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英雄》 第1章 人 生 初 见 华山元首,五岳之巅;落雁之峰,星云可追。 群山起伏,苍茫绵延,渭水黄河,直通天际,关中万里,如帛如棉,登高临绝,如在仙境… 落雁峰前,云雾缭绕,一老一少,盘膝而坐。 老人白衣白发,面似婴童,不知年岁几何;童子垂髫,眉目如画,约莫五六岁光景。 老人缓缓收掌,童子微微睁开双目,目中神光倏然而逝,盘旋头顶的雾花却聚散不去。 老人暗忖道:怪哉…此必吞服千年“天龙丹”之故… 半日之间,童子的生死玄关砉然而破。 老人站起身子,抚须长笑,千峰回荡,白云裹足。 一道玉光自云海深处电闪而至,落在老人肩上。 这是一只异种神鹰海东青,体态矫骏,钩喙如刃,锐利的眼神左右顾盼,有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雪宝…童子冲它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天真灿烂。 左右瞅瞅,似发现童子的不同之处,神鹰“啾”的一声,振翅而起,扑扇三五下,便消失于云天之外。 童子轻身而起,将老人扔来的乌箫娴熟地轻舞几下,收于身后。 老人欺身而上,形如飘云,掌若叠峰,雷霆万钧;童子箫随意动,矫若惊龙,攻守有度,丝毫不乱… 时间在箫光掌影里流逝… 湛湛长空,乱云飞渡,吹尽繁红无数。正当年,紫金空铸,万里黄沙无觅处。 沉江望极,狂涛乍起,惊飞一滩鸥鹭。鲜衣怒马少年时,能堪那金贼南渡? --《鹊桥仙》 靖康之变后,赵构南渡,建立南宋,定都临安;而北国大金此时临朝者,正是一代雄主完颜亮。 绍兴三十年,金正隆五年。 九月初六,金占区,济南府,百戏楼。 济南,历史悠久,为史前文化“龙山文化”发祥地。其南依泰山,北跨黄河,背山面水,因地处古“四渎”之一“济水”之南而得名,传说大舜曾“渔于雷泽,躬耕于历山”。 北宋初时属十五路之京东路,为齐州,后升为济南府,属山东东路,府治历城,为当时北方的军事重镇。 经过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这座悠久古城所经历的战争创伤正慢慢愈合,呈复兴之象,城中人口三十万,已算有相当规模。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湖城。城中河流纵横交错、河岸烟柳参差如烟,街面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风帘飘招,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扯着喉咙吆喝的商贩,赶驴车卖柴的老汉,方巾裹首的儒雅书生,身材窈窕的闺秀丫鬟,骑着竹马追逐、打闹、嬉戏的孩童,组成一幅生动的都市生活画卷。 初秋时节,天意渐凉,树木萧索。 时近黄昏,夕阳无力悬于古城西面的山丘之外,寒鸦数片,点缀着这个已被南朝遗忘的繁华城市。 百戏楼,位于城中闹区,楼高五丈,长四丈余,四周有上下看台,中间大厅,摆放大小三十余张红杨桌椅。整座戏楼约能容纳三百余人,这是济南“遗民”可暂时忘掉今夕何夕的地方。 南来北往之地,楼上楼下人头攒动,多佩刀挂剑之士,生于乱世,许多行脚商旅亦佩刀剑防身。 时辰将到,三通锣响,众人落座,街上人群蜂拥而至,前后四门顿时水泄不通。 左侧台柱挂着一块尺余长的木牌,黑底红字:空城计… 一须发皆白的七八十岁老道气定神闲的敲了敲梆子,同时身形一挺,双目闪过一丝特别的神采,仿佛是忆起从前的某段光辉岁月。 四周鸦雀无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女半掩着琵琶从容从后台走出,她身材高挑,薄施粉黛,蛾眉淡扫,清丽脱俗,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如夜空之星,遗落在这乱世里。 落落大方地在台上坐定,她玉指轻拨,调琴弦三五下,方轻启朱唇:妾身红袖,与爷爷北上省亲,流落此处,借贵地歇脚,讨些赏钱…清歌寡味,还望各位大爷听官喜欢… 众人知道,依戏楼规矩,这是正戏之前的佐料。 她神态端庄,目光清澈,轻扫一眼堂上台下,轻拨朱弦,琴声如珠落玉盘,自她灵巧无比的指尖挥洒开去…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声如脆莺出谷,空山流涧,婉转清丽,绕梁不绝。 歌声中,众人仿佛回到系马高树的青春少年,面对这破碎山河,一股壮志未酬的愁肠离愤喷薄欲出。 夕阳透过天窗,照亮她的面颊,闪耀着神秘的光辉。 一曲唱罢,满堂沉寂。 停留在那遥不可追的美好岁月中,谁都不愿走出来。 戏楼旮旯的几个外族彪形大汉,目光寒凛地望向台上,而后又鹰隼一般扫过人群... 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轻微的叹息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众人望时,一黄衣青年公子自大厅的一个角落长身而起,轻拍数声。 大汉们的目光瞬间移向,盯在他的面上。 在下面上有花么?青年忽启齿一笑,如一缕春风,化开三冬的霜冻,众人均觉心头一暖,看得呆了,少女的目光飘过去,顿感心神摇曳。 几名大汉面现寒色,作势欲起,却被为首之人眼神止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就是为讨个生计,唱首歌么?也值得“讥察司”如此警惕?青年公子站起来,旁若无人自顾自地说着,走向中堂… 众人望着他,又望了望堂角的那几名大汉,大汉们面色窘红,目光似要喷出火来。 小可南下访友,路过贵地,不知哪位是地主,可否借一步说话?青年公子彬彬有礼。 肩搭毛巾的中年管堂主事赶忙从柜台后走出来:公子何事吩咐在下? 本公子师从汴京“矾楼”青青大师,亦学些粗浅词目,今见红袖姑娘轻歌一曲,甚中章法,小可一时技痒,可否借贵地献丑一曲? 青青大师?人群中响起纷杂的窃窃私议之声,她可是昔年汴京一代名伶李师师座下最钟爱的小弟子。 这…管事左右望望,面露为难之色。 登…登…登…此时,二楼下来一位三旬左右汉子,伟岸英俊,神态飞扬,双目有神,最特别的是左脸一道刀疤,自鼻尖至耳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容貌,反衬得他另有一副威猛无俦的气势。 随他一同下来的另有两名黑衣青年,皆正气凛然。 三当家,小兄弟初来历城,既然开口,当行个方便,场地费暂且记于某的名下...那英俊汉子面带微笑。 见到来人,管事立生尊敬之色,点头笑道:不敢当,原来是薛爷,薛爷一向照顾我们戏楼生意,去年,我们家太老夫人过寿,您还专程派人前来…就听您老安排吧! 那几名大汉低下头去。 青年公子向薛爷微一颔首,潇洒登台而上,薛爷即坐在青年之桌。 青年公子身材挺拔,约莫二十一二岁,黄衣黄巾,剑眉朗目,鼻梁高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漾在嘴角,说不出的俊逸潇洒,乌黑的一管洞箫,随意地挂在腰间,仿佛是哪个府上的世家公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众人均被他绝世丰神所吸引,一时间,整个戏楼鸦雀无声。 白发老道亦被青年公子所吸引,神情专注地望着他,当扫过他腰间的乌箫时,全身一震,似在努力回想些什么,他凝足目力,再次注目乌箫,终化开了心中疑惑,喃喃道:原来是他… 青年公子转向白发老道稽首道:烦请道长行个方便,随便敲击几下,为小可相和… 收回嘴角的微笑,青年的目光透过重楼,似与天地间的霞光相接,伴着白发老道的敲击,一曲慷慨激昂的词曲自台上四散溢出: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曲调苍凉悲越…四座皆惊。 角落一名大汉愤恨欲起,被为首之人止住:暂勿妄动… 红袖调整琴弦,轻弹和之,老汉自动撤回梆子。 青年对红袖报以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红袖面色一红。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青年神情逐渐悲愤,琵琶声亦趋高昂… 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青年声音稍缓...似想起某段回忆… 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琵琶复带金石之声、杀伐之气,弥漫在广阔的厅堂,众人皆觉呼吸不畅,双拳紧握。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歌曲绕梁,惊起堂上燕。 青年住声,淡淡的目光扫过大厅,复落在白衣少女身上:多谢姑娘! 红袖面色又一红,深望青年一眼,敛衽道:为公子伴曲,乃妾身荣幸… 戏楼一片寂静,众人想叫好却又心存顾忌。 薛姓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好…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铿锵有力,催人奋发,当浮大白... 言毕,以茶当酒,一饮而尽,豪放之气尽显。 众人便不再理会角落的汉子,漫天掌声响起… 那几名汉子神色尴尬。 青年公子缓缓移步薛爷面前:多谢薛爷照拂… 嘈乱之声惊动街面,一队巡城的金国士兵走了进来。 闹什么闹?都规矩点…带队军官以马鞭四处一指。 戏楼主事赶忙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军爷勿怒… 那军官道:所有的在演曲目,都要到衙门备案…这是怎么回事?那军官指着青年公子。 青年公子不语,冷冷地望着他,那军官心中不由一哆嗦:这年轻人目光如刃,好毒辣… 那薛爷走上前去:这位小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请军爷包涵…从怀中掏出五两碎银,道:给同来的兄弟们买些酒吃… 那军官掂量着,顺手塞进怀里,道:下不为例… 青年公子对薛爷拱手道:小可之过,害薛爷破费… 薛爷还礼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目光重又落在角落那几名外族汉子身上,几人但觉一股凌冽的杀气扑面而来,均是全身一震… 青年叹息一声,喃喃道:但愿不要惹怒我…转身离去。 目视青年缓步踱出百戏楼,薛爷心中一动。 止住两名随从,他亦信步走出,片刻追上青年,密语道:城西二十里枣林见…昂首向南门走去。 青年面色微动,径向东门… 斜阳渐坠,阴阳交割。 城西二十里,是为匡山,山虽小,然林木参天,多枫树、构树、皂角、乌桕、柿子、枣树等本土树种,林密鸟多,灰雀、寒鸦、伯劳遮天蔽日,小清河绕丘而过,蜿蜒东流… 山脚是一片枣林,红枣几已落尽,只余零星少许悬挂在枝头,在渐冷的秋风里摇曳,枣林深处掩映着几间草房,时时传来犬吠的声音,好一幅夕阳晚照图。 青年公子立在百年枣树之下,衣袂飘飘… 薛爷道:冒昧请见,十分不安,然见到小兄,某即生出亲近高攀之心,还望勿怪… 青年眉头一皱,旋而舒颜。 某贱字万春,洛阳人氏,敢问小兄如何称呼? 青年动容:是否十二岁斩杀北邙十二山盗,十七岁力敌太行群恶,生擒黑道巨首“花刀太岁”的薛万春薛二爷? 薛万春颔首道:不敢… 青年接着道:您因杀戮太重,被少林达摩堂首席武僧无怒大师收为俗家弟子… 薛万春面露惊异之色。 面壁期间,薛爷悟日月星辰之理,糅合少林五大绝技,自创“天地嵩阳掌”…武学天赋惊动“少林三老”,获方丈允许,可自由出入“藏经阁”… 薛万春惊讶不已,连连抱拳:不敢…不敢… 薛爷一人即改少林百年式微之象…青年对他的了解远不至此,道:薛爷二十七岁出师,首创“万马堂”,专事马匹买卖… 然最让江湖同道敬佩的是,薛爷仗义疏财,义薄云天… 绍兴二十八年,河南水灾,薛爷倾尽家财,捐银五万两,米粟十万担,布匹不计其数,但自己家中上下,却男不衣锦,女不饰银,三餐如平常人家… 薛万春面色如常,只是轻声叹息道:惭愧!惭愧…百姓流离,民不聊生…薛某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本是同根生,薛某怎能熟视无睹? 但是…青年靠近他耳语道:薛爷却还有个身份,不为人知…长白山的大龙头…言罢,静观其色。 薛万春依旧神色如常。 蓦然,他目光如电,望向青年,轻声说:某家明白了…近日府治杀气渐重,当与小兄有关… 青年公子一愣,似甚为惊讶。 薛万春传音道:九月初八…济南府尹…赤盏烈风… 青年微微一笑,施礼道:不错…小弟铁宗南… 薛万春终于色变。 江湖第一帮派、顶级杀手组织“明月楼”的大掌柜、“武林四公子”之首的“无影公子”、宋金两国朝廷的头号钦犯! 任何一种身份都足以让庙堂、江湖震惊,此子竟是如此年轻?江湖之中,估计见过其真实面目之人少之又少,否则,他也不会在广庭大众之下招摇过市。 江湖夜雨四百州,谁人争锋明月楼? “明月十二楼”是江湖近二十年来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也许,它的历史还要久远。 江湖中没人知道它的总堂在哪,也没有任何关于它分堂的消息。 江湖传言,或许它根本就没有固定的总坛与分坛,却有着独特的传递信息和执行暗杀的方式。 但是,毫无疑问,它是江湖中最可怕的组织,血色的红楼上方,高悬一轮淡淡的圆月,圆月之中的数字,从一至十二,便是执行本次刺杀的分堂。 明月帖出,鬼神见愁,明月帖出,不死不休… 收到“明月帖”,便等于进入鬼门关。 据大宋最权威的情报机构“皇城司”统计:二十年来,“十二楼”共执行暗杀行动一百五十八次,诛杀首恶次恶三百二十九人,从无失手。 其中,贪墨官吏一百四十五人、恶霸乡绅五十八人,金国讥察使及从下人员五十人,大金四品以上高级将领三十二人,宋军叛将二十四人,江湖豪强、一方雄霸二十人… 上至封疆大吏,下至鱼肉恶绅,“明月楼”视其危害程度及民愤情况而定,一律可列入清除范围。 宋金朝廷对其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因其暗杀手段丰富多样,防不胜防:暗器、夜袭、破船、火攻、下毒、伪装、易容,任何时间和地点,杀手均可突然出现,而且,杀手们俱都武功高强,每次执行完任务,即隐匿行踪,无迹可寻。 但对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却是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组织,他们劫富济贫、从不恃强凌弱,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们的传说,百姓都暗里称之为“执法小朝廷”… 叹口气,薛万春低声道:知不知道?大掌柜的名号已惊动金帝,海捕文书也已发至各路及三十二总管,你竟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迎面夕阳的余晖,铁宗南喃喃道:本是江湖流浪客,奈何盛名动天听? 转而一笑:宗南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都慧眼不识,难不成还要我主动投案不成?薛兄勿为我担心。倒是你,竟也敢如此猖狂?别忘了,你犯的可是株连九族的弥天大罪… 眼神甫一相视,两人便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不可停止,相惜之情溢于言表,仿佛相识了好多年… 笑声止息,薛万春肃容道:赤盏烈风武艺高强,为先皇的亲卫队长,当初,完颜亮亦是对其极为忌惮,故在“皇统政变”前日将其诱离,待他回京,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但完颜亮亦未曾亏待于他,将其视为肱骨,比以前更为重用… 赤盏烈风在官场曾消极一段日子,转而勤悟武学,刀法竟再有突破。其刀名“断雨”,为“北国三刀”之首,亦是北国军中公认的第一高手。 铁宗南静静听着,嘴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身体沐浴在夕光里,似变成天地自然的一部分,让人感觉到说不出的舒服。 况且…薛万春道:他还有“追风九骑”常伴左右,马上马下均是一等一的高手,本次赴任,说不定还有其他厉害高手随行,纵是昔年天下第一人“圣剑”燕无敌前来,亦不敢说能竟全功。 铁宗南点着头,道:“追风九骑”现在应该只剩六骑… 薛万春神情震动,毫不怀疑地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三骑落单了…铁宗南仰望北天:十几天前,东胜州残辽三千苦工起义,攻占了大同府…苦工们本都是身经百战的契丹战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有些许活命的机会,他们自是不会放过,造反总比睡吃等死要好… 消息传至燕京,金帝震怒,着二品武将都总管完颜窝鲁前去平叛,“追风三骑”苏木、查因、魏思光因少时参加过灭辽之战,残忍之名震怖全辽,金帝让其随行,希冀借此三人之威尽快平定叛乱… 可是,他们却未觉已有黄雀在后…你看…铁宗南手指三丈之外树干上的毛毛虫,在秋风萧瑟中正艰难地往上爬着,一只灰雀已隐在枯枝后,紧紧锁住了眼前的猎物… 铁宗南忽又抬起手来,指向天际,一个白点方才还在云端外,刹那间便近在眼前,不是冲向灰雀,却落在了铁宗南伸出的手臂之上,赫然是传说中绝迹的玉爪神鹰海东青,它的体型比普通苍鹰略小一些,玉白颜色,尖尖的勾喙配上凌厉的眼神,无愧于“空中之王”… 铁宗南轻抚摸神鹰的羽翅:辛苦你啦,雪宝… “追风三骑”只顾眼前,他们太轻敌了,完全忽视了身后的灰雀,害的窝鲁亦陪着丧命… “皇城司”的信息该更新了…他以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却让人深信不疑。 第2章 天 箫 魔 笛 铁宗南写下几行字,用独特的药水抹去,雪宝冲天而起,几个起拍便消失在北天外… 可是,这次呢?赤盏烈风岂是好相与之人?这次,会不会是“明月楼”唯一的一次例外?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杀他么?本来这次的目标并不是他。 铁宗南抬头望天,天空忽然暗云低垂,刚出头的星光复隐藏在浓厚的云层外。 薛万春摇摇头,这个青年心中有太多的秘密。 只因我恰巧途经此地,而后天又是一个疾风劲雨的天气,非常适合杀人…铁宗南淡淡道:就如此简单… 你是不是早布局好了?只等赤盏烈风入彀?薛万春问。 青年摇摇头:早布置反而有太多的迹象,太多的破绽,我们必须一击而中,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全身而退,不失去一个弟兄。 薛万春失声道: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首级,还是那种级别的高手,不损失一个兄弟,这如何办到? 事在人为…铁宗南淡淡说道:杀他,只因他在十多年前杀过一个人,玷辱了武者之风,令人齿寒… 薛万春静待他说下去。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铁宗南长长舒出一口气,似在回忆:那妇人已失去了家人,也已停止反抗,可他还是没有放过她,像他那样的高手,一片树叶便能轻易杀死她… 但是,他用的是却是刀,“断雨刀”…刀光一闪,妇人的头颅便没了,她身边还有个比我还小的男童,男童抱着妇人的头颅不停地叫唤“娘”…声音凄惨。 铁宗南已目含泪水:我远远地躲在沟底的草丛里,屏住呼吸,身子瑟瑟发抖,眨眼间,男童也没了声音… 我感觉他已看到我了,吓得要命…可我还得爬起来跑,不跑的话,命准没了… 薛万春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生死寻常,可还是被这血腥的屠杀牵引着,跟随眼前的铁宗南--当初的小男孩,命运一起浮沉… 铁宗南的眼光投向南方的天空:我在沟底打了几个滚,用师父平时教我的逃命身法拼命地跑,那时只恨自己平常不用功,到头来无缘无故地丢掉性命,再后悔也没用了…跑了有三十多里,那人一直在我十丈之外,鬼影一般,怎么都甩不掉… 薛万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左侧有个几十余亩的树林,我如惊鸟般一头翻了进去…这是我自幼玩耍的地方,哪棵树下有几窝蚂蚁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常与自己的影子游戏,看能不能甩掉他,自小被师父带上山去,我没有玩伴,只能这样打发童年的时光… 听到这里,薛万春提到嗓眼的心逐渐收放下来。 我在树林里左躲右闪,就像平时和师父玩捉迷藏的游戏,他的轻功比师父差的很远,怎能轻易追上我? 他终于失去了耐性,刀光在密林里纵横,非欲杀我而后快,若连个小孩子都捉不住,如何面对众多部下?像他那种人物,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 薛万春的心又提了起来。 别担心,薛大哥!铁宗南展颜一笑,一声薛大哥,薛万春心里如三冬冰化,一股温暖之情涌上心间,让他拿命去换这三个字都值得。 一个武林老前辈来了…铁宗南语气变得明快,目光亦变得多情:这个时候,云霄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箫声,越来越近…那人停下身形,仔细聆听,倏然色变,如丧家之犬匆匆逃离… 是被师尊的箫声吓跑的么?薛万春问道,猛然想起什么,愕然张大嘴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时他还不是我的师父,但是也差不多,他是大师父的师弟,经常与大师父赌棋,也时常指点我武功…此事过后,大师父虽然不舍,还是让他把我带走了… 天玄老人?!薛万春失声道,露出无比尊崇的神情。 是…铁宗南毫不隐瞒。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这世上又有多少一见如故的朋友和兄弟呢? “天玄老人”的辈份远在“少林三老”之上,“少林三老”为当今少林掌门玄渡大师的掌门师叔,最小的也在百岁开外,按辈份岂不是…?薛万春脸一红,说不出话来。 铁宗南看到他的窘态:一日兄弟,终身兄弟,薛大哥又何必为世俗的虚名困扰呢? 兄弟教训极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薛万春恢复常态,目光炯炯,顾盼生辉,自有睥睨四方的英雄气概。 天玄老人…他老人家最近可好?薛万春望着他,似不知该不该有此一问。 师父他老人家安好…只是他习惯了闲云野鹤、求仙访道的生活,不想为世俗所累。他经常道,天下自有天下人治之,一饮一啄,自有前定,一切需遵循天地规律,所以他准我加入“明月楼”… 听他提起“明月楼”,薛万春精神一振:这可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帮会… “明月楼”本就是我两位师父的家当…铁宗南喃喃道。 望着薛万春狐疑的表情,铁宗南道:说来话长,“明月楼”是经两位师尊许可创立的,现在交到了我的手里… “明月楼”虽是杀手组织,不过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我们有专司评估的堂口…这些绝密的东西自铁宗南口里说出,是对薛万春的绝对信任… 那你大师父一定是“缥缈老人”! 是的,我已有三年多未见他了…铁宗南轻声道,孺慕之情挂在面上。 天已见黑,乌云下压,雷声隐约,是暴风雨将来的前兆。 蓦地,铁宗南轻声道:有人来,东面十里,五人四骑…手掌虚按,将二人站立之处的痕迹隐去,此手一出,薛万春暗地佩服… 马蹄声近,果是五人四骑,四骑均为三十左右的精壮汉子,札甲鞑帽、腰束宽带,手执马鞭,神情粗悍,只一人立于马下,却显然是众人之首。 他年龄稍长,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一头浓密的黑发未做捆扎随意地披在肩上,双目阴冷,嘴唇薄削,望之便是凶狠残暴之人。 大将军,没人啊!一红脸汉子道:没人经过的痕迹… 大将军自言自语道:难道消息有误?…走…回转身子,竟比奔马还迅疾。 巫离获,济南府千户都统,十五从军,兵刃“霹雳斩马刀”,是金军中排名前十的高手,手下“疾风十二杰”,皆是千征百战、悍不畏死的外门高手,薛万春轻声道。 二人一跃而下。 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铁宗南双手负后,渊渟岳峙,竟有一派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 果然不虚…一声苍老的声音。 眼前一花,两个人影同时显现,竟是戏楼里的白发老道与白衣少女,铁宗南毫不为奇。 岫云步法?“万里追云”无尘道长?薛万春惊讶道。 小哥好眼力,不愧是少林高足,手创“天地嵩阳掌”的武学天才…无尘道长叹息道。 喂!何时让小老儿领教领教?老道搔搔头,肩头轻轻抵抵薛万春,本就很乱的头发就更凌乱了。 薛万春连道“不敢”。 这白胡老道挺可爱。 见过道长!铁宗南曲身作揖。 哎!不敢当、不敢当...老道赶忙闪往一边,同时向身旁少女得意地道:服了吧? 少女撅着嘴唇,尽显少女娇态:爷爷就会欺负袖儿… 小老儿见过两位小哥...老道一改刚才不正经的姿态。 这位小哥…老道目不转晴盯着他腰间的乌箫。 铁宗南淡然一笑:晚生铁宗南… 少女神情一颤,忍不住又偷瞄一眼。 瞧…瞧…瞧…老道转头道:这回给你抓着了… 铁、薛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你不是常说,要嫁便嫁“无影公子”,还说什么,要当“明月楼”大掌柜的夫人…这次交给你了,跑了可不许找我要人…摆弄着肩头的乱发,无尘道长连珠炮地道。 爷爷,你胡说些什么呀?少女再说不出话来,任凭红霞飞上腮边。 铁宗南看着这一对老少,又好气又好笑。 老道终敛正神态:不说了,不说了,再说袖儿就不给小老儿烤叫花鸡了… 终于,老道目光又移到铁宗南的乌箫上,竟有些害羞地嗫嚅道:铁公子,可不可以看一下你腰间的东西? 铁宗南一怔,随即解下乌箫,递于他。 无尘道长将手放在衣襟上狠狠地擦着,边擦边自言自语道:此名“天箫”,长二尺四寸五,重七十六斤,乃天上陨石打造,出自冶铸大师公孙子之手,箫下二寸处,有虫鸟篆“玄”字… 铁宗南愈是惊奇,老道所说,竟丝毫不差。 老道轻轻摩挲着,仿佛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老人家似乎对它很熟悉?铁宗南心中对他充满着好奇。 老道喃喃自语道:是啊…六十多年了,不想还能再次触摸它… 众人颇感惊奇,少女的心思亦被带了过来,显然,老道未曾对她讲过任何关于“天箫”的事情。 老道的目光穿透岁月:八岁那年,师父带我到“天玄老人”修真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老人家,他那时已是须发皆白了,是个很可爱的老头… 嘿嘿…他将乱发甩到身后:他和我后来的师父在古槐树下下棋,我依偎在他老人家的怀里,他手里就握着这根乌箫,那时的我只能看着,它太重了,我根本拿不起来,他慈爱抚着我的头,教我认这个“玄”字… 师父便问他我资质如何?他叹了口气,道:唉!此子虽然天资过人,世所罕见… 老道挠挠头:“天玄老人”便是如此夸赞我,不信你们可以问他去… 铁、薛二人微笑不语,少女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老道瞥她一眼,挤挤眼睛:“天玄老人”接着道,此箫乃天外之物,杀气太重,此子性情太过温和,难以驾驭… 老夫所寻之人,须胸带七星,足踏八卦,方能天人一体,无伤无害,也不枉此物穿越万年,来世一遭… 万事不可强求,若无合适弟子,老夫宁愿将其带到下面去…若所寄非人,只能是无端枉害了他人性命… 自悠悠往事中醒转,老道略带庆幸道:还好,“天玄老人”等了一百多年,终等来了你… 铁宗南心中无比感动,禁不住在心底轻念一声“师父”!以往的各种生活细节一一在心头闪过,瞬间涌起无限的眷恋。 无尘道长将“天箫”递与铁宗南:小老儿差点便成了你的师兄… 不准…红袖脱口而出,脸又红了一半:那样他岂不成为袖儿的师公啦? 众人弯腰大笑,几笑出眼泪。 无尘道长接着道:自那以后,我便再没见过它…从华山回青城后,师父便正式收我为徒… 嗐!我师父的武功也不赖,他的“岫云身法”和“岫云剑法”,也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绝技… 薛万春叹息道:何止不赖?!她可是和“四老”齐名的“神尼”呢!“四老一神尼,江湖无余子”,对这话,江湖中从来没人敢怀疑,他们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哩! 无尘道长点点头,道:嗯…师父出家青城山白云观,人称“白云神尼”。出师后我便持“岫云剑”在江湖闯荡,总算也闯出了一点名堂…唉!兵荒马乱…后来我便收养了红袖,将一身功夫尽传与她… 红袖眼角一红,拽着他的衣角:爷爷,别说了! 再后来,“岫云剑”我便不用了,反正江湖中也没几人打得过我,纵然打得过,也没几人追得上…嘿嘿,这剑就送我宝贝孙女啦! 现在,袖儿也基本用不着!除了你们几个,江湖里也没几个能打得过我…说完,自个先笑了起来,众人更是开怀大笑… 雷声滚滚,乌云低垂,豆大的雨滴开始坠落… 各位别回城中了,去某山寨如何?薛万春道:山寨离此不远,仅七十余里,三盏两盏茶功夫即到,寨里不但有叫花鸡,更有杏花酒哩! 好…好…同去…同去!看山寨的叫花鸡,比我家小妮子手艺如何?无尘道长拍手附和。 红袖瞥向铁宗南,铁宗南对她微微点头一笑,眼神甫触,二人不约而同心头一震… 九月初七,长白山,义军营地,夜雨新晴。 济南长白山,又叫“小长白”,属岱岳山系,形成早于东北大长白山,位于城东南五十里,因山巅常有白云缭绕得名,隋末,正是在这里,王薄作《无向辽东浪死歌》,首举义旗,揭开隋亡之幕。 站在最高峰摩诃顶,天空湛蓝,极目远望,山势峻拔,重峦叠嶂,绵延数十公里,猿蹄兽鸣此起彼伏。黄河、小清河宛如玉带,向东北消失在茫茫天际。 薛万春向无尘道长、铁宗南、红袖引见山寨二当家陆平狄,一个五十余岁的美髯文士,他身着青衣便装,头束文士巾,身材挺拔,眼神坚毅明亮,只是眼角已有皱纹泛起,人生沧桑尽在其中。 陆大哥,陆平狄...薛万春涌起尊重之色:昔年在“无敌先锋”岳云公子帐下效力,为“冠军营”百人队队长… 余人亦肃然起敬。 “冠军营”全由岳云将军亲自挑选,俱由机智绝伦、骁勇善战的少年组成。 薛万春接着道:朱仙镇一役,陆大哥三进三出,直杀得梁王兀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割须弃袍… 陆平狄微欠身子:大龙头过誉了...昔日春风少年,今已垂垂老矣,不敢再提当年之勇… 陆平狄神情萧索:少将军遇难,“冠军营”众心灰意懒,随之解散,我壮志难伸,流落江湖,辗转至此,多亏大龙头收留,方又有了用武之地… 众人唏嘘不已。 二十步外是十余名手持长枪的长白义兵,皆二十上下年纪,朝气蓬勃,气宇轩昂。 正值早操时刻,山下山上,绣着“长白”的旌旗招展,长刀枪矛闪亮,兵士们训练有素,喊杀之声此起彼伏。 手指操练的士兵,陆平狄双目重又焕发青春:山寨现有兵士五千,大都是以前“齐州军”的后代,也有附近投奔的穷苦百姓。 秦贼提出“南自南,北自北”的媾和条件,他们不愿受金国统治,于是便啸聚于此,这里成为一片不被欺压的化外之土,金军几次攻打,均无功而返,后来便不再用兵,彼此相安无事… 薛万春笑道:某与陆大哥分工明确,兵马钱粮,由某家募集,至于建制操练、规划指挥,则全交于陆大哥,陆大哥才为山寨之主哇… 正该如此…铁宗南笑道:古人云,各归其位、各尽其能、和而不同、方为大同… 谈笑间,一声长啸响自山下,声震林越。 五哥与幺弟…铁宗南话音未落,二条人影疾如飞鸟,一记飘逸的空翻,落在他们面前。 粗俗之人,还望无尘道长及二位大哥勿怪…铁宗南道。 大掌柜…二人抱拳铁宗南,期待地望着其余几人。 自己人…铁宗南逐一介绍道:无尘道长、薛万春薛大哥、陆平狄陆大哥…却不知如何介绍红袖。 红袖好奇地望着二人,似露出惊异之色。 幺弟望望铁宗南,又望望红袖,张了张嘴,偷看一眼铁宗南,终没有出声。 无尘道长冲红袖挤挤眼睛,红袖低下头去,老道喃喃自语道: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儿吗? 目光落到左首,汉子约三十六七岁,八尺开外,面色微黑,浓眉环眼,肩膀宽厚,身负矛戟,铁宗南道:五哥战鹰… 矛戟双绝?薛万春惊叹道:战大侠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至今尚未矛戟同出… 南诏一战,您分别用矛、戟战败了“天南剑派”掌门玉真子与“五毒帮主”单楚山,止息两派多年的纷争… 五年来江湖再没有您的消息,未成想你竟是“明月楼”的五掌柜,“明月楼”真是人才济济… 微笑指向右首少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青衣青巾,腰悬短笛,比铁宗南稍矮寸许,面容清瘦,眼神清澈,唇红齿白,如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铁宗南道:幺弟沈月白,“明月楼”少掌柜,鲜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月是故乡明,露从今夜白…说的便是你吧?红袖轻声一笑,模样俏皮可爱。 沈月白看了看铁宗南,终忍不住问道:这小妮子谁呀?和你什么关系? 咳…咳…这位是红袖姑娘,无尘道长的小孙女… 哦…哦…沈月白躬身道:月白粗鲁,道长莫怪! 红袖附耳无尘道长道:爷爷,你看…她用眼角瞄瞄沈月白腰间的短笛。 无尘道长神情一震,清清嗓子道:沈小哥,如小老儿所猜不错,你腰间悬挂的,该是由南海万年玄铁糅合黄金、青铜打造的“魔笛”,敢问你和“魔笛老人”怎么称呼? 沈月白肃容道:正是家师! 魔笛千重浪,天箫月宫寒… 魔笛公子?!薛万春再次动容。 “无影魔笛,天刀残棋”,为江湖近年来最负盛名的年轻高手,并称“武林四公子”… 万春何幸,昨日偶遇“无影公子”,今又得见“魔笛公子”?薛万春感叹道:“明月楼”真是虎踞龙盘,任何一人,足可让当今武林天翻地覆… 大龙头过奖!在下惭愧…战鹰、沈月白同时道。 哎!小老儿怎么这么背时呀?“三老”一个都没赶上…无尘道长故作委屈着脸,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红袖“嘘”的一声,指放唇上:止声!若让师老祖听到,她老人家不废了你… 无尘道长小心地四处张望,仿佛“神尼”便在近处,小声道:不说了…不说了…回青城不许提起啊! 那要看你以后的表现…红袖得意地道:这个小辫子暂时先攥在本姑娘手里… 若有若无地望她一眼,铁宗南嘴角含着微笑… 红袖顿时闭口不语,但觉心头有个小鹿,砰砰直跳。 第3章 东 门 刺 杀 雷声隐隐,刚欲放晴的天色又暗淡下来,乌云遮挡了蔚蓝的天空,山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去那里…薛万春手指另一座山峰的半腰,一角小亭若隐若现。 众人施展身法,片刻即到。 天井亭,因附近有“天井泉”得名,亭下有石桌石凳,望之年代久远。 众人刚落座,绵绵细雨便飘了起来,大小山峰笼罩在烟雨之中,不一会,变成瓢泼大雨,一条条自然形成的瀑布从山谷奔腾而下,声势骇人… 铁宗南开口道:三天前,七哥、八姊率“山海卫”在涿州突入军营,诛杀了“追风三骑”及军中十余名高手,全身而退后,正星夜赶往河间府… 铁宗南叹息道:新春尚远,朝廷已迫不及待早早备礼孝敬主子了… 此次领队的正旦使官员是通议大夫张子公大人,此人颇有廉名,须对其进行保护,以防金廷及“讥察使”对张大人加以陷害。 我朝积贫积弱已久,兵备荒驰,实难抵御金国的奋力一击,必须制止一切不利张大人的行为,以保证朝廷的正常朝贺,决不能给金廷任何挑衅的借口。 目前,张大人一行正停驻东昌府,国书也已递出,正等待金廷征召… 对于这些绝密信息,无尘道长、薛万春、陆平狄等人无从得知,关系到两国大事,他们听得聚精会神。 唉!铁宗南长叹一声:君臣之国.…耻辱啊,耻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奈何?奈何? 亭上雨水倾泻如注,风荡山谷,远山一片迷惘,正如飘摇的国事。 众人陪着叹息。 虎狼环伺,朝廷不思进取依然如故,一直在用尊严与钱帛换取和平。自岳飞、韩世忠去后,朝廷人才逐渐凋零,已几无可用之将。 顿了顿,铁宗南道:若七哥、八姊赶去,子公大人料也无碍,且说说眼下…知道此次任务么? 战、沈二人点点头,其余人等亦点头表示知晓。 铁宗南从怀中掏出《济南城防图》,作详细的布置。 此次行动名“天雷一击”,关键是几个环节,铁宗南目光熠熠道:乱敌、扰敌、分敌、惑敌,让他们错解我等的行动目标,最后方能一击功成… 蔡相只是幌子,赤盏烈风才是正主… 除“追风六骑”外,随行高手尚有“破雷”马三雷、“武状元”台征,加上济南府的“霹雳斩马刀”巫离获,铁宗南逐一细细安排。 抬头望着四处聚拢而至的密云,铁宗南喃喃道:明天的暴风雨依旧不会停歇…这正是我们最喜欢的天气… 赤盏烈风…你死定了…铁宗南指尖轻叩着桌面。 雷声轰轰,风雨不止,天昏地暗。 众人起身,相继投进茫茫雨雾中,雷声暴雨,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西城的一户普通大院,外面看去很平常,却是长白义军城中的一处秘密据点,里面吃穿用度、干粮杂货应有尽有。 晚饭时候,众人序了年庚,除无尘道长外,依次为:战鹰、薛万春、铁宗南、红袖,最后才是沈月白,众人约以兄妹相称。 红袖得意望着沈月白,优越之感溢于言表。沈月白心下郁闷,难道几月之差,便要被她永远骑在头上? 十余名“铁卫”早已备齐强弓劲弩,夤夜潜入城去,隐匿在东门伏击范围内的百姓家,他们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可令他们睡到明日午后方醒--秋高人乏,又是大雨天气,数万户人家有十个八个睡懒觉的毫不稀奇。 雨意绵绵,至下半夜,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铁宗南抱元守一,神骛八极,体内真气盈足,方圆五里似眼前之物,清晰可见。 自五年前,他就无需刻意睡觉休息,甚至可在特殊时段进入“龟息”状态。 想到了大师父,若没有其所教的轻功身法,那个小男孩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大师父曾自负地对他道,学了他的轻身功法,即使不懂武功,逃命亦绰绰有余,回想几次惊险的经历,似乎确实如此。 又想起佳音姊姊与红袖姑娘,都是女孩,给他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佳音姊姊就像自己的亲人家人,红袖的感觉却不同,不同在哪里,他却说不上来,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如石子入河,荡起圈圈涟漪,胡思乱想中,心神开始浮躁,忙默念师门心法: 至神无方,至道无体;抱朴守静,允契于理;静之复静,以至于一… 九月初八,重阳前一日,百花凋零,秋菊傲霜。 东门大街。东门至北门都统府,不多不少,正好八里,街道宽十丈。 辰时,暴雨初歇。 长街寂静,街面水流汩汩,沿途店铺门窗紧闭,锦旗招牌在秋风中烈烈作响,偶有一、两条流浪狗趴在店铺檐下的避风角落,将头伸进肚皮底下,寒冷让其忘记了饥渴滋味。 遥远的东方传来隐约的号角之声,长短间隔,不久,城中亦回应类似的声音,似在传递讯息。 一刻后,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队约六七十人的盔甲兵骑自西疾驰而来,斗笠蓑衣,腰挎弯刀,夹杂着马匹的嘶吼,溅起满天水雾。 巫离获头戴灰色斗笠,外罩黑色披风,逾显面色苍白阴冷,他长发披肩,长刀悬于马侧。 几声婴儿的啼哭,在睡梦中为突如其来的蹄声惊醒… 骑兵们呼啸而过,直达东门高约五丈的城门之下,自觉分列两侧。 不远处,大批马队正缓缓东来… 出东门二、三十丈处停定,巫离获催马而出,与马队的为首青年将官说了几句,那将官微微点头,马鞭一指,示意继续前行。 青年将官台征,三十出头,高大微须,面容冷峭,目光犀利,是赤盏烈风的亲卫队长,师从吐蕃金光法师,一对熟铜短杖,各重四十五斤,有万夫不挡之勇,是金帝完颜亮钦点的“武状元”。 东来的马队二三百人,骑兵开道,左右分列大旗“开府仪同三司”、“金吾卫上将军”,开路军士高举“回避”… 马队中间一顶红呢软轿,牛皮覆顶,随行左侧马上一红脸大汉,五十上下,身着戎装,肩宽体阔,浓眉虎目,顾盼生威,腰悬成名兵刃“断雨刀”,赫然正是赤盏烈风。 “开府仪同三司”蔡松年,为金帝少年汉师,亦是金朝少有的汉家大儒,对赤盏烈风更是有知遇之恩,此次赴任,金帝特许之送任以示重视。 随行右侧身形微曲老汉,六十余岁,身披蓑衣,头发灰白,鼻头厚大,手端一杆粗长的黑色烟管,半眯眼睛,时而精光闪烁,仔细辨认,竟是四十年前纵横黄河两岸的独行大盗马三雷,手中烟管名“破雷”,多少成名英雄饮恨其下。 让过台征,巫离获向赤盏烈风施礼后,下马肃然垂立与轿旁,拱手道:见过相爷! 轿帘掀起,一清矍老人打个免礼手势,马队继续前行… 红呢软轿西进约二百步,进入东门之内,队尾却仍在东门之外… 一缕低沉的箫音自城中广场的高大石塔中响起,众人一惊,警惕之心顿生… 箫声初时若有若无,复逐渐转向悲凉,继而高亢,忽如风暴席卷天地,有如千军万马在疆场驰骋…箫声有无限的魔力,众人禁不住侧耳倾听,神情呆滞、口不能言。 赤盏烈风、台征、“追风六骑”等高手均面色凝重。 马三雷、巫离获相视一眼,心领神会,二人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分向长街南北二楼两侧窗户掠去。 赤盏烈风端坐马上,目色森然,目光紧紧凝视着大广场的石塔方向… 三日前夜,赤盏烈风收到了“明月帖”,圆月之中空空如也。他不但没有惊慌,反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神秘的组织,神秘的杀手,如影似风,遍寻不着,不料他们竟自投罗网… “追风六骑”拔出随身兵器,清一色长刀,柄长四尺,刃长三尺,发出冷冽的寒气,四周骑兵掣出盾牌、腰刀,护在软轿周围… 突然,前方北侧二楼十余面临街之窗洞开,伸出一张张黑红色的弓弩来,对着街面的骑士乱射一通… 改良过的弩弓可同时射发五六枝箭,一轮过后,三五十名骑士已跌落马下,叫骂声、喊杀声、哀嚎声、惨叫声、马匹的惊叫声,不绝于耳,后面骑兵不知前方发生何事,正涌入东门… 就在马三雷即将撞到南面窗户时,一股猛烈的掌风迎面袭来,夹杂着灼热的气息,掌势之雄厚,竟是生平仅见,进无可进,马三雷伸出烟管,在敞开的窗沿轻轻一点,瞬间平移三尺,同时翻身屋顶,堪堪避开凌厉的一击。 洪亮的长笑伴着一个魁梧的身影穿窗而出,再次向马三雷攻去。马三雷居高临下,已抢占先机,展开“夺命七十二式”,与来影战于一处,方看清是个三旬左右的蒙面汉子… 巫离获穿窗而入,屋内却空无一人,一个人影正从对过窗口闪过,眨眼间跃上对街房顶… 巫离获手持马刀,疾追而去,踏过三五个屋顶,敌影已消失不见,巫离获正自犹疑… 身后一凉,巫离获猛然回首,一个须发皆白的蒙面老道正对他挤眉而笑。 巫离获心内震骇,冷冷盯着面前的老道,“迎风一刀斩”倏然而出,宛如飓风刮过,房顶瓦片随着刀势卷向老道… 老道面不改色,心内也暗自佩服:好…小老儿许久不用兵刃了,今个便用一双肉掌,陪你这个“祸害精”玩玩! 身影一闪,已近至巫离获身前数尺,巫离获吃惊不浅,长刀一收,化成片片刀芒,护住全身,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着这个身手高绝的老怪物… 长街上,台征已与战鹰缠斗多时,战鹰不敢托大。台征惯于沙场厮杀,单打独斗亦是金国的翘楚人物,据说已是年青一代第一高手。 双方皆是重兵刃,短兵相接,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之声,四周骑士功力稍差些的,便觉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一时间,二人杀个旗鼓相当… 东门处突又响起连片的惨叫声,随后,十数条身影分向南北方向,疾驰而去… 号角再起,将讯息传出,东门缓缓关闭,门外的骑兵自觉止步,弓箭出壶,严阵以待… 雷声隐隐,天色暗淡下来,一场更大的暴雨在酝酿着… 箫声再次响起,青、白两道身影疾如闪电,自远方而来,直扑软轿,众骑士大声呐喊,上前狙截,马鞭、马刀长戟、枪矛齐向来影身上招呼,竟不能阻挡二人半分。 白色身形剑若飘雪,鞭稍、枪头、矛头、刀头纷纷断落;青影如风而至,身形过处,满是受创的闷哼,笛影如山,直向轿顶压下… 赤盏烈风动了,“追风六骑”亦动了… 赤盏烈风手一抖,“苍龙出海”已全力挥出,刀影如山,罩向青衣少年,他已看出青衣少年身手极高,这一刀,他使出十分功力。 刀笛骤接,轰然一声闷响,赤盏烈风心头一震。 青衣少年已借刀尖之力向后腾空而起,落在一骑士头顶,借以散去所受功力,骑士哪里受得住?顿觉仿如电击,七窍流血,座下战马亦同时倒毙。 赤盏烈风刚想道:小贼不过如此!话未出口,便感到一阵阵劲道沿刀身传来,一波接着一波,好不难受… 连退十余步,方勉强站住,但觉体内气血浮动,眼冒金星,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鲜血喷洒而出… 谁会相信?这北国军中的第一高手竟抵不住青衣少年的全力一击。 青衣少年身法不停,径向前方突去,顿时冲乱即将集结的敌军阵型,笛影闪处,哀嚎连连,片刻杀至东门楼处… 箫声停止。 又一条淡黄身影自石塔方向鬼魅而至,迅捷如电,“追风六骑”抛开白衣蒙面少女,拼命上前结阵阻截,黄衣青年左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恰到好处,“追风六骑”顿觉呼吸不畅,竟不能前进半步… 绝望地望向轿子,赤盏烈风提起残存的功力,准备做垂死一击,可是,箫影太快,待他念头想起,黄衣青年手中之箫已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不轻不重,他的思维就此消散,停留在那天外飞仙般的箫影上… 魔笛千重浪,天箫月宫寒…这是他最后的意念。 持箫青年抬头望天,神情落寞… 大队人马呼啸着从府衙方向赶来,青年将箫收于身后,向白衣少女深望一眼,红袖摇摇头表示没事。 青年昂首,发出一声清啸,声震九天… 清矍老者掀开轿帘,面不改色喝斥道:何人如此大胆? 铁宗南轻声道:宋人…蔡相官运亨通,可喜可贺! 蔡松年面色一变,竟无言以对,“身宠而神辱”,是他的自嘲,他却挣脱不了。 铁宗南轻声低吟道: …山黛远,水波长,暮云秋影蘸潇湘。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此夜凉… 蔡松年神情一震,这是他当初赠行弟子辛弃疾之作,道不同不谋,辛弃疾不愿北官,慨然南下,心下不禁羞惭万分。 蔡相好自为之,勿为千夫所指…青年再不看轿子一眼,身形拔天而起,三五个起落,即消失在南门方向… “皇城司”的信息又该更新了…铁宗南自言自语道。 满街的骑兵、步兵,乱做一团,一边放箭,一边呐喊着四处追赶,终无所获。 整个刺杀过程不过半个时辰。 寒冽的冷风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百余人马的尸首交错堆积,血水混着雨水在冰冷的长街上流淌… 乌云压城,空气凝结,天色渐暗,连续的闪电交加,似乎要将万物撕碎,一声沉闷的雷声,天地震颤…“哗啦啦”,片刻间,暴雨如注,阴阳不分… 午时三刻,城南四十里地山腰,土地庙。生起柴火,取出干净衣服,将带有血渍的衣服换掉。 除铁宗南和无尘道长外,众人均受不同程度的内外伤。 沈月白和红袖只是些皮外伤,敷些金疮药即可。 调息完毕,战鹰叹道:不愧年青一代的杰出高手,至六七十合方才勉强扳回劣势,却也只能是个不胜不败之局…最后那记“石破天惊”竟被他撒杖化解,可惜可惜…真想再和他大战三百回合…战鹰目中斗志又现。 薛万春道:若不是筹划周密,这次行动弄不好会功败垂成,金军中确有不少高手,那马三雷纵横多年,某几使出全力,竟不能伤他分毫… 薛大哥那一掌打得那死老头…但话已离口,红袖偷瞥爷爷一眼,无尘道长正满不在乎地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咳…咳…打得那马三雷满地找牙,估计没三二个月不能下床…众人莞尔。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某也好受不到哪里去…薛万春抚着左胸,苦笑着:若不是怕影响大局,真想再补上一掌… 无尘道长比较轻松,巫离获虽然武功高强,可离“神尼”嫡传仍有不小的差距,无尘道长单是步法已让他目眩神迷,他只能严守门户,但求无过。 无尘道长的目的正是缠住他,阻开他与“十二杰”的联系,使其无法组织熟悉的联攻,无尘道长飘然离开时,巫离获早已汗透重衣,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但他犹自长刀乱舞,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无尘道长想着感觉好笑,不免惟妙惟肖地模仿一番:兀那老道莫走,且与俺巫离获再大战三十回合… 只有红袖,尚未尽兴,心中稍有遗憾。 她轻叹口气:唉,你们至少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我呢?打了半晌,净是些马夫更夫之辈,说出去,岂不败坏了本姑娘的一世英名?众人大笑不止。 微笑着听他们讲完,铁宗南蹙眉道:五哥可曾试过,将矛戟之招调换使用?勿拘泥于兵刃… 目光一亮,战鹰顿悟:多谢九弟...此后,战鹰的武学修为进入到另一重天地… 风住雨歇,山色分明,树木苍翠,鸟儿欢叫,响彻山谷。 众人话别。 铁宗南心系宋使安全,需尽快赶往河间府,薛万春要回洛阳,去谈一宗大买卖,为义军筹备军费,与铁宗南相约,买卖事完后便赶去与之会合。 无尘道长几日前收到师父“白云神尼”的飞鸽传书,说想念袖儿,让他们回去一见。 袖儿噘着嘴,满心的不情愿,但还是随无尘道长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恋恋不舍。 忽然,她转身停下,双手鼓于嘴边,高声叫喊:南哥哥,从青城山回来,我便去河间府找你… 铁宗南朝她挥挥手,满怀惆怅… 沈月白胳膊轻捣铁宗南的腹部:喂!小妮子怕是看上你哩…铁宗南眉头一皱,沈月白伸伸舌头,躲到战鹰身后… 第4章 夜 闯 金 都 幽州,古九州之一,“幽州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天府之国”。 西周初年,召公分封之地,称燕,后北京地区统称为燕京。 金天德年间,完颜亮将都城从上京迁往燕京,改称“中都”,大力推行汉化政策。 燕京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西部、北部、东北部三面环山,西部太行山脉,北部、东北部燕山山脉,境内河流纵横,有永定河、拒马河、北运河、潮白河等大小水系、河流二百余条,自古以来为兵家要地。 金中都,经过数十年发展,燕京已成为天下闻名的商业大都市,人口百万,足以与昔年北宋的汴京媲美,而皇城结构亦按汴京规式呈“中”字形修建。 九月十五日,明月夜。 皇城寂寞,宽大的街道阒静无声,只有夜巡士兵战靴踏踏的脚步声,高大的楼宇矗立两侧。 宫城,巍峨宏大的殿宇呈对称分布,湖水轩榭、亭台楼阁,花园假山,林木花丛,无不尽善尽美,尽显皇家的威严气派。 密密麻麻的八角宫灯垂在高大的屋檐下,照亮着皇宫的每个角落,侍卫们手执枪矛,有秩序地来回穿梭巡逻。 御书房,一身材长大的黄衣中年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宽大的书桌后,他的身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度,桌上陈列笔墨纸砚,面前是已批和未批的各类奏章… 他将刚放下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又拿起来,掩饰不住心头的愤怒:九月初八,贼寇十余人趁暴雨袭击济南府,蔡相无恙,府尹赤盏烈风大人当场阵亡,都统千户巫离获身负重伤,昭信校尉以下将官伤亡八人,士兵阵亡七十六人…贼寇突围而出,伤亡不详… 无能…黄衣人恢复平静,轻轻吐出两个字。手一摆,一名紫衣老者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三尺处,仿佛一直在那… 阿古思,你怎么看? 阿古思身着淡紫长衫,年约七十上下,峨冠博带,面相清奇,双目湛然深广,双手晶莹如玉,自带超凡脱俗的气息… 十年前,“皇统政变”前夕,阿古思赤手约战当时金国第一猛将韩常,百合内予韩常重创不治,解除了政变的最大障碍,他和一众贵族、大臣、将领拥立完颜亮即位… 据说他目前修为已远超“日月金钩”完颜永胜,仅在“北国第一人”问天道之下,江湖人称“阴阳圣手”。 阿古思扫了一眼奏章,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伤亡不详…便是说当场没留下任何敌人…陛下,这样完美无瑕的刺杀,唯有天下第一帮的“明月楼”方能做到… 黄衣中年男子正是当今大金国皇帝完颜亮,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庶孙,二十七岁弑君自立,至今已十年矣… 完颜亮踱步南窗,清冷的月光洒在他魁伟的身躯上他三十八九岁年纪,眉毛浓密,目光自信明亮,上嘴唇一抹微髭,凭添一份自负的霸气。 遥望南天的星空,他轻轻地念道:明月…楼… “喳”…一声刺耳的鸟鸣惊透宁静的夜空,在幽深的皇宫里久久回响… 他轻吟道: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完颜亮背着手踱回书桌旁,书桌后是一幅巨大繁复的书画《千里江山图》,为前宋少年画师王希孟所作,上有宰相蔡京的题跋。 画面峰峦起伏绵延,江河烟波浩荡,气象万千,壮丽恢弘。山间高崖飞瀑,曲径通幽,茅舍屋宇点缀,绿柳红花。长松修竹,景色秀美。山水间野渡渔村、水榭楼台、茅屋草舍、水墨长桥与山川湖泊交相辉映,壮丽山河随图一一展开…这是完颜亮最喜欢的画作。 完颜亮轻声道:可惜呀可惜!看着阿古思询问的眼神,完颜亮道:两个可惜… 此图为王希孟凭想象而作,想他一介少年,深处大内,怎可能踏遍江南山川府县?然意境之远、画工之精,令人叹为观止。 等他真正走出去,才发觉大宋治下江山萧索、百姓流离饥民遍野,随即又献上《千里饿殍图》,终惹得赵佶震怒,随即赐死…天才少年,生不逢时…此可惜一也。 想赵佶小儿,强敌环伺,仍不思图进,周边皆奸佞之臣,偶有忠臣良谏,皆视为眼中之钉,可叹太祖百年基业,竟丧于花鸟画师之手,“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诚然如斯… 复洒然挥手道:此为赝品,此可惜二也,真迹在赵构小儿手里… 不过,它迟早是朕的...完颜亮目光热切:秀丽的江山、肥沃的土地,繁华的都市,勤劳的子民…赵家既然不会治理,那便交于朕,朕来治理…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多美的江南啊!阿古思,帝师…陪朕做好接收江南的准备吧… 阿古思面露期待之色。 研墨!完颜亮提高声音。 一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弯腰过来。 思索片刻,在赝作的留白处,完颜亮落笔如飞,一首充满王霸之气的诗句迎面扑来,房内顿时冷厉无比: 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掷笔于地,仰天长笑道:痛快!痛快!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完颜亮喃喃自语道:九月初八…九月初八…秋高马肥,多好的日子… 庭院高树上响起细碎的声音,仿如夜鹊落枝… 阿古思凝神静听,突然,他身影一闪,穿窗而出,径向院中古槐树顶掠去… 一蒙面人自树端跃起,一片寒光劈头罩向阿古思… 阿古思身法不变,同时双掌切入刀影,响起一片清脆的声音。 两人自一个树梢纵上另一个树梢,以快打快,转瞬交手二十余回合… “有刺客”…侍卫的惊呼伴着急促的脚步,迅速集结,将他们围在中间,箭扣弦上… 不过,两人身影实在太快,根本分不清楚彼此… 阿古思的攻击如疾风骤雨,蒙面人终于被逼到地上,完颜亮漫步踱出御书房,站在朦胧的台阶之上… 站在院内,二人相距丈余,阿古思双手负后,傲然道:谅你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温奇峰…蒙面人淡淡道,摘下黑巾,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匀称,天庭饱满,眉浓目明,虽大敌当前,仍伫立如山,只不过,握刀的手微微颤动,显已受伤… 哦,原来是“江南第一刀”,你本成名人物,奈何做此宵小勾当?阿古思呵斥道。 灭我家国,占我河山,辱我帝后,戕我同胞,这理由难道不够充分吗?今日,我要讨回公道…温奇峰平静的语气掩盖不住家国破碎的哀伤。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月光下的完颜亮语气平淡:大宋天下实取于妇孺之手,周世宗子孙又该向谁取回公道呢? 温奇峰冷冷道:弑君篡立、淫恶不堪之人亦能说出如此冠冕堂皇之语,奇峰佩服…完颜亮毫不为意,面色寻常。 温奇峰心道:宠辱不惊,果是一代雄主... 左右望望,侍卫们正环聚涌上,他心知无法轻易脱身,遂作玉碎之念,他轻弹刀身:此刀三尺三寸,因思念故土,常深夜而鸣,故名“北望”,奇峰以此向帝师讨教… 刀身平胸,“中原北望”,缓缓推出,只是一个刀影,却有一股苍凉悲壮的气氛,方圆五丈尽在刀风笼罩之中… 阿古思摆摆手,众侍卫退下。不见作势,阿古思双掌后发先至,欺入刀风。 兔起鹘落,双方又战三十余合,温奇峰刀法渐乱,突然,他咬破舌尖,威力最大的“奇峰九现”全力施出,刀影堆出层层山峰,向四方挤压… 阿古思似知厉害,但亦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阴阳换天”,使出七分劲力,掌影附向座座刀山,“嘭”的一声,温奇峰身影平飞而出,撞在院边的栎树上,一口鲜血仰天喷出…刀身断裂,刀柄却仍握在手中… 阿古思好整以暇拍拍手,众侍卫一拥而上,便欲将其生擒活捉,便在这时… 黄、青两名蒙面人自天而降,阿古思欲上前拦截,却被黄衣蒙面人数掌逼开… 他双掌翻飞,如飓风开道,众侍卫虽是军中精挑的好手,但从未曾遇到如此的雄浑掌力,只觉呼吸困难,寸步难行… 青衣蒙面人趁机挟起温奇峰,原地急旋而上,身形如夜隼般拔起,足点树梢,轻轻一跃,已站于一处宫宇的檐顶之上。 月光洒下,他衣袂飘飘,宛如飘仙,向院内交战处望了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完颜亮驻足仰望,不禁轻喝道:好轻功… 阿古思意图追拦青衣蒙面人,却为黄衣蒙面人所阻。 转眼间,二人已交手七十余合,黄衣人中气悠长,掌法缥缈霸道,似乎还有余力,看他身影应该年岁不大,阿古思一时却想不出此人来历。 阿古思的“阴阳手”已修至“晶莹如玉,鬼泣神愁”的大成阶段,完全可与先师赫连经天一争长短… 月光下,二人身法越来越快,最后只剩模糊的影子紧紧纠缠在一起… 又战百余回合,黄衣人的攻势依旧如江河之水,绵绵不绝,阿古思越战越惊,若今日不将其搏杀,以后必是大患… 他慢了下来,掌出虚飘,每一招都似轻描淡写,却又带给人无形的压力,黄衣人神情凝重,知他要使出师门绝技… 阿古思左手虚空一招,右手缓缓推出,似出招又似未出招,这正是他毕生武学的精华所在:“阴阳归一”… 霎时间,天色暗淡、愁云密布、阴风乍起、雷声隐动,似回到盘古开天地前阴阳未分的混沌状态,冷风嗖嗖,掌影如山岳压境… 黄衣人清啸一声,腰间乌箫疾点而出,此招曰“阴阳分明”,正是“天玄老人”竟百余年心力,集三百年来诸多武学秘籍神髓,精创出“天箫九式”中的其中一式… 箫影在掌影里一番搅动,风雷之声骤止,明月重现树梢,清冷的光辉撒向皇家禁院,深秋的凉意倏然坠落… 不见作势,黄衣人身形缓缓飘起,立在树梢之上,月光下,他似与天地融为一体,说不出的潇洒神秘,他长笑一声:“阴阳圣手”,果然名不虚传,他日有暇,铁宗南再来领教… 言毕,身形一掠二十余丈,眨眼间消失在宫墙之外,一缕离绪的箫声伴随他消失的方向隐隐传来,若有若无,听在耳中却清晰无比… 众人皆屏住呼吸,张大嘴巴,神情恍惚,皆觉箫声是为自己而吹… 阿古思面色潮红,呆呆地望着铁宗南消失的方向,充满着不信和怀疑… 是谁?完颜亮平地一声惊雷,惊醒犹在睡梦之中的大内侍卫,他们齐声嚷道“保护皇上!”… 铁宗南…天箫传人…无影公子…阿古思平息住心头气血,低声道:“明月楼”的大掌柜…此子武功已不在昔年天下第一人“圣剑”燕无敌之下,非师叔亲出,恐天下无可制此之人… 完颜亮眉毛耸动,终于色变… 从沉思中醒来,阿古思道:据台征将军飞报刺杀的详细奏折来看,赤盏烈风先受青衣少年偷袭,后遭黄衣青年致命一击,应该便是他们… 可是,从今日情形来看,他们和“江南第一刀”显然并不是一伙,那么,他们今日潜进帝都的目的是什么呢?刺杀陛下?又不像… 还会有什么?完颜亮哂然一笑:无非是制造些恐慌,延缓我们的南进计划… 南朝奸臣当道,文官爱财,武将惜命,贪墨成风,军备不整,君臣乐不思蜀,已经无可救药,他们的最大愿望便是能偏安一隅,继续苟且歌舞升平的日子… 完颜亮眉毛一耸: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大金锋镝至处,所向披靡,万山臣服…哼…区区江湖势力,便想阻止天兵南下,真是螳臂当车… 顿了顿,完颜亮道:“天顺教”的事情筹备怎样了? 面带着一丝兴奋,阿古思道:陛下,一切顺利…初定在十一月,具体何日由陛下定夺… 嗯…好…完颜亮满意点点头。 国师应该快出关了吧?完颜亮轻声问。 阿古思道:便这一两月,师叔便功行圆满了… 城南三十里,卧龙岗密林,永定河边,四更天。 柴火在河边生起,熊熊烈焰驱走部分初冬的严寒,河水波光粼粼,映着清寒的明月,河岸杂草丛生,火光惊起水鸟,逃向另一边的芦苇荡。 温奇峰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沈月白用师门独特功法也只能暂时延缓他片刻的生命,温奇峰面色红润,他们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时刻。 温奇峰咳出一口鲜血,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交到铁宗南手上,艰难地道:请交张子公大人…他现在河间驿馆… 铜牌长三寸、宽二寸余,双面赫然写着“皇城司”,顶端有个“叁”字编号…铁、沈二人点点头。 温奇峰目光无神地望着深邃的夜空,带着无限的眷恋,断断续续地道:某…父母死于战乱,年少流浪江湖,得师父收养…某矢志尽杀金贼,收复河山,遂从军出征… 初追随宗泽大人,开德府十三战,每战必胜,杀得金贼望风披靡…他的眼神回复明亮,似回想起那段金戈铁马、纵横疆场的光辉岁月… 宗大人离世,某转投岳少保大人,大小百战,几欲匡复山河时,少保大人遇害…二十年来,某无一天不渴望收复失地… 然朝廷不思进取,偏安江南…岁月如水,年华消逝,眼看一事无成,收复故国渐成镜花水月… 他的面色转为苍白,声音已若有若无:某自荐随行…今日夜探,金贼已有兴兵之意,请尽快报知张大人… 时间是…明年…九月…大丈夫不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诚为憾事…紧盯着手中的断刀,凝聚着生命最后的希望,他竭力高呼道:北望...溘然而逝。 靠在沈月白的怀里,温奇峰体温渐冷… 擦净温奇峰嘴角的血丝,沈月白忍不住泪洒青衫。 铁宗南眼神笼起一层薄雾… 他双掌疾翻,平地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连同那柄断折的“北望”放进去,这百战沙场的铁血男儿就此埋骨异乡… 深夜里,二人长啸一声,疾若流星,向南而去… 啸声凄厉、悲愤,惊起片片林鸟… 第5章 山 海 双 童 河间府,因地处黄河故道九河之间,故名“河间”,距燕京四百余里,是京南经济政治文化中心和军事重地。 时光回转。九月十二日,夜,河间府城东南六里,驿馆。 驿馆不大,占地十余亩,坐北朝南,北侧主房十余间,东西厢房数间,相对排布,正对大门是一面照壁,西南靠墙是一排马厩,石槽、石拴布列,大门隶书“河间驿馆”。 一棵高大的榕树笼罩在月色下,几遮住半个院子,平日里,巨大的榕树即是驿馆标志之物,远在数里外即可见到。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正立在窗前,他身穿宋朝红色官服,眉头紧锁,不时举首望天,似有无限的心事,他即是本次全权出使金国的正使张子公张大人…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人在异国,风声入竹,宛如泣雨,想起家国身世,更让人有浮萍无根之感… 唉!他轻声叹息,充满着苍凉和无奈。 张大人…耳边传来轻微却清晰的声音,他凝耳凝听。可否容在下入房一见? 张子公微微一愣,知附近有江湖中人,他亦经常与武林豪杰交往,遂轻轻点点头。 一条淡淡的身影自榕树深影里飘出,穿窗而入,立于张子公面前三尺处,竟是一个剑眉星目、面色如玉的翩翩青年公子。 青年抱拳施礼道:见过张公…一番试探后,张子公放下心来。 他忧心忡忡地道:老夫本次出使,一则依绍兴和议之约纳贡,二则为探听北国动向,朝廷最近甚为不安,街谈巷议北国正密调军队,不日南下… 本次护送老夫的温奇峰大人,实司职“皇城司”,为掩人耳目,伴作随从,临行前,宗弟张浚密授温大人,务必探知金国风向,及时回禀… 张枢密?紫岩先生? 张大人点点头:张枢密为我朝不可多得的将才,亦是北国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完颜宗翰生前曾道,自吾入中国,未尝有敢撄吾锋者,独张枢密与我相抗… 他屡次上言备战,却惹秦桧及其党羽不快,再贬永州…然迁永州前夕,皇上召之密语:勿懈战备,即日复用… 吾出使一行,中秋次日出发,九月初便抵临此处,河间府尹却传信原地候令,目前北国只派出二三个低级官员出面,言辞间甚不友善… 张子公叹口气:大宋纵是臣国,这亦不合两国之间的正常礼仪... 铁宗南面色微变,屈辱之感泛于心头。 久候无期,温大人焦躁,已于前日快马加鞭赶往燕京,意图凭江湖手段夜探皇宫… 温大人有危险…铁宗南眉头一皱:大内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宫室殿宇如同迷宫,此等绝密消息,绝不会超过三五人,他如何能轻易探得? 抬头望了望天色,他喃喃道:希望还来得及… 铁宗南密令战鹰暗留驿馆,担责护卫,自己则与沈月白收拾行装,星夜赶往燕京… 最终却还是未能改变温奇峰的命运。 月亮隐去,天已放明。 永定河潺潺南流,十余艘渔船随着清波荡漾,一声吆喝,渔网复又撒向宽阔的水面,河东平畴千里,三寸余高的麦浪在晨风中波浪起伏,绿意盎然。 踏着河边的砂石,洗净面上的征尘,极目长天,想起温奇峰临终悲怆的声音和死不瞑目的眼神,铁宗南口中喃喃道:北望…北望… 压下悲愤的心情,二人展开身形,奔西面官道而去… 山南驿,因处西山之南得名。 驿站位于山脚,四周林木参天,郁郁葱葱,霸州官道经此蜿蜒北向,直通燕京。 驿站规模较大,有宽敞上房十数间,门前搭有巨大凉棚,摆放高高矮矮十余张桌凳,斗大的“茶”旗迎风飘展。 驿墙四尺高处,是铁制的一排拴马桩,专供行旅商客拴系牲口之用。时近午时,茶棚座无虚席。 无座的商贩三三两两聚坐于地,点二三个小菜,取出干粮,说些天南海北的趣事,不时发出阵阵开心的笑声,偶尔招呼茶博士添酒添茶。 “行旅莫如歇脚时”,此时,他们暂时忘却了奔波的苦痛、生活的艰辛,褡裢里银两的或多或少,已不再重要,秋阳隔着树叶,细碎的光圈洒在他们满足的笑容上… “得得得…得得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南而来,快如疾风。 临近驿站,前面骑士一勒缰绳,青鬃马迎风人立,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马队约二三十人,除四五个身材高大的红衣番僧外,其余均为金国骑兵装束,风尘扑面… 为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军官,眼神锐利,身形彪悍,左右双肩各梳一条小辫,自头盔里垂下来。 他翻身下马,鹰隼般的目光一扫,众人都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安静地吃着。 众骑士随之下马,早有亲兵将他手中的缰绳接了过去。他用番语和为首年龄较大的番僧说了几句,那番僧点点头。 扶了扶腰刀,他快步走向茶棚。 茶棚众人见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哪敢停留?不等他发声,早匆匆起身溜个大半,将坐席空出…起身晚点的,也只是晚那么数息而已… 只有西南角背靠大树的一桌,两名白衣青年男女仍在低声交谈,女子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眼前发生的事情似与他们无关,他们甚至都没有抬头向马队望上一眼… 军官眼神猛然收缩,嘴角现出残酷的冷笑,径向二人走去… 青年男子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青年女子则面如寒霜。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在女子脸上停留片刻,女子眉头一皱,一股杀气透身而出,军官禁不住心头一震。 路引…军官刀背重重点着桌面,众军汉拔出腰刀,合围而上。那军官摆摆手。 丢了…青年男子站起,淡淡道:世道不太平,昨日路遇一伙强盗,抢了随身包裹… 女子亦随之起身。 青年男子腰悬长刀,挺身如松,相貌英俊,白衣飘飘,如临风之鹤,潇洒绝伦。 女子二十四五年纪,身材曼妙,容色绝丽,目如秋水,肌肤胜雪,后负松纹古剑,眉宇间英气挥洒。 青年男子秦观山,青年女子顾佳音,正是铁宗南口中的七哥与八姊。 二人转身欲走… 阿弥陀佛,施主且慢…为首红衣番僧身形一闪,高大的身躯拦住二人去路,其他番僧亦亮出降魔杖。 红衣番僧乃吐蕃国师金光法师的师弟洪光法师。济南府东门一战,惊动各方朝廷与武林,金光法师心系弟子台征安危,派师弟洪光法师及“四大护法”北上中原。 为首军官名牧春崇,本是流浪儿,幼有奇遇,于崇山峻岭的神秘山洞得《牧春刀谱》,遂以牧春为姓,以崇为名。 “牧春刀”名列“北国三刀”,与赤盏烈风的“断雨刀”、耶律珪的“踏雪刀”齐名,此次奉金帝之命远赴吐蕃,延请外域高手对付中原武林。 动粗么?青年男子从容一笑,目中寒芒一现。 阿弥陀佛!牧春大人说了,出示“路引”后方可离开…红光法师沉声道,竟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被强盗抢了…秦观山摊摊手:没了…难道要我去抢别人? 那你们就只有到官衙解释了…洪光法师冷冷道。 哪来的野驴?嗷嗷乱叫?金人给你多少草料?甘当走驴?秦观山亦动了怒气,言语间不再客气。 洪光法师国内地位尊贵,今又为金国上宾,何时受过如此羞辱,只气得哇哇怪叫。 牧春崇上前一步:法师息怒,待下官为你讨个公道… 回首众军士,示意他们退开,对秦观山道:使刀的,别只逞口舌之快,给你个公平的机会,陪大爷玩两刀,能从大爷刀下全身而退,便没人会阻拦你… 就凭你?“牧春刀”吗?白衣青年淡淡道:只怕留不住我。 牧春崇瞳孔骤缩,紧盯着他的腰间。 “铮”…秦观山兵刃出鞘,比剑略宽,似剑非刀,顶端稍弯,发出莹莹的蓝光… 望着它,似望着情人,专注而深情。 轻弹刀身,一阵“嗡嗡”之声随即响起:此刀名“出塞”,长三尺五寸,宽二寸二,刀下名人三十七,亡十六,皆万死不赎之辈… 秦观山?!任牧春崇如何骄横,亦不免动容,心生怯惧。 昔年,“天下第一人”燕无敌座下有“观海观山”两名童子,皆武学天纵之才。 十五年前,东瀛“刀霸”江原一郎西渡,沿途挑战,败各派高手无数,至天目山,燕无敌派双童应战,百合之内不分胜负,江原一郎羞愧毁刀,自此立誓永不踏足中土半步,经此一役,裴观海、秦观山二童之名响彻江湖… 牧春崇生性多疑,自知毫无胜算,但骑虎难下,踌躇不决。 洪光法师初入中原,哪知其中故事?又见秦观山神态自若,旁如无人地自言自语,更平添心中怒火:牧春大人且退,将小南蛮留与老衲… 牧春崇就坡下驴,提醒道:法师小心! 怒归怒,洪光法师亦是阅敌无数,大敌当前,见对方从容淡定,知其不可小视。 秦观山刀尖指地,随意一站,竟是毫无破绽,他轻声道:请大…秃驴赐教! 顾佳音嘴角勾起,忍不住轻笑一声。 任洪光法师数十年的修为,仍克制不住心头的愤怒:这小南蛮太可恶! 微微下蹲,身上番袍无风鼓动,“小须弥掌”随即展开,一个多甲子的修为经全力使出,的确惊天骇地。 他双掌翻飞,呼呼作响,漫天掌影隐隐挟带风雷之音,瞬间笼罩方圆五丈之地,四周之人纷纷远避,牧春崇忍不住面露喜色。 面对这吐蕃第二高手,秦观山不敢大意,试探着闪电攻入几刀,均仿佛砍在岩石上,渐渐地,掌影将其罩入其中。 风雷之声愈急,阵阵“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红色身影裹挟着白色身影,乍分乍合… 转瞬间便过百招.…二百招… 众人尽都看得呆了,顾佳音握住剑柄的手心全是汗水,从来没有一战如今天这般艰苦,她暗自焦急,秦观山吃亏在内力上,老和尚一辈子的修为岂是白给? 眼角默扫,“四大护法”蠢蠢欲动,牧春崇亦不时偷瞄着她… 蓦然,“砰”的一声,掌影消散,洪光法师面色苍白,连退几步方踉跄站稳… 白色倩影伴着一声清啸拔地而起,顾佳音凌空抱住即将坠落的秦观山,往林木深处纵去。 反应过来的“四大护法”与众军士纷纷呐喊叫嚷,向二人逃逸的方向追去,牧春崇犹豫一下,终还是忍住身形,为洪光法师疗伤护法… 洪光法师面色逐渐红润,道:好狡猾的小南蛮!中了他的苦肉计,本想留下他的性命,不想他竟拼死接住老衲的“西天佛影”,反借老衲掌势逃遁… 此小南蛮肯定大有来头…不过,他被我伤及内腑,能不能保住小命要看他的造化… 众人搜索回来,一无所获。 听洪光法师言其已受重伤,朝不保夕,不免将他吹捧一番。 经此一役,洪光法师收起对中原武林的轻视之心。 众人归座,驿官吩咐膳夫好酒好菜招待,过往行商早跑得一干二净。 奔跑近三个多时辰,铁宗南和沈月白方收住脚步,霸州官道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人提身一株高大树木,隐起身形。 一队骑兵团簇着四五个红衣番僧呼啸而过,马蹄溅起漫天灰尘… 二人继续沿官道疾驰,一声清脆的鹰鸣声自上空传来。 一只白影从云天外俯冲而下,沈月白伸出手臂,雪宝落在他的胳膊上,歪着头看看他,又望望铁宗南。 铁宗南轻抚他光洁如玉的羽毛,方欲取出密函…忽然,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冲天而起,望东南方向飞去,二人展开身形,紧随其后… 霸州东南二十里,雁头山。 山不高,但山势险峻,林木葱葱,山溪飞瀑,隐约其间。 山腰处有一废弃山寨,远看是“雁头寨”三个大字,雪宝落在门楼顶端,神目如电,不时左右俯察。 二人身形疾速,闪入偏堂之内,一白衣男子气息微弱地躺在墙角,白衣女子正与他服药,赫然是秦观山与顾佳音… 不及言语,铁宗南、沈月白一前一后,对着秦观山的前胸后背导引。 哇…秦观山吐出一口淤血,面色逐渐恢复红润。 红衣番僧?铁宗南轻声问,顾佳音点点头,大概讲述事情经过,铁宗南听着,不时沉思… 铁宗南将东门刺杀与金都夜探情形约略讲过,道及温奇峰的惨死,几人热血激荡,为大宋有此铮铮男儿而自豪。 铁宗南取下神鹰绑腿的密函,遍示三人,上面写道:四王爷完颜雍赴西京留守,九平侯阴图之,见示。浪。 众位怎么看?铁宗南道。 好呀!省得我等动手…沈月白兴奋道。 铁宗南微微摇头,道:不,完颜雍暂时还不能死… 众人不解。 完颜雍是怎样一个人?顾佳音蹙着眉头问道。 铁宗南盘腿而坐,凝视着露天的梁柱,似在思忖着从何处说起。 铁宗南眉如远山,道:完颜雍与完颜亮同为金太祖阿骨打庶孙,熙宗时,完颜雍因功封赵王… 其父早亡,其母李氏出身辽阳渤海大族,依金习俗,其父亡后,其母应该改嫁,但李氏誓死不从,遂出家为尼… 完颜雍少有大志,文武双全,性格沉稳、为人温厚、精于骑射。其弓名“破阵子”,弓身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传说为黑蛟筋做成,射程五百步内尚能贯穿重甲,为北国第一神弓,被金人誉为“北国之鹰”… 正因如此,他深为金帝完颜亮所忌惮,常调动其官职。 其妻乌林荅氏,仁慧贤淑,常劝完颜雍多向金帝进献珍宝,以示恭顺,化解完颜亮的猜忌之心… 顿了顿,铁宗南接着道:完颜亮看中乌林荅的美貌,时完颜雍调任东京留守,完颜亮便令乌林荅入京为质… 乌林荅知完颜亮好色成性,此去定不能身免,离京七十余里,便于林中自缢身亡… 她临终遗书,恳请完颜雍着眼未来,收敛悲伤,卧薪尝胆,修德肃纲,延揽英豪,取悦民心,等待时机,怒定天下后再为其报仇… 完颜雍强忍心中悲痛,依其劝言,着人就地将乌林荅草草埋葬…完颜亮心有所愧,终放过了完颜雍,但对其仍不放心,时派心腹秘密监视… 众人默然,为乌林荅氏这个北国奇女子的刚烈唏嘘不已… 铁宗南道:完颜亮凶残暴虐,对待功臣宗室毫不手软,十年来,有异心的贵族宗亲,功臣将士几被族诛殆尽,全国上下离心离德,他竟还做着统一天下的美梦… 他身边已无人可用,今迫不得已,方重新启用完颜雍…此次西调,应为对付残辽一事,无稳定后方,他的南进只是痴人说梦… 若然九平侯刺杀完颜雍功成,这笔账必定记在大宋头上,那只会加快金国南侵的步伐。 残辽之乱是疥癣之患,指日可平,但金军南下,将会实行更残暴的屠城政策,深受其伤的仍是我大宋子民…铁宗南沉重地道。 众人凝神静听。 铁宗南叹口气,目光投向秦观山。 秦观山似有所悟,道:完颜雍的存在,将是制约完颜亮南侵的一个重要因素,完颜雍的异志,将是金国最不稳定的后方,完颜亮的南侵计划或有回旋余地… 铁宗南微笑望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纵使南侵大势不可避免,但有完颜雍在,南侵结果成败亦存在诸多变数,因此,我们不但不能杀之,反要救之… 铁宗南赞许地点点头:七哥所言甚是… 沈月白和顾佳音亦明白过来。 若金军进攻受阻,北国后方必定生变…完颜雍不会轻易让完颜亮重归北方,两面受敌,摆在完颜亮面前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铁宗南喃喃道:完颜雍将会是北方的真龙天子… 众人听得心头一震。 完颜雍即位,必会止戈息兵,平定各方不服,收拾民心,巩固新朝政权,那时,宋金两国势均力敌,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和平局面…铁宗南目光生辉。 听了铁宗南的分析,众人均露出信服之色。 只是…收复故国的愿景会越来越远…能固守住目前的江山,已是赵家的福气…铁宗南叹息一声,神情无限落寞:纵有万民归心,三军用命,奈何朝廷太不争气… 众人无言,当你明白所有的理想、奋斗、挣扎只是镜花水月时,这种绝望可想而知。 所以…铁宗南精神一震:必须保护完颜雍周全,绝不能让其轻易而死… 望了望沈月白:幺弟,你亲自走上一趟,务要全力以赴…面对完颜雍,你大可不必隐藏身份,让他永远记住你的这份恩情… 明白,九哥…沈月白满脸坚毅与自信。 铁宗南又道:九平侯之父九平敖为前辽国师,在青冢一役中被大金第一高手问天道携师侄阿古思联手搏杀,其武功得其父真传,又多得前辽及西域诸多高手指教,少年时已鲜有对手。 其剑名“醉夜归”,为昔年“西域第一游侠”“西绝”风笑尘旧物。风笑尘为人亦正亦邪,然却是武学天才,其久居域外,竟依风向变化、黄沙起落创“风尘九式”,威力巨大,变化莫测。 九平敖曾有恩于他,风笑尘晚年即收九平侯为徒,以传承风尘一脉…幺弟要小心应付,不可轻敌… 沈月白允诺。 铁宗南、秦观山与顾佳音三人直奔河间,沈月白则只身西去… 市马代步,晓行夜宿,沈月白沿着京西官道风雨兼程。 这日,来到山西之境,按照神鹰雪宝的指引,快马向娘子关方向驰去… 第6章 龙 潜 于 渊 雄关百二谁为最?要塞三千此关名。 娘子关,中国古代长城的重要关隘,因唐时平阳公主帅军在此设防、驻守得名。 关城座落悬崖之上,背靠峰峦绵山,居高临下,是出入山西的咽喉,有“三晋门户”之称。 临近关隘,远远望见“天下第九关”的匾额横悬城门檐下,雄伟壮观。 沿着山道,沈月白策马缓行,不禁惊异于眼前的景色。 沿途风景秀丽,杂树丛生,生机勃勃,时有悬瀑飞流而下,喷珠洒玉直泄谷底,与岩石撞击,发出阵阵轰鸣,清脆的鸟鸣隐于山腰某处,无可洞察。 山屋处处、涧溪涌泉随处可见,组成了“小桥、流水、人家”的天然画卷,沈月白边走边暗自称奇:果如塞外江南… 啾…长天之上,神鹰雪宝现形云空之外… 拴好马匹,见四周无人,沈月白展开身形,往山崖之巅掠去。 一黑衣人正负手面天凝思,江湖名剑“壶中月”悬于身侧,衣裾飘飘,神态潇洒。 六哥!沈月白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 幺弟!黑衣人三十左右,身材修长,面目俊秀,神态懒散,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偏偏一双眼睛特别清亮,如深泉之水,让人过目不忘。 “明月楼”六当家裴浪,燕无敌座下的“观海童子”,十五成名,至今又十五年,昔日的无忧少年今却心事重重。 久别重逢,兄弟欢喜,竟一时相望无语。 又是秋天…裴浪的声音似有无限伤感,是对岁月流逝的无奈。 六哥…三月三日我随九哥回京,芷溪姊姊让我给你带句话…沈月白小心地措辞,生怕撕开裴浪久远的伤痛… 江南陆家…芷溪…裴浪望天自语,白云悠悠,去留无意。 唉…她怎么说? 莫待此情成追忆,文君不悔沽酒时…沈月白与裴浪并肩而立,目送长空。 裴浪的心仿佛针刺一般,隐隐灼痛,心神回到了草长莺飞的江南…也许他是真的错过了… 芷溪姊姊带发修行“水月庵”,至今已十多年矣,那时的我,还是个在你们身后追逐的孩童… 青灯古卷,她的青春便这样日复一日地消磨殆尽…沈月白亦似不胜伤感。 芷溪…芷溪…裴浪面现痛苦之色,一个人,一座城,一生的疼痛。 你们可以重新来过,芷溪姊姊始终没有放弃,提起你,她眼中闪现异样的神采,流露着以前特有的害羞神情,她没有恨你,她一直都对未来充满希望… 还能回到从前么?十二岁那年,他随师父下山进城置货,在街角处遇到了十岁的她,自此终生刻骨。 自那时起,每次进城,她都会在街角处等着他,或几块点心、或一包糖炒栗子、或一只烧鸡、或一包茶叶,直到他十八岁那年,她给了他一方“双荷”罗巾,上面绣着: 《寄裴郎》 月下西楼露沾衣,北雁几行意迟迟。莫待此情成追忆,文君不悔沽酒时… 沈月白捎给他的话,便是罗巾的最后两句… 他的思绪飞回少年,那个在街角处等待的女孩,已成江左有名的才女,被称为“书画”双绝,京中人都以能得到她的尺幅小卷为荣,自十五岁开始,上门提亲的达官显贵就如同过江之鲫… 某天,她神态哀婉地道,陆父已将她许给江左王家,这种全为私利的婚姻,她誓死不从…她已准备好随身细软,与他私逃… 私逃…私逃…少年喃喃自语,不知所措…命运为何如此这样捉弄他,非在他的生命中刻划出这样浓重的一笔? 他不知如何回答,任何答复都超出他少年思维的极限… 啊…他突然怪叫一声,发疯似地向山上跑去,只留下惊诧、失望、甚至是绝望的少女,独自承受着来自两方的沉重打击… 在后山绝壁,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从日落到日出,又从日出到日落,泪水流出来,被风吹干,又流出来…从此以后,他便再也没有下过山… 陆芷溪的心死了,死在那懦弱的少年身上,但是,她不怪他,她早已准备好为这份爱情放弃一切,而他却没有准备好… 青灯古卷的日子,再次回想起那个天真为爱出逃的少女,她依旧无怨无悔… 陆芷溪以死相逼,陆父最终屈服,她也就此抛离了尘世的一切,连同她的家族、声誉、初恋和青春。 只在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那个少年,那双无法忘记的眼睛,填充着她空虚的青春,给她以隐隐的希望… 掏出泛白的香帕,裴浪轻声念道:芷溪…芷溪…原谅我的怯弱,我辜负了你…他突面容严肃,似有了决定… 我陪你去...沈月白鼓励道。 裴浪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还要我送小纸条么?沈月白认真问道,没有一丝调侃。 裴浪苦涩一笑,略带沧桑和心酸:再说吧… 完颜雍怎么样?沈月白见裴浪如此伤心,便岔开话题。 完颜雍的车队已过井陉关,正往娘子关方向而来,估计明日中午可达,关西四十里有驿站“阳东驿”,军情如火,完颜雍应在此驻扎打尖…车队正车两辆,副车十余辆,随行骑兵、步兵约二百余人…裴浪将打探的消息一一细说。 裴浪道:九平侯一行十四人,隐匿行藏,专走山林僻道。前天傍晚在井陉关东,他们曾尾随车队良久,因地势平坦、戒备森严而无适当出手机会… 九平侯十分机警,我隐藏在百丈外树丛中,几被其发觉,他绕个来回自我背后掩至,幸好我已提前远离… 娘子关与阳东驿之间,道路崎岖,地形复杂,军队不易集结,而两侧山崖耸立,树木遮天蔽日,便于埋伏和撤离,九平侯不会轻易让完颜雍平安抵至阳东驿,待完颜雍车队过娘子关后,我们远蹑即可… 沈月白表示赞同。 二人下山,寻一家客栈歇脚,裴浪多掏碎银三两,让店老板附近再买匹好马,与沈月白坐骑拴在一处… 二人又将别后经历细说,不胜唏嘘… 第二日午时,完颜雍车队如期而来,自南门入关。 打开客栈的临山南窗,远远望去,但见旌旗招展,步兵马兵各分一队,军容肃整,兵士们个个精神饱满,毫无远行的疲态,裴浪和沈月白不禁点头叹许。 车队渐近,完颜雍出现在视野之中,他约莫三十七八岁,黄带束发,体型雄伟,器宇轩昂,鼻直口方,目光坚毅,紫色长衫上佩带玉鱼,散发着雍容华贵之气,北国第一弓“破阵子”与箭壶悬于马首两侧。 左侧马上是一中年将官,四十出头,身材高大,双目睥睨,神态飞扬,有一股横扫千军的霸气,正是完颜雍的亲兵卫队长完颜永胜,其背后“日月金钩”,出道未尝一败,是北国最可怕的武器之一。 完颜永胜的目光若有若无飘向裴浪与沈月白的方向,这是高手间自然的感应,裴浪和沈月白报以微微一笑。 车队缓缓入关,直奔军营,关隘守军分头招呼。 完颜雍令关隘守将与其同桌用膳,询问些军备状况及沿途风土,马夫早早为行军马匹端上水料。 果然,完颜雍并未在娘子关驻宿,出娘子关,车队继续沿官道西行。 两侧山峰高耸,层层叠叠,道路愈加崎岖不平,此段官道异常狭窄,因地形所限,马车只能沿着原有的车辙勉强通过,步兵骑兵并为一队,首尾竟绵延六、七百米,缓慢前行约二十余里,太阳已有落山迹象… 前面的骑兵吹响号角,不久,后面亦传来低沉的“呜呜”之声,他们藉此保持联系,发送讯息。 天色愈加暗淡,初冬的山风响彻峡谷… 左前树林栖鸟无端惊起…完颜雍勒住马,迅速射出一枝箭,取弓、拔箭、射出,整个动作快如电光,浑然天成,为首寒鸦无声坠落… 何方妖孽?现身!完颜永胜浑厚的声音,在空谷回响… 手一摆,凄长的号角前后呼应,狭长的官道,士兵快速集结,分成诸多野战小队,刀出鞘,箭在弦。 前部兵士盾牌在前,长枪在后,紧紧将完颜雍挡在身后。 另有两队弓箭手各约二十余人,迅速抢占谷中险地,居高临下,张弓搭箭,这些随行亲军皆是身经百战、百里挑一的军中健儿。 前方山谷出现十余名佩剑灰衣人,年龄不等,抬一顶软轿,诡异而至,足不带音,宛如幽灵。 离马队十丈处,轿子停落,一人影飘身而出… 斜阳下,他头戴冕冠,身着白衣,腰佩奇古长剑,双目清冷有神,看面相不过四十余岁,颇有几分王侯之相。 一个身高丈二的黑面虬髯大汉肩扛铁棍,立于身后,宛如庙里的怒目金刚。 九平侯?是你!完颜永胜眉头一皱:意欲何为? 取完颜雍项上人头,报灭国灭族之仇…九平侯面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完颜雍端坐马背,从容道:阴阳交替,五行轮回,国家兴替,自有天道,不循天道,天必亡之… 前辽政治腐败,倾轧成风,贪官横行,民不聊生,大金只不过是顺应天意,略尽人事… 不许你妄议大辽…九平侯轻声打断完颜雍的话:老夫要用你的血,祭奠我复国的大旗… 放肆…见九平侯意在行刺,完颜永胜先声夺人,快速掣出双钩,清啸一声,自马上冲天而起,鹘鹰般向九平侯扑来… “日月争辉”,漫天洒下一片金光,比落辉更耀眼,金钩带起的呼啸之声,动人心魄…九平侯威震西域,完颜永胜不敢有丝毫大意。 九平侯身形疾退,金刚大汉的棍影如山,兜头照来:让俺金丘霸会会你的“日月双钩”… 钩棍交错,发出闷雷之声… 完颜永胜双臂微麻,借棍力翻身而退,禁不住赞叹:好神力… 金丘霸亦后退一步,亦惊诧于完颜永胜的力道。 九平侯手一挥,身后闪出七名灰衣人,剑光交错中,“七星剑阵”已将完颜永胜困住于阵中。 一灰衣人轻喝一声:起…阵型轮转开来,剑影如浪,呵斥之声暴起。 七人均为一等一的高手,阵法配合得天衣无缝,完颜永胜纵然神勇,一时亦无法脱身,暗暗心急… 完颜雍纵马高岩之上,以观全局。 金丘霸绕过“七星剑阵”,径直向前冲去,随即有十余名军健起身拦截。 金丘霸出身军旅,天生神力,尤善群战,铁棍到处,声声哀嚎,兵士非死即伤。 金丘霸沿着官道一路冲杀过去,棍影闪处,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觑准最大的一辆马车,金丘霸挥棍狠狠砸去… 完颜雍快速抽出一枝箭来,尖锐的破空之声骤响,直入棍影,钉入金丘霸左肩。 马车周边的士兵迅速集中,形成道道人墙,拼死抵住金丘霸的进攻… 完颜永胜愈战愈是心惊,虽是短短片刻,却从来没有如此艰苦。剑阵出现的破绽总在瞬间闭合,仿佛本就没有破绽,阵法暂时伤不到他,他也一时无法破阵而出… 一声令下,山坡之上箭出如雨,纷纷射向九平侯及他身后之人,却皆在近身处纷纷坠落——他的先天真气,已臻化境,寻常之箭无法伤他分毫。 九平侯手一挥,身后飞出四人,向高坡之上的弓箭手腾空而去,一阵短暂急促的惨叫声后,剩余箭手便无再战之力,四人飞身折返… 冷冷地望着完颜雍,九平侯嘴角现出复仇的笑意,仿如猫儿捉到老鼠… 完颜永胜双钩用至极致,一气攻出三百余招,仅仅重伤一人,轻伤二人,自己却也多处挂彩,而那边完颜雍已置身险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剑士,他不禁心生绝望… 完颜雍抽出一枝暗刻鹰首之箭,那箭应弦如电,隐带啸鸣之声,贯透剑阵,自重伤的灰衣人左胸贯穿,剑阵出现微小空隙,完颜永胜长喝一声,身形拔起,便欲突围… 九平侯怒斥一声,身影飞起,掌脚并用,如苍鹰捕兔,复将完颜永胜逼入阵中,同时,身后闪出一名灰衣人,迅疾将缺失的阵脚补上。 望着死去的灰衣人,面貌年轻,九平侯面现悲伤之色,这些都是他收养的孤儿,他传授他们武功,教授他们阵法,是他复国的希望… 他拔出剑来…剑身细长,在夕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轻轻一抖,“铮铮”之声不绝… 他紧紧凝视着不远处的完颜雍… 完颜雍下马,拔出随身佩刀,面露无畏之色… 金丘霸占据主动,马车周边已尸堆如山,他高举铁棍,又欲砸去… 忽然,马车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少女脸庞,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眉似寒烟,瞳剪秋水。 她轻声问道:你要杀死我吗?语气平淡,竟没有丝毫的害怕… 金丘霸一呆,震慑于她的镇静与绝世容颜。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们杀来杀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少女微蹙眉头,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他。 他呆立着不知如何回答。 霸儿!九平侯的声音遥遥传来,他顿时恢复清醒,重又举起铁棍… 少女闭上眼睛,含苞待放的鲜花就将枯萎…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鬼魅而至,青衣少年将砸下的铁棍抓在手里,而另一人则利刃出鞘,寒光一闪,便自金丘霸的右腰没入。 黑衣人拔出剑来,身形不停,径向“七星剑阵”掠去…正是裴浪。 九平侯身后飞出两名剑客,振剑阻截,裴浪身随意走,堪堪避过,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剑阵之中,剑尖指地。 完颜永胜侧目望去,竟是午时临窗微笑的年青汉人… 金丘霸发出凄厉的哀嚎,青衣少年抓起金丘霸的腰带,连同铁棍,远远甩进十余丈外的山沟里… 睁开眼睛,眼前已没有金丘霸凶神恶煞的身影,一个面容清瘦、唇红齿白的少年向她微微一笑,转身飘向前去… 少年的面容,似在梦里出现,少年的微笑,如三月的春风,吹皱了她心底的湖水… 九平侯剑尖抖动,已遥遥锁住完颜雍。忽然,他身形暴起,真气灌注剑身,发出“嘶嘶”之声,“雁落平沙”,剑影如山而至。 完颜雍顿感一座沉重的大山压来,他艰难地举起刀,拼尽全力去应付这无情一击… 九平侯的身影已近至完颜雍头顶五尺之处,他的黄色头巾已随剑风扬起,只是手中之刀却再无力上举半寸… 此身休矣!可惜那经天纬地之志今生再无法实现,他心有不甘… 一条青色身影自他身后电闪而至,手中之笛平举,接下了九平侯的全力一击。 风云变色,飞沙走石,剑影消散,身前的岩块四分五裂… 完颜雍被震的眼冒金花,气血浮动,几欲昏厥。 九平侯疾退,翻身落地… 滚滚内力如江浪之水随剑身传来,剑尖不断在空中比划,九平侯连退三步,方才站稳,定睛望去… 那青衣身影如醉汉一般,在空中不断旋转,复左右纵跃,落在十余丈外的岩石之上,竟是个面容清瘦的少年… 哦…魔笛千重浪…果然名不虚传…竟不知何时忘却家仇国恨,变成了金贼走狗?九平侯微斥一声,轻振长剑,幻出九朵剑花… 完颜雍精神一震,“魔笛”是武林中的神话,却不明白,他为何不趁机取自己性命,反而相救自己? 旋而似有所思,背后筹谋者必为大智之人,禁不住心向往之。 夏虫不可以语冰…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沈月白身笛合一,化作一道青光,径向剑花点去,九声脆响,人剑分明。 二人以快对快,身影乍分乍合,瞬息交手二百余合,难分高下… 呵斥之声再起,“七星剑阵”又将裴浪、完颜永胜卷入剑影之中,但剑阵已无初时的凌烈无比之势。 完颜永胜压力立减,他怒目圆睁,双钩如出窟蛟龙,翻江倒海… 兵刃的交击声、怒喝声、惊叫声充荡着萧瑟的山谷… 黑衣人剑法精妙,连续刺中灰衣剑士或肩或腕,“七星剑阵”瞬间溃乱。 二人相视一眼,长啸而起,落于阵外… 灰衣剑手个个发巾凌乱、捂肩护胸、神态尴尬… 见完颜永胜、裴浪并未乘机追杀,灰衣剑手们垂头丧气地退至轿子两侧,望向九平侯与青衣少年打斗的方向。 完颜永胜飞身退至完颜雍身旁,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敢问大侠姓名府第? 裴浪,中原人…裴浪淡淡道,神态懒散。 观海童子?完颜永胜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 我很出名么?我只是狐假虎威罢了…裴浪伸了个懒腰,目光移向沈月白… 九平侯、沈月白分立南北山谷的岩石之上,临风欲飞… 二人均将对方视为生平仅见之对手,面色凝重。 断喝一声,二人几乎同时起身,剑影如山,笛影如潮,自二十余丈外骤然绞在一处,剑笛相交,如闷雷轰响,上空风云变色,周围寒气逼人… 众人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惊心动魄、旷古烁今的一战… 再战三百余合… 砂尘飞扬,遮天蔽日,金戈之声响彻空阔的山谷,仍是平分秋色… 少女不知何时下了马车,靠在完颜雍的怀里,关切的目光紧盯着场内的青衣少年… 九平侯指捏剑诀,剑尖向天,不断旋转,“风尘不息”…剑影如沙暴降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携带着无可抗拒的狂暴力量… 少女花容失色,几欲失声… 沈月白身形飘起,顺着沙尘之势,宛如风中的落叶,又似海浪上的孤舟,随风浪浮沉… 沈月白暴喝一声,身形一挺,一道高约丈许的笛柱突然出现,如定海神针般抗住了沙暴之威,沉闷繁复的响声过后,风沙尽散,夕光如画… 沈月白身形落地,踉踉跄跄,连吐几口鲜血,面色苍白… 九平侯身形摇摇欲坠,以剑拄地,嘴角溢出血丝,容颜刹时衰老许多… 他抬起头来,语调悲怆:想我九平侯纵横江湖五六十年,今竟败于一少年之手… 前辈没有败…裴浪身影一闪,立于沈月白身侧。 不胜即是败…九平侯神情落寞,忽盯着他:你又是谁? 晚辈裴浪,家师曾多次提起西域之行,将前辈引为平生知己… 原来是燕大侠高足…九平侯面露微笑,神飞天外:说来便来,说走就走,千金散尽,系马高楼…燕大侠才是拿得起、放得下、天下无双的真英雄、真汉子… 听九平侯如此评价师父,裴浪面容一肃,心中激荡。 老夫一心以匡扶大辽,恢复社稷为己任,奈何天不我与?九平侯仰天悲叹:罢了…罢了…非是老夫懈怠,实是天意如此…复国之志,终是烟云... 世事如梦,恭喜前辈,早日勘破红尘…裴浪由衷地道。 九平侯身形一晃,退至轿内,灰衣弟子起步如飞,瞬间而逝。 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烦请小兄弟转告燕大侠,故人期待西域道左相逢… 完颜雍制止住士兵的追击。 天色渐暗,倦鸟归巢,影影从从,林中暮霭升起,峰巅金光闪耀,夕阳用尽最后的力气,跃入西海。 第7章 夏 使 血 案 完颜雍命各领队清点辎重兵马,统计伤亡,就地安营。 亲卫在山坡上整理一处空旷之地供完颜雍小憩,然后四散警戒。 少女紧偎着完颜雍坐在岩石上,完颜永胜、裴浪、沈月白坐在对面不远处。 完颜永胜难以表达心中的感激,如完颜雍遭遇意外,自己百死莫赎… 少女的目光在沈月白身上流转… 完颜雍道:得二位少侠相助,化解一场弥天大祸,大恩不言谢。天色将晚,恳请二位少侠留下,一则处理伤情,再则完颜雍另有要事请教… 留下嘛,明天再走…少女目含期盼,让人不忍相拒。 沈月白望着裴浪,裴浪点点头。 小女天香,不识礼数,二位少侠勿怪…完颜雍慈爱的目光停留在少女面上。 郡主不愧为将门虎女…裴浪赞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讲述刚才之事,众人讶异。 完颜天香兴奋地道:裴大哥,你也看到了?我威风吧?说罢,侧目沈月白,仿佛她才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大侠,神态娇柔可爱… 完颜雍“咳咳”两声,转向沈月白:敢问少侠姓名? “明月楼”十二楼,沈月白…沈月白轻松回答。 完颜雍和完颜永胜虎躯一震,“魔笛公子”远不如“明月楼”的身份更令人震撼。 神秘的帮派,神龙不见首尾,神秘的杀手,阎王注定三更死,从不留人到五更…那裴浪也应是“明月楼”的人… 微笑对二人点点头,裴浪道:第六楼… 完颜永胜寒气尽冒,若两人联手,怕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此行是刺杀本王吧?为什么最后放弃?完颜雍淡淡问道,丝毫未将生死放于心上,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王爷误会深矣!“明月楼”不是只会做行刺之事,亦常救人于危难…裴浪又露出懒洋洋的神态:我等此次受命,便为保护王爷,顺便领略“北国第一弓”的风采… 哦?完颜雍似乎有些讶异:为何? 为了以后…两国和平,宋金不再战争,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明亮的目光盯着完颜雍:王爷,你能做到吗?他随即自言自语道:大掌柜不会看错人… 大掌柜?完颜雍微现波澜,他对背后指派之人充满着神往。 是…天箫传人、无影公子、铁宗南!裴浪懒散一笑。 啊…完颜雍、完颜永胜同时惊呼一声。 魔笛千重浪,天箫月宫寒…武林神话中的传奇。 九月初八,赤盏烈风被沈少侠、铁大侠两招取命,九月十五夜,铁大侠、沈少侠夜闯大内,救走温奇峰,铁大侠与阿古思大战二百余合,破阿古思“阴阳归一”…完颜永胜惊叹道:贵上着实可怕,我怕非百合之敌… 大将军谦虚了…裴浪振振衣襟:大掌柜常说,单打独斗,那是匹夫之勇,不得已而为之…论兵法谋略,攻城略地,谁又是王爷与大将军之敌呢? 大将军三百铁骑,横扫蒙古克烈部,王爷三箭定西夏,非战而屈人之兵,更是用兵的至高境界…裴浪目光飘远,心向神往。 完颜天香纯澈的目光望着父王,现出崇拜之色。 若有机会,可否邀贵上作彻夜之谈?完颜雍心生相惜,不自觉地自眼神里流露。 若王爷确有兴致,此事裴浪可代大掌柜答应…裴浪洒然一笑。 完颜天香聚精会神地听他们交谈,时而微笑、时而沉思、生怕漏掉一字,还不时望向沈月白… 众人目光均聚在裴浪身上,完颜天香目光又飘过来,觑这空儿,沈月白向她微微一笑,挤挤眼睛做个鬼脸。 完颜天香目含怒色、粉脸发烧、低下头去…正被完颜永胜看在眼里。 营寨安扎在官道峡谷的北侧山腰上,呈偃月形,依山面谷,深谙兵道。 兵士们清理出十余亩空地作为营寨,砍下的树木用做营栅。警戒的、扎营的、生灶的、喂马的、搭营帐的、分工有序… 明月初上,各营灯火通明。 众人共坐一桌,完颜雍与天香郡主居主座,裴浪居左,完颜永胜居右,沈月白坐于天香郡主对面。 众人以茶代酒,谈些棋艺茶道、武林旧事,尽欢而散。 天香郡主拉住完颜永胜,轻声道:二哥,待会陪我寻沈月白讨个公道… 完颜永胜微笑望着她,郡主悄声道:方才你们谈话的时候,他老是偷瞟我… 是么?完颜永胜低声道:郡主,你说反了吧? 天香狠狠掐他一下,嘟囔道:就要你陪我去… 裴浪、沈月白漫步走出营帐,沿着林间小路,缓缓而上。 过了一会,完颜永胜、天香郡主二人亦走了出来,跟在沈、裴身后。 夜色如水,星空辽阔,云层疏淡,山月分明,峰峦叠嶂,连绵起伏,黑魆魆的茂林深处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裴浪与沈月白并肩站在一处高岗,极目夜空,顿觉众生渺小、天地永恒。 遥遥一声虎啸,在万山丛林中回荡,蛇虫潜行,百兽噤声,天地霎时宁静。明月在天,清冷的银辉覆盖大地。 此情此景,沈月白突然兴至:猛虎一声山月高…绞尽脑汁,却想不起了前半句,记得去年随九哥夜游金陵栖霞寺,他脱口而出,自己当时也是牢牢记下的,怎么今日便忘了呢? 望望裴浪,裴浪亦摇摇头:没听过…兄弟相视,尴尬而笑。 独坐清谈久亦劳,碧松燃火暖衾袍。 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 伴着一声清脆如莺的声音,天香郡主摇头晃脑背负双手从完颜永胜身后踱了出来… 看到没?二哥,若本郡主不来,二人糗大了…裴、沈惊讶。 郡主自幼便酷爱南朝文化,尤其是诗词歌赋,颇有心得…完颜永胜微笑道:完颜亮听从蔡松年蔡相之言,在全国广布学府,学习汉族文化,实际上,这些年来,金、汉在文化上已无大的差异。 完颜天香慢慢走近沈月白,低声道: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也谢谢你们不杀父王… 我…我们…从不滥杀无辜…一缕淡淡的清香飘入鼻中,沈月白霎间恍惚,顿时语无伦次,求救地望向裴浪,裴浪却故作视而不见,反与完颜永胜走向别处。 你们明日便离开吗?天香郡主咬着嘴唇,轻声问道。 嗯! 去哪里? 江南…临安… 江南…天香郡主喃喃道。 答应我一件事…天香望着沈月白,眼中似有晶莹的东西流动… 突然,他有了裴浪少年时的烦恼。 父王与大掌柜见面,你…和裴大哥,也一定来,答应我… 望着她雨带梨花的面容,他满怀柔情,却也多了份裴浪少年时的无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也许远远不止一座大山… 怎么办?问九哥?他远在天边;问六哥?他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 眼前浮现芷溪姊姊那满含幽怨的绝望之脸…不由心中一阵疼惜,他突鼓足勇气:好…我答应你… 沈月白轻轻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真的?天香目光明亮,如天际划过的流星。 嗯…沈月白重重点点头。 我前生见过你…真的…天香郡主凝视着他,深信不疑:你左侧神藏穴边有颗红痣…天香宛如进入一种神游的状态,眼神迷离… 沈月白惊奇无比。 多希望…能陪你去江南…临安… 洛阳西北五十里,河安驿,掩映在北风萧瑟的荒林中。 傍晚时分,一队四五十人的驼马、骡车缓缓停了下来,从马车下来一位六十余岁、身材微胖、慈眉善目的西域老者,他头戴西夏官帽、身穿红色朝服。 他仰望一下天色,信步走入驿馆,左右随从将西夏使团的旗帜标识收起,车骡马驼赶至院内休整。 西夏地处河西走廊,处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宋、金、西辽、吐蕃、蒙古…均是不可忽视的对手,尤以宋金为最。 夹缝生存,使得西夏如履薄冰。采取和宋附金策略后,一时相安无事,边疆安定,商贸如故。 新春将近,西夏朝廷派礼部尚书野利安作为正使,远赴大宋京城临安朝贺,珠玉金带、绫罗纱布、酒器羊绒整整二十余车。 中间宽阔的马车上,钉着一个高大的木栅,以黑布覆盖。 马夫驱车院中,一匹高头的神骏映入眼中,这是西夏特别向大宋宫廷进贡的大宛宝马,但见它体型威猛,身如墨漆,双目如电,四蹄却浑白似雪。 马夫将它小心牵下,系在院中的马桩上,忙不迭地端上水料,那马长嘶一声,周边骆驼骡马皆呈俯首之状… 三更时分,月牙如钩,夜枭孤啼,凄风如泣,驿站四周突现出二三十名黑衣夜行客,个个身轻如燕、目光森冷、寒刃闪亮… 三五个黑衣人轻车熟路地跃进院内,其余人则张弓搭箭伏上院墙。 觑准野利安宿处破门而入,几声惊慌的呵斥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宁静… 使团的护卫们从睡梦中惊醒,拿起刀枪纷纷涌向院内,其中不乏武功高强之辈,立与院中的黑衣人激战在一起… 黑衣杀手个个刀法刁钻辛辣,出手阴狠,为首之人更是凶悍无比,倾刻之间,西夏使团数十护卫、随从便死亡殆尽… 首领站立院中,双目阴鸷,眉间的一道刀疤格外引人注目,他发出“格杀”的手势,黑衣人开始逐屋搜寻,惨叫、哀嚎之声响彻荒驿…两刻钟之内,驿馆已无活口… 一名黑衣杀手欲将宝马驱进木栅,奈何那马性情暴烈,不断扬蹄撕咬,那人“哎吆”一声惨叫,竟被远远踢倒在地。 那马咬断缰绳,嘶吼一声,竟冲出围堵,直向深林而去。 没用的东西…首领轻斥一声,控弦在手,闪电般连发三箭,那马似知道身后有箭追来,连续闪躲,终还是臀部中箭… 它痛呼数声,扬首奋蹄,瞬间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三哥,任务完成!另一黑衣杀手拱手道。 三哥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尺余长的三角彩旗,阴险的怪笑一声,顺手丢在院中的尸堆里,彩旗上赫然绣着:万马堂… 黑衣杀手们套上驼马,从容上路。 为首黑衣人则连夜潜入洛阳城中。 洛阳府尹蒲巴奴是个身材高大的威猛老者,他五十来岁,是金帝完颜亮“皇统政变”的核心人物之一。 此时,他正身着锦衣睡袍,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双眉紧蹙,若有所思… 身边心腹大将耶律珪,乃“北国三刀”之“踏雪刀”,四十余岁,粗眉大眼,狮鼻海口,雄壮如山,似已闭目入定。 窗户无风自开,耶律珪目中寒芒暴涨。 一名黑衣人落叶般飘至蒲巴奴身前五尺之处,微微点了点头。 蒲巴奴道:三郎辛苦…下一步该如何行进? 那三郎道:此事须缓图之,以免打草惊蛇,“万马堂”高手甚多,我方需加派人手方能竟全功,院主飞书,其余二十卫正星夜前来,三日后可达… 出使大金的西夏使团由楚王亲自领队,已经出发,此次朝贺,楚王会向大金皇帝献上一份厚礼… 三人商议对付“万马堂”的具体行动计划,定于五日后深夜。 河安驿惨案报至中京府官,绣着“万马堂”的小旗同时呈至洛阳府衙案头:西夏使团连同馆驿人员计八十余人悉数遇害,失踪贡物达百万之巨… 洛阳府尹蒲巴奴着立即修书,八百里加急飞报金、夏朝廷…又令疾发悬赏公告,提供线索者予以重赏… 邙山,夜沉似水,云月分明,千山万壑,堆积如烟。 月色里,一白衣少年纵飞起跃,踏林越岩,轻捷如猿,由远而近,来到谷中的一处溪泉旁。 他未及弱冠,猿臂蜂腰,目似寒星,丰神俊朗,手中丈三长枪,枪头细长如芦叶,在月光下隐泛流光。 放下长枪,少年掬水,扑腾扑腾洒在脸上,复找一方宽大岩石作床,头枕双手,舒服躺下… 钩月如画,天河如带,七星舒朗。风过长林,飞瀑落石,猿啼兽吼,恍如仙境。 只是…唉…风景依旧,山河易主,先祖遗志犹在耳边。 少年微闭双目,神极八方…忽然…隔岸茂密草丛中一片微小异动传入耳中… 有猛兽?他绰起长枪,动若脱兔,越过十余丈溪泉,径向发声处扑去… 一道高大黑影电闪而出,向山顶奔去,迅捷如风。 少年哪肯放过?身形再起…拉近距离,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野兽?分明是一匹野马。 少年暗自高兴,正愁没有合适的坐骑,先逮住驯服再说。 那马倒也了得,踏岩入川,如临平地,直向山巅奔去… 少年抖擞精神,一声长啸,身形陡起,连续几个翻越,将长枪压在马颈之上。 那马挣扎几下,无力逃脱,便安静下来,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这力大无比的俊美少年。 少年抽回枪。好家伙,这马身长丈余,蹄项八尺,全身乌黑,四蹄如雪,竟是传说中的“乌云盖雪”神驹… 忽然,目光停在神骏右后臀部,一枝箭头钉在上面,深可及骨,周围二寸许肉已开始溃烂… 少年心中一动,轻拍马首,对它耳语道:墨龙,别怕!去溪边,我给你疗伤… 那马儿似听懂了他的话,也似乎接受了“墨龙”这个名字,顺从跟在身后。 拔出箭镞,挖出腐肉,仔细清洗周边伤口,敷上独门的外伤金疮药。 整个过程,那马一声未出,少年心中称奇:真神骏也! 处理完伤势,墨龙以头轻蹭少年面颊,状态亲昵。 少年掏出大饼干粮,一股脑全给墨龙吃下去,又在水洼里,割了些上好水草,让其美美饱餐。 独门金疮药疗效神速,次日马臀即结痂生出新肉,但少年仍不放心,一心等它完全伤愈。 一连几日,少年都带着墨龙在谷底流连,寻找丰美水草,自己则以野味果腹,墨龙终于痊愈。 少年跃上马背,轻喝一声,墨龙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嘶吼之声宛如龙吟,千山回荡,连绵不绝… 一人一骑出山,直奔洛阳方向疾驰而来,他们急需补充给养。 时近黄昏,但见洛阳城中兵马调动,士兵进进出出,戒备森严,少年不知发生何事,便在城门处往转。 .听得城卫小声议论,隐约有“万马堂”三字,少年意动,随即在城外找家客栈歇脚,顺便打探消息… 第8章 万 马 堂 主 洛阳城北三十里,黄河穿境而过,将河清县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此处,黄河自北南流,转而东向,滔滔河水带来大量的冲刷泥土,滋润两岸,水草丰美,形成天然牧场。 “万马堂”总部即坐落在黄河北岸的“薛家堡”,牧场东西绵延二百余里,南北近三十里,为金国最大的马匹集散地,垄断全国八成以上的马匹贸易。 薛万春二十七岁建“薛家堡”,创“万马堂”,手下铁血二十四鹰,皆为少林俗家弟子,个个身手超绝,因其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又多与官府中人结交,俨然一方雄主。 西夏使团案后的某日深夜,三千余名官军兵分两路,由骠骑将军耶律珪亲自率领,围剿“万马堂”。 “万马堂”崛起迅速,据说与长白义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已成金廷的心腹之患,此次围剿,耶律珪信心满满,况且,他更有所依仗。 二更时分,第一路官军开拔,趁夜色突袭了南岸的两个堂口,数十名黑衣刀客夹杂在官军中,武功高强。 战马的嘶吼、箭矢的破空、兵刃的交击,受伤的惨叫,不绝于耳,未及有效抵抗,两个堂口即被攻陷。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凄厉的号箭升起,划破夜空。 留下少数官军处理后事,其余官军则快马加鞭,前往与攻打北岸的官军会合。 另一路官军已渡过河去,却遭到北岸六堂的顽强抵抗,损失惨重。 但因众寡过于悬殊,在官军的分割包围下,再不突围,即有全军覆没之危。 薛万春紧急号令六堂兄弟及手下鹰卫,护送妇孺老幼撤入总堂,凭借高大的城墙堡垒拼死固守,不断有弟兄中箭倒地… “万马堂”即将面临覆灭之危。薛万春当机立断,命其中十二鹰率部分兄弟迅速护送老幼妇孺从秘道撤离… 黄河边,数十艘走舸顶着风浪,夹杂着轻声的哭泣,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官军再次完成集结,将城堡重重包围,熊熊松油火把发出“嘶嘶”的燃烧之声,火光扯地连天,映照草场宛如白昼。 目送众人离去,薛万春将余下部属头领集中于议事大厅。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鸦雀无声。 他吩咐道:待某下去搏杀,你等便伺机从三门分头突围,以某二声长啸为号… 众人群情激奋,哪里肯依?均高声呼道:吾等愿随堂主,誓与金贼决一死战… 薛万春摆摆手,沉声道:众弟兄听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次官军擅犯“万马堂”,必隐藏着惊天阴谋…突围后,你等即往西北王屋山集结隐匿,那里为两府三州之地,山高林密,金贼纵有万众,亦无可奈何。 那您呢?众人问道。 目中的杀气一闪而过,薛万春淡淡一笑:便看他们留不留得住某家! 令出如山,余部分为三支,由各分堂及另外十二鹰带领,隐于东、西、北三门。 登上堡楼,睥睨城下,火光下,他身材雄伟、遍身血迹、状若天神。 黑压压的步骑压在城下,密如蝼蚁。 将旗下,耶律珪身着戎装,跨马提刀,威风凛凛,左右十余名偏将雁翅般排开… 身后一排二十余名黑衣刀客,均在三四十岁,面目阴冷,神态肃杀,疤眉首领,蒲巴奴口中的三郎亦赫然其中… 薛万春徐缓传音,悲怆的声音在马场上空回荡:薛某一向守法经营,耶律大人何故夜袭马场,灭我八堂?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耶律珪冷笑道:与本将提王法?血洗大夏使团,劫掠朝廷皇贡,屠戮武安驿卒,杀害朝廷命官,事实俱在,现场尚有尔等贼人遗留之物,还不快快将贡物献出,可以留你全尸…否则,杀进堡去,鸡犬不留…耶律珪将手中的“万马堂”角旗迎风展开。 薛万春本极聪明,西夏使团遇害案竟会栽赃他的头上,果真如此,“万马堂”已成为巨大阴谋的一枚棋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薛万春沉声道:三十年来,想取薛某性命者不计其数。 某五岁杀入室盗窃之贼,至独自荡平太行匪帮,至今已有三百一十五人丧命某手…不知谁会是那第三百一十六个? 冷冷的声音带着地狱的气息,金军将士均禁不住打个寒颤。 火光里,薛万春血光满面,语调冷酷,宛如地狱索命的幽灵。 耶律珪九环大刀一指,冷冷道:薛万春,有种的便下来,兀自在那说什么狠话?话音未落… 某来也…薛万春双臂一振,巨雕一般自堡楼轻身而下,踏草如飞,宛如出鞘的利剑,立于耶律珪马前三尺之处,那马被无形的杀气惊起… 薛某前来领教你的“踏雪刀”…薛万春淡淡道。 耶律珪尚未言语,身后已越出六七名黑影,刀光疾如闪电,向薛万春兜头斩去。 不见作势,薛万春身形急退,后退中,他十指轮弹,指尖发出犀利的破空之声… 黑衣刀客立刀格挡,皆觉臂膀发麻,一二枚指风寻隙而入,一名黑衣刀客闷哼一声,当即身亡,众皆骇然。 黑衣刀客毕竟都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之辈,立敛轻视之心,片片刀光如海涛巨浪般向薛万春身上卷去,呵斥之声暴起。 众人屏住呼吸,气不能出。 薛万春大喝一声,指变为爪,火光下,双爪犹如游龙切入刀光之内,刀光人影不分,暴喝闷哼之声不绝于耳,杀气立时弥漫方圆五丈之地。 龙爪凶狠霸道,在黑衣刀客中横冲直撞…另有灼热的刀影忽现,迅疾劈向黑衣刀客的身形交错之处… 且试试薛某刀法如何? 几声惨叫,划破夜空,二名黑衣刀客自半空坠落,身子变为两段,正慢慢变黑,犹自在地上抖动不止。 少林绝技?燃木刀法!耶律珪惊叫道。 黑衣刀客们面色惨白,恐怖覆面,如他们杀人如麻,亦少见这般惨烈光景。 薛万春竟以双掌使出少林绝技…刀掌过处,周围犹如烈焰扑面,灼热无比… 疤眉首领将手一挥,又跃出九名黑衣人,将先前几人换下。 九人列阵,企图将薛万春困于阵中。 薛万春出身少林,深谙天下奇阵,又岂会让“九曲黄河阵”轻易结成? 掌势一变,刀影收回,身形暴起,半空里“咄”…的一声,一拳打出… 一黑衣人以刀封阻,那拳重愈千钧,竟格挡不住,情急之下翻身后退,已狼狈异常。 薛万春收拳,淡定站立,道:耶律大人,你也下来玩玩,不是说要给某留个全尸么?但愿你言而有信!薛万春希望来个混战,更能获取些突围的机会。 疤眉三郎鬼魅般飘身而出,阴恻恻地道:让三爷来领教领教薛当家的少林绝学! 说罢,刀光一寒,抢身攻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刀光,每一刀都是简简单单,看似不成章法。 但薛万春却知道,这是大巧若拙,是真正的杀人刀法, 疤眉三郎的刀功已臻大成之境。 他瞬间攻出二十五刀,刀刀不离薛万春胸前三寸之地… 薛万春暗暗着急,必须尽快创造突围之机,面对这么多强敌,累也得累死,心下暗定主意… 双掌立变,漫天掌影夹杂着风雷之势,火光里幻出一个巨大的掌影,覆天盖地般向疤眉三郎压来。 疤眉三郎大吃一惊,不想薛万春的掌法如此霸道,连换几种身法,却怎么也摆脱不了,情急之下,贯注真气,全力将刀掷出… “嘭”的一声巨响,掌影缩至平常光景,却已按向他的前胸。 耶律珪大喝一声,九环大刀亦贯注真气抛出,腰畔“踏雪刀”同时出鞘,自马上飞身而起,闪电般劈下… 薛万春左手屈指,弹向刀背,右掌依旧紧追不变…如击败革,疤眉三郎应声飞起,重重落于三丈之外,“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薛万春已消耗大半内力… 耶律珪闪电般劈出十余刀,尽是攻向要害,薛万春太过可怕,今夜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薛万春渐渐只有躲闪之力,黑衣刀客聚拢过来,目中尽是怨毒之色。 薛万春心中叹道:只怕今日要命丧此处…如此也好,毕竟战死在自己的马场,远胜客死他乡… 平狄大哥,长白山寨便托付你了…宗南兄弟,某不能再陪你闯荡江湖了,来生再见吧…惊险避过耶律珪的霹雳几刀,他已用尽余力。 就在此时… 敌军后阵大乱,众人回首张望,薛万春借机极快调整内息。 一骑正自敌后突来,疾如闪电。举目望去,依稀是个白衣少年,丰神如玉,座下黑骑神骏异常,比平常军马足足高出一个马头。 那少年枪似梨花,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哀嚎遍地,尖叫连连。 那马暴风般随少年心意而动,马影到处,龙吟般咆哮,其他军马则呆若木鸡,马上骑士顿成少年练枪的靶子。 黑衣刀客们大声呐喊,聚集阻截,那少年清啸一声,纵马相迎。 人未到,枪尖已钩出九朵枪花,向当前一黑衣刀客刺去,黑衣刀客哪料少年枪法如此玄妙?登时透胸而亡。 单手将尸身挑起,远远甩向耶律珪,耶律珪闪身避过,绰起地上的九环大刀上马,纵骑直奔少年,兜头便是一刀。 少年大喝一声,用枪架住来刀,仿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耶律珪虎口发麻,大刀几乎脱手而出…心中暗道:这少年好大力气! 磕开大刀,顺手一枪向旁侧一名偏将刺来,快如闪电,那偏将来不及躲闪,一声惨叫,应声落马… 那马宛如黑夜的幽灵,纵横驰骋。 众偏将枪矛齐出,纵马围堵,那枪杀入人群,竟无两合之将,十余名偏将片刻死伤大半,余皆纷纷撤骑退后… 少年哈哈大笑,复转身向黑衣刀客冲去,枪身高举,向一名黑衣刀客照面砸来。 黑衣刀客见他神勇,哪敢硬接?忙提气避开,少年此枪本是虚招,只等黑衣人跃起,少年单足立于马背,右手执枪闪电刺出,黑衣刀客即被钉于空中… 枪身一抡,尸身复又向耶律珪砸来… 黑衣刀客们肝胆俱寒,亡魂皆冒,哪来的这样一个杀星?此战成为众刀客心头永远的噩梦,挥之不去… 少年枪身抡圆,宛如风车,风车过处,人影消散,鬼哭狼嚎,溃不成军。 所有的这一切只发生于数息之间。 薛万春暗暗称叹:果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想不起江湖、军旅中何时出现这样一位英雄人物。 少年快马冲向薛万春,众人方才回悟起眼前之事。 耶律珪高声道:放箭… 少年弯身,将手伸向薛万春:走… 薛万春纵身上马,长啸二声… 三门齐开,堡内候信的勇士一拥而出,分头突围而去… 漫天箭雨,呼啸而来,少年枪如风车,箭矢纷纷落地。 墨龙便专往人马多处冲突,少年枪如落雪,触之不伤即亡,往来反复。 众军士胆寒,纷纷远远避让,让出一条通路,只盼这个杀星尽快离去。 少年留名…耶律珪收拾残阵,重立于将旗之下。 小爷杨展帜…乃大宋金刀杨令公之后…耶律珪,你不思灭国之仇,认贼作父,枉为好汉矣…蹄声远远,少年的声音清晰传来。 少年将枪挂于得胜钩上,回头启齿一笑,暖如春风,道:十一楼…杨展帜…九哥在密信中提过你… 马场西五十里,黄河北岸。 滩面上零散分布着十来户人家,三五只渔船飘荡在芦苇中,薄雾里,三四名粗衣汉子正在修补着鱼网,几个女人正在准备早饭,鸡鸭鹅在草地里追逐着,为一粒草种大打出手… 清脆的马蹄声沿着黄河大堤由远而近… 一名汉子侧耳凝听,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匹好马,难道是大龙头? 汉子轻声吩咐几句,女人们进了屋,几名汉子站起来,露出警惕的神情。 一匹黑骏出现在迷蒙的晨雾中,疾风骤雨般奔驰而来,马上隐约两个人影,瞬间便到眼前。 大龙头…汉子们齐声道,眼神中均带着一丝不安。 薛万春点头打着招呼:全福哥… “万马堂”除在各大城镇拥有酒楼、钱庄、商铺,还在各隐秘处设有据点,这里便是其中之一。 薛万春语气沉重将深夜发生之事简要讲述一遍。 汉子们俱都面容悲戚,痛哭流涕,那里有他们的亲人,是他们扎根的家园啊! 紧握杨展帜的手:若非杨兄弟及时赶到,某命休矣… 杨展帜摆手道:薛大哥言重了,都是自家人… 望着他,薛万春踌躇不安,欲言又止。 薛大哥有事,尽管吩咐…杨展帜慨然道:小弟义不容辞… 薛万春方道:突围前夕,“铁血十二鹰”率一部自密道撤离,去向不明…望弟沿途细细打探,若有讯息,速与长白山寨联系,自会有人前去接应… 好…杨展帜飞身上马,疾风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薛万春目泛泪光,喃喃道:真是好兄弟…真乃江湖奇男子… 风沙掩盖了一切,时间流逝,逐渐将流言变成事实。 河安驿,这个无名小驿,竟因夏使一案,名震三国…附近之地,幽魂飘荡,生物绕行,已成不祥之地。 月余后的某日午后,洛阳城外来了一位神秘的西域蓝衣青年,他嘴唇薄削,双目冷峻,皮肤微黑,英气逼人,青布包裹的长刀,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门外城墙上,留有官府张贴的各类布告,其中一张通缉画像:缉拿钦犯薛万春,男,三十六岁,洛阳河清县人氏,“万马堂”堂主…其勾结匪贼,劫掠外邦使团,杀害大夏钦使及驿馆上下八十六人…知情报官者,赏黄金百两…知情不报者,与贼同处… 青年眼神瞬间如刀… 他再无心流连这繁华都市,进入城去,寻一家中等酒楼,临窗而坐,仔细静听周围人群的交谈。 酒肆茶楼,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聚集,是消息的集中和发散之地。 三五成群的人们谈着不同的话题:哪里新开个早点铺,哪家酒馆上了什么新酒,谁谁谁昨日又赌输多少钱,哪个乡邻衣锦还乡…时而谈起某个话题,有人发出猥琐的笑声… 蓝衣青年的目光若无其事扫过酒楼,一桌武林人士引起他的注意,他运用“天听”之术,将低声交谈尽收耳中… “万马堂”一夜覆灭,真是没有想到,任薛万春英雄盖世,还是在劫难逃… 还不是咎由自取?居然敢动皇贡的主意? 听说他还是长白山寨的大龙头,经常劫掠官银以充军费… 但他仗义疏财,乐善好施,从不为难普通百姓,哪次灾患他不是倾囊而出?逼得官府想不开仓放粮赈灾都不行… 青年直坐到夕阳西下。 三更之初,荒郊野驿,风啸疏林,明月添寒。 一高大身影自林中疾速而出,如一缕青烟飘过丈许墙头,落于院内,足不染尘。 他静静站着,似在思索… 蓦然,他飘身房顶,俯身仔细搜索…忽然,一个物什在角落里被月光映着,散发着微弱之光,他小心握在手中。 突然意动…抬头… 一人正站在不远的屋檐上,目射寒光… 他二十五六岁,身材标挺,整个人如出鞘之刀… 青年伸出手,冷冷道:拿来… 高大身影起身,将东西纳在怀中… 青年暗怒,遥遥一拳挥来… 高大身影亦缓缓送出一拳… “哗啦”一声,脚下瓦片皆碎… 二人同时纵下院内,青年又悄无声息送出一拳,只不过,角度有变,高大身影依旧如故,仍是刚才的招式。 院中卷起一阵旋风,青年身形一晃。 少林拳…薛万春?青年讶道。 你是谁,西夏人? 青年点头:寒锋…西夏三品宫廷尉…不解释什么吗? 你会相信么?薛万春苦笑道。 不信…寒锋摇摇头,双手抱膀,亮兵刃! 薛万春道:薛某从不用兵器… 太狂…寒锋一声轻斥:我用刀…他提醒道。 薛某知道… 你知道?好奇顿生,寒锋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剑? 第二次出拳前是拔刀的意动,但你没有… 寒锋面露佩服之色:我出刀很快,你要当心… 薛万春面露凝重之色:某知道… 你也知道?寒锋失声道。 精于诚方能精于刀…薛万春道。 寒锋细细咀嚼着,突然道:看刀… 话未出口,刀幕已迫在眉睫,月光如水,刀亦如水,水漫大地,无声无息… 薛万春从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一念而生,失声道:天刀?!… 不敢攫其锋芒,唯有后退,不见身动,却见身动,同时十指依次弹开,宛如昙花绽放,指风带破空之声,“叮叮叮”…几乎同时弹到刀身,刀身一阻… 寒锋微诧道:多罗叶指?! 寒锋身影飘忽,刀光如水银泄地,一呵而就,浑然天成。 薛万春拳掌交错,隐带风雷之声,与之展开对攻。 风云手…少林绝技,果然名不虚传,如此拳掌,在江湖中绝无仅有…寒锋忍不住赞叹。 战至二百余合,寒锋突扬声道:我信了… 刀收背后,月光下临风而立,仿佛没有动过。 薛万春功随意动,拳掌亦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幻象。 难怪“少林三老”品评天下兵器时,将尊师卫星河的“天刀”与燕无敌的“圣剑”并列…薛万春由衷赞叹。 目光相交,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寒锋道:我实名拓跋寒锋… 薛万春掏出那枚似铁非铁的方牌,递与拓跋寒锋。 四周群狼拱卫,中间是一凶悍狼首,上刻数字“二十八”。 寒锋眉头紧皱:此为“天狼院”组织的独特号牌… 微微思索,道:“天狼院”为关外乃至西域最大、亦是最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成员均为关内关外各地的悍匪巨盗,个个恶贯满盈,百死莫赎… 为首之人武功绝高,据说此人名萧东望,他们称之为“院主”… 手下最厉害之人,为“三十六狼卫”,数字愈小,武功愈高,此牌应是二十八卫落下的,狼卫凶残成性,军马过处,牲畜无留,寸草不生… 西域有歌曰:天狼夜歌,兵连祸结,屠村灭寨,血流成河… 奇怪…野利安大人并非江湖中人,应不会与他们有什么恩怨…难道是…拓跋寒锋不敢再想下去。 薛万春似有所思,轻声道:雇凶杀人…此必与西夏朝堂的另一股政治势力有关… 寒锋浑然一震,失声道:楚王?! 薛万春目光一闪,道:薛某亦是猜测,尚无实证… 拓跋寒锋叹口气,心情沉重,道:与大宋关系,朝野分为两派,礼部尚书野利安等,极力主张与宋朝修好,但楚王一派,却对宋朝态度强硬,屡有犯兵之念… 我皇仁宗,幼承汉教,以孝儒治国,与野利安大人政见类同,因此方有此次朝贺之举…但是… 拓跋寒锋忧心忡忡道:野利安大人遇害后,楚王等反对派以长年在西用兵,国库空虚为由,百般阻挠再派使者,目前,我皇已暂时搁置对大宋的朝贡… 楚王自荐出使金国,我皇心有不许,架不住他一再坚持,党羽附和,我皇方勉强同意,不过,寒锋总感觉,楚王此行颇有深意,却百思不得其中章法… 楚王势力不小哇!竟能左右皇帝…薛万春凝眉道。 寒锋闻言一惊:寒锋需尽快赶回,向我皇奏报,若其中果有隐情,还望薛堂主能鼎力相助… 薛万春沉痛地道:薛某亦为阴谋的一枚棋子,已置身事中,只可怜我“万马堂”数百弟兄,白白成为牺牲品! 仰首星空,天河高远,薛万春喃喃道:“万马堂”已烟消云散,哪里还有什么薛堂主?如看得起薛某,叫某一声大哥,如何? 寒锋欣喜答应,二人遂于月光之下撮土为香,结为异姓兄弟。 成功阻止九平侯对完颜雍的刺杀,裴浪、沈月白满身轻松,沿路遍游山水,凭吊古迹,不日来到洛阳,看了城门布告,二人转身离去… 昔日辉煌的“万马堂”,如今焦土一片,荒草丛生,空气中犹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漫步黄河岸边,河水滔天,东去如故,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多少豪杰随历史沉浮… 二人回城,密令洛阳暗探,扩大搜索范围,终有所得,带足肉脯干粮,二人翻身上马,往王屋山方向而去… 王屋山,北连太岳,南临黄河,与太行山东西相望,位列中国古代九大名山,因“愚公移山”而家喻户晓。 山势巍峨,树木繁茂,泉林瀑布,珍禽异兽,如临画境。沿着蛛丝马迹,裴、沈二人纵跃在悬崖峭壁之间… 沈月白一声清啸,群山之间,回声流转…旋而有洪亮的应声传来,一条淡青身影如飞而至… 胡须漫过薛万春的双颊,使他看来略显疲惫,但他双目依旧明亮如枪。 裴浪、薛万春相互见过,皆有相逢恨晚之感。 彼此说起别后详情,众人唏嘘不已。 坐议行程。山中“万马堂”众化整为零,乔装打扮,趁夜色分批撤离,赶往长白山寨;薛万春奔赴河间府去与铁宗南相会;裴、沈二人则仍按既定计划先回江南… 第9章 风 评 天 下 天目山,古称浮玉山,地处浙皖两省,天湖水系与钱塘水系的分水岭,最高峰清凉峰,在安徽。 浙江境天目山,位于临安西北,因东、西峰顶各有一池,长年不枯,宛若双眸仰望苍穹,由此得名。 天目山历史悠久,为儒、道、佛一体的三教名山与历史文化名山。 主峰仙人顶,在东天目,山顶“天师洞”,传说为西汉道教大宗张道陵修道处,亦是燕无敌出生及修炼处。 裴浪、沈月白拾级而上,故地重游,不胜唏嘘… 但见峰峦叠翠、古木葱茏、奇岩怪石、流泉飞瀑,景随身转;参天华盖、彩羽奇鸟、时鸣树巅,云豹麂鹿,跳跃云岩;阔叶针叶,交相杂生,落叶陈厚,脚踏如棉;山路崎岖,名胜遗迹,俯首皆是。 张公舍、太子庵、葛洪炼丹处、太白吟诗石…更为天目山增添无尽的人文气息… 僧侣隐士,垒石为室、结茅为庐、涧饮木食、苦志修行,只为心中不灭的执念。 行至水穷处…过了莲花峰,东面百米处即为四面峰,亦是“天师洞”的所在处,无路可通,只一条蜿蜒鸟道隐约在云雾间。 一声长啸,二人施展轻功,蹂身而上,轻车熟路地纵跃在悬崖峭壁、野藤丛蔓间,身形渐小,终至消失不见… 四面峰,三面临谷,突出于众壑之间,松杉翠绿,树冠如盖,居高远望,峭壁万丈,山峦起伏,林海苍茫,云蒸雾绕… 山风凌冽,振衣可飞,俯仰天地,立有众生渺小之感。 “天师洞”前,虬松下的棋盘,已斑驳锈蚀,烂柯逢仙,恍若春梦,不知今夕何年,洞口灌木丛生,草蔓疯长,不复往日之景… 二人陈叹,拨开荒草,入得洞去,一片飞蝠夺门而出,发出凄厉的鸣叫… 洞内潮湿阴冷,蛛网遍布,碎石覆地。 东面一排墙下并排三张石床,裴浪轻轻擦掉床头三尺处灰尘,几行字映入眼中,自右而左依次为:裴观海、沈月白、秦观山…往事历历如昨… 师父…裴浪轻声呼唤着:您老人家在哪里啊?还在生海儿的气么?说完,禁不住泪如飞雨。 六哥,将洞内打扫一下吧!说不定,燕伯父哪天便回来了呢!沈月白道。 嗯… 望着内外窗明几净,二人相视而笑。 抚摸着中间的石床,沈月白仿如梦呓:六哥,还记得么?这是燕伯父为我特制的石床,供我练功休息… 当然记得…裴浪神飞天外:那时,你才四五岁吧…还没六哥的剑高… 嗯...师父每年都要从清凉峰来此三两次,与燕伯父谈棋论道…沈月白甜蜜地回忆着:那是我童年最期待和怀恋的时光…你和七哥都宠着我,有好吃的、好玩的,总给我留着… 沈月白神思飞远,十年旧事,一一在眼前浮现… 步出石洞,来到东面一处耸立的崖壁前。 裴浪伤感地道:那天,芷溪说已许配江左王家…回山后,我便不吃不喝,在这里整整待了三天三夜…我央求师父为我改名,和往事告别… 师父萧索地望着远山,平静地道:一切所遇,皆是前缘。也许你以为可以忘记,她却仍深藏心间,不曾走远…观海之处皆为浪,从今以后,你便叫裴浪吧… 此行江南,为圆梦而来,十年旧梦,梦在江南… 江南,临安。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晚唐大才子杜牧,为江南美景所惑,写下千古名篇。 春日的江南,绿树映红,黄莺欢唱,傍水村庄,依山城郭,迎风招展的酒旗,烟雨笼罩下的楼台寺庙,若有若无,给人一种超越时空、淡泊洒脱之感,想来便令人心旌摇荡… 《江南春》已逝,道不尽的江南风流… 苕溪之水穿城而过,“烟雨楼”面水而建,斗拱深檐,局部五层,半面建筑飞临溪河之上,远望如同振翅欲飞的巨大苍鹰,气势恢宏。 时值冬月,江南却有如丽春,山云相映,水天一色,波光潋滟,烟柳摇曳,白鹭翩飞,莲舟泛河… 如此美景,约三五好友,去“烟雨楼”小酌,人生之欢莫过于此。 烟雨楼,二楼。 坐北面南一方小小的戏台,条案东西陈列,案上无复杂摆设,唯一醒木而已。 “月旦评”为酒楼月初的固定曲目,指点四海才俊,品咂纶巾风流,评注当世英豪… 官府开放言论,只要言辞不过于激烈,亦懒得理会。 那时,风评人物盛极一时,大小勾栏瓦舍、酒楼茶肆均设类似名目,说书艺人流连往返,赶场穿梭,而“烟雨楼”则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家。 说书艺人不固定,只要你有素材、有故事,不是凭空捏造,纵然与事实有些差异,当事人不找麻烦,其他人谁也不去理会。 但是,说书人的“初议”,需酒楼掌柜认可,毕竟,天子脚下,谁也不想去惹无端的麻烦… 本期月旦评: 重温江湖旧事 纵论天下英雄 听论题便让人热血沸腾,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天下武功谁为最?更是人们纠结不清、争论不止的话题。 此题一出,人群蜂聚,别处楼院瞬间冷清许多,酒楼掌柜乐得眉眼开花。 风评人:白胡老道 午后申时开场。 掌柜安排的时间是有讲究的,二个时辰后即是戌时,甚至更晚,酣畅淋漓过后,如何释放热血沸腾的情怀?这里有五年的“花雕”、更有十八年的“女儿红”…足以宣慰一切。 人群在慢慢聚集,其中不乏官宦乡绅、文士书生、贩夫走卒、僧道羁旅,当然,更不乏武林豪客… 此时,座客已有八成,楼上楼下,人声鼎沸,身影浮动… 泡上一壶“铁观音”,悠闲地品咂,遇有熟识之人,招呼过来同坐,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真是人生乐事。 唯正中大桌与东面临窗雅座一直空着,不用说,已有预订,而且,来人身份显赫,不是达官贵人,便是一方豪雄。 不多时,一紫袍大汉上得楼来,拎丈许虬龙紫棍,见他相貌气度,必是一方武林雄主…他旁若如人竟自临窗坐下,凝视窗外。 即将开场… 说书人慢慢挪着碎步,走上前台,这是一个七八十岁发须皆白的老道士,双目有神,身材硬朗,伴他一同出来的是位十七八岁的白衣少女,肤如凝脂,黛眉皓齿,丽质天成,竟是一绝色佳人。 面对台下众人,少女毫无忸怩不安之态,她清波流转,如一汪山泉流过每个人的心间,四下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望向台上… 此时,楼下大厅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掌柜的声音略带兴奋,高声道:翰林待召段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请… 段大人微微点头,信步上楼,见他五十余岁,目光熠熠,步履稳重。 不过,吸引众人的是他身后手持折扇的华服公子,二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鼻直口秀,唇若涂丹,顾盼生姿,端的一表人才…只是,稍缺阳刚之气,给人以阴柔之感。 段大人殷勤招呼华服公子坐下,公子亦毫不客气,在上位就座,众人大为惊诧,为公子身份所震,段大人可是专陪当今皇上弈习的国手… 随从六人,四男二女… 二女皆白衣绿裙,十八九岁年纪,腰悬利剑,体态婀娜,明艳照人,分坐华服公子左右 四男五十岁上下,健仆装扮,列站公子身后… 坐下四望,紫衣汉子似乎引起华服公子的注意,目光又落向戏台,白胡老道和少女同时望来。 老道心中微诧,避开公子眼光,目光落在紫衣汉子身上… 白衣少女目光清澈如泉,华服公子心中一震,忙端正身体,心叹:京中果非平凡之地,酒楼瓦肆居然有此等天人… 申时到,座无虚席。 醒木轻轻一拍,白胡老道微睁双目,水流般漫过四周,众人鸦雀无声,凝神聚目。百年武林大小事,且听今日吾道来… “啪…”又是一声轻拍,白胡老道声音不疾不徐唱道:太祖棍棒平天下,南华老祖仰跌驴,圣言依约封华阴,华山自此成圣地… 天玄缥缈,黑龙魔笛,此为四老,巾帼不让须眉汉,更有青城一神尼… 圣剑天刀乾坤扇,双奇双绝双道人… 江山代代出俊彦,今有武林四公子… 老道的声音抑扬顿挫,哼哼唧唧,却有无可比拟的魔力,众人心思被紧紧拴住… 少女推推老道:爷爷,您别唱了…你倒是和大家说说,“四老一神尼”是怎么回事?在坐的爷爷辈出生时,他们都已经是传说了,您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呀?说罢,轻抬玉腕,往下四指:他…他…还有他…众人莞尔。 白胡老道手拈胡须:“四老一神尼”,那是武林传说中的人物,均在一百五十开外哩… 天玄老人、飘缈老人、魔笛老人、黑龙老人、白云神尼,都已归隐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虽然人不在江湖,但是江湖还有他们的传说… 众人神思飘远,遥想他们当年的风姿… 爷爷,那太遥远了,说点近的吧!少女将老道话题往下引:先说说“圣剑天刀乾坤扇”吧! 白胡老道依旧咿咿呀呀,声音却清晰无比:“圣剑”是昔年天下第一人燕无敌,剑重一百零八斤,乃极北大洋底玄铁铸造,后回炉重铸,成刀剑两把,分赐门下裴观海、秦观山两徒,剑名“壶中月”、刀名“出塞”… 五年前,燕无敌孤舟泛海,寻求天人之道,自此音信全无,又变成江湖的一段传说啦! “天刀”卫星河,乃域外第一人,是“四老神尼”后与“圣剑”交相辉映的绝顶高手,一时瑜亮,难分轩轾哩… 白胡老道目光杳杳,似现出艳羡之色。 “乾坤扇”段子奇,稍晚一些,为人亦正亦邪,但武功绝高,亦是宗师级人物,昔年昆仑绝顶,“一百二八式”独斗江湖八大门派,未落一败,可惜此役过后,竟不知所踪… 爷爷,他去哪啦?少女杏目圆睁,故作惊问。 老道头翻翻眼皮,道:不是说了吗?不知所踪… “南海双奇”是南海派的开山祖师,多年经营,南海派已隐隐成为江湖第九大门派,只不过,里面有些因由,他们甚少走动中原…不得了的是他们的徒弟…老道惊叹道。 他的徒弟怎么了不得?有三头六臂吗?少女故意问。 华服公子面露自得之色… “双奇”晚年收一小徒,聪敏绝顶,精于棋道,尤擅残棋,八岁战平大理国手,十岁在我大宋已是无敌,目前啊,在天下棋坛,可谓高处不胜寒… 华服公子嘴角挂着微笑,似对老道的评论甚为赞许。 但厉害的不是他的残棋功力,而是他的残棋功力…老道挠挠头,道:怎么回事? 到底是什么功力?有本地混混起哄嚷道。 老道抚须笑:还是残棋功力,不是棋技,而是武功… 欧…混子们开心地笑了,督促道:接着讲… 唔,敢情你说的,是“残棋公子”呀?白衣少女恍然大悟道。 孺子可教,此徒现已成名,正是“武林四公子”中的“残棋公子”…此等棋艺双绝之人,别说在我大宋朝,便是放眼天下,亦不多见… “啧…啧…”混混们亦发出声声赞叹。 华服公子嘴角上扬,似在回味。 “残棋公子”武技超绝,以棋子作为武器,也就是暗器… 武器分明器和暗器,刀枪剑戟,这些就是明器;飞镖飞刀,袖箭飞针,这些就是暗器…围棋子便是他的武器。 但他的棋子俱都残缺不全,据说这样节省,一个掰开,当两个用,是不是?老道戏谑地望着刚才起哄的小混混。 白衣少女打断白胡老道的话:喂,喂…别跑题了…那“双绝”呢? 少女的提问又引起在座各位的好奇… 华服公子面现可惜,似怪少女多话… “西绝”风笑尘,自创“风尘九剑”,呼天唤地;“北绝”赫连经天,阴阳指练至指功极限,“阴阳归一”穿金裂石、霸道无比,可使天云色变…可惜“北绝”… 可惜什么?“北绝”怎么啦?少女故意吊足各位听官的胃口。 可惜他遇到了燕无敌…老道叹道:当时燕无敌风头正盛,但是仍有人不相信他是真的无敌… 唉…这名字给他带来无尽烦恼,普通人取这名字,最多博人一笑,当做笑料…但在他这样级数的高手身上,没有烦恼也不行… 赫连经天便是其中之一,他瞒着师父“黑龙老人”偷偷南下,找燕无敌比试…天目山仙人顶一役,赫连经天落败,无颜北归,竟纵崖而亡… 燕无敌无比自责,自此封剑,教导弟子且立规道:武者,大至为帅为将,开疆裂土,小则除暴安良,保护四邻…绝不允许意气私斗… 燕大侠真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少女竖起大拇指。 下面附和不断。 少女叹口气,似很惋惜:那个“北绝”也也真刚烈…只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没必要如此吧? 谁说不是呢?老道陪她徐徐叹息。 “黑龙老人”悲伤欲绝,便将武功尽传二弟子问天道,问天道天份极高,又刻苦勤奋,其武功已远超师兄,目前被称为“北国第一人”… 唔…这么厉害呀!少女口中称赞,心中却不以为然。 那双道人呢?他们武功怎样?少女似笑非笑。 这…白胡老道捋捋胡须,想了想,道:这两个臭道士,一个是大吃货,一个是大醉鬼,不提也罢… 座下传来“嘘嘘”之声,一个江湖混混站起来,冲他嚷道:当心无尘道长和醉道人听到,砍下你这老苍头… 就是…哈哈哈哈…一众无赖跟着起哄。 白胡老道也不生气。 少女压压手势,止住起哄声,煞有介事地道:天子脚下,大家都给我规矩点… 说完老的,该说小的啦…少女回头看看老道。 老道清清嗓子:正是…要说近年风头正劲的,当数“武林四公子”,“无影魔笛,天刀残棋”… “无影公子”身世最为神秘,来无影去无踪…说不定,便在众人座位中… 惹得众人左瞅右看。 老道挤眉呵呵一笑:各位还真的当真啦!又自顾自往下唱下去:他…擅做好事不留名,捐资钱塘水患,点化“贺兰八凶”,化解太湖三岛恩怨,一击赤盏烈风毙命,夜闯金国大内,救出大宋好汉“江南一刀”温奇峰…听官要问他是谁?…“无影公子”啊…不知名… “啪”的一声,醒木又响。 别说,白胡老道哼哼唧唧,真烘托出了气氛,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少女双眸明亮,神思久远…老道对少女挤挤眼睛…少女白了老道一眼:不许看我… 众人莫名其妙。 右边靠窗紫衣大汉专注听着,会心微笑… 华服公子神态闲适,忽哂笑道:朝廷钦犯,也配评说? 众人望向他,说是“月旦评”,实为大家开心取乐,也值得如此较真? 但他一提朝廷钦犯,众人均似躲之不及,鼓掌的手立时停了下来… 临窗的紫衣大汉却继续拍着手,道:好…好汉子… 华服公子神色微变。 还要不要听?白衣少女露出不悦神色,目光同时望向华服公子。 继续吧…华服公子摆出潇洒的手势。 “魔笛公子”,顾名思义,魔笛传人,姓名也不详…老道接着道:济南府,他一击打趴赤盏烈风…娘子关一役,搏杀关外巨人金丘霸,年不及弱冠,竟能与“西绝”传人九平侯大战三百余合,惊天动地,想来便令人心神摇曳…恨小老儿未曾亲见,无法描述精彩之万一… 又是一个钦犯…华服公子叹口气:目前武林难道无人么? 话未及往下说,一声叹息随之传来:好…好汉子…临窗大汉喃喃自语道:吾亦恨未亲见,但当浮一大白…言毕,欲饮尽手中之酒… 华服公子微斥道:不知死活的莽汉… 轻摇折扇,一枚白色的暗影飞向酒杯… 酒杯并没有发出想象中的脆响。 杯至中途,那汉子突将酒杯放下,嘴唇一动,杯中之物竟化为酒箭,嘬入口中,赞不绝口道:果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一枚棋子嵌入墙内… 华服公子终于色变,轻声道:原来是高手…折扇一展复收。 后面一仆跨步而出,三丈距离抬脚即近,紫衣大汉虽满不在乎,却亦暗自叹服:“风雨雷电”四仆果然盛名不虚… 敝主人请好汉一叙…风仆伸手欲扣大汉手腕。 萍水相逢,岂敢…推却之间,大汉已与风仆过了数招,招招妙至毫巅,令人眼界大开,桌前碗碟却丝毫未动… 见动起手来,附近人等自动散开,从书场到现实,这不花钱的热闹划得来。 白胡老道起身打个哈欠坐下,心不在焉地瞟过几眼,白衣少女站在他旁边,仔细观察场中形势演变。 风仆双掌如风,竟不能逼大汉起身,顿觉老脸发烧。 不送…大汉终于起身,双手一推,风仆如风般退回… 众人见那大汉:八尺开外,身着紫袍,万字头巾,浓眉短髯,相貌堂堂,肩宽体健,不怒自威… 白胡老道向少女传声道:他叫唐怒,幼时坠落昆仑山崖,为百岁白猿所救,喂服千年雪莲,后又得一前辈高人遗留棍谱,习练成上乘武功,棍名“潜龙”,九十八斤…尤精以少搏多,你且看个仔细… 华服公子收扇,后面三仆走出,与风仆并作一处,四仆齐上,将唐怒逼在角落。 唐怒不怒反笑,朗声道:久闻“南海双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致无法突破武学极限,今日一见,诚然不虚… 今日,唐某且凭手中“潜龙”,一会“残棋公子”,看是否如传言中艺棋无双… 话音未落,穿窗而出,如乳燕过梁,谁都不曾想,这一貌似粗鲁之人竟有如此高明轻功,四仆竟止拦不住。 残棋公子?众人惊道,想不到这华服青年竟是当今武林的后起翘楚--残棋公子,顿觉今日所行不虚。 段大人阻拦不住,华服公子早随数条身影自窗口跃下… 众人一哄而散,涌出酒楼,来到街面。 第10章 街 口 鏖 战 十字街口,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店招飘飘,人群早已将唐怒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唐怒伫立如山,依棍而立:单挑还是群殴?唐怒生性好斗,无惧于色。 “残棋公子”和身边二女站立未动。 四仆走上前去,风仆道:“风雨雷电”向来同进同退,大侠勿怪…刀枪剑棍齐齐出鞘。 如此甚好…唐怒爽声道:免了诸多周折…不见作势,棍已展开,紫影弥漫,棍风扑面,众人均感棍影是奔自己而来,纷纷向后急退… 白胡老道捻须颔首。 四仆齐声断喝,刀光剑影吞吐方圆五丈之地,声势巨大,“呯嘭叮咚”之声不绝于耳,身形交错,人影翻飞,四把兵刃紧紧锁住中间目标。 唐怒棍出如风,举重若轻,点、砸、扫、挑,将攻势一一化解… 三五十合后,唐怒渐生不耐,怒喝道:技止于此么?棍法一变,风雷之声骤起,每一棍都似炸雷一般,震的四仆八耳轰鸣、手脚发麻,渐成不支之态。 风雨雷电退下…“残棋公子”龙少山轻声喝道,便欲亲上。 四仆神色狼狈,面带惭色,自出道江湖,从未有如此窝囊一战。 “双奇”门下,秦霜、楚雪请大侠赐教…白衣绿裙二女掣出“清风”“竹影”剑,挡在“残棋公子”之前,替下四仆。 霜雪自幼一起长大,心意相通,“两仪剑法”一经使出,果然大不一样,阴阳相生,剑影如山,层出不穷。 二女知唐怒棍沉力猛,避免与之相接,充分发挥以柔克刚的妙用。 二女身法、武功均为“双奇”亲身传授,已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剑阵久熟,白衣绿裙围着唐怒游走,此进彼退,唐怒竟一时守多攻少… 面对如此姣好妙龄少女,唐怒怎能辣手摧花,猛烈招式实在不愿使出… 二女却不管这些,初次北上,首战若是失利,有何面目再说是“南海双奇”门下弟子? 因此,他们剑招时时不离唐怒胸部要害,一不小心,唐怒前心后背竟被划出寸许及骨伤口。 清风竹影,出必伤人… 唐怒喝道:二位姑娘当心,唐某无礼了…棍尖向天一指一搅,平胸双手将棍推出,一股气旋自身前裹起… 二女娇喝,飞身而起,牵手原地旋转,剑尖向外,竟化作巨大的陀螺,越转越快,向唐怒欺来… “玉石俱焚”!我与姑娘有何深仇大恨?竟至如此?唐怒亦动真火,收棍后退,身形陡起,紫芒漫天,大喝一声,张牙舞爪的龙首便在棍尖幻现,直扑旋转而至的剑光… “叮叮咚咚”一阵脆响,双剑落地,二女惊呼。 唐怒以棍支地,双肩血水汩汩而出… 不要脸的汉子,居然欺负两个女孩子…怒骂声尚在三十丈外,话落时已越过众人头顶… 一白发老妪如飞而至,精钢龙杖,遥指唐怒眉心,依稀中,龙首下三寸,阴刻一“月”字,周围繁星点点。 唐怒棍尖前指,却已踉跄不稳… 师父…华服公子折扇收起,欣喜异常。 白胡老道正欲出手… 蓦然一声尖锐的笛声响起,带有一种穿透时空的魔力,老妪心头一震,杖势一缓。 两条身影如闪似电,一青一黑,落在老妪身前二丈之处… 幺弟…白衣少女轻声惊呼,欣喜之情溢于面上,老道微微点头。 来人俱身形挺拔,丰神如玉,青衣少年面容清瘦,黑衣青年眼神明亮,嘴角挂着懒散的笑容。 那人是谁?少女轻声问老道。 燕无敌门下,“观海童子”裴浪… 那凶婆婆是谁? “南海双奇”…“星月龙杖”符春慧,另一奇“星日龙杖”龙在野,他们既是师兄妹,亦是夫妇…唉…百多岁的人了,脾气还是这般暴躁… 符春慧面上皱纹堆积,小眼睛露出凶光:小娃儿,你是谁? 我嘛?青衣少年振振衣袂,道:老婆子,你站稳听好了,我是…停顿一下,对白衣少女挤挤眼睛,白衣少女并不在意,对他娇憨一笑。 他随手一指:我是…上山摸瓜,下河摸虾,夏天捉鸟,冬天偷枣的前村王小二…裴浪强忍着不笑出声来,白衣少女已弯腰笑痛了肚子。 街口人群越聚越多,这戏是越来越精彩了,看热闹还有闲小的么? 众人本不满华服公子一方作为,现在更是跟着起哄:是的,是我们村的… 话音未落,华服公子眼皮一动,接话的歪帽小混混的门牙便少了两颗,吐出半颗棋子,小混混含混不清地咒骂:哪个小杂碎打掉了爷的门牙?…这下坏了,怎地再去邻街三寡妇家?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小辈找死,白发老妪袍袖张起,气贯龙杖。 青衣少年微哂,指着她的身后:那几个才是小辈,就是龙老头来,也不敢说我是小辈… 凶婆婆疑惑着,目光闪烁不定。 师父,你且退后,让我来会会这个狂妄之徒…华服公子身形一晃,挡在符春慧身前。 徒儿当心…凶婆婆收起龙杖。 这才是小辈…青衣少年喃喃道。 武林二公子,决战烟雨楼…白胡老道转身,笑呵呵地道:乖孙女,这场书,爷爷要连说三场… 众人自动退后,形成一个大圈,将青衣少年与华服公子围在中间… 秦霜、楚雪、风雨雷电四仆立在符春慧身后,望见少年手中的短笛,凶婆婆蓦然想起什么,心头一震:难道真的是他? 裴浪扶起唐怒,关切问道:三哥,没事吧? 唐怒摇摇头,没事,一些皮外伤而已… 白胡老道和白衣少女走过来,少女从香囊中掏出“紫玉膏”给唐怒敷上包好。 二人疑惑地望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唐怒道:多谢女侠! 我叫红袖,说书的…回头,少女调皮且得意地道:爷爷,他叫我女侠哩… 裴浪朝老道点点头:多谢道长…突惊道:你是无… 老道“嘘”的一声,努努嘴:“残棋公子”龙少山… 唐、裴二人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四人站在一处,紧盯场内。 青衣少年双手负后,龙少山折扇收起,双目暗含怒气:谅你非江湖无名之辈,报上名号! 龙少山隐有一丝期许:此行前来,是代表大宋朝廷赴金国应赛,同时他也想借游历之机,会一会天南地北的武林高手,为自己正名,他并不是“四公子”中排名最后的那个…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是谁?打就打呗,哪来这么多废话!青衣少年懒散地道,和裴浪一路走来,这一点倒学得惟妙惟肖。 经唐怒一战,龙少山收敛不少狂傲之气,京城之地藏龙卧虎,确实不可小觑。 他低声道:好…龙某得罪了…扇尖一指,幻出十余扇影。 浮光掠影?乾坤扇…老道微微惊讶,道: 段老怪什么时候将这娃儿收归门下?怪不得如此狂傲。 沈月白不动,待扇影接近,鬼魅般后退,如一缕青烟。 龙少山欺身而上,扇影如附形之影,少年笛掌并举,如穿花蝴蝶,在扇影里游动。 青衣、华服身影舞动,煞是好看,笛扇相交,密集发出清脆的声响,转瞬交手二百余合…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禁不住拍手叫好。 符春慧面容渐渐凝重,竟然真的是他… 杀的兴起,二人身形暴起,各立身东西酒楼檐顶之上,夕阳之下,如披金甲… 二人同时大喝一声,身形骤聚,仿佛久别的恋人纠缠在一起,互攻十余扇、笛,身形分开,各自回到原处,隔街相望。 沈月白身法空灵、笛掌诡异,龙少山难以寻到些许破绽...沈月白亦心中称赞对手武功了得。 乾坤扇徐徐摇动,扇影堆积,层层叠叠,迅速向前方压去,同时,身形拔起,三十六粒棋子分次而出,奇袭沈月白全身各大重穴… 夕光下,扇影绚烂,黑白棋子疾如电光,发出急促、尖锐的破空之声,众人仰首,尖叫不止… 果是“残棋公子”!沈月白左右足尖互点,身形再腾高三丈,奋力将“魔笛”一划,“万流归宗”,棋子纷纷在身下散落。 扇影已近,似巨大的浓烟,扑面而来…沈月白一声清啸,头下脚上,矫若游龙,笛尖深入,觑准扇骨… 龙少山心头一震,“乾坤扇”几欲离手,后续的力道波浪般传来,龙少山不断后退… “魔笛?”虽在意料之中,龙少山仍震惊不浅,忙收摄心神,使出浑身解数,点、划、劈、扇、撩、拨、刺、砍… 沈月白亦振奋精神,笛影展开,毫不退让,与之激战一处。 扇形无边,笛光闪闪… 聚全身之力,一笛刺出,重重点在扇面之上,发出闷雷般声响,内力沿笛尖传出,源源滚滚,一浪高过一浪… 龙少山连退十余步,终于跌坐地面,“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符春慧飞身上前,忙掏出一粒“碧玉丹”塞入龙少山口中,龙少山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 沈月白翻身而退,亦感气血浮动,吞下裴浪送来的丹丸,快速坐地行功… 打坐片刻,龙少山面色转为红润。 见龙少山无生命之忧,符春慧长舒一口气,她走上前来,以杖敲地道:败于“魔笛”之手,老身心服口服,这笔账暂且记下,待办完正事,再来领教… 走…左手一挥,轻喝一声,率“南海派”众人转身离去… 只要不闹出人命,官府都懒得去管,这种江湖争斗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见一方离去,再无热闹可看,望望天色,夕阳悬在西山外,一如昨日。 想起家中还有老婆孩子在等着今日的晚饭,明日要卖的豆腐还在锅里,驴槽里的草料还在车上,晾晒的渔网也该收了,众人一哄而散,各奔各家… 意兴未尽的,楼上接着吃酒,天南地北再扯上一番… 沈月白站起身来,望着白胡老道和白衣少女道:无尘道长、红袖…姊姊,你们不是回青城了吗?怎么到京城来啦? 唐怒才知道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白胡老道竟是与“双奇、双绝”齐名的无尘道长,白云神尼的得意弟子。 你问她…无尘道长指指红袖,无奈地道:回青城以后,缠着师老祖教了她一套“太虚剑法”,学会以后便嚷着要去江湖历练…说是在闯荡中方能提高…前后算来不足五日…下山后,我们便启程赶往北境去,这不,近日来到了京城,她非要打听点有用的消息… 红袖姊姊,九哥前几日飞书,提到了你哩!沈月白朝裴浪眨眨眼睛。 嗯,好像有这事…裴浪摸摸下巴,嘴角带着飘逸的笑容。 他怎么说?红袖面飞红云,声音低的自己才能听到。 他说…沈月白压低声音,突放声道:他说,他想你了,非常想,让你赶紧去找他…说完便逃。 红袖知道受了捉弄,跑去追赶:好你个前村王小二,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给爷爷就酒喝… 众人相望大笑,全无生疏之感。 “南方客栈”位于苕溪南岸,与“烟雨楼”遥遥对望,在京中非常有名,赶考举子多在此客居苦读,以待哪日振翼高飞。 数年前,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张孝祥就曾在此羁旅三月,最终一鸣惊人,上达天听,今已获参与朝廷枢密。 看了看周边环境,众人均较满意,订个包间,要一桌上好酒席,众人把酒言欢,细述别后经过。 红袖…天香…红袖自言自语咀嚼着,望了一眼沈月白,忽大声道:此次北行,把她抢回来给幺弟作压寨夫人,如何?我叫红袖,她叫天香,是上天赐予我的妹妹呢! 众人大笑不止,沈月白忸怩不安,全无平日的洒脱之相。 酒席过后,沈月白鬼鬼祟祟闪进裴浪房内,恰被红袖望见… 侧立双耳,便听沈月白道:何时出发? 我还没准备好…裴浪有些心虚,“近乡情更怯”吧。 有什么好准备的?大不了像以前一样,你写个字条我先递过去…沈月白道:别再磨叽了,你真的忍心让芷溪姊姊终老庵堂么? 这是要会佳人呀!红袖明白过来。 敲门…门开,裴浪、沈月白神情古怪地望着她。 她大模大样往茶椅上一坐:给我沏杯茶,说来听听,女人最是了解女人的心思,我自有对付她的好办法… 二人齐声道:你都听见啦? 这小小的京城,芝麻粒大点地,什么事情能瞒过本…不知该怎么自称:对,本女侠…是唐怒哥哥封的… 二人忍住笑,说不定红袖真有什么好办法…沈月白简略将裴浪的故事讲了一遍。 未听完,红袖便“呜呜呜”哭了起来:芷溪姊姊太可怜了,我不要她做尼姑道姑,走…我们现在就把她抢出来… 裴、沈面面相觑,就这样的好办法呀!真是添乱… 一会儿,红袖幽幽道:既然你们依旧爱着,就一定要走到一起去,人生能有几个青春呢… 到“水月庵”后,裴浪哥哥自己先进去,赔个礼、道个歉,我和幺弟在门外候着,打骂由她,一个女孩子家,能有多大力道?打疼了,你便呼救,本女侠便与幺弟去救驾… 沈月白低声道:小姑奶奶,这便是你说的好办法么? 千尺长松挂薜萝,梯云岭上一声歌。 湖山深秀有何处,水月池中桂影多。 玲珑山,新月朦胧,树影婆娑,荒草丛生,山风透骨。 “水月庵”坐落南山半腰,古树环绕,寒钟幽幽,禅意深远,一鹅黄僧服尼姑拂尘靠肩,临风而立,仿如月宫仙子。 凝眸夜空,眼神朦胧,院落东南的那株榕树是她入庵时手植,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浓密的枝叶远远伸出墙外。 痴痴望着山巅那轮残月,想着人生就像它一样残缺不全,想起街角那个少年,疯癫奔跑离去的样子,她心痛不已。 转瞬十余年过去了,人生能有几个青春的十年?他还好吗?他该成家了吧?江湖很大,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遇见他?周围景异,唯有她,还在原地兜兜转转… 她从没想过值不值得,只求心安,若然她答应十余年前那桩婚事,永远都不会快乐,她该怎样面对他?面对曾经的拥有和失去? 抛弃家族的荣辱,抛却世俗的观念,她只想做一个纯粹的自己,人生苦短,她只想此生能过的快乐… 只是啊,她仍放不下,那个梦中的少年…他的眼睛一如从前,令人难忘… 她感到他从未离去,他正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望着她,孤孤单单,令人心痛。 想起他,便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微笑,只因那曾经的拥有,和瞬间的失去… 山风吹来,漫过她发黄的记忆,几滴清泪划过她日渐消瘦的面庞…月光下,她如一尊亘古的石像,独自经历着岁月的风风雨雨,悲欢离合… 只不过,她仍满怀希望,期待着某一天某一刻,也可能是现在,他会突然出现,出现在星空下,出现在月光里。 唉…一声轻叹,从榕树深影处轻微地传出,惊醒了漫长的黑夜,惊动了平静的“水月庵”,也惊碎了她的梦… 谁?她清斥一声,眼神有如星空,意态深远。 一个黑色的修长身影,从树影深处走出,向她走来,脚步很轻,生怕惊碎她的梦… 在她窗前静立,温柔地望着她,月光如银,清晰地照出他嘴角勾起的微笑,一双眼睛仍是那么惊心动魄… 怔怔望着他,她感到了尘世轮回,坚信他今生一定会来,还是想不到这么突然,她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至少该画点妆,遮住眉角些许的岁月风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泪眼迷蒙… 突然间,她好恨他,恨他在她最凌乱的时候出现… 抽出墙上的“水月剑”,一脚将门踢开,挥舞着向他冲来,不成章法,他丝毫未动,剑尖在他咽喉二寸处停下… 杀了我吧!我知道亏欠你太多,杀了我,来生再偿还…裴浪眼中有薄雾泛起。 剑落地… 她紧紧抱住他,生怕松开后会再失去,曾经的失去,已让她十年独守春思秋怨,清风明月。 她喃喃道:我知道你会回来,一定会的… 裴浪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回来了…有你在,我怎么会不回来呢?裴浪的眼泪情不自禁,与她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紧紧相拥,再舍不得分开。 跟我走吧!一起去北方,为这风雨飘摇的国家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点点头,既有失去之痛,就不会再次失去。 进来吧…裴浪目光飘向墙外。 两个身影轻烟般投进院内… 芷溪姊姊…沈月白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为裴浪,为陆芷溪,为这一对为爱坚守的有情人。 芷溪姊姊真是大美人…来到京城,便听到许多关于姊姊的传说哩…白衣少女走过来,握住陆芷溪的手:我叫红袖,也是沈月白的姊姊。 陆芷溪微笑望着眼前这个美丽可爱的少女,在她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沈月白“咳咳”两声,给陆芷溪介绍红袖:说来她与芷溪姊姊尚有渊源…她的师老祖便是芷溪姊姊的师伯… 啊?红袖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意思? 沈月白得意地望着红袖:芷溪姊姊的师父“水月大师”是“白云神尼”的小师弟,“白云神尼”乃代师授艺,唉…里面的关系你们自己捋去… 红袖低头沉思…仿佛明白一些。 不过,非要叫姊姊也可以…便跟着九哥叫吧!话音未落,红袖早一拳向他腰间打来…沈月白笑着跑开。 等哪天见到天香郡主,看不让她拧掉你的耳朵…红袖在身后气鼓鼓地追着,心里却甜蜜无比。 深更夜凉,陆芷溪将众人请至前堂。 红炉醅茶,水雾缭绕,江南陆家的茶艺果然天下第一,不一会,便满室生香… 红袖认真地看着,学着。 等姊姊有空,一点点教会你…对红袖,芷溪特别疼惜,仿佛她就是从前的自己。 温茶话从前,芷溪只是静静地听着,无限伤感。 她几乎没有从前,她所有的从前,所有的故事,便是在街角等待那个男孩下山,等他回山后便化为满纸思念… 裴浪明白她所有的痛楚,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温暖的手里,芷溪红了脸,将手轻轻抽出,为众人将茶水斟满。 红袖左右望望:姊姊,这庵里就你一个人啊?可真够清冷的!说完,白了一眼裴浪:负心郎! 裴浪讪讪地笑着,无言以对。 陆芷溪忙将话题岔开,说起拜师的经过:师父择徒严格,我三四岁的时候,陆家组织了一次茶展,有幸邀请到她老人家前来… 师父端详着我道,此女根骨奇佳,不入武行,实在是太可惜了…父亲不肯,她只想等我长大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守住祖业… 后来,师父又托京官韩大人来过几次,父亲拗不过,勉强同意我做个记名弟子,再后来…望望裴浪道:我一气之下便离开家门,正式投入到师父门下,师父也就只收我一个弟子… 五年前,师父出关,“流云赶月”奇功大成…一个深夜,月明星稀,东南沿海突然传来巨响,天崩地裂一般,红光映亮夜空,久久不散,走兽突奔,鸟雀焦躁… 师父道,天生异象,必有异物,她决心去碰碰运气,看能否为我寻件神兵利器… 她心疼我孤单,临走交代,如果那个臭小子来找我…她瞟了一眼裴浪:就随他去…如果不来,等她寻宝回来,便给我落发,真正地脱离苦海… 裴浪脸色苍白,心生寒意,一念之间,便是天堂与地狱的差距。 他望了望沈月白,露出感激之色,沈月白目光移向别处… 红袖握住陆芷溪的胳膊,眼睛一红,道:姊姊,别再说傻话,从此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再不分开。 那要看九哥愿不愿意…沈月白喃喃道。 红袖反手便去掐他:真该带上针线,将你嘴巴缝上… 沈月白瞬间闭嘴。 裴浪、陆芷溪相视而笑。 欢笑洋溢,满室茶香,陆芷溪又端来素点,众人轻围炉火,边吃边聊,庵堂温暖如春,将冰冷的寒夜挡在门外。 第11章 西 夏 楚 王 河西走廊,西北东南走向,位于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黄河以西,狭长形如走廊得名,为长约千余公里的冲积平原,是中原内地通往西域的要道,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唐朝衰落,中央政权渐渐失去对河西走廊的控制,两宋时期,西夏崛起,逐渐控制整个河西走廊之地。 西夏东境,一行车马驼队浩浩荡荡行进在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上。草原荒漠间,沙拐枣、胡杨、多枝怪柳随处可见,河流冲积处,低矮的芦苇、芨芨草、骆驼刺在初冬的旷野中随风起伏。 这是西夏使金的队伍,由楚王任丘泽率领。经过激烈朝议,西夏皇帝被迫同意停止对大宋的朝贡,同时任命楚王任丘泽为使金大臣。 任丘泽本为北宋西州官员,宋夏交战时开城出降,并献女于西夏先皇,自此地位逐渐显赫,后因军功封西平公、进国相,继而又封楚王,掌握了西夏军政大权,其宫室处所、出行仪仗,几和夏皇无异。 最近几年,楚王又广置亲信,培植党羽,泛交黑道豪雄、接纳流亡大盗,异心日显…此次出使,楚王又以加强防卫为由,招纳武林黑道、亡命豪勇百人之多。 初冬十月,戈壁的阳光依旧猛烈,车队长时奔走,早已人困马乏,便将车队驱往稀疏的胡杨林中歇脚,补充给养。 任丘泽步上一处高丘,极目远望,东面城墙在氤氲中若有若无,若加快行程,黄昏时即可抵达夏州。 一灰袍老者与他并肩立在沙丘上。 任丘泽中等身材,五旬开外,着锦色蟒袍,长得一团和气,只是眼光尖锐阴冷,给人以残酷无情之感。 灰袍老者看不出年龄身份,只觉他身材颇为高大,发束脑后,鹰鼻深目,举手投足,尽显霸气。 对宋、金的朝贡已倾尽国库,西夏不比宋、金,江南富庶,农工商发达,财物充足;北国则承继故宋中原之有,地大物博。 任丘泽面露狡黠的笑容,道:上次行动一箭三雕,既除去了野利安,筹措了一笔不小的军费,又使宋廷对夏皇心生怨愤… 只可惜了送与洛阳蒲巴奴那个蠢货的两颗夜明珠,价值不菲…任丘泽面露惋惜。 灰袍老者沉声道:剿灭“万马堂”一役,“三十六狼卫”折损大半… 灰袍老者目光冷厉:薛万春…杨展帜,孤要用他们的人头祭奠“天狼院”的尽忠勇士… 据说薛万春出身少林,已习成诸般“七十二绝技”,武功深不可测,院主不可掉以轻心…楚王似有些担忧。 哼!没有孤杀不了的人…灰袍老者目光向天,似醉心于某段光辉的往事:“西绝”风笑尘如何?“乾坤扇”段子奇又如何?从今日起,薛、杨二人便是死人… 冰冷的语调凝结了空气,冷厉的杀气弥漫沙丘,停在五丈之外枯枝上的秃鹫展翅欲飞,老者虚空一招,那秃鹫如被丝线牵着的风筝,再也挣脱不开,老者变掌为指,微一吐气,指风破空,秃鹫哀嚎一声,跌落在戈壁的沙砾上。 院主,待本王登基,即借兵与你,助你恢复故国,夏、回两国世代修好…任丘泽指天许诺。 先行谢过王爷…“天狼院主”萧东望淡淡道:此行须万无一失,金主完颜亮贪横之徒,目光短浅,骄傲自负,此事必可全成…阻挠孤等行大事者,一律格杀! 得意的笑容在楚王面上浮现,似乎天下唾手可得… 院主,中原豪商,富可敌国,此去千里,何不让他们沿途多多贡献一些?当然,此皆“万马堂”余孽所为…楚王阴险笑道。 萧东望“哈哈”大笑:幸有楚王殿下提醒…萧东望拈须思忖片刻:好…就这么办… 过夏州,进金境,车队缓缓而行。 神鹰雪宝在天空翱翔,飞鸽自每个有规模的城镇飞出,传递消息。 “明月楼”之所以成功,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得益于庞大的情报系统。 “明月楼”形成于“靖康之变”,原为营救徽、钦二帝而建,后二帝迁往极北的“五国城”,“明月楼”鞭长莫及。 但它经营的情报系统前后长达数十年,遍及北国的大小角落,西夏使团甫一入境,即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中。 榆林,西夏使团进驻驿站,是夜,城中钱庄失窃五处,损金万余,珠宝无数,伤三人… 五日后,使团过黄河,至临县,楚王以城小局促为由,驻扎城外,开拔当夜,城中失窃十户,抵抗死亡者五人… 使团过古交镇,仅有的一处钱庄被洗劫一空… 太原府,使团驻留行营驿所,河东总管于军中设宴款待楚王一行,车队逗留半日即匆匆出发… 至阳泉,使团驻扎桃河沿畔,楚王盛情邀约当地官员参加西夏的篝火晚会,宾主尽欢。四更后,城中发生抢窃惨案,伤亡二十余人… 据幸存者描述,盗匪均黑衣蒙面,身形彪悍,出手毒辣,似非中原人氏… 一份份密函展现在铁宗南面前:失窃案追随使团行进方向,匪徒胆子越来越大,从普通抢窃到最后杀人越货,手段残忍恶劣…其中似乎与河安驿西夏灭团案有某种联系… 铁宗南拿出纸笔,轻轻点画着,脉络逐渐清晰。 路府州县的城墙张贴着各类要犯的画像,薛万春虽作乔装,仍不敢大意,专挑荒郊僻岭、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不日抵达河间,早有“明月楼”暗探飞报铁宗南… 城外五里,某处普通庄院,“明月楼”的秘密坛口之一,铁宗南手持泰安密函,负手在书房走来走去,凝眉思索。 “天顺教”将于十一月十六日开宗立派,白莲社终又死灰复燃… 听到薛万春脚步声,铁宗南将密信藏于袖中:且慢慢理会… 重逢的喜悦被近期各类惨案困扰,尤其是“西夏使团覆亡案”与“万马堂”惨案,二人面色凝重。 彤云密布,寒风骤起,院中梧桐的最后几片枯叶随风飘落,唯余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意料峭里瑟瑟抖动,北方的第一场雪应该快要来了。 薛万春沉痛讲述“万马堂”遭遇围剿的经过,铁宗南目现寒光,沉默不语,指着书案上的密信让薛万春看。 凝神窗外,神游远空。 自河安驿西夏使团案开始,近期的桩桩事件、惨案均似与西夏使团关联,内中涉及宋、金、夏三国朝堂... 置身事件中,铁宗南逐一分析,似乎已得出最合乎事实的设想,终于眉头舒展。 西夏国内主要有两股势力,分别以夏皇、野利安和楚王为首,争斗的核心体现在外交上,便是对大宋的态度。 夏皇主张和宋附金,同两国都保持良好关系;楚王则认为宋朝已然衰弱,无力西顾,同是金朝属国,没必要向宋示好… 使团案的结果,离间了夏宋君王,恶化了两国关系,楚王一方胜出… 但楚王在整个使团案中,究竟是什么角色,要达到什么目的?应该不会是除去几个政敌,杀几个人这么简单,难道他还有更大的阴谋? 在金国驿馆袭杀朝贡宋朝的西夏使团,嫁祸“万马堂”,金国势力定有参与,地方驻军大张旗鼓地剿灭表面并无恶行的“万马堂”,从引发的后果来看,意义深远。 这是一起恶意挑拨宋金夏三国关系的巨大阴谋,“天狼院”组织的加入,说明楚王与之有着不可分割的利害关系,亦或,“天狼院”欲借楚王达成某种目的。 而且,这种目的值得他们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否则,便不会做出此等惊天大案,毕竟,他们在行动中亦团灭了金国驿吏,得罪的可是宋、金、夏三国朝廷… 肆无忌惮的团灭抢劫、杀人越货,对一个江湖组织来说,是一种可怕的自杀行为。“盗亦有道”,干上一票,便可够几年开销,谁会这么丧心病狂、连续作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对朝廷的公然挑战,他们疯狂作案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钱财!? 铁宗南思索着,这说明他们缺钱,按理说,一个成熟的杀手组织不应该为钱财发愁,除非… 他们需要应付庞大的开支…而庞大的开支只有一种:军队!军费!! 铁宗南眼神一亮,设想既定,就看如何证实了。掏出地图,铺在桌面,铁宗南与薛万春一同研究西夏使团前行的路线… 红笔在地图上游走,两人目光同时定格在:真定。 铁宗南着战鹰、秦观山、顾佳音留守,密切关注河间驿馆,以保护张大人为首要,自己则与薛万春乔装打扮后快马赶往真定… 神鹰雪宝在云霄间盘旋,不紧不慢地跟着二人。 铁宗南微蓄短髭,作行旅商客,薛万春粗衣布服,扮作老仆,主仆二人收敛精气神,状如普通客商。 北方冬早,江南绿叶未凋,北方已有冬雪的气息了。 日头发黄,北风不止,吹尽万树落叶,驻留枝头的云雀,萧瑟地抖着羽毛,忽地飞起,哀伤的叫声在旷野里回荡… 途经村落大都茅屋低矮、院落稀疏。村头小道上,三五个孩童正在大树下兴奋地玩着泥巴,满足的欢笑挂在红扑扑的小脸上。 有驴车经过,赶车的乡间老丈扔下几个带缨的红萝卜,孩童们忙丢掉泥巴前去争抢,在衣襟上左右旋转几圈,便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没有抢到的,跟在车后追赶,老丈见状,又扔下几个,方换来满意的欢叫。 田间清冷,能听见麦苗拔节的声音,今年风调雨顺,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 夕阳薄暮,天色将晚,真定城犹在二十里外。温壶小酒,炒几个小菜,再来一碗红油油的羊肉汤,该是一种何等的享受? 二人想着,似乎嗅到城中的香气,轻夹马身,二马奋蹄,扬起一路灰尘… 真定,古称常山,为北方重要军镇,与燕京、保定并称“北方三镇”,赵子龙自此地横空出世,长坂坡七进七出,搅乱三国风云,立下护主开国之功。 锦绣太原城,花花真定府。果是北方雄镇,五六丈高的门楼,三丈余的城墙,宽阔的街面,各类人等行色匆匆。 华灯初上,主街两旁,楼铺鳞次栉比,吃的、喝的、用的、玩的、日用杂货堆满商铺檐下,白天出摊控制严格,到了晚上,巡管士兵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远处高楼人影绰绰,笙歌绕梁,传来阵阵喝彩… 二人牵着马,流连于大街小巷,最后停足在一家中等客栈:“春来客栈”… 早有店小二过来牵马招呼,清脆的吆喝一声:贵客两位,上房两间,楼上请… 要几盘小菜,临街靠窗坐下,边吃边聊。远处灯海一片,卖玩具的、脂粉的,糖葫芦的,玩杂耍的,一派歌舞升平之象,二人多日未曾如此闲暇,看的津津有味。 根据线报,楚王车队尚在几十里外,预计明天可达。 突然,铁宗南有一种危险即临的讯息,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若无其事地四处一瞥,即回转头来。 东南桌三名锦衣汉子引起他的注意,虽然他们尽量收敛眼神,表现的很自然,但身上的杀气还是隐约散发… 传音薛万春道:留意几人下摆… 食中两指轻勾,三人身前风势骤起… 铁宗南起身关上窗户,低声自语道:好大的穿堂风… 是不是夜行服? 薛万春点点头。 好狡猾的“天狼院”,居然要提前下手,这样便让人再怀疑不到盗匪隐藏在使团里… 全部做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城中人多眼杂,这几个只是探风的,大队人马必隐藏在某个隐密处…铁宗南嘴唇微动。 二人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少爷,朱三有点闹肚子,某去去就来… 不待铁宗南答话,他竟一溜烟疾奔楼下… 唉…到底老啦!回去后便让他退休…这老胳膊老腿的,一天走不个三十、二十里,净拉稀…铁宗南嘴里念叨着,摇摇头。 一锦衣汉子低声嘟囔道:真他娘的怪事,哪来的这一股邪风? 七郎,住嘴!另一人将他轻轻喝止… 域外口音,七郎!果是此贼… 城北五里荒林,有一绵延土丘,因形似卧虎,附近人称之“卧虎岗”,卧虎岗有一坍塌寺庙,名“卧虎寺”,不知建于何时,毁于战火后渐渐破败,无复昔日香火鼎盛之象。 寺庙为三层土木建筑,占地十余亩,规模颇大。大殿前院,一个巨大的宝塔铁香炉高五丈余,气势夺人,可想象当时香客流连,游人如织的盛况。可如今,殿宇破败,成为鸦雀的栖息之所,残垣断壁,狐兔兽虫藏身其间。 时近子时,万籁俱寂,月光朦胧,寺庙掩盖在缥缈雾气里, 追踪至寺外,铁、薛二人隐在四十余丈外高大松柏的阴影里。 