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宛城开始》 第一章 女鬼日行 汉,建安二年。 岁寒。 豫岳故郡,南阳旧府。 言梧迷迷糊糊微张双眼,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酥麻无力,像是触电一般,一颤一颤。 紧接着,他感到一片温热。 打个游戏还能触电? 不对…… 睁开眼,言梧懵了一下。 金丝织绣成的秋香色蟒龙条褥抵在自己的下巴上,一旁的云晶龙涎香火炉烧得正旺。 雕梁画栋,古色生香,只能在古装影视剧看到的一切霍然撞进言梧的脑海。 我穿越了……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汹涌而来的记忆强势席卷他的脑海,吞噬了他的思绪,瞬间占据一切。 曹昂,字子修,有个爸爸叫曹操。 生母刘氏早逝,被丁夫人收养,自此也被曹操当成了长子,但名不正言不顺,底下一堆弟弟等着原主暴毙,然后上位。 “曹昂?那个被亲爹坑死的家伙?” “宛城之战里,被张绣追兵砍成肉酱的那个?” 言梧口中喃喃,难以置信。 汉末三国前,曹操在宛城接受张绣投降,尚未去掉张绣兵权,便跑去霸占了人家的婶子,结果张绣反叛,趁夜突袭。 曹操坐骑绝影中流弹而亡。 大将典韦双戟被盗,战绝力竭而死。 长子曹昂让马于父,被追兵砍死。 一炮害三贤。 坏了,我穿越成曹昂了……想到这,言梧心凉了半截。 上辈子累死累活像条狗,最后死因未知。 刚穿越过来的这辈子,还没怎么享受世子待遇,就要英年早逝,草草战死。 难道穿越了,还是摆脱不了做“分母”的命运? 沉默片刻,他打算挣扎一下。 只要赶在曹操这厮之前,自己先抢走张绣婶子,然后再想个法子解决那寡妇,之后事情就简单了。 “我记得曹丕,似乎、好像就是抢在曹操之前,先占了甄宓,最后平安无事登上皇位。” 可我一个好好青年,怎能去做这种勾当…… 鱼肉百姓,欺男霸女。 言梧苦笑一声。 要不先做掉曹操?直接解决问题根源。 神不知鬼不觉干掉曹贼那厮,以后奸雄自己来当。 但原主记忆里还没有官渡之战的任何片段。 这也就是说,曹操现在还处于“创业”阶段,曹操若死,曹家也只能剩下分崩离析,自身命运同样漂浮不定。 对于历史,他清楚记得原主战死在建安初年。 但对于军事,和平年代谁会去学什么屠龙术?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 叮的一声! 一道恢弘层叠的声音出现在言梧脑海中,经久不散。 同时,他的眼中看到了现实世界并不存在的画面。 【太虚幻境已开启】 【太虚幻境已绑定】 【宿主曹昂,九品武者】 绑定?太虚幻境?金手指!这就是我的奇遇?属于这个时代、伟大主角的奇遇? 言梧微一愣神,旋即明白了这就是命运馈赠给自己的礼物。 穿越者必备系统! 虽然不明白“太虚幻境”是什么意思,不过丝毫不影响他现在振奋的神情。 毕竟世间所有的惊喜都是不期而遇,未来三国属于他的征程,将会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系统,有什么新手奖励没有?” 言梧难掩激动。 开局奖励个貂蝉还是孙尚香?实在不行,年龄大一点的也能接受,何太后郭照那样的。 脑海中一片沉默。 系统没搭理他。 “好吧,没有妹子,武将也行,来个张飞关羽姜维?” 被当头浇了盆水,言梧平静下来。 可依旧。 寂静无声。 系统似乎根本不存在,刚才也许只是幻觉。 “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不成“太虚幻境”绑定失败了?言梧心中逐渐感觉不妙。 可我明明听见绑定成功。 难道真是幻觉?可幻觉也不能听错三次啊。 他忙起身,正要大声呼喊属于自己的奇遇,系统去哪了? 但,就在这时。 言梧身体忽地一沉,下身剧痛,像是被什么野兽咬住了双腿。 床上。 金绣龙大条褥突然从下面掀起,底下蹿出个白花花的人。 女人! 一个没穿任何衣物,十分露骨的女人。 “卧槽,没有肉?!” 目光一扫,言梧吓了一跳。 被子底下藏着个女人,还能理解,现在这底下蹿出个女鬼? 