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笑:“那不一樣。那裏不過是錢來錢往的買賣,沒有擺席的趣兒。等往後我們在上頭再蓋了房子,就再擺一迴大的,多擺幾桌,多請些人。”


    方伯豐驚道:“還蓋?”


    靈素一臉理所當然:“肯定得蓋啊,這才三間房,夠幹嘛的。不過也不急,以後慢慢來。”隻是給自己留空兒呢。


    方伯豐聽說往後的事兒了,便也不急著議論,還說流水席的事情,他道:“這來吃席,都要付人情的。咱們這迴是因為人先挑了賀擔來,順便擺了,才沒有這個。尋常人家正經辦事,都有坐賬桌的,專門有個人情本,誰誰家隨了多少人情份子錢,都有數的。下迴人家有喜事了,這邊還得查著人情賬斟酌著還迴去。這個就叫做人情往來。你想多請些人,還得多想想才成呢。”


    靈素甩甩腦袋:“那我們就光擺席,不收人情。”


    方伯豐笑了:“孩子話,你這麽幹了,叫後頭緊跟著的人家怎麽弄好?這迴來吃席的下迴自家有事情了,是請你不請?請了你,你付不付人情?你付了,他是收是不收?哪裏就那麽容易了。”


    靈素忍住一口氣沒歎,抿抿嘴道:“做人可真難。”


    方伯豐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笑道:“是我不好,大過年的同你說這些做什麽,還招你胡思亂想。燕老先生給的單子上寫了,這有了身孕,最要緊就是心量寬心情好。要是這當娘的不高興,娃兒也高興不起來,母子連心嘛。”


    又接著往迴說,蓋好了房子,還是個空殼子呢,方伯豐就去府城讀書去了。靈素這裏忙忙叨叨收晚稻秋糧種冬菜,總算收拾得了也跟著去了府城。或者真是天注定今秋有子女運,還是這娃兒嫌德源縣偏僻不喜歡,反正在府城待了一個多月就真懷上了。


    兩人細思量了,覺著靈素還是呆在家裏好。可她這一走,尤其還懷了身子,方伯豐在府學哪裏還待著去。十天半月迴來一趟,看親長友人都十分照顧自家媳婦,心裏感動,更覺著之前的決定沒錯。靈素偏又閑不住,就這麽三兩個月的功夫,還把鋪子開了起來,隻田裏的活計多請了些人幫忙。


    這麽忙忙叨叨的,忽然就過年了。方伯豐這會兒同媳婦倆人吃著暖鍋子,說這一年過的,還跟做夢似的。想想明年就要多個娃,從今往後的日子又全然不同了,好似走遠路立在哪個路口一般,心裏十分感慨。


    這一感慨,難免又要說到從前的舊事,靈素想起來劉玉蘭同她說的話,便告訴了方伯豐。她之前就沒跟方伯豐提過方家妯娌尋他們來的這事兒,整天忙著躲空早忘到後腦勺去了。這會兒一說,方伯豐麵上就不太好看,喝了兩盅酒,歎了一聲道:“這世上總有這樣無恥之人。”


    靈素給他倒上一杯酒:“你也別生氣,就是這樣的人,她們怎麽想是她們的事兒,礙不著咱們。”


    方伯豐握一握自家媳婦的手,淡淡道:“我哪裏還會同她們生氣。小時候恨得想放把火燒了那地方,我娘就同我說,這世上永遠都有惡人惡事,從古到今沒有變過。我能做的,就是看看自己有沒有做過惡事,有沒有起過壞心。善是一力,惡是一力,我多善一分,這世上的善就多增了一分,那惡就少一分氣焰。


    “看她們如此惦記旁人家的東西,我就想想我自己有沒有坑蒙拐騙之心,有沒有想著少出力氣多得額外的好處。看她們欺淩無所依仗的我同我娘,想想我對著那些比我弱勢的人時有沒有把人當人,有沒有橫行無忌盛氣淩人。人,到底算不算個人,常不是看他什麽都沒有的時候,多半要看看什麽都管不了他的時候是如何作為的。


