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蕭策咬了身側的侍衛一口,掙脫開他們的束縛,跑過去擋在乳母麵前。侍衛欲再次上前製伏蕭策,卻被一旁的皇後高聲嗬斥住了:“大膽,何人敢動二皇子!”


    侍衛見臨天帝隻是站著冷眼旁觀,並沒有新的旨意,也不敢輕舉妄動,畢竟蕭策是龍子。倒是蕭策的乳母鎮定自若,跪地請求:“陛下,請允許老奴給皇後娘娘和二皇子殿下磕個頭,再上路吧。”


    臨天帝不耐煩揮揮手,算是應允了。蕭策乳母給兩位主子恭恭敬敬磕過三個響頭,聲音哽咽道:“老奴去了,再不能伺候娘娘和殿下了,老奴無用,請恕老奴無罪。”說罷,竟然一頭觸柱,瞬間倒在血泊當中。


    “嬤嬤——”蕭策哭得泣不成聲,皇後原本強忍的淚水卻再也止不住,伸手把蕭策拉到一旁,用微微顫抖的手掩住他的眼睛,不讓他再去看。


    最終臨天帝揮了揮手,大概看蕭策奶娘一片忠心的份上,好歹留了她一個全/屍。之後,蕭策和皇後便被分別看押起來。周圍伺候的宮人,他一個也不認識,隻是低頭伺候,不敢和他多言語半句。蕭策知道,這些都是父皇的人。


    從他們愁雲慘淡的臉色,他知道蕭熙還是不好。再一想,梅妃拿了帕子給他溫柔擦汗,還有那些親手做的可口糕點,心中懊悔不已。


    就這樣惶恐不安過了五日,蕭策見宮人們的臉色稍霽,來去匆忙。言語間,偶爾聽到“聖醫族”幾個字,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許。身為皇子,自是知道“聖醫族”的存在,也知道他們有可以醫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妙藥。


    可再過了兩日,宮人們各個神色慌張,一副大禍臨頭的模樣。蕭策也忍不住緊張起來,拉著一個宮女追問:“皇後娘娘如今在哪?我要見母後。”


    宮女卻嚇得跪下,連連磕頭:“二皇子,奴婢不知,饒了奴婢吧。”


    蕭策的心更是惴惴不安,用盡全力將她拉扯起來:“說,母後在哪?”


    宮女將頭搖得和撥浪鼓一般,隻是不斷討饒。再一聽,宮中那口沉寂已久的大鍾,就在此時被敲響了“鐺,鐺,鐺……”這是喪鍾,蕭策的心往下墜,手忍不住發抖:“何人,何人在敲鍾?”


    “奴婢不知……”


    “一問三不知,那就去死吧。”蕭策狠戾將她推倒,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平息心中的極度不安。


    “二皇子饒命,饒命。是皇後……娘娘,和梅皇貴妃……歿了。”


    “什麽?母後!”蕭策瘋了一般要闖出關押他的宮殿,可那些侍衛卻如銅牆鐵壁一般,讓他無法越出半步。一時間,王宮一片白衣素鎬,哀哭聲遍地。


    之後的幾天,不論是蕭策如何哭鬧,甚至以絕食相逼,都沒能讓臨天帝駕臨。或是允許他踏出宮門,到大行皇後靈前哭喪,送生母一程。正當他絕望之際,遠在邊陲的舅舅鎮西大將軍周正突然出現在他麵前。


    連日積壓下來的委屈,乍見至親,蕭策一下撲入周正的懷中。觸到他腰間束的白孝帶,淚流如注:“舅舅,我母後沒了……”


    “策兒,”周正將滿是老繭、創口的大手,重重壓在他頭頂,聲音嘶啞道,“別哭,男兒有淚不輕彈。走,舅舅帶你去見父王。”


    待到蕭策再見臨天帝之時,發現這短短數日,這位帝國的君王竟像老去了十歲,龍顏憔悴不堪。直直跪下,怯生生喊了句:“父王……”蕭啟沒應,蕭策惶恐看了一眼跪在身邊的舅舅。


    周正則朗聲道:“如今皇後娘娘和皇貴妃娘娘已逝,人死不能複生,還請陛下節哀,保重龍體,國不可一日無主。好在大皇子被聖醫族救迴,現已無性命之憂,隻要好生調養,相信假以時日,定能恢複如初。也望陛下看在我們周家世代忠心,二皇子年幼,且又失了生母,饒他一迴。如此,臣才能安心在外,保家衛國。”


    “好一個世代忠心!無朕調令,周將軍驟然率領十萬大軍,進駐王城,是為何意?”臨天帝怒斥道,忍不住咳了數聲。


    蕭策見臨天帝如此,忍不住又喚了一聲:“父王,保重龍體。”臨天帝看了他一眼,依舊沒理他。


    “啟稟陛下,臣等擔憂,王城驟然失了中宮皇後,又失了皇貴妃娘娘,大皇子又危在旦夕,二皇子年幼無知。唯恐王城生變,故而前來勤王。”


    “好好好,周家果然赤膽忠心啊!”臨天帝指著周正,厲聲道,“現如今,你們看到了,宮中一切安好!十萬大軍可否迴防了?”


