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會兒裏頭就開始亂起來,卻是七手八腳收拾東西的聲兒,還有人趁空罵道:“我說怎麽這麽好心叫我們來住,原來是算計我們替他們交稅錢!連障底村那幫黑心鬼太也雞賊,就趕在要交稅之前搬走了,——這是挖了坑等我們這些實心的傻子往裏頭跳呢!”


    另一個也道:“城裏人的心都太壞了,我們這麽相信他們,他們卻這般算計我們。四兩多的銀錢!咱們下一迴山都替他們幹了。”


    也有猶豫的:“若是外頭找地方住去,隻怕這個價兒還不夠……”


    就有人罵他:“你傻不傻啊!前幾天就來人要房子了,你還想替人交了稅再被轟出去?!”


    一個聲音催到:“趕緊收拾走人,少廢話!”


    等第二天靈素同方伯豐再過去,果然人去樓空了。方伯豐趕緊叫了姚瓦匠過來先細查一迴這裏外的屋子,瞧瞧有沒有要修繕的地方。又張羅著要給老司長家裏也起幾個火炕。這活兒就連著自家的一塊兒幹了,反正他們家蓋房子請的也是姚瓦匠。


    靈素則跑去謝大師兄,又問他怎麽辦成的。


    大師兄把自己的法子一說,看著靈素道:“他們在這裏賴著,不過是不想另外租房子付錢,若是叫他們知道住這裏也不是‘白住’的,他們自然就死心了。打蛇打七寸,這對人也一樣,你光想著自己怎麽占理,沒用,得去想人家那麽做的因由是什麽。


    “這事兒也是給你長長記性,別自己家裏都沒顧全呢就滿世界管人家的好歹去。這世上的人也不是個個都該幫的,在求人伸手的時候,他們自己已經盡力了沒有?多的是往那兒一躺覺著自己慘就是旁人欠他似的。這樣的人,就算真的多慘,也不能伸手。一沾上除非你落到同他一樣境地,或者還不如他了,要不然反咬一口入骨三分。


    “這次這幾個人給哄走了,迴頭不定怎麽說這房子的主家呢。他們隻會記恨把他們趕走這迴事兒,不會去想已經白住了多少日子、已經從人家那裏得的好處。這樣的人,幫來幹嘛?!”


    靈素趕緊把學來的本事用上:“這樣確實不妥當,師兄教訓得很是。”


    大師兄一愣,小眼睛都瞪大了,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那意思大概是——“算你識相”。


    作者有話要說:


    盡量維持日更,時間不能保證了,抱歉抱歉


    第393章 聖人在齒


    事情順利解決,方伯豐跟姚瓦匠商量之後,先修繕老司長家的院子。等那頭都完事了,自家這頭才開始動工。


    一邊趁空往和樂坊搬東西,一邊姚瓦匠又帶了人按著方伯豐給的圖紙擺了樣,算了工料,交予方伯豐先預備起來。


    方伯豐便問道:“如果能多用些菌生板,是不是能快些?”


    姚瓦匠道:“那是自然的,且那板子做炕麵也好,熱得勻淨,也有大戶人家專門買來做內牆的,隔音隔熱又輕巧不占地方,比堆泥砌磚的可便當多了。”


    方伯豐想了想便道:“那還勞駕重新算一下工料吧,能用菌生板的咱們就都用菌生板好了。”


    姚瓦匠吃了一驚,這菌生板如今外地來等著買的實在太多,雖縣裏對本地人有照顧,太多了也還是不成的。不過一想方伯豐本來就是衙門裏的官員,這點方便隻怕還是有的,便答應著真的依著這路子重新算去了。


    方伯豐拿到了新開的單子就同自家兒子商議,問道:“這是咱們家自己種啊,還是去坊裏買?”


    湖兒緊著搖頭:“不買不買,他們或者會說不收錢,轉頭就從我們的份子裏扣了,肯定的。之前娘說這些遲早有用,叫嶺兒做了菌種拿去後山種了些板子收著,蓋書樓的時候用了一些,應該還剩了不少。”


    方伯豐還真不知道這事兒,就去問靈素,靈素神識往靈境裏一掃:“有啊,你要多少?”


    方伯豐本打算著不管是自家種還是去坊裏定,怎麽也得要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沒想到家裏就有現成的,便把數目給她瞧了,又笑道:“現在的家底我都沒數了,這麽些東西,你都給藏什麽地方去了!”


