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從梓顏墳前離開後,慕清商隨赫連絕來的這一路,心裏難得沒底。


    他迴憶著梓顏的音容,想著幼時在迷蹤嶺唯一給了他關愛的女子,若非沒有她的柔善溫良,也許在這軀殼裏活下來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端清,而是一個滿心陰鬱的惡鬼。


    可惜梓顏因他而死。


    慕清商不會說什麽‘逝者已矣’的無謂之言,也不會在一無所用的悲戚裏長籲短歎,他雖然難過,卻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麽——梓顏死了,便把她的屍骨遷出迷蹤嶺,尋她曾經說過的山明水秀之地妥善安葬,然後好好安置她唯一的骨血。


    他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種赫連禦的處境,卻沒想到會是這樣。


    射簪救人,一氣嗬成,他把還在抽泣的小孩子抱起來,入手就不由得皺眉——十歲大的孩子,抱起來竟然比隻大貓重不了多少,摸到的幾乎都是皮包骨頭。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食不果腹、掙紮市井的日子,推己及人,心裏就生出了無限的可憐,對赫連絕的告罪解釋也沒怎麽聽入耳,道了一句“失禮”,就抱著赫連禦走遠了。


    慕清商沒抱過孩子,不由得有些無措,小心翼翼地用手抱著,就跟摟了個稀世珍寶一樣,唯恐再磕碰著了。等到走出人群,他才輕聲問道:“你住哪裏?我帶你迴去。”


    赫連禦縮在他懷裏不說話,他隻好去問了過路仆人,在他們戰戰兢兢的指引下來到了那處粗使下人才居住的小院子。


    看著這堪比柴房狗窩的住處,慕清商想來這孩子該是下人的小孩,難怪要被主家欺負,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低頭走了進去。


    臘梅斷了條腿,卻還在幹活,正把雙手泡進冷水盆裏洗衣服,忽然就聽到男子溫和的聲音:“請問,這孩子住在此處嗎?”


    她一愣,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冷冰冰的銀雕麵具,當即便唬了一跳,目光落在他懷裏的赫連禦身上,被那血淋淋的胳膊嚇得臉色發白。


    “禦、禦兒……”臘梅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想伸手去接,又不敢靠近,隻能怯懦地問道:“我是他娘親,大人是……”


    “在下姓慕,這孩子受了點傷,請夫人先帶我進屋替他處理一下。”在端清沒出現的時候,慕清商向來很好說話,他看了看臘梅的雙手,便沒有把赫連禦遞過去,而是屈尊跟著她進了那髒亂狹窄的屋子。


    臘梅碗擦了好幾遍,給他倒上一碗白水,慕清商碰了碰碗壁溫度,這才把水湊到赫連禦嘴邊,看小孩兒狼吞虎咽喝了幾口,便把他放在自己腿上,拆開染血的手帕,細細端詳那些傷口。


    汙血已經被他擠了出來,但傷口依然可怖,慕清商蘸著剩下的白水給他擦洗幹淨,這才從懷裏摸出金瘡藥來,細細塗了一層,又讓臘梅取了條幹淨的布,給赫連禦包紮好了。


    自始至終,赫連禦都一言不發,小心翼翼覷著慕清商,可惜目光穿不透那張銅牆鐵壁般的麵具,隻能目不轉睛地看。


    慕清商給他包紮著胳膊,順手給這孩子摸了摸骨,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小孩的根骨很是不錯,如果不是因為梓顏,恐怕赫連家不至於將他糟踐至此。


    這般想著,又被那濕漉漉的眼睛看得心軟,他搖搖頭,摸出個巴掌大的錦囊,道:“裏麵有幾顆糖丸,你先嚐嚐。”


    說完,向臘梅虛虛一引,問道:“可否請夫人借一步說話?”


    臘梅略一躊躇,跟著出去了,赫連禦盯著織繡精致的錦囊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它打開,從裏麵摸出小指頭大的雪白糖丸,含一顆在嘴裏,甜滋滋的。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糖的味道,隻覺得天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滋味,再也舍不得咽下去,直到含化成一口甜津津的水。


    慕清商向臘梅問了關於赫連禦的一些問題,當了解這孩子十年遭遇之後,他麵具下的臉龐已經冷凝一片。臘梅忐忑地站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問道:“敢問大人,是否我家禦兒不懂事,衝撞了您?”