    “這是自然,還請陛下賜予皇後娘娘諡號,允許臣送姐姐最後一程。”說到長姐,堂堂鎮西將軍忍不住眼紅了。


    “周正,你敢威脅朕!你們這是要造反嗎?”臨天帝怒吼。


    “臣不敢,望陛下成全。”


    “造反”二字把蕭策嚇壞了,他不想再失去至親了。連忙爬過去,抱緊臨天帝的大腿:“父王,舅舅不會造反的,不會的,不會的……舅舅是來送母後的,相信兒臣。”


    “你們走吧,朕許她以皇後之儀下葬,另立陵墓安葬,已是最大的體麵。”臨天帝冷冷下旨,“加封二皇子為熠王,隨周將軍在外曆練,無旨不得迴王城。”


    “兒臣謝父王。”蕭策畢竟年幼,不明白為何前一刻臨天帝給周家扣了一個造反的明目,後一刻卻又給自己封王。


    “臣替皇後娘娘謝陛下,臣鬥膽,既然二皇子已封王,陛下也應給大皇子封號,前往封地。”


    “周正,你們不要欺人太甚!大皇子才撿迴一條命。”臨天帝咬牙切齒。


    “就是大皇子如此艱難,才撿迴一條命,又無生母看護。才更應該遠離王城,好生修養。”周正卻是絲毫不退讓,“聖醫族之人,不是說,大皇子此番傷了根本,怕是活不過弱冠之年嗎?”


    “是啊,活不過弱冠之年啊!”臨天帝突然仰天大笑,“活不過啊!”說罷,憤然轉身而去,故而沒人見到冷酷帝王眼角那滴晶瑩。


    蕭策更是震驚,癡癡問了句:“舅舅,皇兄真活不過二十?”


    就這樣,皇後無諡號下葬,梅貴妃諡號“卿貞”,以皇貴妃之儀下葬。而兩位最有希望成為儲君的皇子,一個被封為雲王,前往封地;另一個被封為熠王,遠赴邊陲。


    前朝、後宮如此驚天動地的變化,僅僅在一月之間。


    兩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在喪儀過後不久,就先後離開了王城。蕭策是隨舅舅的十萬大軍一起離開,路上偶遇先行一步的雲王,望著他瘦弱的背影,覺得越發單薄、孤寂。


    時光過得張牙舞爪,光陰疼得死去活來,眼見又要到了中秋團圓之日,每逢佳節倍思親。


    沒了生母,遠離生父,邊陲苦寒之地,倒真把蕭策曆練出來的。多年前那場巨變,也是後來舅舅見他可以承事了,才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當年,聖醫族的護國聖女來了,帶來不死乾坤丹。不過丹藥隻有一丸,隻能救一人,也就是在蕭熙和梅妃之間二者擇一。理應毫不猶豫救皇子,留下皇家血脈,但臨天帝卻猶豫了,梅妃是他此生摯愛的女子。


    皇後知道後,愈發嫉妒,便偷偷找人把消息傳給了病榻上的梅妃。護子心切,梅妃當下就自戕,絕了臨天帝的念想。而皇後此舉,也為自己換了一杯禦賜的毒酒,周正聽聞消息趕來,已為時過晚。原本自己也逃不出圈禁或貶為庶人的命運,更甚丟了性命。視長姐如母的舅舅,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就領著十萬駐軍進王城,近乎逼宮,把他保了下來。


    頭兩年,蕭策恨帝王無情,對自己和母後如此絕情。可想到此事因自己而起,蕭熙也沒了母妃,還落下一個活不過二十歲的病體,那股怨氣就慢慢消散了。


    蕭策想迴王城看看父王,無奈無詔不得進王城,隻得作罷。他突然想起遠在滇地的蕭熙,就鬼使神差去了雲王府。


    那是兄弟二人,時隔多年再次會麵。蕭熙還是一如既往的瘦弱、單薄,好似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動不動咳嗽兩聲。


    見到蕭策,一點沒有驚訝,反而像是知道他迴來一般,擺出青梅糕、銀杏糕和桂花糕,為他斟上一杯熱騰騰的蓮子茶:“二弟,嚐嚐我的手藝,糕點做的不如母妃。不過,這蓮子茶倒是我自個琢磨出來的,清苦中略有迴甘。”


    蕭策喝了一口,蓮心的苦澀讓他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可迴過味來,果然有點甘,隻道了句“不錯”。得了蕭策的誇獎,蕭熙忍不住嘴角上揚:“蓮子可是我劃船到湖心,親手采摘的。”


    看著蕭熙若無其事的模樣,蕭策沒由來心煩,倒不如和他打一架,吵一架來得痛快。於是,惡狠狠道:“你也不怕,再跌到湖中淹死。”


    蕭熙還在斟茶的手滯住了,茶水撒出了幾滴。沉默了許久,說道:“淹過一次,就不怕了。”


    “蕭熙,你是不是傻的?當年是我故意讓你跌入禦花園的池中,害得你母妃病死的。”蕭策大喊道。


    蕭熙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碎成一片片,眼睛紅紅,死死瞪著蕭策。蕭策也不怕他,抽出隨身攜帶的匕首,一個反手遞給蕭熙:“來,捅我一刀,給你母妃報仇啊!”


