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狂陽幾乎是跳將起來,也不跟付醇風交手——傻子才跟他交手呢。


    她二話不說,調頭就往醫宗跑。


    於是一大清早,所有弟子都見刀宗掌院拔腿狂奔,付大長老在其身後狂追,一座炮台在奔跑中上下點頭。


    ……算了……算了,保命就得,要啥臉。


    木狂陽像瘋狗一樣躥進醫宗,不顧醫宗弟子阻攔,直奔君遷子臥房而去,並一頭撞破了君遷子掌院的窗戶。


    君遷子幾乎是立刻披衣而起,尚來不及反應,就見付醇風當頭一刀斬來。醫宗法陣不比刀宗,能令他橫行無阻。法陣被催動,付醇風被陷在陣中,但卻是全無防禦,任由利箭橫來,隻顧追殺木狂陽。


    木狂陽沒有辦法,又隻能迴身去救。


    一邊救還一邊喊:“君遷子!快幫忙叫醒他啊!”


    君遷子掌院簡直了,隻得打開醫箱,又取出一粒混元丹,一臉痛心地道:“混元丹十年才能得一爐,一爐僅九粒,你們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然而抱怨歸抱怨,眼下卻是無法,隻得取出丹藥。木狂陽對付醇風已經心裏有底了,這時候打飛他手中的乾坤日月刀,飛撲上去,不顧他掙紮,將他壓倒在地。


    眼看著她又要下手掰折自家師尊的手腳,君遷子趕緊道:“不必,有我在側,你掰折他手幹什麽?跟他有仇啊!按住就好!”


    醫宗弟子盡皆上前,一陣兵荒馬亂,卻總算是將付醇風按了個結結實實。


    君遷子把混元丹喂給他,此丹畢竟高效,不一會兒,付醇風已經睜開眼睛。入目第一眼,便看見死死壓在自己身上的木狂陽。付大長老隻覺得老臉通紅:“我……又發病了?”


    木狂陽這才鬆開他:“師尊啊,我現在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您這實在是太嚇人了。等我傷好我他媽一定要殺到天魔聖殿,弄死贏墀!”


    付醇風這才看見她胸口已然塌陷下去。他吃了一驚,忙伸手去摸,木狂陽頓時麵色古怪:“師尊……師尊?!我說,雖然塌了,但好歹還是胸,你這樣伸手就摸,不太好吧?”


    付醇風猛縮迴手,連脖子都已紅透,瞪她一眼道:“還不快起來!”


    木狂陽哦了一聲,這才自他身上下來。付醇風迴身跟君遷子說話,以掩飾自己的尷尬:“我這病症,當真沒治了不成?”


    君遷子還沒說話,木狂陽已經道:“師尊何必這般說。隻要給予一定時間,哪有君遷子掌院治不了的病?”


    君遷子重新替木狂陽接骨換藥,眼見她傷勢好得慢,不得已又將混元丹喂了她一粒:“少激我。這本就不是病,解術我並不擅長。你等恐怕隻能找天衢子幫忙。”


    付醇風倒是並不意外,君遷子是不個靠譜的,他遲遲不下手醫治,必是尚無把握。他說:“可我總不能動不動便追殺狂陽。若暫時無法醫治,請囚我於禁室,以免出現意外。”


    先行囚禁起來,倒是個好辦法。


    君遷子剛要答話,卻不料木狂陽先開口了:“囚什麽囚?一把年紀的還出來逞英雄。我自小心一點便是了,你要能殺了我,刀宗掌院便早該換人來坐。”


    到底還是心疼自家師尊了。君遷子都懶得看這一對師徒,快速替木狂陽接好胸骨,有混元丹護體,也不需要再服什麽藥,他揮揮手,把一大早便鬧得雞飛狗跳的二人趕出了醫宗。


    迴到刀宗,木狂陽是真的沒有睡好,這時候還在打哈欠。


    付醇風難免心疼,說:“你再睡一陣,為師去趟苦竹林。”


    木狂陽揮揮手:“去吧去吧,不過說真的,師尊您犯病之時要是能改殺天衢子就好了。要不您這幾日多念念他的道號,指不定目標就真換了呢?”


    付醇風白了她一眼,壓根懶得理她,徑直去往苦竹林。


    苦竹林,天衢子坐在案前,他雙手傷勢已然痊愈,正在翻閱古書。付醇風這病勢來得古怪,大家都在想辦法。但是解術一事,醫宗並不擅長,他也隻得各方留意。


    然而今天,他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付醇風說:“你先找個什麽東西,把我綁起來。”


    天衢子餘光一瞟,看見他猙獰醜態,心中暗歎——這刀宗大長老也是造孽。他自墟鼎拿出一條細細的銀鏈,自付醇風脖子纏繞至肩臂。銀鏈光芒一現,頓時陷入肉中。


    付醇風說:“是封印靈力的法寶?”