泛着寒光的白骨组成的骨架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会倒下,但骨头上面的人头,却是一个完好的女人头颅,有血有肉的女人头颅。 血红的嘴唇,苍白的脸孔,容貌精美,似乎死前不久,刚刚做的殓容。 三国,似乎又不是三国。 这世界有点超出想象,正常世界哪里会有这些魑魅魍魉。 见这女鬼血腥的双眸像要生吃了自己般。 滔天怨恨。 言梧轻咳一声,强挤出微笑。 曹昂名义上算是曹操的长子,身边绝对会有一定的安保力量。 只要自己大声呼救,坚持了几个呼吸,房间外执勤的卫兵应该能冲进来。 到时候,别说是女人,就算是女鬼也没问题。 “救……” 可在他出声的一瞬间,白骨女人尖刀般的骨指尖抵在言梧的心口,另一只手轻轻划过他的嘴巴。 意思很简单。 刀快,还是声音快? 一阵静默。 白骨女人双眼冷漠,怨毒笑道: “没想到被奴家吸干了精气,公子还活着,真是顽强啊。” “那么接下来,就让奴家好生伺候公子,一刀一刀剐尽血肉,一块块挖出内脏,在公子临死前,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去,如何?” 吸干精气?代价? 言梧眉头微皱。 这就是原主曹昂挂掉的原因?怪不得浑身酥麻酸痛,仿佛被掏空掏尽。 但是姑娘,曹昂,曹操的亲儿子,鬼门关都去了不止一遍,没必要再对我这样了吧? “怎么不说话了?半个时辰前,可是公子把奴家绑到床上的,现在怎么,就不行了呢?” 白骨女鬼苍白尖锐的手横在言梧脖子上。 指尖滴血。 压得他青筋隐约浮现,无法动弹。 “为什么要杀我?我与姑娘无怨无愁,素不相识。” 言梧故意拖延着时间,只希望刚刚没有幻听。 系统! 再不出来,我就没了……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白骨女人。 “受人之托,拿钱办事。” “我出双倍。” 言梧义正言辞。 “呵!你这种人啊。” 白骨女鬼不再废话。 国破家亡之仇,如芒在背。 她抬起右爪,就要插进言梧的右臂,狠狠剪碎眼前这个男人,剪去这些年的憎恨。 “等等!” “姑娘是不是杀错人了?” 言梧内心哀叹,没想到这就是穿越者的境遇,怎么和别人的家完全不一样。 “杀的就是你!” “玷污煌汉太后的反贼。” “侮辱学宫女子的纨绔。” “乱贼奸臣的余孽竖子。” 第二章 粉墨登场 不是我。 我没做。 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梧一波三连否定。 什么玷污大汉太后,什么侮辱学宫女子,这都是原主曹昂做的事,和我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但是白骨女鬼根本听不见他的心声,尖锐似刀的骨爪转瞬插进言梧的右臂。 白刀进,红血出。 卧槽!你玩真的? “救命啊!” “杀人啦!救命啊” 难以忍受,言梧疼得大呼救命,再不顾女鬼的威胁。 但是。 声音像是被无形灵性墙壁阻拦。 全部反弹了回来,形成一种奇怪的、绝望的回响。 床边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婉转向上,没受到丝毫影响。 就在白骨女鬼要彻底废掉言梧的右臂时。 那道恢弘淡漠的不参杂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 【宿主生命将逝,是否决定接受太虚幻境的馈赠】 【一旦接受,则宿主必须完成太虚幻境内随机任务】 【再次确认,是否接受】 终于来了……馈赠你妹,救我…… “痛苦,挣扎,在绝望中忏悔死去!” 复仇的焰火吞噬白骨女鬼的双眼,眼前这个奸臣余孽痛苦的模样让她兴奋到了极点。 “夜宿龙床,怎么不见你后悔?纵马踏人,怎么不见你后悔?现在后悔,太晚了,你给我死去!” 生命攸关,言梧的右臂已经没了知觉。 他神色痛苦,连忙疾呼。 “接受!” 心念刚落。 