锦衣人闪入主殿。不一会,里面轻轻走出两人,四下张望后,飞身向他们而来,距离二十余丈时,纵身上树… 应是担任警戒的暗桩,二人心中窃喜。 收敛全身毛孔,铁宗南处于龟息状态,然神极夜宇,方圆五十丈内草虫振翅的声音都尽收脑海… 贼匪计二十人,除警戒二人外,殿内十八人,五人在酣睡,七人在闭目养神,六人在聊天…铁宗南传音薛万春道。 薛万春惊诧却毫不意外:惭愧!某只感知到十八人… 赶情老哥是把那两个警戒的贼人忘了吧!暗夜里,二人相视而笑。 先拿这俩小子开张…铁宗南传音道。 一个贼匪张嘴打着哈欠,另外一人亦被传染,也忍不住张开嘴来… 然而,他们竟都再也难以闭上,至死都保持那种可笑的神态… 几枚松针破空而出,二匪毫无防备之下,一声未出,掉落树下… 薛万春身形飘起,绰住下落的二人尸身,轻轻藏于树后,二人面上犹带诡异的笑容,其中一人赫然为血洗“万马堂”时曾经交过手的黑衣刀客… 铁、薛二人慢慢靠近,大殿里烛火明灭,身影飘摇。 二人从东西两处破窗而入,似两缕轻烟,直扑殿角… 众贼匪反应迅速,惊叫着上前阻挡。 铁宗南左手轻轻一划,烛火熄灭,前扑之人仿佛身掉大河的漩涡,毫无着力之处… 黑暗中,铁宗南右掌已闪电般拍中殿角酣睡的三人;想起灭堡、灭家之恨,薛万春牙龈咬碎,双掌齐出,毫不留情… 殿角洞开,伴着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几个血肉模糊的身形随掌风跌落殿外… 或许,他们从没有想过是这种死法,当举起屠刀,面对无辜的生命时,他们会否想到某天会有报应?欺天欺地,报应总会降临,只是早晚而已。 第12章 天 狼 院 主 月光破云而出,冷冷的清辉洒在大殿里。 伴随墙壁轰然倒塌的声音,众贼人惊醒过来,忙绰刀在手,将铁、薛二人围在中间,却掩不住心头的惊慌之色。 一锦衣大汉借着月光辨认出二人:是客栈的主仆。 为首是谁?铁宗南双手负后,淡淡问道。 你是谁?一个约五十余岁的笑面黑衣人故作镇静地问。 嗯…很好…二郎吗?铁宗南目光如炬,平淡的语气带着不可不答的魔力。 你认识我?二郎惊骇,饶他一向智计过人,仍不免心惊。 铁宗南摇摇头:不认识,但死在你们刀下的冤魂却记得你们… 铁宗南语调变得有些悲伤,他们都是正当的生意人,既然劫了财,又何苦要他们性命? 五爷就是高兴,你含我卵子来?五尺外一瘦高黑衣人戾气不减,刀尖直指铁宗南眉心。 豺狼之性,已无可救药,死有余辜…话音未落,身形微动,又似未动,一股血柱喷薄而出,刀已在铁宗南手中… 众人魂飞天外,五郎是一行轻功身法最高绝的一个,竟未及躲避即丧命,众人噤如寒蝉,均萌生逃意。 二郎收摄心神,施礼道:大侠可否告知姓名?让小可对院主有所交代… 还想走吗?除院主之外,你和三郎是最该死的,没有你们的蛊惑,便不会有“万马堂”的覆灭,不是吗? 二郎目含惊恐之色。 如能接我三招,可以放你走…铁宗南淡淡地道。 真的?二郎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喜,自己纵横大漠数十年,甚少对手,直至遇到院主,便是院主,也不敢如此自负,再也不关心对方究竟是谁。 鹰眼闪烁,气沉丹田,二郎提聚双掌,缓缓推出,便逼铁宗南比拼内力,他欺铁宗南年轻,以为铁宗南只不过身法高明而已。 铁宗南摇摇头:二郎打错了算盘,若用兵刃,你还真有可能走出去,现在竟然弃长用短,你呀,便是死在聪明上… 袍袖一挥,二郎的双掌有如推到一座小山上,纹丝不动,二郎心慌,右腿后撤,忙变掌为指,叉向铁宗南的双目,口中自念道:第二招… 此招攻守兼备,他心中盘算,若此招无功,即飘身后退,以勉强凑够三招之数。 好狡猾的贼人,铁宗南暗骂一声,不动声色,左右伸出两指,分点二郎指尖之上… 二郎如遭雷击,指尖传来的内力如汹涌波涛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身形已如纸鸢般飘起,落在大殿的另一角,嘴角溢出鲜血,面目狰狞… 他强行将内伤压下,指着潇洒玉立的铁宗南,惊恐地道:你是“魔笛公子”? 铁宗南摇摇头:我是无影… “明月楼”大掌柜?!二郎惊呼道。 这个人见人惧的大魔头,此刻就站在月光里,身形缥缈,笑容诡异,宛如索命的无常,恍惚间,那些刀下的亡魂齐齐涌现出来,面带冤屈地向他扑来… 鬼啊!他大叫一声,眼神消散,竟至活活吓死。 贼众纷纷跪地求饶,泣不成声,立誓洗心革面,再不为非作恶,以头触地,血流满面,让人心生恻隐… 可是,死在他们刀下的无辜之人呢?临死前也是这般苦苦哀求吧… 罢了,这里交与大哥了!铁宗南移步殿外,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月亮,低沉的箫声呜咽,遮掩了大殿的厮杀… 二刻钟后,主殿轰然倒塌,薛万春满身鲜血立在台阶之上,如同地狱的魔王。 他感激地望着铁宗南,铁宗南摇摇头,喟叹道:但愿“万马堂”死去的弟兄能得以安息… 次日午时,太原府西二十里,官道旁小酒馆,“七里香”的酒旗被瑟瑟劲风扯得呼呼作响。 说是酒馆,就是两三间的茅草屋,外面简易的酒棚下稀稀疏疏摆着七八张桌凳,坐着十余名行旅商客。 西夏车队缓缓自西而来,绵延百十米,前有士兵开道,楚王与萧东望分骑两匹高头骏马,冬风吹动马鬃、扬起他们的襟袍,端的威风赫赫,气势如虹。 酒馆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领头军官呵斥士兵、马夫们去路旁歇脚,只招呼楚王、萧东望等五六人在酒棚就座。 行旅商客见来了这么大阵仗的一队官兵,纷纷起身让座,生怕有所怠慢,见只步入六七人,便把最大的桌子留出来,恰够楚王七人之坐。 商旅们聚在一起,边小声嘀咕边偷偷瞥向楚王一伙。 可吓人了…一落拓中年青衣书生夸张地描述:昨夜城北一个大霹雳,将“卧虎寺”给劈塌了,避寒的乞丐全被压死在大殿里… 早晨去了好多官兵,把大殿团团围住…离得远,看不太清楚,据说有近二三十人呢,全都血肉模糊… 唉…他打了个寒颤:真吓人…也不知天公生的哪门子气… 楚王疑惑地望望萧东望,萧东望眉头紧锁… 鬼才相信是什么天公发怒,明明是江湖仇杀,他们哪里是什么乞丐?分明都是武林中人…另一人反驳道。 不可能是丐帮吗?中年书生不服。 就你这智商和眼神,难怪逢赌必输…那人哂笑道:你没见他们一身黑衣劲装么?那是江湖人的夜行服…这位四十余岁的商贾颇有些见识。 萧东望神色不动,给楚王使个眼色,楚王对那名商贾招招手:过来… 商贾迟疑着,却为楚王的气势震慑,乖乖走上前来。 别怕,我是汉人,在京城当官,今日回家省亲,听说这城里发生了稀罕事,给我讲一讲…楚王眯着双眼,一团和气。 商贾是城中住户,做的布匹丝绸生意,本是去西城收账的,见楚王是个官员,便把今晨所见详细描述出来… 最后他补充道:他们… 本想说他们都不像好人,但感觉那些黑衣人和桌上其他几人长的很相像… 便继续道:唉…他们好可怜啊!对了,他们身上都带着小铁牌… 虽然面对楚王,可还是能感受到身旁灰袍老者散发出来的杀气。 小铁牌都被官军收走了,离得远,都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他又叹口气:也不知是谁?那么残忍!说罢,已汗透重衣。 多年以后,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他还心有余悸,他经常告诫子孙辈: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听少说,当心祸从口出… 就是他的两声叹息,仿佛对死者抱有深深的同情,才使他在鬼门关前打个来回。 萧东望心中无比震撼,其仗以纵横四海的“三十六狼卫”竟在短短月余覆亡殆尽… 既然不是官军,江湖中谁又有这么强的实力? 他们可都是百战成名的高手,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跺脚大地抖的角色,即使当今八大门派掌门亲出,想如此干净利落地做掉他们亦非易事,他们居然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是燕无敌? 不会的…萧东望轻轻摇摇头。 他虽未与之交过手,但以他所知,燕无敌与他应在伯仲之间,纵然强过,亦不会高出很多。 他自忖没这个能耐,况且,燕无敌多年前泛舟出海,说不定早已葬身鱼腹… 难道是它?萧东望心中一震:明月楼? 若说天下有一个组织能让他们全军覆没,必定是“明月楼”。 “注定三更死,不留到五更”,自“明月楼”扬名以来,尚无人打破这个铁律。 萧东望深吸口冷气,目光透露狂热的色彩,杀气弥漫方圆十丈之地。 前面二十余里即是太原,太原守官闻讯,早早出城相迎,欲尽地主之谊。 楚王心中不乐,勉强与之寒暄几句,谢绝其好意,将使团驻扎在卧龙岗东三余里的滹沱河畔。 滹沱河自西北而来,绕城而过,从黄土高坡带来的泥沙经几百里的边走边沉淀,至此已变得温柔明净。 黄昏时刻,大风渐止。 垂柳耐寒,高大的枝头堆着几个老鸹窝,春天爬上柳枝的蔓蔓草,已然枯萎。 河中间是随着水流轻轻飘动的浮萍,水葫芦疯狂地铺满近岸的水面,将芦苇挤在狭仄的空间里。 野鸭扑腾着翅膀,吃力地刨开各种水草,芦苇深处,那是它们的家。 萧东望静静立在河边,若有所思… 折下一根柳枝,箭一般射了出去,借着浮萍,足尖一点,复翻归原处,不差分毫,柳枝已赫然串着七尾小鱼,均从眼部穿过… 他似乎对自己的这手“北斗至尊”非常满意,禁不住轻吟道:地出南关远,天回北斗尊… 静静地站着,站在河岸边,站在河雾里,萧东望如一尊雕像。 凸月升起,移动,中天,树影婆娑,夜三更,子时,万物入静。 西夏使团一行舟马劳顿,早已沉沉睡去。 朦胧中,一声低沉的箫声穿透重重月色,响在耳边,隐约却又清晰。 初始哀婉,如春闺怨妇,临窗而立,折柳投雀,思念良人远征,若有若无,如泣如诉; 继而激烈高昂,如战鼓骤起,万箭齐发,如天威将军,冲突往来于千军万马之中,纵横无敌; 忽而秋风萧瑟,洞庭波生,雁行南去,寒霜挂枝,极目楚天,无边落木,英雄豪杰,尽随江水沉浮… 萧东望面色凝重,默运玄功,身形虽如亘古未变,内心却掀起巨浪波涛。 箫音一转,狂风怒号,风雪漫天,天地一统,苍茫无边,人生百年,天道永恒… 恍惚中,萧东望回到漠北草原,敕勒阴山,平野无垠,河水萦带,群山纠绕,沙草晨牧,风掩牛羊… 忽大军掩至,旌旗交错,喊杀震天,主客相搏,鼓衰力竭,刃交刀折,马乏人落,矢尽弦绝,千里黄烟,乌鹫遍野…萧东望面现痛苦之色。 箫音由远及近,戛然而止,风雪散尽,天地恢复清明,澄月如练,星光满天… 萧东望回首,一人正踏风而来,手持长箫,月光下如仙界使者,立于萧东望面前三丈之处,飘逸已极,双目灿若寒星… 萧东望眉毛一挑,双手负后:明月楼主? 是,铁宗南! 天箫传人?铁宗南点头不语。 孤纵横西域,未尝一败… 国都没有了,何言不败?铁宗南打断他的话,淡淡道。 萧东望仰首叹息:天不佑我!奈何? 往事不可追,既然如此,便收手吧!为了天下苍生…铁宗南箫收腰间,恳切道:刀兵骤起,生灵涂炭,祸害最大的还是百姓。 战事一起,城摧寨灭,白骨遍野,千里无烟…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孤又何尝不知?但孤如何去面对先王,面对族人?萧东望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 你有霜露之悲,我亦有故国之痛,然循环天道,便是如此…铁宗南叹息道:大秦气吞六国,归于一统,残虐暴政,二世而亡; 强汉东西万里,四海臣服,如今,五陵北原,青槐夹道,蛇鼠横行; 盛唐双都并立,小邑万室,文胜武显,还不是丧于不第秀才之手? 再强盛的王朝,终归躲不过天道轮回,气数一尽,必定覆亡… 铁宗南诚恳地道:人生百年,天道永恒…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遵天道,尽人事,让活着的族人同胞,更好地活着…不是么? 萧东望细细咀嚼着他的话,喃喃道:难道孤做错了吗? 不,你的理想没有错,人若没有理想,与动物何异?但我们更应该面对现实… 月光里,铁宗南声音缥缈:但当明知不可而再为之,便是迂腐了…我也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朝廷北伐中原,恢复故国。 但宋金如同势均力敌的两个中年壮汉,谁扳倒谁都不容易,南征或者北伐在目前都是不智的行为,徒徒削弱彼此的国力,置百姓于刀锋之上… 或许某天,当宋朝强大到足以有所作为的时候,我也会做个马前卒,重拾旧山河…徐缓的声音凝聚在三丈之地,铁宗南面如沉水,无喜无悲… 萧东望默然不语… 良久…杀气弥漫… 拔箫…萧东望双手下垂,目光炽热:孤此生有两个愿望:一是恢复故国,二是但求一败… 既然复国不可为,那么,孤便只余一个愿望了… 今夜,能与昔日天下第一神器决战于滹沱河畔、明月之下,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铁宗南淡淡道:武者,止戈也!私斗,实非可取…纵然无敌,若为天下所弃,又有何意义? 追求一败是孤的毕生追求,谁又能体会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天地悠悠,独自怆然…愿“天箫”能不失所望,玉成孤愿… 萧东望声音萧索,杀气已笼罩十丈之地… 此箫天煞附体,乃不祥之物,只因机缘巧合,暂寄我手,待天下太平,仍要回归天地之间… 铁宗南声音缥缈:既然院主执意如此,宗南便与你目睹的机会… 话音未落,身形左移,霎时摆脱萧东望的气机牵控。 身影飘飘,铁宗南已与月光、雾色、星天融为一体,萧东望感到面对的不再是铁宗南,而是与宇宙万象、天地万物为敌… 好个缥缈身法,“缥缈老人”当不过如此…萧东望暗赞一声,双掌如飞而至,似知道铁宗南的退处,这是绝顶高手天然的反应。 铁宗南身形再变,那双掌却始终如影随形,五丈之内,空气凝结。 铁宗南轻轻出掌,身前响起轻雷炸裂之声,劲浪一波接着一波,以他为圆心荡漾开去… 灰白两个身影在月光里翻飞追逐,越来越快…狂风呼啸,闷雷之声不绝于耳… 三百合…四百合…六百合… 萧东望越战越勇,掌影如无边落叶,铺天盖下,萧萧而下;铁宗南内力如滚滚江水,连绵不绝,随手一拍,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无与伦比的浑厚内力、无隙可寻的飘忽掌法,令萧东望大为惊诧。 腾跃之际,他忽变掌为指,径向铁宗南前胸点来,铁宗南亦骈起双指,不偏不倚点在萧东望的指尖之上。 二人均感心神一颤,各自后退… 空气再次凝结… 四目凝视,均视对方为生平之劲敌… 原地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渐渐模糊…风云骤起,遮住月光,天地色变,如坠寒冬,萧东望身化巨大而又浅淡的一缕刀光,疾向铁宗南斩来… 萧东望祭出“北斗至尊”,这是他毕生绝技的精华,尚未有人躲过这风云一击… 好…铁宗南展开“天视”之功,迅疾无比的刀影在他眼里顿然慢了一拍,他能清晰感觉到刀影复杂的路线… 一声长啸,长箫出手,青光疾出,已提前封阻刀影的行进之路… 一声闷喝,刀影消散,天地澄明。 萧东望站在原处,月光下,他身形岳峙,左肩却有一小洞,鲜血汩汩而出。 铁宗南箫在腰间,仿佛没有动过。 果是天下第一神器…萧东望怔怔自语,神情萧索:已求一败,夫复何求?孤两愿完成其一,今生无憾…又似带着一丝不甘… 铁宗南转身… 为什么不杀孤?萧东望问道,“天箫”深入肩内一寸,铁宗南已收回大半内力。 你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兵刃…铁宗南道:“天箫”乃天地灵物,至阴复又至阳,专破各种内家功力,若在你手,今日伤的必定是我… 何况,燕伯伯说过: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他目光飘于云外:他是个伟大的人,离开江湖多年,可无论谁提起他,都会尊称一声:燕大侠… 萧东望亦面现崇往之色:燕无敌!这个晚生后辈,究竟有什么魔力?能令“魔笛老人”亲临论道,又能令天箫传人如此推崇?如能与之一见,岂非人生又一快事? 珍重…告辞…铁宗南微一拱手,洒然离去,如风一般消失在朦朦月色里,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珍重?!萧东望喃喃自语:人生百年,天道永恒…遵天道,尽人事…耳畔萦绕着铁宗南的声音。 星空无尽,天河杳杳,广袤宇宙间,他第一次感觉到自身的渺小…这一刻,所有的雄心壮志尽随风月而逝。 第13章 海 州 疑 云 天色微明,陆芷溪将庵里的两名仆妇叫起,这是母亲陪嫁的两名丫鬟,陆芷溪修行后,陆母心疼女儿,偷偷打发她们出府,照顾她的起居。 陆芷溪多留银两,让两仆妇时常回来打扫,又留下二封信,一封留与母亲,另一封留与师父。 晨风扬起她的秀发,忍不住再次回头,“水月庵”渐渐掩映在薄雾里。 这个陪伴她十余年青春岁月的古庵,多少个有月无月的夜晚,清风吹过,她执着地守候少年的梦想,无怨无悔,想起往事,她禁不住泪如雨下。 红袖轻轻握住她的手:姊姊,走吧…轻拍红袖的手,陆芷溪微叹一声:走… “春来客栈”,无尘道长与唐怒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昨天晚上,老道拉着唐怒闲聊,后又想去裴浪房里走走,顺便问一问关于燕无敌的一些事情。 裴浪不在,再找沈月白和红袖,也不在,老道禁不住心生纳闷。 无法入睡,无尘道长便在床上静心打坐,将此次回山新学的武功又温习一遍,颇有所得。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赶紧来找唐怒。 过了两刻钟,红袖风风火火跑上楼来,后面跟着裴浪、沈月白,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明艳照人的白衣女子。 正自纳闷间,白衣女子敛衽道:见过师兄… 无尘道长嘴巴张的老大,猛然想起师父曾经提过,师叔“水月师太”十余年前收了一名资质奇佳的女弟子,却一直无缘会面。 老道拊手道:好…好…袖儿,快,快来拜见师祖… 红袖嘟囔着:什么师祖师祖的,把芷溪姊姊都叫老了…还是姊姊叫着亲切,都习惯了… 江湖中人,四海之内皆兄弟嘛!她学着男人、摆着手势,装作瓮声瓮气地说道。 众人被她惟妙惟肖的神情逗的哈哈大笑。 沈月白叹口气:但愿你在九哥面前也能这样搞怪… 好你个王小二,不放过任何和我作对的机会,照打…一拳向沈月白腹部打去,居然打个正着,却震的手面发麻。 哎吆…这是什么?铁肚皮呀!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无尘道长叹口气:真丢你祖师爷的面子,别再说是“神尼”的徒徒孙啦… 红袖嗫嚅着:我根本没用内力嘛!怕打坏他肚子,没饭吃啦… 众人笑痛了肚子。 沈月白赶紧讨好道:就是,红袖姊姊让着我哩! 裴浪张罗着套辆马车,给双姝代步,二女行走路上过于招眼。 刚出城,红袖便忍不住从车里钻了出来,叽叽喳喳与裴浪、沈月白笑闹个不停。 无尘道长与唐怒盘坐在车辕,一左一右,见年轻人说说笑笑,禁不住感叹:年轻真好… 近湖州、绕太湖、过平江府,在扬州逗留一日。 唐朝时,扬州依据运河便利,已发展成为闻名天下的商业都会,繁华程度不在长安、洛阳“两京”之下。 “诗仙”李白一曲“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更给这个运河大都市平添无限的魅力与想象力。 徜徉瘦西湖岸边,波光明媚,垂柳拂烟,画舫游船,歌姬舞女,哪有一点冬天的景象?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紫竹调里,二十四桥,一桥一景,景色各异,让人流连忘返,栖灵塔耸立湖边,气势磅礴。 是夜,月上柳梢,裴浪和陆芷溪携手而上,直至塔顶,“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阑干”。 举目四望,街道纵横、店铺林立、屋舍相连、烟火满城,月光如水,如临仙境,二人相视无言,前尘往事,如梦似幻。 京杭大运河,始建春秋时期,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工程之一,南起余杭,北到涿郡,是世界里程最长的古代运河,至今已有逾二千五百年历史,对我国古代南北政治、经济、文化、工商业交流起到巨大推动作用。 运河由北至南依次为永济渠、通济渠、邗沟和江南河,自扬州以北,运河航运尤其发达。 次日,无尘道长、唐怒、裴浪、沈月白、陆芷溪、红袖一行六人沿运河乘船北上。 运河两岸,樯橹密布,舟楫遮天,河水滔滔,风帆点点,南北商旅,迎来送往,掮客挑夫,僧俗道尼,浪子乞丐,各色人等,各种方言,热闹非凡。 宽阔的河面,启航的,靠港的,官船商船,走舸渔船,往来穿梭,络绎不绝,铺满水面。 沿河北上数里,河面顿然开阔,北风吹来,已有冬天的气息,船去如飞,两岸菖蒲夹道,纷纷后退,白鹭在船舷飞绕,时而清啼三两声。 甲板上,芷溪、红袖二女相依,对着长空、河岸指指点点,说不尽的悠闲自得… 经山阳、过楚州、渡淮河,一路上,二女说不尽的悄悄话,感情日深。 其他几人或喝茶聊天,附雅风月,或饮酒醉歌,评点时局,兴至时,沈月白仰笛一曲,赢得满堂喝彩。 泗州过后,即是宋金边界。弃船上岸,奔海州方向。众人决议在海州流连一日,稍作休憩,再定行程。 海州南七八十里,有山名伊芦,相传伊尹结庐隐居得名。 山不高,仅二百余米,然山势陡峭,奇岩突兀,怪石嶙峋,树木葱郁,遮天蔽日,羊肠小道穿山越岭而过,越山后,即进入海州地界。 离山约三五里,忽听山头背侧喊杀震天,众人飞身山顶,隐在巨岩后。 远处旷野,沙尘蔽天,马蹄滚滚,二三百骑官兵正追逐一人,那人精于骑射,俯身马背,不时回头弯弓,箭无虚发,身后敌骑纷纷应声落马… 前方二军官骑术高明,从左右包抄,渐渐拉近距离,那人觑个清楚,猛然坐起,双箭齐出,二人几乎同时坠落马下,几人忍不住暗暗喝彩。 那人左躲右闪,终抵不住后面箭如蝗雨,战马中箭前仆,将那人远远甩下马来,那人似肩部中箭,展开轻功竟自投入山下密林之中。 身后追来二三十名矫健官军,下马尾随,其他官兵自动散开,对密林形成包围之势… 无尘道长等人迅速展开身形,掩入林中。 林内杂草丛生,那人踉踉跄跄,一路飞奔,纵身一棵大树,官兵追入林去,左右搜寻。 那人闪电扣弦,“刷刷刷”三箭同出,几名官军应声而倒,众人又禁不住暗自喝彩。 他换身另一棵树上,又是三箭连出… 突然,身后鬼魅般闪出一人,向他后背按下… 众人正待相救,那人反应迅速,来不及收箭,急中生智,一头栽下树去,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落地后重重吐出一口鲜血。 那人实战经验丰富,身子甫一着地,顺势拔出腰刀,往掩至的几名来敌横扫而去,又是几声惨叫响起。 那人刀法不俗,却不入流派,倒似军旅出身,刀法大开大合,攻敌要害,简单实用,然敌方人多势众,那人始终无法突围。 此时,从树上跃下一人,军官打扮,三十五六年纪,身形彪悍,左右肩各垂一束小辫,众官军前上施礼:牧春大人… 是“北国三刀”的牧春崇,沈月白在“雁头寨”听秦观山与顾佳音描述过。 他不是和红衣番僧回京了吗?怎么到了这里?沈月白心中疑惑。 牧春崇昂然而立,酷冷的目光紧盯那人,傲然道:原来是“厚背刀”魏胜,失敬失敬… 断喝道:拿出来… 魏胜四十左右年纪,眼神明亮,肤色黝黑,身形英伟,面对牧春崇等人,毫无惧色。 他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淡淡道:别做梦了,城防图现在应该已送到蓝师稷大人手中… 提振余勇,刀尖微斜,准备殊死一搏。 久闻魏将军“厚背刀”乃宋军名刀,饮血无数,今日便以你血,祭我殉国儿郎… “牧春刀”缓缓拔出,刀光森寒,欺人肌肤。 能在此领教“北国三刀”,乃魏胜之幸…那人随手拔下肩头之箭,扔于地下。 牧春崇抢先攻出,刀影一闪,迫在眼前,魏胜侧身,刀锋沿胸前堪堪劈过,森冷砭骨,“北国三刀”果然名不虚传。 魏胜大喝一声,刀随声走,全无章法,却是攻敌必救。 树丛里,二人兔起鹘落… 牧春崇刀法精妙,绰绰刀影,不离要害,魏胜贵在凶悍,他的刀法乃由百战征杀而悟,全凭随机而变。 二十合后,魏胜自知不是牧春崇之敌,见突围无望,便抱着必死之心,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一时间,牧春崇竟奈何不了他。 牧春崇一刀紧过一刀,战至四十余合,魏胜刀法渐乱,身上添有十余道伤痕,再战已有生命之忧,林外搜兵声音已近至可闻。 沈月白传音布置战术,尽量不暴露行藏,务要尽歼林中之敌。 无尘道长、裴浪、陆芷溪、红袖散开,隐在四方,以唐怒突袭为号。 牧春崇刀势已尽… 唐怒一声轻喝,身随“潜龙”而走,一道紫光劈头盖脑向牧春崇砸去,棍未及身,棍风已波及三丈之地,有开天辟地之威,竟是生平仅见。 牧春崇大惊,不知此处何时伏有此等高手,即使有刀在手,亦不敢掠其锋芒。 匆忙中,他就地一滚,堪堪避过。 那棍砸在地上,发出瓮雷般闷响,宛如山崩地裂一般,树木摇晃,尘叶飞扬… 牧春崇张皇起身,双手握刀,便欲反击。 透过飞扬的枯叶,突见一青衣少年已近在眼前,冲他诡魅一笑… 他只觉眉心一麻,似有东西在头顶爆炸,眼前瞬间模糊… 突然间,他好后悔此次的海州之行,徒惹杀身之祸,遗憾的是,他至死都没看清来人样貌。 林中官兵早已伏尸于地,所有一切发生于数息之间,甚至没人发出异常的惊叫。 魏胜看得眼花缭乱,如梦似幻。 林外搜捕的官军人影依约。 青衣少年低道声:撤… 抄起魏胜,惊马般在丛林里快速穿梭… 回首望去,粉红色的号箭连环响起,在空中绽开。 在魏胜的指引下,南行五里,再折西行进二十余里,一处宽阔的水面横亘面前。 在河边停下,裴浪为魏胜处理好伤势,又换上唐怒的衣服,二人身材相仿。 眼前六人,相貌脱俗,魏胜逐一看去,啧啧称奇,知非常人,赶紧谢过救命之恩。 裴浪道:“西长白,东忠义”,久闻魏将军“忠义军”与“厚背刀”之名,今日一见,幸甚!幸甚…裴浪见过魏将军! 惭愧…上不能报国,收复失地,下不能保民,解悬黎民,徒使岁月虚度…魏胜似想起什么,惊道:你是…观海童子? 裴浪道:惭愧,全靠师父荫蔽… 裴浪逐一介绍过去,魏胜惊讶连连。 这些江湖中的绝顶人物,平时见一个都不容易,想起刚才瞬息之间便击杀牧春崇一等官军,毫不掩饰面上的崇敬之色。 裴浪似知他的心思,道:武功强弱,乃雕虫之技,将军肩负家国,胸怀锦绣,万人之敌,才是我们羡慕的哩! 众人点头称是。 裴浪望着魏胜背负的弓箭,惊讶道:这是神臂弓? 魏胜点头道:嗯,这是韩郡王改良过的神臂弓,又叫“克敌弓”,射程可达四百步,能贯穿重甲。 双手递与裴浪,裴浪轻轻扣弦拉满,发出疾锐的破空之声。 还有,经魏将军改良过的手刀,背厚刃薄,威力巨猛,朝廷已正式将其命名“厚背刀”,敕令边防诸军推用…裴浪面露尊敬,众人亦赞服不已。 魏胜有些羞赧,道:众位见笑。 唐怒道:兄弟不呆在水寨,怎会孤身犯险,深入海州? 对呀!魏大哥,常听闻“西长白、东忠义”,你是怎样建立“忠义军”的?红袖扑闪着双目,满心疑问。 魏胜叹口气,道:唉,说来话长… “二帝”蒙尘,宿迁随之沦陷,那年我才七岁,乡里壮勇组建“护丁”,我便随他们习练骑射刀枪; 十四岁那年,韩郡王督兵淮楚,我便前往投效,做了一名亲随; “绍兴和议”后,朝廷禁议战事,苟且偷安,我一怒之下,回到故园,在骆马湖依水结寨,拉起一支队伍,取名“忠义军”,在此等候朝廷北伐征召… 魏胜的目光变得遥远:一年过去,又是一年,朝廷始终没有北伐之意,转眼十年过去…白发渐生,壮志难酬… 众人随之唏嘘叹息。 红袖轻声道:真是个坏朝廷… 魏胜道:我则时常扮作商贩、匠旅往来河淮等地,收集有用情报… 前些天,官军自西北押来一批苦役犯人,在海边开始修建船坞、码头,又以重金自江淮招来大批的工匠、船匠… 看情形,金国已开始为南侵准备…魏胜愁泛眉头,不胜担忧。 众人吃惊不小,兹事体大,需尽快禀知大掌柜。 十日前,我和几个弟兄偷偷进城,遍探要塞据点,画成“海州城防图”,准备撤退之时,随行一名兄弟却突然失踪,原来他是被昔日仇家认出报官。 事不迟疑,我吩咐其他弟兄星夜带图离开,赶往楚州交与蓝知州,我则留下周旋,伺机救出被捕兄弟… 不想,昨夜他不甘酷刑折磨,咬舌自尽,我亦在牢外被官军发现追捕…方有后来发生之事… 众人皆为魏胜仁勇叹服不已,大宋若多有此等昂藏男儿,何愁故国不复? 想了想,唐怒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册,道:此为《潜龙刀谱》,是我幼年于一古洞所得,今转赠与你,伴你上阵杀敌,收复故国… 魏胜迟疑接过,热泪盈眶,纳拜于地:师兄在上,二圣之耻,魏胜永不敢忘… 河面荡来几艘渔船,粗犷的歌声自船头飘起:爷家住在骆马湖边,这是我的家乡故园,只恨胡马无故南渡,从此失去幸福童年… 如今我们日夜南望,盼候朝廷挥师北上,自带军粮自带刀枪,誓把金贼赶走杀光… 为首精壮汉子高呼道:客官,渡河吗? 魏胜站起向河中挥手,船上数人一愣,转而雀跃道:魏大哥回来了… 快速摇橹而至,飞身上岸。 魏胜挠挠头,道:我写的,没文化,众位见笑了… 众人乐不可支,唐怒笑不可止:敢情师弟还是文武全才哩! 河西岸即是“忠义军”的势力范围,魏胜邀众人回水寨小住,但时间急迫,裴浪等人无暇逗留,便相约以后相见,于河边惜别。 众人绕道,自海州西门入城,城中骑兵正大批涌出,如临大敌。 海州,秦时置朐县,境内山川秀丽,风光旖旎,孔望山、石棚山、白虎山、锦屏山、桃花涧均为一时盛景,最有名当属苍梧山。 “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山势巍峨,悬壁陡峭,为着名仙山,因常年白云环绕,又名“云台山”,被称为“东海第一胜境”。 海州城周围二十五里,设四门,东门最为有名,传说秦时徐福第二次访仙即从此门而出,万里不回,在富士山下繁衍生息。 海州虽不比大城繁华,但茶楼酒肆、当铺作坊,一应所需,应有尽有。 主街五纵五横,青石板铺就,八丈余宽,可并行五辆马车。两侧店铺林立,房屋高低错落,依地势而成。 偶有富户官邸,占地宏阔,青砖黛瓦,门庭深远。 街上各业行人,衣着打扮,与汉族类似,相貌口音,与中原相仿。 蓬莱酒楼位于海州府衙东北,近山揽海,与鹰游山遥遥相对。 稍作休憩,陆芷溪、红袖扮书生而出,白衣白巾,唇红齿白,众人眼前一亮,真是浊世翩翩佳公子。 时至申时,六人分作两桌,无尘道长、唐怒、沈月白一桌;裴浪、陆芷溪、红袖一桌。沏茶看海,慢慢品味。 临窗东望,碧海万顷,一无际涯,涛声震天,势如奔马,鹰游山隐隐绰绰,云腾雾绕,仿如仙山漂浮在清波之上,海风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街面上传来嘈杂之声,众人离座观看。 一年轻低级军官手持堂锣,身后跟着五六名军士,敲了一阵,军士扯开洪亮的嗓门道:午未之交,贼寇隐伏伊芦山,伤害我官军数人,有知情者速报,不报者与贼寇同处…举报查实者,赏纹银十两… 年轻军官敲打吆喝着,一路西去。 六人回归原座,继续饮茶观海。 楼下又是一阵军马喧嚣之声,夹杂一两声阻喝,似乎来了重要人物。 轻笑声传自楼下,上楼三个人来,最前面的是位年轻的金人公子,白色长衫,束御仙花金带,十八九岁的样子,目光流连,英挺俊逸,举手投足,潇洒天成,两个四十余岁的官员苦着脸跟在后面。 众人亦被公子吸引。 唐怒、裴浪等人暗自喝彩:想不到北国之地,亦有如此秀绝人物,禁不住多看两眼。 年轻公子望向裴浪等人,亦微微惊讶,似为对方气度所夺,目光扫过陆芷溪、红袖二女时,更是双目生辉… 那三人步入雅座,外用屏风轻掩,众人凝神倾听。 小王爷救救下官…唉…我怎么向皇上交待?说话的官员似要哭出声来。 高知州莫慌,细细讲来…年轻公子语调坦若。 那官员道:牧春大人前日辰时抵达,训斥完在押犯人后便到基地巡视一番,我等担心牧春大人舟车劳顿,劝他休息几日,等小王爷来后再作筹划,牧春大人不肯… 昨夜贼人劫狱未成,被我官军追捕,眼看生擒贼人,却不想牧春大人中伏殉难… 那州官又补充道:牧春大人参与追捕,并未知会州府… 唉…小王亦有责任,皇上派小王与牧春大人此来督工…他压低声音:原期昨日抵至海州,他以小王年轻无趣为由,先行一日离京… 唉…这也是命中劫数吧…本王即刻修书回京,陈述事情原委,为二位大人开脱… 二人惊喜,拜伏于地:多谢小王爷… 但是…小王爷厉声道:城防松懈,居然让细作混入,罪不可赦…本想体罚尔等,唉!算了…罚薪半年,引以为戒吧… 收入耳底,众人均为年轻公子决断而惊奇:此为何人? 两官诺诺,道:下官知错… 三人又低语片刻,无非些山川名胜、风花雪月的话题,随后走出… 望向裴浪一桌,小王爷驻足稍作思索,打个手势让两官先行离开,径直走了过来。 小可万永祥,见几位姿容不凡,故生延交之心,莫怪唐突…小王爷汉语流利,略带北方口音,又转向无尘道长一桌,道:道长万安! 无尘道长面不改色,唐怒轻皱眉头,沈月白面无表情,陆芷溪、红袖面转窗外… 裴浪嘴角挂着懒散的微笑,并未起身,道:公子多礼,我们兄妹三人北上投亲,稍作停留即走,公子金枝,贱名实不便相告… 如今金汉一家,还分什么彼此?原来大宋治下州所,还由汉人治理,一依宋朝旧例…小王爷语气诚恳,并无骄纵之态,让人生不出气来。 既是坦诚相待,便依江湖例,报上真名吧!裴浪淡淡道。 在下完颜永祥,尚未游历江湖,师门暂不便相告…有缘自知…说罢又一抱拳,眼光瞥向红袖。 众人形色自若,仿如预料,倒是完颜永祥的武功,出乎意料之外,其神光内敛,竟至返朴归真之境,深不可测。 在北方有此能耐调教出此等弟子的,师门已呼之欲出。 红袖大窘,面泛怒意,刚欲相斥,完颜永祥已收回目光。 在下裴浪… 观海童子?!完颜永祥惊讶道。 不是说没有江湖历练吗?又怎么会知道他?说…红袖逮住机会,恶狠狠的样子非但不唬人,反而有几分可爱。 姑娘息怒…完颜永祥赔笑施礼,突转向裴浪传音道:永祥再代四王叔谢过娘子关救命之恩… 裴浪双目熠熠生辉。 若裴大侠有暇,今夜子时,城南马耳峰见…说罢又施一礼,深深望了红袖一眼,方才离开。 裴浪凝眉思索。 吃过晚饭,众人计议,无尘道长、唐怒、陆芷溪、红袖四人去码头船坞打探消息,裴浪、沈月白二人赴约。 亥时,无尘道长四人飞窗而出,展开身法直向东北海岸,四人轻功卓绝,在礁石上数丈、十数丈的往前纵越,码头基地渐近。 海岸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六七丈余的高杆沿海岸布列,挂满了防风马灯,灯光映在海水里,与天上的星光混成一片。 上千囚犯、工匠往来穿梭,不停地搬运着树桩、石头、布袋、绳索,铁材… 四人隐在巨岩后。 低沉的号令不断发出,巨石堆砌的码头已具初形,一排排粗壮的木栅坚挺地立在海水中,正有序地向深海推进… 宏大的劳作场景令人震撼,金国南侵的序幕渐渐拉开… 第14章 黑 龙 弟 子 子时,马耳峰顶,临崖而立,明月在天,谷中浓雾翻滚。 完颜永祥面带悲伤,遥想着无忧无虑的童年,仿佛不知隔了几多春秋。 连年的战争和政变,使他过早地失去父王、王兄,这该死的争斗,何时才能结束?在师父和四王叔的关爱下,他坚强成长。 红袖,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仅仅只是一面之见,却已在他心中暗暗生根发芽,他也知道,这只是个美好的幻想,却还是忍不住心生希望… 唉…月光下,他的双目泛起一层无奈… 两耳一动,二个身影已立在身后,他身形虽依旧未动,心中的惊骇却无与伦比。 欺二丈之内而不觉,这份功力,放眼北朝,也仅寥寥数人方可办到,来人隐与自己在伯仲之间。 裴浪道:子夜月明,群峰之巅,松涛阵阵,飘飘欲仙…小王爷好兴致! 不知道这种诗意画意还能维持多久!完颜永祥叹口气,透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 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坚定,霎时有一种无可比拟的霸气。 裴、沈二人暗暗称奇,此人年纪不大,却已有一派宗师气度。 仔细凝视着裴浪,那英俊潇洒的气质、懒散的神情让人心折,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独特的魅力,看上一眼,即终身难忘。 从裴浪转到沈月白身上,又暗喝彩,见他青衣青巾,面如冠玉,目似寒星,似乎还要比自己要小个二三岁。 暗叹他早已名扬天下,而自己依旧籍籍无名,想及此,少年争胜的天性油然而生。 四王叔在密信中详述了娘子关一战的经过,对二位大义深感于心。“魔笛公子”大战九平侯惊天动地,已在江湖广传,永祥未能亲见,深以为憾,可否… 完颜永祥迟疑片刻:沈公子能否…让永祥见识一二? 裴、沈二人相视一眼。 沈月白苦笑道:名气害人!要说“四大公子”,我未见“天刀”,不敢妄加评说,若论名实相符,怕也只有“无影公子”吧!我只是绿叶,作陪衬罢了,实不敢班门弄斧。 “无影公子”?是否大内独斗“阴阳圣手”阿古思的铁宗南? 是… 他比你如何? 我只是萤虫之光… 完颜永祥心现向往之色。 如此月色,辜负岂不可惜?我们点到为止,让裴兄做个见证,如何?完颜永祥望向裴浪。 沈月白望着裴浪,裴浪微微点头。 月亮隐在云后,山风拂过,薄雾漫过山巅,三人衣袂飘飘,裴浪退后十丈。 二人各后跃三丈,临风而立,渊渟岳峙,均有一代宗师的沉稳气度。 看不清谁先出手,白衣青衣倏分倏合… 星光朦胧,掌影伴着轻斥,掌风遮住了月光,近处碎石翻滚,草木倒伏。 完颜永祥的武功出乎裴浪的意外,沈月白的武功亦出乎完颜永祥的意外。 收到完颜雍密信,他仍对此事仍持怀疑态度,不过,他现在已然相信,这青衣少年便为习武而生,其身形轻灵如风,掌法浑然天成,变幻莫测。 三百余合过去,二人均无气竭之象。 完颜永祥掌法突变,浑厚沉凝,隐含龙吟之威,一尊霸气的黑龙自云雾间腾空而起,张牙舞爪,睥睨四海,正是“五行龙凤掌”的初始式“黑龙出海”。 沈月白“魔笛”倏化两道电光,径奔龙目而去,那龙似有灵性,翻身躲过,尾巴一卷,便欲将沈月白盘住。 沈月白暗惊,忙施展“梯云纵”连升数丈,同时笛落“残星数点”,龙影一滞… 完颜永祥收回双掌,掌缘隐隐作痛,沈月白持笛之手亦微微发麻。 半斤八两。 相视一眼,二人已有相惜之心。 “魔笛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永祥受教…完颜永祥由衷称叹。 沈月白亦觉心服,不愧是“四老”嫡传。 他赞道:“黑龙老人”的“五行龙凤掌”确是武林绝学,虽只神龙乍现,却已惊天动地… 完颜永祥心道:原来他已看透我的师承。 裴浪接声道:传闻“五行龙凤掌”共有九式,当今江湖见过三招两式的,双手可数,我兄弟今日有幸得见,不虚此行… 裴浪年幼时曾听“魔笛老人”和师父燕无敌讨论过天下奇功,便熟记于心。 敢问小王爷与“黑龙老人”怎么称呼?裴浪趁热打铁问道。 完颜永祥垂手肃立,道:正是家师… 他目光悠远:别人只道师尊收有二名弟子,大师兄赫连经天违背师训与燕大侠比武身亡,家师十分痛心,但却没有怪罪燕大侠的意思。 大师兄不听劝阻、技不如人、咎由自取…师父很难过,毕竟是倾注多年心血栽培的弟子… 爱屋及乌,师尊便想让阿古思回山修炼,将晚年所悟传授,以承继师兄一脉,但阿古思贪恋红尘繁华,不愿回头… 此时,恰永祥家族发生巨变,四王叔便恳求师尊将我收留…似乎感到说的太多了,便收住这个话题。 裴浪与沈月白面色平静,专注聆听。 面对他们诚恳的神情,完颜永祥突然有了倾诉的愿望,孤独的他,内心是多么寂寞,谁又能了解? 唉…也不知该不该说…完颜永祥凝眉想了想:四王叔是最疼爱我的人,没有他,我已早死于那次屠杀… 完颜永祥面现痛苦之色:既然你们是王叔可信任之人,至少目前是… 仰首望天,月亮从云后移出来,遍地清辉… 他徐徐说道:我深知王叔宏远志向,绝非池中之物,永祥亦豁出性命支持他… 现在情势非常紧张,各种迹象表明,皇上南下之心已决,在部分心腹朝臣那里,已是公开的秘密… 那两位姑娘是去海边打探消息了吧?完颜永祥淡淡道,包含着一丝无奈。 济南府事件后,皇上异常兴奋,欲以此作为兴兵的借口,整日与心腹文武在深宫密议南伐之事。 右相卫国公蔡松年上书苦谏,皇上却怀疑他心生异志,对他倍加冷落,加之刺杀赤盏烈风带来的惊惧,他竟一病不起,一批奸佞乘机蛊惑… 为进一步消除上京势力的阻挠,皇上计议迁都,此事惹来众多宗室大臣的反对,皇上借此机会大举屠刀,意见相左的宗室贵族、文臣武将,几被屠杀殆尽… 四王叔因远避祸,他嘱我隐忍伺机,切不可私议南征之事,以免惹祸上身… 前几日,皇上发诏,令我与牧春崇南下海州,督造港船… 面对一场不可避免的灾祸,众人早知,却又无计可施。 有个人,或许能改变皇上的想法,至少,能将南下的时间拖延…完颜永祥目光悠悠。 谁?裴、沈二人同时问。 二师兄,国师问天道,他月底便出关,无论成否,总需一试…完颜永祥喃喃道。 众人眼前闪过一丝希冀… 可是,问天道真能轻易改变完颜亮的决定么? 真定府外,滹沱河畔,西夏使团楚王的营帐,任丘泽正满怀心事的走来走去。 灰影一闪,一个高大魁梧的灰袍老者站在昏暗的烛影里,神情索寞。 院主…任丘泽惊喜地叫道。 萧东望摆摆手,双目刀一般地凝视着任丘泽,任丘泽满面惶恐:院主,怎么啦? 萧东望收回目光,叹口气,突然道:告诉孤,人生短短百年,究竟追求的是什么? 楚王目露炽热之色:当然是财富、权力、美女、骏马、复国、登基、天下… 任丘泽满面向往:金主完颜亮曾说,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由我出;帅师伐远,执其君长于前;无论亲疏,得绝色而妻之…这是何等的霸气? 萧东望奇怪地看着他,方道:完颜亮雄才大略,武定天下,文冠当世,确是当世之豪杰,然其寡恩少谋,残忍成性,鱼肉天下,滥杀无辜,久必为天下所弃… 萧东望叹口气:孤老矣!复国大业辛苦经营数十年,死了那么多无辜的族人,却还是镜花水月。 唉…孤已经空活百年,比起牺牲的族人,孤已苟且那么久,纵然复国,这些后代子孙,谁还会认得孤呢? 孤累了…该静一静了…人生中应该还有比复国更有意义的事吧… 楚王不信地望着他,不明白一夜之间萧东望怎么改变那么多。 可是…楚王欲言。 萧东望摆手打断他的话:你也好自为之吧!别忘记了,你是大宋的降将,西夏人不会那么轻易接纳一个外族人入主,况且… 唉…萧东望摇摇头,独自道:为了复国,最亲近的人都一个接一个离孤而去,为了孤的一己之私,枉枉害了他们性命,孤对不起他们… 这个时候,萧东望不再是那个纵横大漠的无敌英雄,更像是一位犯错忏悔的老人。 他慢慢走出营帐,身影消失在朦朦月色中… 望着萧东望离去,任丘泽面容扭曲、目含怨毒,他喃喃自语道:没人可以阻碍本王前进的步伐,否则,杀无赦… 烛光摇曳,任丘泽奋笔疾书,直至黎明,几名亲信分持楚王手书疾驰而去… 行至定州,金国钦使已在驿馆等候,着楚王使团一行暂去河间府,与宋朝使臣一同待召。 任丘泽狐疑不定,遂东折安国、博野、蠡县、肃宁,驱往河间方向。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博野驿站,小雨淅淅沥沥,风灯忽明忽暗,在檐廊下飘摇,院中的松竹、芭蕉在欢快起舞,尽情地享受这北方今年的最后一场雨。 任丘泽无心赏雨,算算抵达的日期,禁不住长吁短叹、心情起伏--人的一生如果有太多的贪婪和欲望,便注定不会快乐。 雨势渐大,夜亦深,楚王支手下巴,正昏昏欲睡,风灯明暗之间,屋内突然多出三个人来,宛如地狱的幽灵忽然出现… 任丘泽心中一喜,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 三人足不沾泥,雨不湿衣,显是功力深厚的武林高手,三人均苍首白须,年纪在七八十外,向楚王微微抱拳… 任丘泽忙摆摆手:各位先生,不必多礼… 中间红袍老者,白发束带,身材高大,颧骨突出,深目鹰鼻,双手枯瘦巨大,是常人二倍有余,正是三四十年前纵横西域,几与风笑尘齐名的“九影鬼爪”兀息洛。 当年,他以一招惜败风笑尘,后坐功沙漠三年,吞食毒蛇、活蝎、蜥蜴、蜘蛛、蜈蚣无数,聚毒双爪,终练成奇功… 待再寻风笑尘一决高下时,方知风笑尘已于二年前在与萧东望的决斗中伤重,不治身亡。 左首矮胖老者,绿色长衣,面色红润,紫目开阖间,凶光闪烁,他手持五尺藤杖,杖头盘一小蛇,红信吞吐,正是江湖中臭名昭着的黑道枭雄“天蛇杖”任沧田。 任沧田为任丘泽族兄,面善心狠,其初创“天蛇帮”,专事调处民间与江湖纠纷,后胃口渐大,行事逾加不端,至后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万年县屠门惨案,大小二十五人,未留活口。 右首是个长眉老道,青灰缀白道袍,身负松纹古剑,一派仙风道骨,只是面色苍白,双目阴冷,赫然是二十年前的武当弃徒孤烟道人,按辈分尤在当今武当掌门青寂道长之上。 楚王温酒,与三位上宾接风洗尘。 外面风疏雨骤,楚王侃侃而谈,颇有纵论天下、指点江山的意味,他的画饼,令三人热血沸腾。 不觉天明。算算时日无多,使团尽快起行,绝不能延误抵达河间的日期。 离开海州,无尘道长等人一路北上。 晴空万里,云聚云散,幻化成各种形状,原野广袤,一望无际,空气里饱含草香,众人深深呼吸,但觉胸中块垒,自然而出,人间俗事,随风而散。 伴着悠长的“啾”声,一个白点破云而下,落在唐怒伸出的虬龙棍上,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 裴浪掏出一块牛肉干抛向空中,剑出如风,碎肉片片,落于手中。 陆芷溪玉指轻拈,雪宝歪头望她一眼,轻松吞进。 红袖亦挑了一块,逗着它,雪宝扑腾着翅膀过来争抢… 裴浪写下一行小字,神鹰振翅而起,围绕众人盘旋数周,隐入白云深处。 陆芷溪、红袖或采路边的紫苏、蒲公英、牵牛、车前草、野菊花、星星草等花草辩论,或抄起土块,驱赶田园的灰雀、麻鸡,或涉足清浅溪水、追逐嬉戏,陆芷溪仿佛回到童年。 一路欢声笑语,无尘道长则大讲叫花鸡的各种做法,南北风味的佳肴美酒,馋的众人满鼻生香,赶紧找个小镇去大快朵颐。 过沂州,入济南境。 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刺杀,“百戏楼”的初见,红袖恨不得身插双翅。 知晓薛万春已去河间与铁宗南会合,又怕给“长白军”带来麻烦,众人便忍住山寨之行,多行半日,在禹城住下。 又行几日,终在残月初升时抵达河间。 城西庄院,得知无尘道长、唐怒等人子初抵达,战鹰、秦观山、顾佳音满心欢喜,铁宗南着多置酒菜茶果,静候他们的到来。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小老儿闻到香味哩!院门打开,无尘道长抢先而入。 房内顿时热闹起来,沈月白担当司仪,相互介绍众人认识。 红袖目光瞥向铁宗南:南哥哥…似有无限言语。 铁宗南微窘,罕见地面红耳赤。 沈月白望着她戏谑道:哎…哎…等我介绍完成不成啊?眼里就只有你的南哥哥、南哥哥… 拳至沈月白腰眼却收回,红袖恨恨道:这次看在…芷溪姊姊的面上且饶过你,再乱说,决不轻饶!咦?怎不见薛大哥? 他在驿馆,今日该他当值…铁宗南道。 秦观山走到裴浪面前:师兄…握住他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忽回头大声道:兄弟们今晚一醉方休,以贺六哥与芷溪姊姊修成正果…等会啊!六哥可要把江南之行细细说来… 众人轰然响应,陆芷溪羞红脸,不知所措。 红袖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伸出指头道:说好了,今天可不许欺负芷溪姊姊… 望着顾佳音,撒娇道:佳音姊姊,管管你家的小山子嘛…众人哄堂大笑。 无尘道长咂咂嘴:我说大掌柜,菜都凉了,快下令入席吧… 长幼序齿,按年龄而坐,依次是无尘道长、唐怒、战鹰、裴浪、秦观山、铁宗南、沈月白… 陆芷溪与秦观山同岁,陆芷溪月份大,但她执意与顾佳音、红袖坐在一起。 久别重逢,酒尽话不尽,这是众人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三女更是说不完的知心话... 第15章 河 间 魔 影 裴浪将江南之行与海州所见详细道出。 铁宗南凝神思索片刻,徐徐道:“残棋公子”龙少山此行是应金国棋院之邀,代表大宋与金国、西夏、吐蕃、高丽、大理、日本等国手切磋,当然亦包含竞技成分。 “南海派”乃名门正派,在岭南素有佳评,“南海双奇”只是心胸狭窄而已。 此次各国会聚,虽是纹枰之争,却也关系国之荣辱,如何把握分寸,要考虑周全,必要时须见“残棋公子”一面。 海州所见已是公开秘密,不光是海州,燕京、析津、汴京、登州、密州等河、海各州府均有船坞码头在建,完颜亮已完全不掩饰南侵的野心… 铁宗南接着道:燕京密报,“金国第一人”问天道已于两日前出关,据传已全面修成“五行龙凤掌”,只是不知道,他能影响完颜亮多深?无论如何,朝廷均需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西京之行亦非常必要,完颜雍深沉睿智、手握重兵、在上京、东京等后方宗室贵族大臣中有较大影响,如筹划周密,或可消弭这场战事… 言毕,自己又微微摇头:现在,对完颜雍而言,时机不是很成熟… 这些年来,太宗等别系宗室贵族、功臣将领几被完颜亮以各种事由屠杀殆尽,不到危亡关头谁都不愿支持再发动一次政变… 铁宗南双眉紧蹙:不过,无论如何,总要尝试一下… 众人聚精会神,听他细细分析,均有拨云见日之感。 铁宗南举杯道:敬无尘道长、红袖妹妹,跋涉万里前来助战。 红袖以茶代酒,一饮而尽,以袖抹嘴道:好酒!好酒…众人大笑。 偷望铁宗南,铁宗南亦莞尔:袖妹果真巾帼不让须眉! 红袖暗喜:这称呼更亲近一些! 再敬六哥、芷溪姊姊,有情人,天不负,廿年风雨百年情…铁宗南逐一敬过… 再敬“二圣”…铁宗南叹口气,遥举北方,众人平杯,肃然而立。 红袖低声道:那两个糊涂皇帝也要敬啊? 铁宗南目光沉郁:他们…毕竟是大宋的皇帝啊!众人唏嘘。 顿了顿,铁宗南道:西夏使团原拟直去燕京,却忽接金廷传诏,让其待命河间,与大宋使团共同听诏觐见,不知金廷为何如此曲折安排… 众人亦猜疑不透。 铁宗南凝眉,喃喃道:难道要让宋夏先斗上一斗? 残月上,夜已深,众人酒罢。 红袖对着陆芷溪与顾佳音轻声耳语,无尘道长若无其事笑吟吟望过来,却换来白眼加凶狠的表情。 无尘道长心中暗叹:小妮子中招啦! 轻拉住欲去的铁宗南,陆芷溪悄声道:大掌柜慢行,红袖妹妹有话同你讲哩… 铁宗南神情古怪。 顾佳音推着他:去…男子汉大丈夫,主动一些! 沈月白向红袖扮个笑脸,红袖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漫步院外,田间小道,风里传来麦苗的清香,几棵大树零星点缀着无垠的旷野,夜枭发出警告的啼鸣,远山如黛,朦朦胧胧。 二人一时无话,只是漫无目的向前走着,青春的热火在彼此心里燃烧。 南哥哥,你…你有没有想我?红袖面上发烧,幸好有夜色掩盖。 嗯…铁宗南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 红袖暗里撅着嘴。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红袖轻声问。 嗯…哦…不…铁宗南一时无措。 不喜欢?红袖故意问。 不…喜欢…铁宗南嗫嚅着。 还是不喜欢…红袖逗着他,无非是想让陪着她多说几句话,别满脑子天天想的净是军国大事。 铁宗南叹口气。 喜欢是吧? 铁宗南点点头。 回青城山这段日子,我可是时时惦念你哩…红袖手搓衣角、羞怯道。 铁宗南心中涌起无限的温暖和感动,原来,被心爱的人惦记是这样一种幸福的感觉。 南哥哥,你知道思念是什么滋味吗?红袖面红耳赤,居然不敢抬起头来。 铁宗南皱着眉头,搜肠刮肚,一时竟形容不出。 咬着嘴唇,红袖轻声道:那么难回答呀? 铁宗南苦笑一声,望着西天的残月,突然灵机一动,故作惆怅地轻吟道: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这还差不多…红袖笑了,小小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南哥哥…红袖瞥了一眼铁宗南:你真是汴京“矾楼”青青大家的弟子么? 铁宗南一愣,忽启齿一笑:唔…你说呢? 红袖笑道:你撒谎…你好坏,我差点便信以为真… 残月如钩,夜风清冷,两颗火热的心在凄清的寒夜里渐渐靠近,都是乱世的弃儿,现在终有了相依为家的感觉。 铁宗南脱下长衫,轻轻披在红袖的肩上,将她冰冷的小手握于温暖的掌心。 一眼终生,无需山盟海誓。 突想起裴浪和陆芷溪,十多年的青灯佛卷,陆姊姊的鬓角已有了些许白发。 红袖不由心中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相比陆姊姊,自己是何等幸运--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南哥哥,去西京,能不能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红袖的眼里满是期望。 铁宗南想了想,终不忍拒绝。 次日,薛万春轮值归来,众人又是一阵好聚。 在庄园呆了两日,红袖便无聊起来,铁宗南有处理不完的事,想与他坐聊片刻都难。 听说西面肃宁县是钩弋夫人的故里,便想去凭吊、游玩一番,铁宗南让裴浪、陆芷溪、秦观山、顾佳音陪之同去。 五人五骑,辰时出发,四十里地路程,半个时辰便到。 钩弋夫人,乃汉武帝宠妃,汉昭帝之母。天生握拳,不能伸张,汉武帝东巡闻之,轻掰即开,竟然手握玉钩。 至后世,河间官绅筹款建庙祀之,香火绵延,但自金人南下,社会动荡,已渐失昔日之盛景。 祀庙周五十余丈,望之颇为宏阔,但近处一观,大失所望,但见残墙断壁,杂草丛生,砖木结构的三间主殿,受风雨侵蚀,已呈不支之态,随时可能坍塌。 庙门亦已缺失,从外面看去,居中人像已残缺不全,彩绘剥蚀严重,供桌落下厚厚的一层灰尘,供品亦久未更换… 寒风过梁,发出“呜呜”之声,不时有鸟雀往返其中,想往日香火之盛,看今朝如此不堪,凭古吊今,感怀时事,五人唏嘘不已。 轻微的衣袂之声传入耳中,五人警惕回望… 荒丘外,有高矮两个身影正疾速飞奔而来,在五人之前站立,竟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长眉老道与一个身穿绿衣的矮胖老者。 长眉老道阴冷的目光透出贪婪之色,在三女身上流连不去,口中兀自发出“啧啧”之声。 陆芷溪、红袖厌恶别过脸去,顾佳音啐口骂道:呸,不要脸的臭老道… 老色道真是此中高手,竟能闻香而至…矮胖老者调侃道:这小娘子火气还不小哩! 透着凶光的眼神亦在顾佳音身上放肆打量起来,根本未将裴、秦二人放在眼里。 二人正是武当弃徒“孤烟道长”与“天蛇杖”任沧田。 西夏使团已在肃宁驻扎,任沧田和孤烟生性好动,不愿老实待在驿馆,便找机会溜出来,寻思做些龌龊之事。 欧,我当是谁,原来是“地虫帮”的任老…东西和…武当败类孤魂野鬼道长,失敬…失敬…秦观山出语毫不客气,暗生戒备之心。 任沧田,以师父盛年之手段,仍被他脱逃,时隔二十年,武功该更精进。 孤烟为武当掌门的小师叔,当年因屡犯色戒被逐出门墙,位列“武当三子”,孤山、孤竹、孤烟,武功尚在武当掌门之上。 收回滴溜溜的眼神,目光方移到秦观山身上,孤烟不怒反笑:欧?小娃儿认识道爷? 秦观山鼻中微哼,不屑地道:在西域采盗,被“天刀”卫星河差点把脑袋拍扁,如果那样,小爷便不认识你了! 孤烟阴恻恻地笑了:好个口尖齿利的小娃儿,待会让你见识见识道爷手段… “天蛇杖”任沧田目露凶光:老杂毛,还和他啰嗦什么?俩小子一剁,三美人带走,挑剩的那个给鬼爪…说罢,挺着肚子就奔裴浪走来。 裴浪低声道:三位妹妹退后,替我与师弟观阵…望一眼陆芷溪:保护好红袖妹妹… 红袖对秦观山叫道:七哥哥,待会别留情,把那臭道士的狗头砍下来给我爷爷当尿壶!说完,自己脸先红了起来,二女亦忍不住“格格”大笑。 孤烟何时受过这种调侃?阴冷的目光望向红袖:小妮子,有性格,贫道喜欢… 红袖吓得一激灵。 看出五人武功不俗,孤烟不敢大意,剑尖遥指,气机先锁住秦观山。 “出塞”平肩,刀身森寒,砭人肌肤,周边空气凝固,秦观山屏息凝神,渊渟岳峙。 “壶中月”出鞘,裴浪与秦观山并肩而立,相同的姿势,潇洒的气度,透露着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霸气。 其他三女亦凝神戒备,陆芷溪、红袖行走江湖较少,顾佳音可知道二恶均是几十年前的成名之辈,恶名横行一时。 孤烟逐出门墙后,挑战江南武林,顾家靠“诛魔雷火剑阵”方保住“雷火山庄”清誉。 “咦?”任沧田、孤烟对望一眼,看到对方心中的疑惑。 裴、秦刀剑轻轻一碰,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 “山刀海剑”,为燕无敌专为二徒所创,用以联手对付强敌,以二人目前的武功境界,已多年未曾使用,但此次敌人过于强大,才被迫祭出。 原来是二位小童…“天蛇杖”凶恶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师父不在,徒弟也是一样… 说完,身形一闪,“天蛇出洞”,杖尖轻轻点来,飘忽不定。 惊于“山海二童”之名,实不愿结怨于燕无敌,但任沧田已然出手,孤烟是骑虎难下… 不愧成名多年的剑客,剑势凝重沉浑,剑法轻灵飘逸,剑招辛狠凌厉。 裴、秦抱元守神,不为外界所动,一攻一守,毫无破绽,师承燕无敌,幼年扬名,二童实力岂是易与? 攻时剑如疾风,刀法如电,刀光剑影如长江之水,守时如刀墙剑壁,泰山之坚,“叮叮...啪啪...”互攻不绝。 鏖战半个多时辰,孤烟、“天蛇杖”始终攻不进去。 若论单打独斗,裴、秦或许要逊上一筹,但二人联手,辅以年少成名的娴熟阵法,顿时威力大增,丝毫不落下风。 三女看后心情大定,陆芷溪、红袖缺少实战经验,此战令她们获益匪浅。 久战无功,渐感不耐,“天蛇杖”与孤烟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二人振奋精神继续猛攻不止。 借裴、秦二人错身之机,任沧田轻暗机簧,一道银影疾速闪过,秦观山左肩一痛,酸麻之感立传手臂… 他大喝一声:无耻鼠辈! 顾佳音心细,已发觉异样,“陌上花开”立洒一片剑花,封住孤烟袭来之势… 红袖“岫云剑”“云雾茫然”护住秦观山… 与此同时,陆芷溪身形飞起,手腕一抖,“水月剑”“浮云遮月”径自罩向任沧田… “神尼”一脉,岂同凡想?寒光夺目,剑气纵横,任沧田大骇而退。 三女一出手,便已控制场中形势。 裴浪剑涛吞吐不定,“夜观沧海”…任沧田躲闪不及,前胸鲜血喷涌而出。 他苦痛不堪,大叫一声:扯呼…先自翻墙而遁,孤烟卖个破绽,紧随其后。 秦观山毒漫双臂,嘴唇青紫,撕开衣服,左肩淡淡一道蛇的咬痕,周边已呈墨黑,且有继续蔓延之势… 裴浪连吸几口毒血,撬开秦观山嘴巴,助其将“乌金丸”吞下,运功护住秦观山心脉。 红袖皱着眉头:这死胖子豢养的是银线蛇王,幼时我随爷爷采药时见过,此蛇毒性迅猛,麻痹神经,寻常丹丸无效,必须找个妙手神医,对症下药,若不能及时救助,随时有性命之危… 急切之下,哪里去寻高明神医?众人手足无措,顾佳音更是面色苍白。 忽然,红袖眼前一亮:七哥哥有救啦…不待细说,拉起陆芷溪便跑… 出城西行南行,三问两问,来到一处风景秀美的村庄。 村庄疏落,高树相连,鸡犬相闻,河水清澈,鹅鸭满塘,一路问到村东一处宽敞干净的院落,一块横匾上书:“悬济堂”。 不顾药童询问,红袖风风火火闯进院内,扯开喉咙喊道:刘伯伯…刘伯伯!救人啦…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郎中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青巾幞头,葛衣粗服,双目熠熠有神,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 见到红袖,禁不住惊讶道:是你这小丫头?! 刘伯伯,别多说了,快点收拾一下跟我走,人命关天…红袖粗略描述几句… 刘郎中进入内堂,匆匆取些药具,随她们往城里纵马而去。 秦观山气若游丝,顾佳音正垂头饮泣,裴浪眼里露出可怕的杀气…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踏而来,抬头望去,前面红袖与陆芷溪共乘一骑,后面骏马之上是一个郎中先生。 望、闻、问、切后,刘郎中睁开微闭的双目,众人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郎中轻轻点头:众位莫慌,小兄弟有救…说罢,向秦观山口中先塞入一粒药丸,清香扑鼻,闻之令人精神一爽。 众人雀跃。 在伤口周围涂抹一些“麻沸散”,取出药刀,在火上烧烤片刻,在众人惊疑间,他已熟练地将蛇痕清除掉... 刘郎中又掏出一小瓶丹丸,道:此为“灵宝丹”,化瘀解毒,一日一次,三日后即可完全清除体内蛇毒… 片刻功夫,秦观山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双目微睁,面前的物景开始清晰… 众人再次拜谢郎中,问郎中姓名。 郎中道:我叫刘完素,本府洋边村人… 是“通玄处士”刘神医么?裴浪惊道。 正是在下…刘神医微微颔首:神医不敢当,治个头疼脑热而已… 众人亦听过其医术神技,不想其竟为肃宁本地人。 当时医界广泛流传“一针救两命”的故事:刘神医行医乡间,遇孕妇难产假死出殡,问清缘由,立即施针,孕妇缓缓醒来并当场诞下婴儿…自此,众人皆唤之:刘神医。 刘神医望着红袖,道:三年前,我游历川贵,失足跌落山崖,幸得红袖姑娘发现,为无尘道长所救,临行还多赠盘缠,此恩此情,刘某无时无刻不铭刻在心… 刘伯伯,您是“天医星”下凡,吉人天相,死不了…红袖扯了扯刘神医衣角,众人轻笑,心中阴霾一扫而光。 秦观山挣扎坐起而拜:神医救命之恩,观山肺腑于心,永不忘记… 刘神医忙道:医者救人,天经地义,小兄弟快快请起… 本想邀刘神医前往河间与无尘道长及铁宗南一见,又思忖刘神医非江湖中人,怕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众人遂打消此念。 刘神医又将“灵宝丹”的详细配方告知红袖,以备不时之需,方起身告辞。 众人赠马以代步,推脱不过,刘神医接过缰绳,他让红袖带话无尘道长,有空医舍一叙,遂踩蹬上马,悠然而去,后刘完素成一代医学大家。 陆芷溪望向裴浪:“天蛇杖”老贼是何来路? 裴浪讲述了任沧田所犯恶史,最后道:师父自西域游历回归,听闻此獠恶行,盛怒之下,一夜之间大破“天蛇阵”,踏平“天蛇帮”,诛杀大小头目二十七人,唯此贼重伤漏网逃脱… 师父放话江湖,除非不见,见必诛杀之… 任沧田逃至岭南深山,蛰伏二十余年,至师父访仙出海,此贼方敢出山,此行中原,老贼必与西夏楚王任丘泽有关联… 回到庄院,讲述发生之事,众人均感庆幸。 红袖种植因果,免不了被大家夸赞一番,红袖笑逐颜开,神采飞扬。 铁宗南认同裴浪观点,二贼与西夏使团定有密切联系。 “九影鬼爪”与“西绝”风笑尘曾有一战,发生在几十年前,众人也是隐约耳闻,原以为鬼爪已死,不想他竟一直在域外蛰伏… 网罗这么多黑道巨魔,任丘泽定然目标深远… 铁宗南喃喃道:世事戡乱,还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伺机而动,“明月楼”的信息系统需再增加扩展范围… 如刘神医所言,三日后,秦观山恢复如初。 新春尚有月余,金国钦差已从燕京出发,正在前来河间府的路上。 此时,大宋使团一行安危尤为重要,决不能在出使期间发生任何意外。 铁宗南召集众人分派任务:唐怒、沈月白扮作府丁、书僮,贴近保护张子公; 外围人员分成两组轮换,战鹰、裴浪、陆芷溪一组,薛万春、秦观山、顾佳音另一组; 铁宗南、无尘道长、红袖作为机动,交通信息,下达指令,随时处理突发之事。 第16章 大 战 番 僧 腊月初一,亥子之交,寒星遥遥,天黑风高。河间驿馆,孤灯如豆。 一清瘦老人与一黄衫青年公子正促膝夜谈。 自岳少保大人去后,敢言用兵者唯有韩郡王一人而已...张子公声音萧索,目光移向窗外,似穿透重重岁月。 然孤掌难鸣,在秦贼政治高压之下,群臣噤若寒蝉,他不断向皇上进言,数落韩大人的不是… 然皇上与韩世忠大人关系,岂是秦贼三言两语所能惑动? 秦贼摸透皇上心思,提议给韩郡王加官晋爵,以让其远离政治核心,消磨其雄心壮志… 韩郡王知晓皇上用意,不愿皇上为难,遂闭门谢客,口不言兵,悠游西湖终老,至今已越八年矣…言毕,不胜唏嘘。 张子公接着道:完颜亮弑君自立,迁都改革,励精图治,鼓励农业,革新吏政,推行汉化,野心日显。 朝廷亦有耳闻,秦贼死后,主战派一度占据上风,但皇上已听厌北伐、收复故地,但强兵关系国运,皇上亦较重视… 啜口茶,继续道:近年来,军中亦进行了部分改革,调派充实边防将领,更新军备军械,囤积粮草,刘锜大将军已得皇上授意,秘密在镇江府训兵练卒… 张子公目光复又热切,对未来充满着希望。 铁宗南道:对于金国,皇上已成惊弓之鸟,所谓的这些备战之策,只不过是做个样子而已,一旦金军南下,他会跑得比谁都快… 他只是实话实说,高宗赵构的立国之念便是划淮河而治,偏安一隅,从未有想过振作精神,收复故地,徽钦之辱,遗民之泪,统统与当今朝廷无关。 我们的皇上,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铁宗南喃喃自语。 张子公叹口气,道:近日,金廷将派钦差前来,会见宋夏使节,确定入京日期,此次洽接我方的为施宜生… 铁宗南凝神不语。 老朽与之是故交啊!张大人神游前尘:唉…转眼二十余年过去了… 施宜生原为徽宗朝官员,失志不得重用,“靖康之变”后北仕伪齐,复投金朝,颇受重用,此次希望可以打探到更多重要的消息。 铁宗南淡淡道:大人是否知晓?西夏楚王一行已入驻河间府衙,共同听候金廷差唤,这是以往不曾有过之事… 铁宗南凝眉道:而且,接见楚王的是完颜亮的心腹大臣高存福,此人是“皇统政变”的核心参与者,金帝此举必有深意… 施宜生只是个三品散官,高存福却是官居二品的荣禄大夫… 张大人闻言愤然:同为属国,金朝此举明显是将西夏置于我大宋之上… 不行!我要上国书抗议…张大人神情焦灼。 大人勿躁,且容宗南想想办法…铁宗南轻声道。 高存福前日出发,明日晚间应该驻留霸州…思罢,他起身道:大人保重,我且去会会高存福,让他知难而退… 张大人将信将疑:你能说动他?摇摇头表示不信。 铁宗南淡淡道:这要看他是想立功还是保命…言罢,振衣而起,目光所及,铁宗南已消失在漫漫夜色里… 星光微弱,寒风呼啸,天地一片漆黑。 展开绝世身法,铁宗南踏枝而行,一个微弱的光点,迅疾如电,向北驰逸… 大地、山川、河流、树木、城池、村落,被飞快地抛于身后… 天色微亮,抵达一片广阔无垠的湖边,这里应是白洋淀。 但见烟波浩渺,势连天际,淀内壕沟纵横,河淀相通,田园交错,岸柳如烟,水村掩映。 淀上波光荡漾,水鸟啾啾,芦苇飞雪,三五船只,飘浮不定…好一片北国水乡的秀丽景色,白洋淀古时有“北地西湖”之称。 风景不改,奈何却已山河易主!铁宗南禁不住血气上涌,一股“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气直上云霄。 一阵“踏踏”的马蹄之声惊醒了早晨的宁静,湖岸堤道,举目北望。 十七八骑官军正策马飞奔,追逐前面一黑衣少年,那少年骑术精湛,功力不弱,在马上左躲右闪,剑光片片,拨开身后之箭,竟是正宗武当剑法。 铁宗南心中一动,折根枯枝,在手中轻轻一揉,觑见来骑二三十丈,微注内力,以“天女散花”暗器手法甩了出去。 官兵们纷纷扑倒在地,人马乱作一团,几个官兵落入湖里,寒水刺骨,盔甲沉重,兀自在那里扑腾,岸上之人忍痛爬起,手忙脚乱将水中之人拖上岸去… 众官兵四顾茫然,黑衣少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座下青鬃马不见主人,手足无措,在原地打着响鼻。 官兵们面面相觑,大叫邪门… 几名官兵过来欲套住那马,却被那马连续踢翻几个,长嘶一声,反向来路奔去。 南面一处山脚,铁宗南正仔细为黑衣少年包扎伤口,见那少年将及弱冠,眉目舒朗,鼻挺如峰,姿容不凡,天生一股任侠之气,禁不住心生好感。 少年弯腰施礼道:小可辛弃疾,谢过大侠救命之恩… 铁宗南淡淡道:本为大宋同胞,何必多礼! 仔细端详铁宗南,少年微讶:大侠龙凤之姿,生平仅见…铁宗南微笑不语。 辛弃疾试探问道:兄长高义,铭记肺腑,不知侠名可否告知?弃疾定备香案,朝夕供奉! 铁宗南失笑道:我叫铁宗南…我还没有挂,供奉倒不必了… 少年闻言,眼神霎时明亮,低声道:“明月楼”大掌柜? 铁宗南点点头:是…辛兄弟貌若读书人,却何故得罪官府,遭金人追杀? 辛弃疾肃然起敬,又深施一礼道:学生代老师谢过铁大侠济南府活命之恩… 铁宗南大为惊异,面露不解。 辛弃疾道:学生少时曾随“萧闲老人”学习诗文,可惜天生驽钝,终无所成… 蔡松年蔡伯坚?当今大金的右丞相?铁宗南惊道。 是…辛弃疾恭敬回答。 铁宗南目中的厉光一闪而逝,淡淡道:辛先生为何不继续追随恩师,求个锦绣前程?却反与金人作对? 辛弃疾听出铁宗南的不满,叹息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已与陈相分道扬镳… 铁宗南面色稍缓,静听其言。 辛弃疾道:吾乃济南府人士,祖上在大宋为官,“二帝”北狩,我便随祖父飘零北方…吾十二出游,十四入京… 他目光悠远:五六年来,吾踏遍金国南北各地,只为完成此图…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卷,递与铁宗南。 铁宗南轻轻展开,心中一震--《全金地形图》。 地图标注甚细,大至山川河流、城池险隘、路府驻兵、小至县镇村寨、粮仓馆舍、风土人情,均做了详细标识。 辛弃疾忧心道:吾幼承祖训,立志匡扶宋室,然多年所见,朝廷着实堪忧,君臣偏安,不思进取,民众失望… 铁宗南亦有同感。 辛弃疾道:金宋一战势不可免,朝廷宜未雨绸缪,早做准备,方不至仓促应变,金国追兵,实为它而来…辛弃疾手指地图。 铁宗南动容:此子谈吐文雅,智勇双全,深谋远虑,见识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此图卷不知花费他多少心血… 感动之心油然而生,他向辛弃疾深施一礼:宗南代大宋百姓深谢兄弟… 辛弃疾慌忙还礼:此图卷还请铁大哥收下,以“明月楼”之能,必能将其顺利交与官家… 铁宗南肃然起敬:宗南必不负兄弟之托,然弟多年心血,如何舍得? 辛弃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道:无妨,都在这里哩!回去后,吾多画几幅便是… 将地形图揣进怀里,问及辛弃疾以后打算。 辛弃疾道:耿京、张安国等人,不堪朝廷压榨、苛捐重赋,已在昌邑东山聚义,吾前去投奔他们,待朝廷北伐,吾等便闻风而起,配合王师收复失地… 铁宗南深以为许。 望着辛弃疾,铁宗南道:弟志向远大,来日必为大宋栋梁… “长白军”大龙头薛万春,是我生死兄弟,目前在河间护卫张子公大人使团一行,若国事有变,他必设法赶回济南… 弟此去立足,可说与耿将军,到时与其取得联系,互为支援… 辛弃疾点头允诺… 辛弃疾撮嘴,清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不一会,“得得”的马蹄声传来,一匹青鬃马出现在视野中… 互道珍重,拱手而别,辛弃疾打马如飞,疾驰而去,尘土弥漫了山道。 目送辛弃疾远去,铁宗南心中汹涌澎湃,北国故园,不知还有多少如此慷慨男儿,随时准备为国家尽忠,对未来,他充满着莫大的希望。 时辰尚早,铁宗南缓缓而行,白天施展轻功身法,过于惊世骇俗。 见前面有个市镇,过去吃了早点,又到马市买匹中等脚力的黑马,遂沿着官道,向霸州方向驰去… 霸州,自古为北方军镇要地,五代后周世宗从契丹手中夺回建置,离金都燕京一百六十余里。 黄昏时分,铁宗南微微化装,自南门入城,城门依旧张贴着诸多通缉画像,有些已经剥落,铁宗南、薛万春亦赫然在列。 只不过时日已久,官兵的排查已不是那么严密,铁宗南顺利入城。 霸州城三纵三横主街,商业颇为繁华,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楼茶馆、商行当铺,风旗飘展,日用杂货陈列檐下,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 落日余晖,阡陌巷道,行人归晚,市井小民哼着小曲,自在逍遥,一番富足平和之象。 霸州府衙位于中间大街“t”字交叉路口,森严宏阔:八字衙门展开,怀抱南来之路;三排官署横列,权衡州府之事… 牵马自府衙门前缓缓走过,院内平静如常,钦使高存福一行尚未到达。 铁宗南走进府衙对过不远处的“望江南”酒楼,静静等待… 夕阳隐去,各店铺、酒楼、房舍灯光渐次亮了起来。 快马飞报钦差将到,衙署大小官员倾巢而出,翘首西望,一串清脆的铜锣声自西而来,行人回避,让出中间宽阔大道来。 一顶红呢软轿“吱吱呀呀”地压着节奏,五个红衣番僧列于两侧,前面骑兵开道,轿后随从三十余人。 轿子在衙门正中停稳,缓步走下一人来,见他红袍官服,五十余岁,身材丰硕,气度不凡,正是钦差高存福。 衙署官员上前跪拜请安:吾等叩见钦差大人…高存福做个免礼手势。 早有衙署对应官员将钦差仪仗、轿子马匹、官员随从让至院内,分头安排歇脚之处。 府官在前,招呼高存福、红衣番僧等至后院宽敞府舍歇息,下人们点亮风灯蜡烛。 高存福上位就坐,红衣番僧坐于两侧,府官毕恭毕敬地立于中间,似在奏事… 铁宗南双耳微动,谈话内容尽收耳底…无甚重要,无非些官场的民政、牢狱之事,希望钦差大人多多提携之类… 最后,府官用手一指铁宗南所在的“望江南”,说出用膳地点。 府官退去,上首年纪较长的红衣番僧起身,对高存福耳语几句,高存福点点头。 红衣番僧朝铁宗南坐处望来,犀利的目光穿透黄昏的苍茫,铁宗南微微一笑。 不一会,衙役们拎着水火棍开始清场,告知“望江南”酒楼今晚被官府包下,铁宗南随众人缓缓下楼。 酒楼包间,高存福、红衣番僧等一众落座,州府官员依次奉上红包例银,陪在下首,钦使一众心照不宣,欣然笑纳。 高存福、红衣番僧皆不饮酒。 高存福道:本官自追随皇上,能戒的基本都戒了…但今日见到诸位,也不能扫了众位同僚的雅兴,便以茶代酒…他端起茶盏。 诸位不必拘礼,善饮者多饮几杯,无妨!说罢,微一举杯,几位州官唯唯诺诺,一饮而尽。 高存福依次介绍:副使札儿翰…吐蕃洪光法师,“四大护法”般禄明、般禄智、般禄普、般禄照… 五大番僧皆身材高大,双目湛然,除洪光法师年纪较大外,其余四僧亦在六十开外… 州官逐一敬去,尽欢而散。 月黑风高,星空寂寥,庭院深深,树叶落尽,秃枝在冷厉的寒风中“吱吱”作响。 昏暗的灯光里,高存福挺着发福的肚子,在卧室走来走去,思绪飞扬。 去年,西夏楚王任丘泽托他密信金帝,愿以边境五州之地,乞求金国出兵,助其政变,皇上权衡再三,拒绝了他的请求。 今年,皇上抛出南进计划,试探西夏的立场,但西夏仁宗却一直不予明确表态,反而隐约暗示:三国平衡来之不易,宋朝并无大错,用兵不详等等… 此举惹恼皇上,渐有让楚王替代之心… 然楚王阴狠,居然不打招呼,便将野利安一行宋朝使团全部暗杀… 这虽是西夏内政之争,然毕竟发生在金国,影响极为恶劣,几无法收场,幸得洛阳府尹蒲巴奴老谋深算,将此笔账记在“万马堂”头上… 此次受皇上差遣,接见楚王一行,便是想初议西夏之事,大金正筹谋南进,此等关键时刻,不宜直接插手西夏之变,但五州之地确又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凝眉苦思,依旧寻不出万全之策… 还是先见到楚王,且听听他的说辞,高存福心意已定。 午夜风过,烛光明灭,暗影里突然卓立一人,虚无缥缈,但他的眼睛却如同冬夜寒星,他冷声道:高钦使为难了吧? 这影子般的青年是谁?怎能知晓自己所思之事? 高存福全身发冷,如坠冰窖,他低声问道:你是谁? 青年不答,伸出晶莹如玉的手,一张如绢薄纸,缓缓飘来… 高存福伸手接住,差点瘫倒在地。 血色的红楼上方,一轮隐约的圆月… “明月帖”…高存福失神地自言自语,已似吓呆。 指尖一动,“明月帖”又缓缓回到青年手中。 由“明月楼”大掌柜亲临执行任务,不会埋没你的名头吧?暗影里,青年语气冰冷。 高存福全身一震: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影公子,这天下最神秘、最可怕之人,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 明月帖出,鬼神见愁,明月帖出,不死不休… “明月帖”出,接帖即死,就像太阳升落、星海沉浮、夏雨冬雪,从没人怀疑过。 高存福嘴唇发干,战栗不止,想喊叫却没这个勇气。 “明月帖”我暂且收回,只要你答应我一件小事…淡淡的语气给了高存福活命的希望…他不住地点头。 回燕京去…让你的主子换个人来接见西夏使团…一个边陲小国,何敢劳烦堂堂正二品的高大人?铁宗南淡淡道。 原来是为这事…高存福暗松一口气,心想:不知他还知道关于西夏的什么秘密? 铁宗南摇摇头自语道:我不管任丘泽与你们有什么勾连,也不想过问西夏国内之事,但是… 他顿了顿:任丘泽杀人嫁祸一节,本公子还是要与他好好算一算,不过…这与你们金国没有任何关系… 高存福不敢言语,唯有不断点头。 那洪光法师与“四大护法”,我自要会他一会,让他们尽到保护大人的职责…言毕,人影倏忽不见。 铁宗南在院中轻轻咳嗽一声。 “谁?”生硬的汉语,一个七八十岁红衣番僧灭灯的同时,穿窗而出,几乎在咳嗽声落。 铁宗南心中暗赞“好功夫”! 紧接着,另外四名红衣番僧亦手提“降魔杖”跃了出来... 高存福回过神来,汗透衣衫,连呼侥幸,自鬼门关转了一圈,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庭院幽静,星光朦胧,树影里,一个颀长身影临风而立,仿佛和宇宙万物融为一体,亦或他本是天地的一部分… 红衣番僧五人将铁宗南挡住。 洪光法师大喝一声: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刺钦差大人? 铁宗南轻笑一声:凭尔等,岂能保护好钦差大人? 说罢,轻飘飘一掌向洪光法师拍去,洪光法师觑个清楚,双掌向前,与铁宗南手掌对到一处,一声闷雷炸开… 铁宗南低声道:厉害…翻身后退:诸位大师,失陪了… 身形越墙而逝。 洪光法师震的双臂发麻,他暴喝一声:小贼,哪里逃? 足尖一点,红衣翻动,追了上去… “四大护法”提着降魔杖,随着洪光法师紧追不舍… 高存福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师,穷寇莫追… 穿街走巷,翻檐越脊,足下灯火渺渺,铁宗南身形如追风逐月。 微弱的星光下,他始终与身后保持二十丈许的距离。 兔起鹘落,五人紧追不舍,盏茶功夫,便到了城外西山。 万籁俱寂,满山的参天大树在暗夜里影影绰绰… 铁宗南停下身来,直面来敌:早听说吐蕃武功有过人之处,金光法师、洪光法师乃前辈高人,既然五位有心奉陪,也不妨在此领教一下吐蕃绝学…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是也不是?众位大师? 番僧们亦视夜如昼,见状停下脚步。 洪光法师目光炯炯地盯着铁宗南:你到底是谁? 铁宗南朗声一笑:贱名不足道,倒是大师,一代耆宿,何苦来趟此道浑水,甘为金国所用? 洪光法师白眉耸动,道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吾等此来,实为领教中土武功而来,别无他想… 铁宗南微微点头道:那就好…但愿此行能不失大师所望… 贵师兄弟“小须弥掌”名震环宇,“四大护法”的“四绝阵”乃当今武林五大奇阵之一,我今日一并领教… 言毕,负手而立,道:谁先来?还是一起上? 星光下,青年无尽的从容与霸气。 洪光法师惊诧无比:自家底牌已被翻个明白,自己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虽然远在边陲,但中原武林的成名高手多少了解一些,但都不像… 除了燕无敌,还有谁,有这么大的口气和自负? 有过秦观山一战,洪光法师再不敢轻敌。 四僧散开后退,分立东南西北四方。 铁宗南笑道:四位大师勿急,待会我自会领教… 阿弥陀佛,小施主既然不愿告知姓名,老衲先来领教高招… 洪光法师后退一步,双足微错,气沉丹田,身上番袍无风而鼓,五尺之内笼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耀眼光环,仿佛罩上一件彩衣。 铁宗南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大师的“小无相”心法居然有此成就,即使当今少林方丈玄渡大师亦不过如斯,大师小心了…右掌虚飘飘拍来。 收摄心神,洪光法师不敢大意,双掌亦缓缓推出,此掌凝聚八成功力… 一股暗劲汇聚身前,形成一个巨大漩涡,周围尘土飞起,笼在身上的光环亦似缩小三分。 洪光法师暗暗吃惊,此子功力深厚,竟比师兄不遑多让。 微一出掌,铁宗南身形疾退,一转身,又自欺近,左掌切入,仍旧拍在刚才右掌停处,洪光法师身形晃了一晃。 他精神大振,高喝一声“阿弥陀佛”,风暴骤起,“小须弥掌”雷电般展开… 暗夜里,两个身影越来越快… 番僧功力深厚,潮水般的掌影已将铁宗南紧紧裹挟… 渐渐地,从外面看去,已不见铁宗南的身影,只余洪光法师在吞吐吆喝,掌影漫天飞舞… 四僧忍不住大声喝彩,以为洪光法师已完全将铁宗南压制。 洪光法师却寒暖自知,铁宗南身法无定,宛如流云无迹可寻,又像巨浪中无争的孤舟,随波起伏,任风浪再大,它只是悠然飘浮在浪尖之上… 疾攻百余掌,连对方衣角都没有触到,反而铁宗南总能寻隙而入,重重地拍在他的护体真气上,每一下都如同重锤敲击,令他气血浮动… 洪光法师额头冒汗,掌影里铁宗依旧面带微笑、气定神闲,让他如何不惊? 铁宗南头下脚上,双掌如穿花蝴蝶翩飞而来,洪光法师觑个清楚,沉腰纳息,功聚双臂,大喝一声,看家绝学“万佛朝宗”全力相迎… 四掌相交,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方圆十丈飞沙走石,树木拦腰折断,四僧连忙翻身后退… 铁宗南借掌势飘身而出,轻盈无比落于五丈之外的树枝上,如鹊踏枝,洒脱已极… 洪光法师“噔噔噔”连退几个大步,终是立足不住,跌坐地上,嘴角逸出血丝…赶紧盘坐疗伤。 四僧不情愿也不相信,一向无敌的洪光法师怎可能遭此重创? 铁宗南飘落地面,般禄明、般禄智、般禄普、般禄照四僧散开,将铁宗南困于中间,手中降魔杖高举。 铁宗南朗笑道:今日何幸?刚领教完“小须弥掌”,又得会“四绝降魔阵”? 闯荡江湖四五十年,此言一出,四番僧均不觉面红耳赤。 般禄明道:少侠武功,乃贫僧生平仅见,今日吾等四师兄弟有缘,得见中土绝顶高手,必不肯错过此等请教机会… 轻咳一声,道:望少侠不吝赐教… 右足向前一跨,轻晃降魔杖,其余智、普、照三僧亦随之轻轻摇动。 刺耳的铃声带有某种神秘的节奏在暗夜响起,诡异异常,杀气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铁宗南不为所动,道:降魔杖本为降魔,奈何众位大师却自堕魔界,助纣为虐,真也辜负了这个阵法…既然如此,今日领教,望大师们手下留情,点到为止… 众番僧不语,口中念念有词,降魔杖抖动逐渐加快,让人心旌摇曳… 四僧突齐声大喝,降魔杖在各自身前形成杖幕,层层叠叠,向前滚动,将铁宗南紧紧锁住… 寒风穿过降魔杖首的环隙,发出尖厉的嘶吼,助长了杖阵的威势,杖影滚滚、汹涌如潮… “洪荒神功”遍布全身,铁宗南身如嵩岳,岿然矗立,仿如江流受阻,杖声杖影自他身边呼啸而过… 铁宗南一声清啸,天箫斜指,直奔般禄智而来… 降魔阵展开后即循环往转、生生不息,铁宗南觑见,般禄智才是阵法的发动者--这是一种感觉,却从未欺骗过他… 般禄智心头一震,阵型随之一缓,铁宗南已掌握主动。 箫影展开,指东打西,“叮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 “四绝阵”确是天下奇阵,四僧久于一处、心意相通,通过独门心法聚四杖功力于一处,阵法展动时,遇之的每一杖,均是四僧功力的叠加,相当于四大顶级高手聚功于一人之身,难怪昔年强如“天刀”卫星河,亦曾吃下暗亏… 铁宗南不禁暗叹此阵确实独妙,足可匹敌少林的“罗汉阵”。 铁宗南天纵奇才,身负武林神仙“二老”绝学,又得“魔笛老人”“千重浪”心法的点拨,漫天杖影虽然威势巨大,但每一击均能被他轻松化解... 淡淡的身影在杖影里穿梭,他在寻求阵法的破绽。 洪光法师调息完毕,深深呼吸,已觉无碍,开始全神贯注观看场中之战。 他对“四绝阵”有着无比的自信,从没人在“四绝阵”中全身而退… 昔年,“天刀”卫星河横空出世,最终以碎刀之法首破此阵,但亦领受了生平唯一的败绩,后来,四僧又对阵法加以修补完善,几近完美… 铁宗南身如飘烟,若有若无,闲庭信步般穿行在杖影里,以洪光法师之目力,竟不及细细分辨。 他表情渐渐凝重,蓦然想起一个武林传说,神情一震:是他?当下中土武功第一人,“无影公子”铁宗南? 铁宗南清啸一声,箫法突变,隐匿已久的箫影渐渐扩展,终如昆仑之山傲视天下,瞬间将漫天杖影掩盖。 毕功于一处,“天光破晓”--箫出… 内力如同决堤的江水,排山倒海喷涌而来… 一阵刺耳聒噪的轰鸣,四僧手脚发麻,眼冒金星,降魔杖不约而同脱手而飞,四僧目光呆滞,许久才缓过神来… 箫收腰间,铁宗南向洪光法师微微抱拳:“四绝阵”果然名不虚传,再过片刻,铁宗南几丧身于阵中… 洪光法师心头一震:果然是他… 神情回复自然,深深望向铁宗南,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老僧洪光,谢铁公子手下留情… 掇起降魔杖,分立洪光法师两侧,四僧惭愧垂手而立…洪光法师道:四位师侄,过来见过铁宗南铁大侠...天箫重现,如同“天玄老人”亲临,“四绝阵”为“天箫”所破,江湖传开去,亦非耻辱… 四僧心头卷过一阵狂风,不禁再一次凝注铁宗南:这当下中土武功最高、江湖最神秘之人,居然只是一介弱冠公子。 铁宗南回礼道:大师过谦,宗南也是侥幸脱身… 大师,恕宗南交浅言深,如今,宋金两国形势微妙,贵师侄郎征与我是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大师贵为吐蕃副国师,言行举止关乎吐蕃国运,望大师能婉言贵上,远离宋金两国之事,以免深陷泥沼,难以自拔… 洪光法师沉思不语。 铁宗南道:今夜之事,仅限我等六人,绝不外传…来日再见,是敌是友,决与诸位大师… 微一抱拳:大师好自为之,宗南告辞…身形倏忽不见。 洪光法师喃喃自语道:好厉害的铁宗南,好可怕的“无影公子”… 第17章 南 人 北 官 高存福一病不起,请遍城中医生,用尽各种办法,均不见效,急坏霸州各级官员。 高存福勉强捉笔修书,着八百里加急飞赴帝京,钦使一行原地等候… 初五辰时,京城来旨:高存福即刻回京疗养,副使札儿翰替代高存福之任,其他物事,一概如常… 洪光法师五僧,州府又拨付官兵二十余人,连同医官两人,日夜兼程,护送高存福回京。 消息传至河间,大宋使团上下欢欣,如此一来,总算对大宋朝廷有了交待,否则,回国以后,在那些万事不能、专事指手画脚的佞臣谗言下,可以轻易地给张子公一众安上“办事不力,有辱朝廷颜面”的罪名。 消息传至西夏楚王寓衙,任丘泽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困兽般走来走去。 突然,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道:张子公啊张子公,本王要你好看... 密令“九影鬼爪”兀息洛、“天蛇杖”任沧田、孤烟道长尽快来见。 本王想做掉张子公…金国钦使临换,必是宋朝从中作梗,坏本王大事…任丘泽恨声道。 “天蛇杖”跃跃欲试,附和道:依为兄之意,杀他个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兀息洛与孤烟默不作声。 任丘泽询问的眼神投过来,兀息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袍袖,慢声细语道:楚王是要成就千秋大事?还是要组建一个杀手帮教? 本王当然是要与众位坐享天下…任丘泽急不可待地道。 要得天下,就请楚王隐忍些时日,不必在乎一时得失,目光不妨放得长远些…以大王身份,与一个使节下臣计较什么? 兀息洛目望窗外:一切应以大局为重,“万马堂”一案尚未糊弄过去,不宜再在金国横生枝节… 孤烟点头称是,楚王微微颔首,怨气渐消。 任沧田的眼神却游移不定,静极思动,他的外伤已好上大半。 更换使者并非坏事…兀息洛轻声道。 若金宋战事骤起,双方无暇西顾,楚王便可乘机图谋大事,或可一战而定江山,什么借兵、割让五州,根本无需多此一举,鹬蚌相争,正是渔翁得利的好时机…兀息洛心机深沉。 楚王沉思片刻,拍手道:国师果然见识不凡,本王与金国本无承诺,如此一来,我等行事便不必担心金国干预掣肘… 传令酒菜,四人边喝边聊,颇有煮酒论英雄的气氛。 依金廷意旨,十二月初八,腊八节当日未时,施宜生、札儿翰作为金国钦使,于河间驿馆、河间府衙,分别接见宋夏两国使团,如此,规格相当。 寒冬腊月,寒流肆虐,一夜之间,万木凋零、屋舍生霜、河流皆冰、天地一片凄冷。 北方有谚: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连续几日,北风呼啸不止。 腊八节,中国最古老的节日之一,据说和佛教有关。 佛教记载,释迦牟尼成道之前苦修多年,形销骨立,遇一牧女呈献乳糜,食后体力恢复,端坐菩提树下沉思,终于十二月八日立地成佛,故又名“法宝节”、“佛成道节”。 腊八主要习俗是“喝腊八粥”,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载:“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 过了腊八就是年。 但恶劣的天气冲淡了入年的气氛,早上悬挂的大小灯笼不到半个时辰即被狂风无情摘下,随意扔在街上翻滚。 尘沙漫天,天空灰蒙蒙一片,街巷关门闭户,连最调皮的孩童都蜷缩在家里,围着火炉,片刻不肯离开。 午时过后,驿官开始布置主堂,洒扫完毕后,又将书桌、座椅蒙上一层裘皮,生起两大盆炭火,以御严寒。 午时末,在驿官引导下,张子公与副使杨新勇等人步出住所,来到主堂。 窗棂被北风吹的“吱吱嘎嘎”作响,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一大喜事,张子公却心情复杂。 未时不到,沉重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门帘分开,两位身着金朝紫红官服的老者,阔步而入。 前面之人汉人面孔,年愈花甲,白发稀疏,略有驼背,细细品望,依稀还有旧时模样,正是施宜生。 后面之人六十余岁,身形高大,高鼻深目,虬髯满面,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态,他乃此行副使耶律翼。 耶律翼出身契丹贵族,少年从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后归顺大金,为完颜亮诛杀异己的利器,赐号“无敌枪神”。 故人相见,百感交集,但欣喜之情自张子公眼中一闪即过。 他微微抱拳,施以汉族之礼:大宋钦使张子公携同副使杨新勇等拜见二位钦差大人,恭祝大金皇上万岁金安… 宋使…免…礼…子公安好?施宜生激动的语不成声,伸手欲抓张子公手腕,却被轻轻推开… 施宜生叹息,揉眼以掩饰失态,携手共游的年少时光却清晰浮现在眼前… 张子公心有不忍,都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人,施宜生有再多不是,都已不能回头,却又实在不能接受他的过往,心中矛盾,神色恍惚… 如此细节,尽被耶律翼收于眼底。 双方落座,施宜生恢复常态,道:若老朽未记错,张大人与宜生同年吧!再过二十余日,我们都年逾古稀啦… 不敢与上使同年,下使今年六十九岁…张子公道。 还不是一样嘛!施宜生苦笑着:老朽见你是老糊涂了。 下官记性好着哩!再老都不糊涂…张子公一语双关:上使若是不信,可否对上一对? 沉思片刻,吟道: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施宜生愣愣望着他,面有惭色,微一思忖,接道: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以袖揾泪。 鸟恋故林,鱼思旧渊,狐狸身死,回首生地,施宜生何尝听不出张子公的讥讽之意?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心下恻然。张子公亦以袖拭泪。 施宜生站起身,踱至北窗下,轻轻闪开一缝,寒风呼啸,铺天盖地而来,纸笔尽落于地。 他打了个冷颤,赶紧关上窗户,若无其事地道:今冬的北风可真厉害,南方没有这么猛烈的风吧? 张子公摇摇头:没有…现在的江南一如往年,风和日丽… 不知何故,最近几年,北方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前几日,老朽遇到一个风角术师,他断言,明年会比今年更冷…这鬼天气…施宜生咒骂着。 杨新勇弯腰将纸笔捡起,刚欲放于案上,施宜生捋起袖子,充满深意地望向他:笔拿来… 张子公心有所悟,道:下官记得,上使大人的诗词曾是我朝一绝呢!值此腊八,施大人何妨再作冯妇,让我等开开眼界? 耶律翼虬髯戟张,怒喝道:张大人…下国使臣听真,吾等来此公干,可不是陪你吟诗作赋、卖弄风月的… 鲁莽武夫…张子公摇摇头:上国亦乃礼仪之邦,尊使出言不逊,难道这便是大金的待客之道?张子公冷言反击。 耶律翼一时语塞,只是恨恨地望着张子公。 施宜生对耶律翼摆摆手:副使不得无礼… 面对北墙,施宜生略加思索,以笔蘸墨,字体瘦劲:《题壁》诗一挥而就,无愧昔年“神童”之名。 张子公轻念道:君子虽穷道不穷,人生自古有飘蓬。文章笔下千堆锦,志气胸中万丈虹。大抵养龙须是海,算来栖凤莫非桐。山东宰相关西将,俯仰怀贤倚暮疯… 张子公长叹无言,此等人才在大宋居然无立锥之地,心下对施宜生多了层理解与宽容… 对施宜生来说,胸怀锦绣却报国无门,又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阴冷的眼神从施宜生、张子公身上移开,望向北窗,耶律翼心有所思… 故园南望,云雾苍茫,万山遮住,临安归途… 宋金终将兵戈相见,二人各为其主,亦终成仇雠,命运就是这般残酷。 施宜生想及此,掷笔于地,老泪纵横:子公…宋使…你我今日情谊断,从此山水不相逢…言毕,瘫坐椅上,再无言语。 耶律翼极不耐烦地向宋使一行交待觐见礼仪,又按金帝旨意,粗略传达朝廷年前举办的一些庆新活动。 杨新勇欲问仔细,耶律翼推说不知,宋使上下无不愤慨。 施宜生呆呆地望着房梁,春季的燕窝依旧在,明年,燕子还会识得来时的路,他呢?故国万里,烟云遮断,今生,他恐怕要埋骨异乡了。 施宜生蹒跚离去… 张子公亦不禁泪出如雨,故国情,故人情,同窗情,皆随一首《题壁》诗烟消云散,从此云天两隔… 北方习俗,腊八入年。 驿官着厨房为宋使一行张罗应景的晚宴,腊八粥、腊八蒜、咸腊肉、各类菜肴,一如前宋旧制。 众人却有梦里河山之感,俱都悲戚。 张子公让沈月白传语铁宗南戌亥之交驿馆相见。 扮作书僮模样的沈月白快马至城中一处杂货店,购置些干果点心,趁机对掌柜低语几句,机灵的年轻伙计便从后门而出,晃晃悠悠走向店外。 张子公心烦意乱,实在没什么胃口,嘱咐杨新勇陪唐怒等人多饮几杯,便早早回房休息。 众人亦都心情沉重,身在故国他乡,人人心生郁结,哪有什么饮食的欲望? 戌时一刻,北风渐止,繁星满天,一弯新月驻留庭院当空,洒下一片碎白,更增添深冬的寒意。 披上一件裘衣,张子公心事重重地走进院中,坐在八角亭下,想着日渐复杂的国事,不禁心头茫然。 大金这边正盛食厉兵,枕戈待旦,南朝却依然歌舞升平,醉生梦死,肓然不知祸之将至。 浩瀚的星空,蔚蓝深邃,凄冷的林梢,流月无声…二更鼓响,惊醒张子公的心事。 夜风吹过,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到底是老了,想当年,陪圣上突围时,这点寒冷算得了什么? 山河破碎,身世飘零,张子公悲从中来,满心凄惶,禁不住畅抒胸臆:六旬已过,半生薄凉。也曾克己奋发,胸怀激荡。幻想横刀立马,还复故土。 终是芭蕉夜雨断梦,鬓染风霜。少年义气,山河回望,叹风尘。午夜知音难觅,书生一梦笑黄粱。 紧了紧披风,心中愁绪终是无法排解,叹着气踱回房内,沈月白为他砌一杯热茶,立在他的身侧。 张子公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少侠了。 沈月白垂手而立:张大人夙兴夜寐,忧劳国事,只恨月白年少,所知甚少,不能为大人分担… 张子公叹口气:目前朝廷尸位素餐者甚众,多平庸之辈,只想逢迎上意,护住官位,竟都不如少侠,有这般胸怀与见识,为臣者不能解君忧,惭愧啊! 大人不必自责,万事尽心即可,上不负皇上,下不欺黎庶,世间万事,岂会事事如愿? 古人不是也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做人做官,只要问心无愧便好…沈月白轻声安慰他。 忽然,目光向窗外一闪… 说的好,陪张大人这几日,幺弟大长见识…一声轻语,铁宗南已立在张子公面前,似是方才隐形一般。 以沈月白眼力,都看不出窗棂有动过的痕迹,但他知道铁宗南确是穿窗而来… 嘴里嘟囔着:九哥偏心,“缥缈身法”教了顾姊姊,却不教我… 以“魔笛公子”的身手,什么时候需要逃跑?铁宗南微笑望着他:如果想学,等此行任务完成,张大人安全南归后,好不好?总要立些功劳,不能白白便宜你! 沈月白这才开心展颜:一言为定…你们谈正事,我去门外放风去…铁宗南点点头。 话音未落,沈月白身影倏忽不见,却见窗棂在微微抖动… 这小子…铁宗南心中涌起一丝温暖。 不行,再来一次…沈月白声音传来,复入窗、再出窗… 铁宗南与张子公相视一眼,会心而笑。 也许,老夫对施宜生太过苛刻了…说起下午的会面,张子公甚为不安。 他激动地道:施宜生行至今日,难道与朝廷无关吗?奸佞当道,打压异己,报国无门啊! 只有在铁宗南面前,张子公方能一舒心中愤懑--他已把铁宗南视为可以交心的朋友。 铁宗南正色道:大人此言差矣!施宜生南人北官,其中虽有曲折,却不是他…事金的理由… 他本想说叛国,但考虑到张大人的感受,便临时改了口。 我有一少年兄弟…铁宗南眼前浮现出辛弃疾的身影,顿然心生感动。 他本为金国蔡相的学生,却为了民族大义,决然与恩师割袍断交,义无反顾带图回归… 铁宗南对张子公讲起霸州途中结识辛弃疾的经过。 张子公听罢一震,拱手道:是…是…铁大侠教训的是,这是原则问题,以后可是要记入史书的! 铁宗南目光湛然,略略提高声音:记不记入史书,那是身后事…关键是此生得不得安宁? 不能挺直腰杆而活,留此身臭皮囊何用?要活,就活得堂堂正正,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这才是我大汉子民应有的气节… 昏暗的灯光下,铁宗南浩气凛然。 说得好…说得好…张子公轻轻拍着手:如果汉人都有这般骨气,又怎容金人如此横行? 新春当日,完颜亮将于大安殿外举行隆重的新春盛典,祭祀天地… 而后,在仁政殿依次接见大宋、西夏、吐蕃、高丽、大理、日本等诸国朝贺,并安排晚宴盛待各国使节、使团… 张子公从酸木桌上拿起整理好的纪要,向铁宗南细细介绍。 从腊月二十三日起至除夕日,金廷安排了诸多庆新活动: 二十三、四两日举行“国手赛”,决出宇内第一棋手; 二十五、六日,金国作为东道主,在校武场进行弓马表演,同时接受各国挑战,但挑战者需立下生死状… 国书、邀函已于上月、甚至更早时候发至大宋、西夏、吐蕃、高丽、大理、日本等国。 二十七、八日,举办“武林大会”,各国使臣,在京的江湖人士,只需报上姓名、出身、来历,均可参加… “北国第一人”问天道及“阴阳圣手”阿古思作为正负判官。 张子公所言,皆是耶律翼的奉命通告,具体细节不甚分明,若想知晓的更清楚,恐怕要到京城去… 铁宗南思量着:燕京之行甚有必要,而且,必须一见“残棋公子”。 嘱咐唐怒、沈月白不可掉以轻心,尤其是要防范西夏楚王及他手下人等的暗算,然后便在夜色中悄然离去。 第18章 燕 京 风 云 城外庄院,树影婆娑,月色如画,红袖缠着爷爷讲些江湖往事,不觉寒夜已深。 回到房里,红袖打着哈欠,不时瞟向窗外…眼皮再不受使唤,趴在书桌上,不一会便发出轻微的齁声。 衣袂声响,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面前,红袖迷迷糊糊地问道:是你吗,南哥哥? 铁宗南轻叹口气,把她扶到床上,又将柴火拨亮一些,为她轻轻盖上被子,掩上门,手指一弹,烛光倏然而灭。 回房洗漱完,铁宗南盘坐床上吐纳…炙热的真气沿着奇经八脉散开,瞬间已无寒冷之感,但觉耳清目明,五里之内秋毫可见,“洪荒神功”似乎又有精进… 翌日凌晨,铁宗南和无尘道长说起燕京之行,红袖若有所期地望着无尘道长。 无尘道长会意,轻咳道:咳…咳…反正这妮子在庄里也没什么事情,倒不如随你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免得在家里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吵得老道不得安宁… 红袖美眸如水,长长的睫毛充满期盼,由不得铁宗南硬下心来拒绝,遂点点头:也好,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红袖喜出望外,炫舞数周:谢爷爷大人…谢大掌柜… 无尘道长点着她的脑袋:你这活宝,与大掌柜出去,一切听从安排,不能任性… 红袖装作害怕的样子,微微曲膝:是…奴家记住啦,听南哥哥的话… 扮作兄妹,以大哥二妹相称,铁宗南白马,红袖枣红马,伴着铃铛声响,二人身影消失在葱油油的麦田里…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雪宝在高空盘旋,俯视着地面上奔驰的两个身影,忽而振翅,隐入白云深处,忽而俯冲,从二人头上掠过,红袖兴奋的大呼小叫。 踏过平原,跨过河流,越过高山,河间府被远远甩在身后。 晓行夜宿,除了第一天住在城内,将给养补足,其余几日均搭设帐篷,在野外宿营。 黄昏,来至天堂河谷,距燕京不足半日路程。 冬阳横斜,空谷风清,或黄或红的乌桕树星罗棋布,散落河岸,或三五成群,或独树成林,或弯或曲或挺或直,将寂寞的河谷装扮的异常美丽。 远坡上,疏林流金,七彩绚烂,斜阳下,鸟影妖娆,往来穿梭。 天堂河自北而南,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 淡淡的雾气浮在水面,仿佛是河流的呼吸,水禽贴水而行,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在空旷的河谷飘荡。 更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可以想象出农妇张罗晚饭的情景。 山景如画,似幻似真,在这简单的世界里,红袖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斜倚着铁宗南的后背,她幸福地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着当下的岁月静好,不恋过去,不问未来。 夜幕降临,二人将捕获的獐子架在柴火上,红袖熟练地向上面添加佐料,烤叫花鸡的技法完全用在了獐子上。 油花落在火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一会,香味四溢,焦黄嫩酥的表面看起来便让人垂涎欲滴… 铁宗南夸张地大嚼着,直呼美味… 红袖抱膝而坐,以手支颐,微笑地凝视着他… 铁宗南脸色微红:别用这样的眼神好不好?受不了… 嗯,不看了,看够了…再看你都吃不下去了…红袖“咯咯咯”地笑着,收回眼神,望向星空。 日月轮换,皎洁的月光悬挂在南方的夜空,晶莹剔透,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清辉满地,却不让人感觉寒冷,或许,有爱的地方都是温暖的吧! 北方的夜空纯净高远,清晰的银河东西横亘,不计其数的星星琳琅满目,或明亮、或微弱、或眨着眼睛、或忽隐忽现,天地的尽头依旧是星空。 痴痴地看着,感受着宇宙的浩渺无边,给人一种渺小之感,相比起宇宙来,人类的生命是何其短暂? 红袖禁不住心生伤感,竟闷闷不乐起来。 看在眼里,铁宗南轻轻走近,蹲下来,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入掌心,一股温暖的感觉传遍她的全身。 回过神来,红袖禁不住叹了口气:人生苦短,富贵也如过眼云烟,真不明白,他们打打杀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执念和欲望…铁宗南仰望夜空,道:执念是个魔鬼,让人沉迷不悟,欲望是个无底洞,让人欲罢不能…给你讲个故事吧! 红袖凝视着他,眼神中充满着爱恋。 从前,有个穷人,身无分文,整日为三餐发愁,后来,他偶然发了一笔小财,于是,吃穿不愁了,也娶了美貌娇妻,生了儿子。 他又恨田地太少,出行无车马,于是置办田地,购得车马,成了一方豪绅。 他看到当官的吆三喝四,很威风,又想弄个一官半职,于是在县衙捐个小官。 但遇到大官却总要跪地请安,他又想,能在朝中当个大官多好… 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如愿以偿,可上面还是有人管着… 谁?皇上呗! 当了皇帝…唉…皇帝也有生老病死呀!于是想,能长生不老多好! 仙界真的收留了他,派一只巨大的仙鹤接他到天庭去,他这个乐呀! 可是,仙鹤太高啦,怎么也跨不上去,他心里那个急呀! 仙鹤见他如此没用,来了怒气,伸出长长的巨喙对着他的脑袋便是一啄… 红袖目不转睛望着他,眼睛里渐渐露出笑意:这白日梦总该醒了吧! 铁宗南微微一笑:袖妹就是聪明!正是如此…他感觉到疼痛,终于睁开眼睛… 避风的破庙旮旯里,几只流浪狗正争拽着他手里乞讨来的干饼呢! 红袖笑的差点岔气。 铁宗南叹息道:欲望无尽,贪心不止,这便是人类争斗的根源… 红袖幽幽地道:袖儿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辞青山,相随与共,今生今世,永不离分… 铁宗南心中一暖:袖儿莫急,等天下太平,我们便寻个世外桃源,静度一生… 燕京,曾为辽国陪都,历代修缮,至金时已成为北方第一大都会,北方有太行山系与燕山山脉拱卫,地势险要。 金天德年间,完颜亮将国都自白山黑水迁出,至今六年矣! 完颜亮大兴宫殿,豪奢无比,天下富贵聚拢于此。 高大的城楼,宽阔的大街,官邸豪宅,栉次鳞比,酒楼茶馆、当铺勾栏,处处繁华气象。 甚至背街巷道,都是可容马车通过的宽大青石板路,高大的榕树、皂角、红栎、梧桐遍布京城各个角落,彰显着帝都的尊贵与肃穆。 人流如川,官家公子、豪绅乡富、僧道俗尼、乞丐郎中、挑夫羁旅,人头攒动,摆摊的、算命的、卖艺的、耍猴的,喧嚣震天。 红袖换上白衣书生装扮,徜徉在帝京繁华的街头,穿行在形形色色不倦的人群中,红袖左瞧右看,眼花缭乱。 这么多人呢!红袖低声称叹。铁宗南笑道:其实也不多,也就两个人而已… 红袖疑惑地道:我们两个吗? 铁宗南点头:差不多吧!男人和女人…红尘扰攘,皆为名利,我们亦未能免俗呢! 哪有?红袖低嚷道:我们分明是自己找事来着,图得哪门子利? 非也非也…我们此来亦是为利,乃国之大利…铁宗南低声道。 红袖心中一动,感到无比自豪:一不小心,自己便成为国民大利的参与者,此行不虚。 一群孩童追逐嬉戏着跑过来,一个七八的小男孩迎头撞进铁宗南怀里,顺手塞进一个小纸团。 铁宗南轻轻扶住他:小心一点,当心摔着…看他们欢快地跑远。 转过一个巷道,展开纸团:北门里。 北门里位于燕京北郊,是京城最繁华的区域,也是各国商旅贸易和居住的区域。 主街三圣街,由前辽澶州街改扩而成,东西长六里,路面宽近十五丈,青石铺就,光滑如镜。 燕宾馆位于三圣街中间位置,背靠竹林,是金廷专门接见外国使臣、使团的地方。 竹林北三里,掩映着“三圣庙”。 二人牵马缓缓而行,身旁经过各色人等,操着不同地区方言,让红袖感到无比稀奇。 不时有西域驼队经过,驮着满满的货物,驼背上盘坐着青布裹头的外族汉子和红巾蒙面的异域少女,伴着骆驼从容的步履,沿路洒下清脆的驼铃… 目光在铁宗南与红袖身上流连,驼背上的汉子和少女无不惊叹:到底是繁华帝京,竟有如此出尘脱俗的人物… 转过一个街口,夕阳下,“太白居”三个苍劲大字远远映入眼帘。 据说是金国汉学大儒蔡松年蔡相所题,想起那次济南刺杀,铁宗南感慨不已。 “太白居”与燕宾馆隔街相望,是三圣街最大的酒楼。 望见铁宗南与红袖在门口驻留,堂倌殷勤打着招呼。 二人相视一眼,将行李取下,马缰交于堂倌,微一点头。 堂倌会意,回头拖着高腔:上等客房…两间… 燕宾馆坐北南向,设置各国馆所,异常豪奢。 宋使馆居中,两侧为西夏、吐蕃、高丽、大理、日本、蒙古… 东西偏馆为西辽、高棉、蒲甘、郭耳等国。 使馆内设雅厅。 月上柳梢,宋使馆,湖州厅。 一身材颀长、唇若涂丹的年轻公子正自走来走去,时而低头沉思,眉头紧锁,时而举首望月,眼神迷惘… 他正是此次赴金国参加“国手赛”的“残棋公子”龙少山。 停在书桌旁,提起狼毫大笔,凝神聚气,信手写下:胜败二字…犹豫不决。 记起临行前段待召的嘱咐:皇上口谕,此行需尽力而为,既不要让金国不悦,也不能失了朝廷的颜面…话音犹在耳边。 可是,好难…龙少山禁不住长吁短叹。 金国弈棋成风,甚至部分州府都设有专门的童蒙棋社。 作为国宾馆,棋馆自不会缺失,在此逗留二十余日,他亦偶有光临,观看各地选手对弈。 非是自负,自八岁以来,他就未尝一败,曾创下张中书“花间雅集”举办一对二十蒙目战的连胜记录。 仅就棋艺而论,他的确已达登峰造极之境,更被当今皇上品评为“太祖开国以来第一人”。 里坊、楼舍、院所的灯光渐次变暗,喧嚣一天的大街归于沉静。满怀愁索,龙少山走出房间。 院内有一方狭长的池塘,虽然不大,却匠心独运,别有一番精致的韵味,假山、凉亭、回廊点缀,水面波纹荡漾,摇碎满池月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门户关紧,小心贼盗…” 更夫手提灯笼,有节奏地敲击竹梆和镗锣,就着婆娑的夜色,孤单行走在长街小巷,京城之夜降临。 西夏馆,夏州厅。 一个微胖的锦衣老者悠闲地品尝着今年的“铁观音”,不时吧咂着嘴,回味入喉后的余香。 他的样貌、神态与任丘泽有几分相似,正是任丘泽的胞兄任丘山,西夏此次出战的国手。 任丘山幼年习弈,师承大宋哲宗朝“国手第一”的刘仲甫,棋艺之高冠绝一时,艺成后几无败绩。 行里戏称此次“国手赛”为“双山赛”--龙少山与任丘山。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飘来。 该来了吧?任丘山自言自语道,话音未落… 大爷…轻微的足音落地,两个高大身影鬼魅般立在身前。 一人深目鹰鼻、颧骨突出,双手枯瘦巨大,另一人青灰道袍,面色阴白,赫然是“九影鬼爪”兀息洛与武当逐徒孤烟道长。 三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密议,任丘山指了指宋朝使馆方向,孤烟道长狞笑着,做出一个“咔嚓”的动作,兀息洛低头不语,注视着自己的左手。 盏茶功夫后,兀息洛与孤烟穿窗而出,足尖轻点,飞身屋顶,连续几个起落,伏身在宋使馆檐后… 龙少山正负手池塘边,对月冥思… 兀息洛与孤烟相视一眼,彼此意会。 兀息洛悄然隐去,孤烟则捏碎瓦片,弹指向龙少山脑后射去… 龙少山微一偏头,瓦片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无耻鼠辈…龙少山转身见到灰衣人影,微一曲膝,弹射而起,空中足尖互点,直落那人隐身之处,那人影自檐顶一闪,已坠入后面的竹林之内。 龙少山艺高胆大,根本不理会“夜林莫入”的古训,蹑那人影之后紧追不舍…直至追到“三圣庙”前。 “三圣庙”是低矮的单层飞檐式建筑,陈列着刘、关、张三义塑像,无院落,为开放式庙宇。 四周是曲径通幽的大片竹林,夜风吹过,竹林“哗哗哗”凄泣如雨,愈显深夜的宁静。 灰衣人已失去踪影,背靠竹林,龙少山驻足,提神凝气。 忽然,一道身影从庙檐弹射而出,剑光瞬息迫在眉睫,出剑之快,生平罕见… 龙少山惊出一身冷汗,“乾坤扇”本能地护住面门,一声轻响,龙少山手臂发麻。 被剑光所逼,龙少山步步后退,后面已是竹林,再无退路,他的身子已压弯了竹子… 灰色身影空中挽个剑花,剑光依旧不离龙少山眉心… 龙少山不愧“双奇”与“乾坤扇”的传人,他虽惊不乱,借竹子回弹之势,步法左移,自下而上掷出三枚棋子,直奔灰影胸前空门,“乾坤扇”同时点往剑尖二寸之处。 灰色身影剑形暴长,身前拉开一道剑幕,“叮叮叮”,棋子落地。 灰衣人空中一个旋转,身形落地,惊奇地上下打量龙少山,看来,眼前的锦衣公子并非他想象中的言过其实。 龙少山亦仔细凝视面前这个身形高大,面目阴冷的白眉老道,脑中快速思索。 龙少山久不在中原武林走动,何况孤烟道长已隐匿多年,一时竟无从判断眼前究竟何人。 敢问前辈是…龙少山面色不改,语气不卑不亢。 取尔命的人…孤烟阴恻恻答道,道袍鼓起,真气贯注剑身… 哼,原来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龙少山轻蔑地冷笑。 孤烟眼中杀机盈盛,不再说话,突然剑光暴涨,一剑九花,分袭龙少山各大要穴… 龙少山心中一震:太乙玄门剑?脱口而出道:原来竟是你这个武当败类!孤烟淫贼… 孤烟见他认出自己,遂不再隐瞒:正是你家道爷,小东西,你死定了… 手中之剑如疾风骤雨般攻来… 龙少山师承“南海双奇”,又蒙另一江湖绝顶高手“乾坤扇”段子奇晚年的悉心教授,武功自不是白给。 “一百二八式”乾坤扇法全力施展,与孤烟展开疯狂对攻,一时竟是均势之局。 剑气纵横,扇影飞天,狂风掩映,竹林倒伏,战有百余回合… 孤烟心下愤恨,对付一江湖小辈居然如此大费周折,传扬出去有何颜面? 催动深厚内力,手底剑法逐渐加快,希冀龙少山以兵刃格挡… 龙少山岂会不知?看透孤烟的心思,他避敌锋芒,展开身法游走,不时弹出几枚棋子,扰敌心神,虽构不成实质性伤害,却也令孤烟剑势大打折扣… 又是百余回合,龙少山扇法丝毫不乱。 见龙少山如此难以对付,孤烟敛气凝神,收起急躁情绪,一招一式循规蹈矩,料敌于先,切断龙少山的退路,龙少山渐觉压力,游走的空间被不断压缩… 想起此行尚担负重任,龙少山萌生退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心中一动,展开“疾风十九式”,竟自强攻起来… 孤烟连退十余步,龙少山借机一个倒翻,落于一棵粗大的竹梢之上,同时一把棋子撒出,转身便欲撤离… 回去…伴着一声断喝,一股阴风悄无声息印向龙少山后背。 龙少山大骇,不及多想,顺势前仆,跌落于地,五脏六腑似颠倒过来,在心内翻腾,他俊脸扭曲,鲜血喷口而出,回头望去,一只巨大的鬼爪正兜头罩来… 我命休矣…想起圣上所托,禁不住一阵悲叹,鼓起余勇,三十六枚棋子倾囊而出… 那高大身影半空里哂笑一声,爪影瞬间化为九个,将棋子尽数收于掌心,微一用力,棋子便化为齑粉… 一个庞大的身影轻轻飘落,几乎遮住了整个月亮,他高鼻深目,双手巨大,浑身散发阴森之气,仿佛地狱索魂的无常。 你是谁?龙少山轻擦嘴角血迹,心中涌起一丝绝望,眼前之人功力恐怖,竟与双师不相上下,死亡的感觉浸漫心头。 我叫兀息洛,你师父或许提起过我…兀息洛双手背后,傲然挺立,将龙少山笼在巨大的阴影里… 你是“九影鬼爪”?龙少山喃喃道:我明白了…是西夏派你们来的吧? 聪明的小娃,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孤烟厉笑着,剑抵龙少山咽喉,向前三寸,江湖将再无“残棋公子”。 剑气刺骨,死亡如此之近,想到自己这么年轻,还有好多未竟之事,竟因一时轻敌,落入二人圈套,成为砧板之物,龙少山心有不甘。 第19章 倾 盖 如 故 嗤…武林四公子,老夫耳朵都听出茧来,以为有多大能耐? 兀息洛猫戏老鼠地望着龙少山,轻蔑道:今日观来,也不过如此… 龙少山愤怒的眼睛几喷出火来,他冷冷道:九影老鬼,不必说此风凉话,小爷今日不慎落入尔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小爷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汉子,有骨气,不愧为“双奇”传人…可惜呀!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兀息洛背负双手,悠然自得。 孤烟心中暗骂:这死老鬼,真会装x,道爷与他血拼,你只是捡个现成便宜,也值得如此?心中好气又好笑,便看他继续装下去。 兀息洛深深叹口气:武林四公子…名头倒不小…若不是此行任务重大,老夫真想一一诛杀… 呸…也不怕风大吹折了舌头…龙少山语带不屑…与此同时--好啊…一个缥缈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数丈外,庙宇前,一黄衣青年目似寒星,卓然而立,似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似乎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几人没注意而已。 月光如水,寒风如潮,他的身影飘忽不定,似动非动,让人无从捉摸,莫测高深。 谁?孤烟剑尖前挺,遥指向他。 “九影鬼爪”想杀之人…青年淡淡道:不知你究竟吃了多少爬虫,长了多少斤两,竟如此大言不惭? 目光扫向兀息洛、孤烟,那青年天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仰视。 二人心头一震,同时想到一人:无影公子,天箫传人… 兀息洛暗自后悔节外生枝,招来了这个魔头,但想到这些年的精进,顿时涌起一股自信,傲然道:不错,“四大公子”皆在老夫的食谱之内,遇之即杀… 好…很好…铁宗南喃喃道:本公子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狂妄之人,只怕,会硌掉你的狗牙… 你呢?眼光瞥向孤烟:本公子是不是也在你的必杀之列? 孤烟心中一颤,咬咬牙道:不错,谁让你趟这趟浑水? 好…好…这样我便能放开手脚了…话音未落,身形前欺,鬼魅般缩短三丈,左掌微探,一股飓风卷向兀息洛,兀息洛翻掌前迎… 铁宗南收掌,右手一挥,天箫破空而出,发出龙吟之声,去势如电,肉眼难及,直奔孤烟咽喉… 天箫!孤烟一惊,刚与龙少山血战二百余合,内力尚未恢复,哪料箫影是如此之快? 情急之下,孤烟一记“铁板桥”堪堪避过,铁宗南料知如此,箫影下压,孤烟顿感胸前千百斤沉重,口中一甜,翻身滚开,虽然不雅,却是唯一可以救命的方式。 铁宗南亦未料到孤烟堂堂宗师级别,竟如此没有骨气,居然用出“懒驴打滚”这种无赖招式… 不暇他思,左手顺势抓起龙少山,微一用力,龙少山离地一尺被平平送往庙门… 庙内跃出一白衣少年,轻轻将龙少山接住,快速喂上一粒丹丸… 原来,铁宗南志在救人。 功亏一篑,“九爪鬼影”和孤烟后悔不迭。 扔出龙少山后,铁宗南身形一转,顺势飘开,鬼爪落空,阴嗖嗖的冷气伴着一股腥毒之气弥漫在方圆之地。 发生的一切在电光火石之间,兀息洛亦不禁暗自惊服,交手一合,孤烟遭创,龙少山被救出,自己尚未碰到人家衣角,此子武功、心智均为生平仅见,不禁提起十二分戒心… 今日外出匆忙,未及带“明月帖”,暂且饶过孤烟老贼,若不想死,便一边疗伤待着去…铁宗南朗声道。 果然是铁宗南!孤烟心中大惊,忙移身一角,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兀息洛暗自叫苦,心生退意,但如此不战而逃,若传至武林,有何颜面立足? 心中陡转:罢了,就痛痛快快与这中土武林第一人干上一架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暗运玄功,鬼爪似的双手暴涨一倍,差不多有簸箕般大小,周圈黑光萦绕,腥气扑鼻,在莹莹月色下异常诡异… 铁宗南静静站立,身影若动未动… 蓦然,鬼爪张开,狂风涌起,闪电般向铁宗南而来… 铁宗南身形一晃,天箫点出,一声龙吟破影而入,点在兀息洛右掌掌心,兀息洛全身一震,一股源源不息的庞大内力沿手臂而上。 兀息洛大惊,铁宗南内力如此雄厚,远超想象,他凶性大发,左手疾出,抓向箫影。 铁宗南朗笑一声道:碰不得…箫尖一抖,化出九个箫影,无一例外地点在掌影之上,发出一连串金石交击之声… 兀息洛掌缘如刀割一般。 爪影裹着箫影,箫影穿透爪影,月光下,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兔起鹘落,雷声震动,飓风横吹,近处竹子连根拔起… 渐渐不见人影,唯爪影箫影漫天飞舞,相互追逐。 战有半个时辰,难分难解。 铁宗南身法飘逸,内力绵长,箫法轻灵,每一招、每一式都似流星过空,变化天成,无迹可寻… 兀息洛愈战愈是心惊,今日已是必败之局…除非… 兀息洛口中念念有词,双爪盘旋而上近十丈,化为九道巨大爪影… 月色朦胧中,毒蛇、蝎子、蜥蜴、蜘蛛、蜈蚣等各种沙漠毒虫之像充斥其间,望之生畏、闻风作呕,黑压压一片,张牙舞爪、铺天盖地源源涌来,渐渐遮住了月光… 不待九爪形成合围,铁宗南清啸一声,一记“望尘追迹”,集内力于一线,身形冲天而起,硬生生自黑暗中撕出一道裂缝。 “洪荒神功”催生纯阳之力,借天地万物之能,生生不息… 回首一记“春满大地”,箫光无限,如阳光普照,阵阵闷雷声中,黑影毒虫纷纷跌落,爪影消散,天地清朗… 兀息洛袍袖尽碎,须发散乱、弯腰抚胸,气喘不止… 龙少山精神大有好转,孤烟亦功行圆满,却仍装作入定之状,眼神余角不时瞥向身旁之剑。 望着狼狈不堪的兀息洛,铁宗南微笑揶揄道:“武林四公子”不过如此,没让尊驾失望吧! 兀息洛盘坐地上,面如死灰,冷然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说… 有骨气…铁宗南学着兀息的语气,以箫轻点掌心,微蹙眉头道:既然如此说,宗南便不客气,那就留点东西,以示薄惩… 二弟,你看留点什么好呢?铁宗南面转庙宇之下。 那双鬼爪着实吓人,就留下几根吧!庙门传来“二弟”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使这诡异之夜重回人间。 好…就依“二弟”之言…话音未落,铁宗南骈指成刀,兀息洛右手三指已齐根而断。 兀息洛紧咬牙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嚎,高大的身影腾空而起,跌跌撞撞纵入竹林之中… 铁宗南扶起一棵竹子,嘴里道:可惜,可惜… 顺手摘下几片竹叶,回头转向“二弟”道:钩弋夫人庙是这恶道吧! 红袖点点头。 要怎么惩罚?铁宗南望着红袖。 红袖歪头想了想:这道士作恶多端,万死不赎…唉…上天有好生之德,便废了他的武功,让他再无力作恶吧! 好…箫随话落,遥遥指向孤烟,孤烟肝胆俱裂,抓剑而起,全力一个倒翻,便欲逃遁… 铁宗南轻声道:你跑不掉的…竹叶脱手而出,同时身箫合一,如附形之影… 孤烟顿感“气海”一麻,功力尽散,重重跌落,口中发出凄厉的哀嚎。 铁宗南,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孤烟身体蜷作一团,怨毒的眼神透着绝望。 等你做鬼以后再说吧…铁宗南目中寒光一闪:再不走,我不杀你,龙大人可就不好说了… 庙宇前,龙少山正摇摇欲起,孤烟亡魂皆冒,挣扎爬起,想捡起松纹佩剑,可他已成常人,哪里提得动?“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孤烟忍痛而逃… 自此以后,燕京城内便多了一个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邋遢道人,城卫嫌其碍眼,将其远远丢于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 铁宗南按下身形不稳的龙少山:龙兄勿动!在他身后盘腿而坐,龙少山知铁宗南欲为其运功疗伤,忙闭目守神。 浑厚的纯阳之气自后心而入,游走于奇经八脉,天府神阙,舒服异常。 盏茶功夫,龙少山“哇”的一声,连吐几口黑血,五脏归位,内伤已然痊愈,但觉内力充盈,更胜从前… 龙少山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起身施礼道:少山谢过铁大侠救命之恩。 铁宗南忙推阻道:龙大人不必多礼!大人身负朝廷重托,若有意外,实宗南之过也… 龙少山又恭敬地向红袖施礼:少山谢过…公子… 红袖“咯咯”一笑,扯下头巾,满头秀发瀑布般一泻而下,随风而舞,如月宫仙子,不可方物… 龙少山满面惊讶:恕少山眼拙,原来竟是京城…姑娘… 红袖敛衽道:红袖见过龙大人… 竹林之外忽响起嘈杂的人马之声,同时还有大片火光。 铁宗南低声道:想必刚才打斗惊动了官府,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而出,“太白楼”会面… 太白楼。 龙少山脱去血衣,换上铁宗南的衣衫,两人身材相仿,倒也合身。 红袖砌上两杯香茶,分递二人。 铁宗南介绍道:此“白云神尼”老人家传人,红袖妹妹… 龙少山惊道:那书场的老道是? 红袖点点头:是我爷爷无尘道长… 龙少山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经此一战,龙少山收敛起所有的自负,性格脱胎换骨。 铁宗南道:宗南此行,是受张子公大人所托,入京打探消息,同时一见龙大人… 龙少山摆摆手道:不敢当大人一说,我只是在朝廷挂个虚衔…你我江湖中人,少山虚长几岁,如蒙不弃,叫你一声兄弟! 铁宗南正合心意,抱拳道:见过龙大哥… 龙少山急忙回礼:少山两世为人,全凭弟仗义出手…咳…今夜之后,看弟谈笑却敌,少山方知武学之道,浩渺无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罢,不胜失落。 兄长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三百六十行,术业有专攻,对于武学之道,我等只是偶逢机缘…铁宗南谦虚道:论及纵横方圆,不辱圣命,为我朝争荣,愚弟等远远不及… 龙少山叹息不语。 铁宗南微微一笑,叹道:武林绝顶,棋艺第一,纹枰之巅,武功第一…如兄长这般人物,天下又有几人?大哥何故叹息? 龙少山知铁宗南在变相安慰他,却不由心中一暖,所有阴霾一扫而尽,朗笑道:江湖之大,知音难觅,少山此生,得弟一人足矣… 红袖面露羡慕之色,心道:这便为古人所言的“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吧!同时也为龙少山的巨大改变而开心。 对于此次“国手赛”,兄长怎么想?铁宗南问道。 愚兄正为此事发愁,圣上之意是尽力而为,既不能惹得金国不悦,又要顾全朝廷的颜面,为兄之难正在于此…龙少山愁眉紧锁。 目前,参赛棋手最高者三人,兄长、金国的张大节、西夏的任丘山,不知兄长对弈二人,有几分胜算?铁宗南直白问道:知己知彼,方能有的放矢,提前对策。 龙少山沉思片刻,凝眉道:二人在棋馆不常与人对弈,但有那么二三次,恰被师妹秦霜、楚雪见到,回来后,二位师妹复盘于我… 龙少山思索着:单从那三两盘棋来看,如是十番战,愚兄对上任丘泽应该五五开甚或六四开,对张大节战绩应该还要好那么一点… 铁宗南双目生辉,道:就是说,大哥总体上胜算较大,无论对上谁,都不至落败! 龙少山微笑着点点头:事实如此,非兄自吹。 铁宗南点点头,若有所思,问道:张大节与任丘山之间差距大不大? 龙少山微微思忖,摇摇头:应该非常接近…若是三局制,张大节应该可苦苦顶和两盘。 铁宗南想了想:如此说来,若兄长尽力,必可一举夺魁? 龙少山点点头:有八成希望吧!可是圣意难违啊! 那就好…兄长便全力而为,助张大节取得亚冠,如此一来,金国不但不会丢失面子,反而会感谢大哥…铁宗南话带玄机。龙少山云雾缭绕,不明就里。 铁宗南微微一笑:二人命运尽在兄长之手,就看大哥如何控盘… 龙少山若有所悟。 对张大节,可适当避让,但要不露痕迹;对任丘山,则一招不让,穷追猛打…龙少山心头一亮,总算弄明白铁宗南的话。 弟智机过人,愚兄佩服…龙少山由衷赞道。 若在盘面胶着之时,愚弟送大哥一句真言,可即刻见功…铁宗南略显神秘,龙少山侧耳倾听:楚王有不臣之心,已上达天听… 龙少山微微一愣,叹道:弟之才智,真非常人所能及也!听闻此言,任丘山不吓傻才怪… 红袖凑上前来,悄声道:龙大哥,南哥哥可是南北朝廷的要犯哩,你不怕连累呀? 这丫头可真刁钻! 龙少山赶忙躬身作揖道:在临安“烟雨楼”,大哥妄语冲撞,在此向红袖妹妹和南弟赔罪,还望原谅… 铁宗南不以为然:龙大哥本是实话实说,何罪之有?如果说实话都有罪的话,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龙少山对铁宗南愈加敬重:百闻不如一见,南弟天性洒脱,心胸光风霁月,令为兄无地自容,以后,兄将以弟为楷模… 红袖“噗嗤”一笑:龙大哥性情中人,日后定能为袖儿寻个好嫂子… 龙少山面色一红,嗫嚅道:这个么…倒还真没有想过… 三人愈聊愈投机,不觉天将放亮。 龙少山望向肚白的东天,依依不舍地抱拳道:愚兄失踪一夜,师父、师妹们肯定急坏了,就此暂别… 铁宗南道:若无特殊情形,愚弟将寄住此处,兄长若有吩咐,尽可遣人前来… “南海双奇”的符春慧与秦霜、楚雪、四仆正在馆内心焦,月已西斜,鸡鸣五更,龙少山仍不见踪影。 使馆里金国值夜官员通禀:三里外北郊“三圣庙”竹林发生武林械斗,让各国使官严厉约束下属,避免卷入江湖纷争… 听闻此言,符春慧更是忧心,“月星杖”几乎要将地面凿出一个大洞来。 衣袂飘飘,有人翻墙而过,众人齐齐望向窗外… 一白衣青年穿窗而入,龙少山挺拔的身形立于众人面前,他双目湛然,无任何疲态,似乎功力尤胜往昔… 符春慧见他换了衣服,心中犹疑,一把拉过龙少山的手:徒儿无恙? 龙少山摇摇头:师父,山儿没事… 天光微明,薄雾笼在窗前,龙少山将昨夜今晨之事详细道出,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良久,符春慧叹口气,方道:今后,老身的这条性命,便卖与铁宗南吧… 龙少山急道:师父何出此言? 符春慧幽幽道:铁大侠铮铮之骨,光明磊落,真乃顶天立地的奇男子,我等皆不及他,唉,老身枉活了这么多年… 龙少山第一次听师父这么高地评价一个人,心中为结交此等兄弟而自豪,同时感觉往日武学上的桎梏,隐约有了突破的办法,也许,是心境。 第20章 魂 归 异 乡 河间城外,“明月楼”密院。 过往几年,裴浪、秦观山各自奔忙,已多年未曾联手对敌,“山刀海剑”合击阵法并未能发挥应有之威,钩弋夫人庙一战后,兄弟二人看到不足,重回过去,日夜研习不辍,又得无尘道长在旁点拨,终臻大成。 “啾”…清脆的鹰鸣划过长空,裴浪飘身院内,众人随之而出,立于檐下。 雪宝盘旋片刻,矫健的身影俯冲而下,落于裴浪腕上。 顾佳音、陆芷溪一左一右,将撕碎的肉片递在雪宝面前。 信中得知,“万马堂”余部已分两批安全抵达长白山寨,杨展帜不日亦将北上,薛万春心下大慰。 大宋使团定于腊月十二日,亦即后日,开赴燕京,河间府众人议定:沈月白、唐怒、战鹰扮作家仆随行。 其余人等分为两拨:裴浪、秦观山师兄弟扮作游历剑士; 另备两辆豪华马车,分置顾佳音、陆芷溪二女,无尘道长、薛万春则扮作赶马车夫。 如此一来,便可保证宋使一行时刻于视线之内。 又是一天过去。 北行的一切事务均已安排妥当,既定明日辰时出发,张大人吩咐众人早早休息… 河间馆驿,明月凄清,风寒夜冷,愁不能寐。 沈月白研墨,张大人一气写下三封书信,前两封内容大体相仿,分寄镇江府刘锜与宗弟张浚,告知金国近况; 另一封寄朝中张孝祥,让他在合适时机,巧言提醒皇上,不可放松对金国的警惕。 自秦贼去后,皇上疑心更重,但张孝祥毕竟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人品文采冠绝朝野,深得皇上器重,破格提拔参与朝廷机要,其与张子公政见类同,多有交往。 抬首望天,银河舒淡,清月将满,想起张孝祥,张子公心中涌起一丝温暖。 他不禁徐行浅吟:霜日明霄水蘸空。鸣鞘声里绣旗红。淡烟衰草有无中。 万里中原烽火北,一樽浊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 沈月白目光悠悠,心向神往,禁不住道:莫不是张孝祥大人的词作? 张子公讶道:怎么?你也听说过他? 沈月白略显羞涩,道:月白驽钝,不善记诗背词,但孝祥大人祖上与在下同是历阳乌江人,他幼有神童之名,更是当今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因此,对“于湖居士”之名,月白多少还是听说一些… 张子公拈须点头道:不错,孝祥有过目不忘之能,才情足以媲美当时的… 想起施宜生,张子公暗叹口气,一时恍惚,道:廷试能从范成大、杨万里、虞允文、陆游等人中脱颖而出,已足见其过人之处,皇上曾当秦贼之面夸他“词翰俱美”,弃秦贼之孙秦埙而钦点之,皇上英明啊! 沈月白暗里叹息一声,皇上也并不完全是糊涂的人,大宋虽说偏安一隅,但文臣武将,人才济济,若要振作,足可与金国一较长短。 但令人费解的是,北国一有风吹草动,皇上便兴舟楫出海之念,难道太宗一系血脉就是如此? 张子公看出沈月白的失望心思,开导道:皇上对军国大事的处措确是令人不解,但作为臣僚,我们要恪守人臣之道,为君解忧… 沈月白不语,竟莫名为大宋前途而担忧起来,这种感觉以往从未有过,以前他只是单纯地执行指令,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明月西移,夜色渐深,沈月白不再相扰,遂走进隔壁,盘腿而坐。 四更天,院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凄厉而悠远,紧接着,树影里有轻微的窸窣声,与风声迥异,沈月白心中一动。 远近灯火均已熄灭,惨白的月光下,驿馆显得孤独而寂寞,一个低矮的身影从院中高树上轻轻飘落,悄无声息。 他静静观望片刻,正欲举步往檐宇掩进,沈月白屏住呼吸… 忽然,一声断喝:何方蟊贼?竟敢行刺大宋钦使?一个高大的身影闪电般自东偏房射出,手中长棍兜头向黑影砸去… 黑影见对方已有准备,心中大惊,手中“天蛇杖”向上高举,和长棍对个正着,一声闷响,院中卷起一阵旋风… 明日出发,唐怒时刻不敢大意,黑影隐入树丛时,他就暗作准备,只待黑影跃下… 黑影的内力之高,出乎他的意料,但黑影的惊慌更在唐怒之上,接下此棍,他身形一晃,顿感胸中一阵气闷… 黑影正是“天蛇杖”任沧田。 经多方打探,驿馆只有一众普通随从,遂生恶念。 任丘泽嘱咐他不得妄动,免生枝节,他表面答应,想到明日启程后再无合适下手机会,入夜后,他便偷偷溜出,直奔大宋驿馆,欲立件大功。 遂甩了甩微麻的臂膀,任沧田定睛一看,是个八尺左右的伙夫大汉,浓眉短髯,相貌堂堂,威风八面。 任沧田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江湖中有这样一号人物,他阴恻恻道:任爷杖下不杀无名之鬼,报上名来… 唐怒笑道:唐爷没空和你废话,几棍打死你,唐爷还要回去睡觉哩! 话音未落,又是一棍向任沧田砸来,任沧田怒火顿起,全力举杖格挡,天崩地裂一声巨响,两人均后退三步。 唐怒杀得兴起,棍子舞将起来,如耍风车,劈、砸、点、扫… “天蛇杖”知遇到劲敌,却不示弱,勾、拐、撩、盖… 双方酣斗在一起,模糊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中交织… 院中声响早已惊动众人,沈月白护卫着张大人立于门廊之下,随从们群情激奋、张弓搭箭… 但二人身影乍合乍分,委实太快,众人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任沧田架隔遮拦边偷偷观察,突然,一股凌厉的杀气自门檐传出,轻烟般的身影一闪,寒气已迫在眉间… 任沧田本能地挺杖招架,只觉一股庞大的内力滚滚而至,一浪高过一浪… 腰间唐怒棍影又至… 任沧田大惊,还是先护住面门要紧,但腰部脆弱,哪能承受大棍之扫? 功聚左腿抬起,生生硬受唐怒一棍,随之听到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任沧田凄厉一声怪叫,扬手撒出一片烟雾,翻身后退。 沈月白轻叫一声:有毒… 众人纷纷掩住口鼻。 沈月白双掌轻划,将烟雾缓缓收起、凝聚掌心,以“烈阳神功”揉化。 纵身高树望去,任沧田犹如丧家之犬,正全力逃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天蛇杖”任沧田?沈月白问。 唐怒点点头:可惜没能要了这厮性命,七弟便是被其“天蛇杖”内虫儿所伤。 还是把他留给七哥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让他再多逍遥几日…沈月白道:今日以后,西夏那边估计不会再轻举妄动了…无知楚王,竟也想浑水摸鱼… 金国皇城,飞阁流丹,桂殿兰宫,大片宫殿巍然耸立,官员、太监、宫女,往来不绝,人人表情严肃,愈显得宫城肃穆异常。 午后,御花园凉亭。这是一个少有的无风天气,煦阳高照,有种春天的感觉。 凉亭正中一张白玉雕刻的桌子,有两人正在对弈。 上首黄衣中年人体形高大,唇上短髭修饰工整,眼神犀利明亮,举手投足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正是大金当今皇帝完颜亮; 对面之人三旬开外,官帽绛衣,面色清绝,神态闲散… 完颜亮身后左右立有两人,右首之人七十上下,淡紫长衣,面相清奇,正是“阴阳圣手”阿古思; 左面为一白衣书生,他身材中等偏上,头发漆黑,面如冠玉,眉毛浓密,鼻似悬胆,看来也就四十左右的年纪… 他朦胧的眼神一直望向天外,如烟似雾,他的周身似带有一种神秘的气场,望之令人目眩神迷。 国师,朕这盘棋下得如何?完颜亮悠然道,似乎胜负已定。 三十手后,陛下先机尽失,再二十手,大节先生胜出…白衣书生依旧目视天外,但棋局之势,尽在心中。 阿古思,你怎么看?完颜亮拈棋思索。 陛下,阿古思驽钝,未能如师叔看得那般远,但就目前来看,陛下确实占有不小的优势…阿古思道。 原来,完颜亮对面之人乃大金第一国手张大节,而白衣书生,竟是“武林四老”之“黑龙老人”的嫡传弟子问天道--北国武林第一高手。 果如问天道所言,张大节五十手后有惊无险地取胜。 陛下可知道输在何处?问天道收回眼神,淡然而问。 完颜亮面色如水,似在聆听。 陛下之输在于骄且急于取胜,而忽略了巩固后方,被张先生抓住机会,一点点扳回了劣势…攻不忘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问天道意味深长。 完颜亮凝眉,若有所思,张大节离座躬身道:谢国师点教… 此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赶来跪倒禀报:耶律翼求见… 传见…完颜亮微微点头。 片刻后,耶律翼快步而来… 回望张大节,完颜亮淡然道:“国手赛”日近,大节好好准备。 张大节跪退:大节谨遵圣谕… 耶律翼躬身而立,将此行接见宋使之事和盘托出,不忘加入自己见解。 完颜亮目露杀机,喃喃道:施宜生,施宜生…枉朕寄予你厚望,你太令朕寒心了… 静默良久,望向问天道:国师,此事已不成秘密了吧!? 问天道淡淡道:陛下以为呢?南征之事能瞒得过“皇城司”与“明月楼”? “皇城司”…“明月楼”…完颜亮轻念道:“明月楼”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明月楼”是个很可怕的杀手组织…问天道目光悠远:他的背景靠山是“武林四老”的天玄和缥缈,燕无敌寂寂无闻时,曾是“明月楼”的头号杀手… 现在的宗主大掌柜铁宗南,为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是“天玄老人”和“缥缈老人”的嫡传弟子,兼具两家之长,身负最上乘的武学… “魔笛老人”和“白云神尼”亦对其厚爱有加,常作点拨,据说,铁宗南的武功已远超当年的“圣剑”燕无敌… 铁宗南胸带七星,有异常之象,但他却幼承师训,恪守人臣之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 “明月楼”有自己的杀人规则,并非滥杀,至今日,“明月帖”出,尚未有不死之人… 完颜亮耸肩道:既然如此,他们何不将矛头直指朕,岂不一了百了? 问天道摇摇头:陛下多虑,您不会出现在暗杀名单之上… 为何?完颜亮饶有兴趣地问。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陛下天选之子,命运岂是一个武林帮派所能左右?问天道目光一寒:前宋“二帝”他们尚不能救出,更何况图谋陛下? 跨过大金百万将士的尸身前来,陛下认为他们办得到吗? “明月楼”再可怕,毕竟只是一个江湖组织,他们的势力范围远远难以达到燕京…铁宗南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地步。 完颜亮微微点头,面现轻松,突然问道:就国师所知,对上铁宗南可有把握? 问天道思索片刻,道:铁宗南武功深不可测,尤其是与“天狼院主”萧东望一战,孰败孰胜,武林甚多传言… 但有一点,萧东望从此失却了复国的雄心壮志…依我愚见,铁宗南应是手下留情,点化了萧东望… 早年,我与萧东望曾经有过交手…问天道目光飘远:那是三十多年前,宋、辽灭亡的前几年,我随梁王出征,在阴山与萧东望及前辽国师九平敖均有过一战… 那时,我们三人应在伯仲之间,千余合内难分胜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快四十年了…问天道叹口气,目光萧索。 闭关之前,不是天道自薄,与铁宗南也就在伯仲之间,现在嘛…说的自负点,也就是胜个一招半式,但想当场搏杀他,比登天都难… 完颜亮面露忧色。 陛下不必担忧,自古事由天定,多思无益…问天道劝慰道。完颜亮点点头。 帝师,听说新教最近发展的不错…完颜亮将目光转向阿古思。 阿古思拱手道:尽在皇上掌控之中,尚未遇到阻力… 完颜亮似乎很满意:且让他们闹上一阵,你暂时不要出面,等新春过后再说… 阿古思点头称是。 完颜亮皱眉道:如何处置施宜生?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征询他们的意见。 阿古思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宜株其三族,以儆效尤…说完又觉不妥,眼角偷瞄耶律翼。 耶律翼神色不变:臣附和帝师之见,此等吃里扒外之人,留之何益? 完颜亮眉毛一动:国师之意如何?目光自阿古思面上扫过。 问天道轻声道:师侄杀戮之心忒重,这将成为你突破武学的障碍,上天有好生之德,多杀几人又于事何补?徒给陛下招怨? 耶律翼汗如雨出,道:多谢国师点拨,是末将思虑不周。 完颜亮沉默片刻,道:召施宜生,让他自辩吧… 在两名太监的引领下,施宜生颤颤巍巍、气喘吁吁一路小跑来到亭内,匍匐在完颜亮脚下:陛下,老臣罪该万死…他摘下官帽,花白稀疏的头发略有凌乱。 随行太监远远避开。 完颜亮轻吁一口气:爱卿客居北国已有三十年了吧? 施宜生不敢抬头:罪臣自齐入金,至今三十三年矣,早已把大金当做故乡… 完颜亮淡淡道:是否还有首丘之念? 施宜生以头扣地:微臣自号“三住老人”,就是时刻不忘罪臣身份… 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整顿吏治,劝课农桑,鼓励文化,大金国力空前繁盛… 罪臣以大金为荣,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宜生何敢再起南归之念! 抬起头来!完颜亮淡淡道。 施宜生伏地:罪臣不敢... 恩准你! 施宜生跪直身子,瞥了一眼耶律翼。 将会见宋使之事详细道来,不可漏掉一字…完颜亮目光凌厉。 施宜生思索片刻,道:老臣年事已高,难免有些疏漏,耶律大人作为副使,全程在场,可拾遗缺… 遂将耶律翼无理之状及与张子公会面情状和盘托出。 耶律翼扑通跪倒:老臣有罪…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完颜亮皱眉不语。 施宜生涕泗横流:陛下,罪臣该死… 一边是生我的南朝,一边是养我、给我重生的大金… 罪臣为难呐…陛下…老臣只希望金宋能和平相处,再无战事… 够了…完颜亮怒不可遏,手指向他:施宜生啊施宜生,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枉负了朕对你们施家的期望… 咳…问天道轻咳一声,完颜亮强压住心头怒火。 太师梁王的碑文是你写的吧?问天道轻声问道。 国师好记性,正是出自罪臣之笔…施宜生以手抹泪。 提起梁王金兀术,完颜亮想起早年随之征战的峥嵘岁月,禁不住心下恻然。 金兀术一生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打下大金万里江山,可惜英年早逝,后来,梁王墓志铭便被完颜亮指定施宜生主笔,此墓铭一出,轰动朝野。 施宜生妙花之笔,宏阔开远,凄婉精美,极大引发了大金的民族认同,被称为千古祭文,施宜生因而连升两级… 想及此,完颜亮微叹一声。 你可否知道,堂堂大金柱梁,为何由你一汉人撰写?问天道道。 是陛下对罪臣的厚爱,罪臣有负圣恩…施宜生泣不成声。 陛下眼里,早已天下大同,哪有什么民族之分?人种之别?只要心向大金,均可委以官职,尽才而用,宋人、辽人、西夏在我朝担任高官者不知凡几,如都像尔等,岂不是养虎为患,自掘坟墓?问天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施宜生喃喃道:国师教训的是…老臣愚钝,虑不至此… 他面如死灰,死志萌发,计议已定。 施宜生振振衣袖,俯首再拜道:罪臣一错再错,不可饶恕,望陛下能效诸葛孔明斩马谡故事,善待施家后人… 猛然起身高呼道:陛下保重,老臣去矣!大恩来世再报…言毕,回转身子,以头触柱,血流满面,气绝而亡… 仰视苍空,长天蔚蓝,有如碧洗,白云卷舒,去留无意… 完颜亮沉默良久:此事仅止于此…厚葬吧! 问天道向阿古思使个眼色,阿古思肃然道:陛下英明… 一招手,两名太监快步而来,将施宜生抬出去… 你也平身吧!完颜亮望了一眼耶律翼,深深叹口气。 第21章 再 步 中 土 宋使一行,浩浩荡荡,直奔燕京,沿途所经,尽是故国山河,不禁增添行程的郁闷和悲壮,约三五日,行至涿州,离燕京只有半日路程。 日过中天,张子公传令城外三里驻扎,沿拒马河搭设营帐,火速飞鸽入京,告知铁宗南。 涿州古称涿鹿,历史悠久,为上古战略要地,黄帝征师诸侯,在此擒杀蚩尤,大败炎帝,从此天下大定,始有“炎黄”一说。 隋炀帝之运河,从涿州至大河段称永济渠… 既为燕京南方大门,涿州繁华可想而知,虽不及京城,亦远超一般州郡。 无尘道长、薛万春驾着马自南门入城,半个时辰后,裴浪、秦观山从东门入城。 街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顾佳音、陆芷溪禁不住掀起轿帘,高大的轮毂碾过青石板的街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马豪华,望之便是官宦人家,众人纷纷避让,见车内二女美绝人寰,路人惊叹之余,禁不住驻足观看。 店铺林立,五彩缤纷的旗招随风飘扬,二女眼神随之流转。 忽然,二女同时感到楼上射来两双目光,令人极不舒服。抬眼望去,酒楼上两名红衣青年正对她们小声评头论足,神态轻浮,陆芷溪不为所动,顾佳音却怒从心生。 车轮蔺蔺,直驶入“天下第一楼”院内,四人下了马车,院外红影一闪,那二人色胆包天,竟跟踪而至。 顾佳音抖手两枚弹丸弹出,二人身手非凡,扬手接住,却听“噗噗”两声,弹丸炸开… 二人惨叫数声,“叽里咕噜”大骂几句,落荒而逃,竟不似中土人士。 顾佳音见状,洒下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陆芷溪亦忍俊不禁。 不给他们点厉害,不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顾佳音恼怒地道:想到那两双贼眼,便恨不得给他们挖出来… 此时,生硬的声音远远传来:惹恼了“乌衣侯”,你们死定了… 薛万春爽笑道:无端去招惹妹子,该打… 无尘道长眉毛紧锁,似在努力想些什么,突然面色微变,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了!众人不解。无尘道长道:收拾行李,上楼… 四人围着圆桌坐定,无尘道长道:你们听到那两个贼人逃走时说的什么? 顾佳音复述一遍,薛万春、陆芷溪点头称是。 你们可知“乌衣侯”是什么来头?众人摇头不知。 无尘道长眉毛一耸,神情从未有过的凝重,轻声吟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众人不解,无尘道长不揭谜底,居然还有吟诗的雅兴? 无尘道长收敛起往日游戏风尘的神态,缓缓道:五十年前,日本东瀛浪人江村三郎依仗绝顶武学,越洋东土,在中原武林掀起滔天血浪… 半年之间,击杀中土各门教、帮派、世家高手六十余人,并掠走他们的镇山宝典,导致许多门派从此人才凋零、一蹶不振… 因其惯穿深紫黑衣,头戴高古王冠,每每杀人之前必高吟《乌衣巷》诗,门下弟子皆称之“乌衣侯”… 众人听其说起武林秘辛,俱都聚精会神。 乌衣侯在中土横行无忌,作恶无数,终惹恼了几位世外神仙,“缥缈老人”派弟子“明月剑客”张荒秋出山… 他后来创下“明月楼”,成为“明月楼”第一代宗主… 张大侠与江村三郎约斗太湖缥缈峰,与之苦战三天三夜,终将其击成重伤坠落湖中,未曾想竟被他安然脱逃… 而今,乌衣侯卷土重来,中土武林又将面临一场浩劫… 无尘道长叹口气,道:十余年前,乌衣侯为试探中土武林实力,曾派武功最高的小弟子江原一郎至天目山挑战燕大侠,被“山海二童”联手击退,换来了十多年的清澄岁月,不想他们今日,居然又再现身中土… 唉…此刻真乃多事之秋也! 顾佳音凝眉道:此事需尽快报知大掌柜,我等亦要早作准备… 匆匆写下数语,从怀中掏出一娇小白鸽,推窗放出… 裴浪、秦观山闪身进来,眉头紧锁。 无尘道长等人均是一愣:发生了什么事? 秦观山看看裴浪,裴浪道:城中透露着一股诡异气氛,突然之间多了许多红衣之人,汉语生疏,不像中土人士… 裴浪似在回忆:倒与十余年前的江原一郎气质相仿,他们专意留心城中大户人家,居心不正… 众人面面相觑。 无尘道长点头道:是的…遂将刚才之事说出。 众人均觉事不寻常,关门详议一番。 无尘道长、薛万春、顾佳音、陆芷溪依旧留守客栈酒楼;裴浪、秦观山则出去暗里跟踪观察,一有异动,即刻联系。 晚饭后,众人各自回房,顾、陆二女共处一室。 二更后,裴、秦二人换上夜行服,越窗而出,沿着檐脊,纵横跳跃,消失在茫茫月色里。 三更时分。顾、陆房顶传来夜行人窸窸窣窣的声音,二人同时睁开双目。 夜色里,白日里那两名红衣青年飘身入室,轻功竟然不弱,二女娇叱一声,剑出同步,漾起一片寒光, 两红衣青年轻薄地笑道:中原小美人,好大的脾气…身形一晃,竟自欺身剑影。 二女不敢大意,在身前布起剑雾,先立于不败之地。 红衣青年身法鬼魅,飘若浮烟… 但二女师承高门,剑法莫测,“陌上”花开,银芒闪闪,“水月”流光,剑花弥漫… 二十余合后,红衣二人已左右不支,寻隙退至窗口… 二女哪肯放过,剑光如疾风骤雨,紧追二人身影不放… 一声惨叫,一红衣青年被顾佳音剑光卷住,右臂被活生生撕裂。 陆芷溪初出江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场面,心中不忍,剑势稍缓,另一人已越窗而出… 此时,院内亦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 断臂红衣青年坐靠窗下,微带邪气的面容扭曲,毫无惧色地迎向剑尖,戟指二人道:你…你…你们都得死… 你们是谁?来中土做什么?顾佳音剑尖微晃,怒容满面。 不告诉你…红衣青年诡异一笑,嘴角一动,黑血自嘴边流出,头一歪,瞬间气绝。 院内,一瘦小紫衣老者正站在高大的古槐树下,身后并排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刚才逃逸而出的红衣青年。 无尘道长负手廊檐,见二女飘身而下,恢复往日的搞怪神态,满不在乎地向树下紫衣人投以挑衅的目光,紫衣老者毫不在意,只凝视着场中的打斗,神情似乎有些惊讶… 怒斥连连,薛万春正以一敌二,与两名红衣青年酣斗。 虽是普通的罗汉拳,在薛万春使出,自有精妙之处,直如罗汉驱魔,虎入狼群,那二人只能倚仗奇特身法,苦苦支撑… 无尘道长禁不住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薛大侠真是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竟已练成少林“易筋经”心法… 退下…紫衣老者轻喝一声。 二红衣青年飘身圈外,惭愧而归,垂手立于紫衣老者身侧。 紫衣老者“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振衣飞出,如鹰隼出岩,立于薛万春面前一丈之处… 薛万春渊渟岳峙,神色不动。 原来是少林弟子,可否告知大名?紫衣老者目光如电,竟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某家薛万春,敢问阁下… 哼,说了你也不知,吾乃“乌衣侯”驾下“紫衣四使”之朱雀…不才斗胆,想领教一下少林绝学,请不吝赐教… 尔等远涉重洋,只为领教中土武功?薛万春淡淡问道。 紫衣老者眼神转厉:你知道的倒不少… 乌衣侯一战败北,潜水逃匿,时隔数十年,不思悔过,竟又起图霸之心,直视中土武林无人哉?薛万春义正言辞。 紫衣老者心中愈惊,眼中杀机骤现,他后退一步,掣出腰畔长刀,双手握定,遥遥指向薛万春… 刀柄一尺余,刀身细长弯曲,形如唐刀,月光下闪着银光茫茫…果是倭刀。 亮兵刃!紫衣老者一刀在手,瘦小的身躯立刻如苍松般高大挺拔。 不必…薛万春手掌微抬,屈作刀状,淡淡道:对付尔等土鸡瓦狗之辈,尚不值得某家出刀,免得污了兵刃… 紫衣老者气得“哇哇”暴叫,右脚后撤蹲步,双手将刀回拉,刀尖向上,举起,刀光一闪,疾如电光向薛万春劈去… 倭刀脱胎于唐刀,制作工艺繁复,最普通的倭刀亦要三月时间锻造,在日本,倭刀是每个武士的必备之物,它以劈砍为主,间或以刺、削、撩、划…刁钻诡异。 “易筋经”心法油然而生,薛万春功布全身,立掌成刀,手腕一翻,荡开紫衣老者来刀,竟如兵刃相交,发出“铮铮”之声。 紫衣老者心中大惊:此子不过三十余岁,竟有如此成就?! 凝聚心神,“三十六式迎风斩”疾风暴雨般劈出,刀影瞬间笼罩住薛万春魁梧的身躯… “燃木刀法”为少林不传之秘,单手使来,已是罕见,但薛万春奇才天纵,深悟之下融会贯通,竟能一阴一阳,双手同时施展… 紫衣老者仿如置身火炉,发须几欲燃烧,二人身影疾如闪电,高喝之声远传四方… 酒楼商客知是武林争斗,均以被蒙头,气不敢出,生怕祸及己身。 战不百合,紫衣老者渐渐力怯,他高呼一声,树下几名红衣青年猛然跃上房顶,疾飞而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紫衣老者须发戟张,如雷神发怒,疾砍十数刀,均被薛万春轻松化解… 紫衣老者愈惊,扬手一声:“着”,身前腾起一片红色烟雾… 薛万春忙以手掩面,屏住呼吸,烟雾过后,紫衣老者已消失不见。 众人回房,无尘道长掏出“化骨散”,处理掉红衣青年尸身… 古槐表皮微微移动,“朱雀”现身出来,暗暗朝楼上狠瞥一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里… 陆芷溪泡上一壶热茶,四人围桌坐定,等候裴、秦二人信息。 无尘道长长眉一耸:薛老弟不得了,这才短短数月,竟已练成了“易筋经”… 薛万春面露感激之色,道:众位有所不知,多蒙南弟相助,否则,某家现在已是伤残之身… 他娓娓讲道:自“万马堂”覆灭后,某心里一直自责,夜夜难眠,某未能尽堂主之职,致使追随的兄弟九死一生… 某急于深晋报仇,不免心浮气躁…月初时,某感到体内真气滚动、喷薄欲发,遂反复强行突破,终至道消魔长,生命危在旦夕… 众人震动,走火入魔是修练之中最可怕之事,轻则重残,重则失去性命。 某之窘境被南弟以“天视”之功探知,他冒着生命之危,将某体内的魔气导入己身压制,又以“洪荒神功”助某冲开生死玄关,“易筋经”终告成功,圆了少林百年之梦… 说到此处,他已虎目含泪… 薛万春面现膜拜之色:南兄弟武学天赋更是旷古烁今,竟凭借对“万流归宗、身归万物”的武学理解,不但将魔气化解,更为他所用,进入另一武学之境… 众人嗟叹,为他们兄弟的奇遇惊奇不已。 裴浪、秦观山贴身房脊的暗影里,仔细聆听周围情况,隐约听到酒楼的打斗声,秦观山刚欲起身,被裴浪轻轻按住… 一紫衣瘦小老者从身旁掠过,身后紧随几名红衣青年男子,轻功均是不弱。 紫衣老者站在距二人三丈余远的房檐上,目视“天下第一楼”的方向,低语几句,三人随他而去,另外两人则向相反方向疾奔。 二人相视一眼,悄然起身尾随两人,一直追到南城之外。 出城之后,那二人行动更为谨慎,不时停下,或纵上树稍,或藏身暗影,或伏下身形,仔细观察有无跟踪。 这厮如此狡猾,裴、秦二人追得相当辛苦。 南行约三五里,二人又折向东去,前方是一大片茂密的杂树林,穿过密林,前方不远处即是京杭运河。 进入密林之后,天光更暗,这反而有利于裴、秦二人的跟踪,前方二人戒备渐渐松懈。 忽然,红衣二人停下脚步,前后左右望望,学了几声鸟叫,一紫衣高大老者自七八丈外树上飘然而下,身手卓绝。 裴、秦禁不住抹把冷汗,暗道好险,来人武功之高,隐与一派领袖看齐。二红衣青年躬身:属下见过“白虎将军”! 高大老者摆摆手,淡淡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一人道:事情有点棘手,“天下第一楼”突然进住几名武功高强之人… 晌后,三哥、四哥本来盯住一行两名女子,却被她们暗器所伤… 朱雀将军暗令我等停止其他行动,集中对付酒楼一伙…二女均天姿国色,远胜其他胭脂俗粉,侯爷保准喜欢… 哦?有这回事?来路摸清没有?老者讶然。 还没有,“朱雀将军”令我等回来通禀您与大将军。 紫衣老者点点头,忽道:大宋使团今夜驻扎在城北拒马河畔,侯爷旨意,此行尽量避开官府中人,暂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江湖与朝廷毕竟是两回事,井水河水两不犯,对于双方都好…二红衣青年点头称是。 裴、秦二人暗里松了一口气,看来乌衣侯只是志在武林。 去吧!紫衣老者手一摆,二人领命,复向来路奔去… “白虎将军”静立在树林中,惨白的月光穿过枝桠,映照他那沉默、瘦削、又略长的脸,他似在等待着什么人… 裴、秦二人隐在树影里,敛起气神,一动不动… 约半个时辰后,运河方向传来嘈杂惊呼之声,紫衣老者正自狐疑,一人已疾若流星,踏枝而来… 他身着唐时戎装,明亮的盔甲愈衬托他身形高大。立地后,见他约六旬左右年纪,目光威严,身材几近九尺,髯长尺余,威风凛凛。 大将军,怎么那么久?紫衣老者面露疑惑。 大将军道:涿州看来并不简单…午后,“红衣使者”为弹丸所伤,极可能是江南“霹雳堂”的“流火弹”… 涿州突现这么多武林高手,侯爷行迹是否暴露尚无可知,侯爷本欲先快活几日,再让中土武林知晓… 本将军原打算与你亲赴城中,看来人是何方神圣,但现在情形有变,你也别去了… 大将军神色凝重。 紫衣老者困惑不解。 来了劲敌…大将军淡淡道:侯爷感应到有绝顶高手到来,但搜遍船上的大小角落,却一无所获… 楼船泊于运河之中,离左右岸均有三十余丈,除非“缥缈老人”亲临,放眼天下,谁会有这么高绝的轻功? 裴、秦二人侧耳倾听,一字不漏,心中同时暗道:难道是大掌柜? 紫衣老者心中震骇,凝眉思索,忽道:那人是否从水底而来? 大将军神色一震:极有可能…但此处运河极深,河底暗流涌动,水性极好之人潜伏亦不过二个时辰… 但自申时过后侯爷即有察觉,若有若无,挥之不去,至今已有近五个时辰… 是了!裴、秦二人心中暗喜:别说五个时辰,三天三夜大掌柜亦可轻易办到。 运河方向鼓声忽起,大将军与紫衣老者振衣而起,去势如电,裴秦相视一眼,小心紧随其后。 第22章 天 箫 护 主 密林尽处,河边芦苇里荡出一叶小舟,大将军与紫衣老者轻轻落于两边船头,灰衣船工双臂微一用力,那小舟如离弦之箭,直向前方驶去… 裴秦二人伏身岸堤,展目前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运河中央泊着一艘巨船,说楼船更为贴切,满船灯火通明,在四周死寂的反衬下诡异异常,仿佛是到了另一世界。 楼船高五层,仿如战舰,顶层哨塔,上有人影走动。 此船比普通战船至少要长出十丈,远望异常雄壮华美,各个船舱灯光流动,亮如白昼。 主舱大厅里,锦绸窗帘挂饰,裘皮地毯铺地,下首四人分作两列,跪地而坐。 身前矮几上,陈列着西域的葡萄、海南的荔枝、西洋的指橙等珍稀水果,透明的玉杯里,琥珀酒散发着浓郁的清香。 三丈外上首正中,一王侯模样的尊贵老者,高冠玉带,紫黑的宽袍上绣着浅黄金龙,栩栩如生,他手持高脚杯,姿态优雅,正侧卧在美人膝上。 十余名年轻貌美的红衣女子,身着异域服饰,圆盘高髻,众星拱月般将他团团围住。 轻抿一口,品咂片刻,老者轻吟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见大将军与紫衣老者进来,他稍稍坐直身子。放下手中酒杯,手轻轻一挥,众女躬身而退。 “乌衣侯”碧目微睁:还是一无所获?威严的声音弥漫在空荡荡的大厅。 四周巨烛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 众人低头不语,轻拈着修饰得整齐的胡须,乌衣侯喃喃道:奇怪…难道是本侯的感觉出错?左相,你怎么看?犀利的目光望向左下首的乌衣老者。 被称为“左相”的黑衣老者约七八十岁,冠帽样式与“乌衣侯”相仿,只不过要低很多,几乎紧贴在挽起的白发上,他体型瘦小,眼窝深陷,颌下一绺稀疏的山羊胡须,因愤怒而轻轻颤抖。 他立直身子,前胸绣着的白色仙鹤振翅欲飞:侯爷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臣下亦隐约有此感觉,仿佛有双饿狼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说完,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右相呢?乌衣侯睥睨的眼神瞥向右下。 “右相”的扮装、年龄均与“左相”相仿,他是个身材佝偻的褐面老者,花白胡须,鼻骨高耸,立在平淡无奇的面上更显突出,宛如平原上突然现出一座孤峰。 右相道:微臣亦有同感,这种感觉来自水下… 乌衣侯神色一震,道:嗯,不错…本侯感觉亦是如此…到底何人?竟能扰乱本侯心神? 乌衣侯自言自语道:张荒秋已多年音讯全无,燕无敌与“水月庵主”又远游在外,中土武林,除了“四老神尼”外,谁还会有如此能耐? 莫非是五个老怪的传人?右相反应奇快。乌衣侯点点头:有此可能… 若能逼他现身,一切怀疑自可迎刃而解…右相长相奇特,心思亦高出众人一筹。 如何逼他现身?乌衣侯的兴致被提了起来。 微臣倒有一计,或许可行…右相低声道:激将法…“四老神尼”均心高气傲之辈,侯爷上次踏足,搞出那么大动静,他们都不屑亲自出手,目前或已羽化亦未可知… 他们门下亦应自视甚高,待老臣去甲板激他一激,立见分晓… 乌衣侯哈哈大笑:右相此计可行,只要他脱离暗处,必无生望…众人点头称是。 乌衣侯道:二相可到甲板叫阵,大将军、青龙、白虎、玄武三将军继续陪本侯饮酒… 漫漫长夜,无聊至极,总要找些乐子才好…乌衣侯轻轻吹了吹胡须。 何必多此一举?既然侯爷有如此雅兴,那在下就舍命陪诸位乐乐…大厅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却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底… 除乌衣侯和左、右相,其他人等皆不清楚声音来处。 乌衣侯微惊,道:好一手“天语”绝技,以前只是耳闻,今日有幸见到… 乌衣侯心中震惊,却并未表露出来,他轻声道:“天视”、“天语”、“天听”是“天玄老人”的不传之秘,阁下想必是“天玄老人”门下,何不现身一见?以慰本侯平生思慕之愿? 见无回声,忽冷冷提高声音:难道还要本侯河底相邀不成? 不敢劳烦侯爷…对了,在下倒忘记了,侯爷也是水下高手… 五十年前,缥缈峰一战,侯爷偶然失足太湖,在水底躺了三天三夜… 不想一别多年,侯爷竟还心系中土,那些东游的各派秘籍,想必侯爷已全部领悟… 缥缈的声音在船舱里飘荡,如对每个人轻声耳语。 乌衣侯禁不住面色发烫,心泛杀机。 声音又自传来:“紫衣四使”只有朱雀将军不在,在下便坐他座位如何?… 话音将落,一黄衣青年已盘腿坐于左首末端,“朱雀将军”座处,腰间斜插一根不及三尺的乌箫,仿佛他本来就坐在那里。 众人均感知面前青年是自右舷窗而来,却又都自我怀疑,因为那舷窗丝毫未动。 也许,只有乌衣侯看得稍微清楚些,但是也只是看到青年从容坐下,已饮完了一杯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酒… 西域的葡萄,酿出的琥珀酒确有独特之处,今日总算开了眼界…青年“啧啧”称叹,自顾自地说道。 众人方知青年已饮完一杯,心中震惊无法形容。 乌衣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眼前这个颇有些书生意气的青年公子:他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潇洒的气度浑然天成,一身裁剪合体的丝绸黄衫,整洁干净,没有丝毫水渍… 最可怕的,他本随意坐在那里,却仿佛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毫无破绽… 他言笑晏晏,身形却无风自动,似若有若无的影子,让人琢磨不透,众人顿感压力如山。 乌衣侯紫眸闪烁,朗笑道:蒙少侠夸赞,再饮一杯如何? 只要侯爷舍得,别说一杯,千杯又何妨?黄衣青年微微一笑,众人均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众人均为青年气度而心折。 黄衣青年举杯道:铁宗南借侯爷之酒,回敬侯爷…说罢一饮而尽。 乌衣侯亦举杯道:各位臣下,一同饮下此杯… 酒杯放下。 铁宗南…铁宗南…乌衣侯轻轻咀嚼着,面色奇怪:阁下叫铁宗南?“天玄老人”的弟子?“明月楼”的大掌柜? 最后一句侯爷是猜的吧?不过,恭喜侯爷,被您猜中了…铁宗南微笑道。 乌衣侯洒然道:除了“明月楼”,本侯实在想不出哪个门派能有如此卓绝人物…甫入中土,本侯满耳便尽是“明月楼”与“无影公子”的传说… 铁宗南摇摇头:侯爷此言差矣!当今中土武林,百花齐放,高手辈出,如宗南者不知凡几! 哦?…乌衣侯面露不信之色。 铁宗南伸伸腰,侃侃而谈:宗南资质平庸,依靠旁门左道,方忝列“武林四公子”中,其余三子武功均超出宗南甚多… “三老神尼”各有衣钵,“圣剑、天刀”亦有传人,少林俗家弟子薛万春更是百年不出的武学奇才,不但自悟“天地嵩阳掌”,更修成“易筋经”… 不过,最厉害的当数北国“黑龙老人”门下两名弟子… 左、右相,大将军、其他青龙、白虎、玄武三人亦屏住呼吸,将信将疑,乌衣侯更是神情专注。 铁宗南挠挠前胸:“黑龙老人”二弟子问天道,经数十年苦修,“五行龙凤掌”已告大成,武学造诣正如其名,已上窥天道,中土武林,除却老一辈“四老神尼”外,宗南想不出还有何人,能撄其锋芒? 其小弟子完颜永祥,天赋异禀,不遑多让,虽只弱冠,但据在下观察,已不在左相与右相之下… 居然以二人作比,左相、右相均心下愤然,不满之色溢于面上。 铁宗南似无所觉,复自斟一杯,遥遥举向乌衣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万物入定,雪落旷野,能在如此良夜与侯爷把酒言欢,纵目江湖,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左相回首,轻抬右手,船舷窗牗缓缓打开,清辉如银,洒在厚厚的毡毯上,天上明月如画,荡漾水中。 左相不必着急,请耐心等待片刻…两刻钟后,阴云密聚,星月潜形,再半个时辰,北风骤至,寒雪飘落… 而后,天地不分,行旅裹足,万家闭户,风雪将会是这宇宙的唯一主宰… 铁宗南目望窗外,旁若如人。 众人面露讥嘲之色,仿佛在听一个疯子在自言自语,唯有乌衣侯悚然而惊。 …窗牗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风起的声音、桅杆的抖动、舟帆的鼓张、岸上树林如同潮涌,在万籁俱寂里异常清晰。 不知何时,月色已变得朦胧… 天地似在喘息,紧接着,闷雷般的声音自远天滚滚而来,巨船亦左右上下摇摆起来,舱内烛火明灭不定… 有人惊呼起来。 风婆婆发怒了--这场早该到来的风雪,却一直被阻挡在塞外。 她张开口袋,将里面的大风、小风、暴风一股脑地抖出来,在空旷的大地上任意肆虐。 万鼓齐擂,如同千军万马踏过长空,巨浪滔天,岸边树木迎风而折… 咆哮的风雷彻底统治了这个世界,一切阻拦她的东西均将受到严厉惩罚。 巨船在暴风之中坚强耸立,但亦渐渐失去原先的节奏,船舱各层均传来惊慌失措的大呼小叫之声。 除乌衣侯和铁宗南依旧潇洒自若外,其他众人皆在运功抵御,以控制身体的平衡… 乌衣侯目光如锥,忽长笑一声:莫放风雪佳时过,最难江湖故人来…铁小兄与我虽非旧识,本侯却对你一见如故… 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酒?待本侯为铁小兄亲斟一杯… 说罢,提起案前的玉壶,缓缓向铁宗南走来,足不沾地,却似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踏在船板上。 铁宗南伸出莹白如玉的双手,酒杯上举,小指弯曲,一外一内:劳烦侯爷,宗南荣幸之至… 乌衣侯居高临下,却仿佛面临无底的深潭,竟一时失去探究的勇气… 淡紫的酒线化作长刀之状,撞进铁宗南的杯中,发出金石般清脆的声响,连绵不绝,玉杯四碎迸落… 铁宗南抬头微笑道:谢侯爷赐酒…酒杯虽已不在,杯中之酒却依然如盛入之状,悬在铁宗南双手之间… 铁宗南仰首,一饮而尽… 玉壶斜指,乌衣侯全力逼出一股酒箭,射向铁宗南胸前“膻中穴”,同时,呵气成刀,疾如闪电,直奔铁宗南咽喉… 铁宗南似乎浑然未觉... “呜呜…”急劲声起,“天箫”弹空而出,在铁宗南面前形成一道幕墙,酒箭射在铁板之上,发出“叮叮叮叮”清脆的声响,“气刀”受阻,瞬间消失… “天箫护主”!在乌衣侯的全力“配合”之下,终告修成。 铁宗南兵行险招,置身绝地,以本能的生死反应,唤醒了天箫灵器深处的潜能,而至物主同神… 若未能成功,便生死天定了。 乌衣侯面色一变,铁宗南入舱以来的唯一破绽竟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乌衣侯后悔不已。 很快,他恢复常色,笑意吟吟,脚步实实在在踏在地毯之上,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灵器护主,本侯常有耳闻,今日一见,大开眼界…说完,回转身子,朝座席走去,后背空门乍现… 坦然落座,乌衣侯叹息一声:铁小兄本有机会,为何不出手?本侯实无把握应付你的全力一击! 铁宗南道:侯爷的“生生不息”心法已臻化境,可以随意控制破绽,宗南若冒然一试,岂非自取其辱? 如果说,宗南对侯爷的“破天魔刀”感兴趣,定会亲手奉上“明月帖”… 现在嘛…在下只想再喝侯爷几杯,便算是压压惊吧! 乌衣侯面露奇怪之色,喃喃道:铁宗南不愧是铁宗南,无怪乎你能做到“明月楼”的大掌柜… 巨船又晃动起来,各舱又是一阵骚乱。 铁宗南高声道:众位休慌!刻钟后大风即止… 众人不由不信,便期盼那一刻快点到来。 真没想到,今冬的第一个雪夜,竟是在侯爷府上度过…铁宗南面带微笑,侧耳倾听。 风婆婆终于累了,她将口袋扎起,蹒跚离去,丢下星星点点的徒子徒孙在荒山野岭里漫无目标奔跑… 众人终于松口气,开始收拾被摧残的凌乱物件。 雪花飘落…一片、两片、三片…透过灯光看去,零零星星,稀稀疏疏,悄无声息,终到漫天飞舞… 雪意渐浓…雪花在坠落时相互拉扯,聚成棉絮,天地苍茫,如混沌未分之时。 山川河流、谷地丘陵、城池村落、旷野森林,渐渐被风雪覆盖,皑皑一统。 巨船恢复了平静,下人们添置起大块木炭,用铁钩将炭火拨开,船舱内逐渐温暖起来,众人各归其座。 乌衣侯轻道一句:上汤… 侍女们鱼贯而入,在每人面前摆上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不一会,羊肉的飘香便充满了船舱。 乌衣侯持起长柄木勺,道:各人自便…中土有喝羊汤的习惯,据说不但祛除寒气,还可进补,铁小兄尝一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铁宗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香气扑鼻,单是飘在上面的韭花与香菜已让人垂涎… 用长勺撇开上面的油花,铁宗南道:不过,侯爷,若说进补,羊肉还是以夏天进食为佳… 在下老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伏羊一碗汤,不用神医开药方”,说的就是“吃伏羊”,从入伏至末伏,正好一月… 以热制热,可将冬春之湿毒,尽数祛除,此为食疗养生的创举,据说始于上古长寿之族的彭祖… 铁宗南神态闲散,侃侃而谈,仿佛美食大家。 乌衣侯仔细聆听,不时拈须颔首:敢问铁小兄府上何处?乌衣侯似乎谈兴甚浓。 彭城!铁宗南淡淡道,眼中抹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乌衣侯眼神一亮:彭城?是否西楚霸王项羽的那个彭城? 不清楚彭祖何人,但乌衣侯却知道项羽。 铁宗南点点头:正是… 乌衣侯端正身姿,目现尊敬之色,道:“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在日本,西楚霸王是最被崇拜的武士,被奉为战神,为此,本侯提议,共同敬战神一杯… 雪花纷纷扬扬,远处不断传来树枝压折的声音。 乌衣侯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铁宗南:这场大雪,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铁宗南侧耳倾听片刻,又斟满一杯,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这飘雪嘛!看这样的雪势,宗南斗胆戏言,折个中,到辰时吧…说罢,一饮而尽。 乌衣侯口中“唔”的一声,心下却不以为然。 铁宗南恍若未见,道:年关将近,侯爷可否有雅兴燕京一行?金国可是安排了不少新奇的庆新活动,目下,贵国使者与“大国手”田由信先生已安驻燕宾馆… 是吗?乌衣侯饶有兴致:“大国手”也来了吗?他可是我们日本的国宝…具体哪些活动,可否详细告知? 铁宗南一一道出,乌衣侯紫眸明亮:果真如此,便不虚此行了… 思忖片刻,道:众位臣下,此行中土,且放下手中之事,不必再有什么负担,吾等尽情地游山玩水…随本侯进京,拜会田由信先生,为“大国手”助战… 乌衣侯此令一下,众皆欣然。 铁宗南默察乌衣侯神态,端正身形,道:有件不情之请,还望侯爷答应… 乌衣侯轻松道:铁小兄但说无妨…只要本侯能够做到。 铁宗南诚恳地道:侯爷不远万里,既为游山玩水,还望能严格约束下属,遵守朝廷法度与武林规矩,这样,才不至带来误解和麻烦… 沉思片刻,乌衣侯道:本侯明白你的意思…好…本侯答应你,新春过后,本侯便随“大国手”同返东瀛… 铁宗南抱拳道:既能如此,实为中土和日本武林之福,宗南谢过侯爷… 天光微明,裴、秦二人伏在岸堤的草丛里,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有神功护体,倒也不觉寒冷。 秦观山道:真希望九弟能给我们打包带份羊肉汤回来,说完,轻轻“滋溜”一声,惹得裴浪亦心馋起来。 铁宗南进舱前,用“天语”告知他们原地等候,不知道他是不是忘记了? 巨船里究竟什么情况,他们一无所知,但听里面欢声笑语,笙歌满舱,一片祥和之状。 天光大亮,雪势减弱,灯火已熄。 二位哥哥再稍稍忍耐片刻,待弟回去即亲自为六哥、七哥炖上一锅羊肉,绝对比乌衣侯的强上百倍…铁宗南声如蚊蝇,钻入裴、秦耳中,二人面露微笑,心内欢欣。 辰时一刻,风雪渐止… 推开面前碗勺,铁宗南道:漫漫长夜,终于过去,相扰之处,还望侯爷见谅!宗南尚有要事,就此别过… 乌衣侯道:铁小兄欲往何处? 燕…京…大厅里已消失了铁宗南的身影,“燕京”两字犹在船舱飘荡… 乌衣侯率先掠向船顶,众人紧随其后。 铁宗南的身影正在空中御风而行,他清啸一声,疾如流星,划过天际,三十余丈的河面仿佛举步即过… 众皆骇然,如此轻功,简直匪夷所思… 回舱吧…乌衣侯轻声道。 众人落座。乌衣侯斜躺在宽大的软榻上,双目似睁似闭。 侯爷,怎么会功亏一篑?左相面露可惜之色。 乌衣侯叹口气:那本就是个圈套,铁宗南遇到了武学难题,故意设计引本侯入彀… 在本侯的生死一击下,反助他成就神功…说罢,再次不胜懊恼。 众人皆为铁宗南的心机和勇气所惧。 乌衣侯睁开眼睛:众位说说,说真话…铁宗南武功究竟怎么样? 左相道:应与侯爷在伯仲之间… 右相点点头,道:此子轻功似在侯爷之上… 轻功?…乌衣侯凝眉思索,突以指轻点几案,恍然大悟道:是了… 怪不得本侯觉得如此眼熟,原来竟是“缥缈身法”,他定与“明月剑客”张荒秋深有渊源…说不定,他亦是“缥缈老人”的嫡传弟子… 明月剑客…明月楼…乌衣侯若有所思。 铁宗南至少兼具四门绝顶武学…乌衣侯喃喃道:奇怪…他怎会负有少林心法? 目光一凛:此子武功、智机均不在本侯之下,实在可怕…铁宗南怕已达至“四老一神尼”的武功境界,若非必须,众位尽量休去招惹他… 落在裴浪、秦观山身旁,铁宗南悠悠道:走…喝羊肉汤去… 裴、秦二人闻言大喜,自雪窟中冲天而出,势若矫龙,三人同时长啸,去势如电…丛林积雪簌簌而落。 乌衣侯侧耳倾听,皱眉道:不想岸上仍伏有绝顶高手,这二人又是谁?本侯怎会毫无察觉? 右相摸了摸孤峰似的鼻子,道:侯爷意念,全系于铁宗南一人之身,又怎会有暇顾及其他? 乌衣侯紫眸神光一现:言之有理! 寒冬统治着大地,冰雪覆盖了人迹,千山万壑,惟余莽莽,千城万郭,沉寂苍苍。 第23章 南 海 双 奇 涿州城,积雪深埋,道路不辨,行客无踪,街面一片阒寂,仿佛沉睡未醒。 守城士兵蜷缩在角楼和城门里,一夜寒冻,他们都盼望尽快轮值,回家后温一壶暖酒,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无尘道长、薛万春等一夜无眠。 裴浪、秦观山没有音讯,顾佳音、陆芷溪更是心绪不宁,胡思乱想,直至楼下大堂传来熟悉的声音。 铁宗南三人谈笑风生,走上楼去,四人开门相迎,心中石头落地。 无尘道长惊奇道:大掌柜也来啦? 指着裴秦二人道:你们两个臭小子,跑哪去啦?也不好好地看着媳妇?再不回来来,这楼板都要被她们踏碎了,二楼客人都过来质问十几遍了… 二女脸飞红霞:哪有这么夸张?才四五遍而已…众人愉快而笑。 接过陆芷溪调制的奶茶,轻品一口,铁宗南赞不绝口:有劳六嫂,陆家茶艺不愧江南一绝… 裴浪张口结舌,面红耳赤,陆芷溪忸怩不安,霞飞双颊:和老道士在一起,九弟也变坏了,合起伙来欺负姊姊…说完,娇嗔地白了无尘道长一眼。 