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微很討厭下雨,尤其是在周圍隻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此時,他縮在一處山洞裏,外麵是幕天席雨,把整片山林都籠罩在水霧之中,看什麽都不真切。冷風卷著雨花從洞口灌進來,楚惜微借著一塊大石頭隱藏身形,吹燃了火折子,勉強照亮這一畝三分地,和他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


    右邊額角有血淌落,汙了小半張臉,楚惜微麵無表情地擦了擦,順手把火折子底部插入石縫,然後解開了衣袍,露出結實瘦削的上半身,隻見他左邊腹部上赫然是五個指洞,鮮血已經凝固在傷口附近,看著便觸目驚心。


    “修羅手……”


    他眼中厲色慢慢沉澱,動作卻不慌亂,撕出一塊布來擦幹血跡,然後摸出一枚藥丸捏成粉末敷在傷口上,背倚石壁,唿吸微不可聞,仿佛是個死人。


    那時候與葉浮生分路,是一時意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楚惜微這些年來過得並不好,身居高位生殺予奪也不過是這一兩年的光景,在此之前,他還過著每日刀口舔血的生活。


    一入百鬼門,身不似人間。在這地獄裏被摧折了性命風骨的人數不勝數,楚惜微甫入之時還隻是個小少年,能活到今天一是命理難說,二是他自己敢拿命去拚。


    他所修行的武功出自百鬼門至高心法《歧路經》,影射“紅塵歧路,殊途同歸”之意,無自身法門限製,卻可吸取對手內力並與之同化,與太上宮的《無極功》和葬魂宮的《千劫功》並稱江湖三大絕學。然而《歧路經》雖是一門求同存異的武學,但它的入門之法卻要先通徹氣海摒除雜元,也就是說欲修煉者必須廢去自己以前的武功從頭開始,否則極其容易走火入魔。


    當時與他一同學習《歧路經》上卷的還有其他九名門主繼承人,年紀都不大,在麵對至高武學的時候都能狠下心來舍舊取新,唯有楚惜微不肯。


    他八歲開始學武,那人雖說是個不正經的脾氣,當初對他卻是真心以待,將《驚鴻訣》傾囊相授,甚至在兩人反戈之前,還把整套武學的關竅都對他說得清清楚楚,唯恐他練有差錯。


    此後人事百廢、麵目全非,他從一個得天獨厚的皇家子孫變得一無所有,淪落江湖後除了傍身的武功,再無什麽是屬於自己的了。


    《驚鴻訣》於他,便如浮木之於溺者。


    楚惜微不肯廢了《驚鴻訣》,也不肯坐以待斃,而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歧路經》是天下最詭異的內功心法,本身沒有固定的武學招式,因變而變,隨心而發,隻有以這樣的真氣作為丹田底子,才能為後來的“變通化異”打下基礎,否則極其容易相衝。楚惜微剛開始修行的時候,就被兩股真氣折磨得死去活來,經脈百骸無一處不疼,若非得了老門主青眼相助他幾次,恐怕現在墳頭草都比他高了。


    他咬牙不肯廢武功,也不放棄《歧路經》,等到把痛苦熬成習慣之後,總算是苦盡甘來,摸到了一點竅門。


    也算他命不該絕,《驚鴻訣》是驚鴻刀一脈的不傳心法,走的是逍遙快意、靈動機巧之風,本身也是“變”多於“定”,與《歧路經》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楚惜微破罐子破摔之後,他索性取同去異,強行把兩種真氣合二為一,不僅誤打誤撞地練了下去,還有相輔相成之效,比旁人的進度還要快上三分。


    老門主曾道:“死心眼,強脾氣,熬得過去就是不認命的閻王敵。”


    楚惜微自然是不肯認命,他這些年如臨淵履冰,半點也不敢鬆懈自己,武道走得比獨木懸崖還要驚險,到如今總算有所成了。然而隱患畢竟是隱患,早年練功的差錯在體內埋下禍根,一旦他情緒激動便會有真氣作祟,輕則走火入魔,重則傷人傷己,癲狂至死。