顿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言梧只觉脑海中又被强势插入了某些东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他的眼前忽有光芒大放。 【宿主曹昂,九品武者】 【觉醒技能:无双】 【无双:当你发动此技能,有极大概率对目标敌人造成致命伤害;并对自身三米内的所有生灵造成震慑,受到震慑的生灵会在五个呼吸内丧失思考能力】 【技能品级:优良】 【技能特性:六个时辰内只能发动一次;若对目标造成致命伤害,则你获得生命恢复】 下一刻。 言梧脑海里消散的星光汇聚成流,一股信息突然出现。 念头稍动,他便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直击他的灵魂,这是一股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的力量。 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盘古举起了斧头,看到了烈日下后裔挽起弯弓,看到了不周山下沉寂的女娲。 他的脑海不再是一片浑浊,而是真正的肆意汪洋! 技能无双,已经融入了言梧的血肉,和他彻底融为了一体。 与此同时。 言梧听见了自己有力的心跳,听见了全身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了刺穿自己右臂白骨女鬼在这一刻动作的迟钝。 来不及多想。 言梧猛然睁开双眼,单掌用力。 直接捏住了白骨女鬼的尖爪,一寸寸地、拉出他的右臂。 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白骨女鬼愣在原地,扭曲的笑容直接僵硬。 她完全想不到,不明白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控制了自己的爪子。 “找死!” 女鬼大怒,另一只尖爪就要对着言梧脖子刺下,将其碎尸万段。 然而,她太慢了。 白骨女鬼的尖爪停滞在了半空中。 只见言梧反手一拨,小臂直直击向女鬼肋部。 嘭! 女鬼失去平衡,连带着整个白骨身体向着地上撞去。 一声状似玻璃破碎的声音哗然破碎。 那种仿佛落水临死前的窒息、污浊感悄然退去。 白骨女鬼艰难退缩到角落,半伏于地,几近昏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竟然会被一拳打得重伤。 更难相信寻常七品武者都难以击碎的气障,在言梧面前脆弱得如同白纸。 这时,房门外一阵喧哗。 察觉到屋内不正常的灵气波动,房外几名执勤的卫兵慌忙敲起房门,房内无人回应之下,由着一名青衣女子领众人强行破门而入。 “我是不是该说正义总是迟到?” 看着一众拔刀茫然不知所措的“保镖”,言梧无声嘀咕,心绪有所缓和一些。 为首的青衣女子身段修长,容貌尚可,眉如远黛,清秀自然。 此时她面沉如水,单手按剑。 言梧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角落里昏死的女鬼,打算让人将其拖进密室,准备好吊绳皮鞭刑具,自己亲自严加拷问。 一个孤魂野鬼,若无内应指使泄露消息,汉大将军嫡长子怎么可能在床上遇刺? 他刚欲开口,忽地看见女鬼白骨上不知何时生出了血肉,半卧在角落,露出白花花一片。 残花败柳,仿若被什么恶人摧残一般,点点血泪滴泣于地,似有千愁万恨难以昭雪。 我擦,好神奇的能力。 言梧转过头,很想嘲笑一句你们不会信了吧,但看见一众卫兵忽明忽暗的神情,差点一口精血喷出。 你们还真信了? 我这右臂可是还残留着……言梧忽地瞧见血肉模糊的右臂此时竟完好如初,没有严重的伤残战斗痕迹。 臂膀上几道青浅不一的抓痕,更像是强迫眼前这位白花花女子后,不小心被女子留下的贞烈反抗。 言梧眉头皱起,旋即舒展开来,脑子里记忆碎片闪烁而过。 他这才想起原主曹昂的人设,哪里是什么“性刚胆谦和,聪简有慧量”,实际上就是个祸女殃良的大纨绔恶劣子,欺男霸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前几天还在淯水军营的时,原主便寻到堂兄曹安民,急不可耐地想入城寻几个俏丽美人。 