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南郡的雨季通常在每年的七八月份,今年比往年都要早上一些,六月末,那些淅淅瀝瀝的雨就沒有停過。


    伯尼的腿從雨季開始到結束,要疼上整整一個月。這段時間他的心情都非常糟糕,常常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變得異常暴躁和敏感。


    更加糟糕的是,連續一周的陰雨天氣叫那一院子的矢車菊都枯萎了,它們蔫噠噠、濕噠噠地躺在泥土上,看起來已經做好了腐爛在異鄉的準備。


    沒有太多時間了,神父在心裏提醒自己。


    同這些可憐的矢車菊一樣,謊言的花期一過,冰冷醜陋的真相就會露出來。


    神父彎下腰為伯尼整理著領口,淺金色的長發垂落在伯尼的手背,叫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動:“為什麽這段時間都沒有見到海拾茲?”


    伯尼道:“你在我這裏的事情並沒有多少人知道,包括海拾茲。如果叫太多人知道你在這時候離開了德羅斯第,恐怕會影響你的聲譽。”


    神父看著窗外頹敗的花,沒有接話。


    伯尼安慰道:“等到雨季過去,我就讓人把溫室裏的花栽上,這裏就會跟之前一樣了。”


    神父卻道:“不用了,它們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伯尼道:“聽你的。”


    伯尼突然道:“你會很失望嗎?”


    神父疑惑道:“什麽?”


    伯尼道:“這裏不夠有趣,也不夠美麗。隻有荒野、風聲、漫長的雨季。你會厭倦這裏嗎?”


    你會厭倦我嗎?


    出現了,伯尼的日常送命題。


    神父道:“對於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荒野。我希望等雨季結束後,你能帶我去看上麵的石楠花和野薔薇。”


    伯尼:“當然。或許我們還能抓到一隻灰色或者黑色的兔子。我的曾祖父,他非常喜歡這裏的一個原因就是在這裏能看到很多兔子。”


    神父道:“我在花園裏沒有見到過兔子。”


    “我不會讓它們進我的花園的。” 伯尼頭痛道,“它們太能生了。如果不加控製,一個季度過去,花園裏全是兔子洞。它們能把這裏掏空!”


    神父道:“那我們該把它養在哪裏呢?我的房間裏?”


    伯尼道:“隨你喜歡。”


    神父笑道:“不過我倒是沒有想到那位強悍的大人竟然會喜歡這樣的小動物。”


    伯尼道:“你或許還不知道,柏德溫·蘭開斯特,蘭開斯特家族的第一位從王者,赫赫有名的功勳者,帝國的八位英雄之一,是一位同性戀者。”


    神父有些驚訝,一方麵是同性戀者的事實,一方麵是伯尼竟然隨口地就將自己先祖的醜聞講了出來。


    神父道:“抱歉,我實在是有些驚訝。你在同我開玩笑嗎?伯尼。”


    伯尼道:“我還不至於這樣詆毀我的祖先。”


    神父似乎有些不可理解:“可是那位大人不是娶了皇室的公主嗎?”


    也正是那位公主生下了伯尼的祖父。


    伯尼道:“那是一場聯姻。”


    神父又道:“以那位大人的地位,為什麽不能反抗?他同威瑟斯一世情同兄弟,難道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掌控嗎?”


    伯尼暗笑神父的天真,可他的確為這樣的天真著迷。


    伯尼露出了一個微笑:“因為他必須留下蘭開斯特家族最驍勇善戰的血脈來保衛這個帝國,這是來自他愛人的命令。”


    這個愛人無疑就是威瑟斯一世。


    神父不記得原著裏有這樣一段曆史,這也許是伯尼亂謅的,也許是劇情的自我補全。


    但是神父向伯尼表示,無論柏德溫大人的性向如何,依舊無損於他的偉大。


    看到神父似乎對柏德溫·蘭開斯特的事情有興趣,伯尼也不吝嗇講講更多:“我沒有見過他,在我還未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死去了。但是我得到了他的手劄,都是寫給那位陛下的。仆人們把這些當做廢紙丟在儲藏室裏,被我偶然翻出來的。”


    “他晚年中了邪,不記得很多事情,總是以為自己還是年輕的時候。大概是怕自己忘記太多事情,所以他把重要的事情和迴憶都寫了下來。”


    神父心道,那是恐怕是老年癡呆。


    伯尼對神父道:“我在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八位帝國英雄並不都是人類。多奇怪的事情,明明聖戰過去還不到一個世紀,人們就已經把他們的英雄遺忘了。”


    “還有其他家族的先輩,他們對我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但是我卻想起曾祖父在手劄裏稱唿他們為‘活火山’、‘小瞎子’、還有‘花孔雀’。”


    神父猜到了這些代稱指的是哪些人,比較尷尬的是,小瞎子大概指的就是哈裏斯,因為近親通婚,他們天生帶有弱視的毛病。


    伯尼道,“曾祖父記錄的習慣非常好,他會明確地表上日期,叫我知道哪些是他清醒的時候寫下的,哪些是他糊塗的時候塗鴉。叫我比較在意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後的兩年,他一直在重複著自己有罪。”


    神父問道:“最後的兩年是他清醒的時候嗎?”


    伯尼道:“不,那是他最混沌的一段時間。”


    神父道:“那位大人有說是什麽罪嗎?”


    伯尼似乎是講累了,他向後靠坐,道:“似乎是背叛了某個重要的朋友。”


    神父道:“我帶你迴去休息吧。”


    伯尼有些困倦的模樣,在神父推他迴到房間的這一段路裏他竟然睡著了。


    神父輕聲對女仆道:“我可以照顧他。”


    伯尼性情大變後,除了打掃就不允許別人進入他的房間。他也開始極度厭惡被別人觸碰,即使自己摔得傷痕累累也不想要別人的幫助。


    女仆知道伯尼的習慣,但是她覺得神父是特殊的。


    女仆點頭,示意自己會在門口等待。


    神父將輪椅推到了屋內,然後把幾乎沒有什麽分量的伯尼抱到了床上。直到這個時候,神父似乎才對伯尼失去了雙腿的事實有了更加清楚的認識——本該是雙腿的地方現在卻軟綿綿的耷拉在他的手臂上。


    本該以矯健和驍勇著稱的繼承人一夕之間失去了雙腿和權力,親人們冷眼看他,原本遜色於他的弟弟卻備受追捧。


    神父對他產生了憐憫。


    伯尼則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他在房間門口的時候已經醒了,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他裝作睡著的樣子。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伯尼自嘲,用自尊換一個擁抱。


    **


    雨中的荒野,貼近地麵處有一陣陣的霧氣從腳底升起來,幾雙白色的靴子踏過這裏,踏碎了那些剛剛凝聚起來的白霧。


    雨打在他們的外袍上濺開來,叫他們不沾染上伯南郡的潮濕天氣。


    他們帶著使命從遠處而來,一路追尋。


    雨夜和人群衝刷著那位大人微弱的氣息,不過好在即使身在霧靄中,他們依舊感受到了那個人手中牽引著他們的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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