顾佳音笑吟吟走过来,作出扬手欲打的姿势。 铁宗南一边招架一边道:八姊手下留情…多亏八姊及时传信,事情方有回旋余地,否则,等“乌衣侯”行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乌衣侯,众人安静下来。 铁宗南说的风轻云淡,众人却可想象出其中的凶险,乌衣侯五十年前即名震一时,手下更是高手如云,面对乌衣侯,不光需要武功勇气,更需要无上的智慧。 薛万春道:若乌衣侯真能知难而退,我等也无需树此强敌。 铁宗南正色道:大哥所言甚是,当今乃多事之秋,宋金冲突在所难免,值此关头,“明月楼”确无闲暇与乌衣侯多作纠缠… 对上乌衣侯,只会两败俱伤,让局势更加复杂,难以掌控,我只好行此险招,这也是无法之法… 铁宗南叹道:还好,此行尚算圆满… 无尘道长耸耸眉毛,面露凝重之色:斗胆相问,若放手一搏,大掌柜有几分胜算? 铁宗南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成?秦观山失声惊道:四成你也敢以身犯险? 铁宗南苦笑道:四成也是多说的,乌衣侯的“生生不息”心法与“破天魔刀”已臻不败之境,除非“四老神尼”亲出,方有必胜的把握… 空气凝结,众人呼吸沉重,不想乌衣侯如此可怕。 但是,安然逃脱还是有七八分希望…铁宗南春风一笑,房内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思索片刻,铁宗南目光扫过众人,道:前几日,大师父云游归来,深忧时事,传信宗南,将“缥缈身法”传于众位兄弟,以应付将来复杂之势… 无尘道长、薛大哥、芷溪姊姊、红袖妹妹,亦可一同参悟… 不敢相信,如坠梦中,众人竟一时没缓过神来。 咦?怎么没反应?铁宗南疑惑道。 九弟,你…再说…一遍,我怕没…没…听清楚…秦观山磕磕巴巴道。 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是真的,各位都可以学…铁宗南对他笑笑:就七哥这点出息,八姊怎会看上你? 众人尖叫,无尘道长更如孩童般手舞足蹈。 缥缈之道,变化万千,幻化无定,虚实之间…虚为表象,实为本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不分,道大成矣… 传完口诀,铁宗南以身示范,详细拆解,众人随之练习领悟,愈觉妙不可言,忘却了疲惫,也忘却了时间。 铁宗南望望天色:六哥、七哥在雪地苦守一夜,我答应亲自下厨,给他们烧正宗的“霸王楼”羊肉汤…就多添几勺水,让众位也沾沾光吧… 无尘道长捂了捂嘴巴:大掌柜,记得多放点羊肉啊,别真烧成稀汤了… 众人忍不住大笑。 好,羊肉汤任你喝,但是,待会我需赶回燕京,三哥、五哥、幺弟那边需道长与薛大哥亲走一趟,尽快将身法传授他们… 八姊已有根底,便留在酒楼,多指点指点七哥、六哥与芷溪姊…说完,回头笑问道:六哥、七哥,这样安排还满意吧? 顾佳音、陆芷溪羞红了脸,顾佳音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道:多谢九弟关心…九弟急着赶回,怕是红袖妹妹下了命令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铁宗南讷讷道:这你都知道!?众人大笑。 午后时分,官府开始组织清扫积雪,牛马骡车齐上,一车一车的雪堆运往城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 终于捱到交班时刻,城卫张三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已想象起家中炉火上翻滚的肉粥。 年关将近,家中的年货已筹备了一些,家中的娃们早眼巴巴盯着悬在房梁上的羊排了,趁天寒地冻,让娃们提前拉个馋吧,一年辛苦攒下这么点钱,不就是让娃们吃穿好些么? 张三轻松地哼着小曲,一路欢快。路过脂粉店,很巧,店刚刚开门,想上次给婆娘买胭脂,还是在去年春节。本想买贵点的,想了一想又放下,还是买了普通的那盒… 拖了几月的军饷,初八前才发放下来,还是省着点吧,下次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一大家的开支可全指望它呢。 白雪皑皑,冰凌子从屋檐垂下来,几达地面,树上堆砌的冰花,随风“扑簌”而落,铁宗南推开门,一阵寒意迎面扑来。 街道的人多了起来,商铺店主都在清理门檐的积雪,孩童们手脸冻得通红,却丝毫不影响他们堆雪人、打雪仗的兴致。 铁宗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孤独的童年,除了师父,他没有玩伴,更多时,他总是独自一个人对着层层叠叠的远山发呆,想象着大山外面的广阔世界。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尽快看见远方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每过半年,“魔笛老人”便会带上沈月白来,在华山住上十天八天。 啃着“魔笛老人”带来的烧鸡,铁宗南带着沈月白,将华山的前岩后涧玩遍,直至夕阳落山,倦鸟归林…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次离别,沈月白都哭闹着不肯离去,他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沈月白的情景… 那是一个深秋,漫山红遍,沈月白四五岁的模样,怯生生地望着他,他也不过十岁左右的光景…他拿出珍藏的饱满松子,一颗颗剥开喂给沈月白… 想及此,他心中充满着温暖。 不知不觉走到北城外,见四下无人,铁宗南展开轻功,疾风般掠过雪面,足尖轻轻一点,即在二三十丈开外,风声在耳边呼啸,大大小小的雪丘抛在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铁宗南已漫步在燕京街头。 “太白居”。 红袖房内传来“咯咯咯”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推门而入,背对铁宗南是两个红袄绿裙的姑娘,三人正笑得前俯后仰。 望见铁宗南进来,红袖停止笑声,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另外两个姑娘转过身来,美目流盼,眼前一亮:这便是传说中的“无影公子”!貌比潘安,目似寒星,英气逼人,果是人中龙凤,世所罕见… 更令二女惊奇的是,以二女功力,铁宗南进来时,她们居然毫无所知。 铁宗南冲她们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二女面飞红霞,垂下头去。 抓起二女的手,红袖高兴地摇晃着:南哥哥,猜一猜,这两位姊姊是谁? 铁宗南微思片刻,惊奇道:莫不是南海龙老掌门座下,“清风竹影”二位女侠? 楚雪圆睁双目,道:怎么?铁大侠也听过我们姊妹两个?兴奋之色溢于面上。 铁宗南正色道:“双奇”前辈数十年前即名震武林,门下弟子出类拔萃,“残棋公子”为后起一代翘楚,武功、棋艺天下无双。 “清风竹影”的“两仪剑法”更是名扬天下,只要是武林中人,谁会不知? 秦霜明艳的双腮微现酡红,楚雪呆呆地望着铁宗南,喃喃自语道:是么?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红袖独自嘟囔:一点都不好玩,一下便让南哥哥猜中了。 铁宗南对红袖挤挤眼睛,红袖会意,扯了扯走神的秦霜、楚雪,含笑道:二位女侠!我们坐下边吃边聊如何? 端上七色点心,红袖学着陆芷溪的法子泡上一壶茶,铁宗南询问的目光投向红袖。 不待发问,红袖便打开了话匣:昨日,你走以后,我心中焦虑不安,不知那个“乌衣侯”是哪山的猴子,你斗不斗得过? 秦霜、楚雪听着,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我便趴在桌上胡思乱想,怕那猴抓伤你,想着想着,眼泪便流出来了,也不知你能逮住那猴不?二位姊姊来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没干呢! 秦霜捂嘴而笑,道:大师父与小师叔是昨日巳时到的燕京,师兄详细告知了铁大侠的相救经过,小师叔气的火冒三丈,当即欲寻“九影鬼爪”算账… 铁宗南眉毛一挑:怎么?龙老前辈和桂老前辈都到了燕京? 秦霜轻抿嘴唇,点点头:大师父对铁大侠的仗义援手感激不尽,恩怨分明,一向是我们“南海派”的处事原则… 说罢,眼神轻瞥铁宗南,继续道:两位师父商量,欲略备薄酒,当面感谢铁大侠… 大师兄不方便亲来,便让我与师妹扮作婢女前来,铁大侠不在,正遇见红袖妹妹在哭鼻子…说罢,轻笑一声。 红袖捂着脸:好姊姊,别再取笑我啦! 我和师妹便陪着红袖妹妹聊天,师父叮嘱,什么时候铁大侠回来,即刻回禀… 红袖妹妹说,给你下过死命令,今日指定回来…眼神自二人身上扫过。 铁宗南微显局促,红袖嗫嚅道:也不是命令,我估摸着今日事情能办得差不多,让他早些回来,那么大的京城,没个说话的人,闷死了… 铁宗南道:二位女侠先回,宗南稍作准备,半个时辰后到。秦霜、楚雪起身告辞。 大宋使馆,临安厅,正中端坐老翁老妪。 老翁身着白袍,腰坠玉佩,体型中等,须发如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双目开阖间,精光闪闪,怀中笼一精钢龙头拐杖,杖首三寸阴刻一“日”字,四周群星环绕,自有一派之主的威势,正是“南海双奇”之“星日龙杖”龙在野; 老妪亦着白衣,她身材瘦小,银发盘头,面上皱纹堆积,怀中龙拐略小,乃“双奇”之“星月龙杖”符春慧。“风雨雷电”四仆并排身后。 堂中另有一锦衣老者,银发披肩,身材威猛,顾盼神飞,正是秦霜口中的小师叔“三秋剑客”桂阳荣;龙少山垂手而立,正在接受“双奇”问询。 龙在野暗暗称奇,此次相见,但觉龙少山言谈举止、气质神态与以前判若两人,知其定是受到铁宗南的影响,不禁对铁宗南暗生感激。 听完秦霜、楚雪的回禀,龙在野目光炯炯,道:铁大侠真是这么说的? 二女点头称是。 望望符春慧和桂阳荣,二人轻轻颔首,面带微笑,龙在野亦忍不住生出结交之心。 红袖精心妆扮一番,铁宗南拎两盒江南陆家的绿茶,向宋使馆而去。 时已黄昏,街道清冷,道路两旁堆积着大小不一,形色各异的雪人雪物,让人忍俊不禁。 耳畔一声蚊吟:龙大哥…龙少山心中一喜:南兄弟来了… 话音未落,飘逸的身影落进大堂,公子丰神如玉,少女如空谷幽兰… 众人均觉眼前一亮。 铁宗南振衣施礼道:见过龙前辈、符前辈、桂前辈…复转向龙少山:见过龙大哥… 如此谦恭有礼,让人好感倍增。 龙在野赶忙起身还礼:铁大侠切勿如此,老朽愧不敢当,想“天玄”老人家何等尊贵,如此称呼岂不折煞我等?叫我龙掌门即可。 铁宗南道:师父他老人家神仙中人,不受红尘约束,宗南却是世俗中人,岂可不识人间礼数?以您百多岁之龄,称您一声前辈又有何不可? 江湖中人最重长幼辈分,铁宗南自放身架,以年龄而论称呼,龙在野心中一热,百年定力刹那无措。 老婆婆,你倒说句话呀,大家就一直都这么站着吗?红袖眼巴巴地望着符春慧。 符春慧笑了,脸上的皱纹乐开了花:嗯,老婆婆…这个称呼老身喜欢,这女娃我也喜欢,你是“神尼”老人家的高足吧! 红袖低下头:是…我爷爷是无尘道长... 想起在临安“烟雨楼”曾暗里叫她凶婆婆,面色不禁一红。 符春慧哪里想到其中故事? 唔…这小老道也来了呀! 大家都别再站着…来来来…坐坐坐…符春慧热情招呼着。 看样子,家里还是都得听老婆婆的…红袖扮个鬼脸,紧挨着秦霜、楚雪二姊妹坐下。 众人大笑,沉闷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饭菜已上。铁宗南欲坐下首,龙在野不肯,道:铁大侠派宗之首,岂可再左右推脱?铁宗南便挨着龙在野坐下。 符春慧扯着红袖挨着自己:这女娃儿说话中听,又懂礼数,婆婆我是越看越喜欢… 红袖娇憨道:那我便和婆婆坐一起,让婆婆看个够… 秦霜、楚雪嘟着嘴:二师父偏心,袖妹妹一来,便不疼我们姊妹了… 符春慧小眼一瞪:吵什么吵?要不是袖姑娘早早拜在“神尼”门下,老身还想收她做关门弟子呢! 楚雪舌头一伸:那样我们便能和红袖妹妹朝夕一起啦…就不知道铁大哥舍不舍得?说完,脸不由红了起来。 红袖拍着手道:好啊!好啊!就叫铁大哥,别一口一个铁大侠,秦女侠,楚女侠,听起来多生分!说完,笑望铁宗南。 铁宗南站起身来:便依袖妹之言…见过二位妹妹… 二女同时还礼,娇声道:见过铁大哥… 龙在野颔首而笑。 在师父与几个莺莺燕燕面前,龙少山一句话也插不上,只有默默听他们谈笑风生。 龙在野捋捋胡须:铁…小哥… 红袖刚说过,铁大侠听起来别扭,龙在野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铁宗南欠欠身子,表示在听。 龙在野道:乌衣侯上次图霸中土,老朽正在闭关,出关以后即帅南海弟子匆匆赶来,到钱塘附近,方知乌衣侯已被“明月剑客”张荒秋击败,坠入太湖之中…可惜… 可惜竟被他脱逃,此次,乌衣侯卷土重来,意欲何为?贼心不死,图霸武林么? 前辈高义!铁宗南躬身道:宗南昨日离京,正为此事…乌衣侯原应有此想法。 此次东来,随行高手约有二三百名,左相、右相,武功俱深不可测,手下大将军与“紫衣四使”,武功隐隐看齐小派掌门,“红衣使者”亦为一流高手…铁宗南回忆道。 咦?铁小哥怎会了解如此清楚?难道…你已见过乌衣侯?龙在野惊奇问道。 众人支起耳朵,此等轰动武林之大事,岂可错过? 铁宗南点点头,“南海双奇”等人齐变了脸色。 五十年前乌衣侯几横扫中原武林,时至今日,武学修为更是不可猜度… 铁宗南居然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他的武功岂非更在乌衣侯之上? 这简直是骇人耳闻! 众人心生狂澜,不敢再想。 只有红袖丝毫不觉意外,龙少山欲言又止。 龙在野望向龙少山:徒儿有何话讲? 龙少山从容道:师父不必怀疑,别忘了,南弟可是“天箫”传人、江湖中最神秘的“无影公子”、“明月楼”的大掌柜… 众人依旧将信将疑… 秦霜轻唤一声:袖妹妹…又望了一眼铁宗南。 红袖一点就透,笑着道:南哥哥,你就讲一讲嘛!是怎么捉猴的? 此言一出,众皆焕然一笑。 第24章 使 团 抵 京 铁宗南便从接到顾佳音飞鸽传书赶赴涿州讲起:从运河五里外下水,潜近巨船,隐于河底,窃听乌衣侯等谈话… 现身船舱,封解乌衣侯气刀酒箭,预见雪起,纵论天下武林,得乌衣侯许诺,然后离开… 三女听得眉飞色舞,其余人等则听得心惊胆跳,如身临其境…良久,众人方回过神来。 龙在野目光一闪,叹道:若没有“灵器护主”,铁小哥处境会异常凶险… 突大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铁小哥,好胆量… 铁宗南赧然一笑:前辈不愧是“双奇”,我故意一语带过,还是没能瞒过您老人家… 众人不解。 龙在野目光熠熠,道:“灵器护主”为至高至深武学,几介于凡仙之间,纵有耳闻,亦局限于“四老神尼”般的神仙人物… 兵器能修到遇警而鸣,已不多见… 当兵器修至与人神相合,自然便拥有使用者的全部精气,更可于生死一瞬激发出“灵器”的全部潜能… 修炼此功的人九死一生,全凭天意,数百年来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龙在野长叹一声:上天垂怜!铁大侠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和智慧化解了一场武林浩劫… 众人肃然起敬。 铁宗南摆摆手笑道:龙前辈别把宗南说的那么高尚,有此百年难遇之机,宗南自要碰碰运气,岂可辜负天意? 既已化解此劫,众人皆松了口气。 红袖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想不到,这个猴儿如此厉害… 铁宗南叹道:自出道以来,这是最凶险的一次,那一刻,我仿佛已听到死神的召唤…众人又禁不住背冒凉气。 乌衣侯不日北上,我等静观其变,若乌衣侯仍不改图谋之心…铁宗南目光一寒:杀无赦…纵然费些周折,却也绝对不会再让其活着离开… 众人纷纷点头。 铁大侠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中土武林有难,南海派责无旁贷…龙在野豪气干云。 铁宗南摇摇头:对付一个小小的乌衣侯,尚不至于惊扰“双奇”老人家…“明月楼”一派足矣!霸气尽显。 众人正在回味其中蕴意,铁宗南道:张子公大人即将入京,“明月楼”众兄弟也已分批前来… 唔?“南海派”众人面露惊喜之色。“明月楼”名震天下,组织神秘,属下杀手,个个深不可测,即使是遁世已久的“南海双奇”亦不免动了好奇之心。 铁宗南向“双奇”深施一礼:宗南有个不情之请… “双奇”相视一眼,符春慧道:铁小哥但说无妨,自“三圣庙”事后,老身及南海一派已全部交于铁大侠… 龙在野亦点头称是:老朽与师妹同样心思…龙少山惭愧低下头来。 铁宗南道:宗南想让“明月楼”诸位弟兄扮作南海弟子…只是,我们都是朝廷要犯,生怕连累贵派… 老身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此事准了…符春慧当即拍板。 还有件事,说与前辈得知…铁宗南踌躇道:幺弟沈月白,少不经事,在临安得罪前辈…铁宗南顿住不语。 符春慧面色一赤,讶道:魔笛公子?他也是“明月楼”的人? 铁宗南点点头:目前他正贴身保护张子公、杨新勇大人,待其入京,宗南即带他前来请罪… 桂阳荣神态一震,道:原来,江湖传言并不可信,尽说“明月楼”是谈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却不想都是忠义之士… 真正是,仗义多是屠狗辈,无情多是读书人。 铁宗南道:桂前辈见笑了,“明月楼”创立初衷便为营救“二圣”,收复失地,“明月楼”只杀万恶不赦之人。 符春慧面色一缓:我等已是自家人,还谈什么请不请罪?老身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懂得民族大义,当今大宋内忧外患,老身虽然远在江湖,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铁宗南大喜:符前辈深明大义,宗南佩服… 沉思片刻,又道:当今,宋金形势微妙,山雨欲来,身为大宋子民,均应心思报国,龙兄此次北来,担负重要使命,不能有任何闪失… 符春慧目闪精光,“月星龙杖”重重叩向地面:有老身在,看他们哪个敢乱来! 铁宗南道:宗南与龙大哥虽未结义,却已有兄弟之实…如今国事飘摇,几位归隐的老神仙亦极为忧心… 前几日,蒙大师父“缥缈老人”应许,让宗南择能担当大任之人传授“缥缈身法”,以为国尽忠,为民效命… 听铁宗南说起几位老神仙,众人皆屏住呼吸,肃然仰敬。 宗南欲将之传于龙大哥与二位妹妹,以应不时之需…铁宗南停顿一下,给“南海双奇”思考的时间… “双奇”等人均是一震,尤其是龙少山与秦霜、楚雪二女,脑子霎时一片空白,怎么也不敢相信。 红袖也面露羡慕之色。 追求顶级武学是每个习武之人的终极梦想,有些武林中人,甚或采取各种卑劣手段千方百计攫取其他门派的武功秘籍,因此,各门各派均将本门秘籍视若至宝,与之同存,不惜一切代价严加保护。 像铁宗南这般,云淡风轻般主动将镇派秘籍奉出,在江湖还是首次,从中亦能看出“缥缈老人”的博大胸怀和铁宗南放眼朝野天下的巨大格局。 符春慧望了望龙在野:老头子,这么样的大事还是由你决断吧! 秦霜、楚雪亦将目光投向龙在野。 龙在野也刚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这般天大的好事居然砸到“南海派”弟子的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铁小哥真乃大侠大义之人,他们师兄妹何德何能,居然能有如此良遇?!“缥缈老人”真乃大智慧之人,心胸之宽阔实令我辈汗颜… 转首向龙少山师兄妹三人喝道:还不快快谢过铁小哥,哦…铁大侠…铁师父… 一时之间,龙在野不知该如何称呼。 宗南之意,还是原来叫法妥帖!铁宗南微微一笑:龙大哥,二位妹妹,你们以为呢? 又望望“双奇”,符春慧点点头。 龙少山掩饰不住心中的感激,泪水几夺眶而出:少山以往多自负任性,得南弟身教,已痛觉昔日之非… 南弟高义,愚兄妹惭愧,千言万语难以形容此刻心情之万一… 铁宗南道:龙大哥言重!宗南亦是遵从师命,为我大宋锻造可用之才。 三人同时恭敬施礼,激动之色浮于面上。 晚饭过后。 袖妹,你也一块研修吗?铁宗南笑吟吟望着红袖。 红袖喜滋滋道:那我与两位姊姊便也成同门啦… “双奇”心中更是敬服,铁宗南分明没把三兄妹与“南海派”当作外人… 刹那间,“南海双奇”亦改变很多。 突然,铁宗南眉毛一动,似想起什么,符春慧道:铁小哥但说无妨… 铁宗南轻问道:龙大哥手中之扇,是否昔年段老前辈旧物? 正是…龙少山面露悲伤之色。 符春慧忙接过话题,揭开谜团,道:“乾坤扇”段子奇是老身表弟,多年前身败回鹘小王子萧东望后,投奔南海,本想恢复功力后重出江湖,不想伤势日重,竟然不起… 符春慧叹口气:他养伤期间,谢绝一切探望,怕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窘态,唯独对给他送衣服食物的小少山,青睐有加… 自知不久于世,深怕“乾坤扇”绝艺失传,表弟终将一身绝艺连同近百年功力尽输传于他… 唉…可惜那时少山年幼,又受资质所限,终不能全部领悟… 哦…原来如此…铁宗南点点头:也许,宗南可以助大哥一臂之力… 铁宗南思忖片刻,又道:萧东望的“北斗至尊”,宗南有幸见过,待大哥哪日有暇,三位前辈共同协助拆解。 “南海双奇”、桂阳荣、龙少山神情又是一震,却不再怀疑。 铁宗南想了想,道:宗南尚有几件事情需与几位前辈、龙大哥商议…众人点头。 龙大哥务必全力争夺“宇内第一”的称衔,方能令提升朝廷自信,让皇上重新振作…龙少山点点头。 铁宗南眉毛一凝:皇上性情,众位想必都了解,他闻金而惧,这种惧怕深入骨髓… 铁宗南深深叹口气:回朝以后,皇上必会详细问起北国之行,金国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南侵只是时间早晚,此事必需让皇上知晓,早灭幻想之念… 龙少山知事关重大,侧耳聆听,众人亦不觉点头。 皇上畏金如虎,每有风吹草动,即动出海之心…转首“双奇”道: 若皇上问起海上之事,前辈需立场鲜明,海上苦寒,非久待之地,禁军将士家小均在帝都,若轻言离京,马嵬坡即是前车之鉴… 而今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切不可听信谗言,自乱阵脚,大宋百年基业不可断于今日… “南海双奇”面色凝重,重重点头。 铁宗南道:“南海派”苦心经营岭南数十年,基业根深蒂固,门下弟子数以万计,国难当头,两位前辈宜需早作安排,皇上多疑,此事万不可让皇上知晓… “双奇”相视一眼,龙在野长叹一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老朽将会尽倾“南海派”之能,护佑我大宋江山… 铁宗南热血奔腾:两位前辈百岁之龄,竟被宗南拖下水来,想想实有不忍… 符春慧道:师兄与老身同生仁宗年间,身为大宋子民,自要为大宋尽忠。不瞒铁小哥,此前,“南海派”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快意恩仇,而今方知有民族大义,卫国之责。 铁宗南长揖及地:前辈高义,实我大宋之福… 可是,若朝廷无抵抗之意,我“南海派”又能做些什么呢?龙少山紧蹙眉头,忧心忡忡。 铁宗南徐徐道:“靖康之难”后,金占区的反抗便从未停止过。 “西长白,东忠义”,这两处义军规模较大,各聚有近万名精锐之兵,如两柄尖刀,深插金国两肋。 长白山寨大龙头薛万春,是宗南生死兄弟,忠义水军首领魏胜,亦是“明月楼”旧识… 目下又有多地揭竿而起,耿京、辛弃疾啸聚潍州,大名府、沂州亦有好汉奔走联络,“八字军”也复举义旗… 这些义军,出身穷顿,苦金已久,均以收复故国、赶走金人为己任,只待时机,星光之火,必成燎原之势… 若完颜亮一意孤行,面对覆国之危,朝廷万无置身事外之理。 战火骤至,朝廷大军及北方义军,必奋然而起,相互呼应,完颜亮首尾受敌,将是必败之势… 铁宗南分析见理,如拨云见日,众人重对未来充满希望。 龙在野哈哈大笑,道:古人云,五十方知四十九之非…吾今日方知昨日之过,跟着铁小哥的战旗,冲锋陷阵,老朽不虚此生… 目光自龙少山、秦霜、楚雪面上扫过,龙在野道:天色已晚,师父几个老人家可要休息啦!你们几个随铁小哥修习去吧,万不可懈怠!真是天大的造化啊! 若几位前辈有兴趣的话,也可一同参悟…铁宗南毫不在意:宗南也不算违背师训… 龙在野一呆,喃喃道:真的可以?目光瞟向符春慧。 符春慧神色坦然,毫无拘泥之状,道:当下国事飘摇,吾等皆应思君报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必假惺惺推辞… 风雨雷电四仆呢?询问的目光望向铁宗南。 当然可以,以后还得仰仗四位老哥冲锋陷阵哩…铁宗南微笑道。四仆喜形于色。 符春慧面现波澜,喃喃道:老头子…铁大侠不但救了少山,第一次见面,便给我们送上这样一份大礼…老身前次便说,此身卖于铁大侠吧! 无尘道长与薛万春离开“天下第一楼”时,已近酉初,白雪茫茫,天地一色。 老夫聊发少年狂,刚出城外,二人即追逐闹玩起来,茫茫雪地,但见两道轻烟般模糊的身影,去势如电,形如鬼魅。 二人边切磋边一路飞奔,原有武功再配以玄妙身法,威势倍增。 涿州城北,宋使营盘,正值晚饭时间,炊烟袅袅,大灶里飘来白菜炖肉的香气。 军帐内,唐怒、战鹰夹杂在士兵中间,正“呼哧呼哧”地大快朵颐。 沈月白陪张大人、杨新勇巡视一番后,方回到营用餐。 暴风雪阻碍了行程,不过还好,离燕京只有半日路程。 门外士兵通禀:无尘道长与薛万春求见…沈月白眉间一喜,张大人放下碗筷。 二人见过张子公,沈月白笑道:道长和薛大哥来的真不是时候,好歹让张大人喝完这口汤。 张大人抹抹嘴道:无妨…正巧月白也没吃,你们便一块将就一下。 杨新勇传令伙夫,再端一盆上来。几人边吃边聊。 无尘道长趴沈月白耳边轻声说了句,沈月白目光清亮,失声道:真的?抱着无尘道长的苍头便亲了一下。 沈月白少年天性,军帐里飘着温暖轻松的气氛。 野外夜雪,营帐孤灯,唐怒、战鹰、沈月白围住无尘道长与薛万春,如饥似渴地背口诀、拆解练习、吸收贯通,忘记时辰,忘记身在何处,不觉天光拂晓。 唐怒、战鹰收获尤多,二人都是重兵刃,以往的身法限制了兵器施展的灵活性,遇到以轻功见长的对手,难免有鞭长莫及、力无所出之感,现在,则完全克服了身法障碍,如虎添翼,二人武学进境一日千里。 等到雪融估计也要三五日之后,如天气再有变化,行程更将无法确定,张子公将几人聚在帐内,商量对策,如何起行。 薛万春道:某家有个笨法子,只是需多费一些气力,不知是否可行?沈月白道:好哥哥,你便别卖关子啦,快快讲来… 我等几人以掌代帚,轮番上阵,清出一条道路来,所幸离燕京已是不远… 说罢,薛万春率先走出军帐,双掌轻轻向前一推一分,三五丈内积雪两分,中间道路隐约三尺余宽… 他回头问道:此法如何? 众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好法子…学着薛万春的样子,沈月白“魔笛”左右一拨,一道疾厉的劲风向前直冲,现出河滩上面的沙砾… 拔寨起行,有官道的树木标识,道路很快便开辟出来,若久无行人,北风便会吹起积雪,再次将道路覆盖。 燕京城门,递上通关文牒。 守城士兵狐疑:这么大的风雪,怎么突然现出这么多人的一个使团? 副使杨新勇走上前去,塞了块整银与他,道:吾等昨日夤夜赶至城外,但风雪渐大,无法继续前行,只好就地驻扎,今日雪止,方艰难跋涉,唯恐误了行期。 守城士兵左右看看,将银子揣进怀里,点头附和道:是啊,好多年没下这样一场大雪啦… 使团一行照例先至礼部报到,金国官员对照上报的花名册逐一核查随行人员,然后进行安顿。 唐怒、战鹰、沈月白无法再混在使团队伍里,他们与无尘道长、薛万春各找一处客栈住下,相距不远,方便照应。 裴浪、陆芷溪、秦观山、顾佳音四人下午亦赶到燕京。次日,杨展帜入京。 铁宗南分批将众人引见给“南海双奇”,来人或师承显赫、或名动一时、或蜚声武林,均为当世豪杰。 英雄相见恨晚,众人惺惺相惜,龙少山、唐怒、沈月白更是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成为生死兄弟… 按照计划,众人隐匿于南海门下弟子中。 “南海派”原住宋使馆,但张子公一行的到来,使宋馆大显局促。 礼部便与龙少山及“南海双奇”等协商,可否将部分弟子迁出,以让宋使入驻? 此举正中铁宗南、“南海双奇”等人下怀。 礼部在西城腾出一处宽敞的四合院,专供龙少山及“南海派”人居留,众人交往,更少了诸般顾忌。 “南海双奇”与无尘道长同列“武林榜”,曾是旧识,只是“双奇”久居海外,彼此交往不多,此次重聚,聊起数十年外的江湖往事,均不胜唏嘘,交情顿然加深。 其他兄弟,奔波四方,本聚少离多,此次重逢,实属不易,他们整日聚在一处,纵情欢乐。 铁宗南本想再一探皇宫,思忖问天道已经出关,实不愿以“钦犯”之身多生事端,却对“五行龙凤掌”心生向往。 第25章 天刀公子(上) 大雪初止,天寒地冻,万物萧杀,铁宗南离开楼船后不久。 一淡蓝色身影疾如闪电地在密林穿行,离运河越来越近。 他停下来,将耳朵贴在雪面上,又向河边逼近三五十步。 天空阴沉,分辨不出时辰,一艘巨大楼船孤零零地停泊在运河上,似已被冰雪封冻,透露出诡异之气。 蓝影背负长刀,是个面容冷峻、皮肤微黑、嘴唇薄削的英俊青年。 他仿佛嗅到危险的气息,突然间纵身一棵高树,警惕地环望四周,复手搭凉棚望向河面。 楼船悄无声息,死一般寂静,青年凝眉思索,不得其解。 “天听”探得的众多呼吸之声竟然同时消失,整艘楼船仿佛陷入神秘的气场中。 探人隐私,乃江湖大忌… 青年心中一动,飘身下树,忽然一凛,心随意动,真气布满全身。 阁下何人?为何在此?身后同时响起两声苍老的声音。 欺入身后十丈,自己竟无所察觉,青年心中暗暗吃惊,但他却愈发冷静,心中急转。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在下乃行路之人,欲在此渡河北上…二位又是何人?何故跟踪在下? 好个牙尖口利的小娃娃…身后的声音不怒反笑:大胆转过身来,左相与右相还不屑于在背后偷袭一晚生后辈… 青年缓缓转过身去,十丈外,两名七八十岁的高矮老者并肩而立,头戴平冠,黑色宽袍,最奇异的是前胸绣着白色的仙鹤,不伦不类,仿佛刚从戏台走下一般… 如千古风沙中锤炼的岩石,青年卓然而立,寒星般的眼神一闪:什么相?你们是官府中人?青年摇摇头道:不像… 瘦小的身材一挺,“左相”捋了捋稀疏的胡须:说了你也不知,我等是“乌衣侯”座下左、右二相,吾乃左相… 鹰隼般的目光直视青年:阁下是谁?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乌衣侯…以前隐约听师父提起过,青年不动声色:原来是侯爷在此!在下寒锋,北上燕京访故,既然此处不便,在下绕行便是… “右相”摸了摸孤峰般的鼻子,望向寒锋背后,道:十丈外即感刀锋逼人,不想阁下竟身负神兵利器,借本相一睹如何? 说完,身形欺上,右掌前探,迅疾无比,驼背的身形一点不影响他的速度… 寒锋冷然一笑:借不借在我,怎么?还想用强么?骈指如刀,径点右相腕脉… 右相手腕呈蛇曲之状避开,依旧抓向身后。 寒锋变点为拂,攻击随之范围扩大… 咦?右相面现惊异。变抓为拍,顺势而下,轻取寒锋前胸,左手同时伸出,离刀柄已不及一尺… 寒锋右肩微晃,横移三尺,双掌一圈一引,形成一道强大气旋,堪堪化解攻势。 右相微微一呆,未料青年有此身手。向左相使个眼色,左相倒飞五、六丈外,双手抱肩,封住寒锋退路。 寒锋心中大惊,出手虽只一招,已感此老武功深不可测,凝注右相,全神戒备道:在下只是偶然路过,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明说,何故出手相逼? 本相只是对阁下的兵刃好奇,看完后完即刻归还,公子雅量,望成全老夫… 右相轻拈胡须,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前辈既如此强人所难,恕晚辈无礼了…目中寒芒一闪,“星河不灭”内功心法快速流转周天。 他垂手而立,渊渟岳峙,竟有一派宗师气度。 凝视着他,右相口中道:不错!不错!定不会让老夫失望… 方才,铁宗南评点中土武林,用完颜永祥与之相比,令他极不舒服,愤怒之气急需宣泄。 小子注意…右相气鼓黑袍,仙鹤似振翅欲飞,曲臂抬至胸前,右掌轻飘飘向寒锋拍来:“山神降临”… 寒锋不敢大意,功聚双臂,亦以右掌迎上… “嘭…”宛如平地响起惊雷,飞雪四溅,二人身前现出一道深沟,积雪深埋的枯叶亦卷了出来。 右相身形微晃,足底陷入雪地半尺,寒锋则凭借独特心法一招“沙沉星河”化掉部分内力,仍是忍不住后退三步,双足深陷… 右相忍不住大声称赞:阁下好身手…刚才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掌,却是他“山神掌”的精华。 “山神掌”为东瀛第一掌法名家伊贺家族的不传之秘,似轻实重,修成十二层者均可立于本土武学之巅,这神秘的冷峻青年竟能硬接下来,令他好胜之心顿起。 他身形飞起,轻若飘絮,双掌却如倾覆之山,威猛无俦,隐带“隆隆”的风雷之声,疾风暴雨般攻来... 寒锋清啸一声,以右脚为轴,身形疾旋,双手闪电般挥出,却已失去先机,勉强应付五六十掌,但觉气血浮动。 寒锋一声长啸,冲天而起,肩头轻轻一耸…“天河倒挂”,一道绚烂的刀光破空而出,天地似乎劈为两半,霸道绝伦。 半寸余宽的刀背,平整光滑,毫无瑕疵,刀身轻泛流光。 好刀…右相目露异芒,面现惊喜之色。 轻抚刀背,寒锋目光专注,自言自语道:此刀取自蓝陨,长三尺八寸,宽二寸五,乃刀中天子…此时,万事万物均置于身外。 天刀?!左、右相同时轻声惊呼。 是…寒锋手腕轻轻一抖,“天刀”通灵,“铮…”,悠长的回音,响彻旷野,似在回应主人的夸奖。 紧盯寒锋,右相目光炯炯:一日之间,便幸会武林两大公子,本相真是福缘不浅。 寒锋心中一动,道:“残棋公子”远在帝京,“魔笛公子”不死不休,见右相毫发无损,想是得遇“无影公子”,铁公子虽是杀手之王,却非好勇斗狠之人,必会手下留情。 右相冷冷一笑:他并未与本相交手… 寒锋目光一闪:“天箫”造化天地,乃万刃之王,依右相好奇之心,怎容铁公子从容离去? 右相语塞,找不出合适的借口,略显尴尬,道:本相对“天箫”毫无兴趣… 那便是见“天刀”好欺负?寒意涌于面上。 既已错过月亮,岂可再错过星星?右相双掌缓缓抬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寒锋轻弹刀背,道:向闻东瀛刀法奇异诡谲,自成一派,寒某亦想见识一下… 何必用刀?右相傲然道:出道以来,本相掌底百合之人屈指可数… 哼!海外倭国,井底之蛙…寒锋打断他的话:比本公子还傲… 废话勿言!来吧…右相全神贯注,凝视着微颤的刀尖。 刀光一闪,如天外流星,正是天刀的起手式:星横天际… 十丈之内寒风刺骨,卷起堆雪,不愧天下第一刀之誉… 右相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刀,白地蓝光,刀影已迫眉间。 左相禁不住惊呼一声:小心!环抱的双手拳头紧握。 何用提醒?除了躲避,别无他法… 右相脚步微错,诡异的身法虽然闪过,已惊出一身冷汗。 “天刀”一经展开,如繁星闪闪,碧空倾泻…“星映长河”、“星落平沙”、“星沉大漠”… 寒锋一气攻出百十余招。 汗透脊背,黑色的衣衫雪片点点… 右相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将“山神掌”运到极致,层峦般的掌影苦守门户… 终于,他渐渐扳回先机,一时呈秋色平分之局。 巨船内,乌衣侯正手持玉杯,静静倾听,口中喃喃自语:天刀…天刀公子…竟能在右相手下走上三百余合,也算盛名不虚… 手中之酒一饮而尽,心知右相定然不败。 刺耳的兵器划击之声,震人耳鼓,身影乍分,天刀“嗡嗡”不止,酸麻之感传至寒锋掌心。 右相冷然而立,双掌莹莹闪亮…不知何时,右相已戴上一副淡金手套,望之便是武林至宝。 此套为“千年冰蚕丝”制成,无惧水火刀枪,阁下小心了… 右相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已抢攻进来,刚因失去先机,险些落败,右相再不敢托大… 至阳对至阴…偶遇劲敌,寒锋振奋精神,“天河泄地”,刀幕拉开,丈许内,身化巨球,守得风雨不透,“叮叮”之声如绵绵秋雨落在屋面,一时又是均衡之局… 久攻不下,右相不免心焦,觑见刀影近至胸前,双掌一合,竟想夹住刀锋,寒锋诡异一笑,内力暗吐… 掌刀接触霎那…刀尖蓦地吐出一团二尺余长黄色焰火… 猝不及防,鼻息飘出一股胡须烧焦之味,右相向以“美髯公”自诩,护须如命,他“哇呀”一声怪叫,翻身而出,绣在黑衣上的白鹤已首翅不全… 寒锋追身而上,化刀“星河俱寂”,方圆七丈乌光蔽天,一阵密集的兵器振击之声,传出一声闷哼,似有人身受重创… 乌光散去,寒锋身影已消失不见,只有右相在雪地里呆呆站着… 疾驰右相身前,左相疑惑地望着他,右相摇摇头:想不到,这小子居然已修成“刀芒”… 乌光笼罩,黑白不分、视线乍盲时刻,与右相错身之际,凭借在沙尘大漠练就伏地而行的绝技,寒锋一头栽进雪地,穿行在雪堆之中,又悄然潜进河里,忍痛而游。 乌衣侯喃喃道:好个聪明的小子…也好,让二人经此挫折,方能收起对中土武林的轻视之心…武林四公子…其他二位呢?是不是也有如此手段,能令本侯不失望?中土武林,果然是后浪不止… 露出水面,寒锋平躺在上游三里之外的河滩上,筋疲力竭,渐渐失去意识。 最后的冒险用尽内力,水底的潜行耗完体力,这个风沙打磨、坚韧如磐的汉子处在濒死边缘。 朦胧里,一白衣少年将他轻轻抱上马背,一股温热祛除了寒冷,那黑马一声长嘶,踏雪如飞,疾驰而去,寒锋如在云端,师父慈爱的面容浮在眼前… 醒来时,寒锋已睡在温暖的床上。 窗外天光暗淡,房中蜡炬安静,炭火明亮,一个丰神俊朗、猿臂蜂腰的少年正坐在床前,目似点漆,手抚天刀凝思。 看到寒锋醒来,少年放下刀:天刀? 寒锋点点头,目露警惕之色,却全身松散,无丝毫力气。 拓跋大哥?少年眉毛一扬。 寒锋疑惑地望着他。 少年启齿一笑:你是薛大哥的兄弟,他提过你… 少年起身施礼道:杨展帜见过寒锋大哥! 踏马黄河,孤骑救出薛大哥的杨十一?寒锋双目闪亮。 杨展帜略显羞涩:寒锋大哥言重… 挣扎下床,一揖到底:拓跋寒锋谢过杨兄弟救命之恩… 杨展帜忙扶起他:切勿如此…也是大哥吉人天相,我从济南府一路北来,恰“墨龙”此际口渴,正与大哥偶逢… 杨展帜长相出众,话音清脆委婉,让寒锋大生好感。 大哥身受内伤,寒毒攻心,待我先为大哥疗伤,再作细聊… 杨展帜将寒锋扶至床上,喂下铁宗南给予他、一直未舍得服用的“乌金丸”。 衣衫尽湿,雾气在寒锋头顶盘旋、蒸腾、消散… 杨展帜长舒口气,拓跋寒锋睁开双目,但觉体内真气充盈,尤胜往日,知刚才吞服的是疗伤增功的至宝灵丹。 此命为兄弟所救,如蒙不弃,愿结为生死…寒锋目含期待。 杨展帜大喜:弟亦有此意。拜倒于地:见过大哥… 寒锋向外望望,问道:此处何地? 杨展帜道:“明月楼”涿州密坛。 拨亮烛火,令多备热酒热菜,二人在房中开怀畅饮,促膝长谈。 谈起天下局势,杨展帜目光忧虑:种种迹象表明,金军南下只在旦夕之间,国之大事危如累卵,而朝廷犹醉生梦死,不知祸之将至…我朝积贫积弱,君上闻金生怯,此足令人担忧… 寒锋长叹道:不瞒二弟,西夏亦是暗流涌动,非止一日。楚王任丘泽早有异志,他欺皇上宽容,屡次冲撞,根本不将我皇放在眼里… 若宋金战事骤起,天下混乱,任贼必不肯放过此天赐良机,我皇将面临继位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拓跋寒锋眉凝一处:我此次前来,一则继续调查使团遇袭一案;二则监视楚王,他此行处处透露古怪,我怀疑,他正与金人暗中勾结… 两国形势都是这般复杂,杨展帜深叹口气,亦不禁为西夏前途担忧,思忖片刻,他缓缓却坚定地道:若西夏有变,定要报知于我,无论千山万水,身在何处,小弟必然前往… 他目光柔软:黎庶何罪?非要深陷于水深火热之境? 好兄弟…握住杨展帜的双手,寒锋目露温暖与感激之色,晶莹的东西在眼底流动。 直至鸡鸣五更,二人方分头睡去。 二人一觉睡到将近午时,寒锋已觉全然而愈,但杨展帜仍不放心,执意多留一日。 第26章 天刀公子(下) 二人结伴,前往燕京。 杨展帜去与铁宗南等一众兄弟会合,而拓跋寒锋则将以特殊钦使身份与任丘泽见面。 白雪皑皑,天地一色。 大哥,比比脚力如何?杨展帜兴致勃勃道:此马“乌云盖雪”,本为贵朝友联我朝之物,前为“天狼院”所伤,却被我所救,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上下端详那马一番:世所罕见,果是神驹…寒锋轻抚马鬃。 那马儿似能听懂,竟以首去蹭寒锋之面,状态依人。 寒锋惊道:此骏竟能听懂人言,如此神异?! 驾…杨展帜轻喝一声,“墨龙”展开四蹄,踏雪履平,疾驰如飞。 寒锋施展绝顶轻功,首尾相接,紧缀于后,两个黑点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午时前后,抵达燕京城外,二人停下相嘱,惜惜而别,约定见面日期。 寒锋走后刻钟,杨展帜下马,缓缓牵马入城,人如玉,马如龙,城卫们纵然阅人无数,这般粉琢玉雕的公子哥也还是头次遇见,禁不住评头论足一番。 宽大的街道、高耸的牌坊、飞檐的酒楼,虽有白雪覆盖,仍掩饰不住帝京庞大壮阔的威严气势。 路面车马繁忙,官家正组织民众清除积雪,见到杨展帜,众人不禁一阵茫然,纷纷驻足观看,杨展帜眉头一皱,转身折进一个巷道。 杨展帜突然停住,侧耳倾听,轻声道:大掌柜么? 一青衣人影自檐脊飘身而下,面容清瘦、唇红齿白,笑嘻嘻地道:不是,是小掌柜…原来是沈月白。 杨展帜惊道:“缥缈身法”?九哥何时传的你? 沈月白略显不满:可还是没瞒得过你…杨展帜笑笑不语。 沈月白凑上前,轻轻说了句,杨展帜喜笑颜开。 转首“墨龙”,沈月白啧啧赞道:好一匹神骏,是“乌云盖雪”吧!“墨龙”歪着头来看他。 让我牵…沈月白抢过缰绳,“墨龙”头一扬,微丝不动,沈月白转头笑道:原来跟你一样,臭脾气… 杨展帜轻拍着它,道:这是“幺弟”,别使性子…“墨龙”打着响鼻,似乎听懂了。 乖…沈月白抚着马鬃:待会哥哥给你弄好吃的。 二人同回唐怒、战鹰、沈月白三人暂住的客栈,报铁宗南得知。 西夏使馆,任丘山端坐窗下,手捧古谱,正对着面前的棋局凝神苦思,大赛将近,他不敢有任何懈怠。 隔壁的兴庆厅,高朋满座。楚王任丘泽高端主位,春风满面,频频劝酒。 虽说前次折损了孤烟道长,但自听从兄长任丘山的建议,以重金延揽武林奇人异士,又有众多高手前来投奔。 楚王身后并立二人,四旬有余,身材瘦长,马脸苍白,面容相似,左黑衣右白衣,一望便知是孪生兄弟。 此兄弟在西川赫赫有名,为常无仇、常无恨常氏兄弟,人称“黑白无常”,其轻功卓绝,“四十九路阴阳判官笔”轻易定人生死,楚王奇其武功相貌,留做贴身侍卫。 左首兀息洛面色阴沉,断指处金光闪闪,是楚王专为其定做的金手指; 右首任沧田,面色红润,经悉心调养,他的腿伤已近痊愈。 兀息洛下首老者,年过花甲,神态恶蛮,额头正中一包,莹莹发亮,此獠名卜荣海,手中“断情刀”,纵横云贵,罕逢敌手,凶名远播,可止夜啼,外号“人屠”。 其曾因无知孩童的一句玩笑话,行屠寨之举,杀人放火只凭一时心情,江湖又称其为:卜疯子。 任沧田下首高大老者为雷震宇,年逾古稀,白发束于脑后,紫面突目,江湖人称“怒目天尊”,手中“降龙杵”曾与如日中天的燕无敌激战百合而落败,后回雷公山潜心修炼,以期再与燕无敌一决高下。 此老江湖并无恶行,只因二十年前,任沧田对其有成全之恩,此次复出,实因架不住任沧田的一再相邀,说是燕无敌弟子现踪北国,可顺藤摸瓜,探得燕无敌去处。 雷震宇反复思量,勉强动身前来。 任丘泽对面的躬身老者,鼻头厚大,长杆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圈自微眯的眼前轻轻飘起,竟是昔年纵横黄河一带的独行大盗马三雷… 济南府一战后,马三雷大感无味,本是赤盏烈风延请的贵宾,不想主人竟在自己眼皮底下丧命。 他婉拒了巫离获与台征的挽留,坚辞离开,又过上无拘无束的独行生活,至听闻楚王重金邀约武林人士,便前来投奔。 其余延请的武林高手,均隐匿于使团之中,化装成普通护卫和随从,自有心腹招待。 此时的楚王踌躇满志,他举起酒杯道:诸位英雄,同饮此杯后,吾等便是一家人,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待本王鼎定天下,决不会亏欠尔等… 听出话外有音,“怒目天尊”望了任沧田一眼,任沧田装作不知,将目光投向他处。 雷震宇暗叹一声,不再言语,心念尽快找机会还去恩情,恢复自在之身,他可不愿卷进西夏的朝政之争。 众人皆为独霸一方的枭雄豪客,在利益诱使下齐聚一处,不过却也臭味相投,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后开始称兄道弟,楚王好不欢喜,又开始筹划起美好的将来。 此时,家将任福急匆匆赶来,在楚王耳边低语一番,楚王面色一变:拓跋寒锋?他怎么来了? 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楚王脸色恢复常态,道:皇帝老儿到底还是信不过本王,又派了一个特使前来监视我… 是谁?寻个机会将他“咔嚓”了事,天高地远,狗儿皇帝亦不会得知…“人屠”卜荣海目露残忍之色,生命在他口中只是一句话而已,他亦急需立功以图进身。 楚王摇摇头:此人不是那么好对付,他叫拓跋寒锋,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还有…他是…“天刀”卫星河的嫡传弟子…言毕,居然面露惧怕之色。 天刀?!众人均悚然而惊。 楚王点点头:此子生性坚忍,原为战乱弃儿,混迹于狼群百兽数年,竟然不死…其五岁时为卫星河所救,收为弟子… 此子骁勇彪悍,五年前,西辽属国高昌回鹘扰境,皇帝为彻底解决边患,决定亲征,却深陷重军埋伏… 此子单刀突进,身负一十八箭,舍命将皇帝老儿救出,李皇帝重振军马,终平定西陲… 据说,此战伤亡于拓跋小儿刀下将士有五百余名,此后,一听“天刀”之名,高昌举国震慌…众人屏气敛声,面色各异。 雷震宇心中暗叹:果真英雄… 兀息洛沉声道:大王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九影鬼爪”倒不信,他能有三头六臂…忽然双耳一耸,不再言语。 “人屠”卜荣海接过话来,冷笑道:便算他狼胎里练功,又能有多少年修为?此话一出,众人放松下来,哈哈狂笑。 流星般璀璨,耀眼的刀光一闪即逝…惨叫声中,“人屠”以手掩耳,鲜血满面… 一蓝衣青年推门而入,常氏兄弟飘身上前,各出一掌,青年双手接下,进势不减,常氏兄弟退后半步,心中惊诧。 来人二十余岁,皮肤微黑,目光冷峻,肩后刀柄紫缨无风自动,青年随意一站,房内即刻杀气弥漫。 青年环扫众人,淡淡道:我乃大夏皇帝御前三品宫廷尉拓跋寒锋,奉命前来,保护楚王殿下…只因“卜疯子”出言不逊,惹恼了背后兄弟,扫了众位英雄之兴,寒锋愿自罚三杯,向诸位赔罪…请问哪位英雄赏脸,可借酒杯一用? 众人皆面带怒气,蠢蠢欲动,只待楚王一声令下。 “怒目天尊”见状,斟满酒杯站起:如小兄弟不嫌弃老朽,尽可一用…右手一挥,酒杯如离弦之箭,射向拓跋寒锋… 拓跋寒锋出手如电,将酒杯接于手中,竟无半分力道,直如手递手一般,寒锋微微一笑:谢雷老前辈…仰首饮尽,酒杯缓缓飞回雷震宇。 楚王冷眼望向雷震宇,面带不悦之色。 九影前辈,晚辈与前辈同处西域,他国相遇,亦算缘分,可否借酒杯一用?拓跋寒锋目不转睛望着他。 兀息洛微闭双眼,面无表情轻轻颔首。 如此多谢前辈… 任丘泽目视任沧田,后者意会,目中凶光闪烁,跃跃欲试,寒锋看在眼中,他含笑道:天蛇前辈,同为大夏臣民,我想,你是不会拒绝的吧? 不待任沧田言语,“人屠”一声咆哮:狼崽子,疯子这杯酒给你,不知你有没有命喝?便欲拔刀… 楚王对与之相邻的马三雷摇摇头,马三雷轻轻压下卜荣海的刀:卜大侠息怒,且稍等片刻…掏出止血药,欲为其包扎… 卜疯子怪叫跳起来:大鼻头,你算哪根葱?仍欲拔刀。 马三雷出手如电,点向他腰间穴道,卜疯子无声瘫倒在地,双目仍恨恨地望向拓跋寒锋。 楚王冷冷道:抬下去… 任沧田阴恻恻道:老夫可是中原人,何来大夏一说?不过,有本事,尽可自取… 堂中皆是高手中的高手,寒锋早打定主意先声夺人,速战速决,当然,他亦作了苦战准备。 天高皇帝远,如有可能,楚王会毫不犹豫杀掉他,再编个理由搪塞,或者直接推说不知。 但是,天刀传人又岂能够被轻易杀死?一招“天河入户”,“卜疯子”受创,亦镇住众人,但寒锋知道,在座均是刀头舔血、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必不肯善罢甘休。 “怒目天尊”之举有点出乎意外,令他及时更换策略。 甫入房内,寒锋即看出任沧田伤势在身,稳住兀息洛后,寒锋即在他身上做起文章。 那前辈便是同意了…寒锋淡淡一笑,眼中寒光一闪:得罪了… 右肩轻耸,天刀如有灵性,自背后布囊缓缓游出,房内光线随之暗淡,蓝峻的刀身有如暗夜之星,发出冷厉的光芒… 众人屏息…“天刀”已有二十余年未现江湖,今番出鞘,必将石破天惊… 在座均是嗜武如命之人,谁又愿错过这难逢之机? 任沧田暗暗叫苦,天刀重出,必将是轰动江湖的大事,自己伤势未愈,难道就此成全拓跋寒锋,成为刀下亡魂? 但话既已出,唯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他功聚“天蛇杖”,同时手按机簧。 寒锋爽笑一声,反手拔刀,凌厉的光芒耀眼夺目,犹如夜空闪电,霸道无比,无坚不摧,众人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的刀势,均感叹任沧田命不久远… 危机关头,谁都不愿出手相救,树此强敌,刚才所说的“有难同当”已成一句笑话。 刀光已在任沧田头顶半尺处,任沧田的“天蛇杖”却尚在胸前,众人寒气尽冒… 目力所及,刀光却突转了个弯,向任沧田面前酒杯挑去… 任沧田心中暗喜,“天蛇杖”一指,一道银影迅疾窜出。 果有门道…寒锋长笑,不待话落,内力吞吐,一束三尺余高的黄色火球附着于刀尖之上,火苗中心隐现红色… 蛇儿生性怕火,“银线蛇”扭动身躯,空中变向,退回杖中,竟比来时更快。 刀芒!?众人皆惊呼色变…此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不想眼前青年有如此成就。 寒锋心中亦惊:刀芒中心竟微现红色,他的刀芒之境即将由第五层直接突破至第七层… 伤愈以后,他即感内力大增,想是杨兄弟喂服灵丹之故,而刀芒全凭内力催动。 寒锋不知,“乌金丸”乃“天玄老人”究百年心力,按《洪荒神功》“杂学篇”所载不传之秘精心配制,内含多种天地稀罕之灵物,在治疗内伤的同时,兼可大幅增加内力的神奇丹药,吞食一颗,即可增加二三十年的内功修为。 任沧田神色一呆,面前酒水已被刀光卷去。 谢任前辈成全…寒锋一饮而尽,同时还刀布囊之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怒目天尊”喃喃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好功夫… 楚王面色阴晴不定,忽大声道:给拓跋大人看座… 凭借一手刚突破的“刀芒”绝技镇住众人,寒锋心中不禁暗道侥幸,幸好是在使馆,若在荒郊野外,来个群殴,生死难料… 楚王起身,为寒锋斟酒,寒锋推辞不过,由他添上。 本王此行责任重大,各国高手聚集金都,都欲为本朝争光,在座诸位皆是应本王相邀,特来襄助大夏的贵宾…楚王面不改色:来来来…本王为廷尉大人逐一引见,都是自家人,多亲近亲近… 人以群分,道不相谋,勉强寒暄几句,拓跋寒锋推说行程劳顿,不胜酒力,便回银州厅休息,楚王亦不阻拦,自与众人取乐。 第27章 两山争霸(上) 围棋,古有弈枰、方圆、烂柯、手谈、忘忧、坐隐、玄素、星阵、木野狐等诸多叫法。 其传为帝尧所作,春秋战国以后渐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士子隐士,无不陶醉其中,渐成一种技艺和文化。 南北朝时《棋经》载“三百六十一道,仿周天之度数”,与棋局形制完全相同。 隋唐时,随着帝国经济的繁荣,文化的扩张,围棋传至西域、西南诸国及高丽、日本等东亚国家,成为各国上层社会一种高尚的文化活动,各国甚至设有专职官员、建立专门场所,以供所需。 此次,金朝发国书邀请各国好手齐聚燕京,举办大赛,作为新春的一项重要活动,比赛地点设在“弈英馆”。 这是金国为赛事新建的馆舍,共有房屋三十六间,会客休息之地与赛场各半。 馆舍宽敞明净,恢宏大气,斗拱飞檐,亭台楼阁,花园轩榭,小桥流水,处处透出雅致的韵味。 最后确认,此次共有金、宋、西夏、吐蕃、大理、高丽、日本等七个国家参赛,亦是代表当世的最高水平,赛程从腊月二十三日开始。 一夜鱼龙舞,千山无觅处。风雪连天,阴阳不分。 将近辰时,御书房…完颜亮立在飘窗前,貂皮大衣敞开,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姿。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堆积着皇宫深院,不时传来树木被积雪压折的声音。 他的心情出奇地好,此次新春贺旦,来使三十余国,为历来最多的一次。 他眉头舒展,转身回到御桌后,伸伸手臂,小太监懂事地铺开宣纸、研墨… 北风狂啸,天地一统,凌云壮志,何时可就?完颜亮微一思索,笔走龙蛇,一挥而成: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小太监将其挂在毡壁上,完颜亮在房内吟咏斟酌… 忽然,门外太监禀报:国师及几位大臣侯见… 一行进来四人:国师问天道、帝师阿古思、国手张大节、礼部尚书苏全达。 赐座…完颜亮转身坐在书桌后。四人分坐两侧。 望见墙壁上的题词,张大节双目一亮,禁不住赞道:皇上好手笔,此词虽只百字,然气势磅礴,惊天动地,实乃千古以来咏雪第一词…不知是何词牌曲? 金帝微笑道:全达果是厉害,通读一遍已知百字…朕正自思索,一时无合适之名,卿言倒提醒了朕… 完颜亮微微一顿,似有所思,道:既是百字,便称“百字令”,如何? 众人称妙。 完颜亮挥笔落款:《百字令?雪》。 苏全达叹道:无怪乎天下流传:皇上一吟一咏,无不冠绝千世…非皇上,谁又有如此气魄与手笔? 完颜亮眉毛一耸,笑道:就你这小老儿会说话! 词由心生,不可一世的霸气尽显无遗,词是好词,然杀伐之气太重…问天道暗叹一声,无人可以改变皇上心中的执念。 想起了施宜生,完颜亮叹口气,幽幽道:若是施卿能像你这般,该有多好… 众人沉默不语。 好一会,苏全达道:那是他施宜生命薄,无福尽享这浩荡皇恩… 锐利的目光从苏全达身上扫过,完颜亮道:苏卿来此有四十年了吧? 苏全达叩首于地:蒙皇上记挂,老臣十六岁随先父入侍太祖皇帝,至今四十二年矣…今又蒙皇上厚爱,委以重任,臣战战兢兢、夙夜匪懈,深恐有负皇恩… 起来吧!朕只是随便问问…完颜亮目光萧索:朕自上乘天命,君临天下,夙兴夜寐,锐意进取,不敢懈怠。 朕大力启用汉人,全力推进南北交融。为革除弊政,强国富民,朕不惜与宗亲故旧、功臣贵族反目…朝野上下骂朕残酷无情,是暴君…这些朕都知道… 但是…完颜亮语调疾转:历史车轮滚滚向前,男儿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无功,老死丘壑? 朕的理想,是消除南北差别,如秦皇汉武那样,建立一个大一统的帝国…若今日你等在朕的位置,相信也是别无选择… 臣等不敢…众人惶恐跪倒。 完颜亮将他们一一扶起。众人心思各异,却不敢再说出口。 召众位前来,是商量“国手赛”的事…完颜亮收回恍惚的神思,问道:苏卿,大赛筹备的怎样了? 苏全达精神一振:陛下,两日赛程紧迫,故臣拟了两套方案,一套淘汰制,一套循环制…还需陛下定夺。 循环制吧!让各国棋手多交流交流…完颜亮沉思片刻。 循环制有一局制和三、五、七等多局制,多局制甚为费时,两日时间肯定不够…但又不能占用以后的日程,甚为难办…苏全达紧皱眉头。 唔…完颜亮扳指计算,确是如此,他凝眉思索,忽道:第一日采取选拔赛,一局制,遴选三人参加次日的争霸赛,争霸赛便采取两局制,以积分定高低,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规制前所未闻,是一种创新,倒也合理,也亏得完颜亮能想出来… 定完局制,再定细节。积分计算以胜者积两分,败者不积分,和棋各积一分,赛事自腊月二十三日卯时开始。 张卿,此次比赛可有胜算?完颜亮含笑问道。 回陛下,此次参赛选手,均是各国享誉已久的名家,其中尤以龙少山最年轻,却也最深不可测,传说自其出道后,从无败绩。 最近几日,其常到棋馆观弈,目光总是一扫而过,从不停留…也许…张大节拭拭额头的冷汗:也许他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明… 残棋公子…完颜亮摸摸唇上的光洁胡髭,点点头:那好!朕便许你失利一次,总不会两盘都输吧!?保不住第二名,丢的就不是卿的颜面,而是大金的,卿就提前退休吧! 张大节暗暗叫苦,西夏的任丘山,棋力亦不在自己之下,而今,唯有寄希望于天意,老天爷让“两山”发挥失常… 口中却不敢流露半点苦色,道:微臣遵旨! 目光移向苏全达,完颜亮道:苏卿,逢此盛举,可着棋官详细记录,编辑成谱,汇聚成册,流传后世,彰显今日大金之盛况… 苏全达俯首称诺。 国师,龙少山武功如何?完颜亮道。 问天道道:回陛下,微臣只在棋馆远远见过他一次,他并未发觉…略一思索:在永祥之下,但亦相差不远… 金帝一震: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如此了得? 问天道微笑道:他是“南海双奇”的嫡传弟子,又兼负“乾坤扇”之绝学,有此成就,并不奇怪,此子骨相甚佳,若有奇遇,再作突破,亦有可能… 金帝沉默片刻,忽笑道:永祥若涉身武林,武林中岂不又多了一位传奇公子? 问天道皱眉道:自海州北归后,永祥便似有了心事。也许,他已与“武林四公子”交了手,也许…是遭遇了情劫,唉,人生总要经历这一关… 完颜亮点点头:永祥年轻,国师还要对他多加开导、约束…对了,“老神仙”还好吧?有什么需要,一概满足… 问天道肃然道:师尊安好!若不是得他老人家传音指点,天道亦不会那么早功成出关… 嗯…完颜亮欣慰点点头:那朕便放心了… 望了一眼阿古思,叹了口气:这些年难为帝师了,若不是为了朕的安危,长伴朕左右,帝师的武功本可不断求得突破…唉!是朕耽误了帝师呀… 阿古思惶恐,拱手道:陛下言重了,阿古思天资愚钝,非玉成之料,只求常随陛下,何况,这也是师祖的意思。陛下平安,方是我大金之福,苍生之幸! 此次盛会,武林四公子,都不会缺席…完颜亮神飞天外:四公子齐聚燕京,多年以后,又是一桩武林佳话,朕亦非常期待… 陛下,要不要提前安排一下?阿古思轻声问。 安排什么?将他们逐出京师?让各国看朕的笑话?完颜亮淡淡一笑:有国师和帝师在,朕高枕无忧… 只要他们遵守大金法令,不做出格之事,来便来吧,让他们看看朕是如何治理天下的… 凝思片刻,完颜亮道:拟旨,分发各路州府,撤回对铁宗南、薛万春及“明月楼”人等的通缉,大赦天下…他们想来,便光明正大地来吧,如此盛会,岂能不普天同享? 众人皆叹服不已,抛开其他,皇上的眼界、胸襟、气度真是前所未有… 金帝忽然蹙眉,众人不解。完颜亮缓缓道:前日接讥察司密报,一艘诡异的巨船泊于涿州运河河面,与中土船只大不相同,不知是何来路,需再作详查。 问天道望了一眼阿古思,阿古思拱手道:陛下,此事交与臣下… 完颜亮微微一笑:这帝京是越来越热闹了… 御膳房备膳,君臣饮酒赏雪,尽欢而散… 腊月二十二日,“南海派”西城住所。 派中弟子正在小师叔桂阳荣的指挥下清扫院落积雪,忽报张子公、铁宗南、红袖登门拜访,“南海双奇”、龙少山忙迎至门外。 红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秦霜、楚雪在廊檐下招手,红袖面现喜色,道:你们大人物说正事,小女子陪两位姊姊切磋去… 众人落座。张大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告谕,遍示众人:此为金帝完颜亮亲颁谕旨,已飞传各路州府。 铁宗南淡淡一笑:完颜亮果然一代枭雄,做事不同寻常,宗南倒有点佩服他了… 又叹道:可惜,他骄矜自负、天性暴淫、刻薄寡恩…性格决定命运,他的一生,注定是出悲剧… 张子公深以为然,道:如今宋金实力均衡,和平相处才是治国之道,若其仍不识时务,一意孤行,将必遭天谴,众叛亲离… 目视龙少山,张子公微笑道:世侄身负皇命,必要全神投入,不可让番邦小看了大宋。 龙少山拱手道:谨遵圣使大人之言,少山定会全力以赴,不负圣望… 张子公铺开楷书写就的章程,众人围了上去。 大金“国手赛”各国棋手对弈日程:二十三日:选拔赛。地点:方圆厅、忘忧厅、玄素厅。 选手各弈一局,局时一个时辰,胜者积两分,和局各积一分,败者不积分,积分前三名参加次日的争霸赛。 二十四日:争霸赛。地点:方圆厅。前日积分清零。 选手各弈两局,其他规则不变,以积分高低定出名次,积分相同进行加赛,直至分出胜负。第一名颁发御赐的“宇内第一”锦旗。 二十三日(总二十一局):对弈方:现场猜筹… 二十四日(总六局):卯时--辰时(两局),巳时二刻--未时二刻(两局),未时三刻--酉时三刻(两局);对弈方:未定 … 西夏使馆,兴庆厅。 翌日,“国手赛”即将开始。楚王着任福通知任丘山、拓跋寒锋、任沧田、兀息洛、雷震宇、马三雷、卜荣海等人前来议事,听闻拓跋寒锋参与,卜荣海推说身体不适。 听了任福的回禀,任丘泽面色阴冷,骂道:不堪大用的东西。 任福用不阴不阳的声调宣读比赛事项,供众人参议。 除了任氏兄弟,“国手赛”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痛痒,谁输谁赢,都无所谓。 临行前,西夏仁宗皇帝曾单独召见拓跋寒锋,道:任丘山此行成败,关乎任氏兄弟在国内威望的消长… 因此,对夏皇与寒锋来说,任丘山最好一败涂地,被无情按地摩擦。 说是议事,最后变成了任氏兄弟的对话。 马三雷狠狠抽着旱烟,呛人的烟味弥漫屋子,任丘泽忍不住咳嗽几声,望他一眼:马爷有话说吗? 马三雷半眯着眼睛,悠然道:王爷难道不知,三雷自幼只知杀人越货,哪里懂得这么高雅的玩意?说完,眼光瞟向拓跋寒锋,寒锋微微一笑。 对于楚王任由寒锋伤了“人屠”而不作区处,马三雷还是有意见的。 听出马三雷话外有音,但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楚王目光转向任沧田。 任沧田道:楚王兄弟,我等皆是粗人,让我们参谋这事,岂不是逼着公鸡下狗蛋么?要说吃喝嫖赌、坐地分金,哥哥还是能说个一二三的… 此言惹来一阵大笑。 楚王啼笑皆非,一张胖脸变成猪肝颜色,指指任沧田,叹口气:江湖习性不改…指望你们,也说不出什么娘和爷来。 寒锋默察众人表情。 拓跋大人,有何高见?任丘泽斜睨寒锋。 拓跋寒锋早有对策,他装作思索片刻,道:依下官看,此赛不容有失,一则关乎大夏荣辱,二则更关乎楚王及任家声誉… 楚王一听,这还像点参议的样子,遂认真听下去。 举国上下,均对“棋圣”报以无上信心,认定大爷定能一路披荆斩棘,战无不胜,荣归大夏…万一落败… 寒锋故意停顿一下:朝野从未有此预想…怎么能败呢? 寒锋喃喃道:若是真的败了,那任家便是西夏的罪人。 此言一出,楚王与任丘山惊出一身冷汗,顿有大山压顶之感,竟愣愣无言以对。 众人浑然不觉寒锋言语给任氏兄弟带来的压力,唯局外人“怒目天尊”雷震宇心中暗道:好一番说词,只怕任丘山这条老命要留在金国了… 楚王张口结舌:大人有何良策? 拓跋寒锋耸耸肩,自嘲道:与他们一样,下官对棋艺之道亦狗屁不懂… 楚王突然有些后悔,实在不该让兄长前来,去争这个无关痛痒的“宇内第一”,他心中忐忑不安:唉,既来之,听天由命吧… 第28章 两山争霸(下) 腊月二十三日,祭灶神,鞭炮声彻夜不眠,北方正式入年。 天刚蒙蒙亮,“弈英馆”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自昨日午后,官员杂役便开始布置赛事,桌椅茶柜等一律新置,门檐挂上火红的灯笼,处处洋溢节日的喜庆气氛。 各国棋手在使团主要首脑陪同下,陆续前来,一时,馆内馆外人影绰绰,如逢早集,熟悉的招呼寒暄、相互问安,不熟悉的亦点头示意、互祝新年。 门里门外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清冷的寒风吹过,树上和屋面残留的雪花随风而起,一丝料峭的寒意坠入怀中。 各国棋手、使节陆续进入客厅静候听宣。 龙少山在张子公、“南海双奇”、铁宗南的陪同下,悠闲地喝着早茶,吃着甜点,一副气定神闲,仿佛早市逛累了,随意在某个小茶馆临时歇脚一般,与往常无异,那份镇静功夫令铁宗南也自愧不如… 在红袖的不断督促下,他们终于起身。铁宗南青衫长袍, 扮成相貌普通的中年随从,陪在张大人身后。 各国棋手相继前往“弈英馆”的燕京厅,在金国礼部官员的主持下进行猜筹。前面进入二十余人后,轮到张子公、龙少山等人。 此时,任丘山在楚王及常氏兄弟的陪同下迎面走来,双方在厅前相遇。 楚王身着锦红蟒袍,一路当先,春风满面,身后之人与他面貌极似,正是其胞兄,人称“西夏棋圣”的任丘山。 楚王目视常氏兄弟,常氏会意,抢上前来,拦住大宋一行,道:让我等先进。 铁宗南从张子公后面走出,看慢实快,拱手道:两位兄弟请了,先来后到,这个道理贵使总应该懂吧! 常氏兄弟见他一介随从,心中有气,懒得与他言语,转首对楚王微一躬身:王爷,请… 楚王微笑着迈步向前,忽面容一僵,似撞上无形的一堵墙,抬起的右脚悬在空中,仿如提线木偶一般。 有门道…常氏兄弟心念一转:吾等兄弟前面带路…闪电般抢向楚王身前。 气墙突然消失。楚王失去重心,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常氏兄弟忙伸手相扶…惹得各国人等哄堂大笑,楚王面红耳赤,心道:真他妈的邪门! 铁宗南微笑道:王爷千金之躯,颐养天年不好么?何苦风餐露宿、不远万里前来受这遭罪? 楚王怒目而视,常氏兄弟刚欲说话,蓦然见到张子公身后一双白发老人,手持龙头拐杖,眼神有如利剑,心中一惊:莫非传说中的两个老怪物? 口中却不能认输:王爷,请移步…抬腿欲迈上台阶,目光却细细留意“南海双奇”举动。 “双奇”面带不屑,无任何异常之处,身前依旧横亘一堵气墙,将常氏兄弟身形阻在外面,任他们如何动作,始终无法前进一步,常氏窘迫的满脸通红。 “南海双奇”相视一眼,心下叹服:谈笑间先天真气收发于心,不动声色,真是前所未见。 楚王既然如此礼让,恕我等先行了…铁宗南微一施礼,躬身对张子公及身后之人作出请的姿势,张大人微一昂首,鼻中轻哼一声:多谢! 宋使一行鱼贯而入,铁宗南对西夏众人启齿笑道:楚王千岁,猜筹马上开始,快进去吧!气墙亦随之消失。 望着铁宗南的背影,常氏兄弟心中大惑。 猜筹已毕。礼部派出棋侍,到参赛各厅执笔记录。 卯时,比赛开始…酉时末,比赛全部结束。 经过激烈鏖战,龙少山、任丘山、张大节三人以平局结束,同积十分,以不败战绩进入次日的争霸赛,大理、高丽、日本、吐蕃选手被淘汰。 日本使馆,江都厅,灯火通明。 一便装东瀛老者高居上位,他身材中等,花白的胡须半尺有余,顾盼之间,不怒自威,正是日本的此行大使坂田纯一郎,他轻轻以指叩案,似在等待什么人。 左上首端坐一布衣老者,神态超然,面容清矍,目光沉静,正是纵横日本棋坛数十年,被称为“国宝”的田由信。 右上首青年武士,三十余岁,浓眉斜飞,目光如隼,他的头正靠在怀抱的长刀柄把之上,刀虽在鞘中,却时时散发冷厉的气息,此人叫柳生千叶,出身柳生家族,为日本武林年青一代第一高手。 其他随行,按品阶分坐两旁。 重重的叩门声响,一人推门而入,身材高大,美髯飘动,威风凛凛。 大将军…田由信惊道。 大津阁下…坂田纯一郎轻叫一声,随即起身:侯爷醒了? 大将军向田由信点头示意,复向坂田施礼道:回大使阁下,舟车劳顿,侯爷已睡了足足两个时辰,甫醒便急欲见坂田大使、田由信先生与柳生小宗主…大津抱拳道。 三人即随大津前往东院的富士厅。 美酒在手,左手支颐,美人环于四周,乌衣侯半躺在貂皮缝制的卧榻之上。 大厅中间柴火熊熊,两边各陈一排红木矮几,上面果点佳酿,堆积如山,左、右相,紫衣使者在右侧依次跪地而坐,而左侧则虚位以待… 见坂田一行进来,身边女子隐入幕后,乌衣侯罕见地起身相迎,但见他乌金王冠,衣绣飞龙,身材挺拔,碧目生威,天然一副王侯模样。 他微微欠身:一别十年,田由先生风采更胜往昔… 田由信躬身道:托侯爷洪福…未料侯爷竟亲率左、右相及几位将军前来中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乌衣侯微笑不语,又对坂田道:大使阁下一路辛苦。 坂田赶紧回礼:愧受侯爷之言,为天皇陛下效命,乃人臣本分,不敢言苦。 乌衣侯点点头。目光扫过柳生千叶,淡淡道:不错…柳生家族的“气刀”已失传数十年,终又重现…横港先生可以欣慰而眠了。 千叶心中大震,乌衣侯随意一扫,便已看出自己武功高低… 在日本,乌衣侯几近传说,是武林巅峰的巅峰…横港是千叶的曾祖父,亦是第一位修成“气刀”的柳生门人。 口中却道:侯爷之名,震烁江湖百年,是所有大日本武士的楷模,晚辈偶有小成,不足挂齿…话虽如此,却难掩自得之色。 望之眼底,乌衣侯淡淡道:小宗主指日有暇,可与前桥先生切磋切磋,定会大有裨益。 左相垂首道:遵命!复以手抚须,诡笑道:届时小宗主不必留情,尽管往贱躯身上招呼便是… 乌衣侯、左、右相,享誉日本数十年,威名、地位均超越一派之尊,实力岂容怀疑? 田由信见状,赶忙道:左相乃富士之尊,何必与丘洼争高低?千叶此来,受天皇陛下之令,以武会友,结识中土青年俊彦… 乌衣侯笑笑,不再言语,指了指左侧道:列位入座,先吃点心,再叙旧。 乌衣侯转回卧榻,道:今日之弈结果,本侯已得知,田由先生分寸拿捏极好,金、宋、夏关系微妙,我等远在海外,没必要卷入这场纷争… 田由信面露惊讶,点头道:如侯爷亲见,在下与张大节在伯仲之间,与任丘山亦十分接近,若全力而为,胜负未可预见… 但对于龙少山,不是信自谦,确有差距,龙先生是天生的弈者,他的技艺已入天人之境…田由信由衷赞道。 乌衣侯点点头,道:弈道如同武道,纵然资质平平,只要勤于修习,亦能成为高手,但若无奇遇及超常天份,绝不会成为旷世高手… 众人玩味咀嚼,均点头称是。 这么说,今日之弈,龙少山有所保留?乌衣侯目视田由信。 田由信点点头,抚须微笑。 乌衣侯蹙眉沉思,忽道:本侯听闻,大宋和西夏在棋馆闹了点不愉快? 坂田赶紧接话道:回侯爷,确有此事…本使正陪田由信先生前去燕京厅猜筹,却见宋夏两国在厅前争执… 遂将发生之事详细讲出,坂田纯一郎记忆惊人,言语细节竟丝毫不漏。 抚摸着修饰整齐的胡须,乌衣侯展颜道:原来这小子也来了…众人不解。 乌衣侯懒洋洋伸个腰,道:那中年青袍随从即为大名鼎鼎的铁宗南,天箫传人,无影公子,“明月楼”的大掌柜,当今中土武林的第一人… 众人均是一惊,唯有柳生千叶听闻,面露炽热的神采。 斜扫他一眼,乌衣侯道:对铁宗南,千叶阁下最好敬而远之,否则,不但枉送性命,还会令大日本蒙羞… 他虽年纪不大,却身负最上乘的武学及二百余年的武功修为…乌衣侯轻吁口气。 柳生千叶不敢再造次,道:谨遵侯爷之命… 二十四日,“争霸赛”在金、宋、夏三国之间展开,为防棋手受到干扰,只许选手一人前往赛场,其余人等,或在“弈英馆”偏厅、或在本国使馆侯信。 金帝早早洗漱完毕,在问天道、阿古思、苏全达等人陪同下,前往“弈英馆”的上京厅休息。 棋侍供上棋枰,以供实时复盘。 比赛共三场六局:第一场两局,张大节对任丘山;第二场两局,张大节对龙少山;第三场两局,龙少山对任丘山。 卯时整,方圆厅,比赛正式开始。 近二个时辰鏖战,第一场:张大节和一局,负一局,积一分,任丘山积三分。 中途内急导致思路中断,张大节恨不得掏出肠子,扔在粪池里。 皇上喜怒无常,言出必行,他越想越怕,越想越乱。 完颜亮面色阴沉,异常难看。 稍作休息,准备第二场比赛… 龙少山面带微笑,轻松坐定,张大节则心情不定,冷汗直出。 龙少山传音道:张兄镇定…生死攸关,别人无法帮你,你只能自救,发挥出应有的水准。 隔座送去一股温暖内力,助他安定下来… 张大节心中感激,渐渐恢复平静。 第一局平局,张大节慢慢找回自信。 第二局,张大节执黑…他抖擞精神,运子如飞,有如神助,越战越勇,一点不落下风。 时间慢慢流逝,一时平分秋色。 突然间,龙少山眼角微动,似有异物相扰,他急于驱赶,可惜棋子已经落盘… 一丝破绽,导致战局突变。 金帝颜色恢复常态… 龙少山落败…他神色茫然,似不愿相信如此结果。 四局过后,张大节积四分,任丘山三分,龙少山一分。 任丘山早早落座,他充满着无比的自信,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只要能逼和龙少山,便可将“宇内第一”收归囊中… 第三场,最后两局,龙少山对任丘山。 呷口茶回来,龙少山恢复常态,他对任丘山微微一笑,道:尊师仲甫先生,在前哲宗朝号称“国手第一”,但却不是真的天下无敌,“烂柯名下无虚士”,你总该听过这句话吧!任丘山面色狐疑。 在下恩师祝不疑,六十年前,尊师被逼得中途离场,成为棋坛笑柄,今日相遇,少山当效法师尊,将尔打回原形…说罢,岿然入座。 龙少山竟是祝不疑的弟子?!任丘山心中激荡,却无法反驳,此弈确是当时轰动棋坛的大事,亦为刘仲甫引为生平之耻,重提这桩旧事,任丘山面红耳赤… 小娃儿别光说不卖,徒逞口舌之快,看老夫如何收拾你…任丘山戟指龙少山。 龙少山淡淡一笑:先生未弈,心神已乱…今日,本公子要让你铩羽而归,看你有何颜面再妄称“大夏棋圣”?没有你的加持,楚王的春秋大梦将彻底破灭… 任丘山目现怨毒之色,汗透脊背。 来吧,放马过来,看谁收拾谁…龙少山一身轻松。 任丘山执先,龙少山落子如飞,不假思索,数十手后,龙少山已逐渐确立优势。 任丘山心神不定,师门之辱驱之不去,楚王野心已然外溢,龙少山怪招、妙手叠出,每一次落子都是神来之手… 龙少山似闲庭信步,满面轻松,任丘山则是苦思冥想,举棋不定,此时方知龙少山确为百年不遇的棋坛天才,刚才输与张大节那盘,哪里是受到什么干扰?分明是故意相让! 想及此,任丘山面露恐慌之色…他越想越乱,终于溃不成军。 第二局开始。 龙少山笑道:龙某从不食言,六十年前未竟之局,少山要替师尊连本带利赢回。 任丘山无暇理会,屏息静气,谨慎落子,先图顶和,再作打算。 你来我往,难分难解… 龙少山落子飘逸,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突然,龙少山竟现漏招,渐陷不利… 任丘山长舒一口气,心中大喜… 龙少山突然弃子攻杀,任丘山一时无措,建立起来的优势被一点点扳回,双方又成胶着之态。 凭借对古谱的惊人记忆和对任丘山棋路的逐渐熟悉,龙少山终又确立起优势… 弈至第三百八十五手,龙少山“艰难”获胜,双杀任丘山。 完颜亮叹道:好一招“天外飞仙”,着实是人类思维的极限…龙少山下棋天马行空,无愧棋界最强之人。 任丘山神态颓然,喃喃道:不可能…我不可能输…我是棋圣…没人可以赢我… 他突然指着龙少山:你…你不是人,你是烂柯山上的神仙…神仙… 言毕,目光呆滞,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喃喃道:他不是人…是神仙…猛然,全身一震,“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棋侍们赶忙上前将他扶住,早有人飞报正在“弈英馆”中京厅焦急等候消息的楚王。 三场过后,龙少山积五分,张大节四分,任丘山三分…“国手赛”尘埃落定。 完颜亮传旨,各国正、副使节及棋手前去上京厅觐见。 天色昏黄,早有侍从点亮烛火,上京厅内灯火辉煌,庄严肃穆。一慈眉善目的红袍官服老者正站在厅前礼让宾使。 完颜亮端坐正中,面带微笑,身侧分立两人。 左首中年白衣书生,面如冠玉、鼻似悬胆,相貌儒雅; 右首古稀紫衣老者,峨冠博带、目光湛然,正是铁宗南口中描述过金国帝师阿古思的形样。 各国大使、棋手在大金侍从的引导下就座。 左右侍卫令龙少山跪受钦赐锦旗,龙少山不肯。 完颜亮面色一沉,笑容瞬间消失,阿古思怒目而视。 龙少山上前一步,道:陛下,龙某乃江湖草民,不识官家礼数,还请勿怪,请允许少山以参见江湖长者之礼受赐。 苏卿…完颜亮转首红袍老者。 苏全达躬身答道:陛下,龙国手既是素人之身,便不必勉强吧! 完颜亮颜色稍缓:怎么,以卿之能,竟未能入职待召? 龙少山道:草民才疏学浅,又出身迷离,实不堪用! 金帝点点头,揶揄道:宋廷用官之制,朕亦有耳闻…不用江湖帮,不用归正人,还有嘛…不用主战派…赵帝的“三不用”政策,甚合朕意。 张子公低头无语,心中暗恨。 龙少山指节发白,心如针扎:这便是大宋朝廷,如此懦弱不堪! 金帝微微一笑,以目示意。 侍从高声宣读道:大金“国手赛”第一名,龙少山,御赐锦旗一副,黄金五百两;第二名,张大节,锦旗一副,黄金三百两;第三名,任丘山,锦旗一副,黄金二百两… 其余参赛棋手,依据排名,各有赏赐。 明日,在皇家大校场进行弓马表演,各国大使、随行人员、在京江湖人士,皆可前往观瞻…完颜亮手一摆:朕累了。 贴身内侍会意,尖声尖气地叫道:起驾…回宫… 龙少山暗舒一口气。 蓦然,一股巨大的潜力传来,令他呼吸不畅,竟是生平未见,他心中大凛,忙运功抵御,那劲道却又奇怪消失。 将出门厅,完颜亮身后的白衣书生回首冲他一笑,下摆正轻轻落下。 龙少山心神一震,思道:是他? 大宋使馆内外烛火明亮,铁宗南立在廊檐下,接过锦旗,面带微笑:恭喜大哥不辱圣命,为朝廷立功… 龙少山苦笑道:金帝奚落之言,南弟可曾知晓?铁宗南点点头。 满腹心事进入临安厅,张子公、杨新勇、“南海双奇”、桂阳荣、红袖、秦霜、楚雪等人都正在焦急等待,龙少山点点头,众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石头落地。 抢过铁宗南手中的锦旗,红袖兴奋地展开,单手叉腰,遍示四周。 “宇内第一”四个金色大字龙飞凤舞,左下方是金帝完颜亮的御印。 宋使一行均感荣光,秦霜、楚雪傍在红袖左右,指指点点,品评字体的优劣。 突想起金帝方才之言,龙少山气冲斗牛,从红袖手中夺过锦旗,掷于地下:番邦所赐,有何稀罕!? 红袖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铁宗南不慌不忙弯腰拾起:大哥勿怒,不要小看此番邦之物,它可是向皇上进言的好东西,没有它,得皇上接见可就难了哩! 龙少山脸一红,作了个罗圈揖:少山愚钝,众位莫怪! 红袖气鼓鼓地撅着嘴,脸转向一边。 龙少山再对她深施一礼:袖妹妹勿生气,哥哥给你赔罪啦! 望见龙少山满面诚恳的模样,红袖方才作罢,嚷道:待会我要罚你一大杯…红袖以手比划着:不…三大杯… 妹妹不再生气啦!龙少山眼巴巴望着她。 看在你为朝廷立一大功,本姑娘今日便饶过你…转面秦霜、楚雪,红袖道:待会二位姊姊监督他,少一杯都不行。 秦霜、楚雪“咯咯”一笑:妹妹之言,敢不从命? 龙少山长吁口气,心道:这个小姑奶奶可不好惹…以袖拭汗。 红袖见他如此,“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张子公命摆上酒席相庆,同时修书,夤夜飞报朝廷。 廊檐下,铁宗南凝视着龙少山。 龙少山吁口气,轻声道:是,我见到他了,“北国第一人”,问天道… 还吃了点暗亏?!铁宗南皱眉道。 你怎么知道?龙少山满面惊讶。 铁宗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却把目光投向苍茫的夜空。 第29章 天 下 奇 弓 皇家大校场,以砂石铺就,东西三千五百步,南北二千二百步,位于皇城外西南,可聚十万军队,亦可供三万人马同时操练。 校场北部,正中是八尺余高的阅兵台,西面和南面是连片的临时营房,场地建有诸多的楼橹、台塔,用以习练阵法,偌大的场地分成若干区域,密密麻麻陈列着箭靶箭垛、各式兵器、石墩石锁。 悠长的号角响彻长空,在校场等待已久的军队开始集结,步兵、车兵、骑兵,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三十余国使臣陆续到场,在兵部官员的引导下,在阅兵台两侧新搭设的观瞻台就坐。 辰时刚到,冬阳破海而出,送给北国大地一丝温暖,校场上大纛飘展,盔甲鲜亮,高大的皇城积雪未融,映出刺眼的光芒。 号角长短有序,发号施令。 辰时三刻,两列高举金龙黄旗的禁军自皇城南门开出。 校场士兵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气壮山河。 各国使者起身,注目相迎。 金帝完颜亮端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在左右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完颜亮在阅兵台上坐定,问天道、阿古思立于身后。 金帝左面礼部尚书苏全达,右面兵部尚书阿格多,其他各部主官,按指定次序就座。 “万岁”声在白雪皑皑的旷野里绵绵不绝。 金帝点点头,阿格多起身,双手微微下压,响雷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格多四旬左右,身着戎装,威风八面。 锐利的目光环视,他抓起腰间的号角,呜呜吹起,响天彻地,全场鸦雀无声。 阅兵台两侧是观瞻台,左右延展,是各国大使、副使及主要随从观礼的地方,每国限五人。 宋朝出阅者:张子公、杨新勇、“南海双奇”、龙少山。 西夏出阅者:任丘泽、拓跋寒锋、任沧田、兀息洛。任丘山病重,无法出席。 吐蕃出阅者:达桑、阿拉巴丹、永格、达克布让、洪光法师。 日本出阅者:坂田纯一郎、柳生千叶、田由信、随从两人。 … 阅兵台对过千步余,遮阳棚东西延绵,是专为各国次要使官、随行、及江湖人士和其他人等搭就的简易看台。 铁宗南、红袖、无尘道长、薛万春及“明月楼”其他兄弟、桂阳荣、秦霜、楚雪、“南海四仆”等南海派弟子便集中此处。 乌衣侯一行、雷震宇、马三雷、卜荣海、常氏兄弟等人亦间杂其中… 看台虽然简陋,然观众甚众,足有千人之多,其中武林人士又占上大半。 薛万春经营“万马堂”,仗义疏财,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众多江湖门派、武林豪雄争相过来寒暄,薛万春一一答谢。 目光掠过“明月楼”诸人时,众人无不心生惊异,似想起许多的武林典故来。 西面传来号角的呼应,伴着沉重的马蹄声,分列出三队人马。 中间五排重装骑兵,约一千人,人马皆蒙以盔甲,露出眼睛,枪矛闪亮,炫人耳目。 左右两侧各千名轻骑,身背箭壶,士兵们单衣挽弓,个个彪悍异常。 三千精锐骑兵缓缓而过,军旗高悬、甲刃明亮,兵士们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踏踏的马蹄,声如滚雷,在校场久久回响,扣人心扉,让人心旌摇曳。 这便是大金国最精锐的军队:铁浮屠和拐子马,重骑兵和轻骑兵。当年,梁王金兀术凭此灭辽、灭宋,并掳掠“二圣”。 此番开出最精锐的军队,完颜亮也有炫耀武力的意思,三十余国使团莫不心惊。 寒锋心中暗赞:金国精骑果然名不虚传,比起西夏的“铁鹞子”不遑多让… 金国毕竟幅员辽阔,人口、军队都要比西夏多的多,“铁鹞子”的主要职责还是护卫皇上和国都的安全。 楚王目露羡慕之色,心意陡转:回国后需尽快想方设法将“铁鹞子”控制,否则,举起事来,会大费周折…目光下意识瞥了寒锋一眼。 寒锋朝他微微一笑,却心中一凛。 铁宗南与薛万春并立一处,铁宗南低声问道:大哥,金国铁骑如何? 薛万春嗤然一笑:土鸡瓦狗,在某眼里,直如插标卖首耳! 铁宗南笑笑,非常满意他的回答,道:顺昌之役,刘锜大将军三战三捷,以不足两万之众击溃梁王十万大军,金人闻之色变… 对付铁浮屠和拐子马,没有谁比韩郡王、岳少保,刘将军更有经验,可惜啊!“中兴四将”现只存其一,刘锜将军又垂垂老矣…岁月蹉跎! 唉!当今年青将领,多沉醉太平,难当大用啊!说罢,轻叹口气。 薛万春神秘一笑:南弟勿要忧虑…对他低声耳语。 铁宗南双目一亮:大哥卓识,早未雨绸缪,小弟佩服! 重装精骑过后,是远炮部队,沉重的铁轮骨碌碌驶过,震天动地,黑黝黝的炮筒口径愈尺,似要择人而噬,长长的炮身在阳光映照下,发出冷冽的寒气。 各国使者无不汗透衣衫、心惊胆战… 各兵种展示完毕,参演士兵自觉在指定区域列队… 哨楼上,士兵们打着旗语,一队骑兵出列,新设的箭靶沿南北方向安放,俯仰之间,十组箭靶摆放完毕,靶心一律东向。 距箭靶三百步许,对应摆放十张四尺余高的条案,上面陈放各种硬弓、箭枝。 金军弓箭分普弓和硬弓,硬弓又分“鹞子弓”和“暴击弓”,均需过人膂力。 条案后面数十步是十人一排的百人硬弓精锐方阵,士兵们短甲装束,迈着整齐的军步,雄赳赳、气昂昂。 上午是步射表演,士兵们表演完毕后,在场之人,只要报出籍贯,出身、姓名,都可申请试射,中与不中均有奖励,这更像是一种娱乐。 战鼓擂起。 十人联排,迈步而出,弓箭上手,脚分八字,沉腰、扭胯、搭箭、张弓… 弓似满月,箭去如飞,十枝箭划过十道优美的弧形,清脆入靶… 一排退去,又上来一排,毫无意外全部中的… 只听见齐刷刷的脚步声,士兵们熟练地张弓、搭射…箭去如流星… 百人表演在瞬息间完成,均准确无失… 三百步距离,无三百斤以上气力射近目标都困难,纵是一流武林高手亦不敢说能轻易办到,但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耍来,如臂使指般轻松愉快。 全场鸦雀无声,接着便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 完颜亮面色波澜不惊,似在意料之中。 铁宗南、薛万春、无尘道长等人亦不免赞叹。 乌衣侯一行亦不免叹服:大金不愧为中土第一强国。 寒锋心中大惊:不想大金弓手强悍如此,西夏半机械的神臂弓射程亦不过如此,精确度却远远不如…若然对阵,也许只有步兵最精锐的“步跋子”或可勉强一战。 神臂弓初创于西夏,射程远、并可数箭连发,西夏一向以此为傲,但后来传至宋朝和金国后,西夏的军事优势便不复存在。 中央高矗的楼橹之上,神态彪悍的旗官令旗下压,表示士兵的表演完成,他又向阅兵台做个请示,兵部尚书阿格多右手举旗,比划一番。 旗官意会,他缓缓道:各国来使、众位英雄好汉,哪位肯上前一试?声音犹如惊雷炸开,在校场上空回荡。 旗官目光望向观众看台:哪位英雄,愿前往一试?连问三声,无人应答… 有无中的,均可获白银五十两…旗官声音不偏不倚,在观众席里荡漾开来… 我来一试…一人腾空自人群跃出,足尖连点,几个起落来到场中,轻功倒似不弱。 他三旬左右,青布衣衫,身材瘦小,双目精光闪闪,他左瞅瞅,右看看,然后抓起“暴击弓”,张臂试了几试,没有拉开… 众人哄然而笑… 他讪讪放下,换上“鹞子弓”,勉强拉满。他气贯丹田:董照…江湖出身…汴京人士… 扣箭在手,瞄准目标,箭出… 众人目随箭去方向…箭矢中的,然去势已竭,箭尾晃了晃,落在地上。 董照满面羞愧,疾步返回看台… 薛万春笑道:“飞天鼠”糗大了,行些夜盗之事还行,箭法还差点火候。 一阵骚乱后是久久的沉默,竟无人愿意再试。 旗官打着旗语,阿格多点点头,旗官道:赏银增至百两…哪位好汉愿意一试? 铁宗南低声道:这金帝倒也大方,分明是花重金买乐子,以彰显箭手之能。 虽有重金相悬,然各国随行、使者皆普通之人,谁有如此能耐?即使有三五个力猛之人,也怕射不中,丢了本国颜面。 武林中人也有跃跃欲试者,但看到“飞天鼠”如此,也自衡量,不能为百两白银坏了江湖名声。 看台一时沉默。 卜荣海嘀咕道:奶奶的,哪个龟孙子想出这馊主意?分明是摆着银子不愿给爷花…有种的,真刀真枪干上一场… 马三雷道:卜爷勿急,后日你便可以大显身手… 几日下来,马三雷发现卜荣海虽然凶残,却是欺软怕硬之辈,心下对他已是不齿,故此奚落。 “怒目天尊”雷振宇微笑地望向场内。 吾来一试…话音未落,一秃头老者跃出人群,疾飞至案几前。 薛万春低声道:“河洛三雄”老二简明,天生神力,酷爱箭马,或可成功。 铁宗南微微点头:“河洛三雄”在中原地区口碑倒也不差。 秃头老者高声道:简明…洛阳人士… 抓起“暴击弓”,扣箭在弦,看也不看,箭矢破空,轻松中的… 观众看台一阵欢呼… 简明对着观众席作揖,说些感谢鼓励的话,无形之中,观众坐席众人成为一体。 接下来,又有六七人前往,但都无功而返,有拉弓不开的、有箭至中途坠落的、有偏靶的…看得众人意兴阑珊。 完颜亮对身后问天道耳语几句,问天道束音成线,传于旗官。 旗官大声道:无论官员使从、绿林豪杰、犯事囚徒、江洋盗匪、贩夫走卒,但凡有真材实料,均可一试,无斗米之力,意图骗取奖赏者严惩不怠…洪亮的声音在众人头顶环绕。 旗官手指观众席道:尔等看官,足有千人之众,竟都是酒囊饭袋乎?言语无状,透出戏谑之态。 众人一阵嘈杂,各种方言骂声四起,若说单打独斗,江湖豪杰人人都不示弱,但箭道又确非他们所长。 乌衣侯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大将军点点头,他身形暴长,自众人头顶一掠而过,眼花间,他已绰起“暴击弓”… 从阅兵台上看去,一将身着唐时戎装,身高九尺有余,长髯随风而动,威风凛凛。 大日本国…大津慕唐…遵侯爷令,特来献丑…他汉语生疏,众人也听个明白,就不知是哪个侯爷。 金帝目光投向日本大使坂田纯一郎,仿佛道:侯爷来了,竟也不知会朕一声? 坂田啼笑皆非,目光他转,装作不知。 问天道眉毛一动,传语完颜亮,金帝心中大悟:原来,神秘楼船主人,竟是江湖传说中,日本的乌衣侯! 大津慕唐将弓弦拉拽几下,次次满月,众人忍不住喝彩:果然神力! 大津慕唐扣箭在弦,连环射出三箭… 只听弓身铮铮之声和三箭的连续破空之声…三箭分别射中相邻的三个箭靶… 众人轰然叫好。 旗官示意射中。 好汉子,好箭法…完颜亮不禁称赞。 大将军深望金帝后面的问天道一眼,转身回归看台。 旗官高声道:日本国大津慕唐阁下神勇,可敬可嘉… 目光又落在铁宗南众人处:如此易与之事,宋朝为何无人回应?泱泱大国,竟无一二可张弓之人? 下面之语愈发难听。 铁宗南直皱眉头。 无法再听下去,甩掉外面披风,薛万春便欲出战,铁宗南摇摇头,他嘴唇微动,似在自语。 人群中突然有人道:不才初学弓箭,愿意一试…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印在校场每个人耳中… 众人看去,一年轻公子信步而出,但见他白衣如雪,猿臂蜂腰,丰神俊朗,双目开阖间,神光湛然。 回首向观众看台深施一礼:展帜若无功受罚,还望众位莫要见笑! 十一弟…薛万春轻拍脑门:有十一弟出马,定可塞住那无礼旗官的嘴巴。 铁宗南微笑不语。 红袖、秦霜、楚雪夹在南海弟子之中,正自窃窃私语。 看十一哥怎么去砸他们的招牌…红袖得意地说:别看他斯文秀气,文质彬彬,他可是… 双手将霜雪轻轻一搂,轻声道:“明月楼”的大煞星… 痴痴望着杨展帜的身影,楚雪恍然如梦。 红袖轻捏一下她的手:小妮子,自上次见过十一哥后,就魂不守舍的… 楚雪霞飞双颊。 叫我一声好姊姊,便给你作媒…红袖打趣她。 楚雪收回目光,嘴里强硬:没大没小的,看我不到南哥哥那告你的状…霜姊姊,你不也会看上十一哥了吧?红袖转首秦霜道。 秦霜抓住红袖两手,楚雪上前挠她,三女笑作一团。 缓步而行,杨展帜身形似缓实快,“缥缈身法”果然不同寻常。 众人眼前一花,杨展帜已走至中间案几前:杨展帜…宋人…特来领教北国箭艺! 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在空旷的校场上空回荡。 问天道、乌衣侯同时望向场中,心道:这少年骨相、人才超众,轻功、内功均臻顶乘,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门下? 随手拿起一张鹞子弓,微一用力,弦如满月,再拉…“卡蹦”一声,弓身应声折断。 众人大惊,这少年好臂力! 又拿起暴击弓,杨展帜左右开弓,来回十数次,弓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现场无不震撼。 他似乎很满意,抽出一枝箭来,弓弦拉紧,抬手便射,伴着一声哨鸣,深深射中红心,露在外面半截箭翎,尤自颤动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杨展帜迅速抽出三枝箭来,曲膝后仰,逐一扣弦,连环离手,三枝箭带着凄厉的唿哨,争先恐后直奔同一箭靶红心而去… 众人何时见过如此神射? 待验靶士兵确认无误后,观众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之声,楚雪更是抱着红袖大呼小叫,跳个不止。 金国士兵亦发出高声喝彩,他们生就尊敬和崇拜勇士,放眼金国,能做到如此轻松从容拉射者,亦不过屈屈数十人而已。 欢呼未止… 放下暴击弓,又随手拿起一枝箭,杨展帜电闪后退,弹射间,从后腰掏出另一张弓来,它比普通弓箭略小,弓身灿烂,两端各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首… 退后又三百步… 在众人的不解和惊异间,杨展帜高举箭身,身形、姿势奇特,远远看去,如同昂首欲飞的凤凰… 弓箭离弦,高空传来清脆的凤鸣之声…众人心头又是一震。 六百步…拖着长长的尾巴,有如凤凰归巢,短暂的滑翔后,箭头准确命中同一处红心,竟比先前还深入三寸,几贯穿箭靶… 校场一片死寂… 旗官踌躇着,将结果报上,阿格多点点头,面色难看至极,满场欢呼雷动。 杨展帜南北各作一揖,回归看台。 金帝侧身轻问:国师,这少年什么来头?用的什么弓? 问天道面色凝重:他叫杨展帜,便是“万马堂”救下薛万春的神秘少年… 如我所猜不错,他手中应该是传说中的“凤飞弓”,与陛下的“震天弓”、雍王爷的“破阵子”并称“天下三大奇弓”… “凤飞弓”?金帝沉吟道,显然没有听过。 陛下非武林中人,或有不知…问天道道:此弓在江湖可是鼎鼎有名,是可与天箫、魔笛媲美的宝物,只不过它已经失传近百年。 它是前宋“踏月先生”的心爱之物,踏月先生江湖人称“终南隐仙”,是“南华老祖”的入室弟子,前宋太宗皇帝曾封他为“明月教主”… 天下太平后,踏月先生归隐,醉心于修道访仙,江湖上关于他的事迹甚少,此少年应该与他渊源颇深… 完颜亮目光闪烁:此人日后必为大金劲敌,可籍此行诱而杀之…帝师,你来安排…遂对阿古思耳语。 铁宗南凝神倾听,面色一寒… 薛万春低声问:说的什么? 开杀…铁宗南轻轻吐出两个字,薛万春似懂非懂。 目光穿透千军万马,铁宗南道:看到没有?金帝后面的那个白衣书生?问天道! 金帝端坐。 旗官宣布:步射操演到此结束,枪马骑射明日进行... 午膳过后,铁宗南召集众位弟兄议事,南海派已不是外人,亦得以参与。 推却不掉,铁宗南端坐主位,这是众位英雄聚集最齐的一次。 左首座位依次是“双奇”、桂阳荣、龙少山、霜雪及红袖,四仆依然立于“双奇”身后。 右首座位无尘道长、唐怒、战鹰、薛万春、裴浪、秦观山、陆芷溪、顾佳音、杨展帜、沈月白… 目光从对面逐一看过,秦霜不禁暗赞:“明月楼”个个气宇轩昂,英雄盖世,纵是陆芷溪和顾佳音,亦透着不让须眉的英气… 龙在野手拈胡须,呵呵一笑:自古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老朽今日总算开了眼界。 符春慧点着头,皱纹里堆积着笑容:杨公子神技闻所未闻,箭矢在空居然有凤鸣之声,怕是和此弓有关吧? 铁宗南微笑不语,众人目光望向杨展帜。 红袖暗暗用指头勾了楚雪一下,楚雪目光正在杨展帜身上流转,不禁面色一红。 龙在野心头一震,脱口道:莫不是“踏月先生”昔日平辽的“凤飞弓”? 杨展帜恭谨答道:前辈慧眼,正是“凤飞弓”。 “双奇”欲言又止。 铁宗南岂会不知,接声道:此弓乃大师伯心爱之物,后传于十一弟,希籍以此弓平定天下,保大宋万世太平… 十一弟乃“金刀令公”后代… 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杨展帜是“终南仙隐”的传人,更想不到“缥缈老人”、“天玄老人”与“终南仙隐”竟是师出同门。 红袖瞪大眼睛望着铁宗南:你和十一哥是同门师兄弟? 铁宗南微笑点点头:正是!南华祖师爷平生只收此三名弟子。 龙在野叹息道:杨公子竟是忠烈杨家后代,可敬,可敬!公子可否将“凤飞弓”借与老朽一观? 前辈吩咐,敢有不从?杨展帜快步向前,双手恭敬奉上。 南海派人倍增好感:不愧是铁宗南麾下,个个恭谨有礼! 目随杨展帜身形而动,楚雪下意识用眼光余角瞥了红袖一眼,红袖对她挤挤眼睛,嘴角挂着微笑。 “双奇”赶忙起身:不情之请,公子勿怪!只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让人心生向往… 接在手中,略觉沉重,整体比普通弓箭小些,弓身阴刻篆文“凤飞”,两端各一上扬凤首,精美绝伦。 龙在野轻弹弓弦,“锵”的一声,回声绕梁,他赞不绝口道:果真天下奇弓… 铁宗南道:此弓长二尺六寸,弦长二尺,重一百二十斤,最大射程一千二百步,唯十一弟天生神力,可以操纵自如,此弓极致,可控弦伤敌… 众人又一阵惊叹… 红袖伸伸舌头:那么重?十一哥岂不是天天背着百斤重的大石头走路么? 众人大笑。 袖妹总爱说笑…杨展帜望向她,正遇上楚雪脉脉含情的目光,禁不住心潮微动,面色一红。 看,十一哥脸红了哩…红袖就着楚雪耳根,轻声道:有戏! 楚雪心中窃喜,恰符春慧目光投来,面带疑问,楚雪低下头去,避开师父目光,心头怦怦直跳。 第30章 横 扫 北 国 明日枪马骑射,金国将派出五到七人,接受各路英雄挑战,众人有何看法?铁宗南左右看看。 无尘道长目不斜视,正襟危坐,铁宗南眼光望向他。 无尘道长挠挠头,呲牙一笑:小老儿正在想后面书场的精彩事呢!残棋公子技压四海,中原少侠神弓震北…如何?嘿嘿嘿… 众人亦笑,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龙在野思索道:要先定下应战与否,方可区处… 众人点头认同。 那到底是战?还是不战?铁宗南道。 战啊…下面几乎异口同声,尤以红袖声音最为响亮。 我们来此,便为打压金廷的锐气,岂能不战?裴浪嘴角现出懒散的笑容。 好,那就再往下议,谁出战?铁宗南问。 我…我…我… 除“双奇”、桂阳荣、无尘道长没有表态,其余人等,连红袖几位女侠及四仆都争相举手。 铁宗南目光又投向无尘道长,面带微笑,无尘道长摆手道:别看我,本道嘴上功夫还行,马上功夫可就差得远哩!小老儿只管把书说好… 铁宗南道:南海一派不可出战。 为何?龙少山急忙问。 大哥任务尚未完成… 棋赛不是结束了吗?龙少山分辩道。 铁宗南摇摇头:你与张大人何时安全抵达临安,南海派任务方算结束… “双奇”微微点头。 龙少山还想再说… 符春慧轻咳一声,龙少山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铁宗南正容道:此行,龙大哥代表大宋官方而来,无论输赢,都是朝廷所不愿。 众人方解惑,龙少山亦明白过来。 唐怒、战鹰、薛万春等人又争执开来。 铁宗南站起来,轻轻压下手,众人静下,目光齐刷刷望向他。 铁宗南道:立下生死契约,对于刀头舔血的我辈来说,倒没有什么…关键是,挑战者需先获得挑战资格… 什么资格?唐怒急问,这也是众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骑射,三百步外三箭命中靶心者,方可挑战…铁宗南道:这个条件可将绝大多数武林中人撇开。 竟是这么苛刻的条件,众人一时无语。 铁宗南道:马上对阵确非武林中人所擅长,若自由厮杀,在座各位都不会输了谁,但若说马上交锋,我们这边确也找不出几个来…目光转向杨展帜。 杨展帜豁然站起,拱手道:大掌柜,展帜愿意出战… 薛万春亦站起来:薛某不才,昔日卖马,学了点粗浅弓马功夫,某也愿意一试… 其他众人各自思忖,实无把握,遂不再言语。 铁宗南目光熠熠:既然来了,便陪他们玩个痛快… 薛大哥,你“万马堂主”的身份太过敏感,“万马堂”一案,金廷至今都没个明确说法,为防金人借题发挥,你还是暂时隐忍为佳… 十一弟今日风头出尽,索性明日也相让于他,让金国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枪神?不让金国小觑了大宋… 铁宗南喃喃道:不是想杀十一郎吗?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惹怒了他,后果很严重… 众人见识过杨展帜的绝世箭法,又想到他是“终南仙隐”的传人、“杨家枪”的后人,马上身手肯定不在话下,便都放下心来… 楚雪拽了拽红袖的衣襟,低声道:妹妹,我好担心! 别担心,你没见识过十一哥的本事…洛阳黄河滩一战,他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杀的金军屁滚尿流,威名早传于北国…红袖拍拍她的手,劝慰她。 楚雪“噗嗤”一笑:妹妹用词倒真粗鲁…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他!红袖装作天真无邪的模样。 楚雪面现崇拜之色,转头向杨展帜望来。 杨展帜对她微微一笑,楚雪垂下螓首,双手竟不知放下向哪里。 袖妹又在说我坏话?杨展帜不满道。 没有…红袖一伸舌头:小妹在夸你哩!是不是,雪姊姊?手肘碰了碰楚雪。 楚雪支吾不答,含混过去。 铁宗南道:明日过后,后日的比武大会才是正餐…相互切磋,学习交流,说的好听,实是挑起江湖争端… 金国并无人参加,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主、副判皆由金国武林执手,是为避嫌… 众人记住,切勿好勇斗狠,先起事端…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总会有祸从天降,我等且静观其变,不惹事,但亦绝不怕事… 望向右首“明月楼”内众弟兄,铁宗南振声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强敌日近,往后战场厮杀,无骑射功夫,只会成为敌军的箭靶… “明月楼”弟兄齐刷刷拱手起立,高声道:大掌柜,我等明白! 无尘道长、薛万春、“双奇”、桂阳荣、龙少山亦不由肃立。 腊月二十六,巳时。 旭日破空,残雪犹存,冷厉的北风,吹过面颊,还是火辣辣的疼痛。 大校场上,阅兵台、观瞻台和观众的临时看台,遥遥对立,今日人众更胜昨日。 箭靶矗立在偌大的演武场上,像一只只神秘的眼睛。 四周旌旗招展,旗下是乌泱泱、盔甲齐整、枪矛闪亮的观战将兵。 看金帝、贵宾等都已落座,旗官打出号令。 伴着升腾的尘土,百余名精骑阵风般席卷而来,清一色的枣红高头大马,至箭靶约五百步停下。 为首乃引导之将,他右手高举,众军马人立而起,齐声长嘶,声震原野。 尘烟退去,骑兵两侧分开,自中间缓缓行出五人,均身着护耳盔甲,身背箭壶… 中间老将手执长枪,高鼻深目,浓眉虬髯,威风八面,赫然是接见宋使一行的金国副使、被称为“无敌枪神”的耶律翼。 耶律翼左右马上各端坐两人,均为金军中排名前十的悍将: “银锤太岁”贺三郎,二十五、六岁,身形彪悍,面如重枣,双锤垂于马首两侧; “霹雳斩马刀”巫离获,目光阴冷,头盔下长发披肩,在风中飞扬; “宣花斧”萨里济,三旬左右,豹头燕颔,眉浓眼大,直如张飞在世; “踏雪刀”耶律珪,粗眉大眼,海口狮鼻,腰挎“踏雪刀”,掌中九环大刀。 此次庆新,圣意将驻守在外的高手武将悉数召回,一则参与今日活动,二则加强京师的拱卫。 铁宗南负手而立,左侧杨展帜,右侧红袖。两位公子丰神如玉,剑眉星目,立如劲松,女子肌肤赛雪,明眸皓齿,如空谷幽兰,惹得各路英雄侧目而视,心道:真乃卓绝人物… 铁宗南低声道:五人武功高低依次为耶律翼、贺三郎、巫离获、萨里济、耶律珪… 耶律珪纵马出列… “得得得”…马蹄声响,座下健马在武场疾驰半圈,距离箭靶三百步外,耶律珪反手抽箭,弓如满月,去似流星,正中靶心,一连三箭… 众军欢声雷动。 萨里济、巫离获、贺三郎依次出列,均稳稳射中,场中欢呼经久不息。 耶律翼缓缓出列,拨转马头便走,众人不解间,他已退至距箭靶八百步处,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骏马疾驰向前,约至箭靶六百步外,经名匠改良的“暴击弓”弦拉满,三箭连环射出… 凄厉的破气之声划过长空,众人目随箭矢的轨迹… “刷刷刷”三声脆响,正中靶红心… 耶律翼猛然一勒马缰,那骏马前蹄腾起,仰天长嘶,耶律翼弓箭高举… 校场上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叫之声,金帝亦面露满意的笑容,昨日的阴霾云开雾散,问天道却面如沉水、波澜不惊。 杨展帜低声道:九哥,他是向我挑战呢! 铁宗南微笑道:只怪他不自量力,自取其辱…若说枪马弓箭之术,到今日止,天下无出十一郎者… 杨展帜毫不客气,昂然道:九哥所言甚是,弟欣然接受! 铁宗南轻捣他一肘:说你胖,你还喘开了,不许骄傲…二人轻声谈笑。 红袖侧脸过来,一阵幽香传至铁宗南心底,他长吸一口气。 你们还有心情说笑?看那个老头,耀武扬威的,气死本女侠了…红袖气咻咻地道:十一哥有把握赢他吗? 不知何时,楚雪也来到红袖身旁,左手挎着红袖右臂,明亮的眼睛望着杨展帜,满含关切。 怎么?对十一没信心吗?铁宗南笑眯眯地望着她,又把目光投向楚雪:雪妹,你说,十一郎能赢吗? 楚雪重重点点头:当然能,我对十一有信心…说完,脸却红了。 杨展帜斗志满满,充满着万丈豪情,深望楚雪一眼:十一定不会让雪妹失望! 红袖在楚雪手臂轻捏一下:瞧你担心的!楚雪心中一暖。 金国五将,面南一字排开。 旗官高声道:刚才出演的分别是:“踏雪刀”耶律珪将军,“赛张飞”萨里济将军,“霹雳斩马刀”巫离获将军,“银锤太岁”贺三郎将军,“无敌枪神”耶律翼将军… 各国使团,各位英雄好汉,三百步外骑射命中靶心者,可有向五位任一人挑战的资格,全身而退者获黄金百两…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跃跃欲试… 刀枪无眼,生死攸关,各位斟酌而行,别贪图黄白之物枉送性命…旗官的声音如一记重锤,敲醒了众人贪婪之心。 金银固然诱人,性命更要珍惜…众人暗自掂量,暗叹口气,终无人前往。 这些好勇斗狠的武林豪雄,野战步战还行,马上对垒,确非他们强项。 “双奇”南海众人和无尘道长、唐怒、薛万春一伙聚在一起,秦观山悄然问裴浪道:师兄,金国明知各国使者无此能耐,马战又非我等擅长,何必定下如此规矩?故意冷场? 裴浪露出懒散的笑容,淡淡道:立威!今日使臣多达三十余国,江湖豪杰不计其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岂不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众人恍然大悟。 还有其他目的…裴浪敛起笑容:激十一弟出战…昨日试弓,金人知其为劲敌,对十一弟已起杀心… 众人均是心中一寒。 裴浪懒散的微笑又回来了:可是,谁是兔子谁是鹰?尚未知晓,待会便知道了…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这个小煞星? 旗官连传三遍,无人应答。 天下之大,竟无英雄乎?昨日少年何在?为何龟缩不前?旗官的话越来越难听,再不出战,只怕祖上都要挨骂了。 各国使者,随行人员,各路英雄好汉均义愤填膺。 杨展帜望了望铁宗南,铁宗南点点头:小心…九哥为你观敌了阵… 十一哥小心!十一郎小心!红袖和楚雪几乎同时开口道。 杨展帜洒然挥挥手:二位妹妹尽管放心…许久没有痛快杀上一阵子了,今日可得好好享受享受,只愿他们别太让我失望… 二指嘬于唇角,声震云霄…声音同时遥遥传去:旗官大人,才半日不见,便想小爷了吗?是不是看小爷箭法了得,想拜师学艺? 那好,今日事罢,随为师闯荡去,江湖可比当官快活…杨展帜缓步走出人群,声音如白云盘绕,久久不息。 金军中发出一阵喧哗,观众看台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成败寄于一身,此刻,杨展帜已与他们荣辱与共。 暴雷般的一声嘶吼远远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团黑雾正风驰电掣自东而来,来势如电,瞬息间奔至,它以头去蹭杨展帜之面,犹如分别已久的兄弟相逢。 那马体躯高大,通身乌黑,只四蹄雪白,比普通军马足足高出一头有余,极其神骏。 杨展帜轻身上马,那马仰首长嘶,声遏流云,隐有龙吟之威,场上军马皆抖尾股粟,四蹄后退,俯首帖耳,呈臣服之状,众将兵制止不住。 耶律翼座下军马亦是千里挑一的暴烈良驹,却罕见地垂首低眉,似是不敢仰视。 好一匹“乌云盖雪”…金帝脱口赞叹:真乃马中之王…心中更增添除去杨展帜之意,便以手语传旨旗官。 旗官对耶律翼五人挥旗示意… 杨展帜缓缓前来,近至五人面前数十步,耶律翼催马出列,道:杨少侠步射手段我等均已见过,今日可免于骑射,直接挑战我等… 杨展帜朗声一笑:入乡随俗,岂可因人废事,坏了规矩? 目光望向耶律珪,马上施礼道:一别三月,耶律将军可好? 耶律珪面如猪肝,微微点头。 贺三郎、巫离获、萨里济均冷冷望着他,目露杀机。 杨展帜伸出手去:耶律将军,可否借箭三枝? 耶律珪迟疑一下,反手抽出三枝箭扔于他。 多谢!调转马首,杨展帜暗中传力,墨龙会意,四蹄腾空而起,疾驰而去,背离箭靶约千步… 说时迟,那时快,杨展帜三箭同时搭于弦上,猛然回头,箭破长空… 恍惚间,三只昂首挺胸的凤凰腾空而起,瞬间而逝… 金帝直起身子,惊道:国师,看到没有? 问天道微笑道:陛下,此是幻相,不必受惑… 心中却惊异:“有弓无箭,凤飞于天”,竟然不是传言?长江后浪,真是少年可畏… 幻象归原,三箭分飞,稳稳命中相邻的三个靶心… 旗官面色难看,将结果传递出去:骑射千步,三箭同发,齐中靶心… 金帝惊讶颓坐,全场鸦雀无声。 金帝毕竟是完颜亮,即刻恢复平常颜色,传旨道:杨展帜骑射精湛,赏黄金三百两,以示嘉奖… 看台上有人面现贪婪之色,低声道:这金子赚的也忒容易…旁边之人揶揄他:你也可以去赚呀… 铁宗南面露开心,对薛万春道:大哥,淮河水患又可多购些救灾粮资… 耶律翼心情沉重:六百步已是他射程的极限,相信金军中少有人超越…一千步,他想都不敢想,这少年之射,真是闻所未闻… 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毕竟是传说,可目下,现实就摆在面前,不由不信,他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长舒一口气:杨少侠,资格已过,可以进行挑战了… 怎么挑战?杨展帜目光熠熠。 我等五人任你挑选,战胜一人即可获百两黄金… 杨展帜想了想,笑道:这种单打独斗多没意思,不过瘾,不如,我们换种打法… 欧?你且说来听听…耶律翼来了兴趣,其余四人亦支起耳朵。 杨展帜笑道:我们来场群殴乱斗,剩下最后一个独得奖励… 这少年是疯了吧?群殴起来,他们之间怎么可能相互残杀?哦,这是想一打五啊!这小子是嫌命长了吧! 杨展帜朗声道:一个个挑战,不得把我累死啊,反正是个死,倒不如痛快一点… 无论是车轮战,还是群殴,对于他们五人来说,都不光彩。 萨里济性暴,何时受过此等奚落?他“哇呀呀”暴叫一声:好个狂妄的小子,既然想死,让爷爷我送你一程… 催马出列,萨里济粗中有细,欺杨展帜手无寸铁,想趁机了结他,立功扬名,宣花斧高举,直向杨展帜头上劈来,此斧使出五分力气,他料定杨展帜定会避开,蓄势第二斧,使出十分力气… 果然,“墨龙”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躲过,萨里济第二斧又至,迅疾无比,斧光一闪,有雷霆万钧之势,而杨展帜之枪犹未取下… 金军上下无不大喜。 “墨龙”通灵,不退反进,杨展帜身形轻轻一闪,斧头贴身而过,觑个清楚,右手就在斧头后面尺余处抓住,内力一送,猛力往后一拉… 萨里济虎口崩裂,全身有如电击,虽不情愿,宣花斧已被一招夺去… 电光石火间,杨展帜翻转巨斧,单手高举,反向萨里济劈来,萨里济魂飞魄散,急翻身下马… 一声惨嚎,鲜血飞溅,枣红马当场被劈作两半,杨展帜顺手将巨斧丢于地上… 观战众人无不心惊,知杨展帜臂力惊人,想不到竟厉害如斯。 耶律珪见识过他的手段,正犹豫该不该出手… 巫离获心机深沉,催马先救下萨里济,送归军中… 贺三郎暴喝一声,双腿夹马,力贯双臂,双锤直捣过去:小南蛮欺人太甚,休走… 杨展帜长笑一声:谁说要走? 单脚轻勾,马蹬边的“芦叶枪”就到了手中,也不闪避,对着迎面而来的银锤连刺数下,每一声都震耳欲聋,贺三郎双臂发麻。 双马盘旋,二人厮杀在一起… 贺三郎亦是天生气力,幼逢高人指教,锤法娴熟,招式沉猛,立下战功无数。 锤来如猛虎下山,枪去去蛟龙戏水,枪影如山,锤势如雷,转瞬交手二十余合… 红袖和楚雪双手紧扣,汗水浸满手心,焦急的神色溢于面上。 红袖侧首道:南哥哥,那个使锤的红脸将好厉害,十一哥能打得过吗? 放心吧!铁宗南神秘一笑:十一久未厮杀,他是手痒,想多战一会,把身手舒展开,他五分力气都未使出哩! 二人方放心下来,安心观看。 校场尘烟熏天,四周鼓声雷动。 又是二十余合过去。 贺三郎是金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久战不下,顿觉面上无光。 他大喝一声:是好汉,敢接我一锤么?三百斤双锤高举,势如山岳压顶,日光下银光闪闪… 杨展帜高声道:有何不敢?双手上举,迎向双锤,炸雷般的巨响,远近士兵耳膜嗡嗡作响… 贺三郎“哎呀”一声大叫,身形后仰,双锤脱手而飞,弃于三十步外… 贺三郎眼冒金星,气血浮动,在马上摇摇欲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方知少年神力,远胜自己… “墨龙”四蹄盘错,打着转儿,借以消除传来之力… 巫离获冷眼旁观,嘴角现出不可察觉的冷笑,暗暗扣箭在手,全力射出… 时值杨展帜背对,观众看台惊叫连连。 无耻鼠辈…杨展帜身形有如陀螺,从马腹下面一转,“凤飞弓”已在手中,他大喝一声“呔”,空弦连弹… 众人惊疑间,声声疾厉的尖哨破空而出…“噗噗噗”,沉闷之声连响,贯穿盔甲… 巫离获前胸现出几个小洞,鲜血汩汩,而他犹自未觉… 忽然,他惨叫一声,栽于马下,气绝身亡,“霹雳斩马刀”亦同时坠地。 众人震骇,连问天道和乌衣侯亦露出不信之色。 耶律翼和耶律珪面面相觑… 杨展帜冷然道:背后偷袭,小人所为,实是罪有应得… 绰枪在手,向耶律翼微施一礼:久闻耶律将军手中“赤血枪”,征战五十余年,未尝一败,天下仰慕… 展帜少时立志,想某日能与将军一战…今日机缘巧合,还望将军不吝赐教,了却我平生心愿…声音不疾不徐,在军中回荡… 杨展帜心道:不由你不应。 耶律翼已知眼前少年的可怕之处,他面色紫红,然众目之下,却无法推脱。 既然如此,老夫助你心愿完成…催马上前,“赤血枪”枪尖遥指。 杨展帜不敢轻敌,端坐马上,右手枪身平举,如渊渟岳峙… 挽个枪花,耶律翼轻喝一声,“赤血枪”如蛟龙出海,疾刺面门,杨展帜枪尖轻轻一拨。 人的名,树的影,耶律翼一出手,方知其被称为“不败枪神”,绝非偶然,其枪法娴熟,枪势沉重,枪招刁钻,远非刚才几人可比… 提起精神,耶律翼已见识过杨展帜功夫,知他为生平仅见之对手,哪敢大意? 二马盘旋,八蹄交错,稍作试探,二人便斗在一起。 但见:双枪初如梨花洒落,片片飞影,后如双龙闹海,掀起滔天巨浪,最后,枪影如山峰对峙,相互碾压… 士兵们奋力擂鼓,二人抖擞精神。 枪尖交击,发出刺耳之声,枪身互拨,金铁铮鸣,电光闪耀,闷雷滚动… 人群中不时发出震天喝彩… 双枪化影,刺、扎、点、撩、劈、挑、抽…令人目眩。 斗至七十余合,杨展帜不愿再作纠缠,大喝一声,以枪作棍,“泰山压顶”砸来,耶律翼不甘示弱,双手举过头顶,全力往上一磕…恰似半空又响惊雷… 惊雷过后,耶律翼坐骑一声呜咽,四蹄跪地,耶律翼双手犹艰难上举,却已渐渐不支… 杨展帜再一用力,那枣红马终于瘫倒在地…耶律翼以肩扛枪,苦苦支撑。 芦叶枪尖距耶律翼咽喉已不及一尺,杨展帜只要向前轻轻一送,耶律翼将尸横校场… 众军士大声惊呼… 杨展帜正自犹豫,耳内传来铁宗南蚊蝇细语:且留他性命! 枪尖在耶律翼枪杆上轻轻一挑,耶律翼借力站起,身形摇晃,竟再无举枪之力... 他以枪拄地,盔甲凌乱,面色苍白,气喘不止… 投枪于地,耶律翼双手抱拳道:少侠枪技已臻化境,老夫不敌,输的心服口服…不知这是否并州杨家枪法? 杨展帜点点头,将枪收于得胜钩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长胜的将军,亦没有长败的军队,将军自重… 一勒缰绳,马作长嘶,军马间又是一阵骚动… 杨展帜拨马回转… 耶律翼长叹三声,神情落寞: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面向阅兵台,他单腿下跪,高呼一声:陛下,恕臣无能,不能再追随左右了…拔出佩刀… 金帝见状,起身高喝:将军不可… 但为时已晚,耶律翼仰天而倒。 校场鸦雀无声…号角呜咽… 金帝无力而坐,面无表情,对问天道轻声耳语,问天道嘴唇微动,传与旗官。 旗官高声道:杨展帜神勇无双,连败数人,陛下特加赐黄金三百两,彰显其能… 另,加封一级,厚葬耶律翼、巫离获将军,各拨抚慰费黄金三千两,白银五千两,从户部支出,其余参与人等,各有封赏… 铁宗南不禁叹服:完颜亮毕竟是完颜亮,心机之深沉可怕,远在想象之上,其赏罚分明,挽回了军心,胸襟博大,臣服了各国,此战虽然失利,然虽败犹胜… 夕落时分,明月楼、南海派众人正筹划次日的比武大会,消息传来:任丘山病情加重,已然鹤西… 第31章 武会天下(1) 皇家小校场,和大校场一墙之隔,位于皇城内侧,是皇室宗亲、贵族子弟练功习武的地方。 说是小校场,却也不小,东西五百步,南北三百步,可容纳万余人。 校场中间是临时搭设的方形擂台,五尺余高,周圈围以红绸、旌旗,四角象征性地陈列着“刀枪剑戟”等十八般兵器。 擂台上方横悬“武会天下”,左右楹联: 春秋寂寞,是非红尘三杯酒; 天地苍茫,恩怨江湖一剑行。 擂台前方边角有个三尺高条案,陈有笔墨、山子、印泥及拟好的生死契约。 擂台东面二十步处是丈余高的裁判台,设座椅三张,供主副判官就坐。 金帝完颜亮、兵部尚书阿格多、礼部尚书苏全达等一众文武官员坐点将台,其余三十余国随使,距擂台五十余步环绕而坐,武林各派、江湖豪杰,依国属各自就位,人员以大宋和西夏、日本为最。 鼓擂三响,余音未歇… 阿格多起身,道:欣逢盛世,时值新春,四海清平,八方纷至… 为弘扬武道,借诸国朝贺之机,大金朝特举办此次武场,旨在相互切磋,加深交往,诸位宾使、武林豪杰,尽可一展奇功,挑战心目中的英雄。 本次比赛,我朝国师问天道担任主判,帝师阿古思、“北海一剑”墨无涯担任副判… 话音未落,人群中顿起窃窃私语之声,人名树影,这些都是不世出的人物,数十年前即名动武林,众人期盼着,翘首以待。 眼前一花,三道人影已端坐裁判台上… 中间是个四十左右的白衣书生,面如冠玉,头发浓密漆黑,鼻似悬胆,赫然一个翩翩美男… 谁敢相信?他即是北国第一人,“黑龙老人”的嫡传弟子问天道,百多年的风霜雨雪在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身形不甚高大,却散发着神秘的气场,似实还虚,飘忽无着… 众人惊奇、惊讶、又惊心…方知江湖传言不虚,问天道武功确如潭岳,高深莫测。 右面紫衣老者阿古思,高冠博带,面相奇古,为当今皇上的课武之师。 左面老者“北海一剑”墨无涯,又称“剑隐”,他白衣芒鞋,更添须发皆白,面容消瘦红润,双目凛然,隐如天上神仙…他身负古剑,正是其仗以成名的上古奇兵“冰魄剑”… 铁宗南的目光却遥遥望向完颜亮身后的另一位雪衣老者,恰老者冷厉的眼神望来,四目相对,似石破天惊的一击。 此老正是“刀隐”“风云一刀”轩辕离亭,他背负的“卷云刀”闻警而鸣,发出轻微的“呜呜”之声,他眉头一皱,略感惊异… “北海一剑”和“风云一刀”向来成双出入,武林中并称“刀剑双隐”,他们隐居许久,年岁恐犹在问天道和“南海双奇”之上,除“南海双奇”、无尘道长等老一辈武林中人,年轻一辈听到的都是遥远的传说… 汴京攻破之日,“明月楼”急匆成立,聚集诸多英雄豪杰营救“二帝”,终因力量过于悬殊未能成功。 沿途数十批武林人士亦惨遭以“刀剑双隐”为首的北国武林狙杀,几场战役,中原精英高手消亡殆尽… “刀剑双隐”沾满中原武林的鲜血,更是当时“明月楼”的最大敌人… “二帝”北狩黄龙,梁王举荐“双隐”任大金左右国师,“双隐”坚辞不受,他们有个宏愿:征服大宋武林,跻身“四老”之列… “双隐”带领北国高手一路南下,挑战各门派,大小门派均在三日内攻陷。 少林派依靠镇寺绝学“少林罗汉阵”和“少林四老”的拼死抵抗,方保住少林清誉,但亦牺牲巨大,圆清长老殉难,从此只有“少林三老”… “双隐”马不停蹄,某日抵达青城山白云观,正值白云神尼出关,听门下禀报,神尼也是动了怒气,与“双隐”约斗赵公山金顶。 白云神尼与二人立下赌注:若然身败,怨艺业不精,若然获胜,“双隐”即刻北归,三十年内不准再踏足大宋武林。 “双隐”正如日中天,当场应诺。 神尼奋起神威,以一敌二,激战三天三夜,风云变色,天地震惊。 “双隐”受伤,无功而返,但墨无涯的“玄冰掌”和轩辕离亭的“卷云刀”亦给白云神尼以重创,这亦是白云神尼百年来的首次… 此事轰传武林,“双隐”名头反而更响… 武林人重诺,“双隐”北归,果然隐匿,三十年不出,而下,三十年已过… 对于在场的武林人士来说,多数没有见过“刀剑双隐”,但武林掌故还是多有听说的,不说战况如何,“双隐”能端坐于此,已是最大的宣传了,二人武功高低何用多说? 擂台中间站立一人,赫然是前两日的主事旗官,他开口道:众位英雄,江湖人讲个快意恩仇,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是非恩怨,何不借此机会,来个了断?纵是无仇无怨,亦可借此扬名立万… 本人极希望双方点到为止…但是,刀枪无眼,对阵双方还是需立下生死契约…还有,无论胜负结果如何,双方均可获出场费纹银五十两… 他巧舌如簧,极力煽动现场的气氛。 铁宗南密令众人沉住气,静观其变。 碧空万里,又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一只白影在低空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各国使臣均是千挑万选的精明之人,也清楚、金宋和西夏的微妙形势。 此次入贡,一则为羡慕中原经济文化,通使修好,二则考察金国实力,是否如传闻中强盛,适时调整外交,三为探明金与目下邻国的关系,尤其是与宋朝的关系。 因此,除少数必要的随行武官外,使者多是文官。他们多不愿介入纷争,宋朝对他们来说一样强大,他们的许多物品,诸如茶叶、丝绸、瓷器等还需仰仗从大宋进口。 众人明白,此为国与国之间的比试切磋,极可能影响以后的国家关系。 万事开头难,旗官目光从宋、西夏、吐蕃、大理、高丽、日本等国逐一扫过,扫过高丽使团时,似乎多停留些时间… 高丽大使心叹一声,作为最邻近的属国,虽心有不愿,还是要做出表态。 他对身侧武将低声吩咐。那武将点点头,长身而起,足尖轻点,三个起落,轻飘飘落于擂台的边角之上… 此手轻功,比不上问天道等惊世骇俗,却尘土不扬,轻若巧云,也算难得,众人一阵喝彩。 那武将约三旬左右,浓眉虬髯,方面微黑,相貌堂堂。 在下乃高丽国使行武官朴灿元,久闻中土武道博大精深,今日兴逢,抛砖引玉,望各位不吝赐教...说罢,仿照中土规矩,抱拳施礼。 他汉语不甚流利,众人也听得明白。 无人回应。 旗官道:朴将军,你是向哪国英雄挑战? 朴灿元一愣:不是挑战,是请教… 旗官眼神一转,高声道:朝鲜国朴灿元将军向宋朝挑战! 宋朝使行、“明月楼”、“双奇”南海派等人均是一愣,人群中响起一阵不满之声。 其余各国使团则大声喝彩,欢声雷动… 唯铁宗南丝毫不以为外,仿佛早在预料之中:看样子,金国已做足功夫,引导各国与宋朝为敌。 连呼三声… 铁宗南传音战鹰:五哥,你去会会他,朴灿元乃高丽第一高手,不可大意… 战鹰长啸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如苍鹰翱翔,矫健异常,临近擂台,身形一缓,如一片轻叶落于朴灿元面前五尺之处… 不曾想,如此貌似粗鲁之人竟有如此曼妙身法?众人由衷大声喝彩,不亚于刚才的欢呼之声。 “缥缈身法”镇住众人,战鹰心中满意,功成以来,尚未全力施展,今日一定要斗个痛快。 大宋战鹰,蒙高丽国兄弟招唤,特来献丑… 此名一出,又引来不小的骚动,“矛戟双绝”战鹰,纵横中原,出道以来不曾一败,众人屏住呼吸。 问天道、墨无涯微闭双眼,阿古思目不转睛望着场内,吐蕃金光法师、洪光法师及四大护法亦专注望向场内。 朴灿元似乎听过他的名字,心中亦自振奋。 二人年岁相仿,身材貌相亦近似,看来将会是一场精彩之战… 朴将军,比兵刃还是拳脚?战鹰昂然问道。 既然来了,在下想一并领教,不过,我等不必以性命相搏,点到为止…朴灿元本极爱武,焉肯放过如此大好的切磋机会? 好…战鹰从命… 签下生死约,二人站在台中。 两声断喝,分不清先后,四掌相交,身影一触即分,同时叹服对方的浑厚掌力。 朴灿元掌势展开,轻飘若絮,与“流水山庄”的“落叶掌”倒有几分类似,掌影如丝绵细密,一不小心,将被牢牢缠住… 战鹰振奋精神,以“锦心绵掌”小心应付,见招拆招。 场内人影交错,掌影翻飞,却无声响,三十招已过… 朴灿元大喝一声,掌势突变,狂风呼啸,惊雷响起,每一掌都重如泰山,劈砍推扫,竟如少林的大力金刚掌,每一式都有开天辟地之力… 战鹰亦长喝一声,变掌为拳,“疯魔拳”应手使出,亦是刚猛套路… “疯魔拳”是战鹰早年闯荡江湖时一异人所受,看似毫无章法,却暗含至上武道,经铁宗南研习后又有增减… 掌拳破风,惊雷滚动,配合无上身法,战鹰愈发得心应手。 又是五十余合… 一声沉重的闷喝,二人后翻,跳出圈外,朴灿元汗水微现。 战鹰微一抱拳:朴将军掌势收发于心,战某佩服,后面还有众多英雄候场,我等再一试兵刃如何? 朴灿元豪爽一笑:悉听尊便… 反手掣出宝刀… 此刀乃高丽王所赠,刀柄缠以金丝,镶嵌宝石,刀身细长,顶端稍有弯曲,更类似中原武林的剑… 刀身一翻,光芒四射… 寒锋、秦观山眼睛一亮,亦被吸引。 此刀像极了秦观山的“出塞”,似剑而非刀。 戟、矛出手,戟前伸,矛抗于肩… 刀身抖动,发出一声轻吟… 兵器相交,二人错身,换了方位。 “高丽刀”以轻盈见长,劈砍之中兼有刺、挑、点、撩的剑势,相当刀剑互用。 刀势展开,刀影缠绵,如长江之水,无可收止… 戟矛亦不含糊,刺勾锁砸,寒光闪闪,堆砌山影应付滚滚之水… 朴灿元高丽第一高手之名绝非虚名,此刀经二十余年的淬炼,已几无破绽。 百招已过… 二人气势、兵刃交替碾压,身形如陀螺旋转,已不分彼此… 二百招… 战鹰亦惊诧于朴灿元绵长雄厚的内力,他不知道,朴灿元曾因护驾有功,得高丽王奖赐“千年参王”三株,用以提升内功… 三百招… 二人越战越勇。 众人目不能转,生怕眨眼间胜负已分… 铁宗南耳语传至… 一声暴喝,身影乍分… 战鹰左肩衣服撕裂,现出轻微一道划痕… 朴灿元腰带亦被戟勾开,落于地上。 战鹰看看左肩,道:朴将军,今日战个平手,他日有缘再行切磋,如何? 矛戟还于身后。 朴灿元望望地上的腰带,满面淋漓之色,道:痛快,痛快… 刀还入鞘。 众人已看呆,如梦觉醒,欢声不绝。 金光法师面色威严,道:此子确可与舍徒台征一拼。 旗官阴着脸,宣布结果:本场战平…哪国英雄有雅兴?再陪宋朝高手切磋切磋? 话音未落,猛然感觉耳中有如闷雷响过,眼冒金星,脑中一片空白,竟瘫坐于地,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不知发生了什么,众人正呼奇怪,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此时,一道蚊虫般细微声音传入耳内:再胡言乱语,取尔性命! 旗官跌跌撞撞爬起,心知得罪了高人… 任丘泽此行背运,诸多好事不成,反还搭上兄弟性命,他凶心大起,只想看到流血、毁灭,以浇灭心中的怒火,至于是谁的血?都无所谓。 面露残酷之色,他轻声道:卜先生,听马先生说,你准备一展身手,杀个痛快? “人屠”暗骂马三雷不地道,这个时候推他出去,自己多少斤两他自己清楚,对付一般武林人物,欺压良善百姓还行,但这里不知隐藏多少武林高手,岂是他可以任意放肆的地方? 想起寒锋那天外之刀,他还倒吸冷气,当时说话再难听一点,估计半边脸都没了… 他虽然恨寒锋,但也感激他给自己敲响了警钟,此行不会是那么愉快,金银要紧,但性命更要紧… 听楚王如此说,武林中的颜面还是要的,否则以后怎么行走江湖? 他干咳一声,道:卜某正有此意,代表大夏杀上一阵,会一会大宋英雄… 他心中却盘算,要学战鹰和朴灿元那样,弄个平局,千万别把老命扔在这里了… 经过几天了解,楚王实是寡恩薄情之人,跟着他,老命迟早送进去,北国之行结束,他就找个机会溜回去,继续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主意已定… 大夏“断情刀”卜荣海,向大宋英雄好汉讨教…他貂皮帽子护面,白眼上翻,额包莹亮,一身黑色劲装,状态甚为滑稽。 卜荣海,外号“卜疯子”、“人屠”,灭绝人性,作恶多端,已列在本月的暗杀名单之上,不想他竟自投罗网,天意啊天意…铁宗南轻声介绍道,三哥,你去对付他,十五招内取他性命… 唐怒欣然道:领命… 铁宗南喃喃道:“皇城司”的信息久未更新了吧! 唐怒高喝一声:卜疯子勿走,俺来也…声震校场,从人群中闪出,他故作步履匆忙,轻功普通。 铁宗南心中笑道:三哥这“惑敌”功夫倒出乎意外,看来,是不用十五招了… 卜荣海心头一震,眯眼望去,是一个浓眉短髯的紫衣大汉,威风凛凛,肩抗丈许紫色虬龙棍,瓮声瓮气,看来似乎是有勇无谋之辈。 但卜荣海依旧不敢大意,他双手抱拳,套上近乎,作进一步试探:敢问英雄高姓,仙乡何处? 唐怒不耐烦地摆摆手:俺叫唐怒,要打便打,不打就滚回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激敌!铁宗南颔首:三哥是粗中有细。 卜荣海自讨没趣,白眼上翻,动了真气,这小子是不识抬举呀!待会看他武功高低,伺机结果他性命,岂不美哉! “断情刀”出鞘,冷厉的刀身散发森寒之气… 忙啥?唐怒故作傻傻一笑:还没立生死契约哩!否则,打死了俺,老娘不找你报仇去? 此言一出,满场哈哈大笑。 看样子,这家伙还真是个愣头青…卜荣海讪讪一笑,返身向条案前走去。 什么平手啊!脱身啊!忘个一干二净,好不容易碰个头脑简单的,再不好好修理修理他,算是辜负天意了。 唐怒瞪大眼睛:俺不会写名字,俺不识字…这样如何? 唐怒指蘸红印,在“生死状”上一戳:如此甚好! “明月楼”内众弟兄被他的演技逗的大笑不止。 秦霜、楚雪心中直乐:唐大哥真会唬人,这戏演的,待会那个貂皮帽怪物有苦吃了… 上天有眼,还真是个头脑不全的,卜荣海心中暗喜,同时少了些许戒心。 此时,连旗官亦不禁同情起唐怒来,这么威风凛凛的英雄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 二人立于台中,相距五步。 唐怒举起虬龙棍,高喝一声,装作用尽全力,实则只使出三分劲,兜头向卜荣海砸去,哪里有什么章程? 卜荣海白眼一转:且试试他的气力,这粗鲁汉子看来力量不弱… “断情刀”上举,用出七分气力,未敢用尽全力,怕唐怒有什么后招。 唐怒力弱,刀棍甫一接触,虬龙棍即被磕飞… 唐怒大声道:好大的力气,再接俺一棍试试… 仍旧半斤八两。 不待卜荣海反应过来,唐怒呵呵道:死老儿,有点劲道,再接俺一棍…虬龙棍如风车般抡来… 刚才,卜荣海还暗自后悔,早知用出十分力气,将他的棍磕飞,再补上一刀结果他算了,但又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心念未了,第三棍来了… 卜荣海心中一动,全力向上一架… 唐怒左手离棍,只右手抓住棍尾,“噗嗤噗嗤”地喘着粗气… 卜荣海右臂微麻。 但看到唐怒气喘不止的样子,心道:就这三板斧呀! 唐怒双手握棍,大喝一声:俺不想活了,再接俺一棍! 众人心中好笑,这愣汉蛮有趣的,死了确实可惜…此招过后,“断情刀”该反扑了,他的“断情二十四式”,在江湖中也是有些名头… 卜荣海心道:且让你小子再得意一下,等会让你看看老子的手段,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棍至头顶五尺之处,已有三山压顶之感,卜荣海猛然察觉棍风凌厉,不同以前… 此时,他看到唐怒邪魅的一笑,充满讥屑… 他心中一凛,百忙间,抽身而退,急于摆脱牵引。 唐怒哪里肯让?缥缈身法如影随形,棍已砸至头顶三尺之处… 问天道、墨无涯同时睁开微闭的眼睛… 扮猪吃老虎!卜荣海大惊,方知刚才被眼前之人迷惑了,他的武功远高于己。 双腿一弓,卜荣海便欲纵身飞逃… 迟了…棍尖幻出一条紫龙,张牙舞爪将卜荣海扑翻于地,百斤重的虬龙棍加上唐怒的天生神力,怕不有数千斤之巨,卜荣海哪里禁受得住? “扑通”,卜荣海哀嚎半声,被砸成一堆肉泥,状态凄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胆跳。 问天道、墨无涯微皱眉头。 铁宗南环顾左右,道:可喜,又给百姓除却一恶…可贺,三哥棍法又有精进! 旗官惊魂甫定,捏着鼻子,探身上前,对着裁判席微微摇头。 一招手,早有军士向前,将“人屠”尸身包裹,抬了下去。 棍靠胸前,向四处作个罗圈揖,道:“人屠”卜荣海恶贯满盈,我也算是为民除害,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盼卜荣海来世托生猪牛,继续偿还今生罪恶!唐怒扛着棍,昂然而归… 第32章 武会天下(2) 楚王任丘山倒吸一口冷气,万没想到“人屠”竟是这种死法,四合不到… 无论卜荣海以往如何,毕竟是代表大夏出战,损失的可是西夏的威望,心中烦躁,目光便在随行中搜寻起来。 拓跋寒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楚王目光落至任沧田身上。 任沧田轻咳一声,叫了声:雷老哥… “怒目天尊”雷震宇轻“嗯”一声。 燕无敌虽然出海未归,但他足下弟子却在此处,师债徒还,天经地义,我们老哥俩一人一个,如何? 他努努嘴:“二童”就在那边,秦观山归我,兄弟和他有些旧怨,裴观海(裴浪)归你… 本不想答应,但想到任沧田曾对他有恩,每日来楚王又好酒好菜招待,遂轻叹一声:悉听遵命…楚王和任沧田大喜。 雷震宇步履如飞,稳稳走上擂台,但见他白发束后,紫面长髯,虽年逾古稀,然身材挺拔,神态彪悍,身背“降魔杵”,不怒自威,果有“天尊”之貌。 奇怪,“怒目天尊”一向为人正派,怎会和西夏掺在一起?此中必有缘故…铁宗南凝神倾听。 老朽雷震宇,昔年和燕无敌燕大侠有过一战… 听到“燕无敌”三字,在场英雄无不精神振奋。 问天道、墨无涯、阿古思、轩辕离亭、乌衣侯亦侧耳倾听。 铁宗南心道:是了,是奔六哥、七哥来的… 雷震宇人如其名,声音洪亮,贯穿天地,众人生怕遗漏一字:十年前,老朽技不如人,不幸落败,我与燕大侠相约,十年后再比一次… 可燕大侠有如闲云野鹤,五年来音讯杳无…听闻观山、观海“二童”幸临此地,特冒昧打探… 说来惭愧,老朽一派掌门,本不该向燕大侠门下弟子索战,落个以大欺小的声名… 只是,咳…咳…老朽有不足为人道的苦衷,无法言表… 此战胜负不论,只盼燕大侠高足能一展所学,以解老朽十多年来的困惑… 原来如此…众人心道,打不过师父便找徒儿的晦气?但雷震宇如此一说,众人也感到事无不可。 望了裴浪一眼,铁宗南道:六哥小心,雷老掌门应是被楚王所逼,你们不必以性命相搏… 懒散的笑容浮于嘴角,裴浪握了握陆芷溪的手,道:九弟放心,我自有分寸,有“缥缈身法”在身,各位尽管放心! 陆芷溪面露担忧,顾佳音和红袖一左一右,秦霜、楚雪亦围了上来,一言一语地安慰她。 陆芷溪抿嘴道:裴郎当心… 裴浪点点头,对秦观山道:师弟稍歇,我且先去会他… 秦观山关切道:师兄小心! 裴浪身形拔空而起,一个起落,已距擂台不足二十步,他足尖轻轻一点,如鹤翔九霄,曼妙无比,轻轻落于台上。 雷震宇精神一振:对面青年一身黑色丝绸长衣,剑悬左腰,如临风之松,俊秀挺拔,尤其是那双眼睛,如深泉之水,清澈明朗,他嘴边泛着懒散的微笑,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众人暗自喝彩:人的名,树的影,“二童”年少即名扬天下,今日一见,果是人中龙凤,燕无敌收的好徒弟! 裴浪随处一站,渊渟岳峙,已有一派宗师风范。 好…好…乌衣侯喃喃自语道:难怪一郎会吃亏… 十五、六年前,乌衣侯最出色的小徒弟江原一郎东来,沿途战败中土高手无数,在燕无敌的天目山,却被“二童”联手击退,江原一郎发誓不再踏足中土。 雷震宇暗自赞叹:弟子已如此不凡,难怪自己会败于燕无敌之手,想及此,心中已无争胜之念。 雷震宇暗道,是该好好物色一个传人弟子了,总不能让师门的“金刚降魔杵”绝学失传,可惜自己受资质所限,十二层“降魔杵”法十余年来仅仅从第九层突破至第十一层,定要尽快收个资质上乘的关门弟子,将师门武功发扬光大… 敢问少侠是观山还是观海?雷震宇抱拳于胸。 收起懒散的微笑,裴浪忙举手还礼:不敢当…晚辈裴浪裴观海… 观山一刀,观海一剑…好,好…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今日得会“壶中月”,足慰平生…雷震宇朗声道。 前辈过誉了,裴浪后进之学,非鬼非魔,还望前辈杵下留情… 裴浪后退…不见作势,剑已滑入手中,剑尖低垂,潇洒已极,众人多未看清。 雷震宇心想:古人云,谦受益,满招损,诚然如是,自己未来调教出来的徒弟便该是这个样子… 裴少侠,你既自称武林后辈,老朽亦不为难你,你我以三百招为限,胜负不论,昔日尊师百招败我,十年后总要付点利息… 雷震宇也想多交手几合,看看裴浪的能耐。 裴浪洒然一笑:听雷前辈吩咐…请… 雷震宇左肩一抖,降魔杵如有灵性,落入“怒目天尊”掌心。 “南海拜佛”,裴浪起剑,这是对阵前辈的起手式,雷震宇心中受用,目光紧盯剑尖的变化… “壶中月”轻轻一颤,发出铮鸣之声,向雷震宇左肩点去,迅疾如电,剑至中路,蓦然变招,改撩右腕… 雷震宇抬手,降魔杵横起封挡,裴浪不愿与其硬杠,一个奇异的身法,左移二步,剑尖吞吐,径向右肩刺来,一剑三变,甫一出手,即彰显出燕无敌传人的惊人实力,变化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雷震宇沉着应付,却也几乎出汗,裴浪出剑之快,出乎意料,剑法之从容,浑然天成… 雷震宇不敢大意,聚气凝神,抱元守一,施展数十年绝学,“七十六路金刚降魔杵”随意而动,和裴浪展开对攻… 剑花片片,如梨树花落,绚烂已极,杵影重重,如疾风骤雨,动人心旌。 众人眼花缭乱,何曾见过如此精彩的对杀,均气不敢出,捏紧手心的汗水,甚至忘记了喝彩… 突然,人群中不知谁叫了一声:好…校场方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一百合过去,双方杀的难分难解,看不出究竟谁主动,谁占据上风… 剑势突变,裴浪缓缓推出一招“东岸观海”,众人耳边隐然传出波涛之声,浪浪相涌,瞬间拍上海岸,剑杵相交,发出震天的嘶吼… “山刀海剑”是燕无敌取先师张天师的武功精华,又感悟于曹孟德的《观沧海》心法,为“二童”量身打造的刀势剑法。 山是刀势,海是剑法,二童各习其一,若然合璧,威力更大,足可笑傲天下。 雷震宇口中念念有词,十一层降魔心法运至极致,降魔杵周圈泛起尺许莹蓝之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神秘的光环,庄严肃穆… 杵势雷滚,震天动地,有降龙伏虎之威,裴浪守住心神,不为所动,沉着应敌。 剑浪涛涛,为杵山所阻,空拍海岸;杵声滚滚,为剑海所限,如响空谷… “怒目天尊”内力深厚,无惧正面相扛,裴浪步法玄妙,避实就虚,每能化解攻势。 三百招将至… 雷震宇大喝一声:佛光普照… 降魔杵影如灵山巍峨,金光灿灿,漫无边际,似要将众生收于足下… 裴浪身形一动,竟不可思议地脱出圈外,“壶中月”自左而右,“万流归海”,掀起滔天剑浪… 剑浪涌上金山,发出裂帛般清脆的声响,久久方散… “降魔杵”收归背后,“壶中月”亦还于鞘中,二人相距十步余。 凝视裴浪片刻,雷震宇高声道:痛快…痛快!“观海童子”果然名不虚传,再过数年,老朽远非敌手矣!说罢,飘然而去… 铁宗南暗道:雷震宇行事光明磊落,无愧“天尊”之名… 问天道轻声道:无涯先生,观海如何? 墨无涯哂然一笑: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旗官高声宣道:本场判平… 楚王心虽不满,但总算没有丢了西夏颜面。 任沧田暗自寻思:自己功力虽不及雷震宇,亦相差不远,秦观山曾经交过手,似乎不如裴浪,况且,“天蛇杖”尚有机密,必要时…想至此,信心大增。 他对楚王点点头,任丘泽轻拍他的手,关切道:兄长小心! 空中的白影又下降一些,在校场低空盘旋,隐约可见矫健的身影,若看得仔细些,赫然是只罕见的“海东青”… 不过,比武大会正逐渐高潮,谁也不会留意,它就这么自由自在地盘旋着、飞舞着,尽情享受冬日里温煦的阳光。 任沧田振振衣袖,抖擞精神,拎着“天蛇杖”几个起落飞身擂台,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 旗官见状大喜,主事的最怕冷场。 手肘捅捅秦观山,裴浪道:老蛇怪在找你哩! 秦观山喃喃道:本想迟几日再去寻你,你却等不及了… 铁宗南点点头:去吧!别再让“天蛇杖”点名叫阵了,你只管全力进攻,“银线蛇”的事交给雪宝了… 秦观山会心一笑,长啸一声,双臂平伸,苍鹰般冲天而起,足尖轻点,空中几个翻身,稳稳落于台上。 任沧田尚未及开口,秦观山已距他不足一丈。 秦观山朗声道:秦观山向“天蛇帮”任帮主讨教… 话音明显有揶揄的味道。已好久没人叫他帮主了,提起“天蛇帮”,想起以前的风光时光,任沧田恨从心起,“天蛇帮”覆灭,全拜燕无敌所赐。 他眼中凶光一闪,阴恻恻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夫杖下的不散亡魂、燕无敌的高徒,上次被你侥幸逃脱,这次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任沧田自然不肯放过在天下英雄面前恶心燕无敌师徒,抬高自己身价的机会。 秦观山也不生气,呵呵一笑:老蛇头还有脸说?一把子年纪净干着暗箭伤人的勾当,我要是你,早撒泡尿把自己淹死算了,还大言不惭在这里吹嘘,等会看小爷怎么划烂你的臭口,看你怎么再吹牛皮… 任沧田面红耳赤,众女听得羞红掩耳,好事之人却高声叫好。 红袖附耳顾佳音道:多粗俗!姊姊,该好好管管你家小山子啦! 二人尚未开战,先来了场口水战。 “观山童子”秦观山,燕无敌高徒,少年扬名。“天蛇帮”恶名在外,这绿衣善面的矮胖老者居然是昔日的“天蛇帮主”。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都知道他阴狠毒辣,杖下少有活口…众人精神又是一振,又将是一场精彩的对阵。 乌衣侯目不转睛望着秦观山,想象他少年时联手“观海童子”击退爱徒的模样,心中亦禁不住喝彩:此子资质、相貌、武功,果然均是上上之材… 秦观山丝绸白衣,长身玉立,潇洒绝伦,不同于裴浪的懒散,玉面剑眉下,是冷峻的目光,如同他腰眫的刀,寒气逼人。 秦观山微笑道:任老怪,还是先立下生死状吧,地狱里知道找谁索仇去,免得死后变作疯狗,到处咬人… 铁宗南叹道:七哥的嘴皮功夫是越来越厉害了…任老贼真的会气疯的… 果然,任沧田戟指秦观山,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与之比嘴上功夫,确实要差上不止一星半点… 好了,不说了…暂且饶过你这老贼…秦观山投笔案上:再说下去,疯狗真的要咬人了… 下面传来哄堂大笑,生死相搏之前换来了片刻的轻松。 从帮主到蛇头、老怪、疯狗、老贼,片刻间,秦观山给他换了五六种称呼,任沧田直气得面如猪肝,哆嗦不止。 相距十步,“天蛇杖”缓缓举起,任沧田目露杀气,恨不得即刻将秦观山毙于杖下。 “出塞刀”出鞘,终于可见这名扬天下的利器,似剑非剑,比剑身略宽,顶端稍有弯曲,日光下,泛着莹莹蓝光… 秦观山轻弹刀身,空气中弥漫着翁鸣之声,让人心神摇曳… 猛然,秦观山双手举刀,力劈华山,直向任沧田头上劈去,似是不留余力。 天蛇杖高举封锁,刀杖一触,二人各后退一步。 秦观山轻纳一口气,将手一抖,刀势展开,狂风骤雨般连续劈出二十八刀… 不想秦观山攻势如此之猛,刀势如此沉重…任沧田失去先机,一时只有架隔遮拦,先紧守门户,再伺机反扑… 场中高喝阵阵,兵戈雷动,场下众人屏住呼吸,犹如身在其中… 威猛无匹的刀势,配合缥缈无定的神奇身法,白影裹挟着绿影,只听见猛烈的兵器撞击声,渐渐已不见任沧田的身影… 任沧田凭借数十年的武功修为,苦苦支撑,曾经受伤的腿部又隐隐作痛。 决不能命丧于此,任沧田振奋精神,大喝一声,“天蛇盘空”,人随杖影,破空而出,一个倒翻,立于擂台边角之处,已略现狼狈 秦观山刀尖下垂,高声道:任帮主,才一百二十回合不到,就支撑不住啦?至少要撑上二百回合吧,到阴曹地府才好给蛇子蛇孙们一个交代,就这模样?你这帮主当的也忒窝囊了! 秦观山傲然而立,上下打量任沧田,目光自他伤腿一扫而过… 也是任沧田结怨太多,台下面传来阵阵起哄之声: 任老怪,你也有今日?燕大侠当初就该阉了你! 老杀才,刚才的英雄之气哪里去了?原来是个牛皮大王! 亏你也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掉脑袋也不过碗大的疤,总不会夹着尾巴像狗一样逃跑吧? 此话说中任沧田的心事,刚才他确有此意,经此一说,他再不能当着天下英雄之面认怂,自己好歹也是江湖成名的人物。 他面色青白,眼珠直转… 秦观山哪里肯让他休整?况且,秦观山已看到任沧田腿伤的弱点。 秦观山呵呵一笑:来…让小爷再领教领教你的爬虫杖法…身形鬼魅一闪,已近至跟前… 任沧田一激灵,心道:这身法好诡异!难道这些日子他又有什么奇遇?莫非燕无敌回来了? 胡思乱想,心中更是慌乱,手下却不含糊,“天蛇出洞”,直击秦观山面门,眼见击中… 眼前一花,已不见秦观山身影,猛然间,伤腿锥心的疼痛… 刺中后,秦观山飘然后退,略带同情地望着他,那嘲弄的眼神比杀了他还难受。 任沧田高喝一声:小崽子,爷和你拼了…抡圆天蛇杖,疯狂反扑过来,杖风呼啸,威力惊人。 秦观山高声道:大伙瞧瞧…疯狗来了…飘身闪避…众人哄笑不止。 秦观山耳内传入铁宗南的声音:当心疯狗的“天蛇杖”… 原来,任沧田故作疯狂之举,正是诱秦观山分心,取得发射机簧的机会。 秦观山身在空中… 机不可失,任沧田身体后仰,面带残酷的冷笑,拇指已按在机簧之上… 一道银线疾射而出… “啾…”一声嘹亮的鹰鸣,盘旋校场上空的“海东青”俯冲而下,快愈闪电:矛坠!!! 它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俯冲至秦观山胸前…振翅一扇,复翱翔于蓝天之上… 任沧田目瞪口呆… 众人目光尚追随神鹰雪宝… 秦观山身形一晃,欺身而近,贯注内力的双腿闪电般连踹任沧田前胸… 任沧田接连后退,惨叫不止… 与此同时,寒光疾闪,“出塞”在任沧田身上连刺数刀,借最后一踢之力,秦观山翻身擂台,姿势潇洒已极… 任沧田已跌落擂台下数十步外,矮胖的身躯缩成一团,气若游丝,神仙难救… 秦观山振声道:天蛇帮主任沧田,生性凶残,杀人无数,天地共愤,今秦某替天行道,将其诛杀,此万恶之徒,死不足惜…言毕,还刀鞘中,纵身起落,还归本阵… 楚王痛呼一声:兄长…竟自晕厥… 左右叫唤,楚王好久方醒。 寒锋冷然观望,恨不得即刻将其头颅斩下,永绝后患…口中却道:王爷醒醒,保重身体… 任丘泽双目无神,颓然而坐。 见楚王慢慢醒来,兀息洛眼神刀锋般望向场内,巨大的手掌握作成拳,指节“啪啪”作响… 马三雷“吧嗒吧嗒”吸着旱烟,烟圈在人群中腾腾升起,忽然,他睁开微闭的双眼,精光一闪,似是有了决定。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此际此情,再不有所表现,实在说不过去。 他轻声安慰楚王道:王爷息怒,且保住龙体,待三雷出马,扳回一场,为任爷报仇… 楚王怔怔出神,望望兀息洛,又看看马三雷,摇摇头,道:不急,先候上一阵再说吧! 心中却暗自盘算:重金延揽的绝顶高手,目前只有兀息洛和马三雷可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不能一次输光,今日且忍下这口恶气,等来日天下大定,再慢慢来算这笔账… 马三雷自然明白楚王心思,刚才,他也是硬着头皮说出狠话,从大宋刚才出场的这些人看,哪一个都不好相与… 面色严肃,心中却长舒一口气,收起手中的烟管,别于腰间--楚王心情不好,这个时候,还是别再抽烟熏人,给他添堵了… 第33章 武会天下(3) 神鹰的影子早已隐去,冬阳临近中天,旗官高声道:今日,天下英雄聚集,机会难得,正是相互切磋的好机会… 指指头上的“武会天下”,又道:虽说立了生死状,但,是生死相搏,还是点到为止,分寸在你们自己手中… 只是,千万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 经刚才一事,旗官的措辞小心许多。 四周响起窃窃私议之声,诚如旗官所言,此时确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但是,众人也在暗自掂量,出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生千叶心痒难耐,刚才几场比试,他强行控制自己,此时,再无法控制出场的冲动。 作为随行官员,他和坂田、田由信坐于前列,乌衣侯等人坐于身后。 他回头望向乌衣侯,道:侯爷,晚辈欲前去挑战一下,请侯爷给点意见… 摸了摸胡须,乌衣侯紫瞳闪闪: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柳生千叶面色一红:侯爷指责的是,但此来中土,若不领教一番,千叶会引为平生憾事… 想当年,侯爷遍败中土武林,是何等霸气… 乌衣侯摆摆手:见猎心喜、闻武技痒,是武者的天然反应,无可厚非,这一点,本侯深有同感... 既然阁下有此雄心,本侯怎会阻拦? 柳生千叶大喜。 乌衣侯弹弹衣袖:阁下小心,勿辱没了“柳生家族”的名声。 柳生千叶对坂田和田由信交待一下,离席而起。 左相学着乌衣侯,摸着稀疏的胡须,道:侯爷,小宗主此战,有几分胜算? 乌衣侯淡淡一笑:那要看他遇到谁? 不过,既然他已修成“气刀”,纵是遇到铁宗南,亦不会败的太难看… 年轻人,不遇点挫折,怎会明白天外有天? 武学之道,永无止境… 突然感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目光飘来,这种感觉很虚幻,但又很真实,心中一动,迎着感觉的方向… 目光并没有接触,但问天道和乌衣侯同时知道对方是谁。 柳生千叶起身,原地向四周抱拳道:日本国使柳生千叶,向中土武林请教… 不见作势,众人眼前一花,似看到一个身形奔向擂台,话音将落,一青年武士已当中而立,依旧抱拳。 移形换位?… 此手一露,下面传来哄堂喝彩,连金帝完颜亮亦微微点头。 他轻问身侧的“风云一刀”:离亭先生,这是什么轻功? 轩辕离亭抚须道:应是东瀛独特的忍术身法… 铁宗南心道:这东瀛的分身术果然有些门道,但忍术多为幻相,行些普通刺杀之事尚可,对招绝顶高手,还是要靠修为实力。 青年武士三十余岁,露臂的黑白条纹上衣,宽角肥裤,长刀斜挎,尺余长的刀柄露在外面… 他的皮肤微黑光洁,目光略带一丝骄狂… 铁宗南悠悠道:幺弟的对手来了,且听他如何说道… 中土武功,令人叹为观止…柳生千叶的汉语说的相当流利:刚才几阵,千叶大开眼界,今斗胆相邀,哪位英雄愿不吝赐教? 望着柳生腰前的长刀,寒锋眼神一跳。 但他知道,自己身系国家安危,楚王野心已然大白,切不可一时冲动,坏了大事,强行忍住争胜之心。 哪位英雄愿不吝赐教?柳生千叶抱肩而立,目光傲然,愈发显得不可一世。 旗官向前,和柳生并肩一处:有无英雄愿意应战? 连呼几声,全场鸦雀无声。 楚王满是幸灾乐祸,他的所有心思,都在谋取西夏皇位上,对故国故土没有丝毫情感。 铁宗南低声道:是时候了,幺弟… 别让人家输的太难看,毕竟是一国的使者,给他留点颜面… 沈月白少年心性,早就心急难耐了。 前两天,十一哥已出尽了风头,三哥,五哥、六哥、七哥威风八面,也杀的酣畅淋漓,唯有他和薛大哥,被狠狠摁在座椅上。 但是,“大掌柜”不发话,他也只有老实待着,心里却思考着,“魔笛”如何配合“缥缈身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短笛在唇,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从天际降落,传入耳中… 初时如三月花开,众人仿佛坐在后院的日光下,享受岁月静好… 声音一变,忽然乌云密布,六月暴雨垂檐而下,地面瞬间成河… 继而秋风萧瑟,深闺独怨,羁旅思归… 寒冬降临,北风呼号,席卷天地,空中有万马踏过… 四季交替如在眼前,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问天道喃喃道:魔笛千重浪,天箫月宫寒… 乌衣侯双目熠熠:魔笛公子,果然没有令本侯失望… 不约而同地远望、深望--那踏风缓缓而来的青衣少年。 忽然,尖锐的笛声破空而去,有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经久不歇… 众人清醒过来… 魔笛…不知谁惊叫一声,众人喧哗起来。 足不沾尘,沈月白飘落擂台之上,对着恍惚中的柳生千叶高喝一声:来了一个…不是英雄! 宛如晴空炸个响雷,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柳生千叶似从梦中醒来… 铁宗南心中暗笑:又故弄玄虚… 柳生千叶疑惑地上下打量沈月白:是你吗?怎么看都不像。 沈月白手中短笛却告诉了他。 真好笑,不是我是你啊?你吹一曲大家听听…少年面容清瘦,唇红齿白,眼神清澈,嘴角模仿裴浪泛着一丝笑意。 柳生千叶微眉,似有所思:你是沈月白,魔笛公子? 沈月白启齿一笑,手抚短笛:那是江湖朋友抬爱,以貌取人… 说到武功,你也看到了,刚才几位都比沈某高明! 既然如此,阁下又为何现身此处?擂台比的是武功,不是长相…柳生千叶昂然道。 沈月白呵呵一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且问你,你武功如何?是天下第一吗? 柳生千叶一愣,摇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有什么资格挑战天下英雄?沈月白面色一寒,厉声道。 柳生千叶不知所措,一副茫然。 众人不知沈月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月楼”弟兄心里暗暗叫好,沈月白言辞犀利,在气势上已压倒对方,言语也是一种交锋,他是借此寻找对方的性格破绽。 沈月白声音一缓,叹口气:千叶啊,你真是好运气… 众人一听,这哪里在比武,分明是一对朋友谈心… 怎么说?柳生千叶眉头一皱。 沈月白神秘地一笑:碰到了我呀!要是碰到刚才那个使棍的,几棍下去你就和那卜老儿一样拉稀啦,哪里还有站着说话的机会? 众人哄然大笑。 柳生千叶不为所动:碰到你又怎么样?手放刀柄之上,面上寒霜涌现… 沈月白恍然未觉,低声道:碰到沈某好啊,我不会打得你拉稀,打你趴下就行啦,一样不能站着说话… 铁宗南听在耳中,心笑:幺弟越来越像七哥了,不积一点口德… 众人多不知沈月白最后说的什么,柳生千叶已气得“哇哇哇”直叫:看刀… 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撩向沈月白左胯… 生气啦?就这点肚量呀?沈某还没说完哩!口里含着话,身形却不含糊。 刀光闪过,沈月白依旧站在原处,似乎没有动过… 柳生心中一惊,刀举右上,双手紧握,内力流转,贯注刀锋之上,刀身有气流回旋…这将是凌厉无匹的一击! “烈阳神功”布满全身,四周渐有灼热之感,笛身平举… 耀眼的光芒闪现,灿若流星,带起威猛无比的气流,柳生千叶身形飞起,连劈数刀,刀光已将沈月白笼罩… 远在数十步外的观众席,亦能感到此刀的杀意… 沈月白岂能示弱,形如鬼魅,笛影飘飘,了无痕迹… 火花四溅,一连串刺耳的声响,双方交换位置… 众人目不转睛,问天道、乌衣侯、“刀剑双隐”亦来了兴致,绝顶高手的对垒总是让人热血沸腾… 笛刀甫接,柳生即感到一阵怪异的内力从刀身传来,如同风卷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柳生千叶大惊,刀在空中急划,堪才化掉喷涌而至的攻势… 沈月白笛尖下垂,浊气上涌,心道:此人内力雄厚、刀法刁钻,没百余合恐难以将其拿下… 战意陡起,沈月白长喝一声,身如青鹰振翅,笛化“咫尺天涯”,去势如电,已近柳生眉心… 柳生千叶虽惊不乱,腹部猛吸,后撤一步,沉腰扭胯,刀势横划… 众人大声喝彩。 沈月白笛尖下压,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沈月白借兵器相交之力弹开,空中微一停顿,不待落地,身形一展,“落雨满天”,一片笛影洒向尚未站起的柳生千叶,潇洒绝伦… 柳生千叶手腕一抖,身前化作一片刀山,将笛影挡在外面… 柳生刀法沉猛诡异,乃日本第一用刀大家,柳生千叶终将刀法施展开来,每一刀挥出,即有山谷气流回旋之声,声势骇人… 刀光层叠,刀风呼啸,遇上沈月白挥洒笛影散发出的烈阳之气,化作层层热浪,如同滚沸… 身影交替,呵斥不止,又一场精彩的厮杀… 战至七八十合,柳生千叶汗已及身,灼热气浪扰他心神,沿刀身传来的内力,如滚滚洪流,重重击打心头… 柳生千叶身形突如陀螺般旋转,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若有若无… 瞬时狂风大作,周围数丈笼在暴风眼之中,一个巨大的刀影破空而出… “破茧成蚕”,是柳生家族的终极绝技… 刀影距沈月白清瘦的身影不足一丈… 沈月白长啸一声,身在空中,头下脚上,左手迅疾轻划圆圈… “太极归心”,将刀影层层裹住,右笛疾点,发出尖厉的砸击之声,滚滚内力破影而入… 众人耳鼓几欲破碎。 忽然声止…校场一片沉静…二人身影已分… 柳生千叶披发肩上,半跪于地,以刀柄艰难支撑,方稳住摇摇欲晃的身形… 短笛插于腰间,走至柳生千叶面前蹲下,沈月白轻声道:无嗔、无怒、无物,刀方成… 柳生千叶盯着沈月白,散乱的目光刹时变得明亮… 回去吧,别躺这趟浑水…沈月白灿烂一笑,天真无邪! 问天道道:无涯先生,此子如何? 无涯正色道:何用多言?“魔笛公子”盛名不虚,纵是老夫,亦不敢轻言五百合可以胜出… 问天道道:永祥曾与他有过一战… 结果如何?墨无涯眉毛一耸。 先生该听说过“五行龙凤掌”…问天道仰首天际。 嗯,听说过…墨无涯端正身形:是老神仙晚年所创之绝技,据说共有九式… 问天道点点头:不错,小师弟已悟通五式… 墨无涯凛然道:小王爷果然是天纵之才! 问天道点点头:小师弟资质远胜于我,逊色的只是内力修为… 在海州,永祥曾小试身手,却被沈月白轻松化解… 墨无涯神形一震,喃喃道:今日一战,沈月白竟未尽全力? 二人声音极低,却难以避过“天听”之术,于此同时,寒锋、乌衣侯亦凝神倾听… 沈月白转身沿阶梯而下,临行前若有若无向问天道和墨无涯各望一眼… 足不沾尘,缓缓而去。 墨无涯眼神化作利剑追随沈月白身影而去,轻声道:好厉害的小娃儿… 云卷云舒,天光流转,日已过午,旗官看看天日,疾步主判席前,低声耳语。 问天道、墨无涯、阿古思微微点头。 问天道束音成线回禀金帝,完颜亮对身侧轩辕离亭说了句,轩辕离亭嘴唇微动,问天道点点头… 旗官回至擂台中间,高声道:今日,蒙各国英雄积极相应,贡献了几场精彩的比赛,在此,向各国使团、各位英雄一并谢过… 各位英雄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来日再战,明日比武时间:辰时一刻… 他向四下里拱手,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虽不情愿,楚王还是抬手随意拍拍。 西城庄院,南海派燕京寓所,已成众人议事之处,宋使馆因容纳所限,不甚方便。 张大人主座,副使杨新勇左首,以下为无尘道长、铁宗南、唐怒等;南海双奇右首,往下为桂阳荣、龙少山等… 张子公道:多亏“明月楼”众位英雄舍身相搏,今日总算没有折了大宋颜面… 面色转忧:观今日之形势,矛头直指我等,应是受到金国威逼利诱… 众人点头。 铁宗南环顾四周,道:张大人勿忧!纵然金国提前预备,但观今日情形,绝大多数使国并未受其蛊惑。 目下宋金实力大抵相当,大宋虽偏居江南,但物产富饶,人口数千万,可战军队亦有数十万,金国未有必胜把握… 使国虽多,多置身事外,多抱两边都不得罪的态度… 众人赞同。 况且,本次朝贺,除极少数怀有特殊心思,各国多派遣文官前来,实难听从金国安排… 目下西夏已被踢出局,无可再战之人… 张大人欲言又止。 铁宗南道:大人但说无妨… 张子公微皱眉头:据说西夏还有几位武功高绝之人,“天刀公子”拓跋寒锋、“九影鬼爪”兀息洛、独行大盗马三雷、还有横行西川的“常氏兄弟”… 铁宗南微微一笑:张大人消息蛮灵通的…因大人不是武林中人,有些事情宗南就未让大人得知… “天刀公子”日前蒙十一弟所救,已和十一结成生死兄弟,况且,他还和宗南师门有些渊源,不必担心… 他此来实为监视楚王,目前西夏政局扑朔迷离,楚王早有不二之心,只等金宋局势突变… 兀息洛、马三雷和常氏兄弟更勿须担心,他们是楚王手中仅有的底牌,任丘泽不会蠢到为争一时之气,全部输光… 骤减几个劲敌,众人长舒一口气。 杨展帜手肘碰碰红袖,低头轻语。 红袖白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问? 杨展帜道:谁让你小哩! 铁宗南不语,微笑望着他们。 红袖站起来:十一哥让我问,他结义兄弟“天刀公子”和“大掌柜”师门是什么关系? 说罢,得意地望了杨展帜一眼。 这也是大伙想知道的。 铁宗南微一思索,道:昔年…好多好多年了… 寒锋大哥的师父“天刀”卫星河那时已名扬天下,和“圣剑”交相辉映,但孰高孰低众说纷纭,“天刀”有心找寻燕大侠,一较高下… 涉及武林秘辛,又是关系“天刀”“圣剑”,众人支起耳朵,仔细聆听… “天刀”一路东来,沿途败敌无数。 某秋日,卫星河抵达大散关,夜深不寐,登关望月,想起赵嘏的《长安秋望》,信口吟道:云雾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忽然,耳中钻进苍老的蚊蝇之声: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卫星河大骇,环顾四周,关山破败,秋虫唧唧,明月高旋,流火落于旷野,哪里有什么人影? 卫星河拱手,高声道:哪位前辈高人,请现身一见! 老朽天玄…“天刀”既已动鲈鱼之思,又何必东来?声音在耳边萦绕… “天刀”一震:竟是传说中的“天玄”老神仙… 众人纷纷端身,面露憧憬之色。 “天刀”面现崇敬之色,执礼道:老神仙既已仙驾降临,何妨一现,解星河高山之念? 苍老的声音呵呵一笑:老朽远在华山哩!若有缘,日后自可相见… 卫星河大惊,华山离大散关数百里之遥,自己的举动已落“天玄老人”眼底,如何不震骇? 老神仙如何知道星河到了此处?卫星河不解。 “天听”之术,难登大雅之堂…尘世虚名,就如此重要么? 卫星河面色一惭:老神仙教训的是,星河即日西归,不敢再生争胜之念… “天玄老人”呵呵一笑:孺子可教…老朽便将“天听”之术传授于你,你也总算东行有得… 卫星河大喜,纳头便拜。 “天玄老人”道:不必如此大礼,老朽亦有私心,深怕百年之后,绝艺失传… 叹口气:若星河再年轻三十岁,老朽说不定会起收徒之念… 可惜呀可惜,缘分终究浅了点… 老朽哪里去寻找合适的徒儿? 说罢,不胜怆然。 卫星河亦有说不出的遗憾,不禁长叹一声。 “天玄老人”似看在眼里,道:星河此叹,老朽更为不忍! 听说,不久前,你在吐蕃被“四绝阵”围困受挫… 卫星河静耳倾听。 老朽无聊之际,悟得“刀芒”技法,一并传授于你… “刀芒”需靠强大内力循环催动,暗合你的“星河不灭”内功心法,也算我们终究有些缘分… 能够领悟多少,全靠你的造化了… 卫星河就此西归,潜修“刀芒”… 时至今日,估计应快大功告成了!铁宗南自语道。 众人听罢,不胜唏嘘,深为卫星河感到可惜… 什么是刀芒? 铁宗南道:师父在“辟谷”期间,无事可做,遂深究、草创各神兵利器的大成之境… 刀芒为天刀至高境界,共分九层,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刀芒蓝色,第二阶段黄色,第三阶段红色。 九层修满,天刀自带三尺红色火焰,可呼风唤雨,使天地变色… 但每人能修至什么阶段,还要看个人的造化… 绝顶武功的修炼不光要勤奋,更要看天赋和机缘… 众人豁然开朗。 铁宗南思飞天外,眼前浮现师父的音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铁宗南道:东瀛日本成为不确定因素,乌衣侯虽已无争霸武林之心,但他既然万里前来,不会放弃炫耀武学的机会… 中土武林,除“四老神尼”外,绝顶高手十之六七汇聚于此,乌衣侯麾下高手众多,的确有展现的本钱… 明日若有挑战…铁宗南望向薛万春:需辛苦大哥了! 薛万春虽非好勇斗狠之人,但各种绝技初成,也想一试身手,喜道:谨遵大掌柜号令! 龙在野捋捋胡子道:老朽和师妹久未活动筋骨,也一时技痒哩! 望向无尘道长:小道士真能沉住气,不想活动活动吗? 无尘道长嘻嘻笑道:小道目前满脑子都是书场之事是…不过,如大掌柜许可,小老儿也可应付一阵! 龙在野、符春慧、桂阳荣等都有心动,但也知道南海派目下身份、情况特殊,铁宗南不会让他们介入本次比试,遂安心不作他想。 况且,今日一观“明月楼”众人武功,已觉长江后浪之猛,渐渐吞没前潮,确可放下心来。 薛万春乃少林百年难遇之武学奇才,据说已修成易筋经,更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34章 东 瀛 高 手 富士厅。 乌衣侯盘腿而坐,坂田面色阴沉,柳生千叶垂手肃立,气不敢出… 乌衣侯道:小宗主不必气馁,天外有天,偶尔的挫折不算什么?相反,它会让你更加冷静,重新审视自己… 学无止境,小宗主前方的道路方长,武学之道,切忌浮躁,沈月白虽然年轻,却已窥武学天道… 无嗔、无怒、无物,刀方成…讲得真好…乌衣侯喃喃道。 四大公子已见其三,残棋公子师承“乾坤扇”和“双奇”,亦弱不到哪里去…不知他明日会不会出战? 众人望向他,听他调度。 环顾左右,乌衣侯道:此战不容有失,否则,我等有何颜面再回东瀛? 沉思片刻:前桥,你出战如何? 左相眼中精光一闪:谢侯爷信任,友生定不负所托! 右相欲言,乌衣侯摆摆手,淡淡一笑:还不相信友生么? 第二场比赛谁出战?坂田纯一郎问道。 乌衣侯沉思不语,喃喃道:若有第二场…本侯倒愿意和“北国第一人”问天道切磋切磋…此后无期,岂能扫兴而归? 祝愿侯爷得胜而归…众人齐声道。 乌衣侯却无喜色,反而添忧。 晴空万里,碧空如洗,远处高山上的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校场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热烈,众使团、随行,各路武林豪杰已早早到来。 列队士兵旌旗高展,枪矛闪亮,震天的鼓声擂起,为出战的勇士壮威。 铁宗南坐在人群中,静闭双眼,神游八荒,校场之人言止尽入心底… 忽然,心头有声音叹道:铁宗南不愧是铁宗南,一切尽在你掌控之中! 铁宗南不为所动,仿佛已经入定,嘴唇微启:国师过奖…国师虽是判官,亦应做好应战的准备。 沉默片刻,问天道道:本人已有安排…你竟何由得知?最应担心的应该是铁宗主吧? 五十年前,乌衣侯征服中原武林,为“明月剑客”所阻,此行难道不是再次而来? “明月楼”又焉肯让乌衣侯阴谋得逞?铁宗南淡淡道:宗南已和乌衣侯有约,此来只为游山,不谈武林霸业… 但是,武林见猎心喜也是常情,乌衣侯曾透露,对国师的“五行龙凤掌”万分心仪… 唔?铁宗主已和乌衣侯交过手?问天道似乎有些惊讶:乌衣侯武功如何? 深不可测…铁宗南悠悠道。 铁宗主却全身而退…问天道没有吃惊,却提起兴致。 惭愧,宗南只是侥幸全身而退,以乌衣侯级别的绝顶高手,一般高手怎能进他法眼? 怎么,乌衣侯竟如此托大,“天箫传人”还不值得他出手?问天道略带诧异。 铁宗南道:宗南是凭借轻功身法唬住了乌衣侯,方有说辞让他不屑对我动手… 乌衣侯怎么说?问天道越来越有兴致。 乌衣侯问宗南,中土武林目前谁武功最高? 宗主回答是天道,是吗?宗主就这样出卖了我?问天道自语自答,没有丝毫不悦,仿佛和他无关。 不是吗?铁宗南笑道,除了不出的几个老神仙,又有谁能出国师之右? 问天道笑道:你是把我架火上烤哩! 二人仿佛相熟多年的老友,在聊着多年以前的家常。 红袖好奇看了铁宗南一眼,以手附额:南哥哥,你没事吧!怎么神神叨叨的,念念有词? 铁宗南道:没事,我在和一位故人聊天。 故人?哪位故人?红袖四下张望,在哪里? 铁宗南笑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是个神交已久的故人…看,开始哩!手一指… 果然,台上站着一乌衣老者。 问天道心下震骇:铁宗南智计、武功无与伦比,寥寥数语,便将乌衣侯矛头引向了自己… 此人以后必是大金之患,且不可等闲轻视之…心中一动,对“北海一剑”墨无涯传音。 墨无涯神情明显一震,继而点点头。 日本国,前桥友生,久闻中土武林高手如云,今东游大金天朝,恰逢此会,一时技痒,不知哪位高人愿指点一二? 雄厚的内力不疾不徐,清晰回荡。 众人望去,一低冠白发老者正四下拱手。 他身材瘦小,花白胡须,约七旬左右,但在那里一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让人忘却了他的体型。 最让人留意的,是他衣服上振翅飞翔的白鹤,仿佛刚从云端降落。 铁宗南对薛万春微一点头。 薛万春振衣而起,走出人群,向场中走去,似缓实快。 众人眼前一花,他已走至离擂台不足二十步处,微一顿足,腾空而起,宛如苍鹰归巢,带起一股劲风,稳稳落于擂台中央。 众人望去,青衣大汉三旬左右,身材高大,双目凛然,左脸一道伤疤,反衬得他更加伟岸雄奇。 众人有认识的,已在下面叫起来:“万马堂”薛万春… 金帝微一皱眉复又舒展,问天道、墨无涯、阿古思听了惊呼,亦不禁多打量几眼,心中称赞:果然气宇轩昂,相貌不俗… 乌衣侯亦神情专注,想起铁宗南所说:百年武学奇才,自悟“天地嵩阳掌”,修成“易筋经”…不禁眉头一皱。 四下抱拳:少林俗家弟子薛万春,前蒙皇上海量,恩旨赦免死罪,得以亲逢盛会…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之声,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间杂着:皇上英明…皇上万岁…的声音…完颜亮面现满意之色。 前桥先生不远万里而来,既有如此雅兴,薛某不自量力,愿意领教东瀛绝学,刀枪无眼,若有闪失,前桥先生万勿见怪… “左相”前桥友生鼻孔轻哼一声。 耳边传来乌衣侯的声音:切勿轻敌! 收敛轻敌之心,左相冷然道:你我各凭所学,生死由命! 亮兵刃!薛万春昂然道:某双掌即是兵刃,前桥先生尽管亮出兵刃便是! 笑谈间,尽显英雄气概。 前桥友生道:既如此,友生亦不勉强… 从腰后拔出兵刃来,竟是一对短叉,不足三尺,浑体黝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散发出冷厉之气。 衣袂飘飘,薛万春临风而立,双手握拳,目不斜视,卓然挺拔,这一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又招来声声称叹。 相距十步,二人一高一矮,对比明显,望去颇为滑稽。 双叉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悠长的响声,动人心魄,前桥友生身形突起,白鹤已展翅而飞,叉影一片,向薛万春洒去。 薛万春不为所动,内力贯注,右拳缓缓推出,一股暗流涌动… 半空中,前桥身形一缓,薛万春左拳挥出,虽是普通的罗汉拳,在薛万春用来却威力巨大,恰似河中涌起两股暗流,一正一反… 前桥身形一滞,借力后翻而退,竟无功而返,心中凛然。 普通拳法已用至返璞归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前桥心中亦敬服,更加小心应付… 双叉交错胸前,“流水心法”再次沿奇经八脉布开,“翔鱼出水”,前桥身影再次腾空… 阳光下,叉影弥漫,隐带风雷之声,众人屏声静气,无人敢再轻视这个瘦小的东瀛老者… 薛万春轻喝一声:好… 身体倏然直立,变拳为爪,身形快似鬼魅,施展“龙爪手”径向叉影探去,连续清脆的铮鸣,二人各自翻身而退。 四目相视,均认定对方是难得一拼的对手… 前桥左叉下垂,右叉平举,薛万春立掌成刀,又以“燃木刀法”应战。 二人同时暴喝一声,身形扭缠在一起,响雷阵阵,整个擂台笼罩在叉影刀影之下… 瞬间,双方已过百招… 前桥亦是武学奇才,少时面对门前河水自创武功心法,又有悟于水中游鱼而创身法。 岸上观鱼,其实还虚,其虚还实。 其兵刃名“武藏叉”,以捕鱼飞叉作形,日本海深处玄铁作质,由日本最富盛名的冶炼大师武藏光一精心制作而成,前桥已浸淫七十有年! “武藏叉”起,寒风砭骨,“燃木刀”过,灼热逼人,冷热在方寸之地变换。 旗官从这角移到那角,又从那角转到这角,身体忽冷忽热,难以忍受。 远在裁判席的问天道、墨无涯、阿古思三人,亦能清楚地感受到气温变化,更加专注于眼前之战… 前桥大喝一声:呔… 左手飞叉一抖,化作几团光影,脱手而出… 薛万春吸气,迅疾后退,同时十指论弹,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 问天道轻声道:多罗叶指! 指风击在飞叉之上,发出阵阵脆鸣。 前桥微一招手,飞叉回到手中,兀自颤动不止… 近身再战… 又是二百余招!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喝彩声此起彼伏… 前桥振奋精神,已经有数十年未有如此酣畅淋漓之战… 双叉左右一圈、一推,“推窗投鱼”,叉影如水波骤开,层层叠叠,去势如电,却无声无息。 双手合十,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易筋经”应心而生,薛万春顶现佛祖的庄严幻相… 曲肘,双掌自胸前缓缓推出,上下交替挥动,招式古朴,憨态可掬…“韦驮献杵”… 易筋经!问天道惊讶道,神色终有了些许变化。 叉影如浪,渐渐荡开,呼啸而至,一浪高过一浪,却为掌山所阻,在薛万春前方四尺处,不能再前进分毫,回弹之力源源不断,即将有反噬之祸。 前桥大惊,兵行险招--“顺流而下”… 收回双叉,随接踵而至的掌风飘起,身形轻摆,立于擂台边飘展的旌旗旗杆之上,身法有如游鱼,惹得震天欢呼… 前桥应变之快,薛万春亦心中赞叹。 以旗杆顶端为轴心,双叉护在胸前,前桥身形旋转,越转越快,身侧气流涌动,形成道道漩涡… 前桥友生身形一展,双叉前伸,借助旋转之力弹射而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速度之快,目不能及… “鱼归大海”… 这是前桥赖以扭转劣势的杀手锏… 薛万春高喝一声,身形腾起,连换方位,身体前倾,觑准双叉来势,易筋经“青龙探爪”、“三盘落地”一气呵成… 将双叉牢牢捉于掌中,内力一吐一收,前桥心头一震,双叉几欲离手… 薛万春翻身后撤,立于台角,高声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胜负不分,留待来年…左相保重! 不待前桥答话,薛万春身形已弹射而去,又一个起落,已混在人群之中。 “左相”前桥友生面色忽红忽白,衣服上的白鹤亦垂头丧气,无往日半点神采,前桥莫名其妙,许多精妙的招式还没有使出,竟是这种窝囊的结局。 口中却道:少林武功名重天下,前桥得以领教,此行不虚! 问天道道:无涯先生,薛万春如何? 墨无涯叹道:中原武林人才辈出,此子已有一代宗师之质,可开宗立派矣! 不错…确是如是!问天道亦赞同。 按说,以左相之修为,不该这么快落败!墨无涯道。 问天道摇摇头:前桥友生太轻敌了,估计到现在,他依然不相信武林中关于薛万春的传言… 前桥友生涨红脸,无声在乌衣侯身侧坐下,乌衣侯面色如常,无丝毫意外之色。 他轻声道:右相,你说…左相输在哪里? 轻敌、气浮…我等甫到中土,都急于证明自己… 乌衣侯点点头,不再言语。 铁宗南喃喃道:左相,目下是否已然明白?昔日的辉煌,并不代表现在,江湖已经变天了… 你如是,右相亦如是,许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绝顶高手,只有在不断的拼杀中才能成长! 前次来中土,乌衣侯将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虽败犹荣! 今次卷土重来,自涿州城红衣使者现身,至今尚未尝一胜,以乌衣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性格,又怎能忍下这口气? 众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恶战中。 打个冷战,旗官好不容易从寒热交迫中恢复常态,不再多说废话,他高举令旗:还有哪位英雄愿出来一战? 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乌衣侯沉思片刻,紫眸一闪,似乎有了决定。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声音低沉,穿透层层岁月,众人眼前出现一副夕阳将落的唯美画图! 完颜亮低声接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声轻喟自人群中荡漾开去。 尚未听清声音出自何处,众人眼前一亮,一个乌衣高冠的老者缓步向擂台走去… 他离地三尺,足不沾尘,似在后院闲庭信步,微风吹动,双袖上的金龙似欲腾空,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问天道、墨无涯、轩辕离亭同时眼神一缩。 “南海双奇”、无尘道长、兀息洛亦知道是谁,这昔日神秘的东瀛高手终又现身中土武林… 铁宗南悠然道:乌衣侯终未勘破名利… 红袖扯扯他的衣袖,面带忧虑:南哥哥,猴子不会又是挑战你吧? 众人探头过来,亦是同样关切的心思。 铁宗南摇摇头:乌衣侯志不在我,各位放心观战便是,下面将是极为精彩的一战,很难再遇… 众人才放下心来。 旗官张大嘴巴,望着缓缓前来的乌衣侯… 杀气瞬间弥漫,不敢多望一眼,旗官仿佛置身冰窖,比刚才冷热交替更为无助,他咽了咽唾液,竟无力说话。 四下一瞥,眼神如出鞘的刀锋般锐利,众人被他目光扫过,多感到心神浮躁,产生莫名的寒意… 本侯,东瀛江村三郎,此来中土,是为再会绝顶高人… 前几日有幸,得遇“四公子”之首铁宗南公子,雪夜纵论天下英雄,本侯至今依旧神往… 声音不疾不徐,波澜不惊。 众人听在耳中,如炸惊雷,那一段武林往事虽已尘封多年,但老一辈武林人物谈起,仍旧心有余悸… 对武林后辈来说,谁又没听过这段发生在中原武林的大事件? 乌衣侯竟已会过天箫传人、无影公子、“明月楼”的大掌柜铁宗南? 