曹安民不知从哪听说城内有一寡妇香艳俏丽,风韵犹存胜过二八佳人,差一步便能上了学宫圣人亲笔评定的胭脂榜,于是浪荡贵公子茶不思饭不想,铁了心要攻破城池,尽早尝尝美人湿润滋味。 怪不得这一众卫兵作此神态,冷眼相向。 一个生逢乱世仗着父亲权势,只知道为恶作难的公子哥,常年练武也没练出个名堂,至今也才初入武道九品,却早早被酒色掏空身体。 真是不负魏武遗风啊。 言梧啧啧两声,感慨一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在他思索着该怎么以原主曹昂身份滴水不漏结束这件事情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一道听起来非常欠揍的清脆男声。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吾大汉煌煌天昭之下,竟还有欺辱民女迫害贞烈之辈!实为人所不齿,贤能所痛恨也!” 言梧抬眼望去,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七八扈从忙匆匆赶来。 人未至,言先到,满口皆是之乎者也。 他脑海记忆快速浮现,眼前这个赶来的俊逸少年可不就是那文武双全、才智过人,原主的弟弟曹丕,曹子桓。 小王八蛋打小就是一肚子坏水,原主被经常小坏蛋被坑得爹妈不认,对此耿耿于怀却毫无办法。 这份执念深到哪怕原主去了鬼门,也让刚穿越没多久的言梧,听见声音便知道哪位登场。 看到一众身着黑色甲胄的卫兵慌忙抱拳让开身位,而曹丕又忙不迭地赶到刺杀案发现场,言梧呵了一声,突然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是不是曹操也会凑巧过来? 凑巧带着一帮准备复兴汉室的忠臣,不小心撞见嫡长子强占民女,被人发现后恼羞成怒欲要杀人灭口? 低劣,但十分有效的手段。 如果无法否定一个人的实力,那就去指责这个人的人品,道德层面的攻击永远不会被发现,因为攻击者站立在阳光下。 眉宇之间透着些许阴桀之气英俊少年一把推开扈从,接着一个踉跄,似乎被房中女子所遭受到的屈辱吓了一大跳: “皇汉在上,竟有如此凶恶歹毒之人!” “姑娘切勿担心,吾乃大汉司空、车骑将军之子,速随我去见曹公,就算是当朝世子,当今学宫大君子,也定要还姑娘一个清白,还一个昭昭天道!” 一边说着,不管女子能不能听到,曹丕顺势脱下身上霞雀金裘,披盖在女鬼幻化的人形身上,遮掩住仿若受到羞辱鞭挞的躯体。 直到这时,英俊少年才注意到站在房内的长兄曹昂,忙道: “兄长何以在此?” “昨日宛城外,坠马所伤已经痊愈?” 言梧饶有兴趣看着小王八蛋在那演戏,等着接下来的粉墨登场。 但听到这句话后,他先是一怔,然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两个字久久徘徊在心头。 宛城? 第三章 当断则断 汉,建安二年。 豫岳故郡,南阳旧府。 言梧侧头敲了敲脑袋。 往日的记忆碎碎断断,终于连到一起,汇聚成一幅幅走马灯般画面,如同观影,却有种身临其境的体验。 昨日午时,趁着曹操还在淯水收整军队,原主偷偷拉出皇帝赏赐的大宛宝马绝影,准备先入城夺了据说妩媚能羞了花草的寡妇,却不料半路遇上弟弟曹丕。 在一番明里暗里不怀好意的嘲讽中,原主气急败坏之下被大腕马踩中脑袋,碎去一枚儒家君子玉符才堪堪保住了半条命,残吊着一口气被送进府邸。 而后夜里又遭遇了白骨女鬼,纵情声色的原主自然难以抑制,最终精力不济下魂归鬼门。 晃了晃脑袋,他现在全想起来了。 那位名动三州的狐媚美妇可不就是张绣的婶婶邹氏。 当今天子逃难时见了,都曾感叹一句此女只应天上有。 怪不得原主对其念念不忘,三番五次到曹操面前恳求,城破之后定要降服此女。 思绪电闪,言梧大概明白了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 宛城尚未攻占就想着人如花美眷,活该被张绣来一出关门打狗,贾诩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毒士,文和乱武死了多少人,还差曹孟德这对父子? 