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一彎新月安靜的懸在天際,薄霧般的幽光照拂四方。


    踏著月色迴到家中,張機徑直往書房方向一路疾走,也不管家中仆從的倉促問安,隻指了一個麵熟的老仆叫他去後院喊長子去書房候著。


    男主人迴到家中,主院裏的燈火立刻漸次亮了起來。等張機更衣淨麵迴到書房的時候,就見他的夫人許氏和長子張時正一並等在裏間。


    “夫人,你怎麽也來了?”


    “夫君今日這麽晚才歸家,一歸家就有仆下來報你神色匆忙,我當然得來了。”許氏一邊說一邊給張機倒了杯柘漿,“外邊發生什麽事了?今天家裏收到了成陽兄和你子恆侄兒寄來的兩件信,我還沒拿給你看呢。”


    “信等我日後再看吧。”張機搖搖頭,“前陣子我跟你說過收到了遷任長沙的詔令,行李都準備的怎麽樣了?”


    “不是說還有一月期限嗎?”許氏驚詫出聲,看了眼兒子,又看向夫君。


    “阿耶,是長沙出了什麽事還是又有了新的調令?”


    “是長沙。”張機搖搖頭,說出白天在郡衙得到的消息,“長沙區賊反叛,聚眾萬餘攻圍城邑,太守掛印而逃,郡丞受流矢身亡,整個長沙郡現在就靠當地大族撐著,所以王刺史令我盡早往長沙上任。”


    “這、這……”


    句句消息都是轟雷,許氏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似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張機扶住夫人,看向長子,滿意的發現他在最初的麵色驟變後很快恢複了鎮定。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麽準備,阿耶?阿母這幾日已經在帶人陸續整理行裝,但很多事情都還隻開了個頭,刺史可有說能寬限到幾日?阿耶遷任郡丞,那長沙郡的新太守又是何人?”


    “王刺史給了我十日時間。至於長沙郡的新太守,是議郎孫堅孫文台。”


    “孫文台?那是何人?”敏銳的在父親的語氣中察覺到他對這個陌生議郎的讚賞之情,張時有些疑惑。


    張機撫了撫頷下長須,對長子解釋道:“幾年前黃巾大鬧,帶兵馳援南陽解宛城之困的朱公偉朱將軍你可還記得?孫文台當時就是他麾下的一名將領。”


    見長子恍然,張機麵上露出一絲笑意。他也是在當年事後和南陽郡衙內為吏的好友通信時才知道這個名字的,據說當時率先登上宛城城牆的先鋒軍就是由這名將領帶領,其人親冒矢石,獨當一麵,有萬夫不當之勇。張機不知道這樣一名勇將能不能做好長沙太守的職責,但平定郡內叛亂、掃除匪盜這些肯定毫無問題。


    張機向長子解釋著孫文台當年在宛城力破黃巾的戰力,心下決定等到任長沙後就竭盡全力輔佐對方平定區賊之亂。


    “我明白了,阿耶。明天一早我就和阿母盡快把家裏的東西收拾好。”


    “不,這些讓你阿母來做。”張機擺擺手,“我讓你來是讓你把你弟妹們先護送迴涅陽,我向太守借了一隊郡兵,之後你若願意,再到長沙和我們匯合。”


    “我自然是要侍奉大人左右的。”張時愣了愣,伏下身認真向父母應承道,“武陵至南陽旬月可至,還請大人在臨湘等我。”


    “路上不用著急,萬事以安穩為要。不止是長沙,零陵、桂陽等郡也有叛軍的跡象,南郡等地現在看著還好,但你一路仍當以警惕為上。”張機一邊叮囑,一邊拍了拍夫人的手,“夫人先去歇息吧,我還要寫幾封信給族親好友。”


    小小的府邸之內,燈火一夜未歇。


    在張家看來,長沙之亂是一件切身攸關的緊要大事,但在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當今漢天子劉宏看來,這個南地報上來的消息隻能算是芥蘚之疾,讓他真正覺得糟心的還是北邊不斷傳來的壞消息。無論是多番征討都未能平定的涼州韓遂,還是莫名其妙自舉為帝的幽州張純,都讓他心力交瘁。


    政事紛雜,隻有待在西園裏,他才能得到一絲清淨。


    聽著舒荷台上婉轉傳來的歌舞聲,劉宏慢吞吞翻著鉤盾令宋典報上來的修繕南宮玉堂的花費,就見張常侍正從一側小步的快走過來。


    “陛下。”張讓的腰彎得低低的。


    雖然不喜歡有人打擾自己休息,但來的人是向來待他如父如母般盡心的張讓,劉宏分了幾分注意示意他起身:“張常侍,有事?”


    “是,陛下。尚書台傳來的消息,南匈奴兵討伐張純不利,懼陛下天威,逃往北部反叛了……這是尚書台的上表。”說著,張讓小心觀察著帝王的神色,把手中的簡牘奉到他麵前。


    “咻!”


