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陸巍就大動肝火,一劍劈在桌案上,堅硬的木桌向兩邊倒下,連帶上麵的沙盤也一分為二,落地成一灘散沙,猶如現在的情形。


    身邊的人都噤若寒蟬,將領們雙拳握緊,個個眼中皆有血絲密布,一見便知是怒氣攻心。


    “邢達究竟想幹什麽?!”陸巍餘怒未消,手掌落於劍柄,長劍直直插入青石地磚,“大敵當前,他卻煽動舊部跟我對著幹,口口聲聲心念舊主,誰不曉得他那鬼心思?”


    “將軍,那‘楚堯’到底是……”這將領沒能說完就被同僚用力一拽,生生把話咽了迴去。


    昨夜異族來襲,雙方於護城河兩岸交戰,說是戰鬥,到底試探居多,誰也不肯先露頹勢。眼看著城內齊心協力以投石機和弓弩壓住異族攻勢,又有水軍奮勇作戰將敵人拒於長河對岸,異族軍隊卻突然分開一條路來,“狼首”賽瑞丹縱馬疾馳至陣前,還帶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已故靜王之子,永樂侯楚堯。


    這本該是一個死人,卻活生生出現在兩軍麵前,陸巍那一刻瞳孔緊縮,冷汗淋漓而下。


    有的東西藏起來時心照不宣,暴露之後卻天地不容。


    鎮守雁鳴城這幾年,陸巍太清楚靜王舊部在西川的力量,也太明白“楚堯”這個人對他們意味著什麽。


    於忠心之人,此乃舊主之後威儀更甚天子;於不軌之徒,此乃可乘之機能利用其翻雲覆雨。


    若非對方攜掠影密令前來,又在此緊要關頭協助統籌暗衛、重整舊部勢力,恐怕陸巍在見其第一眼就要冒大不韙將人控製住,免得橫生枝節。


    楚堯對家國丹心不改是好事,可他落於敵手現身陣前,就是大大的壞事了。


    賽瑞丹箭術超群,凝神一箭離弦而出,直衝城樓上的陸巍,也不小的如此遙遠的距離,他是如何瞄準的。箭矢灌注內力破空而至,盡管陸巍一劍將其撥開,第二箭已經瞬息到來,射在了旗杆上。


    帥旗受損,全場俱驚,趁著這個機會,薩羅炎將“楚堯”推在麵前,聲音裹挾內力遠遠傳開,直達對岸——


    “十五年前西域大旱,靜王奉命出使四大國,協助我們開渠蓄水、救死扶傷,代表大楚與我等結下兄弟之盟,約定年年上貢個、歲歲來朝,此乃國誼,也是交情,可惜禍福難料、好景不長,十年前……”


    原本被楚子玉壓下的皇室秘辛,就這樣被大喇喇地揭開,其人巧言令色顛倒黑白,將靜王謀逆硬生生說成是新帝圖謀不軌弑親奪位,把一番野心昭昭的來犯強披上恩義外衣,就如給妓子穿了件遮羞布,瞧著好看,卻把掩藏。


    這借口的確蒼白,卻對雁鳴城裏的靜王舊部影響巨大。


    他們大部分都曾是靜王楚琰的親兵,不少人被識於貧寒起於苦難,對於舊主敗亡、己身受牽連之事難道真能拋之腦後?


    十年邊陲守關,朝廷卻冷待漠視,地方官員刻意刁難,他們真能無動於衷?


    “……幸上神庇護,蒼天有眼,永樂侯大難不死遠遁關外,向我等求助,念及昔年交情,王上不忍大楚為奸人所竊,特令我等護永樂侯迴國,助其討迴公道以慰德昭帝(先帝諡號)和靜王在天之靈,重掌皇位以安軍事百姓之心。上神見證,我等入關之後定不主動侵擾貴國子民,一切從公,絕無不軌……”