算算时间,约莫就是今晚动手?真是个大筑京观的好时节啊。 回过神来,言梧心中洒然,来都来了。 既然三国耗尽英雄气…… 那就由我,来给这煌煌炎汉一个体面的葬礼。 好谋少断?成事惜身? 既然穿越而来,那就杀神而去。 不再犹豫,他心中迅速做出决断。 衣着华贵的少年曹丕见长兄曹昂的脸色逐渐凝重沉凝,心中微喜,当下便要开口落井下石,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历来就是胸无大志的蠢材,若不是命好被丁夫人收养,不知道哪里哭坟的孤魂野鬼! 将来这世子之位,岂是你配坐的! 他左手负后,正要命令扈从一同上前,将身后昏死女子抬到父亲面前,到时候添油加醋一番,此子定然要被赶出军营滚回许都,到时候许都城内有大人物出手,定叫尔死无葬身之地。 “来人!将……” 没等他说完,曹丕愕然看着向来性格懦弱只会欺软怕硬的曹昂朝自己走来。 只见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不再如昨日一般优柔寡断,反倒凭添了几分冷漠杀意。 曹丕咽了口唾沫,当即横下心,大声斥责道: “没看见家兄伤势还没痊愈吗?还不快快上前扶好,速速带往大将军处!若是耽误病情,岂是尔等能承担起的?” 几名扈从一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无人敢动。 虽然大公子曹昂素来欺男霸女名声显恶,但却幸得主公与大夫人宠溺,若是此时强行动手架走,事后他们就算有二公子庇护,也难逃被问责,大公子后面再一委屈哭诉到大夫人那儿,就不是失职不失职的事,而是脑袋掉地上都没人敢捡起来。 青衣女子轻叹了口气,上前拦住气息虚浮的贵公子,打算将其敲晕,背到主公处先行认罪。 欺辱民女,算得了什么,多少女子因为姿色不错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悬梁的悬梁,吞钗的吞钗,连当今太后忍气吞声都没逃得了魔爪……最重要的还是赶快离开,若是又被二公子激怒,不知道又要做何蠢事。 她刚抬手拦下贵公子。 却霍然被推开。 唰! 青衣女子腰间悬着的岸且剑猛然出鞘。 如影电,似雷切,剑身于空中擦出厉啸,直奔面色惊慌失措的华服少年。 叮! 幸好身边一手疾眼快的扈从纵身一跳,把曹丕扑倒在地,狼狈不堪,差点被一剑击中。 俊秀少年死死盯着年轻男子,满腔怒火。 “你!你敢杀我?” 岸且剑尖插在地上,银白剑身还在晃动着,可见掷剑之人力道之大,丝毫没顾及什么兄弟情面。 没理会这厮,言梧拔出岸且剑,向前一步踏出。 曹丕瞳孔骤然收缩。 一抹剑气直冲向他身旁,鲜血溅落在苍白的英俊面孔上。 剑落,人亡。 本就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着的白骨女人被一剑斩去头颅,咕噜滚了两圈后,停在一众侍从面前。 血红的容颜,宛如临死前刚做的殓容。 言梧移开目光,神色淡然地看着双眼涣散呆滞的庶弟: “事不过三。” 说罢,不再耽误时间,疾步离去。 大丈夫处世,当断则断。 ———— “将军,当断不断,定要受其所乱啊!” “望将军以家国为重,切莫因女人之事而兴刀兵。” “此言正是!将军,女子乃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如何续?将军岂能置三万汉家张氏儿郎于不顾?” 宛城,某座偏僻府邸后堂。 一中年男人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都给我住口!” “曹贼辱我太甚,欺我张氏无人乎!” 堂堂北地枭雄,虎头枪王,为保宛城百姓不受兵祸袭扰,不得已举城投降。 而今竟落得婶子被抢,妻女难保,从军三十载未尝受辱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 啪! 