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雷霆一掌出罷,阮非譽看也不看緩緩倒下的嚴鵬,從袖中掏出一條帕子捂住嘴咳嗽起來,他咳得撕心裂肺,用力之大,好像要把肺管子也咳破。


    然而無人再敢輕舉妄動。


    一劍破雲開天地,三刀分流定乾坤。東西佛道爭先後,南北儒俠論高低。


    秦蘭裳是聽著這八個人的傳說長大,可惜生不逢時,她尚且楊柳腰未成,八大高手卻已英雄遲暮,或被掩沒紅塵無影無蹤,或傳承後人不複先祖,到如今空留盛名承擔著昔日崢嶸。


    因此她才敢把一代南儒視作不過厲害些的老賊,覺得左右不過成敗二字,卻不知猛虎雖老,其威猶在。


    她看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頓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這也是葉浮生第一次看到阮非譽動手。


    他這十年跟阮非譽打的交道不少,然而阮非譽身居高位,無論三昧書院還是朝廷護衛,從來不缺為他舍死護生的人。在葉浮生的記憶裏,這位南儒從來都是於談笑時運籌帷幄、提筆間風雲翻覆,像個心有玲瓏的文士更勝過武人。


    但是葉浮生早年吃過虧。到如今已經不會小覷任何人,更何況是盛名天下的八大高手之一,哪怕阮非譽一直表現得像個癆病鬼,他也都在心中留了一線警醒。因此見他驟然發難,葉浮生隻是一怔,便迴過神來。


    飯菜裏的麻藥的確是好貨,然而滄露更是難得的好物,不止能解毒清心,對於麻藥迷藥等東西也都能很快化了藥性。拖延了這麽一會兒,手腳麻痹的感覺已經散去,葉浮生活動了一下腕子,緩緩站了起來。


    在阮非譽動手的刹那,張澤已經猜到他們用了手段抵住麻藥,眼下見葉浮生起身,他想也不想地把已經嚇白了臉的秀兒往身後一推,喝道:“鎖門,跑!”


    秀兒被這變故嚇懵了,被他推了一把就摔倒在地,手足無措地抬頭看著他,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總算沒忘了張澤的叮囑,手忙腳亂地把那扇聊勝於無的木門關上。


    秦蘭裳提劍就要破門去攔,不料張澤看著年邁,出手卻十分迅疾,隻見他右手往桌下一探,竟然摸出一把短刀,不過尺長,輕薄如紙,乍一看就像糊弄孩子的玩意兒。


    然而他身形一晃,半點也不見年老緩慢,這把刀隨著他揚手刹那,不偏不倚地橫在了秦蘭裳麵前,刀刃如白練飛過,就要纏上她的咽喉。


    秦蘭裳腳下未定,這一下來不及反應,陸鳴淵臉色一變,手掌在桌上一拍,盤中花生米被內力震起,片刻之間,但見他指如蓮花開落,那些花生米紛亂而出,卻在間不容發之際擊向張澤身上數個大穴。


    無奈之下,張澤撤刀迴防,花生米打在刀刃上,竟有鏗鏘之聲。然而陸鳴淵終究傷勢未愈,附於其上的內勁差了些,三招之後就被蕩開,刀鋒捉隙而來,直指阮非譽麵門!


    刀尖離眼珠隻差方寸,可是張澤不能再進一步了。


    葉浮生已經到了他身旁。


    前一刻葉浮生還在阮非譽身旁站著,眨眼不到就移步在張澤身邊,一手控住他肩膀,一手捏住他持刀手腕,看似輕飄,穩如磐石。


    張澤行軍多年,一身氣力非常人可比,哪怕年老也不見體衰,然而此刻被他拿捏住肩腕,竟然分毫都動彈不得,哪怕仇人就在眼前,卻不能再有寸進。


    “雖說冤有頭債有主,但是眼下非常時刻,隻能對不住了。”葉浮生歎了口氣,變抓為拍,蕩開他逼命一刀,同時控住對方肩膀的左手往下一滑,擒住右肘順勢一捏,“哢嚓”一聲,便擰脫了臼。


    短刀落在地上,張澤疼得冷汗涔涔,葉浮生見此便鬆了手,無意傷他性命,然而老者血絲密布的雙目在他們身上飛快掃過,竟是用力將牙一咬,蒼白的臉上驟然湧出血色,喉嚨裏發出一聲困獸猶鬥般的嘶吼,竟是管也不管葉浮生,猛然撲向了阮非譽。


    葉浮生見得他嘴角一道鮮血流下,想必是牙齒裏藏了某種秘藥,咬破服下就會發狂。一念及此,他順手把秦蘭裳往旁一推,搓掌成刀直斬張澤腰部——這一下若打實了,就算不死,下半輩子也隻能癱了。


    掌刀切上腰間的刹那,張澤的手已經到了阮非譽麵前,這才發現他指甲縫裏的黑泥竟然不是農忙汙垢,而是泛著黯淡綠色,恐怕是混了毒藥,倘被抓破皮膚,下場絕不會好。


    陸鳴淵見狀,想也不想地以身去擋,就在這時,枯瘦手臂從他腋下探出,阮非譽這一手依然迅疾如雷,準確地捏住了張澤咽喉。


    見此,張澤不怒反喜,前伸的左手快速收迴,狠狠抓在阮非譽手臂上,這一抓撕破衣袖,在枯瘦蒼白的小臂上留下四道血痕!


