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方贇把方伯豐變相逐了宗,柴稞佬心裏大定,更放心攛掇方贇賣地取樂了。可方贇也不傻,柴稞佬的主意他也就聽一半,畢竟他是連親兒子都不放心上的人,天下最要緊是自己,這老弟兄也是一塊兒作伴取樂的意思,哪有傻了吧唧真的都聽人家的?!


    柴稞佬從方贇手裏前後挖出了百十畝良田。這方家的良田真是一等一的肥田,柴稞佬得一想二,方贇卻捂著惜賣,還挺有要漲些價兒的意思。柴稞佬心裏恨,可又沒什麽辦法。他見過許多色中惡鬼賭上的混蛋,多半一碰著自己喜歡的東西就迷糊了,不管不顧了。實在沒見過方贇這般,又要好處又不肯割肉,躺花魁懷裏摸著骰子還惦記著不叫人多賺便宜的人物。倆人也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惡人自有惡人磨。


    尤其等衙門裏的親戚因給方伯豐亂改履曆的事情敗露,被一擼到底,失了飯碗不說,還得了幾個月的牢獄之災。等出來之後,誰還認他這個“官爺”?他就找柴稞佬去了,倆人一合計,從前的路還得走,沒了官威就用拳頭和銀子,照樣能把事情辦成。


    也確實叫他們又弄到了些不義之財,可方贇這邊卻徹底沒戲了。自從柴稞佬失了衙門裏的助力,方贇連取樂的時候都不怎麽想著他這個老弟兄了。


    柴稞佬心恨不已,想了許久,又一直跟埋在方贇身邊的眼線聯絡著,最後聽說方贇在色上越發沒了節製,卻又嫌煙花女子沒趣,便心生一計。


    在他的安排下,方贇嚐著了幾迴良家的滋味,這癮是一發不可收拾。這時候,柴稞佬就開始給他往邪路上引。之前幾迴雖是良家,也是財色互換你情我願之事。他想著叫方贇做迴用強的,自己就抓著了把柄,到時候自然要他往東就往東要他往西就往西了。


    卻是人算不如天算,方贇也是冤鬼纏頭,不知怎麽的盯上了一個來鎮上賣皮貨的女子。這女子身上也常披獸皮,瞧著同尋常見著的女子大不相同。柴稞佬便答應幫他去說合,還說好等事成之後便宜賣他二十畝上田。方贇不疑有詐,畢竟這樣的事情也不是頭一迴了。


    等到說好的交貨之日,見對方人已半迷,正欲動手,卻被這姑娘的父兄撞破。方贇當時略感驚慌,不過之前幾迴也有父兄收錢的情形,便嚷嚷道:“我銀子已經給了,你們進來幹嗎!”


    那兩個開始還愣著,見這一個糟老頭子,自家妹子閨女又半躺著,一時沒往那上頭想。一聽這話,哪裏還會不明白,立時便怒了,上去就打。


    方贇吃痛,便高聲叫柴稞佬,柴稞佬之前已曉得這姑娘身上有些功夫,下的藥勁兒也不大,就想著等到姑娘醒來,到時候方贇必定不敵,自己再趕來相救,順便得了個把柄,真是一箭雙雕。聽著方贇唿聲,便趕緊過來,一瞧情勢卻十分不對,轉身就跑。他還帶了兩個心腹,幫他抵擋了兩下,他才得以逃脫。


    隻是沒想到,逃得過苦主卻逃不過兄弟。他那親戚上迴進牢房被關怕了,這迴一見事情鬧大,怕又要連累自己。左思右想,還是把柴稞佬賣了合適,好歹自己也算有功,應該可以逃過一劫。


    這麽著,柴稞佬還在山裏尋路欲躲,這邊衙門裏得了人投案,已經派了人手去拿他了。而方贇那日被打得奄奄一息,沒過多久便一命嗚唿了。


    方伯豐同靈素聽著柴稞佬和他那位親戚在縣官的追問下斷斷續續說出的事情原委,以及衙役們不斷承上來的罪證,終於明白為什麽方有財和楊氏一邊要他們去鐵網莊,一邊又不肯細說其中詳情了。他們是怕方伯豐不肯替他們出頭,又不敢自己去細打聽,更想借一借方伯豐的“勢”。


    卻是想容易了,這樣事情,方伯豐又能替他們出個什麽頭!


