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後,葉浮生一行終於趕到了問禪山。


    那假和尚已經被端衡安排了弟子秘密送迴太上宮,在外人麵前隻道那兩人水土不服暫且留下休憩,便催促著趕路莫要誤了大會日程。


    恆遠對此不曾置喙,就連性格桀驁些的恆明也沒有去插手太上宮內部的事情。等到一行人上路之後,端衡狀似尋常地與這二人談起武林大會的諸般安排,間或詢問幾句色見方丈和色空禪師的近況聊表關懷,讓身後的葉浮生頗覺這老頭有幾分情報探子的天賦。


    無論演戲還是真心,兩人對端衡的問題都迴答得滴水不漏,尤其是看似溫和的恆遠,總能在不經意間引開重要話題,一番談話下來,以葉浮生的耳力也沒從中抓出什麽明顯的破綻來。


    他一路走馬觀花,目光偶爾在恆遠身上打個轉,又在那年輕僧人轉頭之前別開視線,去看過路邊草木土石。


    越往問禪山走,沿途的人就越多。除了因武林大會蜂擁而至的三教九流,還有周遭村鎮的百姓也在路邊擺了茶攤飯食,從這些過路的江湖人手裏賺個三瓜兩棗,為一家人的生計增添點進項。


    山下多是看熱鬧的小幫派,真正要參會的人要麽已入山門,要麽就是正在前往無相寺的山路上。


    恆明、恆遠帶著太上宮一行人從正門入,門口站著數名知客僧,有條不紊地接待著前來的各門派人士向內走,見到他們來了,便有個老僧迎上來,合掌行禮,先向端衡問了好,才對恆明二人道:“兩位師兄,方丈有言,讓你二人迴寺之後速去見他。”


    恆明點了頭,恆遠合掌笑道:“那就請師弟替我們招待好貴客。”


    他和恆明雖然年輕,卻比之早入山門,老僧便道:“是我等分內之事,師兄且去吧。”


    兩人走後,老僧又合掌念了句佛號,道:“請端衡長老帶眾道友隨我先到左廂房安頓吧。”


    此番武林大會聲勢浩大,寺內說是人滿為患也不為過,無相寺裏除卻高僧禪院、藏經閣和清淨塔林,便是連雲水堂也暫改了居處。葉浮生他們一路從前殿走向後院,不知多少武林人士行走其間,途徑大廣場時還聽見了喧鬧之聲,放眼一看,卻是有人動武開鬥。


    老僧見怪不怪,旁邊的人也都司空見慣,端衡皺了皺眉未曾開口,倒是玄素問道:“大會未開便先行鬥武,這恐失妥當吧?”


    老僧念了句“阿彌陀佛”,解釋道:“方丈有言‘是非恩仇各有緣法,我等皆是方外人,無權置喙’,何況武林大會本不禁打鬥,隻不傷性命、不涉陰私,無相寺皆不幹涉。”


    葉浮生一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玄素,一手抓緊了謝離的手,笑道:“說起來,還要向大師打聽個事……不知道斷水山莊的薛姑娘,可曾來參加這次大會?”


    謝離的手一僵,隨即也抬起眼去看老僧,一雙眼裏滿滿都是希冀。


    老僧低下頭,注意到了這個小孩子,問道:“這位是……”


    “……我是謝離,家父斷水莊主謝無衣。”這次沒有讓葉浮生代口,謝離親自答了話。


    斷水山莊一夕傾覆的事情不過兩月餘罷了,對於那一場焚盡穀陽半邊天的烈火,江湖上不少人都記憶猶新,謝瑉那驚世一刀更刻在當時所有目睹之人的心裏,至今不能忘卻。


    猛虎雖死,餘威猶在。不管是震懾於謝無衣遺名,還是礙於江湖情義的臉麵,武林白道都得給斷水遺孤幾分厚待,才能彰顯自己的仁德。


    老僧聞言,頓時起敬,合掌道:“原來是謝少莊主,薛施主三日前就已入了山門,因身是女客,便安置在露華院中。少莊主若欲相見,貧僧這便安排人帶路。”


    謝離眼眶微紅,卻是先看了葉浮生一眼,哪怕一個字也沒說,葉浮生也知他已歸心似箭。


    葉浮生挑起這個話頭,本就是借故脫隊好去別處看看情況,現在哪有拒絕的道理,與端衡交換了一個眼色,便道:“那就麻煩大師了。”


    老僧喚來一個年紀跟謝離差不多大的小沙彌,讓他帶著葉浮生二人往露華院去,自己繼續領太上宮一行人前往左廂。玄素臨走之前看了葉浮生一眼,卻隻得到一個頷首,是讓他靜觀其變的意思。


    小沙彌年紀小,比起其他和尚也就多出幾分活潑氣來,葉浮生給了一顆桂花糖,圓圓的小臉也就笑開了花。


    葉浮生一邊牽著謝離跟在他後麵,一邊問道:“小師父,這寺裏現在來了多少人啊?”