    這話鬼都不信,可陸巍已經額頭見汗。


    他身邊除了自己的親信將領,更有六城靜王舊部的來使和邢達為首的雁鳴城另一股軍政大頭。


    這些人到底是怎般心思,他到現在還隻是初窺,如今猝不及防遭遇驚變,更猜不準他們會有什麽反應。


    他若是應聲,便說明楚堯是真,靜王舊部不管如何作想都不會善罷甘休,就連他自己也騎虎難下;他若是否認,隻推辭楚堯是假,必然會寒了知情人的心,就算一時不動,事後也必生禍端,倘被人揭露自己提前便與楚堯接頭合作,那便成了翻臉無情之人,不僅難以服眾,更會有辱天子,坐實異族口中胡言……


    一時之間,陸巍陷入兩難,城樓上神情各異,軍隊中人心浮動。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取舍兩難也須有舍有得。


    “兀那賊子,休得滿口胡言!”陸巍拿定主意發出一聲斷喝,聲音銳利震動三軍,“十年前靜王因病暴斃,王妃悲慟之下自盡相隨,永樂侯年幼體弱又驟失雙親也生大病而去,此事由先帝親書子孫祭文,天子緩稱王先發喪,天京城哀悼三月,大楚人人皆知!若真如你所言,此乃新帝謀逆弑親奪位,先帝難道會不惜子嗣?滿朝文武皆是豺狼之輩?又為何不斬草除根,還要留下把柄落人口實?”


    頓了頓,他又掃了一眼身邊眾人,大聲道:“西川是大楚邊陲重地,三軍之一便是靜王舊部,若不得天子信任,怎會駐守於此?為將為士,為國為民,昔年靜王以‘仁德’治軍,他麾下將士怎會不明大義?你現在以假亂真,巧言令色,不過是辱及逝者求一個師出有名,說到底難掩狼子野心,何必多言?要戰,便來!但我大楚將士一人一騎在,絕不叫胡馬蠻兵渡此關!”


    聲震三軍,避鋒迂迴,氣勢強盛,以情換理。


    文士的兄弟,就算身為武將,也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


    薩羅炎笑容一僵,賽瑞丹眯了眯眼,不著痕跡地看了下被自己點住穴道動彈不得的葉浮生。


    葉浮生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憤和不甘,被賽瑞丹收進眼裏。


    他對薩羅炎耳語幾句,後者掃了一眼戰況,曉得今晚是討不到便宜,然而陸巍雖然勉強扛過這次陣前逼問,事後必定還要焦頭爛額,倒也不算目的落空。


    更何況,這位“永樂侯”的臉色,是真不好看了。


    薩羅炎心念一動,抬手下令,暫時休戰。


    陸巍說完上麵兩段話,頓覺芒刺在背,他在生死戰場上都沒感受過如此的忐忑,握劍的手心都出了汗。好在薩羅炎不是冒進之人,對岸人影聳動,異族正在向後暫退。


    敵軍暫且鳴金收兵,陸巍卻沒有掉以輕心,他迴頭看著邢達為首的靜王舊部將領,神情各異,心思更難揣測。


    那一刻他心頭“咯噔”,曉得事情大發了。


    果然,異族退軍後他急召眾人點兵匯報,前來的卻隻有自己的將領,靜王舊部無一人至,派心腹打聽才曉得邢達已經先一步將那些人都請到了自己府上,閉門深談。


    在此敏感時機,陸巍不能跟他們硬幹免得引發更深猜忌,隻好耐著性子從子時等到了寅時,沙盤上陣仗都演了兩邊,眼睛都已熬紅,邢達那邊還是大門緊閉,一個人都沒過來。


    一忍再忍,終究忍無可忍。陸巍聽到親兵第五次迴報說“邢太守聚眾議事,暫不見客”的消息後,終於沒忍住,拔劍劈斷了木桌,更想一劍去劈了這渾水摸魚的混賬。


    可是他偏偏不能。


    陸巍在西川待了這些年,知道靜王舊部裏有邢達這樣的害群之馬,也有丹心不改死守家國的忠義之輩,若是他此時先動了手,必然會激化雙方矛盾延誤戰機,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自己尚能脫身,這些本來就地位敏感的人恐怕會被一鍋連坐,如此是道義不容,也是社稷之虧。


