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敵


    靈素下晌又往山上去了。


    自從發現了那些帶翅膀的“天敵”,靈素就想了無數的辦法。先是想用山上采來的藤蔓做網,可光山居前就有五六畝地大小,哪有那許多網?再說了這麽大的網拿什麽撐起來?


    後來她又讓方伯豐查書,有一個稻草人的法子。她便尋些蘆葦茅草紮了五六個草人,四處立著。又點了一堆火,把一節節的竹子放在上頭烤,用那竹筒炸開的聲音嚇唬那些鳥。用處雖有,卻仍有些傻大膽的鵓鴿、野雞不肯走。它們還比白頭翁可惡,白頭翁叨嫩葉兒吃,它們挖籽兒吃!


    靈素真生氣了,前兩日抽空去漁獵坊買了一張獵弓,又配齊了竹頭和鐵頭的箭矢。這氣勢,還以為她要進山秋狩呢,誰知道她是去打鳥的。


    這日她便守在地邊,凡有落下者,便弓箭招唿。一下午總有二十幾隻,第二天又去,如此三天,鳥也有智,自第四天起,便幾乎沒什麽鳥往這塊地上落了。靈素又查看地裏菜蔬情形,補種了幾處。


    在這幾日,她除了打鳥威懾,便是往後山裏四處踅摸去。如今她算知道了,這山中之物,世人所欲者極多,隻是無奈在不易入內罷了。自己是因有自家哥哥給的兩件法寶,才能如此進出自在。既如此,那許多東西若是白白爛在裏頭,不也可惜?便索性將能撿的能收的都收到了靈境裏。


    自有一日撿了一隻被枯樹砸中的大羊,她就在城裏片刻都坐不住了。隻怕那大山裏又有什麽東西白給糟踐了。那日若不是她早到一步,遠處已然有食肉猛獸往這方向走了。想起方伯豐的叮囑,她強行壓下好奇之心,用清水將地上血跡衝刷幹淨,便速速離去。


    山林深處倒伏在地不知多少年月的老樹枯木數不勝數,如今她凡見著,也都順手收了起來。等什麽時候要打個桌子做個椅子的也省得再跟人買木頭。


    山中各種稀奇古怪的動物極多,有幾樣看著極不好惹,靈素遇見了都隻敢屏氣息聲在樹上待著,直到對方遠離,才飛快迴撤。雖明知道有隱身鬥篷在,那獸兒除非已經修煉化身,要不然絕不能識破的,卻是心裏害怕,隻怕一不小心被叨著一口,自己還沒惦記它的皮呢倒先賠一口肉,豈不吃虧!


    倒是河穀裏禽鳥眾多,自從同“天敵”對上,靈素對飛羽輩下手就容易了許多。


    有一種黑羽的水雞,明明長著張雞的嘴巴,卻能在水裏遊泳,腳趾頭上帶著蹼,可那些蹼之間又不像鴨子似的連在一處,隻每個腳趾頭邊上展開那麽兩塊,看著稀奇。


    這種鳥除了外頭一身黑毛外,貼身還有一層黑絨,極為細軟,是以退毛時還得換一迴水。這種水雞肉質極為滑嫩鮮美,一隻也有兩斤多重,不比白頭翁麻雀那種,不值當下迴手的。


    另有一種綠頭的野鴨子,真是長得跟家鴨也沒甚區別了,也有兩三斤重一隻,靈素正琢磨著要捉幾隻迴去養。


    她一行在河穀打獵,一行想著:“若是等天冷了,它們沒個地方可避寒,到時候凍死了可就糟了。還有,也不知它們平常吃什麽,冬天人都沒得可吃,它們可別挨不住餓……”如此想著,她便開始注意這些水雞野鴨尋常的吃食。


    發現水雞吃草籽和水間浮萍,鴨子真是什麽都吃,什麽小魚小蝦小螺螄小蛤蟆,連蟲子水草都吃。靈素心想:“你這樣的真是要餓死都難呐。”


    她心裏有了這念頭,抽空就在南岸清出了一塊地方,在靠山的一邊用河泥砂石壘起一人多高的牆,上頭架幾根竹子,搭成個人字形的架子,又從草坡上收一些茅草編成草苫,一層層蓋好當屋頂。


    她將砂石泥漿都收在靈境裏,試著依手起牆,這法子她卻沒試過的。這一個屋子搭好,都有些頭暈。隻這新玩法讓她興致大增,略緩了緩便趕緊又試建起來。待五六個鴨舍雞棚搭好,真的已經可以手至牆起,隨心無滯,卻是不知不覺間神識又有精進。


