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浮生離開洞冥穀不久,楚惜微就知道消息了。


    他一夜未眠,又去禁地待了大半天,迴到流風居時就見到人去樓空,心中悵然未及起,就見到了二娘。


    葉浮生臨走的時候特意請二娘幫忙帶話,要是楚惜微迴來找他,切莫著急,隻是跟鬼醫去華燈鎮逛逛,去去就迴。


    他得了這句話,哪怕依舊沒有好臉色,心裏倒定了些。二娘畢竟是謹慎心細的女子,又常年協助掌管百鬼門內務,此刻更是見機,道;“左右鬼醫和葉公子也去了不久,主子要是想跟過去瞧瞧,現在也來得及的。”


    楚惜微用腳磨了片刻門檻,終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應了。


    他縱馬到華燈鎮後,天色已黑了下來,很快找到安插在鎮子上的暗哨,得知鬼醫去了人牙子那邊,葉浮生卻到處亂逛去了。


    暗把孫憫風罵得狗血淋頭,楚惜微隻好一路打聽,幸虧有人說看見一個白發道人拽著那人向東邊走了。


    要說起白發道人,楚惜微立時就想起了在古陽城匆匆一見的端清。這本該是友非敵,但有了今日從沈無端那裏問出來的一段慘烈過往,他是怎麽也放不下心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更何況當年葉浮生雖然是被人算計,但畢竟還是犯下大錯,誰敢保證端清還能待他一如既往,誰能確定端清見到葉浮生後不會代亡妻討仇?


    楚惜微這些年來從不把自己當迴事,對放在心上的人卻絲毫不敢輕慢,更何況那人還是葉浮生。這樣一想,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讓兩人獨處,趕緊運起輕功追了過去,沒想到剛來就見到了這一幕。


    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端清,衝過去扶住葉浮生搖搖欲墜的身體。看到血從這人指縫中淋漓流出,楚惜微的眼睛就像被毒蠍子蟄了一下,疼得刺骨,慌忙伸手要渡內力給他穩住傷勢。


    不料端清忽然逼近,提掌就要把他兩人分開,楚惜微又氣又急,當下也管不得什麽後輩之禮,胸中本就難以壓製的《歧路經》內息陡生殺意,錯開半步將葉浮生擋在身後,右手攥指成拳,正麵迎上了端清這一掌。


    《歧路經》的內力走奇詭之風,向來是遇強則強,然而拳掌相交之後,楚惜微隻覺得抵上的那隻肉掌輕若無物,絲毫不覺勁力,反而是自己的拳勁與之相交,便如泥牛入海不見聲息。


    他想起今天跟沈無端的談話——


    “顧前輩是上一代驚鴻刀客,她倘若還活著,武道修為怕是要超過有‘天下第一刀’之稱的謝無衣,那麽……”頓了頓,楚惜微提出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那位端清道長,又是誰?”


    坐在小院裏的沈無端聞言,隻拈起了一顆棋子慢慢放在棋盤上,笑道:“一劍三刀,東南西北……端清出身太上宮,他師兄紀清晏生前曾有‘東道’盛名,此人曾笑談自己一生三敗,其中之一就是負於他的師弟端清,你覺得……端清是怎樣一個人?”


    寥寥幾語,陡覺心驚。


    以楚惜微今日能為,雖然體內埋下了功法隱患,但到底手段出眾,還是頭一迴在麵對一個人時心中生出“不能為戰”之感,便是連赫連禦和他義父沈無端都沒能讓他不戰而已生不敵。


    饒是如此,楚惜微還是把葉浮生擋得嚴嚴實實,一雙眼凜出冷意,道:“此人命已交我,他縱有千錯萬錯,也請道長與我分說吧。”


    端清看了一眼他身後還沒緩過勁的葉浮生,不笑也不怒,意味不明地重複一句:“與你分說?倘若貧道要他性命,你替他給?”


    “但有能為,盡管來取。”楚惜微覺得端清的態度有些怪異,可對方癱著一張死人臉,說話又不見情緒起伏,實在琢磨不透,就隻好耿直到底了。


    “有意思。”端清撤了掌,慢吞吞地道,“你這脾氣倒像極沈留年輕之時,隻是比他傻些。”


    葉浮生才迴過神,想說什麽,結果沒憋住笑,咳得驚天動地。


    這陣咳嗽聲倒是把楚惜微給嚇了一跳,他正要去探脈,就見端清伸手就要越過他去碰葉浮生,當即怒從心中起,抬臂將這一手撞開,起身攻了過去。


    片刻之間,兩人已纏鬥在一起,倒是把葉浮生給晾在了一邊。他胡亂把臉上的汙血擦了,撫著內息漸漸平順的胸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拳腳相交,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幽夢”之毒發作的時候向來痛苦難當,尤其奪人神誌沉淪不堪,但是端清先用一指激起了他全身內息,等到毒發之時又一掌灌頂,那道掌力其實並不霸道,隻是怪異得緊,自天靈向下飛快蔓延,浸入四肢百骸與葉浮生本身內力合為一體,引著他經脈中的內息去包裹作祟的“幽夢”餘毒。可謂是快刀斬亂麻,就是遭罪了些,也嚇人了點。