    “若我自己心裏都藏著惡念,如今雌伏不過因為時機未來,那我又去罵她們什麽?她們在做的無非是我想做而做不了的事情,現在的她們就是得勢時候的我,我又憑什麽生氣。借事洗心,凡事最後總要落到自己能做的事情上,才算個結果。”


    靈素聽他說完,點頭正色道:“往後我們的娃兒就由你來教,我隻管帶他們玩就好了。”


    方伯豐失笑:“我哪裏就算明白人了,自然該我們兩個一同教導才對。”


    靈素搖頭:“我不明白做人的道理,教不來的。”


    方伯豐看看靈素,自己想了會兒也笑歎一聲:“都叫個‘人’,還不是什麽樣兒的都有?咱們就教自己想明白的,也算盡力而為了。”


    比比二三年前的頭一頓散福酒,靈素覺著自己越活得像人就越沒那麽快活了,難怪人都說“快活似神仙”,想來這人本來就不容易快活吧。這麽一算,自己到時候要教娃兒們的頭一個本事,就是神仙的快活!想想這倒也有趣得緊。


    匆匆過了年,這年的年夜飯都是方伯豐張羅的。年初一去慈光神廟祭拜祖宗牌位,年初二倆人就去了苗十八那裏。苗十八住在和樂坊,是老宅子,裏頭幾棵古樹,都有幾百年樹齡。從前他帶著大師兄住,如今大師兄成家立業搬走了,他老人家自己一個人過得也挺逍遙。有一家子伺候他的人,還有幾個一直跟著他的長隨,都是從京城一路跟來的。


    德源縣的規矩,年初二一般去丈母娘家,方伯豐同靈素就去給苗十八拜年。苗十八這一輩子收了幾個徒弟,如今留在身邊的隻最大的一個和這個陰錯陽差收來的小徒兒。說是徒弟,實在是當兒女看待的。


    倆人早上去的,待到了下午才迴來,在那裏師徒翁婿就著酒菜茶果說了許多話。尤其是方伯豐這一年被一場典試鬧得暈頭轉向,事情定了之後不是被媳婦帶去了山裏,就是索性去府城了,這縣裏的事情就關注得不多。苗十八正好趁這清靜時候給他細說說。


    如今這位知縣大人最是看錢的,倒不是貪,隻是從前上來憑的就是這個,是以如今到了德源縣也預備在財稅上做一番文章。又加上運氣好,前頭那位為做了河浦通渠和清淤駁岸,雙運河也恰好通航,德源縣都是必經之地,又有個得天獨厚的遇仙湖在,真是想不興旺都難。


    光今年,這來往的客商就比往年多了一半不止,靈素買的鋪子,價兒怎麽上去的?一來有七娘家的產業緣故,那是小因由,最大的原因還是這來這裏的人多了。要在這裏停駐、做買賣談生意的人多了。人多了,地隻有那麽些,好地段就那麽幾個,自然價格就上去了。這來往的商販一多,德源縣今年的稅收也漲了許多。加上又出了幾個貢生,尤其季明言在今年秋裏的京考也將將過了,如今在京學裏讀書待詔,又在知縣大人的功勞簿上添了一筆。真是事事順遂。


    可這事兒就沒有都好的。事情雖看著興旺,百姓聲音卻不是那麽說的。比方如今滿縣城養蠶,就是得益於前些年種下的桑樹。今年開春知縣大人著人將這些桑樹都劃歸了街坊,由他們自取自分,就省了一筆買賣運送桑葉的耗費。本是好事,可老百姓們說起來卻道“這都是從前的知縣大人做下的好處。”“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話是實話,可不好聽呐。


    這麽一論,那貢生都是讀了多少年書了,剛好今年考上;這商販來的多了,疏浚河道都是從前的功勞;這麽一算,合著如今這位就是個撿現成的。知縣大人是從旁的地方做實績上來的,能受這份話?如今正憋著要做幾件自發自立的大事,一展神勇呢!