    她這裏日日忙得腳不著地,還真是腳不著地。卻不知百雜行裏早傳遍了她的名聲。


    這日又要上工,卻是捆紮些細瓷古陶,聽說都是要運到都城去的,都是好東西,需得一隻隻用綿紙或馬糞紙包好了摞起來,或五隻或八隻一摞,再用黃草繩牢牢縛了,才能裝到箱子裏。裝完後還要用麩糠穀殼把縫隙都填滿才算完事。


    是以東西雖不多,卻著實費工夫。


    靈素到了裏頭,就被領到內院西邊的一處大通間裏,已經有幾個人在了。因今日的活兒是細活兒,庫上特地來了個官吏同她們細細說了一迴,又百般囑咐青嫂,才教她們動手。


    靈素仍是同七娘做對手,兩人先要裝一箱五彩細瓷碟子,都隻有巴掌大小,拿在手裏恨不得能透光。靈素用神識掃了掃,裏頭的骨子極為致密,同家裏用的粗陶碗大不相同。


    七娘看了便道:“怎麽著?發了財了,也想換套好家夥什使使?這些還是算了吧,光一套碟子,不得五六兩銀子怕是不夠,你得賣多少果子!”


    靈素道:“不都是一樣的盛飯盛菜?怎麽它就要這許多錢。”


    七娘道:“這能一樣?尋常貨色哪有這個顏色,這叫‘蓮花白’,隻咱們德源縣能做得出來。旁的地方怎麽也做不出來的,水土不一樣。”


    靈素搖搖頭:“不懂這個。”


    七娘見她渾不在意,便又道:“我說你可藏得夠深的啊,上迴我帶著你這麽東跑西顛的,也沒見你漏一句話。轉頭就自己做了這麽大買賣了,怎麽著,還防著我們不成?”


    靈素不接頭腦:“什麽買賣?”


    七娘笑道:“喲,你還跟我裝!都知道你賣了好些幹果子呢,什麽栗子核桃鬆子兒的,好幾十貫錢呢!可不是大財主了?!”


    靈素笑道:“哦,你說這個啊!說來還得謝謝你呢,當日還是你帶著我去看過那個招牌,說咱們行裏還收這些山貨的。我才去尋了來,歸了包堆,扛了好幾天,攏共才賣了這麽些。開始聽說能換錢,我也覺著跟發財似的。後來想想,這都是一年就結這麽一茬兒的,一個個撿迴來,剝出來,曬幹,裝好,大老遠挑進城裏……也真是夠費勁的了。還真論不上發財了,不過是個辛苦錢罷了。”


    七娘不信,問道:“聽你說的,倒像是你自己出了多大的力氣似的。難道你不是從周邊什麽鎮裏村上收來的?”


    靈素趕緊搖頭:“當然不是了,都是我自己去山裏撿的。從前就攢了一些了,隻不曉得能賣錢。後來不上工那陣子,我日日在山裏轉悠,就為了這些東西。”


    七娘眼睛一亮:“你不是周圍收來的貨?”


    靈素搖頭。


    七娘笑道:“唉喲,對不住啊,我誤會你了。我還當你聽了我的話就趕緊去周圍村上收山貨了呢。原來是你自家山裏尋來的,倒是個能幹的,不過也好在你力氣大。”


    靈素不解:“這什麽誤會什麽收貨的……”


    邊上一個婦人道:“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從來七娘就最愛幹這倒買倒賣的活計。這迴聽說你一下子出了這許多貨,還當你也幹這個了呢。同行相忌,可不就不樂意了。這會兒聽說你那都是自家山裏尋來的,她明兒仍舊租了大車往山裏一家家問去,照樣賺錢,自然就高興了唄。”


    靈素看看七娘,七娘道:“你聽她們胡說呢!要真是收收貨就能賺錢,還輪的上我?她們自己就幹上了。”


    那婦人趕緊道:“別,我們可不敢。萬一收來了賣不出去怎麽辦?七娘你同這德源縣的買賣人尋常都有交情的,就算官行不收你也有地方出貨,我們可沒那能耐。”


    靈素便問:“還有官行不收的?為啥不收?”


    那婦人笑道:“這話問的!這要收,自然有個限度,或者要一千斤或者要兩千斤,再多了朝廷額例不需這許多,我們行裏收來作甚?!”


    靈素迴過神來:“哦,還有這樣的。”


    七娘前兩日聽說行裏有人出了一大筆貨,心裏隻當是自己的財路被人斷了,好幾日提不起精神來,這會兒一聽說不是那麽迴事,那收貨的貨源恐怕還有,立時又心情飛揚起來。


    隻她又問靈素:“你是哪處山裏尋來的這許多東西?”


