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黎最終沒有留在這裏吃飯。


    -


    到年底了。


    據塗遙說,以往的冬天,島上是看不到雪的,我有點遺憾,想著沒法教糯糯認雪了。


    十二月的時候,我迴了一趟家。


    塗遙嚷著要跟我去,被我打迴去了,萬一被狗仔隊拍到我還是小事,要是拍到我和塗遙在一起,塗遙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


    我坐飛機去的,幾趟轉機,十多個小時,又沒帶助理,折騰得幾乎脫去一層皮。


    到s城時已經是傍晚了,天黑沉沉的,像無邊無際的陰雲一樣壓在頭上,機場裏滿滿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拖著偌大行李箱,在出站口和家人相見擁抱大笑痛哭。


    到家隻用了半個多小時。


    肖航不在家,我媽坐在腳爐旁邊的沙發上,蓋著被子打瞌睡,爐光紅紅的,沒有開燈。


    我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


    我不太想叫醒她。


    我太累了,經不起來自至親之人的冷言冷語,我隻想坐在溫暖的地方休息一下。


    大概旁邊坐著人的緣故,她很快就醒了。


    “你迴來了?”


    “嗯,剛到。”我把外衣脫了:“小航不在家?”


    “他們學校要補課。”


    然後就隻剩下沉默了。


    “廚房有飯……”她說著,卻沒有動。


    “不不,我吃過飯的。”我伸手把裝錢的信封拿出來:“我馬上就要走,公司還有事,好多人等著我呢。”


    “哦。”她冷冷地看了一眼信封:“那你……”


    “那我先迴去了。”我把大衣又拿了下來。


    她起了起身。


    “不用送了,媽。”我穿上了大衣:“過年的時候還有工作,我就不迴來了,您和小航好好過年,小航高三了,多買點好吃的,營養要跟上。這是肖航的紅包,我帶了龍蝦和燕窩,還有一支山參,都放在廚房裏。天氣冷,你們都注意點身體,我先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聲控燈忽然滅了。


    我不知道這會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麵。


    -


    我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外麵又下雪了,我讓司機送我迴s城。這司機是我租的,跟車走,按天算錢。


    離開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到處都是神色匆匆的行人,都急著迴家,躲避風雪,和家人坐在溫暖火爐邊,喝一杯熱茶。


    司機問我:“肖先生這麽晚還迴s城啊,怎麽不在你朋友家住一晚?”


    “不方便。”


    -


    趕迴s城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


    我忽然想去肖航讀書的學校看看。


    學校這個地方,在裏麵的學生想要離開,離開了的人卻覺得悵惘。


    我穿著黑色大衣,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不遠處就是食堂,三五成群的學生從裏麵出來,隔得太遠,我不知道裏麵有沒有肖航。


    下大雪,路燈上像戴著胖胖的白帽子,花壇的冬青樹上也是厚厚一層,我站在教學樓下看,一層層都是燈光,每一間教室裏都是滿滿的人,都是學生的喧嘩,走廊上站著背單詞的學生,都是十七八的少年,都還在蓬勃的生長之中。他們還有很長的人生,一切都值得憧憬,所有人都跟他們說,考上大學就可以唱歌,可以畫畫,可以寫作可以談戀愛,可以睡到早上十點再起床,可以做所有你最想做的事。


    他們最美好的東西都在未來。


    路燈昏黃,照在雪地上,卻好像溫暖了起來。


    我忽然知道為什麽米林那麽喜歡熱鬧。


    -


    我沒有去找肖航。


    我迴了自己的房子。


    太久沒迴來,家裏還是幹淨,卻沒有一點人氣。


    跟米林打過電話,知道糯糯已經哭累了,終於接受我走了的事實,一口氣喝了兩瓶奶,剛剛睡著了。小葉那邊也說塗遙乖乖地在趕年會表演。


    我把羽絨被毛絨毯子都拿出來,在床上厚厚鋪了幾層,洗了個澡,縮在床上睡著了。


    半夜被熱醒過來。


    塗遙一輩子都改不了這個毛病,隻要一睡著,整個人就變成八爪魚,手腳全纏在我身上。


    我艱難地把他手腳扒下來,用了力,出了一身汗,起身去廚房找冷水喝。


    等我迴到床邊,準備睡覺的時候,剛掀開被子,本來在床上睡成大字的人忽然敏捷地翻身,把我撲在了身下。


    “哈哈,被嚇到了吧!”他大概是找不到睡衣穿,光著身子,就穿了一條jk的內褲,壓在我身上,眼睛亮亮的:“他們都找不到大叔,是我自己想到大叔會在這裏的……”


    “嗯嗯,”我附和他,揉了揉他的頭:“年會有沒有好好去?”


    “我有去!”他摟著我腰,一臉求表揚的驕傲神情:“就走了個過場,亮了下相。對了,這是我過年前賺的最後一筆錢,大叔想要什麽禮物?”