    不管是為了天子信任,還是“楚堯”臨行前的殷切叮囑,他現在都得忍。


    他今日之行已經是對不起“楚堯”,不能再對不起他的托付。


    邢達想要什麽,陸巍一清二楚。


    若說他對“楚堯”多麽忠心,恐怕連對方自己都是不信的,邢達隻是借機去把其他與自己不合的舊部勢力統帥起來,暗中增長自己的力量,想要擁兵自重叫天子讓步,使他能安安心心做西川的土霸王,好過迴天京備受猜忌。


    正因如此,就算陸巍鬆了口,他也不會想救“楚堯”,畢竟在這個時候,一個死了的少主子總要比活著時更好用。此時他聚眾議事,無非就是拿“營救”做幌子,趁機攬權坐大,還要給陸巍難堪,叫其失了威信,不得不在戰時倚仗於他,事後才好搶功要挾。


    陸巍眉頭緊皺,雖說大敵當前,但是有邢達這等奸佞從中作梗,不安內如何攘外?


    隻是這“安內”還不可用鐵血手段,更不可拖延,到底該如何圖之?


    他正在頭疼,眾將領也凝眉苦想,有小兵低頭入內收拾滿地狼藉,陸巍看得煩悶,便道:“稍後再收拾,你先……”


    聲音忽然一頓,那蹲在他腳邊收拾碎物的小兵忽然抬起頭,盡管隻是匆匆一瞥,也讓陸巍瞳孔一縮,嘴裏的話轉了個調:“罷了,邢達打定主意要晾著我,現在跟他拖延也不是正事,你們先迴去集合士卒,著巡捕營和斥候營先行出動,一發現情況就及時迴報,不可輕舉妄動。”


    “是!”


    眾將領命而出,帳中隻剩下陸巍和“小兵”兩人。他凝神聽了一會兒,確定無人窺伺,這才向那站起身來的“小兵”一拱手,低聲道:“閣下來得正是時候。”


    此人赫然是坤十九。不同於久居伽藍城的乾十二,坤十九常年在西川七城奔走,肩負刺探情報與溝通官軍的重則,是西川掠影最重要的掌事者之一,曾數次與陸巍暗中會麵傳達天子密令,兩人算得上是老相識。


    這次“楚堯”以掠影衛身份前來雁鳴城,若非坤十九暗地傳信,陸巍也不會這麽快就相信對方。


    掠影是天子暗衛,也是地方暗流直達天子耳目的一條密道,見到坤十九這一刻,陸巍不禁鬆了口氣。


    坤十九身為掠影暗衛,對這兩日發生的明流暗湧了如指掌,也無需陸巍贅言敘述,開門見山道:“邢達不能留,‘楚堯’不可救。”


    陸巍瞳孔一縮,片刻後聲音艱澀道:“邢達此人是害群之馬,但他處事圓滑善於造勢,這次借著機會已經開始攬權坐大,在此節骨眼上若殺了他,恐怕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甚至造成兵士離心、軍隊分化,至於‘楚堯’……”


    “除掉邢達勢在必行,但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先設法讓他鬆口,將軍力統籌整合才是當前大事。”頓了一下,坤十九聲音微涼,“自古君無戲言,靜王暴斃、永樂侯病逝之事乃先帝和今上親自下旨昭告天下,既然是已故之人,怎麽會出現在兩軍陣前?何況,永樂侯就算尚在人間,也是大楚皇室子弟,承大楚天家血脈,擔大楚江山之責,縱生齟齬也是自家事自家了,怎會冒通敵賣國之罪與異族合作求援?如此行徑,不僅有負先祖,更是連累靜王舊部上萬軍士,分明是異族狗賊亡我大楚之心不死,中傷離間,要汙蔑眾軍於不義、陷天子於不仁!


    “若非陸將軍明察秋毫、邢太守深明大義,便要中了奸計同室操戈,生生逼反,株連甚廣,如此一來戰事失利,眾人皆成國之罪者,天子追究下來,怕是三服連誅、五服不赦!如此禍起蕭牆、同室操戈,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既然洞悉陰謀,各位當同心協力共抗外敵,護關守城重擊敵軍,使大楚揚威立世、守家國山河完整、為靜王父子洗雪汙蔑、承天子深信重托!天子英明,以仁治國、以法治軍,殺敵護關者論功行賞、加官進爵,通敵賣國者論罪懲處、遇赦不赦!”


