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無端覺得自己在做夢。


    直到他運功壓製了楚惜微體內暴·亂的《歧路經》真氣,才堪堪迴過神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多年不見的老友,依然有隔世如夢之感。


    楚惜微的問題說輕鬆是輕鬆,說嚴重也真嚴重。


    他將《歧路經》與《驚鴻訣》功法合練的事情,沈無端早就知道,隻是這死孩子從小就倔,打斷牙也不多說一句,再加上秦柳容偏袒,沈無端也就一直按捺下來,覺得總有他撐不下去要來服軟的時候。


    可惜沈無端走了眼,他知道楚惜微倔,沒想到能倔到頭撞棺材板還不落淚,甚至還把棺材板給撞穿了。


    楚惜微不肯放棄《驚鴻訣》,又咬緊牙關去修煉《歧路經》,本來是十分找死的做法,但大概老天爺眷顧這種膽大包天的傻子,不但沒要了他的小命,反而讓他在這種生死糾纏的折磨裏摸索到了一條合二為一的崎嶇小路來。


    《驚鴻訣》重在機變,《歧路經》意在化用,“變”與“化”看似兩不相幹,實際上卻又有相通相成之處。楚惜微反其道而行,不以《歧路經》化別家武學為己用,而是以《驚鴻訣》打底,隨著《歧路經》的境界變化而變,又以戰養戰磨合許久,倒是在“變通化用”一脈上比旁人更得心應手。


    按理說這是好事,但壞就壞在楚惜微畢竟還太年輕了。


    他對自己的根基缺乏了解,對武學的領悟也由於經驗不足而欠缺,更不用提心境了。


    沒有內功的招式是花拳繡腿,心境不足的武學是空中危樓。楚惜微的內力、招式都遠超同輩,就算是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大部分也不在他對手之列,但是他心中藏著的東西太多,放不開心去感悟世情,何談將心境提上去?


    心境會限製他的眼界,也能影響他對內力的掌控。正因如此,沈無端才會把端清當年送給他靜心養氣的冰魄珠轉贈給楚惜微,算是個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可沒想到這臭小子是直腸子缺心眼兒,連一句屁話都沒放出去,就先掏心掏肺地去對人好了。


    眼下兩股真氣已經糾纏成一團,饒是沈無端也不好強行將其分開,隻能等楚惜微醒來自救了。


    要麽心境提上去使《歧路經》更上一層樓,真正達到“求同存異”的境界;要麽就幹脆廢了《驚鴻訣》,從此專精一道,雖然這種做法風險大,但是有沈無端和孫憫風兩人在,左右無性命之憂,隻是會虧損近半內力,以後慢慢練迴來,也算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沈無端這些話沒避諱人,看似在叮囑孫憫風,實則還是在看葉浮生和端清的反應。


    端清就像一座人形冰山毫無反應,倒是葉浮生神色驟變,雖然收得快,但沈無端作為一隻資深老狐狸,對他的反應觀察得清清楚楚——在他說完之後,葉浮生垂下的左手緊握成拳,指節都開始發白,唿吸更是漏了一拍。


    沈無端莫名就有些欣慰,覺得自家義子總算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看葉浮生也順眼不少,揮手讓孫憫風帶他倆出去了。


    把閑雜人等都趕出去了,他才把院門關上,迴頭看見端清還坐在柳樹下,連衣服褶皺都沒亂。


    沈無端憋了半天,最終也沒憋出句好話,重逢來得太猝不及防,他曾經想過的千言萬語到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隻好迴屋拿了兩壇酒放在桌子上,對端清道:“喝!”


    端清抬起一雙淡漠的眼看了看他,倒是沒拒絕,掀開紅封就灌了一口。


    這一口酒水連綿不斷,等他放下的時候,壇子裏起碼空了一半。


    沈無端死死地盯著她那張蒼白依舊的臉,忽然道:“你知道這是什麽酒嗎?”