    天衢子說:“隻是不能以靈力施以攻擊術法,於自身修煉無阻。”


    付醇風心下略安,此舉既不耽誤修行,也能讓他發病時不能再使用術法。木狂陽總不至於被一個不能使用術法的凡人給傷到吧?


    天衢子說:“此事我與君遷子都還在想辦法,大長老且迴吧。”


    他今日神情格外清冷,付醇風心中不解,然而天衢子同他並不親近,總不好多問。他帶著疑惑出了苦竹林,剛迴到刀宗,便聽見有弟子前來傳報:“魔尊贏墀承諾以一萬魔傀向畫城交換奚掌院化身。畫城傀首應允了。”


    九淵仙宗頓時上下震怒!


    這畫城,簡直是不將整個九淵仙宗放在眼裏!


    而此時,向家堡。


    堡主向銷戈正在潛心打造心的聖劍。這老頭脾氣古怪,此時又正是需要全神貫注之時,誰敢打擾?連他兒子向盲都恨不得遠遠躲開。


    向銷戈幾乎挖空了整座後山為劍爐,以熔岩為碳火,此刻正在汗流浹背地研究風箱鼓風。突然背後響起腳步聲——這個時候,誰敢打擾他?!


    向銷戈猛地迴身,身後果有一人。是個女人。向銷戈一臉暴怒僵在臉上,麵前這個人他從未見過,衣飾麵貌皆陌生得很。卻偏偏不知是哪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熟悉。


    他打量了半天,皺眉道:“你是誰?!”


    頊嫿一身紅黑相間的長袍,緩步而來時,身上甜香四溢。她輕笑:“好久不見了,父親。”


    向銷戈連整張臉都皺起來,他這一生,隻有向盲這一個兒子,幾時有過女兒?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頊嫿卻已經淡笑道:“看來歲月漫漫,父親已經連我都已不再記得。”


    向銷戈腦海如一陣電閃雷鳴,他後退一步,雙唇顫動:“你……你是……不、這不可能……”他步步後退,“不可能。”


    頊嫿淺笑:“怎麽不可能呢,父親。”


    這一聲父親,叫得向銷戈毛骨悚然。頊嫿卻緩緩走到劍廬前,輕聲道:“實不相瞞,這次本座前來,是有求於您呢。”


    向銷戈身體輕顫,連一向穩健的手也握不住手中羊皮圖卷:“你……來此何事?”


    頊嫿慢慢將手搭在他肩上,說:“也沒什麽大事,隻不過女兒在人間混得憋屈,受了賊人欺負。希望父親為女兒鑄一柄兵器,以拒敵寇。”


    向銷戈說:“你本應鎮守天河弱水,為何脫逃?!”


    頊嫿輕笑著湊近他,在他耳邊說:“因為女兒想念父親,想念人間啊。”


    向銷戈幾乎是顫抖著推開她:“你可知違背天道,你將成魔?!”


    頊嫿笑意更盛,邪魅妖冶:“我當然知道啊,父親。”


    ☆、第51章 白晝冗長


    第五十一章:白晝冗長


    向銷戈, 時年三千四百餘歲,整個玄門除了九淵仙宗宗主水空鏽之外, 便屬他最為年長。


    如今早已被尊為器聖的他,幾時有過這般慌亂的時候?!


    可是由不得他不慌亂, 隻有他知道發生了什麽——當初自己親手所鑄的聖劍,成了魔。他說:“上古大陣精密無比,九淵仙宗又年年皆有加固, 你是如何出來的?!還有……你身上, 又怎麽會是魔傀的血脈?”


    到底是老謀深算, 他一邊問話,一邊卻是悄悄將手伸向袖中的法寶。那法寶乃是九淵仙宗器宗掌院九盞燈敬奉給他的寶物。


    不受任何靈力影響, 可以直接聯絡九淵仙宗。


    可是他手剛一觸及, 頊嫿便笑著道:“我勸父親不要妄動。”她手指輕輕撫弄向銷戈的白發,說,“父親的身軀,換過很多次了吧?三千多年,再如何修為高深, 肉體也不可能堅持下來吧?”


