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防盜, 沒買夠,不要問我為啥是防盜不要暴躁不要難過不要著急  蕭老太太更更愁了:“那個老孫, 就是個放下鋤頭拿起針頭的家夥, 他看了, 說讓好好捂著出汗,又給肚子上紮了幾針,可根本不見輕,我們這麽小的娃兒,怕耽擱下去落下大毛病,這才說, 能不能往縣裏去。老孫還老大不樂意,說這個病就是熬!”


    大家夥聽了,頓時沒聲了。


    要知道現在這看病到縣裏看病, 自己隻需要支付掛號費和一部分看病的費,其他看病費由公社裏給出錢。可是因為這樣, 公社裏也愁,大家夥都去看病的話, 公社根本負擔不起啊。在這種情況下,赤腳大夫就有了。


    這些赤腳大夫, 用剛才蕭老太太的話說,那就是放下鋤頭拿起針頭, 本身就是個老農民赤腳醫生, 沒什麽分量, 大多情況下把著關, 先給你按照他的經驗開個藥試試。隻有實在是病重了,赤腳醫生才鬆口說可以去縣裏看。


    你若說赤腳大夫沒醫德吧,其實也不是,鎮裏給他的名額和指標就那麽多,他也得省著點用,總不能隨便一個小病就把公社裏給大家夥看病的錢用了,那真出個大病,怎麽辦,誰出錢?


    顧老太太一聽頓時虎起臉來:“這老孫,當初光屁股孩兒時,自己得病了,哪次不是嗷嗷叫,有一次昏過去,還是我給他噴了一臉冷水才激過來的!才兩個月大的小孩兒,哪能隨便亂看。你不用擔心,我過去和他說說!”


    說著間,先去裏屋摸索了一番,取出來十塊錢遞給了顧老太太:“這錢先拿著,你們趕緊去帶著孩子看病,我跟你過去和老孫說。”


    蕭老太太一聽,眼淚都感動得落下來了:“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啊,這是救我呢!”


    說著間,兩個老太太朝隔壁趕去了。


    這邊顧建國兄弟幾個看了,終究不放心,最後讓陳秀雲也跟著過去瞧瞧。


    到了隔壁家,果然那孩子發著高燒呢,老孫在那裏給孩子在肚子上紮旱針。


    顧老太太摸了摸孩子的額頭:“這真是燙得厲害!小孫,你別紮了,讓他們去縣裏吧!萬一把這孩子折騰沒了,你也負擔不起!”


    老孫本來還想再掙紮,見顧老太太來了,想想也是,便也聽了:“好,顧老師,聽您的。”


    蕭老太太把那十塊錢給了劉美娟:“這是建軍娘給的,你拿著趕緊去醫院。”


    劉美娟一把揪過那十塊錢在手裏,抱起孩子,照顧著蕭國棟就往縣裏奔去。


    顧老太太又和老孫說了幾句話,老孫知道顧家多了個女孩兒,也連聲恭喜:“我媳婦正說要我過來看看,今日恰好,就這麽碰到了。”


    說著間,從懷裏掏出了五塊錢:“顧老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拿著給孩子買點補品吃。”


    顧老太哪能收這錢,當下一番推讓,最後老孫看顧老太不要,扔下錢背起醫藥箱直接跑了。


    顧老太跑出門外,眼看著那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也是笑了。


    “嗨,你瞧這孩子!”


    蕭老太從旁看著,想著那老孫對自己冷著臉,對顧老太卻是又問好又塞錢的,不由長歎口氣。


    “還是你當老師的能耐,咱就是老農民,除了種地什麽都不會,也不會維持個人情世故的。”


    都是鄰居,和人和人沒法比。


    顧老太笑:“這有啥,其實就是恰好他是我學生,當年總逃學,可被我教訓得不輕,照著屁股蛋子大啊!如今倒好,可算長大了,也懂事了,說是多虧當年整天打,要不然還當不成醫生。”


    蕭老太想想過去,又覺得自己和顧老太本來就是沒法比的,人家是文化人兒,自己不識字,這怎麽比?當下也就不提了。


    這邊蕭老太迴到家,和一家子說起這事兒來,自然許多歎息。


    蕭老太又想起自己今天也帶著孩子出去曬太陽,可別被傳染了,連忙囑咐建國和童韻都好生看顧著娃兒,童韻自然也嚇得不輕,趕緊多多喂奶,好生用手試著體溫。


    幸好的是蜜芽兒精神頭好得很,在那裏揮舞著胳膊拳頭咿呀呀的,流著晶瑩剔透的小口水,完全不像要得病的樣子,這才放心了。


    當夜無話,誰知道第二日,一家人剛吃了早飯正要去上工,就看到劉美娟來了。


    劉美娟頭上包著個藍布巾,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探頭探腦的樣子。


    “嬸在嗎?”