众人尽情想象他们石破天惊的会面:寂寞的雪夜,无人的旷野,两位绝顶高手临风而立,相互凝视… 那肯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战… 只是不知,谁胜?谁败? 如果不是乌衣侯亲口说出,谁又会知道?乌衣侯复出的第一战,居然是和当今武林最神秘、已被许多人认为“天下第一”的“无影公子”交手? 乌衣侯面色如常,无喜无悲,缓缓道:铁公子风华绝代,智计、武功天下无双,本侯折服… 从乌衣侯口中说出,远胜于战败百千高手。 铁宗南眉头一皱,轻声道:侯爷不会是再想让宗南在天下英雄面前出丑吧? 乌衣侯听在耳中,唇语道:当然不是…竟露出难得的一笑… 众人不知他笑什么,寒锋眉眼亦放松下来。 中原武林既已会过…本侯斗胆,想向大金高手请教一二,万望成全,勿令天下英雄扫兴…有如天籁之音,清晰地印在每个人耳中。 完颜亮勃然色变,喃喃自语: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衣绣金龙,已是僭越,而今又不服安排,公然向大金挑战!弹丸小国草民,居然如此狂妄?! 身侧轩辕离亭、完颜永祥、台征等人亦神色激动。 陛下勿怒!耳边传来问天道的声音,完颜亮神色稍缓。 敢问江村先生,心中可有目标?问天道终于答话。 乌衣侯冷厉的眼神望向问天道…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正面对视… 眼光交错,宛如夜空划过流星,火花四射,不分高下,各自眼神中充满着尊敬… 客随主便!自然是武功越高越好,方能让本侯尽兴… 乌衣侯轻声吟哦:乘兴而来,兴尽而返,胜负不分,留待来年… 说得真好!眼神中似有无限的惋惜。 好…问天道轻吐一字。 一声清啸,一个白影,振衣而起,只轻轻跨出一步,竟已落在擂台上。 乌衣侯面色如常,轻声道:只盼别让本侯失望… “好…”众人精神一振,这传说中的“北国第一人”终于要出手了! 铁宗南远远望着依旧坐着未动的问天道,面色、神情纤毫可见。 老夫墨无涯,听闻老弟远道而来,特来助兴! 居然不是问天道,众人有一些失落,但听说是“剑隐”“北海一剑”墨无涯,复震天欢呼起来… 乌衣侯目光转向他:老者白衣如雪,须发皆白,面容红润消瘦,双目神光内敛,肩负古剑,足穿八耳芒鞋,袖手而立,如仙人临凡… 乌衣侯凝视他:北天一剑,剑隐先生? 墨无涯呵呵一笑:想不到贱名能入江村先生法耳! 乌衣侯道:能成为“明月剑客”劲敌的,又怎会没听说过?本侯手下十二“红衣风使”,专伺打探消息… 墨无涯哂然道:你说的是“明月楼”的张荒秋吧? “明月楼”?乌衣侯心中一动:哦,原来如此!心中释然。 只可惜,梁王攻陷汴京,竟被他屡次逃脱…墨无涯昂然道。 提起那段惨烈的往事,大宋一行无不面露悲伤,中原武林亦面带悲愤。 铁宗南喃喃道:墨无涯,你的老命注定是“明月楼”的… 听了此话,乌衣侯顿然不悦,轻斥道:以众欺寡,还好意思说? 墨无涯面色一变,他已有百二十岁,尚未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目光一寒,杀意立起。 拔剑…乌衣侯淡淡道,久闻“冰魄剑”乃上古神兵,今日有幸领教… “冰寒神功”循环三周,周边气温骤降,空气似乎已冻结,连日头都显得黯淡无光… 旗官慌忙退后,缩着脖子远远躲在擂台的角落里。 墨无涯反手,“铮”的一声劲鸣,“冰魄剑”脱鞘而出,映着阳光,如同寒冰,晶莹剔透… 振腕一抖,剑尖突现三个硕大的剑花,扑面而来… 乌衣侯点点头:好内功…好剑… 紫眸紧缩,剑花在眼底闪动… 身形一挺,径直向剑花走去,面相威严,有如帝王出巡,众生让道… 剑光近至胸前,他屈指轻弹,三声脆响,各退一步… 魔刀为何不出?墨无涯眉头微蹙:看不起老夫么? 不敢,该出刀时自然会出… 墨无涯不再言语,剑尖微颤,幻出九道茶碗大小的剑花,抢身而上… 众人何曾见过如此神奇剑术?目不转睛盯着剑势变化… 铁宗南亦自叹服:“北海一剑”果是用剑的名家,比起昔日的燕无敌不遑多… 乌衣侯似知厉害,前胸一吸,身形一转,已凭玄妙身法避过,同时,右掌迅疾向剑身拍去,雄厚的掌风席卷身前五尺之处… 墨无涯哪肯让他拍中? 剑随身转,“回头望月”,又是一剑刺来… 乌衣侯侧身,剑在身前尺余而过,已感砭骨的寒冷之气… 乌衣侯心中称赞:果不愧北国第一用剑高手,堪比“明月剑客”… 乌衣侯揉身而上,左指右掌,指风破空,掌势沉重… 昔年,乌衣侯从中土掠去武林宝典众多,精心挑选,乌衣侯同时练成“破天指”和“百步掌”… 二人身形极快,除铁宗南、问天道、轩辕离亭、“南海双奇”、无尘道长等极少数人外,很少有人能看得清楚… 众人眼里只有白影黑影的交错缠织,耳中是不断呵斥和剑气指掌的纵横之声,间或双掌相碰,滚雷震耳… 一时间,电闪雷鸣,天云色变… 众人如入魔怔,完全身浸其中… 三百招… 五百招… 转瞬即过… 二人内力、身法依旧如初,无任何衰减之象… 须发尽张,墨无涯“冰寒神功”用至极致,剑光所至,霜雪飘落… 四周更加寒冷,二人发须、眉稍已沾染浓厚的白霜… 沉着应对,“生生不息”内功心法循环往复,乌衣侯内力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指风尖锐,掌势浑厚,呼啸声席卷方圆之地… 八百招… 众人看得惊眼花缭乱、惊心动魄,已忘记身在何方… 墨无涯心剑归一,缓缓刺出一剑,“千里寻踪”,晶莹的剑身吞吐不定,有如白龙出海,此为“夺命十三式”第三式… 乌衣侯似知厉害,不敢用强,身形骤退… 剑光似有灵性,竟尾随不舍,退无可退… 乌衣侯大喝一声,变指为爪,有如龙形,左手瞬间变得晶莹如玉,径直迎向剑光,竟是传说中的“玉龙爪”… 玉龙爪!有人惊呼起来。 铁宗南亦微微动容,中土失踪近百年的武学奇功竟自乌衣侯身上出现… 二龙相戏,发出阵阵龙吟之声… 墨无涯身形暴涨,怒目喷张,身随剑走,无边落木、暗香浮动、寒江夜雨、横塘孤影、长河落日、碧空帆尽… “夺命十三式”有如大江之水,滚滚而至,乌衣侯被裹挟在流光里… 裴浪高喝一声:好… 众人如梦初醒,随之高喝起来… 乌衣侯身化陀螺,凭借绵绵不息的浑厚内力和独特的身法,不断闪避,化解墨无涯的攻势… 纵然剑势精妙无比,墨无涯一时却无法奈何… 千招已过… “冰魄寒魂”…墨无涯高喝… 手中之剑突然凭空消失,这是“夺命十三式”之后的第十四式,是墨无涯封隐三十年的最后所悟… 不见凌厉的剑风,时空瞬间凝止… 乌衣侯却知道:这是必杀的一击,他已隐约感觉到眉间的杀气… 铁宗南眼神变得明亮,轻声道:胜负将分… 这一剑的威势不在昔年燕大侠的“圣剑天光”之下,诡异却远超之… 普天之下,能化解此招的,不足十人… 乌衣侯闭目,全身内力贯注,双掌一合… 剑影突现,离眉心不足三寸… 乌衣侯竟将剑尖拍在双掌之间… 剑势受阻…一股巨大、阴寒的内力自剑尖喷薄而出,有如冰山倾覆… 身影连退,双掌不断拍向蹑足而至的剑形… 两声闷喝,乌衣侯翻身而退,踉跄几步,已然站定,扶了扶被剑风吹歪的冠帽,面色惭白,气喘不止… 墨无涯摇摇晃晃,不断后退,终于瘫坐于地… 他以剑支地,艰难半跪着,望向前方… 朦胧中,乌衣侯身形如山般巍峨… 墨无涯面色如纸,双目无神,嘴角挂着鲜血,须发皆乱,瞬间从仙班落入地狱… 乌衣侯长舒一口气,稳步而回,身形和来时一般飘逸… “双奇”侧身过来,龙在野惊讶道:想不到乌衣侯竟这般厉害! 他的“破天魔刀”还未出哩…铁宗南淡淡道。 生死关头,为何不出?符春慧皱眉道。 乌衣侯有把握对付得了墨无涯,“破天魔刀”留待他人…铁宗南悠悠道。 问天道吗?薛万春探头过来。 留给他认为值得出刀之人!铁宗南淡淡道:“四老神尼”不出,当今武林不过五六人而已… 三人不约而同望了铁宗南一眼,若有所悟。 难道乌衣侯没有受伤?符春慧万分惊讶,他的内功修为竟至如此可怕地步? 怎么可能?他只是强行压住内伤而已…铁宗南轻声道:他是东瀛最后的荣光,怎可能就此倒下? 五十年前铩羽而归,这次东归,无论如何,不能再像前次那么仓皇… 乌衣侯会就此无功归去?薛万春问道。 大哥以为呢?中土武林如此容易对付么?见好就收,是明智之举… 不然的话,不单是乌衣侯,连同左右相、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将军、什么使者都将留魂中土… 问天道赞许地点点头。 铁宗南似乎一直在留意问天道,目光抬向他安坐的方向:不是吗? 众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在和谁说话。 可惜,国师不出,中土武林将再见不到“破天魔刀”…铁宗南似在自言自语。 你就这么希望我败与魔刀之下?问天道轻松笑问。 铁宗南摇摇头:宗南是想看乌衣侯怎样再次铩羽而归哩… 五十年前无缘亲睹,五十年后又再次错过了… 问天道笑笑,不置可否:铁宗主看到乌衣侯藏刀何处? 手中…心中…铁宗南目光遥远。 问天道赞许点点头。 刚才宗主说,能接下“破天魔刀”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天道请教,都有谁? 铁宗南笑道:国师会比宗南更清楚吧! 问天道微笑着,不再追问。 问天道突然道:新春过后,公子就将南归么? 铁宗南一笑:不然如何?国师欲邀宗南彻夜长谈么? 复目望长空,无限惆怅:宗南亦有此愿,只可惜,不是目下… 问天道喃喃道:是可惜…可惜… 第35章 北 国 之 春 有诗道: 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篷开听颂椒。野客预知农事好,三冬瑞雪未全消。 除夕日。几天疲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日上三竿,阳光暖暖地照进窗棂,云雀在耳边鸣叫,红袖才慵懒地醒来--想必众人也是如是,匆匆洗漱完毕… 门墙贴满祝福的红色春联,红袖逐一读完,开始“砰砰砰”挨屋敲门,似乎都不在。 阵风般跑进大厅,满屋人正热烈讨论什么,陆芷溪、顾佳音、秦霜、楚雪她们都在。 众人惊诧望向她,红袖大窘,指着她们:你们早起来了,也没人叫我一声? 众人哈哈大笑,红袖红着脸在楚雪旁边坐下,口里嘟囔着:商量什么事啊?还避开我… 楚雪看了杨展帜一眼,挎上她的胳膊:今天是除夕夜,我们在商量怎么带袖妹玩耍熬岁哩! 红袖依旧不满:这事还要瞒着我啊?指着楚雪的额头:你呀!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见色忘友… 楚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展帜轻咳一声:袖妹,大家也是好意,知道你爱睡懒觉,想让你多睡会哩… 红袖白他一眼:怎么就你出来帮忙圆场?才说几句雪姊姊,你就心疼啦?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龙在野拈着胡须微笑,不以为意,楚雪偷望符春慧,师父也露出难得的笑容。 对杨展帜,“双奇”是非常满意,忠良之后,人才出众,更兼师承名门… 杨展帜面色微赤,干咳几声,不敢再答话--永远不要和女人斗口,你只会第二名。 铁宗南轻咳一声,红袖杏眼一睁:你也要帮着欺负我吗? 铁宗南讪讪一笑。 符春慧手一招:袖儿,过来,坐婆婆身边… 红袖正想找个台阶下,见状毫不犹豫扑到她怀里:婆婆,你看,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红袖抬头,向无尘道长狠狠一眼:做梦都别再想到我做的叫花鸡…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心道:真是个大活宝… 无尘道长下首虚了一座,红袖正自疑惑,铁宗南轻声道:来了… 谁?红袖睁大眼睛。 拓跋寒锋,天刀公子… 啊?你们在这里是等他呀?红袖心生好奇。 望着铁宗南:你…你邀请的? 铁宗南摇摇头:我们大家共同商量定的,寒锋大哥亦有前来之意… 无尘道长拈须道:北国之都,除夕之夜,“四公子”齐聚京师,多年以后,又是一段武林佳话… 话音未落,仿如轻风吹过,一蓝衣青年已立在门前:西夏拓跋寒锋,得知“双奇”前辈、铁大侠一行下榻此处,不昧打扰,特来拜会… 众人眼前一亮:青年约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面容英俊,双目冷峻,几绺头发垂在额前,自有一番异域神采… 秦霜眼中一亮,绽放异样光彩,不想被红袖发现,冲她扮个鬼脸,秦霜面上瞬时烧起红霞。 青年背负长刀,缨缀浮动,气度恢宏。 起身迎接,铁宗南望了龙在野一眼,龙在野点点头。 铁宗南走向前:来…寒锋大哥,宗南为你引见… 寒锋对他深深一揖:不敢劳烦师叔大驾… 铁宗南摆摆手道:切勿如此,你我年龄相差不大,还是以兄弟相称… 况且,卫大侠并未行拜师之礼… 寒锋为难道:可是…“天玄老人”对师父有授艺之实,师父一直心存感激… 龙在野走下来,抓起寒锋衣袖:都是江湖中人,不必如此虚套,若按“四老神尼”论,这些都是老夫前辈…手往左右一指。 如何?铁宗南双目熠熠。 寒锋低头道:就依铁宗主之言。 众人心下放松,否则,乱糟糟一团,真是不好称呼。 铁宗南为寒锋介绍堂中高客,“双奇”、无尘道长自不必说,其他亦都是名重一时的大侠豪杰,寒锋感觉此行不虚。 走到薛万春面前:一别数月,薛大哥可好? 薛万春紧握寒锋之手:早得知兄弟来此,只恨任丘泽耳目众多,强捺未去拜会…兄弟武功比前次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寒锋一笑:比不上薛大哥,已修得多样少林绝技,易筋经更是大成。 深望杨展帜,寒锋抱拳道:救命之恩,寒锋没齿不忘…弟神弓盖世,枪马无双,已落金贼之眼,以后要多加小心! 杨展帜点头道:帜谨记兄长之言… 逐一介绍下去…眼见要到秦霜… 红袖见状,跑到寒锋跟前,牵起霜雪之手:寒锋大哥,这两位是“南海双奇”前辈高足,秦霜姊姊和楚雪姊姊,霜姊姊可是对你非常仰慕呢?有机会你们切磋切磋… 我叫红袖…她心里嘀咕道:说不定,这对又成了哩! 众人哪里了解她的心思? 我什么时候说要领教拓跋公子高招哩,都是你在胡说…秦霜面现羞色。 红袖心中一乐,道:有机会,我们一起向寒锋大哥讨教如何? 寒锋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口中道:不敢…三位妹妹冰雪聪明,又都是世外高人门下,如此说,岂不折煞为兄? 铁宗南面容一整:袖妹,别闹了… 红袖舌头一伸,躲在秦霜身后,果然不再言语。 寒锋坚辞,不肯在无尘道长身旁就座。 铁宗南道:西夏贵宾,我等岂能慢待?寒锋大哥勿再推辞… 好久没有卫大侠消息,他可还好?铁宗南问道。 寒锋振容道:师父安好,昨日捎来书信,已安然出关… 铁宗南眼神一亮:想必卫大侠“刀芒”已突破第九层? 寒锋亦面露喜色:正是…“天玄老人”不世之才,创此奇功,师父历经三十年,方完全参透… 铁宗南端详他:寒锋大哥也不错,快到第八层了吧? 众人惊异不止,寒锋更是惊诧,点头道:是… 铁宗南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若哥哥不弃,在回西夏之前,宗南愿助汝突破至第九层…说得轻描淡写。 众人均是一惊:新春初二,金帝接见各国,最迟初四、初五,各国使者就将启程回国,这短短几天,怎么可能? 寒锋一震,心中惊喜,又略有怀疑。 铁宗南道:楚王回国后,必加快图谋,西夏形势实如泰山压顶…寒锋大哥身为宫廷护卫,肩负皇上安危,任务会更加巨繁… 此举虽有风险,宗南却认为值得…非单为你,更为西夏社稷计… 薛万春亦道:相信铁兄弟…他可以… 寒锋洒然一笑:此命为“明月楼”兄弟所救,一切听从铁兄弟安排… 铁宗南展颜一笑:每夜子时至寅时来此,从今天开始…兄长小心,勿让楚王一行发觉…“双奇”前辈和无尘道长、薛大哥届时担任护法… 又喃喃自语道:这样的平祥日子,不知还能拥有多久? “噗噗噗”,一只信鸽穿过堂梁,落在铁宗南掌心… 这么快?铁宗南面色不改,心有所悟。 铁宗南轻声道:乌衣侯楼船已然离京…看样子,他的内伤比我想象要重,原先估计说什么也要过完春节… 如此也好,敌我不明,可以不必再过于分心应对,少一敌总比多一敌好… 门外锣鼓喧天,大街上充斥着卖艺的吆喝和大声的喝彩,鞭炮此起彼伏,比前几日更有年味。 午后,无风,阳光暖暖地照。 无论如何,众人还是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 议定一番,分五组外出,亥时前回归,共吃年夜饭守岁。 “双奇”、桂阳荣、四仆一组; 铁宗南、龙少山、杨展帜、红袖、秦霜、楚雪一组; 无尘道长、唐怒、战鹰一组; 裴浪、秦观山、陆芷溪、顾佳音一组; 薛万春、沈月白一组… 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沿街酒楼、商户、店铺、住户都已贴上喜庆的春联,门檐火红的灯笼高高挂起,鞭炮声此起彼伏,一片祥和的节日气氛。 嬉闹的孩童穿上新年的衣服,或夹着木棍、或持着风车、或推着铁环,不忘记手里拿着摔炮,在人群中挤着穿梭,偶尔丢下三、五个“地老鼠”,惹得大人一阵躲闪、笑骂… 卖脂粉的、年糕的、年画的、水果的、花生瓜子点心的,高声吆喝,比喉咙似的,一声高过一声… 高跷队过来了,男女均涂着胭脂,孩童门驻足仰望片刻,忽然扔下几个炮仗,不待人们反应过来,又一哄而散… 生活再苦,快乐的总是孩子,他们总有取乐的方法,至于衣食住行,他们从不担心,反正有爹娘兜着… 竹马队过去了,旱船队过去了,这些都激不起他们的兴致,忽然有人叫喊:耍猴的…耍猴的… 孩童们的兴致才调动起来,乌拉…一窝风朝前面奔去,挤进厚厚的人群,或白或黑的小脑袋探出去,紧盯着竹竿上手搭凉棚的小猴子,在人圈前面坐下,方安静下来… 几只年轻的猴子在白发老翁棍棒的调教下,模仿人类,做各种各样的滑稽动作,惹得阵阵开怀大笑… 此时,羞涩的褡裢、暗淡的生意、家中快要见底的米缸,全都忘记。 笑声都是发自内心的,这小小的猴儿,给他们暗淡的生计,带来了片刻的欢娱… 漫步在人群中,铁宗南由衷地想:这样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争斗?宗南誓要扞卫世间的和平与公正… 走着走着,红袖就有意识地给龙少山、秦霜示意,渐渐把杨展帜和楚雪撇开。 楚雪身处南海偏僻之地,何曾见过京师这繁华热闹的场面?看什么都感觉稀奇,在每个人多的地方都要驻足一番。 大包小包的东西买了一大堆,左右看看,铁宗南、红袖等人已不见踪影,只有杨展帜,就统统扔在他的怀中。 等再欲买时,杨展帜忍不住道:大小姐,看我还能拿得了么? 楚雪抬头一看,“噗嗤”笑出声来,东西已塞到了他的下巴之下… 楚雪的嫣然一笑,让杨展帜心中一动:高挑的身材,鹅蛋的脸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偶尔展现出狡黠,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玉般的光泽… 看什么看?以后有的日子看…已是裸露的表白,说完,楚雪脸不自觉的红了。 刹那间,杨展帜心头涌起异样的温暖,孤独的心灵有了家的感觉。 帝都锦绣城,尽眼皆繁华,只是异乡客,暂做羁旅家… 炮竹声声清脆,张子公呆坐客厅里,心情郁郁,想起多年前的除夕之夜,万家灯火,为迎合金主之意,岳少保却屈死风波亭,岳云、张宪被斩首于闹市,心中隐隐作痛… 杨新勇劝他出去走一走,排解心中的苦闷,他摇摇头,道: 年来似觉道途熟,老去空更岁月频。爆竹一声乡梦破,残灯永夜客愁新。 云容山意商量雪,柳眼桃腮领略春。想得在家小儿女,地炉相对说行人。 新勇,还记得黄公度先生么?张子公神情无限寂寥。 杨新勇叹口气:当然记得,他为绍兴八年状元,文采斐然,可惜为秦党所害,英年早逝,至今有四年了… 言毕,不胜唏嘘:此诗为他去世前一年自岭南回京途中所作… 张子公点点头,又想起施宜生,目光蒙上一层迷雾:南去北来徒自老,道上同行渐稀少。寄身山水自此去,梦里故人在前朝…唉! 逛了一会,众人兴味索然,不约而同生出尽快归家的念头。 戌时不到,已陆续返回,铁宗南将门掩上,把喧嚣和不属于他们的快乐挡在门外。 金吾不禁,帝都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彻夜不眠,短暂的快乐,人们尽情挥洒。 拓跋寒锋离开时,天已渐明。 四仆早装备好热腾腾的羊肉汤,每个碗里不忘放十个八个饺子,毕竟今天是新春了,饺陷是铁宗南提供的配方,还真有些故乡的味道,让人对家的思念更深… 铁宗南、“双奇”、无尘道长、薛万春等人一边吃着,一边商议天亮后给张大人拜年,这是老祖宗遗留下来的风俗,何时何地都不能马虎应付。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大年初一,新春。 午夜后,炮竹之声就未间歇过,人们凭此驱赶一年来的霉运,并且希望来年有一个崭新的开端。 铁宗南众人分多批去给张大人拜年,因使馆环境所限,众人拜年后即离开,张大人只留下铁宗南、薛万春、龙少山、沈月白四人感叹一番。 金帝完颜亮盛装冕服,在徒单皇后、太子完颜光英及国师问天道、帝师阿古思、宗室、文武大臣的陪同下,在大安殿举行了隆重的庆典活动,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清平,而后,颁布了新年的第一个诏书《劝农令》,即刻传发各路、州、府、县… 繁缛的庆典程序,一天下来,纵是完颜亮精力充沛,亦感觉有些疲惫… 夕阳沉阁,落鸦归巢。 御书房。完颜亮踱步至窗前,晚霞烧满西天,幻化出各种形状,城中的喧嚣和鞭炮声隐约传来,可以想象外面的盛况。 完颜亮眉毛拧成一堆,仿佛在思索什么疑难的问题,问天道、墨无涯、轩辕离亭端坐檀木八角凳上,眉毛下垂,似已入定,只有阿古思,目随金帝高大的身影移动… 国师,朕想见一见铁宗南…完颜亮轻淡说了一声。 问天道睁开眼睛:陛下,现在吗? 明日,朝贺的时候,让铁宗南随宋使一同觐见…完颜亮道:武林中最神秘帮会的首领光临帝都,连朕都忍不住心生好奇,只可惜上次进宫…完颜亮轻声叹息,摇摇头。 阿古思道:陛下… 完颜亮摆摆手,龙目一亮,俾睨天下的威严展现无遗:这是燕京,大金的皇都… 复淡淡一笑:铁宗南是什么?下属臣国的一介草民… 众人遂不再言语。 轮值太监前去宋使馆传旨。 枢密院再次会同礼部,筹划次日各国朝贺的细节。 第36章 三 国 鼎 立 天地入静。 密集的八角宫灯彻夜不息,在薄雾的笼罩下现出神秘的微黄。 依约可见皇宫里古树参天、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寅时,已有隐约的鞭炮声偶尔响起, 起早的宫监在卖力地清扫宫内的各个角落,他们相互之间并无言语,只有扫帚与地面接触的“刷刷”声。 阳光破空而出,片刻间,云雾消散,巍峨的宫殿闪耀在金光里。 重瓦红殿、雕梁画栋,肃穆威严,飞檐上的金龙,鳞光闪闪,似欲腾空而去… 各国使团,分成一个个方列,恭候在大殿外,等候金国皇帝的征召。 大殿坐落高地之上,宛如俯视众生,九重台阶以玉石铺就,五个一重,象征帝王的无上之尊。 “仁政殿”匾牌,四周镶着金边,字体庄重古朴,两侧高大的檐柱,刻着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巨大金龙,双目烁烁,凝视南方… 各国使者无不感慨,为北方高超的建筑技艺赞叹不止,铁宗南却轻声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多少工匠的血汗才换来这随口一叹! 何止金国,历朝历代又何尝不是如此? 纵是最英明的帝王,又有几个能真心地体恤民情民力?把黔首百姓当做真正的子民呵护? “当…当…当…”三声悠远的钟声响起,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 众人精神一振,从沉迷中醒来… 在内侍太监引领,大宋、西夏、高丽、吐蕃、蒙古、日本、大理、天竺、回鹘、西辽等国各自在指定位置依次就坐。 文武班列,殿内殿外禁军盔明甲亮。 殿中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丹墀台基燃起檀香,云雾缭绕,满殿一股清香之气… 皇上驾到… 宫监一声高呼,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稳步走向大殿正中的金漆雕龙宝座… 阿古思随后走出,立在龙椅前的台墀之上。 众人起身行礼,终可以近距得见威名远播的大金皇帝… 完颜亮不足四十,黄袍冠冕,眉毛浓密,目光明亮,唇上短髭,凭添一份成熟和自负,确有一种王霸之气… 举首四顾。 铁宗南目似寒星,正迎着他投射而来的目光,完颜亮眉毛一跳,冲他微微一笑… 各国使者敬献礼物,内侍唱诺,一一登记,金国亦备好国礼回赠,并按出使人数进行赏赐。 各国使团出列答谢,说些称功颂德、阿谀逢迎之词。 西夏使者安在?完颜亮轻声道。 任丘泽挪出微胖的身躯,纳头欲拜… 完颜亮摆摆手:大金与西夏乃兄弟之邦,楚王勿行此大礼… 楚王起身:谢大金国皇帝陛下… 完颜亮道:楚王可回禀贵上,夏州等五地开榷之事朕准了,圣谕即刻发往西北… 辽亡以后,金夏关系一度紧张,边贸关停,互不来往… 按理说楚王应该高兴才是,可任丘泽却高兴不起来,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他倒愿意金夏关系再度交恶,他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金帝面现不悦,楚王迟疑间… 拓跋寒锋已出列,深施一礼道:大夏特使、御前三品尉拓跋寒锋,谢过大金国皇帝陛下,陛下英明… 边关开贸,互通有无,意义重大,影响深远…我皇得知,定然万分高兴… 目光在任丘泽身上流连一番,完颜亮心道:竖子,鼠目寸光,哪里可堪做一国之君?遂不再望他。 任丘泽面现羞怒之色。 完颜亮深望拓跋寒锋,问道:你叫拓跋寒锋?天刀公子? 拓跋寒锋直起身来,宛如沙漠中的标枪,苍劲挺拔,卓然傲立。 不敢…寒锋乃西夏宗室之后,目下担任宫廷护卫… 楚王使团出行后,我皇忽有未尽之言,修成私书,托付寒锋,转交大金皇帝陛下…想了一想,单膝跪拜。 完颜亮盯着他,口中喃喃道:拓跋寒锋…好…好… 左右呈上西夏皇帝来书,金帝看完,微微点头:朕知道了… 盯着拓跋寒锋,楚王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暗暗发誓,回国即举行大事,念头一生,片刻都不愿拖延… 宋朝使者何在?完颜亮淡淡道。 在…张子公起身,拄着藤木拐杖,颤巍巍走出来:宋朝大使张子公,拜见金国皇帝陛下… 拐杖靠肩,一揖着地,却不愿曲身跪倒。 宋与大金乃君臣之国,宋使为何不跪?完颜亮淡淡笑道,眼光却望向铁宗南。 回禀陛下,老臣年迈风烛,死生早晚之事,臣怕这一跪下,会倒在这大殿上,无法回传陛下之意… 左右文武皆现怒色,违背约定,破坏绍兴合议条款,只此一项,已足以让张子公死上数次,甚或牵连全族。 张子公弃杖长揖,身体已摇摇欲倒。 完颜亮凝视他,叹息一声:自古忠臣多曲枉…赵构何能?南国竟如此多忠直之士…算了,站着回话! 张子公拄杖挺立,瘦小的身材如山石间的劲松,坚韧不拔。 完颜亮道:听说张使一行,为此次贺正旦,提前出发三月有余… 张子公扳着面容:正是…我朝乃诚信之邦。中秋前后,皇上已精心备好贺礼,以防雨雪大风等恶劣天气,误了行程… 完颜亮微微点头:张使来此多日,前又亲历大小校场阅兵,依你看,大金军队比贵国如何? 张子公微微摇头:明君以德治国,不以武力炫恐吓炫耀… 然则养兵何为?完颜亮反问道,言语咄咄逼人。 张子公凛然正气:在保境、在安民、在抵抗侵略、在维护和平… 完颜亮摇摇头:书生之见… 目光望向铁宗南:铁公子… 铁宗南悠悠站起,神色不变。 朕虽深居大内,亦久闻“四大公子”之名…“无影公子”,风华绝代、才智超凡、武功卓绝、星象天文、医药卜筮无一不精,何不一舒高见?完颜亮心情似乎不错。 谢大金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人影一闪,立于张子公右侧,低头施礼。 张大人古稀残年,不堪久立,望陛下恩准,让其就坐… 完颜亮手一摆:恩准… 谢陛下!张子公迈小步而回。 大殿之人均望向铁宗南--这武林中几近神话的人物。 但见他白衣如雪、丰神如玉、剑眉星目,步履似实还虚,如磁石的相同两级,与地面相互排斥着,修长的身形有如临风之鹤,飘忽不定… 完颜亮镇定地望着他,他的身影却欲加迷离,无风自动… 帘幕后,问天道、墨无涯、轩辕离亭也在静静望着他,这份轻身功法让人自叹弗如,铁宗南“洪荒神功”所展现出来生生不息的内力,比乌衣侯犹有过之… 三人均感到这是前所未有的劲敌… 养兵目的在于战争…铁宗南启齿一笑,宛如春光,似能将万古冰雪消融,大殿之中均是年龄不等的男子,竟也被这一笑震惑。 一笑倾城,用在此刻最合适不过。 完颜亮目现满意之色,似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 昔者黄帝征师诸侯,败蚩尤于涿鹿,华夏自此而始; 商汤阵前作誓,战夏桀于鸣条,开五百年江山; 周文王韬光养晦数十年,潜蓄兵士,武王会盟孟津,牧野一战而定天下,开八百年帝王基业… 战国七雄,各拥重兵,征战不休,西秦以偏远之地,数代相继,至秦皇嬴政,方有一统八荒之力,遂有天下… 高祖刘邦,十里亭长,提三尺之剑,斩白蛇起义,逐鹿中原; 武帝神勇,和亲而不忘战,三役败匈奴于大漠,逐之阴山以北,数十年不敢南窥… 凡此种种,若无兵可用,何能立下万世功勋? 完颜亮神思飞扬,面露向往之色。 所以说,养兵在于战争…铁宗南微微一笑,然则… 铁宗南面色一凛:战争有是非之分,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有何区别?完颜亮站起,前行几步,立在台墀上,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完颜亮威严的声音。 上此种种,为正义之战,后人论起,皆会拊掌而颂,史官亦会重墨涂写… 君王无道,民不聊生,穷苦揭竿而起,亦为正义之战,反之,身为主上,不修德政,不思己过,蛮横镇压,则为非正义… 是非难辨,只因各方立场不同,然公道却在人心,是非曲直,自有后世评说… 众人细细品味。 然,非正义之战尚有一明显特点,通俗点说,即为侵略… 完颜亮鼻中轻哼一声:前宋江山取于妇孺之手,开国太祖亦南征北战,灭国无数,方有一统… 他亦曾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铁宗南笑道:时事异矣!岂可一概而论?彼时,适逢五代乱世,恰如汉末,生民朝不保夕,人心思定,飞龙出世,乃时势造就,上顺天道,下合民意… 大殿里想起阵阵私语之声… 而今,天下大定,金、宋、夏已成鼎立之势,三国均物丰民阜,四海宴清,只要人君勤修德政,必能得万民拥护,享百世之国祚…铁宗南侃侃而谈。 依铁公子看,金、宋、夏三国兵力何如?完颜亮居高临下。 铁宗南微微一笑:大金兵强马壮,自不必说…然则…皇上可曾听闻,施仁政者无敌于天下? 齐桓公“尊王攘夷”,方能九合诸侯,楚庄王问鼎,惹天下不快,后尊王修德,终成霸业… 秦朝并未能如愿千秋万世,胡亥暴虐,至二世而亡… 公理自在人心,国运亦需遵循天道,英主修德而不问鼎之轻重,天下万民敬仰方是最重之鼎… 顿了顿,铁宗南道:国力的强弱,在物事与人事综合实力的对比… 物事有疆土、农桑、物产、国库、供给; 人事有君上、臣属、百姓、技术、军队… 军队只是其中之一… 物事最紧要的是农桑,百姓自足,民心自安,衰世无不自民乱起; 人事最重要的是君上,主明臣直,可享万世太平… 望了一眼完颜亮,似意犹未尽。 金主淡淡道,说下去… 然明主亦会随势而变,终难得是一世英主… 商纣王、隋炀帝、唐明皇早年无不是一时明君,只可惜不听忠耳之言,终至国祚或亡或衰,诚为可叹… 因此,主上言行决策关系天下苍生,必要三思而后行,方不至酿成大祸… 枭雄曹操,不顾劝阻,八十万大军火毁于赤壁; 雄主符坚,轻率南侵,上百万精锐惨败于淝水… 皆因违背天道,自取灭亡也… 大胆…完颜亮眉毛一耸,高喝一声。 众人股栗… 天子之怒,诚可流血千里… 铁宗南面上怒意一闪,一道缥缈的身影弹射而出… 另有几道身影似亦同时从帘后弹出… 众人定睛看时,铁宗南依旧站在原处。 他双手抱拳:皇上既然不悦,草民不说便是… 问天道低声道:如何? 墨无涯警然道:果然厉害,远超老夫的想象… 问天道叹道:幸好他并无刺杀我主之心… 轩辕离亭昂然道:他亦不能全身而退… 问天道道:可我等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 完颜亮似无所觉,神色回复:继续说下去,朕在听… 若仅从战力而言,大金当属第一。 然大夏全民皆兵,精锐步骑近二十万,其冶兵之术,冠绝古今,“铁鹞子”是天下闻名的重装铁骑,恐唯有大金的“铁浮屠”可与之媲美; 大夏多山地,“步跋子”均是千里挑一、以一当百的善战健儿,西夏强弩更是战场上的大杀器,谁也不愿撄其锋芒… 完颜亮目光炯炯,似在认真在听。 寒锋亦听得微微颔首。 大宋虽然只据半壁江山,然物产富饶,人口仍有七千万众,常规带甲五十万,“背嵬军”十数万,兼有淮河、长江之险,足可自保… 综上而言,目下金、宋、夏实乃势均力敌,三足而立… 我朝愿谨守“绍兴和议”之约定,与大金永世修好… 完颜亮认真听完,点点头,似乎很满意,长叹一声:皆道“无影公子”智绝天下,今日领教矣! 铁宗南认真聆听,等他下文,完颜亮却似已意尽,铁宗南面露失望之色… 完颜亮复坐在龙椅上,逐一问候远来各国使节… 未及子时,铁宗南、寒锋、“双奇”、无尘道长、薛万春坐在黑暗的大厅里,却视夜如昼… 寒锋道:今日兄弟已动杀心,寒锋亦待时而动哩… 铁宗南淡淡一笑:没有…宗南只是想看看三人反应如何… 众人不解,寒锋说起仁政殿朝贺之事… 为何不下手?符春慧小眼寒光一闪。 杀了一个完颜亮,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宗南总不能一一全杀光吧?铁宗南语带无奈。 完颜亮似乎和弟聊得非常投机,他会就此罢手吗?寒锋带着一丝怀疑。 铁宗南摇摇头:不会,他南侵之意已决,无法更改… 他轻声道:如他已打消此念,就在各国面前表态了,更显他的雄才伟略,纳善如流,可是他没有… 叹口气:宗南才会对他失望! 众人不语,均感心情沉重。 寒锋大哥,来吧!铁宗南轻松道。 四人分守四角… 长夜无眠,外面的火树银花,只能想象,红袖呆呆地望着眼前跳跃的灯花,百无聊赖… 找秦雪姊姊聊天去!遂吹灭蜡烛。 轻推秦雪的房门,“吱呀”一声,居然没有闩门... 谁?一声轻喝,灯影里,秦雪似要把什么往衣袖里藏起。 我…采花的…红袖装作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红袖眼尖,抢过尚露出半截的绣帕,抖落开来,赫然是即将落成的双栖鸳鸯… 秦雪任由她展开,也不争抢,只哀怨地叹了口气,花容略带惨白。 红袖轻读道: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红袖心疼地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姊姊不必伤心,妹妹定竭尽所能,助有情人终成眷属… 秦霜摇摇头:天高水远,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也许,就是永别… 姊姊勿要担心,听南哥哥说,西夏目下政局扑朔迷离,楚王极可能提前发动叛乱… 秦霜心一紧,更是担忧。 不过,南哥哥已有妥善安排…我们先行启程,缓缓南行,待西夏使团动身,薛大哥便和十一弟中途折返,暗中追随,助寒锋大哥平定内乱。 秦霜眼底一亮。 红袖低声道:护送张大人安全回到临安后,南哥哥将带六哥和十一哥去西京面见完颜雍,可能涉及军国要事,到时我央求南哥哥把芷溪姊姊和你都带着,岂不是离寒锋大哥又近了一些?我们再找个机会去找寒锋大哥… 秦霜眼神明亮复转暗淡:能行吗?铁大哥办的都是军政大事,我可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坏了他的计划… 红袖皱着眉头,似也无计可施:到时再说吧,总有一条路能行得通… 沈月白亦未能安睡,对着外面的灿烂的烟花心神不宁。 夕落时收到天香公主的鸿雁传书,眼前又浮现出那可爱、明艳的笑颜,这略带懵懂的少年初次有了思念的感觉,想起前生约定的至真之语,禁不住心神恍惚… 沈月白再次展开淡香的素笺: 字晤月白小兄:阳原一别,匆匆三月,如隔数秋矣… 塞北风光,苍凉悲壮,若有汝陪伴,荒野亦成景致… 每登城西眺,恨山水重重,不得望远… 念此书辗转汝手,或新春已过,元夕将至… 摘录欧阳永叔一诗相赠,恰似天香此时心情,《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庚辰年 腊月二十三日 沈月白茫然惆怅,略一思索,提笔回书: 字奉天香公主:来书悉收,时值新春次日,三日后小兄将启程南归… 或三两月后,吾等将赴西北,以应王爷之约… 小兄才识学浅,附和诗一首,妹切勿见笑,《生查子?元夕》: 春风万里路,明月到边关。高楼风起时,思君不觉寒。 春露昨夜落,疏梅报平安。少年初相见,便成青玉案。 辛巳年 正月初二日 燕京名胜颇多,是时,“燕台八景”已初具雏形:居庸叠翠、玉泉垂虹、太液秋风、琼岛春云、蓟门飞雨、西山积雪、卢沟晓月、金台夕照,无一不是盛景… 每日里,达官显贵附庸风雅、多金公子鲜衣怒马,文人墨客挥毫泼洒、平头百姓亦愿意坐着牛车,观看那垂云日落… 离归国时日无多,京都的盛景岂可错过?繁华看尽,总要有精神层面的追求。 初三以后,各国使者、随从开始遍游京师近郊。 初四日,铁宗南、寒锋大功告成,虽中间亦有惊险,却不足为虑… 众人亦加入寻胜的大军,再次为北国的壮丽河山感叹。 初五过午,各国使团已开始整装行李,待初六吉日返程… 第37章 南 北 楚 州 巍峨的皇城、高大的城垣、热闹的街道,渐行渐远…官道绵延,道阻且长。 宋朝一行踏上南归之路。 走了约三、五十里,薛万春和杨展帜向众人张子公、“双奇”、铁宗南等人告别,按计划远蹑西夏楚王。 将秦霜绣好的罗帕托付杨展帜转交拓跋寒锋,红袖一收顽劣之态,一再嘱咐他多在寒锋面前夸夸霜姊姊,最后道:若完不成任务,你的雪妹妹从今以后就别再见了… 楚雪飞了红霞:怎么会扯上我? 杨展帜苦笑道:敢不全力而为? 楚雪盈盈欲哭,将腰间玉玦解下,系在杨展帜腰上:西夏政局一朝稳定,即刻归来,我在临安等着你… 因“乌云盖雪”过于显眼,杨展帜换上普通健马,将“墨龙”托付给沈月白照料,“墨龙”依依不舍,沈月白轻轻梳理它的鬃毛:乖,哥哥会照顾好你,绝不让你掉膘… 红袖感慨道:红粉佳人怀中抱,墨龙腾雾载酒行…十一哥可真幸福! 楚雪收敛戚容,娇嗔一声,扬掌轻轻向红袖肩上劈去,红袖痛的一咧嘴:还来真的呀?等有空再收拾你,十一哥不在,看谁有本事护着你? 旌旗高展,车马辚辚。 此行尚算圆满,没有来时的沉重,行程变得轻松很多,张子公撇开临时寻来的藤木拐杖,和铁宗南他们有说有笑,时不时浅吟几句。 铁宗南留心沿途山川城池,风土人情。 晓行夜宿,风餐露宿。众人归心似箭,回程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行了二十余日,已到正月末,前面即是金宋分界--淮河。 秦岭--淮河,中国南北的天然分界线,淮河,又称淮水,与黄河、长江、济水并称古中国“四渎”,发源于河南桐柏山,东流千余公里入海,四季通航。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 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鼓钟嘴嘴,淮水湝谐,忧心且悲。 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这是诗经关于淮水的记载… 傍晚,北林渡,已是楚州地界。 队伍浩浩荡荡,车轮粼粼,骏马长嘶,惊起高树昏鸦。 早有两艘官船停靠码头,吴城官员正翘首以待,钦差南归,对他们来说,可是大事。 张子公、杨新勇等人下了车马,和县令、县丞、县尉及捕快们寒暄着,说些勉慰的话,一同登船,走水路直下驿站… 张大人兴致勃勃,不顾车马劳顿,详细询问五个月来朝廷的施政情况、发生了哪些大的事件、地方的民政、仓狱、百姓生产、生活、收成如何? 县令逐一熟练作答,还不时有自己的见解,张子公很满意,留意起这个叫陆凯的县令来。 陆凯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去岁的新科进士。 陆凯兴奋地道:还有件事,报大人得知。去岁,杭州知府钱端礼大人,沿用以前四川“交子”的经验,设立了“会子库”,会子正式作为官府纸币发行哩… 张子公一震:这的确是财库方面的大事,百姓再不用背着成口袋的铁钱、铜钱买卖交易了…船舱里讨论热烈。 铁宗南踱出舱外,众人亦随他站在甲板上,望着东来西去的舟楫点点… 夕阳正从水天相接处缓缓落下,天边一片通红,两岸垂柳似列队相送,微风吹动,河面粼粼,波光荡漾。 河水清澈明净、一尘不染,绿油油的水草随着水流浮动,长条的白鱼穿梭其中,清晰可见,间或有一两条跃出水面,身形一挺,又消失在水深处,真的是“水阔凭鱼跃”。 前方是一处凸起的沙洲,茅舍三两间,若隐若现,几个渔夫正在整弄着渔网,身上披着霞光… 过了沙洲,河面突然开阔,更多帆船、渔船在前方骤然出现,帆影交错,渔舟唱晚,河面一片繁忙之象,水鸟羽带金光,上下飞翔,尽情嬉戏。 前面叉出一个河湾,几叶渔舟驶入芦苇深处,数只野鸭从芦苇中“扑腾”而出,又消失在芦荡中… 北岸,是一帮长长的船队,正拖拉着沉重的货物逆流而上,百十个船工齐声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负重前行… 铁宗南心中一酸: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正是他此时的心境。 内心忽有所悟,似乎武功又突破至另一境界… 一叶渔舟已和官船并行多时,船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粗布花格棉衣女孩,她甩开嘹亮的喉咙向着铁宗南众人的甲板用江淮官话高声歌唱: 九曲淮河十八道道弯,弯弯的河水流过多少年?淮河儿女风里生来浪里长,水上的渔歌代代传。 一篷斗笠那个头上戴,歌曲绕过金沙滩。两岸青山望不尽,淮河歌谣声连天... 九曲淮河十八道道坎,坎坎的河水荡漾多少年?淮河儿女风里生来雨里长,船上的渔歌唱千年。 一竿青竹那个浪里摆,歌声此岸传彼岸。两岸稻浪望不尽,淮河谣曲响连天...众人凝神倾听,大声鼓掌喝彩… 一曲唱毕,渔舟落于身后… 晚灯掌起,县衙驿站朴素干净,一丝蛛网都不见。 张子公随手翻阅狱讼文书,清晰简明,有条不紊,又让张子公对陆凯生出不少好感。 简餐便饭,让人宾至如归,又问些关于民生的细琐之事,张子公方才放过陆凯,安然入睡,这是他几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众人亦早早入睡,明日将启程直奔楚州。 楚州,位于淮水下游,跨淮河两岸,金、南宋时期,已成为两国前沿阵地,城池朝秦暮楚,此时,楚州南部控制在宋朝手中。 次日,离开吴城,顺流而下,不半日,即至楚州码头。 下船登岸,早有知州蓝师稷率府衙官员在此迎迓,寒暄一番,张子公将一行简略介绍。 蓝师稷给人感觉精明,他文官装束,六十不到的年纪,中等身材,白面有须,颇有精神,眼神与铁宗南甫一对视即刻移开,颇有含意。铁宗南心中一紧。 蓝师稷随行的一员将军格外引人注目,他身轻体健,腰悬宽大战刀,四十左右年纪,紫堂面容棱角分明,浓眉下的眼神沉稳而坚定,正是游击将军、水军副都统郑彦祖,以骁勇善战闻名。 他对铁宗南轻轻颔首,铁宗南亦报以微笑点头。 众人随蓝知州返回城中。 楚州城池高大,道路宽广,沿街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不同口音的商旅牵骡赶马或出货、或采购、或问路,更多的是打尖住宿,次日起行,一副安居乐业的太平气象。 蓝知州将大堂主位留出让张大人上位就坐,张子公问些民政、讼狱之事,蓝师稷均对答如流,但张子公总感觉他说的过于表面,似是有备而来。 随后张大人又问了些籍贯出身的话,蓝知州趁机打个哈哈:有件事得让钦差大人得知,师稷近年身体渐衰,告老折子已于年前递上,不日吏部即将批复…说完,压了口茶,目光余角若有若无瞥了张大人一眼。 张子公心里一震,不动声色:蓝大人身体尚健,何故如此?老夫年已古稀,尚无退意,自认雄心不减壮年… 古人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唉…唉…唉,下官贱躯怎比得上钦差大人?有道:不谋其政,不在其位,纵然师稷有心,奈何身体不允许呀? 众人面露讥嘲之色。 蓝师稷脸一红:下官纵是退隐,亦会心系朝堂。 张子公笑笑,心道:这老狐狸,指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铁宗南道:听说楚州有一盛景,称第一山,离此不远,宗南和众人意欲一同前往领略… 蓝师稷来了精神:不错,第一山原名南山,又称都梁山,大书法家米芾从汴京南航,一路都是平原,入淮时初见南山,惊喜之下,即兴赋诗: 京洛风尘千里还,船头出汴翠屏间。莫论衡霍撞星斗,且是东南第一山。 他手书“第一山”三个大字,勒之于石,南山渐成文人、学士寻胜荟萃之地… 铁宗南点点头,道:我朝新科进士郑汝谐,不知各位大人可曾听说? 张子公思索片刻:老夫听说过,此人为绍兴二十七年进士,颇有才名… 蓝知州摇头表示不知。 郑彦祖道:汝谐为彦祖族弟,少有才名,更有兼济天下之志… 唔…铁宗南微微点头,怪不得能写出:“忍耻包羞事北庭,奚奴得意管逢迎。燕山有石无人勒,却向都梁记姓名”的诗句,虽未得见,亦知此人日后必成我朝栋梁… 张大人暗将姓名牢记于心,有照拂提携之意。 既是如此,烦劳郑大人屈尊,为我等引路如何?铁宗南有心与他结交。 敢不从命?彦祖荣幸之至。 午膳用过,“双奇”、无尘道长、桂阳荣、四仆留下陪张大人说话,其余人等均随铁宗南而去。 沿着山路,郑彦祖和铁宗南并辔而行,郑彦祖道:二月前,魏胜兄弟来书,备言“明月楼”相救详情… 铁宗南淡淡一笑:此是吾辈武林应尽之责,何劳魏大龙头挂齿? 魏胜乃彦祖结义兄弟,于我有救命之恩… 铁宗南眼神一亮,仔细聆听。 无“忠义军”,彦祖即死于金兵之手…郑彦祖尽述当日相救之状。 原来,南楚归宋,北楚涟水等地却控于金国之手,为早作筹谋,为北伐准备,郑彦祖亦经常化装,渡淮刺探消息,不想被金国悍将蒙恬镇国盯上,蒙魏胜誓死相救,方安全脱身,二人遂成生死之交。 郑大人,海州、涟水城防图可曾收到?沈月白营救魏胜一段已向铁宗南详细禀报。 郑彦祖叹口气:沾满鲜血的城防图交于蓝大人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杞人忧天… 在他那也没什么用,彦祖多次索要,他方交给下官,且一再嘱咐,万不可行破坏合议之事… 铁宗南不语,半晌,方说一句:书生误国! 拾级而上,终至峰顶天台山。 第一山左拥翠屏峰,右揽风坡岭,背依清风山,面临长淮河,风光独妙。 山上古木葱茏,风景秀丽,彼时有第一山怀古、玻璃亭浸月、杏花园春昼、会景阁陈迹、瑞岩观清晓、八仙台招隐等景观。 望远思古,顿觉心旷神怡… 感慨时下,铁宗南不禁胸怀激荡:大好河山,岂能拱手而送?但凡我大宋儿女,均应有操戈护卫之责! 临风亭坐下,众人将铁宗南和郑彦祖环成一周。 铁宗南沉重道:自古以来,淮河、长江即为南朝天然屏障,淮河比长江尤为重要,淮河失守,长江亦再不成天险,所以东晋倾巢而出,与符坚决战于淝水… 楚州位于淮水、运河相交之地,军事位置更显重要,若楚州有失,往南即是一马平川之地,国将危矣! 深望郑彦祖:蓝知州不堪用,郑将军,望以万民为念,担负起守城的重任,楚州危亡,系于大人! 郑彦祖热血沸腾:精忠报国,乃为将之本分,文人不贪财,武将不畏死,天下天平就有希望… 指天立誓道:铁大侠放心,彦祖七尺之躯,誓与楚州共存… 跪地北向,众人一同随铁宗南高声起誓:驱除金贼,护佑百姓,誓于大宋共存亡… 慷慨激昂、苍凉悲壮,林中惊鸟阵阵… 众人起身,铁宗南道:郑将军,自今日起,要多存粮草,整饬军队,加固城池,清除奸细,处于战备状态,但要秘密进行,内紧外松,不可让外人看出端倪。 郑彦祖拱手道:彦祖明白… 铁宗南道:粮草府库、甲械军饷如何? 郑彦祖道:近连年丰收,在吾等坚持下,丰年粮草储备甚多… 去岁虽有水患,然除去赈济灾民,仍够两年之用… 甲库亦甚充足,楚州交通发达,物资采购亦较为方便 只是…郑彦祖略显为难,看了一眼铁宗南,道:不知何故,朝廷已拖欠地方三月军饷,州府财库先行支度,已所剩无几…兵士偷窃粮食变卖之事常有发生… 铁宗南一震,问道:楚州尚有多少将兵? 郑彦祖道:朝廷直属盱眙军一万五千人,楚州地方官兵五千人,其中水师二千人… 铁宗南想了想:不错了,军队战力如何? 郑彦祖自豪道:官兵均是淮水两岸穷苦百姓组成,多由金占区迁转而来,对金国有刻骨的仇恨,平常训练刻苦,步战水战精通,皆是悍不畏死的年青健儿,战力自不必说… 铁宗南眼神透亮,喃喃道:大宋有望! 复道:郑将军回去后,着手再办件事… 郑彦祖认真聆听。 多联络地方豪强、乡绅,组建乡兵,勤加操练,作为后备军队,平时加强巡逻,维护地方治安,检查清除奸细,战时亦可开赴战场… 宗南欲调派两位兄弟协助将军,不知意下如何? 郑彦祖喜道:如此甚好,有“明月楼”兄弟相助,彦祖守城之心就更足了… 三哥、五哥… 唐怒、战鹰应声道:在… 你们留于此处,协助郑将军,待六哥回京拜见岳丈后,亦随芷溪姊姊返回楚州… 若有所思,补充一句:届时再补上喜酒…铁宗南道。 陆芷溪望了一眼裴浪,脸上红霞飞起,啐口道:大掌柜什么时候也没正经了… 铁宗南正言道:六哥此回,定备下厚礼,风风光光将六嫂娶回,这可是我们“明月楼”的大喜事… 裴浪正色道:那是,也给那江左王家看看,陆大小姊姊没有嫁错人… 陆芷溪对他手臂轻轻一扭,裴浪歪着嘴巴,显得很痛的样子。 红袖终于逮着机会,伙着沈月白帮陆芷溪一同修理裴浪,这次,裴浪是真的痛了… 铁宗南笑看着他们闹成一团… 等他们闹够,方道:三哥唐怒,少在江湖行走,五哥“矛戟双绝”战鹰,在江湖稍有薄名,“淮河帮”大龙头葛振雄,是他八拜兄弟,楚州武林亦多和他交好,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此言一出,郑彦祖禁不住轻声道:好… “淮河帮”大龙头葛振雄,在地方和武林,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人称“紫髯龙王”。 他早年出身行伍,看不惯官场污浊,辞官游历江湖,偶逢奇遇,练就失传数十年的“天外流星锤”,江湖上罕逢敌手。 后与“金戟温侯”吕布衣、“霹雳神弹”罗玉杰结拜,又联系一帮志同道合的武林豪杰,手创“淮河帮”。 淮河帮众多是江淮之地无业和失地的贫苦百姓及穷困渔民,起初他们做着正常的船运买卖,码头装卸,后来逐渐发展壮大,开始经营店铺酒楼和钱庄生意。 在宋金边界的夹缝,因做的正当营生,和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宋、金两国也就睁眼闭眼,任由它发展壮大,目下,已有十万帮众。 五哥,你安排个时间,我去拜会拜会他…铁宗南淡淡道:这可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抗金力量! 战鹰道:好,我这就安排… 写下数语,怀中掏出一只信鸽,白鸽围绕众人绕了一圈,辨明方向,向西展翅飞去… 还有…铁宗南皱了一下眉头,转向秦观山:七哥,你和八姊姊盘点一下,自今日起,楚州的“望淮钱庄”和“望淮酒楼”的支出用度全归郑将军支配,用于备战之需… 秦观山、顾佳音齐声遵命。 郑彦祖大惊,想不到这江北最大的酒楼和钱庄是“明月楼”产业,更想不到,这“明月楼”的大掌柜竟如此大方,谈笑间,就将巨万产业拱手相送。 铁大侠,这使不得,军饷虽然拖欠,但朝廷自有朝廷的办法,岂能动用您的家私…郑彦祖岂肯轻易接受? 若金军挥师南下,国将不国,宗南空守它们又有何用?铁宗南淡淡道:“明月楼”苦心经营,就为今日… 钱庄和酒楼为同一老板黎一帆,是“明月楼”第十账房先生… 黎一帆?那个胖胖呼呼、一团和气的黎大老板? 郑彦祖没少和他打交道,光是为几个兄弟垫付酒菜钱,一个月也要去个三两次,他竟是“明月楼”隐藏的高手!? 铁宗南缓缓起身,临风而立,他轻吟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山风吹动他的黄衫和乌黑长发,状若飞仙… 天地间回荡着浩然正气。 回到府衙,已是日落时分,晚霞映满西天,倦鸟归巢,三三两两横过夕阳,栖息在高枝上。 时而有调皮的孩童,用弹弓把鸟巢作为目标,一通好射,虽然没有准头,却也让灰喜鹊一阵惊恐,“喳喳喳”地抗议着,无一处不是祥和的画面。 张大人传令:明日辰时出发… 天刚蒙蒙亮,战鹰即被“咕咕”的信鸽唤起,他匆匆洗漱,来见铁宗南。 铁宗南正准备外出,察看城防。 战鹰道:九弟,葛龙头得知“大掌柜”亲临,非常高兴,特在家恭候三日,何时启程,请九弟定夺… 铁宗南抬头望天,默默计算着,道:张大人、“南海派”、“明月楼”其他兄弟可先动身南行,我和五哥火速赶往洪泽湖老子山,面见葛大龙头… 那…红袖妹妹…战鹰欲言又止。 铁宗南面带苦相:唉!带着吧…没人管得的了她… 战鹰心笑:你也管不了…面上不禁带着一丝笑意。 唐怒留在楚州,黎一帆为他和战鹰安排一处僻静的院落,方便郑彦祖来往。 其他人等随张大人出发,州府官员出城相送,张大人虽有无奈,却仍紧握蓝知州的双手:圣意未知,蓝大人仍要负起守城之责,抚民之职,切勿懈怠! 蓝知州恭声道:不烦钦差大人提醒,那是自然! 张大人深望他一眼,一声长叹。 第38章 淮水之帮(上) 出城南行二十余里,三岔路口。 铁宗南对张大人说明缘由,要率战鹰和红袖前往“淮河帮”总坛,联络未来的抗金力量。 红袖喜形于色,不待红袖张口,沈月白早将“墨龙”缰绳递于她手中… 这还差不多…红袖得意道:天香妹妹那里我自会多多美言… 哎…哎…哎…怎么会扯上她?沈月白吭哧着。 你扔在墙角的手稿我看见啦…可怜的幺弟,也不知写了多久,打了多少草稿… 跃上马,抖了抖缰绳,那马原地转了一圈,似知道即将出发,非常兴奋。 铁宗南和战鹰齐啸一声,展开身法,往西奔去,转瞬只见模糊踪影… 众人齐声喝彩。 “乌云盖雪”不甘示弱,循着二人身影,去势如电,三人一马,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宗南、战鹰抄近道而行,“墨龙”更是难得有撒欢的机会,紧随二人身影,山川河流,如履平地。 铁宗南、战鹰心中称赞道: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正是十一弟上阵杀敌的好助手。 进洪泽县境,河水环绕处一个镇落,上书“三河镇”,二人收住身形,红袖下马,几人缓缓而行。 镇子颇为繁华,各装束、各行当的进出之人络绎不绝,南来北往商贾亦多在此处歇脚,往北十里,即为淮水,渡淮后为金国辖地。 马是神骏,更兼三人相貌不俗,一入镇,便有“淮河帮”探子密报分舵。 “三河酒楼”邻水而建,是分舵坛口所在,三人楼前甫一驻停,即有三、五人快步走出,其中一人向战鹰施礼,低声道:战大哥,还认识林三海否? 铁宗南看去,林三海三十出头年纪,粗衣布服,皮肤微黑,一副乡下人模样,眼神中却透出机敏,其他几人也是如此装束。 原来是三海兄弟…战鹰握住他的手。 林三海显然因战鹰尚认识他而兴奋,望了一眼铁宗南和红袖,眼神一亮。 战鹰点点头。 快…里面请…林三海将三人引入酒楼,自有帮众将“墨龙”牵去马棚,好料伺候。 洪泽湖,在淮河下游,旧称富陵湖,隋唐时称洪泽湖,彼时尚是一浅水湖群,湖中由北至南三座小岛,依次为穆墩岛、王沙岛、八卦岛,像三颗珍珠镶嵌在洪泽湖的项链上。 两宋时,黄河南徙,夺淮入海,淮河失去入海道,遂在原处蓄水,又接纳沿途汴水、池水、濉水等水系,原来的小湖逐渐扩大为洪泽湖。 紫气东来,不见仙踪何处,青牛西去,空留石上蹄痕。 老子山,又名丹山,三面环水,头高尾低,横枕碧波之上。 传说春秋时老子云游天下,骑青牛路过淮河,看到山顶彩霞缭绕,山脚湖水苍茫,觉得很能体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道家精神,于是便在此隐居炼丹,老子山由此得名。 老子山地处南北交通水路要道,唐宋时期,成为商业兴盛,文化发达,南北商贾云集的繁华热闹之地,亦是“淮河帮”总舵所在。 沿弯曲山道信步而上,两侧杨柳掩映,山郭水村,农家户户,鸡犬相闻,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再往上行,地势渐高,湖中舟影依稀,入淮大小船只均在此歇足补给,一望无际的缥缈湖面上,桅杆林立,帆若白云。 远处寨门清晰可见,“淮河帮”三字古朴苍劲,数十人正在为首三人引领下翘首西望。 见到战鹰,中间老者挥手高呼:战老弟… 铁宗南、战鹰、红袖等人快走几步,向来人举手施礼:宗南冒昧,打扰几位龙头… 为首三人,中间一位,六十余岁,双目精光烁烁,黑外红内大氅,紫须垂胸,正是“紫髯龙王”葛振雄; 左侧之人五十余岁,白衣长衫,面相清矍,为“金戟温侯”吕布衣; 右侧之人五十出头,高大威猛,虬髯环面,手中玩转三个黄色铜球,是“霹雳神弹”罗玉杰。 哪里哪里!铁宗主屈临,敝舍蓬荜生辉,何来打扰?葛振雄声音洪亮,便知是豪爽之人,吕布衣、罗玉杰一同施礼见过。 铁宗南丰神如玉,剑眉星目,神光内敛,淡黄长衫随风而飘,直如潘安再世。 三人心下赞叹:江湖传言不虚,铁宗南果是人中龙凤,气质风度让人心折。 旁边红袖如月中仙子,美貌不可方物,身边黑色骏马昂首而立,又为红袖凭添几分英气。 众人啧啧称奇,不知何人门下,有如此出色弟子。 战鹰上前:战鹰见过葛大哥、吕二哥、罗三哥… 罗玉杰一把抓过战鹰衣袖:战老弟,这次和铁宗主好歹多盘旋几日! 就是,二哥还想请战老弟再指教指教呢!吕布衣露出难得一笑,顺手握住战鹰另外一只手。 葛振衣亦握住铁宗南手臂:走…铁老弟,厅里说话。 前行百余步,阔大的院落迎面而至,正前方高处三层木楼,巍峨耸立于河湖之滨,“聚义厅”三个红字在阳光下灿烂生辉,两侧插着黑地红字的“淮河帮”帮旗。 宾主分坐,奉上香茗。 听闻红袖是神尼一脉,葛振雄深望她一眼,因不甚相熟,红袖倒也安静。 寒暄已过,众人讲些江湖逸事,世间奇闻,红袖听得津津有味。 葛大哥一番家业经营得井井有条,看样是安心做一方豪雄了…铁宗南开口道。 葛振雄道:铁老弟切莫如此说,比起“明月楼”,我们弟兄几个惭愧… 何愧之有?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淮河帮”扶危济困,收留贫弱,江淮流离无不闻之向往… 在“淮河帮”势力范围之内,百姓安居乐业,男耕女织,另有一番好天地… 若无“淮河帮”庇护,不知尚有多少百姓挣扎在苦难之中… 唉…葛振雄叹口气:这短暂的安逸日子不知还能维持多久…听说,北风很紧,金国快要大举南下了… 欧?葛大哥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铁宗南不动声色。 葛振雄点点头:金国北楚州、泗州、五河最近军队换防频繁,老弱病残已全部撤去,换成精锐之师… 若这点都猜测不到,算是白白在韩郡王和梁夫人麾下混了…似乎缅怀起往事,那段金戈铁马的辉煌岁月。 大龙王…你说的是韩世忠将军和梁红玉夫人么?红袖盼急他继续讲下去。 看他年龄较长,不知如何称呼,一时心急,“大龙王”就脱口而出。 众人面面相觑,猛然大笑起来,葛振雄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几乎岔气:大龙王?姑娘是在叫我吗? 红袖一本正经地道:江湖上还有几个“紫髯大龙王”?众人又一阵好笑。 红袖道:大龙王,你倒是快点讲啊!模样娇憨可爱。 葛振雄回口气,捋捋胡须:建炎间,南宋立国不久,金将粘罕继续南追,直至楚州… 而我们那位皇上,逃的比兔子都快。 外忧引起内乱,不久苗、刘作乱,控制皇帝,逼迫其禅位太子… 彼是,韩郡王之子和梁夫人亦被扣为人质,梁夫人以过人之智,诓隆佑太后和宰相朱胜非允其去秀州说服韩将军共谋大计… 韩将军、梁夫人带领张浚将军及我等二十八人星夜赶回京城,我当场诛杀刘正彦,苗傅叛乱平定… 此乱雪上加霜,又给金国以可乘之机。 不久,梁王金兀术再次率兵南下,皇帝这次逃的更远,一直逃至海上… 此次追击,金军跨江河,越天险,破关隘,捣城池,上山入海,无坚不摧,无敌不克,亦使金兀术一战成名… 讲至此处,他面露愤慨屈辱之色:自此,逃跑皇帝之名即在民间传开… 擒捉皇上的目的没有达到,金军大肆烧杀抢掠一番,渡江北回… 韩将军、梁夫人率领吾等八千余众沿江阻击,以水军将金兀术十万大军逼进黄天荡四十余日,金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葛振雄面露快意,语气稍缓,似在回忆。 金军全力反攻,梁夫人冒着箭雨,亲操战鼓,激励军士,战士无不冒死前向… 红袖眼前浮现一巾帼英雄,正亲擂桴鼓,身侧皆是悍不畏死的勇士,不禁面露异样神采,仿佛自己亦在随军厮杀… 可惜我方兵力实在太少,又无陆军配合,终错失全歼敌军良机,金兀术仓皇北去,终成我朝最大的劲敌。 葛振雄扼腕不止。 皇帝终发现韩将军的忠勇,加官着他驻守楚州…若不是韩将军有救驾之功,说不定也会落个和岳少保一样的下场… 韩将军苦心经营楚州十数年,以三万之兵,金贼不敢南窥,生产逐渐恢复,人畜开始兴旺,荒废之地有了生机,楚州重又恢复隋唐的繁盛局面… 梁夫人一直随韩将军呆于楚州军中,她视军营为家,爱兵民如子,楚州秩序逐渐安定… 但战乱过后的楚州实在过于破败,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金军撤后,皇帝高枕无忧,只顾搜刮民膏民脂,供自己享乐,哪顾前线兵士死活? 军粮不济时,士兵们就在梁夫人带领下挖野菜为生… 食不果腹,积劳成疾,加上箭伤淬发,梁夫人终于卧床不起,临死时手中还紧紧攥着击过的鼓槌… 说到此处,葛振雄已泪流满面,众人亦以袖揾泪。 葛振雄沉痛得近乎声嘶力竭:你们说,这样的皇帝我们保他做什么? 红袖强忍着,泪水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铁宗南轻声道:不为皇帝,为黎庶苍生,为我们自己的国家…也要誓阻金军南进。 是啊…为了我们自己的国…葛振雄仰头望天,喃喃道:没有国,哪里有家? 十八水寨,依水修建,寨寨相连,互为声援,但见旌旗飘展,扯地连天,儿郎们舞枪弄棒,个个身手矫健。 葛振雄、吕布衣、罗玉杰、林三海等一众首领陪铁宗南、战鹰、红袖参观水寨。 罗玉杰道:大哥出身军营,娴熟水战,各寨、舵均按正规水军课目操练… 铁宗南不禁点头称赞:葛大哥居安思危,不愧是做过将军的。 惭愧,惭愧…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惜无识货之人,只当是自娱了… 这是仿效金国和西夏的用兵模式,兵民结合,平时为民,正常营生,战时为兵,保家卫国,既强身健体,又能护佑一方… 营、寨合二为一,总堂设寨、分舵设营,寨主亦是舵主,营、寨人员两月轮换… 铁宗南专注听着,不时点头称赞。 吕布衣神秘道:我帮尚有大杀器,秘不示人…短管的、长管的,一应俱全,一打一大片,还有震天雷和猛火油,威力更是巨大…火器营由三弟亲手督建… 铁宗南眼神一亮:这可都是好东西! 三位老哥哥,不成想,你们的家业如此雄厚啊! 登高及远,葛振雄指着南方一座形如龟状之山,道:此名龟山,韩郡王、岳少保多次骁马于此,共商抗金大计,北侧灰沟,是梁夫人抗金屯兵之地… “聚义厅”,众人商议未来之计,听闻金占区尚有“长白”、“忠义”、耿京、张安国、辛弃疾等诸多义军,“淮河帮”一众更是信心倍增。 忽然,一小头领匆匆进来,向葛振雄低语几句… 葛振雄虎目一瞪:有此等事? 瞬间平静下来,右手捋着胡须,似在思索,再探…葛振雄轻声道。小头领拱手而出。 “天顺教”于五河境打死打伤我帮众数十人…葛振雄缓缓道:传令下去,对伤亡者家属好生安抚…他心情似乎很沉重。 天顺教?铁宗南皱着眉头:最近动静倒不小… 葛振雄点点头:去年十一月,“天顺教”在东岳泰山开宗立教,派人发来邀函,我一笑置之… 道不同,不相与谋,他们是金国教派,我等活动在大宋淮河区域,井水河水两不犯,不想他们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双眉倒立: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哥勿怒...铁宗南道:不知三位龙头对“天顺教”了解多少呢? 葛振雄摇摇头。 铁宗南道:大哥且勿轻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吕布衣沉思片刻:布衣倒听说一二… 铁宗南点点头。 宣和年间,徽宗皇帝在江南强索花石,许多家庭因此败亡,彼时,民怨沸腾。 浙中流传一首童谣: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方腊借民间对“白莲教”的崇拜,自称“圣公”,发动起义,一度攻下当今首都杭州临安,后朝廷加派重兵,终将其剿灭… 其残部四分五裂,“白莲教”亦土崩瓦解,部分逃亡淮北、中原地区,然“白莲教”众世代相袭侍奉… 今日之“天顺教”即承袭原“白莲教”… 布衣愚钝,只听闻有教主、副教主、左右护法、四大堂主之职及三十六分堂,至于核心人物及其他细节不甚明了… 铁宗南点点头:吕二哥能了解这么多,诚算不易… 方腊出身贫苦,为人性情豪爽,深得人心,其提出“是法平等,无分高下”,天下信教,同是一家,倒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原先的“白莲教”也是穷苦百姓的组织,没有活路,自要揭竿而起… 然方腊部凡是抓住大宋官吏,定要割其肉,断其体,取其肺肠,或熬成膏油,乱箭穿身,用尽办法折磨,未免令人发指… “白莲教”北徙后,目下已完全变质,沦为金贼镇压良民百姓、铲除武林异己的走狗… “天顺教”崛起之快,倒是我未曾预料… 两月间,“天顺教”即相继铲平泰山派、黄河帮、桃花坞、风雨盟、吕梁派、紫云阁、血鸦殿等大小十余个帮派,除血鸦殿亦正亦邪外,其他均为名门正派… “天顺教”实力之雄厚、发展之迅猛端的非同小可,隐隐已有一统北方武林,称尊天下之势… 众人目瞪口呆,久久缓不过气来。 尤其是黄河帮和泰山派,纵有官府长期压制,实力不如淮河帮,然仍不可小觑。 黄河帮帮主梅正亭时值壮年,是中原武林的一流高手,“六十四路雷霆刀法”鲜有对手; 泰山派掌门“中天一剑”赤成子,师承武当,为当今武当掌门青寂道长的师弟,“太乙剑法”已登峰造极… 铁宗南面露凝重之色:起初,“天顺教”看中泰山的风水宝地,让赤成子迁出,“中天一剑”不肯,不想“天顺教”干脆将泰山灭派,来个鹊巢鸠占,赤成子坠落山崖,应是凶多吉少… 如果说占领泰山派是祭派,那倾覆黄河帮就是立威… 黄河帮控制中原河运,日收何止万金?“天顺教”既要立威,定会挑这块肥肉… 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帮派,就此烟消云散,梅帮主跳河逃生,至今下落不明… 两个最大的帮派不足两月就土崩瓦解,其他小的帮派更加不在话下… 葛振雄、吕布衣、罗玉杰耸然动容:那“天顺教”岂非很可怕?教中定网罗了不少绝世高手… 关键是…铁宗南道:“天顺教”有官府作靠山,方能如此无法无天,攻占黄河帮总舵郑州,“天顺教”居然动用了云梯… “天顺教”已获朝廷支持,甚至是金帝完颜亮的谋划和直接授意…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众人睁大眼睛,纷纷摇头,面现绝不相信之色。 第39章 淮水之帮(下) 铁宗南并不争辩,缓缓道:吕二哥所言不错,“天顺教”设有正副教主各一,左右护法和四大堂及诸多分堂,其谋划长远,决非一日,没有三、两年时间,难以如此周全… 众人点头。 先不说分堂,四大主堂分别以风、火、星、月命名,风堂洛惊风… “春风剑客”?葛振雄动容。 铁宗南微笑点点头。 火堂杜不凡… “烈焰神剑”?吕布衣震惊。 “圣剑”纵横的时代,中原和江南武林有四大名剑,但均被燕无敌的光芒掩盖。 春风剑客洛惊风、烈焰神剑杜不凡、三秋剑客桂阳荣、落花剑客陈十三… 星堂范晨星… “星落满天雨”?罗玉杰惊诧道:二十年前其“满天星”暗器手法即威震天下,是名噪一时的黑道枭雄… 铁宗南点点头:月堂程傲月… “桂宫折柳手”?那个老巫婆还没死?葛振雄皱皱眉。 嗯…铁宗南轻轻点头:燕大侠总是心怀慈悲,期望她能改邪归正… 岂不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刻薄…葛振雄不禁叹息。 吕布衣长叹一声:这四人没一个好相与。 不过,目下只余其三…铁宗南淡淡一笑。 众人不解,听他说下去。 吕梁派一役,洛惊风已然殒命… 啊?北松子竟有如此武功?葛振雄惊叹道。 不…铁宗南摇摇头:北松子已然阵亡…杀洛惊风者另有其人… 谁?众人齐声问道。 薛大哥、十一弟…不过,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吕梁派终究难逃灭派之灾…铁宗南神情萧索。 左右护法…铁宗南轻咳一声。 众人侧耳倾听,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果然! 左护法,“天叟”裴元通;右护法,“地叟”朱元信…铁宗南淡淡道。 什么?谁?谁?谁?饶是罗玉杰年逾半百,亦失去稳重,跳将起来。 葛振雄亦神色激动,喃喃道:没想到,真的想不到,这两个怪物居然还在人世,怕都已超百岁了… 怎么?葛大哥和他们相识?铁宗南惊疑问。 岂止认识?四十年前…他面上?泛上一丝恐怖之色,长舒一口气,让自己安定下来。 “天叟”裴元通、“地叟”朱元信,是最早追随方腊起义之人,被方腊依为左膀右臂,彼时已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 方腊失败,藏匿于密洞之中,宋军久寻无果,即将放弃… 那时,尚是裨将的韩郡王侦查到密洞所在,率我等手下突入洞中,当场格杀数十人,生擒方腊… 铁宗南动容:想不到葛大哥竟有此段传奇故事! 红袖大气不出,听得聚精会神。 方腊伏法后,残部零星抵抗,终将不成气候,“天叟”“地叟”不知所踪… 朝廷秋后算账,参与起义之人实行“族诛”,裴元通、朱元信作为主要首脑,亲族几被诛杀殆尽,此举惹来二人的疯狂报复… 二人听闻方腊是为我等捕获,一个圆月深夜,裴元通、朱元信闯进军营,展开血腥屠杀,我等誓死护卫… 军营内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星月无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葛振雄面容扭曲,仿佛重回那个可怕的夜晚。 亲卫营战至最后三人,眼看韩将军性命不保…此时,天外一声高喝:孽畜,作恶尚还不够么? 两个白衣比丘尼从天而降,数十回合即将天叟、地叟制服… 葛振雄神色平静下来。 铁宗南想:必是神尼和水月师太… 年长师太叹口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元通、元信,尘世的功名利禄都是镜花水月,经方腊一事,仍是执迷不悟么?… 走吧,离开大宋…有多远走多远…潜心参悟你们的“二宗、三际”去… 裴元通、朱元信跪倒于地:多谢神尼点化…不再看韩将军和我等一眼,相扶消失在月夜里…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他们的消息,直至今日… 铁宗南惋惜道: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 那两个比丘尼是白云神尼和水月师太吧! 正是…葛振雄面现崇敬之色:神尼注视韩将军好一阵,方道:中兴之将,忠勇无双,感会风云,襄庙封王… 神尼又对我道,君亦非池中之物,送君几语:近江湖,远朝堂,洪泽湖,称龙王。 我多次和二弟、三弟提及此段,因此三弟方那般激动… 铁宗南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三人齐齐望向他:教主是谁?几乎异口同声。 方七佛没有死…铁宗南淡淡道。 葛振雄闻言,内心震骇无与伦比,方腊建永乐朝制,方七佛是军师,军中二号核心人物。 方腊兵败后,方七佛不知所踪…铁宗南语气淡然:三年前,中原、黄河一带现一神秘白发老者,倒骑青牛,武功高绝,自号“青牛星君”,对外称俗家姓万,字永泰… 宗南着画师仔细比对,正是当年音信杳然的方七佛…铁宗南道:若方七佛在“天顺教”司职,天叟地叟任左右护法就顺理成章了… 他就是“天顺教主”?众人失声道。 他们均与大宋有天高海深之仇,金人利用其网罗党羽旧部倒有可能,但若把这样一份家业完全交付他们,助其完成复国,金廷尚未愚蠢到此地步… 方七佛极可能是副教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铁宗南分析道:教主另有其人… 是谁?众人齐声问。 应该是金廷看重之人,武功威望均应冠绝当朝,方能镇住下面之人…铁宗南悠悠道。 铁老弟似乎已推断出何人?葛振雄轻声问。 铁宗南皱皱眉。 哎呀,南哥哥,你就别卖关子啦!快点说出来吧,众人都急盼着呢…红袖滴溜溜的眼神停在铁宗南唇上,恨不得把名字从他口里抠出来… 问天道… 大金国师?北国第一人?众皆失色。 铁宗南摇摇头:或者阿古思…金帝之师… 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若真是如此,“天顺教”的背景、实力太过雄厚,远非一般江湖帮派可比。 也许,若完颜亮南征成功,“天顺教”会定为大金的国教…铁宗南眼神坚定明亮:决不能让“天顺教”称霸武林的计划得逞。 众人不语,一幅“天顺教”的立体画面摆在眼前,让人窒息,纵葛振雄等英雄盖世,也有力不从心、甚至是手足无措之感。 战鹰笑眯眯望着葛振雄三人:三位哥哥勿忧…大掌柜尚有下文… 葛振雄、吕布衣、罗玉杰抬起头,狐疑望着铁宗南:“天顺教”经过迅猛发展,而今应有十数万众,想一举突破,谈何容易?只有徐缓图之… 你不了解大掌柜,愈是困难之事,愈难不了他!战鹰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铁宗南的能力。 铁宗南拊手道:知我者,五哥也! 他喃喃道:岂不知,人生在世,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亦无穷,与人斗,更是吾之所愿! 众人均被他冲天豪气所感染,葛振雄三人高声道:铁老弟若有驱使,我等万死不辞… 铁宗南道:葛大哥暂不要动作,静观其变,见势拆招… 他缓缓道:要一举瓦解“天顺教”是不容易,然蛇打七寸,擒贼擒王… 他们忘记了,江湖上有个“明月楼”,想在武林做大,没有我铁宗南的同意,绝不可能… 双目陡然神光外溢,有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让人不敢直视。 估计拜帖即将送到,“淮河帮”将是他们南进的第一个目标… 葛振雄闻言一震。 铁宗南长身而起:就让铁某陪他们在淮河耍耍… 葛振雄面现喜色,有当今武林第一人铁宗南坐镇,何忧“天顺帮”? 铁宗南道:大哥可有纸笔? 葛振雄手一招,即有纸笔奉上。 铁宗南草草数语,一声唿哨… 一只白色神鹰疾电般冲进“聚义厅”,双翅一收,落于他伸出的手臂之上,厅内狂风大作… 玉爪神鹰?葛振雄三人眼神一亮。 正是…它叫“雪宝”,自幼陪我长大,按一般来说,它已进暮年,但经师父丹药调教,又易经洗髓,再活三十年亦不是难事… 众人称叹不已。 雪宝似乎听懂他的话,用小脑袋蹭蹭他的面颊。 铁宗南将密信绑定,雪宝振翅,箭一般飞出… 我已密令君山二哥,十日后对“天顺教”三十六分堂同时发动攻击,代号为“天公之怒”… 届时…天卫、影卫、铁卫、唐卫、鹰卫、山海卫、旗卫、月卫等将同时出动… 铁宗南仰天一笑:别说小小的三十六分堂,纵是大金皇庭,亦能闹得天翻地覆… 葛振雄三人倒吸一口冷气:江湖尽量地去高估“明月楼”,然到最后发现,还是严重低估了它… 战鹰惊喜道:老神仙的“天卫”亦出关啦? 铁宗南点点头:“二十八天卫”经师父亲手调教后,五年前闭关,目下该是小试身手的时候了… 听闻铁宗南的周密布置,众人长舒口气,面上阴霾一扫而空。 报…一名帮众匆匆赶来:“天顺教”来人下书… 葛振雄深望铁宗南一眼:铁老弟神算,“天顺教”这么快就对“淮河帮”出手了… 手一摆:带进来! 三名头戴红巾、青白衣装的精壮汉子昂然而入,衣袖上赫然绣着“天”字… 中间小头领模样之人手持书信,神态倨傲:左护法有令,葛振雄堂下迎接! 不待葛振雄说话,战鹰手指轻轻一点,三人“扑通”一声,跪于地上… 葛振雄虚手一招,书信轻飘飘飞起… .铁宗南暗暗点头:“紫髯龙王”果然名不虚传,已是超一流身手… 葛振雄淡然看完,说了句:知道了,葛某定准时赴约… 三人爬起,仓皇而逃… 红袖忍不住笑出声来:前倨而后恭,笑死我了… 葛振雄看完,将书信递与铁宗南。 上书:草晤葛帮主振雄足下,“天顺教”上顺天意,下合民情,应运而生… 近日,本教与贵帮诸多龌龊,皆因河运不清而起,为规明双方界限,划定各方区域,特于三日后召开涂山之会,共商两帮发展大计… 望三位帮主以“淮河帮”生存为念,一同赴约,否则,“天顺教”将自行制定河运规则…裴元通。 铁宗南淡淡一笑: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涂山…铁宗南鼻中轻哼:裴元通什么东西,竟也敢仿效大禹帝和周穆王作涂山之会? 众人议定,明日沿水路前往,亦籍此抚慰沿途淮河帮众,以定军心。 朝阳满湖,楼船驶出,巨大的桅帆升起,甲板上站满数十个身经百战的英雄健儿,帅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淮水粼粼,河面飘浮着一层薄雾,风中含着暖意,两岸垂柳透露绿意,嫩芽几要破皮而出… 两岸风光旖旎,炊烟从不远处的村落袅袅升起,鸡犬相闻,渔船的桨声,艄公的号子,划破清晨的宁静,更给人一种祥和的感觉。 铁宗南、葛振雄六人站在三楼的舱板上,极目眺望,近处是绿油油返青的麦田,远山含烟,仿如未醒的巨龙,朦朦胧胧… 葛大哥,这战船不错…铁宗南赞道:船身高大,船体坚固,攻守兼备,操控自如,战力非同寻常… 葛振雄神秘道:此船专托韩郡王在江宁造船厂定制,一大两小,历经数年方造成,耗资巨万,几将“淮河帮”家底掏空… 葛振雄毫无惋惜之感,反而异常兴奋。 这样的楼船大哥居然有三艘?铁宗南难以置信。 葛振雄道:韩将军深谋远虑,即是为未来计,大宋陆军荒废,但水军的投入时刻也未放松… 太祖皇帝曾定计“先南后北”的军事战略,空前重视水军发展,太祖曾在汴河观看水军演练,即使北方陷落,有精锐水军和长江天险固守,亦可保半壁江山… 叹口气:不想今日应验…葛振雄道:此楼船又名海船、车船。 甲板以上三层,长二十二丈,可容纳七八百人,即可风力驱动,遇无风天气,即靠车轮驱动,踩踏木轮,带动轮桨,故名“车船”。 船上有四架轮桨,每轮八桨,计三十二桨,桨手轮换操控,可日行数百里… 船上有攻守武器,居高临下,可放箭、可抛石、可泼油、可放雷… 外面蒙以铁皮、生牛皮,不惧刀箭,不惧火攻…饶金兀术十万大军,仍被韩将军逼入死港… 葛振雄说的眉飞色舞,众人听得心向神往… 除海船外,我帮尚有海鳅船、海鹘船、刀鱼船、斗舰、戈船、走舸等二十余种,根据水性、地形和战时情况协同作战… 铁宗南听得沉迷其中。 海鳅船又名”混江龙”,皮黑如牛,可喷水形成水雾,扰敌心神,是我帮主力战船。 昔日钟相杨幺起义,杨幺座船即为改造过的海鳅船,其船体坚固、操纵自如,来去方便… 目前,每个水寨海鳅船八艘,下配其他小型船只六十至八十艘不等,粗略计算,我帮共有大小战船不下千艘,蚱蜢舟、小游艇更是不计其数… 铁宗南由衷道:淮河帮战力装配远高于大宋一支正规水师…葛大哥还是心系朝廷吧? 淮河滚滚,葛振雄沉默一阵,方道:男儿生世间,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我不想流传百世,但国家有难,亦应捐躯以赴… 昨日大厅说的气话,铁老弟切莫放在心上… 铁宗南喃喃道:说的好…说的好…天箫放于唇边,一声破音,箫声呜咽而出。 山河破碎,身世飘零,前途凄迷,铁马秋风,金戈骤起,塞外飞雪,刁斗夜寒,鼓声铮鸣,喊杀震天,十年征伐,战士归家… 红袖应景而歌,唱曲苍凉悲壮: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一曲唱罢,众人眼眶湿润。 繁星点点,像颗颗钻石,镶嵌在静谧的天幕;淮河寂寞,一路呜咽,唱着悲伤的离歌… 冬日的夜风,已无往日凌厉,淡淡的水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岸边的垂柳,细看已孕育嫩芽,岸坡的小草,已有青绿的痕迹。 船灯闪闪,是一日辛劳过后的宁静,星光荡漾,枕着河水入睡。 漫步河岸,铁宗南、红袖已许久没有这般心静,两人都不愿说话,就宁愿这样牵手而行,直到世界的尽头… 忽然,铁宗南侧耳倾听… 拉起红袖往上游疾驰… 红袖毫不迟疑,随他而去… 约三五里,铁宗南停下脚步,再次仔细聆听,凝目向河面望去,一缕宝光若隐若现,掩在满河星光里… 红袖正迟疑间,铁宗南身形一振,如同矫健的鱼鹰,头下脚上,扎进滔滔河浪里… 约莫半个多时辰,铁宗南在上游百多步处冲天而起,脚尖数点,竟凌波而至… 他展开右手,竟是鸽子蛋大小、夜明珠一样的东西,莹莹发光… 此为千年老鼋内丹,袖妹快快服下… 不待红袖说话,他已将内丹放于红袖口中,轻轻发力,内丹滚下喉咙… 这老怪跑得挺快,差点让它溜进洞穴之中…铁宗南欣喜道:幸亏我绕前封住它的归路… 一股躁热自腹部涌起,红袖正待说话… 坐下勿动,为兄助你行功…双掌抵于红袖背后,纯阳之气如三月春风,缓缓而至… 红袖不敢分心,敛起杂念,心神归一… 铁宗南以自身浑厚内力,助红袖将内丹消融,缓缓散于周身经络… 两个时辰,终于功成… 铁宗南长吁一口气:此内丹可助袖妹增加一甲子功力… 若要完全吸收,可能尚需一段时日,不过,也不一定… 红袖娇柔一笑:有南哥哥保护,袖儿才不在乎增不增加内力呢!此丹应该你吞服才是啊! 铁宗南笑道:各种神丹妙药,我已吞服够多了,怕消化不了… 倒是你,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向“神尼”交待? 红袖知他关心自己,心中甜蜜,涌起被呵护的幸福感觉… 第40章 涂山之会(1) 涂山,位于今安徽怀远县境,雄居淮河东南岸,淮、涡萦绕,夏禹王联姻涂山氏女,在此劈山导淮、大会诸侯、娶妻生启,建立夏朝。 夏禹王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妻女娇伫立涂山,翘首远盼,发出“候人兮猗”的思念,成为中国最早的情歌。 百里水路,午后即至。 涂山与荆山隔河相望,涂山在宋,荆山归金,涂山有“淮河帮”分舵,“天顺教”在荆山亦建有分堂。 楼船靠岸,铁宗南将天箫收起,“葛”字帅旗迎风舞动,葛振雄、铁宗南等人步出船舱。 千余名黑衣帮众已列队河边,看到帮主亲临,齐举刀剑枪矛,高呼“帮主”,声震苍空… 葛振雄挥手示意,缓步走下甲板,一黑肤青年头领纳头便拜:属下叶子龙,拜见帮主、副帮主… 葛振雄将其扶起。 看到战鹰,惊喜道:战大哥… 战鹰上前拍着他的肩:好小子,比以前又壮实不少… 叶子龙目光瞥向铁宗南、红袖。 葛振雄道:这位是铁宗南铁大侠…这位是红袖姑娘… 明月楼?叶子龙失声道,以手掩口。 铁宗南笑笑:无妨,目下也不是秘密了。 葛振雄道:济南府诛杀“断雨刀”赤盏烈风、智闯金国皇宫、营救“江南一刀”、卧虎岗大破萧东望“北斗至尊”、“三圣庙”削指“九影鬼爪”兀息洛、涿州河击退“乌衣侯”.… 几月时间,“无影公子”一出手,都是轰动武林的大事,众人虽未亲见,但却传的绘声绘色… 铁老弟,你已成为中土武林的一面旗帜哩! 铁宗南笑道:传言多有不实之处,岂可全信? 葛振雄望向叶子龙,道:第八寨寨主、涂山分舵舵主叶子龙,与战兄弟亦相熟… 让兄弟们都散了吧! 叶子龙作个独特手势,近千帮众无声而散,唯余近处数十渔民、渡工和装卸之人。 铁宗南暗自称奇。 涂山分舵,议事厅。 葛振雄问道:帮中兄弟最近有何议论? 叶子龙道:回帮主,“天顺教”在荆山建立分堂,每日隔河辱骂,让我等滚回洪泽湖去,弟兄们气愤填膺,磨拳擦掌,恨不得和那帮龟孙子狠狠干上一架… 爆出粗口,方意识座中尚有女客,面色有些局促。 铁宗南微微一笑:“天顺教”胃口倒不小… 葛振雄道:涂山大会,弟兄们是否得知? 叶子龙道:得知帮主和副帮主亲临,弟兄们斗志昂扬,誓不让“天顺教”野心得逞… 吩咐下去,明日起,撤回涂山的帮中兄弟…这两日,“天顺教”可自由出入涂山… 葛振雄道:“天顺教”既要开这个涂山大会,且让他们布置去,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大哥,这样是不是太轻敌了?罗玉杰忍不住道:万一他们提前埋伏… 葛振雄望向铁宗南:铁老弟可有高见? 谈不上高见…铁宗南道:“天顺教”若是如此龌龊,何能服众? 按以往做法,他们先提出非分要求,不顺从者方灭帮灭派,但无一例外,都是正面攻取… 帮派纷争、兼并、吞并乃江湖常有之事,见怪不怪…“天顺教”以后有可能成为国教,断不会行自泼污水之事,他们会仰仗武力,让江湖缄口… 靠实力说话,武林中人也就说不出什么… 葛振雄点点头,吕布衣道:虽然如此,我等还是要有所戒备,以防万一… 铁宗南点点头:涂山分舵有多少精勇之士? 葛振雄理解铁宗南所指,面色一红:我帮众虽多,然都是良民百姓,做的正当营生,不靠打打杀杀过日子… 涂山舵,除去老弱妇孺,拿的出手的也就三、五百人而已… 铁宗南点点头:江湖目下风起云涌,金国又虎视眈眈,“淮河帮”首当其冲,葛大哥该早作打算,真正做到“全民皆兵”,自身强大,才能不受欺辱… 想起昨日所说金、夏兵民模式,心下不禁惭愧。 为以防不测,宗南就近调派百名“唐卫”,葛大哥意下如何?铁宗南道。 此际关系“淮河帮”危亡,葛振雄自是欣然接受。 葛振雄思索片刻:子龙,随船运来的一千枚“震天雷”,明日黄昏后分发给“叶字营”兄弟,切记妥善保管… 夜晚寂静,冷风吹动,庭院枯枝飒飒作响,偶尔传来三两声犬吠… 铁宗南轻身而起,穿窗而出,青烟似的向淮河边飘去,对岸即是荆山。 河水拍岸,发出沉闷的咆哮,小舟无人,随波浪起伏不定。 铁宗南身形如电,径向淮水中间投去,眼见去势已竭… 双掌一圈,轻喝一声,在水面上轻轻一拍,身形暴起数丈,屈身一弹,宛如离弦之箭,射至淮河对岸… 身法之曼妙,无可比拟,身形之迅疾,令人叹为观止,百丈淮河一掠而过,矫若游龙,更是惊世骇俗,非人类之所为… 腾身悬崖峭壁,将暗桩绕开,纵是从暗哨身前经过,也会只疑眼花,不疑有他。 荆山之巅,启王庙。 据载:“汉高祖过涂山,命立启王庙,以镇荆山。立禹王庙,以镇涂山。” 启王庙、禹王庙,初建于西汉时期,是祭祀夏启和大禹的宗祠,历代修缮,然仍抵不过战火和岁月沧桑,部分殿脚已然颓坏。 启王庙占地颇广,正殿五间,两侧均有偏殿,正门三间过堂,四周灰砖院墙,远远望去,肃穆恢宏。 院中一株古老高大的公孙树,被雷火毁坏,周边生出几株子树,亦已参天,身形贴在树干上,铁宗南暗念玄诀,与古树,院落、星夜、天地融为一体。 大殿灯火通明,人影浮动,“天顺帮”首脑正在深夜密议,核心者三人,其他五、七人,年龄参差、高矮胖瘦不等,亦是帮中有地位之人… 正中老者,鹤发束裹,双目低垂,面上皱纹堆积,丘壑纵横,历经坎坷,让人不知其年岁,玄黑的“量天尺”轻敲手心,似在聆听众人发言,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天叟”裴元通,今时“天顺教”的左护法。 左首妇人,面相不过四十左右,皮肤白皙,目含桃花,顾盼生姿,给人亲和的感觉,但铁宗南却知道,她即是数十年前让人闻风胆战的江南第一女杀手程傲月--“桂宫折柳手”。 其轻功高绝,出手狠辣,杀人时笑意盈盈,施展媚术,让人临死而不知。 曾为昔年恩怨,一夜杀尽“玉凤派”“四大护法”高手及掌门,致使“玉凤派”江湖除名,又曾为花红,公然刺杀张浚将军,被燕无敌击退后不知所踪。 右首高大威猛老者,白面长须,坐在椅上仍有常人之高,身负宽体巨剑,双目开阖,精光烁烁…“烈焰神剑”杜不凡,一代剑法大家,只可惜生于燕无敌时代。 众人议毕,裴元通睁开双眼,神光闪闪:程堂主、杜堂主及各位所言甚是,一统北方后,“天顺教”上下斗志昂扬,正宜一鼓作气,收服“淮河帮”。 与北方诸教派不同,“淮河帮”位处宋境,我等宜用武林规矩行事,帮派争端,自古皆有,宋朝官府说不出什么… 征服“淮河帮”,夺取对淮河的控制,意义非同小可,关乎朝廷对宋战略和我教能否如愿成为国教… 众人喧扰一番,非常兴奋。 后日之会,非常关键…江湖规矩,实力说话,按既定计划,葛振雄留给老夫,吕布衣和罗玉杰交给两位堂主… “天叟”裴元通将计划布置下去,众人应喏领命。 此时,一天顺帮众夜色中匆忙赶来,对杜不凡隔座三旬青面汉子耳语几句,那汉子神情一震,挥手道:再探… 薛副堂,有何要紧之事?裴元通皱着白眉。 青面汉子离座,拱手道:大护法,接堂内密报,“淮河帮”似乎带了援手,二男一女… 其中一人气宇轩昂,身背矛戟,似乎是传说中的战鹰,另外二人更加年轻,武功高低看不出来… 男子长相如何?程傲月嗲声问,声如翠莺。 回程堂主,距之甚远,教中兄弟不敢过于接近…“风堂”薛副堂主恭敬回答。 哦…程傲月现出失望表情。 “天叟”挥挥手,不以为意:来了援手又如何? 老夫要亲手将“天外流星锤”缠在“紫髯龙王”的脖子上,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咽气… 说罢,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众人亦附和大笑。 铁宗南飘身而出,围绕荆山查看一番,方返回涂山分舵,沉思片刻,有了计议… 盘腿而坐,抱元守一,“洪荒神功”随经络流转,心神回至澄灵,与暗夜、涛声、星光、宇宙复融为一体。 丑中,红袖睁开双目,神光湛然,房内物什清晰可辨,但觉真气充盈、通体舒泰。 心道:幸亏有南哥哥相助,“天龟丹”终完全化解,散于奇经八脉… “太虚剑诀”心内默念,以指为剑,破空之声嗤嗤作响… 耳边传来蚊蝇之声:恭喜袖妹,神功初成…即将可派上用场。 真的?红袖欣喜不已。 “天顺教”那个老巫婆需袖妹出手,给她一点教训…铁宗南道。 程傲月吗?红袖惊道:我怕应付不来… 岫云、太虚剑法配合岫云、缥缈身法,纵绝顶高手,亦有一战之为,何惧小小的“桂宫折柳手”?声音犹在耳边,铁宗南却已在眼前。 南哥哥…红袖惊喜道。 铁宗南“嘘”了一声...轻声道:袖妹勿轻视自己,你所缺的只是临敌经验… 铁宗南细述临敌种种应对之法。 红袖本极聪慧之人,一点即通,一通百通… 辰时,众人聚议… 战鹰望了眼红袖,感觉和以前大不相同,疑惑间,红袖得意冲他笑笑,指做“白云出岫”的剑式。 战鹰笑了,竖起拇指。 葛振雄凝重道:明日将是一场恶战,不知众位兄弟有何见地?我等共同参详。 看众人不语,铁宗南道:“天顺教”先期三名高手已到,裴元通、程傲月、杜不凡…不知是否还有后续援手。 葛振雄缓缓点头,而后面露惊异之色。 宗南夜探得知…铁宗南微笑着。 叶子龙看了一眼铁宗南,又望向葛振雄,忍不住道:昨日戌时后,大小船只一概停岸,未见有移动迹象,铁大侠如何得过淮河? 简单啊…铁宗南做出双手划水的姿势…众人大笑,葛振雄没有笑,他深望铁宗南一眼,心中的震惊难以复加。 铁宗南不以为意,将昨夜情况一一道出。 如入无人之境,自由出没两帮重地而不觉,此份轻功身法,天下无出其右…葛振雄惊叹不已。 二弟“金戟温侯”吕布衣倒有一战之力,而三弟“霹雳神弹”罗玉杰,长于火器研制,武功却非其所长,只能算一流高手…眉头微蹙,沉吟良久:铁兄弟有何见解? 铁宗南淡淡一笑:我已知彼,而彼不知我…不按常理,方能出奇制胜… 此次,吕二哥、罗三哥偏不出战,“烈焰神剑”由葛大哥亲自应对,纵不能全胜,亦不会落败~我们首场即要打乱他们计划… 第二场,袖妹迎战程傲月… 众人心中有疑,溢于面上。 铁宗南恍然未觉:女侠对女巫,袖妹定可一战扬名…铩羽两场,看“天叟”如何表态? 铁宗南淡淡道:和气收场,就此罢手,“淮河帮”、“天顺教”自此相安无事最好… 若仍要用强…铁宗南眼中杀机一闪:不流点血,无法阻止他们的野心… 葛振雄欲言又止。 “天顺教”南扩,有官府背景和政治目的,已不单单是“淮河帮”之事,江南武林一体,应无分彼此… 路不平,有人踩,铁宗南适逢其会,有北方武林帮派的前车之鉴,我等亦需自保,不会傻到让其逐一击破…如此理由,可算充分? 葛振雄点点头。 铁宗南道:葛大哥可放出风去,就道“淮河帮”请了帮手,看“天顺教”作何反应? 若明日大会照旧,我等即按今日之议行事… 旭日东升,淮河开始一天生计,宽阔的河道,千帆竞发,嘹亮的号子重复着千百年的故事… 天箫藏于背后,铁宗南稍事化装,唇上短髭、颌下短须,变一成熟武林豪客。 看得红袖“咯咯”直笑… 逆流而上。 涂山、荆山对峙,西来之水挤进峡谷,顿觉逼塞,河水翻滚,形成巨大漩涡,巨浪迎面,甲板上,水花飞溅… 两岸峰峦奇秀险峻,兼有北方之雄浑和南国之秀媚,“临濠古迹,惟涂、荆二山最着。” 登岸涂山,山道两侧,两帮众对面分立,现互不服气之色,中间五尺宽石阶,供上下之行。 禹王庙,规模比启王庙犹大,庙前是百丈方地广场,是大祭和庙会之所,一面临崖,设七尺余高木制栏杆,下面是滚滚淮河… 禹王庙大门紧闭,广场上“淮河帮”、“天顺教”各据一侧,遥遥对望。 各自帮众聚在一处,足有千名之众… 两帮首脑人物坐定,“天顺帮”中间“天叟”裴元通,左右两侧“桂宫折柳手”程傲月、“烈焰神剑”杜不凡等七人。 “淮河帮”葛振雄居中,吕布衣、罗玉杰、叶子龙居左,战鹰、红袖、铁宗南居右。 双方相互掂估、打量… 裴元通露出轻蔑之色,向杜不凡点头示意。 杜不凡高大的身形有如小山,移向中场,有意识望了一眼罗玉杰。 他开口道:“天顺教”、“淮河帮”事务争端,非止一次,盖因河界不清所致,敝教诚意,约三位帮主前来,是为彻底解决两帮争端… 既是诚意,为何敝教主不亲自前来?还是别有意图?葛振雄道,不疾不徐,却传至广场每一人。 杜不凡冷冷道:教主高贵,岂是尔等粗人说见就见?裴护法亲临,已是给予尔等天大的面子… 葛大哥切勿急躁,看他们如何说辞!铁宗南唇角微动。 葛振雄冷笑道:贵教既有计议,便请快快说出! 杜不凡冷冷道:葛帮主果然是爽快人… 很简单,两个方案… 他左手负后,伸出右手两指:其一,以涂山、荆山峡谷为界,上游归天顺教,下游归淮河帮… 淮河帮众议论纷纷。 葛振雄淡淡道:第二个方案呢?何不一并说出? “淮河帮”滚回洪泽湖,更名“洪泽帮”,两选其一… 杜不凡语毕,葛振雄勃然色变,天顺教众大肆狂笑,淮河帮众群情激愤,骂声四起。 裴元通手捻胡须,面色从容,且看葛振雄如何作答。 葛振雄收敛愤怒之色:我亦有一方案… 杜不凡眉毛上扬,双手抱肩,哂笑道:好,你说! 各按旧例,各行其道,约束手下,敝帮贵派井水河水两不犯…葛振雄淡淡道。 放肆地望着葛振雄,如观提偶,杜不凡嘲弄道:吾还有一法,可永绝争端… “天顺教”归顺“淮河帮”,是么?葛振雄贯注内力,抢先发声。 四周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淮河帮众震天欢呼,齐声道:归顺…归顺!隔河可闻。 铁宗南暗里叫好,两军对垒,士气不可低落。 第41章 涂山之会(2) 杜不凡森然望了一眼葛振雄:葛帮主,你要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便欲回座… 葛振雄双臂一振,冲天而起,落于场中:火堂杜堂主,且留步…葛某尚未领教高招,便急于回去么? 杜不凡色变,站住道:葛振雄,你以为我会怕你么? 当然不怕,所以葛某才要陪你玩玩!天下谁人不知,你惧怕的只有燕大侠… 杜不凡高大的身形一震:葛振雄,你是活腻了… 宽大的“烈焰剑”出鞘,遥遥指向葛振雄... 葛振雄下摆一甩,“天外流星锤”握在手中,厮杀一触即发。 裴元通皱着白眉,终未召杜不凡回来,“淮河帮”叫战,若杜不凡退缩,以后“天顺教”还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迎风一抖,葛振雄分握锤两端半尺之处,流星锤成球状,碗口大小,通体乌黑,上面尖刺密布。 杜不凡亦听说过葛振雄的英名,出身军旅,为韩世忠亲卫队长,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杜不凡凝神,健硕的身躯山一般屹立,剑在手中轻轻转动… 虎躯一抖,黑面披风落于地上,虽不及杜不凡高大,葛振雄却似一只即将出水的蛟龙,有一种无可比拟的威势。 一声断喝,身形拔起,左手持定,右端流星锤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向杜不凡面门而去… 千百双眼睛盯着,杜不凡岂能示弱? “烈焰剑”封住面门… 刺耳的撞击声自广场中间响起,似半空中轰个闷雷,二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势均力敌。 二人心中都是暗吃一惊,明白对方是强劲的对手… 架隔住迎面一击,杜不凡抢身而上,宽大的“烈焰剑”追随葛振雄身影,以剑作刀、迅疾劈去… 葛振雄扯直锁链,化作长棍,火光四溅,将左手流星锤震起… 杜不凡欣喜间,流星锤荡个圆圆,竟将宽剑锁住,左端依旧在葛振雄手中。 杜不凡一时大意,竟着了道儿,连抽两下,却锁的更紧。 杜不凡临危不乱,借后扯之力往前刺去… 葛振雄身形一偏,仍牢牢锁住剑身,此时,杜不凡已抢近葛振雄身前。 他突然弃剑,双掌强攻而上,葛振雄空锁“烈焰剑”,连流星锤亦成累赘。 撤身后退,杜不凡如影随形,掌影排山倒海而来… 葛振雄霎时落入下风,被迫亦丢掉流星锤,挥拳迎上,和杜不凡贴身战在一起… 从开战到弃掉兵刃近搏,不过十数个回合,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杜不凡占据上风,正待一鼓作气拿下,不想葛振雄亦弃去兵刃。 二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哪里使得出什么精妙招式,直如两无赖小儿打闹,哪里有什么武林高手模样? 杜不凡叫苦不迭。 葛振雄出身军营,没有谁比他更精于近身肉搏,此举正中他下怀。 二人功力本就接近,此时,葛振雄逐渐占据上风,扯、拉、捣、卡,绊摔杠绞;折、窝、缠、勾,撩阴掏裆…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杜不凡左躲右闪,变成活靶,葛振雄一个缠颈背摔,杜不凡偌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葛振雄虎躯侧压,双臂锁喉,杜不凡动弹不得… 铁宗南虽感好笑,仍不禁赞叹:不身经百战,何能有此精妙近战招式? 放开杜不凡,葛振雄弹身而起,掸掉身上浮土,将“天外流星锤”挂于腰间,自己亦感好笑,好久没如此酣畅淋漓。 杜不凡亦已爬起,更是灰头土脸,老脸赤红,无声拣起“烈焰剑”,插于身后--此战实是窝囊至极。 他拱手向葛振雄道:想不到离水的龙王亦如此了得,不凡佩服!面上却无佩服之色… 不理会他的嘲笑,葛振雄冷笑道:不服气么?葛某再陪你走走兵刃… 杜不凡长叹一声:杜某行走江湖数十载,岂是耍赖之人?此战不凡败了…有机会再领教… 言罢,走回座位,怔怔望着前方,似仍不愿相信如此落败… 葛振雄气宇轩昂地走回,红袖伸出拇指道:葛大哥,好样的… 葛振雄面色一红,拱手道:让红袖妹妹见笑了… 裴元通面色不悦,对程傲月使个眼色,程傲月双手一按身前案桌,飘身人群外,一袭白衣,身法曼妙… 她径直奔向葛振雄,二丈外停住,“咯咯咯”笑道:不想葛龙王尊为一帮之主,竟用这么些下三滥的招式,真是令小女大开眼界… 来、来、来…和小女再斗三百回合,有什么奇怪招式,往小女身上招呼便是…说罢,媚眼流转,逐一从几人面上滑过… 至红袖面上:呦!?这儿还有个天仙妹妹,看这肌肤、这眼神、这身段… 红袖厌恶扭过头去。 目光停在铁宗南身上,似乎一呆:骨相清奇,人如璞玉… 铁宗南眉头微蹙,尚待言语… 红袖回过脸来,见程傲月目不转睛地盯着铁宗南,怒气冲天:好不知羞的老巫婆,乱嚼什么? 程傲月面色一变,瞬间恢复常色:哎吆吆…小妹妹火气不小嘛…看一下情郎就心疼啦?还没给你夺回来呢! 老咔嚓,臭不要脸的…红袖一心急,粗话脱口而出。 程傲月一愣,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老咔嚓?什么意思?谁是老咔嚓? 你…红袖瞪着眼睛:再不自重,本女侠一生气,就把你“咔嚓”了…作一个横划的手势。 想杀姊姊呀?好狠心的小妮子,看了你情郎两眼,至于如此吗?程傲月露出委屈,娇弱可怜之状… 红袖不禁一呆… 耳边传来铁宗南之音:当心程傲月施展媚术… 红袖一震,师门心法展开,灵台顿时清澈。 向她挑战! 红袖轻声一笑,宛若清谷黄莺:久闻程前辈“桂宫折柳手”天下无双,长恨未与前辈生于同一年代… 今日万幸,得见前辈,恳请前辈指教一二! 飒然起身,向场中走去。 程傲月眼中杀机顿现。 她常自顾自怜,叹韶华易逝,徒增马齿,最恨在她面前提起关于时间的话题,红袖一口一个老字,深深犯了她的忌讳。 小妹妹既有如此雅兴…向铁宗南抛个媚眼:也好,姊姊就成全你! 飘身红袖身前,冷冷地望着她:不知师出何门,竟如此狂妄,本姑娘要替贵师尊好好教训你一番,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一把年纪、不知自重,故作少女之态…红袖辞锋犀利。 找死…程傲月面皮再厚,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 纤纤玉指,疾如闪电,左手划向面门,右手封住退路… “宁在罗殿走,不遇折柳手”,折柳手不但折柳,更会索命,丧身其下成名高手,不知凡几… 天顺教众齐声叫好:不自量的小姑娘,活该受点教训… 红袖香肩一晃,鬼魅般避开,口中不忘奚落:老咔嚓,真有武林前辈风范,说来就来… 手下也不含糊,“岫云剑”脱鞘而出,剑身流云氤氲… “岫云剑”?裴元通心中暗警,下意识环顾四周… 红袖轻易脱身,程傲月不禁惊异“噫”了一声,想不到她身法如此神奇… “玉宫霜寒”,十指银光闪闪,如十月霜落,远近寒光笼罩… “祥云绕身”,一片剑光护住全身… 声声脆铃响起,原来,程傲月十指皆带白玉指套。 红袖娇叱一声,“空谷云飞”,剑光暴涨,阳光下流光溢彩,二人身影竟至消失不见… 葛振雄、吕布衣、罗玉杰心中赞叹:人的名,树的影,不愧是名师调教出来的弟子… 众人收起对红袖的担心… 铁宗南面带微笑,双手抱肩,惬意依在椅背上,今个是红袖正儿八经的第一战。 指影剑影,此消彼长,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愈战红袖愈是放开手脚,习练千百遍的“岫云剑法”如天外流云,剑式精妙… 程傲月成名已久,“三十六路折柳手”纵横江湖数十年,鲜有败绩… 她倚仗内力深厚,每每欺近… 百招已过,难分轩轾… 程傲月心中气愤: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居然久战不下,传出去,有何颜面立足江湖? 指间更为迅猛… 封住疾风暴雨般一番攻击,红袖额端细汗微现… “昙花一现”,程傲月左手归笼,右手食指探出,似要抚摸情人的脸。 看似轻柔,红袖却知厉害,也许,摸的不是脸,是喉咙… “归鸿渺渺”,身形一闪而逝,觑准来指,“云合影从”--这正是“太虚剑法”的其中一式… 剑花万朵,围着昙花绽放,掩住昙花盛放之色… 程傲月大惊,不想天下竟有如此精妙剑法… 穷天地之变,集万极之韵,“白云神尼”晚年所创“太虚剑法”,已立于当世剑术之巅。 剑法共七式,春风浩荡、云合影从、雷霆万钧、浴火重生、电光朝露、皓月千里、日月经天… 每式又有诸多变化… 红袖虽研习时日尚短,但她亦是天资纵横,已深得其中要义… 收回玉指,身形疾退,腕间仍觉剑气刺骨,稍迟瞬息,估计昙花以后就不会再绽放了… 神功初试,一招逼退程傲月! 清灵飘逸、如出岫之云,去留无迹… 江湖有此剑法之人,屈指可数,蓦然想起一人。 虽未亲见,但江湖关于她的传说甚多… 不禁萌生休战之意。 银铃般娇笑一声:好妹妹…姊姊累了,不打了! 她居然停下,手理云鬓… 红袖剑法甫展,闻言一呆… 又见程傲月临风而立,楚楚动人。 打还是不打?红袖实无法对放弃抵抗之人痛下杀手,一时竟不知所措,提剑愣愣站在那里… 突然,耳边传来铁宗南的声音:小心有诈! 程傲月本已有息战之念,不想红袖胸无城府,胸洞大开,恶念突然现… “月宫折桂”,身法突起,快如闪电,五指瞬间已至红袖胸前… 裴元通、杜不凡、薛副堂主等“天顺教”人齐声欢呼! 葛振雄等“淮河帮”众人失声惊叫… 战鹰遽然而起 忽耳边有音:五哥且坐,无妨…红袖佯作未觉,实已功聚全身… 红袖身如青烟,失去所在… 一道凌厉的剑气当空而至,隐带惊雷之怒--“雷霆万钧”… “啊…”,凄厉的惨叫数声,程傲月五指正抓在剑光里,血肉模糊… 她腾空而起,磔磔怪笑传来:我会再来找你的…小姑娘,自求多福吧!烈马般狂奔遁去… 不想“太虚剑法”有此威力,红袖喃喃道:真的把她右臂咔嚓了? 好…葛振雄长身而起。 淮河帮众欢声震天,经久方息。 广场又恢复了平静,山风吹过,庙前的枯树在寒风中飒飒作响,程傲月凄厉的长嚎,在山谷里遥遥回荡… 哈哈哈哈…蓦然,“天叟”裴元通狂笑不止,内力贯注,树上残留的枯叶萧萧而下,林鸟飞起,惊恐地在树梢盘旋… 众人如遭锤击,耳畔“嗡嗡”作响,一般帮众,抱首在地上翻滚,功力稍若者,盘膝而坐,运功抵御,“天叟”的“震天吼”果然非同小可! 低沉的箫声响起,丝丝缕缕,似春阳普照,众人如沐春风,心中的痛苦、烦躁渐渐退去,代之而来,心头说不出的清灵、平静… 铁宗南缓缓起身,走向广场中间,他衣裾飘飘,面容祥和,如三清观内的太上道尊。 谁?裴元通停止狂笑,白眉微耸,面上的皱纹似乎荡漾开来… 以他之目力,竟没有看清黄衣青年的身形变化,俯仰之间,他已在那里,仿佛一直都在,历经亘古岁月,风雨侵蚀… 没有理会他,铁宗南箫声依旧不疾不徐,一曲吹罢,方停下,将箫插于背后,肃手而立:笑够没有? 铁宗南微皱眉头: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有何可笑之事?裴护法不妨讲出来听听,看看是否可笑? 微眯双眼望去,一微髭微须年轻人站在那里,如玉树临风,气质上说不出的慵懒高贵,竟是红袖身边那个青年豪客…程傲月口中红袖的“情郎”! 裴元通答非所问:刚才那女娃是谁? 她啊?铁宗南思忖着:该给袖妹取个江湖名号了…心中一动:她乃“青城仙子”红袖… 青城仙子?裴元通喃喃自语,摇摇头:没听过… 江湖藏龙卧虎,不世出的人物不知凡几,您隐居这么多年,一两个不知道很正常,以后不就知道了吗?铁宗南悠悠道。 青城仙子?青城山…遽然而起:她是“白云神尼”的传人? 此话一出,天顺教众哑然失色,“白云神尼”在江湖中是巅峰般的存在。 可以这么说?铁宗南轻耸双肩:只可惜,她武功未学“神尼”之万一… 哼!你倒会替她吹嘘!她真的是神仙啊?裴元通讥讽道,此时士气再不可夺… 也差不多,您是知道的…铁宗南悠悠道:您还答应过“神尼”,永不踏足宋土,今天,您已经违约了! 脚生在老夫身上,爱去哪去哪…裴元通冷冷道。 欧?原来裴护法是言而无信的人…铁宗南淡淡道。 哼!数十年前,“白云神尼”趁老夫和二弟重伤在身,方能轻易得逞,他回忆起往事,似心有不甘,愤懑积于面上… 神尼慈悲,网开一面,希望你们能改过自新,自此向善,尔等却辜负了她… 铁宗南面色一寒:若仍一意孤行,莫怪我将尔等逐出宋境! 裴元通似听到天大的笑话,哈哈狂笑起来:爱走不走是老夫的事,若老夫愿意,别说涂山,就是临安,老夫也去得! 铁宗南亦转声大笑:这里是本公子说了算,由不得你…声音不大,却掩盖了“天叟”的笑声。 这年轻人内力好生深厚!将成名绝顶高手心中快速一过,隐约想起一人,却觉年龄不符,口中却不示弱:好狂妄的小子,待会你怕是笑不出来了! 是么?本公子不信…“信”字甫落,人影已欺至他身前… 裴元通大骇,“量天尺”自下而上,幻出一片青影,护住身前要穴,反应极为迅速… 人影消散…铁宗南依旧站在场中,含笑望着他,仿佛一动未动。 山风更为猛烈,将他衣角扬起… 好轻功…葛振雄喃喃道:难怪铁老弟能名震天下,单这份轻功,足以傲视武林! 好一招“天河倒挂”,裴护法在演给本公子看么?铁宗南拍手叫好。 裴元通面色一变:嘲笑老夫么? 手提“量天尺”,向铁宗南走来,须发尽张。 铁宗南气定神闲,若无其事望着缓缓而来的裴元通,在他身前三丈外停下。 这又何苦?铁宗南轻声叹口气,模仿神尼的声音:裴护法,尘世的功名利禄,都是镜花水月,经方腊一事,尚还执迷不悟么? “量天尺”指向铁宗南,裴元通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铁宗南望着远天,白云被山风吹散:百年人生,如白驹过隙…天意如此,别再逆天而行…回去吧,离开大宋,梦终归要醒的… 老夫今已百岁挂零,然依旧雄心不改…岂不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男儿生世间,自要快意恩仇,傲啸天下… 宋廷与老夫有灭家灭族之仇,此恨如淮河之水,滔滔无尽,岂能不报? 裴元通面露激动之色。 但你又岂能抛却民族尊严、认贼作父、为虎作伥?铁宗南打断他的话,厉喝道。 小娃儿,任你说的天花乱坠,也难消老夫切肤之恨… “量天尺”直指空中,裴元通高声道:挡我者…死… 你是在逼我呀?铁宗南喃喃道:让你明白一件事,怎么如此困难呢? 裴元通冷冷望着他:你是谁? 第42章 涂山之会(3) 魔笛千重浪,天箫月宫寒…铁宗南轻吟道。 你是铁宗南?裴元通白眉一跳,神情凝重。 这半年时间,关于铁宗南的故事听得太多,已传的神乎其神…他心中亦有了争胜之念。 铁宗南淡淡道:也许还要加上一句… 欧?加什么? 要想活的久,莫惹铁宗南…铁宗南霸气侧漏。 老夫已狂得可以,居然还有比老夫还狂妄之人!裴元通哈哈大笑,冷然道:亮兵刃吧! 既然狂,那索性就狂到底吧…铁宗南傲然道。 “雷霆霹雳,铁断春秋是非;万劫归一,量定世间生死”…宗南就用双掌,领教裴大护法的“量天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天叟”的“量天尺”、“地叟”的“铁如意”,数十年前,即名震天下,索魂无数,是江湖中最可怕的奇门兵刃… “量天尺”倏然刺出… “量天尺”长二尺三寸,有柄似剑,通体黝黑,柄下星光点点,似是刻度,可作剑、刀、尺等用刺、砍、捅、劈、抽、扫等招式,重创敌人… 重怒之下,“量天尺”却无震怒之声,“量体裁衣”,如灵蛇出洞… 铁宗南哪里能让它贴身而量?身形一动,鬼魅闪开… 裴元通功贯尺剑,悄无声息刺出二十四式,招招不离铁宗南身前要穴,尺风阴寒,砭人肌肤… 铁宗南长笑道:说来就来,裴护法好手段… 身形游走在尺影间,似乎每一刺躲无可躲,偏又没有刺中,端的凶险之至! “淮河帮”众人汗透重衣,战鹰、红袖双手紧握、担忧之色溢于面上… 招式突变,“量天尺”化为刀势,猛劈猛砍,狂风骤起,砂石飞天,方圆五丈,尽是刀影… 刀影间,黄色身影如同青烟,若隐若现… 天顺教众只道铁宗南卷在刀影里,无还手之力,震天介拍手叫好… 裴元通却暗惊铁宗南身法之奇异,闻所未闻,尺刀仿佛尽砍在空气中… 三十六式“尺刀”用尽,徒徒浪费气力,铁宗南凭借旷古烁今的绝世身法,避开裴元通疾风暴雨般一通攻击… 铁宗南心下赞叹,若无“缥缈身法”倚仗,“尺剑”“尺刀”已数次将他击中,是时候该还击了… 须发尽怒,“量天尺”回归本原,“量天量地”,一片偌大的黑影夹杂风雷之声,似要将天地吞噬… 铁宗南朗笑道:裴护法小心了… 双掌一错,尺影消失大半,白玉般一片掌影穿过尺影,闪电般向裴元通左肩抓来… 裴元通脚底向右一滑,“量天尺”自下而上,向掌影撩去… 金石之声,如玉盘落珠,叮叮当当,绵绵不息… 铁宗南身影一滞,道:好一招“随手而判”,自然天成,不愧是“天叟”… 裴元通不语,尺身一转,如一尾游鱼,直插欺身而来的身影… 好…铁宗南身在半空,双手一合,竟夹住刺来之尺… 裴元通暗喜,若铁宗南凭借神鬼莫测的身法游斗,他确无太好的对付办法,目下他竟弃长就短,和自己比拼内力,怎能不喜? 猛一运力,百年修为喷薄而出,一股庞大无俦的内力沿尺身传去,铁宗南身在半空,如何化解? 源源内力绵绵而出,铁宗南却无任何受到重创的迹象,身悬空中,依旧面带微笑,滚滚内力仿佛注入汪洋,消失的无影无踪… 裴元通大骇,且待收力… 一股更大的反噬之力沿手臂传来,如长河之水,滔滔不绝… 铁宗南借势后翻五丈开外,双掌下垂,亦在轻轻抖动… “登登登”,裴元通连续后退三大步,方勉强站稳… 铁宗南,你使的什么妖法?裴元通面露震骇之色。 洪荒神功,正宗玄门功法…铁宗南悠悠道:太初未有形,洪荒阴阳分,六道昭彰显,日月亘古存… 你以为是你们“白莲教”,全是蒙蔽世人的障眼法? 不愿相信,铁宗南内力远超他的想象,定是有过奇遇,吞食过奇珍异宝… 微闭双目,稳住心神,持定“量天尺”,双目猛然睁开,神情恐怖,身作陀螺旋转,“三界独尊”,霸道无边… 如风暴的气旋,砂石被内力搅动,升至十数丈的高空,遮天蔽日,带着狂暴的呼啸之声… 如置身沙漠,铁宗南就在沙尘暴的中心,身形飞闪,躲向哪里,沙尘暴就追向哪里… 他铁心要重创铁宗南,哪怕同归于尽,裴元通凶性激起。 两面岩壁,一面淮河,铁宗南似不愿撄其锋芒,退身庙门方向… 庙门紧闭,院内三株参天古树,盘绕生长,虬枝茂盛,部分伸出院墙之外。 沙尘暴追逐着铁宗南,尘沙中,铁宗南身形飞退,似要纵上高树… 日光移动,树影婆娑… 古树后,一道灰色身影电闪而出,他身材高大,白发披肩,目光阴冷,面现诡异之笑,手中“铁如意”雷电般点出,疾往铁宗南后心… 铁宗南此时身在半空… 红袖、战鹰发出尖叫,作势欲起… 场内形势又变… 天箫从铁宗南背后电弹而出,发出“呜呜呜”低沉的示警,闪电般迎向袭来的灰影,一阵激烈的清脆交击,灰影倒翻而归… 天箫空中划个圆弧,落入铁宗南手中… 铁宗南空中滑步、侧身,左掌“混沌初开”,雄浑的掌风荡开沙尘暴的一角,露出“天叟”狰狞的面孔,天箫疾至,和裴元通奔袭而至的“量天尺”轻轻一碰… 震天的巨响伴着两声闷喝,漫天沙尘迅速向四处扩散,时空瞬间静止,现出摇摇晃晃、须发皆白的裴元通来。 尺箫一触即开,感应到再次无声袭至的“地叟”,铁宗南长啸一声,身形凭空上升五尺,箫作“天河流转”,夹杂风雷之声,点向“铁如意”中间之处… “地叟”断然想不到铁宗南身法如此诡异,一阵阵庞大无比的内力沿兵刃传来,如大江之水,一浪高过一浪… 心下大惊… 忙沉身落地,将内力引入地下,双足陷入青石半尺之深… 裴元通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揉身而上,“量天尺”一扫,庙墙坍塌出一方十余步的缺口,院内一灰一黄两个身影正酣斗激烈… “天叟”加入战团… 这方,红袖、战鹰、葛振雄、吕布衣、罗玉杰等,那方,杜不凡、薛堂主等纷纷纵身庙门前… 里面三人风车般追逐,模糊的身影丝绵般缠在一起,兵器激荡,闷声满耳… 众人纵有心上前,三人速度实在太快,超出目力所及。 从地上到空中,从廊檐到殿脊,从香鼎到树顶,模糊的身影掺杂“二叟”愤怒的断喝… 铁宗南左掌右箫,初对强敌,二百余合后,逐渐圆熟… 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练手?铁宗南放慢速度,尽情地享受战斗。 “二叟”初时震惊,断没想到铁宗南能在夹攻之下挺至数百余合… 此时,见铁宗南似内力不济,哪肯轻易放过?相视一眼,心有灵犀… “铁如意”作“雷霆霹雳”、“量天尺”作“万劫归一”,霎时风云变色、雷声轰鸣、飞沙走石、天地四合、日光隐没… 仿佛世界走到尽头…如意、尺影将铁宗南粽子般重重包裹,二人誓要将铁宗南立毙当场… 红袖、战鹰变了脸色,掣出兵刃… “淮河帮”众人亦尽失色。 铁宗南为“淮河帮”而战,葛振雄等人皆起拼死之心。 葛振雄对吕布衣、罗玉杰低语,吩咐下去--“叶字营”数百手持“震天雷”的精勇正在山下待命… 铁宗南面如寒冰,长啸一声:“天叟”“地叟”杀招尽现,承蒙如此高看… 若宗南仍有保留,今日之战,“天地双叟”亦不会尽兴… 二位护法小心了… 左掌翻天,身前一划,一曲一伸,一旋一转--此为“洪荒五式”第三式:“八荒之主”,为“洪荒神功”之绝世掌法… “洪荒神功”为上古绝学,分内功心法、兵刃掌法,更兼有星象数术、医药卜筮、奇门八卦、五行阵法等杂学记载。 “天玄老人”通天彻地、天纵奇才,依百兵之理,究天地之变,依其中兵刃创“天箫九式”: “天箫问世”、“望尘追迹”、“天光破晓”、“电火行空”、“天河流转”、“三星降临”、“阴阳分明”、“春回大地”、“天道永恒”。 “洪荒神掌”共五式:“混沌初开”、“水漫九州”、“八荒之主”、“六道轮回”、“众神归位”… 掌影四溅,封住“天地双叟”必杀之招,如意、尺影在身侧五尺之外… 铁宗南蓦然大喝一声,身形如凌云之鹤,从雷霆震怒中振翅而起… 右手箫鸣:“三星降临”… 漫天箫影,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天风席卷,电闪雷鸣,天地晦涩… 目光所望,尽是天箫之怒… 众人震怖,天地仿佛回至鸿蒙初分,三界无主之态,荒原漠漠,烟雾蒙蒙… “天地双叟”兵刃为五岳所阻,尽目皆荒凉之色,凄风中一身形高大无比,如上古之神,让人心生膜拜… 箫影重重,漠漠无边… 急促刺耳的裂帛声过后,“天地双叟”瘫坐于地,须发散乱,嘴角溢出血迹。 “地叟”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自语:太可怕了…天底下竟有如此武功!? 忍不住咳嗽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天叟”亦好不到哪里去,五脏六腑仿佛翻转,若非百年功力,恐已倒毙当场… “二叟”忙盘膝而坐,运功疗伤,生死已交付他人。 铁宗南面色惨白,以箫拄地,胸口起伏不定。 “洪荒心法”迅速流转全身,起立功夫,铁宗南神光熠熠,已恢复常态。 望着盘膝疗伤的“天地双叟”,铁宗南似有所思,他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两世为人,但愿两位护法能放下红尘执念,人生百年,荣华富贵只是过眼云烟… “淮河帮”高喝震天。 红袖、战鹰、葛振雄等早围了上来。 不顾众人在前,红袖扑入铁宗南怀中,“嘤嘤”哭了起来。 铁宗南拍拍她的后背:没事…别哭… 战鹰、葛振雄上下打量铁宗南:真的没事? 受点内伤,业已复原… 铁宗南对葛振雄低语几句,葛振雄点点头,高举右臂,做出“撤”的手势。 淮河帮众高唱凯旋之歌,片刻之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禹王庙”前广场,唯余垂头丧气的天顺教众… 冷厉的山风在远处山谷回响,残留的树叶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天地双叟”身上,嘴角血迹已干。 良久,二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目,相顾无言,神情落寞,往日雄心荡然无存,此时,他们就是两个垂暮老者… 杜不凡、薛副堂主将“二叟”扶起。 杜不凡警然道:想不到铁宗南如此可怕! “天叟”裴元通叹道:此子内力之雄厚,已直逼当年的“白云神尼”,其招式之奇,犹有过之… “地叟”朱元信心有余悸:不错…待“星君”功成,凭借“混元诀”足可与铁宗南一战… “天叟”望了望“地叟”,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洪泽湖,“淮河帮”总舵,强敌乍退,众人欢畅,十八水寨欢声震天,帮众亦作长夜之饮… 席间多交流武功心得,葛振雄、吕布衣、罗玉杰等受益匪浅。 再三挽留下,铁宗南还是决定次日出发,来去“淮河帮”四、五日,算下日程,张大人等众应已过扬州。 时事紧急,哪容铁宗南等闲心驻留? 次日,铁宗南等人起行。 这几日,“墨龙”常带一众战马洪泽湖游水嬉戏,又兼好料伺候,心情欢畅,早已精神抖擞,渴望踏上归程,撒踢狂奔,与铁宗南、战鹰再一决高下。 一日后,在扬州以南,铁宗南、战鹰、红袖,追上张子公、无尘道长、“南海双奇”一行。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姊姊妹重聚,红袖万分高兴。 晚饭时刻,铁宗南将“淮河帮”之行和“天顺教”崛起之事约略提起。 “南海双奇”、桂阳荣、龙少山、无尘道长及其他众人无不震惊。 “白莲教”死灰复燃,更名”天顺教”,方七佛、裴元通、朱元信等绝世魔头隐匿数十年后重出江湖,已然掀起血雨腥风… 短短二月之余,北方武林帮派居然有这么大变故,“天顺教”以席卷之势,没遇多大阻力就统一了北方武林,发展之快,令江湖侧目自危… 更令人震惊的是:“天顺教”背后的朝廷支持,若金国南侵,“天顺教”等武林势力必是隐秘前行的急先锋… 众人忧心忡忡,铁宗南面色如常,似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南海双奇”龙在野沉声道:“天顺教”一事,的确不可小觑,“天叟地叟”成名已久,奇门兵刃横行天下数十年,罕逢敌手,老朽早闻其名… 方七佛那老贼,倒与老朽师兄妹有一战之识… 众人仔细聆听。 龙在野目光中透出杀气,神情激动:那是宣和三年…距今有四十年了吧? 符春慧恨口道:四十年整,这老贼居然还没死,真是好人不长久,坏蛋活千年… 龙在野神思遥远:方腊失败后,方七佛竹木渡海,逃至南海荒蛮之地,重建“白莲教”,意图东山再起,但应者寥寥… 后来,他见我南海派在民众中影响甚广,想来个鹊巢鸠占…我等自不会答应… 有段时日,南海派弟子总无缘无故失踪,老朽知是他所为,苦于找不到证据。 他在外面宣扬:要和我以决斗的方式定南海派归属,否则,让南海派永无宁日…其卑劣手段恶毒至此… 事关南海一派存亡,老朽师兄妹自不敢大意…我们决战五指山巅,老朽师兄妹向来共同进退…龙在野脸色一红。 此是武林尽人皆知之事,对方无论几人,“南海双奇”都是共同进退,所以众人并不以为意,反而“南海双奇”有些不好意思。 那贼使得一手“虎头月牙铲”,我们从一指峰斗至二指峰,足足苦战三千余合…最后,那贼被老朽与师妹双杖合一“日月同辉”击落山崖水满河… 我与师妹寻至山下,溪岸岩石空有兵刃、血迹,那贼人却无影无踪… 一晃四十年,老朽与师妹均认为老贼已经身死… 众人听罢,感叹不已。 昔日武林榜中,“南海双奇”因久居海外,少在中原走动,故成名较晚,与其同榜的名人中,年龄上多是其后辈。 红袖听得津津有味,面露神往之色。 待龙在野讲完,又看众人忧虑之相,红袖拍手笑道:龙老前辈、符婆婆,大家勿须担心,红袖早已有灭教妙计! 铁宗南微笑着,众人齐将目光投向她… 见她闭口不语,秦霜、楚雪同声问道:有何妙计?妹妹快快说来,还卖关子? 红袖负手身后,微仰螓首,玉步慢踱,一晃三摇,忽指手画脚,得意地道:待本姑娘作法,召来十万天兵天将,十日内… 奥…不…七日内…将它三十六分堂“咔嚓”得一干二净… 右手从上至下,做出砍杀的姿势…总堂嘛…本姑娘还没想到派哪个天将去,暂且留着… 众人被她滑稽的神态逗得长笑不止。 无尘道长笑道:又说疯话了不是? 裴浪、秦观山、顾佳音、沈月白眼神一亮。 秦霜、楚雪身法一动,扑上前去:死妮子,又唬我们… 红袖功由心生,身形一转躲开… 秦霜、楚雪一愣:这妮子武功和以前判若两人… 红袖也愣住了… 秦霜、楚雪再次一前一后封堵,红袖不再闪避,任由她们拉住,娇喘道:真的!不信,你们问南哥哥! 瞅这个难得聚集的机会,红袖自然把“淮河帮”一行从头到尾细细讲上一番,只是略去“千年老鼋内丹”一段… 她本口才极好,在她说书般的描述下,尤其是铁宗南大败“天地双叟”,众人身临其境,听得一惊三叹… 当然,她“青城仙子”的战绩,亦不容忽略,她又添油加醋,说得程傲月无比厉害,但遇到她红袖,没当场挂掉,是她的运气… 她讲的眉飞色舞,众人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拍掌鼓励… 沈月白面带怀疑之色,红袖不管他,畅饮一口茶水,对沈月白道:幺弟勿疑,不信的话,你可以问南哥哥,“桂宫折柳手”是不是被姊姊我打得大败? 沈月白望向铁宗南,铁宗南“嗯”的一声,点头。 沈月白凝眉思索。 向沈月白抱抱拳,红袖得意道:近日,姊姊我自觉功力大增,说不得要找个机会,向幺弟讨教一番… 众人又开怀大笑。 无尘道长拈须而笑,似有所思… “南海双奇”龙在野颔首道:红袖姑娘定是有隐秘奇遇,是也不是? 红袖一怔:这也瞒不住您老人家?你一说出来,幺弟有所准备,就不好对付了… 众人又是一阵长笑。 尤其是秦霜、楚雪,多日来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 前几日,二女因情有归依,心儿早随个郎飞越千山万水之外。 自城外分离,师姊姊妹同命相连,看到顾佳音、陆芷溪成双成对,说说笑笑,心中更添愁绪,每日里闷闷不乐。 “南海双奇”看在眼里,心中疼惜,却也无可奈何,情之一事,两人深有体会。 “双奇”还有块心病:龙少山痴迷棋艺武学,从不考虑个人之事,眼看年近而立,仍无心仪之人。 他自己一点不急,两位师父急也没用,缘分一事,还要天定。 第43章 重 回 江 南 晓行夜宿,老人们数落武林典故,回忆些江湖逸事,年轻一辈则交流对敌经验,晚上练功打坐,消化武功心得,倒也不觉无趣… 有红袖的不断开解,时时逗秦霜、楚雪开心,二女渐渐开朗起来,离别之苦暂时放之一边。 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研习,众人“缥缈身法”已初窥奥妙。 “南海双奇”、桂阳荣、龙少山、秦霜、楚雪、“四仆”等人武功自觉比往日精进良多; 裴浪、秦观山“山海剑法”之间的配合更趋心有灵犀; 红袖初试神剑,即获全功,对“太虚剑法”更是喜爱,用功不辍… 日已过午,车队沿太湖西岸官道缓缓而行,前方即是“太湖驿站”,张子公早已传令今晚驻跸。 离临安尚有三日路程,适逢赶至此处,既可短暂休整,又可远观近游,何乐而不为?前几日,众人只顾匆忙赶路,已错过了一路风景…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祭奠韩世忠郡王。 太湖,横跨苏、浙两省,古称震泽,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广三万六千顷,水面辽阔,附近之地为大宋粮仓,“苏湖熟、天下足”。 太湖五十余岛,七十二峰,最高峰缥缈峰,昔年第一代“明月楼主”“明月剑客”张荒秋与东瀛绝世高手江村三郎“乌衣侯”决战于此,消弭了一场武林浩劫。 望着浩瀚烟波里朦朦胧胧的缥缈峰,回忆那惊天动地、对中土武林有重大意义的一战,铁宗南心潮澎湃。 念及四年前只身太湖,化解了西山岛、马山岛、漫山岛宿怨,有心拜会三大岛主,却因行程匆忙,暂时放于一边... 安顿好车马,铁宗南前去张子公宿处,他正神情凝重对杨新勇和手下安排什么。 见铁宗南进来,忙招呼道:铁大侠,老夫正欲找你… 铁宗南微笑道:祭拜韩将军的事吧! 张子公、杨新勇一愣,张子公拈须点头:铁大侠真是老夫肚子里的蛔虫,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铁宗南微笑道:宗南过来,正为此事… 地方官员备齐香烛水果、纸钱点心等祭祀用品,随张子公、铁宗南一行浩浩荡荡,望灵岩山开去。 高高白月上青林,客去僧归独夜深。 荤血屏除唯对酒,歌钟放散只留琴。 更无俗物当人眼,但有泉声洗我心。 最爱晓亭东望好,太湖烟水绿沉沉。 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夜宿灵岩寺,留此名诗。 灵岩山西南麓,一代抗金名将韩世忠郡王埋葬之所… 山风呼啸,枯草凄凄。 生前轰轰烈烈,死后冷冷清清,任你如何英雄盖世,终究还是黄土一抔… 不同的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 有几名百姓正在祭拜,纸火燃起,映出他们脸上的泪光,飘飞的余灰,在墓前旋转… 众人默默看着,心生许多安慰。 真正的英雄,国之栋梁,死后也不会寂寞,永远活在百姓心中… 摆上香烛果供,众人虔诚祭拜一番,络绎不绝而来的百姓远远围观。 春寒料峭,北风吹响整片山林,寒鸦盘旋,发出凄厉的哀鸣… 祭奠完毕,众人心情哀伤,沉默不语,无由的愤懑之气在心头涤荡,挥之不去… 回首西天,斜阳高挂,映红万顷碧波,舟帆点点,出没风浪之中,渔歌阵阵,隐约芦苇深处。 莲泛晚风,鱼跃霞光,一片祥和安居之象,古往今来,百姓的追求莫过于此。 面对围观的百姓,铁宗南豪情激荡,他沉痛地道:五十一岛,是太湖子民归处,七十二峰,为华夏锦绣河山… 尺寸国土,同属我大宋七千万众,岂能容北虏铁蹄践踏? 忽振臂高呼:凡我大宋子民,无分妇孺老幼,皆应提三尺之刀、八尺之枪,热血疆场,奋勇杀贼…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随着铁宗南挥手高呼:杀贼.…杀贼…杀贼… 漫山遍野,声震云霄,久久回荡…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绍兴二年,宋高宗赵构第二次回到杭州,大修楼堂馆所,明堂太庙,宫廷禁苑方圆达五公里。 大内有城门三座,南丽正门,北和宁门,东东华门。 皇城内,宫殿巍峨林立,光耀夺目,有金銮殿、垂拱殿、选德殿、福宁殿、勤政殿、复古殿等殿、堂、楼阁一百三十余座。 达官贵人、富商大贾亦径相经营宅第,大肆歌舞享乐,沉沦于奢侈糜烂生活中。 宋孝宗时期,无名诗人林升,来到杭州,目睹此景,悲愤难平,于客栈墙壁题下此诗。 此时的南宋朝廷,已偏安江南三十余年,从上至下,歌舞升平,醉生梦死,早已忘却靖康的耻辱。 正月初六离开北国,历经三十余日,晓行夜宿、餐风饮露,大宋使团一行终于次月十二日回到临安,邸报早已传至宋廷。 “国手赛”勇拔头筹,正旦之行又不辱使命,朝廷上下一片振奋,仿佛又可苟且几十年的和平。 铁宗南、无尘道长等人径回“望江楼”。 “望江楼”位于“烟雨楼”上游三里余,并称“京城二楼”,为“明月楼”江南产业之一。 “南海双奇”则受旨与龙少山一同面圣。 和宁门外,彩旗高挂,锣鼓喧天,右宰相陈康伯、左宰相汤思退率文武百官于和宁门外,代天子迎接,百姓围观如潮。 张子公、杨新勇、“南海双奇”、龙少山跪拜圣旨,接受浩荡皇恩,听了一通勉慰之词。 陈宰相、汤宰相一左一右,扶起张子公:张大人一路辛苦… 张子公答谢一声:蒙两位大人亲自相迎,不胜感激…托圣上洪福,幸不辱命… 陈康伯是为右宰相,平素与张子公交好,他六十余岁,花白胡须,相貌清矍,目光坚毅,自有一番宰相气度。 左宰相汤思退,年岁相仿,身材微胖,白面上堆着笑容,然双目游移,便知是有心机之人。 环顾一周,张子公问道:怎不见张中书? 汤宰相“嘘”了一声。 陈宰相淡淡道:孝祥为小人进谗,已于节前外放,目下在芜湖赋闲… 汤思退不悦道:张孝祥失德在先,何谓谗言? 陈康伯笑笑,不再答话。 北风怎么样?陈康伯轻声问,汤思退脑袋亦伸过来。 张子公面色凝重:甚紧!我等要早做准备。 汤思退皱眉道:我朝礼仪周全,又未失约,他们难道敢毁约不成? 张子公沉声道:完颜亮贼心不死,若想毁约,随便找个借口就成。 汤思退颤声道:果真如此?这怎么办?以手扼腕。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古如此…堂堂大宋,四十万大军,还能被他们吓破胆不成?陈康伯不满道。 此事还需圣上定夺…汤思退以袖擦汗。 陈康伯不再理会他,扯着张子公衣袖赶前几步,将汤思退甩于身后。 高宗皇帝摆宴,大庆使团南归,觥筹交错,君臣相欢。 张子公备言出使经过,说起温奇峰夜探金国大内,为阿古思所伤,埋骨他乡,心情悲痛。 高宗喃喃自语:温奇峰…奇峰… 想起出逃的日子,温奇峰长伴左右,亦忍不住以袖拭泪。 讲至西夏使团案,高宗皇帝大怒,手拍龙案:任丘泽,这个叛徒…奸贼! 又讲至驿馆受袭,为“明月楼”所救…“国手赛”定策,龙少山折桂,助金国夺取亚冠… 高宗眉飞色舞,连道:好…好…龙国手实该重奖… 再至杨展帜弓震北疆、独战北国五将… 高宗目露神往之色,复又满怀忧虑,听说金帝并无怪罪,才稍稍安下心来… 接着是比武大会,大宋亦未失颜面,高宗微微点头。 又说至正旦之日,金廷朝会各国使团,铁宗南舌辩完颜亮,各国叹服… 虽早有奏报、邸报传送,“皇城司”亦有谍报、密折传送,总不如张子公身临其境,娓娓道来显得真实。 众官员、将臣听罢,感叹连连。 宋高宗起身举杯:来…来…来…君臣共饮此杯,为张大人洗尘… 张大人赶紧拜伏于地:皇恩无边,此乃微臣份内之事,倒是金国心怀叵测,圣上该早作决断啊! 陈康伯出列,道:圣上,张大人所言甚是,臣附议…圣上要早下决心啊! 汤思退出列,道:二位之猜测,未免危言耸听,大宋岁岁朝贡,谨守和约,并无违逆,他金人凭什么轻启兵端? 张子公道:金人贪欲无限,何时讲过道理? 高宗神情有些恍惚。 陈康伯又待讲话… 高宗手一摆:众位爱卿,先满饮此杯…今日之宴,乃为张大人、龙国手庆功,莫偏离了主题… 关于两国之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再莫争吵… 众人高呼:皇上圣明,一饮而尽。 宋高宗坐下,伏在龙案后,手握酒杯,久久不放,他若有所思,口中喃喃道:明月楼…铁宗南…怎么哪儿都有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龙眉一皱,高声问道:铁宗南来京城没有? 张子公道:回圣上,来了…目下暂住“望江楼”。 他怎么不来见朕?高宗似乎有些生气。 张子公道:圣上,铁宗南一介平民,未蒙圣诏,怎敢私入朝廷? 未蒙圣诏?他不是照样夜闯完颜…金国的宫廷? 群臣面面相觑,一提金国,皇上就语无伦次了。 高宗似觉言语有误,高声道:朕虽久居大内,亦听说过“明月楼”和铁宗南… 明月楼,昔年为营救“二圣”所建… 说的好听,营救“二圣”!它实是江湖谈之色变的杀手组织,居然敢杀害朝廷命官,只此条,就是诛杀九族的大罪,朕的臣属官员,有多少丧身其下? 鼻中轻哼:铁宗南…不就是那个据说上应天象、胸带七星、有不臣之相的杀手老大吗? 怎么?“二圣”没解救出来,还抱着“明月楼”不放么?他想做什么?推翻朕的赵家,改朝换代么? 铁宗南正在坐功,猛地睁开双目,面带悲愤,他喃喃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天下就永远姓赵么? 可叹赵构,连此道理都不懂,枉为一国之君… 招来沈月白,对他耳语:今夜… 龙颜震怒,天下恐簌,群臣离座,拜伏于地齐呼:圣上息怒…大宋千秋万代… “南海双奇”、龙少山亦随众臣拜倒。 发完怨气,暂时冲淡了两国的话题,高宗心中好受一些,复和颜悦色道:众爱卿平身… 君臣接着饮酒。 其实,高宗又何尝不知:“明月楼”前赴后继,为营救先帝牺牲了多少弟兄?后经“皇城司”查明,“明月楼”诛杀的,确实都是万恶不赦之人,因此,朝廷亦作无头案,多作抚恤,糊里糊涂了之。 不单是大宋的贪官污吏,“明月楼”亦用江湖手段拔除诸多“皇城司”难以查实的各国、尤其是金国的奸细,逼问出很多有价值的军事、商业、技术的信息,对金国顽固主战派进行暗杀,对朝廷帮助巨大,也间接助推了宋金两国和平。 但是,金国再无礼,他也不敢将怒气用言语表露出来,传到金国主子那头,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唯有将怨气撒在“明月楼”和铁宗南身上,心中方才舒畅… 文臣武将尽兴畅饮、酩酊而归… 高宗着内监留下陈康伯、汤思退两位宰相、“南海双奇”、龙少山御书房等候… 明月穿窗,清辉满地。 陈康伯、汤思退、“南海双奇”、龙少山拜伏地上:叩见皇上… 烛花绽放,高宗皇帝凝眉苦思,他眉角挑动一下,淡淡道:平身吧! 龙少山方近距离看清大宋皇帝:五十余岁年纪,身材略瘦,身着红色绸袍,面容白皙,相貌普通,颌下五寸胡须,鬓角已然花白,眼神犀利,只是略显疲惫。 皇上赐座,五人眼观鼻,鼻观心… 高宗皇帝道:龙国手师徒北国扬威,长我大宋志气,使北国不敢小觑,说吧,要什么恩赐?朕无有不从… “南海双奇”及龙少山方起又跪:皇上言重,此乃草民份内之事,仰皇上天威,方能不辱使命,何敢以此邀功? 高宗似乎很满意,回首内监道:赏南海派黄金五百两,银一千两,绢帛五百匹… 朕还想多赏赐些,只是岁贡刚过,内库有些紧凑,两位老人家莫嫌寒酸… 三人以头叩地:皇恩浩荡,草民等不敢… 起来吧!别老跪着…高宗皇帝上前,扶起三人。 看了龙少山一眼:龙公子相貌出众,棋艺超群,实我大宋之栋梁,说吧,想封什么官职? 龙少山拱手道:皇上,少山乃江湖中人,平时闲散,实不愿做官,愿皇上收回成命… 高宗皇帝一摆手:欸!赏功伐过,方能不失公允… 汤思退眼珠一转:皇上,既然龙国手不愿做官,可以封个记名待诏,平时由他,皇上需要时可以宣诏,若无官职,进宫实在不便… 高宗皇帝拊手道:如此甚好…甚好… “南海双奇”、龙少山不再争辩:谢主隆恩… 高宗长叹口气,似有心事,众人不敢说话,静静等待。 龙爱卿,你们从北地来,那儿情况究竟怎样?里坊盛传,宫中亦有风声,金贼不日南下,可有此事? 虽是问话龙少山,目光却盯在“南海双奇”身上… “双奇”欲拜,高宗摆摆手:两位老人家再勿多礼,坐着回话… 陈宰相、汤宰相亦注目“双奇”。 龙在野点点头,沉声道:皇上,传言不虚…有形才有影,有风才有声… 目下,金国正广筹钱粮,操练军马,析津、登州、密州、海州等沿海州府早建起船坞、码头,部分战船已经下水… 宋金边界,淮河前线,部分要塞,金军调动频繁,老弱病残均已换防精兵强将… 据“明月楼”探知,金军集结时间为今秋八、九月份…皇上该早作筹谋啊! 啊!今年?八、九月?高宗皇帝大惊失色,瘫坐龙椅之上。 汤思退满脸恐慌,面色惨白:皇上…皇上…该早作打算啊… 高宗皇帝喃喃自语道:朕谨遵合约,按岁纳贡,君臣礼仪,从无懈慢… 突然站起,戟指北方,声音凄厉:金贼为何如此待我? 好久,高宗心情平复下来,望向“南海双奇”、龙少山,心中又生希望:龙爱卿,朕欲迁都南海,何如?金贼就鞭长莫及了… 陈康伯急声阻止道:不可啊,皇上… 高宗摆摆手:朕想听听龙爱卿的意见… 龙在野摇摇头:都城乃国之象征,岂可轻言搬迁? 南海多山,土地贫瘠、人口稀少、烟瘴遍野、蛇虫野兽横行,中原之国未尝有建都与此者,况海路艰险,九死一生…南海实非迁都福地… 陈康伯点点头。 那台州、福州呢?先暂时迁去,避其锋芒,待今贼掳掠后再迁回?高宗皇帝急声道。 龙在野又摇摇头:此次南侵,不同于梁王兀术时期,完颜亮志图远大,一心完成唐皇汉武伟业,一统天下… 他常提起太祖之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以此敲打群臣… 高宗皇帝失神落魄、目瞪口呆。 那以你之见呢?高宗皇帝已然乱了方寸。 臣与师妹,生于仁宗年间,世代务农,也无高见卓识,本不该胡言乱语,但臣是大宋治下草民,皇上若有差遣,无有不从… 龙在野双目神光熠熠,以拐拄地:草民“南海派”万众弟子,连同家庭、亲属足有数万,愿听皇上一声令下… 叹口气:皇上切莫再生迁都之念,以防乱了军民之心… 高宗在龙案后踱来踱去,犹疑不定。 龙爱卿忠心可嘉,只是,滋事体大,尚需枢密院和六部再议… 打个哈欠:朕心已乏,众位爱卿,跪安吧! 第44章 大 宋 天 子 月色朦胧,寒风骤起,树影摇曳,深夜传来夜枭的啼鸣和几声犬吠,更增添大内的宁静。 宫灯高挂,檐角风铃悠扬,撕开皇宫的平静,月驻西天,楼台殿宇金碧辉煌,层次分明。 两条身影淡如青烟,在殿檐院墙、长廊假山间穿梭,正是铁宗南和沈月白,他们平常衣装,简单以黒巾蒙面… 二人相视一眼,分开行动。 沈月白从一处檐脊飞身而下,蓦然一声断喝,暗影中闪出一人:贼子好大胆,竟敢夜闯禁宫? 剑随话落,匹练似的剑光如白龙出洞,直刺向沈月白的前胸… 沈月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剑影瞬间而至,霸气的剑风席卷三丈方圆,比九平侯剑势犹有过之。 身上惊出一身冷汗… 虽惊不乱,身在半空,沈月白吸腹,凭空后退三尺,剑尖从他胸前三寸划过,剑风凛冽之气,深入肌肤。 那人影“噫”了一声,似乎颇感惊奇,手底却并未闲着,疾风暴雨般攻出二十八剑,竟是正宗武当剑法,比当今掌门青寂道长毫不逊色。 沈月白凭借绝世身法闪避,却也只是堪堪避过… 必须缠住此人,给大掌柜争取时间… “铮”的一声,短笛出手,与来剑碰个正着… 狂风卷起,附近草木折伏,殿檐有瓦片坠落… 两声闷哼 沈月白借势一个倒飞,那人影后退一步:果然是“魔笛”,名不虚传… 剑归鞘中… 那颀长人影立于月色下,年岁模糊,面容清俊,双目湛然,想年轻时亦是一美男子,他灰白道装,右腰悬一葫芦,神情落寞… 沈月白望向他腰间的葫芦,眼神一亮:醉道人?青阳道长! 道长解下腰间葫芦,长饮一口,点点头:正是青阳…“魔笛老人”可好? 沈月白拱手道:家师安好… 青阳道长叹口气:青阳感谢铁大侠、沈少侠冒死相救奇峰老弟,又带回重大消息… 沈月白奇怪此处得遇,“醉道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杳无消息多年,人皆言“醉道人”已远遁海外,求仙访道,不想却是隐身皇宫深院。 奇怪吗?“醉道人”淡淡道,怀中掏出件东西扔向沈月白。 一块铜牌,似曾相识,长三寸,宽二寸,双面写着“皇城司”,顶端两面写着“贰”… 沈月白明白过来。 “醉道人”苦笑道:国事苍茫,身为大宋子民,又怎能置身事外?一心想超越苦海,终究还是为红尘所牵绊… 他目光萧索,似经历过太多故事。 道长怎会武当剑法?沈月白江湖涉世未深。 “醉道人”笑道:贫道本就是武当弟子…当今掌门清寂乃是贫道师弟… 沈月白隐约想起小时师父讲过的掌门相让之事,忘记是哪个门派,今经青阳道长提醒,方想起是武当派。 青阳道长天资聪慧,醉心武学,少年即名动武林,被视为武当振兴的希望,武当派可在其手继续扛鼎武林。 他后因情感之事,心灰意冷,执意拜辞掌门之职,从此浪迹江湖… 沈月白从沉思中醒来。 “醉道人”淡淡道:铁大侠亦来了吧! 沈月白默默点头。 甚好…甚好…我们这个皇帝啊!畏金如虎,是该有人给他上上课了,一味的忍让,必将是亡国灭族的危险… “醉道人”复饮一口:你们且自便吧!只是,切莫吓着皇上… 言毕,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高宗寝宫。 一柱香尽,又更添香,炉火渐冷,红烛里,映着高宗无奈的愁容。 国事渺茫,狠狠地折磨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帝王,自质金而归,常在噩梦里惊醒。 金人野蛮,茹毛饮血,是未化之邦,他是从骨头里感到恐惧。 张子公、龙少山不辱使命,上月即传来邸报,举国欢庆,他亦感到快慰,但今日,金人南侵的消息,又如重锤狠狠击打于心,让他难以入睡… 谁知金贼乃反复无常的小人,此时此刻,外无良将,内乏贤臣,如何应对? 他后悔,后悔错杀了岳飞,口中喃喃道:可恨秦桧奸贼,祸乱朝政、残害忠良… 耳边一声叹息:焉知不是皇上的意思?此时,皇上还要自欺欺人?归罪于秦贼? 谁?高宗皇帝伸手从朝靴中拔出匕首来… 秦桧当时权势熏天,朝廷内外,党羽无数,高宗亦时时自危,每次召见,均靴中藏着利刃,纵然秦贼已死多年,然已成习惯。 皇上勿怕!草民“明月楼”铁宗南,寝宫外候驾,若皇上不肯相见,臣民扭身便走,绝不食言… “明月楼”…铁宗南…高宗皇帝喃喃道,心中一激灵:这杀人的魔王居然夜闯禁宫,目下就在寝宫外! 高宗强打精神,疾言厉色:朕并未宣诏,你为何不请自来?你想干什么?想弑朕么? 非也…非也…在廷宴上,臣民听闻皇上发问:铁宗南来了没有?为何不来相见?似有责备之意,宗南心中惶恐,故不敢耽搁,前来朝圣…铁宗南道。 既如此,为何不光明正大觐见?非要搞此夜闯的诛族勾当?高宗面色稍缓。 臣民无功名官职,别说求见皇上,见一知县都难… 刚皇上提到宗南夜闯金国禁宫之事,似有赞许之意,一下提醒宗南,既然皇上并不怪罪,宗南就故技重施… 除此以外,宗南实在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是,此来拜见皇上,与夜闯金宫不同… 欧?有何不同?高宗渐渐不再害怕。 目下,皇上还未恕草民夜闯之罪,草民不敢说…若皇上依然决意怪罪,可就此着太监、宫女乱棒将臣逐出宫去。 只求皇上…铁宗南故意不说。 高宗渐觉有趣:说下去… 留下草民脖上这个吃肉喝酒的家伙... 高宗哈哈大笑:恕你无罪…你还没有说,闯金宫和闯宋廷的区别… 夜闯金宫,只因江湖传言,完颜亮有三头六臂,草民忍不住心生好奇… 皇上可能不知道,草民生平最看不惯这种半人半妖的东西,想想就觉厌恶,就想着给他砍去几个,留作正常人的样子… 铁宗南自己也忍住笑,不明白怎么编排出这一番话来。 高宗已笑得快流出眼泪,宫内之人见他都战战兢兢,何时有过如此轻松的话语,明知他是胡说,却也不点破。 只是追问道:结果怎么样?完颜亮是长相如何?完颜亮三字脱口而出,再无半丝惧怕。 铁宗南悠悠道:还不是个人样?可见,传言并不可信,他就是年纪比草民大一点,又比皇上您小一点…论年纪的话,您才是老大… 高宗忍俊不禁,右手前指:那闯朕的大内呢?故意语气严肃一些。 铁宗南收敛嬉笑之声:草民既害怕又激动,既然皇上已恕草民无罪,目下也不再担心皇上治草民之罪… 激动的是,终可得见天威,说不定,皇上一高兴,赏草民一幅字画,作为传家之宝世代传下去… 欧?你见过朕的字?高宗来了兴致。 草民见过两个字:忠…实,在凤凰山圣果寺…两字既有黄庭坚笔意,又兼具二王神韵,典雅圆融、敦厚开张、又气势磅礴… 高宗面带笑意。 坊间传闻,皇上一字,万金难求,得之者莫不视为至宝,以期代代相传… 高宗精神一振:果真如此? 铁宗南道:草民岂敢欺瞒皇上? 忠…实…高宗唏嘘。 绍兴十七年,他四十岁生日,岳飞被杀的第五个年头,出于加强身边大臣的忠诚度,他写下此两字,让人题刻,以褒命臣者,想不到,铁宗南居然知道。 外面风寒,铁爱卿,进来吧…高宗道。 谢皇上…音犹在耳,一白衣青年已立于身前六尺之处,仿佛他一直站在那里。 高宗吓了一跳,匕首前指。 青年跪拜于地:草民铁宗南,拜见皇上! 平身…高宗将匕首插入靴内。 高宗端目望去:铁宗南长身玉立,目似寒星,俊逸非凡,自带高贵气质,让人心折。 高宗皇帝叹道:明月楼…铁宗南…闻名久矣…盛传无影公子,武功心智,绝世无双…然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信矣! 铁宗南拱手道:草民谢皇上谬赞…不过,这些夸奖,仍抵不过皇上一副真迹! 高宗盯着他:你真的想要? 铁宗南点点头:当然,草民真心,岂敢罔上? 想朕写些什么?高宗目光逼人。 铁宗南想了想:草民师承玄门,皇上有首诗甚为贴合… 低首缓步,口中吟道:简易高人道,崇元性自真。身常居太极,心已远凡尘… 高宗皇帝微讶,拈着胡须,与铁宗南一起吟咏起来:玉陛辞荣禄,瑶台役鬼神。辛勤三十载,羡尔道心淳… 吟罢,高宗皇帝道:此事先放一边…且说说,你夤夜前来,有何要事奏报? 自是军国大…铁宗南悠悠道:否则草民也不会冒死闯宫。 高宗皇帝头又大了起来,他微蹙眉头:铁爱卿既研究过朕的字,又读过朕的诗,依你看,朕是个什么样的君主?此处只你我君臣二人,不要骗朕… 铁宗南想了想,道:皇上天姿聪慧,文治武功,不输前朝,自是中兴之君… 高宗皇帝摇摇头:言过其实… 皇上生即封公,不满周岁,封广平郡王,先皇宠爱… 听铁宗南提起先皇,高宗瞬时悲戚,目中有泪花盈光。 铁宗南暗道:皇上到底尚存父子之念,此情非装的出来… 靖康元年,金贼南下,包围汴京,指名亲王、宰臣金营谈判,朝中未有应者… 皇上不畏生死、自请前往,以康王身份率张邦昌深入金营十数日… 皇上以七尺之躯,独对金国十万虎狼铁骑,毫不畏惧,有理有据,金军主帅完颜宗望词穷,喝令喊杀… 张邦昌吓得瘫倒于地,连叫道:死罪… 皇上却如劲风之松,傲然岿立,未尝有一字服软… 高宗目光熠熠,神思飞扬,似亦想起那段光辉岁月… 完颜宗望竟怀疑皇上非真正皇子,复令钦宗皇帝更换肃王,皇上得以安全而归… 铁宗南道:非大智大勇者,何能至此?宗南每念及此处,总忍不住热血喷张,为皇上英雄豪气所折服… 后金贼再次席卷而来,皇上得宗泽老帅劝阻,未再前往作质… 想起三呼“过河”的宗帅,高宗忍不住心生愧疚,若无他劝阻,此身亦托付“五国城”矣… 十二月,皇上河北招兵,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多次痛击金贼… 唉…钦宗皇帝优柔寡断,战和不定,一年竟换了二十六宰执,终乱了军心、民心,若一心求战,何至于落到“北狩”的地步? 目下,钦宗皇帝已风烛残年,恐怕时日无多… 啊?高宗皇帝震惊:金贼不是说先帝…奥不…长兄…不是早龙御归天了吗? 铁宗南沉重摇摇头:不…至使团南归之日,钦宗皇帝仍被囚于“五国城”… 北地苦寒,真不知宋钦宗如何苦捱这么多年?兄弟连心,高宗面现痛苦之色。 铁宗南望了望高宗,这种悲伤是出自内心的。 他缓缓道:靖康二年,金贼掳掠“二圣”北去,皇上受命于天,应天即位,重延国祚,大宋复有中兴之象… 至于划河而至,偏据江南,实国运至此,并非皇上一人之过。 高宗目露惊奇之色:铁爱卿果真作此想法? 摇头叹息:可是,他们却把所有过错归于朕一身,朕这个皇帝做的憋屈呀!言毕,不胜愤恨。 朕自知生性驽钝,无法和太祖、太宗相比,外不能御辱,内不能抚民,纵是朝堂之上,亦不能平衡… 奸佞当道,把持朝政,朕却无力改变,只能虚与委蛇,每次召见秦贼,朕都如坐针毡… 朕登基三十余年,苟延残喘、毫无作为,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庶百姓…朕有愧呀!以手扼腕,愧疚之色浮于面上。 皇上且勿妄自菲薄,皇上生即为公、八月封郡、十四岁封王,此乃天降大任… 皇上天性聪明,博闻强记,少时即能日诵千言、经史子集无所不通,才比大儒… 皇上精于书法,初学黄庭坚,继学米芾,后专意王羲之、智永,笔法洒脱婉丽,自然流畅,颇得晋人神韵,真、行草书继往开来,独成一家… 皇上勇武智慧,少年使金,不辱使命,真龙乍现,金廷震惊,至今思来仍觉荡气回肠,令人热血沸腾… 试问,古往今来帝皇,可比皇上者,又能有几位? 高宗凝眉思索,面色逐渐舒展开来,竟有遇到知音的之感… 铁宗南接着道:皇上重用秦贼二十余年,视如肱骨…稍作停顿,目视高宗反应… 无妨!爱卿接着说…高宗语气平淡,似并未怪罪… 有利有弊…弊者,皇上英明,比草民更清楚… 高宗目光久远,深叹一口气:那利呢? 朝纲稳定…不似钦宗朝,一年二十相,朝堂沸沸,政令夕改,万众离心… 除却建炎初年的苗、刘之乱,朝政再无大变… 南方亦免遭金贼蹂躏破坏,社会经济得以恢复,文化继续发展,手工业逐渐繁荣,海上贸易更成为世界之最,百姓休养生息,人口比建炎年间猛增三千余万众… 这些,是皇上作为中兴之君,最大的功劳… 高宗露出难得的微笑:铁爱卿,真会说话! 铁宗南拜伏于地:非草民能说,事实如此… 怎么又跪下了?坐着说话!高宗在龙案后也坐了下来。 明月楼…高宗皇帝思索着,想说起这个话题,却不知从何说起。 铁宗南知他所虑,道:“明月楼”乃应乱世而生,待天下太平,草民自会将其遣散,做一介良民… 彼时,宗南亦会归山,做个隐者,坐看朝阳,夕对云霞… 高宗微微点头:何时天下可以太平? 铁宗南目光悠远:这个问题,应该问完颜亮… 话一出口,方觉不妥,忙起身道:皇上恕草民无礼之罪… 无妨,你我君臣一见如故,直言便是!朕并不是斤斤计较、喜怒无常之人…高宗一挥龙袖。 完颜亮南侵决心已定…他大败殒命之时,就是天下太平之日… 高宗皇帝忍不住打个哆嗦,小心地问:爱卿是说,完颜亮必然兵败? 铁宗南微笑点点头,目光中透出无比的自信,那份气度让高宗亦为之心折。 还需皇上要早作准备… 高宗双手微微颤抖,目视铁宗南:爱卿有何打算? 宗南要让完颜亮后院起火,首尾不能相顾…铁宗南语气坚定,目光坚毅,让人毋庸置疑。 高宗眼神一亮:诚若如此,铁卿即是朕、赵家,最大的功臣… 铁宗南心里叹息:不唯为赵家江山,更是为七千万众黎庶百姓… 然则皇上决心如何?铁宗南趁热打铁。 高宗血气上涌,猛拍龙案:朕意已决,卿再勿怀疑… 铁宗南起身,真心跪拜于地:我主圣明…此大宋之福,百官之福,亦天下万民之福… 欸?欸?欸?怎么又跪下了?高宗皇帝下了龙案,亲自将他扶起。 铁卿等救了张爱卿和龙待召,朕要嘉奖“明月楼”…高宗皇帝高声道。 皇上,不可…铁宗南摆摆手,高宗疑惑望着他。 草民还要秘密行事…且不可传出“明月楼”和朝廷有什么瓜葛… 高宗皇帝似乎醒悟过来,微捋胡须,点头道:不错…不错… 望着高宗回至龙案,铁宗南静立不语。 高宗皇帝仰首,想了想,逼视铁宗南:铁卿怎么不问关于岳少保的事? 铁宗南端立道:宗南今年二十有二,岳少保一案时,草民不足三岁,实不知从何问起…若陛下有心结未解,草民倒愿意侧耳倾听… 高宗望了望他,目露赞许之意。 他心中五味杂陈,沉声道:朕幼读诗书,并非是非不分…朕亦知岳飞贞忠,秦贼为奸…但朕亦有难言之隐啊… 想了想,道:起初,朕重用宗泽、李纲、张浚、韩世忠、岳飞、刘光世、刘锜等人,也确有收复河山,迎回“二圣”之念,秦贼却担心众将立功,削弱他的权势… 众将中,他最为忌惮岳飞… 张浚、韩世忠、刘光世有平叛之功,刘锜为朕扈从,看朕之面,秦贼均不敢为难… 唉,只是岳少保,性格耿直,黑白分明,与秦贼水火不容… 唉…也怪朕,未能用好帝王的平衡之术… 后来,待朕醒悟,秦贼已羽翼丰满、尾大不掉,朝里朝外,根深蒂固… 朕渐有被架空之势,某段时期,秦贼朝上独断专行,官员任免,全凭他一己之私,宫廷内务,太监宫女亦要插手,视朕如无物… 朕常怕身受其害,靴里长备利刃,用以防身…高宗目光露出愤恨之色。 铁宗南静静听着,亦感宫廷、朝堂之争,更为惊心动魄。 秦贼常在朕面前念叨:岳飞口口声声迎回“二圣”,想建不世之功,若真如此,置皇上于何处? 铁宗南心中悲哀:秦贼确实戳中高宗要害,这才是岳少保惹来杀身之祸最根本的原因… 可怜岳少保,一心收复失地,为赵家江山续命,却一点不懂官场规则,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高宗最大的忌讳… 秦贼常道,岳飞的军队叫“岳家军”,怎不闻有“刘家军”、“韩家军”、“张家军”? 朝野内外、妇孺老幼,都忘记了“岳家军”是朝廷的军队,军队究竟是姓赵?还是姓岳?高宗语调逐渐激动。 铁宗南已听的意兴阑珊,神情萧索。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岳飞书生意气,又怎能斗得过背后有高宗支持的秦桧? 朕心初有不忍,但经不过秦贼日夜唠叨,终酿成千古大错…高宗似有悔意。 既是如此,皇上又决心已定,何不借此为岳少保平反?收聚人心,鼓舞士气?铁宗南尚抱一丝希望。 平反?平反?高宗皇帝喃喃自语:如此一来,无论岳少保何因身死,朕都没法向天下人交待… 他摇摇头,似自言,又似对铁宗南说:你不懂,作为一国之君,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朕不能自降权威…若平反,留待后任吧! 铁宗南不想高宗皇帝竟固执若此,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人。 他长叹一声,便欲告辞。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铁宗南听得难受,刚才说了那么多的违心话,他想想便觉脸红。 再谈下去,他要疯了。 也许,每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帝王都是这样的双重人格吧! 高宗皇帝却似意犹未尽,再次从龙案后走下来,抓住铁宗南的手:铁卿,朕与你一见如故…卿就没有体己话与朕说吗? 铁宗南望着高宗期待的眼神,诚恳地道:此诚大宋存亡之际,皇上乃智勇之人… 识贤愚、辨忠奸、亲实臣、远小人…此亦暗合皇上“忠实”之意… 忠…实…高宗喃喃道:朕懂卿之所指… 铁宗南长揖:皇上圣明… 何时想见朕,朕都恕你无罪…高宗皇帝拍拍他的手背。 铁宗南深吸一口气:谢主隆恩!皇上勿忘今日之言…皇上保重… 言毕,袍袖一振,倏忽不见… 高宗揉揉眼睛,疑在梦中… 第45章 江 南 结 盟 出得皇宫,已是四更,铁宗南纵情长奔,宫殿楼宇在脚下纷沓而过… 月光如银,融化他的身影,夜风凛凛,终将他郁结的块垒吹散… 柳溪江边,隐约传来呜咽的笛声,铁宗南循着笛声而去。 江天一色,孤月如轮,月宫里影影绰绰… 一笛曲尽,沈月白呆呆地站着,衣裾飘飘,眉眼如画… 沈月白低吟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不知江月待何人? 一声朗笑: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铁宗南站在他身后八尺之处,沈月白转过身来,眼中有一层雾气:办妥了? 铁宗南微笑,点点头。 沈月白露出开心的笑容。 有心事?铁宗南盯着他。 沈月白没有回答,轻轻叹息一声,神情落寞。 这段日子,沈月白又长了一些,已快要和铁宗南一般高了。 幺弟长大了…铁宗南向前一步,手搭在他的肩上:为六哥筹备完婚事,我们就北上大同… 据十一弟传来讯息,西夏最近不太平哩,只怕有变… 沈月白精神一振:那我们先去西夏! 铁宗南摇摇头:我们师出无名…有拓跋大哥、薛大哥和十一弟,足以应付西夏局面… 二人并肩,御风而行… 刚刚,我见到了“醉道人”…沈月白将方才之事道出。 哦?铁宗南微微惊讶:皇城司? 沈月白点点头:伸出两个手指。 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他的消息,原来做了皇上的护卫,甚好…甚好…有他和“壹号”,皇上安全无虞… “壹号”是谁?沈月白忍不住问。 铁宗南笑笑:我也不知道…猜的… 沈月白眼神一亮:难道是他?亦或是他? 铁宗南点点头。 “望江楼”,临江耸立,灯火映在江中,明月高悬其上,二月十六日,裴浪将在此迎娶陆芷溪… 昨日黄昏,陆芷溪携裴浪同归,陆家上下欢天喜地,如同过节。 除裴浪为江湖中人,武功、人品、文采,无不绝然于世,陆母是一万个满意,陆父最终也只有叹息接受。 水月师太远游未归,有师兄无尘道长代表师门,按铁宗南意思,无尘道长当场和陆父定下婚期。 有“明月楼”众兄弟及楼内众多弟子,南海派下门人亦多参与,婚礼有条不紊筹备着… “明月楼”特邀“南海双奇”两位百岁老人参加。 陆家本为江南望族,兼之证婚人“南海双奇”又是“大国手”龙待召的师父,一时间,朝野震动,武林轰动… 喜庆的气氛弥漫京城… 盛传,大宋天子,高宗皇帝亦早已写下“忠实”二字,以赐陆家。 陆父闻之,欣喜不已,对陆家一族来说,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几日,红袖比自己出嫁都开心,她和顾佳音、秦霜、楚雪精心为陆芷溪挑选衣装、首饰 ,布置新房。 十五日午后,一件更为轰动的武林大事在传遍大江南北: 十四日,北方第一大帮派“天顺教”,在召开月会时,三十六堂口在深夜同时被袭,教中精英高手几近全军覆灭。 夜袭者皆着黑衣,武功高绝,火光朦胧中,黑头巾上隐约绣一“卫”字… 人们纷纷猜测“卫”字的含义,江湖中何时又出现这一神秘组织?比“明月楼”犹有过之… 也有人说,“卫”字代表一个帮派,帮主是卫星河,昔年和“圣剑”燕无敌并称的“天刀”,说的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二月十五,月圆夜。 又一件事,却冲淡了“天顺教”被袭的快意。 颤抖着拿起密函,铁宗南再次深看一遍:元宵日,金主完颜亮,命人从”五国城”接回钦宗皇帝与辽末帝耶律延禧,令其在演武场上出赛马球… 完颜亮令人射死耶律延禧,钦宗见状大骇,跌下马去,被乱马践踏而亡… 铁宗南微叹一声,将密函凑近火烛,火苗跳跃,前宋亦随风而灭,彻底成为历史… 铁宗南轻声叫道:韦大哥… 门外等候的韦一洲闪身而入,拱手道:大掌柜… 他五十余岁,普通掌柜打扮,面目白皙,目光中透着精明。他乃“望江楼”的掌柜,“明月楼”第二账房先生。 铁宗南点点头:燕京传来消息,钦宗皇帝已然西驾… 韦一洲满面浑身一震:金贼不是说,钦宗皇帝早随徽宗皇帝而去了吗? 铁宗南摇摇头:上月元宵,钦宗皇帝与辽末帝耶律延禧,沦为玩物后,同时被杀… 金廷一直封锁消息,直到本月初,方被我楼弟子无意得知… 韦一洲面现悲愤之色。 明日六当家之事,尚需韦大哥多多费心… 大掌柜尽管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韦一洲拱拱手:大掌柜早点休息,属下告退… 铁宗南微微闭上眼睛,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 二月十六日,大晴。 京城仿佛又迎来了一个盛大节日。 陆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满府上下都换上新衣,喜庆气氛绵延整条街上。 高宗皇帝派内廷送来锦匾,陆父热泪盈眶,将之悬于最显目之处。 自陆家至“望江楼”,一路百姓夹道。 出阁红轿,八人抬送,前有鞭炮开道,后有奴仆护送。 陆芷溪随喜轿颠簸,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岁月已然发黄,那街角的少年面庞,却依然那么清晰,刻入她的骨髓里… 多年的兜兜转转,二人终于修成正果,她喜极而泣,花了新妆。 “望江楼”前,人山人海,十五年前,已被誉为“剑画”双绝的京城才女,谁不想一睹芳颜? 陆芷溪袅袅婷婷,从轿中而出,光看这身姿,已不难想象红盖下的绝世容颜。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明月楼”弟子将铜钱、花生、糖果从楼上多多洒下,孩童们叫嚷着,穿梭在人丛中,不一会,口袋就已经装满,只恨今天出门匆忙,忘记拎个大口袋出来。 无尘道长亦身着崭新的道装,夹杂在铁宗南一众中,站在台阶上拈须微笑。 裴浪身着红色新郎服,嘴角依旧带着洒脱的微笑,他当门而立,头发光润,剑眉星目,英俊逼人,如玉树临风,潇洒绝伦… 宾客如云。江南道武林几乎倾巢而至:雷火山庄、流水山庄、江南“霹雳堂”、太湖三义、柳溪四友、雁荡派、茅山派…大小二十余门派。 门派掌门未能亲至道贺者,亦备下厚礼,着门下弟子前来… 裴浪与他们寒暄着,拱手称谢,让至大堂,自会有人悉心招呼。 红袖、顾佳音、秦霜、楚雪早分立前后左右,将陆芷溪保护起来,生怕哪个调皮的孩子冲进来,用木棍挑掉她的红盖头,这红盖头,还需裴浪亲手揭开… 果然,几个半大孩子叫嚷着,手持棍棒冲过来,正待行动… 红袖眼尖,觑准孩儿头,一个箭步过去,不知对他说了句什么,指了指白发白须的无尘道长,又抓了一把铜板放进他手里… 那孩儿王眼睛明亮:真的? 红袖笑道:你看姊姊是骗人的人么? 孩儿王捏了捏手中的铜板,挥了挥手:走!那些孩童随他风一般而去… 酒席由韦一洲总体调度。 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觥筹交错,欢声震天。 由午至晚,宾主尽欢,剩余三两桌客人,至黄昏灯亮,方摇摇晃晃起身,相携离去… 一天喧嚣终归宁静。 江风吹来,暖暖的,带着早春的气息。 红烛有泪,只不过是喜悦的… 裴浪、陆芷溪四手紧握,陆芷溪泪水涟涟,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索性都不言语,四目相对,任心中风花雪月流转… 自多年前击败武当叛徒孤烟道长后,“雷火山庄”已隐为江南武林领袖,庄主顾云晚,乃顾佳音之父,江湖中声誉卓佳。 铁宗南早吩咐顾佳音,宴会过后将其和“江南霹雳堂”雷堂主留下,有要事相商。 不提裴浪、陆芷溪洞房花烛之喜。 地下一层密室,偌大的一个大厅,里面烛火摇红,四周摆满梨木几椅,布置得朴素大方,中堂墙壁赫然是“还我河山”四个苍劲大字… 铁宗南在屋里踱着,手持袖剪,将跳动的烛花挑掉。 沈月白、“南海双奇”、无尘道长、桂阳荣先进来… 而后是龙少山、秦霜、楚雪、红袖… 再往后是顾云晚、顾佳音父女… 后面又跟进三十余人… 铁宗南微感惊奇,裴浪与韦一洲最后进来… 顾佳音挽着一个身材高大、五旬左右、面容白皙、凤目黑须的长者进来。 铁宗南忙迎至门口:顾伯伯… 顾云晚爽朗大笑,抓住他的手臂:大掌柜春风满面,神光内敛,风采更胜往昔…这些武林同道,弟兄、朋友… 顾云晚手掌平摊:久闻大掌柜之名,借六郎新婚之喜,前来一睹大掌柜绝世之姿…老夫推之不掉,世侄勿怪… 铁宗南忙道:哪里!哪里…顾伯伯的弟兄,即是宗南的长辈,顾伯伯的朋友,即是宗南的朋友,何用见外? 看铁宗南谦逊如此,众人均心生亲近,忍不住心道:难怪铁宗南能在短短几年誉满武林,名震天下,声名、侠名直逼当初的燕无敌… 望见“太湖三义”,铁宗南上前一步,施礼道:丁岛主、齐岛主、蒋岛主,三位老哥一向可好? 三人一同握住铁宗南双手:好…好…铁老弟,可想煞老哥哥们了…太湖一别,又已四年,老哥哥们无一日不想念铁老弟呀! 三位岛主均五十余岁,虬髯挂面,皮肤粗糙微黑,想是湖里常年风吹日晒之故。 按年岁丁自宁居长、其次齐开山、蒋心志。 昔年,三人分别为“太湖一刀”、“太湖一棍”、“太湖一枪”,互不服气,据三岛各成一派,为争夺货物集运及湖中捕捞,械斗不休,伤亡不断,官府亦无能为力… 四年前,正值捕捞盛季,三岛又起争端,眼看一场流血在所难免,铁宗南路经此处,化解争端… 三人服气,更在铁宗南撮合之下,义结金兰,自此称“太湖三义”,太湖从此再无纷争。 丁自宁道:前几日,风闻有一青年侠士于灵岩山祭奠韩将军,慷慨陈词,回来后,听他们描述,便知是铁老弟… 我与两位义弟商量,本欲将兄弟接于岛上,盘桓几日,以慰想念,铁老弟竟已随大宋使团拔寨起行… 我们兄弟处理完岛中事务一路追来,铁老弟神龙无迹,这次好歹见上一面… 铁宗南抱拳道:是兄弟的不是…只是要跟随张大人赶路回京…甫进太湖,宗南便想念起三位哥哥哩! 真的?三人眼神明亮。 嗯…铁宗南点点,三人的手抓得更紧,无不心中感动,能结识这重情重义的兄弟,是他们的福气。 其他众人为:声如洪钟的“江南霹雳堂”堂主雷东海、白衣文士巾的“流水山庄”庄主许浅梦、“耕读渔樵”装束的“柳溪四友”汪涛生、柴桑梓、石海信、曹阳关、道装的雁荡派掌门阳谷子、茅山派掌门玉灵子…还有其他一众武林散客… 铁宗南给顾云晚等人引见“南海双奇”、无尘道长,秦观山、顾佳音、龙少山、沈月白等人… 雷东海等人无不惊讶,如许神龙首尾不见的前辈高人及青年俊彦,想不到能在此处得遇。 分别道安,众人略显局促。 “南海双奇”、无尘道长贵为久居“武林榜”的绝顶人物,只在武林传闻中,今日骤见,众人满怀崇敬,言语举止小心许多。 无尘道长乃诙谐风趣之人,生性洒脱,笑道:你们几个是听过老道说书的,记不起来了么? 指着雷东海、许浅梦、“柳溪四友”… 去年冬月…烟雨楼…重温武林旧事,纵论天下英雄…武林二公子还为各位表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呢…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无尘道长拈着胡须。 看着老道面熟,众人终于想了起来… 龙少山面色微红,“双奇”符春慧杖尖指他:呸!小道士,还不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存心找打不是? 红袖哪?拎个烧鸡过来,把你爷爷的嘴堵上… 是…红袖果真出去。 好…好…好…小道士不说了,听您老说…无尘道长果然闭上了嘴。 铁宗南微笑看着。 见这些武林耆宿如此豪爽,众人的紧张情绪放松下来。 红袖苦丧着脸:禀老婆婆,没有烧鸡,老鹅成不? 拎着个七八斤的大鹅站在门口,还冒着热气… 符春慧手捂胸口,小眼睛乐开了花,笑个不止,众人亦忍不住大笑。 铁宗南忍住笑:袖妹,别闹了,送回锅里去,留给道长明天吃吧! 红袖银铃般一串笑声消失在楼道里… 铁宗南看了“双奇”一眼,龙在野轻咳一声,众人肃静下来,龙在野压压手,示意众人坐下。 铁大侠夤夜相约,是有要事相商…龙在野停顿一下,手指铁宗南身后墙壁,一字一字念道:还…我…河…山…众人警肃。 铁宗南站起来,沉重地道:完颜亮南侵决心已定 遂将北国之行及金国备战情况说出。 “天顺教”逆天而行,甘做马前卒,“明月楼”部众已于前夜给予其沉重一击,一年半载元气难以恢复。 众人大惊,昨日还妄自猜测究竟是哪个武林帮派有此庞大势力,想不到居然是“明月楼”! “明月楼”主要首脑皆在京城,那隐藏的实力竟雄厚至此?! 铁宗南道:不几日,宗南将启程北上,办一件要事,待完颜亮兴兵,在他后腰狠狠捅上一刀… 而后,宗南将和“明月楼”众兄弟、少山大哥、红袖、霜、雪三位妹妹,分头联络中原义军,早备粮草军械,届时呼应朝廷军队… 红袖、秦霜、楚雪听有重要任务安排,均是掩饰不住兴奋和激动之情。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国难当头,每一位大宋子民,自该为国尽忠。 铁大侠,你说,我们要怎么做?“江南霹雳堂”雷堂主高举拳头,胡须戟张,虎目热切。 爹爹,您看表叔急切杀敌的样…顾佳音轻挽顾云晚衣袖。 在武林中,顾佳音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但此刻在父亲身边,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小女孩。 “霹雳堂”和“雷火山庄”渊源颇深,雷东海乃顾云晚至亲表弟。 对…需我等如何?请铁大侠明示…众人纷纷拱手。 宗南建言,外松内紧,不可走漏风声,造成民众恐慌…铁宗南轻声道:治下百姓要安抚好,门下弟子要严加约束,此时此刻,不能给朝廷添乱。 众人点头。 雷堂主,从今日起,多备“震天雷”和“猛火油,到时候,你的表兄“霹雳神弹”罗玉杰要大量用哩… 太湖三位老哥哥,把船性好、水性好的儿郎们都组织起来,勤加操练,多备精钢凿子,到时让金贼水军寸步难行… “太湖三义”眼睛一亮:明白了… 众人根据铁宗南建言,各领任务。 “南海双奇”心中暗暗祈祷:天佑大宋… 顾云晚忽然道:江南武林同道,相聚不易,今日何不结盟,共御外辱? 众人齐声叫好。 我等共同推举出一位武林盟主可好?雷东海高声道。 好…好…气氛热烈。 龙在野拈着胡须,道:铁大侠智义双全,侠名播于大江南北,急人之困,仗义疏财,胸怀苍生,以天下太平为己任,大伙推举他如何? 有“南海双奇”率先发话,众人本又有此意,齐声道:龙老前辈所言甚是,我等亦有此意… 铁宗南连忙摆手:宗南年轻,难孚众望,还是“双奇”前辈较为合适…宗南可作马前卒以供驱使。 龙在野呵呵一笑:老夫执掌一派,已经勉为其难,待两国事了,老夫就将传掌门衣钵于少山…况军国大事,老夫一窍不通… 老夫夫妇,年岁已高,还想过几年闲云野鹤的日子哩!望铁大侠以大宋社稷安危为念、为天下黎庶着想,再勿推辞… 众人齐声道:铁大侠且勿推辞… 等众人说完,铁宗南缓缓道:既然如此,宗南若再退让,倒显得矫情…宗南有三点需要说明… 众人拱手道:盟主请讲… 第一、结盟秘密进行,暂不公开…微微仰首:我们这个皇帝,一个“明月楼”尚容不下,更况江南盟? 众人点头,略有不解。 铁宗南将与高宗会面约略提过,众人唏嘘。 第二、结盟乃一时之举,旨在联络武林同道,共御外辱…战事结束,结盟随之解散… 叹口气:“明月楼”众兄弟亦解甲归田… 秦观山急声道:大掌柜… 铁宗南目光萧索:宗南已答应皇帝,若他真心抗金,完颜亮兵败之日,即为“明月楼”解散之时… 第三…铁宗南收回心绪,道:“明月楼”与各门派均是盟内平行成员,而非隶属关系,亦不会干涉各门派事务… 但是…铁宗南目光湛然:既然各位高看,推举宗南为盟主,宗南必要负起盟主之责… 信息收集、传递还由“明月楼”负责,宗南依据情报对战场形势作总体判断,遇重大事务,宗南尚需与众位会商,共同决定… 遇有紧急军务,宗南会着令飞报众位… 众人道:我等谨遵盟主教谕! “流水山庄”许庄主沉思道:既已结盟,需取一盟号,以归众心… 众人点头称是。 铁宗南扫视众人,道:柳溪四友,耕读渔樵,柴大哥,您乃江南名门望族,家学渊长,可有合适之名? 青巾书生装束的柴桑梓衣袖一振,笑道:铁大侠刚才已经取了“江南盟”,何须再取? 况且“江南盟”主旨突出,应江南同道共御外辱而生,而非争霸武林之组织… 众人轻轻品味:江…南…盟… 拍手叫好。 第46章 精 忠 报 国 盟名已定,商议盟旗、盟印、章程… 先议盟旗。 柴桑梓晃着脑袋漫吟: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众人纷纷鼓掌:没有比楼台烟雨更贴合江南之名… 即时定下盟旗:一面烟雨楼台,另一面真书“江南”。 再议盟印之字,久久不决。 红袖突然灵机一动:盟印有了… 众人惊讶望着她。 那不是有现成的吗?一指中堂:还我河山…再加四字“精忠报国”…如何? 众人拊掌,柴桑梓竖起拇指:才女…才女…玉玺八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盟八字:还我河山,精忠报国… 红袖得意之情溢于面上… 章程综合铁宗南所说三条,再加上背景、目的、各自职责,共同遵循等几条,让柴桑梓稍加润色,形成九条盟约。 在众人提议下,推举“南海双奇”及无尘道长为护法,无尘道长坚辞不受。 “南海双奇”推辞不过,便勉为其难,分任左右护法… 关于副盟主的设立,铁宗南提议设置一名,由顾云晚担任,主要负责联络江南其他武林同道,铁宗南不在时亦可协助总调盟内事务,其他职务不再设置。 总盟设在“雷火山庄”,“望江楼”作为临时联络处。 众人亦欣喜接受。 歃血盟誓,众人跪于“还我河山”大字下: 兹有“明月楼”铁宗南、“南海派”龙在野、符春慧… 众人随他,一一道出门派、姓名…神情虔诚: 尽忠报国、匡扶宋室…若有异志,人神共弃… 符春慧以杖敲地,感叹道:想不到此生,尚有痛快杀贼的一天…老头子,我等虚度百岁,见识尚不及一众后生… 龙在野以手捋须:知耻而后勇,未来可期… 盟成,铁宗南将南北、西夏形势一一细说。 众人讨论热烈,均有不同见解和好的看法,未来时局脉络逐渐清晰。 江湖中人,本就性格豪爽,兼之志同道合,两个时辰下来,似已相识多年。 不愿惊动厨师,铁宗南亲自下厨,烧上一锅正宗的“彭城羊汤”,用以驱除寒意。 雷东海嘟囔道:哪有盟主烧饭的道理?让属下等受宠若惊哩! 铁宗南笑道:无妨!曲不离口,勺不离手,再不动手,恐怕厨艺要下滑了哩… 等天下太平,宗南就在这临安城,开它几十家汤铺,怕也能日进千文吧! 那是一定…“太湖三义”老二齐开山“吸溜”着,口里含混道:过瘾!过瘾…到那时,我们哥仨天天过来给盟主捧场… 老三蒋心志道:我们就在盟主汤铺旁开上“太湖杂鱼”馆,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众人大叫道:要得…要得… 不觉天色微明。初春时节,依旧霜寒露冷,但众人的心却是火热的,燃烧着对祖国锦绣河山无比的眷爱。 江水淙淙东流,雾气缭绕,江边的渔舟若隐若现,落月氤氲,深藏在江底树间,随着水波荡漾。 东方,朝霞满天,春阳在云层后酝酿,终于破空而出,顷刻间,光芒万丈,沉睡的京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众人走后,铁宗南等继续商量西北之行。 裴浪和陆芷溪也已起床,望见众人,陆芷溪面色微红,娇羞无比。 铁宗南起身道:六哥、六嫂,请坐! 红袖、秦霜、楚雪站起来,依次坐到陆芷溪身侧。 不独宋金关系严峻,西夏宫变亦一触即发,势在朝夕…铁宗南缓缓道。 秦霜、楚雪面色大变,“南海双奇”亦神态凝重。 本来,有拓跋大哥、薛大哥和十一弟,西夏形势不至过于恶化,但…铁宗南望了一眼“双奇”和龙少山。 “双奇”道:盟主有事尽管吩咐! 铁宗南微怔一下:盟主?呵呵… 为增加胜算,宗南欲让龙大哥、霜雪两位妹妹随我们一同北上,助西夏皇廷一臂之力… 亦非全为西夏朝廷,若楚王得势,大宋西北又将不得安宁,一旦西夏与金联合,大宋将被迫两线作战,同时应对虎狼之师… 师父,让徒儿们去吧…龙少山与楚王、兀息洛有刺杀之仇,秦霜、楚雪心系寒锋、杨展帜安危。 龙在野拈着胡须,与符春慧相视一眼,轻轻点点头:好!一路且听从盟主安排,不得造次… 龙少山、秦霜、楚雪高兴拱手道:徒儿遵命,一切听从盟主安排。 铁宗南摆摆手:一路上,别再盟主盟主的称呼,太不习惯,我等还是以前称呼。 遵命!盟主…不待龙少山说话,秦霜、楚雪“咯咯咯”先笑了起来。 红袖向她们挤挤眼睛:不谢我吗?早说了,还有机会的,你们以为南哥哥是傻子,不明白你们的心思? 铁宗南眉头一皱:你们姊姊妹的事,怎么又扯上我进来? 红袖伸伸舌头:如果你不提,这事就花了…两位姊姊天天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就是不敢给两位师父提起… 谁在你面前要死要活了?秦霜、楚雪身形一展,对红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红袖身形一转,藏于符春慧身后:老婆婆,您给评评理,两位姊姊说打就打,还有袖儿的活路么? 众人捧腹大笑。 铁宗南道:我们前段同行,至太原府再分开,龙大哥和霜、雪两位妹妹西去,有你们在,西夏局面足可应付,我和幺弟、袖妹北上大同… 裴浪、陆芷溪、秦观山、顾佳音齐声问道:我们呢? 铁宗南笑道:六哥六嫂新婚燕尔,不便远行,好歹到下一个月圆时… 七哥、八姊,从去年五月,即四处奔波,今回临安,还是回“雷火山庄”,多陪陪二老吧!当然,亦能协助顾伯伯,联络江南武林… 无尘道长眯着眼道:你们一个个倒快活,都有正事做,老道和“双奇”老人家呢?好歹也分派点事儿吧! “双奇”老人家自有要事,反倒您,不好安排…我看,您还是到“烟雨楼”说书得嘞! 有时候啊,舆论也是利器,胜过千军万马哩!铁宗南笑道:怎么样? 无尘道长苦丧着脸:压轴的都让你带走了,我说独口呀? 正是!红袖扳着脸:回来孙女要检查,说不好,就没得叫花鸡吃喽! 想到即将远行,红袖心中酸酸的,从小到大,还没和爷爷分开过。 心念一转,手一摆:不检查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爷爷您弄只叫花鸡… 老夫二人呢?龙在野道。 铁宗南遥指南方:两位老前辈目下虽在江南,但派内之事亦应早作安排,别忘记你和皇帝的约定。 “双奇”点点头,立刻吩咐师弟“三秋剑客”桂阳荣率“风雨雷电”四仆南归,整顿派务,精选弟子,筹备钱粮,多备军械,集聚雷州,随时待命… 无尘道长生性闲散,便请求与桂阳荣同去,也好有个说话的伴,桂阳荣求之不得,无尘道长便随之同去南海。 一切安排妥当,铁宗南道:盟内之事仰劳众位! 众人齐声道:盟主哪里话,您放心前去便是。 铁宗南道: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韦一洲前去马厩,精心挑出五匹高头骏马,再远远从一个角落牵出“墨龙”来,没办法,马儿都受不了“墨龙”蹄撕咬踢的暴虐,韦一洲只好将它单独伺候。 看韦一洲走向前来,“墨龙”知道撒欢的时候又到了,他长嘶一声,众马惶恐不安,它倒似非常享受这种“虐马”的快意… 见到红袖,便急不可待向她奔去… 铁宗南六人策马而出,出得南门,铁宗南驻马西望,似在犹豫。 突然间,他似有了决定,众人随他而去… 西绕至钱塘门外,沿着弯曲山道、河道蜿蜒而行… 铁宗南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众人亦不敢多问。 行至一处山坡,铁宗南等人下马,土坡旁两间茅草夹竹的棚子,摇摇晃晃,应是看山护林之所。 众人正疑惑铁宗南何意来此? 铁宗南轻声呼唤:隗兄弟…隗忠! 柴门半开,伸出一张十三、四岁少年稚气的脸来,满面尘灰,却掩饰不住上下透出的灵气。 铁大哥!少年满心欢喜,见同来几人,警惕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都是自己人…铁宗南苦涩一笑。 