這次爸爸離開家有足足半年沒迴來了。媽媽臉上的憂慮越積越多,多得好像一說話就要撒一地似的。媽媽問我:東西,你說你爸爸還有多久才迴來?我迴答:快了。媽媽聽我這樣說,臉上多少就有了些安慰。我繼續說:等到我結了婚,爸爸就會迴來了。媽媽的臉上立馬晴轉陰,憂慮似乎又堆滿了她的雙眼,讓她滿眼的憂傷和迷茫。我幾乎能聽到媽媽在心底無奈地嘀咕:東西結婚?下輩子啊!


    於是,閑下來的時候,不管早晨晌午還是黃昏,不管天陰天晴還是下雨,媽媽就帶著我去村口等爸爸。村口有棵古老的黃桷樹,我們從黃桷樹生出嫩芽,等到滿地黃葉,也沒有等到爸爸的影子。


    這天等到暮色漸濃的時候,媽媽卻不迴。我看她臉上掛滿失望的淚水,突然說:看,爸爸迴來了。媽媽抬起頭,看到一個蓬頭垢麵的跟爸爸個頭差不多的人蹣跚著從暮色中向我們走來。看那走路的樣子,仿佛已經耗盡了全身力氣,一絲不經意的晚風都會把他吹倒。我和媽媽趕忙迎上去。剛走到身邊,那人就咕咚一聲,結結實實地栽倒在地。媽媽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你個背時的在外麵遭了什麽罪啊?你以前不是經常說在家千日好出門好點點兒嗎?你還成天在外麵跑什麽啊?


    媽媽白哭了,眼淚白流了。因為那個人,根本不是爸爸。


    媽媽首先發現地上昏死過去的是個女人。媽媽用手指探了一下對方的鼻息,自語說:好像沒氣了。我有點怕,催媽媽快走。媽媽說:她剛昏死過去,又沒受什麽傷,應該是餓和累的原因,來,幫我一起把她帶迴去,救人要緊。


    媽媽背起那個女人時,驚歎了一聲:天,還有長得這麽高的女人!


    女人昏睡了一天兩夜才醒來。當她睜開眼來,我突然驚喜地大叫了一聲:阿姨。女人茫然地看著我,說:你是誰?我說:我是東西啊。女人還是滿臉茫然,說:東西是誰?我說:你的學生啊,你是五姐的算術老師,也是我的算術老師啊。女人搖著頭,不知道我在說什麽。這時媽媽進屋來了,對我說:你打胡亂說什麽?你阿姨有這麽高這麽漂亮啊?媽媽又對床上的女人說:別跟他計較,他就是一個傻子。媽媽居然當著阿姨的麵說我是傻子,讓我很沒麵子也很生氣,我賭氣說:要不是我這個傻子幫忙,你能把她從村口背迴來嗎?媽媽對著女人笑了,說:說他傻,他還曉得邀功請賞啊嗬嗬。女人也笑起來,雖然女人還很虛弱,但笑聲依然清脆,動聽,就是阿姨的聲音。我又說:你就是阿姨,你隻是臉長小了一點兒,身材長高一些,其它什麽都沒變。女人說:好好,我就是你阿姨了。但我不知怎麽心情突然壞起來,我想起哥哥在山裏說的話:你阿姨已經死了,隻是個影子,你怎麽找得到她?我悲從中來,突然掉了兩滴眼淚:可我阿姨,她死了。


    女人完全好起來的時候,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名字,叫賀薔。媽媽問她家住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怎麽一個人出門弄成那個樣子?賀薔不答話,卻轉過臉去掉眼淚。媽媽不想她傷心,連忙說:不問了不問了。可隔幾天又忍不住問。媽媽關切地說:你出來有些日子了,不迴去家裏人會多擔心啊。賀薔終於告訴媽媽,她家住河南,去年父母相繼去世,家裏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女人母親去世的時候告訴她有個姑姑在四川,讓她去投奔姑姑。可按母親說的地址,她卻沒找到姑姑。


    賀薔似乎還有很多苦楚沒說完,但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媽媽忙把她摟在懷裏,說:可憐的人,別說了,你沒去處就安心住在我們家,東西他爸長年不在家,我和東西孤兒寡母的也多個伴。女人聽說,竟一膝跪下,對著母親謝恩。


    賀薔在我們家慢慢得到調養,臉色一天天紅潤豐腴起來。有天母親突然對女人說:你多大啊?怎麽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的樣子?你還是個姑娘吧?