    隻是苗十八挺不看好這個行徑,方伯豐也覺著不一定妥當。苗十八道:“這財稅數字,本是一個空。為什麽看重這個?因為從前來說,這一個地方民生好不好,老百姓日子過得如何,這個數字能照出點影兒來。一地商貿繁盛,百姓容易謀著活路,多半日子可過,才有政績看這個數字的說法。可這數字到底隻是數字,看它是為了透過它看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


    “如今這位知縣大人,瞧著卻有些顧頭不顧尾。隻怕一門心思衝著這個數字去了,隻為了多留客商多做買賣,旁的死活好壞恐怕就顧不上了。到時候政績挺好看,老百姓過得怨聲載道,就不成個話了。”


    方伯豐不由得想起季明言的事情來,當日這位知縣老爺把自己的那些成果都算成農務司的,說白了也是為了這一個貢生的名頭。這麽一看,這位知縣大人做事的路子還真就是苗老爺子說的那樣,便也跟著歎了一聲。


    苗十八笑道:“可是世上又有幾個人有那能耐心思事事看個通透的?有個有講的數字可看,多半就看這個去了。所以啊,別看他行事咱們看不上,還偏就這樣的人平步青雲的多。為什麽?好看呐!這人當官,老百姓究竟過得如何水深火熱全不管,反正那政績數字是個頂個的好看。連升三級也不難呐!”


    方伯豐不曉得說什麽好,這道理是這樣,可自己這樣的小人物又有什麽辦法呢?從他母子兩個戰戰兢兢過日子,到家產被親爹使了掉包計,這世上哪裏有什麽公平道理?連自己親爹尚能如此,又能靠誰去信誰去?他娘隻能教他怎麽做人,卻沒法教他怎麽做官。且就到如今為止,他看到的這做官的能耐和手段,心裏是寧可去種田也不想學這些本事的。


    第182章 雙生


    年初三照例去遇仙湖給夫子和夫子夫人拜年,苗十八同燕先生也偷閑過來一處吃酒。靈素帶了些小菜和點心過來,夫子夫人是一邊讚一邊怨,“東西是好,你這懷著身子呢,何苦這麽勞累?這少吃一口能怎麽樣!他們幾個什麽該吃的不該吃的沒吃過?聽我的,下迴別再費這勁兒了!”


    靈素嘴上都答應著,這都沒法子的事兒,她的能耐旁人都不知道,關心她還錯了?雖於她而言反覺束縛,這份心她卻得領。如今在這世上過了幾年,她覺著同能耐相比,這“心”可不容易得多了。


    他們說著話先吃茶,待要上酒時,夫子夫人把靈素拉過來對燕先生道:“燕三爺還是現在給把個脈吧,一會兒吃了酒,把的是手是腳都分不清了。”


    燕先生無奈搖搖頭,到邊上案邊叫靈素坐了,也沒拿脈枕,尋了塊厚巾子疊幾轉湊合。把了一會兒微微皺了皺眉頭,看夫子夫人一眼,趕緊道:“嗯……這好似有兩道水聲脈,莫非是……等下迴我帶個高人過去給你瞧瞧。”


    夫子夫人問他:“怎麽個意思?”