铁大哥,物什已给您准备好了,这些天,忠儿一直盼着呢!这一次,您比往年晚来了一个多月… 少年从昏暗的里屋提出一篮子纸钱、果供:走,上山去… 忽侧目问道:铁大哥,这几位也要一同去么? 铁宗南点点头:走!给岳将军烧点纸钱! 谁?红袖忍不住嚷起来。 岳飞、岳将军、岳少保…铁宗南淡淡道。 这是什么地方?沈月白道:我怎么不知道京城附近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叫“九曲丛祠”,不远处即是“乱葬岗”…铁宗南目中有泪盈眶。 沈月白还是头次见铁宗南如此悲伤?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向阳山脚,荒草满径,两棵橘树亭亭如盖,守护着一处土丘,碑面写着“贾宜人墓”。 这就是岳将军墓地? 红袖不信,龙少山、秦霜、楚雪、沈月白亦深深疑惑。 铁宗南默默点头,掩饰不住心中的悲哀。 祭奠完毕。铁宗南坐在山石上,众人围他而坐,隗忠靠在他的腿边,眼睛不住打量众人。 铁宗南叹口气:此山有幸,得埋忠义…若无隗顺大叔,岳将军尸骨无存矣! 铁宗南目中有一层雾气:岳将军遇害后,随即府邸被查抄,或杀或流放… 朝廷严旨,禁止为岳将军收尸,按律令,无人认领刑犯尸首作无主处置,一律掩埋义冢,也就是”乱葬岗”… 隗顺大叔时为大理寺狱卒,实不忍忠良被残害,死后又无葬身之地。 隗大叔冒着灭族之危,于风雪之夜偷偷将岳将军尸身背出,埋在此处,此时已二十年矣! 众人不胜唏嘘。 抚摸着隗忠的头:隗大叔是隗忠兄弟的父亲,他是个大大的英雄! 隗忠目含泪花:父亲临死前,让我日夜守护此处,免遭天雷地火破坏… 他说,岳将军必有昭雪之日,将来朝廷如要找寻岳将军尸体,便让我上报… 岳将军腰下有玉环,旁边铅桶内的枷锁封皮亦是岳将军遗物… 日月昭昭…奸佞当道,天理何在? 众人心中,被悲伤和愤怒燃烧着。 不久,岳将军沉冤昭雪的那天就会到来…铁宗南目光坚定。 抚着隗忠的头:铁大哥教你的轻功和拳脚练的怎样了? 好着呢,附近的好汉没几个打得过我…隗忠一脸自豪。 嗯…记住,铁大哥前来之事,与任何人都不要提起…等拨云见雾的那天,你和隗大叔,都是朝廷的大功臣… 燕京之行,来时自信满满,回去时白白折了几员大将。 萧东望勘破红尘名利,弃他而去;族兄任沧田一死,“怒目天尊”雷震宇和他再无瓜葛,亦托借口回山;嫡亲兄长又命殒他乡… 计谋都坏在“明月楼”手里,若无它的参与,后果岂会这样? 还有那个薛万春!楚王心中恨恨不已… 赵构,我任丘泽与你誓不两立! 他把所有恨意皆归于宋廷:待本王大事成功,失去的一切都会加倍追回来…楚王眼中透露残酷的杀意。 军旗开道、白幡高悬,护着任丘山和任沧田的灵柩,西夏使团一路沿官道向西,间杂着对金国的不满,使团一行安营扎寨,谢绝沿路金朝的馈请。 寒锋在后,远远跟着,不是同道之人,自远远避开,楚王乐得清净。 他每日里与兀息洛、马三雷、“黑白无常”常氏兄弟筹谋大计,如何控制“铁鹞子”和“步跋营”,夺取军权。 在楚王重金许诺下,马三雷沿路暗结黑道枭雄十数人,隐于随行队伍中。 楚王仍感觉人手不够,让兀息洛仔细思虑,还有无高手可用?兀息洛忽想起昔日有一好友,道:大漠的“红衣魔神”库尔特,武功不在老夫之下… 楚王喜道:何不相约助战? 二人私语一番,兀息洛慨然书信,密约“红衣魔神”先行前往横山“步跋营”,听候派遣。 这一切,自被拓跋寒锋以“天听”之功收于眼底,苦于形单影只,无人筹谋,虽知道薛万春、杨展帜远远蹑足,却不方便相见… 再有两日即是元宵,太行主脉已清晰可见。 明月如盘,高挂两山之间,山中清雾纷纷袅袅。 独立山石,寒锋愁思无限,楚王营帐,隐约传来高声喧喝饮酒之声… 寒锋归心似箭,恨不得飞回兴庆,将此处情况报知皇帝陛下。 寒锋双耳一动,耳畔有声音响起:拓跋兄弟… 薛大哥!寒锋嘴唇微动。 嗯!如此交谈甚好,以防任贼…薛万春声音缥缈。 拓跋寒锋点点头,苦笑道:任贼为防寒锋,每天三次问安,伺候祖宗亦不过如此… 薛万春和杨展帜轻笑。 寒锋把一路楚王密谋详细说知二人,并把西夏军事概况简单介绍: 西夏军制形成于元昊景宗时期,地方设置十二监军司,分驻国内重要区域,既是部落军事组织,又有地方行政性质,首脑一般由部落首领、酋长担任。 目下,有两个军司都统将军是在楚王坚持下任命的:韦州静塞军司的白玉庭,为任丘泽表弟; 宥州嘉宁军司的曹四喜,是任丘泽归顺时的部将,二人均唯楚王马首是瞻… 两军司约有兵力五万余众,以汉人居多… 其他十军司世受皇恩,确保无虞。 军司上有三支朝廷直属军:近卫军、亲卫军和卫戍军。 宫廷近卫军约五千人,从贵族子弟中精选而出,自对皇上忠心不二,其中,武功高强者二百人,充任皇上内卫禁军,寒锋即属于此列… 亲卫军约三千人,属重甲骑兵,号称“铁甲雄鹰”,亦即人们口中的“铁鹞子”,系我朝的王牌铁军。 大将军“晋阳王”年老多病,多次请辞,皇上不允,副将拓跋桓为我族兄,对此事颇多微词,散播了一些言语,皇上对其严厉呵斥、甚至杖责,拓跋桓更添不满… 我多次进言将其撤换,皇上不听,道:桓儿为吾子侄,谅其绝无二心… 唉,实则因其父早年战死,皇上对其怜悯也! 自此以后,寒锋不再多言,却密令手下严密关注… 年前,手下密报,拓跋桓于西城购一豪宅,又广置波斯、中原美女,此决非正常,极可能,他已被楚王重金收买… 薛万春、杨展帜一震,形势比他们想象严峻许多。 拓跋寒锋叹口气:自作孽,不可活… 语气转为冰冷:若真的查实,寒锋定会大义灭亲… 沉寂片刻,拓跋寒锋接着道:朝廷另有卫戍军二万五千名,驻守要塞和重要城镇,其中即有一精锐:横山“步跋营”… 拓跋寒锋面色一红:当初,为应付大宋军队,朝廷在宋夏横山边境,招募悍勇山民,组成“步跋子”。 其战斗所获、劫掠财物、人丁马畜皆归其部所有。受财帛诱惑,“步跋营”个个悍不畏死、近利轻生… 后来,宋夏议和,“步跋营”建制却一直保留下来,因已无战利品可以掳掠,朝廷每年亦比普通卫戍军多支出军费三倍有余,以安其心… 但其首领令狐克木尚有怨言,楚王闻知欣喜,去岁已派人前往联络,其实令人担忧… 薛万春、杨展帜仔细听着,一副西夏军政图在眼前铺展开来。 月光西移,横过山峰,消失在视野中。 霜寒露重,国事飘摇,正如寒锋此刻的心情。 二监司、铁鹞子、步跋营…薛万春低声道。 白玉庭、曹四喜、拓跋桓、令狐克木…杨展帜重复一遍。 所有国事皆人事,脉络已然清晰。 拓跋寒锋轻声道:寒锋草拟一报,烦请二位兄弟快马加鞭,面呈我皇!怀中取出纸笔,匆匆写就,盖上私印。 又将五寸宫尉腰牌摘下,与奏报放于一处:此为兄弟身份腰牌,可直达天听…楚王爪牙遍处,薛大哥、十一弟宜化装前行,以免暴露行踪。 寒锋兄弟勿念,我等自会见机行事… 告别寒锋,沿官道五里外小道,薛、杨催月而奔… 寒锋心中放下大石,于帐中潜心行功。他的“刀芒”已修至九层中段,运功极致,天刀可附尺余红焰… 只是,寒锋不敢过于用强,楚王处强敌环饲,目下又值国家危难之际,万不可急进而至走火入魔。 纵然如此,寒锋已经非常满足,师父苦修三十年,方至大成之境,而他才修习多久?短短五、六年而已… 若无铁宗南,要多久呢?想起铁宗南,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第47章 吕 梁 惊 变 行走江湖,易容是每个武林人物的必修课,甚至有少数高手,可凭武功、心法改变五官、身材、相貌。 薛万春本毛发茂密,几日不修就环髯满面,稍作改扮就变成江湖普通的虬髯豪客,杨展帜则扮作黄面黄须的中年行客。 披星戴月,二人一路狂奔…至太原府境,看天色还早,二人便在城外小酒馆稍作停顿,简单吃点面食,准备再赶一程。 隔座十数名头裹红巾的帮派人物引起二人注意,这些汉子青白劲装,左右衣袖均绣一“天”字,神态倨傲,高谈阔论间毫不避讳。 二人装作闷头吃面,实则仔细倾听。 狗屁的“黄河帮”,在我“天顺教”面前,还不是纸糊一般,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一三旬青眼疤面大汉踩着凳子,端起溢出的大碗酒一饮而尽,以袖擦嘴,其似是众人之首。 其口中的“天顺教”,是新近崛起的一个武林帮派,一路走来,已听了不少“天顺教”的传闻。 那是…一瘦小汉子奉承道:有“星落满天雨”范堂主、“春风剑客”洛堂主和“青面郎君”谷香主您亲自出手,他梅正亭就是有十条命也难逃一死… 梅正亭?二人一凛:“黄河帮”帮主!? 其为人豪爽正派,扶危济困,仗义疏财,侠名远播,“六十四路雷霆刀法”在中原武林道上赫赫有名,薛万春与其虽只几面之识,然则惺惺相惜… “星落满天雨”范晨星、“春风剑客”洛惊风均为名扬已久的武林人物,不想竟已被“天顺教”网罗至麾下… 这个“青面郎君”谷子安,亦是纵横黄河两岸的枭雄人物,明抢暗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其面上疤痕即为当初梅帮主所留… 提起梅正亭,谷子安恨恨道:只可惜被他跳水脱逃,生死不知…不过,他既被范堂主“漫天花雨”射中,谅也难逃一死。尔等任务,就是细细查询,找出此贼,千刀万剐… 众人领命而去,谷子安坐下,独自饮酒。 薛万春、杨展帜急于赶路,无暇插手此处事务,只有在心中暗暗祈祷梅正亭福大命大,能逃过此劫。 付了面钱,薛万春、杨展帜起身欲走… 谷子安阴恻恻地笑了:二位朋友听得好不仔细,不留点什么,转身就走么? 薛万春、杨展帜相视一眼:真是还有嫌命长的…二人虽不愿多生事端,但又偏偏躲避不去。 朋友何人?想要怎样?薛万春故作不知。 谷子安似乎一愣:不知爷的名字? 薛、杨二人对视一眼,迷惑摇摇头。 那好,爷告诉你们,爷“青面郎君”谷子安,在江湖上小有薄名…现为“天顺教”风堂“春风剑客”麾下分堂香主… 小崽子,听明白没有? 杨展帜眉头一皱:小崽子?说谁? 说你!谷子安似有些不耐烦。 哦!小崽子说我呀?作恍然大悟状。 找死…谷子安似明白过来,挥掌向杨展帜切来… 因处城外商旅往来之地,不便动手,惹来麻烦,杨展帜身形一转,避过此掌,同时向薛万春递个眼色,薛万春意会,上马先行,望西面官道驰去。 躲过一掌,杨展帜装作害怕,亦纵马随薛万春逃去… 一掌不中,谷子安微微诧异。 他亦未深思,见二人逃生,更是豪情万丈,纵不杀二人,亦得将二人马匹、褡裢抢来… 翻身上马,直追而去… 二人似慌不择路,跑了三两里,眼看首尾相接,前面二马受惊,招呼不理,竟下了官道,直望山岗密林处奔去。 谷子安不疑有他,心中反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取了二人性命,将财物据为己有… 催马追入林中… 两马悠闲刨着树叶,啃食枯草,却不见人影。 谷子安疑惑间,大树后闪出二人。 谷香主一路追逐,不知何为?意图杀人越货么?薛万春瓮声瓮气,故装粗鲁。 谷子安毫不避言,阴恻恻道: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奉上,谷爷开心,可以留下你们性命… 薛万春和杨展帜相视一眼,微微点头,似乎同意。 谷子安心道:看样子,“天顺教”之威,已令江湖震服… 正待拿过财货,看是否有机会,再定二人去留。 忽然,眼前一花,虬髯汉子身影已到面前… 左肋剧痛,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刚待开口大叫,已被黄面黄须汉子捂住嘴巴,心中大恐。 别出声,留你性命!杨展帜道,森寒的目光令他不敢拒绝,谷子安“唔唔”回答。 问一句,答一句,有一句不实,就扭断你的脖子! 谷子安拼命点头,二人武功太过可怕,自己闯荡江湖二十年,竟不敌一合。 天顺教主是谁?杨展帜松开手。 不知道…谷子安垂头道,薛万春和杨展帜相视一眼。 我是真的不知道!谷子安哭丧着脸。 把你知道关于“天顺教”的一切全说出来,如有一句不实…薛万春目光一寒,扬掌向三丈外拍去,一声脆响,粗壮的树干拦腰折断。 谷子安股粟不已:英雄饶命…好汉饶命…磕头如捣蒜:回二位大侠、英雄,“天顺教”去岁冬月十五泰山开派,上设教主、副教主、左右护法各一名,教主、副教主实不知是谁… 什么都不知道,留你何用?杨展帜捏了捏他的喉咙。 后面的小人都知道…左右护法是“天叟”和“地叟”…谷子安忙不迭道。 裴元通和朱元信?薛万春惊讶道。 您老认识他们?谷子安目露希望。 接着说…薛万春淡淡道。 左右护法下设“风、火、星、月”四大堂,堂主分别是:“春风剑客”洛惊风、“烈焰神剑”杜不凡、“星落满天雨”范晨星、“桂宫折柳手”程傲月… 二人微微点头,似乎相信。 四大堂每堂辖九个分堂,总共三十六堂口,堂口负责人称香主,小人是洛堂主麾下,太原分堂的香主… “黄河帮”是怎么回事? 回大侠…谷子安又磕了一个头:洛堂主和范堂主前来“黄河帮”,好言相劝梅…帮主,希望他归顺… “黄河帮”总舵就在太原府,梅帮主不肯…三天前,两位堂主带领我等,夜袭“黄河帮”,帮内首脑只梅…帮主一人遁水逃脱… 薛万春、杨展帜心中吃惊不小,“天顺教”实力自不容置疑,但其动辄灭门灭派的行事作风更令人窒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下一个目标是哪个门派?薛万春目光透着杀气。 谷子安打了一个冷颤:不知道…迎着薛万春刀刃般的眼神,话音一转:但听洛堂主说,“星君”已提前出关,让他们在龙王山等候… 吕梁派…薛万春、杨展帜心中同时念道。 星君是谁? 小的也不知道…谷子安哭丧着脸:小人只是听洛堂主随口一说,又不敢多问… 应该是教中更高级别的人物吧…谷子安帮二人推测。 要死要活?杨展帜轻轻捏了捏他的喉结。 谷子安赶忙道:要活!要活!两位英雄好汉,小人句句实情,若有一字不实,大侠下次碰到,千刀万剐,小子毫无怨言… 杨展帜轻声道:你作恶多端,恶行无数… 大侠饶命!以后小人一定洗心革面,多做善事,以赎罪恶…谷子安以头捣地。 念你确有悔过之心…唉!今日且饶你一命…杨展帜叹息道:不过…你有这么好的武功,对你来说,并非好事…留你三分武功,以后好好做人… 手指疾点,谷子安哀嚎一声,瘫作一堆,武功废去大半。 虽然西夏军务紧急,但邪教异军突起,怎可眼睁睁看着吕梁派面临灭顶之灾?况且,吕梁派乃西去必经之地。 二人议定,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以尽人事… 龙王山,又名真武山、北武当山,位于吕梁山中段,乃吕梁派开宗立派之所。 急赶三日,时值黄昏,龙王山已遥遥在望… 但愿来得及赶上,二人心中祈祷,纵马狂奔…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二人心道:还是来晚了一步… 山脚下,“吕梁派”碑身已被鲜血涂染,附近横七竖八躺着三、五十名道装吕梁弟子尸首,间杂十余名青白衣装天顺教徒。 山顶火光熊熊、浓烟滚滚、喊杀震天,惨叫不绝… 长啸一声,声震山峦…二人弃马,沿山道飞奔而上… 沿途布满倒伏毙命的吕梁弟子,或身首异处、或刀剑插心、或中身数箭…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死状惨烈… 偶见零星抵抗的吕梁弟子,抵不过天顺教徒人多势众的围攻,惨叫声连… 看到薛、杨二人,天顺教徒蜂拥拦截,刀枪剑棒齐望二人身上招呼… 二人目眦尽裂,想起“万马堂”覆灭之夜,薛万春出手再不留情。 双掌如五岳压顶,山道两侧五丈之内,狂风骤起,掌到之处,天顺教徒应声毙命,偶有挣扎者,亦被杨展帜身后补枪,片刻之间,地上多了百余具天顺教徒尸身… “吕梁派”掌门北松子生死未卜,二人不敢在半山恋战,施展“缥缈身法”,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天顺教徒但觉眼前一花,二人已远在上方三十余步处,众人呐喊,提着兵刃鼓噪着往上追去…却追之不及。 教徒们纷纷发出号箭,报山上得知… 漫山遍野的蓝红色焰火,霎时映亮早春寒冷的夜空,空气中复增加了火药呛人的味道… 薛、杨二人身法展到极致,小半个时辰,已远远望见山顶大殿前广场,火光里,人影浮动,刀光剑影,厮杀激烈… 二人长啸一声,纵身越过人群,立于广场之上… 住手…薛万春大喝一声,仿如龙王山上空炸个惊雷,又如同龙王临空,大声咆哮… 众人只觉耳膜一震,情不自禁停了下来,各自归到自己一边。 “真武大殿”牌匾半坠,上面火箭尤自燃烧,发出“嗤嗤嗤”的声音,“吕梁派”牌子横于殿前台阶之上。 “吕梁派”众弟子尚余不足百人,均伤痕累累,他们依旧结阵,拱卫着受伤的掌门,聚在殿前东角一隅… 而对面之敌,依然有五、六百众,牌坊、山墙、高树上,五十余名天顺教徒据有地利,张弓搭箭… 听到有人高喝,北松子失神的眼睛一亮,但看到只有两个人时,目光又暗淡下来。 北松子道冠半垂,鲜血染红道袍,花白的须发凌乱,在晚风中孤凄飞舞,嘴角挂着血丝,前胸鲜血汩汩,眼看不久于世… 蹲于北松子身边,薛万春度上一缕真气,轻声呼唤:道长…道长… 北松子聚集散乱的眼神:你是谁? 某薛万春! 北松子精神一振,抓住薛万春的手:薛大侠…救…救救…我…我派…弟子… 薛万春点点头,知他回光返照,但依然不肯放手… 北松子浑身一震,头一歪,就此归天。 掌门!掌门…众弟子齐声呼嚎,哀声震天。 众天顺教徒欲上前围攻,被一紫衣老者摆手制止。 薛万春低声喝道:众道长节哀,且听某说…此处谁辈分最长? 身侧五旬道长满面戚容,左肩挂伤,稽首道:贫道北丘子,乃掌门师弟… 北丘道长,此贵派存亡之际,再勿多言…某和杨兄弟前往厮杀,你速带领幸存弟子从密道撤出,留此薪火相传,以图他日振兴… 贫道遵命!密道在殿内…北丘子露出疲倦之色,转首杨展帜:大侠恩义,“吕梁派”永久铭记… 道长言重,吾乃“明月楼”杨展帜,只恨晚来半日,贵派遭此重创… 北丘子眼神一亮,喃喃道:明月楼…明月楼…中原武林定能渡过此劫… 天顺教中闪出一六旬老者,青巾青袍,面容清瘦,阴恻恻地道:二位,后事交待完了?过来受死吧… 大侠小心…此獠乃“星落满天雨”范晨星,紫衣老者乃“春风剑客”洛惊风… 二人早已从谷子安处得知,只微微点头。 薛、杨二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对方人多势众,只能速战速决,闯出一条生路… 待北丘子安全撤离,二人即杀出重围... 西夏尚有紧急要事,且不能恋战,困于此处。 道长快撤…薛万春轻喝一声。 天顺教众看到北丘子意欲撤退,哪里肯放?当下跃出三、五十名轻功出众者,意图阻止北丘子退路… 薛万春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以攻代守,方圆十丈之地,风沙弥漫,正是“天地嵩阳掌”精妙之招“风临五岳”,阻住来敌… 杨展帜枪身一抖,枪尖如同雪片,茫茫无边…此乃“终南仙隐”“踏月先生”昔日纵横北国的绝妙枪法“万树梨花”,专以冲突敌阵,以一搏众… 一连串哀嚎声下,敌人已倒下大半,只咽下三寸有一微红血点…端的是杀人不见血,薛万春心下暗自叹服。 门下弟子抱起北松子尸身,在北丘子指挥下,撤入殿内,打开暗门… 薛、杨二人守住殿门,不让敌人靠近半步。 弓箭手准备…人群中闪出一身负长剑的紫衣老者,一声令下,箭矢如蝗,向二人扑来… 然普通箭矢,怎能奈何薛、杨二人? 贯注内力,二人身前早隔着一层气墙,伴随“叮叮咚咚”声响,箭矢尽在身前五尺之处落下… 看“吕梁派”众人已安全撤离,二人再无顾忌。 杨展帜双肩一动,跃上殿脊,长笑一声:尔等天顺教众,看杨爷箭法如何? 腰后快速取出“凤飞弓”,空弦连弹…声声惨叫从牌楼、山墙、高树上响起,在油松火把照映下,人影纷纷跌落,瞬息大半… 众人查看,胸前弹丸大小伤口,竟无弓矢,均大骇而叫… 住手…紫衣老者一挥手,高处弓箭手纷纷跃下,以防成为杨展帜的弹射目标。 杨展帜射杀之际,薛万春亦没闲着,近殿之处血肉横飞,站立者仅三、五人而已… 众人惊骇不已,自开派以来,尚未遇到此等杀星。 紫衣老者走向青衣老者,低语几声,薛、杨二人隐约听到“星君”二字。 紫衣老者快步走向薛万春… 杨展帜已从殿顶飘身而下,和薛万春并肩一处。 尊驾何人?为何插手江湖恩怨?紫衣老者目光逼视二人。 江湖恩怨?“吕梁派”一向与世无争,门下弟子多是附近乡民,和尔等有什么江湖恩怨?薛万春大声斥喝。 哼!只怪他们不识抬举,不愿归顺我教…顺天者生,逆天者亡…紫衣老者哈哈大笑。 忽觉肋下疼痛,下意识抚摸,却被薛万春觑见,那处衣衫破裂,想是刚才为北松子等所伤。 尔等…紫衣老者收住狂笑,戟指二人:何不归顺我教?老夫可不追究今日妄杀之罪… 薛、杨二人亦哈哈大笑,薛万春道:只怕贵教的庙太小,供不下某等二尊菩萨… 找死…话音未落,“春风剑客”洛惊风肩一抖,“春风剑”已落于手中,剑尖微颤,八道剑花,七分功力,分袭二人… 整个动作浑然天成,不愧享誉已久的成名剑客…此招亦有卖弄之意。 天顺教众忍不住大声喝彩,只不过,他小看了眼前的对手… 薛、杨二人拖延时间,实为让吕梁弟子从容撤离,估摸现在他们应已远去… 一声长笑,眼前人影消失,转至身后。 薛万春左手立刀,杨展帜腋下出枪… 身后同时感觉到冷冽的掌风、枪风… 洛惊风大骇,来不及转身,唯有前突,然掌风、枪风却如影随形,摆脱不掉,不离左肋和脑后。 众教徒大惊。 薛、杨二人凭借绝世身法,一击即占据优势… 只怪自己轻敌,一招即落于下风,洛惊风亡魂皆冒… 着…青衣老者范晨星身法掠起,翩若惊鸿,双手暗器“铁蒺藜”以“满天星”手法抛出,攻向二人…攻敌之所必救…“星落满天雨”对自己手法颇为自信。 听到范晨星一声断喝,洛惊风知他已出手,心中一喜,只待二人闪避,即挥剑反击。 范晨星也错了… 薛万春并没有闪避… 杨展帜展开枪法,那枪在身上游龙般盘旋,护住二人… 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脆暴响,攻向薛、杨的三十六枚“铁蒺藜”尽被击落… 范晨星一呆,出道以来,尚未见过如此诡异枪法… 一声惨叫,薛万春已然建功… 气机牢牢锁住“春风剑客”受伤的左肋,洛惊风已感到贴身的森寒掌刀… 垂死挣扎,一招反手剑,功力已不及平时的五成…却被薛万春空出的右手施展“龙爪手”扣住,左掌刀切入… 洛惊风弃剑,功聚全身,拼命忍受这致命一击… 哇呀…一声惨叫响起…众人惊粟。 盛怒之下,薛万春此掌何止千钧? 洛惊风如断线的风筝,飘于空中… 杨展帜枪化万朵,对着身在空中的范晨星猛刺,逼迫范晨星再腾不出手来施展暗器… 范晨星无奈,只有远远落地… 洛惊风惨叫声方起… 觑个清楚,杨展帜枪尖一点地上的“春风剑”,宛如磁石般将剑挂住,风车般转动… 内劲暗吐,“春风剑”直向身在空中的洛惊风而去,贯胸而出…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惊骇望去,“春风剑客”洛惊风已被自己的“春风剑”牢牢钉在摇摇欲坠的“真武大殿”牌匾之上,非常诡异… 范晨星宛在梦中,天顺教徒亦目瞪口呆。 断不想,片刻之间,昔日纵横武林、罕逢敌手的“春风剑客”洛惊风竟至落败身亡。 虽有轻敌之因,但薛、杨二人的身法、武功、配合无不惊世骇俗…自己尚不知二人何人? 薛、杨二人,血迹斑斑,站在真武大殿前,如同从殿内走出的杀神… 对面数百教徒鸦雀无声,远处传来山风的咆哮和松涛滚滚的声音,松枝”噼噼啪啪”的燃烧着,映出他们苍白而惊恐的面容。 薛、杨二人相视而笑:范堂主,某兄弟二人不愿再徒增杀戮,今日且到此处,如何? 范晨星知凭自己和手下几个香主断无法留住二人,缠斗下去,实无意义。吕梁派连根拔起,此行目的已然达到,洛惊风之仇,且待以后理会… 他乃一时枭雄,淡淡一笑:好汉请便…未知二位好汉姓名? 某乃马万堂… 杨十一… 教徒闪开一条通道,二人仰首阔步,并肩下山而去… 马儿犹在悠闲吃草,不知已发生多少变故。 二马已喘息过来,两人纵马狂飙,直向定胡县方向驰去,从此处渡过黄河,对面即是吴堡,进入黄土高原地区… 第48章 青 牛 星 君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明月当空,寒星寂寥,光秃秃的黄土大地上,唯余空旷的马蹄声… 借着月色疾驰,两个时辰后,至孟门津… 寻至一家客栈,对上暗号。 年轻的小二将马匹牵入后院,中年掌柜为二人端上热腾腾的烩面,上面浮着一层辣油,还有厚厚的一层熟牛肉… 二人食欲大增。 掌柜为二人收拾好一间楼上的客房,恭敬地问:十一爷,天明要过河吗? 杨展帜拱拱手:有劳田大哥,寅时一刻… 小二端来两大盆热水,洗完脸,二人将脚伸进去,暖暖的感觉霎时酥满全身,好不舒服。 十一爷,还有吩咐没? 思忖片刻,杨展帜掏出纸笔:天顺崛起,教主待查…吕梁派灭,风堂洛惊风殒于薛、杨之手。展帜。 田掌柜仔细卷成一团,火漆封口,怀中掏出信鸽,推窗放出,信鸽在院内盘旋一周,消失在月色中… 黄河滚滚,咆哮之声远远传来。均无睡意,二人盘腿床上,各自行功。 急促的敲门,伴着沉重的呼吸,而后是东西滚落之声… 只听楼下小二嘟囔道:掌柜,是个要饭的汉子。 别在外冻死了,快抬进来…田掌柜轻声道。 小二端来一碗温水,扶着满身伤口和泥沙的汉子喝下,汉子睁开迷离的眼睛,虚脱地问:这是哪儿? 黄河边,定胡县,孟门津…你是哪里人?田掌柜轻声问。 看汉子装扮、相貌像是江湖中人。 孟门?汉子失神地自言自语:我怎么到了这里? 田掌柜和小二面面相觑: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知道? 挣扎着坐起,汉子四旬左右、相貌堂堂,虽然病卧,仍不失一副英雄气概。 牵动了身上的伤口,汉子禁不住呻吟一声。 想起刚才的烩面尚余一碗,田掌柜吩咐小二热一热端上来。 汉子喝上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夹杂着少许血丝。 看样是江湖仇杀,不但有外伤,汉子还受了严重的内伤…田掌柜思忖。 田大哥,怎么啦?杨展帜和薛万春从楼上下来。 十一爷,这汉子倒伏在店门外,受了内伤…田掌柜道。 远看汉子一眼,薛万春心中一惊,复又一喜:梅帮主… 借着灯光,那汉子望了薛万春一眼:薛堂主…昏了过去。 汉子正是“黄河帮”帮主梅正亭。 田掌柜和小二为梅正亭换上干净衣服,敷药外伤,薛万春亦为他服下少林“小还丹”,开始运功疗伤。 一个时辰后,梅正亭缓过神来,身体虽然虚弱,然面色已由苍白转为本来的紫棠之色,精神亦大有好转。 薛堂主…梅正亭握住他的手。 梅大哥…叫薛某万春吧…万马堂早不存在了…薛万春涌起一丝苦涩和悲凉。 “黄河帮”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梅正亭喃喃道:是天顺教! 薛万春点点头,听他说下去。 那夜,他吃了“春风剑客”一掌,又被“星落满天雨”暗器射中右腰,纵身水中,方能逃脱… 潜游三五里,甫上岸,又遭天顺教徒追杀,夺了一匹马,后背又中了一刀… 他纵马一路狂奔,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里,好像有几个醉酒无赖,把他扯下马去,扔进了黄河里… 再往后,就到了这里… 他所能记起的也就这么多,他似乎努力在想以后发生的事,脑中却一片空白... 还好…梅大哥吉人天相,逃过一劫,“黄河帮”复兴有…薛万春为他庆幸。 梅正亭望着杨展帜。 小弟“明月楼”杨展帜…躬身向他施了一礼。 “三绝公子”杨少侠?梅正亭肃然起敬。 杨展帜一愣:不敢!此处是“明月楼”秘所,梅大哥且安心在此养伤,一切有田大哥照应。 口中喃喃道:三绝公子?!一头雾水。 田掌柜拱拱手:梅帮主尽管放心住在这儿… 薛万春道:某和十一弟尚有要事要办,梅大哥且养好伤,再做打算。 梅正亭欠身抱拳:多谢诸位! 黄河东出河套,转而南下,滔滔河水隔开山陕大地。 沿河渡口众多,东岸由北至南,大的渡口有君子渡、西口渡、碛口渡、孟门津、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等大小百余个渡口,孟门津居中,是其中较大渡口。 《山海经》记载:又东南三百二十里,日孟门之山,其上多苍玉,其下多黄垩,多涅石。 孟门津,位于壶口瀑布下游不远,黄河出壶口龙壕峡谷,河岸豁然开阔,由十余丈展宽至八十丈。 水面渐宽处,一巨礁屹立河心,俯视如门,侧看如舟,仰视如山,实则黄河中一小岛,它雄踞中流,划开河水,是传说中“山石为禹所凿”的孟门山。 附近孟门古渡,农历月半,夜临高处,站北南观,水中明月两排,飞舞而下,自成一景。水分两股流过,又汇为一流。 双山夹峙,悬崖陡立,仰望崖石飘飘欲坠…河面乍阔,河水滚涌至此,波如崇山,巨浪万重,激流交叠,水雾升腾,声如万马,势若蛟龙,泥沙滚滚,浩浩荡荡… 霜寒露重,残月犹挂西天,立在渡岸,薛、杨二人亦不免为眼前之景震撼? 大好万里河山,却落于外族之手,二人又不免叹息。 独轮车横七竖八撂于地上,骡马牛驴“突突”喷着热气,“咩咩咩”的羊叫声偶然在人群中响起。 东去西来的商旅行客,远路的、近路的、掌柜、伙计、农夫、挑夫…形态各异。 他们多身着当地特色夹袄,头戴棉帽,鼻音浓重的方言在大声交谈,询问着生计收成,风尘深刻之面透露着生存的不易… 这些曾属于大宋的子民,又有几个能记起“靖康之耻”?二人心中悲凉。 一叶轻舟逆流而来,宛如平地,停在岸边,小二招呼道:薛爷、十一爷… 二人二马分立前后船头,小二轻笑一声:二位爷站稳!开船啦…调整船头,直望对岸而去… 波浪滔天,轻舟宛如草叶,随波起伏。小二舟技娴熟,随着水性,轻巧避开洪流恶浪,时不时有浪花飞溅舟上,二马惊粟,二人将手搭在马背,暗输内力,让其安静下来。 船下巨流翻滚,二人却如五岳之山,岿然不动,小二暗暗称奇,二位爷仿佛钉子钉在船上一般,轻舟反比往日更为安稳。 挥别小二,二人策马西去… 进入黄土大地,由于河水、雨水长时间的冲刷,沟壑纵横,形成独特的“塬、墚、峁”奇观。 方形、圆形土坡耸然壁立,四周陡峭,无可攀援,长形土脊如同曲折巨龙,纵横盘旋于广袤大地,间或有稀疏杂树,光秃秃的,在寒风中萧瑟… 山坡平缓处,嵌着高低不平的窑洞,望之如巨龙之眼,炊烟袅袅升起,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山风酝酿,在丘壑中辗转,如龙吟之声,瞬间聚集在谷口,脱离羁绊,卷着黄沙冲天而起,气势磅礴。 抖落身上的黄土,二人啧啧称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中原之地大不相同。 纵马官道,说是官道,其实就是宽一点的泥路而已,深深的车辙蜿蜒向前,路上行旅寥寥… 行至三岔路口,路形路貌全然相似,二人踌躇,好大一会,方等到一赶车老汉,二人大声打着招呼。 老汉将脑袋从油腻的皮袄里伸出来,对他们点头笑了笑,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来,伸手指了指上前方… 杨展帜掏出几块碎银:谢了,老伯,留着买壶老酒喝…老汉不敢相信,自己半年也挣不了这么多… 谢谢小哥…老汉慌忙要下车施礼,杨展帜虚手一托,老汉哪里下的来? 太上老君保佑,二位小哥此行一路平安…老汉伏在车辕上。 二人相视一笑,催马前行。 非止一日,算来明日将进西夏之境。 连日奔波,对二人来说不算什么,马儿却有些吃不消,不断以嘶鸣发泄心中的不满,十几天下来,二人已摸清二马的秉性。 日已过午,群山绵延,黄土已不像前几日那么密集晃眼,村落稠了,植被多了,前方山脚即为一片疏林,二人决定在那里歇脚。 马鼻深嗅,找寻新鲜的草苗,每找一处,马头交错厮磨,发出欣喜的欢啼。 二人取出干粮,靠着树干,眯着眼睛,望着日头穿过枯枝,投下斑驳的光片儿,午后的风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 忽然,二人心有灵犀,眼睛同时睁开,警惕地望着四周,马儿依旧悠闲自得啃着山草。 但总有种危机驱之不去,仿佛危险就在眼前,二人均为百战余生之人,这种感觉绝不会错,二人相视,暗自警惕… 远处传来苍老的半咏半歌之声,间或一声长哞: 一人一牛一片天,半俗半雅半疯癫, 天大地大任我游,不羡鸳鸯不羡仙… 朝辞江南水云间,月落乌啼眠高原, 短笛一声惊三秦,不羡鸳鸯不羡仙… 青牛原为天上客,奈何流落在人间? 杀伐决断皆由我,星君即为天上天… 其声悠扬、绵长,仿佛出世的隐士,但听在薛万春、杨展帜耳中,却充满凌厉的杀伐霸气。 二人一凛:星君! 青牛星君?!杨展帜轻声道。 原来天顺教口中的“星君”即是“青牛星君”…薛万春喃喃道。 二人站起,望向歌声飞来的方向。 “青牛星君”名号传遍武林,只不过是近三、五年之事,其仿佛是横空出世,其前无迹可寻。 据传其名万永昌,行踪诡秘,武功绝高,手下无十合之敌,但只是传闻,尚无佐证… 一头千余斤的硕大青牛迈着悠闲的步子,从山脚处缓缓而来,一白衣白发老者盘坐牛背之上,面向后方… 经过两马,老者轻轻一仰手,两马倏然倒地毙命,叫都没叫一声。 至二人五丈余处停下… 青牛瞪着圆圆的眼睛,似与他们有深仇大恨… 老者转过身,但见他寿眉过腮,面色红润,白衣、白发、白须,肩后插一墨绿短笛,年岁不知几何,真有仙风道骨的模样,微闭的双目蓦然睁开,眼底竟有神光流动… 不幸被赶车老汉言准,一路竟真的有“太上老君”护佑!杨展帜启齿一笑。 薛万春亦笑道:因此方能一路平安。 二人说笑着,似丝毫没把“青牛星君”放在眼里。 “青牛星君”冷冷望着二人:二位小子,知罪吗? 杨展帜鞠躬施礼:不知星君驾到,有失迎迓! 哦?你们听过我?星君微微诧异。 杨展帜神秘一笑:“青牛星君”,俗家姓名万永昌,祖籍江南,出道以来,手下无十合之敌… 万永昌眉毛一耸:知道的倒不少! 敢问星君,不知晚生兄弟何事得罪?竟至星君拿俩畜牲出气?杨展帜接道。 何事?万永昌鼻中轻哼一声,做过的事这么快就忘了么?洛惊风是不是死在你们手里? 哦,晚生想起来了…杨展帜装作恍然大悟状: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万永昌目光如电。 他想杀我们,却因技不如人,被我们兄弟反杀…哦…他是死在自己的“春风剑”下…杨展帜振振有词。 不待星君说话,杨展帜接着道:星君还没回答晚生的话? 什么话?万永昌微皱眉头。 星君既然怪罪,冲我兄弟来便是,何苦与畜牲置气?两条命哩…你最好…杨展帜话留一半。 怎样?“青牛星君”面露不耐。 还能怎样?赔呗!现在就要你赔,不然,你往天顺教堆里一钻,躲了起来,我兄弟哪里找你去? 杨展帜连珠炮接道:你虽贵为教主,却也无起死回生之能…这样吧,把你那老牛抵给我们兄弟,我们兄弟就吃点亏吧! 那老青牛,真不是玩意,死盯着我们兄弟瞅,抵来后非让我哥把这老东西“咔嚓”不可,省的看着来气… 薛万春心中暗笑,杨展帜是越扯越远… 但在杨展帜提到“教主”时,万永昌眼皮还是轻轻一颤。 你究竟想说什么?“青牛星君”冷冷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人死不能复生,马死亦不能复生…此中过节,就此两清…杨展帜说得风轻云淡。 马万堂?杨十一?这不是你们的真名吧?“青牛星君”目光咄咄。 万永昌又何尝是“星君”的真名?薛万春迎面直视:彼此…彼此… “青牛星君”目光一盛,杀机毕露。 欲灭口么?薛万春淡淡一笑,真气由意而生,二人暗自警惕。 尚不知“星君”真名,可否告知?薛万春笑道:也让某家死个明白… 正是让你做个糊涂之鬼…“青牛星君”飘身而下。 原以为“青牛星君”是“太上老君”转世、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不想传言有虚,星君竟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远不及洛惊风和范晨星来得清白…杨展帜奚落道。 “青牛星君”瞳孔收缩,目光遥远:说了你们也不知… 那可不一定!杨展帜接口道。 说出来,你们就是死人了…万永昌话语悠然,不将二人放在心上。 不说,你就会饶过我们兄弟么?好歹让我等死个明白,下辈子知道寻谁报仇去…杨展帜满面轻松。 老夫方七,早年江湖人称方七佛… 万永昌捋捋胡子,似沉浸在遥远的过去。 怎么又是道?又是佛?薛、杨二人相视,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迷惑。 没听过吧?方七佛哈哈大笑,声震丛林,枯叶簌簌而落,笑声中包含无限的悲愤,收住笑声:好了,说出你们的真名吧! 某家薛万春… 方七佛身形一震:“万马堂”的薛万春?马万堂…原来如此… 不想“星君”亦知万春贱名… 你呢?小娃儿?也应该是江湖鼎鼎大名的人物吧?方七佛目光如钉。 杨展帜,有辱尊耳…杨展帜淡然道。 大杀四方的“三绝公子”?方七佛道,心中又是一震,却无形于色。 杨展帜一愣,未知其意,冷眼相望。 他已第二次听到有人叫自己“三绝公子”。 北国之行,小娃儿出尽风头,弓、马、枪合称“三绝”,“三绝公子”早已名震天下,被称为“武林第五公子”…无怪乎“春风剑客”亡于你们之手… 方七佛冷冷道:今日不虚此行…不为较技,只为生死… 某与你无冤无仇,何故生死相逼?薛万春讶然道。 除非你们归顺…顺天者生…逆天者…死…方七佛冷酷道。 你是天顺教主?杨展帜试问道。 可以这么说?方七佛傲然道。 原来你不是…杨展帜微感失望,方七佛杀机一闪。 杨某有个怪癖…杨展帜摸着耳垂。 说…方七佛已失去耐心。 若你用强,杨某万不答应…不过,若你跪下相求,兄弟我倒可以考虑…杨展帜故作思考。 既知一战不可避免,何不先乱其心? 方七佛当然不会为其言语所激,自乱方寸,他竟笑了起来:小娃儿,好厉害的一张口…你想知道的老夫也已说了…来吧,谁先上?还是一起上?方七佛袖手背后。 杀鸡焉用牛刀?自是小弟先上,大哥留待为你收尸…杨展帜一振衣袖,枪立背后。 给你收尸吧?方七佛不怒反笑:好,老夫答应你们,今天只杀你们其中一个,另一人处理后事… 杨展帜对薛万春点点头,薛万春后退十步,“易筋经”心法流连宛转,暗中聚功戒备,心道:生死攸关,不必再讲什么武林规矩… “青牛星君”武功深不可测,他竟看不出深浅… 负手缓缓前来,“青牛星君”如闲庭信步,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杨展帜反手持枪,立于身后,如同背靠大山… 天地萧杀,日光惨淡,杀气冷厉,弥漫丛林… 不堪死寂的气氛,树梢顶端,一只寒鸦欲展翅逃离,却如陷入泥泞,竟直落于地上… 杨展帜出枪,如灵蛇出洞,匹练似的寒光从腋下吞吐而出,迅疾如电… 枪至“青牛星君”胸前三尺之处… 方七佛冷笑一声,探手一抓。 杨展帜双手一抖,化出十二碗口大枪花,择人而噬… 方七佛袍袖一挥,一连串金戈铮鸣之声,枪花消失,杨展帜双臂一震,电光石火一击之后,枪已从身后移到身前… 心中亦惊亦叹,今次遇到前所未有的劲敌… 需知杨展帜天生神力,全身而为下,每一枪重若千斤,方七佛轻轻一挥即从容化解,心中如何不惊? 一试之下,方七佛已知杨展帜盛名不虚,剑花九朵,江湖已然罕见。 剑走轻灵,枪要比剑难练的多,杨展帜随手一抖,即是十二朵枪花,竟无虚枪,枪势千均… 心中暗凛,惊讶程度不亚于杨展帜。 娃儿好功夫!“青牛星君”身法如电,双掌飘飘,抢将进来… 枪乃长兵刃,不利近战,方七佛深知此要点,因此飘身向前。 其身法乃“混元诀”所载,“日下九影”轻功身法。 “混元诀”已失传近三百年,为唐末一代武林奇人“混元真君”所着,载内功心法、混元掌法、日影身法… 方七佛兵败,逃匿岭南,为“南海双奇”所逐,复逃亡中原,于东岳泰山秘洞得之,潜心修炼四十年,已臻大成。 杨展帜长笑一声,身法亦动,仍旧一枪刺出,势如惊雷,隐有霹雳之声,刺至中途,那枪忽如焰火绽放,现出百千个枪尖来… 身法展动之下,与敌竟还是原先距离,杨展帜轻功之玄妙,不下于自己,方七佛心中惊奇,渐收起轻视之心。 掌化百千,轻拍枪尖,发出声声闷雷… 枪影归一,杨展帜心头微沉,手心浸出汗来,“青牛星君”武功之高,出乎他的预料… “青牛星君”的震惊更是远胜于他:这小娃明明易过容,望其眼神不过弱冠,究竟有什么奇遇,竟也身具百年修为? 需速战为上,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薛万春,据说已修成“易筋经”等诸般少林绝技。 双掌合十,轻念混元诀… 长袍如气球般,渐鼓渐大,头顶一缕白雾,若有若无,聚之不散,身上亦有雾状气体散出,弥漫在白袍四周,回旋流动,在阳光照射下,散发七彩之辉…望之端如太上老君降临… 混元诀?一气功?!薛万春失声叫道:十一弟小心… 杨展帜心中大凛,关于当世的绝顶武功,师父均有提过,“混元诀”已失传数百年,不想今日出现… 长枪斜背,快速取出“凤飞弓”,控弦连弹,破空之声骤起… “有弓无箭,凤飞于天”…此人倒是一个好活靶。 但他尚未领悟“凤舞九天”的至上之境,杨展帜暗叹可惜,武学之途,前路漫漫… 十数声闷响,贯注内力的“气箭”如击败革,只是让方七佛弥漫的流光消隐一些,并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杨展帜想。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方七佛心头剧震,“终南仙隐”独步天下的神弓绝艺岂是白予? 借助战马的策驰和箭矢,控弦威力会更大,但此时亦足让他难受无比,破掉他小半护身罡气… 杨展帜失望着,薛万春却窥出端倪… 复取下“芦叶枪”,杨展帜抖擞精神再战,毕竟惯骑战马,许多招式无法施展,步战仅能发挥武功十之六七… 枪影如虹,掌影如山,狂风肆起,附近树木纷纷倒伏… 凭借“缥缈身法”,杨展帜虽落下风,但方七佛一时也战之不下,斗至百余回合,在方七佛近身紧逼下,枪法渐已局促… 方七佛,某家来也…半空炸雷,薛万春全力一掌拍出,如同击在金钟之上,掌缘隐隐作痛,心道:混元一气功果然厉害… 方七佛抖擞精神,大叫一声:来得好!分掌向薛万春攻去… 三人走马灯般战作一团,身形极快,转瞬战至五百余合… 二人方知刚才方七佛未用全力,其武功之高,竟是生平罕见… 三人各有奇遇,内功生生不息,不见气竭迹象,又战三百余合,依旧是平分之局… 日头已经西坠,薛、杨心下焦急,西夏尚有紧急事务,岂能长时间粘在此处? 过瘾,过瘾!大青啊!老夫好久没斗得如此酣畅淋漓了…“青牛星君”双掌飘飘,每一掌重若千钧。 大青牛“哞”的一声长叫,似在回应主人之语。 二人心头一动,薛万春大喝一声,“天地嵩阳掌”之“五岳浮沉”携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方七佛早已厌倦此种战法,天明也难以分出胜负来。 比拼内力,实为决出胜负的最好之举,方七佛心头一喜:翻掌向上迎去… 惊天动地的炸雷之声自林中响起,天地色变,飞沙走石,尘土飞扬,弥漫半个树林… 方七佛连退三步,心头气血翻腾… 薛万春“噔噔噔”后退十余步,眼冒金星,嘴角有血丝渗出… 恍惚间,一条迅疾身影从二人眼底一闪而过,接着是长声的哀嚎“哞…哞…哞…”杨展帜连续刺出三枪,大青牛哀绝倒地… 将之挑起,杨展帜运足神力,远远向方七佛砸去… 不要…方立桩站稳,方七佛即听到青牛哀嚎之声… 身形方起,一堵庞然大物迎面而至… 扶住尚摇摇晃晃的薛万春,往他口中塞几粒师门“仙隐丹”,杨展帜长啸一声,将薛万春搭在背后,身形腾起,复一闪,再两个起落,消失在疏林尽头… 伸手接过杨展帜抛来之物,赫然是他的成名招牌大青牛。 此牛颇具灵性,自小收养身边,已有很深的感情,方七佛悲恸不已… 远远传来杨展帜的声音:二马换一牛,互不相欠…伤兄之仇,暂且记下… 方七佛怒极狂吼:杨展帜、薛万春…本佛爷定将尔等碎尸万段…声震群山。 “仙隐丹”入口,一股清凉应津而生,薛万春淤塞之感顿然减半… 狂奔七、八里,前方一处大山,杨展帜如履平地,寻一僻静之处,为薛万春疗伤… 薛万春内伤本就轻微,又吃了疗伤圣药,经杨展帜功行三周天,已然痊愈,甚至犹胜从前。 感叹“青牛星君”的绝高武功,二人深知武学之境,浩然无边,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西夏之事迫在眉睫,每耽搁一刻,即有不可预料的变数。 二人出山,借明月、星光辨别方向,复向西北方向奔去… 第49章 西 夏 危 局 天明时分,抵达怀宁… 怀宁本是山寨,为前宋专为抵御西夏而设,经几易其手,此时属金,为金夏边城,过怀宁,即为西夏领地。 二人稍作休整,购置两匹健马代步,半日狂奔,又至一三岔路口,左右各一界碑:右前方“横山”、左前方“夏州”,驱马夏州… 彼时,夏金交好,边关平安,多年无大的战事,关隘士兵盘查形同虚设,各色人等、山樵农商、贩夫走卒、武林人士轻松进出。 出夏州,天地瞬间辽阔,长城蜿蜒曲折,宛如一条巨龙,向西盘旋,消失在茫茫天际… 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取河南之地,其后筑“西起临洮、东止辽东”的万里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成就了华夏民族的又一个人文奇迹。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千年风雨,岁月变迁,朝代更替。后世已无余财再进行大规模修复,长城终究还是未能抵住外族的入侵。 黄沙古道,尽目荒凉: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鼠兔狐獾,出没于枯草丛中,塞风吹来,经久的泥砖从烽火台上扑簌而下。 长城昔日的辉煌已不再,只停留在岁月深处。 二人生出无限感慨。 长城北侧,是漫漫戈壁,矮草、荆棘零星点缀在毛乌素沙漠的边缘,大漠方现出一线生机。 狂风卷席,成为天地的主宰,阵阵黄沙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形成蔚为奇观的沙漠壮景。 傍晚时分,风停了,浑圆的落日巨大如盘,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驼铃从沙漠深处响起,若有若无,点缀着苍凉的天地… 无暇欣赏这塞外美景,二人昼夜兼程,三日后黄昏,终抵达兴庆府。 兴庆府,今宁夏银川,“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唾要害”,为西夏历代国都。 后周时为灵州所属,北宋初年置镇,西夏太宗派人北渡黄河,营造城溯宫殿及宗社籍田,于此定都,更名兴州,景宗继位,广建宫城,营造殿宇,升兴州为兴庆府。 兴庆城为长方形布局,周长十八余里,护城河阔十丈,南北各两门,东西各一门,道路方格形,主街宽达十余丈,宫室贵族、平民百姓各有居住区域,泾渭分明。 驻足城外,仰首西望,长河落日,炊烟袅袅。城门高耸,商旅云集,行人有序,一片祥和,二人心下稍宽,多日奔波,终得片刻宁静。 南门进城。主街宽十余丈,相比宋、金国都,亦不逊色。 两侧商铺林立,店招飘展,白墙毡顶,少见三层建筑,典型的异域风格。 商旅云集,行客如织,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车马粼粼,驼铃声声,自有西陲帝都气象。 有寒锋宫尉腰牌作引,一路畅通,将寒锋奏报呈于仁宗皇帝陛下… 仁宗皇帝三旬左右,身材瘦高,面容白净,嘴角两撇浓须,微微上挑,睿智的眼神透露着政治上的成熟。 其年岁、相貌与薛、杨想象的大相径庭,不想仁宗皇帝如此年轻,更想不到他已是即位二十余年的“老皇帝”。 仁宗皇帝蹙着眉头,许久方道:朕自幼仰慕儒家文化,大兴汉学,以“仁孝”立国,重用各国才俊… 楚王乃前宋叛臣,为先王重用,朕亦未曾亏待于他,封他为异姓王,任卿如此做派,实令人心寒齿冷。 心下无限凄凉、失望。 任卿何以如此?他似自言自语,又似问话二人。 陛下…薛万春道:大宋有谚云,人心不足蛇吞象;又有谚,欲无止境…陛下,目下,当务之急,是内紧外松,早作筹谋,防患于未然。 仁宗点点头,喃喃道:内紧外松…不错…内紧外松…二位大侠有何打算? 仁宗皇帝走近巨烛,秘信在火苗跳动里,化为灰烬。 某二人皆已与寒锋结成生死兄弟,某又与任丘泽有灭堂灭家之仇,此仇必报!某二人愿与寒锋兄弟甘苦与共,同生共死…薛万春慨然道。 重义轻生,果英雄本色!仁宗皇帝眼神透着一丝赞许。 薛、杨相视一眼,齐声道:吾等但凭皇帝陛下驱使,万死不辞,愿宋夏世代交好,永息兵戈… 好!仁宗皇帝轻叫一声:两位兄弟,吾等共商大事。 皇帝陛下,切不可如此称呼…二人大惊。 有何不可?朕与二位是朋友,又非君臣…仁宗皇帝含笑走向二人之间,一手拉住一个:朕向来羡慕游侠英雄… 信口吟道: 赵客缇胡缕,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脊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是何等的快意?仁宗皇帝豪气冲天。 陛下身后有三百万黎庶百姓,万不可有此想法,杨展帜道。 朕真的羡慕你们,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叹口气:朕就不成… 皇宫是个大囚笼啊,朕自十五岁,即囚禁在这里…言毕,不胜感慨。 扶柩而行,楚王走得极慢,一路广结枭勇,收留豪横,派出密使,分赴各军… 次月下旬,方赶至兴庆,讣告早已传至都城,西夏仁宗着人好生抚慰,加封官衔,隆重下葬。 政变计划在回京途中已勾勒完成:举事时间定在三月初三,上巳节,中土轩辕大帝生辰。 届时,京城最近的韦州、宥州军司同时起兵,“步跋营”令狐克木率五千精锐响应,三部兵马对京城完成合围,拓跋桓掌控的帝国铁骑“铁鹞子”作为内应。 只要皇宫攻破,天下可一夜而定。 京城最近的白马军司一部不过三万余人,不足为虑。 楚王密嘱兀息洛、马三雷再次分至韦州、宥州,督查军备。 “步跋营”首领令狐克木发来密信,一切准备妥当… 山雨欲来… 西城,豪宅林立,是权势富贵、豪商巨贾居住之地,当然,也是武林豪客聚集之地,这些豪宅的主人,就是他们的金主。 拓跋桓无需多此一举,大将军“晋阳王”疾病缠身,他目下已是“铁鹞子”的实际掌控者,三千雄甲,系于一身,没有谁敢去捋虎须? 今夜偏有。 弦月高挂,长夜苦冷,塞外的寒风,越过巍峨的贺兰山脉,带着黄河水的土腥,依旧彻骨冰寒。 护院的高原犬听到主人回家的声音,象征性地低吠几声,履行完使命后,复在温暖的犬舍内呼呼大睡。 几个酩酊大醉的兵士,搀扶着拓跋桓,粗鲁地踢开院门,将同样不省人事的拓跋桓交于身材佝偻的白胡子管家,哄笑着离去… 去书房…拓跋桓口里含糊不清。 白胡子管家深深叹口气,似有不满。 书房燃着五大盆炭火,管家用钩子挨个拨一遍,轻轻掩上房门,口中喃喃道:少爷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拓跋桓嘴角溢着满足的微笑,管家脚步远远消失,拓跋桓猛然站起,哪里还有酒醉的模样? 炭火映照下,这是一个彪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和拓跋寒锋有点相似,唇上一抹胡须增添了一份儒雅。 深吸一口气,哆嗦着从袖中掏出一纸五寸长的秘信来,细看几遍,浓眉紧锁,似在沉思,忽长叹一声,投向炭火… 秘信即将扑向火苗的刹那… 墙角黑暗处寒光一闪,秘信、火苗被一柄薄刃隔开,刀光映花了拓跋桓的眼睛… 他瞳孔紧缩,心中震骇,腰间长刀匹练般向挥向暗影之处。 他幼拜名师,军中罕逢敌手,来人掩藏房内,自己竟浑然不知,怎能不心惊?更担心的是,秘信一旦大白,他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哥,是我…寒锋…轻轻荡开拓跋桓的长刀,拓跋寒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刀尖下垂,秘信粘附在刀尖之上。 紧盯着那决定他身家性命的秘信,拓跋桓心生绝望:我命休矣! 拓跋寒锋从暗影中走出,淡淡道:弟已回来几日,听闻二哥此处置办了新宅,一直想亲临道贺,然公事繁忙,故夤夜前来,想给二哥一个惊喜… 寒锋接道:下月… 拓跋桓胆战心惊… 下月初九,是父王和王叔的二十五周年大祭,皇上将率皇族、百官文武前去祭祀。 寒锋语声苦涩:那年寒锋不足二岁,二哥也不过三岁而已… 刀尖伸入炭火之内,秘信瞬间化为灰烬… 拓跋桓面露感激之色。 拓跋桓之父和拓跋寒锋之父同牺牲于多年前那场宫廷政变,叛乱平定后,两人均追封为王。 太后怜悯拓跋桓全家尽忠,自幼将其收入宫中,与众皇子、永泰公主一同识文断字,视如己出,悉心培养。 寒锋目光萧索: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拓跋氏的鲜血,太祖、太宗万死拼下的万里江山,岂能容外人染指? 拓跋桓汗出如浆,如醍醐灌顶… 念及太后及皇上深恩,他突然跪倒于地,痛哭流涕:皇上啊!失足已成千古恨,臣侄有负于您啊! 拔刀自刎… 寒锋手指一弹,将他长刀荡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二哥既已知错,岂能一错再错?您若一去,岂不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拓跋桓呆呆地望着他。 依弟看,二哥接受任贼馈赠,实为虚以委蛇,意在深入敌内,为皇上尽忠解忧… 那二十万两银票,本为不义之财,值此国库困顿,可作军费,亦可作今后士卒的抚恤之用… 至于您和任贼的书信,您又没承诺他什么,正可为任贼蛊惑重臣、大逆不道的罪证… 接受豪院、银票是真,但对于是否回应楚王,他迟迟未决。 楚王答应他事成后封王拜相,依旧掌控“铁鹞子”,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但他迟迟未明确回复,纵然事成,他亦背负千古骂名 皇上责罚,实因自身不检,皇上不同意“晋阳王”退位,自有他的全盘考虑,目下,他仍是“铁鹞子”的实际掌控者,和以前差别不大。 此段时间,他亦静思,权欲已无往日那般迫切,想起楚王的野心,他常睡梦中惊醒,深感愧对君上,自责不已。 拓跋桓面色阴晴不定,寒锋看在眼底。 二哥接受贿赂是真,但拓跋桓世受皇恩,岂能背弃祖训,行此悖逆之事?望皇上明察…拓跋桓以头叩地。 寒锋扶起拓跋桓:二哥请起,此中详情,何不亲自面圣诉说?皇上仁义,断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对了,皇上尚在寝宫等着回音呢! 明月凄凄,在西天摇摇欲坠,晨风清冷,远远传来四更的梆子… 拓跋桓痛哭着,将与楚王任丘泽交往详情和盘托出,又将所知韦州、宥州军司及“步跋营”军情一并说出。 他不住以头叩地:隐瞒未报,臣侄万死,恳请皇上严惩! 仁宗皇帝狠狠将拓跋桓臭骂一顿。 抬起头来!仁宗皇帝厉声道。 罪臣不敢…拓跋桓心中有愧。 此事尚未铸成大错,念尔心意尚算坚定,未背叛拓跋先人…仁宗皇帝沉思片刻: 庄院暂时充公,银票权当军费,罚一年俸禄…此段时间,“铁鹞子”由你全权节制,待剿灭叛军,再作论处…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拓跋桓叩头推辞:罪臣不敢当此重任,皇上还是委与他人吧! 皇帝淡淡一笑: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楚王亦会警觉…朕要布一盘棋,只待楚王自投罗网… 拍拍拓跋桓的肩膀:按计划行事,勿负朕望…起来吧! 明日,永泰公主将代朕劳军,重点是“龙兴之地”的银州、石州、韦州、宥州四军司…还有---“步跋营”…仁宗皇帝深吸一口气: 敲山震虎,但愿楚王能有醒悟,知难而退,化去一场兵蕤之灾… 铁宗南、龙少山、沈月白、红袖、秦霜、楚雪拜祭完岳飞,暂时放下心中的烦闷,策马北上。 六人人才、相貌过于出众,为避人耳目,均微作化装… 急于赶路,几人言语不多。 渡长江、经庐州、过淮河,非止一日,进入金占区。 宋、金二十年无大的战事,沿途城镇繁荣、百业兴旺,村落充实、人畜沸腾,商旅往来,不绝于道,战争的创伤在逐年恢复。 想到不日后将又起兵蕤,铁宗南陷入无比的悲痛之中,无力改变大局,却也应尽尽人事。 汴京,故宋之都,当时最大的国际都市,鼎盛时期人口超过百万,清明上河图勾画出它的盛世繁华。 汴河穿城而过,城墙巍峨,街道宽阔,行人鼎沸,河面千帆竞发,商贸兴旺,依然还有往日繁荣的迹象。 事已往矣,国破山河在,徽宗、钦宗二帝“北狩”,留下无尽耻辱,也许,改朝换代是历史的宿命,生活还要继续,人类还要繁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仍要为生计奔波。 汴河码头,布满衣衫褴褛的劳工,一船船石料和木料在军士们的指挥下艰难卸下,密密麻麻堆满码头,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均有兵士护送,像是官府在起什么重大工程,铁宗南心头一动。 众人上岸,找个茶棚,要几壶老茶,叫几个点心,暂作休息,铁宗南则装作若无其事,暗暗跟在车马后面。 官军护送,亦不避讳,石材、木料尽驱往前宋皇宫故地,原皇宫已为兵火所毁,此时重新修复,不知何意?难道完颜亮要迁都? 铁宗南本就扮作商贾模样,瞅见一士兵落单前往杂货铺,心中一动,靠近士兵:军爷,借一步说话… 士兵狐疑看着他,随他至一角落。袖中掏出五两足银,悄悄塞进军爷手里:小可做的木料生意,今次前来,还望军爷多多关照… 这个嘛…军爷迅速将银子收于腰间:还需百户大人首肯,不过嘛,本爷可以巧为美言… 多谢大人!铁宗南装作欣喜,漫不经心地问道:军爷,大宋皇宫已然损毁,修之何用?难道皇帝意欲西巡,作为临时行宫? 那士兵神秘一笑,低声道:也许,皇帝要长住于此,都在传言,皇帝要迁都哩… 果然如此,迁都于此,靠近战场前沿,更便于指挥… 山雨欲来… 铁宗南心中一惊:狼真的要来了! 不动声色:军爷,小可的事烦请多多费心! 士兵拍着他的肩:放心吧!也不问他姓名,扬长而去。 几人正指指点点,感叹着汴京的繁华,铁宗南对他们几人微微点头,再次上路。 日出月落,昼夜兼程,至太原府,兵分两路。 铁宗南、红袖、沈月白三人北上大同; 龙少山、秦霜、楚雪西去兴庆。 将“墨龙”交于龙少山之手,嘱他好生照料,“墨龙”似知离别在即,马首轻蹭红袖之手,万般不舍,红袖、秦霜、楚雪六手紧握,依依话别。 龙少山师门三人恢复原貌,策马疾驰… 塞外风光,寂寞苍凉,大漠孤烟,日横长河,更有鹰击长空,黄沙万里,与中原迥异… 三人顿然感觉天地之阔,众生之渺小。 三人长处葱绿岭南,何曾临此空阔之境? 龙少山豪兴大发: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阀,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第50章 残 棋 公 子 孤荒戈壁,沙丘绵延,一队七、八十名西夏禁卫军护运的车队自西绵延而来,黄色凤纛高举,随风招展: 敕奉宣抚使 永泰长公主。 一名英气逼人的青年女子端坐于枣红色高头战马之上:二十七、八年纪,身姿婀娜,白色貂皮坎肩,外罩玄色披风,肤如凝脂,鼻似琼瑶,凤眼含威,长剑悬于左腰,马身右悬“鹊画弓”,正是当今西夏皇帝嫡妹:永泰长公主,此行代天巡狩,奉命劳军,横山“步跋营”是其最后一站。 落后永泰公主半个马身,是一位面容清瘦的青衣老者,眉目慈祥,身负古剑,外相不足五旬,实则已六旬开外,是永泰公主的剑术师父。 别人只知其姓陈,中原人,二十年前来至西夏,恰逢政变,于乱军中救下永泰公主,自此做了永泰公主的师父。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即是昔年剑术声名仅次于“圣剑”的“四大剑客”中的“落花剑客”陈十三… 燕无敌曾经评价道:春风剑轻浮、烈阳剑刚猛、三秋剑萧杀、落花剑写意。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若论高下,“落花剑客”成名最晚,然剑术已至“人间天上”之境。 公主生性恬淡,宽宏豁达,技艺极少外露,京城之人均知公主棋艺、轻功卓绝,却不知其剑法高低。 日已过午,算算时辰,傍晚时分,即可抵达,前方是一处沙丘高岗,高岗下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林。 几只山雀飞起,似受到惊吓… 永泰公主看了一眼师父,陈十三点点头。 公主一摆手,车队停下,禁卫军自动结成盾阵,将永泰公主围在中间。 一队五十余人的骑兵纵马驰上高岗,均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唯独一人以真面目示人,此人身材胖大,身着红色披风,醒目异常。 陈十三低声道:丛林中亦有埋伏…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站起百余名弓箭手,居高临下。 一名侍卫侍卫纵马而出,挥刀直指:何方贼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开劫掠官府之物?还有没有王法? 红衣人身侧一名黑衣人肆无忌惮地狂笑:王法?爷就是王法!西夏的王法管不到爷!识相的,东西留下,人…滚走…看样是黑衣人的头目。 红衣人嘟囔一句,黑衣人长刀一挥,丛林中万箭齐发,一轮轮箭雨从天而降… 纵是提前准备,仍是有三五名士兵中箭。 盾阵中,禁卫军亦张弓回以箭矢… 弓箭是驰名天下的“神臂弓”,灌木林里响起声声惨叫… 有盾阵掩护,黑衣方的远程攻击一时无果,若想发挥人多和弓箭优势,必须冲开盾阵。 为首黑衣人高举马刀,向前方一指,骑士们“呜呜呜”地呼叫着,旋风般冲下高坡,尘土飞扬。 弓箭手亦鼓噪着冲出丛林,在骑兵后面半跪于地,严阵以待,伺机而动… 红衣人则仍立于高岗之上,冷眼旁观。 马队盘旋,呈圆形将永泰公主等人包围,黑衣人似知盾阵厉害,围而不攻,士兵们躲在盾阵后,严阵以待,一时呈僵持之局。 为首之人似有不耐,吩咐几句,三、五名骑士纵马而出,靠近盾阵… 盾阵荡开一角,探出几只钩枪来,马失前蹄,应声扑地,又有几柄长枪伸出,将跌落的骑士乱枪搠死,盾阵合上。 再一挥手,黑衣首领左右又冲出十余人来… 相同的操作,只不过盾阵的开口大了一些,哀嚎之声响彻荒野… 黑衣人大怒,高喝一声:一起上,冲乱盾阵,除公主外,活口一个不留… 余下骑士分成几组,铁链缠于马首和手臂之上,往来冲突数次,禁卫们东倒西歪,盾阵渐乱… 黑衣弓箭手趁机乱箭齐发,禁军纷纷中箭扑地,瞬间伤亡过半。 忽然,盾阵中一个青衣老者冲天而起,宝剑出鞘,落花万朵,绚烂无比… 如苍鹰搏兔,身形过处,来不及痛呼,已有十余名骑士扑地,被战马拖曳着落荒而去… 青衣老者身形不减,剑出如电,近处三、五骑士齐声惊喝,拔刀格挡,犹躲闪不及,竟同时坠于马下,身不见血,众人皆惊。 此次行动,黑衣人均为百死一生的精勇,在老者手下竟不及一合,如何不惊? 老者剑法复又展开… 众人自危,催马逃避。 住手!惊雷之声远远传来,一个硕大的红衣身影自高岗处疾风般翻滚而来,如同一团火球,越过人群,与老者刺出之剑撞在一起,尘沙漫天,裂帛之声刺耳欲聋… 二人均感心头一震… 残余禁军已难以集结有效的防护阵型,但他们犹紧紧将公主围在中间,公主将玄色披风甩下,手提三尺青锋,粉面带煞,准备放手一搏。 剑尖低垂,陈十三冷眼打量着胖大红衣人:年岁约七旬上下,花白的头发编成若干小辫,垂于脑后,面上伤疤纵横,目如铜铃,宽额塌鼻,阔口下尺余胡须,亦辫在一处,双手持五尺长紫金锤,宛如庙里供奉的金刚太岁,凶神恶煞。 心中一动,想起一人。 原来是“红衣魔神”库尔特,失敬,失敬…陈十三拱手道。 “红衣魔神”双锤互击,发出扰人心神的刺耳之声,咧嘴一笑:你倒有些见识…谅你也非无名之辈… 老朽陈十三,早已淡出江湖…陈十三淡淡道。 “落花剑客”?库尔特微微动容,复“桀桀”一笑:“四大剑客”名动江湖,可惜,老夫久居塞外,无缘一会,竟不知是否浪得虚名?目中凶光一闪。 今日即可知晓…陈十三剑尖微划:“魔神”亦是大夏治下之民,奈何行此悖逆之事? 兴之所至,为所欲为…一切看老夫心情,这是本魔神的处事原则…“魔神”凶光大盛。 话不投机,断喝同时响起,青红两道身影,如电火行空,绞作一团… 黑衣骑士全部下马,抽出长刀,黑衣弓箭手分出一半,配合黑衣骑士步战,其余一半抽冷放箭… 刀光剑影,乱战顿起,喊杀震天、金戈刺耳、划破长空,声声惨叫,双方不断有人倒地。 永泰公主含怒出剑,剑如行云流水,落叶片片,势若天马行空,剑影滚滚,转瞬即有十余名黑衣人伤亡剑下… 黑衣首领愤怒,高声道:所有人等,格杀勿论! 复又涌上七、八名武功高强之人,围住永泰公主…一声轻呼,永泰公主身后中刀,剑光回转,将偷袭之人刺死剑下。 剑花飘飘,如寒冬飞雪,冷冽刺骨,锤影弥漫,如恶龙搅海,招招凶险…陈十三与库尔特斗至二百余合,不分高下。 蓦然听到公主轻叫,陈十三心中吃惊,分神间,被锤风扫中,虽无大碍,前胸仍隐隐作痛。 他心中暗暗着急,有心与公主聚于一处,伺机突围,苦被“红衣魔神”死死缠住。 黑衣弓箭手隐于暗处,不断放箭,哀叫声中,又有多名禁军中箭,能战者已不足二十人… 策马奋踢,龙少山在前,一骑绝尘,秦霜、楚雪座下亦是宝骏,紧紧跟上,跑上一段,“墨龙”就放慢速度,候上一阵,等二骏靠近,又拉开距离… 远处一片高岗,喊杀之声隐隐传来,三人纵马其上,远远观望。 两队人马正在拼杀,黑衣人已明显占有优势,对军兵一方完成合围,但却没有生俘的意思,依旧出手狠辣,不留余地。 残余的十余名禁军聚在一处,紧紧守护一员女将… 附近有青衣老者和胖大红衣人正在酣斗,老者且战且退,似欲与军兵们合为一处… 大纛黄旗?难道是西夏宗室? 心忖至此,龙少山双腿一夹,策马而下:快…西夏皇室有难! 二女掣出“竹风”“清影”剑,催马跟上… “墨龙”会意,四蹄如飞,比方才快上一倍。 果然神骏!龙少山心中赞叹。 弓箭手听得马蹄声,回首望去,三人三马正从高岗奔腾而下,为首黑马,速度极快,瞬息间离他们已不足五十步… 弓箭手纷纷吆喝,调转箭头。 听得马蹄之声,陈十三与库尔特亦停下来,随众人目光东望… 一声清啸,黑马上锦衣青年凌空而起,身法曼妙。 他随手一挥,一片黑点抛洒而出,声声惨叫不绝于耳,又一片白光迎面射去,弓箭手已伏地大半,双脚互点,身形又上升丈余,双手同时一抖,黑白棋子齐发… 一片密集的哭叫声中,锦衣青年落于奔马之上,三五十名弓箭手无一站立之人。 众人惊呆了,不仅是锦衣青年的暗器手法,更惊于他的绝世轻功。 兵士们精神大振,永泰公主美目流转。 天作棋盘星作子,好一手“天棋星子”,“残棋公子”暗器手法果然天下无双!陈十三高声喝道。 龙少山一愣,依稀中见过此老,他记忆惊人,心中一动:是陈师父么? 陈十三朗声一笑:不愧是“南海双奇”的徒儿,二十五年前见过老夫一面,居然仍能记得… 对秦霜、楚雪打个手势,二女意会,驱马直奔永泰公主。 黑衣人挥刀拦截,二女身形腾起,剑式如虹,一片雪光当头洒下,瞬间刺杀十余人。 好…禁军们忍不住高声喝彩。 马不停蹄,龙少山径直奔向陈十三,下马施礼:晚辈少山,见过陈师父…丝毫不理会眼前还有个“红衣魔神”库尔特。 眼见随同之人死伤殆尽,生者不足十一,“红衣魔神”库尔特心中大乱,悔不该怂恿做这劫杀官差之事,还望生擒永泰公主,建一奇功。 大势已去,大不了一走了之,他心中萌生退意,口中却不能服软,倚老卖老道:你便是“武林四公子”的“残棋公子”?不好生在家下棋,跑来这荒郊野岭做甚? “墨龙”似对他的红衣装扮非常憎恶,猛然间调首,抬起后蹄,向库尔特踢去… 库尔特正心意流转,哪料此着?饶他躲闪迅速,下巴仍被扫中,火辣辣作痛… “墨龙”一踢得手,长嘶一声,似狂欢、又似炫耀,不待库尔特动作,撒腿就跑,直奔秦霜、楚雪而来… 不想此马如此猛烈,库尔特杀心立起,正待纵身追赶,却被龙少山身形一动拦住。 龙少山心恨“九影鬼爪”兀息洛燕京暗杀过自己,又从寒锋处得知“红衣魔神”乃其至交,人以类聚,连马儿都厌恶之人,又比兀息洛能好到哪里? “魔神”何必与畜牲过意不去?有何章程,直冲本公子便是!龙少山昂然道。 冷眼环顾,仅余的三五个黑衣人反被秦霜、楚雪等团团围住,已无突围希望,踌躇不定。 龙少山看透他的心思:“魔神”刚与陈师父战罢,料想体力不济,先小憩片刻如何?本公子可以等… 库尔特纵横大漠数十年,何曾受过如此奚落?不知龙少山何以粘住自己,但他乃一代凶人,岂能在后辈面前示弱? 丑陋之面扭曲,库尔特凶焰大盛,冷言道:不必等,既然你那么急着去见佛祖,魔神爷可以成全你… 盛怒之下,他只想将龙少山立毙锤下,暂时收了逃匿之心。 此獠凶残,据说常食人心、人脑,能借此为武林除一大害,亦算功德无量,不虚此行…龙少山心意至此。 请陈师父作个见证,看佛祖召见谁? 大敌当前,龙少山轻松自如,隐有一代宗师风范。 这边说话的空儿,剩余的黑衣人早被秦霜、楚雪等拿下,点了穴道,牲畜般丢在沙地里。 二女拜见永泰公主,公主急忙还礼,感谢救命之恩。 三女均明艳照人,各有千秋,互望称叹,引为知己。 楚雪心直口快,拉着永泰公主:走…姊姊,为师兄了阵去… “乾坤扇”持于手中,玄色扇骨,不足尺半,扇面展开,正反八个大字:醉里乾坤;风月无边… “乾坤扇?”你是段老鬼的徒弟?“红衣魔神”目中透露无比的怨恨。 陈十三亦在沉思。 龙少山心中一动,试探道:师门恩怨,可以一战了结… “红衣魔神”扬首望天:好…好…长啸一声,胸中闷气声震九天,红色身形身在空中,双锤闪电般迎面击下,风云雷动,不啻万钧… 龙少山肩头微动,鬼魅般左向飘开丈许,锤风将沙面砸开两个三尺见方深窝,可以想象,他对“乾坤扇”段子奇有多深的怨恨! 库尔特不想龙少山身法如此精妙,原以为龙少山会退后闪避,抢攻的方向顿然出现了偏差… “乾坤扇”疾刺,快至面门,库尔特虽惊不乱,身形一转,侧面躲过,右锤同时击向龙少山腹部,躲闪间反应迅速,无愧当年能和“乾坤扇”一战之辈。 “缥缈身法”已然娴熟,但却是初次应敌… 双锤势大力沉,龙少山轻功身法尚处在慢慢适应阶段,自是不愿与其正面相抗,只是游斗,琢磨其中的玄妙。 战至五十余合,连龙少山衣角都未沾到,库尔特知龙少山不愿与其短兵相接,攻击渐紧,双锤如猛虎逐鹿,恶龙缠身,誓逼龙少山硬杠,龙少山依旧凭借绝妙身法避开… 龙少山只守不攻,锤影在其身边缠绕,永泰公主心如悬锥,焦急之色浮于面上,不知为何,心中竟对这陌生青年涌起异样的感觉。 楚雪紧握她的手,二人手心均是汗水,秦霜悄悄对公主耳语:公主勿要担心,师兄轻功高绝,那个丑八怪伤不着他!自己心中却也没底。 公主面色微红:我让师父帮帮他!? 望着龙少山玄妙无比的身法,陈十三喃喃自语:神尼的“岫云身法”? 摇摇头:像…但不是…难道是传说中的…缥缈身法? 他心中一喜,放下心来,龙少山足以不败。 百余合后,库尔特心中焦躁,龙少山在临战中,身法、武功的配合渐变游刃有余… 库尔特左锤开路“明修栈道”,向龙少山前胸抻来,用出五分内力,思忖龙少山若然躲避,“暗渡陈仓”才是他的杀招… 来的好!龙少山不再躲避,身形一挺,扇面收拢,七分真力聚成一线,疾点锤面… 二人心头同时一震… 库尔特身形一缓… 龙少山借势倒飞三丈,身形犹在空中,左手一扬… 棋子破空,发出“嘶嘶”之声… 库尔特知其厉害,应付不来,全身即成蜂窝。 他退后一步,右锤:壁立千仞…变为守势,身前形成一堵锤墙… 单脚在沙面一点,身扇合一,如脱弦之箭,全力聚于一点… 刚与“落花剑客”激战数百回合,内力大受影响,又被龙少山游斗,徒费许多气力,此刻再难承受龙少山的全力一击,锤墙终被撕破… 饶是躲闪迅速,左肩仍是一痛,痛彻骨髓… 深吸一口气,龙少山扬手“浮光掠影”,十余道扇影如蚁附膻,直向库尔特面门而去… 面上纵横伤痕即拜“乾坤扇”所赐,风水流转,龙少山又欲步其师后尘! “红衣魔神”心中震怒,双锤圆抡,大开大合,全然是拼命章法… 龙少山心知”红衣魔神”自乱,长啸一声,乾坤扇“一百二八式”绝技展开,攻击如长江之水,汹涌不尽,又如大漠风沙,彻底不绝,扇影避天,遮住日光… “红衣魔神”胆战心虚,左隔右架,苦苦支撑,心下已生脱逃之念,分心之下,右臂又中一击,紫金锤几乎脱手… 翻身后退,觑见龙少山身影,库尔特劲贯手臂,双锤脱手而出,竟做暗器投掷,全力而为之下,有风雷剧变之势… 心知库尔特意在突围,龙少山哪容他有此打算? 暗握棋子在手…果然,双锤甩出,“红衣魔神”借机倒飞三丈,一展身,身形犹在空中,耳中已听到破空之声,心道:不好! 十二枚棋子呈“品”字形疾划而至… 他身形急坠… 棋子后发先至,追上前方棋子,空中清脆相碰,调转方向,径直当头罩下,如同劲雨… 落子无悔…好手法!陈十三高声称叹。 库尔特肝胆俱寒,就地翻滚,希冀避开,然漫天棋子,已笼罩方圆五丈之地,再无可避。 惨痛哀嚎,震天动地,一代凶人,就此毙命… 此一战,龙少山武功、身法、暗器更为圆熟,临战心智亦更为成熟,原先许多武学堵塞之处亦借此战砉然贯通,终跻身武林绝顶高手之列。 他方明白铁宗南所说:绝顶高手需在实战中磨砺… 第51章 横 山 夺 帅 众人仍沉浸在刚才的打斗中,回味无穷… 陈十三喃喃道:后浪可畏…后浪可畏… 秦霜、楚雪拜见陈十三。陈十三将龙少山引见于永泰公主:龙公子乃中土武林“四大公子”之“残棋公子”,“乾坤扇”和“南海双奇”门下传人,其师叔即为老夫经常提起的“三秋剑客”… 龙公子更兼棋奕天下无双,八岁罕逢对手,任丘山即因败于其手,恨恨而亡… 龙少山道:陈师父过誉,晚辈愧对… 永泰公主美目流转,仔细端详身前的颀长锦衣青年:和自己相般年纪,眉目如画,俊美异常,书生气息中更有一份成熟的英气…不禁心中惊颤,霞飞双颊。 陈十三看在眼底:公主不是常诩棋艺么?可抽空与龙公子切磋切磋… 不敢…不敢…眼神与永泰公主甫一对视,不禁面红耳赤,心中涌起异样。 陈十三常与“三秋剑客”桂阳荣互通书信,对龙少山情况略知一二,龙少山沉迷武技、棋艺,一直未将婚配之事放于心上… 而永泰公主亦择偶苛刻,定下三个条件:人品、棋艺、武功… 三样同时满足,谈何容易? 因此,她的终身大事一直悬而未决。 太后心焦、皇上着急,但永泰公主主意已定,绝不草率而嫁。 作为师父,看二人年龄般配,公主三个条件,龙少山亦都符合,陈十三有心玉成此事,不过,还要看二人有无缘分。 扯下黑衣首领的面罩,现出一张络腮虬面来,汉子约三旬左右,满脸鲜血。 果然是你!令狐克土…永泰公主冷冷道:“步跋营”世受皇恩,年费为其他各营三倍有余,军粮、军械从来按时发放,其他各军两季军服,唯独尔军,皇上念尔生计,多发放一季,皇上已是仁至义尽… 语调转厉:令狐克土,食君厚禄,不思报国,竟勾结外人,行此悖逆之事! 令狐克土为“步跋营”首领大将军令狐克木幼弟,此时,他沉默不语,面现愧疚之色。 本是同根,相煎何急?永泰公主指着满地尸首,沉痛道:一场大战,失去多少孝子慈父?令狐克土,你有何颜面对那么多孤儿寡母? 令狐克土终于醒悟,长泣不止:殿下,克土愧对公主、愧对君上、愧对死难者亲属… 令狐克土喃喃道:公主殿下说的是,克土万死莫赎,只望公主慈悲,莫再连坐家人…说罢,便欲拔刀自刎… 龙少山空指一弹,长刀远远落于丈外… 永泰公主冷冷望着他:如此没有担当,岂是大丈夫行径?你一死了事,他们的家眷呢?你的家眷呢?你是主犯,他们均受你胁迫,皇上会对你更加痛恨,定将诛尔九族! 此言一出,令狐克土几近晕厥,叛逆之罪,当株连九族,浑身颤抖:公主殿下开恩…请救救令狐一族… 公主面若寒霜:方法倒有一个… 令狐克土跪着匍匐前行:请公主殿下明示! 戴罪立功!永泰公主淡淡道:或有一丝活路…皇上那里,自有本公主去说… 谢公主,谢公主!但凭公主吩咐…令狐克土心生希望,全族性命已系于己身。 令狐克木将军与楚王约定之期是后日吧?永泰公主不咸不淡地道。 令狐克土如遭雷击:原想等公主一行返回“步跋营”,面见兄长后再图良策,如此机密之事竟早已败露,心中再不敢有一丝侥幸。 你们甘愿陪着楚王一起掉脑袋?永泰公主鼻中轻哼一声:凭尔五千军马,能成什么大事?你以为现在的“步跋营”还是以前的步跋子? 你们的福享得太多了,在朝廷大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步跋营”里,有多少军士敢与朝廷作对? 永泰公主哂然:可笑令狐克木,托口大漠军演,让军士带足十日口粮…告诉你们… 永泰公主粉面含煞:“步跋营”难以走出横山半步… 左厢军司和石州军司五万军马早已于五日前开拔,目下在离横山不足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皇上给两军司的旨意是: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剿灭… 所有“步跋营”的军需、物资、财帛、马匹一概自处,男子削鼻为奴,女子刺面为婢,世代永转… 一股寒气从令狐克土脚底涌起,不由他不信:举国皆知仁宗皇帝仁爱,唯独对于谋逆,从不手软,也许和二十年前那场政变有关,悲惨的一幕一直留在他十多岁的脑海里,特别深刻。 令狐克土以头叩地:克土相信皇上早有安排,楚王浅陋,必不能成事… 若然令兄仍执迷不悟,你将如何?永泰公主淡淡道。 令狐克土跪直身子,指天为誓:克土以公主号令为向,若苦谏不从,克土定大义灭亲,使横山全族免于覆巢之危,若有违背,死于乱刀之下,家眷世代为奴,供人役使! 起来吧!永泰公主面带悲伤:令狐兄弟五人,三人已为国捐躯尽忠,望尔与令狐将军能迷途知返,不至落下千古不忠不孝之骂名! 令狐克土涕泗横流:长公主…克土知错,但愿还有回旋余地… 令狐克土复对众禁军长跪:克木万死,受奸人蛊惑,失足成恨,望留待罪之身,助公主夺帅!事成后,克土将以一死谢罪… 永泰公主着将随行死难禁军与“步跋营”黑衣兵士,聚于高岗之下灌木丛中,分头掩埋,日后再起骸故里。 永泰公主仁慈为怀,将令狐克土收为己用,果有皇族恩威之风,若然夺帅事成,可免千万生灵涂炭,龙少山对永泰公主又添一份敬意,暗想定要追随相助。 永泰公主泫然泪流,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半天不到,已阴阳两隔,这些兵士,都是她朝夕相处的兄弟啊! 悄悄擦干泪水,永泰公主恢复坚强模样:走,去横山!目光瞥向龙少山兄妹三人。 龙少山稽首道:少山兄妹三人,奉承师命,前来相助寒锋兄弟和薛大哥、十一弟,愿追随公主殿下,以供驱使。 秦霜、楚雪齐声道:我等亦愿追随公主姊姊… 公主含羞一笑,如春花烂漫,白了龙少山一眼:不会说话,还是两位妹妹贴心! 看了一眼“墨龙”,永泰公主道:这匹“乌云盖雪”好生眼熟… 不错,此马正是去年野利安大人护送宋廷的贡物,楚王勾结歹人,制造了“使团血案”,此马逃脱,为十一弟所救…龙少山答道。 哦…原来如此…任贼罪恶熏天,人神共愤,必遭天谴!永泰公主恨恨道,轻轻看了龙少山一眼:你们…你们是薛大侠和杨少侠的兄弟? 龙少山兄妹点点称是。 太好了…公主声音轻的怕只有自己能够听到。 令狐克土脱下外衣,换上公主随行禁军衣装,龙少山将“红衣魔神”头颅割下,用其红衣包裹,尸身连同双锤另寻一处掩埋。 西天残红,落日洒下最后一道余晖,隐于风沙之下。 众人翻身上马,押着车马,星夜赶往横山“步跋营”。 黄河“几”字以南,三面环水,即为河套地区,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但对当时当地而言,实为兵蕤咒语、血流成河之地。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无定河,位处河套毛乌素沙漠南缘,秦汉时为匈奴人盘踞,唐贞观年间,迎来了新的主人--内迁的党项族。 唐末,首领拓跋思恭平叛黄巢有功,赐“李”姓,封夏州节度使,领银、夏、绥、静、宥五州之地,成为西夏国龙兴之地。 无定河流域中段,连绵山岭呈东北西南走向,古称“横山”,自古以来,为游牧民族与中原政权对峙的前线。 以横山为界,农耕和游牧在此泾渭分明,横山以南为农耕区,以北是游牧区。农耕区属中原王朝的基本盘,以北直至阴山的河套地区,则是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反复争夺的地区。 大宋神宗“五路伐夏”,功败垂成,横山—无定河—芦河成为宋夏边境线固化。 宋夏战争时期,为对付北宋军队,西夏政权招募横山当地部族,组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山地特种部队:横山步跋子。 他们装备精良、轻足善走、跳溪越涧、履岩如飞,专肆刺探、袭扰、劫掠、暗杀,让宋军苦不堪言。北宋灭亡,金夏和平,“步跋营”渐失作用。 明月舒朗,洒向凄寒高地,松火稀疏,照亮微弱前程;凤纛高扬,车马绵延,永泰公主等人跋涉前行… 时值丑时,高山峻岭间,灯火通明,连绵营寨清晰可见。 营寨外哨楼,车马近至眼前,守夜士兵仍在呼呼大睡,倒不如寨中的高山犬,狂吠不止… 停在寨门外,永泰公主端坐枣红马上,指着前方:这还是昔日辉煌的“步跋营”么?若敌军夜袭,不全军覆没才怪,令狐克土,你们竟是如此治军?楚王如此器重你们,也是他瞎了狗眼! 听出永泰公主话音有缓,令狐克土急忙下马跪地:公主如何安排?但请吩咐… 参将、偏将、牙将以上军官中军帅帐集中,本公主要即时训话!永泰公主道。 是…令狐克土高声答道。 从营寨后摇摇晃晃走出一名低级军官,睡眼惺忪:喂!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令狐克土快步向前扇了他一巴掌:嚷?嚷什么嚷?瞎了狗眼,长公主前来劳军,冲撞凤驾,要了你的狗头… 低级军官定睛一看:原来是五将军… 又对永泰公主车马跪拜:不知长公主驾临,万望恕罪… 快去,中军大账击鼓,集合所有参将、偏将、牙将,一个也不许遗漏…令狐克土低声道。 是…低级军官连滚带爬,能为公主击鼓升帐,那是他的荣幸,只可惜,刚才没敢好好看公主一眼。 公主车马缓缓向中军大营驰去。 “咚、咚、咚、咚、咚…”鼓声隆隆,空谷回响,击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令狐克土杳无讯息、“红衣魔神”也无踪影,令狐克木心烦气躁,借故抽打几名亲兵后,独自在帅帐中饮酒,浮想联翩,沉浸在“楚王为帝汝封王”的喜悦里,不觉大醉… 睡梦中,楚王兵败,株连九族,他亦被生擒问罪,闹市问斩… 一身冷汗惊醒,此时帅帐传来擂鼓之声。 哪个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令狐克木匆忙穿上军服,晃了两晃,终于站稳。 但见他四旬左右,体形彪悍,面色黑润透亮,尺余花须扎在一处,身穿将服后威风凛凛,凌厉的目光扫过,让人胆寒。 他急匆匆赶往帅帐,借着月光、星光,几十辆大车依次在帐前校场停放,上面堆满大大小小的箱子,中间车辕凤旗高悬… 令狐克木心道:不好!他叫来亲兵队长,匆匆布置一番。 迟疑一会,仍快步走进帅帐… 军帐里灯火辉煌,中等以上将官三十余名,已基本聚齐,分列两班… 帅案后,一员女将背对帅门,正在察看帐幕上的军图,帅案两侧,分站二人。 左侧青衣老者,他认识,是公主的师父陈十三,旁边是一相貌出众的锦衣公子,手提一个红色的包裹; 右侧两名绝色白衣女子,身悬利剑,均面带寒色,杀气弥漫… 令狐克木一愣,踌躇间,望见站于班列之首、面带血迹的令狐克土,对他微微摇头。 永泰公主转过头来,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众人,众将官如春风拂面,困乏之感荡然无存:公主殿下深夜劳军,这是多大的恩惠? 公主目光停留在令狐克木面上:一别经年,令狐将军可好? 令狐克木单膝跪倒,拱手道:不知长公主深夜驾到,末将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众将随他下跪,齐声道:还望公主殿下恕罪…永泰公主轻声一笑:还深夜?天都快亮了哩! 面色一转,托手道:众将免礼,看坐!公主端坐帅案后,英姿飒爽,轻拍醒木,鸦雀无声。 皇兄知众位辛苦,特派本公主前来劳军,只因路上出了点小岔子,致使行期延迟半日…公主凤目流转,清脆的声音在大帐回荡… 令狐克土神情沮丧,令狐克木心头一震,局促不安。 众将官欢声道:天恩浩荡,多谢皇上惦念! 即将换季,经户部提议,皇上批准,特拨“步跋营”一批春衣,由本公主亲自押送… 皇上知高原苦寒,众官、兵举家生计不易,又增拨库银十万两,用于补贴家用…众将官雀跃。 朝廷对我部一向高看,我等无尺寸之功,着实惭愧…一将官出列拜谢,高声道。 众将纷纷拜倒:我等惭愧! 平身吧!别跪来跪去的…公主笑容一闪:听说你们要进行大漠军演? 公主端正坐姿:谁知道细节,说与本公主听听! 令狐克木面色一变,抢声道:横山羌以武立族,尚战成风,虽十岁少儿,亦熟知张弓搭箭,此为横山族和“步跋营”的立身之本… 令狐大将军所言极是…十余名知情的将官附和道。 公主冷眼观察,微笑着摆摆手:本公主并不反对你们演习,本公主只是好奇,“步跋营”行军优势在山地战、袭扰战、伏击战,沙漠野战非你们强项,朝廷亦未作课业要求,怎么突然想着搞起大漠军演? 不就是普通军演么?公主有何奇怪?令狐克木冷冷道。 你们呢?也这样认为?永泰公主面色一寒,望向刚才附和的将官,和公主眼神甫一接触,均垂下头来。 本公主已邀请左厢军司和石州军司,咱们来个联合军演,如何?永泰公主冷厉的眼神直视令狐克木。 他们各在属地,远在二百里外,怎么可能?令狐克木将信将疑,众将官一头雾水。 哼!令狐大将军居然不信本公主?军演当日,相不相?,“步跋营”五千精锐,对阵两军司五万大军,一定非常精彩…永泰公主冷冷道。 有部分将官听出端倪,纷纷交头接耳。 一中年雄阔彪悍将官闪身而出:什么大漠军演?什么三军会演?我姜云鹏怎么不知?请大将军说个明白,也请公主殿下明示… 另外不知情的二十余名将官纷纷出列:我等亦不知有此军事行动,请大将军示下… 请大将军说个明白… 众将官哄涌。 令狐克木汗透重衣,除了十余位死忠部将,他透露了信息,对于这二十几位自忖无法轻易说服的将官,他原本想在出发前夜,找个由头,先将他们羁押,事成后再作区处,如今却形势突变。 冷汗顺着令狐克木面颊滚滚而下,他强作笑颜:这是因为本将军尚未来得及说与众位兄弟… 昨日,你赌了一天的钱,又喝了一夜的酒,此等大事,怎会没时间知会我等?姜云鹏质问道。 二人争执起来。 永泰公主冷眼旁观。 姜云鹏,你要造反么?令狐克木厉声喝道。 要造反只怕是你令狐克木!姜云鹏毫不示弱。 重重一拍醒木,永泰公主呵斥道:闹够没有?没有规矩! 帅帐安静下来。 五将军,你来说…永泰公主目视令狐克土。 令狐克土扑通跪倒:公主殿下,末将已经知罪,望朝廷开恩,饶恕我等! 他又哭拜令狐克木:二哥,事已败露,公主殿下已全盘知晓,为了我横山一族,为了令狐一脉,目下尚未铸成大错,还是悬崖勒马吧! 什么事已败露?二哥做了何事,需你抵死苦谏?令狐克木色厉内荏。 永泰公主对龙少山递个眼色,龙少山向前一步:龙某给众位看一样东西,不知众位是否识得? 手一抖,一颗丑陋的头颅滚于地下,赫然是“红衣魔神”… 令狐克木大惊失色。 “红衣魔神”已来横山半旬有余,令狐克木说是高薪聘来的武术教官,众人亦亲眼见识过“红衣魔神”的绝世武功,因此都认识他。 此獠恶意蛊惑五将军,意欲行刺公主殿下,龙公子仗义出手,一举拿下此贼,削去首级,此来作个见证。 陈十三捋捋胡须,一字一句,声声入耳。 若无龙公子师兄妹出手相救,本公主已死于此贼之手,当然,令狐克土…尔等…指着令狐克木等人,含忿道:尔等都脱不了干系,朝廷大军开到,所有参与之人,必将株连九族… 冰冷的声音在帅帐回荡。 令狐克木心思一转,冷冷道:五弟不察,误交贼友,做出此等蠢事,与克木何干? 令狐克土心寒至极。 永泰公主怒声呵斥:令狐克木,你这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徒,事已至今,仍不思悔悟,真是死有余辜。 暗对亲信部将使个眼色,令狐克木突然拔刀,大喝一声:众亲兵何在?进帐… 帐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闯进五、六十名亲兵侍卫,将公主等人层层围住,明晃晃的刀枪映亮营帐,各将官亦拔出刀来,一时间,帐内剑拔弩张… 姜云鹏刀指令狐克木,厉声喝到:令狐克木,竟敢当公主殿下之面拔刀,可是死罪! 先将姜云鹏拿下! 亲卫进帐,令狐克木稍安。 谁敢?姜云鹏高喝道:令狐克木心存谋逆,暗害公主殿下,你们甘愿为他一己之私,担负这株连的滔天大罪么? 挽个刀花:若能迷途知返,公主必不怪罪! 姜云鹏武功高强,作战悍勇,兼之待兵如亲,关爱部下,深受士兵敬重,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均狐疑不定。 姜云鹏说出了部分永泰公主想说的话,心中暗赞此人智勇,是个人才。 本公主永泰,皇上嫡妹,尔等受奸人蛊惑,放下兵刃,可免一罪,若仍冥顽不悟… 玄色披风抖向空中,永泰公主身法一动,剑光如雪… 剑归鞘中,回归原处,玄色披风正巧落于肩上,她嫣然一笑。 近处的十余名亲卫,只觉喉下一凉,头盔系带已全然断开,稍进寸许,他们喉间只怕会多上一个窟窿… 哇…哇…哇…众亲兵惊叫连连,断不想公主剑法厉害至此,怎能不相信她说的话? 一个士兵将长刀扔于地上… 一个接着一个,入帐亲卫纷纷缴械… 令狐克木,还不认罪?公主冷冷道。 令狐克木仰天长叹,作势欲跪,怨毒的目光一闪,猛然挥刀,向公主砍来,刀势沉猛,隐带风声… 令狐克土惊叫一声… 龙少山等人分立公主左右,又怎会让其得逞? 龙少山屈指一弹,令狐克木只觉震麻从右臂传至脚底… 又觉下腹一痛,令狐克土的长刀已贯穿其后背… 二哥,别怪五弟…令狐克土惨然道:令狐一门三代,世受皇恩,我等兄弟,却受奸臣怂恿,利欲熏心,阴图不轨,百死莫赎… 臣将亦愿一死,追随二哥…愿公主殿下慈悲仁心,饶过令狐族人… 好!你放心去吧…本公主定会善待令狐一族。 令狐克土伏于地上:多谢公主…拔刀自刎。 十余名将官匍匐而行:臣将有罪,请公主殿下责罚! 永泰公主道:元凶“红衣魔神”已然授首,首恶令狐克木亦已伏法,尔等均受其挑唆,所幸尚未铸成大错,罪不至死… 尔等官降一级,罚一年薪俸,以观后效… 公主仁慈!臣将等谢过公主殿下… 众叛将处理完毕,早有士兵将令狐兄弟尸首抬出。 永泰公主长吁一口气,道:大唐太宗皇帝说过,疾风识劲草,板荡识忠臣!诚然如是… 请帅印!永泰公主肃然道,掌印官恭敬将帅印递上。 自今时起,“步跋营”统帅、大将军一职由本公主兼任,众将依据成例,各司其职,勿要懈怠,本公主将对尔等定期考评…永泰公主高声宣布。 臣将等定当尽心尽力,誓死效忠公主,效忠皇上!众将官齐声道。 永泰公主展颜一笑:效忠皇兄即可,再效忠本公主,岂非多此一举? 目光转向姜云鹏:姜云鹏赤心忠诚、临危不惧、智勇兼备,擢拔为副将,其余众将,待本公主奏明皇上,再另行请赏… 永泰公主赏罚有度,众将官叹服。 永泰公主留下姜云鹏询问军中详情… 秦霜、楚雪围上前来:公主姊姊杀伐果决,不让须眉,真令妹妹们佩服! 楚雪道:妹妹有一事不明… 永泰公主冰雪聪明,道:为何不阻止令狐克土? 秦霜、楚雪同时点头。 公主叹道:他已存必死之心,只有这样,皇上或许能饶过令狐一族…他纵然不死,亦不容于军中! 姊姊,还有一事…楚雪靠近公主的耳朵,轻声道:那两军司五万军马,是真的么? 永泰公主笑而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楚雪“咯咯”一笑:还有一事… 永泰公主道:你不困吗?什么事不能待会再说? 妹妹现在就想知道!楚雪不依不挠。 说吧,什么事?永泰公主轻声道,似乎猜到什么,果然… 我师兄怎么样?楚雪目不转睛望着她。 啐…永泰公主伸手扭她,楚雪身形一转,远远避开,大声道:师兄好福气哎! 永泰公主看了龙少山一眼,欲言又止。 龙少山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公主对他低语,龙少山认真听着,不断点头。 公主掏出一枚精巧黄色令牌:拜托龙兄! 小兄定不辱使命…龙少山翻身上马,“墨龙”打着转儿,昂首长嘶,群山回荡,出得营门,转瞬消失在山道上。 第52章 扬 威 西 夏 姜云鹏等一众将官陪同永泰公主,巡视各营,发放春衣和军饷,同时谕告众军勤勉忠君,众皆山呼:万岁…士气高昂。 公主调度军马、辎重、粮草,整装待发。 龙少山策马疾驰。 “墨龙”本是灵驹,去岁又曾走过,识得路经,撒开四蹄,沿着戈壁官道,直奔兴庆方向而来。 龙少山闭上眼睛,回想一路西来之事,揣摩武功心得,脑海忽浮现公主面容,禁不住心头一动,嘴角漾出温暖的笑容。 穿城垣、过山寨、踏绿洲、过瀚海,天地辽阔,“墨龙”丝毫不觉疲惫,纵情飞奔于荒漠边缘… 掌灯时分,高大城楼隐约可见,龙少山收缰缓行。 拒马严整排列,城门士兵甲盔明亮,看龙少山远远走来,一名军官上前招手,龙少山下马,掌心展露出刻有“长公主永泰”字样的令牌,士兵肃然欲跪,龙少山凌空一托,靠近他耳边:保密…军官连忙点头。 龙少山入城,早有密探报知寒锋,寒锋听他描述,知是龙少山。 寒锋、薛万春、杨展帜、龙少山相见,分外高兴。 重见杨展帜,“墨龙”撒娇似的,不住蹭杨展帜之面,状极亲昵。 龙少山约略提起别后往事,又备述永泰公主横山夺帅经过,众皆叹服。 寒锋带着龙少山、薛万春、杨展帜夤夜面见仁宗。 得闻“步跋营”前后曲折,皇帝圣心大定,仔细打量龙少山,心中暗暗称奇,中土果然人杰地灵,尽出昂藏男儿,心中更添与大宋修好之心。 龙少山道:寒锋兄弟,形势紧急,需早作计议… 寒锋微微一笑:无妨,一切尽在圣上掌控之中。 目光从几人面上扫过,仁宗皇帝道:杨少侠… 陛下…杨展帜拱手:陛下但有驱使,展帜万死不辞。 仁宗皇帝点点头:既然如此杨少侠如此说,朕亦视各位如肱骨… 白马军司卢多安统领那边,辛苦你前往协助,务必阻止宥州军马于定边之外… 思忖片刻:“嘉宁军”亦我大夏同胞子民,望你与卢帅善待之,减少杀戮… 杨展帜低声道:谨遵圣谕,不敢违抗! 仁宗皇帝露出满意的笑容,草书数语,盖上御印,交于杨展帜:东面之事尽付卢帅与少侠… 杨展帜道:展帜定不负陛下重托!慨然转身,星夜东去。 军马、驿使不绝于道,前方斥候昼夜探查,加急军报,飞报朝廷,同时也摆在楚王案头。 京城形势顿时紧张,街道上的士兵多了起来,城门、城墙亦加强了巡守,平民虽然听到某些风声,但仍不至于慌乱,他们相信朝廷,小股骚乱很快就会被平息。 深夜,楚王府邸,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任丘泽及其四子任宏、任毅、任阔、任远、兀息洛、马三雷、常氏兄弟、部分黑道豪横,聚集密室。 楚王额头微微盈亮,微弱的灯光照着他兴奋的面庞。 韦州静塞军、宥州嘉宁军已按计划起兵,“步跋营”亦已呼应,据说兵马已然启程… 只是“铁鹞子”的拓跋桓,自那日后,一直未有回音,任丘泽隐隐有些不安。 正犹疑间… 兀息洛一声轻喝:谁? 身形穿窗而出,一枝羽箭迎面射来,他大掌一伸,抄于手中… 暗里一个黑影已穿房越脊,疾驰而去,三两个起落,消失于苍茫夜色中… 羽箭无镞,蜡丸封裹一红字纸条:万事俱备,只待楚王令下…拓跋。 楚王阅毕,塞进袖里,面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冲众人微微点头,感慨道:有钱能使磨推鬼,诚然如是啊! 接着密议,待几路军马兵临城下,城中慌乱之时,即展开“定楚行动”,届时,一、二百名武林好手倾巢而出,直扑皇宫。 此时,其他的武林高手和黑道枭勇,正隐匿在大院假山的密道里。 为了这一天,楚王多年前在筹建府邸时,即在地下深挖数条纵横交织的暗道,用以隐藏甲兵。 这么多武林高手,连同府兵,足有四、五百众,宫廷近卫军总共二百人,除去轮休、轮值,当天宿卫至多不超过八十人… 四子各率一路,只要一举攻破皇宫,擒获仁宗皇帝,天下可定。 楚王又一阵轻松,想到即将改朝换代,楚王心情出奇地好,他已开始盘算事定后的诸多章程。 建国为“楚”,分封功臣,追封祖上,胞兄重新安葬…想至此处,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三月初三,轩辕皇帝生辰日,韦州、宥州同时举旗叛乱,一南一东向京城兴庆方向进发… 告急边报雪片般飞向京城。 仁宗皇帝连续召开御前会议,进行战略部署,文武班列,拓跋寒锋立于丹墀之下。 楚王闻讯暗喜,却依旧装作心忧愁苦之状。 皇上…任丘泽出列:依本王愚见,应尽快招兵勤王,拱卫京师,待大部人马聚齐,合而围之,歼敌于都城之下,二军司区区三、五万兵马,何以能成大事? 仁宗皇帝叹口气:朕之忧虑不在韦州、宥州,而在都城之内啊…叛军若有内应,后果不堪设想。 任丘泽心中一惊,拱手道:皇上多虑…如今君臣一体,上下同心,谁敢存有二心? 况且,有皇上亲卫帝国雄鹰“铁鹞子”坐镇,叛军此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倒是…仁宗点点头:有桓儿护驾,朕高枕无忧… 余光微扫楚王,拓跋桓道:拓跋桓誓死效忠皇上! 楚王又是一惊,再不敢多言。 拓跋桓归列,却在转身的当儿意味深长回望他一眼。 仁宗皇帝乾刚独断,定下御敌大计:八百里加急西寿军司慕容西道,南阻韦州白玉庭; 六百里加急白马军司卢多安,东阻宥州曹四喜及“步跋营”。 楚王眉头紧皱,百思不解:军情级别有异,此其一; 白马军司位处京城东南,本就为防御东来之敌而设,然西寿军司犹在韦州西南三百余里,岂不是远水去解近渴? 等文书传到、再调配军辎粮草,估计那时,白玉庭早已兵临城下了… 心中有疑,却不敢再问,心道:皇上精于理政,却是不懂兵法,难道是天佑他成事? 韦州两万兵马,浩浩荡荡,直奔京城而来,旌旗蔽天,尘土飞扬,留下五千军马守城。 慕容西道早已陈兵柔狼山,枕戈待旦、整装待发。 韦州兵一开拔,即被斥候探知,“慕容”帅旗高举,西寿军司万余精锐,如出山猛虎,直扑韦州大营。 此为仁宗皇帝与慕容西道旬前就已定下的“调虎离山”及“围魏救赵”之计,八百里加急只不过是做给楚王看的障眼法。 慕容西道是员沙场老将,少年即追随先帝,深谙用兵之道,他早借韦州兵马集结,频繁进出的机会,三百精锐已成功混入城去,以各种身份隐匿起来。 夕阳西下,城郭依稀,慕容西道登上落铎山,举首东望,城外的清水河,在眼底蜿蜒延伸,直至城内。 西夏境内三大山,北贺兰、中罗山、南六盘。 罗山宋时称落铎山,远观犹如贝壳得名,山势南北走向,绵延三十公里,东西亦有十八公里,云杉、油松间杂其它耐寒、耐旱树种,遍山翠绿,在千里沙漠瀚海中如同一枚翡翠,巍峨耸立,生机勃勃,储蓄着方圆数百公里的沙漠水源。 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慕容西道的西寿军已成功推进至离韦州城数十里的地区,只待城中举火为号。 此时,白玉庭的部队已在百里以外,纵是急驰回救,已然不及。 晚风里,慕容西道如标枪般挺拔,颌下胡须不怒自威,这个追随先帝东征西讨的六十余岁老将,脸上刻满风霜,但他的眼神依旧如少年一般坚毅明亮,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他在静静等待着… 亥时一刻,人衔草、马衔环,大部人马借着朦胧夜色无声无息向韦州城掩去。 子时正,城内百余处突燃大火,烈焰冲天,伴着滚滚浓烟…火光里,人影幢幢、奔走呼号,大街上,犬豕突奔,鸡飞鹅鸣,满城乱作一团… 此刻,城外传来号角和擂鼓之声,万余精锐高举火把,将韦州城团团围住,早有内应将四城打开,慕容西道大军长驱直入。 深夜出此变故,举城皆惊。 西寿士兵高呼:朝廷大军开到,闲杂人等,勿要出门… 百姓趴着门缝观看,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军队迈着齐整的步伐走在街上… 西夏已多年未见战火,普通百姓何曾见过如此阵势?均听从士兵劝阻,缩在屋里。 韦州军营。大部分士兵尚在睡梦中,即缴械投降,零星抵抗,很快即被斩杀… 白玉庭及中高级将领的府邸、家眷早被严密控制,严加保护。 噤若寒蝉的韦州士兵被赶至阅兵大校场,等待训诫收编。 火光里,一员老将登上点将台,威风凛凛,俘获的二十余名中级以上军官,五花大绑,跪于将台下。 老将捻着胡须:吾乃西寿军司统帅慕容西道… 此言一出,满城皆惊。 人的名,树的影,慕容西道为昔年先皇麾下五大虎将之二,战功赫赫,威镇四方,排名仅在“铁鹞子”统帅晋阳王之后,他还有个绰号--“慕容屠城”… 满场军士战战栗栗,汗出如浆,只盼今日他能大发仁心,网开一面,留下头上吃饭的家伙。 校场鸦雀无声,慕容西道高声道:老夫从军近五十年,前追先帝,开疆拓土,今随少帝,镇守一方,大小战斗无数,也算百战余生之人…言毕叹息。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说的就是我朝的龙兴之地… 他声音高亢:一将功成万骨枯…试问,普天之下,哪个双亲儿女,愿意自己的儿子、父亲战死沙场?战争,是不得已而为之… 雄浑而悲壮的声音在夜空回荡,下面传来隐约的啜泣之声… 敌人给我取个诨号:慕容屠城… 慕容西道故意停顿不语,偌大的校场,唯听油松火把“嗤嗤”燃烧的声音。 众军士心中惊粟。 但…那是对敌人,尔等皆我同胞兄弟,何忍刀斧加身? 众人内心稍安。 仁宗皇帝自即位以来,对内轻瑶薄赋、与民生息、广施仁政,对外交好邻邦,止戈息兵,义名远播… 而今,仁宗皇帝已在位二十余年,四海宴清、国运承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虽古贤明之君汉文景、唐太宗亦不过如斯… 是…是…我皇确是难得的明主,爱民如子、泽被四方的好皇帝…细想确是如此,蹲坐的兵士们传来阵阵附和。 既然如此…慕容西道声调转厉:尔静塞军司,不思守土报国,却为小人谗言和一己私利,公然背叛国家、背叛祖上,是何道理? 众士兵哗然,面面相觑,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 忽然,一低级军官越众而出,高声道:大帅,可容末将禀明实情? 你说…白统领昨日召开誓师大会,说是蒙古克烈部纵兵南下,要提兵北上勤王,着我等城中留守… 低级军官大声道:我等世受皇恩,对朝廷忠心不二,从未想过背叛国家… 末将所说句句属实,望大帅明察! 众士兵纷纷跪倒:白统领正是如此说道,我等生是大夏之人,死为大夏之魂,望大帅详察! 额!慕容西道面露恍然之色。 慕容西道手势下压,众军仔细聆听:白玉庭已与楚王任丘泽内外勾结,意图谋反,出兵北上,实欲逼宫… 谋反?逼宫?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弥天大罪…兵士们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忽然,一士兵破口大骂:白玉庭,这个天杀的,连累老子举族获罪… 此言既出,校场上如同炸窝一般,群情激愤,喊骂连声。 等士兵们发泄完毕,慕容西道高声道:众人还有何话说? 众士兵再次跪倒:我等实不知情,望大帅宽宥! 我等愿听从大帅吩咐,戴罪立功… 好…慕容西道拖个长声:此中曲折,本帅自会据实禀明,皇上圣明仁慈,必不会加罪尔等及家小… 众将士听令:原地待命,接受整编… 整编就整编,也无不可,总之,一场弥天大祸或可避免… 众将兵欢喜雀跃,一切听从慕容西道安排。 白玉庭亲帅一万五千兵马,绕开沿路州府,一路急行,次日黄昏,已推进至中宁附近,离都城兴庆不过五日路程… 传下将令,就近黄河附近高坡安营扎寨。 翌日清晨,继续开拔,沿黄河大堤北进… 午时,临时进驻牛首山草场,放缓步伐,等待后续的粮草辎重部队。 临时帅帐,白玉庭端坐于上,正与几名心腹将领谈笑,忽听帐外一阵嘈杂,几名军官破帐而入:大帅… 来者三人,均面带血迹、头发凌乱、身负重伤,似经过一场血战。 张金德?怎么是你?发生了什么事?白玉庭急忙下来,抓住他的肩膀。 张金德身体正虚,几乎疼晕过去,他断断续续道:昨夜…子时…西寿军偷袭韦州,全面占领静塞大营…太老夫人…及几位公子,均落入…慕容西道之手… 白玉庭“啊呀”一声,昏死过去,众人急救得醒,他怒目圆睁、面色忧惧:慕容西道,老夫和你誓不两立… 谁不知道慕容西道“屠城”之名?其余几位将官急声道:我等家眷如何? 张金德咽了一口唾沫,亲卫急端来温水,张金德缓口气,道:慕容西道控制全城后,并未屠城,大帅和众位将军的家小,亦被严加保护,各营士兵全被驱逐至演武场... 我等死战得脱后,悄悄折回,留守的五千兵马已被慕容西道收编。 众将听闻家小无恙,内心稍安。 气死老夫也!白玉庭须发皆张,神态可怖。 张金德接道:慕容西道校场训话,说皇上已知楚王阴谋,此次夜袭,是他早与皇上定下的“围魏救赵”之策,八百里加急,沿途阻截大帅,只是个幌子,全为昨夜的行动掩护… 众将面面相觑,心内惊惧,原以为秘密的行动竟早被朝廷察觉,并加以利用,沮丧之后,是深深的恐惧。 一将领试探问道:大帅,如何计议?请大帅明示! 不待白玉庭思虑,众将领已齐声哭拜于地:大帅,请救救我等家小… 白玉庭本无将帅之才,只因楚王关系,方能居此高位,此刻方寸大乱,犹豫不决。 他乃有名的孝子,听闻太夫人无恙,又看军心已乱,权衡之下,叹口气,道:楚王无帝王之命,天意如此… 我不能再拿众兄弟家眷性命,作此豪赌。只愿能与慕容西道定城下之盟,保住举城百姓及尔等身家性命… 颓然回至帅座:众将听令!即刻起营,折返韦州… 定边城外,旌旗密布,遮天蔽日,甲盔明亮,刀枪林立,东西两路各两万兵马,相距千余步,列开阵势,双方弓箭手雁翅般分列,压住阵脚。 东面大纛白底黑字,上书:“嘉宁军”,“曹”字帅旗下,一员五十余岁的紫面大将居中,端坐“赤龙驹”上,但见他眉浓如漆,颌下钢针短髯,手持九十余斤金背刀,威风凛凛,正是宥州军司统领曹四喜。 其身经百战,刀势沉猛,临阵对战,不死不休,是西夏军中有名的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 左右分列,是副将“八大金刚”及一众偏将,刀、叉、枪、戟,棍、矛、钩、斧等兵器,林林总总,杀气腾腾。 对面军旗红底黑字,上书“白马军”,帅旗烈烈迎风,赫然一个巨大的“卢”字。 一员老将银盔银甲,白面长须,凤眼含威,丈余盘龙枪置于马首之上,他轻轻一勒缰绳,座下“白龙马”人立而起,仰首长嘶,久久不息,给空旷的荒漠平添了一份孤独的苍凉,更为大战前夕增添了一种悲壮气氛。 老将是白马军司统帅卢多安,军中皆称之“白马将军”,师承甘凉马氏枪法,此来奉命阻截曹四喜叛军。 “白龙马”停止咆哮,旁侧黑马早已按耐不住,亦长声嘶吼起来,初时低沉,断断续续,有若龙吟,转而高昂,声震云霄,绵绵不息… 众马惊怖,瑟瑟发抖,在原地回旋,扯止不住… 那马嘶鸣渐止,忽又仰首短啸一声,似是下达什么指令,群马栗栗,前足刨地,低吼回应,俯耳低首,呈臣服之状。 黑马正是“墨龙”,马上少年,白衣无盔,丰神如玉,光彩照人,正是杨展帜。 “赤龙驹”亦是千里挑一的宝马良驹,此刻竟亦焦躁不安,不住后退。 曹四喜低声呵斥,不住抚摸马首,“赤龙驹”才渐渐安静下来。 曹四喜催马向前,手搭凉棚观望… 一声凄厉的破空之声,迎面一箭,疾如闪电。 曹四喜大惊,俯卧马背,雕翎箭射掉头盔,曹四喜散发披于肩上… 箭威不减,惨叫声起,一名士兵已贯胸身亡,头盔落在他身前五尺之处… 好!震天欢呼声自“白马军”中响起。 好箭法…卢多安亦禁不住拊手惊叹:杨少侠技乎其神,今日信矣!儿郎们,鼓声擂起来! 喏…红巾裹头的赤膀健儿抡起双臂,牛皮大鼓如疾风骤雨般急促有力,兵士们齐声高喝:杀…杀…杀… 曹四喜又惊又怒:两阵相距千步,天下竟有如此箭技?尚未交锋,先夺了士气。 曹四喜解下手腕丝带,挽起头发,激起凶性… 侧目左右,早有一金刚般黑脸虎头战将,高举八十五斤亮银棍,纵马而出:放冷箭的小子,快快出来受死… 尘土飞扬,马蹄声疾。 “嘉宁军”亦擂起战鼓… 杨展帜低声道:卢帅,请为展帜了阵,待我拿下此贼,挫他一阵… 卢多安手捋胡须:好...杨少侠多多小心!此为曹四喜麾下“八大金刚”之“虎头金刚”林大勇。 轻轻一勒缰绳,“墨龙”兴奋扬起前蹄,疾驰沙场,四蹄如飞,不带半丁尘土… 二将会面,均不答话,林大勇兜头砸来,杨展帜举枪往上一磕… 一声闷响,亮银棍撒手而飞,“虎头金刚”只觉天旋地转,登时坠于马下,死活不知… 一合不到… “白马军”将士斗志昂扬,齐声呐喊。“嘉宁军”阵中死寂无声,连鼓声亦停了下来。 曹四喜倒吸一口冷气:此小将是谁?竟如此厉害?未听闻“白马军”中有此战将… 对身边副将耳语,务要让其报出姓名… 此时,清亮的声音远远传来,字迹清晰:“八大金刚”已去其一,其余七金刚,一起放马过来,省得小爷费事… 七金刚均是桀骜不驯之人,何曾受此轻视?七人愤恨,定要将杨展帜活剐,方解心头之恨… 不待曹四喜发话,七将催马而出,身后战鼓重新擂起… 卢多安方要鸣金,耳边传来杨展帜之声:大帅放心…只管擂鼓助威便是… 七金刚几乎同时赶到,走马灯般围住杨展帜,刀、叉、枪、戟、斧、矛、钩,齐向杨展帜身上招呼… 杨展帜挥舞“芦叶”,枪影重重,上下滴水不漏,阵外看去,不见人影马踪,只见一座金钟,在阳光里闪耀… 或沉闷、或清脆的声音连续响起,七人兵刃宛如击在铁桶之上,徒劳无功,反震得胳臂发麻,内心发慌,正如群狼面对张身的刺猬,无从下口… 卢多安渐渐放下心来:只道杨展帜箭术绝世,未料其枪法亦出神入化… 杨展帜忽然一声长啸,荡开七件兵刃,身形闪现,手一抖,枪尖泛起数朵斗大枪花,分袭七人,气势如虹,七金刚拼尽全力招架,堪堪躲过… 枪花消逝,刚松口气… 枪影又突然而至,寒光片片,如梨花飞扬,绚烂无比,七人却觉如坠三冬,风雪扑面,遍体生寒。 一声断喝:小爷不玩了,撒手… 几乎同时,七金刚兵刃脱手而飞,又觉喉间一寒,七人均想:吾命休矣! 枪尖挑开七将缨带,头盔先后滚落,再轻轻一拍,七人坠马落地… 曹四喜及众偏将、兵士均看得呆了,天下竟有如此霸道枪法? 卢多安看的仔细,令旗一挥,早有十余名精健快马而出,将七金刚,连同半死不活的“虎头金刚”抢回阵中… “墨龙”振奋长嘶,八匹战马受此惊吓,落荒而逃… “白马军”上下精神倍增,暴雨般的鼓点,响彻云天。 “墨龙”沙场打着旋儿,忽又昂首挺立,愈显不可一世。 杨展帜长枪上扬,高声道:曹将军,何不纵马过来,与小爷大战三百回合?声音悠长洪亮,远近可闻。 须臾之间,折却八员大将,这些都是曹四喜生死与共的兄弟,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业已心痛不已,又听对面如此叫阵,登时血涌脑门、凶性大发。 鼓声震天。 曹四喜怒目圆睁,一抖缰绳,“赤龙驹”咆哮一声,旋风般从战阵杀出… 杨展帜亦懒得和他说话,纵马挺枪,迎上前去… 二马相遇,曹四喜大喝一声,寒光一闪,金刀迎面劈下,杨展帜正想试试他的力道,枪身平举过首,使出七分气力… 一声震耳的铮鸣,两马各退后几步,杨展帜笑道:有几分力道,不似前几个脓包,总算没让小爷失望… 哇…哇…哇…曹四喜暴喝,金背刀又高举过顶,催马夹蹬,恨不得即刻将杨展帜劈成两半。 枪尖一颤,点在刀面,金刀荡开,差点脱手。 曹四喜知遇到劲敌,敛神静气,不敢有丝毫大意,使出浑身解数抢攻进来。 大刀挥舞,金光闪闪,寒气森森,砍、劈、撩、戳,如恶虎出山,刚猛霸道;那边枪法绝妙,架、隔、点、拨,如蛟龙闹海,将刀势一一化解… 二十余合后,曹四喜力怯,拨马便走,却暗扣箭弦在手,想败中取胜… 杨少侠,小心暗箭…卢多安高声提醒。 曹四喜俯身马背回首,“砰砰砰”,箭矢破空,三箭连珠,疾如流星… 杨展帜长啸一声,拔空而起,迎上前去,右手一伸,将三箭绰于手中,反手将枪插于后背,左手掣出腰间的“凤飞弓”,三箭同时回射过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三箭并排,比方才快上数倍… 不想杨展帜有此手段,曹四喜方知比起对方,实米珠之华,慌乱间,身体整个倒翻马下,右臂还是一痛,方端身坐稳… 耳边又听马蹄“得得得”声响,尚来不及思索,便觉肋下一紧,身体已悬空而起,竟被杨展帜走马活捉。 杨展帜快马而归,将曹四喜丢于地上,早跳出来三、五健硕儿郎,将其五花大绑。 两边军士均目瞪口呆,从军多年,如此悍勇的战将还是初次见到,卢多安亦心中大讶,终相信杨展帜何以威震北国。 “白马军”将士欢声震天,反之,“嘉宁军”中死一般沉寂,军无主帅,他们彻底失去斗志,何去何从?他们唯有原地观望… 正在此时,远方三、五里外沙尘滚滚,喊杀震天,又一彪人马浩浩荡荡,自东而来,“嘉宁军”进退维谷,被压缩在尺寸之地。 遥遥有声音传来:永泰长公主驾到,众将士跪迎… “嘉宁”后军纷纷回望。 黄色凤旗大纛迎风飘展,军士奏起鸾驾启程的号鼓,庄严肃穆,让人心生畏惧之感… 永泰公主勒住战马,缓缓前行,陈十三紧随公主身后,秦霜、楚雪一左一右,落后公主半个马身,行至“嘉宁”后军三百余步处停住。 数千“步跋营”士兵齐声高喝:公主驾到,众将士跪迎… 跪迎…声震九天。 后军一武官丢掉兵刃,高声道:卑职恭迎永泰公主…单膝跪地。 见有人领头,众兵将纷纷弃掉兵刃,仿效先前,声音参差:我等恭迎永泰公主… 如水波漾开,黑压压匍匐一片… 永泰公主声音清晰悠长,远近可闻:“嘉宁军”为我朝钢铁长城,坚守边土,功不可没,此次事变,实乃受奸人蛊惑胁迫,非尔众将士本意… 本公主将据实上奏朝廷,除元恶大憝外,其余人等,一概不究… 众将士高呼:万岁…万岁… 卢多安帅“白马军”众将官参拜,永泰公主将众人好好勉慰一番,杨展帜亦随之一同见过公主殿下。 楚雪目不转睛望着杨展帜,急切神情溢于言表,似有无限言语。 杨展帜对秦霜微微拱手:霜妹… 瞥见公主右侧的楚雪,杨展帜面色一红,微微一笑:你也来啦? 目光转向他处,楚雪恨得牙痒。 永泰公主颇含深意地望了楚雪一眼,楚雪抬头望天:好大的风沙! 突纵马前去,对着杨展帜手臂狠掐一把。 永泰公主下令,“嘉宁军”暂由卢多安统帅,进驻白马军营接受整编,“步跋营”驻扎外围协助。 次日凌晨,整编完毕。 “白马军”拨出一万兵马,换上“嘉宁”旗号,押着曹四喜等叛将,向京城兴庆府进发… 第53章 南柯一梦(上) 至理无言了,浮生一梦劳。清风朝复暮,四海自波涛。 三月初六,深夜。楚王府邸。 觥筹交错,桌面杯盘狼藉,啸聚的黑道枭雄、武林大豪便喋喋不休说起光辉往事,至兴起处,眉飞色舞、唾星四溅,洋溢着热烈的气氛。 自韦州、宥州起兵后,三天过去,时间仿如静止一般,二州再无任何音讯。 任丘泽忐忑不安,心烦意乱,哪有心情听他们闲扯这些老黄历?楚王直皱眉头。 浓烈的酒气夹杂着肆意的笑声,前途如何,似乎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只满足于眼前的美酒气氛。 任丘泽再也无法忍受,他一拍桌子,怒容满面:吹够了没有?喝饱吃足外面待着去,别在这里给本王添堵! 一个满嘴酒气的武林大豪站起来,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到任丘泽面前,手搭任丘泽肩上,口齿含混不清:皇…皇上…俺冷老二敬…敬您…一杯… 放肆…一声冷厉的断喝,巨大的身影一闪,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冷老二惨叫一声,身形飞起,被兀息洛丢于远远的墙角处,犹自哀嚎不已。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酒醒大半,恐慌不已。 兀息洛环视一周,阴森的目光从众豪雄面上扫过:楚王也知众位辛苦,因此犒赏颇丰,只是目下是特殊时期,各位英雄好汉实应自敛,别给楚王添乱… 在座皆为震惊一方的豪杰,在楚王面前,未来的皇上面前,不能乱了规矩… 老夫本想将冷老二当面格杀,但考虑大战在即,不能自损手脚,只是略施薄惩,希望众位引以为戒… 众豪杰高声道:国师教训的是,是吾等无礼! 兀息洛点点头:楚王已有安排,事成后各赏众位豪宅一套,美女五名,黄金百两,用于安置家眷,各位务必誓死用命,不可辜负楚王厚望… 众人拜倒,意欲高呼,任丘泽摆摆手,众豪杰从嗓子里轻声吟诵:皇上英明!愿楚王早登大宝! 任丘泽点点头,作出平身的手势,众人红光满面,目光中透露誓死一战的热切。 大公子任宏四十余岁,为人深沉阴郁,颇有其父之风,顺时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位英雄勤勉效命,一战而定乾坤,与父王共享天下荣华! 众人向其施礼,齐声道:谨遵世子教诲…任宏遂引众人离去。 屋里仅余兀息洛、马三雷、常氏兄弟等少数心腹。 目视众豪杰离去,任丘泽目露担忧之色。 兀息洛似看透他心思:楚王无需忧虑,事成后,这些亡命之徒交于老夫、马老弟、常氏兄弟处置便是… 任丘泽眉头稍舒,道:到本王书房议事… 三月初八,又是两天过去,韦州、宥州还是没有信息传来…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飘摇不定,正如楚王此时的心情,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任丘泽面色苍白,犹如困兽,在书房里不断游走。 四子任宏、任毅、任阔、任远,兀息洛、马三雷、常氏兄弟陪他站着,目光紧随于他,静默不语。 国师,“红衣魔神”库尔特可有消息?楚王停下脚步。 兀息洛摇摇头,道:楚王勿念,“红衣魔神”武功高强,只比老夫略逊半筹。 此人一向心高气傲,不肯屈从于人,此次受老夫延请,方肯勉强前来,此去“步跋营”践约督战,必定成功。以老夫对他的了解,此时或已在来京的途中… 任丘泽点点头,继续漫步沉思,喃喃道:那几批暗探也杳无音讯,不应该呀! 楚王摇摇头,自言自语: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任宏心念一动,上前一步:战事当前,父王稍安勿躁,若过子时仍无回讯,可让无仇、无恨两位叔叔分赴两州,以二位叔叔的身手,断能打探清楚…只是,要有劳二位叔叔了…说罢,向常氏兄弟深施一礼。 任宏年纪不比常氏兄弟小上几岁,却以晚辈自居,足以看出此人心机之深沉。 常氏兄弟赶忙还礼,常无仇道:世子如此称呼,吾兄弟二人断不敢当…为楚王效命,是吾兄弟本份,楚王尽管吩咐便是! 任丘泽眼神一闪,抓起常氏兄弟之手:本王与贵兄弟情同手足,宏儿称呼极符本王之意…两位兄弟准备一下,务必打探清楚… 常氏兄弟跪拜:楚王之恩,天高地厚,吾兄弟二人誓死效忠楚王… 平安…无事…苍老的声音拖着独特的腔调,三更的梆子透过寒夜,异常清晰… 常氏兄弟对望一眼,心有灵犀,正欲动身… 有人!马三雷低喝一声。 数息间,院外传来衣袂之声,月光下,一黑衣人越墙而过,轻飘飘落于门外,以指叩门:王爷…王爷… 任宏轻声道:是“追云雁”索二兄弟… 门开,黑影闪进来,拜跪:王爷… 楚王点点头,将他扶起:情形如何? 索二摘下蒙面黑巾,这是一个精瘦劲彪的汉子,他道:午时,嘉宁军已近灵武,沿路州府望风披靡,开城而降,预计今日黄昏,可抵帝京… 楚王急切道:可曾见到曹统领? 索二摇摇头:两军正在厮杀,小人前往实在不便,又急于回复王爷,眼见“曹”字帅旗入了灵武城,便折身星夜而返… 任丘泽眉毛紧锁:奇怪!既然推进顺利,为何曹四喜竟不遣人来报?心中辗转。 索二眼珠一转,道:京城巡卫陡多,比以前增加一倍有余,纵然曹将军派来密使,估计也难以躲开巡卫的层层盘查搜捕… 依小人愚见,或许曹将军担心密使一旦形露,会影响楚王的千秋大计… 楚王思索片刻,道:索英雄言之有理…心中毕竟还有疑虑。 院外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墙头落下二人,其中一人几欲摔倒,另一人扶着他,踉跄着奔向楚王书房。 其中一人年届中年,普通百姓装束,满脸是血,另一人则是江湖夜行客打扮。 夜行客扯下头巾,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矍,眉毛舒朗,只是目光有些阴沉。 柳爷…楚王轻声道,老者正是派往韦州的密探,号称“阴山飞鹰”的柳苍穹。 楚王目光转向满脸鲜血的中年汉子,他眼神迷离,近乎昏厥… 府邸门前大街又嘈杂起来,带头军士响亮吆喝:弟兄们要搜索仔细,一草一木都勿要放过…大批人马呼啸而过。 马三雷走上前来,手掌抵住汉子后背,一股温热的内力贯注进入,汉子缓缓睁开眼睛,目中亦有了神采。 楚王…汉子轻声呻吟。 楚王点点头:你是谁?怎如此面生? 汉子挣扎站起:末将乃韦州白统领麾下心腹偏将周标,白统领考虑其他大将或被朝廷认出,特遣末将前来… 楚王望向柳苍穹… 柳苍穹点点头:周将军的确从静塞军营而来,老夫亲眼所见… 白统领目下何处?可有密信?楚王急问。 周标摇摇头:静塞军已攻下永宁,在城北安营扎寨,离此不过百里… 白统领思忖,一路必有朝廷阻截,京中警备亦必将更为森严,书信极不安全,故遣末将化装前行,当面禀报,并无书信捎带… 柳苍穹点点头,接口道:果然如此,周将军快马出得军营,老夫暗暗蹑足于后,出军营不过三十余里,已遇三五拨朝廷明、暗哨盘问,均被周将军机警敷衍… 周标叹口气:末将纵然再小心,还是被朝廷暗探盯上,在城南树林展开一场恶战,若无柳大侠相救,周某已横尸荒野… 愈近京城,巡逻兵士愈多,末将与柳大侠商议,先躲进密林,待天色将晚再设法入城… 有柳苍穹前后印证,毫无破绽,楚王终消除疑虑。 周标喘口气,道:白统领估计宥州曹统领亦将面对同样境况,担心信息传递不出,早就派出斥候和嘉宁军取得了联系… 白统领军行至永宁驻扎,等候曹统领前来,届时,两军兵马合为一处,共同北进,包围京城,而后内外联动,使京城守军首尾不暇,大事可定! 楚王点点头:此即是原来的商定计划。 任宏递上一杯茶水,周标一饮而尽,接着道:白统领让末将提前禀知王爷,白统领与曹统领汇合后,疾速前进,今日黄昏可兵临城下,对京城形成合围,而后擂鼓佯攻,实则按兵不动,籍此造成恐慌,城中越乱,越利于楚王成事… 楚王颔首:不错! 周标道:如此再三鼓噪,京中必定人心大乱…待亥、子之交,城外三声火炮,两军将同时攻城。 城中军少,既要分守四门,又要护卫皇宫,届时楚王乘机举事,借口保护皇上,趁乱攻入皇宫,生擒仁宗… 楚王拊手,笑道:如此一来,大事成矣! 楚王狞笑道:虽有我等抵死护卫,可怜皇上,仍旧殁于拓跋桓的乱军之中,对拓跋桓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拊手称妙,如此一来,皇家贵戚一扫而光,罪魁祸首又已伏法,以楚王身份威望,残局必将由他出面收拾。 人群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只是不能过于肆意,怕惊动街上的巡卫… 只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两道街外一处高脊的暗影里,正伏着一人,施展“天听”之术,将他们的交谈,尽收耳中… 好歹毒的任贼!青年低声咒骂一声,英俊的异域面容,寒星般的眼睛,不是拓跋寒锋还有谁? 自两州“起事”,寒锋夜夜来此,探听消息。 每次运用“天听”之术,总感觉有些异样,似乎其与“星河心法”、“刀芒”绝技有什么关联,只是自己尚未能全面领悟。 抬头望天,清月明净,星河舒朗。 正欲离去,心中一动,脑海突然泛起师父卫星河讲起的“隔空授艺”画面: 华山之巅,月光下,“天玄老人”须发皆白,衣袂飘飘,如仙临尘世;大散关上,秋风萧瑟,卫星河望东而拜,神态恭谨… 沉思入定,月影西斜,不觉时近五更… 突然,寒锋双目睁开,惊道:原来如此!“天听”之术乃“天玄老人”所授,“刀芒”绝技为其所创,均暗合“星河不灭心法”,若在修练时,能融汇两种心法,必将大有收获。 寒锋心中欣喜,一个跟头翻落,消失在曲折的巷道中。 阳春三月,春光和煦,万物复苏。 旭日破云,早朝钟声响起。 仁宗皇帝高坐于上,愁眉不展… 文武班列,肃立两旁,阴霾满面。 大殿里一片沉闷,叛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将整座京城,重新带进寒冬。 仁宗皇帝强颜欢笑,道:叛军来得如此之快,真是意想不到…众位爱卿,有何良策退敌? 文武百官互相对望,不发一言。 仁宗皇帝大怒,手拍龙案,震天介响:朕甫临大殿之时,众位不是讨论热烈么?为何此时噤如寒蝉?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有难,尔等竟都袖手旁观? 楚王垂眉,眼角却瞥向龙座,面现一副奇特的笑容。 仁宗眉头一皱:楚王!楚王可有退敌之策? 任丘泽从美梦中惊醒,故作面愁:回皇上,微臣尚无计策…心下却幸灾乐祸。 仁宗皇帝摇摇头,盯着他,冷不丁说了句:不…你应该有的… 任丘泽苦着脸:微臣的确没有… 仁宗神情沮丧。 拓跋寒锋浓眉紧锁,身上散发凌厉的杀气,任丘泽瞥见他,竟不自觉打个寒颤。 拓跋桓出列道:臣侄有计… 见是拓跋桓,仁宗皇帝气不打一处来,将龙案奏折劈头盖脸甩向拓跋桓:有计,有计!有什么计?你不是说誓死效忠朕么?此时大军压境,你有什么妙计,快快讲来… 文武百官,双股战栗。 自皇帝亲政以来,尚未见他有今日之怒,仁宗皇帝似乎乱了方寸。 拓跋桓顶着甩在头上的奏折,朗声道:臣侄愿率“铁鹞子”出城迎敌,将白玉庭、曹四喜二贼拿下… 仁宗皇帝定定望着他,喃喃道:这就是你的良计?韦、宥二州,加上令狐克木的“步跋营”,兵马几近五万,就凭京城几千兵力,守城尚且不够,何谈主动出击? 仁宗皇帝声音忽然高厉:拓跋桓,你是借口应敌,丢下京城,想独自逃命吧? 文武百官大惊,齐齐跪倒:皇上,切不可让拓跋将军出城迎战,“铁鹞子”要拱卫京城啊! 大殿一片混乱,竟有人失声痛哭。 仁宗皇帝怒道:为臣之道,在君上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众人停止喧嚣,大殿一片肃静。 仁宗冷静下来,在龙案后踱来踱去。 忽然,他坐了下来,现出一代英主的风姿,众爱卿…仁宗皇帝声音威严。 文武百官身子陡然笔直,先祖遗留的彪悍秉性,已深入骨髓。 此时,国难当头,作妇人之啼,又有何用?立即关闭四门,所有人等,无朕口谕,不得随意出入,全城进入临战状态… 仁宗冰冷的语调在大殿回响,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肃杀。 朕…任命拓跋桓为兵马大元帅,讨逆大都督,全权负责守城和讨逆事宜… 拓跋寒锋… 臣在! 着你即刻快马出城,就近般取救兵… 可是…皇上尚需臣侄护卫…拓跋寒锋犹豫着。 仁宗皇帝摆摆手:无妨…帝京城池坚固,又有“铁鹞子”坐镇,坚守十天半月应该不成问题…你,快去快回… 拓跋寒锋遵令,转身离去。 任丘泽暗暗高兴,面现悦色。 仁宗皇帝目光忽然转向他:楚王有何开心之事? 任丘泽心中一惊,脱口道:臣是为皇上调度有方而欣喜,勤王之兵一到,定让白、曹二贼有来无回… 是三贼…仁宗皇帝道。 楚王额头微微冒汗。 还有令狐克木…眼望殿外,仁宗皇帝喃喃道:也许还有四贼…五贼… 仁宗皇帝坐直身子:罢朝后,众卿速归,即刻将府兵、家奴、院丁、青年健妇组织起来,严阵以待,一旦城破… 仁宗皇帝面现悲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众卿定要以死明志,不可让叛军小看了大夏君臣… 叹口气:朕亦决意死战到底,决不玷污先祖盛名…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斗志昂扬,文武百官齐声盟誓:臣等定谨记圣言,誓死报国,不辜负皇上厚恩… 仁宗皇帝点点头:众位卿家有此决心,朕心甚慰…不过,众卿出战仅限于城破之后… 在此之前,众卿各安其府,任何人不得私带武装外出…若有违犯,以附逆论处! 众人相互顾望,疑惑不解,此危难之际,为何皇上不许他们带领部众上城抵御? 仍齐声答道:谨遵圣言… 楚王刚欲进言,看众人如此,亦随声附和。 仁宗皇帝似很满意,长袖一拂:退朝! 众臣匆匆而出。 楚王亦急回府邸,召集群雄,详加布置… 第54章 南柯一梦(下) 拓跋寒锋出殿后,并未出城,而是由值殿将军径直引往后面宫城。 御书房,仁宗皇帝叔侄三人正和薛万春谈笑风生。 薛万春道:上兵伐谋,上兵伐谋…任贼中计已深,以其匹夫之谋,怎能与圣上相斗? 仁宗皇帝摆摆手:薛大侠如此一说,朕甚惭愧,只怪朕一向对楚王放纵,一念之仁,方导致今日之祸,若楚王事成,朕有何颜面面对先祖? 话题一转,仁宗眉目舒展:也是桓儿、锋儿二人表演逼真,方能瞒过老奸巨猾的任贼! 桓儿惭愧…拓跋桓跪倒于地。 仁宗皇帝扶起他:桓儿不必自责,朕知你心比金坚… 仁宗皇帝叹口气:利令智昏,诚然如是,离皇座就那么一步,楚王又怎能不急? 心急则会失去冷静,失去冷静,便不会去分析许多不合理的东西… 其实,吾等计谋,并非毫无破绽,若然任丘泽仔细斟酌一些细节,还是能发现端倪… 三人点头称是。 仁宗皇帝爽朗一笑:朕为众位引见几位江湖侠客…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几人,当先一人书生装扮,剑悬腰间,杏面瑶鼻,凤眼含威,英气逼人… 拓跋桓和拓跋寒锋急忙跪拜:臣侄见过长公主殿下… 银铃般笑声如春风拂面:不必多礼…竟是永泰公主。 随后一个老者,慈眉善目,正是公主授艺恩师,“落花剑客”陈十三。 后面依次为“残棋公子”龙少山、“清风竹影”秦霜、楚雪,最后之人为“三绝公子”杨展帜… 甫见拓跋寒锋,秦霜眼圈一红,多日相思终化此刻一见。 寒锋少有的目现柔情,心中涌起太多的感动。 仁宗皇帝将在场之人一一介绍。 拓跋桓暗暗称奇,尤其在了解他们身世背景后,这些江湖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就在眼前,心中不禁生出仰慕之情。 桓儿,你先回军中,做好防御准备,不可露出破绽,楚王回府后,少不得会即刻联系你,楚王精明多疑,你要沉着应付…仁宗皇帝道:待今夜事了,再好好地结识、感谢各位大侠… 拓跋桓心有不舍,道:臣侄会倍加小心,皇上放心…言毕,转身离去。 众人相见,纵有千言万语,碍于仁宗皇帝在前,不得细说,稍有遗憾。 大战当前,事关重大,众人均识得大体,知此刻不是叙旧之时。 众人分坐两边,听从仁宗皇帝调遣。 永泰公主派人和慕容西道取得联系后,即将兵马全盘移交卢多安统帅,“嘉宁军”按计划深夜“攻下”灵武… 永泰公主、陈十三、龙少山、秦霜、楚雪与杨展帜等人却滞留城外,趁夜色浓重,直奔京城。 仁宗皇帝目视龙少山片刻,若有所思。 被一国之君这样盯着看,龙少山稍显窘迫,心道:换作铁兄弟,必能应付自如,可惜自己口拙,竟不知如何应对… 还好,仁宗皇帝先开了口:龙大侠与十三先生是旧识? 回皇上…龙少山略略施礼:陈先生是少山师叔至交,与家师亦有交情… 仁宗皇帝点点头:好,好…大侠贵庚几何? 虚岁二十九… 可曾婚配?仁宗皇帝急切问道。 未曾…婚配…龙少山面薄,声音低如蚊呐,仁宗皇帝还是听得清楚。 好,好…仁宗皇帝拍案叫好。 众人也都明白了几分。 皇兄…永泰公主大窘,红霞飞面,却愈显娇柔可爱:大敌当前,你净说这些没用的… 仁宗皇帝转向她,面露温情:好,好…朕不问了…听闻龙大侠棋冠天下,有空陪朕下几盘,可否? 龙少山终恢复睥睨天下的霸气:只要皇上闲暇,少山随时有空… 好,好…仁宗皇帝似乎吁了一口气:朕一向酷爱弈棋,正拟设立“国艺馆”,届时,龙大侠多多指导… 不敢…不过,少山可提些建议…龙少山谦虚道。 在此情况下,听他们言棋,众人几欲笑出声来。 还好,永泰公主也算半个江湖人,有些江湖儿女的豪气,装作没听到,便不再言语。 不想,楚雪却不肯放过她,附耳道:公主姊姊,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呀? 公主去捉她双手,反被楚雪将双手摁住,低声道:妹妹一定吃完你的喜酒再走,或者,你和我们离开,一起闯荡江湖去,顺便再去拜会师父老人家… 永泰公主心中一动,久居深宫,她亦对广阔的江湖充满神往。 秦霜探过身来,疾手扭住楚雪耳朵:小妮子,又再欺负公主姊姊么? 楚雪不避疼痛,悄声道:师姊手下留情,我在给你找嫂嫂哩! 三女笑成一团。 仁宗皇帝停下问询,疑惑望着她们,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永泰公主如此快乐,不禁心中喟叹。 龙少山总算舒了一口气,被大舅子揪住不放,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仁宗皇帝振衣坐正,三女亦停止嬉戏。 仁宗皇帝道:此次平叛,要尽量不去打扰百姓,将战场范围压缩在楚王府邸附近… 朕已下旨,文武百官均囚身府邸,禁止任何私人武装外出,否则,以附逆论处… 众人静听仁宗皇帝部署。 楚王府邸周围三百步,所有官员、百姓全部撤离,有条件的府宅亦可就近掩身密处,以免伤及无辜,此需秘密进行,定在戌时之后…仁宗皇帝道:此事交于锋儿… 仁宗皇帝一一吩咐,最后道:务必生擒任贼,明正典刑… 众人频频点头,各自准备。 午时过后,城墙守兵骤增,兵士们擦拭刀枪,调节火炮、抛石机和床弩的角度,箭矢、滚石、檑木、火油等城防器具堆积四门和哨台、跺口。 城中街面,盔甲鲜明的士兵踏着齐整的步伐,吆喝百姓闭户在家,不得随意走动…全城上下,充斥着着浓厚的临战气息。 楚王密室,任务已分派完毕,兀息洛、马三雷、柳苍穹、索二等江湖枭雄及府兵家勇分成四组,由四子任宏、任毅、任阔、任远各自率领,终极目标:皇帝寝宫。 任丘泽居中调度,常氏兄弟留守护卫。 对这些江湖豪横来说,杀人放火乃家常便饭,他们不但不紧张,反而有种将欲发泄的快感,个个面现红光,斗志满满,投机的荣华富贵使他们眼光向前,忘记了族诛的可怕。 倒是这些府兵家勇,平常欺压良善尚可,若是冒着生死族诛的危险,公然对抗朝廷,还是有彻骨的惧怕。 有些人甚至出现癫狂状态,径自大呼小叫:放我出去…我不谋逆… 楚王愤恨,大骂无义,连杀十余人,方才稳住军心。 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流逝… 西天飞红,倦鸟归巢,终于,硕大的日影隐没在贺兰山起伏的余脉后,天光瞬间暗淡下来,天地万物渐将入息。 蓦然,南门方向传来人马的嘶叫,初时模糊,而后渐渐清晰,大批军马呼啸而来,天地随之震颤,即使远在深宫亦可听闻。 楚王翻身而起,侧耳倾听,露出兴奋的表情。 仁宗皇帝临诗方罢,放下御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纸上笔墨未干:于皇顺祖,积德累祥。发源深厚,不耀其光。 基天明命,厥后克昌。是孝是享,申锡无疆… 守城士兵遽然而起,手搭凉棚张望… 黄沙滚滚,数路军马呐喊而来,瞬息推进至城外三五里处。 沙尘消散,晚风里,大纛帅旗迎风铺开:左为“嘉宁军”,“曹”字帅旗,右面“静塞军”,“白”字帅旗… 马上将军依次排开,威风凛凛、地面士兵组成方阵,斗志昂扬,他们均以白纱覆面,料是为了阻避沙尘。 大军压城,暮色苍茫里,叛军压压一片,军旗扯地连天,足有数万之众… 守城士兵们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城墙响起急促的锣鼓声,守城兵士急忙捉起兵器,回到各自防守区域,将官们在高声调度,一切倒也有条不紊。 “曹”字帅旗下,一匹红马长嘶而出,南门守城将军认出,那正是宥州统领曹四喜的“赤焰驹”,急飞报城中。 当然,亦有探子回报楚王。 “曹四喜”催马溜达一圈,回归阵中。 半晌,叛军兵马开始移动,“静塞军”分出一半人马向西,曹四喜带领本部人马东去。 半个时辰过后,叛军人马将京城团团围住。 日光的余晖终于完全消失,寒夜拉开帷幕,弯月静悬东方,天空泛起微弱的星光,它们即将见证这不平凡的一夜。 火光熏天,鼓声雷动… 自酉时后,每隔半个时辰,叛军便鼓噪一阵,却无军马叫阵厮杀,守城士兵疑惑不解,却也弄的筋疲力竭。 城中更是如此,百姓手握柴刀、菜刀、木棍,一夜数惊,都在诅咒这该死的叛军… 亥时刚过…三声炮响… 悠长的号角陡然吹彻,响于苍凉的高原。 鼓声擂起,密如骤雨,四门同时响起震天的进攻冲锋之声… 城上箭雨如簧,呐喊声、叫杀声、咒骂声…夹杂受伤兵士的哀嚎声,霎时充斥着城墙上下… 承平日久,叛军似乎战斗力并不强,一波攻击被击退之后,竟再不敢组织进攻,只是躲在弓箭的射程之外鼓噪、喊杀… 守城士兵禁不住增强了抵抗的信心,许多守城杀器尚未祭出,不想叛军是如此不堪。 城外火光冲天,城中暗流涌动… 永泰公主给仁宗皇帝斟满茶,仁宗皇帝呷了一口,道:不错…此时,任贼该有所行动了…闲来无事,陪皇兄下盘棋吧! 密道里,沙漏在楚王目光中无声流下。 三声炮响,城外隐约传来密集的冲锋之声,楚王惊醒,“定楚行动”到了关键时刻,隐藏多日的黑道枭勇早已不耐… 望着密道里磨拳擦掌的他们,楚王突然豪情万丈。 他为众人一一斟满酒,举杯道:直捣皇宫,再与诸君痛饮… 众人群情昂扬:“定楚行动”必竟全攻,预祝楚王早登大宝… 四、五百名江湖豪横、府兵家勇手持火把,从密道奋勇而出,集聚院中,他们即将随任丘泽开创千秋基业。 突然,府邸四周屋顶灯火通明,冒出数百手持巨大松油火把的士兵,另有数百军士,张弓搭箭,杀气腾腾… 火光里,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将官高居檐脊:楚王殿下,私自组织武装外出,意欲何为?是要谋反么? 却是“铁鹞子”统帅拓跋桓。 楚王一愣,此时的拓跋桓应该在皇宫内策应他才是。 百转不解,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的拓跋桓,是敌非友… 拓跋桓高声喝到:奉皇上令,擒拿叛贼任丘泽,众人受任贼蛊惑,放下武器者,可免一死… 任丘泽大怒:拓跋桓,等今夜城破,看本王不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拓跋桓长笑不止:尔等愚蠢之人,竟也敢垂涎大宝… 实话告诉你,韦州、宥州两军人马已被前来勤王的慕容西道和卢多安击溃,可笑你…拓跋桓手指任丘泽:还在做垂问天下的美梦... 楚王一时未能明白其中的玄机,高呼道:取拓跋小儿人头者,赏金千两… 众贼鼓噪欲出。 拓跋桓右手高举:放箭… 居高临下,四面箭如雨下,院中楚王一众就是活靶,哀嚎之声骤起… 这些普通的府兵家丁何曾经过如此战阵?众人哭爹叫娘,顿作鸟兽逃散… 三轮箭雨过后,院内人员折损大半,功力稍弱、躲避不及者,中箭身亡,武功稍高、身手敏捷者,急寻地方躲避。 兀息洛、马三雷、常氏兄弟等拼死掩护,任氏父子方不至于被当场射成刺猬,但也不同程度受伤… 楚王伤在左臂,不甚严重,最严重的是三子任阔,箭身几乎贯穿前胸,腿上亦有几处箭伤。 望着任阔苍白的面容,任丘泽心如刀割。 拓跋桓作出停止的手势。 任丘泽,临行前,皇上让本将再给你一次机会…事已至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自行领罪?!拓跋桓厉声喝到。 任阔挣扎身子,手指拓跋桓,似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停在半空,而后软软垂下… 阔儿!凄厉的悲痛之声划破长夜,楚王面目狰狞,戟指拓跋桓:反复无常的小人,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兀息洛、马三雷、柳苍穹、索二已腾空而起,犹如四枝利箭,直扑拓跋桓。 拓跋桓后面闪出一人,火光摇曳,依稀是个青年锦衣公子,他双手错动,大喝一声:着…迎面三十六枚棋子撒去,暗夜里白光闪动… 兀息洛单掌一划,棋子如泥牛入海,身形不减… “破雷”急点,“叮叮当当”,如珠落玉盘,棋子纷纷落地,马三雷惊出一声冷汗… 柳苍穹、索二亦吃力将暗器化解开来,却已手忙脚乱,身形一滞,暗里深吸口气… 锦衣青年长笑道:四位好身手,居然避开了本公子的三十六枚棋子,且再试一下… 龙少山?!兀息洛低喝一声,他不明白龙少山何故到了西夏,心中却暗增警戒之心。 残棋公子!其余三人更是心惊,国手赛后,龙少山声名日盛,况且,他还顶着“武林四大公子”的光环。 四位小心…龙少山身形疾转,“嗤嗤”之声划破夜空,一百零八枚棋子几乎不分先后,将四人笼于棋雨之中… 身在空中,无法借力,四人暗暗叫苦,唯有尽展全身所学。 两声闷哼,索二、柳苍穹先后落地,虽未伤及要害,却已失去再战之力… 马三雷再次展现出成名数十年的不俗功力,“破雷”化成密不透风的铁桶,棋子近前,击磬一般,清脆无比… 若再来一波,想全身而退只怕不易,他身形加速… “九影鬼爪”轻功卓绝,他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拔高数尺,头下脚上,巨大的双掌犹如蒲扇,化出漫天掌影… 他恨透了龙少山,掌影却是罩向拓跋桓… 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拓跋桓大惊,拔出宝刀,全力向兀息洛劈去… 此刻,马三雷刚落于檐顶,尚未调匀气息,突听一声大喝:下去! 刚猛无俦的掌力似曾相识,黑暗中,薛万春目光熠熠生辉,有如下山猛虎,紧盯眼前的猎物… 马三雷大惊,来不及停留,一个倒翻,往院中退去,薛万春如影随行,狂暴的掌风紧追不舍… 拓跋桓宝刀如陷泥沼,竟无半分力道,三五个照面,已是左右支绌,身形一退再退… 兀息洛面露狞笑,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拿下拓跋桓,其余普通人众,不足为虑。 薛万春一招逼退马三雷,兀息洛余光微瞥,伟岸的人影让他隐约想起一人:薛万春,他怎么在这里? 又想起残棋公子… 铁宗南呢?是否也在? 心念陡转间,右抓已离拓跋桓面门不及五寸,森然的寒气已使拓跋桓呼吸不畅… 突然,一道灿烂的流星划过,在寒夜里拖着红色的火球,一闪而逝… 兀息洛但觉手腕一凉,接着是刺骨的疼痛,一声凄厉的长嚎,震人耳鼓,兀息洛右掌齐腕而断… 天刀…拓跋寒锋!楚王这边不乏识货的武林中人,有人高声惊呼。 发生的一切只在瞬息之间,让人来不及思索。 楚王忽有顿悟,喃喃自语道:本王明白了…这场宫廷政变,原来就是朝廷设计的,仁宗皇帝早已结好罗网,只待鸟雀入局… 楚王心头涌过一丝悲哀,可叹自己却一直蒙在鼓里。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仁宗皇帝真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天才! 兀息洛纵身欲逃,拓跋寒锋并不追赶,他收起“天刀”,立于拓跋桓右侧。 弓箭手张弓搭箭,均被兀息洛双袖震落… 越檐穿脊,几个起落,兀息洛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此时,众人又听到一声幽厉的惨叫,声音来处,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手提长枪,御空飞行,快步而来… 他亦与拓跋桓站在一处,顺手将一个血肉模糊的身躯抛于院中,却是“九影鬼爪”兀息洛! 马三雷正步步败退,见此情景,更是心惊胆寒。 “破雷”疾攻几招,觑见附近屋檐,身形陡然拔起… 龙少山长笑一声:马爷保重,本公子送你一程…手一抖… “噗噗噗…”,马三雷只在喉咙深处“咕咕”几声,便仰身落下,却已气绝… 楚王一众犹在梦中,呆呆地望着发生的一切。 拓跋桓宝刀高举:奉大夏皇帝令,捉拿反贼任丘泽,尔等快快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大势已去,楚王环顾,尽是伤残之兵,常氏兄弟早已不知去向… 这些府兵和黑道的乌合之众,除了投降,别无他法。 永泰公主心系前方,哪有心情下棋?终被杀的大败。 仁宗皇帝呷口茶,慢悠悠道:这么多年,朕终于赢了一局… 丑时中,城内城外声音渐稀,京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街巷深处偶尔的几声犬吠,在深夜里异常亲切。 御书房。 只有仁宗皇帝、永泰公主、拓跋桓和拓跋寒锋等少数几人,任丘泽匍匐于地,须发散乱,已无往日倨傲之态。 仁宗皇帝凝视任丘泽,轻声道:任卿有何话说? 任丘泽跪直身子,惨笑道:南柯一梦终须醒,浮生若梦皆是空… 罪臣无言,但凭皇上处置… 突然间,想到了受其裹挟为乱的儿子,任丘泽老泪纵横,双臂张开,仰首长呼: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此是秦宰相李斯临终悔言,倒符合今日任丘泽之境。 仁宗皇帝沉思片刻,亦心有不忍,叹息道:卿之心思,朕已知晓…放心去吧!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朝阳慢吞吞从云海跃出,霞光万道,更胜昨日。 早膳时分,一则官方消息传遍全城:楚王任丘泽与三公子任阔,由于服用过量长生丹药,已于昨夜暴毙… 但是,坊间却有另外一个版本,众人只是私下议论,谁也不敢公然发声。 仁宗皇帝早朝,值门将军高声道:宣西寿军司慕容西道将军、白马军司卢多安将军觐见… 文武大臣俱是一愣。 仁宗皇帝大笑:卿等还不明白?霜寒露重,两位老将军已在城外苦等一夜矣! 文武百官方幡然醒悟。 鹰击长空! 仁宗皇帝侧耳倾听:海东青?想不到,我大夏居然还有如此灵物? 西夏的一场政治风波终于过去。 然而,宋金之间,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金国厉兵秣马,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宋表面恭顺,暗里也是高度戒备。 双方军马频繁调度,战争的火药桶只需一根引线,一丁火星。 第55章 见龙在田(上) 大同府,古称云州、云中,三家分晋后曾为赵国都城,后又为北魏都城,又曾是辽朝陪都,是时为金朝西京,自古为兵家要地。 五代时期,后晋石敬瑭自称“儿皇帝”,并以契丹有助援之功,将“燕云十六州”割让,至此,大同沦落异族统治,长达四百余年,中原汉族失去北方屏藩。 仲春,北方依旧春寒料峭,但空气中已弥漫着和煦的气息,墙角的梅花悄无声息绽放,暗送清香,若看得仔细些,旁边一株杏树,亦花骨酝酿,或许一夜春风,明日即是枝头万朵。 午后,留守司衙门,王府后院。 苍劲的古槐树下,一个狐皮坎肩的短衫少女,正自舞剑,但见她身影翩跹,剑法轻灵,已有不错的轻功、剑术根基,舞至兴起处,娇斥连连。 廊檐下,立着两个年已及笄的春装绿衣少女,为郡主的贴身侍女兰心、蕙心,此时将茶点果盘放在廊椅上,认真观看,少女一飞冲天,落在粗壮的枝桠上,又一个筋头,稳稳落在兰心、蕙心面前… 郡主好功夫…二女拍手叫好。 郡主微笑着,额头微微冒汗,接过兰心递来的罗帕,轻轻拭了拭。 郡主俏立,但见她锦瑟年华,鹅蛋脸型,肤如凝脂,目含秋水,眉似远山,举止间气质高雅,正是天香郡主。 蕙心用衣袖擦擦本已干净的廊椅,天香郡主坐下来,稍息片刻。 郡主比前日跳高好些哩!蕙心兴奋地道。 剑法也比以前快了呢,小婢都看不清郡主身影…兰心道:只怕郡主功夫不在“金钩将军”之下哩! 天香“扑哧”笑出声来:别逗本郡主开心了,比一般武林人士都不如,还敢和永胜大哥比? 突然想到什么,幽幽道:比起那些绝世高手,怕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哩! 他们都修炼了几十年,郡主才修习短短几月而已,有此成就,已不错啦!兰心安慰她: 终有一天,郡主会名满武林,威震天下!兰心右拳紧握。 天香郡主似未听见,托腮望天,蓝天如洗,白云如棉,让人神思飞扬,想起那个前生注定,嘴角不禁漾出甜蜜的微笑。 兰心、蕙心静静陪她坐着,心在天外。 少年从远处走来,笑容逐渐清晰,深深望着她,眼神清澈,似看透她的心事… “叽叽…喳喳…”不知什么原因,几只灰雀争斗起来,不可开交,从枝头到地上,复到空中,羽毛飞天。 天香从沉思中惊醒,她叹口气。 蕙心绰起长竿,在院中乱舞一气,终将灰雀暂时赶走。 天香郡主轻声唱道: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大同府外,宽约二十余丈的御河自北而南,静静流淌,对城池形成天然的屏障,御河往东,沿着官道可直抵燕京。 河水清澈,青萍浮动,翔鱼轻盈,水鸟傍游,天光云影,深浅不一,万物祥和,天地沉静。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之声,打破了城外的宁静,尘烟中,骏马如飞,依约二位公子和一白衣少女。 猛然,白衣少女惊呼道:南哥哥,看,好宽的河…还有桥哩! 前方即为大同府东门宣仁门…为首青年公子扬鞭遥指逐渐清晰的高大城门,道:幺弟、袖妹,我们歇息片刻,再进城。 经过二十余日的长途奔波,铁宗南、沈月白、红袖终抵大同。 三人收住缰绳,缓缓而行,直至河边,卸下马鞍、褡裢,将马牵至下游,让三马饱饮一通。 掬水入口,但觉清凉透心,尚带一丝甘甜。 水中倒影风尘仆仆,洗净面容,以水作镜,正冠顺发,三人重又光采照人。 近乡情更怯…沈月白突然紧张,溢于面上。 瞧你那点出息!红袖打趣他:千军万马都无惧于色,偏偏害怕天香妹妹… 红袖“咯咯”而笑:幺弟呀,你也有今日? 沈月白更窘,求助望着铁宗南。 铁宗南目光望向长空,装作没看见。 “雪宝”正与“昭儿”盘旋追逐,那是一只雌性金雕,自出临安城便一直跟着它,驱赶不去,“雪宝”也渐渐接受。它恋爱啦! 沈月白长吁口气,喃喃道:天香郡主没有那么可怕吧!至少比眼前这个刁钻的小丫头可爱的多… 话音未落,但觉腰间疾风袭来,沈月白一个倒翻,躲到铁宗南身后,伸舌道:小丫头功力又精进哩! 红袖得意洋洋道:本姑娘尚未使出全力,怕伤着你… 铁宗南无奈笑笑。 长嘬一声,二雕俯冲而下,落于铁宗南平伸的双臂。 沈月白、红袖取出牛肉干,给二雕点心。 大同归金后,统治者注重发展生产、大兴土木、修建城池寺庙,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大同逐渐恢复往日繁华气象。 高大巍峨的城门,肃穆宽厚的城墙,一切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守城士兵军容严整,出入城门,一切按规矩查验,有条不紊,并无欺压良善、克扣敛财之行,铁宗南暗暗称许。 进入城门,但见车马有序,商铺林立,酒旗飘展,三街八巷,里坊密集,行人礼让,一片繁荣宁静、祥和安居的大同之象。 铁宗南心中对完颜雍充满了好奇。 宽大、繁华的东西主街,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展现眼前,隐约七进院落,楼阁飞檐,参木掩映,雄浑的朱漆大门上檐,上书五个古拙大字“西京留守司”,亦是完颜雍王府所在。 与印象里的府衙不同,在大宋辖下,纵是县衙,衙役亦凶神恶煞一字排开,拉出“有理无钱莫进来”的架势,让人望之生畏。 反观此处,虽是高品阶衙门,却只有四名值守。 门口大街行客如常,商旅小贩偶尔在近处台阶歇脚,卫兵们也不驱赶。 竟有顽劣孩童,以门口两侧高大镇衙石狮作掩体投石玩耍,卫兵们见多不怪,任由他去。 铁宗南三人暗暗叹息。 缓步向卫兵走去。 铁宗南施了一礼:敢问军爷,此处可是四王爷府上? 卫兵们惊奇望向三人,公子温润如玉,气宇轩昂,少女明眸皓齿,国色天姿,此等人物在粗悍的西北地区并不常见。 为首卫兵忙下台阶,双手抱拳:正是四王爷府上,敢问公子高姓?可曾有约?语气不卑不亢。 铁宗南暗暗点头,一个守门的卫士都能调教出这般,完颜雍的确深藏大志。 铁宗南从怀中掏出精致的红色拜帖:望兄弟不辞辛苦,代为呈上! 这个…士兵迟疑着。 怎么?不方便么?铁宗南微笑着。 士兵低声道:实不相瞒,王爷有令,最近三日概不见客,说是静心恭候一位贵人! 哦?铁宗南若有所思,附耳士兵:说不定我就是那位贵人呢?军爷这岂是待客之道? 士兵再次上下打量铁宗南,心中已信了几分:是…是…公子稍等,下官就去通禀… 片刻功夫,署衙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府衙之门大开。 三人一字迎面而来,通禀士兵缀后。 为首之人相貌魁伟,着紫色披风,器宇不凡,龙眉凤目,精修短髭,与金帝有几分相似,正是镇守西京的完颜雍。 左右侧各一武将,左侧之人身材高大,背负双钩,神态飞扬,夹杂着些许江湖气息,为完颜雍亲卫队长完颜永胜; 右侧将官年过四旬,花白短髯,右额一道伤疤跨目而过,平添几分凌厉之气。 远远望见铁宗南三人,完颜雍稍作驻留,对铁宗南微微颔首后,快步迎向前来… 完颜永胜目光亦停在铁宗南身上,暗暗叹奇:百闻不如一见,铁宗南真乃人中龙凤,风华绝代。 右侧疤面将官鹰隼般的厉目在铁宗南面上逡巡,沈月白、红袖皆有不满之色。 铁宗南坦若无事,冲他微微一笑,疤面将军心头一震,忙将目光移开。 完颜雍看在眼里,忙抢先施礼道:吾等皆是粗野之人,铁大侠勿怪! 铁宗南还礼:王爷说笑了!宗南见过王爷、永胜将军、元宜将军… 完颜雍一愣,铁宗南认出完颜永胜并不奇怪,完颜永胜毕竟是半个江湖中人,但他居然能叫出完颜元宜的名字,心下惊奇,却并未多言。 上旬收到大掌柜传书,本王甚是惊喜,估摸铁大侠一行抵临也就这三五日,是以推脱掉一切访客、应酬,专意等候铁大侠…完颜雍目光透露着真挚,毫无虚假。 铁宗南似有感动:王爷抬爱,宗南不胜惶愧! 回首沈月白、红袖:幺弟月白,王爷见过的…这位是红袖姑娘… 沈月白、红袖二人赶忙施礼:见过王爷! 完颜雍道:沈公子、红袖姑娘,不必多礼…铁大侠,府内叙话! 侯门似海,府衙肃然,庭院深深,古木参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流水轩榭、匠心独运。 整座府第既有官署衙门的恢宏大气,又有江南园林的精致细腻,一望便知整体设计出自大匠之手。 沿着曲折院落,直至后堂小会客厅,厅名“见古”,更像是一个书房,中堂四字,龙飞凤舞:人同尧舜。 四周柜格陈列各类古今典籍,案头文房四宝,整齐有序,墙上新悬五尺书画“日锄图”,墨香未干。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宾主分坐。 完颜雍的形象在铁宗南心中渐渐丰满起来。 铁宗南的目光仍停留在笔墨未干的“日锄图”上,似有所思。 完颜雍凤目流转,道:方才的即兴之作,闻铁大侠前来,匆匆出迎,尚未来得及落题,请铁大侠斧正… 铁宗南微笑着摆摆手:对于书画,宗南可是外行! 完颜雍笑道:铁公子切勿过谦,谁人不知,铁公子见识卓绝,琴棋书画、星象卜筮,无所不精… 铁宗南道:惭愧!如不能如王爷所愿,倒显得宗南小气了。 铁宗南站起,虚空一招,中笔狼毫兀自立起,“刷刷刷”在砚台里轻润几下,众人尚未看清,铁宗南已悬腕提笔,疾速运行。 “凌空摄物”蕴含着至深武学,铁宗南用来,轻描淡写一般,众人方信铁宗南武功的确深不可测。 惊叹中,铁宗南已收笔,看也不看,随手一弹,狼毫笔已回归原处,毫厘不差。 众人又是一惊。 铁宗南微微一笑,道:宗南幼时,曾随一位江湖异人学得些杂耍之术,用以自娱… 众人当然不信。 旧画未动,农夫依旧抬首望天,只是在右上角留白处多了一条巨龙,在云间隐约盘旋,正面龙首,威武霸气。 顶端四个古拙大字:见龙在田…与原画毫无违和之感。 众人拍手叫绝。 铁公子果然胸怀宇宙,出手不凡,本王佩服!完颜雍由衷感叹,早已惺惺相惜。 铁宗南微笑道:也是受王爷厅堂“见古”之启发,不敢贪天之功! 众人大笑,生疏之感一扫而光。 侍女奉上香茗,至红袖处,红袖轻轻拉住侍女,对她耳语,侍女惊奇望她一眼,低声回应,完颜雍目光望来。 红袖起身敛衽,道:知闻王爷有一郡主,有沉鱼落雁之容,更兼年少聪慧,有北国才女之名,红袖仰慕久矣,可否让天香妹妹移玉相见? 红袖忽然露出顽皮笑容:北来寂寞,红袖正缺一个玩伴,红袖添香,我和妹妹正是好耍的一对呢! 沈月白轻抿口茶,铁宗南亦端起茶盏。 完颜雍闻言,面现温柔之色,微微一笑:红袖姑娘过誉了,姑娘但有吩咐,本王岂敢不从? 随即令侍女去叫天香郡主。 敢问红袖姑娘,出自哪位高人门下?完颜雍呷口茶,道。 爷爷即是家师,江湖人称“无尘道长”,师承“白云神尼”…红袖恭敬回答。 完颜雍停盏不动,面露异色,完颜永胜、完颜元宜俱是一震,武林神话“三老神尼”的传人居然在此处聚齐。 完颜雍点点头:小女初涉武学,红袖姑娘多指教一二… 沈月白心中惊异,天香郡主居然习起武来。 完颜雍道:天下并不太平,学点微末武技,意在防身。 太好啦,说什么,我也要送天香妹妹一份见面礼!红袖拍手道。 完颜雍心中惊喜,那可是天下武林梦寐以求的绝世武学。 完颜雍起身,拱手道:有劳红袖姑娘费心,本王代小女先行谢过!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众目望去,一个娉娉袅袅的红色披风少女正移步而来,宛如空谷幽兰,雍容闲雅,伴着淡淡的清香。 第一眼便望见沈月白,心中顿如撞鹿,他到底还是未忘昔日之约。 天香郡主成长不少,习武几月,已无往日的娇弱之相。 沈月白只望她一眼,便垂下头去。 天香郡主刚要施礼,完颜雍站起来,冲她招手:来,天香,过来…见过铁大侠! 听闻眼前的黄衫青年即为名满天下的“明月楼”大掌柜、武林中最神秘的“无影公子”,天香郡主禁不住多看几眼,心中亦多称叹。 铁宗南倒有些不好意思:郡主,难不成宗南面上有花不成? 天香郡主掩面而笑:那倒没有!铁公子是武林中最大的谜团,任谁都会心生好奇。 不发一语,天香郡主对沈月白轻轻施礼。 转至红袖,天香一呆:天下竟有如此美貌绝伦的女子,禁不住好感倍增。 红袖亦目不转睛望着她,心中称赞。 红袖阻住天香郡主施礼,很自然地轻握住她的手:我叫红袖,百闻不如一见,天香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许多。 红袖…天香… 南陵水面漫悠悠,风紧云轻欲变秋。 正是客心孤迥处,谁家红袖凭江楼? 天香郡主启齿笑问。 红袖脱口而出道: 酒阑睡觉天香暖,绣户慵开。香印成灰,独背寒屏理旧眉。 朦胧却向灯前卧,窗月徘徊。晓梦初回,一夜东风绽早梅。 这正是天香早前心境,天香郡主面色微红。 红袖不愿天香郡主太窘,牵着她的手,道:王爷,红袖初来,意欲随天香妹妹四处走走,亦不妨碍你们议事,如何?征询的目光望着完颜雍。 已见过沈月白,又多了这样一位贴心可人的姊姊,天香郡主心情大好,又听闻红袖的出身来历,如何不肯? 不待完颜雍发话,便反牵红袖的手:好啊!先带你参观我的闺楼! 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沈月白,两人蝴蝶般飘然而出,洒下一片清脆的笑声,荡漾在午后明媚的春风里。 郡主天真烂漫,和袖妹正是一对知己…铁宗南道。 屏退下人。“见古”厅唯完颜雍等和铁宗南、沈月白五人。 铁大侠…完颜元宜欲言又止。 铁宗南微微一笑:此处并无外人,元宜将军但说无妨! 完颜元宜望向完颜雍,完颜雍点头许可。 铁大侠怎会认识在下? 元宜将军的“金杆象鼻刀”,虽未列北军十大高手,却不在其中任何人之下,宗南又岂会不识? 将军忘记了,“明月楼”做的什么营生? 铁宗南淡淡一笑:有段时间,元宜将军可是帖上有名的… 明月帖出,不死不休…完颜元宜汗出如雨,充满疑问。 只不过后来,宗南改变了主意…笑吟吟望着完颜元宜:宗南只是实话实说,将军勿怪! 为何?完颜元宜急于知道原因。 委派将军监视西京,是完颜亮最大的失误,他如何想到,自己的心腹大将却是四王爷的人? 王爷对元宜将军之子王祥有救命之恩,此事普天之下怕只有三五人知晓…宗南欲助王爷完成兴替大业,又岂会伤其股肱? 众人醒悟过来。 将军戾气太重,若某日,将军得完颜亮重用,还望能心存善念,减少屠戮… 毕竟,大宋的百姓是无辜的,只不过,他们无意生在这个动乱的时代,别无选择… 铁宗南眼神笼着一层雾气,似很无奈:冥冥中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 众人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许久,完颜元宜道:元宜定谨记铁大侠今日教诲,绝不敢忘… 铁宗南淡淡道:如此最好… 完颜元宜忽又脊冒冷气。 铁宗南转而道:大道乱,圣人出…南侵之日,即是完颜亮身死之时,王爷应早作筹划,得天下易,治天下难… 完颜雍点头,深表赞同,道:铁大侠此言甚是中肯。秦奋力五百余年而有天下,却二世而亡,隋亦如是,前世之鉴,殷商不远。治大国如烹小鲜,需要无上的智慧,更需君臣同心… 第56章 见龙在田(下) 铁宗南肃然端坐。 完颜雍道:雍此身乃“明月楼”所救,对大掌柜自不会有所隐瞒… 自天香之母乌林答氏去后,雍便立下宏愿,以大金天下为己任,韬光养晦,蛰伏待机,对完颜亮,雍不得不一再忍让,隐藏乾坤之志… 上元节后,密报自宫中传来,某夜,完颜亮睡梦中喊叫,斩杀宫卫数人,次日,便开始大肆屠戮贵族宗室… 据说,完颜亮梦见二虎争食,只是目前尚未怀疑至雍身上。 完颜亮对雍有愧且一向并不信任,为防雍坐大,不断调换雍的职位,亮南侵前,绝不会让雍据守西京,拥有重兵… 铁宗南叹道:人算不如天算!西京甚好,王爷远离朝廷中枢,亦远离了京城的是非之地… 顿了顿,铁宗南凝眉道:依王爷看,除却西京,何处更利王爷成事? 完颜雍沉思片刻,道:自是东京辽阳,那里是雍娘舅家所在,辽阳李家世代经营,甚有根基… 铁宗南眼神一亮:如此甚好! 目光如电,转至完颜元宜身上,完颜元宜如芒刺在背,竟不敢直面以对。 铁宗南笑道:只怕此事要落到元宜将军头上。 完颜元宜一头雾水:我?请铁大侠明示… 完颜亮对将军极为信任,王爷换调辽阳,需借助将军之口“进谗”… 铁宗南道:目下完颜亮全心南侵,对其他已无暇多虑,若由将军适机提出,亮必不疑。 完颜元宜似明白过来。亮既已疑心宗室或怀异志,王爷不可不防,永胜将军更不可疏漏,大金前途命运,系于王爷一身。 铁宗南忽有所想,喃喃道:也许,完颜亮已不想再见到王爷… 完颜永胜心头一震,目光不由望向窗外,天上白云去留无意,昔日祥和的王府似乎此刻危机四伏。 近日尚不至有事,永胜将军大可放心…突然间似有所思:来人并不易与,宗南会留下协助王爷应付强敌。 完颜永胜浓眉一展,道:大掌柜似已知道来人为谁? 铁宗南微微一笑:永胜将军亦可约略猜到… 完颜永胜垂目沉思。 万里奔袭,勿要一击而中…王府守卫森严,多达数百精锐之士,只怕再多刺客也无用处,况且,没有人敢明目张胆攻击王府… 完颜雍人等,不住点头。 铁宗南道:最好的办法,即是遣一绝顶高手,秘密潜入,伺机而动。 完颜永胜接口道:正是…眉毛一动。 铁宗南微笑望着他:将军可已猜到? 完颜永胜豪气冲天:虽不中,亦不远矣!此人必是完颜亮心腹,且武功不在永胜之下,或在永胜之上,遍观北国高手,同时具备条件者不过三五人而已。 问天道不屑此等宵小之事,阿古思随身侍驾,不会轻出,永祥一向视王爷如生父… 余下便是“刀剑双隐”,必为其一,或同时驾临… 完颜永胜抽丝剥茧,目光熠熠,来人渐渐明朗。 铁宗南叹息道:永胜将军分析精辟,宗南佩服!“冰魄剑”墨无涯与乌衣侯一战后,尚未复元,来此亦是累赘…来人必是“风云一刀”轩辕离亭无疑! 完颜永胜猜知结果,还是不由一惊,“风云一刀”成名已久,绝非浪费虚名,三十年的退隐潜修,只怕功力已与问天道相差不远。 对付他,完颜永胜三成胜算都无,却仍豪气干云,气势磅礴:永胜儿时,“风云一刀”即名满天下,今生有幸,直面先贤,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别说轩辕离亭,即是问天道亲自前来,永胜亦有何惧哉? 言语间,神态飞扬,有一种百战无畏的霸气。 铁宗南微笑不语,轻辍茶盏,一饮而尽。 目光望向完颜永胜:将军可否将机会留给宗南? 完颜永胜不解望着他。 铁宗南微微笑后,神态渐转严肃和悲伤:“明月楼”与之有一桩三十余年旧账,尚待了结… 铁宗南面色一寒:此等机会,宗南岂肯错过? 转颜笑道:将军需留取康健之躯,辅佐明君,开创广阔天地,岂能与一江湖豪横好勇斗狠,因小废大? 铁宗南悠悠道:江湖恩怨,还是以江湖方式解决吧! 铁宗南说得风轻云淡,众人却知其中隐藏的绝大风险。 二人之间的对决不亚于昔年燕无敌与“北绝”赫连经天的仙人顶之战,注定会成为另一段武林传奇。 铁兄有几成胜算?完颜永胜关心问道。 完颜雍与完颜元宜亦侧身前倾,目光同样关切。 王爷与二位将军只管想好如何摆庆功宴便是,活人带不回来,死人么… 铁宗南目光一寒,身影顿时缥缈,如在云端俯视武林众生: 宗南自执掌“明月楼”以来,尚未失手,我想,这次亦不会例外… 众心稍安。 铁宗南道:御敌于国门之外,方为上策,宗南明日即北出长城百里之外阻击轩辕离亭,决不能任由其自如出入西京之境,亦不能让完颜亮怀疑到王爷身上来… 否则,完颜亮只会对王爷更加忌恨… 为防万一,月白、红袖留下,以供王爷差遣… 完颜雍目露感激之色:人道大掌柜智计绝伦、义勇无双,雍今日信矣! 铁宗南忽而一笑,似漫不经心道:未知王爷可否想过将来?如何治理天下? 完颜雍闻言,正襟而坐,面带严肃,顾盼间,隐有一代明主的气息。 深吸口气,完颜雍展现出非凡的恢宏气度:不瞒铁大侠,雍有“三个五年”图画,虽稍显短些,却已可给后继者一个富庶的江山… 铁宗南“欧”了一声,兴致勃勃听完颜雍说下去。 五年安天下… 结束叛乱是当下的首冲要务,目下国内尤其是边疆地区,契丹残部、蒙古各部叛乱不止,完颜亮却认为是纤芥之疾,未知蚁穴可以溃堤; 重开榷场,和睦邻邦,此乃国强民富的重要外因… 完颜雍侃侃而谈。 五年养农商… 农桑乃国之根本,商贸乃富民之源… 五年知礼节… 战乱过后,礼崩乐坏,需以礼德收束民心,规范行止… 如此十五年,天下可致太平… 听罢此言,铁宗南唏嘘道:王爷勾画长远,宗南佩服! 如真能如是,大金必将呈现另一盛世,王爷贤名,必能载入史册… 天香和红袖临窗而坐,如画中人物。说起出道以来的种种经历、所见所闻、江湖逸事,红袖眉飞色舞,又讲起沈月白智救魏胜、夜会完颜永祥; 护送宋使、击退任沧田; 比武大会,大败日使柳生千叶… 天香郡主目光纯澈,犹如身临其境。 向红袖展示自己的绣活:含苞待放的睡莲、沙地双栖的鸳鸯、笑傲风月的隐士,无不栩栩如生,惹得红袖羡慕不已。 红袖央求道:好妹妹,教教姊姊吧! 姊姊是想送给铁大侠吧?天香目中含笑。 妹妹这也能猜出来?红袖瞪大眼睛,心中一动:准是幺弟说与你的,好啊,看姊姊回去怎么收拾他… 手指天香:原来你们一直有书信来往… 别…别…天香笑道:没人告诉我,只是,你望铁大侠的眼神格外温柔,谁都看得出来。 我有吗?红袖眉毛竖立,故意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二女复“咯咯咯”开心大笑。 红袖聪明,一点就会,不一会,已学得有模有样,一副“春日归燕图”展现面前: 风和日丽,春波荡漾,细柳拂水,二燕呢喃并飞… 天香道:没想到姊姊极有天赋,此帕送与铁大侠,他指定喜欢… 红袖眉角含笑。 日影西斜,春光无声流逝。 在红袖的指点下,天香的轻功、剑法均有飞速进展。 天香但觉,这是生来最快乐的一天。 只是,时光易逝,人生苦短,岁月中又能有多少个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座前移。 大同的古老历史和景点胜迹在天香的描述下极其生动,红袖托腮凝听,思绪飞越千年之外。 不觉中,天色将暮,圆月初升,小楼望断,万家灯火。 晚膳极其简单,就是平常的家常菜,只是份量加大一点而已,这是完颜雍多年养成的习惯,完颜雍特地叮嘱膳食处多加了一份青鱼和野狍子,也算荤素齐全。 铁宗南并不在意,反倒对完颜雍多了一份敬重。 红袖更不会在意,她的心早已飘到外面。 耐着性子看他们全部吃完。 最后放下食具,完颜雍坐直身子,展颜道:莫放春秋佳日过,风尘万里故人来… 与铁大侠虽是初见,然神交已久,说是故人亦不为过… 铁宗南拱手道:宗南亦闻王爷之名久矣!恨未早相见… 方才之谈,雍尚未尽兴,更有要事需大侠指点一二… 铁宗南笑道:王爷客气,能与王爷这般英雄彻夜长谈、品评天下,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完颜雍长笑而起,携手铁宗南,并肩而去。 此时不走,等待何时?红袖对天香耳语。 天香求之不得,拉住完颜永胜,低声道:我陪红袖姊姊耍去,父王问起,你实言相告便是… 完颜永胜毫不意外,揶揄道:你道王爷不知你的心思?他早嘱咐过在下,若郡主外出,且随她去,但需遣几名府兵护卫… 父王既已首肯,府兵跟随又有何妨?寻个时机将他们甩开便是,心下同意。 眼见沈月白正愣着,天香白他一眼,掩口而笑。 红袖扯他衣袖,悄声道:走啊,呆头鹅! 大同古迹甚多,云岗石窟、恒山、悬空寺、华严寺,却都不适合此时光临。 城中有一湖“文莺”,昼夜不眠,倒可流连一番。 不消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宽阔的水面,摇曳在月光灯影里。 一座城,有了水,便有了灵气。 湖街相临,楼水相依,青砖黛瓦,枕湖而建。 店铺不夜,行客不歇,徜徉在悠闲的人群中,陶醉在无边灯海里,湖里吹来的风,带有一丝清甜的气息。 千年的青石板在脚下延伸,直至岁月和幽巷深处,竟让人有一种身临江南水乡的错觉。 湖边高楼,笙歌粗犷苍凉,昂扬悲壮,在古老的上空回荡。 沿湖南行,建筑渐少,繁华和喧嚣抛于身后。 初时,红袖尚与沈月白、天香并肩而行,说说笑笑,三名军士缀后十余步外。 后来,红袖故意放慢脚步,将身后军士与沈月白、天香二人远远隔开。 折一柳枝在手,左右无聊抽打,心道:沈月白啊沈月白,切莫辜负本姑娘的一片苦心… 还好,沈月白没有她想象中那般不堪,二人窃窃私语,天香不时洒下银铃一串:红袖姊姊真搞笑… 原来是在说我啊!晚风传送,红袖气鼓鼓欲追上前去找沈月白算账,又一想:算了…这段先暂时寄下… 想起能够成人之美,红袖顿觉自己无比高尚。 前方一处高台凉亭,沈月白、天香并肩登临。 红袖适机停下脚步。 一片巨大的水域展现面前,波光粼粼。芦苇萋萋,偶尔有晚风惊起的水鸟,扑打着翅膀踩水前行,又隐匿于芦苇深处; 渔舟数点,系于岸边,随波浮动; 烟柳环绕,沉在水中,圆月孤轮,星河寥廓; 对岸山腰,一座巍峨的塔寺笼在清辉里,影影绰绰。 远处的喧嚣和近处的寂静,仿佛两个世界。 草丛里,春虫唧唧,叫声欢快,似在期待着一个春的开始。 临风而立,岁月成画,谁都不愿出声,打破这完美的宁静,只盼这一刻能够永恒。 只是,世事无常,江湖凶险,这静好的日子能够维持多久? 夜深人静,从完颜雍处回房,已是丑末。 树影婆娑,寒月凄清,星河舒朗,塞外的风越过长城,带着些许草原的气息,慷慨激昂。 铁宗南盘腿而坐,神极八方,捕捉着一丝一毫的异样。 心头突然一跳,一条疾速的苍髯身影快逾奔马,坠入眼底。 铁宗南喃喃道:来得好快… 心念未落,已穿窗而出,向东北方向迎去… 旬日来,金帝心神不宁,老做着同一个梦,梦中的黑虎凶狠无比,杀得他毫无退路,最终被逼落悬崖… 近身谋士李万通道:“一山不容二虎”,此必宗室贵族或有异志,不可不防! 完颜亮深以为许,遂举起屠刀,对宗室大臣大肆杀戮。 京帝又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二十余日里,完颜亮共计诛杀七十余人,甚或有满门除绝者… 皇族宗亲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中间流传一语:亮若不死,国无宁日… 宗室贵族、文武百官离心离德。 在皇太后徒单氏的干涉和劝阻下,完颜亮终于止刀。 一日狩猎,完颜亮所获甚丰,随行众人纷纷称颂道贺,俱言“震天弓”举世无双,完颜亮英武神勇。 李万通突然道:未知赵王完颜雍在西京时常习猎否? 完颜亮顿显不悦,目露寒光,重燃心中嫉恨。 万通以为如何处置?完颜亮仰首长空,控弦连弹,弓弓拉如满月,尽显霸气。 李万通进言道:依万通看,完颜雍虽偏居一隅,看似与世无争,焉又不知是其韬光养晦之法?为千秋计,宁可错杀,亦不可放过… 完颜亮顿悟,皱眉道:朕已答应太后,不再妄杀。 李万通诡秘道:西京窈窕,若完颜雍暴毙府中,谁又会怀疑到陛下头上? 完颜亮大笑:先生好计!此事非绝顶高手不能办到… 铁宗南身形一展,已置身王府最高处,满座府城尽收眼下,半城灯火,半城入息。 西京纵是不夜城,然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纵情过后,终需归家。 太平时节,官府并不宵禁,此时此刻,街面驻留的多是酒酣耳热、醉东倒西之人。 夜值巡卫大声呵斥,酒鬼们唯唯诺诺,稍微清醒的,陪着小心,说着好话… 一掠二十余丈,铁宗南专挑高处脊檐,纵身飞越,如一缕轻烟,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感应到来人身形极快,亦正星夜全力奔行,至西京不过二百余里… 脚底生风,铁宗南几乎是御空飞行,此时,若有夜行客望见,必怀疑是流星贴地划过。 城池、村落、山川、河流、树木…在脚下匆匆溜走… 东方日欲上,天半泛红光。 晨风清冷,塞上犹寒。 大同东北百余里,古长城。 这是古代中国抵御外族入侵的伟大建筑,遗留多少悲壮的史诗和苍凉的传说。 仔细看去,某处的砖石土垛,犹有黯然的血迹,诉说着战事的激烈和凄凉。 站立在颓落的堞台上,四下残垣断壁,萧瑟凄凉,抚古追昔,岁月深处,那金戈铁马的一幕一幕,呼之欲出,充斥着铁宗南的胸襟。 旭日将半立的城墙涂抹得一片血红,烽火台的狼烟亦暂时熄灭,城墙下,一棵古树在不屈生长,干瘦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曳着,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不远处,是一处北魏古墓,规模颇大,隐约可见昔日的辉煌,然七百余年的风雨飘零,早已破败不堪。 风沙侵蚀,神道起起伏伏,两侧是或站立、或倒伏、或断裂的文官武将与羊马龟虎的石像生,孤苦凄凉。 唯独遍地的松柏,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历经数百年,依旧生机盎然,成为难得的荒漠奇观。 一尊高大的墓碑,碑帽尚算完整,字迹亦清晰可见:大魏故平南大将军司马楚之之墓… 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 古来多少英雄汉,南北山头卧土岗。 任他生前如何英雄盖世,搅弄风云,终不过是烟云过眼,到头来,只留下黄土一抔…铁宗南喟叹不已。 寻个偏僻之地,铁宗南敛起生机,进入“龟息”状态。 阳光破海,光芒万丈,二只雄鹰在高空展翅翱翔… 二十里外,一雪衣老者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纵意飞奔… 自接到朝廷完颜亮密旨后,他便星夜出发,全速赶路。 老者虽已年岁过百,然面色红润,宛如婴童,苍然白发,以红巾束之,雪白的胡须结一小辫,缀以绿宝,长眉分面,赫然是传说中的老寿星。 只是,他眼神寒厉,双目开阖间,冷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人望之生畏。 此老正是武林传说中的“风云一刀”轩辕离亭,三十年来首次敢公然向“白云神尼”挑战的,唯他和“北海一剑”墨无涯二人。 三十年归隐潜修,轩辕离亭非但没有收敛暴戾之气,反比往日更为残忍好斗,他甚至和墨无涯约定,待其完全康愈,再作南国之行,在金帝发起军事入侵前,先把江南武林闹个天翻地覆。 完颜永胜是北国有名的高手,武功不在帝师阿古思之下,但他不会将他放在眼里,轩辕离亭对自己潜创的“风云五式”极有信心,他有把握在百余合内将完颜永胜斩杀… 但是,王府侍卫众多,虽无绝顶高手,然均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如让他们警觉,拼死抵抗,完颜雍借机逃匿,倒是一件头疼的事,心中想着,不由放缓身形… 第57章 激 战 长 城 长空中响起苍鹰激越的鸣叫之声,轩辕离亭目光锐利,那个头略小的居然是传说中的“海东青”,另一金雕亦非凡品,二鹰稍作盘旋,径直往西天飞去… 轩辕离亭心中遽然警觉。 荒沙古道在长城脚下无穷无尽,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耳旁的风声,匆匆而过。 轩辕离亭重又施展开“鹰击长空”身法,全力前行… 三百余步外,隐约一处破落的古墓,远望颇有规模,松柏苍翠,寂无人踪,可以在那里停歇,好好筹划一番。 突然,背后“卷云刀”发出剧烈的“嗡嗡”之声,响遏行云。 远方似有人影一闪,轩辕离亭停住身形,复冷然一笑:不知死活的东西… 至墓林二十余步,轩辕离亭振衣飞起,苍鹰搏兔一般,疾迅如电,“卷云刀”同时出鞘,向一处隐秘的地方劈去… “哗啦”一声,草林中倒卧的石羊经风雨侵蚀后,怎能受此惊天力道?应刀断裂。三、五只狐兔仓皇逃窜。 轩辕离亭一惊,身形借刀劈之力猛然后翻,立于一处高大的树木之上,环目四望,冷风凄凄,哪里有什么人影? 难道是长途跋涉,看花了眼睛?轩辕离亭心生疑惑。 足尖一点,借枝条回弹之力,跃向更高一处的城墙。 金光万点,戈壁漫漫,晨风呼啸,吹过残缺的城洞,发出“呜呜呜”凄厉的声音,高空再次传来几声清脆的雕鸣。 淡淡的身形快速在城墙附近和墓林内外穿梭一番,仍是一无所获。 轩辕离亭心中突然升起莫名的恐惧,人类的恐惧大多来自于未知。 附近一定有人,却不知其隐藏哪里,轩辕离亭肯定,此人必是生平仅见的绝代高手。 心情突然平复,寻一处岩块,将刀置于盘坐的腿上,轩辕离亭顿时入定,心如止水。 轩辕离亭深知:高手的对决最忌心浮气躁,轩辕离亭已隐约感应到来人,也许,这将是他有生以来最艰苦的一战… 时光在等待中流逝… 轩辕离亭面如沉水,波澜不惊,但“卷云刀”上的杀气却逐渐凝重,已有流云回旋… 集中意念,右手紧握刀柄,随时发出惊天一击。 时间凝固,轩辕离亭身前散发的杀气愈发浓重,枝头一只寒鸦展翅欲飞,却似丝线牵住一般,不几步即“扑腾”身子坠地而亡。 好凌厉的杀气…一声轻轻的喟叹,起自身后十余步处。 轩辕离亭身形一震,被悄无声息欺近,他竟毫无所知,来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放眼天下武林,亦不过五、七人而已,心中念头急转。 鸟儿何罪?竟无辜遭殃? 身后的声音颇为熟悉,在帝京大殿上听过。 轩辕离亭没有施袭,对来人的武功路数并未知晓,他不能肯定出手能否奏效。 他放松下来,站立起来,缓缓转身,终于直面了对手… 眼前之人着淡色黄衫,身材颀长,丰神如玉,二尺余长玄色短箫,垂于腰畔,双足立于一处岩尖上,似实似虚,他眼神虚缈,背手站在那里,竟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度。 轩辕离亭“吁”口气:铁宗南… 是,“明月楼”,铁宗南…铁宗南淡淡道:“明月楼”,先生应该熟悉… 轩辕离亭瞳孔紧缩,忽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声震九天:原来是寻仇的… 先生说对了一半…铁宗南打断他的话:不为寻仇,今天你也断难逃出生天… 轩辕离亭心中一动,停住笑声,凝视着铁宗南:你是完颜雍的人? 铁宗南又是淡淡一笑:又说对了一半…原来轩辕先生只长半片脑子… 轩辕离亭活至百二十岁,何曾受过如此言语?即使当今皇上,亦对他不敢如此言语。 压抑住心头的怒火,轩辕离亭的长眉微微抖动:愿闻其详… 此地何处?铁宗南道。 轩辕离亭四处望望:一处墓林…有关系吗? 临行前,宗南和完颜雍打了一赌,刺客必为轩辕先生… 轩辕离亭鼻中“哼”了一声。 铁宗南不理会他:完颜雍不信完颜亮会派人刺杀他,宗南于是和他立下赌约… 赌金多少? 铁宗南伸出五只手指。 五万两黄金?老夫倒是身价不菲…轩辕离亭冷笑道。 铁宗南摇摇头:五文铜板… “明月楼”富可敌国,再多的钱,在宗南眼里,都不值得一提… 轩辕离亭要气疯了,右手微微抖动,搭上刀柄。 铁宗南似未知觉,淡淡笑道:宗南一向自负,不论赌金,只重输赢… 为证实宗南所言不虚,宗南豪言,先生将身首异处,首级兑现赌约,身子嘛… 此处墓林,昔年应是风水宝地… 铁宗南躬身道,态度无比诚恳:老先生,埋骨何须长白地,此处黄土亦埋人…只是,委屈先生哇! 轩辕离亭怒极反笑,以手抚头,昂然道:老夫苍首在此,铁宗南,只要有本事,尽可拿去…杀意立生。 铁宗南朗笑道:先生既是不肯,宗南得罪了… 身形一晃,掌影一错,似欺身前来。 轩辕离亭狂喝一声,寒光一闪,“风卷残云”向来影劈去… 身影半空折回… 铁宗南依旧负手站在原处,只是衣摆轻轻飘动,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好高明的身法!轩辕离亭纵是自傲,亦不免叹服,单是这手绝世身法,在江湖已立于不败之地,心中大凛。 轩辕离亭凝神静气,双手执定“卷云刀”,内力贯注,缓缓抬至胸前,刀身白云环绕,渐渐在身前弥漫开来… 铁宗南目不转睛地望着,叹息道:原来先生已修成“刀人同体”之境,殊为不易,可惜呀!只怕从今而后,“卷云刀”绝技要失传了… 虚手一招,“天箫”如有灵性,轻吟一声,自腰间弹起,空中盘转一周,落在手里… 两条轻淡的人影弹起,几乎不分先后,在空中绞缠在一起,兵刃瞬间已交击多次,星火飞溅,宛如爆珠开裂一般。身形乍合乍分,二人交换了位置。 轩辕离亭大骇,以自己的百年内功修为,似乎并没有讨到太大便宜。 突然,脚下岩石一松… 原来,铁宗南驻足处,是一处风化即将脱落的岩块,天晓得他如何伫立那么久。 无暇细思,眼底,淡黄的身影青烟般掠来。 轩辕离亭深吸一口气,刀尖在坍落的岩上一点,身形倒翻而出,远远落在黄沙侵占的神道上,刀身插入沙土,奋力一抄,铺天盖地地向来影裹去,贯注内力的黄沙去势迅捷,夹杂着“呜呜”之声… 没指望能籍此伤着铁宗南,轩辕离亭高声断喝,“风云五式”第三式“风起云涌”用力挥出… 刀借沙势,席天卷地,愈显猛烈,轩辕离亭自信,铁宗南断不能空中全力接下此招... 