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著來,就意味著他不喜歡輕浮的人。


    舒筠定了主意。


    又過了一日,來到一個豔陽天,舒筠正在書齋裏畫畫,門房來了人告訴她,


    “姑娘,王家遣了一嬤嬤來,說是幼君小姐邀請您去花市玩呢。”


    舒筠想起那日與王幼君商議去花市挑些盆栽,迴頭好安置在別苑,一話不說便換了一身出行的衣裝,帶著芍藥出門。


    待至門口,瞥見那熟悉的小宮女笑融融立在馬車旁,舒筠神色輕晃,險些站不穩。


    也不知那宮女使了什麽法子,芍藥自上了車便暈乎乎地睡著了,馬車外麵裝扮極是低調,內裏卻布置十分奢華,用的是一張紫檀軟塌,鋪著厚厚的錦毯,上方安置著同色係的木案,擺著一套筆墨紙硯,上迴裴鉞教她的那本《世說新語》便擱在裏頭。


    舒筠撫摸著斑駁的書脊,皇帝能有多喜歡她呢,無非就是見她有幾分顏色,心底占有欲作祟,陪著他耗一段,不新鮮了也就丟開了。


    兩刻鍾後,馬車停在奉天殿下方的丹樨,舒筠被小宮女引著進了禦書房。


    舒筠深唿吸數次,幾番調整心情,方在進去時,鎮靜地給皇帝行了跪禮,


    “陛下萬福。”


    裴鉞正在批閱奏折,抬眸看了她一眼,眼梢含著溫煦,往旁邊指了指,“你先坐,朕有幾封急奏,待處置好再與你說話。”


    舒筠起身慢騰騰坐在東窗下的羅漢床,眼珠兒來迴轉動,開始思索該如何表現得輕浮,


    輕浮也得有個度,太過了,反而惹得裴鉞生怒,最好是將將引起他反感,慢慢對她淡了心思才好。


    宮人給舒筠奉了茶果點心後,均悄悄退了出去,書房內,窗明幾淨,靜謐祥和,唯有朱筆唰唰的聲響。


    趁著裴鉞專注批閱奏折,舒筠開始打量禦書房的布置。


    東窗開得極大,光線透進來,顯得書房十分敞亮,西邊陳列著幾排高大的書架,上頭擺著密密麻麻的奏章,最外是一個博古架,每一個格子裏擱著各色精美的瓷器古董。


    端莊的女子隻會坐在這兒乖巧地一動不動。


    她若走來走去,晃晃他的眼如何?


    舒筠於是提起裙擺,先是繞至博古架觀賞一番,又折迴東窗下拾一塊點心塞入嘴裏,小嘴啾啾嚼動,刻意發出一些聲響。


    然後偷偷望了一眼裴鉞。


    裴鉞忙了一會兒朝她看來,舒筠嘴角沾了滿滿的糕屑,跟個偷食的孩子,看到熟悉的畫麵,裴鉞忍俊不禁,就喜歡看著她鬧看著她笑,令人愉悅。


    舒筠明顯察覺到裴鉞並沒有動怒。


    於是,她一點點試探他的底線。


    慢慢摸到博古架旁,禦書房的古董必定是價值連城,舒筠才不會蠢到去動它們,她來到後麵一排的書架,四下尋了一眼,見一拂塵被擱在角落的小桌旁,她悄悄拾起來,裝作替他清掃灰塵,


    然後突然哎喲一聲,不小心將一疊折子拂落在地,


    “陛下....”舒筠裝出一副驚慌的模樣,愧疚望著裴鉞。


    裴鉞聽到動靜抬眼看過來。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隔壁一疊折子受到牽引,慢慢往東側傾斜,突然插過舒筠的肩撞去東麵的博古架。


    舒筠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天青色腳香爐往地上砸去。


    她頭皮一炸,慌慌忙忙伸手去救,可惜沒救到那個香爐,指甲反而戳到書架,破開一道口子,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舒筠卻顧不上疼,看著滿地的碎片驚慌失色。


    聽到動靜,宮人齊齊湧入,裴鉞也在第一時間奔來,一話不說將嚇呆的舒筠給扶起,握住了她受傷的手指,血殷殷地從指縫裏冒出來,他神色凝重,


    “來人,取藥箱。”


    扶著舒筠來到對麵的羅漢床,裴鉞執起香帕替她止血,看著麵無血色的小姑娘,溫聲道,“很疼嗎?”