    “美娟 ,這是怎麽了?”


    “嬸,別提了,昨天不是苦瓜發燒了嗎,結果火燒火燎地跑去縣裏衛生所,走到半路,也許是被那涼風一吹,燒竟然退了。我們就說還是去縣裏看看再說,縣裏大夫也沒說啥,就說燒既然退了,迴家好生養著,多喝水,多喂奶。”


    “那你就喂唄!”顧老太不明白了,這也用她教嗎?


    “可,可是我昨晚這麽一折騰,今天死活沒奶了!”


    “沒奶了?那就喂水啊!”


    “我,我不舍得……”劉美娟都想哭了:“那麽小的娃,怎麽好喂水喂米湯,我想讓他還是吃奶。”


    “那你就趕緊多吃點好下奶啊!”


    “可,可是沒有啊!”劉美娟眼淚真得掉下來了。


    至此,顧老太太算是明白了,敢情這是沒奶了來找他們家要了?


    換句話就是,那個什麽苦瓜,來搶她家蜜芽兒的奶?


    顧老太太沒聲了。


    平心而論,她是不樂意的,病了找她借錢,看在孩子麵上,看在多年鄰居麵上,她不說二話,肯定得借。可是要搶她家蜜芽兒的奶,她肯定不喜歡。


    “嬸,這是十塊錢,昨日沒用多少,今天湊吧湊吧又補上了,嬸你先拿著。”劉美娟忙不迭地送上了十塊錢。


    顧老太太沒推辭,毫不客氣地收迴來了。


    “嬸,你看這奶的事兒?”


    顧老太太腦子裏轉悠著,想著這事兒必須得拒絕。


    給一次奶不怕,就怕以後被賴上了。


    “美娟啊,你看我生了五個娃兒,他們一個個的,也不都是吃我的奶長大的,有的我就給他們吃小米湯,那個也養人的很。我們家童韻奶是還夠,可那也是紅糖水雞蛋喂起來的,我家蜜芽兒食量大,也就湊合著夠吃。”


    “嬸……你好歹可憐可憐我家苦瓜,那可是幾個月大的孩子啊!”劉美娟繼續絮叨絮叨地求著,顧老太太見此情景,冷下臉來,幹脆起身就要進屋。


    這可真愁得慌,沒奶也要向他們家要,顧老太太實在是舍不得。


    ~~~~~~~~~~


    而屋內的蜜芽其實聽到了外麵那些對話,一聽頓時就著急了。


    她這軟糯小身子,哪裏都沒勁兒,連個牙都沒有,全靠娘的那點奶活著了,竟然有人來搶奶?還是那個上輩子不爭氣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什麽苦瓜?


    不幹,堅決不幹!


    蜜芽兒伸展著奶肥奶肥的小胖手,咿呀呀呀地想說話,我的奶我的奶,不能給別人啊!奶奶啊奶奶啊你可要頂住,不要把我奶給別人!


    隻可惜她根本說不出話,於是童韻就看到她躺在炕上,揮舞著藕節一樣白嫩圓潤的小胳膊小腿兒,在那裏拚命地吭哧使勁,瞪著眼兒抓啊撓的,像個肚皮朝天的小螃蟹。


    童韻一看她這勁頭,倒像是平時餓了的樣子,隻好解開衣服來喂她。


    蜜芽兒見了,頓時心花怒放,想著我得吃光,把我的奶都吃光,怎麽也不給那個苦瓜吃。


    怎奈眼大肚子小,她剛張開嘴兒要吃,就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大飽嗝,接著剛吃下的奶水兒就從嘴裏往外溢,白花花的奶水流得脖子都是了。


    “咿呀呀,啊啊啊~~”她還是不放棄,張大嘴表示她得吃。


    “噗!”童韻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她輕輕地幫蜜芽兒揉著那圓滾滾的小肥肚:“你吃飽了,不能再吃了,娘給你揉揉小肚肚,順順氣。”