    正因如此,老門主才將故人所贈的“冰魄珠”轉送給他,能強行令他靜心凝神。然而自從失了冰魄珠、又與葉浮生重逢,他的大喜大怒就愈發多了,從平如鏡水到波濤洶湧,體內真氣仿佛懸於千鈞一發,隨時可能墜落滅頂。


    在林中被葉浮生看破異樣,他心下慌亂口不擇言,迴過神來更是暗恨,為免自己情緒繼續放縱,楚惜微才選擇了先一步離去,並沒有進入地宮,而是尋了個僻靜處隱下調息。


    結果剛平複氣息,就被一陣巨響驚動,他心道是地宮出了事,匆忙而入卻不見葉浮生。


    心急如焚地在地宮裏兜兜轉轉,眼見一鍋粥都攪成了江湖,他終於聽到一聲尖叫,熟悉的聲音正是那逃家的死丫頭。


    楚惜微循聲趕去,不料那裏除了蕭豔骨和一幹嘍囉,還有個未曾見麵的白衣人。


    他為救人硬受了蕭豔骨一記“纏綿”,將其重創後趁機帶人逃出地宮,霞飛步快如禦風,把一幹嘍囉都甩到不知何處,卻沒想到那白衣人還能跟上來。無奈之下楚惜微隻得把兩個累贅先行放走,獨自與其對上。


    “你這般的年紀能把《歧路經》練到如此境界,是個天下罕見的英才。”那人並指擋住他迎麵一掌的時候如此說道,聲音從麵具下透出,帶著貓捉老鼠的玩弄,“可惜呀,太嫩了。”


    白衣人身法詭譎還要勝於他,兩人周旋五個迴合後楚惜微就化攻為守,然而那人與他欺近,一手快如幻影罩向他麵門,一手屈指成爪插向他丹田。楚惜微以《歧路經》卸力,又使《驚鴻訣》退避,險險避開了要害,原本挖眼的兩指刮過臉龐,抓傷了他額角,插落丹田的手則錯開方寸,在血肉中一觸即被他打開。


    這廂一交手,楚惜微便認出了這人所用的武功,正是《千劫功》裏記載的狠辣武學——修羅手!


    修羅手以指掌為刃,無堅不摧,穿皮裂骨隻是等閑,據說百年前曾有人使之橫行江湖,不知殺了多少英雄,最終伏誅在太上宮祖師手中。隻是那魔頭雖死,這邪功卻流傳下來,被西南一代的邪魔外道所得,後來更是成了葬魂宮主修行的武學。


    一念及此,楚惜微不敢自大,竭力與其戰了一番,才終於抓到空隙借力遁去,好在那人意不在要他性命,並沒有窮追不舍。


    楚惜微已許久未嚐一敗,此番不可謂不驚。


    他身上帶傷,體內真氣也因一番大起大落的心緒和不可自控的比鬥被激蕩起來。楚惜微不能貿然去找葉浮生他們會合,打算先設法聯絡附近的門人先行療傷,沒成想老天爺專愛趁火打劫,他半路遭了這場大雨,也是倒黴得沒脾氣了,便找了這麽個山洞避雨調息。


    還沒歇上多久,楚惜微忽然聽到外麵有人聲傳來,睜開眼時麵色一凜,當即熄了火折子,順手將地上的血跡和碎布用泥土蓋了,身子便向洞裏無聲移去,如一道漆黑鬼影融入暗中,貼著山壁死角不動了。


    不多時,一行人陸續鑽入山洞,一邊叫著“天公晦氣”,一邊圍成一堆生火取暖。所幸這洞很深,楚惜微又悄然向後挪了些,藏在了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暗中打量這些人。