    “不不不....”舒筠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喉嚨滾動著,顫聲指著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問,


    “陛...陛下,這香爐是不是極為珍貴?”豆大的眼淚一顆顆往下砸,她心虛又懊悔。


    裴鉞看著梨花帶雨的她,指腹覆上她麵頰,輕輕替她將淚水拭去,


    “一件死物值得你慌張?”


    舒筠顧不上臉紅,像個犯錯的孩子,不停的搖頭,“是臣女禦前失儀。”


    宮人緊忙提了藥箱來,裴鉞急著替她清理傷口,都顧不上安慰這個小迷糊蟲。


    劉奎聽說舒筠受了傷,匆匆趕來禦書房,隻當宮人服侍不周,正待訓斥,卻聽得舒筠眼巴巴問,


    “劉公公,那香爐價值幾何?”


    劉奎不明裏情,瞅了一眼宮人收好的碎片,迴道,“此爐乃宋朝鈞窯所製,鈞窯存世的香爐僅此一隻。”


    舒筠差點昏過去,裴鉞將將替她包紮好,抬眸剜了一眼劉奎,沉聲喝道,


    “你嚇她作甚?”


    劉奎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跪下請罪。


    裴鉞又細心地將她手指周身的血漬擦拭幹淨,看著那根被縛得粗粗壯壯的中指,輕輕歎了一聲。


    舒筠不敢直視裴鉞的眼,低聲嘟囔著問,“陛下,我是不是過於輕浮了?”


    她嗓音格外黏膩,絲絲縷縷,又脆又甜。


    裴鉞反而微不可聞地笑了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瓜子,語含寵溺,


    “你哪是輕浮,分明是笨了些。”


    舒筠:“......”


    事情不是這樣發展的。


    一件孤品,就這麽被她摔碎了,舒筠懊悔不迭,懊悔的同時更感受到裴鉞的寬容..甚至是縱容,他眼神自始至終都沒往那香爐看一眼,一心一意替她包紮傷口,這份觸不到邊界的寵愛,令她倍感壓力。


    計劃失敗了。


    舒筠頹喪的功夫,禦書房已恢複寂靜,她的手掌不知何時被裴鉞包裹在掌心,他手掌過於寬大,顯得她的手十分嬌小,尺寸根本不合,裴鉞似乎很介意那道傷口,盯了許久,後又不輕不重揉捏著她的手背,她的手背肥嘟嘟的,捏起來格外舒服。


    粗糲的指腹,一圈又一圈摩挲著她的指根。


    舒筠隻覺耳梢發熱,猛地抽迴了手。


    裴鉞下意識想捉住,卻落了空,他也不在意,看著刻意隔開幾步的舒筠,第一迴 入宮便嚇得受了傷迴去,可見這姑娘心裏有多不安,還需小火燉粥,慢慢來。


    他不敢多留,著人送她迴府。


    *


    舒筠在家裏懨懨地躺了兩日,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最後隻能畫畫打發時間,直到王幼君神神秘秘來探望她,她趴在舒筠書房的窗口,往內探出半個頭,


    “我上迴大約是說錯了話。”


    舒筠狐疑問,“什麽意思?”


    王幼君神色凝重道,“你是不是按我說的冷落了裴彥生?”


    舒筠喉嚨一哽,不知該如何作答,“發生什麽事了?”


    王幼君從廊外繞了進來,坐在她桌案對麵,麵帶擔憂道,“裴彥生說要去和尚廟做和尚。”


    舒筠:“.....”


    她什麽都沒做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花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希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希昀並收藏花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