    “唔唔唔……”好像還挺舒服的,漂亮的娘揉起小肚子就是不一樣,蜜芽兒眯著眼睛,又舒服地打了一個大奶嗝。


    吃飽飽揉肚肚,揉肚肚吃飽飽……


    蜜芽兒在娘親的揉捏下,完全忘記了要護奶,就這麽不爭氣地睡去了……


    唿唿唿~~~~~


    就在美娟苦苦哀求到顧老太太忍不住要趕人的時候,西屋的門開了,童韻走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瓷碗,裏麵是半碗的奶。


    “美娟,你家苦瓜的事我聽說了,孩子缺吃的,我剛給你擠出來這麽半碗,是從蜜芽嘴裏克扣出來的,你趕緊拿過去給苦瓜吃了。可是奶水這個事兒,救急不救窮,我能給這一次,委屈下蜜芽也沒什麽,卻不能次次,畢竟我家蜜芽兒還小呢。你過了今日,還是再想辦法吧。”


    劉美娟看著那半碗奶水,自是千恩萬謝,但聽了童韻的話,知道再說無益,以後怕是沒有了。


    等到劉美娟走了,童韻才對自家婆婆道:“劉美娟這個人,我看是個心狠的,俗話說寧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咱們和她是鄰居,不必得罪她,但是也不必巴結著她。給她半碗,算是了結了這事兒。至於她以後再想喂奶,那自然是沒有,不說別的,隻說她家孩兒發高燒,就怕是傳染的,萬一傳了咱家蜜芽兒可就不好了。”


    顧老太太倒是沒想到傳染這一層,一聽這話頓時有些害怕,當即讚同:“還是童韻你想得周全,舍她半碗就半碗,以後再沒有了!”


    此時恰好陳秀雲從廚房出來,正打算去上工,聽到這個,不免嗤了聲,很是鄙視。


    “哼,就她家孩子金貴,沒奶就喝米湯唄,怎麽好意思來搶咱家蜜芽的奶!”


    誰家的奶不是糧食變的啊,蜜芽兒的奶也不是童韻自己就能產出來,也都是各種補養出來的,一個小子家,吃什麽不是長大!


    “以後她再來,娘你和童韻都不用搭理,讓我來,不說得她捂著臉迴去我都不姓陳!”


    這話說得童韻都不由得噗嗤笑了。


    “給她半碗,不是看她劉美娟,是看孩子可憐,以後自然再沒有了,不去理會就是。”


    劉美娟在吃了童韻的一次奶後,自己還是沒有,又沒臉再來顧家要,最後沒奈何,隻能幹脆斷了奶,拿著小勺子喂起了小米湯。


    接下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進了臘月,眼看就要過年,大家就開始準備著過年的東西,生產隊裏也是熱火朝天,打算把隊裏最肥的那頭豬宰了,給大家分肉吃。


    除了個別過得好的,或者能去山裏自己捕個雀兒的,生產大隊絕大多數人沒吃過肉,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是一個個嘴裏都忍不住流口水。


    過年,能吃肉了啊!


    可就在這個時候,大北莊子生產大隊的陳勝利卻得到一個消息,村裏又要過來一批知青了。


    西屋外,顧建國穿著中山裝,焦急地轉悠著,千層底的棉鞋踩得白雪上是一個一個的腳印。旁邊一個穿著土黃布衣,頭上包著藍布的婦人在旁邊勸:“放心好了,頭一胎,生起來都費勁,熬過這一次就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西屋傳來了清脆稚嫩的啼哭聲,緊接著門開了,他們忙撲過去問:“怎麽樣了?”


    穩婆趙婆子歎了口氣,聽那意思,這一胎是這戶人家頭一胎,想必是盼著個大胖小子的,她這費了半天勁,接生了個丫頭片子,多少有點沒臉說。


    “是個丫頭,不過挺好,臉上紅通通的,估計以後是個白淨人兒,難看不了。”


    誰曾想,這話說完,顧建國就呆在那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反倒是旁邊的婦人麵露驚喜:“喲,是個閨女啊!”


