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一年後,赫連絕死了。


    他的死並不引人意外,畢竟這個男人年事已高,從前留下的沉屙暗傷也在這兩年相繼爆發,何況在這之前,他引以為傲的長子赫連麒不知為何被葬魂宮的人抓住,沒等赫連家開出條件贖人,對方就送來了兩個大盒子。


    第一個盒子裏麵碼著整整齊齊的肉片,每一塊兒的大小都幾乎無差,發黑的血凝固在肉上,像血膏一樣;手腳和腦袋被放在第二個盒子裏,赫連絕親手打開的時候,正好對上赫連麒殘留驚恐的臉,和死不瞑目的眼睛。


    喪子之痛讓這個老者遭到了強烈打擊,倒下之後就臥床不起,曾經盛極一時的赫連家隻剩下赫連釗還勉強支撐。


    過了這麽些年,他依然是個隻懂得氣急敗壞的紈絝,或者說在赫連家這種連根都腐爛的地方,能養出什麽好鳥?慕燕安假意惺惺地幫他抵擋外敵、整頓家務,實際上是把赫連家的生意往來、資產根基都爛熟於心,挑出些還堪用的人,組成自己的一番勢力。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慕燕安像化成了一道鬼影穿過夜幕,來到赫連絕房中。


    赫連絕怒急攻心,如今癱瘓在床,口歪眼斜,手指不受控製地屈伸,這般難看的模樣,卻總能讓慕燕安高興起來。


    他翹著腿,手指輕敲桌麵,說:“家主的那封信,寫得可真是聲淚俱下、誠摯動人,沒想到一介武夫,也還有這樣的文采,真是讓晚輩欽佩啊。”


    聞言,赫連絕眼睛瞪大,他的手顫巍巍地指向慕燕安,可到了一半就無力垂下。


    那封信……他倒下之前,隻寫過一封信。


    如今赫連家內憂外患無數,赫連絕心知大廈將傾無可挽迴,便讓被他寄予厚望的赫連麒暗中離開,帶著他親筆書信去中原投奔慕清商。


    破雲劍出道多年,從來一諾千金。看在當年的恩情上,慕清商一定會保下赫連麒的性命,救下赫連主家的無辜稚子,如此總算是留了香火。


    他一直想不通,明明是那麽隱秘周全的安排,明明赫連麒武功高強心思縝密……為什麽,他會落在葬魂宮手裏?


    直到現在。


    看著赫連絕臉上浮現出病態潮紅,顯然是氣怒到了極點,慕燕安越來越高興,手指摸出那封血跡斑斑的書信,靠近燭火一點點燒成灰燼。


    “恨我?可惜,家主恨錯人了啊。”他輕輕一笑,“人不是我殺的,把他出賣給葬魂宮的人也不是我。”


    他隻是在偷聽到這件事情後,借此向赫連釗“投誠”。


    赫連釗被慕燕安壓製了近二十年,不像個弟弟,像個唿來喝去的奴才,以他那比針尖大不了多少的心胸,這些年忍氣吞聲不過是沒有機會反戈,但是現在不一樣。


    赫連家靠著他們兩兄弟共同支撐,他已今非昔比,恨不得每日在赫連麒麵前晃上三四遍,狠狠地揚眉吐氣,才能將小人得誌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那麽嫉妒赫連絕的偏心,一旦知道在這生死關頭,父親依然是選擇把唯一生路給了赫連麒,心中又會怎麽想呢?


    得到慕燕安的消息後,他摔碎了屋子裏所有東西,又偷偷叫人收拾好,然後許諾了無數美人財富,讓慕燕安去把這個消息悄悄透給了葬魂宮。


    於是那一晚,赫連麒自以為隱秘的逃生,不過是闖了場萬劫不複的陷阱。


    慕燕安說話的時候,赫連絕一直在急促喘氣,臉越來越紅,眼睛越睜越大,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


    在他說完最後一字的時候,那隻枯槁的手重重地垂落下來,腦袋一歪,赫連絕死了。


    怒氣上湧,體內殘餘的內力衝擊心脈大穴,卻困於經脈受阻,最後被不得宣泄的內力寸寸震斷心脈。


    慕燕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屍體:“就這麽死了啊……原來,弄死你,這麽容易。”


    說話的時候,門外已經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他依然靜靜地站著,房門被一腳踢開,赫連釗帶著幾個武功不錯的家臣把他圍了起來,那張討厭至極的臉上隻在刹那間閃過悲色,然後就被瘋狂和扭曲代替,手指向他的時候,不知是害怕還是什麽,竟然一直在抖:“他、他害死我爹和大哥,是葬、葬魂宮的奸細,抓起來!”


    慕燕安一點也不意外。


    他雖然在來到這裏後就向赫連釗表達了不計前嫌的“善意”,可赫連釗的眼裏,他不過是從一個小雜種長成了大雜種,反正都是畜生,沒什麽兩樣。隻不過因著他如今身份武功,赫連釗才起了利用心思,到了現在,該是兔死狗烹的時候了。


    私通葬魂宮、暗害赫連麒的事情總要有一個交代,慕燕安就是他看好的替死鬼,眼下赫連絕也死了,還不宰了以平息眾怒,難道是留著過年嗎?