    端清瞥了一眼酒壇上的紅紙黑字:“是‘天人醉’。”


    “天上神仙一杯倒,紅塵俗客百年沉……半壇子‘天人醉’下肚,我能醉上十天半個月,可你連臉紅都沒有。”沈無端的目光落在酒壇上,“我分明記得,你以前是喝一杯都會醉的。”


    端清看著他:“酒量總是會長進的,何必大驚小怪。”


    “說得也是……”沈無端笑了笑,“就是沒想到……對了,我在裏頭兌了十年份的梅花釀,當初本想給你送過去,可惜沒找到人,現在嚐著味道如何?”


    端清頷首道:“很好。”


    沈無端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端清的眼睛和那一頭白發,臉上所有的嬉笑都消失不見,隻留下麵沉如水。


    “錯了。”沈無端道,“我根本沒兌梅花釀,隻是為了報複你多年不見,特意往裏頭兌了些艾油,你是從來不喜歡這個味道的……可現在,根本沒嚐出來。”


    端清垂了下眼,平平淡淡地說道:“哦。”


    “看到你第一眼,我以為自己在做夢。”沈無端沉聲道,“我十二歲就跟你玩作一堆,到現在我已頭發花白垂垂老矣,你卻還跟三十年前一樣青春不老……這怎麽能不像是做夢?”


    端清道:“蒼老從來不止於皮相。”


    “是啊,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知道你除了一副皮囊……內裏恐怕都老朽了,死氣沉沉,根本沒有活氣。”沈無端冷冷地看著他,“讓我猜猜,你現在沒有嗅、味兩覺,不受酒毒藥效,不哭不笑,也無喜怒之動……就像個冰封多年的活死人一朝蘇醒,看起來一如往昔,實際上就是行屍走肉,對不對?”


    他這些話說得不留情極了,甚至可以說是難聽得讓人惱火,要是放在三十年前,端清早就抬手揍得他哭爹叫娘,可是現在還不動如山地坐著,活似他說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沈無端心頭僅存的一絲僥幸,都在端清始終不變的神情間被磨滅得一幹二淨。


    心頭仿佛被一根冰錐刺入,傷口不大也不深,卻瞬間冰冷了全身血液,讓心跳幾乎停止。


    他頹然地坐迴去,喃喃道:“你入了忘情境……第幾層?”


    “第二層。”


    “任情肆意,無情斷愛,忘情絕念……”沈無端反複喃念這十二個字,突然起身揪住端清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跟自己四目相對,眼眶幾乎要滴出血來。


    “慕清商!”他近乎兇狠又絕望地看著端清,甚至在情急之下叫出了那個許久不提的名字,“你怎麽敢……怎麽敢把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端清被他抓得有些狼狽,神情依然不變,一隻微涼的手覆在沈無端的手背上,淡淡道:“我很好。”


    “你都活得不像人了,哪裏好?”沈無端一把推開他,目齜俱裂,“當年你說過‘寧為蜉蝣百日死,不念長生空餘恨’,現在怎麽反悔了?你答應過顧欺芳不空負一生,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這些話……都他娘的被你自己吃了嗎?”


    端清道:“無端,你冷靜些。”


    “我冷靜?”沈無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十年前拂雪一別,如今已成永訣……柳容沒了,顧欺芳死了,你又變成這副樣子,你叫我冷靜?端清,你叫我如何冷靜?”


    端清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又慢慢把目光移向那花白的頭發和浮現皺紋的臉,最終落在了沈無端微微顫抖的手上。


    這雙曾舞扇弄劍風流無雙的手,隻要輕勾指頭都能引紅樓閨閣盡傾,到如今就算保養得好,也鬆弛了皮肉消磨了繭子,哪怕餘威仍在,也的確是一雙老人的手了。


    沈無端是真的老了。


    這個年輕時候於生死間談笑、高山崩於眼前也不變色的男人,到現在運籌帷幄依舊,但他已經不再年輕,沒了輕狂銳氣,也變得感傷。


    端清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屬於他們的那個時代已經隨著年華老去,到如今紅顏遲暮,英雄末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潔已久,隻是蒼白無血色,正如沈無端所說的那樣,像個空有皮相的行屍走肉。


    這些年他習慣了這樣,不覺得自己有何不好,但他知道沈無端為此難過。


    端清想安慰他幾句,但也知道自己如今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了。


    所謂滄海桑田,最可怕的不是翻天覆地,而是物是人非。


    最終,端清隻是道:“你哭吧,我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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