    燕先生道:“好似是雙胎,等滿五個月了請人聽一聽靠譜些。”


    夫子夫人聽了剛要高興,可瞧瞧靈素那肚子也不比尋常懷身子的大,便又有些狐疑,隻好等“高人”看過再說了。


    靈素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見他們這麽說著,麵上都不曉得擺什麽神情好。她實在學不來哄人作勢那一套,隻好左看看右看看,夫子夫人拍拍她手:“沒事兒,有幾個就生幾個,怕什麽的。”


    剛要落座的燕先生聽了這話差點沒絆一跤。倒是方伯豐聽了這話眼睛放光,早聽靈素說了是兩個娃兒,這迴連燕先生也說有此象,那想必就是真的了。好嚒,不來就不來,一來就來倆,往後可真得熱鬧了。


    他們落座說的還是府裏縣上的話,還說起了西月樓的鮮石買賣來。知縣大人聽說了西月樓的這宗生意,高興得不得了,不止在衙門裏試用了鮮石,還給自己的同窗友人們寄了許多過去。之後更貼上自己的人情,幫嶽二把這買賣做到京城裏去了。要說起來,這知縣大人真是嶽二的貴人了。


    如今西月樓都不指著酒樓的買賣,嶽二也用不著唿朋喚友上酒樓做活招牌了,那樓裏的賣鮮石的小窗口一關,改到邊上買了一出門麵,到底五進的宅子,專門做這個鮮石生意的。車來人往絡繹不絕,南腔北調地詢價催貨,真是好不熱鬧。


    至於當年的珍味會失利,如今都知道不過是賞官和從前的知縣老爺頭腦僵化,不能接受鮮石粉這樣妙味而偏判所致。畢竟,要說這世上真假,有什麽能真得過真金白銀?看西月樓如今的日進鬥金,誰還要看什麽珍味會不珍味會的東西。“能掙錢”、“有錢”才是王道,別的都是虛的。


    西月樓鮮石粉買賣做大了,人手不夠,又從縣裏招了不少人,工錢都給得挺高。隻是進了裏頭果真幹起活來,卻沒見著從前說的什麽雞鴨魚肉、海蟹河蝦之屬,隻有幾個緊閉的房子上頭整日冒煙的煙囪和裹得裏三層外三層看不見究竟的各樣材料。可見那鮮石粉並不是什麽菜蔬裏煉出來的東西,西月樓原是撒的謊。可這又有什麽要緊?那鮮石粉能提鮮總是真的,如今給的這麽些工錢也不假,西月樓從前說的真假同自己又有什麽幹係?!


    這下半年來的客商越發多了,許多時候等貨都要等上十天半個月的。有些著急又有路子的,就求到了知縣大人跟前。知縣大人一聽,這不像話啊,這麽好的東西,這麽多人想買,你怎麽就做不出來呢?!趕緊多開幾處,多招人,多賣點,商家賺得也多,客商也滿意,縣裏的稅還多了,真是幾好合一好的大好事。


    這嶽二一聽父母官這麽說了,立馬順杆往上爬,隻說如今這地方不夠大。需得周圍有水又清靜的地方才好。照理說這樣的事兒不歸衙門管,可問題是衙門指著他出稅啊,這能幫的自然得幫了。如今就正張羅這塊呢,恐怕等過了年就得有說法了。


    靈素想起自己瞧見的紫色小光點來,正想問燕先生,那邊苗十八先說上了:“那東西準定不好,貓兒狗兒吃了都掉毛骨頭都發脆,這人吃著能好?隻是沒個現成能拿出來叫人一看就明白的說法,又不曉得那東西到底怎麽來的。上迴那頭遣人來演的一出雙簧,也管了沒一個月。如今更得了,有官老爺給背書,又賣去京城了,一個個隻當是好東西,都成風了。誰還想得起那一杯入口就吐的滋味?嗐,這人呐……”


    燕先生也點頭道:“本不是如鹽如糖這般不可缺少的東西,隻添個味道,但凡有丁點可能會傷及身子也不該用。可惜啊,大凡人等哪裏會想那麽多。”


    魯夫子歎了一聲:“所以說咱們這活兒啊……有時候想想,大概同爹娘看孩子差不多。你想他好,他還不一定聽你的,你管狠了他還仇上你了。你要是不管,等他自己知道好歹就晚了。你說這是管是不管?管不管到底也沒多大用場。教了這麽多學生,果然要說教有多少用場?看看好的幾個,大概是有的。再看看另外的,怎麽這用場就是在有的人那裏管用有的人就不管用?這麽一想,這管和教隻是給我們自己良心的一個交代罷了。”


    說完三個老人家齊聲歎氣,靈素往後灶看看,大師兄正在裏頭忙活呢。靈素想著,這懷了身子的人不能歎氣,這周圍人歎氣要不要緊?