    一股毒血被逼出,雖然奈何不了剩下的餘毒,好歹是讓他有驚無險地撐過這關,隻是他還沒理順內息,就見半路殺出個楚惜微,跟自家師娘杠上了。


    一見楚惜微那雙紅眼,葉浮生就暗叫“糟糕”,這兔崽子是個死心眼兒,現在鐵定是誤會了,看那動手的樣子活像是拚了老命。


    他不擔心師娘,畢竟從小到大端清道長哪怕沒動過幾次手,也是個能讓他無形犯慫的厲害人物,隻是擔心楚惜微那不曾出口的隱患,生怕這小子又把自己玩脫。


    楚惜微越打越心驚,他力在求快,意圖以強製勝,然而端清始終都不急不慢,武學招式圓融貫通,總能以四兩撥千斤的技巧把他的勁力卸下,並不見得多麽雄渾內力,反是借力打力,竟有如高山流水般綿延不絕,實在叫人心生無力。


    太上宮避世多年,許久不見門徒行走,因此他對於這一門的武功談不上了解,隻曉得是走“平和中正、以柔克剛”的路子,但用這八個字來形容端清的武功,卻又失於機變、弱於強盛了。


    他心裏急,《歧路經》的內力就開始作祟,下手愈發失了方寸,狠辣非常,招招直打要害。葉浮生看得怵目驚心,剛要上前拉架,就被端清一個冰冷眼神給釘在原地。


    咬了咬牙,葉浮生還是運起輕功朝楚惜微趕過去,不料這人已經頭腦渾噩,心中隻有殺念,也不曉得是認出了他還是沒有,竟然劈頭一掌打來。


    葉浮生抬臂架住他這一掌,後領就被端清拽了一把,道長將他扯到背後,冷聲道:“此人功法出錯,武息浮動,早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我在古陽城提醒過一句,不過他沒上心……你退開些,他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是六親不認,你敢上前,他就敢殺。”


    葉浮生聽得心驚膽戰:“沒辦法讓他冷靜下來?”


    端清道:“打昏了,拖迴去。”


    葉浮生:“……”


    端清說完這句話便提蕭在手,指按簫管運起內力吹出一聲短促破音,葉浮生聽來隻覺得有些刺耳,落在楚惜微耳朵裏,卻猶如驚雷在腦中炸開,頓時把三魂震飛了七魄。


    翻滾的內力陡然一滯,就在這片刻愣怔間,葉浮生就欺身而近,連出三招點了他身上三處大穴,而後豎掌成刀砍在了他後頸上,剛才還發瘋的人立刻連聲也來不及吭,乖乖倒了下來。


    葉浮生手忙腳亂地把人抱住,總算沒讓百鬼門主臉著地,轉頭就見端清放下玉簫,目光冷冷地看著他倆這有礙觀瞻的姿勢。


    他突然有點沒來由地慫:“師娘……”


    “走,去找沈無端。”端清收迴目光,看不出喜怒,葉浮生也不敢揣測,趕緊扶著楚惜微在前麵開路,向與孫憫風約定好的位置走去。


    沈無端正在輕絮小築喝酒。


    他這人好風雅做派,從來都以白玉盞、琉璃杯做飲,現在卻坐在蕭瑟園中,背倚落光了葉子的大柳樹,手裏搖晃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銀壺。


    這酒壺被葉浮生激動之下捏破過,後來又找人小心修補好,隻留下了一道淺淡的殘痕,落在沈無端眼裏卻很不是滋味,就像是曾經的一切都已麵目全非,哪怕勉強拚湊了形容,也隻是假充出來的破鏡重圓。


    那些年飲歌彈劍皆隨風而去,他從來都不服老,可是在秦柳容逝世之後便覺傷感,如今知道顧欺芳死訊、端清下落不明,就更難過了。


    小銀壺裏為數不多的“滄露”早被喝幹,沈無端往裏灌了沒兌水的“天人醉”,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都說“酒入愁腸愁更愁”,饒是他酒量千杯不醉,喝了大半壺也有些扛不住了。


    沈無端眼前都開始發花,看什麽都是兩個,本來就不大清醒的腦子更是成了一鍋漿糊,哪怕是恍惚看到有人推門而入,也慢了兩拍才問道:“誰……嗝……”


    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冷淡聲音響起:“你喝多了。”


    “沒、沒有!你……”沈無端一雙朦朧醉眼看著來人,乍眼看去隻看到了滿目蒼白,“你……誰啊?敢、敢管我?”


    端清:“……嗬。”


    跟孫憫風合力扶著楚惜微的葉浮生聽到端清發出這個字,頓時驚悚。就他的經驗而言,每當師娘這樣意味不明地“嗬”一聲,就代表心情不好想給人鬆鬆筋骨了。


    他一隻腳剛跨過門檻,聞言趕緊收了迴去,對孫憫風道:“我們還是等會兒再進去吧。”


    孫憫風還沒把疑問拋出口,就聽到院子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麵朝下撲在了地上。


    端清一手搶過酒壺,抬腿把沈無端身下藤椅踹翻,沒等撲倒在地的醉鬼發怒,就揪起他的衣領子與自己四目相對,聲音寒冷如斷冰切雪:“沈留,你睜開眼看一看,貧道是誰?”


    一股內力竄入脈門狠狠刺了下,沈無端就算是喝了一斤“天人醉”就該被嚇醒了,他渾身一震,一掌還沒拍出去,就看清了麵前這張臉。


    向來嬉笑從容的百鬼門老主人,在這一刻呆若木雞,哪怕是從眼神到臉色都流露出“不可置信”四個大字。


    半晌,他夢囈般開了口:“你……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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