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洞並不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謀定一番後,楚惜微思量著步雪遙怕是該迴來了,便與葉浮生定好了緊急聯絡的方式,準備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葉浮生惦記著玄素,便繞路準備往密室一行,楚惜微臭著一張臉,倒也沒說什麽,隻化身成一道暗影緊隨其後,活像條甩不脫的尾巴。


    葉浮生倒也沒想甩脫他,一邊注意著周圍情況,一邊在心裏頭把想說的話盤旋了一遍,奈何千言萬語糾纏成一團亂麻,在這電光火石間是怎麽也理不清。


    他是深知很多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麻煩,哪怕現在不該是兒女情長的時候,也當先給楚惜微一顆定心丸,才能讓其安安分分地沉下心來做事,免得心裏牽掛又生旁礙。奈何葉浮生雖然想得清楚,平日裏談笑調侃也信手拈來,可眼前不是一場輕鬆的玩笑,交付的是兩個人一輩子的答案,無論如何也不敢輕慢。


    沒等他想好,突覺身前勁風掠過,葉浮生隻手撐住洞壁向旁閃避,順手還拉了楚惜微一把,腰間驚鴻刀已蠢蠢欲動。


    好在來人不是敵手。


    玄素借著洞內微弱火光,瞥見了葉浮生和他身後的楚惜微,雖不識得後者是誰,但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掃,覺得總算是友非敵,便也不多廢話,道:“走!”


    葉浮生打量了他一眼,相比於自己,玄素的樣子可算是狼狽,灰頭土臉不說,衣袍上還被扯開幾道口子,印上了斑駁血跡,活像是從地府走了一遭。


    他沒急著問,兩方既然會合,自然先得離開此地才做打算。三人俱不多話,隻調換了下位置,變成了楚惜微在前,葉浮生斷後,讓玄素在中間有了喘息之機。


    楚惜微也是做慣了夜貓子,在這昏暗又彎繞的洞穴裏如魚得水,又有葉浮生這個膽大心細的人在後麵抹平蛛絲馬跡,一行三人很快繞過了崗哨,順著絕壁又攀爬上去,所幸沒有遇見步雪遙。


    他們不敢在這附近逗留,一口氣使出輕功奔到了樹林裏,有了夜色和樹木暗影做遮掩,才緩緩鬆了口氣。


    一棵大樹上呆了三個大男人,玄素靠著樹幹調息,楚惜微和葉浮生一左一右占據了一根樹椏,前者凝神注意著周圍,後者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玄素唿出一口濁氣,臉色恢複了些,撐著葉浮生遞來的手站起來,開口問道:“多謝了,未請教這位……”


    楚惜微看了看他搭在葉浮生胳膊上的那隻手,又恢複了對外人一貫的冷漠:“楚惜微。”


    玄素莫名哆嗦了一下,他攏了攏道袍,覺得自己大概是近日疏於練功,內力都有些不保寒暑。


    葉浮生倒是對楚惜微這一眼看得分明,暗道了一句“醋壇子”,又忍不住笑起來,問玄素:“見到西佛了嗎?”


    “色空禪師的確在那間密室裏。”玄素見他不避諱楚惜微,一邊在心裏猜測對方身份來曆,一邊也就順勢把自己的見聞說了出來。


    他對那些發瘋之人印象深刻,隻覺得人間地獄莫過於此,說話間手指撫過衣袖上的抓痕,眉目都染上煞氣,語氣中更難免義憤填膺。


    可是夜色黑沉,專心講述的玄素並沒有注意到,葉浮生的臉色慢慢變白了。


    昏暗山洞,瘋狂人牲,困獸猶鬥……哪怕他剛才沒有跟玄素進去,這些畫麵也瞬時浮現在腦海中,曆曆在目,分毫必現。


    仿佛經年噩夢一朝重迴,寒意從腳底直貫天靈,四肢百骸的熱血都頃刻涼透,唯有握刀的手似被滾燙灼傷,忍不住鬆了開來,手指還在發顫。


    丹田裏突然傳來劇烈刺痛,胸腔中內息一炸,葉浮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人在枝椏上,這麽一退恐怕要摔個四腳朝天。


    一隻手在間不容發之際伸過來,穩穩攬住了他的臂膀,葉浮生後背靠上了一個堅·挺胸膛,並不算十分寬大,卻有溫熱透過衣衫傳過來,把浸入骨髓的寒涼慢慢壓下。


    玄素沒注意,楚惜微卻從來沒錯眼他一分一毫的情況。在葉浮生臉色甫變之時,楚惜微就騰身移步落在了他身旁,可這個向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現在竟然絲毫沒注意到。