    她那裏沒琢磨完呢,夫子夫人就說了:“哎,好好的大過年的,還當著沒出世的娃兒的麵,幹什麽說這些喪氣話?!吃菜吃菜!”


    苗十八笑道:“這都是大實話,怎麽喪氣了。再說了,叫娃兒聽聽這外頭的世道是怎麽個世道,也叫他先學起來。這做人呐,就這麽迴事兒!”


    正說著,大師兄端了個腐皮鴨卷上來,三個人都愛吃,就先撂下了話頭。


    忽忽悠悠元宵已過,這迴走燈海看花燈都沒靈素什麽事兒了。方伯豐不肯叫她出門,隻說外頭人來人往的容易擠著。靈素無奈,隻好一早叫方伯豐搬了桌子到家門口,擺上一溜的果漿子果醬,結結實實掙了一迴煙花錢,還順便宣揚宣揚自己的雜貨鋪。


    人家吃了說好,她就來一句:“我有鋪子就在填塘地那裏,愛吃到時候過來買。”


    那山裏大片的野果林子裏,她撿好的收了三成,餘下估摸著野豬鳥兒能吃掉三成,再剩下的就爛在地裏成堆肥了。她自覺這些東西簡直就是白來的,總覺著得為這個林子做點什麽才合適。倒是養了幾桶蜂,有道是“蜂勤果子密”,可見養蜂還能幫這果子林多生些果子。


    可這蜂還能給她產些蜜呢,這果子結多了還不是一樣便宜她?這不成啊。她又趕秋裏合適移栽的時候,把地上果核長出來的果樹苗找地方給種上了。也算擴大擴大果子林,幫它們傳承一下。可迴頭一算,這到時候新果樹又開花結果,得好處的好像還是自己?


    她發覺這裏同人打交道想要不吃虧是真難,同樹打交道,想要不賺便宜卻難。隻好記著往後到了時節過來幫著除一下蟲鬆一下土,能還一點是一點吧。


    因為這果子都是白來的,榨汁打碎更是一動念的事兒,也就燒火熬的時候費點勁,她這價兒就賣得不高。有人一看挺便宜,滋味兒又好,就想都給她買咯,她還不幹。她也知道自己這東西不錯,也知道實惠啊。所以既然是好處,就該叫大家都沾沾,沒有可著一個人的道理。


    方伯豐見她這麽做買賣,心裏發笑。也不出聲,隻立在她椅子後頭幫忙打下手。如今的果漿子果醬都是放在壇子裏的,來買又沒有帶家夥什的,就用竹筒,邊上還擱著一大筐竹筒,買好了用荷葉蒙上使馬蓮草一紮,挺好。這竹筒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備下的,還是昨兒叫方伯豐從西屋裏搬出來的。


    晚上吃著方伯豐特地去外頭人挨人人擠人地買迴來的各樣吃食,她還嘟囔:“這煙花錢煙花錢的,就是砰一下炸了,散了,就看個好看,過個癮,才叫煙花錢。我這賺了又不花出去,就這麽拿著,叫什麽煙花錢?”


    方伯豐好性子哄她:“這煙花也有高低的,咱們這個放的時候抻著點兒,今年砰上去,明年才開花往下落呢,你明年再把它花出去,都一樣的。到時候娃兒們還得吃不是?咱們這是替他們存著呢。”


    靈素聽了這話覺得有理,尤其想到要帶著娃兒們吃喝,覺得更有意思了。全沒有想到明年這會兒娃兒也才幾個月大,能吃個什麽?!