    趙婆子看這光景,心裏更加明鏡亮,想著這婦人看樣子是個嫂子吧?妯娌間難免比較,聽說人家生了個閨女,這都不帶遮掩的,竟然當麵樂成這模樣?至於那爹,一聽是丫頭,都氣得沒話說了。


    誰知道一愣神的功夫,那顧建國從迷瞪中醒過來了,一拍大腿,滿臉都是喜:“太好了,是個閨女!趕緊的,趕緊的,二嫂你告訴咱娘去!”


    “生了閨女?”都不用去報信了,正屋裏的顧老太推門出來,滿麵欣慰和期待。


    “對,娘,生了個閨女!”


    那二嫂已經衝過去,扶住了顧老太:“這下子,可如了娘的意。”


    說話間,東邊屋裏又出來兩位婦人,一個懷裏抱著幾個月大的胖娃娃,另一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雞蛋。


    “我這剛煮好,趕緊給老五媳婦喝了吧。”


    “快快,端過去。”


    顧建國已經等不得那麽多,拍了拍頭上的雪,在台階前跺了跺腳,徑自鑽進去看他媳婦和孩子了。


    反倒是把個趙婆子晾在那裏,弄了個一臉懵,心說這是咋啦,怎麽生個丫頭片子高興成這樣?這還不是假的,敢情是真高興?


    整個人都是懵著的,一直到被塞了一包雞蛋共五個,心裏暖烘烘的高興著走出這家宅子,才醒悟過來。


    沾大便宜了,五個雞蛋,這是多稀罕的東西。


    不過是接生了個丫頭片子,人家竟然給五個雞蛋,這出手可是真大方啊!


    胡同口有揣著袖子的孫六家媳婦正要拾掇起板凳進門,見到趙婆子,便招唿說:“嬸兒,這是給老顧家才接生了啊,是閨女還是小子?”


    趙婆子記得這孫六媳婦,恰是自家村裏的閨女嫁過來的,便道:


    “是個閨女。”


    那孫六媳婦一聽,忍不住笑了:“這顧老太可算是如了願了!”


    “如願?”


    孫六家媳婦看趙婆子不懂,便招唿趙婆子來大門洞子裏站著,解釋說:“你可不知道這老顧家,顧老太太一輩子生了五個兒子,沒一個閨女,人家心裏盼著閨女呢。等到這五個兒子都結婚生了孩子,又是個頂個的小子,全都帶把兒的!現在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每家得了兩小子,排排站一共八個小子,弄得顧老太太心煩著呢。人家早就放下話來,說是誰家生個閨女,就把她家老頭子的軍功獎章留給誰家!”


    至此,趙婆子總算明白了:“還有這種稀罕事兒!”


    說著間,見孫六家媳婦那眼兒往自己懷裏瞅,連忙揣了揣兜裏的雞蛋藏緊實了:“這家老頭子還有軍功獎章?”


    心裏卻是想,日子過得挺好的一家人。


    孫六家媳婦道:“可不是麽,顧老爺子是當兵的,抗美援朝,立過二等功,後來給犧牲了。你進門沒看到,人家家門口牆上還貼著烈士家屬的牌子呢!”


    “哎呦,我剛進門好像看到個黃底紅字的牌子,那敢情就是?”她是個睜眼瞎,光看這有個牌子,哪裏認得字啊。


    “對了!就是那個,人家家裏是得撫恤金的,又生了五個兒子,老大得了他爹烈士的好,在縣裏當幹部,其他四個兒子都是好勞力,媳婦也都是過日子好手,是咱大北莊子頭一份地過得好!”


    說著間,不免再次瞅了瞅趙老婆子懷裏,隻見鼓鼓囊囊的,不由笑道:“也是嬸你運氣好,碰上了這家,如果是隔壁,怕是沒什麽好東西!”