    四男一女,年紀最大的已經是滿頭華發,最小的女子卻還是豆蔻年華。


    他們都帶著鼓囊囊的行禮,看起來是長途跋涉的遠行人,說話的口音各異,閑聊的事情也不一樣。楚惜微粗略一聽,那名老者是說了前兩年東邊長寧縣水患一事,官府中飽私囊,卻把難民視若豬狗,如今激起民怨,有的人背井離鄉,有的人扯起破布當旗子要造反;高大的男人跟瘦小男子大概是兩兄弟,一邊啃饅頭一邊說起南方大旱,不少人易子而食,路有餓殍;少女則感歎著前兩月驚寒關一戰,她父兄都死在戰場上,同鄉裏死了好多男人,婦道人家要麽自賤為奴跟著來往行商走了,要麽就留在村子裏能活一天算一天……


    這聽起來像是一群難民湊在一起比慘,楚惜微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目光卻落在那一直沒有開口的富態男人身上。


    那人看著四十來歲,錦帽貂裘,跟其他四人格格不入,臉有餅大,肉餡兒仿佛要從餅皮下溢出來,濃眉大眼,笑得彌勒佛,看著就是和氣生財的富商相。


    他拿了個饅頭慢悠悠地啃著,把訴苦當鹹菜嚼吧嚼吧一起咽下去,等到其餘四個人都看過來,才道:“說完了?”


    老者輕咳一聲,胖男人拍掉手上的碎饅頭屑,道:“既然你們說完了,那就輪到我了。”


    頓了頓,他先看了眼洞裏,楚惜微敏銳地藏了藏,這人沒發現端倪,便迴過頭來,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頓地說道:“阮非譽出山了,你們,怕死嗎?”


    聽到“阮非譽”三個字,楚惜微眉頭一凝,隻見那四人都不開口了,唿吸陡然沉重下來,仿佛壓抑著狂風暴雨。


    “怕他娘個熊!”突然,高大男人咬牙切齒地開了口,目光如電,“老匹夫苟活了這麽多年,已經是老天爺不開眼!要不是他會當縮頭烏龜,老子早割了他腦袋以告先人!”


    老者也道:“之前還道你為何突然送密信召集我等,原來是為了此事……不過何老板,阮慎行蹤成迷,而且定有朝廷暗衛和他手底下的走狗保護,要動他?難。”


    話音未落,瘦小男子已經嗤笑道:“張老,莫不是越來越怕死了?你要是不敢,就迴家養子抱孫,不用在這裏了。”


    “不得如此講話!”被稱為“何老板”的胖男人輕斥道,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臉上甚至還是笑眯眯地,卻沒人敢造次。


    少女猶豫了一下,伸手扯了扯何老板衣角,道:“老爺,消息可靠嗎?”


    “京中探出的消息,我派出去打聽的樁子也迴了一致的情況,而且……”何老板摸了摸她的頭發,“那位也留了暗信,沒錯的。”


    聞言,三個男人的唿吸越發沉重,瘦小男子急不可待地問道:“時間,地點?”


    “再過三日,就到安息山。”


    楚惜微眯了眯眼,“安息山”三字一出,除了那少女之外,剩下四人都眼眶通紅,老者恨聲道:“該!報應!他死在安息山,最好不過!”


    何老板的目光看過他們每一個人,緩緩道:“這次若不成功,我等此生就再無殺這奸賊的機會了。消息倘若走漏,更是會牽連甚廣,各位可是想好了?”


    “怕什麽?”高大男人雙目通紅,聲音嘶啞,“那老匹夫一日不死,我也絕不瞑目!”


    他們不再說話了,何老板展開一張羊皮地圖,跟另外三個男人湊在一起用手劃拉。那少女從包袱裏抱出一把琵琶,坐在石頭上彈唱,她的聲音並不圓潤好聽,撥琵琶的手藝也不算多麽高超,頗有些哭喪似的難聽:“百裏青山埋荒骨,一代新墳換舊墓。霜冷殘燭無人哭,遍地黃花不見路。墳頭草青綠,沉潭碧淩淩,千古英雄今何去?噫籲嚱,山河盡是骨堆砌!對黃昏,殘陽如血映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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