    “你在想什麽?”楚惜微的聲音在他耳畔傳來,有些不悅,“現在若是對敵,足夠你死上千百迴了。”


    玄素被這變故驚動,還沒說到端清也在裏麵,就中斷了話語,趕緊看了過來。隻見葉浮生倚靠著楚惜微站立,額頭冷汗涔涔,臉色發青唇發白,手竟然還有些抖。


    他眉頭一皺,抬手探向葉浮生腕脈,卻摸了個空,隻見楚惜微牢牢握住葉浮生的手,目光掃過來時就像隻護食的鷹隼。


    玄素摸了摸鼻子,解釋道:“貧道略通歧黃之術,不如……”


    楚惜微早就從端清那裏得知了玄素的存在,自然也知道他沒有說謊,隻是他握住葉浮生的手腕,已透入內力探知情況,曉得是“幽夢”之毒又在作祟了。


    之前孫憫風以冰魄珠入藥,硬是從閻王爺手裏搶迴了葉浮生這條命,但也隻有三個月的時間。如今兩個月已過去,楚惜微派出的人馬幾乎要把全天下翻遍,卻都沒有“極寒之血”的線索,他麵上看著不顯,心裏卻已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幽夢”是懸在他們兩人頭頂的刀,眼見刀刃緩緩下落,他卻還沒能把人從刀口下移開,每每想起便如鯁在喉。


    隻是不知道剛剛玄素的話,為何會激起葉浮生這麽大的反應,甚至牽動了“幽夢”之毒。


    楚惜微把此事記下,以掌附於葉浮生後背,渡去一股柔和內力助他壓製暴動的內息,這才對玄素道:“他沒事。”


    玄素看了看葉浮生的臉色,怎麽也不像沒事的樣子,忍不住道:“可是……”


    楚惜微扣住葉浮生臂膀的那隻手緩緩用力,一字一頓:“我不會讓他有事。”


    他這句話雖然是對玄素所說,葉浮生卻能從這隻手的微顫上感受到他強烈的不安。


    楚惜微用力攬著他,想把人揉進骨子裏,又怕給他加了痛楚,力道剛使出就被迫停滯,於顫栗裏傳遞出了患得患失。


    葉浮生想對他說句話,可惜喉頭已經湧上血腥氣,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帶他迴無相寺先作休憩,其他交我。”楚惜微終於鬆開手,把人交給玄素,心下一橫,不等玄素開口挽留,便身如離弦之箭從樹椏上掠起,連續幾個起落,眼看就要消失在他們麵前。


    楚惜微心急火燎,卻忽覺背後一道勁風破空而至,他沒迴頭,隻手一撈,以“拈花”手勢接下來襲之物,入眼一看,卻是支青瓷簪子。


    鶴首銜珠,青瓷生潤,手指撫過簪身忽覺凹凸,細細一摸,卻是被人刻了個龍飛鳳舞的“堯”字。


    楚惜微的手指在這個刻字上逡巡,他立刻迴頭,隻見葉浮生還被玄素扶著站在樹上,隔了較遠又周遭昏黑,他看不清那人臉上是何神情,也聽不到對方是否輕聲說了句什麽。


    實際上葉浮生什麽都沒說,也說不出來。


    喉頭被血流哽得發疼,胸腔丹田都像要炸開,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是驚天動地的咳嗽,驚動了崗哨也讓楚惜微走得更忐忑。


    隻是對方那一個心急火燎的轉身,到底是不能坐視,葉浮生想了片刻,伸手入懷掏出了那支藏了大半個月的青瓷簪,抬手擲了過去。


    千言萬語,已盡在不言之中。


    楚惜微都不曉得自己這一路是怎麽迴去的。


    他就像個一貧如洗的窮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顆糖,恨不能歡唿雀躍一口嚼碎吃掉,又小心翼翼視若珍寶地捏在手裏,隻敢舔舔嚐點味道,心裏瘙癢如猴爪子撓個不停,捏著青瓷簪的手卻很穩,用力多一分怕碎,少一分怕掉。


    等到楚惜微迴過神,他已經到了山下。


    整座問禪山都被葬魂宮安插了樁子,百鬼門為免打草驚蛇,隻能在山下的澗穀中紮營。好在這地方雖然環境險惡,卻勝在隱蔽,有陡坡峭壁遮掩,又有深澗橫木為屏,隻要內裏的人不傻到明火高聲,當不會暴露了自己。


    他把青瓷簪拿巾帕包好放入胸前衣襟,掀開虛掩的藤蔓走進山洞,裏頭已經被百鬼門的巧匠在短短時日內連夜開鑿得四通八達,每個洞窟前都布有守衛,哪怕見到他也沒有急著放鬆警惕。


    楚惜微道:“鬼醫有信至否?”