    當下拿眼兒瞅了瞅胡同裏頭,也就是老顧家隔壁。


    隔壁那是老蕭家,先頭沒了一個媳婦,留下姐弟兩個孩子,如今又娶了東邊劉家的閨女,也是今天生孩子。


    趙婆子心中自然是不知道多少慶幸,告別了孫六家媳婦,再次摸了摸自己得的五個雞蛋,暗暗想著迴去可得藏好了,蹣跚著離開了。


    而在老顧家,顧建國望著自己剛出生的小女兒,兩手無措,正不知道怎麽下手呢。


    軟趴趴的小奶娃,那麽小的腦袋,上麵一層兒黑絨絨的胎發,長長的眼睫毛安靜地垂著,小鼻子小嘴兒嬌嫩得很,這可怎麽抱?可別一下子抱壞了。


    這個時候顧老太並三個兒媳婦都圍過來了,三媳婦馮菊花捧著那晚紅糖雞蛋正喂給老五媳婦童韻喝。


    二媳婦陳秀雲一把將小奶娃抱起:“看看咱家這閨女,模樣長得真不賴,一看以後就是個俊的。”


    三媳婦馮菊花聽了,噗的笑出來:“也不看看這是誰生的,咱家童韻那可是十裏八鄉的大美人兒,閉著眼睛都能出出俊閨女!”


    說著間,二媳婦抱著小奶娃給了顧老太:“娘,你看,這鼻子這嘴兒,像你!”


    顧老太聽著這話,倒是被大媳婦給逗樂了。


    “你這嘴啊,可真甜,哪能像我呢,童韻模樣長得好,像她才好!”


    旁邊剛剛生了閨女的童韻,在自家三嫂服侍下喝了那紅糖雞蛋,總算是有了些力氣,疲憊地笑著說:


    “娘,二嫂說得是,我瞧著像娘,我也盼著能像娘呢。”


    童韻說這話,倒是真心話。


    她這個婆婆,別看就是個小山村裏的普通婆婆,可是那氣度,那見識,都不是一般人啊。


    別說普通農村人,就是她這個下鄉的知情和婆婆說說話,都不免佩服她那見識和睿智。


    而論起相貌來,別看已經是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了,可那身段,還有那皮膚,乍一看,別人頂多以為是四十多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年輕時候必然是個大美人兒。


    要不說她這個下鄉知青當年一眼就看中了自家男人,童韻想著,這或許是和自家男人有個這樣的娘有關係。常年受熏陶,就比一般村裏人有見識,模樣長得好,比起城裏人也不差。


    顧老太聽到這話,倒知道兒媳婦說得是真心話。


    她早年逃難來到大北子莊,嫁給了顧建國他爹,之後便一直紮根在這裏,後來顧建國他們的爹抗美援朝沒了,成了烈士家屬,大隊上照顧她,也是真需要一個文化人兒,她就當了大隊小學的老師。


    育人子弟十幾年,在村裏也是很受敬重的。最近幾年,世麵上不□□定,各種鬧騰,可大隊裏的人還是尊敬她,大隊長陳勝利小命都是顧老太救的,自然更不能把顧老太怎麽樣。


    於是在那熱火朝天的幾年裏,她也是安安穩穩地當她的顧老太和小學老師,倒是沒出什麽事。


    至於底下五個兒媳婦,她最待見的自然是小兒媳婦。


    城裏下鄉的知青,上過高中的,文化人兒,和她說話能說得來。不過也幸好,其他幾個兒媳婦都是好的,也不計較這個,依然相處得和睦。


    如今她年紀也不小了,眼看著五個兒子都有了孩子,心心念念的小閨女兒也生下來,抱在懷裏軟嫩嫩的,自然是心滿意足,越看越喜歡,看得心都要化開了。


    “這孩子像誰,都可以,左右爹娘都不是那難看的人,總差不了。我也沒其他指望,隻盼著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長大,日子順順心心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正說著話,就見懷裏的小閨女兒那濕漉漉的眼睫毛忽閃了下,緊接著,睜開了眼睛。


    小眼兒如今還睜不大,不過看那細長眼縫就知道,以後這眼小不了。


    當下她更是樂了,恨不得把這小娃兒抱在懷裏不撒開:“看這小閨女兒,可真招人疼啊!這輩子,有了我這小寶貝孫女,再沒什麽不滿足的了!”


    旁邊幾個媳婦和兒子都笑著,圍了看那小嬰兒,要多稀罕有多稀罕。


    這一幕,看在旁邊四媳婦蘇巧紅眼裏,卻是頗有些不自在了。


    她進門比童韻早三年,如今老大兩歲了,老二才八個月大,都是小子。


    她也知道,婆婆這個人和一般人不一樣,就盼著能有個閨女,所以第二胎的時候,她是滿心希望生個閨女,誰知道,又是個帶把兒的。


    本來琢磨著,能不能這一兩年再要個,得那軍功章,可是偏偏被老五家截了胡。


    就算她再生出閨女來,也是第二份,沒有第一個那麽稀罕了吧?