    下一刻,腰部傳來劇痛,仿佛繃緊的弦從中斷裂,下半身陡然失了氣力,葉浮生一手揪住張澤的衣領把他向後拉開。幹瘦的老人匍匐在地,爬也爬不起來了,一邊吐血,一邊死死看著阮非譽,狂笑道:“斷魂草!哈哈,斷魂草!阮老賊陪我一起死!夠了!夠了!”


    斷魂草是生長在北疆的一種毒草,並不常見,卻見血封喉。聞言,陸鳴淵臉色慘白,秦蘭裳被這變故驚住,不知道究竟該喜該憂,葉浮生皺了皺眉,一把扯下腰間小銀壺走向阮非譽,不曉得滄露能否解了這種劇毒。


    然而等他走近,卻見那條手臂血跡斑駁,流出來的血……是紅色的。


    張澤的笑聲戛然而止。


    阮非譽用那條帕子裹了傷,低著頭,看不出喜怒,他輕咳兩聲,走到張澤身前,淡淡道:“老朽尚且命不該絕,違你所願了。”


    張澤麵如金紙,並無懼怕,隻是眼裏盛滿了不甘,他忽然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阮非譽的腳,用力之大,拿帶了毒藥的指甲都嵌進肉裏,血浸濕鞋襪,阮非譽一動不動,仿佛不知道痛一樣。


    殷紅血色刺痛他的眼睛,張澤被秘藥掏空的身體在這一刻終於支撐不住,他全身控製不住地痙攣,聲音也在發顫:“老天、老天……無、無眼!”


    秦蘭裳看著他這樣子,從之前的驚怒到如今的同情,又思及這白發蒼蒼的老者實際上是當年跟著北俠出生入死的軍士,本就不多的怒氣更是消泯了。她收迴了劍,垂下眼瞼,輕聲問:“您說,自己是秦公的副將?可是我聽說,秦公一生光明磊落,為什麽你們要做這種偷襲暗害的事情?”


    “小姑娘,咳……這世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張澤看了看她,目光觸及這姑娘明亮的大眼睛,心裏好像被什麽刺了一下,他轉過頭,盯著阮非譽道,“秦公一生為國,卻被這老賊所害,滿門不得好死……既然老天不長眼,國法無公道,那我等就做個替天行道的歹人。”


    阮非譽淡淡道:“你就算今日殺得了老朽,他日下了黃泉,雲飛兄也不能瞑目。”


    雲飛是北俠秦鶴白的字,葉浮生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聽到阮非譽提起這個被自己一手推下高台的人,語氣淡然自若,不似傳說和案宗記載裏水火不容的仇敵,更仿佛濁酒相交一杯傾的老友。


    “秦公如何想,我們不知……這,便下去問問。”張澤吐了口血,氣若遊絲,卻笑了起來,“阮老賊,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問問吧!”


    葉浮生心頭一跳,張澤費力地挪開身體,鮮血已經浸透他身下地磚,其中一塊地磚高出地麵少許,隻是這屋子破舊,一時間沒能注意到。


    葉浮生立刻伸手去擋,可惜來不及了,張澤的手已經重重按下,腳下響起了輕微的機括聲!


    秦蘭裳已經嚇得閉上眼。


    然而片刻之後,沒有轟然巨響,也沒有天崩地裂,一切還是靜悄悄的,似乎什麽也沒發生。


    她睜開眼,也的確什麽都沒發生。


    機括已經啟動,可是整個屋子平靜如昔。張澤雙目圓睜,陸鳴淵臉上有壓製不住的驚疑,唯有阮非譽還老神在在。


    木門被人推開,剛才跑出去的秀兒被一把推了進來,臉上有說不出的驚恐。在她背後,一個人逆著夕陽餘暉走進屋來,黑底暗紋的箭袖長袍被殘陽裹上一層淺金,明明是陰沉顏色,卻在這時溫暖得不可思議。


    葉浮生一路牽腸掛肚,到了此刻真見了人,卻沒有驚喜之感,反有種落葉歸根似的塵埃落定。


    “阿堯,”他眯起眼,揚起一個微笑,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雀躍,“你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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