    他是無心說笑,那個心虛的卻不免一驚:“唔,就是後山尋地方堆著唄,如今咱們山上人也多了,更沒地方放了。”


    方伯豐點點頭:“上迴我去,還是老司長帶著我進去的,鬧得我跟做客一樣。”


    也是沒法子的事兒,那群人,他們是不知道根底,有內行的要知道了非得驚掉眼珠子不可,如今在他們這鳥不拉屎的山頭聚齊了,說來都沒人信。


    靈素現在一邊要忙山上醫藥的事情,另一邊又要顧著七娘和果子杏妮兒的新買賣,加上飯莊子上劉玉蘭還在馬塘鎮呢,也離不了人,紹娘子還不時地尋她商議幾句,真是分/身乏術。


    方伯豐見這情勢,就打算自己把蓋房子的事兒一肩擔了。結果他這裏正忙活,衙門裏又給新派事務了。


    去年他的養土法已經得了褒獎,今年經過多半年的試行,發現他寫在養土法後頭的那些古怪的飼養家禽家畜的法子竟也十分有用。好事趕早不趕晚,縣裏決定叫農務司協助坊務的,趕緊把這些法子在縣城裏推行起來。


    因這裏頭涉及到一些酵汁的製作,坊務的可不懂,就非得農務司的出麵不可了。


    這東西當日幾乎就是方伯豐一人所著,農務司裏的人也不曉得具體該怎麽操作。隻好先由方伯豐給農務司上下細說一迴,再叫他們同坊務的一塊兒散入四城裏“布道”去。


    他那掐草尖兒兌糖水悶酵汁子的法子,下屬們聽了都忍不住樂:“您這是不是做酒的時候做呲了,才得了這麽個東西?然後您估摸著又心疼了不舍得扔,往自家堆肥上一潑,哎,還真有效果!”


    方伯豐都沒好意思說,這東西我可想不出來。也隻好由著他們打趣。


    第二日知縣大人身邊的兩個幕僚來了,把之前試行的效果和涉及數目都大概說了一邊,這下真把人給鎮住了。昨天他們隻當玩笑聽的,現在聽說什麽能養雞養豬還不易得病,尤其雞圈豬圈還沒臭味兒,還用不著十天半個月的掄膀子除糞,一個個都正經起來,一邊聽一邊開始往紙上記。


    官田試行那邊是最死性的地方,他們要說是如此,那絕對是試了又試的真事兒。這事兒要是真的,不說教給縣裏百姓如何如何,隻說自家後院裏要是能安生養幾隻雞、養兩頭豬,這一年又多多少出息?從前難,是難在那個味兒實在不成,縣裏地方又窄,鄰裏容易因此起齟齬。


    這法子果然可行,教人家之前,少不得自己家裏先用起來。


    等這裏說得差不多了,方伯豐又去找了知縣大人,他的意思是,這個事兒不止是縣裏的得教,村裏的也不能落下。


    他道:“雞舍豬圈都先挖起三五尺的土,之後用一半鋸末配上土迴填,鋪上軋短的稻草,再噴上酵汁水。之後雞屎豬糞落在地上多會被化進裏頭,這鋸末填土的肥力也會越來越強。隔個一年半載,可以取一部分出來做肥料,剩餘的重新拌料迴填。這樣的畜肥都不用再堆化過,且肥力和肥效都比尋常的畜肥更好。


    “這宗好處最後還得歸到田地裏,縣裏養了是多一分出息,村裏說起來,這好處就大了。用上這個法子,我們試行之後估算過,一畝地耕種所得的秕穀稻草等物,足夠養十五到二十隻雞,隻用此法,九成左右的雞食不需外求。且這些雞在雞舍裏所產的肥料,又能用在地上,實在是兩全其美……”


    知縣大人等他叨叨夠了,才道:“很好,聽著有理有據,迴去細寫一個文報來,尤其有試行的各樣數錄千萬都要記全了。等寫好了拿來我看吧。”


    方伯豐聽了曉得是準了這事兒的意思,挺高興地答應了。


    這邊知縣大人說畢了公事,也不放他走,又同他閑聊起這一陣子縣裏的事情來。方伯豐便又說了許多沿河沿路的桑枝修剪、水路船隻往來安排、官學生員去留等話。


    知縣大人忍不住問他:“之前同你提過這縣丞之位,你如何想法?”


    隻看方伯豐麵上神情,便曉得他果然不曾細想過,遂歎道:“你這……年歲可不大,又是正經典試出身的,且連年來都不過空年,皆有實績,難道就不想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看你細查縣裏諸事,當也是在公務民生上用心之人,怎麽自己的事兒倒沒什麽打算!”


