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隻好斟酌著道:“我們族裏還有些人,不過平常他們是不出來的。這迴我跟我哥出來,他們就跟我說了,這出去了就別打算迴去了。”


    燕先生麵色愈發激動:“你們來找的親戚,是不是姓喬?”


    靈素心說怎麽又同喬氏那邊掛上幹係了,趕緊道:“不是的,是姓風的。”


    燕先生皺著眉頭道:“風?這個姓倒不多見。”又問靈素,“你尋常有沒有覺著自己有什麽同旁人不一樣的地方?”


    靈素心想這可怎麽說啊,這要說起來可就太多了……還好有自家相公給自己打下的基礎,便道:“也沒什麽,就是我原是學武之人,往山上水裏之類的去比尋常人能耐大些。”’


    燕先生更想不明白了:“學武?你會武藝?”


    靈素這時候也沒法借靴子之力,隻憑著肉身能耐,輕輕一躍,從跟前的高桌上躍了過去,迴頭說了句:“像這樣。”再看苗十八給她使眼色呢,一迴頭,就看見大師兄正推門在那裏站著。嚇得她一激靈,一抬腿噌一下又蹦迴去了,站定了一想,這更不對了!完!這迴要完!


    那裏夫子夫人已經拉住她埋怨上了:“哎你這孩子!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了,怎麽好這麽上躥下跳的?!”說一頭未免有失偏頗,迴頭又瞪一眼燕先生,“好好的幹嘛攛掇孩子!”


    燕先生心裏苦,“我說什麽了我?!”


    燕先生見眾人都瞧著他,一歎苦笑道:“不瞞你們說,從前有前輩留下的劄記裏曾經提到過,這世上還有些仙人的後代,稱為‘仙遺族’。這十全脈,就是仙遺族的一大特征。這丫頭恰好是十全脈,我便多問幾句……”


    夫子夫人嚇了一跳,再看看靈素,便搖頭道:“我看這丫頭大概是學武的緣故,有內勁,身子調理得好,才有你說的脈象。仙遺族?誰家神仙孩子能叫人這麽欺負的?!連要塊丁田都沒要迴來,做飯做菜地掙點辛苦錢還叫人誣告了差點吃官司!哪有這麽憋屈的神仙!”


    燕先生也吃不準這事兒,畢竟隻是傳說,他也沒見過真的仙遺族人。


    倒是魯夫子道:“既是族,想必是有傳承的。且說仙遺族都是十全脈,那隻看看到時候伯豐兒子是不是十全脈不就成了。”


    燕先生一想也是,念頭一轉,立時又把靈素的手腕抬起來把了一迴,點點頭道:“脈息都好,隻是還是要小心些,像方才那般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要曉得這身子骨再好,也經不得外力的衝撞……”


    這一會過,夫子夫人是放心了,沒再叫什麽大娘大嬸來照看靈素。可隔了兩日,燕府管家送了兩擔各樣極品藥材和食材來,還道往後每半個月,自家老爺都會來三鳳樓給這位奶奶把脈,還請千萬前往雲雲。更有一大堆孕期宜忌的叮囑,都寫成長長的條文,也不管靈素識不識字,都一同送來了。


    這麽著,靈素本來是想迴縣裏繼續自己自由自在的逍遙日子的。結果如今有師父和大師兄隔天一迴補湯不說,還有夫子夫人十天半月也過來瞧她一迴,燕先生半個月親自來給她把一迴脈,劉玉蘭隔三差五拿了自家鹵味來瞧她;沈娘子身子弱,自己行動不便,凡是自己那裏得了什麽合雙身子的人用的就給她送一份一樣的來;七娘乘著車出去看自家產業也總要在她這裏停一迴,還有陳月娘紹娘子幾個,也都不時來探望她……


    靈素覺得這懷孕的日子真是沒法過了……簡直沒什麽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隻好用神識在靈境裏做活兒,連去一趟山裏都得求個天時地利人和才成。從前她是擔心自己坐月子沒人照看,如今看這陣勢,她真怕自己到時候照料自己的人太多,自己費盡心力做的那些準備就都白費了!