    被窩裏真的是很熱,他也出了汗,被雪光照得晶瑩,頭發都粘在臉側。他的頭發已經長長了,被vincent染成淡金色。


    “禮物?”我疑惑地看著他。


    “要不我把自己送給大叔當禮物好了。”他天馬行空,不知道又想到哪裏,掀開被子坐起來,寬闊肩膀修長腰肢,騎在我身上,對著我意味深長地壞笑。


    我皺著眉頭看著他:“你當心著涼,把被子蓋上。”


    “大叔還沒說要不要。“他彎下腰來逼視我,並不明亮的光裏,他眼角上挑,墨黑眼睛幽深得像能吸人魂魄,蠱惑人心的妖怪一樣。


    我頓時覺得有點口舌幹燥。


    “你,你年紀太小了。”


    “是嗎?”他伸出手來,微涼的手指輕劃著我臉,抵在我身上的某處卻滾燙得很,隔著睡衣,硌著我腹部:“我怎麽覺得,我已經不小了呢?”


    我頓時整個人都有點如坐針氈了。


    我並不是禁欲的人。隻是這些年一直沒遇到合適的人,工作也太忙,所以一直沒有試過。


    他雖然言語囂張態度張揚,畢竟隻是個十九歲的小孩子。對於這種事,他應該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但是據我所知,這件事並沒有他想的那麽美好。


    而且我又沒有經驗。


    我怕他會受傷。


    “還是等你再大一點吧……”我艱難地說服他。


    “多大?”他眼神幽深地看著我。


    “二十三,”我說完立馬反悔,改口道:“二十四吧。”


    “二十,”他斬釘截鐵:“要不然就現在。”


    我本來的一點反抗之心在他後麵那句話之後就灰飛煙滅了。


    “好吧。”


    他頓時翹起了嘴角。


    “別怪我沒提醒你啊,大叔,”他手指在我臉上劃,笑得開心無比:“我過完年就要二十了,我生日就在元宵節!當然,如果你反悔的話,就換到現在好了。”


    這種提醒,不如改名叫最後通牒,反正也沒給我反悔的餘地。


    我歎了口氣,默默縮進被子裏。


    隔了很久。


    “欸,要不要我幫忙?”我用手肘推了推他。


    他睜開眼睛,漂亮的睫毛像貝殼一樣,疑惑地看著我。


    我指了指被子裏麵。


    他怔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不用了。”他看著我的眼睛,用最溫柔卻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語氣告訴我:“我做人的原則,就是一定要忍住,把所有好吃的東西都留下來,攢起來,然後,放在一起,一口,一口,一口地吃掉。”


    這跟吃東西有什麽關係嗎?


    -


    我爸死後,這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年。


    管家是廣東人,對神佛敬重得很,一大早就起來祭祖放鞭炮,我跟著他認識了塗家列祖列宗,塗遙帶著糯糯在客廳玩,嫌我不過去陪他,跑過來抓我:“誰要拜這些亂七八糟的,大叔快來陪我打牌,三缺一……”


    我敲了一下他的頭。


    “說什麽呢!快給我跪下,你也要拜太公太婆……”我點了炷香給他,自己也朝牌位拜了拜:“小孩子說話沒大沒小,太公太婆不要介意。”


    他馬馬虎虎拜了三下,過來拖我:“大叔真是太迷信了,走吧走吧,管家會幫你拜的,對了,把我那份也拜一下哈,阿公阿婆不會介意的。”


    管家被他氣得胡子都要翹起來了。


    -


    客廳裏暖和得很,因為糯糯現在就顯示出了無限的活力,所以我很有前瞻性把家具都換成了圓角,不能換的都包好了,客廳的壁爐周圍弄了護欄,鋪了厚厚的白色地毯,糯糯穿了一件有奶牛斑點的白毛衣,在地上打滾,像一隻小熊貓。


    他還是太小,對這世界充滿好奇,不管什麽東西,都要抓到嘴裏咬一咬才罷休,早上塗遙嚼口香糖不該被他看見了,他鬧了一上午,沒要到手,奶都不肯喝了。


    米林在客廳哄了一會糯糯,到廚房來找我告狀:“塗遙在教唆糯糯咬自己的腳。”


    我想象了一下那畫麵,覺得不太嚴重,畢竟糯糯的襪子和衣服都是每天換的,咬一咬也沒事。


    “你在幹什麽?”米林對我正在做的事產生了好奇。


    “我在準備年夜飯要吃的東西。”我切好了魷魚,交代了一下廚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差不多都弄好了,我們去客廳吧。”


    島上的廚師用了很多年了,塗遙以前在這島上過的年一定不怎麽開心,所以今年我想連年夜飯的花樣也換換,不要讓他想起以前的日子。


    我希望這個年大家都要過得開開心心的。


    -


    年夜飯很紅火。


    塗遙喜歡雞腿,小葉喜歡海鮮湯,米林喜歡獅子頭,管家就著醉蟹下酒。


    傭人也開了一桌,管家大概是喝多了酒,一定要敬我一杯,頭發花白的老人眼眶都是濕的,哆哆嗦嗦說了半天,我才知道原來塗嬌嬌都是讓他們在廚房另開一桌,也不和他和自己坐一起。