    靈素尚未開口,青嫂笑道:“七娘,你莫要欺負人老實。這蝦有蝦路,蟹有蟹路,你尋常都去哪裏收貨,又怎麽同人講價的,你能同她說?”


    七娘不理她,隻看著靈素,靈素便道:“我是從群仙嶺裏撿來的。”


    青嫂噗嗤笑出聲來,道:“憨人也有憨主意。”


    七娘麵上一僵,幹笑道:“嗯,你這話總是沒錯的,咱們這裏山貨要論起來,八成都得是群仙嶺的。”


    靈素道:“從前我們在南邊的鎮上,那裏也有山,隻沒這麽高這麽多的。如今因我們家在那裏有點地,所以才往那左近去了。”


    七娘抽一口冷氣:“你家還有地呐,在哪兒的?”


    靈素道:“就在小河灘那裏。”


    一時眾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青嫂笑道:“看看,真正真人不露相的在這兒呢!小河灘,那可是數一數二的上等良田莊子。能在那個地方有地,你也別謙虛了。”


    靈素全不懂她們的說法,隻顧自己道:“就是片山地,雖在小河灘附近,卻不是小河灘的良田。”


    青嫂道:“山地也好水田也罷,隻要有地,總是好的。在這縣城裏過日子,雖是什麽都便當,要尋活兒也容易,隻什麽吃喝都要花錢。自己家有個院子能種點菜還好,若是單隻一個屋子的,真是吃顆菜根都得幾文錢!有點地,能照顧著點兒,就省一筆花銷不是。”


    一塊兒的好些人都點頭稱是,便又說起如今縣裏的花銷來。“如今大肉饅頭都要五文錢一個了,原先還是三文呢。”


    另一個道:“去笑話樓聽一場,就倆人帶個孩子,要三兩個碟子一壺茶,沒個四五十文也過不去。更別說鮮果子小點心了。一不小心就一錢銀子沒了。咱們這一個月才四錢!”


    那個道:“你就別說了,你夫家開著米鋪呢,別說一天一錢銀子,就是一天一兩銀子,隻怕也花得起。”


    第36章 同窗


    如此議論紛紛,等到中間歇息時,一個青衣小婦人走過來同靈素道:“你也是剛搬來縣城的?”


    靈素點頭:“是,我們從前是馬塘鎮的。”


    那小婦人笑道:“我們是雙廟鎮的,卻不是鎮上的,是底下村裏的。因這迴我相公中了廩生,才搬來縣裏住了。我們住在乙字十六號,你們住在哪裏?”


    靈素沒迴過神來,七娘在一旁喝了口水道:“他們沒在學裏的公房住,如今在縣裏買了宅院了。”


    靈素才知道那小婦人方才說的是縣裏公房的號碼,想著自己怠慢了,趕緊道:“我們住在清河坊,就在小清河邊上。我家也是因為縣考考取了,才搬來的。”又道,“我叫薛靈素,你叫我靈素就成。”


    那小婦人便笑道:“我娘家姓陳,小字月娘。”


    兩人因都是相公考取了縣學才來的縣城,從前又都是村裏出身,嗯,雖則這出身兩字用在靈素身上實在不如何妥當,隻大半人都如此認定,我們便也姑妄從之吧。一時說起在鄉下的事,又說起如今各自相公的行事。


    原來那陳月娘的相公姓遲名正,字遇安,正是這迴縣考排名的頭名廩生。原先也是想考典試的,隻如今眼看著成績如此之好,便有些活動了,想要考科考。這典試同科考一般,都是三年後考,得了結果後,凡入選的轉年再選考。選中的便授官等缺,這卻不一定了。


    因都是同年考,便沒有先考了這個,若不中,再換一個的道理。若要換,便又要再等三年。


    雖縣學裏有通學一年,是典試同科考生都在一處的,隻雖說在一處,這又不是從前讀書時候是整日苦讀的,若要走典試之路,對所在州府縣鄉的實情該多知多問才好,若是要考科考的,隻靠官學卻是不行,還得另外往大書院去另尋名師,求其指點,才能對路。


    到底往後的路該如何走,這遲遇安卻是拿不定主意,如今正日日苦惱此事,不時約些同窗探討琢磨,總不能定心,是以也沒有去尋差事。


    聽說靈素的相公便是頭廩二名方懋方伯豐,陳月娘便問:“你家相公就不猶豫?”