    方伯豐迴來一看這陣勢,心裏是又感激又熱乎,趕緊四處道謝去。尤其夫子夫人,見過方伯豐,迴頭就讓夫子給想想主意,能不能叫多迴來幾趟,橫豎他也不想直升六部,也不想轉科考,就想在縣裏農務司做事,那還費那個勁兒幹嘛!叫夫子說了幾句才不提這話了。


    尤其叫方伯豐意外的是燕先生竟也這麽關心自家的事,拿著那張扯開了能有一人來高的聯單,方伯豐心裏真是感激得無以複加。他正懊惱自己從前沒在這塊上下過力氣,偏偏這懷孕生子的事情可等不了他慢慢學去。這些日子他在府城裏也各處尋相幹的書來看。可惜要不就是專業的醫書,那講的都是病患時候的宜忌了,一者用不著,二來他瞧著都覺著不吉利。要不就是些沒根沒據的屋內風水布置等話,實在看了也沒什麽用。


    這樣孕產的事情,多半是家中女性長輩一代代傳下來的說法,尋常女子到了這個時候,也多半有婆婆和母親照看教導。可靈素沒娘,自家娘又去得早,嫂子倒是很有幾個,能指得上?!方伯豐心裏,靈素最親的人就是自己,自己最親的人就是靈素,這樣大事,自己怎麽能沒個大的用處?可卻沒法子,難道叫他找大嬸大娘們請教去?!


    卻是老天相助,燕先生大德,寫了這樣詳細又周全的孕產宜忌出來,連之後坐月子調理身體和新生兒照看的事情都有。方伯豐當機立斷,花了一個白天加半個晚上都給背熟了,牢記在心。凡他在家的時候,自然他會提醒著靈素,自己若不在家呢?他就把靈素容易犯的幾樣錯處都先一一說給靈素聽了,能事先防患於未然的該挪的該收的也趕緊都做了。之後還使了一招殺手鐧,——他抄了一份給大師兄……


    靈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愛在群仙嶺裏逛,自在啊……沒有人逼著你喝湯,沒有人挑剔你走路腳步太大還帶著蹦勢,沒有人攔著你啃雞爪子(生出娃兒來會撕書)、雞鴨心(吃了娃兒往後野鳥心發不服管)、薑芽腐竹(娃兒容易長六指)……


    娃兒就在我肚子裏,他們什麽樣兒我不比你們清楚哇?!可誰信你比他們清楚呢?這頭迴懷上的怎麽能同千百年積累下來的講究規矩比?還是老老實實聽話,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就這麽著,靈素跟一眾關心愛護她的人鬥智鬥勇地過了倆月,最無奈的時候甚至隻能在晚上跑去群仙嶺清靜清靜。眾人覺著方伯豐不在家,她一個人實在孤單可憐,都想盡法子多抽時間陪著她去。靈素翻翻前輩留下的玉簡,恨不得立時學會那個神識抹除記憶的能耐,叫他們都忘了自己懷孕這迴事才好。難怪都說神仙愛住在山上啊。若是這會兒在山上住著,等要生了再告訴他們就好,就不用如今這麽麻煩了。


    孕期到四個來月的時候,她發現又起了變化。之前在她頭頂邊上的兩個光點,忽忽悠悠往下去了,在某夜子時,一閃定在了宮胞處,沒過兩日,她就覺察到了胎動。


    最開始那兩家,就跟蝴蝶扇翅膀似的,若不是她靈敏恐怕都不易覺察到。想起大前輩識念裏所說的轉靈入魂,想必就是說如今這樣子了。而她對寶寶們的心緒覺察,也從之前的頭頂光團轉到了心口光團處。一時一直遭她嫌棄並粗糙對待的這個凡身都忽然叫她心生感激起來。這樣的心緒她從來未體會過,怪不得大前輩說為人父母是凡人之大修途,果然有些玄妙在裏頭。


    因有了身孕,她這迴田地裏不得不請了許多人幫忙。村裏人不至於把身孕看得如何草木皆兵,何況她氣色好得很,都幫著猜男女,倒不勸她幹不幹活的話。隻是如今方伯豐是十天半月就迴來一趟的,這會兒若再用神仙手段,到時候傳出來她這個大肚婆收夜稻、挑擔爬坡如飛的神勇事跡就沒法交代了。隻好順應眾人愛護之情,盡量做得“像人”些。


    她能過癮的也就是山裏那些四散的糧作了。收成自然比不得外麵這正經田地精耕細作的,可要比起投入的精神和耗費的功夫來說,還真是山裏那種法省心省力。隻是那法子也隻她合用,——糧作都同草長在一處,叫人如何收割?!她用神識自然便當了。在裏頭神識鋪開往靈境裏歡快地收著各樣穀物糧食,再同外頭如今處處要借力的情形一比,更定了往後要退了草蕩浦田地的想法。