    我想了想那畫麵,比糯糯隻大一點的塗遙坐在這麽大的飯桌邊,對著滿桌的年夜飯,旁邊坐著自己漂亮卻冰冷的媽媽。


    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塗遙不必再繼承她的悲劇。


    一杯酒灌下去,火從喉嚨燒上來,我想老管家是真的感動,不然不會拿珍藏的伏特加來敬我。


    眼酣耳熱,世界都是暖烘烘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心情卻止不住地輕快起來,像剛倒進杯子裏的汽水,氣泡一個勁地往上冒,往上冒。


    塗遙湊過來,在我耳朵邊上笑:“哈哈,大叔臉都紅了。”


    飯廳裏到處都是笑聲,敬酒和幹杯的聲音,說著熱鬧的笑話,塗遙笑小葉吃相不好看,管家問米林什麽時候再演電影,糯糯看我們都有東西吃,卻不給他吃,坐在嬰兒車裏發脾氣,憤怒得哇哇大叫,把奶瓶都扔到地上。


    我喜歡這樣的熱鬧,因為我也是其中一員。有著金發的胖廚娘過來和塗遙打抱不平,說肖先生是個好人,比以前的女主人廚藝都好,塗遙哈哈大笑,在我臉上啃了兩口,表示他一定會好好對待我這個“男主人”。


    守歲的時候,我給每個人發紅包。


    塗遙小葉和糯糯排排坐著,等著紅包到手,糯糯完全不知道這個紅紅的東西是什麽,拿著就往嘴裏塞,隻好交給米林代管。


    他們都收到兩份紅包,因為米林是長輩,也一人給了一份,傭人們拿了紅包,在老管家指揮下貼春聯,貼窗花,掛燈籠,放鞭炮。不知道誰搬了棵聖誕樹出來,在上麵掛滿了紅紅的小燈籠,糯糯以為是小桔子,一邊打滾一邊哇哇大哭,反正就是要吃。


    發完了紅包,我又拿出兩個來,一個給糯糯,兩個給米林。


    糯糯不懂事,看都不看這不好吃的小紙包一眼,坐在沙發上一心一意地咬自己的腳丫。


    米林卻抿了抿唇,墨黑眼睛裏滿是憂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是淩藍秋給你的。”我拿著一個遞給他,拿起另外一個,揚了揚:“這個,是我給你的。”


    米林點了點頭。


    “我看到花園裏的樹了,管家說是你讓他們種的楓樹。”他說。


    “嗯,等到明年春天,它們就會發芽了。”


    一切失去的,都會過去。我們可以悲傷,可以哀悼,但在那之後,我們擦幹眼淚,就得重新出發。


    因為新生的,都即將到來。


    -


    洗了澡,耳朵卻更熱了。


    小葉他們在放煙花,一聲聲響,從臥室窗戶可以看見燦爛的各種顏色,我躺在被子上,聽見客廳的鍾敲了十二聲。


    “大叔,新年好。”塗遙洗了澡,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然後他躺在我身邊,把紅包放在枕頭下,罕見地有點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我看網上說,是要這樣的。”


    “嗯,你做的沒錯。”我摸了摸他的頭。


    他笑得更加開心了,抱著我在被子上滾了兩圈,滾得我腦袋裏一片混沌。


    “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個紅包。”他壓在我身上,眼睛亮亮地告訴我。


    “嗯,明天拿著紅包去買糖吃吧,”我調侃他:“記得帶糯糯一起去。”


    “大叔竟然敢笑我!”他頓時炸毛,不依不饒地按著我在被子裏撓我肚子,我笑個不停,頭更加暈乎乎的。


    忽然想起那天迴家,又連夜趕迴s城,司機把我送到我房子樓下,天上下著大雪,我跟他說:“這麽晚了,你在附近找個旅館住著吧,我給你報銷。”


    那個平凡無奇的中年人朝我笑笑,說:“那怎麽行,我家人還在家裏等著我呢。”


    那瞬間我簡直有點嫉妒。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塗遙鬧了一會,總算消停了,鑽進被子裏乖乖躺著,安靜了許久,忽然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


    “嘿,男主人。”他這樣叫了我一聲,眼睛彎彎看著我,目光溫暖。


    我不知道廚娘那句話為什麽讓他這樣感慨。


    就像塗遙也不會知道我為什麽嫉妒那個每個月賺不到五千塊錢的中年人。


    我勾住了塗遙的脖頸,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嘿,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啦,是不是好溫馨吖,是不是歲月安穩流年靜好吖~


    圖!樣!圖!森!破!


    勞資還沒寫完呢,哇卡卡卡卡卡,還木有笑到最後一刻呢,啦啦啦啦……………………………我在得瑟個什麽?


    -


    ps:你們沒有看錯!!!


    大叔,他從心裏堅信,自己是個攻,哈哈哈哈哈。


    -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1,我會爆發,可能明天就弄完正文了。


    2,也有可能弄不完。


    哪個是好消息哪個是壞消息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謙少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謙少並收藏明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