    方伯豐便道:“農桑一體,是以這些細事走過看到了,才記在了心上;至於水運調度和官學之事,也都是從前做過的;都是具體事務,民生等話卻說不上了。”


    又細說幾句,方伯豐臨要走時,知縣大人忽然道:“過些日子我這裏會來兩個先生,講些科考政務之事,不如叫你家娃兒們也過來聽聽。”


    方伯豐聽了有些不接頭腦,隻好先答應著再說。


    等他一走,知縣大人就請了兩位幕僚先生進來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最後笑道:“天下真有這等人物,從前隻聽老爺子說什麽‘為事不為名利’,我隻當笑話聽的,畢竟這世上多少人隻把‘名利’當個真事兒來看,旁的不過是通往這二字的敲門磚罷了。卻沒想到真有這樣的人物。”


    幕僚便笑道:“都是大人的運氣。”


    知縣大人笑著的臉上一僵:“別,我最煩聽這倆字兒了。”


    兩位老先生對視一眼都笑起來,知縣大人又道:“上次選育出來耐寒耐旱稻種的事兒已經報上去了,這迴把養土法和飼養禽畜的法子再往上一送,我看也差不多了吧。這樣的人才真不該埋沒,他無心仕途也是好事,省得把大半精力耗在明槍暗箭上,才是真的可惜了。”


    一位老先生便歎道:“先時這位小司長還說過要確定選育良種之法的事情,也不知道真假。若是果然可得,真是功德無量了。大人所謀之事也自然水到渠成,全不費力氣。”


    知縣大人點點頭,忽然又笑道:“我從小學的那麽些算計人的手段,結果好容易真的當上了官,用的卻全是給人爭功勞扶人上位的法子,真是白學了那麽些年!”


    這話那兩位就不好接了,隻撫須而笑。


    晚間迴了和樂坊苗十八那裏,吃飯的時候說起知縣大人叫湖兒嶺兒一塊兒過去讀書的話,苗十八聽了眉頭微皺:“這是怎麽個意思?若是要找伴讀的,也沒有往這麽陌生孩子裏找的道理。若非伴讀,又是個什麽名義?謝家的西席自然不會差的,隻是這教的東西隻怕不是娃兒們想學的,去了倒麻煩。”


    方伯豐方才也沒多問,這下更答不上什麽話。倒是湖兒問苗十八:“師公,知縣大人家裏是教什麽的?”


    苗十八笑道:“你從前不是說你師爺是教人怎麽當官的?那卻是說亂了,不過這話說在謝家卻再對沒有的。這家出了好幾個閣老,族中子弟入仕途者極多,想必家裏對於為官之道很有一套說法。”


    湖兒卻道:“那我們就過去一塊兒聽聽吧。”


    苗十八笑:“你之前不還說你師爺教的東西沒用處,連書樓講學都沒叫他去?這會兒又想聽真正的做官的學問了?”


    湖兒就笑:“燕爺爺說了,這世上沒有沒道理的事兒,隻有認不清道理的人。為官也有為官的道理,能有機會去聽一聽自然不能錯過。尤其師爺也說過,‘這都是先做人再做官’,我卻聽不懂這話。這會兒先去看看怎麽做官,往後再比對比對怎麽做人,隻怕也好明白些。”


    苗十八搖著頭對靈素和方伯豐道:“這娃兒做什麽都成,他愛去就叫他去吧。”


    嶺兒卻緊著搖頭:“可別帶上我,我沒空,我忙得很,沒空做這些沒要緊的事兒。”


    苗十八笑得不成,又問她忙些什麽。


    卻原來是燕先生之前說的那個神出鬼沒的師弟也來了山上了,這位確實在醫術上精研甚深,尤其在草藥上頗有造詣。嶺兒之前就跟著靈素琢磨把藥方對疾病的作用與針砭之術對應起來,卻沒想到這位先生也是這個思路,現在嶺兒整天都跟著穀大夫和這位先生一起忙藥理的事情,得了空還得去自家地裏山上瞧瞧,也確實沒什麽空了。


    最後苗十八隻好拍板道:“那就各走各路吧!”


    正說話,外頭大師兄來了,拎了一壇子湛清茉莉酒和兩隻燒鴨子過來。苗十八看了便道:“這都吃了一半了,你又來幹嘛?!”