    第180章 物以稀為貴


    天氣漸寒,農務也漸漸少了,農家同農田一起進入了一年中休息期。靈素在縣裏的雜貨鋪也總算開了起來。如今外頭水圍倉還沒建完,倒是腳店群和走馬樓已經開始聚攏些人氣了。靈素便把自己的雜貨鋪開在了腳店群對過那店麵裏。後頭院子裏的青磚叫她起出了些去,種了些花木。這地方也不住人,她也不打算種菜了。隻打算把小院略收拾收拾,往後有個娃兒們玩鬧的地方。


    鋪子開麵五間,七娘叫她把西邊兩間加上中間一間都做成全明門臉,關了就上上門板,平時一卸下來,一點遮擋沒有,亮堂、寬綽!東邊兩間做成兩對對開門的,一打開也挺敞亮,平時關上也不顯得暗騰。


    可靈素不幹,她把中間一間做了個對開門的,平常也都關著。西邊兩間打通了,都起的半人高的牆,上頭按門板。做買賣時候把這門板一卸,緊貼著牆是一排貨架,裏高外低,上頭架上板子,板子上一排排大大小小的淺筐,筐裏放貨。買主從街對過都能看得見。外頭亮堂,裏頭光線暗些,又沒人能隨便出入,這不就方便她做手腳了嘛。過了這幾個月人眼目底下的日子,靈素如今太知道給自己留藏手地方了。


    雖她靈境裏堆高的菌子幹和鮮菌子,卻沒辦法這麽拿出來賣。一來這東西這麽多就說不圓了,二來這樣東西不送去三鳳樓擺自家店裏賣,大師兄知道了非得給她掰開了揉碎了講上兩個時辰的道理不可,惹不起,惹不起。


    倒是幹果可以拿出來賣些,這東西到底賣出去多少沒人給你算著就說不明白,還好遮掩。不比賣去官行,一次二三百斤就夠紮眼的了,再多了也不成。


    還有就是應時應節的時鮮菜蔬和她按著各處學來的法子做的醃菜鹹菜泡菜之類漬貨。偶爾還能搭賣些山貨和皮子野味什麽的,隻說是從山邊村子裏收來的,倒也能成。


    其實還有些最好不過的東西,就是她釀的那些野果酒,什麽野葡萄的、刺梨的、拐棗的、頻婆果的……她家娃給她指的路,那一片果子溝裏頭一多半的頻婆果,還有花紅毛桃杏子梨什麽的夾在其中。她之前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缸和壇子甕,就打算釀酒呢。這一年一茬果子,能釀多少酒?!真是大大一筆無本買賣。


    這會子剛封壇,酒是趕不上了,但是果漿子果醬都有啊。她背了鐵鍋直接在那邊熬的,橫豎如今隻這些要動火的活兒她沒法在靈境裏折騰,餘下的什麽切丁去核削皮等繁瑣事情,在她那裏都是一動念的事兒。要不是如今這空兒不容易尋,她都能給熬出個果醬湖來!


    這些東西她起先都是為了自家娃兒準備的,如今雖說要做買賣不能沒貨,那也不能都拿出來,心裏算好了,隻拿出一半來。畢竟往後帶著娃,不一定比現在更容易得空做這些事兒,怎麽也得先替娃兒們留足了才成。


    另外還有些藥材香料什麽的,也都是在山上順手抄的,如今她那驢糞蛋上頭就種了不少藥材,都是她從別的山上挖來或者收了籽實來,再在自家山上尋合適地方種下的。


    這麽湊湊合合的,這鋪子就算開起來了。


    七娘來看了兩迴,直搖頭:“挺闊朗一地方你非弄得跟蹲牢房似的,什麽想頭?!”


    靈素道:“我就一個人,太開闊了人來人往我應付不過來,就這樣挺好。往後要是人多了,我在那邊也開一個窗口,賣些包子餅的也成。”


    七娘連連搖頭:“等這裏人一起來,這左近人家都是挽籃子走街串巷做慣小買賣的,還怕短了賣包子賣餅的?你要做就得做沒法兒走動著賣的東西,要麽是旁人不會做做不出來的東西,才能成事。”


    靈素晃腦袋:“到時候再說吧,我這會子可沒那麽精神。”


    七娘道:“沒精神你還非現在就開起來?”