    事情一問即明,柴稞佬的親戚為了能脫罪,還交代了許多自己未曾參與的事情。柴稞佬一見如此,哪能叫他好過,一樣把他從前的事情說了許多出來。各得其所,柴稞佬得了個斬,他那位親戚這迴進去恐怕沒個十幾年出不來。至於方贇,人死罪消,除了要賠出去些錢財,旁的也已經難奈他何了。


    楊氏同方有財兩個這時候急著打聽要賠多少銀子,還有如今方贇手裏又還有多少銀子的話,旁的全顧不上了。


    倆人緊著跟差役道;“伯豐就是我們兄弟,大家都是認識的,官爺千萬要替我們做主!長輩做的事情,我們做小輩的如何知道?!可這田地家產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總不會、總不會……都、都要折給人家吧……”


    差役不耐煩道:“這樣事情自有大人據律公斷,要你們操心?!先簽字畫押到義莊領了屍首去再說!”


    楊氏一聽屍首,立時腿腳發軟,直把方有財往前頭推。方有財便上去同差役細問,靈素遠遠聽了兩句,才曉得這倆人根本沒去過什麽鐵網莊,更沒見過方贇,死的活的都沒見過。


    差役給寫了一張票,上頭又簽了姓名,交給兩人道:“之前認屍都是同犯認的,你們要不放心,先瞧瞧也好。”看兩人神色,又添了一句,“別等太長時候,晚了鬼都認不出來了!”


    楊氏聽了又是一抖。


    第224章 千歲陽春


    靈素正要琢磨人的事情,生死不是頭等大事?她實在想知道知道,這死人同活人到底有什麽不一樣。沒等楊氏他們去,她自己先抽空偷偷跑去瞧了一迴。那義莊地方挺荒僻,如今太平年間,雖年年有人施舍修繕,實則沒多少時候用得上。這會兒裏頭就停著一具薄皮棺材。


    靈素就用神識去探,果然身上的光團都沒了,隻一些影影綽綽的光流還在。倒是兩邊聚集成團的紫色光點,叫她看了覺著有幾分眼熟。


    又說這樁案子,本來那兩個動手打殺了人的也沒個證據能說方贇該死。幸好還有個柴稞佬,柴稞佬又有個好親戚。再加上跟著方贇的兩個跟班,眼見著事已至此,自己還替個死人遮掩什麽,遂都說了。這倆人自然也沒了罪過。


    楊氏同方有財當日聽了方贇身邊的人來報信,嚇得六神無主。沒想到這老東西越玩越大,竟這般無恥下流起來,直把自己玩死了。實則他這一死,倒也不是壞事,起碼他多活一天就要多花去許多的錢,趁早死了倒是給子孫積福。可是這事情聽著邪乎,不曉得後頭還連著什麽,會不會牽連到自家。且到底不是什麽光彩的好事,他們又不懂衙門裏頭的門道,這時候找個能出麵的人把事情弄弄清楚最要緊。


    這麽算來算去,除了方伯豐也沒別個合適的了。


    沒想到這事兒倒挺容易,老東西一人作孽一人當,死都死了,也沒什麽好追究了。這罪過雖犯得惡心,卻不會株連,總算運氣。他那些汙遭事情,都是自己把著銀子遠遠離了家裏偷偷做下的,有沒有家人牽連其中也很容易問明白。如今隻剩下之前幾樁惡事,沒命抵了,需得折些銀錢賠給人家。


    這會兒方有財同楊氏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別鬧個坐吃山空了,剩下的都不夠賠人家的,這可不得父債子償?!