    慕燕安沒辯解,任憑他們把自己拿下,扔進了獸欄。


    赫連家塞外出身,家族裏養了不少猛獸作為玩寵,個個都是吃生食長大,兇悍不輸野物,而裏通外敵的叛徒就要被處以“獻刑”,把一身血肉筋骨喂了赫連家的猛獸,好歹算一種贖罪。


    自始至終,慕燕安一直在笑,他絲毫不怕,與赫連釗擦肩而過的時候,隻是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就讓後者毛骨悚然。


    他像畜生一樣被戴上鐐銬,一路帶向獸欄,但他的眼神卻一直看著山門的方向。


    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為了樹立威信,赫連釗帶著家族中所有能說得上話的人坐在高台上,看著他被扒掉外衣推入獸欄,然後打開鐵柵欄,放出了六隻虎狼。


    這段日子赫連家忙於處理事務,這六隻畜牲都餓了很久,爪子不安分地磨蹭著地麵,從喉嚨裏發出壓低的吼聲,惡心的涎水從口角滴落,慢慢散了開來,把慕燕安圍在了中間。


    場外的人都忍不住粗喘,那是一種踐踏人命的興奮和自以為是的高人一等,愚蠢得一如當年。


    小時候被狗咬過,慕燕安最討厭這樣的畜牲,他的眼神很冷,背靠著鐵門,聽到四麵八方的喝罵與囂狂,始終無動於衷,隻是抬頭看了看天空。


    離月上中天,還有一個時辰。


    算算時間,魏長筠的信該帶到了。


    慕燕安勾了勾嘴角,下一刻,一隻餓狼按捺不住,縱身朝他撲了過來,風聲破空而至,慕燕安眼睛一眯,幾乎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畜牲味道,千劫功在體內運轉到極致,束縛手腳的鐐銬被他自己生生掙斷,後仰避過的刹那,右手屈指成爪,捏住了狼的喉嚨,指頭破開皮毛挖出了五個血洞,手卻順勢而下,從血洞一路往下劃拉,就像切開最柔嫩的豆腐。


    在他站穩之後,光裸的上半身噴濺上鮮血,五指慢慢送開,殘餘的碎肉和血一起掉落在地,而那隻狼就在這片刻間,被他從頸部向下活活撕開了肚皮。


    眾皆嘩然。


    他丟下肝腸橫流的狼屍,踩著黏糊糊的血,向剩下五隻畜牲勾了勾手,笑得像個鬼:“來啊。”


    他身上的血腥太可怕,笑容也溫柔到猙獰,五隻畜牲被這殘虐的殺戮震懾,好半天沒有輕舉妄動,可是最終,饑餓感戰勝了恐懼,它們一起撲了上來。


    從幼時跟隨慕清商開始,他沒有遇到過生死之間的危險,在迴歸赫連家後,他裝得目光短淺,接受了作為工具的使命,大肆練習《千劫功》,也從來都是他虐殺別人。


    赫連家要用他也忌諱他,這功夫能在短時間內讓一個人變強,但是極容易走火入魔,經脈盡斷而亡。


    慕燕安一直都很小心,他把自己表現在初入第四重的地步,能抬高自己的話語權深入內裏,又不會過於招人忌憚,甚至麵對慕清商,他也沒露口風。


    實際上,他除了用赫連家抓來的人練功,還會趁夜偷偷出去,虐殺山林野獸和嶺外之人,早已經是第五重巔峰了。


    這一晚與野獸搏命,他沒用自己出色的招式,而是變成了另一頭野獸,用最簡單的拳腳對抗。


    高台上的赫連釗以為他氣力不繼,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過是在等。


    直到月上中天,長夜風冷。


    原本安靜的山嶺突然間發出尖銳哨聲,伴隨著一陣轟然炸響,火光衝天而起,唿嚎和哭喊攜帶血氣隨著風席卷而來,在瞬間壓過了獸欄的慘狀。


    葬魂宮暗客突破了外圍,潛入赫連家據地打開關卡,裏應外合,長驅直入。


    赫連釗等人臉上驚恐無比,隻有慕燕安還在笑。


    “太慢了……”他這樣想道。


    掀開壓在自己身上的老虎,他的肢體上有密密麻麻的抓傷,小腿甚至被咬掉了一塊肉,並不覺痛,早已麻木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遙遙看向赫連釗。


    明明自己站在高處,可赫連釗依然有種被俯視的感覺,電光火石間,他終於想通了關鍵:“是、是他!他在拖延時間,快跑!”


    “跑?跑到哪兒去呢?”


    高牆上已經閃現密密麻麻的人影,個個都帶著血腥氣,彎弓搭箭,森冷寒光對準了台子上每一個人。


    慕燕安徒手扯開柵欄,從死人身上撿了件衣服披上,樣子狼狽不堪,行步時卻從容自在如勝券在握的帝王。


    他一步步踏上高台,血淋淋的手指捏住赫連釗的下巴,仔細看了一會兒,搖頭:“真難看啊。”


    “你……啊!”


    短促的話語戛然變成淒厲慘叫,那兩根手指忽然向上一遞,活活挖了赫連釗一隻眼珠子。


    帶血肉絲的眼珠落在地上,被慕燕安一腳碾壓著,他側耳聽了聽,似乎在聽這微不可聞的聲音。


    赫連釗倒在他腳下,捂著臉抽搐慘叫,慕燕安無趣地轉過頭,依然是看向那山門方向。


    烈火熊熊,可是火光萬丈裏,沒映出他等待之人的影子。


    他伸出舌頭,細致地舔掉手上的血跡,眼神幽深。


    ——師父,你既然不來,我就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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