    十七落燈,方伯豐十八要開學的,今天就得走。他心裏還記掛著燕先生上迴說的事兒,可這還在年上呢,更沒有催人家長輩的道理。正猶豫,外頭有人叫門,出去一看,正是燕先生,還帶了位老太太。方伯豐一瞧這老太太他也認識,這是農務司老司長的老伴,他去過老司長家裏幾迴,都見過的。趕緊給兩位老人家行禮。


    到了裏頭,靈素一瞧,這不是當日那位給自己瞧月事的女大夫麽,忙上前問好。老太太瞧了也認出她來了,笑道:“懷上了?這可真是太好了。”


    方伯豐給介紹了說是老司長的老伴,靈素聽方伯豐說過許多老司長的事兒,心裏感佩,又想起從前上山時候聽的話,笑道:“從前八風口的裏長給我們說起過老司長帶著您上山給他們瞧病的事兒,都記著您呢。”


    老太太聽了這話極高興,歎道:“老了,腿腳不成了,好些年沒上去過了。他們都好?”


    靈素點頭:“您教他們的一些法子他們都在用,還有那些山上能尋著的草藥,常用的治刀傷火燙的都在家裏左近種上了。我之前就從下頭帶些成藥上去給他們。”


    老太太看看方伯豐,又瞧瞧靈素,笑道:“還是年紀輕的時候好啊。等過兩年,沒準我就住他們那裏去了。到時候有樂意學的,收兩個當學生,往後就瞧病就沒那麽難了。”


    靈素點頭:“幸好咱們這看病治病的法子也好,隻三根手指頭把把脈就成了。要是非得弄個什麽大東西的,就沒這麽容易了。”


    老太太笑眯了眼:“這話再對沒有了,這都是神仙祖師爺替我們想到了的,用的工具簡單,用的藥材都是地上山裏能采到的,越簡單才越是誰都用的上不是?要動不動就得三兩黃金二兩白銀的,那老百姓就受苦咯。”


    燕先生聽她們說著話,已經給靈素把了脈了,收了脈枕笑道:“這會兒更清楚了,你聽聽看,我看著是雙胎。”


    老太太點點頭,叫靈素到臥房裏躺下了,自己從兜子裏取了個又像喇叭又像腰鼓似的木頭筒子出來,往靈素肚皮上挪著聽了一會兒。又叫靈素起身,摸了一迴脈。笑著對她道:“這下可要辛苦了,是雙胎,一迴來了倆,你這運氣!”


    出去一說,燕先生撚須而笑,方伯豐兩眼放光,倒是靈素笑得挺鎮定。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道:“你這孩子還挺沉得住氣。”


    靈素答道:“我之前做夢是夢到兩個娃兒的,所以我一早知道是兩個呢。”


    老太太樂起來:“是有胎夢這個說法的,還有人懷孕前夢到自家祖宗太太,有的人夢到什麽古樹奇花的,世上靈性自然,我們人俗,被眼睛蒙住了,瞧不見罷了。”


    燕先生搖頭:“你就愛信這些沒影的事兒。”


    老太太笑笑不說話,燕先生又道:“你當日沒摸出來這娃兒是個十全脈?怎麽都沒同我說一聲。”


    老太太笑道:“又說我愛信沒影的事兒,你這信的就有影兒?再說了,你見過神仙急著找人問月事擔心懷不上娃的?唉!我都說過了,什麽仙遺族神遺族的,仙就是仙,仙沒事留下個族做什麽?難不成還想當族長?神仙長生不死的,這就算真有什麽族,這都是有生有死的吧?同仙又還有什麽幹係?不曉得你們這些人老追著這個事情幹嗎?難不成剛還想叫神仙收了你當徒弟?”