    靈素迴她:“不是你說叫我開個鋪子看店的麽,說懷了身子也不礙什麽的。”


    七娘歎一聲,這憨人都有相似的地方,你同他說一百句話,九十七句有用的他都沒聽進去,就那三句使性子懟他的他當了真還記得挺牢靠。你說他是把你的話當事沒當事?


    卻還是得叮囑她:“要是覺著累了就歇歇,這門板我叫人給你做的懸拉的,一拔插銷自己就下插槽裏了,不費勁。覺著乏了就趕緊關門往後頭歇著去。實在累狠了,這門板下不下來都不要緊,就這點東西,總是自己身子要緊。”


    靈素都點頭答應著,七娘卻道:“雖說這看鋪子也不算勞累,你一個人在這兒可不成。我給你叫個搭伴的過來可好?”


    靈素心說我這好容易弄出個看不真的地方,可別給我再安插人了!


    她自己是這麽想,可旁人看她,——偌大一個五間的屋子裏,守著兩間半開的鋪子,裏頭孤伶清的一個人,還懷著身子,能成?絕不能啊!


    隻看靈素神色,七娘便知道她想法了,笑道:“我曉得你懶得應付人,不是幫著你賣東西來,是在你隔壁呢!”


    說明白了,原來是紹娘子同齊翠兒、陳月娘三個想一塊兒做個營生。這兩年衙門對桑蠶棉花的行當都很是支持,許多有用的小機子都通過百雜行在賣,那價兒若要自己尋人做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紹娘子腦子靈光,她算了筆賬,這賣繭子、繅絲、絡線、織布、扯絲綿幾樣事務來算,如今繅絲絡線和扯絲綿都比織布賺錢。織布裏頭得分,越不容易織出來的賺頭越大,尋常的平紋綢子棉布算起來出一樣的力氣賺得不如另外幾個。她自己是養蠶繅絲之後才賣的,這迴想要試試絡線、扯絲綿的活計。


    齊翠兒本就急著想多掙點暗錢,紹娘子一說這個她就要跟著一塊兒做。紹娘子同陳月娘向來要好,就又拉了她來。三個人商量了一迴,覺得這事兒滿能成的。隻是要怎麽做在哪兒做等一些事情還一時定不下來,齊翠兒的主意,說一起去尋七娘討教討教。都曉得七娘能賺錢,不說如今這大陣勢,隻說從前單槍匹馬的就比尋常男人們都賺得多。


    七娘聽了就給她們出主意,叫她們在腳樓群附近頂個宅子,這裏行商來往,後頭又是河,不管是要買料出貨都容易。且這買賣若果然好做,或者還要另外招人手,這南城要找活兒幹的人也多,到時候是讓帶家去做也成,都聚在宅子裏一起幹活也成。最要緊一個,如今這地方的地價雖漲了些,還不算貴,等腳樓群起來,正經做起買賣來,就不是這個價兒了。


    三人聽了也覺得有理,且她們又不要買門麵的,隻要進出方便就成。事有湊巧,剛好靈素買的那個鋪子邊上的宅子要賣。這宅子地方不大,前頭有個淺院,院門就對著路,裏頭一進四間房,還有兩間雜屋。房子是有些老了,不過隻看著舊些,並不需要修繕。


    這樣的宅子,要擱前兩年,大概也是就十五六兩,這會兒一問,二十七兩。齊翠兒想起靈素家那小院子才四十兩,再看這麽個“一道齊”的地方居然也敢要這個價,心裏就冒火。紹娘子琢磨了一迴道:“這樣,這院子的錢我出了。我們如今三個人搭夥做買賣,隻是翠兒另外的活計也挺多,月娘也是,就我是一門心思要靠這桑蠶買賣賺錢的。就算咱們做的這個不成了,我還在這裏養蠶繅絲,也不白瞎那銀錢。你們看怎麽樣?”