    是以等衙門的事情一了,雖那邊催著他們先去領屍首,他們還是直奔埠頭鎮方贇的別院裏去了。


    到那裏一瞧,果然不愧是親兄弟,方有富和方有貴倆人跟自家媳婦都已經在那兒了。麵上瞧著卻十分不好。


    楊氏心裏一急,隻是不好露出來,忙上去問道:“怎麽樣?那些騷狐狸呢?找著身契沒有?趁早都賣了幹淨!”這樣東西留下來,怕不得子承父業?!


    牛氏看看她道:“還賣呢,人這會兒想買幾個都沒什麽不成的!”


    馬氏忙道:“都跑了!不曉得哪裏得的消息,全都偷了東西跑了!咱們來的時候這裏就亂糟糟的,這幾個正想進裏屋翻尋呢,叫咱們逮了個現行!”


    邊上站著幾個人忙道:“這話可說不得,說不得!咱們拿什麽了?你看見咱們拿東西了?咱們在裏頭,那裏頭本來就都該咱們收拾的,不在裏頭在哪裏?!”


    馬氏罵道:“收拾?要翻箱倒櫃地收拾?!這都亂成這樣了,怎麽沒見你們收拾?!誰也別想跑,一會兒都叫官差帶了你們去,打一頓就什麽都說了!”


    楊氏心裏發涼,也顧不上同她們再說什麽,往裏麵去,果然見方贇那個屋子已經叫人翻了個底朝天。櫃子的門上鑿了一個大洞,箱子幹脆連蓋子帶鎖被卸了下來。衣裳扔了一地,哪裏還剩什麽值錢的東西!


    再看邊上幾個住侍妾的屋子,也都跟大風刮過的一般。


    楊氏隻覺胸口發悶眼前發暈,趕緊朝著外頭大喊:“報官!報官!”


    都不用報,本來衙門就要來收賠償給幾處苦主的錢的。結果一看這模樣,隻好趕緊一邊遣人迴去,一邊拿了紙筆過來另做案錄。


    可這一錄起來就都是麻煩。頭一個,人要報官說丟了什麽東西,你橫得能說出來到底丟了什麽啊,方家幾兄弟哪兒曉得自家老爹都置辦了什麽東西!再一個說有逃奴,得有名冊吧,還得說清楚什麽人什麽長相,才好找去。他們也說不全,隻好問另外幾個雇來做事的,——就是方才那幾個馬氏嚷嚷著要叫官差抓了去的人。


    其中一個就樂了:“我們就認識管事,裏頭的小嬌娘們可不怎麽見得著的。老太爺管得緊,不叫男的進後院。”都是趁老太爺不在的時候進去……不過這話就不能說了。


    一者難證他們是不是都認得,二來這事兒與他們也沒有分毫好處,誰用心答你?


    最後隻有房子田地是在衙門裏有記錄的,有沒有契紙關係也不算太大。餘者什麽金銀細軟就沒法登錄了,隻好存疑。等抓著了人,再問問人家拿了什麽吧……


    那賠給苦主們的錢,如今也沒有現錢了,隻好等折賣了東西來填。田地舍不得賣,先賣宅子。這埠頭鎮緊鄰著運河,這兩年也很不錯,這宅子地方也好蓋房子的材料也極講究的,總算值幾個錢。


    在賣出去之前,方家幾兄弟有誌一同地把這宅子屋裏屋外跟犁地似的犁了一遍,生怕自家老爹有什麽金銀財寶埋哪裏或者藏哪裏了,到時候連宅子賣給了旁人,不是有口老血好吐?!


    不曉得方贇當日是不是藏過東西,反正幾個人忙活了好幾日,到頭來也一無所獲。反倒因為弄傷了幾株藤樹,毀了幾處花圃,賣的時候少賣了幾個錢。


    宅子賣了之後,一算還是不夠數,接著賣田地。等湊夠了錢,剩下的三兄弟一分,每家除了丁田的份子,也就多出二十幾畝的有田來。後山峪的大戶方家,一夜間煙消雲散。


    這當中揀賣東西的時候楊氏便提了道,方伯豐也是方贇的親兒子,這替老爹還賬,他是不是也該出點?


