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一轉眼,已是十一月中旬,三王到京都已是一個多月過去了,然則太宗卻並未對三王有甚任用,當然了,倒也不曾冷落了三王,除了正常的上下朝之外,大體上隔幾日便會將三王一體招進宮中伴駕,或是四下同遊,或是著三王一並旁聽兩儀殿內朝議政,但卻並未給三王參政議政的權力,似乎並不急著開始賽馬,這等情形一久,諸般臣工們自不免都有些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至於三王麽,同樣是忐忑得緊,奈何太宗不表態,三王縱使憋足了一肚子的力氣,卻也沒處使了去,隻能是靜候著表現機會的到來。


    表現的機會很快便就出現了——貞觀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薛延陀可汗夷男所派之使節團抵京,除了照常之貢奉外,又遞交了夷男的國書,再次向大唐求和親——貞觀十五年初,薛延陀掠邊,被陳子明率軍擊潰,實力大損,因擔心大唐降罪,急送了大批牛羊馬匹上貢,並卑躬屈膝地向大唐求和親,太宗本已是允了的,可後頭因魏征的進諫,又改了主意,拒絕了夷男的和親之要求,雙方之間的關係逐漸惡化,今,大唐遠征高句麗在即,亟需穩定西北局勢,而夷男突然在此際舊話重提,明顯別有用心,太宗一接到薛延陀方麵的國書,便將眾宰輔們以及三王都召到了兩儀殿中,以商議對策。


    “情況如何,卿等都已是知曉了的,朕也就不多言了,今,叫卿等前來,便是要卿等就此事好生議議的,唔,慎兒,你先來說說看。”


    太宗很明顯對薛延陀此際跳出來攪事相當之不滿,不過麽,卻並未急著表明態度,而是先著趙如海將薛延陀的國書宣讀了一番,而後方才將問題丟給了紀王李慎,雖不曾明言,可考校的意味卻是顯而易見的。


    “父皇明鑒,兒臣以為此乃薛延陀人試探我大唐之舉也,必是已知我大唐即將遠征高句麗,故而為此,依兒臣所見,當嚴拒之。”


    驟然被太宗點了名,李慎難免有些心慌,站將出來之際,身形很明顯地抖了幾下,不過麽,倒也還算是沉得住氣,幹脆利落地便給出了答案。


    “哦?若是我大唐主力遠去,薛延陀大舉來犯,又當何如之呢?”


    太宗既是起意要考校諸子,自是不會讓群臣們在此際有出言提點之機會,緊著便又往下追問了一句道。


    “迴父皇的話,兒臣以為我大唐強而薛延陀弱,數年前一敗之後,其國勢已大衰,今著人前來,無非是恐我大唐在東征前先滅其國,故而前來求親以為示好,遂與不遂其意,皆與大局無礙,既如此,又何必輕易遂了其之意,兒臣以為薛延陀斷不敢起兵來犯。”


    太宗這麽一問之下,李慎的額頭上立馬便見了汗,言語間也自帶了幾絲的顫音,顯見對自己的答案也自心中無數得很。


    “嗯,貞兒以為如何啊?”


    太宗並未對李慎之所言加以置評,僅僅隻是不動聲色地輕吭了一聲,轉而又將問題丟給了躍躍欲試的李貞。


    “父皇明鑒,兒臣以為十弟之分析確是有理,然,結論恐是有誤,那薛延陀汗國乃豺狼之輩也,貪鄙無度,許與不許,其必會趁我大唐東征之際來犯,故,兒臣以為不若假許和親,以慢其心,再以一軍突襲之,敵無備,必速敗無疑,滅此國後,我大唐西北應可得數十年之綏靖,東征時也自無礙矣,此兒臣之淺見耳,還請父皇聖裁。”


    李貞自幼文武兼修,不單文采出眾,武略上也頗見功底,此際暢暢而談之下,還真有幾分指點江山之雄姿。


    “哦?貞兒倒是膽略過人,所獻之策頗見可觀,隻是若一戰不能克,又當如何哉?”


    太宗對李貞所獻之策倒是頗為欣賞的,無他,概因太宗心中所謀之策中,也有一策便是此計,隻是個中礙難極多,太宗最終還是沒敢下最後的決心,一切隻因太宗眼下的主要目標乃是高句麗,自不願在剿滅高句麗之前多生事端,當然了,這話,太宗並未說出口來,而是笑著誇了李貞一句之後,便又往下追問了起來。


    “迴父皇的話,兒臣以為我有心,而敵無備,破敵何難哉,假借送親之際,令其君臣皆到邊關迎親,而後大軍驟起,自可輕鬆將其君臣一網打盡,其國無主,必自亂,我大軍過處,焉有敢戰者,若是父皇得允,兒臣願率一旅之師滅此朝食!”