果然,铁宗南身形一滞…却突然失去踪影。 此诀为“虚无缥缈”,正是“缥缈身法”的精华所在。 铁宗南空中横移八尺,一点寒光疾点轩辕离亭耳根“听会穴”,轩辕离亭虽惊不乱,身形“滴溜”一转,劲风擦面,如三冬寒风割面,火辣辣疼痛。 铁宗南身形过于诡异,不自觉吃了两次暗亏,却也激起了轩辕离亭的凶性。 真气全身流转一周,“卷云刀”施“风云突变”,展开抢攻。 墓林深处,暴喝声、兵刃撞击之声,连绵不绝。 青烟般的身影相互追逐,兔起鹘落,墓林各处均成为二人拼杀的战场。 天光暗淡,沙石飞扬,树木倒伏,刀光箫影,在墓林间纵横交错…… 鸟兽惊惧,仓皇离巢,逃离是非之地… 二人身法、出招俱快,应变稍有不慎,即可能血溅当场。 须臾间,双方已战至二百余合,均无内力削弱之象… 轩辕离亭似是越战越猛,“刀人合体”,刀刀具开天辟地之势,不愧是向“神尼”挑战过的宗师大家… 铁宗南不愿再如此缠斗下去,若不卖个破绽,五百招内将其斩杀似有难度,心念至此,主意已定… 刀箫再次相遇,空中响起巨雷,大地亦随之颤动… 身影合分,轩辕离亭站于碑帽之巅,而铁宗南则立足三丈外斜伸的枯枝之上… 枝条轻轻晃动,“吱吱”作响,铁宗南箫尖斜指,居高临下,如俯视众生,不可一世… 枝条似不堪重负,突然,“嘎吱”一声,脆声而断,铁宗南身形急坠… 天赐之机,却之有罪… 轩辕离亭暗喜,身形陀螺般旋转,冲天而起,借势挥出“风云五式”最霸道的一招“风云际会”。 刀身流云攒动,身如离弦之箭,刀如雷霆之怒,势若贯日长虹,觑准铁宗南下坠之躯,方圆三丈笼于刀影之中,铁宗南断再无避开可能。 “天视”之功展开,轩辕离亭的身法、刀势、方位、指向清晰无疑… 铁宗南深吸口气,身形急退,左掌仓促出手,一招“水漫九州”,卸去轩辕离亭九成功力,刀尖却已近至前胸… 内力如泥牛入海,轩辕离亭巨惊,复而又喜,刀风已撕裂铁宗南上衣,再向前三寸,刀尖将嵌入铁宗南躯体… 此时,却见铁宗南鬼魅一笑… 他并没有理会近至胸前的刀锋,右手“天箫”却悄无声息欺近,“电火行空”,正是“天箫九式”第四式… 刀刺入铁宗南左肩,未及一寸… 轩辕离亭腹部一麻… 初时尚无感觉,继而全身一震,丹田之处仿如决口,内力从缺口处滚滚而出… 时空凝滞… 铁宗南姿势半蹲,箫尖低垂,如同一尊石雕。 轩辕离亭仍坚持站立着,终于,他弯下腰来,以刀拄地,不断咳嗽,惊恐地看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已沾满了沙土… 铁宗南似亦不愿看到轩辕离亭的这种死法,他站起来,叹息道:王爷,看来宗南输了… 你要的首级,怕是难以看到了… 轩辕离亭戟指着铁宗南,喉咙里“咕噜”着,却说不出话来。 铁宗南凝视着他:轩辕先生,你放心去吧,宗南会给你留个全身,在这里,有故魏大将军与你作陪,也算不寂寞吧! 轩辕离亭倒地,仰面朝天,残存的思绪回到了故乡,那茫茫的林海,绵延的群山,神秘的天池,只能停留在来生的记忆中。 终于,他从唇角吐出一个字:好… 天上云卷云舒,“卷云刀”在他身侧,只是从今失传… 对着故魏将军祭拜,说些打扰清净,请求原佑的话,寻个角落,将轩辕离亭安葬。 铁宗南坐下来,抬头望天,身心俱疲,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纵然他是罪大恶极。 天下何时太平?何时能没有贫穷、困苦、灾荒、疾病、杀戮?若真有那一日,这世界将是多么美好! 长空鹰鸣… 铁宗南从沉思中醒来,信手一招,二雕俯冲而下,落于铁宗南身前。 铁宗南写就数语:付六哥裴浪。二月十八日辰时,斩杀轩辕离亭于废长城司马楚之墓林…南。 轻轻抚摸金雕光亮的羽毛:“昭儿”也该想家了… “雪宝”听得懂,金雕似乎也听懂了,叫声甚是欢快。 二雕振翅高空,联袂南飞… 夤夜回府,天香不肯独自将息,缠着红袖陪她,红袖也非好静之人,如何不肯? 初时,二人谈兴甚浓,后来,有一搭没一搭,半天说上一句,再后来,轻微的齁声几乎从二人鼻息同时响起。 天光大亮,院中鸟儿啁喳。 红袖揉揉眼睛,天香依旧睡意香甜,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 红袖轻轻起身,蹑手蹑脚避开清扫院落的家仆,直奔铁宗南房中而来。 窗门紧闭,推开门,被褥整齐,不像昨夜住过的模样。 红袖皱着眉头,寻思着:南哥哥不会真的和王爷秉烛长谈,一夜未归吧? 蓦然,发现留在案桌上的字条:敌踪已现,午时可归… 红袖气鼓鼓地嘟囔着,无非不带她去,回来好好收拾收拾他之类的言语… 忽又担心起来,轩辕离亭老怪手段高强,南哥哥不知能不能独自应付得来?转而心神不宁,愁肠百转… “幺弟”就在隔壁,问问他是否知道南哥哥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多久了? 沈月白正在洗漱。 昨夜回来,沈月白正准备做晚功,感到隔壁窗户轻微一动,便再无声息,现在想来,铁宗南便是那时外出的。 红袖伸手便欲拧沈月白的耳朵:你就是这样子保护大掌柜的么? 沈月白躲开,苦笑道:九哥还要你我保护么? 红袖转而一笑,展开手中纸条。 沈月白面色凝重:轩辕离亭来得这般快? 此时,一阵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院落,完颜永胜大步踏了进来:沈兄弟,讨论什么呢! 沈月白将字条递与他。 难道轩辕离亭带了人手?完颜永胜喃喃道:否则,铁大侠怎么这么久都没音讯?奇怪,城中平静的很啊,城外三十里内也无异常… 那百里之外呢?沈月白道。 百里之外?铁大侠留言,敌踪已现,应是发现了轩辕离亭行踪…完颜永胜不解道。 是的…沈月白叹口气:九哥是发现了轩辕离亭行迹,却是通过“天听”之术,可远至二百里内外… 完颜永胜大悟,惊叹道:原以为“天听”之术是传闻,却不想真的存在。 “天听”之术需要深厚的内功修为吧! 沈月白道:是的,非二百年以上修为,不可能听至二百里远近… 二百年?完颜永胜失声道:铁大侠具有二百年以上的功力修为? 沈月白抿嘴笑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怕还不止哩!也是听师父随口一说,我当时很羡慕,便记下了… 完颜永胜心中大庆:幸好铁宗南是友非敌,否则,可真是难缠的对手。 看看沈月白和红袖,又想起本朝的问天道和完颜永祥,“四老神尼”的传人,哪有易与之人? 天香郡主醒来,不见红袖,便着兰心去叫红袖。 近在咫尺,却似天涯… 金朝风俗原不似中原,不拘男女交往,但后来逐渐汉化,大户人家,还是有些家风和条条框框,更何况尊贵的王府? 天香不能与沈月白相见,便以字条交谈。 自然,红袖充当邮驿,一上午,红袖如穿花蝴蝶般从前院到后院,忙得不亦说乎,也使她暂时忘记了担心。 望望日头,将近正午。 摆下酒席,完颜雍着人去请沈月白和红袖。 完颜永胜刚招呼完沈月白和红袖坐下,便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好浓郁的酒香,莫不是本地五十年窖藏的“杏花村”? 南哥哥…眼神透着喜悦,红袖飞奔出去。 铁宗南正款步而来。 完颜雍等人亦迎了出去。 完颜永胜高声道:铁兄弟说的不错,此酒王爷仅存两坛,原是为铁兄弟饯行准备的! 红袖让铁宗南站住别动,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蓦然发现他左肩的异样,心急问道:你受伤啦? 铁宗南不动,任由她轻轻抚摸着,笑道:不受点伤,怎能如此快便回来? 红袖疑惑。 沈月白和完颜永胜听懂了,片刻,完颜雍和完颜元宜也听懂了,只有红袖和天香不懂。 完颜永胜道:红袖姑娘莫急,铁兄弟是故意让轩辕离亭刺中的… 红袖不满道:你这个破绽露得太大了… 众人大笑起来。 完颜永胜面露向往之色,叹道:此必是艰苦的一战,虽无人得见,但必将是又一段武林传奇! 铁宗南淡然一笑:永胜兄说笑了,能全身而退,亦是宗南昨日烧了高香哩。 完颜雍凝视着铁宗南,面现感动:铁大侠,大恩不言谢,薄酒一杯,聊表寸心… 来…来…来…铁大侠请坐! 红袖央求将决战经过叙述一遍,众人亦面带期望。 铁宗南只好大概复述,肯定远不及现场来得精彩,但也给众人留下无限想象的空间。 次日,铁宗南将携沈月白和红袖离去,此时又添将不少离情别绪。 尤其是天香,好不容易得见沈月白,又结识了红袖这样一位知寒知暖的好姊姊,怎舍得就此匆匆分离?一时泪水涟涟。 沈月白亦感伤万千。 红袖安慰她:好妹妹,天下未有不散的宴席,等天下太平,我们姊姊妹就可以时时在一起了。 父王,天下何时才能太平呀?接过红袖递过去的罗帕,天香轻轻擦干眼角的泪水。 面前之酒一饮而尽,完颜雍放下酒杯,沉毅的目光透着无比的自信:父王答应你,很快,你就能和红袖姑娘再次相见! 铁宗南、沈月白、红袖纵马南归,离亭外,天香郡主久久站立,不愿离去,直至扬尘消散,天地复归平静。 北魏墓林,重又成为蛇鼠狐兔的乐园,塞风亘古如凛,决战的痕迹渐渐湮没在风沙中,似乎什么都未发生。 第58章 重 上 长 白 春风和煦,杨柳吐绿,大地回暖,愈朝南去,春天的气息愈发浓郁。 碧空清澈,万里如洗,远山含黛,入目清新,千川解封,溪水欢快。 早春的野花悄然开放,点缀着田头边坡,似无边的星星落入凡间。 前途漫漫,任重道远,尚有诸多事情等待自己去做,怎能辜负这大好春光? 沈月白仰天长啸,终将儿女情长、离愁别绪抛于身后… 铁宗南心中叹道:幺弟毕竟长大了… 金国南下在即,目下最为紧要之事便是尽快联系各处义军,知晓朝廷,早作准备。 风餐露宿,非止一日,三人三骑,满身风尘。 夕阳斜挂,旌旗高展,“长白”义旗,猎猎风中,兵士们甲盔鲜明,刀枪森寒,喊杀声震天动地… 铁宗南三人登上小长白对面山头,观看“长白军”的实操演练。 历经半年多的发展壮大,“长白军”已扩充至万人,兵种亦更加齐全。 骑兵八百出列,滚滚烟尘,遮天蔽日,马蹄踏过,山原隆隆,战马激昂,有万钧之势,儿郎矫健,有射虎之能。 步兵一千随后,皆青巾覆面,身负劲弓长刀,腰悬短弩利刃。 兵士们闪挪腾跃,战法娴熟,专有所指。 铁宗南眼神中带着些许笑意,终知薛万春所言不虚。 遥指这些身手矫健的兵士,铁宗南道:切莫小看这千余人马,却是仿效当年岳家“背嵬军”的演练,专克金人的“铁浮屠”和“拐子马”,亦可单独冲锋陷阵。 昔年,岳家十二军中,尤以“背嵬军”战力最为强大,是“岳家军”精锐中的精锐… 习习谷风,维山崔崽。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郾城一战,“背嵬军”大败金军精骑“拐子马”; 颖昌之战,“无敌先锋”岳云以八百背嵬骑兵挺前决战,再次大破金军精锐三万余众。 梁王不甘失败,纠集残余步骑,与”岳家军”决战于朱仙镇,岳将军以五百精兵大破金军十万人马… 铁宗南娓娓而道,面现神往之色。 金兀术被彻底打怕,他痛哭流涕: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唉…铁宗南叹口气,神态索然:这也为后来的“风波之难”埋下了伏笔。 十二金牌连发,十年之功,终废于一旦… 铁宗南义愤难平:大好形势被高宗皇帝一手断送…我们的这个皇帝呵… 皇权,真的就如此重要么?亲情,忠臣、爱将、子民…为了它,一切都可以抛弃? 可怜岳将军,一腔热血,却报国无门,落个埋骨荒岭的下场…铁宗南喃喃自语,无限悲伤。 沈月白、红袖却已热泪盈眶。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一声高喝,山崖后闪出十余名巡逻士兵,为首之人身材高大,壮硕魁梧,目如利箭,在三人身上逡巡。 铁宗南微笑不语,递上一枚铜牌。 铜牌三寸见方,正面一昂首奔马,立于城堡之前,威风凛凛,背面一阳刻“万”字。 为首之人大惊屈膝:属下游鹰,拜见大龙头… 随行士兵亦跪拜于地。 此乃薛万春贴身之物,昔日用以号令“万马堂”和“长白军”,为离别时薛万春所赠。 众位弟兄切勿如此多礼,快快请起!铁宗南将众人一一扶起。 蓦然望见腰间的玄箫,游鹰失声道:难不是“明月楼”的铁大侠? 铁宗南点点头。 游鹰复望向沈月白、红袖。 沈月白欠身道:沈月白… 红袖! 游鹰等人再次礼拜:“探马营”游鹰拜见大掌柜、十二当家、青城仙子… 左卫老三?铁宗南道。 游鹰答是。 红袖瞪大眼睛:你听过我? 游鹰道:涂山之会,青城仙子大败“天顺教”“桂宫折柳手”程傲月,此事早已传遍武林,提起仙子,都称赞不已。 红袖面现得意之色,瞥一眼铁宗南,铁宗南正聚精会神倾听,亦面带笑容。 本还想再听游鹰的溢美之语,却被铁宗南眼色制止。 陆二当家可在寨中?铁宗南问道。 在…游鹰恭敬答道。 如此甚好,薛大哥临行,着兄弟有空前来一见陆大哥。 游鹰使个眼色,随行一士兵会意,早飞奔前去通禀。 铁宗南三人随游鹰下得山去。 游鹰为薛万春左右卫“二十四鹰”之一,“万马堂”一役,八大堂主战殁四人,“二十四鹰”亦损失八人,后经辗转,皆来至此处。 刚行至山脚,早闻一声清亮的笑声:铁老弟、沈老弟、红袖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原谅!原谅… 铁宗南道:一别数月,陆大哥风采犹胜从前! 沈月白,红袖亦同时施礼:见过陆大哥! 一员五十余岁的美髯将军在五、六名亲兵陪伴下快步迎了上来。 但见他头顶熟钢狮子盔,贴身铁叶铠甲,腰系金兽束带,前后青铜护心镜,腰悬宽大厚背刀,外罩紫红披风,威风八面,与前时书生装扮大不相同,目光沉稳睿智,正是“长白军”二当家陆平狄。 二人并肩而上,众人随后。 山道两侧,隔数十步便有值守卫兵,个个精神饱满,挺拔如松。 斜阳穿过枝杈,洒下一地金黄,枝头聚集着绿意,山风阵阵,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凝目远望,山势秀峻,奇石巨岩,随风欲坠,山腰处,连片营寨层层叠叠,若隐若现。 泉水叮咚,溪畔密集的捶衣声隔空传来,洋溢着妇人们开心的欢笑; 孩童更无忧,顽皮追逐的身影,树丛间隐约可见; 林鸟啾啾,山中愈显祥和宁静… 山寨落坐,陆平狄传一众大小头领前来相见… 均知铁宗南与薛万春乃过命之交,因此毫无生疏之感,亦把铁宗南当做大龙头同等看待。 众人济济一堂,气氛融洽。 “万马堂”覆亡后,残余部众撤至长白山寨,幸存的“四堂堂主”及“十六鹰卫”均担任了将军头领。 薛万春与陆平狄又对义军进行了整编,将原来八营扩充为十二营,细分了辎重、粮草、轻骑、重骑、枪矛、刀斧、盾牌、弓箭、强弩、工事等诸多兵种,并特别仿效“背嵬军”建立了一支千余人的野战队伍,命名“背嵬营”。 听完陆平狄对目下义军的介绍,铁宗南相当满意。 陆平狄道:铁兄弟以无上的智慧,谈笑北国,又亲赴涂山,独战“天地双叟”,阻“天顺教”扩张之势,继而挥马江南,夜会当今皇上… 据说,江南新近崛起的“江南盟”,亦是铁兄弟一手促成… 此等种种,已风传武林,今日大掌柜来此,一定要将此中曲折细说,以解我等兄弟心中悬疑… 好…众人轰然叫好:铁兄弟切莫推脱,必要细细道来,否则,当罚酒三大桶! 铁宗南推辞不过,简述了北国之行以来的经过,只是略去了大同之行的细节,只说是踏勘地形,打探消息。 众人身临其境,听得如痴如醉。 突然,一精明汉子起身道:雪鹰听闻,“风云一刀”轩辕离亭已命丧塞上,是否亦是大掌柜所为? 汉子乃“万马堂”右卫之首雪鹰。 看样子,“刀隐”殒殁,亦已传开。 铁宗南微笑道:轩辕老怪欲行不轨之事,恰逢宗南,宗南又岂能让其阴谋得逞? 况且,三十年前“明月楼”一案,是其亲手酿成,宗南苦等多年,方遇此良机,又岂能轻易错过? 要怪,只怪他出门未查黄历,天煞有示,不宜西向… 众人为之动容,放飞思绪,想象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晚宴隆重,足足摆了三大桌,众人觥筹交错,开怀畅饮,谈论些坊间趣闻,江湖逸事,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笼于铁宗南身侧,铁宗南一一与他们招呼,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 众人皆感到无比激动和温暖,心中感叹:勿论武功高低,只铁宗南这份博大开阔的胸襟,鲜有及者? 大龙头应算一个… 无怪乎“明月楼”能俯视武林… 铁宗南细问钱粮府库之状,陆平狄垂首,语带羞愧:平狄无能,不瞒大掌柜,最近兵马扩充,府库的确有些捉襟见肘… 以前,“万马堂”尚在,除却赈济灾民、扶助危困后,大龙头将其余所有均运至此处,保证山寨兄弟衣食无忧… 现在,唉…陆平狄叹口气:所幸山寨尚有万余亩田地,前些年又积攒些钱粮,然坐吃山空,已所余不多… 钱粮乃行军之本,不想目下“长白军”如此困顿! 铁宗南微惊:薛大哥知否此事? 大致情况已让大龙头得知,但他远在西夏…他回信道,三月下旬即可回返,再作计议…陆平狄苦笑道:最近,又有大批流民上山入伙,能不能捱到那一日尚是未知! 众人亦露出愁苦之状,不停叹息。 铁宗南拧眉,义军多出自贫苦百姓流民,好不容易有了栖身之地,切不可因钱粮问题动了军心,寒了人心。 铁宗南思索着,有了定计,“明月楼”离此最近的博州“开源钱庄”,虽不像江淮地区那般富庶,三、五百万银子总还是有的,足可以维持一段时日。 心念已定,微笑道:陆大哥和众位兄弟勿忧,“明月楼”在近处还有些资财,足能维系到薛大哥归来。 这怎么可以?众人齐声嚷道。 “明月楼”的兄弟亦需养家糊口啊!陆平狄坚拒着。 铁宗南摇摇头:楼内兄弟生计勿需担心,义军肩负配合官军、抵御金人的重任,陆大哥和众位弟兄再勿推辞。 对沈月白耳语一番,沈月白频频点头,整整衣衫:我去也!话音未落,已消失不见… 陆平狄赞道:沈兄弟轻功犹胜往昔,可喜可贺! 红袖望着铁宗南,莞儿一笑。 铁兄弟此来,想必有紧要之事,但请吩咐! 陆平狄知铁宗南事务繁忙,此行必有缘由。 瞒不过陆大哥!铁宗南笑笑。 众人听有要务安排,俱侧耳倾听。 目下形势严峻,金人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种种迹象表明,南侵将在秋高马肥之时…铁宗南神情严肃。 接着道:所幸朝廷抵抗决心已定,两国一旦交恶,黄淮必为主战区域… 中原苦金久矣,目下已有多支义军待机而动,昌邑的耿京、张安国、辛弃疾、蔡州的贾瑞、青州的庄大户、潍州的孟鹤、大名府的王友直、宿迁的魏胜、彭城的夏戎服… 这些义军,最终将会汇成一股强大的抗金力量,能够很好策应官军的军事行动,大大提升朝廷对北朝的胜算。 游鹰道:我等虽生在金占区,但骨子里仍是大宋的子民,流淌着大汉民族的鲜血… 众人纷纷点头。 铁宗南接着道:然义军毕竟力量薄弱,容易被金人各个击破瓦解…所以... 铁宗南坚定道:目下各支义军必须建立起联系,互为声援,方不至于给金人可乘之机,可保久远… 必要时…铁宗南凝眉道:亦可合兵一处,统一军令,避免各自为战。我想,此中道理,大伙应该明白… 众人低头思索,陆平狄叹道:铁兄弟深谋远虑,我等兄弟不及! 眼神一亮:铁兄弟胸有成竹,可有图划? 铁宗南慨然道:时不我待,身为大宋子民,岂可推脱?宗南愿以三寸之舌,游说各方义军首领! 陆平狄大喜道:铁兄弟侠名远播,以兄弟之仁望,联手抗金大计必成! 铁宗南又将宋金双方国力,地域、人口、物产、军事布防、军械装备、粮草补给、民心期愿等诸方因素,一一分析,众人磨拳擦掌、信心倍增。 红袖异常兴奋,不时插上几句,亦能说到重点,众人一阵赞许,不乏溢美之词。 雪鹰道:不想姑娘有如此多独到见解,仙子秀外慧中,巾帼不让须眉,雪鹰叹服! 得意之色尚未待形于面上,雪鹰抢先说出,红袖反而羞赧,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我也是顺着大伙思路,有所启发。 众人欢笑,铁宗南亦露出嘉许的微笑:仙子如此谦虚,难得…难得! 红袖方欲伸手便缩回:呸!你也合着大伙欺负我?狠狠瞪他一眼,却满含笑意。 众人相识恨晚,直至丑初,方尽欢而散。 多日的困乏,红袖脑袋一沾枕头,便发出均匀的轻齁声。 睡梦中,铁宗南正和她并肩,站在东海的岩礁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翻了个身子… 忽又置身楚州战场,喊杀震天,金军漫山遍野,潮涌而来,铁宗南从城门一跃而下,冲杀在千军万马之中… “明月楼”兄弟亦随他杀出,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断涌上的金军,渐渐湮没了铁宗南和众兄弟的身影… 问天道又出现了,他端着一柄巨斧,带着阴恻狰狞的笑容,从背后对着铁宗南狠狠砍去… 南哥哥,快躲…睡梦中,红袖惊叫一声,惧然而醒,汗透衣衫… 定定神,方知是做了一场噩梦。 但是,前半段还是值得留恋的… 红袖暗骂一句:该死的完颜亮…唔,还有,可恶的问天道… 侧耳倾听,隔壁的铁宗南应已熟睡,或在坐功,总之,安静异常,红袖放下心来。 轻轻起身,推窗而立。 无星,无月,远山黑魆,层层叠叠; 松涛阵阵,像极了梦中的海潮; 山风吹过,在谷中激荡回旋,经久不息… 多么美好的夜晚! 有朝一日,定和南哥哥归隐山林,笑傲风月,远离这是是非非的江湖和尘世… 红袖憧憬着那一天,快点到来… 此时的铁宗南正沿着黄河堤道,在通往博州的路上疾奔,快愈流星! 数不清的村落、树木被抛在身后… 天地寥廓、四野寂静,唯有黄河的咆哮和急促的风声,在耳畔回响,脑中的画面亦逐渐清晰… 第59章 智 服 星 君 黄河北岸,东阿古镇,谷城山下,黄公祠前。 数十辆骡车、马车依次停放,押车的数十名精壮青衣汉子却已倒伏过半,呻吟不止。 不远处,是棵高大的柏树,虬枝侧伸,郁郁葱葱,树下卧一硕大青牛,不时发出一声长哞。 烛火昏暗,庙门半开。 殿堂肃穆,依稀中,张良双手举履过顶,黄石公则气宇轩昂,扶膝危坐,目视祠前。 乌云低沉,砂石飞溅,旋风四起,一老一少,两条身影,兔起鹘落,正在拼命厮杀… 老者面色红润,白衣、白发、白眉长垂,貌似太上老君转世,却双目寒酷,平生做事但凭喜好,正是“青牛星君”方七佛… 少年却是沈月白。 数日前,侥幸被杨展帜和薛万春逃脱,“青牛星君”追上好一阵,均被杨展帜机警躲过。 直追至宋夏边境,亦无二人踪迹,又折了坐骑大青牛,“青牛星君”好不窝火,只好原路返回。 想想多日未回泰山总部,便思返回。 某日,在山脚看一青牛正在溪谷饮水,形体和原先大青牛非常类似,“青牛星君”大喜。 放牛老汉却死活不依,“青牛星君”邪性大发,抓住老汉腰襟,远远掷于十数丈外树杈上,瑟瑟不敢言语。 青牛思故,不肯随他前行,方七佛大怒,对牛首连拍几掌,牛儿吃痛,“哞哞”直叫,看方七佛如此厉害,方不甘情愿让其跨上,随他而去。 昨晚歇脚黄公祠,入夜后,远远有骡马车声,粼粼而来,方七佛出身军旅,从车轮声听出是黄白之物,心下大喜,遂纵身高树,敛住气息。 放眼观去,押解人员约六、七十名,俱为普通武师,唯车队中间马上随行少年,昂藏不凡,武功深不可测。 忽然,少年大喝一声:树上何人?鬼鬼祟祟,给小爷滚出来! 方七佛不语,捏碎几枚松子,抖手而出… 少年轻巧躲过。 武师们却应声倒地大半,其余人等赶忙寻地藏匿。 沈月白大怒,身笛合一,“倦鸟投林”,身法之快,出乎意料。 小娃儿功力不弱…方七佛“呵呵”一笑,左掌随手劈出,使出六成真力。 沈月白身形一滞,陡然上窜数尺,笛尖已深入树丛之中… 方七佛喝道:下去!掌力又增加二分。 沈月白呼吸顿觉不畅,实以前所未见,心下大凛。 笛尖微转,点于枝杈之上,一个倒翻,落于马上… 好身手!好身法…方七佛心中暗赞,心念一动:难道是铁宗南? 方七佛曾与薛万春、杨展帜交手,已看出眼前少年的轻功身法与他们同出一门,却似稍胜一筹,故猜其为铁宗南。 沈月白笛尖遥指:藏头藏尾,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下来!难道还要小爷再去树巢里请你不成? 方七佛焉能听不出骂人之意,仰首长笑,枝叶“簌簌”而落,众武师纷纷掩耳,仍有数名昏死过去。 沈月白笛凑唇角,笛音柔和婉转,如春风拂面,抵消了方七佛的杀戮之声。 哦!原来是魔笛传人…方七佛兴趣大增:如此良夜,能一会魔笛,岂非人生一大快事?纵身而下… 沈月白长啸一声,迎上前去… 暗夜里,双方已不觉激战数百余合。 “魔笛老人”号称当世神仙,“烈阳神功”亦为当世奇功,沈月白少年英雄,历经磨练,武功自不同凡响。 “混元诀”为前朝武林绝学,罕存至今,方七佛得之前已是天下有数的高手,后又浸淫其中数十年,如虎添翼,当世已罕逢敌手。 沈月白虽无内功衰减之象,然总体仍不及方七佛修为深厚,渐渐被“混元掌”影所压制,许多精妙招式难以施展… 六百余合后… 沈月白只能凭借奇妙身法与之周旋,却是守多攻少。 “混元诀”所载“日影身法”亦是上上轻功,“混元掌”经方七佛以深厚内功使出,愈显玄妙霸道,沈月白已是险象环生。 沈月白心下暗急,自身安危倒是其次,若数百万银两丢失,如何向大掌柜、“明月楼”和数万长白军民交待? 拼着一死,也决不让银两轻松易手。 念及此处,招式突变,已是大开大合,配合缥缈身法,俱是同归于尽招式… 方七佛自不会和他拼命,他在慢慢等待,等沈月白功力耗尽的一刻。 若无银两牵绊,天下任由他来去,谁能奈他何?如今,沈月白却只能死战! 突然,福至心灵,他不再拼命,尽量保存功力和体力--也许,拖至天明,或许能有奇迹出现,以铁宗南之缜密心思及“天听”之能,定能有所察觉。 沈月白拼命的招式极耗内力,方七佛正待再过数十招痛下杀手,沈月白却突然停止进攻,一味游斗。 他随即醒悟,沈月白在拖延时间,等待援救。 遂阴恻恻地道:小娃儿尚心存幻想,让佛爷送你归西…口中说着,下手再不留情。 掌影骤密,层层叠叠,四面如山岳挤压,气体回旋,发出轰隆之声。 百年修为经方七佛全力使出,的确惊世骇俗。 沈月白顿感胸闷,在掌风压迫下,连纵跃亦感到困难,不小心被掌风拂中脚面,身形一滞… 又被掌缘划过前胸,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方七佛鬼魅一般,猱身而上,正待补上一掌,却听耳畔炸雷一声:鼠辈敢尔? 百步外,一条身影淡如青烟,疾如闪电,一个起落,已近至眼前,恐怖的杀气迎面袭来,方圆十数丈如坠寒冬,俱在其气机牵引之下… 慢慢收回举起的右掌,方七佛在身前一划,一股罡气应念而生,周围涌起雾状物体,将其紧紧围裹。 来人在他身前三丈外突然凌空止住,瞬间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他左手微探,右手按在腰间,姿势奇特。 方七佛亦不动,他不能动,除却五尺内护身罡气,身外已皆在来人控制之中。 来人是个翩翩公子,浓重夜幕亦难掩他的绝世风姿… 他似悬浮着,悬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姿势亘古不变,身形却随风而动,起伏无定。 方七佛感到四面挤压而来的万钧之势,让他心跳加速,也隐约想到来人是谁。 天箫传人、“无影公子”铁宗南! 除了传说中的铁宗南,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超越凡世的轻功,又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黑暗里,铁宗南动了一下,一股凌厉之气破空而出,“天箫问世” !问天下谁堪敌手? 箫尖点在护身罡气上,发出刺耳的铮鸣,震天动地,一触即回… 铁宗南顺手弹出一枚秘制“强心丹”,启开沈月白舌尖。 三丈外,铁宗南依旧是亘古的奇特姿势,天箫也依旧在腰间。 本是佛家子,何幸入道门? 既在三界外,奈何恋红尘? 暗夜里,铁宗南叹息一声:南朝第一猛将,果然名不虚传! 好一个“补天将军”,好一个八大王,好一个“混元一气功”! 铁宗南不愧是铁宗南,连老夫从军时的绰号都记得!方七佛亦感叹一声,目光穿过黑夜,穿过四十年的沧桑岁月。 方将军天赋异禀,文武全才,乃当年“圣公”手下头员猛将,战场难有十合之敌。 昔年,朝廷派十五万大军围剿,唯将军率千余部众突出,实非常人所能及也。 今日追思之,宗南亦非常佩服! 文武全才!补天将军!方七佛喃喃自语。 已有多年未有人如此称呼他,他都已经忘记。今日听来,特别亲切! 他目光熠熠,面现光辉,神思久远,似亦在追忆那段峥嵘岁月。 “圣公”兵败,方将军复起未果,偶有奇遇,成一代高手,放眼彼时武林,能与将军齐肩者,不过三、五人而已… 铁宗南尽散功力,融进无边黑夜里。 确是如此,那时,燕无敌尚未出名哩!方七佛道。 昔日的辉煌从他眼底涌起,映亮了过往。 身前已无杀气,方七佛亦散尽功力。 暗夜里,两人盘腿而坐,似多年未见的老友,倾心交谈。 “混元诀”乃前唐武林圣经,古语云:物华天宝,有德者居之。将军何其有幸,三百年来独享其功?铁宗南叹道:宗南亦非常羡慕哩! 果真如此?铁公子竟会艳羡老夫?方七佛面现得意之色。 当然!武林至宝,任谁都稀罕,不过,得之亦靠缘分,强求不得…铁宗南道。 方七佛亦深以为然。 顿了顿,铁宗南又道:五陵豪杰随风散,独留青冢向黄昏… 将军已届天寿之年,位禄名利,酸甜苦辣,皆已尝尽,竟还未能勘破红尘么? 方七佛似在倾听,亦似在思索。 老夫亦有苦衷…他轻声喟叹。 铁宗南诚然道:世间万福、天命之主,早有定数,多思无益,谁又能斗得过老天哩? 方七佛不语,良久,他又长叹一声,无限落寞。 一切烦恼皆因执念而生,人生如要逍遥自在,需去除杂念,遵天地自然之道! 铁宗南不给方七佛沉静的时间,接着道:以项羽“鬼神”百战之勇,诸葛孔明“通天彻地”之智,尚不能久寿,因其人生负重过多… 今将军“混元诀”既已大成,何不更近一步,像“四老神尼”那般,修成“陆地神仙”? 又何苦辗转红尘,作茧自缚? 方七佛似有心动,沉吟不语,似在权衡着决定。 黑暗里,沈月白已经醒来,内伤亦已好上大半,选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庙门,聆听二人对话。 将军创立“天顺教”并想籍此复国,各人之志,无可厚非,但将军可否想过:金人为何允许“天顺教”存在? 将军复国对金人又有何益处? 完颜亮志在一统,吞并大宋后,他能允许将军再分裂出一个国中之国来? 方七佛沉默不语。 铁宗南淡淡笑道:完颜亮是在利用“天顺教”,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或许,事成之后,“天顺教”会被敕封为“国教”,将军能永享荣华; 亦或许,“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方七佛双瞳紧缩,目露萧杀之气。 但无论何种结果,将军却会因此成为刀笔吏青史中的罪人,留下千古骂名!铁宗南继续道。 方七佛汗透衣衫,遽然而起:不战而屈人之兵…铁宗南果然厉害,老夫佩服… 继而道:铁公子聪慧绝伦、智勇无双,老夫今日信矣! 铁宗南笑道:方将军过誉!还是将军心存大善,心系中原和江南百姓…将军此去,必能修成正果! 想打发老夫走?可不是这般容易!方七佛爽声而笑,复寂寥道:世无知音,此心孤苦,情何以寄? 沈月白发现,他与方才已是判若两人。 方七佛重又坐下,只是离铁宗南更近些,低声道:击败“天狼院主”萧东望,公子用了多少招? 大概七、八百回合吧!铁宗南思索片刻道。 轩辕离亭呢? 三百余合… 看样子杀人要比渡人容易的多!方七佛身子前探,几乎碰到铁宗南鼻尖:公子方才是何招式?竟毫无破绽… 方七佛模仿起那个奇特的姿势,惟妙惟肖。 铁宗南道:此式名“天道永恒”,为“天箫九式”的最后一式,其余八式俱是杀招,独此式无招… 方七佛喃喃道:天道永恒…有式无招…此是为何? 铁宗南面现眷往之色,双目在黑暗里异常明亮:师父他老人家曾说,这世上的杀招已经太多,总要有休止之时,那就从“天箫”开始吧… 方七佛亦现神往之色:“天箫老人”功参造化,我等世俗之人实难望其项背… 方七佛又道:依公子看,若老夫拼命,能在公子手底走多少招? 铁宗南不答,笑道:将军与宗南一见如故,何来拼命一说? 方七佛慨然道:武林不识铁宗南,纵是无敌亦枉然! 老夫平生自负,比起铁公子,实乃萤虫之于辉光! 神色严肃,方七佛道:千合内,老夫或能与公子平分秋色;千二百合,老夫将露败相;但欲取老夫性命,非千五百合以上不可… 铁宗南笑道:反之亦然! 方七佛放声长笑:铁公子谐趣,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 复长叹一声:老夫风烛残矣,公子盛日正隆,必能继往开来,成就一番旷古烁今的大事业!说罢不胜唏嘘。 指放唇角,打个唿哨,一声长“哞…”,大青牛一路奔跑而来。 方七佛起身,面后坐上牛背:地上之人只是制住穴道,解开即可… 铁公子保重,老夫去也! 原先部众,老夫会全部带走… 故人如落叶,风里渐凋零!唉… 叹息声尽,另一曲苍凉的古韵在黑夜里氤氲开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落寞而悲伤。 铁宗南站起来,融在黑夜里,目送他远去。 沈月白此时已功行圆满,只是前胸仍隐隐作痛。 装作未有全愈,蹒跚着走近铁宗南:他走啦? 你没长眼睛么?铁宗南感到好笑。 怎么不留下他? 留下他?“混元掌”还没吃够么? 我是说,怎么不杀了他? 杀他做什么?铁宗南淡淡道。 为我报仇呀! 报仇?等你挂了再说吧! 铁宗南目光熠熠:留下他比杀了他更有用…至少… 铁宗南含笑长望他一眼:幺弟能时时记起,第一次战败你的人,依旧活着,你才有潜修前进的动力… 沈月白面色一红,好在暗夜里不甚清晰,他嗫嚅着:古籍里记载的几种稀世珍丹,都让你一个人吞服了,也不给我留一个! 还说?只怕那三只“通天宝宝”还在你肚子里趴着吧? 要不是师父及时制止,那一对“通天蚕”老夫妻也难逃厄运…简直是暴殄天物! 铁宗南作势欲打:还不快将他们穴道解开? 沈月白伸伸舌头:等宝宝们彻地消化,就再也不怕那个骑牛的老苍头了… 五更生火,骡马添料。 篝火熊熊,叉烧上的羊肉已经泛黄,火苗偶尔窜上去,发出“滋滋”的声音。 马夫添完饲料回来,忍不住舔舔舌头… 将铁宗南、沈月白围在中间,众人全无倦意。 一夜之间得见楼内江湖中最神秘、风头最盛的两位首领,大伙都兴奋不已。 吃着大掌柜亲手烧烤和割下的羊肉串串,听沈月白讲起护送张子公大使的北国之行和其他种种经历,众人身临其境,心潮澎湃,到精彩处,忍不住高声叫好。 铁宗南双手抱膝,始终面带微笑。 众人为身为“明月楼”的一员而自豪,这是一个值得永远记挂的日子。 若干年后的某个夜晚,他们会对绕膝的儿孙们讲起,他们也曾为这个纷乱的江湖,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做出过一番努力,贡献过自己的青春,这的确是一生中值得回忆的往事… 次第鸡鸣,篝火渐凉,不觉东方大白,充满希望的一天又开始了,而他们,尚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等待去做! 第60章 风 雨 故 人 东潍州,昌邑县,潍水绕城,自北而南,流淌千年。 夏属青州,商建莱国,始皇置县,汉为胶东,三国时,群雄蜂起,孔融兵败东山… 南宋初年归金,至今二十余年矣。 宋金关系日趋紧张,为应付即将到来的战事,金朝统治者加重盘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已年无余粮,衣不蔽体,濒临崩溃边缘。 年前,耿京、张安国、辛弃疾一路东来,啸聚东山,已有数千兵马,贫竭百姓仍不断投奔,声势不断壮大。 附近东山、博陆山、大青山均被割据占领,耿京、张安国、辛弃疾各统领一山,互为犄角。 因三山规模不大,又是流民啸聚,官军此时正为全面南侵准备,认为其不过纤芥之疾,遂不放心上,任其自生。 陆平狄再三挽留,铁宗南亦想等待西夏的消息,便在长白山安住下来。 晓看天色暮看云,未觉枝头已春深… 山中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在山寨逗留了七、八日,铁宗南每日里与陆平狄探讨排兵布阵、粮草补给、陆战、水战、日战夜战、野战山地战等各种战法,各有收获。 沈月白则独上最高峰摩诃顶,朝对早霞夜向月,苦修不辍,潜心消化压在丹田深处的“天蚕”。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上绝顶高手不知凡几,黄公祠一战,大大挫伤了沈月白的锐气,让他清楚了自身功力的差距。 铁宗南与陆平狄正讨论战争中抢占水源的问题,红袖托腮静听。 忽然,红袖眉头一蹙,道:若敌军不切断水源,却转而投毒,无色无味,如何应对?只几担巴豆粉,便可让我军叫苦不迭。 陆平狄一怔。 红袖含笑道:或者,若我军于水源上游投毒,亦可让敌军失去战斗力,不战而屈人之兵… 铁宗南微笑不语。 陆平狄笑道:袖仙子胸有成竹,可否说出让我等参详参详? 此为防敌之法和害敌之法…红袖摇头晃脑道:大批量毒药难以生产,且成本巨大,弄不好反受其害,最大的缺点仍然是难保没有色味… 战争形势,瞬息万变,不知何时可用,因此,敌军亦不会提前大量贮藏… 陆平狄点头称是。 红袖得意道:因此,战中投毒,多半还是传统之法,普通之毒,我军只需将解药提前备足即可。 当然,我军亦可常备一些毒素,用与不用,根据战事发展… 铁宗南露出赞许的微笑。陆平狄凝眉不语,望向红袖,知她肯定还有后话。 红袖眉飞色舞:红袖早年曾随爷爷行医,略懂些岐黄之术,虽解不了复杂的江湖奇毒,疑难杂症,但对于普通的伤寒杂病、头疼脑热、腹泻呕吐、外伤内服,还是小有心得… 陆平狄眼神一亮:红袖仙子解吾心中困惑矣! 红袖翩然起身,素手运笔如飞,记下纸页若干,道:前五页是解毒配方… 想了想,又将蛇毒配方“灵宝丹”添上… 后面三页是毒液配方,原材料易寻,俱是普通草物,但是,也足够敌人喝一壶的… 扮了个鬼脸,红袖道:要是不小心喝了数口,保管三五天下不了地… 陆平狄大笑:仙子快人快语,哪有一丝仙气? 我本凡人,哪里想当仙子?还不是他?手指铁宗南,怒气鼓鼓:他给我起得这么庸俗的绰号! 铁宗南哭笑不得。 陆平狄叹道:有如此红颜知己,夫复何求?铁老弟好福气! 红袖莞尔一笑:不打搅陆大哥谈论正事了,本姑娘一天到晚陪你们这么坐着,早累坏了…你们接着下一个话题,别等我,我出去透透气… 施展轻功,山前山后转个遍,登上一处高岩,山顶沈月白的身影隐约可见,有心捉弄他一下,终还是忍住。 他已经静坐几天几夜了,从来没见他如此用功过。 忽然,几声清亮的鹰鸣划过长空,一个白点、一个黑点从云霄俯冲而下,疾如闪电。 红袖心中一喜:雪宝和昭儿回来了… 盘旋二周,黑点轻轻落于红袖的肩上,白点则径直往山巅而去… 与此同时,沈月白蓦然睁开双眼,眼底神光流动,复回归平常。 一声长啸,宛似龙吟,落叶簌簌,群山回荡… 铁宗南微微一笑,陆平狄侧耳倾听:是沈兄弟? 铁宗南点点头:摩诃顶真是风水宝地! 红袖亦睁大眼睛,喃喃道:只怕以后和他过招,再讨不到便宜… 手抚光洁的羽毛,歪头贴着昭儿的脑袋,红袖叹口气:还是昭儿好,不像那个没良心的,枉我疼他一场…指着远去的雪宝。 沈月白冲天而起,竟至二十余丈,与俯冲而下的雪宝空中相遇,沈月白轻舒左臂,雪宝收起双翅,稳稳停住。 沈月白笑道:好兄弟,下手不会轻些么?是不是昭儿没给你好脸色,逮我出气?胳臂都被你弄痛了… 伸出右手,将雪宝抱在怀里,身形一个变向,远远落在一处突兀的岩尖上,整个动作浑然天成… 下是万丈深渊,沈月白临风而立,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沈月白、红袖几乎同时回到山寨。 厅内狂风大作,陆平狄微眯着眼睛,两只灵禽落于铁宗南双肩。 铁宗南取下密信:西夏事定,任贼伏法,即刻东归。帜,三月初十。 将密信示与众人。 铁宗南道:陆大哥,军中种种,烦请费心,宗南今日去矣! 陆平狄肃然道:份内之事,责无旁贷。面露不舍之色。 铁宗南对雪宝轻声道:从塞上到江南,又到西陲,万里迢迢,雪宝和昭儿辛苦啦! 准你们几天假,陪着昭儿好好耍耍! 当然,你们要回华山也可以,若有缘见到师父,昭儿受益无穷哩! 雪宝似都懂得,欢快鸣叫几声,振翅而出,昭儿随后追去… 东山在望,已是午后申时,天光暗淡,乌云密布,竟突然下起雨来,雨丝缠绵,无休无尽。 前方山脚有一处祠堂,忙催马前行… 立在廊檐下,静静聆听这开春的第一场雨。 潍水清清,从东山脚下绕过,蜿蜒南行。 野旷云低,天地扁仄,水是目波,山是眉峰。 细雨蒙蒙,烟波氤氲,天地缥缈,万物一统,一副清淡的水墨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芳草青青,不知名的野花竞相争春,铺满河岸,一直向前延伸,渺无尽头。 群山绵延,粗犷豪放,山势峻峭,挺拔不凡,巨岩矗立,鬼斧神工,苍松翠柏,流涧溪瀑,清脆的鸟鸣,响彻空谷。 远山深处,庙宇道观隐隐露出一角,众人恍惚中回到江南。 一叶孤舟,随风而动,漂浮在宽阔的水面,白发渔翁悠闲蹲坐,静若安澜,安然享受这无边的宁静… 也许,他钓的不是鱼,是心情,晚泊孤舟,满川风雨,是一种何等令人艳羡的意境? 盯着钓翁的背影,铁宗南所有所思。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高歌唱远… 钓竿微动,雨笠压眉,轻轻一耸,自躲不过铁宗南的一双神目…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风雨中走来一青衣幞头中年大汉,身无雨具,慷慨而歌,悲壮激愤,他健步如飞,神态轩昂。 铁宗南暗暗称奇,不再理会钓翁。 退后一步,微笑道:兄台且来避一避雨,如何? 大汉敛起疏狂之气,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似亦惊奇: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卓绝人物! 大汉亦不推辞,微微颔首:有劳!立于三人之前。 大汉衣帽尽湿,却丝毫无狼狈之相,反之,俯仰之间,竟有种睥睨天下之形。 大汉负手而立,面向苍穹,再不理会三人。 红袖心中暗道:好个无礼的汉子! 汉子长叹一声,喃喃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铁宗南心中一动,向前一步,与汉子并肩而立,道:耿耿残星三更天,将令夤夜渡阴山。军马如虹枪泣血,好题万户上凌烟… 中年汉子微微动容,上下重新打量铁宗南,抱拳道:公子慧眼,可否告知尊名?言下已客气许多。 沈月白与红袖不明就里,眼见二人如同打哑迷一般,俱都怔住。 在下铁宗南,见过耿当家! 铁宗南…?!中年汉子失声道:“无影公子”铁宗南? 白发钓翁振振蓑衣,似抖掉上面的积水。 耿京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铁兄弟切勿见怪… 耿大哥言重,今次东山之行,正当拜访耿当家! 回首沈月白、红袖:幺弟月白,舍妹红袖…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不快快拜见耿京大哥? 耿京一揖到底:武林两大公子和青城仙子亲临敝处,却无缘识荆,枉京自称英雄。 众人熟络起来。 耿京道:铁兄弟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会突然来到此处? 为金国南侵之事!铁宗南双目熠熠生辉:顺道看一看弃疾兄弟… 耿京汗颜道:恕兄愚钝,应早该猜到是铁兄弟一行,辛兄弟已多次描述过你的样子… 相见不如怀念,相逢不如偶遇,如此甚好!铁宗南含笑道。 耿京道:铁兄弟怎会认出我? 东府五州,如耿大哥般的英雄人物又有几人?铁宗南道。 惭愧!惭愧…耿京目含笑意:勿言东府,只怕天下所有英雄,亦在大掌柜珠盘之中! 耿兄,辛兄弟可在山寨中? 辛兄弟在大青山,离此不过十数里,耿京道:我正有要事同辛兄弟相商,我等一同前去! 如此甚好!铁宗南道。 耿京带头走进风雨,踏步而行。 走不上几步,铁宗南突然叹息一声:蓄而不露,乱而不惊,八尺垂纶,借水遁形…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随铁宗南眼神回望,孤舟瑟瑟,哪里还有人影? 一声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虚无缥缈: 浪迹天涯恨未休,青竿八尺江海游。 丝纶误中矾楼里,君钓天下我钓愁… 百闻不如一见,铁大侠好眼力,老夫佩服! 沈月白凛然道:“天涯钓愁”归楚侠? 铁宗南点点头,目光深远。 归楚侠?耿京亦来了兴致,停下脚步:铁兄弟是说,刚才的白发钓叟,竟是昔年风流冠京华、矾楼李大家的诗酬知己归楚侠? 铁宗南点点头:不错,他还是天下排名前三的杀手“钓翁”…只怕在此出现,绝非偶然!铁宗南皱皱眉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耿京爽声笑道:吉人自有天相,铁兄弟勿要以我为念… 铁宗南侧首沈月白:叮嘱各处兄弟,严密关注“钓翁”行踪。 微一沉思,自言自语道:钓翁、酒僧、无名刀,红花婆婆、小红袄…又有几个为大金所用呢? 红袖面色茫然:这些都是些什么人,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他们都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顶级杀手,行踪诡异,飘忽不定…铁宗南面色凝重,忽展颜道:只怕这次要颇费些功夫! 耿大哥,那个归楚侠是什么人?讲来听听?红袖饶有兴趣,满含期待。 姑娘可知徽宗年间汴京有家最有名的酒楼?耿京问道。 红袖点点头:知晓,矾楼嘛! 是的,矾楼为昔年天下第一去处,聚集当时最有名的歌妓舞姬,公子王孙、达官贵人、夙儒名士,趋之若鹜… 当红名妓李师师,才艺冠绝,与当时的风流才俊多有交往,秦少游、周邦彦、归楚侠均为其入幕常宾… 后来,就连当时天子徽宗皇帝亦成为其裙下之臣,居然从宫中整个地道,直通矾楼,乐不思归… 耿京面现鄙夷之色: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如此皇帝,又怎能治理天下? 铁宗南轻吟道:九业宏基一旦休,猖狂不听直臣谋。甘心万里为降奴,故国悲凉玉殿秋…唉,他醒悟的太晚了! 正是…耿京肃然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青楼毕竟不是终老之所,李师师早有从良之意,亦与归楚侠有山海之盟,未想徽宗皇帝横空出世,截断了归楚侠所有念想,悲愤之下,归楚侠状若癫狂,自此人海茫茫… 耿京笑望红袖:愚兄只知此处,以后的事情,还需铁兄弟解密… 红袖转向铁宗南。 铁宗南道:归楚侠自此流浪江湖…后他误入千寻洞,九死一生后,竟意外获得失传的武功秘籍,“九川钓图”,自此修成绝世武学,成为天下最可怕和最昂贵的杀手…通常万两黄金起价… 红袖伸伸舌头:谁的头颅这么昂贵?谁又能出的起这么高的价钱? 铁宗南道:自然是有!不过也不多,十余年来仅三、五人而已…似不愿再多说。 微风细寒,雨丝交织,像极了李师师他们纠缠不清的感情。 众人边走边聊,不觉到了一处山脚,此即为大青山,抬头望去,峰头缥缈,丛林深深,雨雾弥漫。 两丈高的山门栅栏上,“辛”字大旗迎风飘扬,十余名义军正在舞刀弄棒,呼呼生风,见有人来,遂收住兵刃。 耿大哥!十余人几乎异口同声,喜悦之情溢于面上。 耿京大步上前:兄弟们辛苦!六子带班么?望向一壮硕敦实黑脸中年汉子。 是!黑脸汉子将枪笼于身侧。 辛当家在么? 在!六子身形笔直。 一条不宽的崎岖小道蜿蜒向前,隐没在树林深处。 铁宗南等人逐渐远去,六子等人依旧痴痴望着,口中自言自语:从来没见过这般俊俏的人物… 半山一处平地,三亩见方大小,四周摆放数十个兵器架,陈列刀枪剑戟等诸多兵刃,一矫健清奇少年正在舞剑。 寒光闪闪,雨珠飞溅,渐渐不见人影… 但有激越之声自剑光中传出: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铁宗南热血沸腾。 一曲唱罢,少年仍意犹未尽,蓦然望见铁宗南等人,惊喜道:铁大哥! 辛兄弟…莫停下!铁宗南豪气大兴,虚手一招“凌空摄物”,抄刀在手,与辛弃疾在雨中对舞起来… 即兴高歌:狼烟起,敌酋至,山河震。吾谁与,饮马易水,中军夺帅? 少年转战九万里,铁马先锋,纵横幽云,万将莫敌。 百战归,醉一场,隐山林。暂借问,比功云台,何意沉沦? 塞外黄沙多枯骨,来年清明,浊酒一杯,谁能记得? 众人心酸。 夜雨淅沥,烛光通明,促膝长谈,深议时事。 铁宗南道:上次匆忙,未及细问,辛兄弟剑路纯正,似是武当一脉的“追风剑法”,敢问与青阳道长如何称呼? 辛弃疾喃喃道:原来师父是青阳道长! 青阳道尊腰间总是挂着酒葫芦,故又叫“醉道人”,看似常年不醒,却是醉眼观世,心里清醒着哩! 昔年,能在道长“追风三十六式”下全身而退的武林高手屈指可数…铁宗南笑道。 辛弃疾肃然道:可惜小弟只与师父有过三月之缘,未能学到师父之万一…他的目光越过寒窗,来到几年前的北国… 听完辛弃疾的学艺经过,铁宗南慨然道:原来如此! 日久承平,高宗皇帝并未对金国彻底放心,经常派“皇城司”高手前去北国打探消息。 同时,对于兄长钦宗皇帝是否活着,他一直持有怀疑。 按照金人说法,徽宗皇帝驾崩后不久,钦宗皇帝亦虽之驾鹤西去。 宋廷多次索要遗骸,金人屡屡搪塞,因此,高宗皇帝有理由怀疑钦宗皇帝仍在世上… 这个猜想终被“醉道人”证实,自那以后,高宗皇帝再不提兄长之事。 就在那时,辛弃疾有缘遇到“醉道人”,得青阳道长悉心授业。 望着绽放的灯花,铁宗南道:“圣剑天刀乾坤扇,双奇双绝双道人”… 青阳道长贵为武当掌门师兄,实为当今有数的绝顶高手… 名师传授,自是不同凡响,辛兄弟天份极高,又能触类旁通,几年勤修,成果初显,依宗南看,辛兄弟已可跻身江湖一流高手… 辛弃疾似不太相信,垂首道:不瞒铁大哥,弃疾尚未与江湖高手过招,并不清楚自己武功深浅哩! 铁宗南笑笑:不着急,以后会有机会的…沉吟片刻,道:宗南有一套师传轻功身法,欲传与辛兄弟,以增益武功,报效家国,不知辛兄弟是否愿意接受? 辛弃疾目光明亮,肃然而立,道:铁大哥高义,弃疾肺腑于心,求之不得… 铁宗南授诀,细细讲解,又亲自示范,慢慢演练。 辛弃疾悟性惊人,很快掌握要旨,在狭小的的空间再次施展“追风剑法”,端的不同往日。 铁宗南叹道:辛兄弟对武学之道的领悟,绝无仅有,若宗南晚生,只怕要望“箫”兴叹了… 辛弃疾红着脸道:铁兄过誉,小弟惭愧…大哥心系黎庶,侠义无双,小弟如何敢比? 铁宗南诚道:弟切勿妄自菲薄,兄弟破浪之志,未来可期,成就将远超宗南一介武夫… 窗灯里,二人身影不倦,在铁宗南点拨下,辛弃疾进益良多。 天光破晓,空山新雨,推开窗户,绿叶清翠欲滴,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霞光隐隐,旭日即将东升。远近山头,风展战旗,壮美如画。 红袖破天荒起个大早,陪同耿京、辛弃疾、铁宗南、沈月白一同巡山。 铁宗南道:二位当家,恕宗南直言,昌邑三山虽然险峻,看似据之地利,然过于狭小,四周平原开阔,利于金人围困,终非久居之地… 一旦官府反目,调集重兵,三山将成为绝地,若想有所作为,需徐图远策,不可局限于一隅之地… 耿京、辛弃疾点头称是。 耿京道:依铁兄弟之意,如何筹谋? 凝目北方,铁宗南道:南有一策,曰“避敌锋芒,西进南扩”。 往北是金人统治中心区域,金国正动员集结重兵,不宜硬杠。 济南府“长白军”、骆马湖“忠义军”,均根基深固,颇有规模,可与两处取得联系,提前筹划,以防事发仓促,无明确退守之地… 大敌当前,分散的义军必须联合起来,才不易于被逐一击破…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坚如铁,就是这个道理。 众人豁然醒悟。 向耿京、辛弃疾深施一礼:此亦宗南此行目的所在… 耿京深受感动:铁兄弟为大宋朝廷顶风冒雨,千里奔波,吾等佩服! 铁宗南目光深邃:非只为大宋朝廷,亦为两国无辜百姓也! 铁宗南三人辞行,辛弃疾挽留道:明日即是青山庙会,铁大哥、沈兄弟、红袖姑娘何不多流连一日? 面对辛弃疾和红袖渴望的眼神,铁宗南还是摇摇头:待天下承平,必与耿、辛二位兄弟故地重游,弹指江山! 耿京、辛弃疾及山寨诸人恋恋不舍,直送至十里外寒亭。 耿、辛二人身影渐渐模糊。 铁宗南道:密令十一弟,火速东来昌邑,务要维护耿、辛兄弟周全! 思寻片刻:有少山大哥陪同,料也无妨! 第61章 彭 城 往 事 十日后,行至彭城,此是铁宗南家乡故地。 彭城陷落,铁父战死,铁宗南尚在襁褓中,“缥缈老人”于乱军之中救下他,给了他又一次生命。 儿时的记忆已无任何印象,但他仍深爱着这方生他的土地,深爱着这座先父血战到底、为国捐躯的英雄的城池。 每次从附近经过,他总要流连几日。 街头深巷飘荡的豪爽方言,让他倍感亲切,在梦里,铁父就是用这种方言叮嘱他,勿忘靖康之耻,勿忘遗民之痛。 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顺风吹动黄河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琵琶名曲《十面埋伏》即以此为背景,描写了楚汉战争的激烈场面。 彭城徐州,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 九里山,东西绵延象山、团山、宝峰山、孤山、虎山、琵琶山等十数个山峰、支麓,形成彭城西北的天然屏障,当然,更是历来攻守的主战场。 白云洞前,岩石裸露,杂树稀落,荒冢遍野。 清明甫过,空气中还弥漫着香烛纸钱的味道,草丛深处,传来野狗的争食之声,闻之凄凉。 一座普通的坟茔,掩藏在众多的土堆之中,荒草萋萋,毫不起眼,三尺树桩,经风雨剥蚀,字迹已然模糊。 铁宗南摆开香烛纸钱、酒水果供,深深跪倒,沈月白、红袖亦随之跪下。 山风萧瑟,卷起纸灰,在乱坟乱岗间飘荡;三五渡鸦,斜立枝头,声声凄厉,令人肠断。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也许,这里还有父亲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兄弟,父亲并不寂寞,铁宗南安慰自己,却已不觉泪流满面。 均为百劫余生的孤儿,铁宗南的心情,沈月白和红袖感同身受,无言劝慰,只是陪着铁宗南默默流泪。 零碎的蹄声踏碎山道的宁静,风中传来一阵苍凉的歌声: 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百岁光阴能有几?一场扯淡没来由。 当年楚汉今何在?昔日萧曹尽已休。遇饮酒时须饮酒,唯有一醉解千愁… 落日的余晖下,一个破衣和尚,骑着毛驴,转过山脚,还不时喝上一口,似是向此处而来。 三人相视一眼,身影一晃,闪入草丛。 和尚拍拍坐骑,毛驴甩甩耳朵,便在山坡上悠闲吃草,和尚独自奔向乱坟岗,他似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铁父墓前。 和尚四旬左右,浓眉大眼,一身破衣掩饰不住自内而外散发的凛然之气,他身形踉跄,已有了几分醉意。 蓦然望见墓前的果供,他似浑身一震,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藏身之处,轻喝道:什么人?出来! 铁宗南三人走出来,破衣和尚突然失声道:大哥!恍如隔世。 不…你不是他,你是谁?和尚语无伦次,似激动,又似有些期待。 晚辈铁宗南,先父铁浩歌…铁宗南神情悲伤。 铁…宗…南…和尚喃喃自语:原来铁宗南竟是小公子! 和尚喜极而泣:苍天有眼,铁家终留绵亘一脉,铁大哥在天之灵,亦可安息了! 敢问前辈?铁宗南执礼甚谨。 洒家水长东,昔年效力于铁将军“铜马营”帐下,我等副将五人,皆与铁大哥为金兰兄弟…和尚擦干眼泪。 重新祭奠一番,寻个避静之处坐下,水长东心潮难平,终压下悲愤的心情,目光飘向云外,缓缓讲起彭城失陷的经过。 绍兴十年,金兀术得势,亲率三路大军,东起江淮,西至陕西,向宋朝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 高宗皇帝急命襄阳守母丧的岳将军出兵,督军西线。 顺昌之役,金兀术遭到刘锜将军所部的沉重打击,不得不退守开封,淮南战局逆转… 此时,高宗皇帝突然改变主意,令岳将军按兵不动,等待朝廷诏令班师。 岳将军认为战局良好,机不可失,没有理会朝廷旨令,继续下令北进反攻… 宋金双方在郾城展开决战… 水长东神情激动:当时三军用命,形势一片大好,恢复中原指日可待,高宗皇帝却因岳将军的主动进攻而龙颜大怒,竟对岳家军断粮断供,以逼迫岳将军退兵。 当时战事胶着,前面将士在昼夜拼命,皇帝却在后面处处掣肘… 水长东目现愤怒之色。 战事惨烈,岳将军给岳云将军下达必死令,少将军率八百壮士突入敌营,往来冲杀,自早至晚,十不存二; 杨再兴将军身陷小商河,中箭达两升之多… 水长东虎目含泪:所有的这些努力,只换来皇帝冷冷的一句“抗旨不遵”… 眼看岳家军因粮草不济而兵败,若岳家军兵败,宋金战事将急转直下,高宗皇帝亦难免步“二帝”蒙难后尘… 铁将军听闻后,即倾库府所有粮草钱帛,将所有三千精锐拨付于我,令吾星夜驰援… 宋金苦战十余日,终大破金军“拐子马”及“铁浮屠”… 在吾出走的次日,另一部三万金军即兵临彭城,昼夜攻城,铁将军率仅存的二千老弱病残及全城百姓,拼死抵抗… 铁宗南目含泪光,双肩轻抖,似看到当时的残烈厮杀。 三日后,城池陷落…水长东终忍不住悲恸,放声痛哭:郾城之战后,吾顾不得休整,夤夜返回… 但见城中硝烟弥漫、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吾终在城墙死人堆里寻到铁大哥,铁将军犹怒目圆睁,铁大嫂及两位年幼公子,亦于不远处战殁… 铁宗南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目眦尽裂。 水长东已泣不成声:吾又转向帅府,去寻小公子,也就是你…彼时,小公子不过五、六月大… 遍寻不得,吾悲喜交加,心生一丝希望,也许小公子吉人天相,能躲过此劫… 自此,吾弃军而去,寻遍千山万水,从南国至北国,希望能探得小公子的丝毫消息… 铁宗南心中感动,顿生再见亲人的感觉,泪水喷涌而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铁宗南垂泪道:让水叔叔担心了… 师父“缥缈老人”偶路此处,于乱军之中救下宗南,带回山上悉心抚养授艺… 水长东点点头:若非“四老神尼”,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 水长东接着道:金军洗劫一空后遁去…后来,朝廷迫于朝野压力,没有降罪岳将军。 岳将军提议厚葬战死将士,高宗皇帝却以人数太多,当前时局未稳搪塞,说等待来年太平之后再议,却再无后文… 水长东惨然指着山坡上一个个突出的坟茔,又指着远处绵延的群山:这山上山下,还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在此处游荡… 从水长东处,铁宗南得知了先父铁浩歌生前更多的往事。 以前,铁宗南听到的都是不知真假的只字片语,哪里有水长东讲得如此真实仔细? 铁宗南的心重新有了归宿,从此以后,父亲、母亲再不是散乱、虚幻的影像,现在,他们有血有肉,生动充实,连同两位英勇的哥哥,深深植入铁宗南的骨髓。 天色渐晚,众人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水叔叔,江湖有一异人… 水长东点点头:不错,吾就是“酒僧”! 沈月白、红袖闻言一震。 大哥去后…吾恨朝廷,视金如虎,苟安江南;吾恨自己,不能寻得小公子;更恨自己,未能与城同破,和大哥并肩战死… 万念俱灭之下,吾自削头发,做了一个野和尚,带着残存的希望,流浪江湖,日日长醉,间或杀一、二个必死之人… 叹口气:这些年,我就这么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铁宗南展颜道:水叔叔,小侄请您小酌几杯,权作赔罪,若不是苦寻于我,水叔叔也不至于过得如此清苦! 好…水长东豪兴顿起,双目熠熠生辉:今日得见小公子,又见沈公子与红袖姑娘,真乃人生一大快事,当浮一大白… 目光越过千山,那个提枪跃马的豪横将军似回复生机,正从岁月深处缓缓走来… 走… 霸王楼…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城南,戏马台,昔日霸王观看戏马之崇台,“霸王楼”高居于上,楼高五层,推窗四望,古城风景尽收眼底。 楼前广场阔百步,伫立项羽白玉雕像,高丈余,顶盔贯甲,足踏岩石,按剑而立,威风凛凛,英雄盖世。 座下刻千古回荡之曲: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霸王楼”久盛不衰,已被铁宗南重金买下,作为“明月楼”在金国活动的秘密场所之一,亦为组织筹募了大量开销资金。 账房掌柜郑一清,外号“郑一刀”,整只全羊在其刀下,剥皮剔骨,肉脏分离,只需盏茶功夫,是为一绝。 另外,郑掌柜用大锅烧制的羊肉汤,色香味美,可同时供五十人进用,又是一绝,铁宗南的高超厨艺,即是向其所学。 乍见铁宗南、沈月白,郑一清目光明亮,又惊又喜。 蓦然望向铁宗南身后和尚,浑身一震,昨日发现水长东彭城现迹,已飞鸽传出,不想今日竟与大掌柜在一起。 铁宗南笑道:自己人,水叔叔,酒僧…待会细说。 郑一清点点头。 望着红袖,郑一清故作惊奇,道:莫不是青城仙子? 红袖白了铁宗南一眼:本仙子可是大名在外,都是拜你所赐,想改也没得改了… 郑一清道:这名号多响亮!提起青城,江湖中谁敢不给三分薄面? 红袖翻翻眼,道:敢情本仙子的名号,全仗着青城二字呀! 郑一清知说错话:咳…咳…几声,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时尴尬。 红袖“扑哧”一笑:郑大哥快人快语,本姑娘喜欢…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青城,本姑娘就吃青城… 不过,还是要对郑大哥略施薄惩… 郑一清摸不清眼前姑娘脾气,静待红袖说下去。 嗯!就罚郑大哥为本姑娘亲手烧制一碗羊肉汤,肉不要太多,粉丝可以多放点…对了,要多放辣椒!说完,舌头围着嘴唇“滋溜”一舔,馋相立现。 水长东亦不禁面露笑意,多年来,竟是第一次露出开心的笑容。 郑一清松口气,笑意洋洋,这未来的楼主夫人,原来是这副德行。 不要在心里骂我额!红袖神秘道:本姑娘看得出来… 众人哈哈大笑,郑一清连声道:岂敢?岂敢! 郑一清亲自弄了八个拿手菜肴,五人一边小酌,一边论事。 铁宗南向郑一清介绍水长东,道:水长东,水叔叔… 郑一清长拜:朝来寒雨晚来风,人生长恨水长东… 原来是昔日“铜马五虎”之“长恨将军”…失敬,失敬! 四人开怀畅饮,红袖只管喝汤,却时不时消遣沈月白几句:幺弟,多喝点,待会一睡,就能把天香妹妹全忘掉了… 沈月白不理会他,愈喝眼神愈明亮:不能醉,小弟还欲向嫂嫂讨教武功哩! 红袖红着脸道:呸,狗嘴吐不出象牙,谁说要当你嫂嫂哩!心里却暗自甜蜜。 郑大哥,目下风雨欲来,可要开源节流,多筹金银以备战事。军事一起,许多军资还需仰仗我们哩!铁宗南道。 大掌柜但请放心,一清三年前已作打算,除上交总堂外,其余部分,均一一登记造册,分多处存放,决不误大掌柜军国大事…郑一清恭谨回答。 铁宗南点点头,表示赞许:郑大哥办事,宗南极为放心! 转首水长东,水长东肃然道:小公子但有差遣,洒家无有不从… 红袖差点笑喷出来:水叔叔,你就别再自称洒家了,听着别扭… 对,还俗…快点还俗,反正你自己说的,是个野和尚,清规戒律约束不了你,还俗后,给我生七个弟弟,八个妹妹…对,就这么着!红袖一拍桌子。 众人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 铁宗南亦无可奈何,喃喃道:看,袖妹疯癫之病又犯了,幺弟,如何是好? 沈月白笑道:你们俩的事,别问我! 红袖垂首,可怜兮兮道:水叔叔,红袖没说错话呀! 水长东一拍桌子:好…洒家…不,水叔叔听你的,就这么办! 红袖瞪大眼睛:真的?还俗?又伸出手指:七个弟弟,八个妹妹?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水长东面露难色:具体生几个弟弟、妹妹,还要看你未来的婶婶! 众人哄堂大笑。 红袖得意,单掌稽首道:阿弥陀佛,水施主能及时勒马悬崖,善莫大焉! 铁宗南无奈对水长东耸耸肩:水叔叔,您看,她就是这般德行,不知还有没有的救? 水长东笑道:红袖姑娘目光高远,长东还有许多未竟之事,留待后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幸有红袖姑娘提醒,长东方未铸成大错。 红袖正襟危坐,道:正是!还好水叔叔回头是岸… 心里却道:我才没想这么多哩,只想多几个小朋友陪我耍耍… 水长东道:小公子有何要事,但请吩咐! 铁宗南想了想,问道:水叔叔,若战争骤起,朝廷最有希望启用哪个? 水长东皱着眉头,扳着指头,思索片刻,道:张浚、刘锜…还有杨沂中三位将军… 不错…铁宗南道:这三人或有匡扶之功,或有中兴之能,百战无畏,军功显赫,最重要的一点,他们都是高宗皇帝的嫡系,深受圣上宠信。 只是,张、杨二位将军年老多病,目下,也就刘大将军勉强尚可… 水长东大悟,道:因此,此次御敌统帅十有八九是刘锜老将军… 铁宗南点点头:刘老将军为当世“四大名将”,硕果仅存。 知己知彼,百战不怠…我等能想到之事,金人又何尝想不到? 水长东目光大盛:小公子是担心金人会对刘老将军不利? 未战夺帅,势必对朝廷造成沉重打击,主和派会大肆渲染金人的可怕,高宗皇帝心头的阴影将又会被翻起,说不定,又要弃都城而逃…铁宗南面露忧色。 水长东一拍光光的脑袋:吾明白了,小公子是要长东去保护刘锜将军? 铁宗南点点头:正是!“钓翁”已在东平府附近出现,天顺教虽然土崩瓦解,但难保其余孽不会南窜,金廷间谍机构“讥察司”在此风起云涌之时,亦不会老实呆着。 刘锜将军现驻扎楚州清江浦,宗南会飞书“江南盟”,务必全力保护刘老将军。 水长东慨然道:谨遵小公子谕令!吾昔年曾与刘老将军有并肩战斗之谊,一别多年,心中亦十分挂念,长东即刻出发。 铁宗南道:水叔叔,不必急于一时,宗南明日启行宿迁,前往骆马湖联络“忠义军”魏胜头领,不如水路同行一程,小侄还想问些先父先母之事。 水长东拱手道:听从小公子安排! 铁宗南笑道:水叔叔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宗南即可! 水长东不依,道:铁大哥对吾等恩重如山,吾等均视铁大哥为家主,不可乱了规矩。 铁宗南不再勉强,令沈月白、郑一清星夜传书各处。 第62章 名 将 老 矣 清晨,四人告别郑一清,由“霸王楼”黄河古渡登舟东去。 一日后,进邳州境,由中运河转入运河主道,收紧的河面瞬间开阔。 舟楫相连,甲板身影攒动,帆桅耸立,了塔彩旗飘展,船工号子,此起彼伏,响彻两岸。 春风和煦,沙禽并栖,波光荡漾,岸柳生烟。 渔舟轻摇,从芦苇深处悠悠驶出,船头的鱼鹰箭一般栽进河中,片刻回到船舷上,“咕咕”叫着,将喉咙里的鱼吐进船舱。 两岸大堤,已成为沿途居民临时的集市,牵牛的、骑驴的、推车的、挑担的,东来西去,人影绰绰,遇有合适的东西,就地交易,倒也方便。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铁宗南感叹道:运河开凿虽是隋炀帝一时兴起之举,劳民伤财,国库掏空,却也无意中立下不世之功。 水长东点头赞同:此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行”,隋帝当时只为行乐,又何曾想过它会成为联系江南塞北的水上通道? 河阔底深,水势平缓,大风吹过,才偶尔感觉到微小的波动,确为不可多得的交通之道。 船行迅速,傍晚时分,至邳州南城,这里曾是三国曹操、刘备争雄之地,亦是吕布最终葬身之所。 百战残城古下邳,白门楼下草萋萋。古来多少英雄恨,月落城头乌夜啼。 运河如画,残阳如血。遥望城楼,战旗猎猎,物是人非,却是故国山河。 几与城头齐平巨大的孤槐上,停驻着三、五只寒鸦,却被巡城的士兵当做箭靶射去,羽毛飘落… 几声凄厉的尖叫,仓皇逃离这是非之地,城墙上响起一片“叽里咕噜”的欢呼之声。 铁宗南叹气,摇摇头,突然,目射寒光,中指一弹,一名士兵径直栽下城墙。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是百余丈外客船上的铁宗南所为。 是夜,停靠大榆树码头,想到明日即将和水长东分离,铁宗南心生几分不舍,他已把水长东当作在世的亲人,铁宗南要陪水长东尽兴喝几杯。 城已沉睡,好不容易敲开一家低矮破旧的酒坊,老汉打开门,睁开惺忪的眼睛:小哥,这么晚?夜不饮酒,当心喝坏了身子…里屋传来老太婆轻声的咳嗽声。 铁宗南赔笑道:有劳老丈了! 要多少酒自己打,钱么…您酌量给就行…白发老汉将长长的酒勺塞进铁宗南手里。 对了,柜台北角还有少许盐花生和蚕豆,可以佐酒,钱就不必给了…老汉说完,复回床呼呼大睡。 清晨醒来,他大吃一惊,柜台上放着好大一块银锭。 昨夜的公子难道是财神爷的化身,专门接济他来的?老太婆有救了! 恍然如梦,迟疑好久,老汉方套上驴车,拉着老太婆去三、五十里外的洪福山,据说那里有个专治疑难杂症的老中医。 星河舒朗,夜风清凉,远航的客船枕着疲惫入睡。 河水轻拍岸边,发出“哗哗”的回响,更增添了夜的沉寂; 几点渔火映在水中,融在天上的星光里,不知星光在水中,亦或渔灯在天上; 两边的浅滩上,连片的芦苇和香蒲,半身入水,影影绰绰。 四人坐在船头,佐着这宁静的夜色,一碗接着一碗… 水长东酒量极好,几乎碗碗见底,却丝毫没有醉相,反之,他的眼神愈发明亮,他再一次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 那个百战不折的战士,又回来了,并将再次与铁家中人并肩作战,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轻舟破浪,褐色的水鸭在船头船尾嬉戏,一路相伴,至窑湾古渡,四人在此分别。 铁宗南、沈月白、红袖弃舟登岸,水长东则继续乘舟南下,离楚州清江浦尚有四、五日路程。 怅然远望,水长东的客舟逐渐消失在茫茫水雾里。 突然,两三声清脆的鸣叫,划破沉寂的黎明,两只雄鹰在上空盘旋。 红袖轻声惊叫,两鹰径直冲下,疾如闪电,轻轻落在红袖伸出的臂膀上,二鹰看去比往日更有精神。 铁宗南用手指轻轻蹭抚雪宝的颈下,轻声问:见到师父他老人家啦? 雪宝扑打着翅膀,非常兴奋,昭儿亦轻轻对铁宗南手背轻啄一下,似听懂了他的话。 沿堤岸前行五、六里,清新的风中已含有湖水的味道,湖中的岛屿隐约在望… 再前行数百步,视野骤然开阔,阳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直与东天连成一处;大小六十余座岛屿点缀其中,宛如颗颗珍珠。 渔舟荡漾,渔网上沾满跳跃的鱼儿,渔夫将大些的鱼儿摘下,小些的依旧放入湖里,这是老辈渔民定下的规矩,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三人立在大堤上,迎着晨风远望。 湖边芦苇丛中摇出一叶轻舟,一个黑黝黝的壮年汉子大声道:公子爷,买鱼么? 沈月白摇摇头:寻人… 寻谁?汉子蓦然警惕起来。 沈月白望望铁宗南,铁宗南点点头。 大龙头,魏胜… 汉子神情一震:汝等何人…仔细打量起三人。 公子丰神如玉,气度不凡,少女目含春风,宛如月宫仙子,汉子心中称叹,一时愣住。 小弟沈月白,为魏大哥旧识,今特来拜见… 沈少侠?!汉子目光明亮,透露一丝惊喜:那…这位一定是…铁大侠… 铁宗南抱抱拳:兄弟慧眼,小弟正是铁宗南! 汉子跃上岸,欢喜道:“望风营”孙大民,拜见二位当家… 四人相让而上,轻舟如梭,瞬间消失在七汊八湾里… 隋唐运河分四段:永济渠、通济渠、邗沟、江南河。 邗沟又称里运河,为春秋吴王夫差在位所凿河段,自清江浦至瓜州古渡入江,南接北连,自此长江与古淮水相通。 清江浦时属楚州,为淮上要塞,宋廷恒屯重兵戍守,因风声渐紧,刘锜老将军已从镇江府移帅楚州,捡退病马,训兵练卒。 水长东乘船南下,各渡口、码头免不了有金国官军盘问,所幸水长东僧人装束,省去许多麻烦,水长东暗将沿途紧要地形一一记下。 三日后,抵泗州,前行半日即进入宋境吴城。 此时客船又登上五人,来人年龄不一,俱是青衣竹笠,以包裹缠住兵刃,看似江湖中人。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体貌威猛,白面长须,腋下一宽大包裹,应是其趁手兵器。 后面一人六旬左右,面容清瘦,腰间坠黑色蛟皮口袋。 五人入舱,本就不大的船舱立显狭仄,两位船客嘟囔着,尚未骂出声,已迎来清瘦老人寒厉的目光,二人一激灵,生生将粗话咽下。 水长东本在角落里,此时,他又将身形缩紧,微闭双目,却以余光留意几人。 高大老人目光扫过船舱,看到水长东,眉头一皱,似是在思索什么。 水长东心中亦是一震:“烈焰神剑”杜不凡,“星落满天雨”范晨星…小公子果然所料不错! 水长东并未见过他们,可还是立时判断出二人身份,不用说,其余三人也应是“天顺教”中高手,心中暗自戒备。 起锚扬帆。 杜不凡侧身对范晨星低语几句,范晨星轻轻点点头。 船舱俱都不语,一时安静,众客均闭目养神。 舟至吴城,水长东决定上岸,船上客人亦几乎走光,黑衣人身上散发出的寒冷之气,让他们如坐针毡。 杜不凡、范晨星等人没有出舱,他们继续乘船东下。 在吴城兜转一圈,要些酒肉,填饱肚子,忖度杜不凡他们走远,方叫上一叶轻舟,奔楚州方向而去。 沿途河岸、水港、村寨、城池,“刘”字军旗迎风招展,宋方驻军明显增多,士兵们在加紧操练,路上行人渐稀,处处透露临战之前的紧张气氛。 楚州在望。 因运河的漕运之便,楚州已成为当时天下最富庶的城市之一,隐约数十万人口。 高大的城门,宽厚的城墙,绵延十数里的城围,巍峨雄壮,果真淮上重镇。 守城士兵甲盔明亮,盘查细问,商旅、百姓进出有序,但都行色匆匆。 在街上转悠几圈,没发现可疑之人, 水长东入了一家小酒馆,正待沽酒… 忽然进来一中年汉子,器宇轩昂,相貌出众,看着熟悉,一时竟想不起名姓来。 汉子径奔他而来,五尺之外站住,水长东迟疑间,汉子已向他施礼:大师莫怪在下唐突,小公子传信,着小可在楚州恭候! 水长东眼神一亮:战兄弟! 战鹰忙道:不敢当大师如此称呼!小可前面引路。 水长东随战鹰来至“望淮楼”,里面走出一个满面春风的掌柜,正是黎一帆… 水长东与战鹰各道久仰。 水长东略带歉意拍拍腰间酒葫,黎一帆呵呵一笑,亲自柜台盛满。 战鹰道:前日已接大掌柜飞报,告知大师前来之事,六弟、七弟亦接传书,正自京城赶来。 可是山海二侠?水长东道。 正是!战鹰恭谨回话。 好…好酒!水长东拔开葫盖,痛饮一口。 兄弟军中可有熟识之人?给刘将军带封书信?水长东道。 游击将军郑彦祖为吾旧识,得刘老将军推荐,现为楚州水军大都统,大师手书,吾亲手奉与郑将军转呈! 战鹰道水长东叫来纸笔,一挥而就,战鹰从后门而出,直奔帅营,留下黎一帆与水长东叙话。 从黎一帆口中得知,原知州蓝师稷已乞辞故里。 大敌当前,临阵退缩,高宗异常恼怒,本想将他削职为民,不料蓝师稷上下打点,汤思退又多进美言为其开脱,高宗不愿君臣关系搞的太僵,便赏他个闲官,许他在家休养。 水长东愤恨不已,叹道:朝廷多用此等无骨气之人,国家还能有什么希望? 黎一帆道:吴城县令陆凯大人,年青有为,忠君亲民,多有远见,经张子公大人极力推荐,目下已代理楚州知州。 水长东点点头:小公子曾对吾提起过他,如此一来,钱粮辎重、后勤供应可保无虞。 二人又谈些时局之事,黎一帆视野开阔、思路清晰,对宋金形势洞若观火。 水长东亦极为佩服:“明月楼”真是人才济济! 半个时辰后,战鹰回来,同来还有一个相貌堂堂的八尺紫衣大汉。 见到水长东,那大汉恭敬施礼:唐怒参见大师! 棍杀“卜疯子”的唐三当家?水长东道:兄弟不必多礼… 望一眼战鹰与黎一帆:吾等兄弟相称最好,长东洒脱已久,不必拘泥于称呼,反倒令洒家不习惯…突想起红袖所说“洒家”一事,忍不住一顿。 恭敬不如从命…战鹰道:水大哥,不负所托,郑将军将书信呈上,刘老将军闻听大喜,亲自接见在下,让在下口信大哥,待他处理完军务,即遣人前来相邀… 戌时末,刘将军着亲卫相请,唐怒、战鹰、黎一帆亦在相邀之列。 月上城楼,清辉遍野。 “望月台”上,一便装雄奇伟岸老者正临风北望,时不时地轻声叹息,正是时人将之与岳飞、韩世忠并称的当世名将刘锜大将军。 四人驻足,月光下,刘锜发须尽白,背影孤独而苍凉,“中兴四将”如明日黄花,残零凋落,今仅存其一。 身后并立文武两官,武将气宇轩昂、不怒自威,文官飘逸潇洒、气度不凡,正是郑彦祖与陆凯。 郑彦祖轻咳一声,刘锜转过身来,缓缓向四人走去。 水长东急赶几步,单膝跪倒:铁将军麾下、“铜马营”左营水长东,参见大帅! 刘锜亦神情激动,曲身扶起水长东:长东老弟,快快请起! 郑彦祖将唐怒、战鹰、黎一帆介绍与刘老将军,又将陆凯介绍与水长东相识。 刘锜虎目炯炯:尔等兄弟,皆为“明月楼”麾下? 唐怒三人点头称是:九弟铁宗南,为“明月楼”大掌柜… 铁宗南!很好…很好…刘大将军喃喃自语,突然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浩歌老弟,果真好英雄、好汉子! 今夜当对酒当歌,痛饮往事… 酒菜已备,同桌七人,对着月光,开怀畅饮。 道起刘将军的传奇经历,众人逸兴遄飞,刘锜亦生缅怀之色。 战鹰道:刘将军少年骁勇,有“神射”之名,曾一箭射入水缸,拔出箭矢后水流如注,复一箭又将箭孔塞住… 刘锜点点头:那一年,老夫十六岁… 鹰少时即以将军为榜样,苦练箭法,冀长大后能上阵杀敌,至今亦无将军当日之能…战鹰汗颜道。 刘锜呵呵一笑:战大侠今日亦名动天下!岂可妄自菲薄? 水长东突压低声音:刘都护来! 刘锜怔了一下,众人哈哈大笑。 原来,刘锜镇守陇右时,威震西夏,小儿夜哭,其母即以“刘都护来”恐吓,孩童不敢哭啼。 唐怒道:想当年,富平之战,刘大将军纵横千军之中,射伤大金第一猛将韩常… 叹道:若无当日之伤,“皇统政变”中,韩常又岂会百合中败亡于阿古思之手? 水长东道:阿古思武功本与韩常在伯仲之间,韩常纵然不敌,亦可全身而退… 刘锜叹道:早知如此,老夫真该当初箭下留情… 陆凯道:一饮一啄,皆由前定,非人力可为… 陆凯面露崇敬之色:顺昌之战,刘帅以不到两万兵力,数破金军“拐子马”和“铁浮屠”,杀得兀术十万铁骑溃不成军,金帝令燕京珍宝悉数北运,并准备放弃燕南之地… 当今圣上听闻,连说三个“好”字… 刘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郑彦祖道:金军哪甘失败?很快又纠集十万精兵进攻柘皋,再次大败… 看到刘字帅旗,金主帅先问:是“顺昌八字军”刘信叔还是“弃城将军”刘光世? 闻听是顺昌军,皆股栗不敢出战… 刘锜目光深邃,穿透重重岁月,一幕幕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想到“二帝”的蒙尘、张俊的背叛、岳飞的冤死、韩世忠的郁郁而终,主和派始终占据上风,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不得不投闲置散。 眼看生命即将耗尽,故国山河仍收复无望,至今日,金人狼心又起,朝廷才重又想起他,他却已病体缠身,垂垂老矣。 他终忍不住击箸高歌,悲壮苍凉: 清江春溢时节,座中多旧游,慷慨击箸,品评韩侯,道尽汉初风流。 东去燕来匆匆,别后廿年重逢,淮水未改,雄心依旧,只是白发生。 今宵醉梦故里,春山长恨,云淡风轻,叹白云苍狗,流年虚度。 夜深矣!卧看流星化雨,不堪前尘往事… 已老泪纵横。 水长东亦长叹: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 忽高声道:在这有生之年,能与刘帅再次并肩而战,同杀金贼,痛快!痛快! 众人共同举杯,高声道:同杀金贼…痛快!痛快! 月光如银,倾泻大地,夜风添寒,淮水东流。 酒虽尽兴,众人心头却似压着沉重的石头。 夜深千帐灯。 抚墙四望,军旗遍野,毡帐相连,营火点点,淮水里,密密杂杂的兵士,叫着号子,夤夜加紧构筑工事,搅碎了一河星光。 水长东靠近郑彦祖,轻声道:此段时间,要加强城门城内巡逻,严防金人奸细混入,帅府周围,亦要按战时防备… 郑彦祖点点头。 水长东将泗州船上,偶遇杜不凡、范晨星等“天顺教”一节说与郑彦祖。 郑彦祖眉头一皱:彦祖午后曾接密报,水将军所说几人确曾来过,但他们只在一普通酒楼简单用餐后即匆匆离开,他们从北门而进,南门而出,出去后便再没回来过。 水长东浓眉紧锁。 “天顺教”一行入城后应想法隐匿才是,以他们卓绝的身手,隐藏在数万户百姓中,应不是什么难事,为何稍作停留即出城南去呢?难道楚州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仰首夜空,月影西斜,星光疏朗,百思不解。 也许,他们只是路过,真正的目的地是江南…郑彦祖缓缓道。 水长东点点头:无论如何,天顺余孽在宋境出现,决非好事。 经“明月楼”致命一击后,方七佛又帅“天地双叟”等十余名部下离开,不知所踪,据说已仿效燕无敌故事,出海访仙… 天顺教实际上已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来得精彩,去得也快,“天顺教”在武林中已成为莫大的笑柄。 不过,仍有少数顽冥不化之人,贪恋着虚幻的人世繁华。 吾与唐怒、战鹰兄弟会时刻关注城内及帅府状况,若有紧急情况,请郑老弟以旗花为号,切记、切记!水长东再三叮嘱:此等武林凶人,皆有过人之能,不可掉以轻心! 郑彦祖面色凝重,频频点头。 水老弟,和郑将军嘀咕什么呢?还怕老夫听到? 刘锜爽朗笑道,魁伟的身影在月光下犹如高不可攀的大山。 没什么,和郑将军聊一些刘帅旧事…水长东笑道。 唉!老啦,掉牙的老虎已经没那么可怕了…刘锜叹息着。 可他毕竟还是老虎,非一般豚犬可比…水长东道。 众人哈哈大笑。 有老夫这只病虎在,决不让金贼…横行无忌…本想说:决不让金贼南进半步…话到嘴边改了口,英雄气短,他亦自知已非当年之勇。 对朝廷的失望,多年的赋闲,再加上身体的每况愈下,磨却了少年的锐气。 有心杀贼,已力不从心,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只会在梦里遥遥出现,他禁不住暗自哀伤。 英雄末路,悲壮苍凉,仰首苍穹,刘锜忍不住长叹一声,滴滴泪水,洒落风中。 众人感受到刘锜的变化,俱都沉默不语,隐隐生出一丝担忧。 第63章 临 安 惊 梦 大宋京城,临安。 午后的一场大雨,将全城淋个尽透。 大雨过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江南的雨,缠绵不休,至申时仍未有停止的迹象。 官宦士绅、富户人家,坐在后院的凉亭,品着新做的点心,呷着明后的新茶,看满天飞烟,听雨打芭蕉,舒适而惬意。 约几个至交好友,摆上一大桌,喝着陈年的花雕,侃天说地,人生乐趣莫过于此… 国事、家事、天下事,都在酒里。 城门里、断桥旁、屋檐下,仍有许多破衣烂衫的难民、流民、乞丐在风雨中蜷缩着、抱着膝盖、抬头望天、愁容满面,肚子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这个时节,关门闭户,讨饭都没得讨。 一个满面雨泥七、八岁的小乞丐,偷偷掏出昨天从野犬口中夺下的硬馒头,轻轻啃了一口,又小心地放入怀中。 追了几道街,跌了好多跟头才得来的东西,他显得格外珍惜。 对面是一处高门大户,里面传来孩童欢畅的笑声。 他想象着里面的场景:娘亲手中拿着些点心,看哪个孩子最乖,便往他手心放上一个,得到的孩子自会开心。 如果是他,他一定是那最乖的一个… 可是,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父亲、娘亲死于去年那场洪水过后的瘟疫,他已是孤儿。 眼里含着泪水,肚子又开始叫唤起来,他又忍不住将手伸进怀里… 雨幕里,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灰衣人,雨笠遮住了半张脸,小乞丐心中一喜,刚想冲上前去,要他赏几个铜板。 可当那人走近时,他竟抬不动脚,仿佛被人摁住一般。 小乞丐一哆嗦。 在京城流浪几年,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心知灰衣人有些古怪,便打消了乞讨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余角瞥见那人拐过街角… 盏茶过后,又走过一人,同样的装束… 他在心里暗暗数着:十一九… 不到一个时辰,已过去一十九人。 天色暗了下来,已有灯光亮起,雨小了些,是时候回他城外的破窝了。 那是在河塘边一棵大柳树下用几根木棍和几捆稻草支起的家,白天他在城里游荡,只有在晚上,他才回去。 他伸伸懒腰,肚子又“咕咕”响了起来,他扎扎腰带,把肚子勒得更紧些。 娘亲说,这样就不饿了,想起娘亲,他的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远处走来一个满头白发、佝偻身子的老婆婆,鬓角插着一朵醒目的小红花,她颤颤巍巍,挪着碎步,偏又似走得极快。 口里兀自念念叨叨:老身的花鞋哪里去了?哪位好心的小哥,捡到了老婆婆的花鞋? 后面跑来一个穿着红袄、扎着小辫的女孩,远看比他大不了几岁,她拍手唱着儿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老婆婆,您找什么呀? 婆婆找花鞋呢!那可是婆婆的婆婆给我做的… 哦!那您好好找,找不到当心回家挨屁股… 靠近一点,小乞丐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妈呀,这哪里是什么女孩?满面皱纹比他记忆中的祖母年纪都要大… 这一个多时辰,他遇到的诡异事情比平生经历的都要多。 他再不敢在城里多待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到城外的家,躺在窝里听满池的蛙叫吧! 他感觉今夜城中会有大事发生。 戌时末,雨终于停歇。 高宗皇帝靠在落窗前,聆听雨滴的声音,如泣如诉,滴滴是泪,他神情疲倦。 想到金军不日即将卷土重来,他心如乱麻,身子禁不住轻轻哆嗦。 若岳飞在,决不允许金贼如此猖狂… 不!高宗大声道:他该死,朕没有杀错…天天叫嚷,迎回二圣,置朕于何处? 高宗面露矛盾之色,喃喃道:非卿不忠,非朕不明…岳卿,莫要怪朕! 可是,做了天子,他又快乐吗? 金国如一只饿虎,始终在卧榻之侧,张着血盆大口。 他无数次在睡梦里惊醒,那搜山检海的可怕过去,深置他的骨髓。 那段时日,他如丧家之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是他毕生的耻辱,亦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大宋王朝的皇位正常来说,本轮不到他坐,在徽宗皇帝众多儿子中,他并不出色,也无贤德之名。 可是,阴差阳错,时事把他推到帝王之座,于是,他便格外珍惜这本不属于他的皇位。 他怕岳飞功高盖主,心生异念;他怕秦桧专擅朝政,架空皇帝;他更怕迎回父、兄,失去皇位。 因此,金人的条件再苛刻,他照单全收,只要能保住皇位;杀功臣的反对声再大,他也力排众议,只要保住自己的皇位,他所做的一切,只为皇位。 不过,命运却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的皇位最终却面临无人继承的尴尬。 独子夭折,他亦因惊吓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文武百官多次请求尽快选定储君,以安天下之心,他都置之不理,对他来说,帝位凌驾一切之上,在他康健之年,任何人都别想染指。 但是,总得给群臣一个交待,他遂从养子中选立赵伯琮为皇子,封为建王。 群臣立储目的虽未达到,但皇帝毕竟有了态度,不能逼之太紧,谁不了解皇帝的秉性? 别看在金人面前唯唯诺诺,软弱可欺,但对臣下,却是杀伐果决,毫不念情。 宫灯明灭,清风拂柳,御苑风景依稀昨日… 母妃韦氏,虽不是父皇最宠爱的那一个,但父皇亦对她极好,时不时有些赏赐。 他小时虽然顽皮,但书却读的极好,父皇召见母妃时,也会考他一些四书五经、诗词古赋,而他亦对答如流。 那时,父皇、母妃均都很年轻,父皇有一笔好书法,常被朝野竞相模仿,曰“瘦金体”。 他想起七岁时的那个初夏午后,太阳暖暖地照着,汴京御园里已有早蝉的鸣叫,天鹅在御池的花石纲间追逐嬉戏,父皇和母妃在讨论丹青用墨… 梦里故国三千里,依稀蝉鸣三两声… 高宗忍不住吟道。 他从母妃膝上爬到父皇背上,父皇也不生气,反将他抱入怀里,用硬硬的胡髭扎他的脸… 他痒痒的直笑,便用细嫩的小手去堵,小手又痒痒的… 高宗禁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他的心霎时一痛:父皇,非是儿臣不孝,实是儿臣无能,莫怪儿臣… 突然,徽宗皇帝身着囚衣,自冰天雪地里缓缓走来,还是当年的轮廓,却满头白发、面容憔悴,形同枯槁,似已时日无多… 他沉痛泣诉: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高宗皇帝突然放声大叫:父皇!竟晕厥过去。 当值太监急忙去叫太医。 推拿一阵,高宗方幽幽醒来。 太医道:皇上病情并无大碍,是忧劳所至,应多休息… 太监伺候高宗皇帝昏沉睡去,后半夜,朦胧中,满城犬吠,此起彼伏… 三更天,夜色沉沉,阴云低垂,满城阒寂。 夜巡的士兵走远… 突然,某官宦人家高墙边出现两名灰衣蒙面人,轻轻跃上院内伸出墙外的侧枝,微一停顿,直向后院而去… 户部衙门亦现神秘蒙面人,越过府墙,不时隐藏行迹,向署内欺近… 于此同时,一大户镇门狮子后转出一瘦小身影,左右张望后,纵身檐面,沿墙角花丛,向内宅掩去… 城西平民居住区,突然多处走水,人火光冲天,们从睡梦中惊醒,奔走呼号… 几声惨叫划破深夜,府院中的看家犬亦察觉出异样,狂吠不止,更多的人被惊醒。 街面上嘈杂起来,官府出动了,结队的士兵高举火把,挨户搜查,全城笼在恐慌之中。 高宗皇帝服药后,沉沉睡去。梦里回到少时,尚为太子的钦宗正对他大声呵斥,说他办砸了父皇交待的征集纲石之事,要罢黜他的亲王之衔,他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忽而,徽宗皇帝道:着九皇子康王代朕北至金营抚军…太子则在一旁阴恻恻冷笑… 他如雷击顶,大叫一声:不要啊!父皇… 从龙床上坐起,已汗透衣衫。 蓦然望见门口一个缥缈身影,轻声喝道:何人?便欲拔床头之剑… 那人如一缕青烟,立在高宗面前:陛下勿慌,是贫道… 道人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只是眼神中透着一丝疲倦。 哦…是青阳道长! 高宗回身坐于床边,神思恍惚。 陛下又做噩梦了? 高宗点点头。 陛下精力不济,乃忧思所至,贫道少时学过推拿之术,陛下可愿一试? 高宗迟疑片刻,点点头:如此有劳爱卿了… 高宗面里坐在床边,青阳道长坐在绣墩上,从高宗后背缓缓渡过一丝真元。 青阳本是道家正宗,内力精纯,但他不敢过于用功,怕伤着高宗… 高宗放松身体,任由青阳拿捏,盏茶功夫,高宗已觉通体舒服,精神大振… 青阳道长收回双掌。 此时,宫外传来呼喝之声,高宗皇帝皱眉道:外面为何如此嘈杂? 青阳道长道:城中混进奸细,禁军正在搜捕。 高宗喃喃道:又是金贼作怪… 陛下勿忧,南宫将军已亲自出马,必有所获! 高宗皇帝点点头:但能如愿。 早晨的京城,天色阴霾,雷声隐隐,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 街面行人稀廖,和往日截然不同,城中巡值的兵士比往日增加一倍,背街巷道亦增添了不少巡城士兵,空气中增添了一份紧张的气氛。 卯时已过,以往这个时候,大多数商铺已开门营业,但今日,却只有寥寥几家,“九里香”便是其中的一家。 “九里香”专卖各种油茶早点,尤其是小笼蟹黄汤包,在京城可谓一绝。 家境稍微殷实一点的人家,可以进得店里,叫一笼包子,弄一盘免费的腌黄瓜或醋海带,喝一小壶自家酿制的黄酒,生活舒适惬意。 可是,今晨,黄大户没有来,以后他也不会来了,因为,他已经停在临安府衙的停尸间… 排队来买早点的市井百姓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昨夜今晨发生的凶杀案,边议论边四顾张望,似乎凶手随时随地可能出现… 据说全城有数十家遭到洗劫,有官府中人,有士绅富商,也有平头百姓。 买完早点,他们便匆匆离去,片刻也不愿在外面多待。 时不时有骑兵打马而过,踏过青石板的宽阔大街,溅起层层水雾… 高宗皇帝坐朝大庆殿,陈康伯、汤思退二相各领一班,文武大臣已乱成一锅粥。 众人山呼万岁已毕。 陈相轻咳一身,出列奏言:启奏陛下,昨夜,京城多处遭歹人袭击,百姓一夜数惊… 可恨的是,歹人胆大包天,居然袭扰了户部、礼部衙门,守卫拼死抵抗,文书档籍才得以幸免… 恳请陛下详勘彻查… 高宗皇帝道:朕亦有耳闻,贼人着实可恨… 汤相沉默不语,冷眼相观。 高宗皇帝道:南宫将军何在? 一轩昂将军出列,拱手道:臣在… 见他身材中上,四十左右,前庭饱满,方面重眉,目光炯炯,正是禁军第一高手,大统领南宫霖,其武功博杂,门派不详。 情形如何?高宗皇帝高声问道。 禀皇上,共发现敌情一十二处,歹徒现踪二十七人,依臣推估,歹人远不止此数… 贼人俱都武功高强,被我等格杀六人,俘获两人,牙根藏毒,亦已自尽… 我禁军将士伤亡三十五人… 南宫霖跪倒:未能尽京城护卫之责,惊动圣安,微臣有罪! 高宗皇帝和颜道:欸!南宫将军不必过于自责,实因歹人过于奸滑,非卿一己之过… 南宫霖汗颜道:皇上如此训谕,臣无地自容…具体细末,臣已与临安府尹会同南北左右四厢司详细记录… 嗯!高宗皇帝点点头:端礼何在? 文臣中闪出一半百老者,他身材微胖,目光精明,前进一步跪拜:臣临安知府钱端礼,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高宗摆摆手:钱卿,捡紧要处说… 钱知府直身:禀皇上,昨夜今晨,京中多地遭劫,贼人袭扰户部、礼部、官绅、富户等计一十二处… 除禁军外,官眷、百姓共伤亡五十七人,失窃金银五百余两、珠宝两斛… 从作案手法看,贼人翻墙越脊,少被发现,定是武功高强之人,其出手阴狠,不分老幼,却又非贪图钱财,绝非一般盗贼所为… 依臣判断…钱知府停顿一下,左右望望,欲言又止。 高宗皇帝皱皱眉头:钱卿勿要吞吞吐吐,但说无妨! 定是城中混进了金国奸细,以此警告朝廷…钱端礼大声道。 金国…!群臣倒吸口冷气,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高宗皇帝虽早料到,心中仍不禁一颤,双手按着龙案,低声道:金贼着实可恶!可恨! 钱知府退下。 各位爱卿,如何计较? 陈康伯昂首道:皇上,我朝谨守和议之约,岁贡不爽,金贼却屡次藐视朝廷,无事生非… 今又做出此滥杀无辜之事,朝廷颜面何存?如何面对死难官眷和市井百姓? 今即已探知敌情,宜全城搜捕,将漏网之贼悉数捕获枭首,既可树朝廷之威,又能对罹难者一个交待… 皇上!不可!汤思退闪出。 汤相有何见解?高宗身子往后一仰。 皇上,自绍兴和议后,二十年来,宋金边境尚算安宁,虽有小的摩擦间隙,均能及时化解。 两国互布间谍,自古有之,不足为奇,金人探我,我亦探他,几年来,“皇城司”去北国刺探军情者亦有多批… 高宗点点头。 汤思退接着道:若盗匪果为金国奸细,我朝将其一举捕杀,势必激怒金人… 而今,流言飞天,皆道金国不日南侵,此刻,切不可给金人犯兵之口实… 陈康伯讥讽道:戗杀我子民百姓,吾等却要笑脸相送不成? 汤思退正色道:笑脸相送倒不必,朝廷可张贴悬赏告示,将其吓退即可… 对金国,朝廷未赶尽杀绝,对百姓,朝廷已表明态度,亦能说的过去… 陈康伯厉声道:难不成我死难之人,就此作罢? 汤思退,你究竟是大宋的宰相?还是金国的相国? 捋起双臂,便欲拽汤思退的袖口。 汤思退甩开,指着陈康伯,疾言厉色道:陈康伯,你…你血口喷人,尚欲在圣上之前殴打本相,你好生无礼! 汤思退惑乱军心,论律当斩…陈康伯高声道:请皇上治汤相秽言之罪! 高宗皇帝摆手:军臣议事,畅所欲言,无须上纲上线… 吾可是全为大宋社稷着想,金人乃马背之国,来去如风,战事若起,如何退敌?汤思退分辨着。 陈康伯唇讽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会退敌,自有可退敌之人… 陈康伯,你说的好听,你能退敌?汤思退戟指着他。 陈相慨然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皇上不嫌弃臣愚钝,臣愿顶项上苍首,阵前御敌… 陈康伯,你强词狡辩… 汤思退,你愿上阵杀敌么? 上策伐谋,本相才不愿逞此匹夫之勇… 双方争论不下,各执一词。 高宗皇帝龙首发晕,龙案连拍:好了… 指着二人骂道:均非省事之主,只会添乱… 二人赶忙匍匐于地,齐声道:皇上息怒,请圣上为微臣做主… 高宗皇帝不耐烦,斥道:都退下… 高宗沉思片刻:彬甫何在? 文官中闪出一人,五十左右,美髯长须,姿貌雄奇,正是新提拔的中书舍人虞允文。 虞允文高声道:微臣在… 虞卿前岁曾随叶同知北上,对金颇多见闻…依卿之见,金人此举何为? 虞允文道:从金贼此次行动来看,并无明确目标,只为制造惶恐气氛而已… 攻击官署衙门,这目标难道还不明确?高宗疑惑道。 攻击户部、礼部之金贼,并非其中武功最高强者,而且,他们一遇抵抗即退,可见,二部亦不是他们之目标… 若他们意在六部,何不集中全部力量,专攻一处?以今夜六部之值防,断难抵挡其全力一击… 虞允文分析精辟,一语中的,高宗皇帝亦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臣去岁入金,但见金人沿途兵马粮草调度,从不间断,沿海船坞、战船打造夜以继日,臣亦闻完颜亮有“看花洛阳”之语。 坊间流传,金国欲再次迁都汴京,臣斗胆推断,此举意在指挥前移,便宜调度军队,金贼兴兵之日不远矣… 臣请求增兵,加强淮水、沿海边备… 高宗皇帝闻言一震,顿时间六神无主。 南宫霖洪声道:彬甫大人出行北国方归,对金国大有了解,此言不虚! 去岁“皇城司”温奇峰大人临难托言,完颜亮兴兵亦为今秋… 皇上确宜尽快暗中调配各路兵马,部分拱卫京师,部分沿江、淮、沿海一带增防… 高宗皇帝心神大乱:朝会本是议论捕拿刺客之事,怎又转到了战与和的问题上? 高宗狐疑不定,难以决策。 第64章 雷火山庄(上) 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避让… 一矫悍骑兵身插加急彩旗,高举信报,从北门和宁门进城,一路快马南向高呼,直达宫外… 宫外禁军接过,飞速奔向朝殿… 报!北国加急…北国加急… 急促的脚步、声嘶力竭的高呼,响在殿外空荡荡的通道上,让人的心顿然揪动。 守值御林军迎上前去,即刻呈上龙案… 高宗皇帝一惊,众人亦惊慌失措,面色大变:难道完颜亮提前了军事行动? 高宗皇帝定定神,拆开封丸,匆匆看完,突大叫一声:金贼!可恨…此仇不共戴天…构与尔贼誓不两立… 从御靴中拔出匕首,猛地插在龙案上,睚眦欲裂,神情可怖:有再敢言和者,形同此案… 众人大惊失色。 高宗皇帝失神落魄,将急报交于身边太监:大声宣读,无有遗漏… 太监战战兢兢手奉密报,高声读道:“皇城司”四号,密报皇帝陛下: 正月上元季,贼主完颜亮宴请诸王于讲武殿,令前辽天祚帝及钦宗帝与金诸将打马球取乐。 期间,金将借故将辽帝射杀,钦宗帝惊惧堕马,金人无视,竟将钦宗帝伏身处作为践踏目标,帝哀嚎不止… 与宴诸王亦以手掩面,不忍卒视,数百战马过后,帝仅余衣冠… 读至后来,太监已泣不成声。 父皇!皇兄!高宗皇帝双手向天,悲愤欲绝。 皇上… 可怜的二圣… 天杀的完颜亮… 群臣如丧考妣,大殿里哭声咒骂声连成一片。 众人激愤、悲哀、屈辱、伤痛… 高宗皇帝冷若冰霜,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着全城搜捕金贼余孽,生死勿论,活捉者菜市口示众,凌迟处死… 想起十九年前岳云与张宪新春凌迟问斩之事,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当初,依秦桧老贼之意,为防金人反悔,将来无可带兵抵抗之人,将岳云、张宪判刑流放即可,但高宗皇帝本着斩草除根的理念,逼迫秦贼连同二人一同斩杀,其寡恩少义、凉薄至此。 城南五里,钱塘北岸,有山名城隍,形势高峻、古木森森、林木葱郁、四季鸟语; 怪石嶙峋、洞泉遍地,兔獾狐鹿,出没其中; 道观庙宇、佛堂禅院、烟云缭绕、钟声幽远,为京郊盛境。 山脚有一宏阔庄园,枕山望江,重幢飞檐,亭台高立,占地巨广。 钱塘江水,自门前滚滚而过,潮声隆隆,气势磅礴… 孟浩然诗曰:百里闻雷震,鸣弦暂辍弹。府中连骑出,江上待潮观。 照日秋云迥,浮天渤解宽。惊涛来似雪,一座凛生寒… 将江潮未见其形,先闻其声,汹涌澎湃之势描绘的栩栩如生。 江边立一数丈巨石,上书四个红漆大字:雷火山庄… 此处正是号令江南武林的“雷火山庄”,亦是目下“江南盟”总舵所在。 午后,议事厅。 天色阴晦,漫天雾气夹杂着零星小雨,众人心情和阴沉的天空一般沉重。 “雷火山庄”庄主、“江南盟”副盟主顾云晚正对着手中的三寸密函出神: 金人已遣讥察司、天顺教高手南下,随行或有钓翁、无名刀、红花婆婆、小红袄等绝顶杀手… 这是昨日初更时分铁宗南的飞鸽传书。 夜后京中的一场屠杀,天未明即传至庄中,各帮派及盟内重要人物亦闻讯赶来… 此刻,顾云晚浓眉紧锁,面目铁青,颌下的胡须因激愤而不断抖动。 “霹雳堂”堂主雷东海、“流水山庄”庄主许浅梦、雁荡掌门阳谷子、茅山掌门玉灵子、“柳溪四友”汪涛生、柴桑梓、石海信、曹阳关等一众分坐两侧,一齐望向顾云晚。 顾云晚长吁口气,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缓缓开口道:众位弟兄,非晚舟赘言,想必早已知晓… 昨夜今晨,金贼派高手刺客潜入京中,大开杀戮,户部、礼部遭袭,禁军及各府眷、平民百姓伤亡达百人之多… 顾云晚面露痛心之色,众人亦义愤填膺。 昨日接盟主飞书,“江湖四杀手”钓翁、无名刀、红花婆婆、小红袄极可能已潜入京城。 众人听闻,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江湖五杀手”:钓翁、酒僧、无名刀,红花婆婆、小红袄是江湖近二十年来行踪最诡秘的几个杀手。 他们虽然出手次数不多,但从未失过手,刺杀的目标俱是官家和江湖中极负盛名之人。 正因其出手不多,才更为可怕,他们行迹不定,你不知他们何时接到任务,亦不知行动的目标… 目下,酒僧的身份已确定,是为当年呼啸金营的彭城悍将水长东,一直追随盟主之父铁浩歌将军…顾云晚道。 众人一惊,不料酒僧竟是昔日之“恨水将军”,更不想铁宗南竟是铁将军之后,众人嗟叹。 彭城失陷后,水将军浪迹江湖…顾云晚将密函放下:水将军已按盟主之意南下楚州,保护刘大将军… 贼人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江南盟”绝不能坐视! 顾云晚站起来,手转铁胆,在厅中走来走去,义愤难平。 许浅梦道:顾盟主所言甚是,只是敌方目标不定,我等纵然有心,却无从发力。 顾云晚皱着眉头,似在思索。 阳谷子深思道:既然金人京中目标不明,可否推测,他们的目标并不在京城,而在城外… 譬如说,江南盟? 京中的行动只是他们布的一个障眼法。 众人闻言一震:极有可能! 金人定然知晓铁宗南、薛万春等一众高手非在宋境,江南盟力量薄弱。 众人暗里思忖一番,以“四杀手”之能及行事风格,此次南下绝非杀几个平头百姓应景。 柴桑梓摸摸下颌:阳谷掌门之言甚有道理,总盟之地贵重,不可不防… 玉灵子忧心道:铁盟主一行尚在北地劳碌奔波,裴大侠、秦大侠夫妇四人应命楚州,“双奇”老人家又值闭关,面对强敌,盟内可战之人甚为有限…况敌暗我明,而今之计,固守总盟方为上策。 雷东海嚷道:正是!盟主临行将盟内之事托付,我等只须把家门守好,京中的事情,让禁军去做,我等无须担心。 顾云晚望了望他,摇摇头:若京中果出大事,又要“江南盟”何用? 雷东海垂下头来。 柴桑梓道:顾盟主,柴某有一折中办法,不知是否可行? 顾云晚点点头:柴兄但说… 可分出部分盟内兄弟,由我等其一率领,增加京中防卫,其余人等留下,固守山庄,柴桑梓道。 众人品咂,认为可行。 顾云晚吩咐各门派精挑武功高强者四、五十人,又自本门弟子中选出二、三十人,由阳谷子率领,直奔京城。 城隍山后山一隐秘山洞,“双奇”龙在野、符春慧四掌紧贴,头上三花聚顶,正值用功的紧要关头,“转海回天”神功即将告成。 此次离海北上,对“南海双奇”震动颇大,眼见后辈高手层出不穷,个个意气风发,不免感叹“武林代有才人出”,但“双奇”生性倔强,岂能甘心就此消沉? 铁宗南走后两日,“双奇”即闭关苦修,再过三、五日,即是三月期满,出关之日。 几日阴雨,天终于放晴,时值黄昏,城西一荒废破庙,围坐四人。 面东之人身材高大,背负宽体宝剑,正是“烈焰神剑”杜不凡; 对面一红袄女子,状若孩童,却满面皱纹,是江湖中的神秘杀手小红袄; 面北是一清瘦老者,膝上放着乌色的蛟皮口袋,“星落满天雨”范晨星; 面南一白发老妪,乌黑的拐杖斜靠怀中,鬓角插一小红花,异常醒目,双目开阖间,精光闪闪,正是江湖传闻中诡秘的红花婆婆。 红花婆婆先“桀桀”怪笑几声,方道:前几日的闹腾,够皇帝老儿忙上一阵子… 钦察左使“无名刀”已隐匿大内,看能否伺机将陈康伯干掉,这个老儿着实可恶… 左使武功盖世,必能马到成功…三人称颂,似对“无名刀”与红花婆婆甚为畏惧。 哼,老鬼刀虽无名,刀下亡魂却尽是盛名之辈,无不煊赫一时… 又“桀桀”笑了几声:本使口谕大金陛下密令… 红花婆婆端身危坐。 三人拜伏于地:请右使教诲… 红花婆婆目露凶光,杀气尽显:此次行动目标,雷火山庄,江南盟总盟… 遵命!三人起身。 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铁宗南目下尚在金境,薛万春等亦远在天边,天予不取,罪莫大焉! 红花婆婆目露热切之色:若有机会,本使定要会一会铁宗南,看一看老身的“天机拐”究竟有没有生锈? 三人拜伏道:婆婆神勇,岂是铁宗南黄口小儿可比? 红花婆婆似甚为受用。 禀右使得知,晨星近几夜潜入“雷火山庄”,均未发现“南海双奇”两个老厌物,或其已回南海…范晨星略显拘谨。 小红袄双手直搓。 红花婆婆瞅了她一眼,“桀桀”笑道:乖女儿又手痒了不是? 禀婆婆,是…小红袄不能见血,见了血就收不住,您看,这红袄都褪色了… 小红袄摸了摸身上穿的衣服,兴奋难捺。 众人哈哈大笑。 好,果真是“鬼难缠”的小红袄… 明夜,婆婆开恩,让你杀个尽兴… 红花婆婆亦非常兴奋,喃喃道:入了讥察司,便不能随便杀人了,告诉你们,婆婆也馋的很哩… 突然将鬓角小红花信手抛出,一声激厉之声,竟将三寸的庙门板穿透… 手一动,又一朵红花戴于鬓上,仿如变魔术一般。 久未作声的杜不凡终叹息一声:好一手“天女之花”,不凡今日开了眼界,婆婆内力精纯深厚,非百年修为不可为,不凡自愧弗如… 红花婆婆怪笑一声:杜老弟难有服人之时,如此一说,倒让老身汗颜… 四人密议良久。 又是三更,月光惨淡,愁云遮断。 雷火山庄,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刀光剑影。 滚滚钱塘,掩盖不住惨烈的喊杀之声… 杀无赦…这是红花婆婆给同行五十余名杀手下达的简短指令。 从山庄前门直接攻入,江南盟和雷火山庄的大旗或被折断,或被焚毁… 雷火山庄虽有预防,仍不想歹人武功如此之高,攻势如此之强。 从门外到大门、前院、后院、深宅… 歹人们如虎入羊群,大肆屠戮,“雷火山庄”瞬间血流成河… 院子中、大厅前、天井里、湖塘边、假山上、庭树旁,到处都是中伏和毙杀的雷火山庄和各门派弟子,俱都残肢断臂、死状恐怖,凄厉的惨叫声仍不时传来。 杀手的野蛮行径亦遭到顽强的抵抗,同来杀手亦十不存二、三… 火光里,顾云晚遍身血迹,组织弟子结成“诛魔雷火剑阵”在苦苦支撑… 阵内,各派门主、盟内主事仅余雷东海、柴桑梓二人,亦伤痕累累。 流水庄主许浅梦、茅山掌门玉灵子、柳溪四友“耕渔樵”汪涛生、石海信、曹阳关,均已战殁。 歹人对雷东海的“霹雳弹”颇有顾忌,若不是雷东海在,“诛魔剑阵”亦怕早已被攻破。 火光里闪出一人,满面凶相,指挥余下十名杀手分四角将剑阵围住… 她“桀桀”怪笑:顾老儿,识相些,投了吧,婆婆还可赏你们个全尸。 不过,从今夜起,“雷火山庄”恐要在江湖除名了… 铁宗南也是,搞什么“江南盟”?害的你们陪着送命。 顾云晚睚眦欲裂:妖婆,毋须多言,有种的,放马过来,顾爷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别缩在后面,当乌龟王八… 红花婆婆杀机毕现,怪笑道:看样子,老身是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只有让你真睡啦! “天机拐”一指,一点梅花瓣状银光直射阵中,顾云晚头一偏,暗器从肩上穿过,他愣是没吭一声。 红花婆婆手一挥,四角杀手一哄而上,“诛魔雷火剑阵”轮转起来,战事再起… 杜不凡、范晨星、小红袄陪着红花婆婆观阵。 不到半个时辰,杀手又倒下去五、六个,阵中弟子亦有几人受伤,剑阵再难以轮转… 红花婆婆哈哈笑道:顾老儿,看你还猖狂得起来? 对左右吩咐道:上… 杜不凡神剑出鞘,范晨星暗器在手,小红袄一跃而起… 正在此时… 两声长啸自后山而起,宛似龙吟虎啸,群山回应,众人耳膜鼓鼓做响… 来人身法极快,数息之间,身形已隐约可见… 两条白影御风而来,一翁一媪,身材不甚高大,均苍然白发,持精钢龙头拐杖,正是闭关三月的“南海双奇”。 山风清爽,月明星稀,洞门大开,“双奇”神采奕奕,久不敢尝试的“日月合修”心法终冲破最后一重。 “双奇”但觉灵神清澈、耳聪目明。 蓦见前山火光冲天,染亮半个夜空,隐约有激烈的打斗之声。 “双奇”大惊,心知“江南盟”遇强敌来袭,二人未及庆贺,忙展开“缥缈身法”,向前山掠去… 沿途尸横遍地,敌我交错,多是盟内门派弟子,“双奇”痛心疾首,恶从胆生。 顾云晚三人已形同血人。 顾云晚心中悲叹:不想祖宗百年之业,竟毁于今夕! 与雷、柴二人互视一眼,准备做殊死一搏,雷东海暗扣剩余的几枚“霹雳弹”,柴桑梓“铁骨扇”遥指… 忽听遥遥长啸,三人闻声心喜,知“双奇”已然出关,斗志倍增。 红花婆婆见两人来势如电,杀气逼人,知是高手,正想喝止三人,无奈杜不凡剑已出鞘,寒光一闪,已欺入阵中… 范晨星一把银钉漫天而出… 小红袄抢先发难,身在空中,已将顾云晚三人笼于双掌控制之下,鲜红的鬼爪摄魂夺魄… “双奇”来势更快,龙在野雷喝一声:“南海双奇”在此,尔等宵小勿得放肆! 人的名,树的影… 红花婆婆、杜不凡、范晨星、小红袄及众杀手心头俱是一震。 二老心有灵犀,日月双杖并做一处,化作双头游龙,直奔小红袄而去。 此招曰“海天一线”,无坚不摧,霸道至极,乃“日月龙杖”的精妙之式… 杖去无声,红花婆婆却知厉害,正待出杖相救… 雷东海觑个明白,双手一扬,原拟分射四角杀手的“霹雳弹”一股脑向红花婆婆招呼而去… 经雷东海独特手法全力掷出的“霹雳弹”,相互撞击,非但封住红花婆婆来路,互弹后变换方向,反而封住其退路… 正是雷家神弹的不传秘式:暗度陈仓。 红花婆婆知其厉害,大惊之下,先行自救… 拐尖点地,冲天而起,神弹失去目标,轻轻几碰,似重新寻到了目标,径自蹑踪红花婆婆足下… 红花婆婆深吸一口气,身子一缩,空中横移五尺,堪堪躲过… 再施一个“千斤坠”,身形疾速直下,双脚终落地,“霹雳弹”亦于头顶、地面不远处炸裂… 饶是红花婆婆机智百出、身手敏捷,仍是弄个灰头土脸。 可惜…可惜…雷东海擦去面上的血迹,喃喃自语道:若再多余几枚神弹,使出威力更大的“十方天地”,断能够伤着这个老虔婆… 小红袄身形堪堪落于阵中,她目光急切,双臂展开,欲施杀招… 蓦见两道白光电射而来,又听“双奇”自报名号,心内大惊,赶忙收式封堵… 奈何她立足未稳,本身武功又弱于“双奇”,此杖又是二老集百年内修的含忿一击,小红袄如何封的住? 爪杖初交,小红袄便觉犹如电击,一股无坚不摧的巨力翻江倒海般涌来… 她不断后退… 后退中,双掌已被洞穿,心脉亦震得碎裂,终忍不住惨叫一声… “双奇”内力同时一吐。 小红袄弱小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飘出七、八丈外,眼珠外翻,瞬间毙命… 第65章 雷火山庄(下) 杜不凡一击未能尽功,范晨星银钉亦被顾云晚等躲开,只射伤两名山庄弟子… 二人身形飞速后退,与满面烟灰的红花婆婆站于一处。 四角围阵的杀手听闻来人竟是武林传说中的“南海双奇”,心内已惊。 又见江湖顶级杀手“鬼见愁”小红袄不及一合即毙命杖下,更为震怖。 几人急欲退离,与红花婆婆等人并作一处。 “双奇”哪肯让他们轻易离去? 哪里走?符春慧轻斥一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二老轻烟般分开,迅疾绕阵一周,又合为一处,身法缥缈,形同鬼魅。 几名杀手但觉眉心一痛,即失去知觉,“扑通”倒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红花婆婆及杜不凡、范晨星均倒吸一口冷气:“南海双奇”比想象中的武功仍要高上数筹… 红花婆婆暗忖:此行虽给予“雷火山庄”重创,几将其江湖除名,然随行五十余名高手全军覆没,自身亦损失惨重。 眼下之势,强弱逆转,绝非善了之局…心下萌生退意。 杜不凡、范晨星相视一眼,亦是同样心思。 龙在野似看透三人,寿眉一抖,呵呵笑道:既然来了,不打声招呼即想离开,也太看不起老夫了… 顾云晚低声道:龙前辈,对面老妪为江湖“五杀手”之红花婆婆,刚才被前辈杖杀之人小红袄,亦为“五杀手”之一; 持剑之人杜不凡,号“烈焰神剑”,为天顺教“火”堂堂主,另一人“星落满天雨”范晨星,为“星”堂堂主… 龙在野抚须,微微点头道:杜不凡、范晨星老夫倒有耳闻… 喂!老虔婆,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根葱?龙在野杖指红花婆婆。 红花婆婆“桀桀”怪笑,尚未答话。 符春慧一瞪龙在野:哪来这么多废话?套什么交情?你不舍得动手,老身可不管… 话音未落,身形跃起,杖尖直指红花婆婆。 红花婆婆本欲借说话之机伺隙而逃,不想符春慧说来就来,气机已先行将她锁住… 无奈之下,“天机杖”被迫出手。 符春慧笑道:老俏婆原来也是用杖之人! 红花婆婆“桀桀”道:本使的“天机杖”,取自天池,比你的“星月杖”犹重上五斤… 在老身眼里,你那只是一堆废铜烂铁,重上百斤又有何用?符春慧讥讽道。 老婆子百岁之人,醋性仍如此之大!龙在野摇摇头。 顾盟主、雷老弟、柴老弟,尚能战否?三人均点头称可。 那好,老夫为你等了阵,尽管出手便是…龙在野冷冷道:今夜,他们一个也走不掉… 有“双奇”坐镇,顾云晚三人信心大增,再无后顾之忧。 心痛玉灵子掌门、柳溪三友及门下惨死弟子,三人含忿出手,端得威势惊人。 杜不凡、范晨星亦无退路,“烈焰神剑”迎上“雷火剑”,雷东海掣出“霹雳尺”,与“铁骨扇”柴桑梓双战范晨星。 那边杖影飞天,星光暗淡,符春慧早与红花婆婆战于一处。 闭关三月,“双奇”武功突飞猛进,再入一境,更有“缥缈身法”加持,数十回合后,符春慧已占尽上风。 “砰”的一声,两杖相碰,宛如平地惊雷,震耳欲聋,符春慧身子晃了一晃。 红花婆婆“登登登”连退数步,气血翻涌,眼冒金星。 她白发散乱,面目狰狞,口中突然一甜,却被她硬生生压下… 龙在野放下心来。 红花婆婆愈战愈是胆寒,她本亦为绝顶高手,但因急于脱身,又被符春慧杖毙小红袄等几人夺了气势,心生怯意,致其功力仅能发挥平常十之七八… 这边范晨星被雷东海、柴桑梓逼得左右支绌,已无发射暗器之机,前胸、肩头多处挂彩,只能依仗过人的轻功左躲右闪… 顾云晚却架隔遮拦,险象环生。 他武功本与杜不凡在伯仲之间,但因刚才被红花婆婆“天机杖”暗器所伤,功力大打折扣。 在“烈焰神剑”的步步攻势下,只能靠顽强的意志和报仇的信念拼杀。 突然一声惨叫,范晨星前胸被铁扇划中,血肉倒翻,雷东海霹雳尺亦砸中其肩部,骨头断裂之声远近可闻。 范晨星疼痛倒地,顺势一个翻滚,栽进附近污水沟中,欲借水逃窜。 柴桑梓觑得清楚,真气贯注“铁骨扇”,脱手而出没入范晨星后心,范晨星从喉咙里“咕噜”几声,便再无声息… 柴桑梓长舒一口气。 杜不凡剑势沉重,顾云晚连接几剑,渐感头晕眼花,肩头伤口鲜血汩汩,杜不凡高大的身躯跃起,欲毕功于一击… 龙在野正想前去相助… 回首望见顾云晚危机,雷东海大叫一声:杜不凡,看某“霹雳神弹”… 手作弹射之状,同时身形向前扑来… 顾云晚借机跃向一旁,蹲坐喘息,又见雷东海对他使着眼色,心中明白。 杜不凡眼见其手法神奇,不敢大意,凝神戒备,却久未闻破空之声,知上当受骗,心中忿恨。 料想雷东海暗弹已用完,见其飞身扑来,长剑一挥,剑光直指雷东海… 雷东海亦挥舞“霹雳尺”迎上前来,似与神剑硬杠。 顾云晚体力不支,干脆躺于地上,他知道表弟雷东海即将用出最后的救命绝招… 距杜不凡不足三丈之处,雷东海突然止步,一个踉跄,身形扑地,“霹雳尺”依旧前指… 杜不凡一愣,不知雷东海何故跌倒,突见一个黑点已近至面门,下意识立起刀身格挡。 雷东海双手抱头,蜷缩成一个球体,迅速向远处滚去… 轰隆一声巨响,团雾里,杜不凡痛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肉模糊… 隐藏在“霹雳尺”前端的最后一颗“救命弹”,终于建功。 敌我均被这巨大的响声震的一惊… 红花婆婆毕竟临阵经验稍胜一筹,见时机已到,轻轻一按机簧,三点银光“品”字形直奔符春慧面门,同时身形疾速后翻… 她不期望能伤着符春慧,只是想借其分神之际尽快逃离。 符春慧“哼”了一声:妖婆无耻! 手腕一抖,沉重的“月星龙拐”竟如纸扇般轻盈,“夺夺夺”三声,银针落地。 红花婆婆借机远遁,两个起落,消失在惨淡的夜幕里… “双奇”岂能甘心,身如青烟,蹑踪追去。 红花婆婆心知“双奇”定然追来,知“双奇”身法卓绝,轻功极高,遂不敢入山,一路直奔山门。 前面即是滚滚钱塘,跳进江水,或还能有一线生机… 沿途俱是倒伏的各派门徒、弟子,死状惨烈,“双奇”更为愤恨,誓将红花婆婆毙于杖下,身形加快… 追至二十余丈,亮堂堂的江水已清晰可见… 红花婆婆心喜,“双奇”大惊,若老妖婆就此逃匿,再想于茫茫江湖中寻出她来,难于登天… 匹练般的剑光一闪,疾愈流星,又如月光突然穿出乌云,水银泻地,红花婆婆无从遁形… 剑已还鞘。 一声凄厉的哀嚎,红花婆婆身首异处,惊恐的眼神透露着不信,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霸道的剑法… 月光如银,一颀长身影临江而立,飘飘若仙。 他青衣道装,略显凌乱,长剑负于背后,清俊的面上满是疲倦… 红花婆婆最后望见的是他腰间坠着的葫芦,方从喉咙挤出三个字:醉…道人… “双奇”亦追至江边。青阳道长打个稽首:晚辈武当青阳,拜见二位老人家… 龙在野端详,惊道:是小太阳么? 符春慧道:什么小太阳?是小月亮!满面慈爱。 青阳恭敬答道:正是晚辈,岁月匆匆,弹指六十余年,前辈们竟还都记得在下! 原来,青阳道长少时机灵聪慧,禀赋过人,为武当老掌门最钟爱的弟子,出门游历,老掌门总爱将他带在身边。 在孩童时,青阳道长曾随师尊南渡,在南海“听涛轩”住过一段时日。 “双奇”对小青阳甚为喜爱,龙在野亲切叫他:小太阳… 符春慧则道:小青阳就是我的小月亮… 目光穿过久远的岁月,钱塘的潮声依稀当年的海涛,数十年弹指一挥,三人唏嘘不已。 顾云晚、雷东海、柴桑梓亦追了出来,看到临江站立的三人,又看到了倒毙的红花婆婆。 “双奇”给他们相互引见。 顾云晚拱手施礼,沉痛道:若非“双奇”前辈和青阳道长,“雷火山庄”今日江湖除名矣! 复道:铁盟主不在,“江南盟”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吾如何向盟内兄弟及各门派弟子交待?言毕,痛心不止。 “双奇”亦惭愧道:皆是吾夫妇之过,若不闭关,怎会有今日之祸?吾夫妇自会向盟主请罪… 青阳道长劝道:两位前辈、顾庄主,都不必揽过自责,“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金贼狼子野心,欲壑难填。 几人伤心一回。 顾云晚、雷东海、柴桑梓三人回庄,召集幸免弟子、家仆、奴婢,收拾残局… 青阳怎会到了此处?龙在野问。 自先师去后,青阳潜心向道,过着半隐逸的生活…言毕无限感伤。 想起先友,“双奇”心中酸楚,长叹无言。 这几日,京中亦不太平,金人杀手潜入京城,大肆屠杀。圣上大怒,着禁军、临安府衙、四处厢司,兵马尽出,捕获贼人,就地正法…青阳道长道。 “双奇”甫出关,尚不知京中发生之事,遂侧耳倾听。 昨日午后,一小乞丐进城报官,详绘所见贼人… 青阳亦偷偷出宫,四处侦查,看有无可疑之处。 “双奇”面露惊奇之色。 青阳道长低声道:惭愧!晚辈说不问世事,多年来实则隐匿深宫。 皇帝再不济,毕竟是大宋君上,青阳为大宋子民,又怎能坐视不管? 长叹口气:待此处事了,青阳再做一个真正的闲云野鹤吧! 龙在野目露赞许之色:以小老儿海外之人,犹不能置身事外,青阳此举,甚合吾心! 符春慧望着青阳道长腰间的葫芦,叹道:大隐隐于朝…谁又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醉道人”会隐于皇城? 青阳道长垂头一笑:符前辈取笑了,在您两位面前,怎敢提什么“醉道人”? 青阳道长接着道:晚辈在城内四处游荡,却于一巷口偶遇昔日旧交,雁荡掌门阳谷子,相互问起… 吾心中辗转,“江南盟”数派弟子精锐均驰援京城,若贼众目标果真是“雷火山庄”和“江南盟”,确是一件棘手之事… 然京中亦不可不防。大内戒备森严,又有“皇城司”一号坐镇,虽有三、五绝顶高手,亦不足为忧…青阳道长道。 “双奇”互视一眼,想问“皇城司”一号为谁?终究忍住,此应是朝廷最高机密。 青阳道长笑笑,亦不揭破,继续道:晚辈遍阅京中政要,终想到一人需严加保护… 陈相!“双奇”同时脱口而出。 龙在野望一眼符春慧,伸出手指赞道:不错,见识见长,闭关三月,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符春慧亦伸出手指,却是戳他:那是,老婆子不糊涂,忠奸善恶还是拎得清的… 青阳道长忍住不笑,点头道:陈相心地光风霁月,为朝廷大梁,旬日前,他力荐张浚大人复出,又力排众议,荐中书舍人虞允文参谋军事。 为表抗金之决心,陈相已将家小从老家悉数接入京城。金人恨之入骨,京中若有一目标,必定是他! “双奇”不语,听他说下去:贫道…晚辈见阳谷掌门神貌与陈相有几分相似,遂与陈相定下一计,由阳谷道兄在书房扮作陈相,等待贼人上钩… 书房灯光暗淡,远看确扑朔迷离,真假难辨…晚辈则隐于房梁之上,蓄势待发… 三更过后,刺客果然如愿而来...青阳道长深吸一口气。 是谁?龙在野忍不住问道,符春慧瞥他一眼。 无名刀…江湖中鼎鼎盛名的独行刺客,却鲜露行迹,亦不知何时被金廷网罗…青阳道长道。 那贼初时非常小心,成功避过设置的层层关卡,终在面对“陈宰相”时,丧失了应有的警惕。 陈相一介文人,只消半分功力,他亦抵挡不住,那贼已把陈相当做砧板之肉… 试想,若刺杀成功,将是多大的功劳?又会对大宋朝廷造成多大的打击? 堂堂一国之相,若就此丧命,传遍各国,该是多大的笑话? 朝廷尚不能全护一百官之首,又何谈保护万民百姓? “双奇”俯首感叹。 那贼一步步向“陈相”逼近,“陈相”埋首文书,竟似全无所知… 刺客终举起手中屠刀,为保证见功,仍使出三分力道… 却听“陈相”呵呵一笑,眼内精光闪烁,说了句:你真的来了哩… “无名刀”表情错愕,忽悟中计… “双奇”亦忍不住笑了起来。 阳谷子腰间宝剑灵蛇般出鞘,迎向刀光…阳谷道兄一派掌门,武功自不可小觑,刺客一招失先,便生退意… 阳谷子哪里肯让,施展出“缠”字诀,刺客苦不堪言,屋内桌椅翻飞,打斗之声惊动外面,明晃晃的火把已将书房团团围住… 二人又斗二、三十余合,那贼刀法甚为了得,竟隐含刀芒,一阵疾风骤雨般攻击,将阳谷子逼至墙角… 吾则敛住气息,等待时机… “无名刀”心知百、八十合难分生死胜负,他急欲摆脱阳谷道兄的纠缠,“嚯嚯嚯”几刀逼退道兄,觑个机会,后撤数步。 望了望屋外的火把人影,突下决心,人刀合一,身形腾空而起,竟欲破房逃离… 他又怎会想到,我们的“醉道人”正在房梁等候,给他送行哩!龙在野“呵呵”一乐。 青阳道长亦少见眉目舒展,开怀畅笑:正是如此,阳谷道兄送他前半程,晚辈则送他后半程,终将他安全送到家… 三人大笑。 晚辈从他身上搜出这个物件…青阳道长双手呈上。 龙在野接在手中,符春慧近前来,这是一枚精巧的方形金牌,中间巍巍宫殿,上方刻:大金钦察左使… 那个老妖婆说不定也是个什么使…符春慧掩着鼻口,杖尖轻点, 果然,从红花婆婆腰间挑出一枚几乎相同的牌子,上书:大金钦察右使… 此景当喝三大杯…可惜无酒…龙在野喃喃道。 岂曰无酒?小道士何时缺过酒?解下腰间的葫芦,扔与龙在野。 龙在野畅饮一口:唉!可惜无肉! 敢情您老还是菜酒哩!青阳道长腰后扯出一个布袋,又扔与龙在野:酒、肉怎能分家哩? 龙在野打开,居然是香喷喷的牛肉。 他扯下一大块,递与符春慧:老婆子,饿了吧?符春慧含笑接过。 隐约间,一个明眸少女的颜面浮上心头,浅浅地微笑着,逐渐清晰,从岁月深处缓缓走来… 薜萝!青阳道长心中一酸,转过身去,目送江水。 江水滔滔,滚滚而逝,正如那回不去的青春。 千尺长松挂薜萝,梯云岭上一声歌。 湖山深秀有何处,水月池中桂影多… 青阳道长轻声吟着,面容愈加悲伤。 薜萝,是我错了!他喃喃道:若非为我,你便不会出家,在那青灯黄卷之地数十年,熬尽了青春,熬尽了希望… 你可知晓,我之所以圈足深宫大内,尚有一重要原因,就是能够近近地感受到你,守护着你… 也许,是那强烈的自卑,掩盖了真情,我一心想去成全你们,不料却伤害了你…我怎么那么傻?青阳道长叹口气。 那个明媚的春日午后,太阳暖暖地照,他却终失所爱,一句无心的玩笑,竟酿成千古错错,这就是年少轻狂的代价吗? 江水呜咽,一如她当时的泪水。 忘不了,她满脸的哀伤:我是没人要的东西么?被你们讨价还价的推来搡去?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要在你我生命中涂抹这浓重的一笔? 她质问他: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 他无言以对。 告诉你们,我只是我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她满含恨意地望着他,决绝转身…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这句话依旧时时响在耳边,伴他无眠。 他终于泪如雨下。 月光下,他的身影落寞而孤独。 第66章 徒 单 太 后 金国皇城,燕京。 春天的脚步已经走进皇宫深院,御园的湖面彻底解冻,微风轻轻,垂柳拂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鸳鸯在暖暖的日光下,相互梳理着羽毛… 残留的桃花尚挂在枝头,杏花已经开始争春了。 内苑的参天古树处处绿意,透露着勃勃生机。 燕子回到曾经的厅堂,修补旧窝,鸟雀在斑驳的树影里追逐歌唱,尽享这无边的春光… 完颜亮却眉头紧锁,他刚从午睡的噩梦中醒来。 最近,他的脾气格外暴躁,动辄杀人泄愤… 两月前,轩辕离亭的死讯传入江湖,引起轩然大波,据说是“明月楼”大掌柜铁宗南所为。 完颜亮不敢相信:不可一世的“风云一刀”轩辕离亭会就此殒命… 然而,问天道却明确告诉他,自己已亲临长城古冢现场,轩辕离亭确是亡于箫伤… 兔死狐悲,“北海一剑”墨无涯伤心欲绝,数十年朝夕相处的老友就此永诀。 他恨意难平,却又不得不直面现实:他的功力只比轩辕离亭高上半筹,此时复仇,无异以卵击石… 权衡之下,只得黯然离去,寄希望于武学的新突破。 铁宗南…完颜亮面容扭曲,愤怒的目光几乎冒出火来,名贵的端砚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化为齑粉。 此时,脑海中却突然冒出另外一个身影来,他相貌雄奇,美髯尺余,目光中带着些许不屑… 不错,是刚才睡梦中的那个人影,似曾相识… 又一个梦中瘟神! 未能将完颜雍刺杀于西京,完颜亮心神不定,西京乃兵家重地,决不能将完颜雍留于此处。 旬月前,完颜亮召回心腹之将耶律元宜,询问如何区处。 耶律元宜装作深思,道:完颜雍乃皇上族弟,向无大过,北地苦远,难有作为,不如将其回调东京辽阳… 完颜亮思忖片刻,欣然同意… 毕竟,完颜亮仍不放心,密置心腹高存福暗中监视。 想起这个小他一岁的兄弟,完颜亮禁不住又拧起眉头。 在他面前,完颜雍总是君臣有礼,从不逾矩,完颜亮纵想挑刺,亦不容易。 对完颜雍,他确有亏欠,但他还是派出了“风云一刀”… 对完颜雍,他又实实在在看不透,他总是彬彬有礼、与世无争。 但愿外面那些关于他的天命传言,是别有用心的人造谣生事、惑乱朝纲…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叫什么来着?…完颜亮喃喃自语,放下完颜雍这头,刚才的梦中之人又侵占了他的脑海,绞尽脑汁想不出那人姓名来。 只记得去岁这个时候在洛阳时见过一面,不错,是南朝的使臣,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 完颜亮早有迁都之念。 想当年,汴京愈百万人口,参差数十万人家,车马鼎盛,万国来朝,商业繁荣,冠绝天下,如今却日渐式微。 完颜亮一心想让汴京恢复往日的光华,若要让中原百姓认同金国的正统地位,迁都是其中一项重要的决策。 对完颜亮来说,一统天下,是他毕生的梦想,固守半壁江山,在帝王的历史长河中,他只是不起眼的一位。 若想媲美秦皇、汉武,必须建立大一统的江山社稷。 三、四年前,他已着手经略汴京,翻修宫殿,可惜,却被一场天火烧得十不存二,亿万资财化为灰烬… 震怒之下,所有参与此项工程的大小官员一概杖毙,仍难解心头之恨。 迎难而上,是完颜亮的秉性,他不顾国库空虚,又于次年重修汴京,去岁已初见规模,今岁年半即可完工。 他已谕令,将于今年六月迁都汴京,六部官署提前做好准备。 他终于忆起那个南朝官员的名字:虞…允…文… 青衣书生的扮相,以正使叶义问的随从身份陪同。 为展示大金地大物博,完颜亮特嘱咐礼部尚书苏全达,许可他们随意游历。 完颜亮彼时督办汴京新殿建设,来至洛阳,适逢叶义问、虞允文等亦在驿馆歇息。 完颜亮神思飞扬。 驿卒见宋使一行皆为文官,便嘲弄其为下国使臣,手无缚鸡之力,叶义问等低下头去。 虞允文听罢向前,向驿卒讨过弓箭,连开数下,一箭射中靶心… 恰逢完颜亮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 见金帝驾到,众人纷纷跪地迎接,叶义问等使者更是匍匐于地,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众官员等待“平身”,完颜亮却无“平身”之意,他欲借机羞辱宋使一番。 好久…完颜亮却不言语,官员们保持着卑微的姿势,面部向下,一动未敢动,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 虞允文忽直起身子,望向完颜亮,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金国皇帝。 左右喝道:大胆宋臣,还不快快低下头去! 侍卫们向前一步,将虞允文的身子向下按。 虞允文挺直脖子,再不肯低头,他义正言辞道:臣闻,上国不欺下国使臣,不知陛下为何如此? 竟敢如此逼问大金皇帝? 完颜亮双目寒厉,逼视着眼前这个大胆的使臣。 一侍卫拔出刀来,架在虞允文肩上:宋使无礼,报上名来! 绍兴二十四年进士,虞允文…虞允文毫无惧色,直面完颜亮。 完颜亮面现怒色,只要他微微颔首,虞允文便人头落地。 伴驾随行的礼部尚书苏全达眼见此形,急忙跪倒:不可啊!陛下! 朕愿意…完颜亮望着虞允文,淡淡道:没有原因,下使有何话讲? 虞允文微微哂笑:臣等此行,沿途皆言陛下仁勇圣明,比肩尧舜,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方知不惟大宋,大金亦多阿谀奉承之徒… 完颜亮淡淡道:说下去,朕喜欢和你们读书人说话! 陛下看重读书人,是臣等书生们的幸事。 陛下唯才是举,开科取士,不分南北,取尽天下之才,犹恐珠遗,此等气度,有上古周公之遗风,历代仁君莫不如此… 完颜亮颜色稍缓。 泰山不辞土壤,故能成其高;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明主不厌士人,故能成其众… 虞允文慨然道:圣贤之道,读书一家,我等亦是出身科举,陛下又何必厚此薄彼呢? 完颜亮盯着他:若刚才那一刀砍下去,会怎样呢? 虞允文微微一笑:臣便可赚得不畏强权的千古英名…至于陛下,损失可谓大矣! 完颜亮哈哈大笑:众官平身…若不如此,朕又怎能领教虞卿之智?… 临行前,完颜亮仰首望天,道:洛阳牡丹,艳冠中原,来年春天,朕定会再来看花! 虞允文若有所思,突然道:陛下,洛阳牡丹虽好,然远不及汴京金沙滩的牡丹… 完颜亮心中一震,面露杀气,但瞬间而逝:朕还是喜欢洛阳! 车马离去,叶义问、虞允文归心似箭,再无心赏玩。 完颜亮、苏全达辔马并行。 完颜亮道:若南朝官员皆似虞允文,倒非大金之福。 苏全达道:口齿牙硬是书生的通病,虞允文无非是想借陛下天威扬名于天下,一介迂腐,徒呈口舌之利,未必有什么真材实学。 宋廷孱弱,由来已久,赵构昏聩,众人皆知,即使满朝尽是虞允文之流,又有何惧哉? 一岳飞尚不能用,何况籍籍无名的虞允文乎? 完颜亮哈哈大笑,策马扬鞭而去,烟尘遮蔽了驿馆… 而今,完颜亮又想起了虞允文,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完颜亮踱出书房,沿着回廊曲径漫步至湖中凉亭,抓一把鱼食投放水中,锦鲤瞬间聚在一起。 抬眼望天,鹰击长空,春光无限,又想起平生三志,顿觉豪情万丈。 久闻高宗刘妃,有西施之容,又有花蕊夫人之才,禁不住心神摇曳。 轻轻招手,亭外老太监快步前来。 布置一套寝宫,要豪华隐蔽…记住,任何人都不许说! 老太监面露喜色,指放唇上:皇上要纳新妃,恭喜皇上! 多嘴…完颜亮淡淡道。 老太监唯唯而退。 笑谈顷,指长江齐楚,六师飞渡。此去,无自堕。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 届时,平生之志尽遂,大丈夫若能如此,生平无憾。 完颜亮踌躇满志,只待投鞭断流,一战而定。 兵部尚书阿格多匆匆赶来,有紧急军情上报。 完颜亮拍拍手,残留的少许鱼食洒落水中。 何事如此慌张?完颜亮皱皱眉头。 禀陛下,征西将军郎征战殁了! 完颜亮心头微微一颤,郎征是他的爱将,更是他钦点的武状元,征伐南朝,他本想委郎征以重任。 完颜亮面上痛惜愈浓:贼酋如何? 禀陛下,契丹叛乱已平定,贼酋被郎征将军阵前斩杀!阿格多道。 原来,为征讨南宋,朝廷不断加重各地赋税,搞得民不聊生,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既然饿死,不如揭竿而起,或有一线生机。 济南、临沂、大名、海州、潍州等地纷纷举起义旗… 辽国故地,契丹人趁完颜雍回调之际杀入州府,发动叛乱,一时间声势浩荡,多达数千余众。 阿格多保举郎征为征西将军讨逆。 贼酋既被阵前斩杀,郎征又何以战死?完颜亮不解。 阿格多沉痛道:郎征将军本欲星夜返转,众将不愿,非要大醉一场… 未料军中有兄弟两个伙头,虽是我族中人,亲眷却是契丹人,因妻子儿女回娘家,亦在叛乱中被杀,两人心生怨恨,暗中投下蒙汗药,后又引契丹余贼攻入军帐。 为首之人武功高强,叫九平侯,乃前辽国师九平敖之子,师承昔日“西绝”风笑尘…郎征将军就此战殁。 九平侯帅人离去,临行前道:勿再滥杀我族妇孺无辜,否则杀无赦! 完颜亮右拳紧握,目射寒光,喃喃道:九平侯?!待朕料理完南朝,再去收拾他… 征宋线路规划如何?完颜亮已从郎征阵亡的悲痛中解脱出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臣拟四路同进,宋朝必措手不及,顾此失彼,少则月余,多则百日,战事即可结束,请陛下御览! 阿格多掏出方案图纸呈上。 完颜亮将进军线路摊于面前白玉石桌:第一路,取海道南下; 第二路,出蔡州进攻荆州; 第三路,由凤翔进攻大散关; 第四路,下寿春,突破江淮,直取临安… 完颜亮仿佛看到南宋君臣双手反绑、卑躬屈膝地跪于马前,任由屠宰的模样,禁不住轻道一声:好!传朕旨意,明日早朝,专议迁都和伐宋之事… 宁德宫内,数名奴婢拱手肃立,一位宫装老妇正望着铜镜发呆,满身的珠光宝气掩饰不住年华渐去的悲哀。 她已头发花白,皱纹亦快爬满额角,但她的面部轮廓依旧分明,眉眼依旧清晰,相信年轻时一定是冠绝天下的美人。 她正是当今大金国的徒单太后,金帝完颜亮的嫡母。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夕阳斜挂,越过高高的宫墙,映亮她的双眸。 她似乎看到遥远的岁月深处,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女,嫁给了最深爱的男人,两人相濡以沫,度过了生命中最艰苦的岁月… 不过,世事总是难全,她因早年的颠沛流转,竟未能为最心爱的男人生得一男半女,这亦成为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男人叫完颜宗干,当今皇帝完颜亮的生父… 宗干,你已走二十余年了吧!徒单太后喃喃自语:高院深宫日日相似,都使我忘记了岁月,小真多怀恋我们以前打马草原的岁月…她的面上焕发出青春的光采。 徒单太后无后,完颜宗干宠爱她,便先后将妾出之子完颜充、完颜亮让其抚养。 因完颜充酗酒,太后宠爱完颜亮,视同己出。 “皇统政变”,完颜亮弑君自立,徒单太后本不赞成同室操戈,但亦无可奈何,只能时时提醒完颜亮善待族人,减少杀戮。 完颜亮本为完颜宗干小妾大氏所生,大氏生性谨慎,又因完颜亮寄养之故,徒单太后一直未曾为难于她。 但年长有序、尊卑有别,大氏还是处处小心,时时在意,而这一切,幼年的完颜亮均看在眼里。 皇统政变,生死存亡之际,徒单太后还是决然选择与完颜亮站在一起,利用自己旧有的关系和影响为完颜亮争取到很大一部分宗亲贵族和军方势力。 对太后,完颜亮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恨且惧又带有深深的感激。 自从得知完颜亮有伐宋之念,徒单太后忧心忡忡,一生从兵火中走来,深知生死离恨之苦,她不愿国家再深陷战争的泥沼里,茫茫不见希望。 皇帝已有些时日未过来请安,太后自知非亲生之母,亦没寄希望他能对自己怎么样。若皇帝前来,还是要好好相劝,天下并未大定,守住祖业方是根本。 听说,故宋许多地方发生流民聚集闹事,北方契丹之地亦不太平,更有甚者传言,赵王完颜雍恢宏大度,宽容雅量,爱百姓如子,方是天命所归… 想起这些,太后便心神不宁。 这些年,完颜亮豪奢放逸,大兴土木,国库早已掏空,大金再也折腾不起了。 徒单太后眼皮跳动,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启禀太后,皇帝陛下前来问安…一小婢急慌慌跑进来。 徒单太后回过神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完颜亮魁伟的身形出现在帐帘外。 是皇帝呀!徒单太后面带愁容。 完颜亮察言观色:是哪个奴婢惹恼了母后吗? 太后摇摇头,摆摆手,奴婢们躬身后退而出。 母后仿佛有什么心事?完颜亮小心翼翼问道。 徒单太后叹口气,幽幽道:昨夜,本宫梦到了先皇! 嗯…嗯…完颜心不在焉:父皇如何? 先皇道,祖宗江山得之不易,要谨慎固守,今天下方定,别再妄生兴兵之念! 完颜亮眼神闪烁,左右顾盼。 先皇道,宋虽偏安,然江南富庶,人丁众多,举国之民数千万,又据江淮之险,实不可图… 完颜亮淡淡道:此非出自父皇之口,父皇英明神勇,若他仍在,江南弹丸之地,早已踏平… 蹙眉道:太后何以得知朝中之事? 此等军国大事,若无口信传送,太后是绝无可能知晓。 想不到,太后居然在朝廷安放耳目,此事定要严查…完颜亮目现怒意。 徒单太后浑然未觉,继续道:今天下并不太平,南朝北地,盗贼蜂起。 去岁,海河倒灌,黄河饥荒,祖林又遭遇三月天火,此等皆是不好预兆,本宫听闻… 哼!太后久居深宫,知道的倒不少… 完颜亮打断她的话,淡淡道:是谁?向你说的这些?目光渐渐变得冷酷。 徒单太后感到完颜亮语调有变,禁不住心中一寒,道:此等路人皆知之事,宫外已传的沸沸扬扬… 外面的传言是外面的事…朕是问,是谁?告诉你这些? 完颜亮逼视徒单太后,一字一句地道:是谁,告诉你宫外之事? 徒单太后驳道:大金是女真人的大金,大金国,本宫亦有份… 完颜亮目光凌厉,盯着徒单太后:你是在和朕说话么? 徒单太后目光迎上去,毫不示弱:本宫身为太后,母仪天下,为何不能知道大金之事? 完颜亮大怒,喝斥道:呸…呸…什么太后?母仪天下?你本父皇小妾,大金之事何劳你来操心? 你…你…徒单太后心知往日母子情份已成过去。 徒单太后本是性情刚烈之人,何时受过如此欺辱,遂手指完颜亮:竖子如此无礼,只怪本宫当初瞎了眼,拥立你这无情无义、寡廉鲜耻之人… 恶妇如此,真该碎尸万段!完颜亮咆哮道,杀心顿起。 众侍婢皆战战兢兢,远远躲开。 太后怔怔望着完颜亮,惨然道:弑完兄长,还欲弑母么?你既有杀吾之心,吾即苟活,亦无颜面对天下? 毕竟母子一场,吾不会让你担负弑母之罪名… 凄然一笑:宗干,妾身苟延残喘二十年,实不值得,早该随你而去… 完颜亮无动于衷,冷冷望着她。 徒单太后再无眷恋,她深望完颜亮一眼:元功,你好自为之… 完颜亮心中一颤,欲伸出手来,终究未动… 鲜血溅满墙面,徒单太后的身子缓缓倒下… 完颜亮呆呆地站着,而后轻轻地蹲下来、静静地坐于墙边,徒单太后的身体在渐渐变冷。 元功是完颜亮的小名,想起少时徒单太后对他的种种呵护,“皇统之变”时她孤身深夜串联贵族宗亲,终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伤心一阵,完颜亮高声道:来人!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传旨,太后追思先皇,积久成疾,虽经医调理,仍无起色,病情渐重,于酉时驾崩于宁德宫… 举国丧三日…完颜亮微一思索,轻声道:宁德宫一应侍婢,全部殉葬… 第67章 青 山 有 痕 转瞬已是六月,天气渐暖,遥远聒噪的蝉鸣,衬出“仁政殿”的肃穆威严。 完颜亮高坐龙案,殿下班列一省六部文武百官。 完颜亮侧目当值太监,太监意会,高声宣道: 今日朝政,专议迁都汴京之事 众官对迁都早有耳闻,仍禁不住窃窃私语。 众卿有何异议,不妨大声说出,不必小声私议…完颜亮目光如电,在百官中穿梭。 众官亦风闻徒单太后薨毙之事,与国家大事有关,又眼见多年来完颜亮排除异己的强烈手腕,皇帝喜怒无常,动辄灭门,谁又敢多言? 一武将闪身而出,叩问道:臣斗胆,敢问陛下何时动迁?却是萨里济。 完颜亮淡淡一笑:很快,只要众卿同意。 萨里济道:汴京乃天下中心,据黄河之险,进可攻,退可守,陛下若要经略江南,迁都是必然之举… 贺三郎道:臣附议…臣建议,迁都之前,先派礼部至汝州,祝祷先太师梁王兀术殿下,求其庇佑… 完颜亮道:正该如此!四王叔搜山检海捉宋帝,逼得赵构小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为我大金立下不世奇功…唉,只可惜,功败垂成! 完颜亮道:礼部官员即日准备,三日内迁拔,待朕立足后,再去隆重祭拜。众卿以为如何? 完颜亮既然决心已定,众人纵有千般不愿,谁又敢多言? 百官拜倒山呼:吾皇英明! 金太祖四子梁王兀术殿下,在北国一向是战神般的存在,当时的大金并没有灭宋的实力,是他,为大金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将大宋疆土限制在淮水以南,使金国疆域万里,拥兵百万,一跃成为当时最强盛的国家。 迁都令下。 号角吹彻长空,仪仗队及禁军先行开出,随后是帝辇、后辇、太子辇、宫妃皇子,贵族宗亲及各级官员的车马,最后是京师戍卫各营兵及府兵、府丁、奴婢杂役人等。 问天道尚在闭关,帝师阿古思、“赛张飞”萨里济、“银锤太岁”贺三郎、“踏雪刀”耶律珪随驾。 风鼓旌旗,飘展如画,车轮呀呀,骡马间杂,步兵骑兵,粮草辎重,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数十万朝廷官员、官眷踏上了漫漫的南迁之路。 晓行夜宿,顶风冒雨,翻山穿林,渡川过河,一路辛苦自不必说。 官员们苦不堪言,只能自言自语地乱骂一通,声音小的估计自己都听不见。 沿着太行中脉官道曲折前行。 日头转西,未时已过,终又翻过一个山头,完颜亮传令驻扎生火。 为了赶路,原来的三餐时间顺延一个时辰,车马颠簸,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闻听休驻,哪里还顾什么体面,直接下车下马,坐于地上,待休息一会再到溪水边尽情挥洒一番。 群山绵延,绿色一眼不尽,山上的泉水汇聚而下,沿着山谷流淌,形成清澈的小溪。 完颜亮步出辇帐,天空蔚蓝,明净如洗,白云绕峰,飘然若絮。 山风从谷口吹来,清凉扑面,他纵情深吸一口,赞道:中原的风和北地亦不一样,却不知,江南又将如何? 行至溪水边,他轻抄一抔山水扑于面上,说不出的凉爽透意。 无意抬首,他心头一震,吃了一惊,数里外,一座巨大的山峰,云雾缭绕,横亘前方,巍峨雄壮,几乎遮住了南面半个天空… 那是何山,帝师?如此雄奇。完颜亮指着前方孤峭缥缈的云峰。 阿古思亦被震撼,他掏出行军地图,快速寻找,点向一处:陛下,不老青,又名白虎山。 不…老…青…完颜亮咀嚼着。 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何时闲。我见众山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青山已随晚风去,我与沧海化桑田。 朝阳落暮霞光盛,云台浅薄秋雨残… 好,好名字!完颜亮拍手叫好。 这么说,入邢州了? 回陛下,此处内丘县,正属邢州… 帝师,陪朕登临如何?完颜亮前指,兴致大发:既来此,岂能无视而过? 这…阿古思为难地看看天色,又望向匆忙生火的军兵府丁。 完颜亮明白他的意思,道:传令下去,众卿连日奔劳,就此驻歇,明日早行。 皇族贵戚、百官将士无不欢喜雀跃,此处风景无限,正可流连。 完颜亮圣意已决,阿古思只好同意。 荒山野外,况皇帝还要登临峰顶,阿古思怎能放心? 耶律珪亲选三、五十名武功高强侍卫同行。 完颜亮长啸一声,身形抢先而出,阿古思、耶律珪追随左右,其余侍卫紧蹑其后,数十道身影风驰电掣,瞬间消失在茫茫山路上。 官道崎岖,宛如巨龙,蜿蜒盘旋在崇山峻岭之间,遥遥不知去处。 沉重的压抑感缓缓而来,众人收住身形,从日头下走进庞大的山影里,顿觉阴冷无比。 松柏侧伸,探身而出,山藤盘根错节,从千丈云端垂下,岩隙间长满潮湿的苔藓,即使飞鸟亦难度越。 终寻得一处樵夫入山的羊肠小道,隐蔽在荆棘乱草中,不远处即是万丈悬崖,烟云缥缈。 众人欢呼,完颜亮将下摆掖在腰间… 阿古思早抢在前面,猱身而上,众人紧随其后。 山风呼啸,气旋激荡,犹如雷鸣,世人闻之胆怯,对金帝完颜亮,却是睥睨天下的战鼓… 巨岩陡壁,孤峻冷峭,鬼斧神工,形态各异; 古木参天,宛如巨伞,绿波荡漾,各据其险; 巨瀑轰隆,千尺而下,势若奔雷,飞珠溅玉; 流泉溪涧,九转八弯,淙淙流淌,不紧不慢。 鹰出险崖,声彻九天之外;猿攀峭壁,身没岩丛之间。 虎啸空谷,群山震荡;狼嚎高岗,寂寞苍凉;日过中天,浮云生光。 全力疾驰,半个时辰后,终至山巅,万丈阳光铺洒而下。 山高万仞,登顶人为峰。 千山万壑,匍匐脚下。 玉带般的河流纵横交错,缠绕四周,风吹麦浪,绿波荡漾,村落星星点点,点缀着苍茫大地。 大自然鬼斧神工,风雨竟将山巅削平,呈现出一片开阔的场地,只在临崖处保留一处巨岩,高约百丈,平滑如镜。 顶端处似有模糊字迹,龙飞凤舞,众人凝足目力,亦未看得清楚。 完颜亮一心想知道明白,遂近身岩下仰望,众人知皇上意思,左右闪开。 完颜亮深吸口气,突然拔身而起,双臂展开,如一只雄鹰,身形已在七、八丈外,觑准稍稍凸起的崖壁,足尖一点,又是数丈… 如此张罗,却也只在三十余丈处,再无力前进半步,内力一浊,身形摇摇欲坠… 阿古思长啸一声,纵身而起,在半空将完颜亮接住,轻轻放于地上,口道:奴才该死,让皇上受此惊吓… 完颜亮微一摆手:是朕功力不逮,与卿等无关… 环视众人,又道:卿等均武功卓越,尽可一试! 众人望岩兴叹,自忖无此能力。 阿古思左右望望,道:陛下,老臣愿意一试,若不能建功,还望陛下及众位莫要见笑。 阿古思脱掉长衫,摘掉冠带,猛一吸气,身形掠起十余丈,双脚互点,又升起二十余丈… 觑准崖壁可借力之处,双手轻轻一按,身如风筝,被山风吹得直往上去… 完颜亮大叫一声:好! 众人亦呐喊起来,耶律珪心叹:不愧是“黑龙老人”的传人! 如法炮制,手脚并用,阿古思紫衣杳杳,渐成一跳跃的黑点… 离目标尚有数丈之远,隐约可见是几枚用指力刻划的字迹… 阿古思长啸一声,最后一跃,已高出字迹三丈,借着上升之势,阿古思已清晰看到斗大的六字: 左面三字:燕无敌; 右面三字:问天道。 心下大吃一惊! 身形与字体平行时,阿古思伸出手,抠住二人刻划的地方,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心中忐忑不安。 字迹皆深二寸许,以颜体一挥而就,无任何迟滞,从字面看,二人不分轩轾,难分伯仲… 这是昔日南北第一人的一次暗中比试,从未传出于江湖,这一战结果究竟如何,成为一桩武林悬案。 不老青峰之巅,两位绝世高手临风而立,衣袂飘飘,万山皆在足下… “圣剑”出鞘,“龙凤”翩飞… 若传出去,必将轰动江湖,成为近百年武林最重大之事。 只可惜,现在,燕迹难寻,问天道亦从未透露半字。 帝师…完颜亮声音遥遥传来,阿古思从沉思中惊醒,他双臂轻舒,宛如雁落。 帝师,可看清上面究竟何字? 阿古思压下心中的潮动,轻声道:回陛下,是两个人的名字… 众人皆惊,肃立倾听,相信阿古思说出的人物必定惊世骇俗。 一个是师叔问天道,另一个是“圣剑”燕无敌…阿古思艰难地说出,仍觉意犹未尽,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啻平地响雷,完颜亮但觉耳畔一震,一时神情恍惚,竟愣愣站在那里,其余众人亦是如此。 良久,完颜亮方喃喃自语道:国师!燕无敌!很好,很…面露神往之色。 高处不胜寒。 山风肆虐,漫山遍野横冲直撞,松涛阵阵、战鼓声声,宛如千军万马冲杀而来。 众人尽情挥洒思绪,想象当年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面上千百神情。 不知何时,一顶青色小轿欺近众人三十丈内,无声无息,诡异异常。 是谁,有这么好的雅兴,居然坐着轿子上山? 轿子停下,四名中年黑衣轿夫,垂首肃立,宛如雕像。 七名灰衣佩剑青年,一字排开,面容冷峻、神情彪悍。 谁?阿古思心头一震,已从沉湎中回过神来,众人随他转身。 耶律珪轻喝一声:保护皇上! 众侍卫结阵搭箭,将完颜亮围在中间。 阿古思轻斥道:何方小丑?在此装神弄鬼? 负手向前走去,看似闲庭信步,身形却是极快,剑客们恍若未见,任由他欺近。 出来…阿古思距轿子五丈处停下。轿内无声。 好大的架子!不愿出来,老夫便将你揪出来,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阿古思小心翼翼迈步向前,功聚全身。 七名青年身法交错,忽呈北斗之状,剑虽未出鞘,却隐有杀气弥漫。 你看你的景,我游我的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不惹你,你又何必招惹我?一声苍老的声音自轿中传出。 阿古思心头一动,继续前行。 蓦然,一条白影从轿中电闪而出,阿古思挥掌相迎,“啪...啪...啪”,二人已于空中交换数掌。 阿古思退后一步,白衣人复回至轿中…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山风回荡的声音。 侍卫们弓已拉满,完颜亮摇摇头,侍卫将弓箭放下。 “阴阳圣手”,果然名不虚传…轿帘掀开,一名白衣人缓缓走下。 他身材颀长,头戴平顶侯冠,面色晶莹如玉,双目清冷有神,看面相约四十余岁,腰间长剑,样式奇古,隔着剑鞘,犹能感受到寒厉的杀气。 他随意站在那里,竟有种无可比拟的霸气。 果然是你,九平侯!阿古思皱了下眉头。 完颜亮心中大怒,郎征即是毙命于其手,却不露声色,静观其变。 那你以为是谁?九平侯淡淡道:铁宗南吗?若是他,你焉有命在? 九平侯不咸不淡的语气,激起了阿古思的火气。 九平侯,刀下余孽,别徒逞口舌之利,三十年前,被你侥幸逃脱,今日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阿古思冷冷道。 九平侯为前辽国师九平敖之子,亦为“西绝”风笑尘唯一的弟子。 三十年前,前辽灭国的青冢之战,九平敖被问天道与阿古思联手搏杀,九平侯游历在外,幸免于难。 哼,阿古思,还好意思说?你们叔侄不知羞耻,传扬出去亦不怕被天下武林耻笑?九平侯依旧是咸淡不分的语调。 阿古思杀机毕现,冷冷望着九平侯,道:今日之事如何了结?不妨划个道来。 今日之事不关他人,亦无关辽金两国旧怨…九平侯缓缓道:王朝兴替,天理循环,非你我可以左右… 先父九平敖,纵然身死,却换来青史之名,足以告慰故国和先人… 我本无复仇之念,但今日相遇,不得不做殊死一战,否则,我有何颜面入见祖庙? 既不为找我报仇,那你不远千里来此,意欲何为?阿古思冷笑道。 九平侯目光如电,射向那百丈之岩:我想知道,究竟是谁胜了? 阿古思闻言一震,失声道:什么?你怎么知道有此一战? 此是秘密,老夫也是不久前得知… 二人竟如故旧般聊了起来:此战过后,问天道多次闭关,燕大侠扬帆出海…却给世人留下一个谜团…九平侯仰天一笑: 如此武林盛事,江湖无缘得见,若无一个结果,可是武林的百年之憾! 阿古思心中一动:你竟为此而来? 哼,无论他们胜负如何,你都不能再活着下山! 九平侯叹口气,道:不必再看,老夫已知道结果! 结果如何?阿古思冷冷道。 无胜无败…九平侯喃喃道:但在世人眼里,胜的却是燕无敌… 胡说什么?阿古思勃然大怒。 燕无敌毕竟是燕无敌!九平侯悠悠道:燕无敌为武林后辈,二人年龄相差三、四十岁,居然不分高下… 你想,武林中人怎么评判?九平侯面露揶揄之色。 此等关系师门荣辱之事,绝不能传之江湖。 阿古思面露杀机,真气迅速在体内流转,双手顷刻莹白如玉。 九平侯焉能不知阿古思心思?他厉目一扫:看样你是非要留下老夫不可? 复摇首叹道:唉!好奇之心害死人,若老夫不去关注此战,便不会有此狭路相逢,亦不会有今日生死一搏… 不过,你们尽可放心,老夫非是饶舌之人,此战关系燕大侠和国师的清誉,在没有得到二人亲口证实之前,绝不会流传于外… 九平侯双手负后,神态潇洒,仿佛并没有将眼前之战放于心上。 阿古思冷冷道:如此最好…仿佛将对方视为砧板之肉。 九平侯亦动了怒气,他缓缓向前几步,站定,目光遥遥望向完颜亮:阿古思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欲在此做个了断… 九平侯左右望望门下弟子:今日之战,不祸及无辜…无论生死胜败,往日恩怨,一概作罢…大金陛下以为如何? 完颜亮踌躇片刻,爽声道:好!朕答应你! 双手轻轻示意,侍卫们放下弓箭。 杀气渐渐浓重,日光亦显得不那么耀眼,空气似乎凝结一般,附近的鸟兽亦都远远避开。 两人刚才已有过短兵相接,九平侯内力之深厚让阿古思惊讶,今日定是艰苦的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阿古思神情凝重,慢慢抬起白玉般的双手,日光下,流岚萦绕。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窄身狭长,九平侯中指轻弹,一阵龙吟之声破空而出,悠悠不绝… 好剑!完颜亮忍不住赞叹。 此剑名“醉夜归”,乃先师风笑尘昔年纵横西域之物,先后会过“圣剑”燕无敌、“九影鬼爪”兀息洛、“天狼院主”萧东望、“魔笛公子”沈月白等绝世高手… 平庸之辈难得一见,自是好剑…九平侯高声道。 第68章 前 朝 恩 怨 剑身轻轻一抖,流光溢彩,九平侯仰首苍穹,朗声道:“圣剑天刀乾坤扇,双奇双绝双道人”,武林如此喧嚣多彩… “双绝”虽逝,然弟子犹在。 今日,能在白虎之巅,决战“北绝”传人,又有大金皇帝与“北国三刀”之耶律将军观战,岂非人生一大快事!不问结果,已足名垂武林! 阿古思淡淡一笑:的确如此,今日一战,竟能化解一桩恩怨,亦会成为武林美谈! 但愿如此…九平侯剑尖微扬,吞吐不定。 “呀…”二人几乎同时清啸,身形飞起…群山回应。 闪电相逢,二人身影均是极快,乍分乍合,尖锐的交击声震动着耳膜,一波波向外荡漾,让人有眩晕呕吐之感,众人禁不住后退,减轻心中的不适。 二人不愧师承“双绝”,沉着冷静,攻守有度。 远远望去,两条人影如闹春的蝴蝶,翩翩飞舞,时而紫色,时而白色,时而交织在一起。 九平侯挥剑而出…剑气纵横,发出“嘶嘶”之声,声如裂帛,剑气所至,砂石飞扬,草木折伏,不想九平侯剑势竟是如此威猛霸道。 阿古思双掌盘错,掌影如山,层层叠叠,隐见风雷… 暴怒呵斥之声此起彼伏,金戈雷鸣贯绝于耳,尘沙飞扬,风云变色。一时间,竟是平分之局。 一个多时辰已过,耶律珪暗暗算计:第三百三十八合… 突然,“醉夜归”剑势一变,光芒瞬间隐去,九平侯收起大开大合的招式,竟以点、刺、撩、挑,内力自剑尖而出,轻灵诡异,似实似虚,一点即收… 阿古思的攻势却更加猛烈,狂风暴浪般的掌风隐去了白衣身影。 日头渐西,山风更加强劲,肆虐群林,宛如海啸般汹涌而至,惊心动魄,势不可挡。 更大的一声惊雷自山巅传来… 阿古思鬓角已微微见汗,他心下暗急,如此下去,何时能分出胜败? 况且,对方毕竟有兵刃在手,占据优势。 自己的“阴阳圣手”虽已修至大成,无惧神兵利器,但身体发肤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心下一动:道:“西绝”弟子,敢与老夫比试掌力么? 身形微蹲,“阴阳各半”,双掌缓缓推出… 九平侯长笑一声:正欲领教… “醉夜归”闪电入鞘,迅速迎上阿古思的“阴阳圣手”… 奔雷炸裂,空气激荡,二人面前现出一五尺深坑。 阿古思站桩不稳,九平侯内力之雄浑,远在他意料之上。 他忽然心生悔意:自“皇统之变”后,他醉心权力,钻营朝堂,武业实有荒废,否则,也不会是今日之局… 头冠落于身前,须发尽乱,阿古思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晃晃,一股甜腥的东西涌上喉间,他恨声道:终还是上了老贼的当! 九平侯剑变轻灵,浅尝辄止,正为激怒于他,引诱他全力施为,耗费他的内力。 朦胧中,九平侯巍峨如山,神态逸然,正面带微笑,一步一步走来… 阿古思倾尽残存之功,身形突然跃起,“阴阳归一”全力施出,虽只及平日功力的七成,但仍不可小觑。 霎时间,天光暗淡,阴风习习,雷声隐隐,飞沙走石,天地回复混沌未开之态,掌影铺天盖地,自四周向中间挤压… 九平侯长啸一声,声震群谷,竟无半点受伤的迹象,他大声道:痛快!痛快! “阴阳圣手”仍可一战,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 话音未落,长剑复又出鞘,“风尘九式”之“沙暴初现”应心而生。 九平侯长剑平胸,身形疾速旋转,附近之物被纷纷吸附,形成巨大的气旋,逐渐升高… 漩涡里,九平侯长剑高举,一条白影冲天而起,自漫天掌影中脱出,随后,“呔”的一声轻喝,“醉夜归”洒出一片绚烂的剑光,罩向阿古思,比日光更耀眼… 不好!耶律珪等人惊叫一声。 九平侯门下弟子却静如秋山,一声未发,仿佛阿古思的落败在意料之中。 阿古思闷哼一声,踉跄不能站立,他手捂胸口,喘息不止,鲜血自指间“汩汩”而出,白玉般的双手亦变作赤红。 完颜亮轻惊一声,耶律珪与众侍卫欲拔刀前向,完颜亮浓眉一皱,道:罢了…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况且,朕已答应,今日之事无关他人… 复又自言自语道:你们纵然前往,亦只会被困于“七星剑阵”中,今日更是难了之局… 九平侯似有所憾,他望了望紫衣玉带的阿古思,轻轻叹息一声,剑还鞘中。 遥遥望向完颜亮,九平侯目光复杂。 耶律珪手按刀柄,众侍卫亦占据高位,控弦在手… 完颜亮双手负后,神色不变。 九平侯仰望长天,神态落寞,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他人: 大辽覆亡后,我一心以复国为念,在此执念中苦苦挣扎三十余年,培养的弟子前赴后继,然后终于明白,昔日繁盛的大辽已是镜花水月,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岁月蹉跎,天意不可违,老夫已无往日的雄心壮志… 完颜亮目光炯炯,静听九平侯的述说。 九平侯终遥遥长揖,真诚道:故辽之地,已尽归陛下所有,生息百姓,亦为大金之子民… 望陛下宽宏仁慈,永善待之! 那是自然!今天下一家,已无金、辽、宋之分,朕自一视同仁… 耶律翼、耶律元宜、耶律珪这些故辽之将,朕从未将其视作外人… 陛下胸纳百川,自非常人能及!老夫还有一言…九平侯犹豫着,似在思索当不当说。 完颜亮淡淡道:九平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迁都,强推各族融合,自是好事,然而,若是为经略江南…九平侯轻轻摇摇头:还望陛下三思… 完颜亮闻言一震,锐利的目光射来,在九平侯面上逡巡,很快,他神态复归自然,淡淡道:九平先生多虑了,朕将都城南迁,实为恢复汴京昔日的辉煌! 恍惚中,九平侯眼前出现了娘子关曾经刺杀未成的完颜雍,也是如此从容淡定的神态,一望无底。 九平侯微微一笑,道:老夫只是猜测,但愿陛下无南下之念,此当为大金之福…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告辞… 轻轻振衣,身形迅疾没入轿中… 九平侯掀开轿帘:若陛下圣意不改…本想继续道:当心有萧墙之祸… 话到嘴边,却道:老夫只能遥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息戈兵,还天下太平! 轿起如飞,踏岩如平,一行十二人,足起如飞,迅速消失在崎岖的山路里,这份轻功让耶律珪亦自愧弗如。 他赶至阿古思身边,点穴止血、探查伤口。 剑尖距心口一寸,往前再送半分,阿古思便再无回天之力。 望着九平侯一行渐渐远去,阿古思急怒攻心,突然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完颜亮浓眉紧锁,犹在沉思,他知道,九平侯最后的话,并非原来欲言之语。 帝师伤势如何?完颜亮轻声问道。 回陛下,帝师剑伤几及心脏,但无性命之忧,需静心修养,无三、五月将息,恐难完全复元!耶律珪迅速包扎。 三、五月…唉!完颜亮轻叹一声。 金乌西坠,飞霞满天;百兽显行,万鸟归巢;丛林漫野,聒噪沸腾,铺天盖地,尽是鸟踪。 回头仰望,巨岩上字迹渺渺,已随夕阳的落山渐渐淡漠。 完颜亮突然道:封山,列为禁地… 营地驻扎在山麓、山地上,绵延数十里。 黄昏已至,军帐内外的灯光次第亮起,如同一片灯光的河流,在这连绵、冷峭的群山里,神秘而温馨。 连日赶路,军眷皆觉疲惫,戌时刚过,各帐便安静下来,除少数眷属在轻声交谈外,多数已经沉沉睡去。 值守的将士卯足精神,来回逡巡,按时轮换,圣驾在此,谁都不敢大意。 完颜亮步出帐外,立在溪边。 山风在谷口汇集,肆虐着空旷之地,旌旗猎猎作响,一刻不息。 山里不同平原,虽是六月,夜风却是刺骨的寒冷,吹在面上,宛如刀割。 耶律珪将紫貂披风轻轻掩在完颜亮肩上。 四周黑魆魆的山影,层层叠叠,兀立不动,宛如深夜的魔鬼,在静待机会,择人而噬。 远处的深山里,不时传来虎豹的吼叫和豺狼的长嚎,惊夜的山鸟一片片飞起,浓浓的暮色掩盖了白日的平和,貌似寂静的深夜,处处都是危机。 远处传来士兵们嘈杂而惊恐的的呼叫:狼…狼群… 完颜亮跃上一处高岩,溪谷对岸,下游四、五十丈处,现出七、八十双绿莹莹的眼睛,身体掩藏在黑夜里,正冷冷地望着对岸… 耶律珪试探道:微臣前去助他们一臂之力,陛下可否先回帐歇息? 完颜亮摇摇头,喃喃道:这才是真正的狩猎,要比在御苑有趣的多… 耶律珪道:陛下是想活动活动筋骨? 完颜亮哈哈大笑,道:深山夜狩,未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早有侍卫将“震天弓”呈上。 头狼首领“呜呜”仰天长啸,溪边狼群效仿随之。 百狼吠声,远山深处,遥遥呼应,一时间,漫山遍野,尽是狼嚎之声… 官眷们早被惊醒,胆大的,拔出靴中的短刀,冲出帐篷,胆小的,紧搂着怀中的幼儿,瑟瑟不敢作声,亦有伙头,挂起生灶的铁锅,“当当当当…”敲个不停。 控箭在弦,“震天弓”发出“嗤嗤”之声,拉个满月…… 完颜亮觑个仔细,望头狼首领一箭射去,弓箭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头狼首领哀嚎一声,倒地气绝,对岸狼群出现短暂的平静… 忽而,又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起,声音尚未至高处,完颜亮又是一箭射去…狼群再次沉寂。 士兵们哄然叫好。 突然,一名兵士高声道:是皇上的“震天弓”… 众军士高呼:万岁…万岁…全营士兵惊起帐外,亦随之高呼,如同潮浪,漫过山川大地,在群山深处回荡。 身后草丛忽有“簌簌”之声,星光下,居然是三头体大如犊的青狼,高踞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目似铜铃,龇牙咧嘴,作势欲扑…一狼猛然跃起… 完颜亮将弓抛于侍卫,身形一转,反手拔出耶律珪腰间的“踏雪刀”,寒光一闪,疾如流星… 那狼哀叫一声,在空中已被劈为两半。 耶律珪暗吃一惊,完颜亮武功之高,远超他的想象,此刀若是指向他,自己万难避开,心中大凛,不禁暗生戒备。 完颜亮望着另外两头狼,轻声道:老狼主在此,居然还敢如此放肆? 又一头狼龇牙咧嘴,凌空扑来,完颜亮身如苍鹰,高高跃起,一脚踹在那狼前胸,那狼被踢回原处,伏在岩石上低声呜咽。 饶尔等不死,快快逃命去吧!完颜亮呵斥道。 两狼知眼前之人惹不起,回转身去,几个纵跳,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边,士兵们纷纷张弓搭箭,箭矢如雨,越过溪谷… 密集的哀嚎之声自对岸传来,狼群瞬间倒下大半,残余的狼群仓皇而逃… 士兵们兴高采烈,越溪过涧去收拾猎物。 终于,深夜又恢复到亘古的宁静。 完颜亮叹道:群狼视朕等为猎物,岂不知,它们才是真正的猎物哩! 耶律珪躬身道:陛下卓见,言语间无不包含着人生至理。 突然想到南宋这个“猎物”,完颜亮瞬间恍惚起来,竟无由产生一种深深的恐惧:宋廷是否亦将自己视为猎物呢? 星空寥廓,天河轻浅,亘古未变。 深黑色的天幕,广袤无边,珍珠似的星星,悠闲地躺在夜幕上,半睡半醒,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屑一顾。 仰首苍穹,方知众生之渺小,回首历史,已知时光之短暂…这人世间的争斗究竟又是为何? 一颗灿烂的流星划过,映亮清冷的夜空,消失在遥遥的天际… 他想许个愿,母亲说,在流星升起的时候许愿最灵验,但总是还来不及想起,流星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又想起了徒单太后,这个半生守寡的可怜女人,曾视他如同己出…心中突然一痛。 还有父王!那些直接或间接因他而死的皇族、宗亲、大将、功臣…都曾经是他最亲近的人,而今,却都一个个离他远去,永不会再回来,这难道就是一个帝王的宿命么?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这也许就是君临天下、独拥四海的代价吧! 高处不胜寒,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悲伤和孤独… 眼前忽又浮现出一个风华绝代的青年身影,他喃喃道:铁宗南,此刻你在干什么?若完颜亮不在帝王之位,倒可以与你生死相交…在这世上,朕想找一、二知音着实不易… 汴京城外,彩旗飘展。 苏全达等部分先行礼官、京城附近百里之内州府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北门,翘首而望。 探马飞报,皇帝銮驾已在三十里外。 黄龙大旗迎风展开,“呜呜”的号角吹彻旷野,烟尘蔽天,间杂着辎重车辆的轰隆之声,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宛如长龙,遥遥无尽… 宽大的青砖城门恢宏气派,高大的城墙巍峨雄壮,向两边延伸开去,出城进城的百姓远远观望,都在好奇这传说中的帝王究竟什么样。 一个魁伟的鹅黄身影步出辇车… 众官员拜倒,百姓们亦在列队迎驾的兵士呵斥下匍匐于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完颜亮淡淡道。 百姓们方敢抬起头来偷看:眼前的皇帝四十不到,身材高大,浓眉下,眼神锐利而明亮,修饰整齐的短髭平添了几分英气,顾盼之间,霸气尽现。 完颜亮目光一扫,胆小的百姓已垂下头去,但觉心头“砰砰”直跳。 随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宫装美妇和一个十余岁的清秀少年。 美妇神态端庄,优雅大气,与已故的徒单太后眉眼相似,正是皇后徒单娘娘,徒单皇后在北国一向有仁惠贤淑之名。 完颜亮称帝后,后宫美女日渐增多,而完颜亮又风流成性,皇后所得的宠爱一日不如一日,后来两人几乎都很少见面。 但是,徒单皇后并未因此嫉妒其他妃子,也没有用尽心机去残害宫中子嗣,甚至常为其他妃子向皇帝求情。 因此,完颜亮对徒单皇后是满意和尊重的,他常把徒单皇后比作唐太宗的长孙皇后。 好奇的眼神望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少年似乎有些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正是皇太子完颜光英。 马蹄声声、车轮滚滚、大队人马依次入城,随即被礼部官员分头引至各自分属衙门住所。 浩浩荡荡的车马足足延续二个时辰,方完全进城。 红门金顶的皇宫,富丽堂皇、巍峨霸气,完颜亮漫步走进金殿,踌躇满志。 从今而后,他将在这里,继续完成他的平生三志:军国大事,由我独出;攻灭南宋,统一天下;世间美女,唯我独享… 只是,南宋是否甘心做他的“猎物”? 徒单太后薨逝,完颜亮迁都令下,早已被“皇城司”及“明月楼”探知回报大宋… 第69章 倦 鸟 归 巢 大宋京城,临安,建王府邸。 几人正在热议金国迁都之事。 主座之人,三旬左右,头戴王冠,眉目清澈,轩昂正气,正是太祖后人、建王赵伯琮,高宗皇帝赐名赵玮…他静静聆听从北国带回来的消息。 客座左右分坐四人。 左首上位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颌下尺余花白胡须,虽是便装,却散发着威武雄霸之气,此人正是当朝名将,对大宋皇帝有平叛拥立之功的老将张浚,人尊其紫岩先生。 其下是一青年白衣书生,目似朗星,神采奕奕,英迈豪气,却是中书舍人、高宗皇帝钦点的状元张孝祥。 高宗曾对众臣僚道:孝祥必能以文章流传后世… 右首一文一武,文官身材瘦小,精神矍铄,为去岁使金的张子公张大人,武将神态轩昂,是为禁军大统领南宫霖。 金贼之心,昭然若揭,明日早朝,本王当请求父皇,许我挂帅领兵,与金贼决一死战…建王愤然道。 南宫霖起身抱拳,慨然道:微臣愿追随殿下出征,万死不辞…你 张孝祥皱眉道:殿下,此举不妥,需从长计议! 建王不悦道:孝祥书生,不懂征战之事,今日之议,你仔细听听便好! 张孝祥欲言又止。 张子公见状,起身道:殿下,孝祥所言极是,此等军国大事,切莫心急! 建王失声道:老大人怎么也如此说,您不是一向主战吗?朝堂之上没人比您更坚决。 正因为如此,方需仔细斟酌…张子公拈着胡须,慢条斯理道:嗐!嗐… 有些话老臣说不出,还是请紫岩先生说吧!没人比他更了解我们的皇上… 咳,咳…老哥啊,你是借兄弟之口诽上呀!张浚咳嗽几声,似乎说话都有些吃力。 老柱国,病情还不见好转么?建王急切地问:您可不能病倒呀! 张浚摆摆手:殿下,无妨,咳…咳…这是老病,伴着老臣二十多年啦!不妨事… 老柱国,不急,您慢些说!建王满眼关切。 老臣斗胆,建王殿下恕臣无罪… 您说…您说的话止于我等五人,不会传之第六人…建王道。 殿下,您知道皇上最忌讳的是什么么?张浚道。 建王一震,喃喃道:兵权旁落、功高震主!本王明白了…多谢老柱国指点… 建王下座,深深一揖。 南宫霖亦明白过来。 哎!折煞老臣矣!咳…咳…这种话,孝祥又怎敢说?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啊! 建王望向张孝祥,露出赞许的一笑。 宋金已成水火之势,总不能束手待毙吧!建王豪言道:父皇惧怕金人,我却不怕… 嘘…张子公急道:殿下慎言… 建王及时收住,心中仍愤愤不平。 殿下,现下乃立储的关键之时,定要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张子公轻声道。 正是…张浚道:前次朝议,立储之事本应明晰,却因小人几句谗言,又无限延期… 建王轻轻点头,道:父皇身体康健,正值盛年,圣心自有决断,本王正该磨砺以须,亦不急于一时… 然则,储君未立,朝堂不稳,目下宋金战云密布,战事一触即发,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大宋江山托与何人?张子公微微提高声音道。 建王轻皱眉头,忽展颜一笑:天命天定,此事且待以后再议,还是先顾眼前之事! 素知建王仁孝,众人便不再争执。 孝祥,本王不主动请缨,又将如何?建王道。 张孝祥微笑道:此事需劳烦老柱国,力劝皇上御驾亲征,殿下则上书请求同行,一则保护皇上,二则照顾皇上起居,亦免了皇上的后顾之忧。 众人听得有理,频频点头。 张浚轻咳几声,叹息道:皇上绝不会轻起銮驾,抗金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但此举却可表明殿下的忠心和孝心,也算是有失有得! 众人亦随之轻叹。 夜色如水,玉兔东升。 烟波浩渺的骆马湖,结束了一天的喧嚣,复归沉静。 风未起,湖光月色交融,宁静而和谐,湖面宛如未打磨的镜面,平而不滑,明而不亮,朦胧如画… 风乍起,惊起一滩鸥鹭,贴着水面远远飞去,波光粼粼,击碎了满湖星光。 轻浪拍岸,温柔地响在耳边。 望帆亭。 风灯轻摇,人影绰绰,间杂着阵阵豪爽的笑声。 圆桌落座四人,二位青年公子气度夺人,中年汉子豪迈英伟,还有一妙龄白衣少女,光彩照人。 酒菜方上。 一青年公子面带微笑,率先站起,向对面的中年汉子举杯:恍惚之间,宗南已在此流连十数日,多蒙魏胜大哥盛情相待… 英伟大汉慌忙把杯站起:铁兄弟哪里话,这样说,未免太过生分… 明日我即将与幺弟、袖妹离去,今借大哥一杯水酒还敬大哥! 魏胜惶恐道:岂敢?我命系月白老弟所救,唐怒兄弟赠我《潜龙刀谱》,铁兄弟不但对我精心指教,更慷慨赠送师门丹药,增我内功修为…这杯酒,该我敬铁兄弟才是!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说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兄弟吧! 红袖感叹一声,忽站起来,大声道:兄弟之情尽在酒里,二人同时干杯,再勿多言! 又喃喃道:菜都快凉了,你们要站到什么时候呢? 沈月白道:二位兄长都站着,小弟怎能独坐?不如我们同饮此杯,如何?说罢举杯站起。 铁宗南、魏胜相视一笑。 魏胜笑道:我倒忘记,红袖妹妹中午以后,只顾四处玩耍,至今还滴米未进哩!肚子早该提意见了。 红袖脸一红:大哥是取笑小妹贪杯哩…说罢自己亦笑了。 四杯相碰,一饮而尽。 兄弟确定明日启程么?魏胜话语中透露着不舍。 铁宗南点点头:目下战云已笼罩中原大地,江南武林和所有大宋子民都已难置身事外。 刘锜将军已移驻楚州,“江南盟”亦在积极联系武林同道,期予尽一份微薄之力。 若不是魏大哥刀法尚未圆熟,我兄妹三人前几日就该离开了… 魏胜心中涌起深深的感动,一股浊气堵在心口,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铁兄弟,我们何时能再见面? 离愁别绪的惆怅瞬间湮没席间。 铁宗南望向亭外:月光如银,湖面笼着一层轻纱,连片的的芦荡起起伏伏,密布着参差不齐的屋面檐角。 静夜如画,谁肆意践踏它的平静,必将付出血的代价… 想至此,豪气顿生:大事一定,宗南必率众兄弟前来,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 话音一转:魏大哥,貌似这个亭子小了一些。 这好办…魏胜爽声道:到时,我将命儿郎们沿此湖岸摆上酒席…魏胜手指两旁:百八十桌还是摆布的开… 铁宗南微微一笑:好!一言为定! 红袖突幽幽道:到时候,只不知道,还有多少熟悉的人能聚于此处! 沈月白踢他一脚:乌鸦嘴,净说不吉利的话。 红袖少见的没有回驳,只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被她的忧伤感染,一时竟然无语。 铁宗南率先打破沉默,他轻声道:醉入敌营仰天笑,提剑归来三尺血… 兆万黎庶若能不再受兵蕤之苦,宗南一介贱躯,战死沙场,又将如何? 魏胜豪气冲天:胜亦同感!不过,我纵然身死,鬼魂亦要回来参加铁兄弟的湖边盛会…只怕到时会吓到红袖妹妹… 生死大事,在他们口中风轻云淡。 红袖突然双手连拍桌子:好啦!好啦!不许再说这些生啊死啊的话题… 本姑娘命令你们…红袖柳眉倒竖:你…你…还有你…她一个个指过去,东南西北乱指一通:还有他们…一个都不许死…否则…她突然无话可说… 好久,她方道:本姑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竟似有泪水涌动。 众人不知如何安慰她,她突然再次用力拍了拍桌子:本姑娘的话没听道么?答应我…目光望向沈月白。 沈月白躬身道:谨遵袖姊教谕! 红袖点点头。 铁宗南苦笑一声,望向魏胜。 二人同时道:我等兄弟失言,还望仙子莫要怪罪! 这还差不多…红袖拿起筷子:来来来,吃菜…吃菜…莫要停筷…待本仙子吃饱,方有气力唱曲… 魏胜拍手道:好…好!风清月朗,知己相聚,再有仙子妹妹浅吟低唱,兄长纵再饮千杯,亦不会醉! 红袖笑道:这几日,兄长武功见长,吹牛皮的功夫也见长哩! 众人哈哈大笑。 红袖终于丢下筷子,拍拍肚子:骆马湖的青虾、银鱼太好吃了,吃得太饱,要影响本姑娘唱功哩!无论好与不好,都需击掌鼓励,不准取笑! 铁宗南微笑望着她,想起济南“百戏楼”相逢的一幕,心中涌起无限温暖和柔情。 红袖的脸一红。 斜倚亭柱,月光照在她的侧面,笼上一层圣洁的光辉,她轻润喉咙,调好声调,半是欢快、半带忧伤的短曲在月光里氤氲开去… 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 众人轻轻击箸相和... 乘兴两三瓯。拣溪山,好处追游。 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好,无花也好,选甚春秋… 晚风轻轻,衣衫舞动,红袖如月中仙子,似是刚降临人间,又似正欲乘风归去…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余音绕亭,经久不歇… 众人恍然如在梦中。 良辰好景,总是短暂,马蹄声声,烟尘遮住了三人远去的身影,魏胜犹站在长长的湖堤,怅然若失。 魏胜终于转过身来。 连绵的水寨里,战船正依次开出,往水面开阔处驶去,准备上午的操练。 