    幾兄弟都不說話,迴去牛氏就拉了方有貴道:“大哥大嫂要發瘋,隻由他們去,你可千萬別吱聲兒!要人家出,憑什麽?誰去說?從前翁爹是族長,還能叫上族人給使使力。如今翁爹沒了,族長也得換人當了不說,咱們家也算敗了。可伯豐這會兒可正得意呢,往後誰曉得當多大的官?這時候問人家要這錢去,不是傻?!你記著,不管他們怎麽說,你就別開口。他們要催問,咱們就一句‘誰去?’就得了。”


    各人都有打算,自然誰也不肯冒這個頭,最後也隻好不了了之。


    再說柴稞佬,國朝的死罪審得極嚴,但凡有丁點能翻案的可能,都得重新過一迴堂。可到了柴稞佬這邊,實在沒什麽好說的。這人幹的缺德事實在太多了,且家裏老妻早亡,隻一個兒子還是個浪蕩子,花起錢來比他爹兇。前兩年說要跟人見世麵,不曉得哪兒去了,也沒見捎個信迴來。要重審,多半是外頭有人替犯人尋證喊冤,柴稞佬這裏,誰會替他跑這個去?!


    不過他倒還真存了一絲念想,就是那對跟了他好些年的雙胞胎姐妹花。他雖也在花叢中不肯認老的,跟方贇那樣骨子裏的喜好還不大一樣,他多半是為了能接近有這喜好的人,能有話說。或者就是勾一勾方贇這樣假正經的心頭火。是以雖老也風流,對這對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姐妹花,還真有兩分真情。


    如今一個兒子生死不明,親戚朋友更不敢指望,隻有這兩個就算最親近的人了。


    果然他在府城還未入死囚時候,那兩個眼淚汪汪地瞧他來了。柴稞佬一想到自己風光一世,最後卻被個方贇給連累了,真是走了黴字沒處喊冤去!又見這樣豔福,這輩子也就享到這裏了,又是一歎。不過至少還有人為自己垂淚,總算不差。


    人之將死,倒生出些許溫情善意來,對姐妹兩個道:“我那逆子如今也不曉得是死是活,你們兩個的身份也當不得家。等衙門來要賠人家的錢時,隻管從銀庫裏出,若是不夠,就再稍稍賣些田地。尋常我也帶著你們管過些事情,這些小事,想必也難不倒你們。或者有人找上門來想要趁機撈點油水,你們便老實告訴他們,這那點田地家產或者還不夠賠罪錢的,誰要樂意幫忙出點兒就隻管來!


    “……我在金寶錢莊還存著一筆銀兩,就是為了備著不時之需。銀票同印鑒都在我床頭靠背的空格兒裏,你們細敲敲就尋著地方了。那筆銀錢你們兩個拿著,關上門好好過日子。至於剩下的田地,若是那逆子迴來,你們便交給他,若是他一直不迴來,你們……你們就看著辦吧……”


    一個垂淚道:“我們姐妹迴去就把那銀錢取出來,我們不要什麽往後的花用,都拿來這裏上下打點,不能叫您受苦!“柴稞佬嗬嗬樂道:“傻丫頭!這衙門本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尤其我若是定了死罪,同外頭丁點音信通不得的,你們給了銀錢,曉得花了多少到我身上?!趁早別養大他們的胃口吧!”


    之後果然柴稞佬家裏也是賣田賣地地湊銀錢,還老有瞧著不善的衙門裏人進出,幾個遠近親戚本想來替柴稞佬管管家財盡盡心力的,一瞧這陣勢,決定還是等等再說。


    又過一陣子,柴稞佬的罪名定了,看家裏也消停了,衙門裏的人也不來了,就有幾個膽兒大心急的尋上門來。哪知道一開門全不是認識的人,再一打聽,這宅子也早賣了旁人了。裏頭伺候的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據說都得了一筆遣散銀兩。至於一直忙前忙後的那對美嬌娘,也早沒了人影。