    蘇巧紅此時看著兩個嫂子並婆婆都圍著那剛出生的小孩兒打轉,不錯眼珠地看,便抬起手,故意擰了自家二小子牙狗的屁股蛋兒。


    可鄉下地方,能有什麽好東西,無非就是灌點小米湯,再把紅薯幹磨成粉糊糊喂孩子。偶爾間弄點蘿卜土豆泥的,那算是不錯了。顧家算是條件好的,孩子滿周歲前每天都有一碗雞蛋羹吃,可是她依然覺得不太好.


    前幾日迴娘家,她娘就問她了,老顧家那麽好的條件,就沒給牙狗吃個稀罕物牙狗若是有口吃,好歹也給娘家兩個侄子勻一點過去.


    於是她迴來就和婆婆說著,看看能不能讓城裏的大伯問問,這個小的孩子都吃什麽。誰知道這才幾天功夫,大伯哥那邊就托了大隊長送來了兩瓶子麥乳精。


    她這邊燒著火,那邊可是支著耳朵全聽到了。


    麥乳精,那是好東西,一般人都弄不到,就是在縣委裏的大伯哥都費了老大勁兒才弄到的。


    整整兩罐子呢!


    於是蘇巧紅就盤算著,一罐子送到剛生了娃的童韻那裏,另一罐子應該送到自己這邊吧?


    想到自己小牙狗喝上麥乳精後,那個美滋滋的樣子,再想著把那麥乳精挖一些送迴娘家,自己娘還有嫂子看著自己那目光, 蘇巧紅自己都舒服地出了口氣。一時腦子裏又開始轉悠著,當然了,不能給多,就拿個小瓷碗裝一點讓娘家嫂子嚐嚐就行了。


    蘇巧紅就這麽盤算著,連給娘家嫂子到底多少,以及到時候如何給他們說這麥乳精多麽多麽金貴,多麽多麽的營養,這些說辭都想好了。


    可是誰知道,盼到最後,那兩罐子麥乳精,竟然全都送到了老五媳婦房裏。


    竟然一罐子都沒給自己留下?


    蘇巧紅開始還有些不信,後來支起耳朵再細聽,果然就是,全都送過去了!


    這下子她心理不好受了,再抬眼看看三嫂子正放鍋裏貼餅子。


    “娘說了,給老五媳婦的幹餅子裏摻點白麵,要不然咱這紅薯幹餅子太費牙,月子裏吃壞了牙,這輩子都遭罪。”


    說著間,三嫂子利索地把剛貼好的幾個帶白麵的幹餅子單獨放到旁邊一個小籮裏。


    蘇巧紅心裏的那個氣,終於忍不住了。


    她瞅了瞅外麵,便開始對馮菊花攛掇了。


    “三嫂,你聽到了嗎,剛才大伯哥托大隊長送來了兩罐子麥乳精。聽那意思,這麥乳精可是個好東西。”


    馮菊花貼好了餅子,又麻利地刷了一把鍋,聽到這話,動作都不帶停頓的。


    “是啊,好像是個好東西!”


    蘇巧紅本來那句話是想挑事的,誰知道遇到這麽一句沒心沒肺的話,竟然根本不接這個茬,當下也是無語了,怎麽遇到這麽一個傻的?


    不過想想,她還是按捺住了心裏的憋屈。


    要知道在老顧家,顧老太是頂頭老大,平時不說話就算了,一說話,那必然是板上釘釘的,底下幾個兒子沒有不聽的。沒辦法,人家見識廣,又是小學的老師,拿著隊裏的工分,折算成錢那也是一個月十六七塊錢!


    有錢有輩分,誰敢說半個不字?


    蘇巧紅可不敢去找婆婆說,到時候婆婆一個眼神瞟過來,淡淡地來一句:還有沒有規矩?


    她就受不了了。


    蘇巧紅也不敢去找自家男人說,她想都不用想,自家男人開口一定是:娘一個人把我們哥五個拉拔大不容易……


    蘇巧紅當然更不敢去找二嫂陳秀雲說。


    要知道陳秀雲和她那娘家堂兄弟陳勝利,那都是跟著自家婆婆學認字的一串串,是婆婆看著長大的,一個個把婆婆看得比親娘老子都要重。


    自打這陳秀雲嫁過來老顧家,她和婆婆就是婆媳二人組,婆婆就是營帳裏的元帥專管發號施令的,陳秀雲就是按衝鋒陷陣的將軍,那真叫一個指哪打哪!