    靈素搖頭:“他一早立了心就是要考典試的。不過我也不懂那些,別的也不知道了。如今正在航運調度那裏做事,卻是忙得很。”


    陳月娘歎道:“果然要早定心才好使力啊。”


    又說些瑣事,才知道她們原先在家裏是有些田地的,為著要來縣裏住,遲家幾兄弟還鬧得頗為不快。遲遇安又不願父母受氣,便隻拿了自己素日的積蓄帶著陳月娘來了縣裏先安頓下來。隻他從前也是一直在讀書,又能有多少積蓄。幸而陳月娘還有些嫁妝,隻若要靠這點家資撐到高中之日,隻怕也不容易。


    是以聽人說起靈素這般“生財有道”,她也想來取取經。


    靈素聽出她的意思來,暗自流汗,自己可能給人家什麽“真經”呢?去河底淘淤泥找錢?滿大街尋人家不小心弄丟在犄角旮旯的銅鈿?還是在山上跳來跳去采花摘果?唉喲,太愁人了!


    隻好實話實說道:“我們買房子用的也是從前的積蓄……如今因分了一塊山地,隻是荒了些,我正想法子,看能不能種點什麽。”


    這時候都幹起活兒來了,陳月娘同她的搭伴也挪到了靈素她們附近,那位也是廩生的娘子,名喚齊翠兒。


    靈素這話說完,青嫂在一旁點頭讚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倒是心裏有算計。這田地的出息是最穩妥的,隻要能長出東西來,就能換錢。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賣不出去,能吃能喝能當柴禾,地裏長出來的東西就沒有白長的。”


    陳月娘歎道:“可惜我們家的地也不是我們說了算。”


    齊翠兒卻不在乎這個,她隻問靈素:“素姐兒,你們家的院子多大?多少錢買的?”


    靈素便答她:“地方不大,前後院子都有,房隻有三間,邊上一個是個草房。是剛考完那一陣子,四十貫買的。”


    齊翠兒道:“我要同我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也買個屋子住,比如今這樣好。那公房裏真是什麽人都有,有個老半夜哭哭啼啼的,實在嚇人得很。”


    青嫂道:“各家各家的過法。”


    一會兒都散了,靈素還同七娘一處走,等走遠了,七娘才道:“所以我就不愛同你們這些村裏上來的打交道。沒眼力勁兒,什麽都打聽不說,還當著人家住在裏頭的人麵兒說這些,這就沒意思了。往後你也同這些人少接近點兒吧,多是非!”


    靈素皺眉:“我也不太會說話兒,方才說那個是不太好。”


    七娘看她一眼:“你啊,若是往後你家男人當了官了,這種事兒隻有多的,你且學呢!”


    靈素便問她:“你能教我不?”


    七娘臉上一紅,啐道:“剛罵完人你就撞上來了!我還沒嫁人呢!怎麽知道你們要學的東西!”


    靈素想了想:“那等你嫁了人再教我?”


    七娘臉紅的跟塊紅布一樣,連連啐道:“要死要死,沒想到你是這麽壞的東西!走,走,不同你說了!”說完飛一樣的跑了。


    靈素搖頭:“說我該學,又不教我,那你咋知道我該學,說不通嘛……”自己一路嘀嘀咕咕迴家去了。


    第二日可以去取鞋子了,靈素早上同方伯豐一同出門,到銀錠橋分開,她就往長樂坊去了。那彩衣婦人見她來了,趕緊令人搬凳子上茶,自己親自取了鞋子出來,靈素看那兩雙鞋子,具是深青色,上頭沒丁點花紋,卻看著很是順眼。便道:“等迴去試穿了,若好,明日我再來訂兩雙。”


    婦人見沒能當場定下生意,略有失望,轉瞬換了笑臉打起精神,又道:“你隻管迴去試,若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再拿迴來改也成。還有,我們這鞋子,若是底下的軟木底磨薄了,便可以直接拿來換鞋底,隻消一二百文,便能換個新底了。”


    靈素覺著這主意挺好,便點點頭,又閑話兩句,付了剩下的錢,就抱了包裹出去了。


    順便去風和樓取了衣裳,她那兩件衣裳都不用刺繡,這做起來就快了許多,倒是多半時間花在了盤扣上。隻因風和樓的師傅實在耐不得有人買了這好的料子竟然丁點紋飾不用,便在扣子上做些功夫,也算對自己的交代。


    又去借了個板車來,拖了兩根木頭去俞木匠家,俞木匠一看,卻道一株是椿,一株是鬆,看這樣子足夠做櫃子同碗櫥的,靈素便問餘料夠不夠抵工錢的,俞木匠笑道足夠了。靈素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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