    大約處久了總有相互借鑒的地方,柴稞佬的要緊東西藏在了床頭,方贇也在那地方有一密匣。


    宅子賣了,裏頭的東西許多都是極好的,這時候要賣也賣不上價兒,當時都先找地方堆了,說好等事情都辦完就來拉迴後山峪去。


    到搬的那日,那大架子床搬出來的時候被個石門角磕了一下,裏頭有空聲兒。兄弟聽著幾個立時都激動了,隻當老爹還給留了多少家底。打開來一瞧,裏頭挺大地方,滿滿的小瓶子。上頭都貼著箋兒,“八度梨花”、“仙人醉”、“烈陽精晶”……尤其“千歲陽春”,足有二十幾瓶,占了一多半。


    幾兄弟不認字,可一看這地方,這東西,大概也猜出七八分了。想想自家百十畝良田都叫老爹給換成這些東西了,他不死誰死?!


    又說柴稞佬行刑那日,渾著眼往底下瞧,遠遠好似看到那對貼心人了,曉得一會兒會有人給自己收屍,心下一鬆。可惜如今沒有送斷頭飯的規矩了,要不然還能說上兩句話,也算這幾年的相守情誼。


    再看那兩個兩雙妙目也是緊緊得朝著自己這邊瞧,心下又酸楚又安慰,自己這一輩子,總算還落了這點好處。


    等到那斧子一下來,底下的人都驚唿起來,柴稞佬自己也驚恐萬分——這斧子怎麽他娘的這麽鈍?!


    多半年後,柴稞佬那根獨苗,在綺州的玉壺賭坊賭了兩天兩夜出來,路上遇著個人問他:“哎呀,你可是啟熊?我是打德源來的,你不知道吧?柴稞佬出事兒了!”


    柴稞佬的兒子大吃一驚:“我爹怎麽了?!”


    來人一笑:“果然是你。”手起刀落,眼見著是幹慣這樣活計的,柴稞佬那兒子合眼前隱約聽到一句,“不是我要你命,是銀子要你命,你覺著冤可也別尋我來。”


    第225章 為人子


    方伯豐這輩子真沒得過方贇什麽好處,可是他這命卻是從他那裏來的。


    德源縣多少年沒出過該殺的人了,這迴好容易出了一樁,還是倆老頭子的齷齪事兒,就差被當成話本傳了。人都好說好傳這樣的事兒,越少見的越有意思。這聊起來的時候,要顯得自己比旁人知道得多,曉得更多內情,除了編,就是打聽了。


    沒多久,都曉得了方伯豐的事情。那位論起來是二叔,可實在是親爹。難免就有人說了,什麽分宗,說白了就是給自己存根兒!那老東西做那麽多缺德事,衙門裏沒個人能成?這什麽人能有親兒子可靠?可又怕自己的事情哪日敗露了牽連了兒子,才想出這麽個法子來!掩人耳目的小手段,能騙得過大爺我的火眼金睛?!


    傳了一陣子就有人挖出來,說那時候方伯豐剛考上廩生,什麽都沒有呢,就算現在,也不過在衙門裏當個閑差,連個頭銜都沒有的,能幫他爹什麽忙!更何況聽說好容易考迴試,還叫人改了卷子了,就是那個柴稞佬的親戚改的。可見之前傳的那些話,根本說不通!


    說不通也不能認。信了之前說法的便道,那些都是衙門同富戶間的勾當,裏頭水深著呢,哪能怎麽叫外人瞧明白了。再說沒改卷子能上得了府學?!嘁,這都是些障眼法兒,就騙騙你們這樣的小老百姓!


    說得熱鬧,吃茶看戲的空當兒說起,有時候都能吵起來。可實在方伯豐就站他們邊上,他們也未必能認出來誰是誰。這時候已經全然是自己的麵子和能耐了,倒是同傳言的主角關係不大。


    靈素如今要做人的學問,自然不能整日往山裏一躲享清閑去,還得在人裏頭打轉才好。是以這陣子她往飯莊子跑得挺勤,還很樂意就什麽稀奇菜色和便宜材料的妙用出點主意。劉玉蘭也喜歡同她打交道,覺著不累心,不用費勁猜什麽言外之意。


