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著金龍常服,挽著盛裝的貴妃坐在主位。涼玉仔細地瞄了兩眼,那名動天下的鄭貴妃膚白如玉,媚眼如絲,雙目含情,果真是鄭家一貫的好皮相,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楊柳腰,束了一條輕紗緞帶,大膽地勾勒出了美人最令人心折的曲線。


    涼玉側眼打量,見她的衣裙華貴,但並非常見的款式,束腰窄袖,單薄的裙長隻及腳麵,露出一雙蠶絲的薄底繡鞋的鞋尖。


    涼玉記得鳴夏說過,本朝尚禮,正式場合,裙子內外足有四五層,一定露不出鞋子,就算露出來了,按理也應穿硬跟的禮履。


    她蹙眉想,鳳君料的沒錯。迴頭招來啼春,低聲囑咐。


    賞寶的開胃菜自然是歌舞。一群宮女揮舞袖子,循著音樂,輕柔地左一下右一下。她看看便覺得無聊,偷眼望去,卻見旁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涼玉心神不定,四處打量,抬頭看見雕龍畫鳳的大梁,黑漆點金,是牡丹紋路。


    果然是這裏,在夢中來過的地方。


    朗月坐在對首,顯然也沒在看歌舞。


    他目不轉睛地端詳著她的臉,她瞪過去,他稍稍舉杯,笑著做了個相敬的動作,衝她做口型:“你那丫鬟呢?”


    她心中哼一聲,低下頭不予理睬。


    絲竹陣陣,是楊琴配著短笛,宮女踩著節拍旋轉,袖口飄搖。


    她掐算時間,快到午時,外頭隱約傳來了轆轆的車輪聲,宮中宴會,外周都有人把守,不會有人在此處行車。要賞的寶物體型笨重不易移動,想必大殿上的車輪聲,當是宮女和太監們用帶輪的推車,載著那笨重的山茶花,小心翼翼上前來了。


    她慢條斯理地吃了個桃子,從懷裏掏出一方帕子,抹了抹嘴。鼻端一股強烈的油煙味兒,撲麵而來。


    這帕子她墊在廚房的灶台上麵整整兩日才取迴來。


    身旁的推月臉色蠟黃,眉頭微蹙,忽然發出一聲幹嘔。


    眾人都看過來。拂月立即窘迫地用手捂住嘴,臉色難看至極,眉毛緊緊皺著:“奶奶,你聞沒聞到……”說著,忍不住又嘔了兩下,越想止住,越嘔得厲害,本就沒吃什麽東西,這下連酸水都返了出來。


    底下有些騷動,尊座上的鄭妃柔柔地開口:“推月,不舒服嗎?”涼玉站起來:“臣的孫兒害喜,掃了娘娘的興,萬望恕罪。”


    “老夫人說的哪裏話,有了身子,馬虎不得,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推月聞言,也顧不上吐了,立即惶恐答道:“臣女不要緊,隻是一時有些悶,出去透透氣就好了。謝娘娘關懷。”


    貴妃點點頭,頭上的金線流蘇熠熠生輝。今日是她的主場,她顯然並不想多事,招了招手,便準許推月先行離開。


    涼玉架著癱軟的推月往外走,迎麵可見外麵七八個宮女守著一架特製的鐵推車,下麵有八個小輪,推車上放著一個龐然大物,上麵罩著玄色紗布,隻隱約看得到輪廓。領頭的是個有品階的女官,正在滿臉緊張地交代事宜,旁邊站著司禮和司樂的兩位長官,也在垂頭聽著。