绣云鸯檀木桌上,那盏据说秦公子扶苏喝下毒药自杀时用的水玉纹高杯,被中年男人一手震落了地,一同落地的还有堂下一众武将的脸色。 瞧瞧,如此珍贵的物件说碎就碎,谁还敢怀疑咱张将军灭了曹贼的决心,谁还敢出言惹怒堂堂北地枭雄,世间难寻的武道六品高手。 可还真有个不长眼的玩意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妥妥忠君爱民的大好人。 “望将军以汉室为重啊,如今曹操上尊天子,下掌群臣,遥令九州英雄,将军归降不过几日,而今却又反复无常,恐为天下豪杰所笑!今曹操势大,我寻人望其气竟成天子象,万不可与之为敌……” “给我闭嘴!” 看着堂下这群巴不得将自家妻女送给曹贼换取富贵的墙草,北地枪王张绣怒目圆睁,怒不可遏。 一脚踹在声泪俱下,头破血流的爱将胡车儿身上,张绣拔出长剑,砍下价值千金的檀桌一角: “我意已决!” “再敢有言降者,如此桌角,杀无赦!” 说罢俯视诸将,一言不发。 堂内一片死寂,众将皆是默然不语。 “今曹贼入寇宛城,只携三百军士入城,除典韦宿房外守护,并无其他护卫,其威震天下虎卫军尚在城外。于禁诸将皆未随行,只此一曹贼,诸公为何吱吱诺诺,一言不发?” “此乃汉室复兴之机。成则王侯将相,败则名垂青史,诛杀曹贼,雪汉后之恨,千百年后定有壮士扼腕,为何诸位又如此龟缩不前?” 见幕后谋士终于走出来,张绣心中大定,再拔剑而挥: “杀曹贼者,赏万钱!赐爵千户!” “今日午夜,举火为号!” 终于。 在事前安排好的流程里,不管一众武将是何心情,是夜反杀曹贼的计划终于有条不紊的推行下去。 不像其他谋士喜欢带着羽扇纶巾,贾诩衣着华贵,腰间挂着块二字玉牌,玉牌上刻阴阳二字,左佩刀右备容臭,此时他正低声交代着头绑血白条的胡车儿什么,后者连连点头称是。 张绣双手环臂,神色肃重。 想当年,若不是使出绝学百鸟朝凤枪,差点就被这力扛五百斤,日行七百里的莽夫挑于马下。 可就是这样一位勇武猛将,昨日与典韦比武,竟然如同稚儿被典韦一手提起,估摸着就算是他亲自上前,若论生死,怕也走不出八十回合。 “不愧称作古之恶来,看其身手招式,不知有没有武道六品……” “单一亲卫便如此猛烈,如果虎痴许诸也在,加上那三千虎卫军,曹贼还真是不好杀啊。” 目送胡车儿离去,贾诩落座堂前,平静道: “将军可有后悔?” “先生何出此言?”张绣收回思绪,执子孙礼。 “做了决定,别再瞻前顾后。” 贾诩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然后站起身,走过宛城侯身前,缓缓走向堂后。 “曹操,可以放走。” “曹昂,必须死。” 第四章 卜筮 宛城侯府,极土木之盛。 心中算是默认当下新身份的言梧,坐在地上,托着下巴,呆呆望着枝桠上那只叫也不叫的黄鹂鸟。 刚走踏出门的言梧,或者说现在这个三国世界的曹昂,雄才壮志没走两步就被现实浇成一地鸡毛。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是先找到曹操告知他张绣将会谋反,然后立刻骑马出城通知于禁徐晃等曹氏将领,自己则领着许诸虎卫军守在淯水军营,等到曹操击溃张绣斩其首级,宛城危机也算彻底解决。 但现在问题是,这世界和他想象里的世界完全不同。 这是个高武世界。 文武两道各分九品,九为始,一为极,上可飞升登仙道。 因了周公沥血成规,先辟文道,后有至圣先师当仁不让,承天地异象,作万世师表,文之一途便成了登仙的康庄大道。 至于武道,先后出了武安君和楚霸王,一个杀孽过重毁去了神鬼谱系,断去武人越过龙门的机会,另一位则被本朝高祖联手三位仙人镇于邺都,后辈武人受累难登青天,自此以后,武道成了彻底的断头路。 至圣先师飞升仙去后,其门下四圣传道授业解惑,于北海之极等地设立儒家学宫三座。 无他,为天地立心而已。 自此飘渺世外,不问世俗。 武道修士先天便低了文道修士一头,上数三千年也未有能成仙者,再加上历朝历代大能修士都是文道中人,潜移默化影响之下,武道修士在逐渐被蔑称了武人,更有甚者,将其比作只配在仙途小径上乞尾求活的断腿野狗。 