    坤十九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像一顆顆冷硬的釘子打進陸巍心裏,叫他從內而外出了一身冷汗。


    陸巍不傻,聽得出坤十九的弦外之音——將一場挑撥離間轉為異族陰謀,與他昨夜在陣前所言相承接,這一次更是扯動天子大旗,表明了今上態度,要借機招攬靜王舊部。


    這支勢力是插在大楚的刺,卻也是支撐西川的梁。


    楚子玉當年為保皇室名譽以免陰私流毒,說服先帝將靜王謀逆之事壓下,暗中處理逆臣,尋由發配叛軍,將血腥的宮變開端以最平靜的方式收場,但是這其中自有無辜株連,尤其是下層兵卒和中階文武,不過隨波逐流,下場便是十年苦寒。


    葉浮生勸過他莫要以偏概全,先帝臨終也讓他慎思後行,如今西川被逼到風口浪尖,楚子玉必定會事急從權,借機收攏可用之人以固國門,這是他擴充勢力的時機,也是靜王舊部戴罪立功重新開始的機會。


    然而一仆不侍二主,正因如此,就算他們都知道這個“楚堯”是真的,現在也隻能是假的。


    靜王舊部所承執念係在“楚堯”身上,可他們的前途都握在楚子玉手裏。如果想要搏一個未來,這些人就得舍棄前塵,拋卻“靜王舊部”的身份,以大楚將士的身份重迴君主手中,從此往事蓋棺定論,雙眼足下直朝前方,再不迴頭。


    陸巍很清楚,靜王舊部之中就算有人對此不忿不甘,但更多的人會為這個條件動心,除卻邢達這般“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奸佞,更有人哪怕憤怒也會思及家眷親朋和麾下士兵幕僚,有了牽掛,自然便生牽製。


    薩羅炎所要的是禍起蕭牆趁火打劫,坤十九的決定卻是將計就計以利動人,從而快刀斬亂麻,一箭射雙雕。


    陸巍緩緩吐出一口氣,背後冷汗濕透了衣服。


    “閣下的辦法,很好。”他扶著椅子坐下,抬眼直視坤十九,“那麽,該如何處理邢達?”


    “暗處的鼠輩,都由我等料理幹淨。”坤十九伸手入懷,掏出鄭長青的令牌和天子事先所下的“便宜行事”手諭,“將軍執此二物親自去見邢達等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避其鋒芒拋出誘餌,隻要是聰明人都知道現在該怎麽選。”


    陸巍接過令牌和手諭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行一定會有收獲,也知道事成之時便是腥風血雨拉開的刹那。


    大局私情,輕重明了;前塵後事,別無選擇。


    坤十九已經離開了,他曉得陸巍是明事理有決斷的人,必定不負重托。


    他隻是有些可惜。


    十年前宮變的時候,坤十九是見過楚堯的,昔時嬌氣愛哭的小皇孫能長成如今這般生殺予奪、謀算周全的人物,要說他不驚訝,一定是騙人的。


    對方說自己身在掠影,坤十九是信的,畢竟“乾字營”裏的人身份神秘唯有統領和帝王心中了然,而且那人行事深得掠影作風,手段更不遜色於他們的前任統領,若非師徒傳承,怎會如此?


    更何況,還有西川暗羽的主子親口認證,那人是十年前神秘失蹤的“楚堯”無疑。


    十年化影,一朝麵世,是為了替父還報承擔舊部責任,也是為了不辜祖先力保家國疆域。


    坤十九敬佩他,卻必須對不起他。


    “你步子亂了。”輕柔的聲音忽然在耳後響起,坤十九悚然一驚,手下意識摸上了袖中短刃,迴頭卻隻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粒瓜子砸在腦門上,生疼。坤十九抬起頭,看見路邊茶館二樓,眉目生媚的女子憑窗望來,手裏還把玩著一隻白瓷杯子。


    坤十九轉身入了茶館,拾級而上,看見盈袖坐在窗邊,身後有屏風隔絕視線,麵前還放了一隻瓷杯,裏麵茶水倒了八分滿,還冒著熱氣。


    盈袖虛虛一引:“辛苦郎君,請。”


    坤十九在她麵前坐下,就聽見盈袖低聲問道:“陸將軍那邊,答應了?”


