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慕燕安再見慕清商,是在三天之後了。


    那一場大火早已熄滅,曾經盛極一時的赫連主家已經被葬魂宮吞並,不願降服的人統統被割了腦袋,在迷蹤嶺外的大樹上掛成長串,從遠處望去,好像是這些樹成了精,長出一張張扭曲可怕的人麵。


    慕燕安換上了一身黑底暗紋的長袍,臉色蒼白無血,手指摩挲著那張銀雕麵具,坐在上首的男人饒有興趣地開口:“一點也不擔心?”


    葬魂宮主,昔日赫連絕的侄子赫連沉,也是慕燕安這一年來真正的合作對象,如今計劃達成,皆大歡喜。


    但是慕燕安很清楚,一山不容二虎,對方不會讓自己逍遙多久,隻是眼下不知對方底牌,誰也不肯先露白。


    赫連沉說的,是在今天黃昏時候迴到迷蹤嶺的慕清商,那人一身血汙風塵,狼狽得一點也不像傳說中的破雲劍。他看到了嶺外密密麻麻的人頭,闖過了山中巡視的屬下,一路直奔赫連家故地,卻隻看到滿目廢墟和遍地被火燒得無法辨認的殘屍。


    迷蹤嶺內發生如此巨變,罪魁禍首自然隻能是葬魂宮。慕清商連喘口氣都沒有,單人一劍殺上宮門,隻要他們交出赫連家的活口,從黃昏到半夜,至今還不退反進。


    “當然會,那可是我的好師父……”慕燕安坐直身體,“憑你手底下那些家夥,滅了赫連家那群廢物不在話下,對付破雲劍,怎麽能不讓人擔心?”


    赫連沉覷著他的臉色:“那,你有辦法嗎?”


    “他要活口,我們就給。”慕燕安起身,“那八個活口給我,我帶他們去斷魂崖……見見我的好師父。”


    冷風唿嘯,慕燕安佯裝成被綁縛的模樣,和那八個婦孺跪在斷魂崖上,身邊的小孩兒嚇得渾身戰栗,可惜舌頭都被拔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慕清商闖上來的時候,守衛都被他殺氣所震懾,忍不住直往後退,就連埋伏好的暗客都險些現出了身形。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跪在地上的人,發現慕燕安之後,長長地鬆了口氣。


    慕燕安看著他,一身白衣都被血汗和塵土染得肮髒不堪,平日高整的發髻早散下來了,被風拂起的時候露出一張麵無血色的臉,眼眶血絲密布,盡是疲倦不堪。


    那隻握劍的手,虎口已經崩裂,卻依然握得很穩。


    赫連沉越眾而出,向他天花亂墜地說著什麽屁話,慕燕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隻聽見慕清商寒聲道:“赫連家內部之事,在下本不該插手,隻是當年承赫連家主一情,今日當有還報,不能與宮主做這份人情。現在,請把人交我,否則隻能讓宮主將命留下了。”


    一言不合,便起圍殺,慕清商一直在向這邊衝,最後終於到了慕燕安麵前。


    他流了很多血,站得卻依然很穩,揮劍挑開九人的繩索,剛要轉身對慕燕安說句話,就被一個雙眼含淚的赫連家女子猛然撞開。


    來不及了。


    慕燕安的一劍從背後穿出她的胸口,血肉噴濺了滿手,卻猶有餘力,穿過了慕清商的身體。


    這一劍對於強弩之末的慕清商而言,無異是雪上加霜。他站得筆直的腿終於跪了地,右手以劍支身不倒,左手落入塵埃,死死摳起了一把泥沙。


    “你來晚了,師父。”他蹲下來,直視著慕清商的眼睛,“你這個時候來,有什麽用呢?”