    燕先生看看窗外,歎道:“人心易染善惡,叫他們知道有神有仙在,才會自覺去收管自己的心。要不然真的誰都由著自己欲求,想怎麽樣就非要怎麽樣,不管不顧起來。這世上哪裏還是世上,都成了魔窟了!”


    第183章 糊塗湯


    靈素懷了雙胎的消息一傳出去,夫子夫人轉天就坐著船來了,看靈素都挺好,又有燕先生打的保票,總算沒有硬安排人留下伺候雙身子。隻是這之後往縣城裏來的次數越發多了,有時候趕上靈素在雜貨鋪,老太太就跟著去雜貨鋪裏頭坐著。看靈素賣的那些東西都覺著稀奇,還幫著收過兩迴銀錢。


    苗十八過來瞧徒弟的時候遇上了兩迴,就去說給魯夫子聽,魯夫子笑歎:“一直來,凡她樂意的事兒,誰能攔得了?且她自來就這個性子!從前兒媳婦們有了身子,那娘家人也著緊,我們家也有些規矩,她們自己也十分小心在意。她瞧了就犯嘀咕,‘哪裏至於的?!’。如今好了,碰上個三不管的憨丫頭,這丫頭越不把自己懷娃這事兒當迴事,她這裏反越著緊。動不動就是‘可憐見的,沒個人照顧。’這還是伯豐那裏真是地方不大,要不然,哼,我瞧她都能帶了人搬過去住!方便照看不是?!”


    苗十八也搖頭:“這老嫂子多傲一人,她那些詩啊畫啊茶啊花啊的,丫頭能懂個什麽?要說雅俗,就沒法一塊兒列著比去!從前在京裏,啊?多少千金才女,被她說得假啊空啊的,這迴倒好,對著個大字不識一個的,她倒愛上了!你說說,這人同人的緣分呐,鬧不明白!”


    鬧不明白就隻好別鬧了,反正老太太跟靈素那兒呆著也挺樂嗬,更沒人說話了。


    方伯豐十八要開學,十七傍晚坐了夜船走的。他心裏放心不下他媳婦,他不知道他媳婦還放心不下他呢。尤其又是坐夜船。這麽著,他那船在水上走心裏還念著媳婦,他媳婦就禦風踏浪在邊上跟著,他還做夢呢。


    到了府城的屋子一瞧,嘿,還挺幹淨。略擦了把臉倒床上就睡了,覺著連那被子都沒什麽潮氣。


    那是,靈素先一步到了,神識一籠還有啥地方打掃不幹淨的!那被子更容易了,直接收靈境裏換了一床一樣的。她家被子都是她用一樣的料子做的,也沒個花紋,都是一色的本白微黃,被胎都是野蠶繭子扯的絲綿,哪裏能分出彼此來,何況她還有神識相助。要不是實在沒法解釋,她還想替方伯豐放一浴桶的熱水讓他泡一泡好解解乏呢。


    看方伯豐躺下睡了,她才一點腳尖往家去。


    迴家前先去山上轉了轉。她發覺肚裏的娃兒都挺喜歡山啊水啊這些,有兩迴她裹了鬥篷下水,那倆娃兒在她肚子裏就如她在水裏的姿勢一樣,也甩著腿腳在遊泳似的,十分有趣。且每每這樣時候,母子兩頭心上都是清朗開闊之感,同在縣裏時候又不一樣。是以如今但凡得空,靈素都會“帶著”娃兒們來群仙嶺裏逛逛,順便戲水。反正有鬥篷在,也沒什麽寒涼之憂。


    “可真得謝謝你們舅舅呢!”感覺著娃兒們的歡樂之意,靈素心裏這麽想著。再想想自己那個修道天才的哥哥居然有兩個凡人的外甥了,可也挺稀奇。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靈素入凡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木天道境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木天道境並收藏靈素入凡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