    賀薔的眼淚突然像決堤一樣湧出來,她突然蒙住臉,悲傷欲絕地哭起來。


    賀薔不會做農活,但洗衣做飯卻很在行。賀薔要跟媽媽學農活,媽媽看她細皮嫩肉的,心想應該是大城市裏的千斤小姐,也不舍得讓她做。媽媽說:你就多照顧哈東西,這孩子,從小古裏古怪,多災多難的,我什麽都放得下心,就放不下他。賀薔於是常常帶著我去村裏散步。


    我有時雖然還是把賀薔叫阿姨,但我知道她不是阿姨。阿姨很美,但很樸實;賀薔很美,美得太過豔麗,讓我多看她一眼心都咚咚跳。阿姨高挑,但我站在她身邊卻能輕易看清她的臉;賀薔高挑,卻高挑得過分誇張,讓我看一會兒她的臉脖子就會酸痛好一陣。因此,跟賀薔在一起,我抬頭看她的時候,目光很多時候其實就止於她的胸部。但那胸部也不是能久留的地方,那裏有兩座山峰,像我圖畫上的兩座山峰。我知道圖畫上的兩座山峰是假的,那其實就是兩棵樹。賀薔胸部的兩座山峰是假的嗎?如果不是山峰那是什麽呢?


    賀薔帶著我在村裏走了幾次後,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引來幾個媒婆提親,間接的結果就是村裏的青年後生一個個來我們家串門,關心我爸爸怎麽這麽久沒迴家,要不要大家組織起來幫忙去找他。有幾個膽大的幹脆帶著很貴重的禮物對賀薔直表心意。


    對女人賀薔客氣和善,但對男人一向橫眉冷對。特別是對那些年輕後生,賀薔臉上的厭惡暴露無遺。有天,村長的兒子鼓起勇氣,一手拿鮮花,一手執鑽戒,跪地向她求愛時,她竟奪過鮮花和鑽戒,兜頭蓋臉地向他砸下去,一邊砸一邊歇斯底裏地罵:你們這些畜生,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我們家由此得以慢慢冷清下來。媽媽歎著氣,勸賀薔: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人遲早會走出這一步的,我看就有幾個後生不錯,挺適合你的,你就挑一個吧。賀薔這時冷靜了,她輕輕說:嬸,我一輩子都不得嫁人的,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就讓我一輩子跟著你,一輩子照顧你和東西。媽媽搖搖頭,說:傻孩子。


    這天,賀薔瞞著媽媽帶我去兩地山撿柴。進入兩地山口走了好一陣,賀薔並沒有要停歇的意思。我說:別往裏走了,山裏有鬼。賀薔笑著說:別嚇我,我膽小。我說:坐下歇會兒吧,這山是真的進不得的。賀薔坐下來,示意我挨近他。我坐下,賀薔在我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說:小東西,你看我是誰?我說:阿姨。賀薔說:給我講講阿姨的故事,你怎麽夢見她,怎麽在山裏追她,你看,是這山嗎?我看了賀薔一眼,有些不解,心裏就不高興了。賀薔忙把我像小孩一樣抱到她胸前,臉挨著臉說:東西乖,我喜歡聽東西講故事。我這時突然臉發燒,有些羞赧。賀薔看著我笑起來,說:多大一個小屁孩,還懂害羞啊?我說:我二十六了,比阿姨還大一歲。賀薔一臉驚詫,說:你怎麽知道我的年齡?我笑了,不置可否。賀薔不知道我說的阿姨死時的年齡,還以為說的她的年齡呢。


    賀薔見我不說話,她抱著我仰躺在草地上。我想掙下地,賀薔卻把我抱得很緊,說:你以前夢見在阿姨身上怎麽了?我說:我解阿姨的衣服扣子。賀薔說:那你現在怎麽不解了?我愣愣地看著賀薔,竟越看越像阿姨。我叫:阿姨。賀薔說:嗯。我便伸手解賀薔的衣扣。不想賀薔抓住我的手說:你講五分鍾阿姨的故事,就讓你解一顆,講一分鍾你爸爸的故事,也解一顆,講半分鍾你爺爺的故事,一樣解一顆。我並不理會賀薔,嘴裏和心裏都喊著阿姨,悶聲不響一口氣解開賀薔的五粒衣扣。就在這時,我做夢都想不到,賀薔突然十分敏捷地站起身,用雙手把我高高地舉過頭頂,像擲籃球一樣把我拋出足有五米遠。在空中的兩秒鍾裏,我的左耳右耳都灌滿了唿唿的風聲。


    我被摔成中度腦震蕩,兩個月沒說過一句話,沒下過一次床。媽媽問


    我怎麽摔的,我想說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我根本說不出話。倒是賀薔,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地把情況說了。


    媽媽聽說我是被賀薔舉起來摔的,眼睛睜得比桐殼還大。媽媽突然嚎叫一聲,要找賀薔拚命。賀薔這時突然淚如雨下,撕心裂肺地哭起來:我在找姑姑的途中,被四個男人輪奸,他們捆了我的手腳,一個一個像東西那樣爬到我的身上,扯我的衣服……


    媽媽愣了一下,突然摟住賀薔,心痛地叫著賀薔的名字,說:我可憐的閨女啊。兩人高一聲低一聲對哭起來。這時候,我發現賀薔的目光越過媽媽的頭頂,在窺視著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兩地幻影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非毒木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非毒木馬並收藏兩地幻影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