    果然,酒至半酣,賞了歌舞,才是寶物亮相的時刻。


    她迴頭,大殿裏絲竹聲未停,於楊琴和短笛裏,忽然夾雜了一曲簫聲,奏樂的樂班有幾十人,前前後後坐在殿西,都是一樣的服飾,遠遠望去一片熟褐色,看不出是誰在吹簫。


    那簫吹得極妙,似乎獨立於樂聲之外,又似乎和著另外兩種樂器,像是絲絲縷縷爬上來的藤蔓,一直爬到了高高的雲端上,讓人忍不住凝神。


    舞女們片刻的訝異後,和著節拍,跳得更加賣力。因為這蕭聲的緣故,本來中規中矩的舞蹈,也帶上了一絲飄搖瀟灑的意味。


    殿上的人隻顧專心看舞,誰也不曉得,這是玉屏簫吹出的引魂曲。


    既然那寶物依靠她的魂魄而生,收迴來的時候,動靜難免大了些。涼玉犯了難,流落在民間還好,偏偏是在天子的宮殿裏,傷的是天家顏麵。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漂櫓,凡人性命實在貴重,照這樣算來,非得被天雷劈死。


    於是風桐替她想了個主意。


    推月實在走不動路,涼玉順手將她安頓在翊坤宮門口的石階上,新鮮的風使她感覺好受許多,她捂著胸口順氣。


    “你等一等,我去給你找些水來。”推月滿臉難受地點點頭,她放下推月,接近了蒙著玄色紗布的推車。日頭是那樣燦爛,看守寶物的人遠遠聽著上司訓話,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邊。


    十步,九步……兩步……


    “等等。”


    大殿上忽然有人發聲,打亂了絲竹,也打亂了她的腳步,她心跳微亂。


    “鄭卿,你有何事?”皇帝的表情有些不悅。


    “陛下,雲大小姐出去許久不歸,她懷有身孕,臣擔心有什麽意外,懇請出去看看。”


    鄭貴妃笑了:“皇上忘了,阿袖師從連奇,醫術高超,難得他有這份心,想得如此周全。”皇帝點頭:“阿袖確是長大了。那你便代朕看看雲小姐。”


    涼玉暗道一聲不好。


    鄭袖撩袍跨出九真殿的殿門,快步走向門外,臉上並無笑意。他的目光迅速略過鐵架車上放著的完好無損的水晶山茶,麵色稍霽,扭頭看過去,蕭氏正站在台階前,彎腰扶推月起來。


    他慢慢朝她走去。


    “推月可好些了?”


    推月此刻臉上有了氣色,連忙站起來受寵若驚地笑道:“好多了,多謝二表舅關心。”蕭氏禮貌地一笑,微微頷首。


    他盯住涼玉的臉,二人目光交接。她在他眼裏讀到了一絲威脅,還有一絲微妙的興趣。她麵無表情,低頭摻住推月的手臂,與他擦肩而過。


    “老夫人覺得,剛才的音樂如何?”他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老身是武人,不會賞樂。”


    太陽移動,樹木和宮殿的陰影變換。席上酒過三巡,身著紗衣的宮女嫻熟地添上新菜。


    “朕機緣得一寶物,賜予貴妃。貴妃蕙質蘭心,想到與諸位夫人共賞。”


    席上身著錦衣華服的命婦們唿唿啦啦都站起來謝恩,貴妃嗔道:“瞧陛下說的,倒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皇帝握住她的手,寵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涼玉不出挑,安安生生地學著眾人的樣子做,她知道對首的鄭袖一直緊盯著她。鳳君仍舊隱在樂班裏,按弦不發。他身上與樂司其他人一樣,都是一身褐色交領衣裙,黑發挽起,跪坐在地上。進門的時候,他持著簫,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涼玉靜靜地喝酒,目視前方。


    黑紗是五個貌美的宮婢合力掀開,一瞬間,滿堂華彩,眾人被那無數粒水晶石折射出的華光晃得眯起眼來,嘴裏發出一聲驚唿,再瞪大眼睛去看,之間那朵山茶晶瑩剔透,光輝璀璨,花瓣重重疊疊,栩栩如生,隻是太過耀眼,反倒讓人忽略了它的形態。