    蕭熙握著寒光閃閃的匕首,手微微顫抖,卻沒有動。


    “來啊,蕭熙,你這個懦夫!在我心口上紮一刀,一切就都結束了。”誰知蕭策話還沒說完,那把匕首已經直直插/入他的身體,血噴濺了出來,自己也應聲倒了下去。


    刀離心口,還有半寸,不足以致命。


    待蕭策醒來,見到在床前守候的蕭熙,莫名心頭一熱。蕭熙扶他起身,端上湯藥:“我殺不死你,前事恩怨到此為止。二弟,我和你說說我母妃的事吧。”蕭熙緩緩道來。


    蕭熙的生母梅若雨,並非是選秀入宮,她原是江南鄉紳之女,容貌出眾,才情了得。梅家很早就將她許配給當地一個清貧秀才,隻待他考取功名之後,二人再行完婚。


    當年,臨天帝至江南微服私訪,一日暴雨前去梅家避雨,梅若雨應聲開門,從此帝王一見傾心。後來,臨天帝得知梅若雨已有婚約,心中很是失落,也沒想奪人/妻室,隻道是有緣無份。可隨行的官員卻是人精,自要為君王解憂。


    先是派了當地的父母官,許以錢財和官位,想讓秀才退婚。未曾想,秀才人貧卻誌高,也是癡情人,不論如何利誘都不答應。這下徹底激怒了當地官員,尋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讓秀才鋃鐺入獄,他的寡母四處奔走,為兒喊冤叫屈,卻是無人理睬。


    之後,秀才寡母病重臨終前,將此事告訴了梅若雨。梅若雨萬萬沒想到,竟是自己將他們母子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梅若雨雖不知來人是君王,卻知他地位不凡。但她是個氣性高的,隻說待秀才是被冤枉的,待其出獄,還是嫁與他。


    當地官員看著沒辦法,一不做二不休,居然把梅家都下了牢獄,威逼梅若雨。眼見年邁的父母無辜蒙難,梅若雨自是沒法再堅持,隻得將自己送至臨天帝的塌前。臨天帝本想把梅若雨直接帶入宮中,恰巧王城突發暴/亂,隻得匆匆離開。


    自臨天帝離開不久,梅家一眾人才被放了出來,秀才則死在獄中。梅若雨自覺罪孽深重,本想青燈古佛了卻餘生,卻沒曾想懷有身孕。臨天帝平息叛亂之後,派人接梅若雨入宮,封為貴人。


    後宮之人,尤其是皇後被一個梅若雨弄得措手不及。後知道她懷有身孕,甚至月份比她腹中的孩子還大,奪了她嫡子的長子之位,再加之臨天帝眼中流出的愛意,更是嫉火中燒。於是,暗中吩咐,在她的安胎藥中下慢性毒藥,再在生產之日動手腳。


    皇長子出生了,卻是體弱多病,梅貴人也因生產落下了病根,無法再有身孕。臨天帝並未嫌棄他們母子,反而愈加寵愛。直接給她晉升了妃位,賜予落雨軒給其養病。同時,處死了多名太醫和坤寧宮伺候的宮人,說是皇後失職,縱容下人伺候不當,才會。


    說到最後,蕭熙歎了口氣,哀哀道:“母妃說,深宮女子都是可憐人。她為了我,被迫入宮。皇後為了你,對我們母子痛下毒手。再後來,她們又為了我們連命都丟了。你我兄弟二人,看似身份高貴,卻同是天涯淪落人。”


    “是啊,難兄難弟。”蕭策將藥碗一摔,仰天大笑,許是扯到胸前的傷口,竟笑出了淚花。


    從那年中秋圓月日起,蕭熙、蕭策兄弟二人嫌隙不再,宛若同胞兄弟。


    ……


    “熠王爺……”想到蕭熙可能遇難,蕭策不禁心神慌亂,抓著蕭六手上的力道越發狠了。眼見蕭六就要給他活活掐死。一旁的貼身親兵,隻得硬著頭皮上前勸蕭策:“王爺,現下雲王爺下落不明,隻有這小子知情。要殺他問罪,等找到雲王爺,也為時不晚。”


    聽言,蕭策這才把手收了迴來,將蕭六摔在地上,狠狠道:“沒用的奴才,先留你一條狗命。”


    正當此時,有人來報:“王爺,前方有一對人馬往我們這邊來了。”


    蕭策眯起一雙鳳眼,果斷下令:“全員戒備。“是。”一行人已將蕭策團團圍在中央。待來人極近,隊伍停下,從隊伍中間那輛最華麗的馬車上,下來一個貌美非常的女子,甜甜道:“嘉禾拜見熠王殿下。”


    “嘉禾縣主,怎麽是你?”蕭策顯然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見右相嚴高之女嘉禾,也是他幼年時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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