    陳月娘是萬事等旁人做主的性子,齊翠兒一聽說不用她掏買宅子的錢,還能接著一起搭夥做買賣,心裏樂不得的,趕緊都答應了。


    七娘說給靈素找的搭伴,就是她們幾個。她們到時候是每日都來這裏做活的,如今做的是翻綿兜子的活計,午飯都在這裏對付一口。七娘的意思,靈素一個人大著肚子,不如同她們一塊兒搭夥吃一頓得了。兩個宅子緊挨著,走過去不過七八步的路,還能有人進出看著點,她要有什麽不舒服不妥當的也容易尋著人。


    靈素聽說不是要給自己找個幫手的,原是就近可以說說話看顧一眼的意思,心裏鬆了口氣。至於搭夥吃飯的事兒她自然推了。知道她在這裏弄了個雜貨鋪子,大師兄同自家師父來看過之後,第二天到了飯點就有樓裏夥計拎著食盒給她送餐飯點心來了。她哪裏還要搭什麽夥!可憐她之前還給自己做了夠吃幾年的飯食,預備好好照顧照顧懷孕生娃的自己呢,得,如今瞧著是沒什麽機會了。


    過了兩日,紹娘子同房主去衙門辦了手續付了銀兩,招唿那兩個把家裏的繅車、絡車、織機都搬過來,又把雜屋裏的灶間收拾了一迴,置辦點簡單的家夥什,就打算開工了。從靈素雜貨鋪門口過時,特地過來說了兩句話,隻是要看著人搬抬東西,都著急忙慌的,隻好等都安定了再說。


    齊翠兒沒有織機,索性買了一台,直接從匠作鋪搬進了這邊的宅子。


    靈素去看她們時,見她們在一邊的雜屋裏放了兩個爐子,預備做午飯吃的。迴去就把自家後頭一進裏的灶間也收拾出來了。——雖然她如今也沒什麽做飯的機會,不過常待的地方沒個灶她心裏就是不安穩!


    這日中午吃過飯,陳月娘同紹娘子抱著牛牛過來串門。陳月娘的兒子因為腦袋上長著兩個旋,老輩人說是牛投胎的,就取了這麽個小名兒。


    靈素用小茶爐燒水泡茶,又端出一碟糕餅給牛牛,那兩個直叫她別忙活。靈素又問:“齊翠兒呢?”


    紹娘子笑道:“她從前沒用過這種織機,這幾天正琢磨這個呢。”


    靈素道:“不是說先扯綿兜子麽?”


    紹娘子點頭:“是啊,所以她隻能趁空兒擺弄那個去了。”


    靈素想要抱牛牛,陳月娘給攔住了:“別,這孩子腳勁兒大,愛踢人,別蹬著你!”


    一時又說起靈素這買賣來,紹娘子看去,就見那攤子上一兜兜的豆米,都是細麻的袋子,卷著邊,裏頭的穀物一看就收拾得幹淨,沒什麽沙土枝葉的;再邊上小簍子裏是蓮米、鬆子、核桃、栗子之類的幹果;上頭一排大點個頭的排筐,裏頭都是些藥材,頂邊上一個筐裏是些攢堆的雜菌子;另一邊攤子上打頭一排都是淺筐,裏頭都是些時鮮菜蔬,後頭幾筐果子,最上邊一排小壇子小甕的,大概是些醬料漬物。


    陳月娘也瞧了,笑道:“真真是個雜貨鋪。”


    紹娘子卻搖頭:“你這麽著可不成。多少人從邊上過會細看人攤上賣什麽東西啊,且你這裏東西又雜。這巷弄裏開的雜貨鋪,那是什麽都有的,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為的是附近住家一時要用起來能立馬買著。你這裏算怎麽迴事兒?要買菜的,你就這幾樣;要買油鹽的,你隻有醬醋;要買米糧的,你這裏又沒米,這些都是什麽稀奇東西,我都沒見過!”


    陳月娘細瞧了也說不認得,靈素便道:“都是山上產的,還有從高山上來的,我沿路收來的。”


    紹娘子道:“那你這就該弄一個幌子挑出去,叫人瞧見了覺著稀罕進來問問,那才有買賣。物以稀為貴,這樣的東西就不是尋常過日子常用到的,你隻叫識貨的瞧好了,開一迴張頂三天,也挺好,又不累人。”


    陳月娘聽了也點頭:“這個主意好。要不你說說有什麽稀奇的東西,我晚上迴去叫我相公給你寫一個。”


    靈素想了想搖搖頭道:“不用,要挑個旗子的話,我跟我師父說一聲得了。”


    陳月娘同紹娘子聽了都點頭:“這主意好。”


    晚邊關了鋪子,她就上三鳳樓找自家師父去了。苗十八聽說她巴巴地過來是要商量想做個招幌,這樣小破事也要找師父說,都懶得搭理她。倒是大師兄很感欣慰,——總算知道動動腦子了。


    大手一揮,第二天尚未完工的填塘地對過的小雜貨鋪就挑起了一麵紅底淡金邊的旗子,上頭大字寫著“高山奇珍南北幹貨”,兩邊小字“仙果蜜漿佳蔬妙饌”。真是好大口氣!