    蘇巧紅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發現自己誰也不敢去找,最後隻能找上了這老好人馮菊花。


    馮菊花這個人吧,脾氣好,人也隨和,平時笑模笑樣的,但是小兒子黑蛋才一周歲,難保心裏就沒個想法。


    還是能試一試的。


    於是蘇巧紅瞅著馮菊花,長歎了口氣:“我瞧著咱黑蛋吧,瘦巴瘦巴的,怎麽看怎麽心疼,三嫂你也該去問問娘,看看能不能允一點麥乳精,好給咱黑蛋補補。要不然別說你這當娘的,就是我這當嬸嬸的,看在眼裏也是心疼。”


    這麽一番話,可把手下忙碌不停的馮菊花給說愣了。


    她想了想,好像這事很有道理,可是再想想,不對啊:“黑蛋是瘦巴,可那是隨他爹,他爹就是比起其他幾個兄弟瘦啊!再說了,一個臭小子,要喝什麽麥乳精?忒糟蹋東西了!”


    說完這個,徑自出去了。


    蘇巧紅坐在那裏“哎哎哎三嫂”要喊住她,怎奈人家根本沒當迴事。


    最後蘇巧紅呸地衝著灶火吐了口:“這就是個傻子,稀裏糊塗的,淨被二嫂和娘哄著了!什麽叫臭小子糟蹋東西,小子才好呢!臭丫頭片子吃這麽好,那才是糟蹋東西!”


    ******


    童韻不知道在灶膛前才發生的這事兒,不過她也在盤算著五鬥櫥裏的這兩罐子麥乳精。一開始的時候娘放在這裏,她沒說什麽,因為她也怕自己奶水不夠,委屈了自家這小家夥。可如今兩天過去了,她奶水足得自己往下淌,這下子總算舒了口氣。


    “這兩罐子麥乳精,是個營養東西,補得很,留一罐子在我這裏,另外一罐子,你拿咱娘房裏去吧。她受了一輩子苦,每天去學校裏也費嗓子,讓她老人家好好補補吧。”


    “咱娘說了,留這裏給你補身子。”


    童韻望著丈夫,搖頭歎:“我這裏每天一碗紅糖水雞蛋吃著呢,哪吃得了兩罐子麥乳精?這又不能天天吃,就偶爾吃一碗解解饞補補身子罷了,一罐子能吃好久了。再說了,娘對我好,偏疼我,如今我生下咱家閨女,咱娘更是擺明了要向著。咱娘向著咱,上麵幾個嫂子都是大度的,不會計較這點子事,可是你也應該能看出,四嫂子那人,怕是會往心裏去。她家牙狗兒又小,才八個月大,未必不惦記著這點吃食。如今你拿著放到咱娘屋裏,隨便咱娘怎麽吃用,或者幾個孫子過去她屋,她給衝一碗,這事看著好看。”


    顧建國想想也是,看看自家媳婦那鼓囊囊的地方,再低頭看看炕上睡得香甜的小娃兒,到底還是抱起一罐子:“還是你想得周全,那這罐子我就送咱娘屋裏,等趕明兒下了工,我去冰上打魚給你補身子。”


    說著間,顧建國也就過去正屋了。


    老顧家這院子還是解放前顧建國他爹在的時候蓋的,想著家裏孩子多,老長一溜兒,四邊都是屋子。如今顧老太太獨個住在大北屋裏,老二顧建軍和老三顧建民住在東邊各一間,老四顧建黨和老五顧建國住在西邊各一間。


    院子裏的雪已經被二嫂掃幹淨了,顧建國邁進正屋,隻見他娘正在那裏把報紙往牆上糊。


    報紙是大隊長陳勝利那裏得來的廢報紙,沾了麵糊粘在牆上,圍著炕粘了整整一圈。


    “娘,童韻說,她奶挺足的,這個留你屋裏,什麽時候想吃就喝一碗補補。”


    顧老太看著兒子特意抱過來的麥乳精,也就沒推辭:“童韻這孩子,素來想事情周全,行,那就先放我屋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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