    李貞顯然是有備而來的,此際款款而談間,自信之情溢於言表。


    “唔……,恪兒可有甚要說的麽,嗯?”


    太宗沉吟了片刻之後,心中已是有所意動,不過麽,卻並未急著表態,而是又將問題拋給了李恪。


    “父皇明鑒,兒臣以為二位弟弟所言皆是有理,那薛延陀汗國在此際提出和親,試探我大唐之意甚明,其心已是有異,此無他,概因高句麗麵臨我大唐之怒火,心必惶急,欲自保,必下死力拉攏薛延陀以為援助,夷男其人素有野心,與高句麗私通款曲乃屬必然之事,從此一條來說,無論和親與否,其對我大唐警惕之心皆濃,故而,欲趁和親之際起軍滅其國,實難矣,倘若攻而不勝,卻恐兩麵樹敵,實非穩妥之策哉。”


    早在薛延陀使節團到京之際,李恪便已跟陳子明密商過了的,對局勢自是有著相當清晰之判斷,此際盡管是最後一個被點名的,看似能說的都已被兩位弟弟搶了先,然則李恪卻是絲毫不慌,但見其大步從旁行了出來,朝著太宗便是一躬,聲線平和地便進言了一番,所站的高度明顯比越、紀二王要高出了一個層次。


    “嗯,那依你看,此事當得如何應對方好?”


    太宗之所以放棄了即刻以武力滅掉薛延陀的打算,所顧慮的正是李恪所言的這番道理,正因為此,他對李恪的分析自是極為的滿意,但卻並不曾加以置評,僅僅隻是嘉許地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又往下追問了一句道。


    “父皇明鑒,兒臣以為和親之道不過隻能得一時之安寧而已,縱觀曆朝曆代,草原諸部一旦得勢,必劫掠我中原之地,和親與否,皆難遏製草原諸部之野心,故,兒臣以為欲平邊患,須得納其土,以重兵都護之,分封諸部,不許諸部相互兼並,或可得長治久安,此,遠景也,終歸須得多年之綢繆,方可見奇效,至於而今,依兒臣看來,無外乎兩條,一是先西北後東南,於發兵東征前,先行平定西北;其二,便是先東北,後西北,相較而言,前者乃先易後難之策,當是較穩,後者則有望一舉定四方,應是各有利弊。”


    李恪原本就是個很有大局觀之人,加之又有陳子明從旁襄助,此際分析起局勢來,無論深度還是廣度,都頗見可觀之處。


    “恪兒對東征一事可都有甚看法麽?”


    盡管李恪不曾明說,可言語間明顯是讚成先西北後東北的,對此,太宗顯然有著不同的看法,在他想來,高句麗才是心腹大患,至於薛延陀麽,都已是被打殘了的,就算再怎麽蹦躂,也掀不起甚大浪來,正因為此,太宗顯然是準備先滅高句麗的,此際見李恪意見與自己似乎相左,眉頭當即便微微地皺了起來,不過麽,倒是沒甚苛責之言,而是聲線微硬地發問了一句道。


    “迴父皇的話,兒臣以為高句麗國中多山,城池皆依山而建,雖大多簡陋,卻也不乏堅城,以我大唐之強,勝乃必然之事,所慮者唯糧道轉運之艱耳,兒臣思得一法,或可解得此難,現有本章一份在此,還請父皇垂詢則個。”


    隻一聽太宗這等問法,李恪便知太宗攻高句麗之心甚堅,實難有所更易,也自不敢再強行進諫,這便緊著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了份折子,雙手捧著,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哦?遞上來!”


    太宗乃是馬背上的皇帝,自然不會不知道糧道的重要性,實際上,他之所以早早便定下了攻打高句麗的決心,卻遲遲不曾發動,固然有著太子造反等諸般事情的牽扯,可更多的則在於糧道的運轉頗多礙難之處,這數月來,太宗可是沒少為此操心不已,此際一聽李恪自言有妙策,興致當即便大起了,也無甚廢話,揮手間便已是下了令。


    “諾!”


    太宗此令一下,侍候在側的趙如海自是不敢有絲毫的大意,緊趕著便躬身應了諾,小跑著下了前墀,伸出雙手,接過了李恪高舉著的折子,緊著便轉呈到了禦前。


    “嗯,恪兒當真有心了,趙如海,宣!”


    太宗將折子攤在了龍案上,細細地過了一番,原本微皺著的眉頭漸漸地便展了開來,到了末了,平板著的臉也就此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過麽,倒是沒急著加以點評,而是一揚手,興致高漲地道了聲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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