    第181章 善人惡地


    已進臘月,方伯豐也趕在二十七請年菩薩之前迴了家。見靈素早把福頭、憲雞都預備好了,家裏也打掃得幹幹淨淨,很是心疼道:“等我迴來幹這些多好!”


    靈素趕緊搖頭:“別,好歹叫我幹些活兒吧。如今個個都不叫我動彈了。”方伯豐一個月迴來兩三趟,曉得家裏的情形,聽她這抱怨就笑起來:“可人疼還不好?非得沒人理才舒坦?”


    靈素歎一聲,歎一半趕緊收住了,規矩,懷了身子不興唉聲歎氣的,要不然生出的娃兒愛哭鬧。上迴同師父說起這陣子被人管得沒脾氣,歎了兩聲,叫大師兄聽著了,直接問她:“你還有什麽事兒不高興的你直說,別帶累孩子!”如今她都被教出來了,這沒人在跟前都不敢亂歎氣了。


    照著從前一樣請年神上香祭拜,完了放爆竹散福。方伯豐直叫她往裏屋去,實在也是瞎做功夫,這會兒全城都劈裏啪啦的,離前頭遠了離後頭近了,不是一個道理?


    不過這陣子靈素已經學乖了,曉得有時候同人理論不如順應其意來得爽快利落,反正站哪兒不是站啊,她想看的話,什麽看不到?老實聽話得往後灶裏呆著去了。


    方伯豐放完了爆竹鞭炮,把蠟燭移到案上,靈素把幾樣素菜都並一起加幾勺雞湯煮了個暖鍋子,拆了醃過的福頭,倆人就開始散福。方伯豐喝酒,靈素就在一邊喝核桃黑芝麻漿。這是燕先生給的方子,用九蒸九曬的黑芝麻和生核桃一起磨漿去渣濾出來的。雖核桃炒過了更香,可燕先生說了,這核桃同栗子一樣,都是生著吃才補腎益腦。


    隻是這福頭本就油香脂膩的,她這漿兒也挺油潤,對付不上兩口就吃不下了,隻好撿白菜油豆腐吃。


    方伯豐不知就裏,還當她懷著身子沒胃口,趕緊問她想不想吃點別的什麽,他如今也很學了幾個菜,接下來凡他在家,靈素都不用碰灶火了。


    靈素無奈,隻好換了杯柑橘漿來喝,吃了兩塊雞肉,才算叫他安心。這柑橘漿是先把柑橘榨了汁出來,再把那汁子放砂鍋裏略熬到濃稠收起來,要吃的時候兌熱水就成。她自覺著法子不錯,七娘問她這東西能放多久,她就傻眼了。她做得了都收在靈境裏,愛放多久放多久啊!


    方伯豐聞著覺得味兒很不錯,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喝完了道:“有這個,不喝酒也罷了。”


    靈素笑道:“我本來也不饞酒啊,不跟紹娘子似的,沒事兒悶一口都好。”紹娘子斯斯文文的長相,沒想到卻是個好杯中物的,且一般的甜酒還不愛喝,就愛喝烈的。隻是燒酒比米酒可貴多了,靈素就送了她一些前兩年做的杆杆酒,可把她樂壞了,直嚷嚷著也要弄塊地種甜杆去。


    兩人說著話,都覺得這一年過得飛快似的。年前就開始預備考試,開春好容易考了個好成績,偏出了烏龍,又叫人鑽空子使壞,差點兩頭落空。幸好得了學差的大人的青眼,才能進府學讀兩年。等事情得定就已經初夏了,又忙裏偷空上山蓋房子。


    房子蓋完順應人情擺了一迴流水席,這就算靈素今年頂高興的一件事兒了。那備席的大蒸籠大鍋,大娘嬸子們一塊兒擇菜洗碗的熱鬧,還有借了鄰舍一圈的桌椅板凳,都那麽新奇有趣。尤其是相熟不相熟的都坐了一桌,一道道菜上去,你請我讓的,一樣的菜都有別樣的滋味了。


    這時候說起來,她還在那兒一樣樣記得清楚,連上的菜色都能按順序一個個說出來。方伯豐笑道:“府城裏好吃的熱鬧的不比這個多?你倒這頭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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