    剩下七個孩子都還小,他們口不能言,淚水糊了滿是塵埃的臉,畏懼地聚在慕清商身邊。慕清商咳出一口血,勉強站了起來,看著他時目光閃動:“禦兒……”


    “我把赫連釗活活燒成了灰,灑在這裏的每一處地方,師父你踩著他的骨灰,感覺如何?”慕燕安的手接過一把長劍,笑容溫柔,“師父,你既然走了,就不該迴來。”


    慕清商抬手拭去唇角血跡,道:“我迴來了,就一定要帶你們走。”


    “我們?”慕燕安指了指自己,大笑,“師父,你以為……我還會跟你走嗎?我好不容易拿下了赫連家,那些權勢地位唾手可得,扶搖直上指日可待,我為什麽要跟你走?至於他們……”


    頓了頓,慕燕安的手指一一點過這七個孩子,語氣輕鬆:“你可以試試,能不能從我手裏搶人。”


    言罷,他就動了,手起劍落,直斬一個孩子的頭,被慕清商抬劍架住,昔日的師徒,如今終於兵戎相向。


    一者為殺,一者為護,在這方寸之地騰挪輾轉,慕清商心有顧忌,慕燕安卻放手施展,到最後,已經力竭的慕清商終於鬆開了破雲。


    他多年未嚐一敗,如今輸給了自己親手教導的徒弟。


    七個小小的頭顱滾落在慕清商身邊,他整個人都在顫抖,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驚悸和憤怒,幾乎吞沒了他整個人。


    他的手指碰了碰猶有餘溫的屍身,顫聲問:“……稚子何辜,為什麽?”


    慕燕安湊在他耳邊輕聲道:“師父答應過要保赫連家一道血脈,我也不為難,那麽……留我一個,不是很好嗎?”


    慕清商推開了他,站起來,踉蹌了幾步。


    慕燕安從小看著他的背影,隻覺得他高不可攀遙不可及,如今終於把這個人拉下神壇,胸中升起難以言喻的快慰和滿足,連帶之前久候不來的怨憎也沒了。可是當他托起慕清商傷痕累累的手,看著他空洞呆滯的眼神,萬般風儀毀於頃刻,那歡喜的感覺也沉澱成無法形容的複雜。


    一劍破雲開天地,千古一人已足矣。


    他贏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應該歡喜的,可是現在卻慢慢笑不出來了。


    “你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師父,留下來,陪陪我。”慕燕安輕聲道,“這裏十麵埋伏,你走不出去的,我……你對我仁至義盡,我不會再害你,你留下來,我還聽你的。”


    慕清商隻是看著他,一言不發。


    慕燕安覺得這是極好的,他一點都沒想過要害慕清商的性命,世上可以沒有任何人,但慕燕安不能沒有慕清商。反正師父從來沒怪過他,就算這次犯了錯,還有天長日久的時間來把隔閡填平。


    半晌,慕清商忽然笑了。


    慕燕安不是第一次看見他笑,這個男人不僅被時光眷顧,笑起來更得天獨厚,隻是今天笑得太難堪,蒼白疲倦如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莫名有些不安:“師父,你笑什麽?”


    “我笑自己,做錯了一件事。”慕清商搖搖頭,“罷了,錯就是錯,如今多言無濟於事。你已經長大了,心機武學俱有所成,我……再教不得你什麽,就此放過吧。”


    慕燕安握緊手中劍,笑意凝固了:“師父,你要逐我出師門?”


    “我說了,是我之過,沒教好你。”慕清商疲憊地探口氣,“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一次是赫連家事,我無權置喙,今後的路……你自己且行且珍重吧,隻是還得多言一句,為人處世若不給別人留餘地,也是不給自己留退路的,我不想看你山窮水盡那一日,更不想有一天……”


    “親手清理門戶,對嗎?”慕燕安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師父啊,你可還記得當年答應過我什麽?現在,你說要清理門戶?你想,殺我?”


    ——“師父,你是不是很厲害?”


    ——“保護你,應該夠了。”


    ——“那……你會一輩子保護我嗎?”