战旗飘展,义军们悬刀佩剑,背箭持枪,精神抖擞,虎虎生威。 双雕在上空盘旋,随铁宗南三人打马南去。 两日后,进楚州境,沿路可见大批北民举家南迁,扶老携幼,赶猪牵羊,推车挑担,奇怪的是,金国官府并无驱兵阻拦… 柱杖的老汉、抱鸡的老妪、年长的、年轻的、大人孩童,无一例外,皆衣衫褴褛,面呈菜色,神情麻木,携带着他们认为值钱的家当,跋山涉水,奔宋境而来。 看来,战争的恐惧已在乡村坊间流传开来,纵然已在金朝的统治下生活多年,他们仍心系故国,在金国,他们没有归属感。 铁宗南心中暗暗叹息:他们没有忘记大宋,却是朝廷抛弃了他们。 铁宗南三人牵着马,夹杂在人群中,身边是他们的同胞父老乡亲。 一声女童的啼哭从前面传来:娘亲,我饿… 一个少气无力的中年汉子翻遍行囊,寻不出半块干粮,便来了火气,指着她额头斥道:你呀!就是饿死鬼托生… 满头乱发的娘弯下腰来,擦去女童的眼泪,顿时弄花了她脏兮兮的脸: 三娃,听话,别哭,前面有集镇,娘亲给你买好吃的… 真的么?女童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娘亲不要骗我… 娘亲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不骗你,但是你要听话,想吃什么,在心里念叨就行了,到地儿再说… 我要吃糖瓜瓜…女童脱口而出。 中年汉子叹口气,复将行囊跨在身上。 红袖牵着马,赶上几步:小妹妹,是不是饿啦? 女童偎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望着她,点了点头。 姊姊这里有吃的,你先吃一点,吃了才有力气走路。 从包裹中掏出一块葱油大饼,塞向女童的手里,女童躲闪着不肯接,却把目光望向母亲。 红袖望着母亲,这是一张年轻却衰老的脸,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艰辛正吞没她的青春,她吃惊地望着红袖。 红袖轻轻握住她的手,点头道:别饿坏了孩子… 她迟疑着,接过红袖递过去的大饼,口中艰难挤出两个字:谢谢… 红袖又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交在她的手里,轻声道:省着点用… 年轻的母亲终忍不住,眼泪喷涌而出… 女童将大饼撕成几个小块,分给父亲、母亲,又给红袖一块… 红袖道:乖,你吃吧!姊姊吃过了… 女童好奇地望着她,突然道:姊姊,你好美,你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的么? 红袖笑了,抚摸着她的头:别着急,长大后,你会比姊姊更美的… 真的么?红袖点点头,女童大口大口的嚼着,吃得更香了… 七里铺,楚州城外,流民越聚越多。 非常时期,城门盘查细问,进出需要路引凭条,流民已无进城的可能,只能露宿城外。 大量流民聚集并非好事,无衣无食的他们极易受北国细作蛊惑,引发暴动和骚乱。 想至此,铁宗南心急如焚,他急需入城与楼内兄弟商量对策。 十余名士兵急匆匆从城内奔出来,在城墙张贴新的官府告示,铁宗南随拥挤的人群上前观看,看完后,方放心下来。 原来,刘锜将军早已注意到流民、难民回迁问题,已着工匠、士兵在城南、城东旷野、山坡大批修建临时营房,三日后完工,便可有序进行安置。 围观流民哄然叫好,额手相庆,奔走相告,一场因难民、流民可能引发的危机,在未雨绸缪中悄然化解,铁宗南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楚州处南船北马过渡之地,又因淮河、运河水路之利,时为大宋重要水陆城市,商业繁荣,与杭州、扬州并盛。 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两旁,是眼花缭乱的酒旗店招,高高矮矮探头相迎,人流匆匆,摩肩接踵。 各行各业的商贩,走街串巷,撩开清亮的嗓门大声吆喝,巡逻的士兵迈着威武的步伐,战靴踏地的声音齐整而肃严… 前面拐角处传来声声喝彩,三人信马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吞吐火球; 另一个粗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正自舞刀,一团雪光里,中间一点红光,是为刀柄上的红樱; 一只老猴蹒跚人行、双手高举,三三两两的铜板从人群中抛出来,有的落在高举的簸箕里,有的落在地上… 三人微笑着,这一刻的生活是多么平静。 测字、断事、算命…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一处中等酒楼的不远处响起,三人抬头一看,是一个满面风尘的和尚,居然是水长东。 右面竖立一副平金,正面写着“算命”,反面是“测字、断事”。 他身前一个几条小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水叔叔在搞什么鬼?三人心中困惑。 红袖欲张口叫唤,铁宗南轻轻摇摇头,信步向他走去,突然停下,远远站住。 水长东亦望见三人,朝他们微微一笑,却不作声。 时来运转喜气发,多年棒捶开了花,一切驳杂不复反,十人见了十人夸… 水长东又扯开嗓门: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三两碎银,保你终身平安… 红袖忍不住掩口而笑:水叔叔真黑,普通百姓哪里出得起? 铁宗南心中一动,笑道: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自是有人愿意去算的… 嗯,水叔叔真聪明,真不愧是老军营…心中突然想起父兄,不由心中一阵伤心。 喂…算命的,你算得转不准呐?一个操北方口音、相貌普通、身材瘦小的三旬汉子走近算命摊前。 和尚半眯着眼睛:施主何故此问?一试便知。 复唱道:一轮明月照水中,谋望不成又犯冲,以为是宝下去摸,摸来摸去一场空… 汉子一愣:道士算命,比较常见,和尚算命,倒是未闻… 好,俺姑且信你,给俺算上一卦… 先付纹银一两,权作定金…余下二两,算后再付…水长东伸出手来。 汉子倒也爽快,摸出一块碎银递上去,足有四两多:何必这么费事? 无论准不准,都是你的,你要好好给俺算算… 水长东掂了掂:施主好大方,贫僧必尽吾所能,好好给您算上一卦! 报上姓名,生辰八字…必须如实,否则就不灵验了… 汉子眼珠一转:算命的,先给俺测个字如何? 悉听尊便…水长东将纸笔递上。 汉子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推给水长东。 水长东看罢,闭上眼睛,手指轻掐,蓦然睁开眼睛:此为第七十四签,签诗曰: 欲济未济,欲求强求,心无一定,一车两头… 汉子困惑道:此签如何? 施主啊,此为下签,三心二意,有违常理,动弹不得,得此签者,所问诸事均呈胶着状态… 水长东睁开眼睛,寒芒一闪。 汉子激灵灵打个冷战:这和尚眼神好生犀利。 唉!水长东叹口气:如果施主是问事情成败,此签显示,你所做之事现处进退两难之境,是坚持还是放弃,施主仔细斟酌! 汉子眼神顿显慌乱,汗水不自觉自额头浸出,他拱手道:多谢大师指点…言毕,匆匆离去。 铁宗南三人慢慢踱步前来。 水长东轻声道:小公子! 铁宗南低声道:水叔叔好手段… 水长东密音道:此为北国细作,前面自有人将其拿下。 水叔叔,你们在嘀咕什么?红袖看到他们嘴唇在动,忍不住出口相问。 水长东对她笑笑:袖仙子,没什么,水叔叔说这就收工。 大声吆喝道:时来运转喜气发,多年棒槌开了花,一切驳杂不复反,十人见了十人夸,贪多求全不灵验,一日只算九次卦… 列位公子、小姐,见谅,今日卦数已算完,明日再来吧! 那好,我们明日再来…铁宗南三人转身离去,水长东亦开始整理卦具。 第70章 楚 州 聚 首 船离洪泽岸头沙,人到淮河意不佳。何必桑乾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 望淮楼。 淮水东流,水天相接,流不尽的千古风流;展目北望,远处城廓隐约可见,那是北楚州,金国的辖境。 黎一帆正陪唐怒、战鹰、裴浪、陆芷溪、秦观山、顾佳音等众人在了望楼上说话。 裴浪、秦观山夫妇四人来楚州已有些时日,目下各处义军的军资钱粮均缺乏严重。 铁宗南飞书裴浪、秦观山来此,一方面就近保护刘锜,防止北国的暗杀; 另一方面,以“望淮楼”为指挥枢纽,调度、分派“明月楼”各处钱庄、酒楼等产业,加快筹集钱粮资财、兵甲马匹,以应不时之需。 铁宗南将在最近一、两日南归,想到兄弟又能再相聚,众人均非常兴奋。 时光匆匆,又是三个多月过去,想到大掌柜一路风霜雪雨,马不停蹄,一直在外奔波,众人忍不住心疼。 他将太多的责任主动承担在自己年轻的肩上,他一直在践行着大则为国,小则为民的人生理念。 有这样一位带头大哥,众人皆感到自豪,这也是“明月楼”能傲立江湖,在武林中一呼百应的根本原因。 正所谓“天无言而四时动,地无语而万物生”。 清亮的鹰鸣划过长空… 大掌柜到了…众人心中一喜,仰首望天,一黑一白两个白点从云空俯冲而下,数息间便飞至眼前。 裴浪、秦观山各伸出一只手臂,供“雪宝”和“昭儿”停栖。 众人快速下楼,未及出迎,铁宗南、水长东、红袖、沈月白已迈步进来,铁宗南丝毫没有疲惫之色,红袖、沈月白亦神采奕奕。 红袖抢先一步,拉住陆芷溪和顾佳音的手,左右看个不停。 黎一帆赶忙亲自布置宴席,数月不见,兄弟们必要尽兴痛饮一番。 品着陆芷溪亲自烹制的茶点,众人赞不绝口,你一句我一句的夸奖,让陆芷溪不时面泛红艳。 沈月白轻抿一口,装模作样品咂品咂,啧啧道:六嫂茶艺比往日大有进益,六哥是真有福气… 敢情芷溪姊以前煮的不好么?红袖笑吟吟道。 沈月白笑了一笑,刚待言语。 红袖眉毛一挑:还想说?水叔叔,三哥、五哥、黎大哥都还没发话,你就蹦了出来?没大没小的,自己也不掂量掂量,要说,你也要排在最后,听大人们说完… 沈月白哭丧着脸:姑奶奶,我又是哪里得罪你了?连话都不让说? 貌似你也要排在后面吧? 这么多大人在,你居然还敢犟嘴?红袖眼珠一瞪。 沈月白目光转向铁宗南。 铁宗南摊手道:望我做什么?一路被你们俩吵得头昏脑胀,也没分出个高低来,今日继续… 沈月白喃喃道:九哥这是在纵容九嫂欺负我,手心是肉,手背不是肉,到底还是一家人啊!沈月白装作长叹。 红袖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竟再说不出话来,一句“九嫂”,让他心花怒放,铁宗南装作没听见,慢悠悠地抿口茶。 秦观山笑道:幺弟这口气可是变得真快呀!以前是芷溪姊、红袖姊叫得欢哩,这随九哥出去一趟,回来就六嫂、九嫂了… 沈月白得意道:那是自然,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这样,又怎能堵住某人之口? 红袖悄悄捏了陆芷溪一下:他们是合着伙来欺负咱们呢!陆芷溪笑笑。 姊姊好心给他煮茶,他还来消遣我们!红袖道:待会妹妹整他,姊姊可要帮我啊! 陆芷溪笑着点点头:欺负我妹妹,定要给他点苦头吃。 沈月白丝毫没注意二人在一起嘀咕,依旧自顾自道: 但凡我沈月白能叫姊姊的,最后都会成为我嫂嫂,是不是,八姊?目光望向顾佳音。 顾佳音正心神不宁,总有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萦绕。 嗯…顾佳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红袖和陆芷溪面面相觑。 顾佳音蓦然回过神来,英眉一竖:小屁孩讨打! 红袖与陆芷溪心有灵犀,红袖作势欲拿沈月白脉门,陆芷溪骈指如电,疾点沈月白“笑腰穴”… 沈月白哪里想到二人说来就来,一下着了道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手舞足蹈,状态可掬。 他一边笑一边道:芷溪姊姊这样待我,早知道不给你和六哥传递纸条了… 陆芷溪心中一怜,伸手去解沈月白穴道… 沈月白蓦然反扣陆芷溪手腕… 姊姊当心!红袖高声道。 陆芷溪微惊,然她虽惊不乱,手至中途,翻掌向上,以指甲相迎,却似五只利刃… 沈月白暗道厉害,化爪为指,疾点陆芷溪掌心。 陆芷溪五指捏作一处,似一座刀山,恰好护住掌心。 二人电闪般单手互拆十余招,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大呼过瘾,二人虽未尽全力,却是“四老神尼”武功的精华。 沈月白止笑收手,道:不玩了,腰眼还痛呢! 红袖惊奇道:芷溪姊没点中你吗? 没点中能这么疼吗?沈月白装作很痛的样子:还好,我及时将穴道上移半寸… 真会装!红袖白他一眼:知不知道,刚才你笑的样子,活像一个大马猴,我一定说与天香妹妹听…说完,掩口而笑。 沈月白顿时闭嘴。 铁宗南微笑着,奔波的心感到无比的放松,仿佛归家,兄弟姊妹们在尽情逐闹。 几人闹累了,终于安静下来。 铁宗南笑问:水叔叔,这几日,收获颇丰吧? 对呀,水叔叔,你怎么到闹市做起了这测字的勾当?难道堂堂一座“望淮楼”,还管不起水叔叔几杯酒?红袖不解地问。 水长东望了望红袖,笑道:袖姑娘不知道,自己挣的银子,花起来才能无拘无束。 红袖嘟囔着嘴道:水叔叔太见外了…这“望淮楼”和您的一样。 水长东笑着不答,转面铁宗南,道:回小公子,收成还行!已有七、八拨栽在和尚巧嘴之下… 红袖听得云里雾里:水叔叔不是测字算命么?敢情您是骗人的呀? 众人哈哈大笑,陆芷溪贴着红袖耳边道:水叔叔是借算命的幌子查找北境的细作呢! 红袖忽然明白过来,喃喃道:哦,原来如此,我说为何那人出手阔绰,被水叔叔拆字后便匆匆离去呢,竟是被水叔叔说中了图谋之事… 突然,她望向铁宗南和沈月白,大声道:想必你们早已知道了,是不是? 沈月白不语,眼光里似带点讥嘲,铁宗南微笑点点头。 红袖狠狠瞪了沈月白一眼:仿佛你早就知道一般,还不是听水叔叔一说,你方才明白?你也不比我聪明到哪里去! 这是间接承认自己笨了,红袖说罢已意识到语病,不待他人多想,便对铁宗南大声道:亏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茶聊天,还不快着人前去盯着? 沈月白轻声道:九嫂勿慌,兄弟们按您的指示,已将那人绳之押送军营刘老将军处… 唔!唔…本姑娘哪里慌了,这点小事吩咐你去办,再妥帖不过…再胡喊乱叫,当心本姑娘割掉你的舌头…红袖努力装作凶狠的样子,自己却忍不住先笑起来。 唐怒、战鹰、黎一帆相互补充,讲述了楚州备战的近况,有刘锜大将军坐镇,铁宗南心里踏实许多,却又不由担心起其他要塞的关防来,不免眉上添忧。 他心中苦笑道:铁宗南啊铁宗南,你道天下英雄都不如你?这大宋江山是你一个人的么? 他的神情变化自瞒不过众人的眼睛。 唐怒道:九弟有何思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战鹰亦道:是啊!九弟不妨说出来,我等兄弟共同参详! 铁宗南摇摇头,道:没事了,方才就是突然想起某些往事,心有所触,因此出了点神… 黎大哥,最近京城有何重要消息?铁宗南问道。 黎一帆道:回大掌柜,金贼暗派高手刺客袭扰了京城多处官宦民宅,礼部、户部亦遭侵入,被守卫击退… 黎一帆眉凝一处:奇怪的是,刺客们一击之后便再无行动,可能是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江南盟”各派已抽调精锐弟子,协同护卫京师。 铁宗南陷入深深的沉思:以“四杀手”为首的刺客不远万里,潜入京城,此行目的必然重大。 外围有武功卓绝的禁军大统领南宫霖巡防,宫中有“皇城司”“壹号”和“醉道人”坐镇,皇帝安危自不必担心。 难道金贼的目标竟是陈相?极有可能! 众人见铁宗南凝神沉思,均安静不语。 唉!多虑无益,但愿那日过后,京城能提高戒备,不许金贼以可乘之机。 今日兄弟好不容易相聚,且珍惜眼下这难得的时刻,其他事情交于明日吧!想至此,眉宇渐渐舒展。 众人松了一口气。 九弟此行,必有许多精彩的故事,说来听听如何?裴浪嘴角挂着懒散的微笑。 好…好…秦观山率先附和,其余众人随之拍手鼓掌。 对了,九弟,见到我那魏胜兄弟没有?唐怒插话道。 见到了…铁宗南笑道:他的“潜龙刀法”大有进益,目前已可跻身江湖十大用刀高手之列,总算不负三哥慨赠刀谱之厚意… 自三哥以后,都不准再打岔,听听大掌柜的西北之行…秦观山提高声音道。 还是让袖妹说吧,她比我讲的好…铁宗南微笑着推出红袖。 那是,别忘记本姑娘是干什么的来着…红袖得意道。 红袖小手轻轻一拍桌子,环目四望,众人忍住不笑,安静下来。 红袖重回书场,眉飞色舞,娓娓而谈,讲起北行以来的种种经历,绘声绘色中不乏夹杂着个人的见解。 众人佐酒静听,红袖亦不时捏起桌上的甜点,塞进口中,她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总算说了一个大概,众人仍觉意犹未尽。 红袖确也说的有些累了,遂轻轻一拍桌子:欲知详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终坐了下来,觑见自己的茶盏,猛饮一口,入喉方知是酒,却已不及吐出,便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水长东竖起手指:袖姑娘真是海量,巾帼不让须眉,喝酒竟也如此痛快。 红袖含混不清,口中“唔唔”应着。 众人哄堂大笑。 顾佳音夹起一叨菜塞进红袖口中,陆芷溪亦赶忙递上一杯清茶。 房间里洋溢着欢笑,众人皆陶醉在这温暖的家的气氛中。 月上柳梢,夜深人静后,众人方尽欢而散。 铁宗南依例床上坐功,神游八级,蓦然,一种深深的不祥之兆涌上心头:雷火山庄。 他心中一惊,猛然睁开双眼:不好!千算万算,还是有所疏漏… 铁宗南喃喃道:我太大意了,只看到了烛光照亮的地方,却忘记了烛台下… 但愿吉人天相,顾伯伯和“江南盟”能躲过此劫… 长夜难明,铁宗南度夜如年,他心中不断自责,却毫无办法,他第一次感受到无奈、无助和绝望,突然间对世事难料充满了恐惧。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铁宗南亦似大病一场,他的心被一种预知的结果撕裂着,坐在窗前对着南天郁郁不乐。 众人不明缘由,以为他只是太过劳累,便不忍心打扰他。 红袖亦不明白为何他突然间判若两人,只是轻轻地握着他的手,陪他安静地坐着。 突然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发白,几滴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不问他为何如此。 铁宗南终于轻叹一声:袖妹,“江南盟”和“雷火山庄”刚经历了一场大劫,就在今夜,黎明之前… 红袖瞪大眼睛,急切问道:“双奇”老人家和顾伯伯没事吧! 铁宗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很快就会知道的…最迟,午后… 黎一帆匆匆而入,京中有密信飞报。 铁宗南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来了,他如何向盟内和楼内兄弟交待?又如何向八姊交待? 思忖片刻,道:召集水叔叔和众位弟兄,此处议事! 众人本都在“望淮楼”,即刻聚齐,看铁宗南严肃的神情,众人便知发生了惊天之事。 几案上,纸镇下压着一五寸字条,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铁宗南迟疑一下,终伸手拿起。 接京城密报…铁宗南低声道:金贼讥察右使“红花婆婆”,率小红袄等五十余名刺客夜袭“雷火山庄”,所幸“双奇”二老提前出关,杀手被悉数困毙,无一活口… 众人方正高兴,铁宗南沉痛道:然我山庄及“江南盟”亦损伤惨重,许庄主、玉灵子掌门、柳溪\\\"耕渔樵”三友罹难… 山庄及各派弟子伤亡一百余人,目下,顾伯伯、雷堂主等正妥善处理后事… 众人心中惨然,不想一战竟折损这么多兄弟及门下弟子。 顾佳音面色惨白,厉目如刀,充满了悲伤及愤怒之火。 铁宗南目光不忍望向她,红袖、陆芷溪二人紧紧挽住顾佳音的双臂,生怕她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 但她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她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复归平常。 秦观山伸出宽厚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 铁宗南歉然道:八姊,“雷火山庄”遭此祸端,宗南亦有责任,未能准确预判敌我之形势,是宗南之过也! 众人大惊,顾佳音已回复往日的冷静,道:九弟切莫如此揽过! 江湖之人,刀头舔血,我杀别人,别人亦杀我,因果轮回,这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岂能归结于人为? 此劫过后,“雷火山庄”或浴火重生,盛名更胜往昔,亦未可知! 铁宗南感激望了她一眼:八姊不怪之义,宗南将永远铭刻于心…说罢,深深一揖。 顾佳音赶忙扶住铁宗南:九弟,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人,你心中的痛楚必然不亚于我,我等急需要做的,是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以最清醒的头脑应对即将来临的战争暴雨… 铁宗南赧然道:八姊教训的是,宗南忝为大掌柜,见识竟远不如八姊,惭愧!惭愧! 铁宗南振作精神,瞬息间回复往日的神采,扬起手中字条,道:讥察左使“无名刀”意欲图谋陈相,却被“醉道人”青阳道长及雁荡掌门阳谷道兄联合施计,当场格杀! 众人振奋,又心生疑惑,“醉道人”消失匿迹许久,怎会在京城出现?又怎会介入朝廷之事? 铁宗南道:不瞒众位,“醉道人”并未归隐,他一直潜在大内,司职宫中,近处保护皇上,是为“皇城司”“贰号”… 众人方悟。 裴浪面沉似水,少了那懒散的微笑,道:金贼无故侵犯“雷火山庄”,这笔账不可不算! 秦观山拍案道:正是,金贼血洗“雷火山庄”,挑战的却是大宋武林和“明月楼”! 他心中早已窝了一肚子的火气,急欲发泄。 唐怒浓眉拧成一处,双拳紧握: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 水长东道:目下是需反击,关键是从何处回应? 铁宗南沉吟片刻,道:刺客虽由金廷直接指派,却是武林中人,刺杀陈相之事,自有朝廷理会,我等亦按江湖规矩行事,挫杀金国的锐气… 裴浪心中倒有一人,与我大宋及“明月楼”有不共戴天之仇,杀之既可震慑北国,又可报我楼昔日之恨…众人齐将目光投向裴浪。 裴浪眼神寒如利剑:“北天一剑”墨无涯! 铁宗南拍手道:六哥之言,正如我之所想,寻常之人,杀他一千又有何益? 玉面一沉:“北国双隐”却是金国武林昔日的辉煌牌面,当年戕害了多少中原同道… 三十年的陈年旧帐,是该彻底算一算了… 眉毛一扬:我明日即动身… 众人争吵随行。 铁宗南摆摆手道:众兄弟勿再争论,宗南只身一人前往,更方便行事,此行少则二十日,多则月余,大伙均留于此处,等候消息…… 裴浪道:大掌柜似已知晓“北天一剑”何处? 墨无涯已返回关外静修,所在无非两处,“风云一刀”的“轩辕府”,或自身所居的“寒冰洞”…铁宗南道:所幸两地相隔不远… 第71章 蓬 莱 出 海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风起了楼,淮水如血。 铁宗南与红袖登临“望淮楼”顶,知他们即将话别,众人皆远远躲开,留一方小小的清净世界让这乱世的情人彼此温暖片刻。 注目北望,低洼的滩面绵延数里之外,虽是初夏,尽目的却满是荒凉。 人类与淮水的抗争从未停止过,只是此时,无论是南宋,还是金国,都已无余财彻底治理淮患。 每次洪涝时,都只能听天由命,任由其泛滥成灾,因此,两岸附近的百姓均已远远迁离。 盐渍的沼泽里稀稀疏疏透露少许绿色,只在邻水处,茂盛地生长着芦苇、菖蒲、水柳等浅水植物,间或露出数只瘦小的水禽,给死气沉沉的大地增添了一丝丝生机。 但即便这样,这贫瘠之地亦已易主,早不在大宋治下,铁宗南轻拍栏杆,心中涌起一丝悲怆。 夕阳斜照,映亮红袖同样伤感的眼睛,她心中虽充满着不舍,却还是早早地细心为铁宗南收拾好行装,对有情人来说,每一次别离,都那么的难舍难分。 红袖轻轻靠在铁宗南肩上,强忍着泪水不让留下,铁宗南感受着从红袖那端传递而来的温情,禁不住回想起初相见的那一刻,“百戏楼”里,一眼万年。 红袖轻启朱唇,低婉的清曲萦绕在铁宗南耳边: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红袖终泣不成声。 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这么伤心?铁宗南轻声安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红袖幽幽道:我也知道只是小别,还是忍不住伤心… 从那以后,还没分别这么久呢? 想起那个庄外的夜晚,红袖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铁宗南手足无措,不知她何故发笑,一时愣住。 红袖学着铁宗南的样子道: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铁宗南尴尬地一笑,忙转开话题:我去后,袖妹尚需勤修,不可懈怠,幺弟“天蚕宝宝”已经完全炼化,你再不努力,恐怕以后和他斗嘴,再占不到便宜… 红袖眉头一蹙,抓住他的手:南哥哥,实话告诉我,现在的我和幺弟,谁更厉害一些? 铁宗南微微思索,笑道:好像是你… 你骗我…想那么久?红袖撅着嘴,粉拳轻轻捶了捶铁宗南前胸。 四更将尽,月黑风高,夜深人静,全城笼在一片沉寂之中。 普通百姓的房屋一片漆黑,只有颇具规模的商铺和豪门大户的宅院,星星点点地透出些光亮。 铁宗南轻轻推开门,深吸一口气。 万籁俱寂,夜色清凉,遥遥传来乌鸦惊夜的声音,在沉睡的城中久久回响。 选在此刻起行,只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离别,那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忍受不了那种依依惜别的氛围,也见不得众人再一次把担忧现于面上,仿佛世界末日。 对他来说,这样的夜晚最适合赶路,若在白日,他还要顾忌一些,怕惊吓到南来北往的行客。 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已越过高墙,远在十余丈外,再一顿,又掠起二十余丈… 铁宗南穿房越脊,纵跃前行,如清风过岗一般,潇洒飘逸,霎那间,淡黄色的身影已完全融入夜幕中… 展开“天听天视”之术。 方圆百丈,栖鸦在枝顶躁动不安,幼鸟在轻轻振羽,抖掉身上的叶片; 蝉儿爬至树木中途,在悄悄蜕壳; 风吹水面,荡起圈圈涟漪,鱼群追逐着清波在纵情嬉戏; 草虫唧唧,在轻声的低吟… 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缱绻的初夏静夜图。 铁宗南御风狂奔,宛如黑夜中永不坠落的流星,一路向前。 山川河流、森林大地只能作为他的背景墙,任由他的身影肆意挥洒… 日出月落,不辨朝夕,铁宗南如离弦之箭,直指辽南步云山之向。 三日后,抵达登州蓬莱,从此处渡海,对岸即是辽东半岛最南端金州,离步云山尚有一日里程。 道在人间或可传,小还轻变已多年。今来海上升高望,不到蓬莱不是仙。 是时,蓬莱阁与滕王阁、黄鹤楼、岳阳楼并称天下四大名楼。 又世传蓬莱、方丈、瀛洲乃海中神仙之居所,因此,当时蓬莱的名气远在其他三楼之上。 蓬莱阁虎踞海边丹崖山巅,阁南有三清殿、吕祖殿、天后宫、龙王宫等道教宫观建筑,均依丹崖山势而筑,层层而上,高低错落,与阁浑然一体,蔚为壮观。 时值午后,山风过林,清凉透心,游人如织,熙熙攘攘,铁宗南随着人群,拾级而上。 而众人望见铁宗南,无不面呈讶色,不想这蓬莱仙阁,今日居然真的就来了仙人。 他们轻声议论,互相打听,这玉树临风的青年,究竟是哪府的公子? 铁宗南心中一惊,急忙离开人群,寻一僻静之处,快速化装一番。 墙后便闪出一个头戴庄子巾,面色微黄,蓄着一抹胡须的中年富贾来,虽掩去了惊世骇俗的本色,却依旧气度不凡。 铁宗南漫步徜徉着,心情放松,不知今夕何夕! 突听一声轻喝:兀那何人?一锦衣书生双指向他。 原来,铁宗南信马由缰,却误入一处士子群聚之地,他们正三五成群,折扇轻摇,吟诗作对。 这边吟咏:曾上蓬莱宫里行,北轩栏槛最留情… 那边附和: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 面对这突然闯入的粗鲁汉子,众人不依,非要铁宗南应景几句不可。 铁宗南无奈,随口道:绿径穿花,红楼压水,寻芳误到蓬莱地… 小可大意,误入雅地,还望众位进士老爷莫怪… 众人惊讶,一介江湖商贾竟有如此口才文采,但说出的话毕竟受用,众人嘻嘻一笑,总算将他放过。 远处传来盈盈笑语,铁宗南循声望去,四、五个二八少女,正在胭脂摊前左挑右选,摇摆不定,不时面泛桃红。 她们心中在想:他到底喜欢哪种颜色呢? 她们可能不知:目下的羞涩年华才是最好的底色。 一个少女抬起头来四望,仿佛怕有人看穿心事,却蓦然发现一个中年商贾,正远远望来,面色不禁一热。 口中却不示弱,直指那方叫道:兀那汉子,看什么看?耍无赖么!? 铁宗南心中苦笑: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这北方的女子果然泼辣。 善男信女们,结伴而行,往山上宫观而去,有许愿的,亦有还愿的,无一例外,均面带虔诚。 肃穆的钟声,自深山处杳杳传来,他们便不自觉加快了行程… 三清殿前,大门两侧,蹲踞着众多皮肤皴黑的农妇老汉,在卖力地兜售着瓜果菜蔬,一双双乞求的目光,在铁宗南面上驻留。 铁宗南突然间心头一酸,不忍直视他们。这情境完全破坏了他游览的心情,他的心底似坠着一个铅块,脚步亦沉重起来。 蓬莱阁楼高五丈,坐北面南,双层木制结构,重檐八角,阁四周环以明廊,可供登临远眺。 只是,百年风雨,已使楼阁有了些许松动,海风一吹,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加之楼阁建筑凌空,非胆大之人不敢登临,远远地,铁宗南便望见阁门上一个朱红、斗大的“禁”字。 铁宗南闲庭信步于楼阁之上,下面断崖峭壁,倒挂在碧波之上,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海风阵阵,衣袂飘拂,直欲乘风而飞。 举目北望,碧波连天,浩渺无边,若干个大大小小的岛屿在云雾里时隐时现,铁宗南神情瞬间恍惚起来:那即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么? 铁宗南心向神往,怅然良久,突然,他想到了泛舟出海的燕无敌,是否即在这海中某个神秘的仙山之上,他是否寻得了长生不老之法? 离最近一次见到他,已经快七年了,那是一个红霞燃烧的傍晚,燕无敌来华山和师父告别,说是要准备出海,寻求仙缘。 “天玄老人”微笑道:以无敌之智,又怎能会不明白,仙缘只在自己方寸之地,心若向仙,随处皆有仙缘,彼之“天师洞”,便是绝佳的修仙之所… 燕无敌默然,瑀瑀离去,背影甚是荒凉。 “天玄老人”一声长叹:无敌终究还是无法破除心魔…情之一事,害人匪浅… 师父,那若是两情相悦呢?情字也会害人么?铁宗南望着天玄老人,好奇地问。 “天玄老人”喃喃道:师父也不知道… 那师父喜欢过谁吗?铁宗南不依不挠。 “天玄老人”手指轻叩他的额头:哪来这么多问题?也许吧,师父喜欢过… 只不过,那已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是她吗?铁宗南手指南方,调皮地眨着眼睛。 “天玄老人”微笑不语,他的神思似回到久远的过去,面上现出圣洁的光辉,这一刻,铁宗南看到了,一抹灿烂的流星从师父的眼底划过。 燕无敌若不是为情之所困,来日成就当不在师父之下…“天玄老人”惋惜道: 燕无敌无师自通,几修至无敌境界,确是旷世难逢之武学奇才… 铁宗南却面露崇拜之色:我佩服燕大侠,倒非他的绝世武功,而是他的多情多义… 铁宗南认真地望着“天玄老人”:师父,人若断绝了七情六欲,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人,又何异于山兽野禽,活着又有何意义? 突然,“天玄老人”身后的雪宝,伸出尖尖的嘴巴,冲铁宗南额头狠狠啄了一下,比师父叩的那一下要疼痛的多。 铁宗南龇牙咧嘴道:我又没有说你,你是仙禽,是我的兄弟… 来来来,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 “戛…”,惊空遏云,将铁宗南自遥远的回忆中唤醒,云端现出两只雄鹰的身影,电闪而至。 铁宗南下意识摸了摸前额,似乎那疼痛还在,自己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只雕鹰在楼阁上方盘旋,似在督促铁宗南尽快启程。 已得浮生半日闲,铁宗南颇感奢侈,家国即临风雨,黎庶尚在泥沼中挣扎,哪里有暇去想那神仙之事? 铁宗南衣衫飘动,直落百丈岩下,落至中途,手臂平伸,袍袖展开,如飞鸟般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远远立在海边一处突出的礁石之上,再一顿足,身影已消失不见… 在最繁华的状元大街,铁宗南寻得一家最大的船行走了进去。 店老板是个五十左右的精明老者,见有客来,满面堆笑:我是此处掌柜,姓霍,贵客是要租船出海么? 铁宗南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店老板道:来我们“盛远船行”,您真有眼光…贵客是近海游玩还是远航? 有什么说法?铁宗南淡淡道。 近海赏游,配娴熟船工三名,单桅帆船即可,若是远航,则需精心准备,配备足够的人员、物资,而船只亦需最大的三桅帆船… 嗯,我去金州!铁宗南淡淡道。 金州?那要跨过整片海域哩!店老板目光明亮,这单生意若能谈成,倒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船资不是问题…只是,这船安全吗?铁宗南皱着眉头。 霍掌柜靠近铁宗南,低声道:这可是我们大金水师的战船哩,你说安不安全? 铁宗南一愣,翘指道:霍老板真是神通广大… 霍老板摆摆手:哪里哪里?此船本是官府所有,我们要交七成税赋哩! 感觉自己说多了,霍老板忙岔开话题:尚未请教贵客尊姓? 我姓海,大海的海…铁宗南似乎对他所言水师之事并不感兴趣,并未多问。 平常商贾闻官色变,躲恐不及,谁又敢去细追官家从商之事呢。 霍老板一愣:姓海?海先生,我们真是有缘… 我是初出远门…铁宗南叹口气:家父年龄渐大,以后家族的生意将逐渐由我来打理… 霍老板眼神一亮:敢问先生做何买卖? 药材、人参…铁宗南道。 谈谈船资吧!铁宗南看日头已然偏西。 霍老板拨弄着算盘:船长一名,副手两名,船夫二十名,杂役、伙夫四名,护卫三十名… 要那么多护卫?铁宗南笑笑。 霍老板正色道:必须如此,远航不比近海,长山那边时有海盗出没,我们必须保护海先生周全… 铁宗南微笑不语。 还有粮米、酒水、油盐酱醋炭…霍老板拨拉着:总计五百一十五两…初次合作,零头就去掉了,收你五百两! 铁宗南喃喃道:墨无涯,你的人头倒是挺贵的! 霍老板没听清:海先生说的什么? 我说太贵了…嗯,大概多久能到?铁宗南道。 顺风顺水的话,快则五日,慢则七日…霍老板道。 铁宗南摇摇头:不行,太慢了,家里的店铺早就断货了…我还是另想他法吧!转身欲走。 别…霍老板怎能轻易让到嘴的肥肉溜掉?他伸手拦住:要想快的话,只有昼夜赶海,快的话,也需三天两夜…但是,船工们的身体怕吃不消… 我可以多加银两…掏出一叠银票,抽出两张,一张五百,一张二百:七百两…够了吧! 霍老板弯身接过,忙道:够了…够了…我代弟兄们先行谢过海先生… 眼角却瞥向铁宗南手中的其余银票,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贪婪之色,酷冷的目光一闪而逝。 忘记了“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的道理,铁宗南却毫不在意,似并未见到那危险的目光。 第72章 千 里 追 杀 海边停靠着一艘巨桅帆船,木制结构涂以桐油,长约十丈,宽三丈余,船身上下各一层,船面整体扁阔近椭圆形,船首尖如楔子,有一种乘风破浪的美感。 铁宗南望之非常满意。 甲板上早已站满了各色人等,船工杂役为青衣短打,护卫们则黑衣劲装,佩长短利器,个个体型壮硕,看样子为帮派中人。 为首之人四十上下,左颊一道三寸刀疤,神态骄悍,斜瞥一眼铁宗南摇摇晃晃地走上船去,便与霍老板拱手告别。 霍老板抱拳道:此行辛劳陈堂主亲自护送,回来后定于“松风阁”设宴款待,海先生一路尚需陈堂主多多担待… 陈堂主露出会心的一笑:霍老板尽管放心,不劳多嘱… 铁宗南亦挥手与霍老板告别。 海螺号角响起,一个船工扯开嗓门:吉时已到,起锚! 大船离岸,驶向浩渺无边的大海,渐渐地,海岸变成灰线,蓬莱城亦在视野中消失不见,大船驶向深海… 铁宗南手扶围栏,站在甲板上,温煦的海风略带咸味,海鸥成群结队,在船舷两侧盘旋,发出“咕咕”的声音。 几个船工谈笑着,将干粮撕成碎片,抛于空中,海鸥们争先恐后追逐,竟无一片落于海中。 风向平稳,船工们只需适时微调纵帆,帆船便借助风力,一路乘风,破浪前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铁宗南知道是陈堂主过来了,他装作没有听见,依旧出神地望着前方的海面。 海老弟是哪里人?陈堂主背靠栏杆,斜睨着铁宗南,铁宗南对他的这种眼神异常反感。 彭城…铁宗南淡淡道,并没有抬头看他。 做的什么买卖? 药材、人参… 本钱很大吧? 嗯…铁宗南漫不经心答道:不像你们,做得是无本生意… 陈堂主面色遽变:海先生这是什么话?弟兄们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遇见海盗,还不是要我等兄弟抵死护卫? 铁宗南笑笑:海某生平未见过海盗,还真希望此行能够遇见,看看他们是不是传说中的狰狞独目,长发披肩。 陈堂主奇怪地望了铁宗南一眼,感觉眼前的商贾不似想象中那么简单。 陈堂主是帮派中人?铁宗南淡淡问道。 陈堂主眉飞色舞,一丝优越之感溢于面上:敝帮“鲨海帮”,为胶东最大的帮派,在下不才,江湖人称“快刀陈二”,忝为二堂堂主… 陈堂主极力装作文邹邹的样子,自报家门。 嗯…不错不错…铁宗南面上波澜不惊。 陈堂主满以为报出姓名,眼前的这个商贾会震惧,继而表现出千百般的尊崇之色,不想他竟毫无所动。 陈堂主心中动了火气,原想明夜行动的他决定今夜就动手。他深深望了一眼铁宗南,方待说话,突然间双膝一麻,竟站立不住,差点跌入海中。 邪门,怪事…陈堂主嘴里嘟囔着,抓紧揽绳,站直身子,悻悻而去。 铁宗南道:陈堂主慢走! 原来,铁宗南对他极为不喜,便以指风轻弹他膝间穴道。 夕阳将落,大海如同一只巨兽,慢慢将霞光吞没,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三桅帆船像一片孤叶,随波起伏。 天空中零零点点蹦出数颗星星,不一会儿便印满了整个天空,夜终于来临。 上是广袤无垠的星空苍穹,下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铁宗南临于其间,顿生微小之感,不禁感怀: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 …不知老之将至…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海先生,吃饭了…中年火工夫妇的汉子走出船舱,招呼道:快点… 铁宗南高声应道:来了…李大哥… 快步走了过来,错身的瞬间,李大哥低声道:海先生小心… 铁宗南一愣,对他感激点点头,轻声道:放心吧,没事…我是海神爷转世! 李大哥呆呆望了望他,喃喃道:海先生还真与我们海神庙的供奉有几分相似~ 铁宗南走进住舱,道:李大哥,麻烦将酒菜端到房间里来! 船舱上下两层,各有住舱十二间,下层供船工杂役休息,三个单间均在上层,铁宗南、陈堂主和老船长各住一间。 巨烛明亮,船舱亮如白昼。 铁宗南盘坐于毡毯之上,面前是四个菜肴和一壶二十年的“将军坊”老酒,左侧船舷外是一海星光,波光粼粼,在追逐着铁宗南前行。 斟满一杯,铁宗南轻抿一口,醇香顿时溢满全屋。 好酒!铁宗南赞叹着,将杯中剩余之酒一饮而尽。 一杯接着一杯…酒坛很快见了底。 李大哥,再来一坛…铁宗南高声叫道,声音回荡着船舱。 这酒劲儿大,海先生切莫贪杯… 没事,李大哥取来便是,海某自有分寸。 好的…李大哥高声应道,便去仓库取酒。 转身时,却见陈堂主冷不丁冒出来,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他取开盖子,将一包白色的粉末全部倒进酒坛里,夺过来,自己抱住晃了晃。 李大哥惊道:陈爷… 陈堂主目露凶光,冷冷道:送进去… 李大哥道:陈爷,使不得,回去后,我如何向霍爷交待? 这正是霍爷的意思…陈堂主残酷地笑了笑:不送的话,你们夫妇都得死! 李大哥心中悲戚:哪里想到此行会有此周折?早知道这五两银子不是这么好挣的,却不想却是代阎王勾命的钱。 李大哥战战兢兢地抱着酒坛,轻轻推来铁宗南的门,将酒坛放下时,还是忍不住努了努嘴… 兄弟,走时莫关门,让他们都见识见识海某的酒量…铁宗南似乎有了几分醉意。 陈堂主在门外听的清楚,冷笑道:寻常酒量三人一坛都得趴下,让你逞能,逞得连自己的小命都搭了进去… 他纵是不喝酒,恐怕你也不会放过他吧?陈堂主耳边蚊蝇般冒出一句话来。 陈堂主心中一惊,左右看看无人。房间里,铁宗南身子东摇西晃,似已不胜酒力。 他突然一招手:陈堂主,过…过来,陪…陪海…某喝一杯… 陈堂主冷笑道:海先生,别喝了,再喝的话,命都让你喝没了。 铁宗南突然强行直起身子,道:我纵是不喝酒,恐怕你也不会放过我吧! 和刚才耳边之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他”变成了“我”… 陈堂主大惊。 然而他已经喝醉,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 “快刀陈二”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陈堂主大着胆子进入房间。 铁宗南依旧盘腿而坐,抓起面前的酒坛,一扬首,“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个干净,随后用衣袖抹了抹嘴角,目光明亮,笑道:痛快! 突然里,铁宗南身子一晃,“扑通”一声倒在矮桌上。 陈堂主轻声叫道:海先生…海先生… 还不过来…杀…杀我,叫我做甚?告…告诉…你,海某是…是海神爷转世,杀…杀不死的… 陈堂主心中好笑:这海先生还真是嘴硬,陈某快刀之下,还真没有杀不死的人… 这海先生身上有些邪气,不必再和他啰嗦,一刀了事… 想至此,陈堂主抽出他那饮血无数的精钢快刀,闪电一般向铁宗南伏下的身子砍去… “哗啦”一声,桌上饭菜四溢,一张红木桌子被他劈成两半。 铁宗南前半身悬浮,身形似依旧趴在桌案之上… 陈堂主大惊,“呼呼呼”连劈数刀,均似从铁宗南身上劈过,但铁宗南偏偏毫发无损,竟还是那不变的姿势… 众人被打斗之声惊动,均聚在铁宗南房间门口。 突然间,铁宗南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道:这酒后劲真大,竟把海神爷都醉倒了… 陈堂主亡魂皆冒,刀尖指向他:你…是人?是鬼?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早告诉过你,我是海神爷转世… 铁宗南虚手一招,陈堂主虎口俱裂,手中钢刀已到了铁宗南手中。 铁宗南双手变戏法似的揉来揉去,那百炼钢刀在他手里渐渐变寸、变小,最后竟被团成一个圆球…陈堂主早已吓昏过去。 众人个个目瞪口呆,忽然,一人“扑通”跪倒,高声道:海神爷爷现灵了… 众人随之跪成一片,高唱颂歌。 铁宗南好气又好笑,事已至此,不由得他不装下去:本海神今日现形,在于考验尔等品格良善… 手指众人:尔等皆是良民百姓,只要一心向善,本神保佑尔等衣食无忧。 但要切记,莫做人神共愤之事! 又指着瘫痪于地的陈堂主道:泼民陈二,自幼顽劣,依仗帮派,欺行霸市,鱼肉乡里。 本神有好生之德,暂不杀之,但断其双足,罚其日后以乞讨为生,对世人说尽好话,以赎前生之罪… 众人顶礼膜拜:海神爷爷英明… 船长何在?铁宗南道。 满面沧桑的老船长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小的在… 嗯,近几日天气良好,告诉船工们,鼓足风力,全速前行…铁宗南道。 是…老船长道:小老儿亲自安排。 铁宗南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竟是付于霍掌柜的那两张。 当时,霍掌柜目中杀机一闪时,铁宗南便决定吃个“霸王餐”… 这七百两银票,暂时交付于你保管,到金州后兑换成零钞,分与手下兄弟… 唉,也不枉我等相识一场!铁宗南道。 海神爷爷…大慈大悲…您可真是俺们穷苦人的保护神啊!众人的感激声、哭泣声连成一片。 散了吧…铁宗南手一挥,人影一闪,已飘落到舱外的甲板上。 海风微凉,星光灿烂,帆船在海面上起伏前行。 铁宗南静坐下来,灵台清澈,融入到无尽的苍穹宇宙中。 有海神爷坐镇,船行三日,皆顺风顺水,大海亦未起什么大的波澜,陆地的轮廓隐约在望… 时已过午,众人都站在甲板上,对着隐约的城廓欢呼。 突然,苍空中响起两声清脆的鹰唳,一黑一白两点从云层里急转而下,直向甲板冲来,众人大惊失色。 却见铁宗南双臂展开,两鹰落于他的双臂之上。 海东青…金雕王…众人惊呼起来,若不是海神爷,谁又能同时拥有这两种仙禽? 找到了吗?铁宗南轻声问道。 雪宝俯首,歪头望了望昭儿,为她梳理梳理了羽毛。 是你夫人找到的吧?铁宗南取笑道。 雪宝似未听到他的话,傲娇地望着天空,不再搭理他… 行了三天两夜,终又重新回到岸上,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众人又一通跪拜,神明般目送铁宗南和双鹰远去。 步云山为长白山系千山余脉,地处高纬,山势陡峭,崖壁险峻,更兼常年云雾缭绕,半山以上积雪经久不化,虽飞鸟亦会迷途,野兽难以留迹,因此罕有人至… 但山下的猎户却时常听闻山顶有类人的长啸之声。 循着二鹰的指引,铁宗南疾如闪电,在岩崖山缝间曲折穿梭,足不带尘,如一片被秋风吹起的落叶,轻盈无比… 云雾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日光,仿佛回到天地未分的混沌之态; 天气愈加寒冷,狂风暴吼,山谷中回响着惊悚的炸雷之声,那是山风在向他这个外来者的示威; 鹅毛大雪终于迎面而至,竟大如棉絮,天地瞬间茫然… 这小老儿倒会找地儿修行…铁宗南嘴里念着,却身形不减,他的意念和潜能全面展开,以“天听”之功捕捉着二鹰的呼唤,尽“天视”之明寻辨着下一个立足之地… 天地一统,风雪弥漫,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在风雪中穿行数百步,头顶突然间阳光万丈,他终冲出了风雪区。 依稀的风雪怒号之声自脚下悬崖里传来,惊心动魄。 向上望去,二鹰在低徊盘旋,山巅已清晰可辨。 盘虎岩,寒冰洞。 一块巨大的岩石镇守在山顶,晴天的时候,从对面山峰望之,如同一只盘踞的巨大老虎。 “北天一剑”墨无涯自北面凿此岩成洞,取名“寒冰洞”,作为自己的修练之处。 铁宗南盘坐下来,箫放膝上,面向“寒冰洞”,闭上双目,“洪荒神功”自丹田而生,循环运行。 此时望去,铁宗南的身影若有若无,虚实不定,似有一个缥缈的影子正欲分身而去。 原来,在不经意间,铁宗南竟已修成“幻体之相”,离成仙只半步之遥,也许,若再有奇遇,铁宗南即能羽化飞升而去… “寒冰洞”内,一个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值用功的紧要关头,头顶白雾袅袅升起,盘桓不去… 他已进入忘我之境,他即将参透与“风云一刀”合悟的“无双谱”,届时重出,或能与铁宗南一较长短… 突然,一声深沉的叹息自耳边响起,如一记重锤敲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墨无涯闷哼一声,仰面倒地,口中的鲜血汩汩而出。 此时,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极了那个人… 无涯先生,别来无恙?那人蹲下身子,目光中满是悲悯。 果然是他,那个江湖中到处都是传说的铁宗南… 但是,他的心中已没有了仇恨,今日的果,源于昔日种下的因,因果循环,这就是天理。 他笑了,忘记了苦楚,忘记了仇恨,今日以后,所有的江湖恩怨,都再与他无关。 他看到了轩辕离亭,正在远方向他招手…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争斗了一世,他累了,他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依稀里,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追随轩辕离亭踏云而去… 从“寒冰洞”出来,铁宗南感到无尽的空虚,“明月楼”大仇已报,“双隐”已然授首,但他却没有因此而感到快乐。 这世间的争杀让他感到疲倦,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生短短,弹指即过,人类为什么就不能平等、和平地相处,快乐地享受上天赐予的这短暂的一生? 信手一拂,“寒冰洞”轰然坍塌,将墨无涯连同他的江湖故事一并封存。 铁宗南功运指间,在岩石上凝重地写下:墨无涯之墓… 第73章 风 雨 中 秋 时光匆匆,再过几日即是中秋,但今年的这个中秋注定不同寻常。 秋雨连绵不绝,成熟的晚稻尚泡在雨水中无法收获,而战争的风雨亦即将席卷而至。 金廷昨日照会宋廷,斥责南宋私自购买北方军械、战马,无故收留金国百姓等罪状,并扬言驱兵南下,讨个说法。 朝野俱都心情沉重,高宗皇帝更是一筹莫展,只是口中念道:这如何是好?心中又起迁都之念。 八月十四日,又是一夜的疾风骤雨,满城像是被洗劫一般: 城中沟满河平,大街小巷满是积水,锅碗瓢盆、被大风吹落的店招、生活的垃圾、动物的粪便,拥拥搡搡… 临安,这风雨飘摇的大宋都城处处透露着狼狈。 多亏建王殿下妥善调度,又率一众精干臣属张浚、陈康伯、张子公、虞允文、张孝祥等,抢收赈灾,开挖河道,排涝疏水,缉捕盗匪,都城形势总算暂时稳定下来。 中秋节,楚州城头,刘锜与郑彦祖、陆凯并肩而立。 天气阴沉,浓云翻腾,隐隐的雷声在低空盘旋。 秋风粗鲁,在城楼上肆意奔腾,席卷着它认为可以带走的一切。 刘锜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望淮楼。 战鹰叹息道:这个中秋,怕是见不到月亮了… 是可惜,众兄弟好不容易聚齐,本希望能够一起吟诗赏月,却被这鬼天气给搅黄了…唐怒口里嘟囔着。 三哥何时变得如此儒雅,居然还期盼着吟诗作赋?沈月白取笑道。 有月无月,对洒家来说,都无所谓,有酒便成…水长东大声道。 众人一阵大笑。 那倒未必…铁宗南凝视着远空逐渐消散的云层:也许,老天爷会给我们一个惊喜… 真的吗?红袖拍手道。 我是说也许…铁宗南笑道:正如水叔叔说的那样,只要弟兄们团聚在一起,有月无月又有何妨?有酒便成! 龙少山拊手道:南弟此言,正合为兄之意,正所谓:兄弟相见,无酒不欢! 红袖作着手势,学戏文唱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不知大哥想念永泰公主否? 惹得众人一阵开怀畅笑。 西夏事毕,薛万春、杨展帜、龙少山、秦霜、楚雪等人辞行,仁宗皇帝亲帅文武百官将他们送至十里长亭。 龙少山、永泰公主,拓跋寒锋、秦霜两对纵有千般不舍,亦不得不暂时分别,他们相约,待宋金战事一了,既再团聚。 马蹄声稀,五人身影渐渐远去,黄沙遮断归途,永泰公主别过头去。 这个将帅之才的铁血女子,终还是柔肠百转,不能自已,陈十三好言相慰。 晓行夜宿,跋山涉水,二十余日后,五人终回到济南府长白山寨。 薛万春每日里忙碌不停,杨展帜、龙少山等人又实在帮不上忙,在山寨流连几日,恰接到铁宗南飞书,让他们前往潍州,与耿京、辛弃疾会合,四人便辞别薛万春,飞马赶赴潍州。 杨展帜、龙少山、秦霜、楚雪四人到东山后,与耿京、辛弃疾、张安国等义军首领片刻不离,“钓叟”归楚侠难以寻到合适的出手机会,便悄然退去。 四人接到密报,归楚侠在草原故辽之地现迹,执行新的刺杀任务,铁宗南便将四人召回。 中秋将至,众兄弟许久未见,均彼此甚为想念,四人前几日方回到楚州。 国难当头,儿女情长早已暂时放于一边,但红袖还是时而看到秦霜眼底的忧郁,便与楚雪想着法儿逗她开心。 秦霜本是江湖不多见的侠奇女子,晓得轻重缓急,终回复以前的样子。 汴京。 天气清凉,云层浓厚,朦胧的月亮时有时无,完颜亮正在大殿之上宴请群臣。 完颜亮迁都已近三月,文武大臣的官邸亦全部修建完成,他们亦迎来了迁都以来的第一个重大节日。 完颜亮踌躇满志,他想借此宴会听听群臣对时局的看法。 文武大臣里,多对迁都颇有微词,但事已至此,米已成粥,便也只有接受。 人生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尽情享受这眼下的欢娱,众人开怀畅饮,君臣和谐。 完颜亮端起酒杯:众爱卿,眼下秋高马肥,正是用兵的好时节…目下四海宴清,唯独南宋,口是心非,时刻不忘牵羊之耻,一直怀有贰念,朕欲亲帅大军,给赵构小儿一点颜色,众卿以为如何? 完颜亮心意早定,南征之事早已不是秘密,而大军的调派、集结已基本完成,因此,文武百官纵是心里反对,亦不敢于此时表露出来。 众人齐呼:吾皇圣明,但凭陛下决断! 完颜亮龙颜大悦,他要的就是君臣同体、百官一心的之效。 今日是团圆节,朕在此祝众位爱卿,花好月圆,阖家安康… 百官跪伏:谢陛下,恭祝陛下心想事成,万寿无疆… 完颜亮虚手道:众卿平身!朕欲与众位投鞭断流,荡平江南,建前无古人之业,立万世不朽之功,如何? 众官称颂道:陛下英姿天纵,必能成就王图霸业! 好!完颜亮御杯高举:我等君臣共饮此杯! 完颜亮高声道:痛快!痛快!兵部尚书阿格多何在? 阿格多起身道:臣在… 完颜亮道:今日,将帅俱在,何妨借此良机,提前领命? 明日以后,列位将军便可各归军中,制定详细作战计划。 如此甚好,谈笑间,大事可定…阿格多豪声道。 完颜亮安稳端坐,道: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望众卿奋勇争先,建功立业,勿负朕望! 众人拱手道:吾等谨记陛下之言,定不负重托! 本次猎宋,拟兵分四路,其中,水师一路,陆军三路…完颜亮缓声徐语,将四路大军的进攻方向说个大概。 第一路,水师,兵出胶西,自海上直取临安…完颜亮逡巡群臣:哪位爱卿愿意领兵此路? 座下的这些文臣武将,说起步战、马战还行,但是提督水师,冒惊涛骇浪,迢递万里,孤军南下,他们真的都无此经验和勇气。 战争乃国之大事,非同儿戏,目下可不是借酒逞能之时。 完颜亮抬高声音,又问一遍:哪位将军愿意领命?面色已变得阴沉。 众人的汗水暗湿内衣,均低头不语。完颜亮冷冷的目光从众臣中一个个望过去… 突听一声奋喝:老臣愿往… 众人松了口气,总算有人将此烫手山芋接了过去。 完颜亮定睛一看,竟是礼部尚书苏全达。 心中大慰:若不是此小老儿,尚未出兵,倒先折了锐气… 好…好…此路水军便交付于你,苏卿坚毅稳重,必能乘风破浪,踏平万里海川…完颜亮大悦道:朕要给卿配一名顶级护卫… 完颜永祥! 一名面如冠玉、英俊洒脱的锦衣少年闪身而出:臣在… 朕封你为龙虎卫上将军,贴身护卫苏帅,不容有失! 完颜永祥抱拳道:谢陛下隆恩,永祥必舍命相保,苏帅定然无碍! 苏全达生性恬淡,忠厚不争,处事练达,有古长者之风,乃治政之能臣,完颜雍早有心结交,以为他日所用。 因此,他早叮嘱完颜永祥,若有机会,委婉转达心中之意,今日凑巧,中间免了许多周折。 苏全达对完颜永祥报以感激一笑:老臣先行谢过小王爷… 完颜永祥微微欠首:苏帅但有差遣,永祥无有不从… 完颜亮点点头,感叹道:苏全达一介文臣,竟有如此勇气,可奖可嘉… 彼等赳赳武将,却不能为君分忧,可悲可叹… 众人暗道惭愧,不敢吭声。 马步军三路,西路大军自凤翔攻大散关,取川蜀,以作牵制,哪位将军愿意请缨? 完颜亮话音未落,阿格多、耶律元宜、贺三郎、萨里济、耶律珪同时请命道:末将愿往… 完颜亮逐一望去,道:好… 思索片刻,道:萨里济谋勇兼具,可堪为帅… “赛张飞”萨里济拱手道:谢陛下信任!洋洋而退。 中路大军出蔡州攻荆襄,控制大江中游要地,侧翼掩护东路主力作战,谁人愿往? 众将依旧奋勇争前,指挥权落入兵部尚书阿格多之手。 西路、中路皆为侧应…完颜亮提高声音:东路主力渡淮河,进楚州、扬州,决战刘锜主力,并于建康、京口强渡长江,破竹南下…何人愿往? 众将又默然不语。 此处防线为刘锜镇守,猛虎虽老,然利牙犹在,二十年来笼罩金廷的阴影,根深蒂固。 昔日的战神梁王兀术,尚在其压制之下,提到刘锜,众人都有种气虚的感觉。 何人愿往?完颜亮提高声音,连问三遍。 众将依旧低头不答。 完颜亮冷笑道:刘锜匹夫,一只病猫而已,尔等居然仍畏之如虎… 好!完颜亮豪声道:既然尔等皆怯弱刘贼,朕将亲自统领东路大军,与刘贼决一死战,看我百万铁骑如何踏过楚扬大地… 完颜亮心中一动:阿格多这匹夫,早知东路之事,故争军中路,着实可恨! 辽阳,东京留守府。 完颜雍正在举行一次小规模的家宴,座上只有其舅父李石、完颜永胜、李彦隆、卢万奴等十数亲信。 自西京回来后,为防止金帝生疑,完颜雍一直托病在家,深居简出,不问朝事,但完颜亮并未因此对他放松警惕,暗中派高存福、谋良虎等人秘密监视。 完颜雍忧心忡忡,愁眉紧锁,满腹心事。 上首一锦衣长髯老者左右望望,开口道:适逢佳节,正应普天同庆,殿下何故郁郁不乐? 完颜雍叹口气:舅父不知,正因如此,雍方感伤… 雍想起了苦命的母妃和英年早逝的王妃… 李石不语,众人亦默然。 好了,不提那些伤心之事…完颜雍强颜欢笑,高举玉杯:诸位斟满,共饮此杯,愿良辰美酒相伴,岁岁有今夕! 众人满腹愁绪,一饮而尽。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座下一五十开外的白面文官放下酒杯,即刻说道。 完颜雍点点头:此处并无外人,彦隆有话,但说无妨! 李彦隆跪直身子:王爷天潢贵胄,此等心愿本应不难,但今时不同往日,树欲静而风不止,王爷不可无防人之心… 终于说到正题,此亦是完颜雍借此宴要密议之事。 完颜雍摸着下巴,凝眉思索片刻,道:彦隆请说… 王爷记得日前为府兵购买数十副甲铠之事否?李彦隆前欠身子。 完颜雍微微点头:按照惯例,铠甲磨损,自要更换,本王又未动用国库之资… 正是,如此小事,高存福却亦上报,看来,陛下早对王爷有所防范…李彦隆道。 完颜雍不语。 完颜永胜冷冷道:陛下生性多疑,对王爷的防备已非止一日… 一悍壮无比的中年黑面汉子拱手道:王爷,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早作打算,吾等皆誓死追随… 万奴此心,本王深知!今日邀众位前来,正为商量远计…完颜雍道。 李石微微颔首,道:殿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早作筹谋,我等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完颜雍深以为然,道:正是,亮不日即将起兵南狩,若其此战顺利,他凯旋之日,将是我等束毙之时… 完颜雍接着道:早春二月,亮曾遣轩辕离亭欲行刺本王于西京,多亏铁宗南半路狙杀,方使本王幸免于祸… 铁宗南?除了完颜永胜,其余之人皆惊讶无比,铁宗南居然会对赵王出手相救?! 是“明月楼”的铁宗南么?卢万奴激动问道。 朝堂论战,诛杀“双隐”,铁宗南早已名扬北国,作为深浸武学之人,卢万奴自然对铁宗南十分景仰。 完颜雍笑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铁宗南么? 铁宗南到底是怎样的人?卢万奴好奇问道。 风采绝世,仁勇无双… 完颜雍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窗外,遥遥地望向南方的天空。 又感意犹未尽,道:此人只应天上有… 完颜永胜点点头,面露少有温暖的微笑。 也许,你不久就可见到他了…完颜雍对卢万奴微笑道。 王爷是说,铁宗南最近会来?卢万奴惊喜道。 他若不来,就不是铁宗南了…完颜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时维九月,天高云淡,秋风送爽,草丰马肥,金国各路、府重兵集结完成。 完颜亮下全国动员令,在东起海上、西至川陕的千里战场分四路对南宋发起全面进攻。 徒单皇后留守汴京,太子完颜光英监国,改任耶律元宜为兵部尚书,苏全达为礼部尚书兼海上征讨大元帅,进一品。 完颜亮亲帅三十二路总管兵,渡黄河南下,但见毡帐相望,绵延百里,战鼓之声不绝,远近大震。 行至汝州,完颜亮帅全军将士在梁王兀术墓前焚香祭拜誓师。 完颜亮高举三炷祭香,高声道:太祖皇帝及列祖列宗在上,亮在此祝祷天地,激励三军… 愿梁王殿下在天有灵,护佑我大金全军将士,一战而定江南,完成叔王未竟之基业… 此战多则百日,少则一月,大军凯旋之时,亮再回此处,定迁叔王之灵位于祖宗之庙… 完颜亮转身面对全军将士,令旗高举。 数十万将士枪矛过肩,齐声高呼: 平定江南,大金一统… 声若洪雷,弥漫天地。 完颜亮向南一挥:出发… 铁蹄滚滚,尘烟漫天,旌旗蔽日,号角连绵。 三路大军迅速推进至淮河前线,宋军望风而逃,旬日之时,沿途要塞纷纷落入金人之手,边关震怵。 第74章 楚 州 交 锋 南宋都城,临安,君臣乱作一团。 高宗皇帝六神无主,抚摸着龙椅,喃喃道:此椅虽好,却不知可以坐到几时! 众卿,金人来势汹汹,如何区处?高宗无力地问。 汤思退走出班列,大声道:臣窃为陛下计,而今金人含忿而来,举百万之众,我朝兵力尚不及其一半,敌我兵力差距一目了然,不可与之争锋! 陈康伯闪身出列… 高宗摆摆手:陈相勿躁,且听汤相讲完,汤卿请讲… 汤思退斜瞥一眼陈康伯,面露一丝不屑,接道:而今最佳之际,莫过于避其锋芒,待金人气消,再派使者与金人缓定议和之策… 高宗皇帝沉默不语,思忖良久。 大殿寂静,呼吸之声可闻。 高宗皇帝道:汤卿说具体一些… 迁都…汤思退徐徐道。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议论纷纷。 汤思退道:完颜亮为完成战略进攻,而迁都汴京,而我朝迁都,实为避其锐气的权宜之计,可说是战略转移,待金人北归后再还都临安… 陈康伯冷冷地望着汤思退。 高宗皇帝似有心动之意,但迁都事大,必须征询群臣意见。 高宗皇帝本不想先征询陈康伯,但此时国难当头,并不想二相闹的太僵,目视陈康伯道:陈相有何异议? 陈康伯目光炯炯,昂声道:陛下之抵抗决心,数月前已定,而今大军压境,何故又言迁都一事?不战而逃,如何向天下百姓和前线将士交待? 高宗沉默,面露一丝惭色。 金人虎狼之心,早有预谋,今次举全国之兵,绝不会满足一城一池,议和割地,而在于灭我朝廷,吞我万里江山…陈康伯慷慨陈词。 而今,举国上下,皆知陛下玉碎之决心,将士们正源源不断地开赴前线,此时,正宜发动全国动员,号令各地驻军严守待命,彰明朝廷抵御之意。 都城,乃国之根本,岂能轻议?况我京城文武、举城将士,家眷均在此处,若仓皇迁都,必引来京中大乱… 高宗皇帝摇摆不定,左右而望。 陈康伯高声道:陛下再莫犹豫,陛下博闻强记,尚记得前唐明皇马嵬驿之事否? 汤思退戟指陈康伯道:大胆陈康伯,竟敢将陛下比作昏聩的唐玄宗… 高宗皇帝摆摆手:二相均国之栋梁,勿再争论,朕自有决断… 陛下,吾等愿誓死守卫京城…殿下文武大臣跪拜一片,建王、张浚、南宫霖等亦在跪倒之列,只余汤思退等十数人站立。 众卿平身…高宗皇帝和颜悦色道。 老柱国,你有何言?高宗皇帝望了望老臣张浚。 张浚咳嗽几声,道:臣虽身患小恙,然日餐斗米,仍可上阵杀贼… 高宗皇帝摇摇头:老柱国国之重器,养病要紧,上阵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建王可有话说?高宗皇帝道。 儿臣恨未有翅,飞向前线,为父皇分忧… 高宗皇帝凝视他:很好!很好!南宫将军呢? 南宫霖凛然道:臣一介武将,但知上阵杀敌,报主辱之仇… 还望陛下许可臣下,随大军出征… 高宗叹口气,道:听闻卿等心意,朕心甚慰…方才迁都之言,实为朕借汤相之口,试探众卿… 目光微微从汤思退等人面上扫过,汤思退心中一惊。 高宗突然间下定决心,恨声道:亮贼无耻,辱朕甚深,居然早在大金深宫布置别宫,欲以安置朕之刘贵妃… 众臣愕然。 亮贼不死,朕恨难消!高宗皇帝拍案震怒:朕将举全国之兵,与金贼血战到底… 众臣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大殿,高宗皇帝亦为之热血沸腾,仿佛回到年少时的那段豪情岁月。 高宗皇帝端正身子:朕借此次朝会,向众卿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文武百官侧耳倾听:储君者,国之根本和未来…建王赵玮,生性仁孝,宽缓有德,天纵英姿,沉毅果决,朕决意立其为太子储君… 建王犹如梦中… 张浚轻声咳嗽几声,唤道:建王殿下,还不快快谢恩! 建王推山倒柱:拜谢父皇,儿臣定以父皇为楷模,以万民为念,修德勤政,孜孜不倦… 高宗皇帝轻轻摆摆手,叹息道:太子青春无限,治国理政自有新法… 朕老矣,锐气已尽,莫要处处学朕… 太子惶恐,不知何言以对。 高宗话锋一转:众卿,对于朕之决断,尔等有何异议? 文武百官跪颂:陛下英明… 又转拜太子:恭贺太子殿下! 太子,对目下时局有何看法?但说无妨!高宗皇帝问道,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回陛下,儿臣以为,目下当务之急乃宣慰诸军,提振士气,明言朝廷誓死扞卫之意,儿臣斗胆,请命巡抚,以安众军之心… 高宗皇帝皱眉道:太子方立,朕何忍心置你于险境? 太子慷慨激昂道:父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想当年,为解悬国难,父皇只身前往金营,视死如归,怒斥金贼… 今日之状形,远不如昔日危殆… 为人臣者不能为君分忧,要我这太子何用? 高宗皇帝亦热血澎湃,心底涌起无限的斗志,拍案道:好…好…朕准奏,着南宫霖抽调三百禁军,护卫太子殿下,不容有失! 南宫霖施个军礼,昂声道:臣领旨! 张浚咳嗽几声,道:老臣亦愿随太子殿下前往… 高宗皇帝凝视他片刻,微叹一声:老柱国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此行就不必了,常来宫里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张浚长叹不语,心知此去或成为太子的累赘,那上阵杀敌的愿景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秋风萧瑟,淮水汤汤,近百艘战船驶出洪泽湖,逆行至淮水主干,复折向东面而去… 铁宗南、战鹰与“淮河帮”“紫髯龙王”葛振雄、“霹雳神弹”罗玉杰并肩站立在甲板上,顺流直下楚州。 “淮河帮”已整编成朝廷军队,在国家危亡的关键之际,葛振雄毫不犹豫听从了铁宗南和战鹰的劝说,毅然改旗易帜,并将大部适合远洋之船带至楚州,以供刘锜将军驱遣。 楚州的朝廷水师亦整顿完毕,待“淮河帮”水军聚合,他们将进行一次千里奔袭,目标:大金水军… 此时,刘锜将军已被高宗皇帝任命为征北大都督,总提江淮战事。 获知完颜亮四路侵宋的战略企图,刘锜大将军夙兴夜寐,勘察地形,布置防务,马不停蹄去各处巡视,然身体状况亦每况愈下。 为专注于防御江淮金国主力,解决临安可能面对的海上威胁,刘锜与水长东、铁宗南、陆凯、郑彦祖等人策谋,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对大金水师来一次长途突袭,阻金军于国门之外,彻底消除大宋都城来自海上的威胁… 天光破晓,大宋水师已悄然入海、破雾北上。 此战由楚州水师大都统郑彦祖为主帅,葛振雄、罗玉杰为副帅,“明月楼”裴浪、秦观山兄弟随行。 战队由一百二十余艘高大、坚固的海船、战船组成,随船兵士五千余名,均为郑彦祖及葛振雄从楚州水军及淮河帮众中千挑万选的精战之士。 刘锜、水长东、陆凯、铁宗南等人登上城楼,目送大宋水军远去,渐渐消失在茫茫水雾里。 刘锜心中暗暗祈祷:但愿上天垂怜大宋,此行一切顺利… 江淮的战线已然吃紧,朝廷虽有准备,然未料金军攻势如此之猛,千里战线处处告急… 帅帐内,十数人端坐于地,刘锜大将军正在布置战务,水长东、铁宗南、战鹰亦在议事之列。 刘锜早就得闻铁宗南之名,乃江湖最炙手可热的“明月楼”大掌柜,又为“江南盟”盟主,有绝世惊艳之才,数次灭杀完颜亮及北国武林之威风。 居然未想到他竟是昔日彭城“铜马营”铁帅铁浩歌之子,刘锜唏嘘不已,对其更为注重和怜爱,准其参与军事。 刘锜自怀中掏出一封加急明牒,道:京使刚刚离开,前日朝议,皇上抗金之意已决,立建王殿下为太子,并令太子殿下代天巡狩,不日将抵达江淮一线… 楚州知州陆凯拱手南向,道:皇上圣明!此举对我数十万将士来说,是最好的奖赏! 水长东叹道:可怜我大宋将士,此前竟不知为谁而战?战有罪,不战亦有罪…语气中透露着不满。 刘锜叹道:将士军心已然涣散,再想聚拢,何其难也?目下,金军长驱直入,守军们闻金色变,不下靖康之时… 本帅虽总提江淮战事,但沿线守将朝中关系盘根错节,派系林立,根本不听节制。 吾所能用者,唯楚州、京口、扬州及刚易帜的“淮河帮”之兵而已,然能战之兵加起来不过三万余… 以之对付完颜亮的数十万大军,谈何容易?语下透露无限的愤懑和无奈。 众将空有报国之心,却唯留嗟叹,以三万对数十万,无异于以卵击石。 铁宗南盘坐着,如老僧入定,但见他身外似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前后上下盘旋、缥缈灵动… 水长东心中惊骇:莫不成小公子修成了传说中的“幻体之相”? 正狐疑间,铁宗南眉毛一动,双目澄澈,笑道:水叔叔看到了什么? 水长东喃喃道:不可思议…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长生之法! 刘锜亦惊奇不已,却问道:世侄有何良策? 铁宗南微微一笑,道:借风使力,顺水推舟! 借风使力?众将惊奇不解。 铁宗南点点头,简言道:先借太子之风…太子前来,不光是宣抚,更是督战… 太子储君,乃未开之皇上,这一点,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众将眼神一亮:好计! 再借金人之力…铁宗南微笑道。 众将又迷糊起来:金人之力如何去借? 铁宗南缓缓道:宗南初春时去过西京大同,与完颜雍有过盟约,若完颜亮举兵南下,则是他取而代之的极好时机… 我亦是为他计,完颜亮一向视之如虎狼寇仇,完颜雍每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又安肯束手待毙? 北国朝野早已传言,完颜雍乃真命天子,完颜雍惧怕完颜亮生疑,一直与世无争,过着风轻云淡的生活,但安知他不是在韬光养晦? 目下他虽困居东京,那里却是他根深蒂固之地,亦是蒙宗南之力举荐… 众人色惊,不知铁宗南动用何法,可以让完颜亮听从。 铁宗南看到众人眼中的疑惑,笑道:宗南亦是施用借力之决,此事容以后再向众位言说… 铁宗南接着道:完颜雍表面虽安于现状,却早已命完颜永胜、完颜永祥、耶律元宜等心腹手下,说服了众多皇室宗亲及文武大臣… 未被收买之人亦早闻完颜雍仁德之名,心中多有指向… 总之,完颜雍取代之势已然形成,其之所以隐忍未发,是等候完颜亮的一场大败… 那时,完颜雍称帝的胜算又要增添几分… 要完颜亮经历一场大败,谈何容易?刘锜叹道。 那就不妨顺序颠倒一下,让完颜雍先称帝,再让完颜亮经历一场大败,或许,他的小命便要留在大宋…铁宗南说的云淡风轻。 这如何能够?众人惊悚道。 铁宗南眼神明亮,缓缓地道:形势使然,由不得他们… 铁宗南望向刘锜和水长东,道:大帅,宗南需亲赴辽阳,逼迫完颜雍尽快称帝,以减轻完颜亮的进攻压力… 刘锜、水长东、陆凯已对铁宗南之言深信无疑。 刘锜关切道:世侄此去,一路凶险,切切保重! 铁宗南洒然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宗南谨记大帅之言… 何时动身,何人陪同?水长东问道。 兵贵神速,现在动身,幺弟陪同,他可是大金未来的驸马爷哩… 话音未落,铁宗南身影已消失不见。 忽又有声音回荡在帅帐:知大帅兵力不足,“江南盟”招募的五千勇士已至建康,“南海兵”一万余人,由“三秋剑客”桂阳荣率领,亦正星夜兼程,供大帅差遣… 面对金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南宋朝廷终下决心全面抵抗。 四川宣抚使吴璘率“吴家军”火速出蜀,驻军青野原,阻击西路金军,萨里济久攻不下,两军暂时形成对峙局面。 京湖治置使成闵出襄阳,多次击退中路金军的进攻,面对滔滔淮水,阿格多一筹莫展。 高宗皇帝同意了刘锜提出的水师突袭计划,郑彦祖迅速在楚州着手准备北进事宜。 然而,宋朝的防御重心仍是淮河。 淮河为大宋北疆的第一道天然防线,宋高宗深知淮河战线对此次战争的重要性,若淮河一线崩溃,宋军唯有退守长江,国都临安亦岌岌可危。 因此,宋高宗派三路重兵严守江淮。 刘锜驻楚州,守淮东,总提江淮战事; 建康都统制王权,镇庐州,任淮西统帅; 池州都统制李显忠,渡江入淮,为机动大军… 李显忠接令后,马不停蹄,次日赶至枞阳,并立刻布置军防。 然而,负责淮西防务的王权,听闻完颜亮亲帅主力攻淮,称病建康,不肯进军。 刘锜屡次督催,王权才缓慢进驻长江北岸和州,至此又停了下来。 太子抚军的诏令发至前线诸军后,王权方强打精神,忐忑不安地进驻庐州… 而此时,金军主力已经抵达淮河北岸,由于王权的踟蹰不前,淮西的军事防备形同虚设。 得知完颜亮将帅金军主力与刘锜于楚州决战,王权祈天祷地,大呼侥幸。 完颜亮主力既然东去,王权耀武扬威率副将李横等移师寿春,示朝廷以勇。 楚州城外三十里,营帐绵延,铺天盖地,战马嘶吼,旌旗高展。 完颜亮全身戎装,昂立于黄龙帅旗之下,正遮目南望。 阿古思、耶律元宜、贺三郎、耶律珪立于两侧,身后雁翅般列开数十名甲盔鲜明的禁军侍卫。 完颜亮的四十万大军已集结完毕,按计划与刘锜在此展开决战。 刘锜登上城楼,用“千里镜”密切观望金营的动向。 知州陆凯奉命带领官衙下属调度钱粮、缉捕盗匪、安抚百姓。 陆芷溪、红袖、秦霜、楚雪协助顾佳音、黎一帆坐阵“望淮楼”,接待四面八方陆续前来投奔的各路武林志士,登记造册后交付军营。 “南海兵”已于前日抵达驻扎,刘锜给予其独立编制“南海营”,由“三秋剑客”桂阳荣统领,龙少山为副。 “江南盟”由各派弟子及武林豪杰组成的人马,建制“江南营”,由顾云晚统领,雷东海、柴桑梓、阳谷子、“太湖三义”丁自宁、齐开山,蒋心志等皆在此列。 “南海双奇”则在张子公的密意下,跟随禁军,与南宫霖一道保护太子,督抚各军。 其余人众,无尘道长、水长东、唐怒、战鹰、杨展帜、沈月白等贴身跟随刘锜,听候调遣。 楚州大军自此集结完成,连同附近奉太子之命赶来的盱眙军,总计四万余人… 三通炮响,喊杀震天,金军各路大军蜂涌而至,工兵们以楼车、滚木推拉渡河的战船,金军的战船如同饺子下锅一般,摇摇晃晃开进淮河里。 刘锜已在淮水南岸筑起数十里长的土墙、土堡、火炮等防御工事,土墙、土堡高度几与城平… 觑见金军已入射程之内,刘锜令旗挥下。 百炮怒吼,震天动地,炮弹落入金营,横冲直撞,伴着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瞬间浓烟滚滚,血肉横飞; 万箭齐发,密集如雨,带着尖锐的呼啸,越过淮河,所向披靡… 哀嚎之声通彻天地… 金军亦在对岸架起炮台,搭起高楼,与宋军对射。 双方各有伤亡… 金军的每一次进攻,都有大批将士倒下,从早至晚,金军始终未能逾淮河半步。 硝烟翻腾,数百艘焚烧过的战船残骸,连同士兵烧焦的尸体,随淮水东流而逝,片刻间无影无踪。 完颜亮心疼不已,数年间斥巨资打造的战船,尚未进入宋土,便告灰飞烟灭… 耶律元宜指挥将身亡的数千将士集中起来进行焚化… 可怜的战士,刚与亲人告别没有几日,便魂归异乡… 次日,完颜亮的进攻依然无果,又白白损失数百战船。 而宋军亦有伤亡,雁荡掌门阳谷子不幸被流矢射中,中箭而亡。 第三日,金军搭起更多、更高的楼台,终将宋军的攻势压制,借机将仅有的数十艘战船投入水中,楚军水师被迫中流迎战。 楚军的水师精锐大部已随郑彦祖出海,战力骤减,只能依靠灵活的战法与金人周旋。 金军中有十数艘高大的战船,异常强悍,凭借船体的优势连续撞沉大宋军船三十余艘… 敌我战船交杂,火炮火箭不敢轻易施为,刘锜眉头直皱。 顾云晚、雷东海、柴桑梓等在前线看得明白,眼见敌船慢慢靠近… “太湖三义”睚眦欲裂,丁自宁高喝一声:太湖儿郎何在? 一众子弟大声应到:在…请大岛主分付… 丁自宁望了望齐开山和蒋心志,豪情万丈:二弟、三弟…朝廷用到我等的时候到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齐开山、蒋心志面无惧色,高声道:愿追随大哥,此去无悔… 丁自宁道:好…看到没有? 丁岛主指着金军纵横冲撞的十余艘巨船:随为兄凿沉它们…三日来寸功未立,我等有何颜面对即将归来的铁兄弟? 说罢,丁自宁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黑色短打水靠… 齐开山、蒋心志等五十余名太湖子弟亦脱去外衣,左右各持凿锤… 顾云晚、雷东海、柴桑梓分别握住丁自宁、齐开山、蒋心志三人之手,叮嘱道:兄弟小心! 丁自宁仰天而笑:哥哥放心,兄弟们定能全身而回,今晚要陪哥哥多饮两杯… 丁自宁分配完任务后,大手一挥,众太湖儿郎迅速冲出工事掩体,匍匐前进,直欺河边,潜入水中… 乱箭之中,仅有四、五名弟子中箭受伤。 众人在河底寻准目标后,便各自行动… 半个时辰后,金军最大的一艘战船底舱突然开了几个盆口大的窟窿,河水疯狂地倒灌而入,瞬间漫满底舱,船体摇晃起来、歪歪斜斜慢慢下沉… 船沉啦…船上的士兵乱作一团,纷纷跳水逃生,早被潜在水下的太湖弟子觑准,以凿子刺去… 这些长期生活在陆上的旱鸭子,在水中如何是太湖儿郎们的对手? 片刻间鲜血染红了河水,尸首亦慢慢浮上水面…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更多的船身倾斜起来… 金军终觑见出水换气的太湖众人,一军官令旗一指,箭雨如蝗,向众人匿身之处射来,众人猝不及防,顿时伤亡过半,鲜血染红水面。 丁自宁在水下招呼着仅余的十余名弟子,向最后两艘战船游去… 箭矢在水中纵横交错,编织成网,又有几名弟子中箭死去…丁自宁腿上亦中一箭。 齐开山、蒋心志大惊,丁自宁摆摆手,指了指前面的船底,二人意会,带着数名弟子向那方潜去... 丁自宁牙关紧咬,猛一用力,折断箭身,仅将箭镞留在身体里… 他忍着疼痛,指挥着弟子将身子贴向船底,用力开凿… 突然,二三十名人影手持尖刀,自水底向他们包抄而来… 原来,金军亦训练了不少善水之士,虽不比他们,但此时还是带给他们巨大的威胁。 决不能功亏一篑,丁自宁身子猛然一翻,双腿一蹬船底,如离弦之箭,又如一尾灵巧的剑鱼,穿梭在人影之中,瞬间刺死十数人… 而他后背亦中了一刀,几嵌柄而入,直达心腑…但觉一阵剧痛,自四肢蔓延开来,他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而河水则趁机肆意而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随他凿船的太湖子弟们心中悲恨,他们迎上前去,奋死相搏,以阻止金人,为齐开山、蒋心志争取时间,但还是有七、八人绕过他们,向前方潜去… 鲜血喷涌,在水底如花瓣般绽开、氤氲…不断有人或沉入水底,或漂上水面… 一艘战船在水面缓缓地打着旋儿,慢慢沉入水下,片刻间,船桅消失不见,接着又是一艘… 十余艘巨船在不到一个时辰内相继被淮水吞没… 宋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失去巨大战船的掩护,金军的其它战船不堪一击,楚州水师以多击少,占尽优势,金军仓惶退回北岸… 第75章 寿 春 失 陷 伤痕累累的齐开山和蒋心志带领仅存的三名弟子,躺在河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箭雨在他们眼前划过,灿若流星。 此去之人,十不存一,想到大哥丁自宁尸骨无存,不知何处,齐开山、蒋心志伤心欲绝。 沉默一会,齐开山叹口气,道:先回去吧!金贼的这笔仇暂且记下,来日再报! 五人依旧匍匐而归… 金营了望楼上,耶律元宜抽出箭来… 柴桑梓见五人将到阵前,忙跳出土堡,伸手去扶,不料一箭射来,正中心窝,那箭力道巨大,似隐含内力…柴桑梓痛呼一声,应箭而倒。 原来,耶律元宜的目标是齐开山五人中的一个,就看谁先站起,不想却是柴桑梓率先暴露于箭口之下。 顾云晚、雷东海忙指挥士兵们举起藤盾,将几人抢了进来,全力施救。 再次遭到重挫,完颜亮怒不可遏,他飞身登上炮台,向对岸城头了望,刘锜那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完颜亮反手拿起“震天弓”,魁伟的身形在炮台上一个转身,连续抽出三枝金箭,连珠般射来… 金箭拉着悠长、凄厉的唿哨,划过长空,越过淮河,夹杂在众多的箭矢之中,异常耀眼,瞬间便飞至城头之上… 刘锜拔出刀来,将面门之箭斩落,手臂隐隐酸麻… 第二枝箭又至,沈月白轻喝一声,伸手将箭绰于手中… 瞅准第三枝箭来势,杨展帜大喝一声,一箭射出,那金箭半空里被撞落下来,而杨展帜射出之箭却威势不减,在千军万马之中直奔完颜亮而来… 众将仰首观望,大惊失色,而完颜亮亦吃了一惊,他猛一沉腰,冲天冠已被强劲的箭道带落,钉在身后的圆柱上,箭尾犹自颤动不止… 完颜亮发披肩上,却高声笑道:百万军中直取统帅,好箭法…定是“三绝公子”杨展帜所为… 拔下深嵌木柱上的箭来,果然,箭身之上刻着一个“杨”字… 阿古思、耶律元宜等众人跃上炮台,完颜亮仍在赞叹不已。 鸣金收兵…完颜亮吩咐道,第三日战事暂时停歇。 多日攻战无果,“明月楼”里最让众人忧惧的杨展帜又在楚州军中,完颜亮浓眉紧锁,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如果铁宗南也在军中,以前所说踏过楚扬之地的话将成为笑话,难道要因为一个铁宗南和杨展帜就放弃既定目标?完颜亮犹豫不决。 新月凄清,完颜亮的帅帐里灯火通明,蟋蟀在角落里窸窸窣窣,欢快鸣叫… 完颜亮面色凝重,阿古思、耶律元宜、贺三郎、耶律珪等众将亦都表情严肃。 完颜亮深深地思索着,眉头渐渐舒朗开来。 朕欲放弃进攻楚州,改于他处渡淮…完颜亮抬起头来,目光明亮,似下定决心。 楚州重兵屯守,准备充分,确是难啃的硬骨头…完颜亮平静地道:朕连续举兵,只为探出虚实…而今,朕已有渡淮之策… 众人静静地聆听。 刘锜匹夫,英勇不减当年,但大宋毕竟只有一个刘锜,其他地方的防御不可能全如楚州…众将点头。 完颜亮拉开地图,手指沿淮河逆流而上,对重镇要塞逐一清点,越过淮东至淮西,终于将目光落在一地:寿春… 寿春如何?完颜亮笑道:昔日淝水之战,前秦兵败于此,统一大业毁于一战,然,朕不是苻坚,此处守将王权,亦不是谢玄… 王权小儿,庸碌无能,胆小如鼠,若不是太子临淮督战,他恐怕仍龟缩在建康哩! 耶律珪拱手道:请陛下明示! 完颜亮笑道:为迷惑宋军,朕依旧驻扎此处,做出佯攻之势,却分出一路兵马暗中西上,从寿春强渡,如何? 目下,汴京之战船,正沿颖水南下,三五日便可到寿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计!阿古思轻轻咳嗽几声,与九平侯决战后,他身受内伤,至今亦未完全恢复过来。 请陛下下令…众将坐直身子,齐声道。 完颜亮高声道:耶律元宜、耶律珪听令… 耶律元宜、耶律珪跪下领命。 尔二人领五万兵马,四更起行,直奔寿春,不得有误! 耶律元宜、耶律珪高声应道:遵令!定不辱命! 朕将在此拖住刘锜,让他不得分兵相助,待卿等功成,朕即刻帅军前往,与尔等会合,直下长江… 完颜亮面带自信的微笑:此战必成! 淮水北岸,金军重兵压境,寿春要塞宋军的旌旗已凌乱不堪。 寿春,“战国七雄”楚国的最后都城,亦是前秦苻坚淝水之战的兵败之地。 古楚之地,风声鹤唳,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谢安东山再起,谈笑间,灭敌百万,为东晋续命… 今日,这座淮南军事重镇,再次迎来了严峻的考验。 金军连续进攻三日,均遭到城中守军的顽强抵抗,全民皆兵,百姓们亦拿起农具协助守城。 一队又一队金军在惨叫声中倒下,而守城的士兵亦伤亡惨重,五千守军已不过千… 时已傍晚,金军的最后一波攻击被击退… 副将李横登上千疮百孔的城楼,望着金人遁去,面露一丝苦涩的笑容。 残阳如血,硝烟在萧瑟晚风里逐渐飘散,一声声寒鸦在呼唤着死神。 远处的旷野中,密密麻麻倒伏着中箭的金人士兵;鲜血染红了淮河,河水湍急地刷新着历史,不一会便又告清澈,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却驻留在满城上空,久久不去。 河水拍岸,不时将残缺不全的将士尸首送上岸边; 城墙下,敌我双方的尸身,交杂堆积,难以辨析; 城墙里,沿着垛楼,歪歪斜斜地靠着满面鲜血的士兵和百姓,面无表情… 晚风轻吹,几缕烟灰飘至眼前,那是熟悉的战争的味道,城楼一片狼藉,李横久久地伫立着,心中涌起一丝悲凉。 李横,寿春守城副将。 金军西来的消息传来,淮西统帅、主将王权便动议弃城,一箭不发便欲逃走。 此举遭到手下将士的激烈反对,王权怕激起兵变,不敢过于坚持,心下却拿定主意。 夜幕降临,王权趁着夜色,借口出城巡防,带着数十名亲兵匆匆逃出城去,马不停蹄,一路南去,直至庐州方止。 次日清晨,将士们遍寻王权不见,方知统帅已弃城出逃,一片骂娘之声骤起,士气之低落可想而知。 众将士不甘束手,共同推举副将李横为守城主将,誓与城池及全城百姓共存亡。 李横修书朝廷,慷慨陈词,备言抗敌之决心,又修书向楚州求救… 回首城中,浓烟处处,满面污色、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正协同百姓救火… 求救书信已过两天,李横盘算着救兵能来的日子,只是,他不知道,派往楚州的信使已为金人密探截获… 能靠的,没有运气,只有自己… 悠长的号角响彻长空,守城士兵和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新任的兵部尚书耶律元宜再次指挥金军发动进攻… 前几日,几次攻至城下,均未能将城池攻破。 经泗水而来的近百艘战船已开进淮河,此战定要成功。 寿春守军仓促应战,经过几日的鏖战,宋军有限的战船几被摧毁殆尽,听闻金军势大,附近的大宋守军已望风而逃,寿春成为一座孤城。 李横仰天长叹:不成功,便成仁! 他迅速布置防御,集中兵力坚守沿河正面。 金军战船渐至城下,完颜元宜与耶律珪站在二层的甲板上,身后两列贴身护卫,均精挑细选,武功超群。 已进射程之内,完颜元宜令旗一挥,击鼓如雨,各战船的弓箭手,弓如满月,蘸满焦油的火箭发出清亮的啸声,蝗虫般射入城来… 城墙宋军士兵亦居高临下,无畏抵抗… 凄厉的哀嚎,声声戚戚,自各自军中传出,连绵不绝,不断有士兵倒下,或落于淮水,或栽落城墙… 宋军越战越稀,而淮水上游,后援的金军正不断渡河。 李横身中数箭,鲜血染红战袍,他已心生绝望,但他不后悔今日之决定,地下遇见死难的战友,他不会羞愧,他已尽力。 他扔掉弓箭,拔出刀来,等候即将到来的短兵相接… “咚…咚…”,下游传来几声通天炮响,数百艘大小不等的船只出现在宽阔的河面上… 既有混江龙、海鳅船、海鹘船等中大船只,亦有刀鱼船、斗舰、戈船、走舸等小舟,人员足有数千之众… 它们正逆流而上,飞速前来,船工们俱都深熟水性,巧妙地利用风向和水漩鼓帆而行,快速地接近金国战船… 李横心中一喜,但见各船旗帜混杂,既有大宋朝廷军旗,亦有“淮河帮”帮旗,还有帮中各营之旗。 “淮河帮”改编后,一时间做不出这么多官军旗帜,便只有先将就。 李横握着“千里镜”,望向破浪而来的船只。 高大的帅船上层,并立三人,中间老者手持金戟,面容沉毅,正是“金戟温侯”吕布衣。 左右两人,皮肤微黑,体格强健,分别为舵主林三海与叶子龙…心中不禁一喜。 他高声叫道:弟兄们,救兵来啦!“淮河帮”兄弟增援咱们来啦! 城墙残留的士兵本已放弃了生还的希望,能多射杀几个便多杀几个,突听来了援军,士气大振,又都恢复了求生的本能,战力骤增,金军纷纷倒下… 原来,寿春主帅王权甫一出逃,淮河帮哨探便将此重要消息回报了吕布衣。 吕布衣知事态严峻,寿春守军仅六千余众,可用战船亦不充足,若不及时增援,寿春要塞很快将会陷落,而长江防线亦将门户洞开。 葛振雄与罗玉杰率队去后,吕布衣整顿完军务后,已做好东下楚州的准备,而此时军情如火,他便暂时打消东去的念头,亲帅八千精兵援救寿春。 宋、金水军终于相遇… “淮河帮”的楼船、海船绝大部分被葛振雄、罗玉杰带离随郑彦祖北上,但留下来的这些战船实力仍不可小觑。 仅余的四艘混江龙、海鳅船四周蒙以生铁,牛皮,船身坚固,无惧刀枪火炬,生猛无比。 士兵们站在高高的二层甲板上远远放箭,用抛石机投以猛火油、震天雷和大块的青石,金军战船纷纷中火燃烧。 而小型的刀鱼船、走舸等则依靠自身灵便的优势,自由穿梭于金军战船之间,每靠近一处,士兵们便投射“霹雳弹”,炸得金兵血肉横飞、苦不堪言。 为逃过小船的追逐射杀,金国船只在河面上左躲右闪,乱作一团,多与自家船只相撞… 海鳅船与混江龙借机,冲入敌阵,开足马力,横冲直撞,连续撞翻、撞沉金国战船二十余艘… 耶律元宜眉头直皱,指着吕布衣的帅船,对耶律珪耳语数句,耶律珪点点头,道:叔父放心… 耶律珪点出四名侍卫,微一招手,五人施展轻功,船只上纵跃腾挪,向“金戟温侯”吕布衣的帅船欺近… 耶律珪打个手势,其余四人分开,形成包夹之势… 耶律元宜搭上弓箭,注满内力,微一瞄准,伴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那箭疾如流星,直取吕布衣面门… 吕布衣暴喝一声,金戟一拨,那箭坠于甲板之上,却感到从戟身传来的巨大力道,震得双臂隐隐酸麻,暗道:这金贼好高明的箭法… 与此同时,耶律珪长啸一声,身形暴起,“踏雪刀”划过一道凌厉的圆弧,卷向正在打着旗语指挥的林三海… 吕布衣大惊,急待去救,却听脑后急劲的刀风传来,当下之际,唯有先自救。 吕布衣右手反转,金戟荡开袭来之刀,左手欲将林三海推开… 哪里还来得及? 林三海眼睁睁地望见刀光卷来,甚至未能叫出声来,便觉颈间一凉,仰身跌进清冷的淮水里,鲜血自身边蔓延开来… 吕布衣手下落空,他悲怒地长呼一声:三海! 叶子龙亦悲痛大叫一声:林大哥… “淮河帮”下各舵主,诸如叶子龙、林三海等,只是普通渔民出身,只习些粗浅武功,哪比耶律珪眼前这些武林高手? 耶律珪五人已将二人困于中间。 吕布衣深知今日凶多吉少,决不能再白白牺牲了叶子龙,心念已定。 吕布衣怒喝一声:金贼休狂…长戟抡开,如风车一般,幻化出漫天金光,瞬间将耶律珪五人逼退。 吕布衣猛然扯住叶子龙的腰带,将他抡起,远远掷出,同时对他耳语道:快撤… 一侍卫身形纵起,大喝一声:哪里逃?早发出一枚金钱镖,正中叶子龙后背,叶子龙半空中闷哼一声,身子直坠水中… 吕布衣怒不可遏,一招“怒海游龙”,将那名侍卫裹进金光里,那侍卫甫一落地,尚未站稳,只得勉强招架。 耶律珪断喝一声,刀光匹练般向吕布衣背后攻去… 一阵急促嘈杂的兵器交击之后,那侍卫已血流满面,而吕布衣背后亦中了一刀,所幸只伤及皮肉。 吕布衣奋力结果一名侍卫,豪气顿长,他冷冷地望着耶律珪:“北国三刀”原来徒有虚名,只会做些背后偷袭的勾当! 耶律珪面不改色,阴恻恻地笑道:吕布衣,你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已吧! 也好,今儿个一块送你上路,和你的那两个兄弟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踏雪刀”一指:上… 四人挥刀向吕布衣攻来,吕布衣亦振奋精神,戟舞成风,毫无惧色。 这边里,失去了帅船的指挥,“淮河帮”只有各自而战,饶是如此,他们仍凭借娴熟的控船和熟悉的水战技术与金军战个旗鼓相当。 金军的后援兵船源源不断赶来,参加战斗…情势已然易主… 寿春城头,弓箭已尽。 李横只得派出“敢死队”,冒死爬下城墙,去尸体上取箭,却遭到金军弓箭的远程狙杀。 吕布衣以一敌四,渐感吃力,他武功只比耶律珪高上少许,起初尚能凭借一股激愤之气与四人对杀。 后来,耶律珪改变了战术,用两个一组的“车轮战”,消耗吕布衣的内力。 吕布衣已抱定必死之心,出戟便不留退路,全是大开大合的招式… 啊…一声惨叫,又一名侍卫沦为戟下之鬼,而吕布衣身上亦又添几道新伤,如同血人一般… 耶律珪大怒,再次加进战团… 苦斗了一个时辰,吕布衣不能得以喘息,戟法渐乱,耶律珪刀势如电,不断在吕布衣身上划出新的伤痕。 “唿…”一枝箭呼啸而来,正中吕布衣前胸,遥远处,耶律元宜露出满意的微笑… 吕布衣摇摇晃晃,以戟支地,面色苍白,他知道自己即将命归此处,但他不后悔当初的决定,人纵有一死,但死,亦要死得轰轰烈烈… 耶律珪三人将他围住,一步步向他逼来… 吕布衣将金戟丢在地上,手捂胸前,半曲于地… 三人已然靠近,欲将他生擒。 吕布衣抬起头来,面带鲜血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鬼魅的笑容,他暗暗用力,捏碎了暗扣于手仅存的一枚“霹雳神弹”… “轰”的一声巨响… 烟尘过后,甲板已四分五裂,空无一人… 许久,从船头爬上一人,却是耶律珪,他神情狼狈,喃喃道:好厉害的“霹雳弹”… 原来,耶律珪生性多疑,知吕布衣不会轻易被俘,便暗中多留个心眼,觑见吕布衣诡笑时,他便心知有诈,一个后翻遁入水中… “淮河帮”陷入苦战,首尾不顾。 一声清亮的竹哨声自另一艘“混江龙”上响起,同时旗语发动,众人一看,竟是叶子龙… 叶子龙又向城楼发起是否一起撤退的问询,李横望了望城墙上仅余的数百名伤痕累累的弟兄,无奈地做出撤退的指令… 寿春一役,宋军伤亡六千余人,而金军伤亡亦近万人,最终金军取胜。 耶律元宜进军寿春城,并飞报完颜亮,至此,淮河天险沦陷,长江中下游完全展现在金军面前。 耶律元宜明发将令:寿春而今归入大金版图,城中百姓亦我大金子民,各营将士,严禁贪杀,违犯者,军法严惩… 满城百姓逃过死劫。 众将士心有不服,亦只有唯唯领命。 耶律元宜喃喃道:铁宗南,本帅已遵往日之约,并未大开杀戒,你应该满意了吧! 若在往日,本帅定将全城屠杀得鸡犬不留! 楚州前线。 金军似在休整,连续几日,未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每日里只派几组哨骑,临淮观望。 刘锜终看出端倪,心中不由一紧,多派细作潜入军营,刺探消息,细作回报,金帝完颜亮尚在军中,时常训斥臣下,督促尽快调运渡河船只。 刘锜心中狐疑,欲着人探个究竟。 杨展帜眼中杀机一闪,自告奋勇道:末将愿往,以探金人虚实。 刘锜早闻杨展帜是忠臣之后,更兼英雄盖世,枪、马、弓“三绝”,前又亲见其神射,欣慰道:杨公子前往,本帅甚为放心! 沈月白听闻杨展帜夜探金营,争吵要随他同去,杨展帜斜瞥他一眼:那要看我的伙计愿不愿意… 伙计?哪个伙计?沈月白疑惑地问,忽促狭一笑:楚雪姊姊吗? 话音未落,腰上早挨了一记粉拳,楚雪杏眼圆睁:让你说对啦! 哎呦!沈月白夸张地弯下身子:雪姊学的可真快,出手前也不打个招呼… 红袖举起玉掌:说谁呢? 杨展帜微笑着,心道:居然去招惹她们,活该受气! 沈月白苦丧着脸,不敢再言语,回头看到杨展帜似笑非笑的眼睛,喃喃道:十一哥现在也学坏了… 沈月白闷了一肚子气:喂!杨三绝,你那伙计在哪里? 莫不成要先打上一架?打得赢便去! 那倒不必…杨展帜摇摇头:只要他同意便成…指放唇边,一声唿哨。 一抹黑色闪电疾驰而至,“墨龙”知有任务,兴奋得四蹄刨地。 杨展帜抚摸着它的头:莫急…今夜有你撒欢的时候! 沈月白亦走上前去:墨龙兄,商量件事儿… 今夜,驮着我和十一哥,我们今夜大闹金营,如何?沈月白指着北方,做出大杀四方的手势… 墨龙似听懂他的话,猛然掉头,抬起后蹄,对沈月白便踢。 众人笑痛捂着肚子。 沈月白嚷道:为何能同驮十一哥和雪姊,换作我却不成? 墨龙兄啊墨龙兄,你太不义气啦! 无端又被沈月白奚落,楚雪羞红了脸,想起自西夏一路,两人同乘一骑,心中又忍不住甜蜜无比… 水长东出言劝道:沈公子就别再坚持了,此去敌营,不比平日,二人同骑,行动实有不便。 你未明白杨公子心意,他欲借机独踹连营,为丁大侠和柴兄弟报仇哩! 听水长东提起阵亡的丁自宁和柴桑梓,众人默然不语。 被水长东说中心事,杨展帜长叹一声,道:水叔叔知我也!丁大哥和柴大哥此来,竟未来得及见上大掌柜一面… 语调忽变寒厉:若不能将罪魁之首斩下,吾等如何面对大掌柜? 他从怀中掏出一枝断箭,上面赫然刻着:耶律元宜… 沈月白知军中厮杀,不比杨展帜,遂不再坚持。 雷东海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塞在杨展帜手中:霹雳弹,当心点,别弄湿了! 第76章 转 战 庐 州 秋气渐浓,夜月朦胧,淮水呜咽,四下俱静。对岸军营,万帐通明。 将杨展帜送至淮水边,楚雪泪目盈盈,她帮杨展帜系紧披风,轻声道:小心! 杨展帜点点头,深情地望着她:回去吧!霜姊和袖妹在那等你哩! 楚雪回头,秦霜和红袖正站在大堤上,身影模糊… 杨展帜站于马背之上,轻轻一拉缰绳,“墨龙”兴奋起来,低吼一声,纵身跃进水里,如一叶轻舟,破水前行。 静静地望着他远去,楚雪终忍不住泪水肆虐,飘散在清凉夜风里… 楚雪不愿离去,红袖、秦霜就在岸堤上陪楚雪安静地坐着,月亮在云层里穿行,三人各怀心事。 子丑之交,北地蓦然火光冲天,伴随着激烈的喊杀之声。 三人遽然而起,纵身附近的土垛,隔河远望… 金营里已有数十处火起,较远一处尤为猛烈,似为粮仓的位置,熊熊火焰燃亮了半个夜空。 火光里人影攒动,夹杂着恶毒的咒骂声,纷纷杂杂的士兵们正在救火。 火光里,一白袍将军往来突杀,如入无人之境,那枪雪花一般,纷纷扬扬,从一处到另一处… 金兵鼓噪着拦截,却丝毫不能阻止半分,金兵成片倒下,声声哀嚎充斥着愤怒的夜空,终有人认出杨展帜来,大呼一声:“三绝公子”杨展帜… 此言如同魔咒,又与死神同名,金军中谁没听说过“三绝公子”的大名? 又见其座下之马,浑身墨黑,矫健如龙,不时口咬蹄踢,如同地狱放出的魔兽一般,均肝胆俱裂,纷纷避让,任由其肆意疯狂… 完颜亮登上楼橹,面色凝重,阿古思、贺三郎亦不发一言,呆呆地望着杨展帜这个铁血屠夫,无计可施… 二十余名悍将奋马而出,前后左右将杨展帜围住,“墨龙”亦无比兴奋,突仰首长嘶一声,龙吟一般,穿透夜空,大地为之震颤,金将的座下战马似听了某种指令,俯首帖耳,裹足不前。 杨展帜奋起神威,枪身抡圆,兜头向近处一四十余岁的壮健大将砸去,那将官不甘示弱,挥刀上迎,口中大叫:来得…“好”字尚未出口,早被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众将震怖,肝胆俱碎,座下战马紧勒不住,发疯一般四散逃去… 杨展帜催马追上,手起枪落,又搠倒三、五人。 完颜亮忽放声大叫:“三绝公子”果然英雄!昔日常山赵子龙,亦不过如是…吩咐各营--避让! 在火光里隐隐望见楼橹上的完颜亮,杨展帜高声应到:多谢夸奖! 胯下取出弓来,清亮的凤鸣之声响彻长空,完颜亮、阿古思、贺三郎等人大惧,黑暗之中不明箭之来向。 “扑通”一声闷响,楼橹中断倒塌,三人忙不迭提气跃下,狼狈不堪… 杨展帜哈哈大笑:完颜亮!今日且寄下尔项上之首,汝之人头,自有人取… 小爷已经尽兴,失陪啦! 遂拨转马头,风驰电掣般出营而去。 士兵们高声呐喊:休走…却无一人上前--且留下吃饭的家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杨展帜走后,将士们开始灭火,足足一个时辰才将火扑灭。 杨展帜随“墨龙”一同扎进河里,清凉的河水慢慢褪去兴奋的神经,他痛快地洗个澡,将身上的血迹洗去。 突然间,他想起了伤亡在他枪下的金人,隐隐有一种罪疚,也许,他们的父母儿女正翘首以盼他们的平安归去! 愣愣地坐在河边,河水淙淙,波光粼粼,月亮在水中摇晃,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远方金营的大火已然扑灭,留下的火光点点,如同坠落的星星,孤独而寂寞。 他感到无尽的空虚,从几何时,他变成了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死去的那些士兵,他们的亲人会多么伤心! 想到此处,他全身冰冷,一阵莫大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对这个你死我活的世界,他已感到厌倦,旁边的“墨龙”亦低下头来,似做了错事。 一个缥缈的人影蹲下来,握住他冰冷的手,那人的手宽大而温暖… 杨展帜抬起头来:九哥! 再压不住情绪,趴在铁宗南肩头失声痛哭… 铁宗南明白他的心情,杀人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这不是你的错…铁宗南轻拍着他的后背:你不必太内疚,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杀他,他便会杀你… 若他们的铁蹄跨过江去,我们的父母亲人、兄弟姊妹,不知有多少人会遭殃…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 铁宗南帮他擦干眼泪:别哭了!看,她们来了… 三个娇小的身影正迅疾而来… 南哥哥…红袖乍见铁宗南,不管秦霜、楚雪在旁,飞身投进铁宗南的怀里。 楚州军帐,灯光摇曳,刘锜全身戎装,正坐在帅案后面,昏昏欲睡。 连日来,他衣不解甲,夜不成寐,拖着沉重的病体在苦苦支撑。 也许,是真的老了,他从未有感觉到像今年如此疲累,往日的旧伤在吞噬着他昔日强健的身体。 但他不能倒下,他的身后是万里锦绣江山和数千万黎民百姓。 他神思恍惚,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在睡梦中时隐时现:“二圣”的悲戚和绝望,宗泽、李纲、韩世忠、岳飞…这些昔日的战友,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突然,岳飞满面鲜血,奋然而呼:还我河山… 刘锜遽然而醒。 一阵窃窃私语声自帐外传来。 刘锜惊喜道:是杨公子回来了么?忍不住几声咳嗽。 报大帅,是展帜…杨展帜轻声回答。 快进来…帅帐打开,当前之人却是铁宗南。 世侄…刘锜轻呼一声,站立而起,连续咳嗽几声。 铁宗南应着,快速走上前去,扶刘锜坐下,搭上他的手腕,细心把脉… 从怀中掏出一粒“乌金丸”,让刘锜服下,不由叹了口气。 刘锜知铁宗南懂得岐黄之术,但他并不过问自己的病情,却问道:此行可是顺利? 铁宗南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完颜雍已然登基大宝,金国已成二君并存之势… 好…好…刘锜兴奋得面现一丝病态的酡红,铁宗南忍不住为之揪心。 杨公子呢?怎么样?刘锜面露希冀之色。 杨展帜拱手道:幸不辱命! 遂将寻仇耶律元宜,而他却引兵西去之事说与刘锜和铁宗南,完颜亮驻扎此处只为掩人耳目… 如何大闹金营之事他却再未提及。 听罢杨展帜之言,刘锜大叫一声:不好…顿觉心头如重锤敲击一般,头晕眼花。 铁宗南亦面色凝重,知事态严重,却已不可为之,只盼淮西和寿春能多坚守几日。 升帐…呆坐片刻,刘锜已恢复了镇定。 “南海军”、“江南军”暂时就地休整,刘锜急点楚州本部二千精骑,由水长东率领,驰援寿春。 “太湖三义”的齐开山、蒋心志急欲报仇,执意随行。 铁宗南知他们兄弟情深,亦不便劝阻。 齐开山含泪道:想我等兄弟,早年无知,得铁兄弟鼎力相劝,方尽释前嫌,情同手足… 吾兄弟三人,远来杀贼,不想大哥先为国捐躯…我等唯有在阵前多杀几个金贼,方能告慰大哥的在天之灵… 若有幸追随大哥而去,亦不枉我等结义一场,应了同生共死的诺言…蒋心志哽咽道。 众人悲戚。 天色微明,刘锜亲将水长东等送至长亭之外。 水长东含泪道:大帅冒死为水某开脱,长东感激不尽,士为知己者死,长东未想尚有一日能再次披挂,上阵杀敌… 只可惜,这一日来得稍晚一些…水长东带着无限的惋惜。 在铁宗南的许可下,唐怒、战鹰、杨展帜、沈月白、龙少山亦随军前行。 杨展帜夜踹连营后,金军士气低落,闻“杨”色变,此时,耶律元宜攻陷寿春的密信传来。 完颜亮大喜,留下五万兵马震慑楚州,和刘锜隔河相峙,由“银锤太岁”贺三郎统领。 完颜亮再三叮嘱贺三郎:只作防御,不作进攻... 贺三郎唯唯听命,完颜亮遂帅大队人马西去,与耶律元宜会合。 且说淮西统帅王权,出了城去,如同鱼入大海,半路不曾停歇,一口气狂奔庐州老营,惊魂甫定。 不几日,寿春失陷的消息传来,王权面如土色,又动逃亡之念,众将群情激昂,不肯弃城。 副将虎玉臣撩袍而跪,高声道:大帅,末将有言,不吐不快… 王权闻言不悦,皱眉道:何事? 吾等奉命调防,路上已延误多日,致使淮西未及设防,寿春陷落,李横将军生死不明,今又未发一箭即弃城而逃,我等千里而来,到底何为?虎玉臣目光炯炯,逼视着他。 王权心虚,不敢直视,却道:本帅已接皇上密旨,退守和州,与金贼在长江决一死战…众人将信将疑。 王权见状,忙道:各位将军,兵贵神速,事不宜迟,速去准备! 虎玉臣不信,道:吾等请求面见御旨… 王权冷笑道:虎玉臣,你到底想干什么?不从军令,想谋反么? 虎玉臣大喝道:王权,你假传圣旨,不思图进,才是谋逆! 将帅吵成一团,谁都不肯想让。 王权知虎玉臣是宋军中出了名的猛将,五十六斤鬼头双刀神出鬼没,不敢逼他太甚,遂道:既然虎将军不愿随本帅同去,在此留守便是… 虎玉臣气呼呼道:玉臣宁愿瓦碎,亦不愿做逃兵,大帅自请!待来日,玉臣定向朝廷寻个明白… 王权怕节外生枝,哪敢多言?急传下帅令,率大部人马,退兵和州。 一仗未打,一箭未发,又闹哄哄地原路退去,士兵们苦不堪言,骂声四起。 虎玉臣自引本部三千兵马,死守庐州。 叶子龙救下李横,本欲一同前去楚州,但寿春失守,李横羞见刘锜,同行三十余里,见并无金军追赶,李横便帅千余残部离船,短暂休整后往南进发,投奔庐州而来。 寿春失守,宋军失去了重要的江淮防线,金兵潮涌般渡过淮河。 消息传至南宋朝廷,高宗大惊,急令淮河沿线守军全部南撤,死守长江防线。 此举无异于投虎以食,将江淮之间大片国土拱手相让。 西路吴璘退守川陕,坚壁清野… 退兵前夕,成闵亲率主力,夜袭阿格多军营,一把火将之粮草烧个一干二净… 李显忠亦奉命退守芜湖… 呆望着帅案上的圣旨,刘锜长吁短叹,犹豫不决。 世侄,如何区处? 铁宗南听出刘锜的言外之意,正色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目下,楚州形势一片大好,若轻易丢弃,金军不胜而胜,势必军威大振,我军不败而败,则会士气低落,情势无形逆转,宋军又将陷入以前不知何战的怪圈,胜亦败,败亦败… 况瓜洲、京口一带江狭水窄,江防薄弱,绝非苦守之地! 刘锜捋捋胡须,不时点头,道:世侄真知灼见,本帅主意已定。 铁宗南道:太子一行,正在前来楚州的路上,太子听闻寿春失守,异常震怒,已上表奏请罢免王权。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朝廷用人不察,怨得谁来?刘锜叹息道:当初调遣王权任淮西主帅,朝中张浚、陈康伯、虞允文等大人便极力反对,一个每日里只知求田问舍、寻美纳妾之人何能担负起守卫淮防的重任? 铁宗南亦嗟叹不已。 虽然心中愤懑,不满朝廷之决定,刘锜还是不得不遵旨退守京口镇江府,却留铁宗南、红袖、顾佳音、陆芷溪等协助陆凯等镇守楚州。 顾云晚、雷东海、阳谷子帅“江南军”、桂阳荣、秦霜、楚雪帅“南海军”随刘锜分别移军瓜洲和京口。 无尘道长精通岐黄之术,则近身追同刘帅,时刻调理,控制病情… 完颜亮在寿春与耶律元宜、耶律珪会合,自此三军振奋,南宋的江淮防线彻底洞开。 完颜亮密旨痛斥西路萨里济、中路阿格多,兵出多日,却毫无建树。 阿格多知当初争军中路,已见疑于完颜亮,今攻战无果,粮草又被烧光,遂忧惧惊心,夜不能寐,偶染风寒,竟至一病不起。 西路萨里济在大散关一线亦进退艰难… 金军在川陕的军事行动引起西夏的警觉,为防止金人浑水摸鱼、顺手牵羊,西夏便派老将“白马将军”卢多安、“天刀公子”拓跋寒锋、“步跋营”新帅姜云鹏领二万精兵驻扎在金、夏之边。 萨里济知“明月楼”曾有恩于西夏朝廷,薛万春、杨展帜、龙少山等协助西夏平定了楚王叛乱,难不保与西夏有过什么密约。 萨里济见宋军防守严密,又怕腹背受敌,再不肯轻易出击,战事一时胶着。 金军三十五万主力,三日内,便全部渡过河去。 金军斗志高昂,一路南下,攻城略地,势不可挡,沿路宋军纷纷溃逃,无可争锋者,金军士气日涨,不几日,便进至庐州。 五千先锋骑兵疾驰而至… 雄伟的城楼,宽厚的城墙,大宋的军旗猎猎飘扬。 城门紧闭,城头亦未见士兵,城中沉静,仿佛一座空城。 为首主将猛然抬起右手,众军闻令停下。 身边一倨傲副将大笑道:周将军,宋军好胆小,早跑的一干二净,趁耶律尚书未至,吾等好好洗劫一番,如何? 被唤作周将军的主将,四十左右,他将枪取在手中,催马上前观望片刻,吩咐道:传下军令,各营小心推进… 连日取胜,金军已经飘然,除了楚州的刘锜,大宋的其他守军,他们均不放在眼里,他们不相信,听闻大金数十万雄兵将至,大宋还有谁敢缨其锋芒? 金军鼓噪着前行,巴不得尽快入城,予取予求。 离城门不足三百步…二百步… 猛然一通鼓响,城墙伸出无数枝箭来,众人惊疑之间,早见箭如蝗雨,漫天射来… 疾驰之间,骑兵纷纷落马,后队躲闪不及,踏进前队,顿时乱作一团… 周将军大叫止住,哪里还来得及? 此时进入射程的金军如同活靶,几轮箭雨过后,金军已伤亡过半… 虎玉臣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头,令旗一指,北门打开,冲出一队三、五百人的精勇铁骑,风驰电掣般向金军掩杀而来。 金军大惊,已无法立稳阵脚,慌乱之中勉强催马迎战。 喊杀四起,刀光剑影里,双方人马战作一处… 宋军出击的骑兵,名“虎营”,乃虎玉臣精训多年的近卫营,均是百里挑一的壮士。 望见金军耀武扬威的样子,早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冲入金营,应付队伍不整之金军,正如虎入羊群,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 金军一路前来,何曾遇此悍勇之师? “虎营”骑兵,三十人结成一个作战方队,形同榔头,攻守有序,楔入金军之中。 半个时辰不到,金军已被冲击的七零八落,金军主将亦在乱军中中箭身亡,仅余的百余名骑兵仓皇四散遁逃。 “虎营”正欲追上全歼,锣声响起,宋军闻声而回,清点过后,仅伤亡十余名士兵。 虎玉臣令旗又是一挥,早有勤杂军士抢出,将金军丢弃的车马辎重战利品运回城中。 虎玉臣一边派出斥候侦探,一边整顿城防。 一座孤城,三千兵马,虎玉臣未希冀能够固守多久,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况且,全军的亲人家小即在身后! 金军的大队人马即将开到,庐州会面临着一场生死之战。 第77章 凤 飞 于 天 水长东率楚州骑兵赶至淮西时,寿春已失守多日。 水长东蹑足金军主力,在后面远远跟随。 路过一处广袤的密林,里面似有旗帜半卷,水长东疑是金军的后勤部队,便掩住军形,着沈月白前去打探… 不一会,随沈月白同来一英伟军官,却是从寿春南撤的李横,李横早年出自刘锜麾下,听闻是刘帅派兵前来援救,感动的痛哭涕流。 二队人马合兵一处,计三千余人,尾随金军约二日路程,同向庐州进发。 喊杀震天,炮火连连,硝烟弥漫,飞箭如雨… 庐州城下,层层叠叠堆积着敌我双方的尸身。 朝阳未出,完颜亮便指挥金军,再次对庐州城发动进攻。 五千先锋几被全歼,完颜亮怒不可遏,誓将庐州拿下屠城,以解心头之恨。 他却不知,城内百姓早已被虎玉臣紧急疏散至远近山中,城内仅留守军和部分愿意滞留守城的青年壮丁。 二日以来,金军昼夜不歇,连续进攻,庐州守军死伤惨重,已不足千人,渐已难支,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哗啦”一声,城墙被火炮炸开一个缺口,数百金军一拥而上,虎玉臣指挥残留的士兵上前阻截,双方短兵相接,惨呼顿起,不时有人倒下… 虎玉臣长叹一声:奸臣误国!吾今日与金贼誓不两立! 挥舞双刀迎上前去,金兵遇之披靡… 虎玉臣连砍数十名金军将士,奈何金军如潮水一般,一浪又一浪涌上前来,虎玉臣杀的如同血人一样… 就在此时… 金军后阵突然大乱,一支大宋的军旗高高在金人后军中迎风飘扬,水长东、李横帅援军杀到… 虎玉臣心中一喜。 受后方惊扰,金军攻城暂时延缓,庐州城中守军得以喘息。 虎玉臣指挥将士用沙袋、巨石将坍塌之处快速补修,虎玉臣登上城楼观望… 水长东手执豹头长矛,左挑右刺,当先杀来… 李横的枣红槊全力施展,左右不可近身… 唐怒潜龙重棍,一扫一片,触之即亡… 战鹰矛戟翻飞,招式沉猛,绝不落空… 沈月白、龙少山凭借诡异身法,专往敌堆里钻,人影过处,金军纷纷扑倒… 齐开山、蒋心志奋起神威,含仇恨之气,大开杀戒。 最耀眼的是,万军之中的一匹高大神骏,通体墨黑,如蛟龙出海一般,在敌阵任意纵横,马上一白袍战将,枪如梨花,寒光四射,金兵金将,竟无一合之敌… 宋军三千兵马紧随几大杀星奋勇争前。 见后军阵乱,耶律元宜、耶律珪忙组织金军拦截。 见马下的唐怒、战鹰、沈月白、龙少山等人如此悍勇,阿古思冷哼一声,轻声唤道:龙影卫士何在? 在…不知何处突然冒出十数名淡黄衣衫的神秘少年来,俱都面色冷漠,眼神如刀,这是“北国第一人”问天道亲手调教的内廷侍卫。 阿古思手一指,十数人影鬼魅一闪,对孤军深入己阵的唐怒、战鹰、沈月白、龙少山进行分割围攻。 问天道调教出来的宫卫果然不同凡响,俱是超一流的高手,他们或三人、或五人结成一阵,威力更大,分别困住唐怒、战鹰、沈月白、龙少山四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完颜亮则手持“震天弓”,拔出一枝金箭,伺待良机…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战鹰突觉腿上一痛,身形稍缓,早有几剑同时刺来… 战鹰奋力招架,已有剑光寻隙而入… 战鹰强忍疼痛,大喝一声,左手短矛闪电般脱手而出,正中那侍卫心窝… 其余侍卫并不为眼前形势所扰,又几道剑光交错而来,战鹰身形陡然一转,已不像前般轻捷,终只能落得闪避,身上不断增添新伤… 这些少年侍卫们头脑冷静,剑法凌厉精准,定是师承绝世高手。 左右张望,唐怒、沈月白、龙少山被其他少年侍卫缠住,亦陷入苦斗。 战鹰知今日凶多吉少,除非有奇迹发生,戟法便一味采取攻势,不再防守,期冀多拼几个… 身形被剑光锁住,战鹰已是强弩之末,伤口不断增加,鲜血不断流出,战鹰渐觉日光炫目… 他提起残存内力,觑准近处一侍卫,身戟合一,以玉石俱焚的招式,直扑过去。 那少年虽然伤重,倒也伶俐,眼见战鹰奔他而来,知难以招架,竟仿效战鹰,手中长剑用力掷出… 战鹰躲闪不及,剑已贯入前胸,但他手中之戟亦同时扎入那少年肋下… 战鹰痛呼一声:大掌柜,为五哥报仇… 用力一挑,早将那少年侍卫甩出数丈之外… 众人骇然。 而他自己亦应声扑地… 唐怒大叫道:五弟… 沈月白、龙少山亦同时高声叫道:五哥… 又是一箭射来,却是直奔唐怒。 唐怒正分神之间,躲闪不及,正中左肩,他暴喝一声:无耻金贼… 反手拔下箭矢,竟扯出一片肉来… 龙少山见状,大声道:幺弟,去和三哥会合,我们共同杀出,与大军会合,不可久战! 沈月白强忍悲痛,高声道:好… 二人荡开兵刃,展开缥缈身法,欺进唐怒阵中,三人成掎角之势,伺机突围。 侍卫们身形亦极为迅速,尾随而至,阵型扩大,将三人困住,弹簧一般,唐怒、沈月白、龙少山一时竟突围不出… 战鹰的怒吼之声远远传入杨展帜耳中,杨展帜觑见战鹰扑倒的身影,目眦欲裂,又见唐怒三人苦陷战阵之中,无法突围,他猛地一催战马,墨龙意会,箭一般直冲而来。 黄衣侍卫施展的是一种阵法,杨展帜在外看得明白,他快速取出“凤飞弓”,对指挥的阵眼闪电般连射三箭,那为首少年侍卫好生了得,左躲右闪,三箭俱都落空… 少年躲闪之际,杨展帜已冲至面前,他大喝一声:好身手… 枪出如电,一招“四海擒龙”,漫天俱是枪影,少年侍卫不想墨龙来势如此之快,又见他枪法如此凌厉,内心惧惊,手腕一抖,亦现出漫天剑花,迎向枪影,数十声密集的“叮咚”之声,震人耳膜。 杨展帜天生神力,接下此招,少年侍卫但觉眼冒金星、虎口崩裂,手中之剑再也把持不住,脱手而飞… 其他侍卫们俱都大吃一惊,三师兄一合而弃兵刃,这是从来未有之事… 杨展帜枪身一抖,枪尖又化出十二个碗口大的枪花,分袭近处四人,几声惨叫接连响起… 两人伏地不起,另外两人前胸透出窟窿,鲜血冒个不止… 其余侍卫皆已愣住,似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快冲出去,和水叔叔会合…杨展帜急声道。 唐怒、沈月白、龙少山压力顿减,三人各施绝技,趁乱斩杀二人,向外面突去… 杨展帜拨马奔向战鹰,弯身将血肉模糊的战鹰抓起,横置于身前,瞬间泪如雨下… 强忍悲愤之情,抬头望见千军万马之中泰然自若的完颜亮… “凤飞弓”发出一身凄厉的啸空之声,完颜亮身边闪出两名“龙影卫士”,合力将箭矢击落,却忍不住连退数步。 杨展帜纵马回阵,抢在水长东前头,气沉丹田,仰首高声喝道:大宋杀神杨展帜在此,谁敢阻我去路? 宛如半空中的晴天霹雳,远远近近钻入每个金兵耳中。 金军中如果谁没听过杨展帜之名,那他一定是嫌命久了,铁宗南在他们是传说,杨展帜却是实实在在的魔神。 听到主人发话,座下墨龙亦长吼一声,宛如龙吟,激越高昂,似在给在场军马下达某种神秘的指令。 金军战马皆焦躁不安,瑟瑟股栗,竟有部分战马势若癫狂,狂叫不止,在自家阵中突奔起来… 杨展帜一马当先,“芦叶枪”如同飞轮,辟开一条通道,金军纷纷避让。 水长东战旗一挥,宋军三千兵马,紧随他前行。 杨展帜宛如杀神附体,附近十丈皆是枪影,金军触之即倒,再不敢上前阻截… 庐州守军在城头俱都看的仔细,士兵们将战鼓擂得惊天动地。 虎玉臣禁不住拍案盛赞道:人言杨展帜枪、马、弓“三绝”,今日有幸目睹,犹在想象之上… 援军已近城门之下,虎玉臣急令打开城门,迎接水长东大军而入,后方金军亦重振旗鼓,紧随而至,远远将四城围住… 杨展帜默默抱下战鹰,众人见状,皆悲痛不已。 杨展帜失声痛哭道:我等兄弟,誓言同生共死,五哥既去,吾不能为之报仇,有何颜面独活? 忽站起身来,对水长东道:水叔叔,烦请为五哥清洗一番,吾去去就来! 唐怒道:你到哪里去?十一弟,你冷静些! 杨展帜望了他一眼:三哥且与众位兄弟登楼,为十一观敌了阵,看吾去取完颜小儿首级,为五哥报仇… 众人劝阻不住,杨展帜跨上墨龙,独自出得城去。 金军黑压压连成一片,扯地连天,各种攻城器械,正源源不断运向前阵。 看城门大开,金军停下脚步,严阵以待… 一人一骑缓缓走出,金军禁不住倒吸口凉气:那个杀神又回来了! 杨展帜一言不发,双腿轻夹马背,墨龙仰天长嘶,人立而起,一道黑色的电光冲向敌阵… 金军骚动起来,纷纷避让。 耶律元宜见状大怒,亲自指挥三十余员大将上前拦截,将杨展帜团团围住… 唐怒不顾箭伤,亲自擂鼓。 杨展帜见有人前来,精神大振。 一柄巨斧迎面劈来,杨展帜懒得躲闪,举枪向上一磕,那将心头一震,仰面而倒,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又一熟铜棍当头砸到,杨展帜如法炮制,轻轻一架,熟铜棍脱手而出,那人一头栽下马来… 一起上…耶律元宜大声命令道。 众人心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三十余匹战马围着杨展帜,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各种长短兵刃齐向杨展帜身上招呼… “芦叶枪”如蛟龙闹海,浑身上下密不透风,远远望之如风舞梨花一般,而杨展帜即是中间那棵岿然不动的梨树。 但听清脆的金属交击之声,急促如雨,震人心魄,一时间旗鼓相当… 金军众将信心大增,出手更为狠绝,竟有数支枪矛齐向座下墨龙扎来,其中一矛刺中墨龙臀部。 墨龙吃痛,惊叫一声,蓦然回首,四踢一蹬,腾空丈余,去势如电,竟张口向那将官咬去。 那将官哪料此马如此刚烈,躲闪不及,被生生扯下马来,未待爬起,早被杨展帜轻疾一搠,正中心窝… 数件兵刃向杨展帜背后袭来,墨龙猛然一窜,身后兵器全部落空,杨展帜回头望月,施展出杨门绝技“回马枪”,只听“噗噗噗”连声闷响,三、五人落下马来… 杨展帜贯注内力,长枪抡圆,风车般连转数周,又有数人虎口崩裂,心胸发闷,在战马上摇摇欲坠… 杨展帜与墨龙心意相通,马快枪快,趁机又了结数人,其余众将看杨展帜如此骁勇,俱都惊簌不已… 猛然间,一枝金箭借天公之威、挟风雷之势直向杨展帜狂啸而来,金光耀眼,宛如秋夜的流星,灿烂生辉… 城头观战的虎玉臣、水长东等俱都惊呼起来,那箭已迫在眼前… 杨展帜暗赞一声:“震天弓”不愧是与“凤飞弓”比肩的天下奇弓,单论此箭,天下间能避开的不足二十人… 而杨展帜却在这二十人之内,他不但能避开,还能接住,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弓的主人,没人可在他面前“杨门弄弓”… 觑准金箭的箭尾,杨展帜伸手迎了上去,却似手递手一般,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说时迟,那时快… 杨展帜已将金箭反搭在“凤飞弓”上,借助墨龙的奔腾之势,身形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在空中离地面五丈有余… 在空中,他凌空虚步,做出蹲马仰射的姿势,觑向金箭射来的方向,张弓全力而出… 此箭乃有感而发,他丹田之内真气涌动,齐聚臂膀之上,似乎那“有弓无箭,凤飞于天”的无上箭术之境近在咫尺之间。 此箭激发了他全部的潜能… 箭出… 伴着一声清亮的凤鸣之声,响彻九霄… 金箭幻化成一只巨大的五彩金凤,翱翔于天地之间… 霞光万道,映亮每个人的双眼… 全军俱都惊呼起来,恐惧笼在每个人的心间,仿佛天地的末日降临。 金凤摆动双翅,缓缓向前飞去,金凤过处,风吹如暴,飞沙走石,人马应声而倒,旌旗纷纷折断。 金凤过后,一片死寂,残肢断臂,遍地狼藉… 那金凤身影渐行渐小,终至消失… 战场瞬时死寂,杨展帜面色森冷,他提起残存的内力,高声断喝道: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 声音飘荡在空旷的原野,天地萧杀。 杨展帜无力地落于马背之上,形同虚脱,这一箭,耗费了他所有内力。 众人尚未从幻梦中惊醒,刚才那吐噬天地的一箭所留下的巨大恐惧,还萦绕在心间,相信那将成为他们永远的噩梦。 金军如同沉默待宰的羔羊,绝望地等待着下一只金凤的飞临。 完颜亮亦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面色苍白,呆呆站立,口中喃喃道:好厉害…好厉害的“凤飞于天”… 前方二、三百步,是横七竖八倒伏的士兵尸体,金凤就是在那里消失了踪迹… 这一箭,将是他一生中最沉痛和恐惧的回忆… 杨展帜掏出一包药粉,洒在墨龙臀部受伤之处,又暗服一粒师门独特的“仙隐丹”,默运心法,稍稍恢复了些许内力。 杨展帜对墨龙轻轻耳语,强打精神,端坐于马背之上,单手握枪,面色冷然,缓缓向来路而去。 金军将士如见魔鬼,远远闪开一条通道。 耶律元宜怔怔地望着杨展帜昂然离去的背影,垂头丧气,终未敢再下令追击。 庐州守军兴高采烈地打开城门,迎进孤骑退敌的英雄。 杨展帜甫进城门,便觉口中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栽下马来… 众人将战鹰尸身洗净,由唐怒、沈月白护送,前往楚州。 完颜亮无计可施,有心绕过庐州,却又怕传出去是个笑话:三十多万大军竟被杨展帜单骑吓退,谈何踏平江南、一统华夏? 蓦然间,完颜亮觉得杨展帜比铁宗南更为可怕,铁宗南是人中之龙,杨展帜却是地狱钻出的恶魔! 完颜亮毕竟是完颜亮,不世出的一代雄主,他很快下定决心,绕道庐州,直取长江北岸的和州。 淮西大统帅王权,撤离庐州后,一路急行,马不停蹄,三餐方便俱在马上,至和州方安下营寨,生火开灶,士兵们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公然骂娘… 王权公开严惩了几个闹事的士兵,方勉强将军心压住。 探子回报,数十里外发现金军主力… 王权面如土色,不知上辈子如何得罪的完颜亮,对他穷追不舍,老盯着他不放? 王权慌忙传下将令:已奉朝廷之命,退守采石矶,与金军在此决战… 数万将士闻令而动,仓皇撤退,却在半路遭到耶律元宜先锋部队的追杀,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路,至采石矶已不足二万兵马… 第78章 星 火 燎 原 愁见洛阳不夜月,无情偏照不眠人… 残月在西,树影婆娑,洛阳府尹衙门。 官邸后院书房内,一个身材威猛的高大老者,正自踱来踱去,他时而皱眉叹息,时而沉思不语…仿佛有什么疑难未决之事。 他正是洛阳府尹蒲巴奴。 最近,朝内风云让他心忧,他面临着不得不作出抉择的紧要关口,选择不慎,将会万劫不复。 去岁,完颜亮洛阳看花以后,隐约透露,来年将带他同征,他兴奋许久,建功立业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也许,功成之后,皇帝能重新赐名,将他引以为耻的“奴”字去掉。 但是后来,皇帝似乎忘记了这事,即使迁都以后,完颜亮亦很少召见他,皇帝日理万机,满心都是军国大事,也许是他自己多虑了。 但他直觉地感到,完颜亮已不像往日那般视其如心腹,不知是否和“万马堂”那巨案有关。 若被皇帝猜忌,那后果是严重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完颜亮。 东京传来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在完颜永胜、李石、李彦隆、卢万奴等人的拥立下,完颜雍在宣政殿登基为帝,改年号“大定”。 随即宣布完颜亮数十条大罪,檄旨已传往各处,不日将至洛阳,北方各军已纷纷响应归附… 究竟何去何从?蒲巴奴犹豫不定,思忖良久,他终下定决心:良禽择木而栖… 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若不能抓住机会,此生已然蹉跎… 他抚着垂下的白发,感慨万千。 决心已下,他顿觉轻松起来。 推窗望月,天高云淡,清风习习,无比惬意。 他突然庆幸此次没有随同南征,忍不住心情更加愉快,轻声漫吟道: 月在洛阳天,天高净如水。 下有白头人,揽衣中夜起。 思远镜亭上,光深书殿里。 渺然三处心,相去各千里… 也算是和旧帝完颜亮作个告别吧!他自嘲道。 突然,城外火光冲天,伴随着震天的呐喊,街面上传来官军的大喊大叫之声: 河北、山东的义军围城啦… 蒲巴奴大惊,赶紧全身披挂。 一名将官慌慌张张破门而入:禀大帅,不好啦!耿京、辛弃疾、薛万春等义军夜袭洛阳,正在外面叫阵呢… 哼!几个草莽流寇,看把你们吓得… 口虽这么说,蒲巴奴心中还是惊簌:耿京、辛弃疾的义军不是在潍州东山吗?为何到了此处? 心念陡转,瞬间明白过来:完颜亮大军征宋,精锐皆随之南去,他们定是知中原空虚,想一举攻占新都汴京,为防腹背受敌,洛阳成为他们首取之地… 他们是要釜底抽薪呀!蒲巴奴喃喃道:本府岂能不知? 蒲巴奴高声吩咐道:四门紧闭,勿要出战! 洛阳城墙坚固,蒲巴奴决定固守,等候新帝前来宣旨,他相信,在此关节,新即位的完颜雍绝不会坐视不管,任由流民胡闹。 薛万春…想到这个名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万马堂”血案是他促成,若义军攻进来,薛万春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凭借坚固城池,坚守三、五日,久攻无果,这些流寇自然会退去。 想法固然美好,他却忽视了义军联合的战力和薛万春、陆平狄、耿京、辛弃疾等人的智谋。 完颜亮起兵后,耿京、辛弃疾、张安国等义军按原定计划西向与薛万春的“长白军”会合,义军合兵后,更名“天平军”。 经过计议,他们决定在中原大闹一番… 义军过处,万民响应,不几日即扩大到十余万人。 薛万春武功高强,江湖声誉甚佳,众人便拟推举薛万春为兵马大统领,薛万春不肯接受。 于是,便推举耿京为帅,薛万春、辛弃疾、陆平狄、张安国为副帅,原黄河帮帮主梅正亭为粮运总管。 梅正亭伤势养好以后,听闻薛万春、杨展帜已去西夏,自己又暂无合适去处,便辗转来至长白军寨,受到陆平狄的热情款待,遂安住下来,期待有日能再振“黄河帮”。 “天平军”从四门对洛阳城完成合围,万千油松火把,洛阳城外亮如白昼。 耿京、辛弃疾、陆平狄、张安国分攻四门。 薛万春、梅正亭却暗暗潜入城去,去寻梅正亭的旧日好友“河洛三雄”。 老二简明,曾在北国比武大会上,薛万春与之有一面之缘。 梅正亭道:“河洛三雄”与吾乃八拜兄弟,更重要的是,他们皆是杨再兴将军之旧部,此事江湖之上少有人知,吾兄弟前去,必能说服… 三通炮响,四门同时进攻… 火炮、火箭暴雨般向城头袭来,登城的云梯亦架向城头,人喊马叫,惨叫声起,洛阳城的守军乱成一团。 看义军之势,务要在今夜将洛阳城攻破… 蒲巴奴断不想义军攻势如此之猛,忙组织人马上城拼死抵抗。 突然间,一个兵士“哎吆”一声,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紧接着,众多的士兵慌乱起来,都是这般的情形,士兵们来不及寻找地方,便就近解决,片刻间,城头之上变成了偌大的粪场… 不好…此时蒲巴奴的肚子亦闹了起来,他惊道:贼寇必是在城外水源上游投放了巴豆粉之类的异物… 蒲巴奴惊慌失措,来不及找地儿出恭,也只有学着那些士兵们随便找个角落。 原来,陆平狄按照红袖在山寨所教的配方,配制了大量的助泄药物,于黄昏晚饭前偷偷投到入城的河中去,但凡饮用,均着了道儿,此番药性开始发作。 由于山泉甘甜,城中百姓、士兵们多饮用此水。 城外的攻击停了下来。 火影中一员相貌清奇的少年首领骑马缓缓而出,向城门大喊道:请府尹大人上前答话… 蒲巴奴暗暗叫苦,刚抬起身来又不得不蹲了下去,他捂着腹部、欠着身子勉强登上城门。 戟指城下,蒲巴奴高喝道:城下何人?竟然兴兵作乱! 那少年昂首道:吾乃征北大帅耿京麾下辛弃疾是也! 蒲巴奴,尔等已着了道儿,还不快快出城投降? 为城中百姓和官亲眷属计,主动打开城门,是尔等唯一的出路… 蒲巴奴望了望城墙上乱七八糟的士兵,心中犹豫惊惧。 正在此时,城中突然四处火起,伴随着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大喊:不好啦!贼寇进城来啦… 城中大乱… 蒲巴奴大惊,赶紧望向官衙府邸的方向,那边亦燃起熊熊火焰,火光里,人影嘈杂… 蒲巴奴尚在犹豫之间,便见数道身影电闪而来… 为首一雄奇英俊青年,似曾相识,不错,是薛万春… 蒲巴奴大惊,正待转身逃走,哪料薛万春出手更快,离他尚有十丈余,便轻轻挥出一掌,口中笑道:相好的,哪里去? 几番拉泻,蒲巴奴已近虚脱,哪里能避开此掌? 他如断线的风筝飘出,落在一片污秽之上… 他知道,他的所有选择均再无意义。 薛万春、梅正亭、“河洛三雄”等打开城门… 耿京、辛弃疾、陆平狄、张安国帅部入城,令三军封闭衙属、收编降军、不得扰民。 “天平军”取下洛阳,以此为据,与新都汴京遥遥相峙。 “天平军”的势力已扩至二、三十万众,成为中原地区规模最大的一支义军,但亦招来金军的反复围剿。 耿京、辛弃疾、薛万春、陆平狄、张安国等首领慎重计议,决定派辛弃疾南下临安,与朝廷取得联系,在南宋政权的统一领导下进行抗金大业。 辛弃疾领命后即刻南行… “西长白,东忠义”。 在耿京义军攻陷洛阳的前后,位于骆马湖的“忠义军”亦誓师东征… 魏胜帅部连续攻克海州、涟水、沭阳、东海等地,声威大振。 闻知义兄郑彦祖已从海路出发,魏胜大喜,计算他们到海州的日子。 魏胜选出二十余艘海船,又精挑细选出六百勇士,身负“克敌弓”,连同满船的米面粮油、盐巴肉脯,亲自迎至海上。 时隔三年,魏胜、郑彦祖这对生死兄弟终又相逢,相逢在海上,相逢在家国离乱的征途中。 碧波万里,骇浪滔天。百余艘战船成“人”字队形破浪前行,船舷甲板的勇士迎着海风,钉立不动,个个目光坚毅,神态自若。 魏胜与郑彦祖是结义兄弟,与裴浪亦是旧识好友,此番相见,高兴异常。 其余人等,秦观山、葛振雄、罗玉杰,均是名重一时的江湖豪杰,彼此闻名,便不再拘谨。 在船头甲板上摆上长条矮几,就着万里海浪,众人盘腿而坐,开怀畅饮,说不完的江湖义,道不尽的兄弟情。 魏胜问起唐怒、铁宗南、沈月白等人近况,裴浪和秦观山详细作答… 魏胜抬头望天,憧憬道:吾与铁兄弟有约,此番战事一了,他将率“明月楼”众兄弟齐聚骆马湖,再叙别后之情… 届时,魏胜目光真诚地道:葛老哥与罗兄弟务必给小弟一个薄面,把吕二哥一同叫上前来… 那是自然…葛振雄摸了摸胸前飘拂的美髯,爽声答应:葛某还要多带些兄弟,介绍给魏大龙头认识… 船队破浪而行,渐出海州,众英雄言语未尽,却不得不暂作离别。 魏胜举起酒杯,慨然道:薄酒一杯,以壮行色,愿众位兄弟旗开得胜,建不世奇功,胜在海州,静候捷讯… 又斟满一杯,魏胜语声落寞:千里送君,终有一别……诸位兄弟共饮此杯,就此别过… 众人站在船头,和魏胜挥手作别。 突然,魏胜大声道:海上风大,众位兄弟请回…吾回海州,必提兵北上,以为策应,我等兄弟共同作战! 郑彦祖大声叫道:好兄弟…已忍不住热泪盈眶。 裴浪忽慷慨高歌: 江湖相逢离恨多,百千战棹踏恶波。 需趁南风斩黄龙,莫待壮志成蹉跎… 魏胜的船只渐渐消失在碧浪之中… 胶州湾,金军水军基地。 完颜亮举全国之力建造的战舰均在此集训,等候号令择日出发。 水军大帐,一个威严的老帅正在点兵,正是水军大统领、礼部尚书苏全达,身侧一英挺俊逸、锦衣轻裘的少年公子,却是完颜永祥。 帐内各路将军齐聚一堂,正在听从苏全达的调度。 副将完颜正奴报:禀大帅,大小舰只六百艘,六营将士七万二千人,已全部集结完毕,请大帅训话… 粮草军械,后勤辎重准备如何?苏全达问道。 禀大帅,一切就绪…只待大帅发令!完颜正奴毕恭毕敬答道。 好…苏全达重重一拍醒木:传我帅令,六营将士,明日五更开拔… 夜深人静,一个少年久久地站在窗前,呆望着天上的明月,如一尊雕像,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自海州来后,完颜永祥便甚少笑容,红袖,那个少女可爱的面容便时时泛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但他知道,红袖不属于他,她属于另一个人,那人风采绝伦,冠盖天下,是全天下武林中人的偶像,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为她感到高兴。 对他而言,她的出现只是一个梦境,无法向别人言说… 多少个寂寞的夜里,他会想起,那个灿烂的日子,在海州,他们初相见的那一刻,她的笑容,融化了他所有的柔情。 但那笑容不属于他,他所追逐的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他不愿这个梦这么早就醒来,可它终究会醒,终于,他们要刀兵相见,各为其主… 师兄问天道猜中却不道破,他也有过年青的时候,哪个少年不怀春?哪个少女不多情? 完颜永祥叹口气,这一声叹息,他的心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禁不住轻轻吟道: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一行清泪洒落在秋风里,从此以后,没有少年。 在金帝完颜亮的反复督促下,苏全达不得不率领尚未进行过正规训练的七万水师仓促南下。 始出胶州湾,士兵们十有八九便呕吐起来,这些出身山林、平原的北国将士,生性怕水,不少人甚至是第一次看见大海。 那无边无际的水影,让他们恐慌,那不同于骑马的颠簸感觉,让他们眩晕,便纷纷躲进船舱里躺下… 行不多少里程,便需停靠歇息一番,一听又要出发,他们便面如土色,一日苦行,便让他们对茫茫未知的大海充满着巨大的恐惧… 船至唐岛,士兵们水土不服,已躺倒大半,完颜永祥建言道休整几日,待将士们适应后再起航,苏全达无奈应允。 第79章 宋 金 海 战 月色朦胧,海风清寒,南方海面上隐隐出现一支船队,队形有序,旗帜鲜明,正趁着夜色悄悄地驶入石臼港。 石臼港位于日照,离金军锚泊的唐岛湾不过几十余里,这些船只正是郑彦祖北征的战舰,他们亦需补充水粮。 当地知县高敞听闻,出城投诚,郑彦祖大喜,秦观山将其引上主舰。 裴浪则悄悄潜入城去,详细打听了高敞的来历和为政,方才放心。 原来,高敞之父曾为北宋朝中高官,“靖康之难”时随“二圣”北迁,他虽在北国做官,却心系故宋。 高敞感慨道:高某做梦都不曾想过,今日还能再见王师,我等遗民,是年年盼,天天盼,盼得头青丝变成白头… 众人皆嗟叹不已,感同身受。 北方军情如何?郑彦祖问道。 高敞一一详细作答,高敞道:金军现正锚泊唐岛休整,距此不足三十余里,朝发夕至。 郑彦祖点点头,即将和金军相遇,他却并没有丝毫慌乱。 金军虽然势众,然都不惯水战…高敞道:水军中汉人约占一半,均为强征入伍,有的甚至是被捆绑而来,他们大都不愿与宋军为敌,每次靠岸,都有大批士兵结伙出逃,而将官们怕受责罚,多隐瞒不报… 高敞接着道:本土金兵多来自东北,有的甚至从未见过大海,刚集结不几日,便奉命出征,虽说人数不少,但战力远远不如大宋水师… 众人听了高知县的陈述,更坚定了速战速决、全歼敌军的信心。 郑彦祖帐下水军虽只有战舰一百五、六十艘,然皆为惯于海战的巨大艘战舰,船坚炮利,装备精良。 出征士兵虽不足六千,却是千挑万选的精锐之士,一律配备“神臂弓”和“克敌弓”,他们水性好、箭法准,刀剑功夫亦是出类拔萃。 众人心情愉悦,边饮酒边谈论军事。 突然,裴浪轻叫一声:不好!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齐抬头望向他。 我等忽略了最大的一个问题…裴浪道:风向… 郑彦祖亦是一惊,如此一说,他豁然醒悟。 郑彦祖久习兵书,善于水战,他知道想要以少胜多,不宜近攻和金军死磕,金军船多人众,若陷入包围,必不能全身而退。 因此,要想打乱金军的阵形,取得全胜,就必须进行远攻,在射程之内就须万箭齐发,不给金军贴身的机会。 各船舱堆满经罗玉杰精心设计、改良过的“火箭”,将“霹雳神弹”裹于箭首,一经碰撞,便爆炸燃烧,金军船多密集,又多为木制材质,一旦火起,必惊慌乱行,烧及它船。 但眼下临近初冬,北风渐盛,若以火攻,反而会殃及自身的战舰。 千算万算,偏偏遗漏了天意。 众人眼中的希望渐渐熄灭,一时无计可施。 时间紧迫,两军即将遭遇。 若绕过唐岛再行南下,则需途径敌军的大本营,一经发现,敌军必全力出海阻截,若不幸被缠住,以他们的远海补给,断无生路。 众人皆沉默不语,都在思索着更好的办法。 秦观山沉思片刻,突然道:我等能想到之事,大掌柜断然不会忽略… 裴浪眼神一亮,道:不错…也许,它正在前来的途中… 你是说,铁兄弟会来?众人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 环顾茫茫大海,杳无际涯。 也许,它是从天上飞来…裴浪笑道:我是说雪宝,你们却是说的大掌柜… 众人醒悟,大笑起来,不住地抬头望天。 高敞本为文官,不明白他们谈论什么,又为何发笑,不便相问,亦随之同笑。 几个时辰过去了,众人依旧充满希望地仰望。 夕阳渐斜,火红色的海水如同血染一般,令人眩晕地晃个不停。 也许,几日以后,真的鲜血会将海水染红,有敌军的,也有自己的,众人忍不住升起一份悲壮的心情,此战无论胜败,必将载入青史。 啾…啾…几声清亮的鹰鸣划破海空。 众人望时,两个小点俯冲而来,逐渐变大,迅疾无比… 裴浪、秦观山忙站立起来,展开双臂… 雪宝、昭儿扑打着翅膀落下。 好兄弟,你们终于来了…裴浪轻轻抚摸着雪宝的羽毛,取下一封密函来。 函道:字奉彦祖吾兄… 刚看到这几字,裴浪便将之呈于郑彦祖。 近夜观星,云如鱼鳞,自南而北,布于天河;又见北斗之星,斗中上下,乱絮覆之,此皆南风之兆,天降之礼,却之不恭…南。 郑彦祖大喜之余,又感动不已,将密函遍示众人。 万事俱备,只待南风… 月色迷离,南风渐起,大宋水师乘风破浪,掩至唐岛。 时近子时,唐岛湾内,灯火通明,战船如麻,桅杆林立,油布帆高高张起。 宋军战舰列开,呈扎口袋的包围之势,将出港之口紧紧锁住。 各舰的霹雳火炮,调好角度,五、六千张硬弓,箭搭上弦… 舰队缓缓向前,金军战舰已全在射程之内。 葛振雄、罗玉杰亲自擂鼓… 鼓声骤起,急促如雨。 第一声炮弹响起,如同暴雨前的霹雳,正中金军的主帅楼船,紧接着,各舰船的火炮密集响起,成千上万枝箭拉着悠长的哨子,狂啸着奔向金军连着的战船,箭矢触物即炸…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相连的战船先后着火,片刻间,金营变成一片火海… 金军尚在惺忪之中,听见炮响,又见战船着火,知遭遇突袭,他们纷纷躲进船舱,或跳水逃生。 火光里,但见人马突奔、哭喊连天、惨叫之声不忍卒闻,不时有人着火、扑倒,或坠入水中,中箭者、溺亡者、烧死者,不计其数。 硝烟弥漫,震天的炮声仍在继续,箭雨依旧如临而至,金军无还手之力,整个唐岛湾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葛振雄、罗玉杰手中棒槌更加卖力,压在心中几十年的恶气,今夜总算彻底释放出来。 随着一声炮响,金军的楼船帅舰开始摇晃… 苏全达大吃一惊,又听外面万炮齐发,知宋军偷袭而至,他急忙召集完颜正奴及舰内众将,令他们前去抵抗,自己则亲上楼橹观望,完颜永祥紧紧跟随于他。 借着火光,港口之外,隐隐众多高大战舰,桅杆上高悬“宋”字战旗,正“人”字排开,一团团火光从愤怒的炮口吞吐而出,直落向己方阵地。 黑暗中,那千万枝箭如满天飞蝗,择人而噬,落地即刻爆炸燃烧… 再看唐岛湾内,六百余艘战船几无一幸免,火光熊熊,发出“噼里啪啦”猛烈的燃烧之声,兵士们豕突狼奔,哭爹喊娘,四处寻求活路,凄惨异常。 苏全达“啊呀”一声,顿觉天旋地转,倒在甲板之上… 完颜永祥急叫:大帅…大帅!暗中渡过一丝内力,苏全达面色苍白,方悠悠醒来。 他失神落魄地道:尚未出师身先死… 不想大金水军,竟丧失吾手,吾有何颜面去见皇帝陛下? 可怜我万千大金儿郎,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言毕,痛哭不止。 持续近二个时辰的远程攻击,宋军的霹雳炮弹几近清仓。 郑彦祖、裴浪、秦观山指挥着宋军的铁甲战船冲了进来,在敌船里横冲直撞,双方又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急促的鼓点之声钻进耳中,犹如催命的符咒一般,完颜永祥眼中寒芒一闪,他叮嘱完颜正奴护好苏全达,身形冲天而起… 如一缕青烟,在旗桅间飘忽闪挪,顷刻间便接近了葛振雄和罗玉杰。 兀那南蛮,好生嚣张,拿命来…完颜永祥怒喝一声,声到人到… 鼓声骤歇,罗玉杰闷哼一声,高大威猛的身躯应声飞起,如断线的风筝,远远落入水中… 三弟…葛振雄惊呼一声,一个人影已迎面扑到… 葛振雄来不及取下兵刃,挥双掌迎了上去,方看清眼前是个玉面含煞,怒气冲冲的黄衫少年。 少年身法诡异,攻势猛烈,竟是生平未遇之对手,比前时交过手的“烈焰神剑”杜不凡不知高上几许… 三、五十回合之后,葛振雄掌法已乱,昔日赖以纵横江湖且自傲的“龙王掌”,在少年面前不值一提。 他的身形在少年刚猛诡谲的掌风压制之下,险象环生,他心中大惊:不知这少年是何来路,武功竟是如此了得? 一不小心,肩头被掌风扫了一下,刀割般的疼痛。 他突然抖出“天外流星锤”,火光里如同天外陨星,直奔少年面门… 那少年竟不躲闪,欺身而近,右掌举处,暗夜里竟幻出一个张牙舞爪的黑龙来,诡异无比,龙口正好含住他的独门兵器… 少年微一用力,“天外流星锤”脱手而出,飞向那遥遥的天际,不知所踪,葛振雄已然虎口崩裂。 完颜永祥目露怒火,右掌抬起… 葛振雄闭上眼睛,心道:不想今生能有此痛快一役,死得其所,无怨无恨。 眼前忽闪过红袖的面容,她正轻轻地摇着头,完颜永祥心中恍惚,轻轻叹息一声,竟放下手掌来。 你叫什么名字?完颜永祥冰冷地问道。 要杀便杀,不必饶舌…葛振雄睁开眼睛,少年负手站在他的面前,神情落寞,已无杀机。 淮河帮帮主,葛振雄… 哦…怪不得水战如此了得…少年似听过他的名字。 你是谁?别让老夫做个糊涂鬼…葛振雄虽为阶下之囚,却仍面不改色。 本王完颜永祥…你自然不知,“明月楼”沈少侠曾与本王有过一战,裴大侠做的见证… 少年仰首苍穹,似乎那漫天的火光已不在眼中:那是个月圆之夜… 此时,红袖的身影占据了他的脑海。 唉!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却道:多杀你一人,又有何益?罢了… 他似自言自语,复又长叹一声,身形骤然而起,三、五个起落,即消失在熊熊火海里,这份轻功,惊世骇俗。 葛振雄不解,不知他为何会放过自己,他想,这也许和“明月楼”有关。 此时想起不知身处的三弟罗玉杰,禁不住长泪纵横… 遥遥帅船,火焰冲天,夹杂着狂喝暴怒之声,完颜永祥心下大惊,疾风般掠上楼橹。 完颜正奴浑身是血,死战不退,正帅亲军与数十员宋军将士拼杀,一柄长刀砍至,完颜正奴倒在血泊之中… 苏全达扶着楼栏,雕像般地站立着,面无表情,夜风吹拂他的胡须,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 无论是金人,还是宋人,他都深深地为之悲哀,他们都是人之父兄子侄,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啊! 完颜永祥暴喝一声,身形过处,宋军将士均被远远地掷出数丈乃至十数丈之外… 楼橹即将倒塌,完颜永祥深吸口气,探身挟起落寞出神的苏全达,轻风一样掠过船顶帆桅,从火山里突围而出。 士兵们呐喊着,箭矢罗网般交织,从他身后追来,却远不及他的身法迅速。 终落在岸上,完颜永祥将苏全达轻轻放下,遥望海湾里犹在升腾的火焰和左突右奔挣扎的士兵,二人均痛心不已。 宋军战阵中突传来鸣金收兵的讯息,苏全达、完颜永祥为之一愣,不明白宋军为何在优势情形下突然撤离。 硝烟遮住了星月,天色微茫里,宋军旗舰上的号灯明灭闪烁,发送着各项指令… 严重伤损的战舰一律弃下击沉,其余战舰则重新编队,宋军依旧阵容严整,进退有序。 半个时辰之后,宋军的战舰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苏全达紧急令传三军六营,集中灭火,救助伤重,战殁士兵登记造册… 大金水军一战而亡… 苏全达单膝跪地,涕泗横流:小王爷,为何要救老臣?老臣无能,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苏全达心如死灰,道:臣愿自缚三族人丁,侯旨于菜市口中,绝无怨言… 完颜永祥道:此战非你我之罪,纵是孙吴在世,今日亦难逃一败,以己之短,攻敌所长,焉能不败? 竟想万里之远,从海上南下钱塘,简直就是笑话…完颜永祥沉痛道:只可惜了无辜冤死的士兵… 苏全达听完颜永祥出言无状,忙掩口道:小王爷,言语当心,莫为小人所乘,落人口实,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完颜永祥冷冷发笑:陛下?哪个陛下?完颜亮么? 苏全达大惊道:小王爷何出此言?这可是忤逆的大罪! 完颜永祥不语,苏全达靠近他:小王爷,此战之罪老臣一力承担,与小王爷无半点干系,你只要听从老臣安排便是… 只是,以后千万别再说这种忤悖之言。 完颜永祥微笑望着他:苏帅会去告密吗? 苏全达苦笑道:大金江山是你们完颜家的,说到底老臣只是外人,况且,老臣还是个汉人… 说得好…完颜永祥轻声道:也就是说,只要江山还在完颜家,对你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是这道理么? 苏全达直擦冷汗:小王爷,老…老臣从未这样说… 完颜永祥淡淡一笑:苏公勿怕…永祥有一事,需让苏公得知,赵王完颜雍已然在东京被拥立即位,就在昨日… 苏全达如遭电击,喃喃道:四王爷已经登基…突大声道:那你为何还要救我? 完颜永祥肃容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知苏公虽是汉臣,然为人正直,不涉党争,乃治国之能臣,故叮嘱永祥,无论如何,都要保您周全… 苏全达闻言一愣,喃喃道:原来如此… 漫天火海映亮了整个海湾,“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如同新年夜的爆竹,此起彼伏,火光里人影幢幢,哭泣奔号… 远山上,一个白色身影临海而立。 暗夜的星光下,他的身形缥缈无定,宛若御风,带有一种神秘的气场,他的神情落寞而痛苦,他终究还是来晚一步,也许,这就是天意… 天道轮回,侵略者终会吞下反抗的苦果,一切皆有缘由,铁宗南是对的,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为了一己之私,将两国席卷在战争的暴雨之中,伤害最深的仍是那无辜的士兵和普通百姓… 问天道,北国第一人,此刻正居高临下,望着这炼狱般的人间地狱,心中充满着愤怒和无奈。 问天道夜观天象,知将有大风南至,不想还是被宋军抢先一步。 火光渐渐势弱,滚滚浓烟弥漫在港湾的之上,消散在无尽的夜空… 问天道眼神萧索,终深深叹息一声: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仰望苍穹,星空深邃、天河浅淡,棉絮般的白云正悄悄隐去。 与天地对话,他再一次感到人类的渺小,一层薄雾笼上他的双目… 与人斗,其乐几何?徒增沉负而已; 与天斗,深循其道,方是其乐无穷… 一道亮光闪进他的心田,问天道砉然而悟,嘴角泛出一丝微笑… 清风吹过,问天道身影已消失不见。 二日后,南风渐收,复转为北风,大宋水师顺风而返… 第80章 太 子 遇 险 “望淮楼”,铁宗南呆呆地望着战鹰的尸体,听唐怒、沈月白讲述战鹰殉国的经过,众人悲恸无声,但凭泪水滚滚流落,对金人充满着刻骨的仇恨。 铁宗南轻轻推开窗户,望着碧空远尽的滔滔淮水,喃喃道:我错了么?是否早就该杀了完颜亮,五哥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泪水再忍不住喷涌而出… 良久,铁宗南方道:召集铁卫、鹰卫,由三哥、八姊亲自护送五哥遗柩去洞庭君山总部,暂葬于四哥墓侧…待战事了结,再召集各处弟兄前去总部祭奠… 沈月白星夜西返庐州。 斥候回报,王权主力已全线溃败,金军主力正向采石矶集结。 水长东与虎玉臣议定,虎玉臣、杨展帜、李横残部留守庐州,安抚附近州府,休整军备、招募新兵; 水长东、沈月白、龙少山、“太湖三义”之齐开山、蒋心志率“楚州军”,即刻南下,协助守江。 扬州之北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粼粼而来。 为首高大的白马之上,端坐一位四十左右的将军,方面重眉,全身戎装,腰畔斜挎宽背金刀,乃当今圣上所赐,威风凛凛,是为大宋禁军第一高手南宫霖。 身后八名禁军,高举黄旗:“太子出巡,闲人避让”… 一辆四马并行的银顶辇车缓缓行驶。 二、三百名甲盔鲜明的禁军,紧缀在辇车之后,枪矛耀眼,戒备森严。 辇车掀开一帘角,现出一个气质华贵的青年面庞来,他双目隐忍坚毅,正是代天巡狩的大宋太子。 辇车内另端坐两人,须发尽白,满面沧桑,年岁不知几何,却是武林中鼎鼎盛名的“南海双奇”,奉命保护太子。 太子略带歉意地道:为了小王,两位老人家不辞辛苦,小王不胜感激… 龙在野欠了欠身子:太子殿下言重了,龙老夫妇能与太子同行,是何等的荣光? 太子微微一笑:然而却也凶险无比。 符春慧道:太子冒生死之危,督战前线,老身甚为敬佩,若我大宋男儿皆有殿下之勇,故国山河何愁不能收回? 龙在野亦点头赞许。 太子殿下目现异彩:小王定会谨记符老之言… 太子问道:南宫将军,距楚州还有多少里程? 南宫霖牵缰立马,回首道:禀太子殿下,车辇已过宝应四十余里,离楚州约莫七、八十里,照此速度,明日午前可达。 太子道:可适当加速行程,本王的身子吃得消… 是,殿下…南宫霖轻轻一夹马腹,那马意会,四蹄启动,众人跟随南宫霖快马加鞭。 太子的辇帘并没有落下,他出神地凝望着外面,“双奇”的言语深深地震撼着他。 海陲之地的老人尚作此想,作为未来的一国之君,他心中充满着收复中原的热切。 里下平原的秋光一望无尽,水乡处处,河沟交错,密如蛛网。 泛白的芦苇布满河岸,蓬盛的莲藕点缀在河中,间杂着数支晚开的莲花,渔舟划过,洒下一片轻歌慢语。 乡间小路上,几个顽童在学大人垂钓,低矮的茅屋,星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 棉絮般的白云高挂于天,雁行阵阵,收割秋之长空,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卷展于眼底… 而今,金军的铁骑已然靠近,妄图占领这美景如画的万里江山。 不…我决不会让金人目的达成…太子的目光更加坚定:纵是拼却这七尺之躯,本王亦要和金贼周旋到底… 他喃喃道:我不会让太祖的基业,断送在我的手中… “双奇”相视而笑:大宋的明天大有希望… 一片数里长的密林土坡在视野里绵延广布。 南宫霖放缓马速,高声道:前方密林名“卸甲坡”,坡长路窄,林深草盛,众人小心,速速通过。 “卸甲坡”原为修在密林之中的一条百年官道,后林木盛起,又传说有强人、野狼出没,便渐渐荒废。 但此路为南北最近的通路,可节省半天时间,若绕过此路,则需改为水路,沿运河逆流而上。 因此,还是有不少行商,二三十人结伴而行。 太子车队在辖下督巡,当然没有绕行的道理。 南宫霖居先,其余人马紧随而上。 最后一个禁军的身影消失,车队渐入密林深处,光影开始变暗。 巨木如伞,阴翳蔽日,只从树隙里隐隐射入少许光线,朦朦胧胧… 众人顿生戒备之心。 风在树林的顶梢摇晃着,发出庞然缓慢的涛涛之声,如钱塘的江潮。 树林寂静,踏踏的马蹄声忽惊起栖息的飞鸟,在树林里仓皇四逃。 霎时间,惊鸟引爆了整个树林,无数的鼠、兔、狐、獾窜了出来,发出“吱吱吱”的尖叫声,躲在树后惊恐的望着这些陌生来客。 这聒噪的声音更衬托出森林的寂静,禁军们禁不住握紧手中的兵刃,一种看不见的危险似乎就在前面。 “双奇”相视一眼,心有灵犀,“日月合修”功法应念而生,无形的真气瞬间布起,太子车辇形同铜墙铁壁。 车马继续向前,陈厚的落叶被人马踏过,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长坡已行进大半,远方似乎已透露出刺眼的光亮。 禁军们长舒一口气,消失了许多戒备,他们却不知道,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天涯钓愁”归楚侠,这个武林中最神秘和危险的独行刺客,此刻正潜伏在三十丈外… 当然,他的目标是大宋太子。 从北辽成功完成“斩酋”行动后,他又悄悄潜入宋境。 对耿京的刺杀没有成功,红花婆婆率领的杀手团虽给“江南盟”造成重创,然亦全军覆没。 刺探到大宋太子代天巡狩的讯息后,他星夜兼程,经过一番计量,决计把伏击地点选在此处。 “卸甲坡”即将安全通过,应是卫兵们最松懈的时候,一个南宫霖,还不足以影响他的刺杀大计,若此行能够建不世奇功,“讥察司”在朝中的地位将会大大提高。 杀机骤起… 南宫霖从马上遽然而起,金刀出鞘,飞身迎向灰色人影… 禁军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只听一声大喝:结队,保护太子殿下~ 禁军们立刻行动,盾阵形成,刀枪出鞘,一杆杆寒森森的长短兵刃顿成枪林刀山。 “砰砰…砰砰…”二人已在空中交换数招,南宫霖落于马下,身形微微一晃,那人亦落在三丈之外。 南宫霖心中微惊,甫一出手,便知此人武功之高,在自己之上,若没有“南海双奇”同行,今日势必不能讨好。 仔细打量来人:头戴竹笠,压住半张脸型,从肩上垂下的白发,知其年岁在古稀之上,一身灰衣,修裁合体,他体形颀长,布满杀气…右手持一五尺钓杆,玄青颜色,竟似合金打造。 南宫霖心中一动:尊下何人? 那人取下竹笠,皱纹虽已爬上眼角,却依旧能看出他昔日的绝世风采,他眉目清晰,长须舒朗,年青时定是个美男子… 他神情落寞,轻吟道: 浪迹天涯恨未休,青竿八尺江海游。 垂纶误中矾楼里。君钓江山我钓愁… “天涯钓愁”归楚侠?南宫霖讶然道,果然是他,“钓翁”! 南宫霖无惧于色,朗声道:不知“讥察司”首座驾到,有失远迎! 尊架前来,莫不是寻找左、右使?语含讥讽。 归楚侠眼中厉芒一闪,呵呵一笑:大统领好犀利的词锋,不知你手中之刀,能否如你口舌一样? 南宫霖昂然道:试过便知…金刀平端身前。 好…归楚侠声到人到,挥杆一点,疾中刀背,一阵悠悠的金属之声在密林里弥漫。 这厮好雄浑的内力!南宫霖心中如是想,手下却没有放松… “十八路斩魔刀”经他使出,非同小可。 刀风急厉、摧枯拉朽,附近的树木纷纷倒伏,这霸道的刀气似乎要将世间所有的妖魔鬼怪全部斩除… 归楚侠却轻松应对,一一化解。归 楚侠高声道:禁军第一高手,果然好身手! 归楚侠的竿法更是精妙,使作各种兵刃,刺、点、戳、扫、砸、撩,诡异异常… 二人约斗五十余合… 归楚侠见禁军们张弓搭箭,太子又近在眼前,不愿再和南宫霖多作纠缠,决定突施奇招。 归楚侠的八尺钓竿,常作五尺,用作平时兵刃,另有三尺,隐于竿中。 南宫霖正全力招架,哪想钓竿又暗器般射出三尺来? 仓促不及,登时中招,身形直飞出去,被树木阻住弹回地面,已然受伤。 他以刀拄地,踉踉跄跄地站起。 归楚侠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南宫霖,他的目标是辇车中的太子… 当先几名禁军将士暴喝一声,身形飞起,齐向归楚侠而来,俱都身手不弱。 归楚侠哂笑一声,钓竿轻挥,一根银丝破空而出,发出“嘶嘶嘶”刺耳的声音,那几名禁军将士如同上钩的鱼儿,均被甩到或远或近的树上。 纵是这些禁军见多识广,亦从未见过这种“钓人”的功法。 归楚侠长杆一挥,银丝闪电般袭向辇车… 以他之想,辇车必然四分五裂,现出满面惊恐、簌簌发抖的皇太子来。 然而,银丝却似击在金刚墙上,竟震的双臂隐隐酸痛… 归楚侠不明原因,收回钓丝,身形闪电般向辇车扑来,八尺钓竿同时向辇车砸下。 又是一声闷哼,钓竿仿佛击在铜墙铁壁之上,震得他眼冒金星,“南海双奇”已然大成的“日月合修”功法,岂能被归楚侠轻易攻破? 归楚侠吃了暗亏,已知车内隐有绝世高手,他顿心生好奇。 望着辇车,他冷冷道:何妨妖孽,在此扮神弄鬼? 好一个无礼的小娃娃,竟敢辱骂老夫? 一声苍老的声音从车中传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不会记着老夫… 归楚侠一愣。 一声长啸,两条迅疾无比的身影从两侧车窗弹射而出。 太子心生好奇,这么小的车窗,“南海双奇”是如何做到? 席卷着漫天狂风,凌空里,两条银龙合作一处,“双奇”的“日月星龙杖”同时出手:“日月同辉”… 暗淡的林子霎时炫亮无比,仿佛日头就抱在怀里… 南海双奇出手。 归楚侠从未见过如此精猛的招式,那合二为一的银龙,张牙舞爪,正暴烈地向他当头抓下… 绝不能退…这是归楚侠的第一反应,那巨龙必将如影随形,不休不止。 楚侠气沉丹田,咬破舌尖,“九川钓图”所载的绝世奇功,应念而生。 他长啸一声,身形迎之而上,双掌连拍环抱:海纳百川,竟将那暴怒的龙影揽于怀中… 龙入大海,更加横行无忌,搅起滔天巨浪… 气浪翻涌,百步之内枝干横飞,现出一大片碧空来… 南宫霖伤得不甚严重,知归楚侠并未全力对付他。 太子早已下辇,被禁军们团团拥簇着,远远观看… 南宫霖向太子施了一礼:属下惭愧! 太子摆手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大统领不必自责… 须臾之间,那边胜负已分。 “九川钓图”虽然玄妙,然比起“南海双奇”的数百年修为,归楚侠仍显功力尚浅,况且,“双奇”还有奇幻无比的缥缈身法加持,对付起归楚侠,他们游刃有余。 二老心意相通,一攻一守,一守一攻,配合无间,四、五十余合后,但见漫天杖影,已不见归楚侠的身影。 突然,一声痛楚的闷哼,杖影中,一条人影凌空飘起,如断线风筝,归楚侠面色惨白,手捂前胸,半倚在断折的巨树之旁。 杖影消散,“双奇”并立,白衣如雪。 为什么不杀我?归楚侠咳嗽出一口鲜血。 龙在野耸耸肩:你问她…归楚侠嘴努符春慧。 符春慧叹口气,道:老身听说过你… 年青时,才华横溢,冠绝京华,是矾楼的多情种子… 归楚侠面色一红,竟现过一丝羞涩。 不过,你对师师姑娘的感情,倒是真的,抛开世俗偏见,敢爱敢恨,这份勇气和担当,让老身佩服…符春慧由衷道。 归楚侠面露一丝感激的神色,这世上,终还是有人理解他。 就冲你这份数十年未变的真情…老身不杀你… 太子、南宫霖等与禁军们围了上来,归楚侠又咳嗽几声,望了望太子。 太子凤目一闪,并无怒气,他悠悠道:江湖之人,江湖之事,本王并不干涉… 龙在野叹息道:卿本良人,奈何做贼?无论如何,你是宋人! 归楚侠面露惭色。 龙在野道:岂能因儿女私情,迁怒于无辜之人? 归楚侠垂下头来,叹息不语。 龙在野接着道:适才你并未对南宫将军痛下杀手,一命换一命吧! 望你而今以后,能痛改前非,不再与故国为敌…你走吧! 太子挥挥手,示意归楚侠离开。 归楚侠身形摇晃,道:骤闻二老之言,如醍醐灌顶,楚侠知错,谢前辈不杀之恩… 复望向太子:太子殿下气度恢宏,谋勇兼备,以德报怨,宽以待人,假以时日,殿下定成一代明君! 归楚侠向太子、双奇、南宫霖深施一礼:楚侠羞愧,就此别过…跌跌撞撞而出。 望着归楚侠远去的背影,龙在野向太子道:老朽无礼,殿下不会怪罪吧? 太子道:前辈处措,甚合小王之意…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但愿他能改过自新,重头来过! 几名被钓走的禁军亦只是受点轻伤,无碍性命。 略作整顿,继续前行… 第81章 皂 林 之 战 却说贺三郎被完颜亮按兵勿动,乐得逍遥,杨展帜这个阎王,不去招惹也罢。 完颜亮顺利渡淮,进军庐州,又被杨展帜阻拦一通,自会传至贺三郎处,贺三郎心喜杨展帜不在此处,正按耐不住。 此时却接到完颜亮旨意,让他绕道楚州南下,进军扬州,并伺机夺取瓜洲,作为渡江前哨,贺三郎闻令,即刻提兵南下。 刘锜退至镇江,在瓜洲一带紧急布置,作为临江的最后一道防线。 朝廷令他继续后撤,退守长江以南,刘锜忧愤交加,不肯再退,病情日益加重。 他声泪俱下,上书朝廷,愿将家小接至前线,誓与瓜洲同存亡。 高宗皇帝阅罢,大为感动,终理解老臣抗敌之死心,遂答应刘锜的一切要求,前线之事,任由他决处,刘锜内心稍安。 三军将士闻听,莫不感动赴死,战意高昂。 贺三郎率五万精骑,直指扬州,扬州守军苦战不支,一日后,扬州沦陷,金军兵锋直指长江边防。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 扬州,时为运河沿岸乃至全国最繁华的都市。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没有谁能抵御扬州的魔力,贺三郎本为北国粗鲁客,何曾见过如此细腻、温婉之江南? 他早被凄迷、温柔的扬州夜色融化,干脆就将行营安在扬州。 若是能平定江南,定要向皇上讨个扬州的官做。 休整二日,耶律珪开始图谋南进之事。 贺三郎道:陛下进军顺利,已攻占和州,三十五万大军已陈兵采石,正欲渡江。 扬州南四十里,即为瓜洲,刘锜老儿,病入膏肓,生死旦夕,哪位将军,敢先立奇功? 帐下闪出一青面浓眉的粗猛将官,高声道: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以做先锋,定将刘锜狗头砍下,制成夜壶! 帐下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 躺倒的猛虎,有何可惧? 贺三郎展目一看,原来是都统万户高景山,他乃金军中出名的骄悍之将。 其出使南朝时,曾面斥高宗皇帝如同小儿,令赵构唯唯,不敢搭话。 贺三郎喜道:有高万户亲往,吾何忧哉? 高景山即刻点齐本部一万精骑,向瓜洲进发。 刘锜在瓜洲重新布置防务后,密切观望扬州动静,金军甫一出发,即有探子回报。 无尘道长给刘锜服下“养神丹”,刘锜精神大有好转,他迅速召集各营将领,商量退敌之计。 刘锜打开行军地图,目光逡巡,终落在一处:皂角林… 一个阻击金军的方案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即刻升帐:众将听令! 在…众人同仇敌忾,早欲大战一场。 左军统领员琦,率二百步骑,佯作溃兵,与敌遭遇,激战不支后退至皂角林… 刘锜用马鞭指向此处。 贾和仲、吴超,二位统制率六百“步人甲”潜隐在皂角林中,待金军靠近,便全力射杀… 顾盟主,雷堂主、阳谷掌门率“江南军”、桂大侠、秦霜、楚雪二位女侠率“南海军”,于皂角林北东西两处高丘河堰处埋伏,多备强弓劲弩,伺敌军阵乱,便乱箭射之… 得令! 众将领令,各自准备。 高景山率部杀气腾腾而出,出城不过三、五里,便叫苦不迭。 原来,扬州地貌不同北方,运河纵贯南北,当地依据地利进行农业生产,引渠灌溉,加之原有的密集水系,到处河沟交织,沟渠之间的小路扁仄狭窄,大队骑兵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高景山口中咒骂着,却亦无可奈何,只得将队伍拉长,缓缓而行。 约行二十余里,便见一队二、三百名宋军,步骑交杂,旗帜不整,逶迤而来。 望见金军,宋军中不知谁大叫一句:金军来了,快逃… 宋军们吵吵嚷嚷,扭头便跑,队伍乱作一团。 高景山长刀一挥:冲…率先掩杀过去。 金军马快,片刻间追上,宋军看无生路,奋起反击,双方便在田间小路上逐杀起来… 金军虽然人多,但因地形所限,大队人马被阻在后面,只能呐喊助威… 宋军边战边退,丢下三、五十具尸身,一路南逃… 前方地势渐渐开阔,竟现出一片茂密的林子。 宋军阵容混乱,又见金军势众,哪里管了那么多,一股脑全钻进林子躲避,希冀能借助地利,阻挡金军骑兵的追杀。 金军很快便追了上来,见林子并不是太大,高景山便指挥士兵下马对林子进行包抄,务必全歼这支宋军。 金军从四面进入树林,开始围剿,奇怪的是,逃入林子的宋军却无影踪,不知躲在何处? 但既然遇到,必不能让宋军轻易逃脱报信。 渐入树林深处… 突听一声:放箭… 从树上树下现出无数冷森森的箭头来,一声令下,箭出如雨。 神臂弓射出之箭,势大力猛,金军瞬间倒下大片,有的竟被连同铠甲洞穿… 金军稳住阵脚,隐于树后,开始还击,但听“叮叮叮”清脆的声响,竟不能伤宋军分毫。 金军方才回过神来,惊恐地望着面前这些浑身缀着铁片、仅露双目的“步人甲”来,像极了金军的俱甲骑兵“铁浮屠”。 又是几通箭雨,金军哭叫连天,惨叫声连,金军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宋军在后面呐喊追击。 万余金军皆拥堵在树林之外,完成对树林的包围,突听林中传出惨叫之声,似是自家人马。 正自生疑,又见许多面带鲜血、身上中箭的士兵们从树林深处仓皇奔逃出来,口中兀自叫道:快逃…有埋伏… 高景山大怒,挥刀斩杀了几名状如疯癫的逃跑士兵,方稳住阵型。 高景山大声道:看算林中全是宋军,又能有多少? 众将士上马,准备战斗。 你话音未落,林中冲出二队重装步军来,各由一人带队,他们边向前冲边放箭,金军又有数百人应箭落马… 高景山长刀左拨右挡,高声叫道:众将勿慌,彼等只有数百人,且随本统领冲杀过去… 高景山一马当先,众将随他鼓噪前冲,奈何“步人甲”根本无惧刀枪,枪矛刀斧搠在身上,无关痛痒,反被这些士兵抽出陌刀来,先砍马脚后砍人,又被乱杀一通。 宋军人数虽少,然装备精良,“步人甲”、“神臂弓”、“背嵬军”,是宋军武备的精华,此刻同时出现在一支队伍上,战力之猛可想而知。 陌刀脱于唐刀,为大宋“背嵬步军”的常规装备,威力巨大,甚至可将人马一刀斩断。 宋军这些传说中的大杀器,金军也只是在老兵们口中听说过,他们讲起时,眼神中还露着深深的恐惧。 若说他们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过庞重重,灵活不足,不适合远程奔袭。 一名金军副将呐喊着催骑向冲来… 宋军一员大将,长刀抡圆,一道寒光闪过,竟活生生将马首斩掉,一股鲜血向上喷涌而出,那马前冲十数步,方扑然倒地,一名宋军手起刀落,已将之头颅割下… 无头的马,无头的人,整个战场笼罩着一层诡异和死亡的气氛。 快跑啊…宋军追不上… 金军叫喊起来,有人拨马便逃,此举如同传染一般,从一人到数人、到数十人、数百人… 高景山再也压制不住,便也随之狂奔… 宋军士气大振,摇旗呐喊、击鼓示信… “江南军”、“南海军”伏兵得讯,从杂乱茂密的草丛中现出身来,居高临下,漫天飞箭,交织成雨。 慌乱之间,金军不及躲避,成片倒下,人马尸体交织堆积… 狭窄的水乡地形让金军的骑兵优势荡然无存,处处沟壑,反而成为他们突围的障碍。 宋军令旗下指,“江南军”和“南海军”的勇士如豹子般跃起,目光紧锁正在亡命挣扎的金军。 这些武林豪雄组成的队伍,身手敏捷、招式强悍,正适合乱战,此刻深入金军,如虎入羊群一般。 金军哭爹喊娘,四处逃窜,恨不立长翅膀,飞出生天。 员琦、贾和仲、吴超亦率原先“溃逃”的宋军和甲兵掩杀过来。 半个时辰后,金军横尸遍野,只余小股仍在负隅顽抗。 前锋主将、统领万户高景山见大事已去,早丢下战马,率十余名武功高强的亲军,施展轻功,向扬州方向遁逃。 几场战役,秦霜、楚雪已成长为优秀的战士,此刻突入金军之中,手起剑落,砍瓜切菜一般… 蓦然望见十数身影,正奋力远逃。 楚雪高声道:师姊,你看… 秦霜长剑一挥,道:追上去… 二女展开身形,疾如流星,直缀高景山等人身后,盏茶之间便追个首尾相接。 二女剑花一闪,凌空刺死数人,身形方才落下。 高景山见有人追来,更不敢停留,几名亲军停下,挥舞着战刀向二女扑来。 秦霜、楚雪哪会将他们几个放在心上? 剑出如电,金戈铮鸣,火光四溅,片刻之间,几名亲军便陈尸于地。 抬眼望去,高景山已远在百步之外,二女清啸一声,身形突起,如两只雌鹰划过长空。 距高景山尚有十余丈,二女相视一眼,手中“竹影、清风”同时脱手而出,两道寒光如旷野流星,几乎同时插入高景山后心… 高景山惨叫一声,坠落下来,鲜血染红了沟渠… 二女知其是个将军,便枭首而回。 员琦、吴超、贾和仲、顾云晚、桂阳荣等正指挥宋军清理战场,金军尸首堆积如山,万余先锋骑兵几被全部歼灭。 经投降的金兵确认,秦霜、楚雪手刃的大将竟是先锋统帅、万户都统高景山,二女异常兴奋。 刘锜大悦奏表,为众人各记一功。 “天平军”攻占洛阳的消息在金廷引起莫大的震动,朝廷开始征集重兵,向洛阳进发。 辛弃疾怀书南下,沿路州府俱是发兵征讨耿、薛、辛、陆、李的告示。 辛弃疾星夜兼程,某日行至彭城,见城门士兵正张贴新的告示,便随人群上前观看: 晓谕全体百姓:废帝完颜亮,残暴自傲,淫恶不堪,行比桀纣,无端兴兵,致盗兵四起,国无宁日… 今凡有弃匪从良者,过往罪愆一律不究。官府发放谷粮,就地安置,四方亲朋可广传告之…大定元年十一月一日。 辛弃疾心中大惊:完颜雍的确厉害,此举不单是招讨檄,更是安民旨。 他心中恍惚,对疏狂自负的耿京多了一份担忧,必须尽快和南朝取得联系,以南宋朝廷的名义振臂而呼,诏安天下,方是长久之计,若不如此,在两边朝廷眼里,“天平军”总是贼寇乱民。 辛弃疾忧心忡忡,愁眉紧锁。 耳中传来蚊蝇之声:辛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辛弃疾机警四望,城墙边一个青衣中年掌柜正颔首向他微笑。 敝人“明月楼”彭城分舵郑一清…那人嘴唇微动,转身向城内走去。 辛弃疾面色一喜,随他远远而去。 戏马台,霸王楼。 辛弃疾拱手道:郑大哥怎会认出在下? 郑一清微笑道:大掌柜已向楼内兄弟下令,遇到辛兄弟,即刻相见传话! 哦…辛弃疾惊喜道:铁大哥可有书信? 郑一清摇摇头道:没有…但是大掌柜已叮嘱各处,无论何时何地遇到辛兄弟,均相邀速去楚州相见! 太子殿下与大掌柜正在楚州等着您…郑一清补充道。 辛弃疾惊道:太子殿下亦在楚州? 郑一清道:正是!金军渡淮后,赵老九又欲南迁,被陈相、张柱国等一干文臣武将死言止住,并劝其御驾亲征,以纾国难。 赵老九闻金碎胆,哪里有此勇气?便派太子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各军… 辛弃疾沉思片刻,问道:太子殿下担当如何? 郑一清淡淡道:太祖一脉,岂是太宗能及?辛兄弟见太子后便知分晓… 星光暗淡,天河舒朗。 楚州军帐,太子殿下正与铁宗南、“南海双奇”、南宫霖、陆凯等作彻夜之谈。 铁宗南,这位名震天下的绝世俊杰,此刻坐在席间,与太子殿下谈笑风生,纵论天下,丝毫不觉局促。 太子左右而望,问道:久闻我军有一神勇将军,乃杨门忠烈之后,怎不相见? 铁宗南欠首道:十一弟现在淮西,正蹑足金军主力之后,伺机行事。 太子微露失望之色。 铁宗南见状,微笑道:有劳太子殿下挂念,宗南在此代十一弟谢过! 太子道:久听成茧,本王对杨将军格外仰慕,伺其东归,定要与本王引见! 铁宗南拱手道:太子厚爱,宗南敢有不从? 太子话锋一转,微笑道:传闻铁大侠胸怀珠玑,乃天星之象,有此事乎? 铁宗南扪胸而笑,一本正经道:吾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奉三十三天凌霄宫玉皇大帝旨意,特来保护大宋江山,任何妖魔鬼怪作祟,须先过宗南这一关… 太子莞尔,君臣相视而笑。 太子笑道:人言铁大侠机智绝伦,小王信矣! 铁宗南正色道:宗南是小聪明,殿下方是大智慧!此番殿下督巡,宛同亲征,天下为之鼓舞,三军为之振奋,殿下一人,胜过千军万马矣! 太子含笑道:铁大侠谬赞,本王惭愧!而今唯有君臣同体,三军用命,全民抵抗,方能将金贼驱出国门,本王只是略尽臣道,此是分内之事,不足道也! 见太子如此平易,君臣隔阂渐消,言无不尽。 太子突然道:金国新帝完颜雍,是怎样的一个人? 铁宗南敛起嬉颜之色,思忖片刻,郑重道:德仁勤孝,毅勇果决,坚忍质直,智行深远…颇具守成之能! 太子叹道:此大宋之劲敌也! 铁宗南笑道:此战过后,宋、金、夏仍是实力均衡,短期内不会轻易改变,殿下不以之为敌,其便不是劲敌也! 倒是金北之蒙古部,如虎狼卧榻,日后必为三国大患! 太子凝神而听,却对铁宗南所说的蒙古各部,不以为然。 笑谈之间,禁军来报:“天平军”辛弃疾求见… 铁宗南道:殿下,真的“武曲星”来也,宗南却是冒牌的。 太子闻言大喜,不以为意,起身而待。 禁军引进一人来,但见他身形挺拔,眉目舒朗、鼻直如山、相貌清奇,看年岁不过弱冠,第一眼,太子殿下便深深喜欢上。 辛弃疾向前一步,纳头拜倒:草民辛弃疾,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下案,将之搀起:辛将军辛苦! 弃疾暴民草寇,不敢当此称呼!辛弃疾羞颜道。 欸!辛将军、耿将军等人之事,铁大侠已尽详述本王,本王即刻修书,禀于陛下,为“天平军”正名讨封… 次日凌晨,太子起驾镇江府。 贺三郎既移师东进,铁宗南亦率红袖、陆芷溪随太子前行。 自丁自宁、柴桑梓、吕布衣、战鹰等战死后,红袖便失去了往日的笑颜。 看到无数名将士在箭雨里成片倒下,无论是己方,还是敌方,她都感到无比的痛心,战争的残酷展露无遗… 明天,不知谁,又将倒在血泊之中。 陆芷溪紧握她的手,叹息道:这就是战争,你我都无法改变,只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才能避免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刘锜方取得皂角林大捷,士气正盛,见太子銮驾,众将士齐声呼唤:太子千岁…千千岁… 声震云霄,长江为之断流。 太子甚似感动,督巡完三军,便移尊刘锜府邸,对刘夫人等家眷多加抚慰,又从太子府库拨二百金,作为赏赐,刘锜令分与部下。 太子感慨道:文官不贪财,武将不畏死,天下方可太平,前人之见,如同真知… 刘锜强拖病体,拜倒于地:太子殿下待锜如是,老臣纵然肝脑涂地,不能报朝廷之万一… 太子扶起刘锜:老太尉(刘锜此前曾官至太尉)无需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若王权那厮有太尉十之一二,淮西亦不至有失… 说起王权,太子勃然色变:王权狗贼,贪财好色,贻误战机,接到圣旨后,不图快进,反在建康流连,将金银珠宝、美人家眷尽数用巨舟转至浙南… 此等贪生怕死之辈,杀万次不足以平本王之恨… 刘锜默然不语。 太子接道:陛下已命枢密院同知叶义问及中书舍人虞允文,宣慰江淮,同时罢黜王权,以李显忠接替王佞之职… 刘锜微微点头,李显忠百战之将,有勇有谋,必能胜任。 刘锜心中暗叹:战马病于槽枥,良将老于府第,朝廷重文轻武,竟至于此?! 若不是王权望风而逃,淮西又怎会轻易失守? 刘琦心中更加忧愤。 第82章 采石之战(上) 且说枢密院同知叶义问,亦是胆小之人,闻听皇上欲让其劳军,宣布圣旨,心中一万个不情愿。 后听说虞允文任参谋军事,与他同去,方勉强起行。他知虞允文胆识过人,此行需多仰仗于他。 犒赏大军浩浩荡荡出发,出京城而去。 不几日,便至建康,叶义问先至王权府邸宣布圣旨。 但见王权府中一片乱嘈,上下人等正收拾车马行李。 叶义问居先,长喝一声:圣旨到! 全院人等忙跪下候旨,令人惊讶的是,王权居然也在其中跪拜。 原来,王权弃和州逃亡采石,被金军一路追杀,损兵折将,仅在采石待了一天,听闻金军主力不日即到,便欲率军再次出逃。 将士不肯,金军若渡过江去,他们又能逃向何处? 兵士们围在官署前大吵大闹,要求发放军饷,巩固江防,在此与金军决一死战… 王权缩在帅府,瑟瑟不敢出声,眼见士兵将要哗变,王权干脆趁月黑风高,带三、五个亲卫,一走了之,直奔建康而去… 虞允文见状,大声呵斥道:大胆王权,竟敢擅离职守,私自回府,该当何罪? 王权诺诺唯唯,瑟瑟筛糠,不敢应声。 叶义问宣旨,王权发配琼州,其余人等,全部罚作官奴,所有财帛,一概充公… 虞允文大喝一声:拿下! 左右禁军向前,将王权收押,院中哭作一团。 叶义问坐镇建康,详问王权亲卫,关于前线之事。 亲卫们跪倒请罪:非是吾等不思尽忠,实是受王权军令胁迫… 金军主力已列兵采石,准备在彼处渡江,吾等愿追随叶大人上阵杀敌,将功赎罪。 叶义问心道: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呀?我本是文官,哪里懂得行军布阵之事? 心念陡转,道:本钦差此来,是宣旨劳军,不是督战军事…但是,既然尔等有心,本差可给予尔等立功的机会! 叶义问道:圣旨已快马加鞭,飞出京城,送往芜湖李显忠将军处,李将军将替代王权,都督江淮兵马,尔等尽快回至原先阵地,听候李将军调遣… 虞允文试探问道:叶大人,我等何时去采石劳军? 