    “……沒有。”慕清商迴過神來,他迴頭看了一眼還在吃糖的小孩,聲音放低,“在下想收他做個弟子,傳授文武,出行遊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原先跟赫連絕定下的事情,到現在已經讓慕清商在心底劃去,他願意把赫連禦留在迷蹤嶺,前提是赫連家會善待這孩子,然而今日所見,連赫連家嫡係的小少爺都狠毒至此,哪裏還能讓他放心?


    慕清商問出這句話,已經在心裏盤算著該如何跟赫連絕重議條件,哪怕為此應下更困難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的。


    臘梅心中一驚。


    她雖然現在日子難過,早些年也在赫連家風光了一段時間,見的大人物不少,因此也頗有幾分眼力,從慕清商來到這裏,她便揣著一顆上躥下跳的心,絲毫不敢怠慢,唯恐招惹禍事。


    可她沒想到慕清商卻是來跟她商量這件事,不是施舍,也非強迫,而是再平和不過的商榷。


    “……恕賤婦眼拙,不知大人到底是何身份?”


    “哈,我姓慕,名清商,在江湖上忝有薄名,至於身份不敢言,隻問夫人是否認得這把劍?”慕清商微微一笑,解下背上長劍,遞過劍柄,讓臘梅看到了劍格上的流雲刻紋。


    臘梅霎時心頭快跳。這些日子她雖然沒在夫人麵前伺候了,之前卻無意間聽她與老爺的談話,說要給大少爺請一位教授武學的師父,而人選似乎是中原武林風頭正盛的一位劍客,名號破雲。


    她心裏明白,這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卻不是她家禦兒能接得起的。倘若因為赫連禦的原因,讓赫連麒失了這樣的機會,不但他們母子會招來麻煩,恐怕還要牽連這好心的大人。


    然而沒等她開口,身後就傳來稚嫩的聲音:“真的嗎?”


    慕清商早聽到他跑過來了,不過在他眼裏,男女老少都該一視同仁,更何況這是關乎孩子未來的大事,因此也沒阻止他偷聽,聞言蹲下來,手指擦掉小孩嘴邊的糖漬,輕笑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赫連禦剛要說話,就被一手捂住了嘴,臘梅咬牙道:“我替禦兒謝了大人抬愛,隻是他年幼勢微,沒有這樣的福氣,我身邊也離不得他,就……辜負大人好意了。”


    慕清商皺了皺眉,他道:“恕在下之言,夫人母子的處境並不為善,何不借此脫身?”


    “各人有各人緣法,沒那個命,就不要去爭,否則……”臘梅忍住眼淚,她畢竟隻是個大事不知的女人,年紀也大了,沒有那般敢搶敢爭的勇氣,隻想著忍氣吞聲地平淡度日,哪敢平白無端跟主家少爺爭利?


    慕清商還待再勸,門外就傳來了赫連絕的聲音:“慕先生,原來你到了這裏。來,越兒快給先生見禮。”


    他迴頭一看,赫連絕滿臉含笑似乎剛才的事情都未曾發生,身後除了幾個護衛仆從,就隻有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劍眉星目,頗為英氣。


    這便是赫連絕的長子,赫連麒。


    此子他有所耳聞,據說天資過人、品行端正,他來之前也抱有期待,但是現在見麵之後就在心裏搖了頭。


    赫連麒資質不錯,但此子看似溫和無爭,笑容裏卻含了算計,分明是個還沒修煉到家的小狐狸。


    慕清商自問不是什麽聰明絕頂的人,隻不過有粗淺的看人眼力,混跡江湖十年沒被浪潮壓下,不過是幸於所遇人事並非大奸大惡,算是老天開了眼給予眷顧,因此他對於徒弟要求也並不苛刻,隻要心思端正就行了。


    畢竟這世上勤能補拙,本性卻難改。


    他心裏歎氣,又看了赫連禦一眼,適才臘梅明言拒絕,現在當著赫連絕的麵自然不好再提,隻能設法給這兩人加些保障,好叫他們的日子過得舒坦些。


    這般想著,慕清商伸手再摸了摸孩子的頭,道:“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辭,敬請珍重。”


    “謝大人通達。”臘梅低下頭,用力按住赫連禦,不敢讓他哭出來。


    慕清商隨赫連絕他們離去,赫連禦在臘梅懷裏用力掙紮著,他鼻尖是熟悉的盥洗味道,眼睛還死死盯著慕清商逐漸遠去的背影,嘴裏殘留的甜味也慢慢迴轉成淡淡苦澀。


    臘梅的話還在他耳朵裏迴響,他年紀小,聽不懂那麽些彎彎繞繞,隻在這刹那間明白了一件事。


    年幼無能,勢單力薄,就永遠沒有選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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