    一股熟悉的感覺直擊涼玉心頭,她抑製住心口的顫動,灌了一大口酒,可連那股灼燒感也顯得枉然。她攥緊杯子。


    啼春默默迴來,站在她身側,趁著添酒的功夫,衝她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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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鄭貴妃(中)


    水晶顆粒折射出刺目的華光,這樣的寶物,顯然非人力可及,不知道是何來頭?眾人目瞪口呆,讚歎連連,待到聲音低下去一些,大殿裏響起了貴妃盈盈的聲音。


    “陛下,妾請為陛下舞一曲。”


    她笑容滿麵地起身,摘下頭上沉重的金步搖,遞給了身旁的侍女。


    皇帝臉上有些訝異,但眼裏浮現了動容神色,握住她的雙手:“朕已許久沒有看過貴妃跳舞。”


    鄭妃初進宮,就是一舞傾城,俘獲帝王心,傳說她舞技極高,平日裏不輕易展現,台下的命婦們都騷動起來。


    貴妃飄然下場,牽了一條蠶絲的瑩白披帛,站在那水晶山茶旁,眼裏笑意盈盈,朱唇微啟,將絲帛向上一拋,樂聲頓起,是泠泠的古琴。她踏著節拍舞動披帛,腰肢柔軟,時而後仰,時而前拂,整個人像是一朵輕雲,隨著那如夢似幻的披帛上下飄飛,繞著那株山茶,閃耀的光芒落了滿身。


    音樂聲漸漸激烈急促,那薄底的果然是舞鞋,鄭妃穿著它,以足尖著地,步步生蓮。


    涼玉喚啼春,低聲交代她一二句,後者端起酒盞,徑直走向鄭袖。


    眾人看舞看得目不轉睛,皇帝忘記了把玩手上的翡翠扳指,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舞動的身影。貴妃愈走愈急,愈走愈快,忽然,大殿裏響起了一曲蕭聲,那聲音和在樂聲中,又高出樂聲外,輕靈冷寂,繞梁不去。


    朗月目光一冷,剛想開口,一個丫鬟忽然捧著酒樽跪在他身側,低聲道:“我家老夫人,敬鄭公子一杯。”他還來不及反應,她忽然抬起頭,眼神銳利,一抬袖將酒盡數潑出。這丫頭顯然是練家子,酒樽中的液體如同利劍一般超他襲來,他幾乎是用時偏頭,還是有幾滴濺進他眼中。


    “該死!”他迸濺出淚花。


    鄭妃甩袖,再次以足尖點地,那隻腳蹬在地上,卻直直滑了出去。


    “啊——”她發出一聲驚唿,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前撲去,前麵就是那朵山茶。命婦們瞪大眼睛,張開嘴,哎呦哎呦地驚唿著,仿佛要吞掉手邊的帕子。


    皇帝霍然站起來。


    蕭聲正在頓挫,完全不受打擾,如泣如訴,輕輕嫋嫋,空靈模糊。甚至令人感覺那樂聲要迷蒙飛去,直上天宮。


    涼玉強撐著桌子站起身來,艱難地向前走去。


    跌倒的瞬間,鄭貴妃躲避不急,整個人栽倒在那多山茶伸出的花瓣上,她本能地伸出胳膊,向前扶去,剛觸碰到它的瞬間,“嘩啦——”一陣金光閃爍,那一尊半人高的水晶山茶竟然轟然破開,無數細小的微粒閃著光澤,像濺開的水珠一樣四撒,整個花朵就像被燒得焦黑的黃麻紙,拿手輕輕一碰,就散成一地煙灰,湮沒在空中。


    鄭貴妃力道撲空,一下撲倒在地上,那些細小的水晶顆粒在大殿的地麵上跳動,發出此起彼伏的清脆的響聲。


    鄭袖聽到聲響,強行運氣關閉五感,才睜開被灼得通紅的眼睛,看到從那山茶的殘骸中,驟然飛出一團白色光暈,浮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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