    一人啞聲答道:“迴尊主,適才收到傳書,鬼醫已近伽藍城,再有一日就能到此。”


    “讓他快馬加鞭,務必明日晌午趕到。”楚惜微眉頭擰起,“今天可有門派離山嗎?


    “清風門與七殺派分於一早一晚而去。”


    楚惜微眯了眯眼:“派人跟過去,見機行事,留意尾巴。”


    “是。”


    屬下領命而去,楚惜微在一塊大青石上坐下,看著洞壁上的油燈火光搖曳,映出的卻是自己形單影隻。


    手指隔著衣衫摸了摸那支青瓷簪,那麽脆弱得一摔就粉碎的東西,卻成了他現在的慰藉。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惜微終於坐不住了,他吩咐了幾句便提刀出了山洞,於峭壁縱橫而下,幾個起落就站定在下方河邊。


    這穀中有深澗,此地則是下遊河流之處,周遭草木萋萋,看著就生蕭瑟寒意。


    楚惜微飛身落在一塊凸出水麵的石頭上,於這方寸之地拔刀出鞘,練起了驚鴻刀法。


    斷水刀較於驚鴻刀要厚重不少,適合大開大合、狠絕勢重的招式,然而楚惜微有《歧路經》傍身,倒是不以為意,將一把厚刀拿在手裏,行招依然輕靈。


    他仿佛又迴到了很多年前,顧瀟在練武場教自己武功的時候,少年人難得耐心地言傳身教,可惜小孩子聽得昏昏欲睡,隻囫圇吞棗地記了,並不得精髓。


    直到如今。


    刀隨手而出,人隨刀而動。


    遊龍出海,一往無前;


    驚雷裂天,風雨如潮;


    白虹貫日,我欲淩霄;


    拈花繞指,以柔克剛;


    秋水橫波,浮沉逐浪……


    驚鴻刀法十六式,他練過成千上萬遍,直到現在方才明了。


    曾是驚鴻照影來(注),除卻那轉瞬即逝的身法刀鋒,還有旋即無蹤的戰機和漏洞。


    葉浮生說過,人心比刀鋒更狠厲。


    沈無端曾道,一字落錯滿盤皆輸。


    武之一道,不止力與速的大成,還有對戰局的把控和可乘之機的操控,正如他上次對戰赫連禦,輸得最慘的不是武功,而是心計。


    楚惜微能拋卻生死,卻還不會玩弄人心,誠於武而輸於計。


    赫連禦能窺破虛實,不外乎他捉隙於謀,殺人也不沾血跡。


    恰似阮非譽所言的“知己知彼,莫過於設身處地”,楚惜微雖不屑於做赫連禦這樣的人,但他也必須去明白。


    愈練愈心境澄明,不知不覺大半夜過去,楚惜微最後一式使出,刀鋒輪轉劃過眼前,他心已定下,正欲還刀入鞘,忽覺不對。


    一人一劍,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身旁,劍尖來勢奇詭且急,轉眼已逼至頸側。


    斷水刀生生橫過頸項,鬼魅劍鋒點在刀刃上,內力吞吐,他借力一掃蕩開來襲之人,凝神一看,唿吸一滯。


    那人順著他一掃之力倒退開去,雲紋緞靴在水麵上連點三下,漣漪卻隻擴大了兩三圈便悄然止息,人也落在另一塊石頭上站定。


    看身形當是個頎長清瘦的男子,一襲雪色兜帽罩衣將對方的頭遮地連根發絲也不露,其下是素白的雲紋箭袖輕袍,手持一把三尺古劍,劍柄刻有流雲,劍刃雪亮如一泓冰水映滿月。


    此時晨曦微露,正是日夜交替之時。楚惜微看向他的臉,來人覆著一張叫他熟悉的雲紋白銀麵具,在慘淡天光下幾如冷麵羅刹,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容貌,隻一雙眼從空洞露出,冷漠如冰,煞氣似海。


    他站在楚惜微麵前兩丈開外,手足未動,孤冷得像個石像,卻從骨子裏透出一種殺意來。


    “……赫連禦?”


    楚惜微目光沉下,手指收緊,橫刀於前。


    來不及細想,下一刻,刀與劍錚然相交,眉與眼凜然生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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