叶义问装作深思,忽双手抱头,面现疼痛之色。 虞允文叫道:大人,您怎么啦? 叶义问摆摆手:没事…没事…唉!年岁大了,不比年轻时候,受不了舟车劳顿,昨日又偶感风寒… 虞允文知他素来胆小,定是听闻金军陈兵采石,起了怯敌之念,不敢前往。 大敌当前,虞允文心急如焚,哪里有空闲与叶义问耍什么心机? 他慨然道:既然大人身体有恙,您就此将息几日,允文先行一步,督促李将军尽快赴任,如何? 叶义问求之不得,却蹙眉道:唉!都怪这不争气的身子… 如此多劳虞大人,叶某但凡身体好转,即刻前往… 虞允文挑出三、五个禁军健儿,连同王权手下几名亲兵,匆匆出城西向,赶往采石矶。 梦断金鸡万里天,醉挥秃笔扫鸾笺。 锦袍日进酒一斗,采石江空月满船。 金马重门天似海,青山荒冢夜如年。 祗应风骨蛾眉如,不作天仙作水仙… --元·萨都剌《采石怀李白》 相传,诗仙李白在此醉酒捞月、失足江中、骑鲸飞升,后葬于此处。 采石矶,万里长江第一矶,扼长江中下游之咽喉,自古以来为兵家要地,与岳阳的城陵矶、南京的燕子矶,并称“长江三矶”。 自古以来,北朝如想渡江征服南朝,无非两条路径:或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如西晋灭吴;或从长江三矶登岸,渡江抢滩,如隋灭南陈… 北宋太祖年间着名细作樊若水,曾在长江沿岸反复测定,采石矶为最佳登陆之地,后太祖皇帝便在此架设浮桥渡江,大军从而得以顺利通过,一举灭掉南唐。 金军主力于十月底进至采石矶长江北岸,开始安营扎寨,伐木做舟,筹备渡江物资。 但是,金军用于渡江的船只并不多,完颜亮的楼船水军,均留在胶州海路,许多兵船是从沿江百姓手里抢夺过来的渔船。 为取得渡江之物,甚至附近百姓的门板、木床、木柜亦被洗劫的一干二净… 完颜亮希冀先头部队能尽快过江,搭设浮桥,再现宋太祖征伐南唐的一幕。 多日的筹措,渡江物资基本就绪。 但是,有几件烦心的事情却扰的完颜亮心神不宁,是否此时渡江?他一时犹豫不决。 其它几路大军均推进不顺,除了淮西王权不战而逃,其它几路宋军并没有出现预想的一触即退。 西路萨里济被川陕的“吴家军”死死摁住猛击,丝毫无还手之力,只得退守凤翔。 “吴家军”素来强悍,想当年,百战将军梁王金兀术亦被杀的割须而逃,萨里济与梁王不可同日而语,完颜亮不怪他,萨里济只要作好牵制即可。 可恨的是阿格多,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粮草竟被宋军一把火烧光。 眼下,士兵缺吃少穿,不得不向东路靠近,退兵江淮,与他合兵一处。 水军苏全达,不知何故,竟毫无讯息… 也就是贺三郎一部,攻陷了扬州,稍有建树,却又传来皂角林大败的消息。 更令他愤怒的是,那个貌似与世无争、唯唯诺诺的从弟完颜雍,竟敢篡逆称帝,诏令天下,以大金正统自居… 山东、河北的义军,居然攻陷了洛阳,威胁新京; 还有魏胜,占领海州后一鼓作气北上,又被他连续攻下十数沿海州府。 所有的这些,像蛛网一样困扰着他,让他神思恍惚,日夜难安。 难道,真如那个铁宗南所说,金、宋国力实为均衡,妄图打破只是自招祸端? 难道,是自己的决策出现了失误? 不,绝不是,他的决断不会错… 他的目光重又充满了自信:成功只在旦夕之间,只要从此处渡过长江,金军数十万铁骑便可任意驰骋在江南大地… 待征服南朝后,再率胜利之师挟风雷之势北归,一举铲平完颜雍… 筹谋之间,耶律珪禀报,又抓获十余名临阵逃脱的士兵。 完颜亮勃然大怒,吼道:全部枭首,遍示诸营,扔于大江之中… 完颜亮冷冷的目光从众将中一扫而过,森然道:遇有逃兵,一概依此处置! 纵是耶律元宜和耶律珪,亦不敢正视完颜亮的目光,其他将士更是噤若寒蝉,战战栗栗… 完颜亮忽放声大笑:朕自渡淮以来,宋军十万主力被我铁骑一路追杀,十不存二,诸将正宜同心协力,杀过江去,建不世之功,岂能踌躇他想? 身旁一个獐头鼠目的汉人谋士趁机小心道:陛下,听说对岸守军都是从江北溃散而来的逃军,主将就是那个长跑将军王权… 常言道,除寇务尽…陛下天威已声震江南,此时正好渡过江去,将其斩尽杀绝… 完颜亮鼻中轻哼道:梁卿言之有理! 戟指众将道:尔等赳赳武将,见识竟不如梁汉臣! 传我帅令,明日五更造饭,巳时渡江… 虞允文率十数快骑,星夜兼程,终在凌晨时分赶至。离采石尚有十数里,便听北岸钲鼓震天,连绵不绝。 虞允文大惊,寻附近一庄户老汉细问,老汉道:金人已经快打过来了,你们赶快逃命吧! 老人家,你们怎么不躲躲啊?一个随从问道。 唉,金军若真的渡过江来,我等普通百姓,又能躲到哪里去? 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的呀!老汉摇摇头叹息。 快走!虞允文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踢向江边奔去。 沿途所见,更是令人震惊: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大路边、树荫下、河道旁吹牛聊天、追逐嬉闹、甩牌赌博; 更有甚者,已将行李坐于屁股之下,只等有人做主,便卷起铺盖走人… 眼前即将发生的大战似乎和他们无关,近十万大军居然被王权这厮折腾成如此模样! 这哪里是大宋的正规军队,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虞允文赶紧下马,士兵们看来了一个当官的,便也不敢造次,稍微规矩一些,他们都站起来,望着面前这个文官装束却相貌雄奇的半百长者。 李将军呢?虞允文急问道。 哪个李将军?我们这里有个善于长跑的王将军…一个士兵阴阳怪气地道。 此言一处,其余士兵皆狂肆地大笑起来。 此乃奉旨钦差、中书舍人、江淮府参谋军事虞允文大人,你们严肃些…一个将军喝道。 士兵们一看,是个满面络腮的军官:认识! 一个士兵惊讶道:原来是钱时将军,失敬、失敬!你不是随王将军逃…去建康了吗? 钱将军听出他话中的讽刺,面色一红,道:本将受王权那厮蛊惑,而今又回来了,我要将和众位弟兄同生共死、守卫采石… 虞允文暗暗点头:只有怯战的主帅,没有退缩的士兵,此言不虚。 他轻咳一声,朗声道:淮西主帅王权,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已被革职严办,刺配岭南,家小亦全部罚作官奴…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大叫:好… 一个士兵道:淮西就是葬送在这等平碌无能的腌臜泼才之手… 士兵们的呼声传开去,听到这边动静甚大,其他闲散的士兵们纷纷涌聚过来,越聚越多… 群龙无首,是目下最大的困境,他虽是奉命犒军,不肩负战事,但于此紧要关头,他又怎能听之任之,弃之不管? 李显忠既然还没有来到,吾就暂且权理阵前事宜,胜负成败且放于一边,也算是全尽人臣之道… 思虑陡转,抗敌计划在他脑海渐渐明晰... 众人随本将来... 虞允文寻个开阔之地,众兵士亦都聚拢上前。 虞允文高声道:王权误国,朝廷已将之查办,芜湖李显忠将军受命督军江淮,正星夜赶往此处… 李显忠是“南渡十将”中有名的猛将,众人多听传闻。 听说是他前来指挥,士气大振。 但是目下中军仍无主理之人,士兵们略显犹豫。 吾奉圣命,前来劳军… 听到眼前之人是奉旨钦差,人群安静下来,好奇地望着面前这个文官,看他有什么高见。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岂能辜负皇恩?虞允文面色凝重道:北金贼狼,乃吾等世仇,众人难道忘记“靖康之耻”乎? 若金军渡过江来,吾等皆会俯首就缚,沦为亡国之民,任人屠宰,我们的妇孺姊妹,亦会任由金贼蹂躏… 人群中鸦雀无声。 虞允文振臂道:与其引颈就戮,不如依托长江天险,与金贼决一死战,彼虽有铁骑大军,然不能飞过江来,我却有坚船利炮,数万将士,我等只需死守,强援一至,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兵士们本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听闻弃守亦没有活路,便群情沸扬:愿同将军一道,与金贼决一死战…声震云霄。 江北传来密集的战鼓之声,金军应正涌向江边。 虞允文见情形紧急,士气已振作起来,他翻身立于马背之上,环望黑压压群情激昂的士兵们,面色激动: 吾,虞允文,今年五十有一,虽是书生,却愿以七尺之躯,阻挡完颜亮十万铁骑,以成忠臣之念…吾与金贼誓不两立! 精忠报国,誓杀金贼…众人被虞允文的慷慨陈词鼓舞,士气空前高涨。 虞允文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大声道:此乃金箔诰命,圣上亲赐,所有立功将士,允文皆会详细记录,以论功行赏、光宗耀祖、昭示后人… 众人的杀气被彻底点燃,一路至江边,尽是震天的喊杀之声。 虞允文压压手,众人安静下来。 各军肃静,听吾将令!虞允文虽是书生,但他少小聪慧,博览群书,对兵书策论均有涉猎。 宋军被王权折腾的十不存二,以此对抗金军的三十余万大军,必须出奇制胜。 宋军的一万八千名将士以水师居多,而这正是宋军的强项。 虞允文将军队部署成二路,水路主军,负责拦江距敌,步军则布置在岸边山上高处,架起火炮、弩箭、强臂弓,远程攻击。 虞允文又将水军战舰分做五队,帅舰一队,巡游江面,正面迎战渡江之敌,虞允文便在其上。 左右两队沿江两岸,策应帅舰,另外两队隐藏于江岸河汊之中,持强弓劲弩,机动作战,主要射杀登岸之敌。 虞允文沉着冷静,布置有方,众将士心中有底,暗暗叹服,欣然领命,进入临战状态。 方布置完毕,北岸便号鼓喧天。 远远望去,对面将台高筑,营寨连绵,旌旗蔽天,人马调动有序,不愧是军备强国。 虞允文冷笑道:任你有千军万马,总不能插翅飞江… 将台上红旗高高扬起,大小数百金军船只便从附近的杨林港内驶出,无数金军出现在长江北岸,鼓噪着乘舟向对岸冲来。 宋军尚未进入作战地点,金军便顺风顺水而来,虞允文便命战舰列于岸边,严阵以待。 金军船只进入火炮射程,高山上一声令下,震天的炮声突然响起,愤怒的炮弹在江心翻起滔天巨浪,不幸被击中的船只被炸的粉碎,江面霎时火光冲天。 宋军各战舰的船舷两侧,无数支强弓瞄向渡江的船只,箭雨如飞蝗一般从天而降,金军瞬间被杀的丢盔弃甲、一片狼藉… 完颜亮心中不由一惊:宋军不是逃跑了吗?这是何处之军,如此强横? 金军冲锋的号角吹彻长空,金军将士奋勇向前。 金军毕竟船多势众,激战之中,竟有数十艘战船冲过封锁,停靠南岸,从战船上跳下三、五千名杀气腾腾的金兵来,敌影瞬息遍及江岸。 事态危机… 虞允文身旁的钱时大吼一声:兄弟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跟我冲!说完,挥舞双刀迎了上去,杀入金军之中,所到之处,敌军纷纷而退。 宋军将士为他英勇所震,亦拔出刀来,与金军展开了白刃战… 宋军的战刀,经不断改良,成厚背之状,使用起来势大力沉,最适合短兵之战。 此时,数百健儿杀入敌军,喊杀震天,金军不敌,节节败退。 然,金军后续的渡江人马源源不断,宋军渐落下风。 百余名金兵金将跃上帅舰,叫嚣着向虞允文扑来,近卫随从拔出兵刃迎击… 下游江岸奔来数条身影,两个在前,两个在后,前面两名青年公子,面如冠玉,身形极快;后面两名褐布老者,手持刀棍,体形强悍… 觑见大宋帅旗,两名青年公子长啸一声,同时拔身而起,飞越二十余丈… 白衣公子身在空中,左手扬起,一阵急厉的破空之声,阳光下银光闪闪… “噗噗噗噗”…连续响起惨叫,数十名金军应声倒地,或跌入江中… 其余金军尚未回过神来,便觉眼前一花,一青一白两条人影在面前一闪而过,便再无知觉。 虞允文定定神,方看清眼前是两位俊美的年轻公子,面含杀气,正是龙少山和沈月白。 稍后的“太湖三义”齐开山、蒋心志亦突入金军之中,如猛虎下山,大开杀戒,将失去兄长的所有怨气尽情发泄,刀劈棍砸,顷刻间了结二十余人。 龙少山、沈月白见虞允文气度不凡,料其非同常人,忙向其施礼:龙少山、沈月白拜见大人… 第83章 采石之战(下) 虞允文惊喜道:莫不是南海的龙国手和“明月楼”的沈少侠? 沈月白讶道:大人如何识得在下? 虞允文目光明亮,道:名震江湖的“武林四公子”,我朝据有其三。 二位公子刚刚显露了绝世身手,老夫依二位兵刃,斗胆相猜,是“残棋公子”和“魔笛公子”… 龙少山、沈月白相视一笑。 虞允文俯身道:虞允文拜谢两位公子相救之恩! 您是钦差大人?!洛阳驿馆怒斥完颜亮的虞公?龙少山失惊道。 二位公子见笑,正是老朽!虞允文道。 沈月白叫道:齐二哥、蒋三哥,快过来! 齐开山、蒋心志杀得兴起,不甘心情愿地退回来。 烦劳二位哥哥在此保护钦差大人,吾与龙大哥前去痛杀片刻…想起五哥战鹰,沈月白杀心顿起。 沈月白、龙少山凌空飞起,如苍鹰捕鼠,身形所至,笛影弥漫,扇影遮天,所向披靡,金军不能近十丈之内… 钱时等宋军见来了帮手,又如此神勇,精神大振,宋军将士奋起神威,无不以一当十,战局瞬息而变。 金军胆怯,慌乱而逃,驾舟往北岸逃去。 山上的火炮和弓弩手不再害怕误伤己军,对着金军远远狂轰乱射一通,渡江金军几无生还。 逃亡北岸的将领向完颜亮禀报了渡江战况。 完颜亮听罢,惊道:虞允文,你是说宋军的指挥是虞允文? 那将领垂首道:正是!我等即要将其擒获,却半路杀出龙少山和沈月白来。 完颜亮喃喃道:虞允文,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这个书生,究竟能激起多大风浪? 完颜亮号令三军整顿半晌,午后再次进攻。 差一点就攻下滩涂阵地,完颜亮信心大增。 刚才各军没有到位,被金军打个措手不及,虞允文知道完颜亮不会罢休,一定会再次组织进攻。 他利用休战的机会,终将战术布置完成。 待金军战船再出杨林港时,已见宋军楼船列队在江面严阵以待。 数百艘金军战船蝗虫般从港内涌出,霎时布满江面。 此时,等待他们的却是漫天的炮火和飞雨之箭… 宋军多楼船战舰,亦即“海鳅船”和“混江龙”,船身高大坚固、无惧刀箭。 其动力由脚踏操控,行动如飞,士兵们均隐藏船舱底部,安全异常。 宋军战舰装备精良,配有霹雳炮、抛石机、猛火油和强臂弩…拥有当时最先进的水战武器。 而金军大船甚少,多是从附近抢劫而来和临时拼凑的小型船只,但是数量惊人。 虞允文站在主舰之上,亲自指挥,龙少山、沈月白分立左右,保护虞公安全。 不待金军靠近,虞允文帅令已下,隆隆炮声骤然响起,敌船人仰马翻,士兵们惊叫着落入江中; 强臂弩发出惊人的呼啸之声,竟能一击贯穿数人,金军大惧,一听破弩之声,金军便纷纷趴在船舱躲起。 半个时辰过去,江面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炸碎的船体碎片,和金军士兵的残肢断体,相互交杂,伴着血染的滔滔江水滚滚东去… 但金军毕竟船多人多,金军渐渐悟出道理,便将大小船只分散开来,使宋军无法集中攻击,而后倚仗船多的优势,反对宋军战舰集中发箭。 战舰虽无惧刀枪,然士兵不行,宋军纷纷中箭落水… 虞允文脑中灵光乍现,他对钱时耳语几句,让其将所有藤盾集中起来,钱时领命而去。 不一会,宋军船舷两侧便形成厚厚的盾墙,再不怕金军的乱箭射击。 你能克敌以长,吾亦能!虞允文喃喃道。 龙少山道:敌舰弱小,我等何不冲入敌阵破杀之? 虞允文拈须笑道:公子之言,甚合吾意! 他令各队战舰开足马力,冲入敌阵。 金军见箭矢无功,再无计可施。 海鳅舰队杀入敌阵,横冲直撞,如蒙童戏水一般,金军几百艘战船,瞬间被撞的七零八落… 靠近时,宋军的猛火油、抛石机、弓弩便活动起来。 海鳅船上投掷的霹雳弹、猛火油,触之即炸,金军死伤无数; 抛出的巨石,连人带船一同砸翻; 更可怕的是那发出“嗤嗤”之声的巨弩,居高临下,比猛虎犹有过之,最令金军恐惧… 金军叫苦不迭,纷纷跳水逃生。 战局向有利宋军的方向发展。 此时,南岸后山有数百人马奔腾而来,虞允文大惊,不知何处兵马,忙举目观看… 队伍虽然旗帜不整,却能依稀分辨:宋…光州军… 原来是溃逃而来的大宋军队。 虞允文大喜,正愁兵力不够。 他对龙少山、沈月白轻语几句,二人悄悄陪虞允文下船,迎上这支溃散而来的光州之军。 这支溃军见采石之军正与金国数十万人马杀的天昏地暗,无不战兢股栗。 龙少山道:此乃督抚钦差虞允文大人… 众将士唯唯。 虞允文目光凛然,道:大敌当前,汝等想立功否?听吾调度,可免尔等败逃之罪… 众将士争相点头:愿听从钦差大人之言,请大人吩咐! 很简单,尔等多备战鼓、战旗,绕至山后,大张旗鼓呐喊而出,记住,动静搞得越大越好…虞允文目光智慧闪烁。 原来不是上前线,是作疑兵呀!光州将士恍然大悟,这点事情定能办好,众人依计而去。 虞允文上了战舰,继续指挥作战。 金军一时无功,完颜亮心焦如焚,纵是金军人多马多,却也只能在岸上远远观看。 夕阳渐落,战事依然胶着… 突然,对岸山后尘烟飞扬,踏踏的马蹄如雷声滚动,密集的战鼓中夹杂着士兵高声的喊杀,无数旗帜隐隐飘出。 宋军援军到了…这是金军的第一反应,完颜亮亦遮眼相望,金军大慌,已无斗志。 完颜亮见状,无奈地举起收兵的黄旗… 金军闻令,匆匆向北岸撤退,溃不成军。 虞允文一声令下,进攻的号角吹响,宋军高大的战舰列队前进,在金军后面紧追不舍,多用弓箭射杀。 金军丢盔弃甲,狼狈逃入江北的杨林港内。 一天大战,金军船只损失十之六七… 帅帐内,完颜亮已失去平日的冷静,他如同困兽一般,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众将士噤如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完颜亮伸手拿起一只酒杯,握成齑粉,鲜血从他的掌心流出… 他咆哮道:苏全达误朕,若洛阳之时以大不敬罪斩杀之,何来今日之祸事? 他喃喃道:是朕,太仁慈!完颜亮终后悔,他为自己的狂妄自大付出了惨痛代价。 他的手掌仍在滴血,众将都不敢言语,以完颜亮残暴的性格,此时,言语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 梁汉臣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陛下,保住龙体要紧,还是先包扎一下吧! 望着眼前这个獐头鼠脑的家伙,完颜亮突然露出残忍的一笑:好,过来给朕包扎上! 梁汉臣面带谄媚,点头哈腰走上前去。 完颜亮一把抓住他的前胸,拎小鸡似的将他提起,冷冷道:是你说的吗?采石尽是溃军,不堪一击? 穷寇务尽,要斩尽杀绝… 陛下饶命!梁汉臣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唯有筛糠般发抖,口叫饶命。 完颜亮阴森道:你莫不是南朝派来的细作?前来蛊惑朕?是不是?完颜亮狠狠地摇晃着。 不…我不是…陛下饶命…梁汉臣顿觉头晕眼花。 饶了你,朕怎么向三军将士交待?完颜亮冷声道,将他往空中一掷,闪电般拔出御刀… 梁汉臣痛呼一声,便作两截,上下身躯犹扭动不止,死状惨烈。 众人惊簌,如坠寒冬,但觉一阵冷气从背后冒起… 完颜亮弯下腰,将血刀在梁汉臣身上来回蹭净,冷冷道:明日总攻,诸卿回去好好准备… 留给尔等的时间不多了… 是!众人拱手而退,汗透重衣,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耶律元宜借口商量军务,将心腹手下耶律珪、普卢浑等招至军帐密议大事。 各营将士亦三五成群,窃窃私议迁都、南征和辽阳之事,完颜雍称帝的消息早在军营传开…他们的家眷都在后方,他们不得不多想一条出路。 夕阳落山,夜幕降临,虞允文在龙少山、沈月白、钱时的陪同下,巡视各营,抚慰伤重。 虞允文动情地道:今日一战,全仰赖诸位将士,众位血战之功,本差已一一详细记录… 大宋不灭,幸有汝等千千万万的铁血男儿,朝廷以你们为傲,尔等今日之故事,必能名垂青史… 今日,本差权且以茶代酒,以敬众位兄弟,待明日大破金贼后,再于诸君痛饮耳! 最后一句正是岳少保昔日北征金国时勉励众将士的话。 众人想起因“莫须有”含冤而死的岳飞,热血沸腾,齐声道:虞公放心,吾等明日定奋勇杀敌,不负朝廷之恩! 精忠报国,还我河山…不知哪位士兵大叫了一声,各营士兵便随之高呼起来:精忠报国…还我河山! 众将士但觉气贯心胸,呼之为快,这是长存于天地的浩然正气,虽然它已隐藏多年,却终究没有消失。 完颜亮彻夜未眠,朦胧中,杨展帜挺枪向他便刺,口中兀自叫道:亮贼,还我五哥命来! 完颜亮惊惧而醒,此时,长江对岸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沸沸扬扬的高呼之声,让他更为烦躁。 犒营后,时已夜半,虞允文让钱时、齐开山、蒋心志等人回营休息,自己则带龙少山和沈月白又沿江巡视一番。 星挂于野,冷月无声,深秋的寒风略有初冬的气息,孤峭清凉。 江树摇曳,草甸朦胧,水鸟在远处的芦苇荡里发出“咕咕咕”凄厉的呼唤,也许它在找寻白日不幸失去的伴侣或兄弟。 江水滔滔,“哗哗”东去,卷走多少战争冤魂。 夜深千帐灯。 一座座灯塔矗立空中,发出暗黄的灯光,映照出靠着军帐,面色呆滞的金国士兵。 他们正抱着双肩、瑟瑟发抖,他们或年轻、或年老,他们的面庞疲惫而绝望。 他们都很想家,家里的亲人,此刻也许正站在院中,对着南天的月亮在思念着他们…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他们是幸运的,幸运现在依然活着,明天呢?后天?…他们是否一直如此幸运? 想到未知的明天,一个年轻士兵轻轻啜泣起来。 白天一战,他失去了堂兄张三。 堂兄原是燕京的守城卫士,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当兵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他家中尚有几个未成年的孩子… 在白天第一波的进攻中,他就留在了江中。 南岸传来缥缈、呜咽的笛声,如泣如诉,如有神奇的魔力,直拨弄他们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根弦,让人忍不住想起起岁月深处那最美好的时光…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深夜的哀婉笛声唤起了乡愁,金营的将士都忍不住起身,侧耳倾听,神思恍惚,如在家乡… 不少将士已暗暗打定主意:子夜过后便悄悄开溜,他们不愿再继续作战,成为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坐在江岸的礁石上,沈月白一曲吹罢,虞允文、龙少山如痴如醉… 龙少山笑道:幺弟这一曲,只怕金军已全无斗志,满脑都是归乡之念… 虞允文奇道:在老夫听来,却是温柔轻快的催眠之曲! 龙少山笑道:虞公,正是如此,所以才称之为“魔笛”,一样的曲子,在敌我耳中,听来的感觉却绝不相同! 虞允文心中一亮,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沈月白似看穿他的心思,收起笛子,回头问道:虞公下定决心没有? 虞允文惊道:沈少侠如何知道老夫心事? 是它告诉我的…沈月白摆弄着长笛,淡淡道:你听的逾专注,你的心中之念便逾能清晰地感知我… 虞允文惊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功? 龙少山问沈月白道:虞公刚才究竟想的什么? 主动出击,歼敌于杨林港内…沈月白轻声道。 果真如此!虞允文叹道:沈少侠真乃神乎其技! 龙少山已信了大半。 虞允文道:少侠盘旋盘旋,完颜亮此刻在想什么? 沈月白“噗嗤”一笑:虞公想听真话么? 虞允文捋捋胡子,爽朗一笑:沈少侠但说无妨! 完颜亮那厮正骂您呢!后悔没在洛阳早杀了您!沈月白说完,虞允文哈哈大笑。 龙少山、沈月白亦大笑起来,直至笑出眼泪。 何不为龙公子也算上一算?虞允文兴趣大浓。 还是不要了吧?龙少山挠挠头。 不行,必须让沈少侠说出来…虞允文笑着道。 那我就说啦!虞公可不许取笑…沈月白一本正经道。 不取笑!不取笑!虞允文摆着手。 龙大哥在想他的女人,西夏的永泰公主…沈月白纵声大笑:好你个多情种子! 龙少山面色瞬间一红,幸好夜色阑珊,虞允文不一定能看得到。 虞允文亦捧腹大笑,三人重又笑作一团。 天色微明,东方发白,三人谈天说地,竟在江边坐了一宿。 虞允文各服用一颗龙少山与沈月白赠予的丹丸,精神倍增,毫无倦态。 完颜亮一夜无眠,那闹人的笛声听得他连皇帝都不想做了,满脑满眼都是未登基前的美好往事。 后半夜,刚要迷糊,却又传来各营士兵结伙而逃消息…完颜亮忿恨不已。 号角突然响起,这是敌军来犯的讯息,完颜亮大惊,急率军骑马赶赴江边… 宋军的二十余艘巨型战舰于江面一字排开,向杨林渡口驶来,片刻间扼住出江之口,将金军的船只紧紧封锁在江港之内。 震天的火炮打破凌晨的寂静,紧接着,宋军又如法炮制昨日的故事,霹雳炮、猛火油,抛石机、强弓劲弩…齐向停泊在港内仅存的三百余艘战船猛攻而来… 狭窄的杨林港内聚集着密集的炮火声,金军纷纷弃船逃窜。 战船或者燃烧,或被击沉,不到一个时辰,完颜亮仅存的一点渡江资本便被烧的精光… 高高的宋军帅舰之上,一个相貌雄奇、身材魁伟的青衣老者正谈笑自若、镇定指挥,颇有三国周瑜之遗风… 完颜亮见状大怒,迅速拔出一枝箭来,“震天弓”弦拉满月,发出“吱吱”之声,金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状,疾如流星,直奔帅舰而来… 龙少山觑得清楚,听到破空之声,早暗扣三枚棋子,脱手而出,“叮叮叮”三声脆响,全击在金箭之上,那箭直落江中。 完颜亮见状大叫一声:允文匹夫,气煞我也!便觉脑中一片空白,栽于马下… “帝师”阿古思飞身向前,扶起完颜亮,从后心缓缓渡过一丝内力… 完颜亮缓缓睁开迷茫的眼睛。 阿古思忍不住咳嗽起来,与九平侯一战,他的内力尚未恢复,此刻妄动真气,内伤立时加重… 众将围了上来,只有耶律元宜、耶律珪、普芦浑三人心中暗喜。 阿古思将完颜亮抱至中军大帐,随军御医赶来会诊。 战船已然全部烧掉,完颜亮再无渡江之资,但他仍不肯退兵,便在北岸屯兵,徐图进军之计。 金军每日里都有士兵逃亡,管营将军制止不住,更有甚者,竟有将军率部下出逃北归,投靠新朝。 完颜亮忧思成疾,神情恍惚。 阿古思冒死进言道:陛下,既然此处渡江无望,何不另辟新径? 见完颜亮默然,阿古思接着道:今贺三郎将军在扬州已有立足之地,陛下不如挥师东进,与贺将军兵合一处,再图渡江之策… 瓜洲一带,江窄水缓,可作渡江之选… 完颜亮无语,沉默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金军开拔,缓缓向和州、扬州进发… 采石的战争阴云就此散去。 第84章 移 师 瓜 洲 金军退兵的第三日,李显忠方急匆赶至,听闻了采石大战的经过,李显忠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感叹道:虞老弟以不足二万的残溃之兵,竟击退金帝完颜亮亲自指挥的数十万大军,此番智勇,虽古之名将白起、王翦、乐毅亦不过如是!书生退敌,虞公可堪千古唯一! 虞允文摆摆手,谦虚道:李将军过誉了,虞某不敢贪天之功。此战全赖三军用命,精进勇猛… 还有,就是龙公子、沈公子和齐大侠、蒋大侠等人的鼎力相助,方能终克强敌,使完颜亮无机可乘! 李显忠惊讶地望着四人,道:武林二公子与太湖三义? 四人惊奇,李显忠居然能从虞允文的简介中判断出他们身份,李将军平时也定是留心江湖之事,遂齐声答是,施礼相见。 李显忠年过半百,生具异相,眉心一痣,形如天眼,器宇威武,状若天神,颌下尺余长须,迎风漂浮,可媲美虞公。 李显忠之名乃皇上亲赐,其戎马一生,多具传奇色彩。 李显忠少年英勇,曾利用金国和齐豫政权的矛盾,施计活捉金国统帅萨里合,事情败露,全家二百余人皆被诛杀; 李显忠奔走西夏,时夏、金不和,李显忠率二十六众生擒久为西夏之患的金将“青面夜叉”献与夏主; 李显忠心向大宋,西夏猜忌,派兵围剿之,李显忠率本部兵马大败西夏雄师“铁鹞子”万余人,威名震于川陕河西。 在高宗皇帝最危难之际,李显忠率四万余众回归南宋,高宗皇帝感其忠勇,赐其名李显忠,为“南渡十将”之一。 李显忠慌忙还礼道:若不是几位大侠盛施援手,采石今日危矣!显忠险成千古罪人…显忠再次谢过!说罢,深深一揖。 四人忙道:采石之战,我等适逢其会,况此战皆赖虞公临危受命,不计荣辱,调度有方,我等只做锦上添花罢了,李公何需如此大礼?令我等无地自容! 李显忠叹道:四位英雄心地光风霁月,老夫佩服!我忝为主帅,竟然置身事外,坐享其成,老夫才真是无地自容哩! 众人见李将军性格直率,无官场陋习,亦都心中欢喜。 大战过后,琐事甚多,众人便陪李显忠、虞允文四处慰军。 金军灰溜溜地撤退,采石将士总算出了口压抑多年的恶气,见到虞允文的身影,皆大呼道:虞公!虞公… 漫山遍野尽是欢叫之声。 虞允文心潮澎湃,这一刻,他明白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含义。 那些附近的黎庶百姓,他们或纳旗助阵、或搬运武器、或转运粮草,国难当头,他们忘却了朝廷对他们的不公,每一个大宋子民,都在做着该做的事情。 李显忠见状,亦非常感动,虞允文用他的智慧和勇气,赢得一场关键之战,亦保全了他的声名,他从内心里感激。 从各营回来,李显忠便和虞允文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虞允文向李显忠推荐了钱时,夸他作战勇猛,可堪重用。 钱时感动涕零,泣诉道:末将本乃误入歧途,幸虞公点拨,朝廷不治在下之罪,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李显忠慨然道:即是圣贤,亦非完人…钱将军迷途知返,是为大善,尔作战有功,正该重用… 况目下金贼仍在我境骚扰,望尔勇猛杀敌,再立新功!当即收留帐下。 众将士畅谈对目前形势的看法,大都中肯。 虞允文道:完颜亮刚愎自用、狂妄喜功、极好颜面,采石小败,不足以让其轻收退兵之念… 吾望其退兵方向,似是扬州、镇江,金军或移军彼处渡江,刘锜将军积劳成疾、卧病在床,镇、扬守军不多,抵抗堪忧。 吾愿借二千兵马前往驰援,不知李帅意下如何? 李显忠慨然道:朝廷兵马,当为大宋之事,非为私有,虞老弟何谈借字? 当即应允虞允文提二千兵马进军镇、扬。 正说话间,北岸尘烟滚滚,似有数千人马呼啸而来,众人齐出,隔江观看… 大宋旗帜高扬,却见将旗一个斗大的“水”字,左上角写“楚州军”。 是长东叔叔…沈月白喜道。 水长东?李显忠讶道:恨水将军? 沈月白答是:李帅认识他? 彭城“铜马营”赫赫有名的“恨水将军”,天下谁人不识? 李显忠眼前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老夫与水老弟亦有二十年未见了…快快相迎!李显忠吩咐左右。 钱时亲去安排船只,李显忠、虞允文率众人前往江边。 水长东、李显忠于江岸相见,感慨万千,二人抱肩,相互安慰。 沈月白笑道:水叔叔现在方到,恐怕要吃剩饭了,金军已经退去。 龙少山道:水叔叔怎会延迟这么多时日? 水长东道:还不是被金军拖住了… 水长东便讲起沈月白、龙少山去后的情状。 水长东担心采石危机,便令沈月白、龙少山、太湖双侠先行,自己则率大军于后面遥遥跟随。 沈月白、龙少山身法迅疾,不一会便杳无踪迹。 行了半日,水长东的“楚州军”在一处山脚休息,忽望山后尘烟蔽天,隐隐有大队骑兵的冲杀之声。 水长东身形如电,轻烟般掠至山顶,遥遥张望… 两方骑兵正自西面追逐混战而来,前面溃逃的是金军,旗帜上绣着“阿格多”,后面追兵宋军装束,旗帜高扬“成”字… 原来,阿格多率领的中路金军,被驻守襄阳的成闵一把火将粮草烧光后,阿格多急怒之下病倒。 数万大军没了口粮,便也无法继续坚守,无奈之下只有向完颜亮的东路军靠拢。 探子报知成闵,成闵哪里肯容阿格多轻易离去?便派一支三千人马的精骑日夜骚扰追赶,直至此处。 金军多日粮米未进,只能寻找沿路的野菜勉强吃点,幸好此时田地里有大量的麦苗,金军每过一处,便寸草不留。 但那毕竟不是口粮,吃不饱肚子,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走路尚且不稳,哪抵得过酒足饭饱,精神饱满的襄阳之军? 金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全靠一股求生的欲望苦苦支撑。 金军人多,襄阳军不能一口吃掉,便远远缀随,一旦金军想吃草,便飞马而至掩杀一番,金军叫苦不迭,每天总要伤损三、五千众… 眼见金军即将进入淮西,与金帝主力会合,襄阳军便拟做最后一次冲锋后退回。 金军人马不整,斗志全无,向这边溃逃而来。 水长东觑得明白,他飞身下山,迅速安排。 他命五百弓箭手掩藏在半山处,其他将士则上马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襄阳军本待追杀至山边便回师撤军… 金军渐近,个个面呈菜色。 宋军领头将官手势一招,五百名弓箭手居高临下,箭雨迎头射向奔来之敌… “刷…刷…刷…”…金军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成片倒地… 背后追击的襄阳军亦吓了一跳,但看箭雨落均在敌军中,知是大宋军队。 五百弓箭手连射几通,金军已来至山脚,弓箭手将“楚州军”的旗帜高高挂起,以示襄阳友军。 水长东的骑兵突然从山后大喊着掩杀出来,气壮山河,金军大惧,不知宋军何时在此伏有一支骑兵。 宋军静待多时,又做足准备,顷刻金军人仰马翻… 水长东挺矛而出,如入无人之境,直向金军帅旗而来,两名金将上前阻拦,被水长东暴喝一声,一矛一个,挑于马下。 觑见金军主帅欲逃,水长东轻轻一点马蹬,身形飞鹰般掠起十余丈远,掌影已将马上之人遥遥锁住,那人痛吼一声,高大的身躯落于马下… 水长东仔细一看,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中路统帅阿格多… 昔日的彭城之战,阿格多亦有份,和他一样,那时的阿格多只是一员副将。 闪电般拔出战刀,手起刀落… 水长东仰天长啸,激愤之声响彻旷野,那个驰马纵横的“长恨将军”又回来了。 尔等金贼听清,阿格多狗头已被本将斩下,放下武器,可免尔等一死… 水长东内力雄浑,声音贯穿于天地之间,水长东将阿格多首级高高扬起。 见水长东如此神勇,金军将士皆被吓蒙:阿格多亦是金军中有数的高手,竟如此轻易被水长东枭首! “楚州军”与襄阳军将士齐声喝道: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金军本就只想逃跑,毫无斗志,今见首尾已陷入包围,主帅又已战殁,个个心惊胆战。 有人丢下武器,高声叫道:肚子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拼命? 金军士兵一听:是呀!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去卖命… 金军纷纷丢下武器,坐在地上,等候宋军发落… 水长东抱拳,高声道:襄阳军的弟兄们辛苦,吾等乃楚州刘太尉麾下,此乃贼酋阿格多首级,且拿回去请赏… 水长东将阿格多首级用布袋收起,远远甩向襄阳军为首的高大将领,那将领伸手接住。 水长东继续道:此处降军,交由贵军处置,吾等还有军务,就此别过… “楚州军”随水长东调转马头,疾风而逝。 那襄阳将军奋声道:将军留名… 水…长…东…吾与襄阳成大帅为旧识…水长东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无比。 水…长…东…那襄阳将军沉吟着,蓦然醒悟:彭城“铜马营”的“恨水将军”水长东! 他为何叫“恨水将军”?一个士兵好奇问道。 早先,大宋军中流传这样一则轶事,据说和皇帝赵构有关。 皇帝惧怕金人,每每听说金军兴兵,都欲泛舟南逃… 水长东痛恨这种行径,却又不能对皇帝大不敬,便将一腔恨意归结于水。 那将领却道:水将军与成大帅是旧识,你且问他去! 那士兵吐了吐舌头… 多年未见,本应多聚片刻,然军情如火,来不及细述别后种种,不得不奔赴新的战场。 在江淮之地转战数千公里,“楚州军”不但没有减员,反而壮大至将近万人。 水长东沿路收聚流民和难民,挑选机灵强健者入伍,他们苦金已久,均有强烈的民族归属感。 此处暂时无碍,水长东决定率“楚州军”与虞允文同去。 李显忠则留驻采石,休整军队,进一步巩固江防,并伺机收复江淮失地。 虞允文、水长东各率一军,龙少山、沈月白与虞允文一处,齐开山、蒋心志则归入“楚州军”中,协助水长东处理军务。 两军沿长江北岸一路急行。 此刻,金军也正沿江缓缓而行。 采石一役,金军士气大挫,一路上,将士们垂头丧气,各怀心思,沿路又有不少兵士逃亡,各营编制已不足原来的十之七八。 至和州,金军不得不进行休整… 兵贵神速,既然已知金军此刻正赶往扬州、镇江,从瓜洲强渡,虞允文、水长东去心似箭,恨不得长出翅膀来。 金军在和州进行整编的时候,宋军已趁夜绕过和州,赶在金军之前。 高宗皇帝一再要求刘锜全军退回江南,固守长江天险。 刘锜起初不肯,但高宗皇帝却给太子密旨,让太子出面。 刘锜深知高宗皇帝的禀性,喜欢折腾,“十二金牌”的往事又在眼前浮现,也成为岳飞冤死的罪状之一… 刘锜无奈,只得奉旨退回江南,总不能新旧两君都得罪吧! 太子深知刘锜忠心体国,是大宋的栋梁,便亲自安慰:本王知太尉忠实无贰,然圣意难违,切勿多虑… 刘锜流泪道:老臣只是痛心遗散在江北的百姓,他们都是我大宋的子民啊! 太子遽然而悟,令将江北百姓尽数南迁,“江南军”、“南海军”日夜襄助… 刘锜内心稍安,从太子身上,他隐约看到大宋未来的希望。 刘锜借机问太子:殿下登基以后,如何对待风波一案? 太子一震,沉思良久,道:本王定会为岳飞平反! 殿下不怕上皇斥责? 怕,但是…太子面上复涌起坚定之色:大丈夫立于世间,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何况,身为君上! 刘锜点点头,道:殿下有此想法,老臣甚为敬服,然不可操之过急… 太子点点头。 太子犹豫片刻,道:太尉是否知晓,“南渡十将”,以岳飞功劳最大,却偏偏他不得善终? 刘锜摇摇头:或是老臣等有扈从之功吧! 太子轻轻摇头:不全是… 太子凝神想了想:岳飞之所以招致父皇嫉恨,是因他太过耿介,总将“迎回二圣”挂于口中… 仿佛全天下只他一人有此想法,仿佛父皇对“二圣”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似的… 天下人会怎么看?父皇的寡恩薄情之名多半是被岳飞这话所害,你说,父皇能不记恨他么? 刘锜沉默无语,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这种无声的讽刺,况且,高宗皇帝本就是自私偏执之人… 他深深叹息一声。 太子的看法并不全面,最重要的原因他也是最近才悟到: 岳飞是一心收复中原,而皇帝却不这样想,他只是想以打促和,在金军知痛的情况下取得谈判的筹码… 其他将领很好地领会了他的意图,岳飞却不一样,他一心要对金军赶尽杀绝,若真的迎回“二圣”,高宗皇帝何去何从? 虞允文、水长东、龙少山、沈月白等率采石、楚州两军战士,马不停蹄,于傍晚赶至京口。 此时,晚霞满天、倦鸟归林,残阳如血。 众人先去拜见太子。 太子、南宫霖正与铁宗南、“南海双奇”、桂阳荣、顾云晚、雷东海、阳谷子、陆芷溪、红袖等一众武林豪雄讨论时事,布置战防。 太子听闻采石大捷,大喜过望,当即令具折为众将请功。 太子逡巡一番,漫不经心问道:怎不见杨将军同归? 水长东听出太子的话外之音,道:回殿下,杨公子前在庐州大败金军,目下正襄助李显忠大帅收复江淮之地… 水长东见太子殿下对杨展帜兴趣甚浓,知他有爱才收用之心,遂详细讲述杨展帜于庐州独踹金营、惊退完颜亮之事… 太子如身临其境、神思向往。 铁宗南轻声道:好…红袖亦终于现出笑意。 太子叹道:杨将军有先祖“杨无敌”之遗风,真我朝虎将也! 虞允文见人群中一青年公子,神光内蕴,气度恢宏,举手投足,自带洒脱空灵的气息,知其必为“江湖之王”铁宗南… 铁宗南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施礼道:铁宗南拜见虞公! 虞允文忙回礼道:铁大侠客气! 太子笑道:今日难得一聚,本王要设下盛宴,为众位洗尘… 刘锜病情日益严重,其中多半是时局和心事所累,饶是无尘道长医术高明,却难以医治他的心病。 见太子等人到来,刘锜挣扎坐起,手握虞允文之手,声泪俱下: 朝廷养将三十余年,最终却依靠虞老弟一介书生退敌,老夫惭愧啊!老夫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太子殿下… 太子好好劝慰一番,让他安心休养。 江北之军退守江南,建康的盱眙军亦奉调前来,今又得采石、楚州两军相助,守江兵力已增至五万余人。 长江南岸,战船密布,舟楫云集,兵强马壮,旌旗蔽天… 众将恳请太子移师后方,太子不依,便坐镇京口亲自督阵。 宋军上下士气大振,都想在未来的皇上面前杀敌立功,京口防线固若金汤。 完颜亮主力在和州休整几日,在此等待阿格多的中路大军会合,却传来阿格多全军覆亡的消息,金军士气低入低谷,对未来充满着绝望。 完颜亮大军赶至扬州时,已不足二十万众。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运河如玉、烟柳满城;秦楼楚馆,笑迎四方; 笙歌燕舞,昼夜不歇,繁华的扬州再次激起完颜亮征服江南的欲望。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若从此处突破,当日可攻占建康,往南便再无天险可据。 完颜亮留贺三郎在扬州以镇后方,自己则亲将中军帅帐及行宫安驻在瓜洲古渡的龟山寺,与京口遥遥相望。 为表明不胜不还的决心,完颜亮特将“望江亭”改名“不归亭”,未料一语成谶,后龟山寺亦因完颜亮而出名。 瓜洲,位于扬州之南四十里,长江北岸,对岸即为金陵渡,又称西津渡,有唐诗曰: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 后南宋末年张辑途径此处,感慨时事,写道:江头又见新秋,几多愁?塞草连天何处是神州? 英雄恨,古今泪,水东流。惟有渔竿、明月上瓜洲… 又为瓜洲润色… 完颜亮发动几次试探性的攻击,均无功而返,别说渡江,甚至连江心都未曾抵达。 宋军已坚定抵抗之心,便无惧江窄水狭的不利之因。 大宋战舰高大,灵活异常,在江面巡弋如飞,常依靠炮箭之利,远远发射,有靠近的渡船,干脆撞将上去,直接撞沉。 金军船只根本无法通过,渡江的金兵多溺亡在长江里,极少数侥幸逃亡的士兵亦因违反军令处死… 时间在流逝,天气在逐渐变冷,被长江所隔,金军上下一筹莫展。 沈月白每日在江边吹起思乡之曲,当天当夜总会有士兵逃走… 采石的李显忠立稳阵脚后,与庐州的虎玉臣、杨展帜取得联系,开始渡江北上,有计划收复江淮失地。 各州府官吏、百姓纷纷开城响应,旬日之间,被金军占领的城池又回至大宋的控制之中。 完颜亮脾气逾加暴烈,对渡江不成的士兵和追回的逃兵动辄严令处死。 完颜亮立下株连新规:凡有逃跑的将士均罪连上一级,直至万户、总管… 一时间,金营上下,人人自危,均在谋求新的出路。 天寒地冻,北风呼号,腊月即将来临,完颜亮信誓旦旦的“月余灭宋”之期变成遥遥无期。 完颜亮心情不好时,便以诛杀泄愤,随军的皇族贵戚、高级将领,轻则鞭笞杖责、重则砍头剜心,各军将士已离心离德。 阿古思看在眼里,知完颜亮再如此下去,极可能激起兵变,作为“帝师”,他又不可能眼见完颜亮自掘坟墓。 第85章 金 帝 之 死 夕阳斜照,半江瑟瑟,风卷残旗,渡鸦啼血,龟山寺彤云阁,诸山环绕,耸峙临江。 二条人影面对而立,阿古思的语调悲怆而激动,完颜亮只是面色木然,毫无表情。 许久,完颜亮方开口,声音依稀:朕依你…给朕三日时间…三日以后,再议退兵之事… 完颜亮声音沙哑,略带疲惫,他的目光布满血丝,已无往日自信的神采。 陛…阿古思突然屈膝跪下,声泪俱下道:恕老臣直言,目下,大金的敌人不是南宋,而是我们自己… 据老臣观察,各营将士再不像先前,许多将士已怀不贰之心,若不早下决断,恐酿祸事… 嗯?完颜亮目光大盛,咄咄逼人:是谁?告诉朕,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耶律元宜?还是耶律珪?亦或他人? 老臣也只是猜测…阿古思如实回答,没有证据,他如何指认? 哦!原来你只是猜测…完颜亮脸色缓了许多:帝师,目下正需同舟共济,再勿相互猜忌,上下离心! 完颜亮眼中闪过一丝怀疑,那眼神是如此熟悉。 阿古思暗叹一声:事已临渊,皇上仍无悔过之念,大金危矣! 完颜亮淡淡道:天色已晚,帝师伤势未愈,且去早点休息… 阿古思正欲再言,完颜亮摆摆手:朕亦累了,你去吧! 阿古思无奈,他深知完颜亮的脾气,再说下去,必是不欢而散。 他召集值守的少年龙卫,让他们提高戒备,龙卫们拱手称喏。 阿古思下阁,自回山下军帐休息。 完颜亮坐下来,孤独的身影下,是望之兴叹的滚滚江水… 解愁的酒杯举起,杯杯见底。 许久,他站起来,临风而立,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酒杯,面色铁青,眉头深锁。 突然,他的嘴角泛起残酷的笑意,似乎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时值子夜,完颜亮的圣命突然发至各营:全体将士,三日内渡江… 先渡江者,赏黄金百两,江南府库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任由各总管、营官兵自行处置… 未渡江者,自万夫长以下,一律处死! 此令一出,上下鼎沸:无渡江良法,他们又无翅膀,如何能渡过江去? 三军将士被逼上绝路… 风寒露重,残月照江,那凄清幽怨的笛声再次响起,有个少女在低声轻唱: 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被风惊碎。 润逼衣篝,线袅蕙炉沉水。 悠悠岁月天涯醉。 一分秋、一分憔悴。 紫箫吹断,素笺恨切,夜寒鸿起。 又何苦、凄凉客里。 负草堂春绿,竹溪空翠。 落叶西风,吹老几番尘世。 从前谙尽江湖味。 听商歌、归兴千里。 露侵宿酒,疏帘淡月,照人无寐… 笛声方罢,又一声箫声响彻天际,低沉徘徊,呜咽凄凉,还是方才的那个少女在吟唱: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北营将士听得如痴如醉,眼前不禁出现妻子的模样,思乡之情更为强烈,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乡。 昏黄的灯光映出十数条诡秘的身影,耶律元宜、耶律珪、普芦浑等十数人正在密议。 众人饮下血酒,便听耶律元宜轻道一声:依计划行事…胜败在此一举… 众人匆匆散去。 天光微明,各营换防,龙卫们亦到了交班之时。 耶律元宜已率歃血为盟的各总管、万户、将军近千名将士早早埋伏在龟山寺下不远之处。 耶律元宜径直向山顶完颜亮寝宫快步走去,耶律珪、普芦浑等数十名武功高强的将军和亲卫紧随其后。 远远地,换防出宫的龙卫们见耶律元宜等人过来,拱手施礼,打着招呼,耶律元宜恭敬还礼,却不料随行的勇士一哄而上。 龙卫们虽然武功高强,但江湖阅历甚浅,他们做梦亦未想过耶律元宜等会向他们出手,稍作抵抗便被全部拿下。 因他们皆由问天道亲手调教,也算师徒一系,耶律元宜等人不敢为难他们,只是将他们暂时羁押,待事成后一同带回北国… 解决完行营守卫,耶律元宜等随即迅速撤回,耶律元宜站于高坡,下令攻击。 埋伏已久的将士们徐徐推进,将完颜亮寝宫重重包围,距行宫约百步处,众将士齐声呐喊起来。 各营将士闻讯而动,迅速聚集二万余人,嗜血的弓箭齐齐指向龟山寺上的皇帝行宫。 一声尖利的啸声,耶律元宜射出第一支箭,瞬间,万箭齐发,铺天盖地,整个行宫笼罩在冰冷的箭雨之下… 朦胧中,完颜亮听行宫外面人声鼎沸,军马嘈杂,又见箭矢纷飞,密集地射在屋檐、墙壁、庙门之上,大吃一惊,以为是宋军劫营,迅速操起身旁的“震天弓”。… 几支羽箭从窗棂射将进来,他左躲右闪,伸手绰起一枝箭来细看,惊道:此乃我大金之箭…龙卫何在?完颜亮大声喝道。 十余名侍卫闻声慌忙而入:陛下…龙卫方才换防… 外面为何如此嘈乱? 完颜亮心中已明白发生何事,仍忍不住出言相问。 禀陛下,是耶律元宜兴兵谋逆…一名侍卫大胆应道。 哇...完颜亮怪叫一声:契丹小奴,如此张狂… 那侍卫道:陛下速速离开… 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完颜亮失神落魄,无力地坐在龙榻之上,喃喃道:离开?外面尽是贼兵,朕能躲到哪里去? 外面之箭密如急雨,寝宫内外皆是箭矢。 忽然,又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完颜亮定睛一看:是阿古思… 阿古思须发尽乱,身上已中数箭,他睚眦俱裂,大声道:陛下速速想法脱逃,老臣在后面掩护… 说话之间,又一支乱箭,射中他的前胸。 阿古思大喝一声,双掌一圈,附近箭矢纷纷掉落。 完颜亮痛道:朕后悔未听帝师之言,阿古思,以你之能,现下仍可突围出去,你快走吧! 阿古思泪涌双目:老臣自“皇统”前后追随陛下,深受恩宠,虽死万次,不足以报答隆恩,陛下切勿再如此说! 完颜亮亦深似感动,喃喃道:疾风识劲草,板荡见忠臣… 忽豪气顿起:好…朕就随帝师冲将出去…说罢,抽出御刀。 二人破门而出,众将士见冲出二个人影来,其中一人隐约身着黄袍,知是当今皇帝,便犹豫起来。 完颜亮正欲开言,耶律元宜抢先高声喝道:箭莫停,否则,尔等将全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士一听,继续射将起来,比先时更为急促。 完颜亮、阿古思冲不出去,只好退回,反手将庙门掩住,寝宫内十余名侍卫已被乱箭射中身亡。 二人连冲数次,均被乱箭逼回,身上徒添新伤。 耶律元宜大叫道:谁能得完颜亮首级,官升三级、赏金万两… 完颜亮已知生存的希望渺茫,便放弃了抵抗,他退至榻边,安静端坐下来,目视前方… 一支箭射入他的前胸… 陛下!阿古思大叫一声。 完颜亮微微一笑,反手拔出箭来,轻轻丢于地上。 窗棂的破洞越来越大,箭矢争先恐后而入,迎面飞来… 完颜亮目光遥远,对眼前飞箭似毫无所知,又一支箭射入他的上身… 前方之箭似乎寻到方向,纷至沓来。 阿古思大叫一声,飞身扑上,用身体紧紧护着完颜亮,遮挡住射来之箭,阿古思后背顿时密如刺猬… 鲜血从阿古思口中喷涌而出,浸红完颜亮的龙袍。 阿古思…完颜亮悲恸地大叫一声,却被劲厉的箭雨声湮没。 他紧紧抱住阿古思,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一如前面不远处的长江之水,滚滚不息。 他想起了去年九月,铁宗南夜闯皇宫的那个月圆之夜,他对阿古思所说的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阿古思,做好准备,陪朕接管江南吧… 数箭贯穿他的身体,他仍挺立如山,一丝苦涩泛上他的嘴角:平生三志,终留遗憾… 外面的箭雨暂时停了下来。 完颜亮抱起阿古思,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向门外走去,他不能死于寝宫之中,他要再看一眼江南… 庙门打开,完颜亮魁伟的身形出现在高高的庙阶之上,二万将士瞬间无声,他毕竟是大金的皇帝,余威犹在。 此时,太阳破空,霎时间,金光万里,完颜亮禁不住眯上眼睛,前方变得缥缈。 完颜亮长叹一声,轻轻将阿古思放于一边,踉踉跄跄振衣坐下,几支长箭犹钉在他的身体之上。 他久久望着这些随他南征的将士,心头涌起一丝悲怆,也许,真如阿古思所说,是自己逼反了他们。 忠心护主的阿古思,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台阶之上,他忍不住用袖袍擦净他满是鲜血的面容。 面对这熟悉却陌生的北疆健儿,他的内心终涌起一丝愧疚:人之将死,其念亦善… 而他,却不知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南天,那已是遥不可及的愿望。 他气沉丹田,声震长空:完颜亮首级在此,诸位将士拿去… 见皇帝如此,众将士面面相觑,反而不敢向前,耶律元宜长刀一挥,高声指派耶律珪、普芦浑道:去! 耶律珪、普芦浑相视一眼,随即点出十数名武功高强的将官,刀剑出鞘,轻身而上,瞬间将完颜亮团团围住。 耶律珪第一个冲上前来,完颜亮目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是那么看重他,他却是第一个背叛,他突心有不甘… 他举起手来,众将士知他有话说。 完颜亮道:众将士在前,请允许朕以体面的方式死去,无怨无悔… 众将听他说下去:北国之人尚武,朕亦从武多年,亦算半个武林中人,朕愿以武林礼数择一人挑战… 不待众人出言,完颜亮大声道:耶律珪将军,朕向你挑战,如何? 耶律珪的脑袋“嗡”的一声,完颜亮的武功他见过,不在他之下… 有心拒绝,却不愿在数万将士面前丢眼,他回望耶律元宜,希冀他能指令众人,一哄而上,将完颜亮尽快解决… 耶律元宜遥遥道:陛下的最后愿望,你满足他吧!耶律珪心内大骂。 完颜亮左右摇晃着站起,拔出御刀,猛然将身上的长箭尽数斩断,仅箭镞留在体内。 众人见他如此豪勇,亦自心折。 刀尖斜向地面,完颜亮微笑道:耶律将军,请吧!霸气尽现。 众将官慢慢后退,闪出一块地方来。他们亦曾听闻,完颜亮武功高强,直追完颜雍亲卫队长“日月金钩”完颜永胜,犹在“北国三刀”之上。 耶律珪心生怯意,口中却不能服软,“踏雪刀”亮个刀花,平端胸前,口中道:请赐教! 铁宗南正自沉坐,神游八荒,一缕曙光从窗台穿过,照在他莹玉般的面容之上,棱角分明,宛如玉雕。 突然,一丝奇怪的声音自耳底响起,渐变渐大,终成千军万马、万箭齐发的怒喝之声。 双目蓦然睁开,不见作势,他的身影已穿窗而出,远在三十丈外… 但愿你不会让朕失望…完颜亮轻轻一抖,那柄金背御刀竟如轻剑一般,发出“嘶嘶”的声响,刀尖提起,轻轻一划,潇洒飘逸,向耶律珪当头劈过… 纵是完颜亮有伤在身,此刀亦隐有风雷之势,雷霆万钧,七、八个刀影几不分先后,似虚还实。 众将士长吸一口冷气:看来传说不虚,完颜亮确是江湖中超一流的高手。 万目之下,耶律珪岂能相让?“踏雪刀”在他手中,轻盈如同雪片,不差分毫地迎了上去。 一连串金属相割之声,清脆却刺耳,二人各退一步,旗鼓相当。 但耶律珪却知道,完颜亮身已受伤,若在平时,他定要退出三步以外。 完颜亮似乎有些失望,这招“风云当空”,脱胎于“风云一刀”的其中一式,经轩辕离亭凝炼后传授与他… 耶律珪内心震骇更甚,他几倾尽全力方化解开这从容一击。 完颜亮武功多是阿古思传授,但后来“大金双隐”出山,亦断断续续地指点他一、二。 完颜亮本悟性极高,在繁劳的国事之余,便在心中反复演练… 合三位顶尖高手的绝妙招式于一身,完颜亮端的不同小视,比起那些绝世高手,他的弱点只在内功修为偏浅。 他虽时有丹补,却无其他奇遇,其极少临战,许多精妙的招式不能融会贯通。 纵然如此,耶律珪亦未能讨到半分便宜,况且,完颜亮已是必死之人,此刻,他只是寻求另一种死法,能不能融汇贯通无所谓,他俱是拼命招法,每一刀都凌厉霸气… 耶律珪胆怯,不敢与完颜亮硬杠,先折了几分锐气,本应平分秋色之局,耶律珪却步步后退。 二十余合过去,耶律珪已冷汗直冒、捉襟见肘、落尽下风。 面对完颜亮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耶律珪亡魂皆冒,此刻,他哪里还顾什么江湖规矩? 他大声吆喝道:切莫观望,夜长梦多,众将一起上,尽快了结这厮,立功请赏,班师回国… 众将士一听,极有道理,若是完颜亮结果了耶律珪,其余众将更无对手。 普芦浑长刀一挥,冲上前来,其余众将见状,若是完颜亮今日不死,来日必丧命于其刀下,遂均挥舞利刃,加入战团。 完颜亮大喝一身,奋起神威,“阴阳乍分”,二人应声倒地… 其他众人皆有惧色,竟踌躇不前。 完颜亮耻笑道:完颜亮首级在此,且待拿去! 手中御刀又是一记“五岳争峰”,刀化五形,二名将官躲闪不及,身形倒飞而出… 屡次提聚内力,已让完颜亮箭伤崩裂,近强弩之末,鲜血顺着伤口“汩汩”而出,他终于不支,以刀拄地,半跪于地。 耶律珪、普芦浑等人为他天威所震,远远围观,竟不敢向前。 或许,他们在等待,等完颜亮鲜血流尽的一刻,便是他们功成之时,他们没必要再冒生死之危供完颜亮拼命。 一声凄厉的寒箭声响,在日光下一闪而过,正中完颜亮前胸… 耶律元宜正立于高岗之上。 完颜亮目视远方,高声喝道:辽奴,你终于还是出手了…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天而出。 众人望时,耶律元宜第二枝箭已搭于弦上,箭如流星… 一条淡黄的人影更快,后发先至,紧缀那箭之后,伸出手来,耶律元宜惊叫一声:不可! 那人闻言,缩回手去… 完颜亮伟岸的身躯终于扑地,耶律珪等人惊魂未定,普芦浑大喝一身,挥刀向完颜亮砍去,众将向前,乱刀齐出,完颜亮倒于血泊之之中…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一声叹息,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铁…宗…南… 他口吐鲜血,手指北方,嘴角蠕动,此刻说些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铁宗南却似乎知道他想说的话,只轻轻点点头:是…你安心去吧! 谁?众人砍杀完颜亮后,蓦然发现面前鬼魅般站立一人,目如沉渊,神情萧索,遂大声喝问:你是谁?为何在此? 那黄衫青年面色如水,淡淡道:此话应由我来发问才是,你们又是谁?为何在我大宋国土? 完颜珪冷笑道:好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今儿个让你长点记性… 诛杀完颜亮后,耶律珪胆子渐大,已隐约成为众人之首。 背主弑君的奴才,竟敢对本楼主如此说话…铁宗南目中神芒大盛:你是嫌命太长了么? 铁宗南淡淡道:吕布衣是你杀的吧? 耶律珪闻言一怔,忽看到他背负的长箫,紫缨正随风潇洒飘动,登时想起一个人来,顿时面露恐惧之色:铁宗南… 你是“明月楼主”铁宗南?耶律珪声嘶力竭地叫道。 可惜你此刻知道,已是太晚…铁宗南身前飞出一张“明月帖”来,血色的红楼上方隐约一轮淡淡的明月… 能死在铁宗南之手,也不算辱没了你…铁宗南依旧面带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明月帖出,鬼神见愁,明月帖出,不死不休… 无论是江湖,还是庙堂,从来没人敢怀疑过。 明月帖…耶律珪惊叫一声,亡魂皆冒。 既然非得一死,何不拼死一争?万箭齐发之时,纵你是大罗神仙,亦难逃一死。 想至此,耶律珪胆气稍壮,他冷冷道:铁宗南,你也别太猖狂,本将不信,你今日能从二万将士的箭下逃脱… 铁宗南悠悠道: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反正你也看不到… 耶律珪望了望普芦浑等众将一眼:众人齐上,剁了这小南蛮… 话音未落,“踏雪刀”已挟风雷之势向铁宗南当头劈下。 刀光闪动,人影飘拂,连劈数刀,刀刀劈在人影之上,却又毫无击中的感觉,刀光过后,铁宗南依旧站在原处…面带嘲谑的微笑。 哇…耶律珪暴喝一声,又是一刀劈来,此刀集聚他全身的功力。 铁宗南出手了,他伸出中食二指,望刀影处轻轻一弹… “嗡…”,“踏雪刀”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脱手而出,直奔寺后而去,而耶律珪的臂骨亦震的寸寸欲断。 耶律珪痛喝一声,双拳紧握,张身扑来。 铁宗南长袖轻轻一拂,耶律珪如被灼热的铁盾击中,五脏俱焚,远远飘出二十余丈,落在众兵士之中,早已断息… 第86章 金 国 息 兵 蒲芦浑等众人见铁宗南出手只一招,即将威震北国的“踏雪刀”立毙,大惊失色,均庆幸刚才没有出手。 有人嘀咕道:听说“断雨刀”赤盏烈风亦是亡于他手… 是啊!一人接着道:“断雨刀”乃“军中十大高手”排名靠前的人物,尚不是其几合之敌,我等比他差的太多… 和他为敌,岂不是如铁大侠所说,嫌命太久长了么? 又一人声音略高道:耶律珪和铁大侠有仇,杀了他的朋友… 我等只是受胁迫而来,又没做什么恶事,铁大侠大人海量,也不会为难我等… 铁宗南冷厉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一扫而过,轻声道:不错,尔等虽有小恶,但罪不至死,本楼主今日不为难尔等… 但是要切记,勿做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一生可保平安… 众人唯唯,面露喜色。 铁宗南将目光远远投向高坡之上的耶律元宜。 左右将士的目光也正望向他。 铁宗南知他正自为难,长笑一声道:耶律将军,还犹豫什么? 耶律珪方才已经说了,他不信本楼主能从千军万马里突围而出,你不试一试么? 铁宗南笑道:不试一试,怎么向死去的耶律珪和数万名将士交待? 耶律元宜仍在犹豫。 铁宗南大笑一声,道:本楼主今日匆忙,只带了一张“明月帖”…耶律将军不必担心。 被铁宗南说中心事,耶律元宜老脸一红,大声道:既然如此,得罪了,大掌柜… 耶律元宜令旗高举,三军将士,万箭齐发。 铁宗南长啸一声,身形冲天而起,箭雨自他脚下交错而落,他踏着箭矢一路而行… 众人见他竟能借助箭矢御行,便停顿片刻,待箭矢落下…再瞄准… 铁宗南身形却无下落迹象… 又是万箭齐发,稳而又准地凌空射来… 背后突发出阵阵嗡鸣之声,金阳之下,“天箫”蓦然弹出数丈,在他前后左右盘旋不停,立时形成一团巨大的幕影,将他裹于其中。 千万支箭撞在幕墙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竞相落地,脚下箭矢瞬间堆积如山。 数万名将士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功夫?闻所未闻。 铁宗南顶着巨大的帐篷,在箭雨里狂奔,专往密集之处。 一声轰然巨响,帐篷中分断裂,从里面竟跃出两个人影来,其中一人在戏耍箭雨,而另一人影则径向耶律元宜飘身而来… 勿伤害耶律将军…众将士齐声大喝,前去阻拦,铁宗南却鬼魅般闪了进来。 耶律元宜目睹此景,肝胆俱裂,那人影已站在面前,丰神如玉,不是铁宗南是谁? 铁宗南向他拱手道:多谢耶律将军… 耶律元宜正自纳闷,铁宗南接道:今完颜亮已死,速速退兵,迟则生变… 完颜雍乃大治之才,必能统率尔等,开创一代盛世… 言毕,面前的身影倏忽不见。 前面的那个淡黄身影,已冲出金军的重重包围,来至江边,身后是呐喊鼓噪追来的金兵。 铁宗南长啸一声,一跃而起,纵身江中,江涛滚滚,他竟立于水波之上,踏浪前行,瞬间便至对岸… 又是一声清啸,身影消失不见… 耶律元宜揉揉眼睛,如同做了一场大梦,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梦。 因为,那个梦想成为“千古一帝”的暴君完颜亮,此刻,他的尸体就停留在庙门前冰冷的台阶之上,他曾经的热血,亦正慢慢变的冰冷… 朝阳已出,但北风却正凛冽,战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今冬注定是个寒冬。 所幸,战事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提前结束,面前的这些儿郎们,终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猫着冬天,静待新春的到来… 在金军大营,万箭之下,铁宗南被激发出全部潜能,“幻相神功”终于修成。 而今,完颜亮既死,金国亦将退兵,战争的阴云逐渐消散,他的心中无比的轻松。 听了铁宗南带来的好消息,太子大喜,即刻召集三军将士宣布此事… 此时,金营亦沉浸在喜悦之中,各营将士无不额手相庆。 耶律元宜自任行军大都督,权理所有军中要事,他即刻修书两封,一封上禀金世宗完颜雍,备言前线之事;另一封上书南宋朝廷,请求息战。 午后,耶律元宜的“休战书”便传过江来,太子即刻令禁军大统领南宫霖飞报临安… 旬日前,临安。 皂角大捷与采石大捷的讯息传至京城,高宗皇帝拍案而起,大笑道:痛快!痛快!高景山此獠,终不得善终。 高宗皇帝宣布罢朝一日,宴请群臣。 五月间,高景山作为金国正使天中节访宋,无礼至极。 完颜亮一直在寻找出兵的借口,因此,高景山一见面便斥责高宗道:为何沿边买马,收留叛徒,私自扩军?汝必须做出合理解释。 高宗皇帝知无论如何回答,均不会令其满意,便唯唯推搡。 高景山冷笑道:赵老九,你不要如此搪塞本使… 此言一出,大宋群臣皆怒,南宫霖已面带杀气,只待高宗皇帝一个眼色,便将其狗头斩下。 高景山忽放肆长笑:本使不信,尔等君臣敢杀了我? 高宗皇帝蓦然色变,却迅速变作平常颜色,赔笑道:朕驭下无方,金使勿怪,贵使有何意见? 高景山斜睨高宗皇帝,道:本使带来大金皇帝圣旨,赵构接旨! 高宗皇帝侧耳而听。 高景山大声道:金宋疆域需重新划分,以大江为界,另,大宋左右宰相、禁军大统领均需随本使前往汴京,觐见皇太子… 朝臣皆怒,纷纷揎起衣袖,大殿之上人声鼎沸、一片大乱,高宗亦制止不住。 高景山见状,忽大叫一声:天水郡公死啦! 众人一时尚未回过神来,高景山复大吼一声:赵桓死啦!宋钦宗死啦! 大殿瞬时安静,针声可闻。 “皇城司”带回的消息终得到证实… 如今,听闻高景山死讯,高宗皇帝胸中的恶气终于释放出来。 君臣正庆贺间,内侍前来禀报:山东义军辛弃疾殿外侯旨… 高宗已得太子密折,知山东、河北义军有心归附,闻言大喜,命召辛弃疾上朝觐见。 辛弃疾恭敬呈上归顺军书,道:耿京、薛万春帅“天平军”三十万将士,日夜南望,盼早日回归大宋麾下,共沐圣露… 高宗皇帝见辛弃疾虽然年轻,却仪表出众,谈吐不凡,心下诧异。 你叫辛弃疾?高宗阅罢奏章,细细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身材挺拔,眉目舒朗,有一种傲视乾坤的气度。 是…辛弃疾恭敬回答。 弃疾乃去病也…辛弃疾...霍去病…好名字…高宗饶有兴趣地玩味起来。 辛弃疾生在金国沦陷区,其祖父辛赞,虽在北朝为官,然一直心系南朝,他常带幼小的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江山,而辛弃疾亦立志深远,以为国尽忠、收复大宋河山为目标。 陈康伯呵呵一笑,道:陛下,自亮贼南侵后,山东、河北英雄啸聚,浴血奋战,足见北地沦陷之民,仍心系大宋; 今辛将军无畏生死,千里面君,足见赤诚…实应嘉奖表忠。 高宗皇帝拈须颔首:正是…孝祥何在? 张孝祥手持诏令,提笔待书。 辛弃疾见张孝祥相貌堂堂,忍不住出言问道:贵尊是圣上亲赐的状元郎么? 张孝祥含笑点头。 突听一声:且慢! 众人迎声望去,却是汤思退。 高宗皱皱眉头:汤卿有何话说? 汤思退甩甩衣袖,面上堆着笑容,道:辛英雄万里归正,此举汤某人亦非常佩服,然敌情复杂,辛英雄如何闯过层层关卡,朝廷尚要细细考量… 陛下…汤思退扬声道:辛弃疾毕竟是从敌国而来,不可不察! 高宗皇帝一怔,瞬时听出话外之音。 陈康伯知汤思退心意,忙道:陛下,汤相此言差矣!辛将军乃太子密荐,岂能有假? 陛下切莫犹豫,寒了北方抗金的军民之心… 高宗望了望汤、陈二人,思索片刻,道:辛卿且回驿馆歇息,如何安顿尔等,待朕细细斟酌! 陈康伯还欲争执,高宗皇帝摆摆手:陈卿勿再多言,此事多则三、五日,即有结果。 辛弃疾郁闷而归,等待诏命。 在陈康伯、张浚等主战大臣的安慰下,高宗皇帝此时已无舟楫之念,但心内毕竟不安。 他时刻关心前线的战报,听闻采石之后,完颜亮又移师瓜洲,不禁心中又是一紧。 寒风萧瑟,落叶遍地,百姓已储备好过冬的物资,街面行人渐稀。 这日黄昏,数骑军马自北门扬鞭疾驰而来,为首一彪悍将军,满面风尘,正是南宫霖,他高举令旗,大声喝道:前线军报,完颜亮已死,京口大捷… 此消息如同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京城的大街小巷,官宦士绅、市井小民,无不奔走相告,整个京城霎时沸腾… 高宗皇帝正欲用晚膳,南宫霖已跪了进来:启禀皇上,京口大捷,完颜亮已然归西… 高宗皇帝手中筷子惊掉于地,他似乎没有听清楚,正自恍惚。 南宫霖再次道:陛下,我军已击溃金军,完颜亮身死于乱箭之中… 高宗皇帝总算回过神来,喃喃道:亮贼已死…亮贼已死…很好,很好… 南宫霖呈上耶律元宜的“休战书”,恳请两国罢兵。 高宗皇帝扫了一眼,远远丢于地上,大声道:说打就打,说退就退,是小孩子过家家么? 不,朕不同意…朕要御驾亲征… 南宫霖一怔,心内好笑:高宗皇帝堪比勾栏院最当红的戏子,你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演上哪一出。 圣令传下,明日,高宗皇帝要御驾亲征,汤思退留守京中,陈康伯、张浚、南宫霖一同随军… 陈康伯想起尚在驿馆的辛弃疾,轻声提醒皇帝尽快处置,高宗皇帝笑道:且让他等上几日,待朕凯旋后再做区处。 陈康伯心内叹息:北方之民心系朝廷,自认仍是大宋的子民,可高宗皇帝呢?还是从心底防着他们,歧视他们,唤其曰:归正人!如此人君,可悲!可叹! 御林军甲盔鲜明,大军开拔。 路上,高宗皇帝方细细问起江北形势,当听说耶律元宜还没完全撤退时,他不禁深悔亲征太过莽撞,心中游移不定。 行至建康,高宗皇帝传旨驻跸于此,都统府暂做行宫。 听闻铁宗南正在前线军中,高宗皇帝心内稍安,他传下御旨,令铁宗南、龙少山、秦霜、楚雪即刻前来建康行营相见。 铁宗南心道:高宗皇帝真会生事,跑此处消遣来了。 高宗皇帝在臣下面前,是个好面子的人,要如何劝说他,才能让他收起这份立功疆场的雄心? 战场哪里是他想象的那样,如同儿戏? 铁宗南率龙少山三人前往行宫拜见。 高宗皇帝龙颜大悦:铁卿、龙卿劳苦功高,甚为辛苦! 铁宗南淡淡道:陛下如此一说,草民惭愧!今日之盛状,皆赖陛下天威,太子督阵,三军将士用命。 草民未建尺寸之功,又何谈辛苦? 龙少山点头称是。 高宗皇帝自讨没趣,转言道:朕闻皂角林一战,毙敌万余,高景山那厮亦殒命,实乃天意… 目光望向同来的秦霜、楚雪二女,高宗面带微笑:手刃此獠者,是两位女侠吧? 秦霜、楚雪江湖儿女,倒也落落大方:秦霜、楚雪参见陛下! 高宗皇帝道:二位女侠免礼!昔龙国手谈笑北国,为大宋争荣,后“南海双奇”克毙金贼刺客,护佑太子出巡。 “南海军”不远万里,鏖战前线,杀敌甚众,今两位巾帼又除去了朕的心头疾患,“南海派”功高如山,朕必重重嘉赏… 龙少山赶忙谢恩道:金贼可恨,无端兴兵,扰我大宋。 为国尽忠,本是草民等份内之事,不敢劳陛下轻启玉言… 秦霜、楚雪齐声道:大师兄所言极是,此皆我等份内之事,不敢言功… 高宗对三人回答表示满意,铁宗南面含微笑。 铁卿,金军有心休战,你意下如何?高宗皇帝问道。 铁宗南拱手道:陛下胸怀锦绣,自会决断,草民不敢妄揣圣意… 欸…你我君臣只是闲聊,铁卿不必过于拘谨…高宗皇帝道。 铁宗南望了一眼南宫霖,南宫霖微笑点头。 若草民妄言,还望陛下请勿治罪…铁宗南道。 铁卿请说!高宗皇帝意气风发。 铁宗南收起笑容,略显严肃,道:兵法云,穷寇莫追… 金军虽然新败,然主力尚存,几次大战,金军只是伤其皮毛,并未动其筋骨… 江北金军,仍有二十余万众,金军之所以失败,是因无渡江良策… 我军虽然势众,然千里战线,处处分散,京口之军,亦不过五万余众,寡众明显… 金人以马背立国,不可轻视,若冒然追击,与其平原遭遇,胜败实未可知… 陛下斟酌,可否愿冒此风险? 高宗皇帝犹豫片刻,面向南宫霖:大统领之意如何? 南宫霖道:铁大侠之言,确实如是! 耶律元宜北国名将,颇懂兵略,在其筹划之下,亮贼归西,三军振奋,士气如虹,反似取得大捷… 耶律元宜此时在军中的威望空前绝后,若轻易进兵,实无胜算! 然此千载难逢之机会,白白浪费,岂不可惜?高宗皇帝叹道。 是战是和?高宗皇帝迟迟不予表态。 金宋又对峙二十余日,朔风渐紧,严冬将至。 西线萨里济高高挂出了免战牌,李显忠率虎玉臣、杨展帜等人已将金军逐出淮水以北。 只东路如此不咸不淡地耗着,宋军将士亦有倦意。 耶律元宜终收到完颜雍回旨:班师回朝… 耶律元宜遂行文全军、告知天下,麾下二十余万兵马归新帝完颜雍节制。 耶律元宜密遣蒲芦浑率一支精骑北回帝都,汴京守将为表忠心,早就杀死太子完颜光英,囚禁了徒单皇后,耶律元宜迅速控制了新都汴京。 闻知耶律元宜业已归顺,各路州府纷纷响应新帝,三月时间不到,完颜雍即完成新旧更替。 只长城以北的契丹、山东、河北尚有部分牧民、农民起义,但已是纤芥之疾。 耶律元宜接旨后,星夜拔营,却留部分军旗、军马以做疑兵,待宋军渡过江去,金军营帐人去楼空,耶律元宜主力已在百里之外… 高宗皇帝不顾刘锜、虞允文等众将劝阻,执意追击。 在扬州城北五十余里,一支急功冒进的宋军三千余人,被殿后的贺三郎部几乎全歼,偏将以上将官阵亡二十余人。 高宗皇帝方知铁宗南所言不虚,大金铁骑的确厉害,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不过,宋军也并不是全无收获,金军部分老弱病残、伤重掉队者亦被宋军俘获千余人。 金军撤退匆忙,遗弃了大量的枪矛甲盔、车马辎重,宋军也算没有白白忙活一场。 完颜亮的南征大业潦草收场。 天道循环,完颜亮以弑君自立,亦因叛乱被杀,金世宗完颜雍恶其残暴,褫其帝号,降为海陵王。 金军已经远遁,高宗皇帝终于诏告天下,宋金两国休战,永世修好。 外患既平,完颜雍此刻要做的,便是集中力量对付国内的起义。 郑彦祖、葛振雄、裴浪、秦观山等率征北水师折返,在海州补充给养,与魏胜尽情把酒言欢,盘桓数日后回至楚州。 铁宗南闻知,率陆芷溪、红袖、沈月白、龙少山、秦霜、楚雪等赶回楚州与他们相见。 高宗皇帝班师回朝,刘锜因病不能随行,高宗感念其功,令其暂居建康行宫。 刘锜上奏水长东暂权京口军务,高宗皇帝得知水长东身份后,慨然应允。 对于“江南军”和“南海军”的去留,高宗皇帝不便即刻遣散,怕引来非议。 于是,他听从太子的建议,发出公告:愿意留军报效的,就近编入各营,愿意回家的,多予川资… “江南军”多是武林豪雄,生来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军中的诸多约束; “南海军”离家万里,多有家小,亦不愿久居他乡,两军战士多半散去。 令高宗头痛的问题被太子轻易化解,他突心中一动,有了禅位之念。 顾云晚、雷东海、阳谷子等自回“雷火山庄”,“南海双奇”受青阳道长之约,要多在京中盘桓几日,桂阳荣先率南海子弟回归故里。 金人既去,高宗君臣复高枕无忧,又回复以前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生活。 第87章 天 平 兵 变 南方的战事已经结束,然北方的起义仍如火如荼,不知走向何方? 都亭驿馆,夜寒露重,一夜北风,落叶满地,只余孤峭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 外面是繁华的京城,灯火通天,靡靡之音隐约从高楼处传来,大战过后,一切还是旧日模样。 一个年轻、挺拔的青衣书生正孤单伫立,窗外是凄清的他乡明月。 银辉遍地,他的身影是如此孤独,与这尘世格格不入,他正是滞留京城的辛弃疾… 怎么还不待诏?皇帝呢?皇帝已回京有二十余天了吧?也许,皇帝已不记得京中有他这么一个人,但北方义军还在苦等他北归的讯息。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苍凉的叹息,院中的大树下蓦然出现一人… 谁?辛弃疾轻喝一声,身形穿窗而出,轻灵缥缈、迅疾如电。 院中之人微现诧异之色。 师父!见到来人,辛弃疾惊叫一声,身形落地时,已深拜下去。 树下之人青衣缀白的道装,身负松纹古剑,身材颀长,临风而立,说不出的清俊潇洒,正是隐居深宫的“醉道人”青阳道长。 青阳道长扶起他,道:随师父来… 袍袖轻轻一挥,身形已在二、三十丈以外,辛弃疾展开铁宗南传授的“缥缈身法”,紧随其后,竟也勉强能跟得上。 灯火渐远,婆娑树影从耳边呼啸而过,二条身影在月光下疾驰,宛如两股青烟,他们来到城外山脚的僻静之处… 青阳道长的身法慢了下来,辛弃疾赶上时,已气喘吁吁。 青阳道长盘腿而坐,辛弃疾坐在他旁边三尺之处。 铁楼主传授的么?青阳道长已看出他轻功身法的来历。 辛弃疾恭敬道:禀师父,是铁大哥教的,说是关键时刻保命的身法… 青阳道长喃喃道:不错,此法在身,千军万马亦可过得去。 只是,唉!你内力尚浅,未能激发出它最大的功效…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粒丹丸,又将酒葫芦递与他:此乃为师数十年精心提炼的“九阳丸”,可大大助长内力修为。 此丸总共三颗,为师在闭关时吞服两颗,武学终得突破…此粒丹丸,师父一直为你留着…快吞下吧,为师助你消融… 师父!辛弃疾眼泪夺眶而出:自祖父去世后,他一直四处漂泊,举目无亲,此刻,在师父面前,他重又体会到久已失去的孺慕之情。 青阳道长慈爱望着他:你的故事,已传动京城,为师非常欣慰,假以时日,你必能如岳少保那般,成为盖世英雄! 辛弃疾豪气顿生,他猛喝几口,依言端坐,“九阳丸”春风化雨般在他奇经八脉游走开来,暖洋洋的无比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喝,青阳道长缓缓收回双掌,面色苍白,汗水已浸透他的全身。 大功告成。 辛弃疾缓缓睁开眼睛,但觉神灵无比清澈,十数丈内秋毫可见,任督二脉已被打通。 许久,青阳道长才恢复常色,他喃喃道:真乃百年不出的武学奇才,竟阴差阳错被贫道捡了个便宜…真是可惜! 师徒二人促膝长谈,青阳道长道:知道师父为何在北国只教你三月之功么? 辛弃疾道:是师父重任在肩,无暇他顾! 青阳道长摇摇头:你虽天纵之资,然毕竟一直流连北国,贫道怕传授非人,有辱师门… 数十年前,武当曾出一逆徒,名叫孤烟,唉!说起来,他还是为师的师叔。 他在江湖上恶事做尽,却因行踪诡秘,屡次逃过武林正道的追杀… 最终还是在燕京,被铁楼主一举诛杀… 辛弃疾认真地听着。 师父的故事,铁楼主给你提过吧? 说过一些…辛弃疾眼前闪过铁宗南风华绝代的身影。 所以,为师那时不肯透露身份…如果我们师徒缘分未尽,贫道将尽传所学,如果你像孤烟那般,为师将废掉你的武功,收回所传… 青阳道长温和地道:为师终究没有看错人,你如铁楼主般胸怀家国,将来的成就必远在师父之上! 辛弃疾赧颜道:徒儿怕辜负师父期望… 你一定能够…青阳道长坚定不移地道。 他解下背后古剑:此剑名“松月”,削铁如泥,今赠送与你,助你上阵杀敌,匡复我大宋河山… 师父…辛弃疾“扑通”跪下,热泪盈眶,他虔诚地接过,面现坚毅之色:徒儿必不负师父重望… 忽高声叫道:杀贼!杀贼!杀贼!声震寒夜。 青阳飞身折下一截枯枝,以之为剑,“嘶嘶”如雷,细细传授武当剑法的不传之秘… 青阳道长面圣时,高宗皇帝正对着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真迹临摹,口中犹自喃喃道:亮贼,尔狗首已殁,《千里江山图》终还在朕的手中… 在青阳道长的提醒下,高宗皇帝忽想起驿馆里还有个北国归来的辛弃疾。 左右权衡之下,高宗下诏曰: 耿京等虽身陷酋域,四顾茫然,然矢志不渝、心怀朝廷,举义旗、救黎庶,实我大宋之旌率,特封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 辛弃疾为承务郎,其余首领,各有任命… 南宫霖代宣圣旨,辛弃疾叩谢隆恩,即刻携带朝廷的任命诏书离京北上。 辛弃疾出了京城,归心似箭,一路快马如飞。 听说铁宗南已去楚州,便取楚州渡淮,籍以告别。 午后,楚州知州陆凯设下盛宴,以给郑彦祖、葛振雄、裴浪、秦观山等北伐水师庆功,捷报亦同时快马报知朝廷。 铁宗南、龙少山、沈月白、红袖、陆芷溪、秦霜、楚雪等一众均在被邀请之列。 宴席过后,陆凯、郑彦祖各自处理政务、军务,铁宗南、葛振雄、龙少山等人则齐集“望淮楼”,处理阵亡战鹰、吕布衣、罗玉杰、柴桑梓等人善后事宜… 唐怒、顾佳音等人已护送战鹰灵柩至“明月楼”总部,等待铁宗南等楼内兄弟前去下葬。 众人议定,子时后出发,先去洞庭君山,处理完战鹰后事再一同回来,将罗玉杰、柴桑梓与吕布衣、丁自宁的衣冠一同安葬,令黎一帆提前去盱眙南山,择地修建四人墓冢。 诸事议定,铁宗南令告知武林同道。 重摆宴席,一则敬祷牺牲的弟兄、将士;二则众人已分别多日,不能让悲痛冲淡了感情;三则接沿途飞报,辛弃疾将于子亥之交抵达楚州,也权作为辛弃疾饯行… 朔风起夜,月色清冷。 高城望断,灯火寥落,满目疮痍,流民营帐偌大的一片,分散在城池的四周。 硝烟散去,两岸曾有的血迹,在风吹日晒下,逐渐模糊,滔滔河水,日夜不息。 满桌酒菜,众人都无心动筷,他们被淡淡的哀伤笼罩着,那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从此天人永隔; 那些美好的过往,亦只能在回忆中遥遥浮现,无情的战争,卷走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和冤魂! 久久沉默的红袖突开口道:死又何惧?生又何欢? 若知亮贼已死,百姓免遭涂炭,牺牲的将士亦能含笑九泉… 他们所期待的,不正是今日光景么? 葛振雄慨然道:大丈夫当金戈铁马,裹尸而还,男儿铮铮,浩气长存~ 逝者已逝,我辈仍需振作,岂能学南渡晋臣,向隅而泣? 正是…辛弃疾握拳而起,神光凛凛:丈夫立世,正该洒脱如此。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宁愿刀头笑,不为乞怜人。 今金贼虽退,然靖康之鉴,犹在眼前,前途路远,不知还要牺牲多少兄弟,然一息尚存,便不能丢却收复之念… 好…说的好…铁宗南拍手道:弃疾兄弟目光深远,宗南叹服,前途无尽,任重道远,众兄弟正该昂作精神,锐意前行,方能对得起逝去的兄弟… 众人本英雄联盟,生死看淡,几人之言,如醍醐灌顶,复激起胸中的豪气,纷纷端起酒碗,痛喝畅饮起来。 皓月当空,万里澄澈,塞北的风呼啸而来,亦无法熄灭众人心头的火焰。 为国,为民,为侠,为义,自身的这副皮囊,又何足惜? “啾…”,凄厉的长鸣划过夜空,一个微弱的亮点自九霄云层俯冲而下! 铁宗南心中一紧,知有大事发生,这段时日,“雪宝”是他用于与薛万春沟通讯息的眼线,若无紧要之事,“雪宝”不会星夜飞临。 密函字迹潦草:耿将军东进海州,不幸遇袭,叛徒张安国、邵进携其首及数万人马归金,其余部众多被遣散… 平狄将军下落不明,某自将本部暂回山寨… 铁宗南默默将密函递与辛弃疾,转过头去,目光中有晶泪闪动。 辛弃疾匆匆看完,忍不住痛叫一声:耿大哥!陆大哥…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天平军”攻下洛阳后,耿京便欲一鼓作气,向汴京进发。 薛万春、陆平狄认为,汴京为金国新都,精锐虽多随完颜亮南去,然守卫力量仍不可小觑。 而起义军深入敌后,如大海孤帆,况立足未稳,钱粮器刃均极为缺乏,还是按照原来计划向“忠义军”及南方靠拢,听候朝廷进一步指示。 耿京不肯,他认为:“天平军”举义旗以来,沿途百姓多有归附,已迅速扩大至二十余万人,此时新胜,义军上下气势如虹,正该一举收复失地,建不世之功… 薛万春、陆平狄二人苦谏不听,耿京一意孤行,反讥笑薛万春不懂兵略、胆小如鼠。 薛万春无奈,只得随之东征。 果然,汴京城池坚固,附近州府金军闻讯赶来,“天平军”久攻不下。 此时,耶律元宜回撤的先锋部队蒲芦浑部已近至汴京,他们偃旗息鼓,趁月黑风高,在义军后方放起火来,义军将领张安国猝不及防,辎重粮草几被烧光。 金军又鼓噪掩杀过来… 义军乃乌合之众,多出身贫苦百姓,何能对付金军的精锐铁骑? 义军大败,多亏薛万春、陆平狄的“长白军”训练有素,及时稳住阵脚,护着耿京缓缓向东转移。 蒲芦浑此时心在汴京建功,亦不追赶。 义军损失惨重。 听闻新朝廷有镇抚公告,乱民从良者可发放口粮、农耕器具,一路上又逃亡十之三四… “天平军”士气低落,只得按原计划东进,去与魏胜的“忠义军”会合。 张安国见薛万春部战力强大,便怂恿耿京夺之,耿京亦有心动,但“长白军”将士只愿听从薛万春、陆平狄指挥。 薛万春、陆平狄见大事未成,耿京已动瓦解“长白军”之心,知再与之共同举事,两军之间将士难免隔阂,甚或有火并之患,无奈之下,只得率部出走。 耿京苦苦挽留,陆平狄不愿与“天平军”闹得太僵,便自愿留下协助耿京,却招来张安国及耿京手下亲兵队长邵进的嫉恨。 见义军分裂,梅正亭亦离去,此天下纷争之际,正是他恢复“黄河帮”的大好时机,“河洛三雄”亦愿意一同追随,助他成就重振大业… “黄河帮”终又成为北国第一大帮派。 金国新君完颜雍见公告卓有成效,便开始加大分化、瓦解义军将领的措施:副将以上投诚将领,皆官封五品,可领一州之地… 即将抵达海州,张安国知如与魏胜会合,便再无下手的合适之机,他表面不动声色,却秘密招来邵进。 他乃善于察言观色之人,早知邵进对完颜雍开出的条件,早已心动,归顺大宋,以高宗皇帝的德行,亦不过是个闲职。 另外,他还担心,怕有朝一日,耿京会追究汴京粮草被烧之责… 张安国、邵进一拍即合,假借饮酒之机,将“蒙汗药”偷偷置于耿京酒具之中。 二人遣散“天平军”大部,将耿京首级献与金国朝廷。 完颜雍大喜,封张安国为济州知府、军州,其所部五万余人仍由其节制,为“济州军”。 辛弃疾强忍心中的悲愤,心中辗转:义军已然土崩瓦解,他有何面目再回南朝面君? 说好的几十万义军呢?他带回几人?大好的抗金形势,就如此白白葬送。 激愤之下,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决定在脑中一闪:吾要将张安国、邵进二贼带回,交大宋朝廷处置,亦不枉与耿大哥相交一场… 神情逐渐坚定。 铁宗南望向他,面带理解和鼓励之色。 铁大哥,兄弟有一不情之请…辛弃疾目光熠熠生辉。 辛兄弟但说,无有不从…铁宗南手扶辛弃疾肩上,送去一丝温暖。 恳向铁大哥借人…吾要向叛贼张安国讨个说法,不能让耿大哥和陆大哥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去,吾要将二贼绳之以法,示于天下…辛弃疾胸中的热火在熊熊燃烧,呼之欲出。 好…铁宗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吧!要谁和你同去? 铁宗南朗声道,面向众位弟兄:要谁都可以! 众人齐刷刷将眼神投向辛弃疾,俱都目含期待。 裴浪道:虽千万人吾往矣,人之生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若完成如此盛举,虽死何憾? 众人齐举手,争相前往。 辛弃疾倍受感动,泪水再次洒满衣襟:众位兄弟厚情,弃疾在此谢过!然你们行程已定,此去金营,归期未定,生死难料,怎能让闻讯前去君山吊唁的天下英雄翘首以盼? 铁宗南微笑道:辛兄弟有何想法? 辛弃疾道:不劳众位兄弟亲往,私闻各楼当家门下各有卫士,俱都身手卓绝,可否随兄弟一同前往? 铁宗南慨然而允,令急调近处各卫,共有秦观山的“山卫”十人、裴浪的“海卫”六人、杨展帜的“凤卫”九人、沈月白的“月卫”八人,计三十三人,天亮前可到… 辛弃疾再次拜谢,目中神光充盈。 铁宗南端视辛弃疾,又望见其背后“松月剑”,便知青阳道长已认下了他这个弟子,心下安慰。 铁宗南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色丹丸,置于掌心,道:此丹为师尊临行所赠,可增加多年内力,宗南一直未舍得用掉,今转赠与你,助你成就此行。 辛弃疾深为感动,尚待推辞,铁宗南轻轻一弹,那药丸已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感直透心底。 辛弃疾赶忙盘腿而坐,目鼻观心,抱元守一,铁宗南前后两个身影,疾走辛弃疾周身大穴,助其导纳气息,半个时辰不到,即功行圆满。 辛弃疾但觉身体轻盈,飘飘欲飞,和往日大不一样,知自身武功又进入另一天地。 大恩不言谢,辛弃疾所有的感激都集中在深深一揖。 铁宗南微笑道:辛兄弟此去,必能尽功,不敢说能生擒二贼,但二贼之首已悬于辛兄弟剑尖之上! 铁宗南望了望天色道:吾即将与众兄弟离去,辛兄弟保重,君山事了即归,兄将在京城,静候辛兄弟凯旋而归… 不见不散…铁宗南伸出手来。 不见不散…辛弃疾热血沸腾,两双温暖之手紧紧握在一起。 此时,明月当空,寒风正紧。 楼下院中烈马长嘶,那是黎一帆为众位英雄准备的坐骑… 铁宗南面北而望,慷慨而歌: 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风叶下洞庭波。 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 即率众人匆匆离去。 路上,龙少山担心问道:辛兄弟此行是否能够全功? 铁宗南微笑道:雏鹰终究会长大,翱翔九天,辛兄弟人中之龙,智识远大,非池中之物,此行必能一飞出渊,声震九霄… 第88章 天 涯 钓 愁 马蹄声远,铁宗南一行的身影消失在朦胧月色里,然歌声犹如在耳边,荡气回肠,辛弃疾心潮澎湃。 复想起耿京,这铮铮七尺男儿,没有战死疆场,竟殒命卑鄙小人之手,辛弃疾心中充满着愤懑。 黎明时分,众卫齐聚,清一色黑衣劲装青年,英俊豪气,只左臂处不同,绣着各属标识,辛弃疾大喜过望。 郑彦祖闻知此事,深为震动,精挑细选二十军中健猛,一同交付辛弃疾,助他成事,辛弃疾信心更足。 东天透出红晕,片刻间燃烧了天空,新的一天开始。 楼下传来骏马的嘶吼,似在督促勇士出发,辛弃疾勒马而起,五十余骑紧随他风驰电掣般向西而去… 西羽山,海州西七十里。 薄雾笼罩着疏林,朝阳的光漫过山野,在丛林上空勾画出绚烂的颜色,十数只云雀,“叽叽喳喳”着,在丛林里追逐嬉闹。 远处,有溪水潺潺的声音,让这个冰冷的冬晨,又多了一份生机。篝火已经熄灭,带有余温的灰烬随风四处飘散。 地上躺着一个人,遍身血迹,他茫然睁开眼睛,忽挣扎着坐起来,警惕地望着四周。 他约莫五十余岁,眼角已有深深的皱纹,然眼神依旧锐利,颌下胡须的鲜血已被风干,虬结在一起。 全身疼痛无比,忽发觉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不由一愣。 你醒啦?…苍老的声音从树林深处响起,一个灰色身影疾如流星,说话间已在他面前站定,右手拎着一只獐子。 那人头戴竹笠,身材雄奇,面色清绝,双目神光内敛,尺余长须,飘飘洒洒,看年岁要比他大上一些。 受伤之人双手抱拳:陆平狄拜谢前辈救命之恩… 陆平狄?那人神光暴射:昔年“冠军营”的“陆三枪”? 陆平狄手捂前胸,苍白的面上浮现一片红晕:前辈谬赞…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目下平狄只是一介败将,不敢辱没岳先锋…敢问前辈… 老夫归楚侠…老者淡淡道。 天涯钓愁?陆平狄吃惊嚷道:前辈效令金国,为何救我? 陆平狄显然知道归楚侠的过去。 归楚侠目光暗淡,想起“南海双奇”对他的劝诫,叹口气道: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自踏入江湖,老夫做事我行我素,生杀由我,但凭痛快,后来得两位前辈点化,已免去了愤世嫉俗之心… 归楚侠重又将火架起,两人边吃边聊。 陆平狄讲起“天平军”内讧兵败之事。 那日黄昏,耿京的“天平军”离海州不过两日行程,陆平狄正与耿京商议兵士的驻扎事宜,手下亲卫将领邵进步入军帐,禀告张安国设宴之事,说“天平军”即将与“忠义军”会合,此行虽有曲折,亦算圆满,备下薄酒相贺。 陆平狄一愣,感觉事有蹊跷,耿京却爽快答应下来,让邵进先去,他和陆平狄随后赶到。 邵进走后,陆平狄道:大帅,吾观邵进目光闪烁,里面恐有隐情,还是慎重为好… 耿京朗声一笑:平狄啊!你和薛将军一样,总是那般小心翼翼,无端猜疑,吾与安国起于毫末,情同手足,何忍相疑? 陆平狄知他因“长白军”之事,对他仍有隔阂,遂不便多说。 饮了几杯,陆平狄推说肚子不好,欲去出恭,实为去寻耿京随行亲卫,见亲卫皆在其他帐中畅饮,陆平狄心中更加忧虑。 陆平狄走后,张安国便与邵进递个眼色,后者意会,佯作敬酒。 张安国便将早准备好带有“蒙汗药”的酒壶递于他,耿京不疑有诈,豪爽地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耿京猛然感觉天旋地转,而张安国正冷冷地笑着,面带杀气。 耿京心知着了道儿,想挣扎着站起,邵进道:大帅不胜酒力,且去休息… 耿京甩开他的手,便欲拔刀… 邵进手快,早拔出刀来,张安国一声令下,帐内之人一哄而上,将耿京砍翻在地… 陆平狄猛然听见远处帐内一声大喝:恶贼敢尔?便再无声响。 陆平狄心知有变,赶忙展开身法,冲进帐内,迎头便是几柄雪亮的刀光,陆平狄已有准备,被他轻松闪过,趁机搠倒三人。 耿京已仰躺在座椅之上,满身血迹,已无声息,陆平狄痛呼一声:大帅…便欲前往争夺尸体。 张安国邵进等人哪能容他得逞,指挥众将领、侍卫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帐内一片刀光血影,惨叫声连连响起… 混战中,陆平狄亦身中数刀,外面的兵士闻声赶来,陆平狄处境危机。 他知道,想抢出耿京尸身,已无可能,弄不好,自己亦要丧身刀枪之下。 陆平狄长喝一声,挥刀竟向张安国而去,宛如拼命,众人前上拦截,不料却是虚招。 陆平狄身形借机而退,冲出大帐,一路拼杀而进,张安国、邵进等人则指挥前往拦截… 陆平狄专往营帐背灯之处躲闪,几个起落,身形便已消失… 众人鼓噪追喊,却已不见陆平狄身影,军中闹至夜深,一无所获。 张安国、邵进等人继续饮酒。 子时过后,起风了,寒风凛冽,如同刀割,兵士们俱都蜷缩在帐篷和角落里,以躲避严寒。 月光清冷,忽然,偏远的一个军帐闪开一角,现出满身血迹的陆平狄来,他辨别一下方向,往大营之外潜身而出… 陆平狄已泪流满面:出师未捷身先死…没有战死在沙场之上,耿大帅死不瞑目… 归楚侠叹口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陆将军不必过于自责… 耿京提六人之众,成数十万大军,连克洛阳、莱芜、泰安、东平等中原之地,金廷震撼… 今他虽不幸身死,然其首义之功,足以光照日月、永载史册… 陆平狄叹悔不已。 陆老弟以后作何打算?归楚侠关切问道。 陆平狄目露怒火,道:此身已不足惜,吾将细细打探叛贼立身之处,伺机行刺杀之事,吾不能让大帅含不白之冤! 归楚侠目现赞许之色:明知不可为而之,陆老弟果有上古侠义之风,然此举实属不智! 归楚侠淡淡道:老夫听闻,张安国以耿京之首晋阶,已辖济州军州,帐下有五万猛士… 陆平狄目光一亮,喃喃道:济州… 前辈欲作何往?陆平狄问道。 老夫将去何方?归楚侠喃喃道:天下之大,竟无老夫立身之处… 陆平狄恳切道:前辈既痛知前非,何不做些有意义之事?以显天下? 归楚侠目光一闪。 陆平狄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之一生,如白驹过隙,双目一闭,便万事皆无。 然人生之患,在于平庸,既不能轰轰烈烈而生,何不轰轰烈烈做出一番大事,方不至白来世间一遭? 归楚侠望着他,仍在犹豫。 “二圣”已去,所有的恩怨情仇皆已随风飘散,前辈是该放下执念,重新振作的时候。 师师姑娘在天有知,亦会含笑,她曾经所爱的人,是个为国为民、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陆平狄娓娓而道。 归楚侠面上突现出一层神秘的光辉,他喃喃道:师师…师师! 渡过淮水,进入金国之境,辛弃疾令众人换上金军中、低级将领的甲装。 此时,大战刚刚过去,金军滞留、溃散的逃兵,正纷纷向北方涌去,他们一行倒也不太引人注意。 过泗洲、下邳…众人马不停蹄,一路西去。 朔风渐紧,愈向北,天色愈阴晦。 近几日,天气突然转暖,以辛弃疾在北方的经验,一场暴雪正在酝酿中。 傍晚至彭城,城内的散兵游勇,处处皆是。 早有人报知“霸王楼”郑一清,郑一清将他们安置妥当,在此休息一晚。 果然,是夜,北风又起,彻夜不息,门窗“吱吱嘎嘎”作响,外面时时传来折枝的声音,无根之物被狂风卷起,到处是“乒乒乓乓”滚动的声音。 凌晨时分,天光晦涩,天空一片暗灰,黄云从四方慢慢聚集而来,与地相交,宛如世界的末日。 街面行人寥落,店招遍地、商铺屋檐下的临时用具,东倒西歪、残缺不齐,一片狼藉。 辛弃疾告别郑一清,出西城率众人打马而去,滚滚尘土瞬间与黄云连在一起,他们要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尽快抵达济州。 昼夜兼程,三日后黄昏,众人赶至散州,再前面是曹州,算来距济州大营不过一百余里。 辛弃疾本拟再赶一程,无奈马力不消,更重要的是,天空已纷纷扬扬飘起雪来,而且越下越大。 此处已将接近敌方大营,辛弃疾一行人马众多,非常惹目,难不保城中有金军的探子。 辛弃疾吩咐多人分头去城中客栈多买些酒肉,以作近日口粮,西门出城五里后,在通往曹州官道的一个僻静山坡疏林里驻扎。 天昏地暗,风雪漫天,片刻间便遮断来路。 众人好不容易支起帐篷,举目四望时,漫山遍野,已变成粉雕玉琢的世界,天地一统于萧杀的严寒与风雪之中。 散州,黄昏,天寒地冻,雪花渐起。 二位相貌清奇的年长之客,风尘仆仆地来到“归来客栈”,正是归楚侠与陆平狄。 店小二乃见多识广之人,知二人为江湖之人,怠慢不得,忙堆笑着脸迎出门去,不待二人吩咐,已响亮唱喏道:上好客房两间…健马两匹,精料伺候… 归楚侠道:弄几盘小菜,温一壶老酒… 沉思一下,又道:两份,送至房内,要快… 好嘞!店小二将二人引至楼上,自去安排酒菜,安排完酒菜后,又将生好的炭盆抱至客房之内,片刻间,房内温暖许多。 陆平狄的伤多为外伤,经归楚侠的适时换药调理,几天来已好了许多。 归楚侠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感慨万千,他恨透了徽宗,恨透了朝廷,却不想有日能为南宋做事,“双奇”说的对,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汉人。 经历了这段时日,他改变了许多,那些前尘往事,已灰飞烟灭,逝者已逝,生人终归还要活着。 正感慨间,客栈进来两名青年金国将领,俱相貌不俗,在店中盘旋片刻即转身离去,归楚侠心中一动。 楼下刚才什么人?借店小二送酒菜之机,归楚侠漫不经心问道。 禀大爷,是采购酒肉的两位军爷…店小二口吃伶俐。 唔…你去吧!店小二点头哈腰转身而去,归楚侠面现沉思。 归楚侠拨弄着炭火,房内火星点点。 他斟满一杯酒,在手中拿捏着,多年前,汴京“矾楼”的一幕一幕,又纷至沓来。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不归客,竟已近古稀之年,不禁唏嘘,不知不觉夜已深。 帘外雪初飘,翠幌香凝火未消。 独坐夜寒人欲倦,迢迢,梦断更残倍寂寥… 初冬的雪花散落于记忆之中,洋洋洒洒,苍凉之中却透露着温馨,往事不可追,昨日的伤秋之绪,今又增添了冬天的烈寒。 万木凋零,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呵气成霜。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昏暗的空中纷纷扬扬飘落,山川、田野、村庄,俱都笼在白蒙蒙的风雪之中。 北风渐大,风雪亦愈来愈猛,寒风怒号,疯狂地摇撼着树枝,将它卷向空中,远远地甩向数十丈外。 战马惊恐的嘶叫,瞬间便湮没在这无边的风海里。冷风吹在面上,似刀割一样,让人透不过气来。 城西五里,临时营地,众人搭起军帐,燃起篝火,将黑暗和寒冷暂时驱走。 众人分成几伙,从怀中掏出带有体温的熟食,再烤一下,拔开月形军壶,猛喝一口烈酒,那呛人的辣味似乎体内都冒出火来,过瘾! 几天来,众人都已熟络,说些江湖和军中的轶事,好不开心。 火光映照出这些尚面带稚气的笑容,他们开怀畅饮,他们都明白自己去做什么,但毫无畏惧。 他们胸中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家国情怀,足以照亮余生,片片欢声笑语,洒满这孤寂冰冷的故国山河。 夜渐已深,众人昏昏睡去,留两名“山海卫”在不远处守夜。 辛弃疾则登跃远处的树杈,居高临下,作为暗哨,片刻间,他已与风雪融为一体。 陆平狄已经睡去,归楚侠望了望外面的天空,风雪扯地连天,他喃喃道:如此雪夜,正是杀人的好时节… 何不去杀几个金贼,制造一点混乱,或能给济州刺杀创造点机会?嘴角一笑,决心已定。 他压压竹笠,轻轻推开窗户,纵身一跃,双脚又轻轻一点,恰好将窗门关起,身形便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辛弃疾一行的“金军”惹起归楚侠的兴致,对于他这个顶级杀手来说,蹑踪、追击、暗杀,正如饮酒吃饭这般简单。 如此风雪之夜,三丈之外面目全非,他已无须掩盖行藏。 离城墙尚有二十余丈,他深吸口气,身形蓦然拔高数丈,一阵风雪满卷而来,将他轻轻推送至城墙之外,辨别一下方向,展开身形,径向西面官道而去。 盏茶之间,远方隐约传来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漫天风雪中不甚清晰,不过,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 狂风凛冽,如狼嚎虎啸一般,可很好地掩盖行动之声。 他知道金人训练有素,必有暗哨,便借助岩石、树木,腾挪闪跃,如一只巨鸟,小心推进,离军帐约有百十余步。 他突然感觉面临而来的杀机,就在二、三十步外,这是一个杀手的本能判断… 不过,他深为奇怪,金军中竟有如此高手? 果然,从雪地里钻出两个人来,虽有风雪掩面,却仍能看出二人甚为年青,轮廓英俊,双目炯炯,有一种不凡的气质。 二人正是裴浪、秦观山的麾下侍从,裴江、秦岳。 前方乃军旅重地,朋友止步!裴江喝道。 虽看出二人武功不俗,归楚侠仍未将之放于心上,依旧迈步向前。 归楚侠并不言语,他心下已定,需尽快将二人斩除。 他本想先探视一番,清楚对方的人数,却不想他们暗哨放的如此之远。 行进间,归楚侠八尺青竿蓦然出手,在茫茫雪夜中根本看不清楚,但听一声细微的破空之声。 裴江、秦岳俱都身经百战,竹笠人右肩一动,便知他已出手。 二人心有灵犀,“作茧自缚”,双剑在身前交织成网,密集的“叮当”声响起。 二人心头一震,不约而同心道,这神秘竹笠人好深厚的内力… .归楚侠连续攻出十余招,均被剑光封挡,心下大为奇怪,未曾听闻金军中有此人物。 裴江、秦岳断喝一声,两道身影破茧而出,凌厉的剑声浑杂着狂风的呼啸,向归楚侠卷来,杀气咄咄… 归楚侠不退反进,鬼魅的身影自剑光中穿插而出,又是数十声清脆的点击,三人交换了方向… 裴江、秦岳互望一眼,彼此看出对方心内的震骇:这个竹笠老者究竟是谁?竟有如此绝高的手段? 要知道,十二楼主门下嫡卫,任何一个显身,都将名震江湖。 二人豪气顿起,手腕同时一抖,“山海剑法”应心而生,一攻一守,彼进我退,有法有度… 任归楚侠武功盖世,一时半会竟拿捏他们不下。 战至三十余合,归楚侠渐感不耐,手中青竿突作“烟波浩渺”,风雪消失的无影无踪,二人眼前却现出如洞庭之水的浩渺无边之状… “夺…夺…”两声脆响,裴江、秦岳剑已坠地,青影卷来,二人惊出一声冷汗,大呼一声,身形倒翻而出。 饶是他们反应迅速,胸前仍划出一道口子,幸亏甲胄在身,方不至受伤。 归楚侠继续猱身而上,二人手无兵刃,正待赤拳迎击。 突然,一声长啸震雪而起,远处高枝上一个人影如同白雕振翅而来,身形极快。 来人内力充盈,身法如电,又在二人之上。 归楚侠心中纳闷:金人中怎地多了这么多高手?此行济州,看来不甚容易! 裴江、秦岳二人在西,辛弃疾在南,三人本相距甚远,暴风雪便掩盖了打斗之声。 直到二人惊呼,正值狂风的停歇间隙,辛弃疾心道:不好…便展开绝世身法向此而来。 辛弃疾身形欺上,形同鬼魅,手中“松月”却已施出“平林漠漠”,剑光如暮色之烟,将天地笼罩,却与刚才归楚侠的“烟波浩渺”有同样之妙… 归楚侠面露微笑,感叹道:好剑法…不愿缨其锋芒,身形一晃,平退数丈,看清眼前之人: 年及弱冠,眉目清朗,挺鼻如山,竟像极了他年青时的模样,不禁心生好感。 辛弃疾回首望了望裴江、秦岳:二位兄长伤势如何? 二人道:无碍! 辛弃疾放下心来,“松月”剑尖垂地,淡淡道:前辈何人?为何无端伤我兄弟? 无端?哼…归楚侠哈哈大笑,道:老夫兴致所至,想如何便如何,谁又能管的了我?倒是尔等… 归楚侠冷冷道:身为宋人,看你们相貌堂堂,凛然正气,又奈何做贼? 辛弃疾听他话中有话,将剑收起,施礼道:前辈言之有理,请赐名号! 归楚侠一怔,呵呵一笑:讨问老夫姓名,想寻仇么?老夫归楚侠,自名“天涯钓愁”,又号“钓翁”… 辛弃疾暗吸一口冷气,怎会遇到这个杀星?他在南境铩羽而归,怎地到了此处? 口中却道:江湖传闻,前辈“卸甲坡”一役后,便已归隐,怎能出尔反尔,又助纣为虐? 归楚侠未及反应,一时语塞,斥道:信口胡说,老夫何时又做违背大义之事? 忽心中一动:尔等究竟何人? 辛弃疾见被归楚侠识破身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道:晚辈辛弃疾,乃“天平军”耿京大帅麾下掌书记… 归楚侠一愣:你是“夺命书生”辛弃疾? 辛弃疾拱手道:正是在下… 好…好…你等着…归楚侠身形回转,瞬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第89章 万 军 夺 帅 这次,该辛弃疾等人迷糊了,不知归楚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他等着?什么意思?去调官军,围剿他们?又不像,三人心中纳闷不已。 “夺命书生”是辛弃疾在军中的诨号,不想却已传入江湖。 那是三月之前,耿京刚举义不久,耿京见辛弃疾颇有文采,又见识不凡,便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书记,掌管军印。 辛弃疾有个旧识义端和尚,见耿京势大,便率千余人投奔耿京。 义端好谈兵书,感觉天下无出其右,但实际上却是个投机分子,北国官府招安策略张贴以后,他便心动,趁辛弃疾疏忽,竟将军印偷走,准备做进阶之物。 耿京震怒,辛弃疾亦非常郁闷,知义端非良善之辈,不待耿京治罪,他便道,此事非关他人,愿一人一马,孤身擒贼夺印,若不成功,愿奉项上人头… 耿京将信将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辛弃疾苦追三天三夜,终追上和尚,义端苦苦哀求辛弃疾放过他,卑躬屈膝道:小弟知兄乃天上煞星下凡,不比文弱书生,实有万敌之勇,只求看在往日情分,放过在下! 辛弃疾知其心术不正,若放过他,必会再荼毒他人,不待他说完,已毫不犹豫手起剑落,将人头与军印一同带回。 耿京惊异,对其更为器重,而士兵们亦对其又敬又畏,背地里亲切呼其“夺命书生”。 归楚侠的一句“夺命书生”,又惹起辛弃疾无限的思绪和惆怅,月余不见,竟与耿京人鬼殊途。 正沉痛间,两个人影如飞而来,前面是归楚侠,后面还有一人,人影非常熟悉,竟是陆平狄。 辛弃疾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辛兄弟…陆平狄颤声道。 陆大哥…辛弃疾抢奔而上。 风雪之中,两个铁骨男儿紧紧拥抱在一起,辛弃疾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 辛弃疾将二人邀于帐中,裴江、秦岳叫起其他沉睡的兄弟,继续开怀畅饮。 各自讲述别后的经历,众人唏嘘不已。 归楚侠身为“五杀手”之首,却与“酒僧”水长东并不相识,当听说“酒僧”就是当年的“恨水将军”时,归楚侠嗟讶不已,他又慨叹自己回头是岸,终不至成为大宋的罪人。 归楚侠见辛弃疾虽然年轻,却少年老成,侠肝义胆,惊异不已,知其终非池中之物,他日必为国之栋梁,能结识此等英雄人物,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不觉天亮,雪势小了一些,但还是纷纷扬扬,潇潇不停,还好,大致的路途还是能看得清楚,若是似昨晚那般,他们只怕要困于此处。 他们决定起行,至曹州后再驻扎下来,商量对策。 地面上的雪已有尺余深,战马可勉强前行,但已是比往日慢了许多。 途经一条长河,雪冻掩住了半边水面,枯萎的芦丛俱被积雪压弯了腰,辛弃疾触景生情,禁不住大声吟道: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突转面归楚侠,朗笑声道:这般富有雪意的日子,归前辈是不是见之心痒? 归楚侠微微一笑:若在往日,老夫早已夜半坐上雪舟,去钓这份意境… 复叹口气:也许,还有往事… 辛弃疾似没听到下半句,慨然道:今日,归前辈却要助我等兄弟,深入千军万马之中,去钓敌酋… 真是痛快,只此豪气,便该再浮三大白… 待贼首受缚,弃疾定敬前辈三杯… 好…归楚侠亦豪气干云:一言为定! 路上几无行旅,这样的鬼天气,纵有天大的事情,也要往后放一放,此等天气,只适合饮酒赏雪,纵横心情。 驾…驾…风雪迎面,宛如刀割,众人只得掩面前行,几十余里的路途竟整整走了一天。 至夜半方过曹州十里,他们依旧在城外驻扎,此处距济州大营不过三十余里… 风雪渐消。 酒肉过后,辛弃疾含笑道:如此良夜,岂好辜负?归前辈是否有兴致,陪弃疾出去一遭? 众人知他欲夜探敌营,均争相前往。 归楚侠笑道:正欲领教小兄弟的轻功绝学… 辛弃疾抱拳道:不敢! 复对众人道:其余兄弟在此留候,听从陆大哥安排… 众人知陆平狄乃昔日岳云将军部下,心中敬重,焉有不从? 辛弃疾在前,率先展开身法,归楚侠在后,紧紧蹑随。 辛弃疾全力狂奔,归楚侠紧缀他五丈之余。 仰仗铁宗南所授的绝世身法,又有师尊青阳道长与铁宗南所赠丹丸的内修提升,辛弃疾但觉内力雄厚,循环不息,竟能与归楚侠争一短长。 踏雪无痕,二道身影如淡淡的青烟,在暗夜里不断变小,直至渐渐消失… 十余里后,归楚侠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从济州回来,天已微明,大营的诸多布置已了然于胸。 辛弃疾拿出笔来,迅速在草纸上画着。 因是冬季,整个大营,比秋季收缩不少,方圆不过三十余里; 位于西北的草场按季节风向应移东南,可能因近期兵马调动频繁,尚未完成交接,依旧堆放于原处; 中军大帐亦是如此,目下仍在东南方向; 轮值士兵原先两个时辰一换,因风雪天嫌麻烦,改为三个时辰; 军中口令已三日未变:风雪之夜…天下太平… 辛弃疾介绍完毕,道:此处距济州老营三十里,施展轻功需一个时辰,骑马可能稍微慢一些,但也不过慢上一刻… 众人知他要分派任务,聚精会神而听。 吾有个设想,供众兄弟参详… 突想到归楚侠在场,不禁面上一红,刚欲改口,归楚侠一摆手:小兄弟但说无妨… 辛弃疾笔指草场:此处由陆大哥率楚州军二十弟兄,专司纵火之事,火点越多越好…北风一吹,断无扑灭之能… 记住,粮仓暂时保留…众人心有疑问,却不便说出,只有陆平狄面带微笑,似已知晓。 裴江、秦岳、沈云三位大哥,各率“海卫”、“山卫”、“月卫”兄弟,于东北、西、南三面营帐纵火; 杨昆兄弟率“凤卫”,携带强弓劲弩,随吾与归前辈潜入中军大帐,直取“大鱼”… 吾见四方火起,即刻点放“旗花”,众人皆需向中军帅帐鼓噪而来… 辛弃疾神色自若,自我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说完,他望着归楚侠:前辈有何意见? 归楚侠伸了个懒腰:老夫没意见,正想着那三杯老酒哩! 辛弃疾微笑道:前辈放心,少不了的… 唉呀!前辈前辈的,烦不烦啊你?你等都是兄弟,偏偏视老夫为外人?归楚侠不耐烦地摆着手。 众人皆是一愣,原来让江湖闻之丧胆的“钓翁”,亦是性情中人。 是!老大哥!辛弃疾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老大哥?归楚侠愕然,继而一笑,抚着胡须道:好…好…比起你们,老夫这大哥确实够老… 众人齐声道:老大哥… 归楚侠心内突然涌起莫名的温暖和感动,想起数十年的尔虞我诈,江湖嗜血,这份真情是多么难得! 陆大哥?辛弃疾望向陆平狄。 陆平狄微笑道:如此分派,甚合兵法大意,吾全力赞同,毫无异议… 能策反多少兄弟,还需陆大哥添一把火!辛弃疾微笑道。 众人一惊,这辛弃疾胆子也忒大,达成目标不思尽快撤离,还欲想策反之事? 天已大亮。 辛弃疾微笑道:若无异议,兄弟可要睡觉去啦! 归楚侠道:小兄弟慢行,老大哥尚有事相扰… 辛弃疾打个哈欠,嘟囔道:老大哥你内功深厚,几天几夜不睡都没事,小弟我可不行…到小弟帐篷来聊吧!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飘洒着,不紧不慢,一整天,众人除了吃饭,便是睡觉,终到了戌时,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吃饱喝足睡足,众人斗志满满。 战马衔环,果然如辛弃疾所料,至济州大营外正是亥时初过,此时,北风呼号起来,鹅毛大雪又纷纷飘起… 仍有不少军帐灯火闪耀,里面隐约传来嘈杂的吵闹声,辛弃疾知他们不是在饮酒,便是在赌博,遂再耐心等待… 终于,帐营里的灯光次第熄灭,帐外数十个高竿上的灯火在风雪的掩盖下少气无力,只能看清丈余之地。 又过半个时辰,估摸军士们应已沉睡,辛弃疾轻声道:行动… 全身甲胄的金军小队自附近壕沟里轻身而出,借助风雪的掩盖各奔目标区域… 辛弃疾、归楚侠则率“凤卫”九人悄无声息地向中军大帐欺进,潜在附近的雪地里… 帅帐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正是饮酒取乐特有的声音。 辛弃疾凝神倾听,果然有张安国与邵进二贼的声音,不禁热血沸腾,恨意油然而生。 两刻钟后,西北草场冒起一处火光,初时并不明显。 一名兵士匆匆进入军帐禀报,瞬间帐外涌出十余人。 中间之人身材甚是威猛高大,金将装束,腰间斜挎宽背弯刀; 右首之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看身形正是张安国; 左首一中年男子,身着便装,似是邵进。 众人举目观望。 张安国略有醉意,大声道:军帅,此必酒醉军士在彼烧烤,不用理会,且待本府明日严厉拷问… 遂对来报兵士呵斥道:速去查明是哪营兵士胡闹,快快报来! 那士兵拔雪而去。 众人正欲回归大帐,正在此时,又见西方、南方火起,星星点点,间杂着士兵的惊呼呐喊之声。 那金将立定身子,喃喃道:奇怪…此处二百里内无大股暴民,难不成是士兵们聚众闹事? 他的判断有一定道理,各处虽然骚乱,但无冲锋打斗之声。 而且,军中月饷尚未发放,几日前,士兵们已闹过几次,他来此处,便为安抚此事。 正思忖间,西北方向火头渐大,竟有十数处之多,已有冲天之势。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霎时便映亮半面天空… 众人仰首观望之际,辛弃疾、归楚侠等人借机又向前推进数丈,距帐门不过一扑之遥。 身后东北方向又传来人喊马叫之声。 走,去看看…为首金将话音未落,便见从身前的雪地里弹出十余个身影,暗黄的灯光里,兵刃寒亮。 金将、张安国等人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斫倒大半。 那金将大喝一声:何处歹人在此?便欲拔刀。 辛弃疾眼疾手快,一招“倦鸟投林”,寒光一闪,那金将头颅已被斩落,辛弃疾复起一脚,将尸首踢出三丈开外。 拔速将军…张安国大叫一声,酒意化作全身冷汗,扭头便跑,行若惊兔。 归楚侠呵呵一笑,青竿抖动处,已钓上一个硕大的王八来。 张安国口呼:好汉饶命… “月卫”上前两人,将之如粽子般捆绑起来。 似邵进之人见状不妙,挥舞双枪,夺路而逃,辛弃疾正欲追去… 便听耳畔响起急锐的控弦之声,三箭连珠射出,几声凄厉的惨叫,那身形断落,仰躺在雪地之上… 辛弃疾回首望去,却是杨昆,杨昆身形弹射如电,回来时将邵进之首掷于地上。 众军将骇然,双股战栗,汗出如浆,突一起跪于地上,齐声叫道:英雄饶命!好汉不杀! 将叛贼张安国押进来…辛弃疾冷冷道,走进大帐,顺手将“旗花”甩出。 军帐内杯盘狼藉,空气中飘洒着浓烈的酒气… 辛弃疾脑中闪现耿京被害的一幕,正是在这样的酒香中,他被自己信任的兄弟残忍戕害,作为进阶之物。 跪下!辛弃疾反手用剑柄狠狠磕向张安国的膝盖,便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张安国痛呼一声:你是谁? 辛弃疾缓缓转过身来,冷冷道:张知府,才分别几日?便不认我这个曾经共苦患难的兄弟了? 辛弃疾…夺命书生…众人惊呼。 军中将官多与辛弃疾熟识。 灯光里,辛弃疾面含悲怆… 外面有军士鼓噪掩杀而来,杨昆对辛弃疾微微示意,率“月卫”走出大帐,纵身附近的军帐之上,强弩出手,一连串的闷声过后,便再无声响。 闻讯赶来的士兵们在远远观望,心道:且留下项上这吃饭的家伙,别再兀自出头,他们争功,干我等何事? 原来,军士们以为,帅帐正在进行另一场火并… 此时,风雪朦胧中,又见东西南北四方正有许多人向中军大帐冲来,俱是将军装束,轻功卓绝,想必是军中高手,这更坚定了士兵们的想法。 你们且待争去,老子睡觉去了…一个士兵嘟囔道,众人皆是同样心思,遂一哄而散,各自寻找自己的安乐窝去。 陆平狄掀开帐篷:众位兄弟可好? 众将领一愣,待看清楚,忽齐声道:陆将军救救我等… 陆平狄与辛弃疾相视一眼,道:辛将军欲如何处置此等叛徒?众将齐叫冤枉。 辛弃疾道:全凭陆大哥做主! 陆平狄叹息道:我等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汝对吾不仁,吾却不能对尔等不义… 众将的头磕的砰砰响:谢陆将军…谢陆大哥… 张安国亦叩头于地,燃起一丝生机。 冤有头,债有主…陆平狄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意:所有过错皆在张安国、邵进二贼身上… 陆平狄,你言而无信,不是说不杀我们么?张安国嚷道,面容因疼痛而扭曲,却依旧不减暴戾之气。 是…辛弃疾平静道:我们不会杀你,我们要将你带回大宋,让朝廷处置你! 辛弃疾,你无耻!你不是号称“夺命书生”吗?是英雄,有种的,现在就杀了老子… 张安国知若回朝廷,必是死路一条,遭万人唾弃,他宁愿现在死去,一了百了。 哪来的野狗,在此狂吠?归楚侠屈指一弹,一声急厉的劲风,张安国像死狗一样瘫痪于地,晕死过去。 众将知道,今日来的,都是高手,心中更加忐忑,不知如何处置他们。 弟兄们…陆平狄缓缓道:废话我不多说,朝廷的北征大军即将到来,愿意随我等南下,归顺大宋的,仍是功臣; 不愿同去的,亦不勉强,就地解散回家…此令务必于一个时辰之内通告三军… 有人将那金将与邵进的头颅呈上前来,陆平狄望去,惊讶道:完颜拔速? 此人勇冠三军,乃金国蜀王完颜银术可之弟…辛兄弟,你立下大功啦! 辛弃疾萧索道:却怎么也换不回耿大哥的性命!众人一阵叹息。 陆平狄令将二人头颅裹好,一同进献朝廷。 辛弃疾本是耿京心腹部下,陆平狄在军中亦有较高的威望,此令一下,当即便有万余将士愿意追从。 辛弃疾令连夜重新登记造册,同时起灶开伙,而后便率归顺的“天平军”将士趁着风雪连夜出发,踏上漫漫的南归之路… 闻知济州之事,完颜雍大怒,速派追兵堵截辛弃疾等人,等号令发至各路州府,时间已过去二十余日,辛弃疾、陆平狄等已率归顺的天平将士,浩浩荡荡渡过淮河。 辛弃疾令三军就地驻扎,修奏章派贾亮飞报朝廷。 北风瑟瑟,淮水萧寒,薄烟起暮,夕阳漫天… 归楚侠辞行,辛弃疾不舍,诚恳挽留,归楚侠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往事不堪回首,老哥终能落叶归根… 小兄弟义薄云天,老哥佩服!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若有缘,当江湖再见… 取下竹笠,远远抛于东去淮水之中… 归楚侠飘然而去,遥遥传来苍凉的叹息:江湖自此再无“钓翁”… 裴江、秦岳、杨昆等亦率“明月楼”众卫告辞,他们要同去洞庭君山,送五当家战鹰一程。 辛弃疾南归之事,如飓风一般席卷京城,继而传遍全国。 各州府路县、集镇村寨、阡陌里巷,皆知大宋有个“万军夺帅”的少年英雄辛弃疾… 京城多少名门闺秀已将其视为梦中之人。 第90章 春 来 春 去 大宋朝会,高宗皇帝正与群臣商议学官改革的政令,内官禀报:山东义军辛弃疾差使觐见… 天平军麾下贾亮,奉大宋承务郎辛弃疾之命,拜见皇上… 贾亮献上完颜拔速与邵进首级。 南宫霖亲自查验。 高宗面露满意之色。 贾亮又恭敬呈上奏章,奏章乃辛弃疾亲笔书写,字迹工整、洋洋洒洒万余言,详述深入金境,捉拿叛将的经过… 高宗皇帝目不转睛,一口气看完,击案连叹:辛弃疾真乃少年英雄也!将奏章公示群臣。 张浚惊喜,心道:故国山河收复有望矣! 遂起身拜道:恭喜皇上,得此麒麟之才,乃大宋之幸,实应委予重任… 高宗面露微笑,不住点头。 左首闪出一人,道:陛下,臣有话说… 高宗定睛一看,乃左相汤思退,不禁眉头一皱:汤卿请讲… 汤思退不疾不徐地道:试问陛下,此时您是要和平?还是继续与金人开战? 一闻金人,高宗不禁打了个寒噤,深吸口气道:天下太平,诚乃朕之所愿… 正是…汤思退道:金人的求和使者已在路上,新春过后可至京师,和议事成,可保大宋万世太平… 此际,陛下切不可再有北伐之念,给金人徒增口实… 辛弃疾乃归正之人,万军夺帅,金帝完颜雍已非常恼怒,着令全境通缉,此时,若重用辛弃疾等,必招致金廷不满… 说完,偷偷观瞄。 高宗皇帝面色阴晴不定,许久方道:若朕不有所表示,岂不寒了归顺将士的心? 贾亮露出失望之色。 汤思退察言观色,道:臣有一策,可安抚天平将士,又可对金人搪塞过去… 高宗闻言一振:爱卿快讲… 汤思退微微一笑,道:“天平军”冒死起事,无非是有口饭吃,或搏个封妻荫子,陛下答应他们便是… 效仿金国政策,普通士兵,分与土地、农具、口粮,就地安置; 归顺将领,可按军功,各付官职--反复之人,谅也无甚大的军功… 高宗皇帝似在沉思。 陈康伯听闻奸贼此言,几气昏过去,刚欲出列直言,被太子殿下轻轻拉住。 太子低声道:陈相忠义,不必急在一时,要目放长远… 高宗皇帝见太子正与陈康伯嘀咕,眉头一皱:太子有何建言?不妨直说! 太子端正走出,深礼道:儿臣以为…张安国以下弑上,有违大义,天人共愤,罪不可赦… 儿臣请求父皇,依据朝廷法度,明正典刑,昭示天下! 高宗皇帝以为太子对安顿“天平军”及辛弃疾等一事有异议,方才皱眉,不想却是处置张安国之事,面色渐渐舒展,他点点头:太子之言,甚合朕意… 顿了片刻,道:此等无君无父、无仁无义之徒,朕亦懒得看到,免污了京城清净之地… 令辛弃疾将叛贼押送建康,明正典刑,即刻正法… 高宗犹豫片刻,道:刘锜尚在建康,由他亲自监斩… 众人恭颂:吾皇英明… 高宗复喃喃道:刘锜… 辛弃疾又该如何安置? 不几日,圣旨下:刘锜提举万寿观使,可暂居建康;贾亮任海州军统制。 “天平军”遣散,士兵们作为流民,安置在附近州县中,他们中多为求得温饱,因此,并无大的波折。 将官多委派六至八品的闲官,朝廷不追究他们附从张安国之罪,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又有何不满? 陆平狄坚辞朝廷封授的官职,在洪泽湖寻一小岛,结庐而居,晓看天色暮看云,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倒是辛弃疾,立了那么大的军功,圣令却迟迟未下,没个明确的说法。 朝廷只是让他在京中候旨,这一候便是十多天,又像上次进京一样,被高宗皇帝晾在一边,辛弃疾郁闷不已。 已是腊月末,再过三、五日便是新春,街头市巷已逐渐透露出节日的喜庆。 人们喜笑颜开,杀猪宰羊、购置年货,这大战过后的第一个春节,应该好好庆贺庆贺,人生苦短,不能亏待自己。 这种喜庆气氛却与辛弃疾心情形成巨大的反差,幸好,此时,铁宗南回来了,他率“明月楼”众兄弟又回到了京城,与辛弃疾践“不见不散”的昔日之约。 “南海双奇”在京中盘桓数日,与青阳道长讨论些武学难事,各有收益。 “双奇”与青阳道长相约,次年中秋,月圆之夜,再会京师。 铁宗南、龙少山、秦霜、楚雪等人走后的次日,“南海双奇”便置下骏马,直奔洞庭君山。 参加完战鹰盛大的祭奠,“双奇”深感人生无常,嗟叹不已。 北风渐起,“南海双奇”忍不住动了归家之念,遂直接自君山回归琼州,龙少山、秦霜、楚雪不愿同去,“双奇”知他们心意,亦不勉强。 腊月二十八日,铁宗南一行终回到京城。 裴浪、陆芷溪,秦观山、顾佳音,先去拜会老丈人,铁宗南令“望江楼”备下厚礼,各用红绸车马,送之于府。 陆父正于大厅欣赏玩味圣上亲赐的题匾,突听门外一阵车马喧嚣之声,即有府丁大声叫到:小姐、姑爷回来啦! 彩绸的八车年礼,浩浩荡荡,在府前停下,街面百姓指指点点,面露艳羡之色。 陆父心中无限满足,叹道:女儿的眼光果然非同一般! 北征水师凯旋而归,高宗皇帝大悦,令厚慰楚州水师,对郑彦祖、葛振雄、裴浪、秦观山等一干出征将领宣旨褒奖: 郑彦祖迁楚州军司前军大都统,葛振雄补水军都统… 听闻陆芷溪、顾佳音在前线奋勇杀贼,不让须眉,破敌甚众,高宗皇帝一时兴起,亲题“扬帆出海”四字赐于陆府,并吩咐内宫:以后宫中所需茶饮,一概由陆府供应… 鉴于“江南军”忠心护国,顾家“雷火山庄”又被贼人毁坏,高宗皇帝吩咐从内库拨黄金五百两、白银二千两与之重建,亲题“雷火山庄”四字,一同赐于顾府,顾云晚令镌刻于前门临江石壁之上。 江南陆家、顾家一时风头无两。 这都是拜姑爷所赐啊!陆父感叹着,赶紧率全家上下迎至院中。 裴浪已携陆芷溪款笑而来,二人神采奕奕,容貌映人,又惹来围观人群的一阵惊叹… 陆父急安排府下,尽快开灶,又遣人后堂去请陆母,一同前堂叙话。 翁婿正热谈间,忽有府丁来报:老爷,范太爷求见… 陆父急忙站起,道:快…快…有请!起身向外走去。 是范伯父么?陆芷溪喜道。 是…陆父答道。 那青岚妹妹也必定一同来了…陆芷溪喜不自胜: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她了… 陆父等迎至院中,一个青衣老者正健步而来,傍着一个白衣少女,浅笑晏晏。 老者六十开外,竹杖方巾,面色白皙,颌下灰须尺余,精神抖擞,正是陆芷溪口中的范伯父范邦彦,是陆父的至交好友。 身旁少女二十上下,肤如凝脂,身材窈窕,目似秋水,峨眉淡扫,竟是个千里难得一见的美人,那少女见到陆芷溪,惊叫一声:道姑姊姊! 那老者以杖点地:别胡叫,芷溪都嫁人了…没规矩… 陆芷溪面色一红,道:芷溪好些年没见青岚妹妹了,范伯父,别一见面就凶她… 过来牵起她的手,上下端量:青岚妹妹越发水灵了,指定找了个好人家… 青岚面上一红。 范父叹口气:青岚还没出阁哩!唉,都二十多岁的人了… 陆芷溪一愣。 范太爷凝视着裴浪,笑道:这位就是姑爷吧?果是人中龙凤! 裴浪忙前上行礼:裴浪拜见范伯父… 世侄免礼!范邦彦伸手相挽:可惜,去岁中秋,老夫因族里之事赶回邢州,没赶上陆府的喜酒,侄女勿怪! 陆芷溪道:范伯父哪里话…知你回北方,我们都非常担心哩! 走…范老哥,外面天寒,堂中叙话…陆父邀之正堂。 原来,此老范邦彦,出身邢州范氏,为徽宗皇帝时太学生,“靖康”后随朝廷南下。 去岁归乡,被金廷委任为蔡州新息县令,范邦彦一时无法脱身,无奈从之,至完颜亮南侵,范邦彦打开城门,迎进王师,再次举家南徙。 高宗皇帝感其忠义,封其为湖州长兴县丞,范邦彦以年老体衰为由,并未赴任,一直滞留京中。 范青岚为其小女,多有见识,其幼时即与陆芷溪交好,因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亦为京中有名的才女。 陆芷溪修行“水月庵”的前几年,范青岚时常探望,但后来因年岁渐长,出行多有不便,方渐渐少了往来。 范青岚挨着陆芷溪坐下。 陆父道:怎地?世侄女仍无心仪之人? 范父道:唉!小女心气甚高,常道,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当世英豪,武能上马平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唉,这样的条件哪里找去? 范父又叹口气:眼下,小女已过二十,都变成老姑娘啦! 陆芷溪面现赞许之色,道:青岚妹妹有志气,国事飘摇,人生漫漫,决不能屈身而就… 青岚目光熠熠,自不能躲过陆芷溪之目。 复佯怒道:范伯父此言差矣!我陆芷溪出阁,都已快三十哩,岂不更是老姑娘? 范父笑道:世侄女乃巾帼表率,连圣上都赞不绝口,小女愚钝,哪能和你比拟哩? 陆芷溪悄声道:妹妹,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范青岚一愣,摇摇头:尚未有… 陆芷溪哪里肯信:妹妹不说,姊姊如何帮你? 真的?范青岚目光明亮。 谁?哪个府上的公子,有此福分?陆芷溪轻声逼问她。 唉…一丝哀愁笼上范青岚的眉角:小妹也只是听他之名,具体长相如何,尚未见过… 复喃喃道:其实,长相如何,我并不在乎,只要他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姊姊知道了…陆芷溪掩口而笑。 你知道是谁?范青岚凤眼圆睁,可爱至极。 万军夺帅的少年英雄,辛弃疾…陆芷溪缓缓道:现在,京中哪个少女,不将其视为梦中之人? 范青岚面露惊色。 不是吗?陆芷溪含笑望着她。 范青岚怔怔望着她,许久方道:姊姊,你认识他? 陆芷溪道:何止认识?他是“明月楼”的好兄弟! 除夕,“望江楼”,最大的包间,济济一堂。 郑彦祖、葛镇雄、水长东等外官有军政要务,分心不下,京城的武林旧识皆应邀而来。 计有铁宗南、辛弃疾、唐怒、裴浪、秦观山、杨展帜、沈月白、红袖、陆芷溪、顾佳音、龙少山、秦霜、楚雪、顾云晚、雷东海、阳谷子、齐开山、蒋心志等人… 想起为国捐躯的战鹰、吕布衣、罗玉杰、柴桑梓、丁自宁,“雷火山庄”一役战殁的许浅梦、玉灵子、汪涛生、石海信、曹阳关等兄弟,众人感伤不已。 铁宗南拍手道:今日除夕,万家团圆,我等重聚,实乃盛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他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逝者已逝,来者可追,且抛却所有悲伤之事,珍惜眼下的美好一刻… 众人神色稍振。 宗南特备下薄酒,相邀诸位,不过… 铁宗南神秘道:我等还需稍等片刻,有位兄弟正夤夜赶来… 是谁?红袖好奇眨着眼睛:别卖关子! 铁宗南笑了笑:不能说!他不让说,他要给众人一个惊喜… 众人低头深思,猜测是谁。 红袖撅着嘴道:不说就不说… 弃疾哥哥,你把雪夜济州,斩杀完颜拔速一事,再讲一遍,好嘛! 辛弃疾苦笑道:好妹妹,我都已讲过三遍啦!再讲,自己都觉得烦啦!众人大笑。 陆芷溪笑道:姊姊敢打赌,你一定会讲上第四遍… 不过,不是对我们,而是对你的意中人… 裴浪附和道:正是! 意中人?辛弃疾道:陆姊姊知道我有意中人?是谁?六哥?我自己都不知晓! 裴浪高深莫测地一笑:莫急,终会有的! 众人又一阵大笑。 辛弃疾也笑了:六哥、六嫂是画饼给我吃哩! 陆芷溪笑道:辛兄弟尚不知晓自己现在京中多有名,许多名门闺秀都望眼欲穿哩! 纸上笔下描绘的都是想象中你的样子,各种各样…但无一例外,俱英雄气概,姿容不凡… 不过,她们又怎会猜到,你竟有浓郁的书生气质? 竟有此事?辛弃疾喃喃道。 众人笑闹一团。 来了…铁宗南轻声道。 众人侧耳倾听,很少有人能听出什么,便知来人武功极高。 终听到衣袂轻飘的声音,在寒风里如风摇落叶。 “吱呀”一声,门外站着一个英俊挺拔的中年身影,他微笑着,面上的伤疤增添了一份阳刚之气,更显威武霸气。 薛大哥…红袖惊叫一声:是你么? 那是谁?来人轻轻地笑着,目光里尽是沧桑。 薛老弟… 薛大哥… 众人站起,齐声叫嚷起来,无限欢快。 薛万春的眼眶湿润了。 铁宗南为薛万春拉开椅子:莫言语,且歇息一会… 历二十余日,经大小数十战,薛万春终率长白旧部重回济南,然损失惨重。 “万马堂”四大堂主及多数将领在转战中阵亡,所幸“背嵬营”实力尚存,官军一时不敢轻易进剿,薛万春借机招抚流民,重振声威。 几日后传来耿京遇害的讯息,薛万春忙修书飞报铁宗南。 薛万春懊恼不已,深为自己的执拗而不安,若他依旧留在军中,或不至发生后来之事。 金人对长白的招安政策几无功效,这些父子兵、兄弟兵,与金人有刻骨的仇恨,誓与金人周旋到底。 军心渐渐稳定,薛万春将寨中之事托付仅存的两位将领雪鹰与游鹰,便火速赶赴洞庭君山去,想起山寨初见时的战鹰,他一路泪如泉涌。 至君山后,追悼的武林豪雄已然散去,对着荒凉的墓冢,薛万春重重叩了几个头,在墓亭里呆坐半天,方才离去, 此时,晚霞映天,寒鸦数点,几声凄厉的哀鸣直落心底。 得知铁宗南已去,薛万春展开绝世身法,星夜不停,终于除夕之夜,赶至临安。 薛万春喘口气,将几月经历约略道来,众人唏嘘不已。 薛大哥,以后作何打算?许久,铁宗南轻轻问道。 红袖道:薛大哥,干脆,你把长白人马都拉过来,这样,我们以后便能在一起了… 薛万春怔了一下,酸涩一笑,叹道:某又何尝不想日夜与兄弟们在一起?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红袖道: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呀!金国的求和使者已在来京的路上,估计,元夕前后就到了… 薛万春闻言一震,他虎目含泪,道:朝廷的战争已经结束,可我的战争还在继续,那些失去父兄的战士,也不会答应就此罢手… 薛万春深吸口气:朝廷根本无心收复失地,“长白军”前来,亦无非和“天平军”一样,解甲归田,苟延于世。 也许,朝廷会封某一介闲官,可是,这不是某所追求… 薛万春言语悲怆:对“长白军”来说,能早日见到王师,收复故土,才是他们所期所盼… 铁宗南叹口气,众人便都叹息起来。 金人势众,薛大哥可要小心…红袖眼睛红红的。 薛万春望了红袖一眼:某又何尝不知“长白军”四面楚歌? 只是,某想为大宋北伐在中原留下一点火种,让中原百姓有那么一点盼头… 薛万春目光坚毅。 否则,再过一些时日,“靖康之耻”便真的被彻底忘却了…薛万春目光萧索,远远望向窗外: 若王师北定中原的时候,迎来的只是百姓冷漠的目光,那将是多么悲哀之事? 好兄弟!铁宗南禁不住热泪盈眶,扶手他的肩上:宗南与众兄弟永远都会与你在一起,义无反顾支持你的抗金大业… 只是,目前时机未到,不可做无谓的牺牲… 薛万春深深地点点头。 切记,静待王师北伐,再闻声而动…铁宗南道。 薛万春道:某知兄弟心意… 铁宗南仰首望天,徐徐道:自此以后,“明月楼”北方之产业,地产、酒楼、钱庄…皆归长白所有... 薛万春激动道:不可,铁兄弟… 铁宗南悲伤地道:我没能力挽回牺牲将士的性命,能为生者所做的,亦不过是贡献些身外之物…… 不仅是为薛大哥,亦是为大宋朝廷… 薛万春高声道:好…好…好兄弟…声音再次哽咽,他慷慨击箸: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既知生死不远,何妨更酌尽欢?铁宗南端起大杯,豪声道:此杯,敬长白义士及我北方同胞… 辛弃疾震动,喃喃道:此方为男儿本色…昂藏丈夫,顶天立地,正该如此,可为吾表率! 众人每日慷慨尽欢,激昂时事,不觉已过新春初三,薛万春不放心山寨事务,众人送之北城外十里离亭…薛万春纵马而去。 众人站在高岗之上。 铁宗南箫声渐起,低回婉转,惆怅无边,红袖开启朱唇,含泪而和。 轻淡的离愁别怨飘荡在离亭上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箫声伴着她的音调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几个盘旋,复又低沉下去,但仍清晰可闻,低音清脆短促,偶有珠玉跳跃,此伏彼起… 繁音渐增,先如鸣泉飞溅,悠长萦耳,继而如百花争艳,间杂啁喳鸟语,追逐嬉闹… 渐渐百鸟散去,春残花落,秋来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北风渐起,天地萧杀,万物匿形,雪落无声,天地万籁俱寂… 薛万春停下来,挥挥手,孤独的身影终在斑驳的疏林中消失。 前途凄迷,众人久久不能离去,都在心中默念,祝他一路平安。 第91章 青 玉 姻 缘 初六午后,铁宗南正与辛弃疾凭栏远眺,议论宋金议和之事。 忽韦一洲来报:禁军大统领南宫霖在楼下等候… 辛弃疾望了一眼铁宗南,铁宗南微微一笑:皇帝终究还是放不下“明月楼”这块心病… 大统领…南宫霖正沉醉墙壁题诗的意境: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对铁宗南近在旁侧却浑然未觉。 唔!铁宗主,皇上召见…南宫霖心下暗惊,铁宗南武功端得深不可测。 南宫霖望了一眼辛弃疾:唔,辛承务也在! 铁宗南微笑道:辛兄弟初仕朝廷,还望大统领多提携! 南宫霖拱手道:铁宗主之命,敢有不从? 辛兄弟浑身是胆,某亦深为钦佩,自今以后便是自家兄弟! 辛弃疾拜道:多谢大统领关照! 南宫霖压低声音道:陛下召见,怕仍为“明月楼”之事… 铁宗南点点头:谢大统领提醒… 大统领见过壹号么?铁宗南若无其事问道。 南宫霖身形一震,摇了摇头,道:我只远远见过一次… 烛光在窗棂映出那人长长的胡须,身影似甚为高大…南宫霖回忆着: 对,是去年的天中节,金使高景山带来钦宗皇帝驾崩的消息… 子丑之交,某听到皇帝寝宫有激烈争吵的声音,心下吃惊,便悄悄欺上前去,离宫门尚有七、八丈远,便听一声轻斥:谁? 紧接着,一股猛烈无俦的巨大掌力暗涌而来,尺余厚的门板却完好无缺… 某心下大惊,道:臣南宫霖轮值,敢问陛下有无不妥? 便听圣上在里面淡淡道:朕正与壹号谈论要事,卿自可去他处巡查… 铁宗南点点头,喃喃道:缥缈掌!果然是他! 御书房,高宗皇帝正挺身而坐,似有所思。 陛下吉祥!铁宗南恭敬而拜。 高宗皇帝神情恍惚,自御案后抬起头来。 原来是铁卿,看坐!高宗吩咐内侍道。 不敢!草民站着聆听圣言便好…铁宗南微笑道。 高宗亦不勉强,摆摆手,将内侍驱赶出去。 铁宗南不语,静待高宗发话。 高宗皇帝望了他一眼,道:铁卿是否还记得上次之言? 铁宗南蹙蹙眉,拱手道:得圣上许可,草民厥词说了许多,不知陛下问的是哪一句? 高宗皇帝目光如锥,逼视着他。 铁宗南装作愕然,一拍额头,道:难不成陛下是相问“明月楼”遣散一事? 高宗皇帝笑了:铁卿记性不是还记得么? 铁宗南拢拢袖子,恭敬道:禀陛下,宗南已做足准备,只待圣令… 你舍得?高宗皇帝似露出不愿相信的神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草民纵有不舍,又将奈何?铁宗南含笑道。 高宗皇帝认真端视着他,叹道:铁宗南不愧为铁宗南… 挥金财如粪土,视功名如浮云… 陛下谬赞!铁宗南微笑道:铁宗南再是铁宗南,毕竟还是大宋的臣民! 好!好!说的好…高宗皇帝拊手大笑,道:朕可以不遣散“明月楼”… 高宗皇帝收起笑容,肃言道:只是,你需在朕面前立下重誓,永远忠于大宋朝廷… 目中闪过一丝寒色,铁宗南淡淡一笑:陛下恕罪…宗南只在杀贼时才立誓… 若陛下不相信草民,还是将“明月楼”遣散了吧! 高宗皇帝怔了一下,忽放声大笑:好你个铁宗南!整个大宋,也就只有你,敢如此对朕讲话,不过… 高宗皇帝目中闪过一丝萧索和孤独,那是一种非常寂寞的感觉:朕倒甚为欢喜!说实话,朕喜欢与你讲话,不像他们…唉... 高宗皇帝叹口气,兀自说下去:朕刚才是在试探你…朕亦知道,即便解散了“明月楼”,也没什么实际意义… 以你之能,只要再振臂一呼,属下又啸聚而从,说不定再整出个什么让朕头疼的帮会教盟来… 高宗皇帝目光杳杳,道:上次遣散“江南军”、“南海军”和“天平军”,朝野上下已颇有微词,议论朕鸟尽弓藏、忘恩负义… 朕这次不会再像前般那么傻,朕不会再担上这无情无义的骂名… 至最后几句,高宗声音低微,似在自言自语。 铁宗南不语。 深深望了铁宗南一眼,高宗皇帝道:群臣在后面推着朕往前走,希望许多事情你能理解… 宗南理解陛下的苦楚,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国事家事天下事,哪一样都是陛下一人之事…铁宗南道。 高宗皇帝望了望远天,道:朕很累,多希望可以停下脚步,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你走吧,勿负朕! 和高宗皇帝说话很累很压抑,他是极为敏感和脆弱的,铁宗南几乎是从高宗皇帝处狼狈地逃离出来,回头望去,高宗皇帝正站在窗前,孤独而落寞。 初八日,太子殿下着人来召杨展帜,至晚方回。 正月十五,元宵节。 元宵节是春节年俗的最后一个重要节令,又叫上元节、元夕。 过了十五,春节的气氛便会渐渐消淡,因此,自隋唐以来,朝野上下对元宵节都格外重视。 唐玄宗时期,每逢正月十五,都要在长安城燃灯五万盏,花灯种类繁多,照得长安城金光璀璨,灯火通明,辉煌壮观。 唐代实行宵禁,唯独在元宵节开禁三天,俗称“放夜”。 两宋经济繁荣,文化发达,元夕之庆更是远胜前朝。 大宋朝廷依例放假五日。 红袖、秦霜、楚雪,自午后便盼望夜晚早早降临… 黄昏,各式各样的花灯便布满了街面,商贩小吃、游艺杂耍开始划定、占据摊面。 明月今宵第一圆,横窗梅影夜谈天。 汤元吃罢心香祷,愿似囫囵过几年… 新春的第一次圆月终于破海而出,宫城中心燃起了第一簇巨大的烟花,绚烂的光彩霎时映亮京城的晚空,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宫外纷纷仿效,直至万朵花开… 烟花似一声号令,数不清的人群一下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京城的大街小巷,立时人声鼎沸。 铁宗南、辛弃疾、唐怒、裴浪、秦观山、龙少山、杨展帜、沈月白、陆芷溪、顾佳音等人在红袖、秦霜、楚雪的不断督促下,终下了“望江楼”,漫步向城中走去。 沿途巷坊,灯球高挂于竹竿之上,远近高低,灿若飞星。 街面熙熙攘攘,大人孩童、公子小姐、绅宦士农、高矮胖瘦,黑白幼长,都穿上自己最中意的衣装,笑语盈盈,纵情欢乐。 满城灯火耀街红,弦管笙歌到处同, 真是升平良夜景,万家楼阁月明中… 我说,来晚了吧!…红袖撅着嘴,一脸的不满。 铁宗南正不知如何安慰她。 快看!灯山灯楼…楚雪惊叫一声,众人随她手指望去。 许多彩灯扎架堆簇,在宫门广场搭成几座巨大的灯山和灯楼,九层的灯楼下垂四个巨字,远远望去:万世太平… 众人挤向前去观看。 灯山高数丈,上面描绘着各色神仙故事,八仙过海、鹊桥相会、王母祝寿、刘海戏金蟾…座座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四周发出阵阵惊叹。 人群聚集之处,猜灯谜的、踩高跷的、划旱船的、玩杂耍的、喷油火的、吞刀剑的、玩相扑的… 红袖眼花缭乱,拉着铁宗南东奔西跑。 渐渐地,众人散开了… 裴浪、秦观山、杨展帜在陆芷溪、顾佳音、楚雪的拉扯下,亦在人群中失去踪迹。 秦霜心中一阵失落,还好,身边有师兄龙少山、唐怒、沈月白、辛弃疾等人陪着。 众人纷纷侧目,叹息这少女好生福气,身旁男子或美如冠玉、或凛然伟岸、或玉树临风、或英伟俊挺…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秣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普天同庆,人们远远望见皇帝的身影,正举杯向下遥祝… 载歌载舞,满城变作人的海洋、灯的海洋、花火的海洋。 圆月升至中空,绚丽的烟火依旧争奇斗艳、此起彼伏、辉煌灿烂… 徜徉在茫茫人海中,感念漂泊的身世,想着未知的明天,辛弃疾有种凄怆的感觉。 高宗皇帝似又如往日,将他遗忘。这些天来,他对大宋朝廷已有清醒的认识,主战主和之争,触及朝堂的每个角落,他内心的理想和抱负,不会那么轻易实现。 想着心事,他突然对这满城灯火生出无限的疲倦,这种繁华显得是那般虚幻,毫不真实? 良辰美景,佳期如梦,但亦有落寞之人。 稀疏的榕树下,寥落的灯火里,范青岚正遗世独立。 千万人走过,千万双眼睛,却都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若真的等不到,她宁愿终老。 烟花闪耀,她的眼底却尽是孤独,抬头望天,皎洁的月光一如她此际的心情,清浅而又平淡… 一个青年的身影映入眼帘:眉目舒朗,鼻立如山,英伟俊挺,浑身上下散发着勃勃生机… 她的眼神一亮,梦中的身影,遥遥的反复出现,这不正是她所期盼的那个人么? 辛弃疾亦远远停下脚步,望着她:她明眸如月,安静如画,白璧无瑕… 在这繁华的街头,她的孤独,自成一景。 辛弃疾情不自禁地向她走去。 范青岚目如秋水,只是一眼,辛弃疾便抽离了万世愁肠。 你是谁?辛弃疾在她三步外站定。 辛弃疾!那少女答道。 你是辛弃疾?辛弃疾愕然,忽放声大笑:那我又是谁? 辛弃疾!那少女目含笑意:你果然是辛弃疾… 辛弃疾道:你认识我? 我想象中的辛弃疾,就是这个样子…范青岚道。 辛弃疾感觉很有趣。 我叫范青岚,范如玉…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未夜青岚入,先秋白露团…辛弃疾轻声道:好名字! 青岚浅浅一笑:原来是个只会苦读的书呆子! 何以见得?辛弃疾皱了皱眉头,满不服气。 那本姑娘要考你一考,敢答应么?范青岚调皮一笑,辛弃疾心中一片波澜。 考什么?诗书?策论?题诗?填词?辛弃疾饶有兴趣。 范青岚歪头想了一想:填词吧!要应今日相遇之景… 好…辛弃疾思考片刻:就以姑娘闺名为牌,以元夕为题,如何? 好…范青岚拍手跳了起来,与先前的静若处子,判若两人,辛弃疾望着她,不禁又是一呆… 呆子…范青岚垂下头:傻望着人家做什么? 辛弃疾道:你等着…转身离去。 喂!你去哪里?范青岚在后面跺着脚,焦急地道。 买纸笔去… 辛弃疾以墙为案,挥毫蘸墨,范青岚将宣纸摊平,辛弃疾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写罢,辛弃疾掷笔于地,道:如何? 范青岚目光熠熠,轻声念道: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范青岚叹道:果是应景好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词一出,元夕之词皆黯然失色矣! 会么?辛弃疾不信道。 我相信会…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说罢,范青岚禁不住面色一红。 青岚妹妹…两个人影奔跑而至。 道姑姊姊…范青岚迎上去。 来人是陆芷溪和裴浪。 辛兄弟也在?!裴浪嘴角浮现懒散的笑容,促狭地向他挤挤眼睛。 陆芷溪惊道:原来你们熟识? 辛弃疾低声笑道:六嫂取笑,我和青岚姑娘也是刚刚认识… 陆芷溪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有时,一眼便是万年…就如大掌柜和红袖妹妹... 范青岚轻笑道:也如道姑姊姊与裴浪哥哥… 陆芷溪笑了:姊姊祝妹妹心愿得成! 范青岚红着脸,辛弃疾则是一愣,不知陆芷溪所指为何。 陆芷溪拉起范青岚的手,怜惜道:幸得遇弃疾兄弟,青岚妹妹便不至步我后尘… 青岚妹妹仰慕兄弟英雄盖世,早立下誓言,非你不嫁… 辛弃疾心生感动:弃疾何德何能?得如玉姑娘如此青睐? 不单是青岚妹妹,京中哪位闺秀不将兄弟视作终生之人?陆芷溪道。 辛弃疾道:惭愧!惭愧! 正说话间,又几位官家小姐经过,目光禁不住在裴浪、辛弃疾身上流连。 陆芷溪轻声道:妹妹,是不是? 范青岚望了一眼二人,掩口而笑。 陆芷溪道:我们夫妇就不烦扰你们了…对裴浪使个眼色。 裴浪意会,道:辛兄弟,别忘记了,第四遍… 目送二人远去,范青岚道:裴大哥说的,什么第四遍?辛弃疾笑而不答。 范青岚也不追问,道:你在北国追杀金将,活捉叛贼,据说圣天子亦为之三叹… 辛大哥,把这故事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辛弃疾喃喃道:这就是六哥所说的第四遍… 范青岚一愣,继而“咯咯”大笑:不行,我还要再听第五遍、第六遍… 圆月西斜,城中依旧灯花如雨,彻夜不息,夜风吹在面上,已有春天的气息,不再寒凉。 元夕假期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八,有了范青岚的陪伴,辛弃疾落寞的心总算得到些许慰籍。 铁宗南得知此事,竭力撮合,裴浪、陆芷溪亲赴范府,去下请柬。 正月十九,铁宗南在“望江楼”摆下盛宴,邀请陆父及范邦彦等人,由陆父、铁宗南作见证人,辛弃疾与范青岚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在张俊、陈康伯、张子公的“提醒”下,高宗皇帝在早膳时终想起辛弃疾来,为示重视,依旧由南宫霖去宣旨。 午后,春光明媚,和风送暖,杨柳吐出翠芽,远望如淡淡的青烟,拂着江岸摇曳。 三五只肥胖的桂花鸭欢畅地在江水里追逐嬉闹,时不时坐于水面,拍打着翅膀,一个猛子扎下去,从二、三丈外伸出头来。 江面波光粼粼,远处是几叶渔舟,有红衣少女立在船头,临风而歌: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范青岚已与红袖、顾佳音、秦霜、楚雪等熟识,正在陆芷溪的房间里闹得不可开交。 几个人追堵着范青岚要喜糖吃,范青岚跑的喘不过气来,抱住陆芷溪便不松手。 陆芷溪笑着道:妹妹,抱错啦!你的辛郎在楼顶哩! 范青岚便转身向楼顶奔去,几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追至大堂,见两名宫中内官自外而来,身后是一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将官,正是前来宣旨的南宫霖。 内官进门便扯开嗓子高呼:辛弃疾接旨… “望江楼”顶阁楼,辛弃疾从怀中掏出卷册,这是他近日所写的“美芹十论”,铁宗南凝神而读。 辛弃疾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铁宗南抬起头,笑道:我又不是青岚姑娘,辛兄为何看我如此专注? 辛弃疾面色一红,道:如何? 铁宗南盛赞道:有理有据,鞭辟入里,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铁宗南拧着眉头:北伐之事,还是不可操之过急… 铁宗南眼神飘过一丝迷雾:至少在当今皇上身上,我是看不到希望! 辛弃疾惊道:何以得知? 忽听楼下一声高呼:辛弃疾接旨… 二人相视一眼,飞身下楼。 南宫霖将圣旨交与辛弃疾之手,望了一眼铁宗南,转身离去。 辛弃疾如遭雷击,呆呆地站着,喃喃道:江阴签判是个什么鸟官? 不还是八品的承务郎么?我终究是归正人… 两次任命的官职居然一模一样,辛弃疾神思恍惚,他突然明白铁宗南所说,在当今皇上身上真的看不到任何希望。 高宗皇帝的心思一如既往,得过且过,并未想图复中原,靖康牵羊的耻辱,他早已忘却。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一心只为自己的皇位,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辛弃疾感觉离自己匡复中原的理想越来越远,难道,他就这样无所事事,终老于清风明月之下? 铁宗南握着他的手,安慰他道:莫灰心,向前看… 辛弃疾简单收拾行装,去江阴赴任。 第92章 将 星 陨 落 春寒料峭,南下的官道上,一支三五十人的车马,正粼粼而来,正是金国的议和使团。 为首白马之上,是一绯衣俊美青年,头束紫色笼巾,金腰玉带下垂玉鱼,端的玉树临风,姿容绝世,正是担任此行护卫的完颜永祥。 他身后数丈,是一并辔马车,红顶软呢,车身宽大,一望便知规格极高。 小王爷辛苦啦!伴随沧桑的声音,轿帘掀起,现出一张疲惫的脸来,却是苏全达。 苏相哪里话?您不远万里,为国事操劳,那才辛苦哩!完颜永祥回头道。 陛下不以老臣败军之躯,委以重任,老臣惭愧呀!苏全达叹口气。 那已是海陵朝时之事,苏相怎还耿耿不忘?现在已是新朝,苏相不必再去多想… 完颜永祥指着前方隐约的高大城池道:前方是楚州,大宋水师即是从此处,千里突袭我大金水师… 完颜永祥道:苏相,我等绕过,从别处渡淮,可好? 苏全达摇摇头,道:知耻而后勇,绕过楚州,老臣心中也不会好过多少… 诚如小王爷所言,前朝之事,再勿多想…还是尽快赶路吧! 好…完颜永祥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正月二十,高宗临朝。 南宫霖出班奏道:陛下,金国使团已近楚州,是让其继续南行,还是就地候命? 高宗皇帝目扫群臣,道:众爱卿有何看法? 汤思退道:速速让其前来京城,看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陈康伯道:不可,若他们带来的议和条件非我朝廷所能接受,陛下便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张浚亦冷冷道:大宋的皇帝,岂是一介败将,说见便见么? 汤思退奚落道:听老柱国之言,仿佛那苏全达是你击败的一般… 张浚面赤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高宗皇帝拍案,不耐烦道:今日朝政是议论金使之事,不是让你们吵架… 复对陈康伯道:陈相继续,可有良策? 陈康伯微笑道:陛下,可让金使暂时驻留建康,朝廷派出议和使臣,在那里与之会面,商讨议和事宜,待定个大概方略,呈报朝廷,陛下再决定其是去是留… 高宗皇帝眯眼拈须,细思片刻,道:陈相以为,谁可肩负此行重任? 陈康伯望了一眼太子,随即逡巡群臣,故意跳过汤思退,拱手道:陛下可先征询众臣意见,若无人应,老臣可勉为其难… 不可…汤思退眼珠一转,急忙道:陈相前日伤风,贵体不安,此行还是老臣代行吧! 高宗脑袋一轰,正不知如何决断。 陈康伯却微微一笑,道:只要陛下许可,谁去无所谓,反正都是代表大宋朝廷…便不再与之争论。 高宗皇帝喘过一口气来:便依二相之言,其他爱卿,有无异议? 张浚气咻咻地道:是金人先行主动提和,我朝应借机推翻以前的“绍兴和议”,另立新约。 高宗皇帝皱皱眉头,道:且看金人是何提议。 汤思退突一拍额头,现出为难之状。 高宗皇帝道:汤相有话便讲,不必如此! 尚有一事,需陛下定夺…汤思退道:刘锜自建康行宫搬出后,现暂居都亭驿馆… 陛下行宫,金人当然不便居留,只是这刘观司,实不好安置! 朕当何事!高宗长舒口气:原是些许小事…刘锜公忠体国,必不在意… 可将建康别试院腾出,让刘卿安心将息…卿等一行,体恤国事,代表朝廷,可暂居建康行宫… 吾皇万岁,万万岁…汤思退称颂道:臣肝脑涂地,亦无法报君恩之万一…臣等即刻启程。 汤思退一行,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风餐露宿,顶雪冒雨。 汤思退何曾受过如此磨难?一路叫苦不迭,心中暗骂陈康伯、张浚不地道。 刚至建康行宫,便有探马飞报,金使明日黄昏可达。 汤思退顾不得歇息,急去驿馆拜见刘锜,恳请刘锜以大局为重… 刘锜听罢汤思退来意,默然不语。 汤思退道:若刘观司不许,老臣可擅专让金使留于行宫,一概后果,由思退一力承担… 刘锜咳嗽不止,摆手道:陛下行宫,岂能容金贼污之? 驿馆,别试院,都无所谓…刘锜喘着粗气:人之一生,吃不过三餐,睡不过七尺…哪里那么多讲究? 见刘锜同意,汤思退喜出望外,急招呼随行准备车马,为刘锜搬运书籍行装,亲信、随行闻言一哄而上。 别试院,宋代科举考试中举行别头试的场所,宋沿唐制,在科考中,对与考官和有关官员的子弟、亲属乃至门客均设别头试,以防舞弊行为发生。 北宋别试院多设于国子监或太常试,至南宋高宗时,秦桧长时间把持朝政,操控考官,别试院已形同虚设。 众人将家什物件往院门一堆,哄然散去。 刘锜呆呆地站在院外,但见朱漆成片脱落、铁锁锈迹斑斑,推开门去,满目荒凉。 厢房半倾、杂草满径、时不时有兔獾刺猬的“吱吱”之声… 寒风吹过,一股恶臭迎面扑来,草丛里居然掩盖着一堆一堆的粪便… 朝廷居然这样待他!? 眼前一片血红,那跃马挺枪的岁月是那般清晰… 漫天风雪里,岳飞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目光里尽是绝望,他突悲愤地高呼:刘将军… 刘锜羞愤交加,眼前一黑,“哇呀”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金人提出的议和条件很简单,维持“绍兴和议”的边界及岁贡,两国休战,金宋为叔侄之国,宋不再向金称臣… 见金国并未提出额外条件,汤思退欣喜若狂,快马飞报进京。 朝堂之上,正闹得不可开交… 岁贡倒是没有多大异议,主要分歧在于宋金边界。 此次宋金之战,宋军收复了淮北数个州县,陈康伯、张浚、张子公、虞允文、张孝祥等文臣武将坚持认为,那本就是大宋之地,如今收回,两国应以现状为界,重新修订宋金之约… 金国作出退让,许可大宋作为独立之国,不再是大金的附属,这本是金国最大的诚意,然而,令高宗皇帝头疼的正在于此。 叔侄之国…高宗皇帝喃喃自语道:朕已五十又五,反倒要向不足四十的完颜雍称侄么? 传至四海,这是何等的笑话?高宗皇帝苦笑着。 刘锜病危。 其子刘淮,飞马京师,声泪俱下,讲述了刘锜遭受的不公经过。 高宗皇帝面如寒冰,半晌,方恨恨道:汤思退,天杀的奴才…朕自会为你做主… 闻知刘锜时日无多,铁宗南率“明月楼”、“江南盟”一众人等星夜赶赴建康。 刘锜已病若游丝,突然,他挣扎着抬起头,面色酡红,哆哆嗦嗦手指北方,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来:恨…恨…恨… 双目圆睁,含恨而终。 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完颜永祥着人火速飞报完颜雍。 高宗皇帝夜不成眠,终念起刘锜的诸般好处来,第二日便派太子殿下亲临吊唁。 遵从刘锜生前遗愿,棺木葬于泉州安溪凤山,宋高宗追赠其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武穆”,宋孝宗即位后,又追封为“吴王”。 其墓左右楹联曰: 顺昌破敌,兀术惊心,中兴功第一; 扬州鏖兵,完颜丧魄,良谋古无双。 生动概括了其戎马倥偬的一生。 建康,古时又称石头城、金陵、秣陵、江宁。 战国时期,楚灭越国后,欲以长江天堑为屏障图谋天下,于石头城筑金陵邑,金陵之名自此始。 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朝相继在此建都,金陵自此崛起,中国的政治中心逐渐由黄河流域转向长江流域。 当时的建康是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人类历史的城市规模第一次人口超逾百万。 南唐定都后,大力扩建城邑,金陵空前繁荣。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南宋初立,群臣皆议以建康为都,以显匡复中原之图,惜高宗无意北伐而后定都临安,但迫于舆论压力,仍定建康为行都、留都。 因此,建康仍为南宋的第二个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 大宋朝廷传来消息,兹事体大,需逐一再议,让苏全达、完颜永祥等使者在都亭驿馆静心等候。 江南风物典雅秀丽,与北朝的豪迈、粗犷截然不同。 晚膳以后,完颜永祥换了一身青衣便装,信步向城中走去。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要看一看,曾令东瀛“乌衣侯”沉迷的乌衣巷与秦淮河究竟何般模样?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自六朝始,秦淮河便成为名门望族的聚集之地。 十里秦淮十里歌,清波荡漾的两岸,歌楼、酒楼参差林立,商船、画舫昼夜不歇。 轻歌曼舞,丝竹飘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端的是繁华所在… 夕阳将落未落,两岸阁楼、酒家的盏盏灯火便次第亮起,檐下串串灯笼的火红倒影与夕阳一同融进了水波荡漾中。画舫悠悠,浆声欸乃,里面已隐约飘出歌声。 沿河两岸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飞檐漏窗,雕梁画栋;画舫凌波,桨声灯影。 千百年沉淀的历史感,深深激荡在完颜永祥的心里,完颜亮为何举兵,在这里,他寻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时光流逝,完颜永祥似乎从外面世界走进,神思恍惚。 那多彩迷离的灯影,悠悠划过的小船,随处传来的温婉小曲,千年如一的烟火气,弥漫在秦淮河的上空。 清冷的月光映在悠悠的河水里,天光灯影,再也分辨不清。 徜徉在才子佳人的梦境中,耳畔传来的莺歌燕语,是他所不能听懂的方言。 明艳照人的少女们目光从他面上滑过时,总禁不住轻轻地指指点点,掩口而笑。 他心中生出一丝惆怅,再好的美景,无同赏之人,亦只是过眼云烟… 这种失落只是瞬间而过,来自北国的他,骨子里本便有豁朗取舍的气质,再经过师父“黑龙老人”的易经洗髓,早已脱胎换骨,行非常人,与昔日不可同语。 蓦然,他感觉有一双奇特的目光盯着自己,那是绝顶高手自然的反应,他若无其事地在人群和两侧酒楼逡巡,却毫无异样,那种感觉一闪而逝。 那目光是温和的,甚至是温煦的,没有任何敌意,他却感到浑身不自在,任谁在背后被人盯着,总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完颜永祥再没有伤今吊古的心情,闪过一座小桥,便不见了他的踪迹。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完颜永祥身如青烟,穿梭在茫茫人海中。 铁宗南…完颜永祥口中喃喃道:一定是他… 望月楼顶,天上星光点点、圆月高悬,河中光怪陆离、灯火灿漫,铁宗南沉在暗影里,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望见完颜永祥的身影自百步外的乌衣巷口闪身而出,瞬间消失在如潮人流中。 铁宗南微微点点头:想不到完颜永祥的武功已初窥宇宙之秘,诚为可贵… 望月楼,楼高五丈,位于秦淮河北岸,是“明月楼”在京北的中枢所在。 次日黄昏,铁宗南刚与红袖外出归来,红袖还沉浸在登临凤凰台的感慨中。 铁宗南进门便问:有我的书信么? 掌柜杨一江笑道:大掌柜真乃神算,果有一封,是午后一垂髫学童所送… 铁宗南微笑道:那就是了… 红袖好奇睁大眼睛:是谁?这般神秘? 铁宗南顺手将书信交与她,见上书:铁大侠宗南亲启。没有落款。 红袖嘟囔道:是给你的,我不看… 转手将信又塞到铁宗南手中。 铁宗南安静地坐着,望着面前的三寸字条。 字奉宗南足下:先生之名,响彻云宇,祥久欲垂聆,奈先生仙踪难觅,深以为憾… 今闻先生驾临,祥为俗人,又复心动,先生雅量,必不怪罪… 今夜子时,祥于紫金山之头陀岭,恭候先生临指。 完颜永祥 去赴约么?红袖盯着他,面露一丝担心。 你说呢?铁宗南何时退缩过?铁宗南微微一笑:别担心! 红袖轻轻叹口气:我们何时方能过上舒心日子,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一起归隐山林… 铁宗南敛起笑容,郑重道:言而无信,不知其可…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做到! 铁宗南盘腿而坐… 月上柳梢,夜已沉默。 普通游人逐渐散去,只余那显官达贵仍在红楼画舫,彻夜笙歌,沉醉不归。 朝廷的子夜宵禁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纸空文,形同虚设。 缥缈的歌曲里隐约夹杂着二更的梆子声… 铁宗南蓦然睁开眼睛,肩头微动,已穿窗而出,来至天楼,他足尖一点,浮光掠影般远远投向前方,再一点,瞬间消失在渐已暗淡的灯影里… 钟山龙蟠,石城虎踞。 紫金山又叫蒋山、钟山。 武定桥头明月上,朦胧遥望紫金山… 如夜幕里的一道青烟,虚渺飘无,踏檐过户,翻墙越脊… 离城门尚有三十余丈,铁宗南身形再次拔高数丈,夜隼一般振翅而过… 圆月高悬,天低野阔,茫茫夜色里,紫金山三峰相连,形如巨龙,盘旋腾舞在缥缈的广阔天地中… 第93章 最 后 一 战 头陀岭,紫禁之巅。 山风料峭,松涛如雷,月色凄清,夜色朦胧。 一弱冠青年正临风而立,他头扎紫色丝巾,状若飘仙,气度从容… 完颜永祥早来了半个时辰,主动相约,岂能滞后于人? 明月高悬,星河寥落,行云匆匆,一如时光前流,不可追回; 驰目远望,一条宽阔的白带,吞吐东流,滚滚涛声,逝去多少前尘旧事? 那一份初见,该以怎样的方式,或收藏?或珍惜? 时光里的那些念念不忘,早已定格成永恒的记忆,只留下一袭浅浅的惆怅,在轮回的季节里飘荡… 也许,最难过的不是不曾遇见,而是遇见时,便注定了结果… 既然只是萍水相逢,那就在萍水之中错过吧! 一丝茫然涌上心头,岁月深处,红袖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那最初的笑容,灿烂如花… 完颜永祥深深叹息一声。 如此良辰美夜,自该舞剑高歌,小王爷何故叹息?若有若无的一丝声音飘飘荡荡,在耳边萦绕。 完颜永祥心内大凛,却无形于色,轻声道:是铁大侠么? 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耳边声音低微却清晰:宗南刻意提前出门,却不道小王爷来的如此这般早… 完颜永祥微愠道:铁大侠何不现身?却在此捉弄在下? 耳边声音道:惭愧!宗南还在十里开外哩!完颜小兄稍等片刻… 完颜永祥惊讶不止。 清辉里,远远现出一个光点,如夜空划过的流星,疾速而来… 行至山脚处,便听一声清啸,那人影身形拔起,竟自树涛之上踏浪而来,飘逸洒脱,状若飞仙… 完颜永祥心下折服,铁宗南的轻功身法,已至虚空凌渡之境,比起自己师传的“龙腾九天”犹要高出一筹,单就轻功而论,天下已恐无出其右者,的确不负“无影公子”之名… 闪念间,白衣身影已电闪而至,向他拱手道:宗南无礼,让完颜小兄久候… 月光下,铁宗南白衣如雪,眉清目朗,温润如玉,谦谦品质中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气胸。 铁宗南目光温暖,和煦犹如春阳,山风虽然凛冽,完颜永祥却已不觉寒冷,如他所判,那晚的目光正是铁宗南。 铁大侠!完颜永祥回礼道:夤夜相约,莫怪永祥唐突… 铁宗南摇摇头:怎么会?纵然小王爷不见宗南,宗南亦会前去相扰… 完颜永祥惊奇望着他。 铁宗南淡淡一笑,道:大金皇帝可好? 完颜永祥不忍相欺,叹息道:陛下登基后,烦恼甚多… 旧辽之地,仍不平静,契丹、奚族之民,屡有暴起; 与南朝的战争,亦未结束,戍边之军,时有摩擦… 铁宗南点点头:是啊!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 今天下大势已定,还望小王爷以天下苍生为念,婉言大金皇帝,早息兵戈,还万民于太平… 完颜永祥肃然道:天下太平,亦我所愿,永祥定尽全力促成… 好!好!好!铁宗南连道三个好字:宗南在此代我千万大宋百姓谢过! 完颜永祥突心生惺惺之情,此等昂藏男儿,世所少见,竟一时不知如何再提赐教之事。 铁宗南微微一笑:可喜可贺,完颜小兄的内修已至生生不息的大成之境,贵师兄纵全力施为,亦未可轻易取胜… 完颜永祥心中惊叹:铁宗南目光如电,对武学的认知确非常人能及。 吞服了千年之参,又经“黑龙老人”近三月的亲自提点,他的武功的确已与师兄问天道只在伯仲之间,三千招之内,师兄想赢他实属不易… 这也就是完颜永祥自信满满,欲向铁宗南求战的原因。 铁大侠此言,永祥甚为惭愧,只盼先生能不吝赐教… 完颜永祥目光中透露着渴望。 铁宗南豪气顿生,道:好…风清气朗,明月在天,能领教完颜小兄“五行龙凤掌”的旷世绝学,岂非人生一大快事? 今日比试,点到即止,如何? 敢不从命?请铁兄赐教…二人各退一步。 杀气瞬间在山巅之上弥漫开来,山风呼啸,却只能绕行,二人身上的气息,比山风更为猛烈。 完颜永祥凝气归神,渊渟岳峙,已有一派宗师之范。 铁宗南随处一站,瞬间变成一个飘忽不定的幻影,融进了天地山川,星云宇宙里,在月辉里忽隐忽现… 这正是“缥缈身法”的极顶:缥缈无定,似实还虚… 完颜永祥目光一亮,左掌轻飘飘挥出,乍看无力,却暗劲汹涌,霎时沙石浮动。 铁宗南身影晃了一晃。 完颜永祥收发于心,掌至中途收回,地面回复平常,铁宗南仍在原处。 完颜永祥左右连拍,接连挥出五、六掌,却都一发即收,铁宗南迎掌风而动,虚无缥缈,完颜永祥感觉面对的是无边的大海,竟无从着力。 铁大侠,得罪了…完颜永祥欺身而上,快如闪电。 铁宗南身形更快,迎着来影便是一掌劈去,完颜永祥做出怀抱之势,双掌反手推出… 双掌对一掌,三掌结实相撞,平地炸起个惊雷,瞬间飞沙走石,星月无光,二人身前翻出数个尺余石坑。 二人翻身而退,暗自凝气。 铁宗南略有诧异,完颜永祥内功之高已超出他之想象,而且,他似尚未尽全力。 完颜永祥心内更是吃惊,得种种奇遇,自己已身负百五十年以上内修,双掌虽只用出七、八成功力,然何止万钧,竟被铁宗南单掌轻松化解。 二人各自吃惊,均知对方身手远在意料之外。 二人不约而同轻喝一声,身形飞起,如闪电随形,绞斗在一起,狂风四起,惊雷阵阵,日月无光,天昏地暗。 二人身影恰似两条矫龙在山巅盘旋飞舞,竞相追逐,此消彼长… 完颜永祥知取胜不易,功力提至十分,一式“黑龙闹海”,掌影如山,重重叠叠,如风雷暴决,裹挟席天卷地之势,隐约一条黑龙在翻江倒海… 铁宗南见他出掌愈加霸道,心下不敢大意,“洪荒五式”之“水漫九州”,借绝世身法布开,掌影如洪荒之水,巨浪滔天,汪洋恣肆,黑龙咆哮着时隐时现,几次欲破网而出… 玉壶流动,已近千招… 二人皆有奇遇,均又内力雄浑,循环往复,初时的轻斥已变作雷霆般的暴喝… 四掌相交处,电闪雷鸣,飞沙走石,树木倒伏。 山谷的风涛在暴风眼里,已远不可及。 追逐的身形时现淡淡的林木上空,如两道青烟。 又一声洪雷般的巨响,方圆十丈大小树木尽皆半折… 又过五百余招… 抖擞精神,二人身法不减,内力不衰,或清脆、或沉闷的掌声连珠鞭炮般萦耳不绝… 完颜永祥酣畅淋漓,大叫道:痛快!痛快… 铁宗南边后退边笑道:完颜小兄的这一套掌法,江湖已鲜有敌手,据宗南所知,绝不会超过五人… 铁宗南如此之说,完颜永祥好胜之心顿起,道:可仍是奈何不了铁兄分毫! 铁兄小心!话音将落,完颜永祥虚空疾点数下,双掌在胸前不断交错,忽拔身而起,如游龙般翱翔于月影之下… 空中隐隐传来龙吟凤锵之声,声音所至,动人心弦,铁宗南已被神秘的气机层层牵住… 背后“天箫”发出急促尖锐的警醒之声,几欲破空而出… 铁宗南知道,完颜永祥即将施展“黑龙老人”那震古烁今的一式:龙凤呈祥… 借助于绝世身法“龙腾九天”,这一招必将震天撼地,鬼泣神惊… 若不借助“今古万里”的无上身法脱困,铁宗南自己都无把握能否单凭“洪荒神掌”硬接下来。 当然,此刻的他,可以拔箫,箫掌合璧,能更添一份胜算。 但是,他还是想试一下,籍此激发出他全部的潜能。 念及此处,立生万丈豪气,功行三周,他激啸一声,道:神龙万变海天小,凤鸣数声山月高… 小兄之“龙凤掌”,已臻大成之境,宗南全力领教! 聚天地之气,集造化之功,天地昏暗,乌云翻腾,风雷滚滚,在完颜永祥四周聚合… 黑龙隐隐,张牙舞爪,白凤乍现,翅羽倒立,霹雳之声骤起,漫天掌影倾泻而下… 铁宗南大喝一声,身形冲天而起,径自深入龙形凤影之中。 黑雾弥漫,电闪雷鸣,天地仿佛回到混沌未开之状… 铁宗南深吸口气,双掌接连拍出,此乃“洪荒神掌”第一式:混沌初开… 数十声轰雷般的巨响,龙凤乍分,黑暗撕开一道裂缝,月光隐现,但亮光倏忽而合,天地复回到鸿蒙之中… 完颜永祥内功汪洋恣肆,如广袤之海,取之不竭; 铁宗南的内功则浩瀚如宇,自生不息… 铁宗南东南西北四方各出两掌,龙凤之形均是一滞… 长啸声中,铁宗南已冲天而起,立于龙角凤首之上,如八荒之主傲临,气不可夺… 那黑龙白凤哪肯臣服?身形一缩一伸,径自追逐铁宗南身形吞噬而去。 铁宗南陀螺般急升数丈,半空中又化出一个人影来,一样的身姿,一样的神采,一样君临天下的潇洒气度… 看得目瞪口呆,完颜永祥脱口惊叫道:幻相神功? 蓦然想起师父所说的一句话:身化两形,龙凤不鸣… “幻体之相”正为“五行龙凤掌”的克星。 铁宗南两影乍分,各奔龙凤而去,分头截住厮杀… 完颜永祥独斗两个铁宗南,骤觉压力倍增,左右支绌。 龙形凤影逐渐被压缩在方圆之地,再舒展不开… 苦苦支撑百十余合… 铁宗南长啸一声,身形合二为一。 铁宗南骈指,一缕淡淡的气体自指间而出,化成“天箫”长短,疾对龙眉凤目轻轻一点… 完颜永祥如遭雷击,身形摇摇欲坠,酥麻之感传遍全身… 龙形凤影亦同时散去… 天地澄澈,万物回复尘埃落尽的宁静。 不知何时,谷底的山风沉静下来,远方隐约的城池,灯火阑珊… 星光点点,散布在寂寥的夜幕上,月光如银,流泻而下,铁宗南缥缈的身影,融化在淡淡的清辉里。 完颜永祥并无受伤之象,知铁宗南手下留情,点到即止。 他敛正衣袖,面色不改,仰天轻叹道:江湖传言,要尽可能地高估铁宗南,可最后发现,你还是低估了他… 对铁宗南深深一揖,道:不足两千七百招,永祥输的心服口服… 铁宗南亦为完颜永祥的气度心折:不卑不亢,潇洒如常,面对强敌挫败,仍能如此淡定从容,好个光明磊落的江湖奇公子,其日后必成大器…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铁兄,永祥就此别过…以后再见,非敌是友… 最后一字传来,完颜永祥的身形已在百步之外…再几个起跃,便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是年六月,高宗皇帝颁布诏书,传位太子,迁居德寿宫。 天道轮回,自太宗皇帝后,皇位终又回归太祖一脉,史称宋孝宗。 孝宗皇帝诏令恢复岳飞官职,迁其遗体出九曲丛祠,葬于西湖边栖霞岭,又对隗顺后人多加封赏,天下人心大定。 高宗皇帝闻之,沉默良久,终焚香祝祷:秦贼去后,若非正值与金人议和,朕早就为卿平反矣! 岳卿,朕已知错,愿卿在天有灵,仍护佑我大宋江山… 第94章 尾 声 大漠孤烟,平沙万里,四骑正沿着黄河岸边纵马狂奔,落日的余晖映亮永泰公主与秦霜灿烂的笑靥,龙少山、拓跋寒锋在后面奋蹄直追… 白山黑水间,明月洒下一地清辉,秋虫在疏林里呢喃,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正依靠着雪柳,悠悠地将笛声吹起,身旁的少女,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吹罢,那少女“噗嗤”一笑,青年好奇问道:天香殿下,不喜欢这首“闻笛赋”么?那我再换一曲? 天香公主面现缅怀之色,托腮轻吟道: 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 沈月白轻声道:那些往事,你还没有忘记呢? 怎么会?有些东西,早已深植骨髓之中,你会忘记么? 天香公主的眼睛里笼着一层雾气。 沈月白仰首夜空,摇摇头:不…不会忘! 辛弃疾常回想初次面圣的情景,高宗皇帝将他的名字反复吟哦,但他终明白: 弃疾似去病,奈何高宗非汉武?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因是归正之人,辛弃疾始终无法得到大宋朝廷的认同,一腔热血终化作满纸诗文。 欲上沙场建功业,岂料诗文憾古今?岂非绝大的讽刺?! 时刻陪伴铁宗南与红袖的那两只神鹰:昭儿和雪宝,在岳飞沉冤昭雪后不久,便在江湖中绝迹。 已许久没有铁宗南的消息,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少年子弟江湖老,莫问白首待何人! 武林中,每日的纷争仍在,绝顶高手也是一茬接着一茬,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无论如何,武林都已回复不到以前的盛况,那段铁血岁月,方是真真正正的武林,武者为侠,侠者为民! 若干年后的一个月圆之夜,一对青年侠侣站在鄂王碑前,久久站立… 灯火里,公子人如陌玉,风华绝代,少女宛如月中仙子,倾国倾城… 凭吊完岳飞后,二人携手登顶黄鹤楼,望着浩浩荡荡、滚滚东流的长江之水,青年公子情不自禁地箫放唇边,少女击栏而歌: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箫声低沉哀婉,略带沧桑和悲怆。 武昌本就是武林豪雄的聚集之地,箫声歌声瞬间吸引了众多的武林人士,其中不乏绝顶高手。 但二人何时离去,他们竟毫无所觉… 众人四处找寻,一无所获。 突然,有人惊叫道:快看… 在月光清照、惊涛骇浪的江面上,有两个缥缈的身影,正御空飞行… 是铁大侠和红袖仙子…有人大声道。 人群安静下来,均面带崇拜和尊敬之色… 又是许多年过去… 宦海沉浮,徒增华发。 辛弃疾壮志难酬,终辞官归隐,做了田舍郎,以稼轩为乐。 但是,每逢夜深人静,他依然会想起那“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光辉岁月,只是,可怜白发已生!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如同初遇铁宗南的那个明亮的日子,遥不可及… 夜不能寐,辛弃疾披衣而起,窗影里,他的身形已不再挺拔,亦有了长长的胡须… 秋风扫过庭院,又一蓬树叶自枝头坠落,在院中回荡… 一年…一年…又是一年…辛弃疾喃喃道。 恍惚中,一丝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是那曾经熟悉的脚步… 是你么?铁大哥?他心中一喜,急推开窗户… 寒风萧瑟,秋虫唧唧,明月高悬,清辉冷照,哪里有什么人影? 辛弃疾失神落魄,在院中久久站立。 范青岚自迷糊中醒来,又不见了辛弃疾,她轻轻下床,为最小的孩子轻轻掖掖被角,亦走进院中。 唉!辛弃疾悠悠地叹口气。 又梦到铁大哥啦? 辛弃疾点点头,复又摇摇头:他来过…可又走了… 他似乎不想看到我现在落魄的样子吧! 怎么会?范青岚温柔地道:铁大哥才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看不起你的! 辛弃疾喃喃道:是…铁大哥不会嫌弃我…忽发豪情万丈,道: 你等着,去去就来… 多熟悉的声音,多熟悉的场景,刹那间,范青岚一丝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个元夕之夜… 辛弃疾依旧才思泉涌,他奋笔疾书。 借着皎洁的月光,范青岚依稀辨认着,大声读道: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中州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谁念英雄老矣?…来日且扶头… 范青岚叹道:果是好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那语气、神态一如往日。 辛大哥,把在北国追杀金将,活捉叛贼的故事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范青岚重又模仿着当日,但她的声音已不复往日清脆,眼角亦有了深深的皱纹。 辛弃疾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好…好…这已经是第十六遍了… 远处的暗影里,有两个年青的身影,正紧紧相依… 那青年公子轻叹道: 铅华洗尽,珠玑不御… 任你古稀花甲,英雄盖世,在情人眼中,你始终仍是少年… 少女的目光迷离,她口中喃喃道:济南府…百戏楼…铁宗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