    向銷戈不管不顧, 仍然想要催動袖中法寶,然她卻又輕描淡寫地道:“不知道向盲的身軀若是毀了,父親是不是也能替他重鑄呢?”


    向銷戈不敢亂動了, 他耗費千年心血, 鑄就一柄聖劍, 成就了自己器聖之名。但是卻也錯過了最適宜生育的年齡。原以為就此絕後, 他也絕了這念想。


    卻不料曆經數次改造的身體,竟然在最後誕下了子嗣。


    老來得子,豈有不珍惜的道理?


    頊嫿坐到他身邊,說:“這個弟弟,父親想必得來不易。他應該是父親最珍貴的東西了吧?”


    向銷戈轉頭看她,兩千餘年之後,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頊嫿。他說:“吾最珍貴之物,並不是他。”


    頊嫿說:“哦?還有別的?我想不出來。”


    當然想不出來啊,天外隕鐵,堅硬得連向家堡的熔岩都無法冶煉。哪識巨匠之心?!向銷戈問:“你把向盲怎麽了?”


    頊嫿說:“向盲會怎樣,父親不應問我,而是應該問您自己呀。”


    向銷戈緩緩將手中傳聲法寶放在打鐵台上。頊嫿素手拾起,隨手扔進了劍廬裏,然後道:“這就對了。我的兵器要得急,父親能不能憐惜女兒,加急做出來呀?”


    向銷戈說:“劍廬在煉著劍,你也看見了。”


    頊嫿當然看見了,她拿過向銷戈方才在看的羊皮圖卷,說:“父親在鑄造新的聖劍啊,真是辛苦。”


    向銷戈說:“你知道就最好。弱水河口一旦崩潰,人間俱毀。此事必須優先,不能耽擱。”


    頊嫿說:“是挺著急,不過可惜,沒有用的。”向銷戈一愣,問:“什麽?”


    劍爐熔岩沸騰,熱氣驚人。頊嫿說:“弱水河口的事,沒有女兒目前的事急切。父親還是先擱一邊吧。”


    向銷戈說:“十萬大山的法陣已經頻頻波動,河口崩潰已近在眼前,你怎可妄為至此?”


    頊嫿說:“父親應該知道,我今日前來,不是同您商量的。”


    向銷戈一把雪白的胡須氣得直抖:“你是在威脅我?!”


    頊嫿輕笑,說:“父親比起當年,真是可愛了許多。十天之內,我要一柄可以對戰定塵寰的法器。適合陣修使用,當然了,女兒愛美,父親一向知道。而法寶這些東西,是要常握在手中的,自然還是美貌更好。”


    頊嫿愛美,向銷戈當然知道,他煉一把劍,耗費千餘年。那幾乎是他整個問道的生涯。那劍的性情、愛憎,他爛熟於心。兩千年未曾忘記。


    他說:“不可能!定塵寰鑄劍耗時六百年,短短十日,我如何可能鑄出一把這樣的法寶?!”


    頊嫿聲音突然加重:“不可能就想辦法讓它變得可能!我不管父親去哪裏尋找材料,反正十日之後,如若不見合意兵器,吾將屠盡向家堡上上下下,雞犬不留!”


    向銷戈無力,但他還有一絲希望:“你的真身呢?”如果她的真身毀了,或者被封印,那麽她的元神或者不至於太強大,集九淵之力,總可以消滅。


    頊嫿哪能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她唇角微揚,皓齒如貝:“父親不會想見到的。”


    向銷戈絕望。


    頊嫿拍拍他的肩,又柔聲道:“女兒的事,勞煩父親了。今日前來尋父,實在冒昧,也不希望他人知曉,還望父親保密。”她向向銷戈一躬身,“十天後女兒再來。”


    說完,一轉身,離開了向家堡。


    向銷戈癱倒在打鐵台旁邊,好半天,他站起身來,步出劍廬。劍廬周圍全是廢棄的寶劍,其中哪怕任何一柄,也足以令一般玄門中人相爭相奪。


    隻有在向家堡,這些全是廢品。


    向銷戈經過一地劍塚,冷汗濕透了衣衫,哪怕是經巧手巨匠改造過的身體,也漸覺力不從心。他問下人:“少堡主呢?叫他來。”


    向盲是向銷戈老來所得,如今年紀也還小,不過十七歲。


    他走到父親身邊,跪下行禮:“爹,您叫我?!”


    九淵仙宗外門弟子的課程並不多,他還有時間偶爾迴家探望父親。向銷戈說:“走,隨父親上融天山。”


    向盲一臉不解:“齋心岩今天沒課,爹,您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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