    大師兄便笑道:“下晌就叫他們準備好了,隻是剛我要出來的時候,恰好又來一桌熟客,隻好去應酬了兩句給耽擱了。”


    叫人拿鴨子拾掇了上來,又拍開酒壇子同方伯豐喝起來,苗十八是不喝這樣的酒的。


    且吃且說,就說到了之前的老司長家院子的事情,把自己用的法子同方伯豐細說了一遍,又道:“隻怕還是會有什麽閑話的,我先都同你說了,免得到時候你不接頭。”


    方伯豐早聽靈素說過了,見大師兄如此鄭重,趕緊謝了又謝。


    大師兄卻問道:“嗯,這事兒鬧成這樣,你可怎麽想法?”


    方伯豐歎道:“世上人心各異,確實難料得很。想想自己受人恩惠甚多,隻怕也有習以為常、視作應當的時候,這迴卻是給了自己一個警醒了……”


    大師兄無奈:“這……碰著無賴了,你倒在自己身上找錯處?”


    苗十八聽他們兩個這番你來我往,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伯豐隻好解釋道:“實在是旁人的言行心性都是旁人的,我覺著他是對是錯並無甚用處,我能管的大概也隻一個‘我’罷了。遇到覺著有不妥的事情,曉得世上還有這樣行事道理的同時,反照一迴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相似情形而不自知,也算得一宗好處。”


    大師兄隻好歎道:“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靈素聽了卻想到方伯豐說的“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的話來,正想著,就聽邊上湖兒道:“爹爹跟我們說過,‘要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省’,原來不是光說說的,是真的這麽來的啊!”


    嶺兒補一句:“師爺說爹爹懂的學問倒不多,隻是都能落到身上,非是從書到嘴的功夫,卻比聖人隻住在牙上的要好得多了。大概就是說的這樣?”


    倆人相視點頭。方伯豐對著嶽父和大舅子,卻是頭一迴覺著小孩子懂得太多、記性太好也不都是什麽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事情比較多,之前感冒又耽誤了幾天,一直在還債,碼字都得等晚上了,抱歉抱歉


    第394章 一樹含笑


    又說知縣大人迴到後衙,同夫人一起用了飯,又把兩個娃兒叫來囑咐一迴接下來課業安排等事。倆娃兒迴了自己屋子後,夫人讓人換上茶來,夫婦二人坐下說話。


    知縣大人未免又要說起方伯豐的事情,道:“我已經同他說了,叫他到時候送他們家娃兒也過來一起讀書上課。我看他大概也不明白這個裏頭的意思,隻含糊答應我罷了。”


    知縣夫人歎一聲道:“何必一定要學這些,難道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會過不得日子?我隻想娃兒們平平安安、平平淡淡過日子就好。亦不要才名、官名、盛名等話……隻聽說求‘出息’難的,怎麽如今求個‘沒出息’都這麽難了?”


    知縣大人一笑:“在我們這樣人家,求個‘沒出息’向來也不容易。”


    知縣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是一歎,默默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道:“三弟說要來這裏,還說你知道的……你什麽時候同他聯絡上了,不是向來瞧不上他麽?”


    知縣大人眉頭一皺:“來我們這裏?我們這裏離靈都可挺老遠了,且也沒什麽活神仙。”


    夫人抿抿嘴:“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他是年歲小心又太實,腦子不太開竅,才叫那些人給帶歪了。你當姐夫的,不說好好引導引導他,反老拿這事兒取笑他是何道理?!”


    知縣大人趕緊擺手:“別別別,我引導他?得了吧!您家裏老老少少那麽些人也沒能叫他離了神仙,我又算什麽了。嗯,沒準人家就是有那仙緣呢,是不是?他怎麽說來著?對了,‘你當不求觀的觀主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我們俗人,就俗我們的。他要來了也是往神廟裏去,同我們沒什麽幹係。”


    夫人不愛聽他如此口氣,可怎奈自家幺弟還就是喜歡同些神侍們混在一處,從前在京裏時也每每以此標榜自己的的“與眾不同”。家裏長輩也使盡了法子,可他畢竟沒有做什麽惡事,不過是瞧這有些“不務正業”罷了,又不好管得太過。


    且這話還很不好明說,同神侍們交遊是“不務正業”,這不是罵神仙麽?神仙或者不至於怪罪,那些靠神仙吃飯的人心裏恐怕就不痛快了。高門大戶最講究“冤家宜解不宜結”,這樣的話也就心裏想想吧。


    “來這裏也好,同那群人離遠些,沒準就好了。”夫人兀自喃喃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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