    小沙彌仔細想了想,又掰著手指來迴熟了幾遍,道:“算上太上宮,八大門派的人已都到了,並其他幫派的施主們……約莫兩千餘人。”


    謝離倒吸一口冷氣,他小小的年紀還未見過什麽大世麵,上次斷水山莊奪鋒會也不過近千人,在他眼裏便以為是多大盛況了。


    葉浮生眯了眯眼睛,看得出這小沙彌童心未泯,還沒被那些個經文戒律束縛得規規矩矩,便存了心套話,笑道:“許久不曾涉足江湖,沒想到此番是如此盛會,倒是要好生長一番見識……不過人多是非也多,我又帶著個小孩子,可得當心點,免叫開眼變成開顱,到時候可就給師父們添麻煩了。”


    此時正好路過一條幽徑,四下無閑人。小沙彌聞言,看在那顆桂花糖的麵子上,雙手合十,道:“施主,前後兩個大院和演武廣場都人多眼雜,平日……若有需要,隻吩咐下來就是了。”


    他的話說得隱晦,謝離卻從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後背立刻挺了起來,像隻小獸察覺到了陷阱,下意識地繃起筋骨。


    葉浮生微涼的手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看向一本正經的小沙彌,道:“多謝小師父指點。說起來,家師曾與色空禪師有過交情,此番托我給禪師問聲好,不知該如何拜見?”


    小沙彌道:“小僧入門晚,隻知道色空師叔祖自五年前俢閉口禪,後遷入渡厄洞閉關悟禪,並沒見過麵。施主若要見他,最好是先與方丈說起。”


    葉浮生心裏把這番話轉了轉,便適可而止,不再開口了。


    小沙彌帶著他們到了露華院門口,因著裏麵是女客,就不再入內,隻托了在門口打掃的姑子進去通報,不多時就見薛蟬衣出來。


    過了這段時日不見,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姑娘清減了不少,她去掉了贅餘釵環首飾,也是一身素服打扮,滿頭烏絲拿青綢綁了長辮子垂在腦後,全身上下除了赤雪練再無豔色,看著幹練素淨,也多出幾分成熟來。


    她該是得到消息就匆匆出來,腰間的赤雪練都綁得有些淩亂,打眼一見葉浮生和謝離,腳在門檻上一頓,然後快步邁了過來。


    “阿離!”薛蟬衣走到他們麵前,目光緊盯著謝離,一隻手顫抖著摸了摸他的臉頰,聲音微顫,“你……瘦了。”


    頓了頓,她又看向葉浮生,語氣還是惡狠狠的,眼眶卻紅了:“你怎麽照看阿離的?瞧瞧你這鬼樣子,活像要短命似的!”


    薛蟬衣話說得難聽,卻也是瞅見葉浮生臉色著實不好,擔憂他是出了什麽事情。葉浮生自然也明白她是好意提醒,然而念頭一轉想起“幽夢”,心裏就跟被刺紮了下似的,沒接這個話題,隻把謝離推到麵前,故作討饒:“大小姐,我可是把你阿弟囫圇個帶來了,可不能賞功之前先問罪啊!”


    薛蟬衣哪聽不出他避而不談的敷衍,眼睛一瞪就要追問,架不住謝離牽著她的袖子搖了搖,道:“薛姐姐,我想你了。”


    這句話出口,薛蟬衣再怎麽也不好發作。露華院並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三人別了小沙彌和姑子,就往旁邊幽靜的樹林走去,且行且談。


    葉浮生對薛蟬衣的印象,還停留在當初古陽城的時候。同樣是大小姐,薛蟬衣卻比秦蘭裳要成熟太多,年紀輕輕就打理著當時風雨飄搖的斷水山莊部分事務,是個粗中有細、剛柔並濟的姑娘,很有些管事的能為,哪怕性格潑辣了些,到底也是穩重知事,隻是為人處世還多青澀,需得時光和風雨去雕琢。


    古陽城一戰後,昔日有“天下第一刀”盛名的斷水山莊隻餘殘垣斷壁,隻剩下薛蟬衣和謝離兩個人,一個還是半大稚兒,一個也不過是豆蔻年華的姑娘。


    謝無衣死了,斷水山莊的脊梁雖斷猶存,薛蟬衣迴到明州打點謝家殘餘的基業,還要應付武林中人或幫扶或試探的來往,再多的棱角也都漸漸圓滑,收斂了那盛氣淩人的桀驁,無師自通了怎麽人前謙卑、人後起勢。


    這一次武林大會,薛蟬衣本可以安居明州不蹚渾水,但她還得為謝離打算。


    若是此番不來整個頭臉,江湖怕都當斷水山莊都死絕了,剩兩個孩子不足為意,那麽後續的冷淡無視幾乎可以注定,謝離將來的江湖路也多少將受人指摘。


    正因如此,薛蟬衣將身上諸般事情暫時交托了心腹,帶了些好手來到問禪山,無意去奪個名堂,隻要證明斷水山莊還有人在。


    也幸虧她來了,才知所謂人走茶涼,不外如是。


    三日來,薛蟬衣暴露在三教九流的各色注視下,耳聞著虛情假意的安慰和真心實意的讚譽,一麵擋著落井下石的挑釁,一麵提防綿裏藏針的試探,心如水火煎熬,卻也諸般忍了,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謝離。


    “你們不該來的。”薛蟬衣確定了周圍無人,擰著眉看向葉浮生,“我知你武功好,現在又不瞎不瘸,但如今的無相寺並不是什麽雙拳四手就可保太平的地方。”


    葉浮生一挑眉:“從何說起?”


    薛蟬衣眯了眯眼睛,道:“這寺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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