    一道疾風掠過麵頰,不等張讓反應過來,他便聽到了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


    水台上的歌舞亂了一瞬,張讓的心卻定了不少。


    “南匈奴……此等不忠不義之輩,虧得朝廷還年年花錢養著他們!”劉宏黑著臉丟掉一個耳杯猶不解氣,恨恨的把手裏的書簡拍到案上。


    “張純這種大逆不道,無君無父之人,難道就沒有臣子可以為朕分憂了嗎?崔太尉怎麽說?”


    “這,奴不知,幽州戰報才剛剛傳至尚書台,崔太尉他們大概還在商議。”


    “……崔太尉雖然忠君有節,在這種軍國大事上麵卻還是差了一分。他是前年進的司徒吧?”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劉宏的注意力不知不覺轉移了。張讓向來在揣摩帝王心思上花費十分力氣,劉宏也不是個喜怒難測的帝王,他立刻明白了他話底下的意思,眼睛一亮:“陛下好賢求治,崔司徒確實是在中平二年進的官,今年四月遷為太尉。”


    “我記得他當時隻出了五百萬錢……張常侍,你覺得大司農曹嵩可堪配太尉一職?”


    “曹巨高平時素有清名,在大司農任上這幾年兢兢業業,兵馬調動糧運不息,想來是可以升任太尉的。隻是,陛下,三日後的大朝會,朝中還要商討如何處置賊子張純一事,此時臨陣換將……”


    “好了,朕知道了。”劉宏不耐煩再聽,一揮手打斷張讓的話,“你說的也有道理,等過了這陣再說。現在別掃興了,這曲韶舞現在正到最精妙的時候,一起賞舞吧。”


    賠笑應了聲是,張讓悄悄打出手勢,讓一旁的小黃門把他手裏的竹簡送迴尚書台。在陛下麵前過了明路,南匈奴那幫子家夥到底是因為什麽叛逃的就不重要了。他把原因改成是因為征討張逆不利,也不過是為了陛下的心情著想。


    洛陽兩宮內歌舞升平,洛陽宮外仿佛也同樣被傳自天子禁中的混混安逸之感所浸染,三市太平,內外和樂。無論如何,南疆北地的烽火都是燒不到天子腳下來的。


    開陽閭裏,曹氏宅中,今日休沐的曹嵩曹司農打了個噴嚏,忍不住在袍袖裏摸起絹帕。


    “近幾日早晚寒涼,阿爺可要保重身體,省得染病了。”


    “閉嘴,我不被你氣病就該要好好告謝祖宗!”瞪了眼麵前的長子曹操,曹嵩沒好氣的從他手裏接過絹帕,“你就不能像你二弟那樣讓我省點心……這又是哪個女人給你的東西?”


    看了眼素色絹帕上的纏枝繡花,曹操望天。在譙縣住的久了。許久沒迴老父跟前接受教導,他也不可避免的鬆懈了很多。


    挪動雙腿換了個姿勢,他耐心的做好了再聽一場的準備。


    出乎意料的是,曹嵩沒有再對他多言。他看著曹操歎了口氣,擺手讓他滾開:“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連昂兒都有了,總不能天天繼續在鄉裏混著。過些日子我給你找個差事,你可千萬不要再像以前那樣給我犯蠢!”


    “我……”


    “你什麽你!到時候必須給我去,不許再和王芬那種膽大包天的惡徒混在一起!”


    “誰把這件事告訴你的?”眼見他爹已經要拍桌子了,曹操一邊往屋外退一邊還是忍不住辯了一句,“我也沒答應王芬、許攸他們的邀請。”


    曹嵩冷笑,向來慈眉善目的臉上滿是怒意:“要是你當時答應了,那就不是我把你捉迴洛陽的事了!”


    天知道他剛聽說王芬那夥惡徒想拉曹操一起去做謀劃廢立這種事的時候有多驚悚!誰的兒子誰知道,他這長子從來就不是個安分的人,如果說他托病迴鄉之前還對這天下的君父綱常懷抱敬畏,可推開議郎之位不受迴鄉以後,曹嵩已經完全不敢去想曹操在譙縣中每日想的都是些什麽了。


    人都說生子肖父,曹嵩卻不知道曹操到底是像了誰。曹家以後交到他手上,簡直就像是把一枚雞蛋杵在木棍上!


    “老爺。”


    不待曹嵩緩過氣,一個下仆匆匆穿過庭院而來:“大公子牽著一匹快馬出門去了,說是去城外訪友。”


    “……隨便他。”歎了口氣,曹嵩擺擺手,“下午去丁家的時候……”


    “老爺。”又是一個老仆匆匆而來,遞上一份名帖。


    “這是張常侍府上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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