    這麽一來,方贇柴稞佬的事情她聽得可比方伯豐多多了。尤其坊間最好說財色二事,一說那倆老不死的如何奢靡,都過的怎麽樣天上有地下無的日子;二來嘛,就是說說兩個鶴發雞皮半骷髏沉溺花叢享盡豔福的事情了。那一樣樣一件件,說得好像他們當時就在邊上站著看了個全場似的。


    尤其叫人津津樂道的就是方贇的床頭匣兒裏麵價值百金的各樣“補”藥。那千歲陽春尤其有名的,因德源縣上一迴的人命案子裏頭就有這東西,沒想到這迴也跑不了它的。可見這色字上頭一把刀,還是把刮骨鋼刀,從老至少,刀刀見骨啊。


    靈素來迴來去聽這名兒多了,曉得是說方贇吃了不少這個藥。她就想到那些紫色的光點了。


    這日跟方伯豐閑話,說起外頭的各樣傳言。方伯豐在衙門裏,當麵人家不說,背過身去說得更熱鬧了。畢竟有這麽一個爹,總難免要想想這兒子大概傳沒傳到什麽本事。方伯豐有什麽法子,也隻好由著人說罷了。畢竟方贇確實是他爹,也確實是做醃臢事叫人一頓打死的,都是實話,他能怎麽辦?


    世上常說養了個不肖子親長如何難過,卻少有人言若是人挨上了一個不肖長輩又當如何了。


    生子不肖,哪怕你費盡心力管了,人家說起來總還要疑心有幾分管教不利的緣故;碰著個奇葩的親爹,你再如何正派,也有人猜想你麵皮下的血統真傳;或者你大義滅親,可那到底是你親爹啊,人連自己的親爹都能下手,不是比畜生都不如?!道理向來兩頭說得。


    靈素心上沾不了這些,人的看法想法說法,她就算有精神去琢磨,那也是琢磨人家為什麽會這麽說這麽做。至於說因之生氣生怒,沒有,因她看著隻認這些本就是人會做、在做的事情。——那些這麽說話這麽傳言的都是人不是?正是她努力要學都學不會的東西,怎麽會生氣呢!


    她這迴同方伯豐說起的,是那個千歲陽春的事情。方伯豐怕她要細打聽,不曉得要怎麽同她說,哪知道她在飯莊上啥聽不著,哪裏還用他來教。


    靈素遲疑著道:“我覺著那鮮石粉的害處同這個千歲陽春或者有些相像……隻是我也說不太準。”


    方伯豐一愣:“怎麽這麽說?”


    靈素想了想道:“說不大好,這倆東西裏頭有一個一樣的味道,隻是鮮石粉的淡些精細些……”


    方伯豐聽慣了她常有說不明白道理的話,比方那個教給他能提升記憶力的功法,曉得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隻當是她們練武之人的能耐吧。畢竟曾經在書上看到說,有高手都能聞出來什麽人在害怕什麽人在猶豫,靈素再練練或者也成了。


    方伯豐把這事記在了心裏。隔兩日一家人往和樂坊看苗十八去,靈素去灶間忙活,倆娃兒都睡著了,方伯豐同苗十八閑話時候就說起了這個。


    苗十八一聽說千歲陽春和鮮石粉,手就一抖,杯子裏的水稍稍傾了傾。方伯豐一看這個樣子,便住了嘴,隻看著自家這老丈人。


    苗十八穩了穩心神,看看外頭,歎道:“這丫頭還真是……聰明是真聰明,憨也是真憨,她沒同旁人說過這話吧?”


    方伯豐搖搖頭道:“她不愛同人說這些,也就在家說說。因她身上有功夫,六識都比尋常人靈敏,隻是她多半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要同人說了難免有人追問,她又答不上來,是以就幹脆不說了。”他教了一路的,自然曉得她心思。


    苗十八這才壓低了聲兒道:“所以先前你們問我,我也沒說那鮮石粉如今查出來的到底是個什麽毒性。這丫頭說得不差,裏頭有一個,就是同這千歲陽春差不多的意思。其他的還有在骨頭上和腦髓上出岔子的,不過最快出效果的都出在那事兒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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