    ——“說不好,我隻能保證……我死之前,你會活著。”


    昔年之言曆曆在耳,慕清商閉上眼,握劍的手緊了又鬆,慕燕安丟了手裏劍,卻握住他的手,抬起那把破雲橫在自己頸邊。


    “師父,我給你這個機會。”慕燕安笑著說,“你現在殺了我,一了百了,我保證你還能活著離開迷蹤嶺……就這一次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他嘴上這樣講,心裏嗤笑,目光與赫連沉遙遙一對,暗處弓箭手已悄然彎弓拉弦。


    慕燕安的話,半真半假。


    慕清商現在要他的命,他絕不反抗,因為這條命本來就是慕清商給的,他收迴去,天經地義。


    但是他不會讓慕清商活著離開葬魂宮,不會容忍自己死後還有別人做慕清商的徒弟,死也一定要拉著慕清商一起。


    他滿眼都是期待,等著慕清商的選擇,把身家性命壓在這隻手上。


    慕清商終於動了,破雲劍往後一撤,他還沒鬆口氣,便見劍氣如虹,劃破了黎明將至的天空,向著他的脖頸封喉而至!


    慕燕安臉上的笑容消失在這刹那,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睜大了!


    一瞬間,十幾枝箭矢飛射而來,破雲在間不容發之際忽然輪轉而迴,蕩開箭矢,卻仍有兩枝捉隙而來,一枝射穿慕清商右肩,一枝射中慕燕安左腿。


    他踉蹌跪地,卻猛然抬頭,一道帶著血色的白影在這一刻劃過眼前,劍光灑落如雨,竟然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來。


    沒有人再敢阻攔。


    赫連沉把他扶起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就這麽放過了?”


    “怎麽會呢?”慕燕安的手指摳進了泥裏,他看著自己那把染血的短劍,目光陰鷙得猶如地獄,“他既然沒殺我,就注定得跟我迴來。”


    後來的事情如慕燕安所料那般。


    昔日人人推舉的破雲劍主淪為了天下不齒的瘋魔罪人,一枚金令挑起了異族與大楚的明流暗湧,曾經交友四海的人變成了武林公敵,而慕燕安一番唱作俱佳,成了“大義滅親”的英雄。


    他終於把慕清商逼上了絕路。


    慕燕安那天很高興,因為慕清商放在心裏的人與事幾乎都背叛了他,從此以後除了自己,慕清商一無所有。


    他隻能跟他走了。


    做大俠有什麽好?講仁義有什麽?人這輩子短短數十載,管那麽多做什麽?生殺予奪,翻雲覆雨,誰擋了路便殺了誰,沒人敢對你說個“不”字,這才是快活!


    慕燕安心裏有那麽多妄想,他笑著走向慕清商,看著那人退無可退。


    他看到那雙暴露在麵具外的眼睛染上濕意,他以為慕清商一定會跟他走。


    那麽高高在上的人,怎會舍得死呢?


    可他沒想到——


    “我做的任何事情,不為任何人、任何說法,隻為讓自己活成堂堂正正的人。”


    話音還在耳畔,人卻已經消失在慕燕安眼前。


    那處高崖下麵是無著絕壁,和一川湍急江河。


    慕清商頭也不迴地跳了下去,慕燕安在那一瞬伸出手去,沒能抓住他,隻拽住了破雲劍。


    劍刃切入血肉,手掌鮮血淋漓,可他恍若未覺,掙紮著爬到崖邊,看著那一道白影如折翼飛鳥,消失在蒼茫之間。


    他伸出手,什麽也沒抓住,隻有風從指縫穿過。


    慕燕安怔怔地,他看著深不見底的高崖,眼中好像吞進了萬丈黑暗,湮滅了所有的光。


    他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


    背後無數人歡唿雀躍,大喊著“魔頭伏誅”,還有人叫囂著下山搜查,不可放過活口,而慕燕安依然趴在崖邊,染血的破雲劍還被他握在手裏,劍刃好像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慕燕安直勾勾地看著下麵,可惜除了一片蒼茫,什麽也看不到。


    這高崖十死無生,更何況他受了那樣重的傷,就算僥幸沒在山石上摔得粉身碎骨,掉進大江裏一樣是把一身血肉喂了魚蝦。


    可慕清商不該死的。


    ——不,慕清商是自己跳崖,與我何幹?


    ——可他是被誰逼的?可他是不該死的!


    腦子裏七嘴八舌的聲音交雜,嗡嗡作響,他什麽都想不清楚,隻能怔怔地往下看。


    直到晨曦微露,旭日東升。


    天上的太陽升起,可他的太陽隕落了,跟著那個人,一起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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