    他掃視一圈,四周的客人都是昨晚在杜康坊看到的熟麵孔,此處的確是安全的。


    “將軍已經去見邢達,此事可成。”


    盈袖如釋重負地笑了:“甚好。等這些人鬆了口,不必將軍動手,心裏有鬼的……自己就會為了避嫌投誠清理身邊的樁子。今天我們都得注意著,恐怕城裏要起風,萬不能叫風聲外露驚了獵物。”


    坤十九點點頭,有些猶豫,但還是問道:“那個人……該怎麽辦?”


    他說得模糊,盈袖卻立刻明白其意所指。


    “我們,能怎麽辦?”盈袖握著杯子,嗤笑一聲,“他願意把自己當餌,就已經做好了葬身魚腹的準備,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清除奸細助軍守關,哪有辦法去救他?何況……有的事情不必我說,你也該明白才是,做咱們這行的就算心軟也不能手軟。”


    坤十九心頭一凜,盈袖恰到好處地轉了話題。兩人就局勢又合計了一番,待一盞茶涼後,坤十九告辭離去,盈袖身邊的手下也各奔東西,為即將收網做好準備。


    她一個人留在窗口,目光似乎是在看下麵的人群,卻茫然無著,難得出神。


    冷風拂麵,帶來些許暗香,隻是這香裏帶了些清苦藥味,不覺難聞,反而叫人神智一醒。


    “你一臉倦色,眼底隱現焦灼,是有煩心的緊急事掛在心頭了。”藥香的主人在她對麵坐下,挪開坤十九用過的杯子,自己取新杯倒了滿盞,卻不自飲,反而推向盈袖,“碎了的杯子不要久握,當心傷手。”


    盈袖的手被他輕輕打開,原本還保持著完形的杯子頃刻裂成一堆碎片,好在裏麵已經沒有了水。


    帶著藥味的帕子將她的手擦幹淨,然後把新茶放入,主人這才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牛嚼牡丹般飲下。


    盈袖難得怔了怔,她捧著茶水輕抿了一口,低聲道:“孫先生……怎麽來了?”


    “問禪山的事處理好了,我還留在那裏做什麽?”孫憫風微微一笑,“蠱毒的解藥我已經配置完成,剩下的事情自有別人去做,我想著雁鳴城情況緊急,主子也先行一步,就幹脆往這邊趕了。一路跑死五匹快馬,現在看來……還不算晚。”


    “坤十九想救他,我也想……可惜,我們都救不了他。”盈袖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孫憫風,“江湖上都說‘鬼醫’神術妙手,是能起死迴生的閻王敵……此言是真,還是假?”


    孫憫風道:“你信便是真,你不信自然是假。”


    盈袖嘴唇翕動:“我……”


    “一藥不能醫百樣人。盈袖姑娘,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盈袖怔怔搖頭,就聽見孫憫風道:“藥醫有緣人。我等醫者,與閻王爭命,與病症角力,但很多時候能盡人事,最終依然藥石無靈,這便是無緣了。”


    “要怎樣……才算是有緣?”


    “緣分難說,如枯木逢春、大旱甘霖是緣分,久別重逢、相見恨晚也是緣分,但是藥與人的緣分……就在於,心。”見盈袖聽得認真,孫憫風停頓片刻,忽而笑了,“救命的藥我已經給了去救心的人,最後能否藥到病除,關鍵不在於我,而在於他們自己。盈袖姑娘,與其無濟於事的擔憂和功敗垂成的追悔,不如做一些能讓勝算增大的事情,如何?”


    盈袖垂目看著手中那條帕子,又抬頭看孫憫風笑如春風的臉,默然許久,原本浮現蕭瑟的臉上仿佛被暖風吹散涼意,再度顯露豔極花開的生機。


    她攥緊帕子,將茶水一飲而盡,繼而嘴角一勾,眉眼彎起,輕聲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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