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金傾鎮定心神,緩緩前邁一步:“我最近做了一個夢……”


    柳韻心可不關心他的夢,低下頭去開小差。


    “……夢裏都是你。”賀金傾邊說邊注視柳韻心,見她抬起頭來,不由微笑緊盯著她,“你在夢裏死了好多迴,第一迴 被我一劍斬首,第二迴淹死在江中……第三迴,喝毒酒死的不僅有你妹妹,還有你。”


    柳韻心臉上的表情卻似在聽天方夜譚,毫無同感共情。她甚至抽了下眉毛,嘲笑他的荒誕,“殿下是有多想殺我?夢裏都要砍我的腦袋。”


    “夢是反的。”賀金傾笑道。


    出了夢誰敢砍柳韻心的腦袋,先劈了他。


    “不過這夢實在假得不行,殿下不是在江裏把我救起來了麽?毒酒我也沒喝啊。”


    “是啊,你為何要打翻玉杯,不喝毒酒呢?”


    “這一問題,我已經向陛下答過了。”


    “可是我沒聽到,能否勞煩柳姑娘,再為我解答一遍呢?”


    賀金傾窮追答案,柳韻心卻將話題帶過,“多思傷脾啊,殿下!脾虛了就容易胡思亂想,多吃點糯米糖藕吧!”


    賀金傾張嘴剛想說“我不喜甜”,柳韻心已經進屋關門了。


    他站在走廊上,有些空。


    陽光從柱與柱的縫隙間斜鑽進走廊地上。


    而不遠處正同柳韻致說話的況雲,無意瞥向這邊,再將頭扭迴去——不對勁,再瞥過來。


    從來行端坐直的殿下,怎麽靠著柱子了?況雲不知賀金傾這是受了韻心影響,不知不覺效仿同樣動作,與她相對。況雲隻知,殿下吊兒郎當,站沒站相的樣子,還挺風流倜儻!


    *


    是夜。


    馮炎晚上來下廚,做的依舊是湯麵,玉京本地人似乎不愛食米飯。馮炎將麵條丸子與菜混在一起,男人們都大唿好吃,柳韻心和柳韻致卻吃不慣。


    尤其是柳韻心,隻抿了幾口,到了夜裏就餓醒了。


    閉上眼試圖再入睡,但心思太多,一閉眼眼前黑了,仿佛也入了深淵,全是恐懼。在床.上輾轉兩個來迴,不得好轉,反引得身旁的韻致在睡夢中轉身。


    柳韻心怕吵醒妹妹,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想去望望月亮,判斷是幾更天了。


    月亮好斷,剛過一更。


    月亮底下的人卻望不穿。


    賀金傾竟在月光底下射箭,一支接著一支,不斷從箭筒抽.出。因為白日的虛驚一場,門沒有再鎖,柳韻心輕輕推門出去,賀金傾是在自己屋門口射箭的,靶偏向柳韻心方向,她剛走近,就聽著“啾”的一聲,不是風帶著箭,而是箭生出風,紮得靶杆晃蕩。


    柳韻心繞到靶前麵去,見著紅心上已經插了三支箭了。她踮了腳去摘箭,第一下拔.不出,咬牙再拔,才取出來。


    柳韻心走到賀金傾麵前交還羽箭,離得近了瞧得清了,天上的月光不偏不倚全投在賀金傾腳下,將他通體照得一清二楚。如此的巧,仿佛天上仙人拿著玉鏡特意折射,太虛境那點冷冷清清,盡數潑灑。


    賀金傾原本穿著黑袍,但身體發了汗,遂褪了上半身係在腰間,柳韻心發現他麵皮白,身上卻是黢的糙的,好多疤痕,一條條長長短短。賀金傾也低頭打量柳韻心,見她薄薄隻著裏衣,從他的角度望去,脖頸下透著光。


    不過月亮不眷顧她,到底朦朦朧朧。


    賀金傾移開視線,瞥向別處:“怎麽,這麽晚過來是想學射箭嗎?”


    忽然想起沒有接箭,補救著接過來。


    “不然呢,我還有別的兵器可挑?”柳韻心笑望四周,僅幾個時辰功夫,賀金傾就悄無聲息把滿院的兵器全收走了。


    “我作師父嚴厲得很,學拉弓就得三年,以後夜夜點卯,雨雪不得間斷。”


    “嗬——你真有收過徒弟?”


    賀金傾迴過頭來:“阿雲阿炎的功夫都是我教的。”


    柳韻心腦袋一揚一歪:“那好,我學!”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說著說著就要挽起袖子。


    賀金傾用弓敲了敲她的腿,示意她站好。他示範著做了一套拉弓射箭的動作:“先做一百個。”話沒說完人已轉發,好像要把柳韻心丟在院中,自己離開。


    柳韻心急忙問他:“唉,你去哪?”


    賀金傾迴頭瞥她一眼,很明顯這是個白眼:“換張弓。”


    他手裏這張弓有二十石,太重她拿不動。


    賀金傾迴屋取了張輕的,遞給正不斷對著空氣拉弓放箭的柳韻心:“換這把試試。”


    柳韻心接在手裏,第一迴 握弓沒想到這麽沉,整個人下墜。賀金傾怕摔壞,先扶的弓後扶的人。


    一隻手托著弓,一隻手托著她的臂。


    賀金傾心道:看來最輕的也吃力,家裏沒有適合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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