百年前那位创立天人体系的大儒学士就曾笑言一句,武学何足道也。 “原以为三国里,只有我这种天命之子会受到命运垂青,才会有“技能”,现在才发现除了我,三国里叫得上名号的个个都是修仙者,一个个身怀异能,恐怖如斯。” “原主习武多年,现在只是个九品武者,这具身体的潜质,估摸着这辈子,都没有希望生成文胆。” 曹昂揉了揉脸颊,思绪持续散开,循着记忆碎片,苦苦寻找破局办法。 文道修士最普遍的说法是,得先有颗文胆,才能吸收天地灵气精华,汲取往圣绝学,培养心胸中那股浩然正气,以此反哺文胆,最终达到与天地共鸣,一念退避神鬼。 当然这只是儒家定下的规矩,在原主记忆里,曹操手下谋士程昱走的却是九流旁门左道,同样可以施展异能。 武学倒是简单明了,气血合一算是初入九品,之后锻体开身,丹海生了武胆即入七品,再之后武学等级,原主就没了记忆。 如今宛城侯张绣入武道多年,背后还站着三国最顶级的谋士,就算先找到了曹操,告诉曹老贼未来几日将会发生的事情,怕也难逃贾文和鬼神莫测的谋划算计。 因为贾诩修行的路数,是号称汉祚千载、庙算无遗的阴阳家。 怎么打? 一个打游戏时开了上帝视角,还有全局视图的对手,这怎么赢?上去就是送…… “等等,汉祚千载?” 曹昂眸光陡然一亮,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曹操和原主对话的记忆碎片,如拨云见日般恍然失笑。 “破局点关键在我?” 以原主前二十年年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与历史上的三国世界非常相似,历史的进程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可能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个世界是有灵气的。 这也就意味着,阴阳家所谓的“汉祚千载”要么只是一个幌子,历史会继续前行终结这个朝代,不会以他人的意志而改变,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因为他的到来,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想到这里,他忙闭上眼睛,摁了摁两侧太阳穴,一道来历神秘的虚拟面板出现在他脑海中。 系统太虚幻境的面板内,上方星光闪烁的字体标注着三个技能,每一个技能的兑换都需要消耗掉一颗星石,下方则有一个任务栏,里面是系统颁布的随机任务,完成任务即可获得一颗星石。 除此之外,曹昂还发现这个系统面板有两个十分特别的功能,一个是可以展示这具身体的详细参数,比如年龄、属性、容貌、掌握的技能等,另一个则是可以储存现实世界物品的虚拟空间,约有几平米。 念头稍有触动,他脑海中虚拟面板里技能页便展现出来,共三个技能,其中一个技能名为“卜筮”。 【卜筮:你可以掌握基础占卜术观相、梦占、望气等,通过占卜预测吉凶祸福,或借此判断未知事物或预测未来】 【技能品级:卓越】 【技能特性:他人对你的卜测无法得到有效的信息;卜筮需要消耗大量灵气】 “果然,命运的馈赠吗?” “绑定这个系统时,免费‘馈赠’了一颗星石,用来换技能‘无双’,现在需要挑选一个面板随机任务,才能兑换这个‘卜筮’技能……” 曹昂睁开双眼,呼出一口浊气。 青衣女子立在他身边,不知道来了多久。 “二公子已经离开,说是要到主公那里告状去。”见贵公子望来,名为子衿的女子轻声提醒一句。 “希望他最好待到晚上。”曹昂善意祝愿。 子衿不再言语,她的任务只是保护这位浪荡贵公子十年时间。 没去在意身旁女子神色,曹昂站起身,拂去长袍沾染的尘土,心中奇怪系统面板上的任务,为什么都和儒家有关。 其中一个,便是要自己去砍下宛城南阳书院内的道德竹,传言是那位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刘莽刘霸王,亲自从儒家学宫功德林里寻来的幼竹,亲手栽培在自幼苦读南阳书院里,希望将来于此读书的学生都能明白世间萧萧疾苦声。 “这就给人砍了,不太好吧?”曹昂摸了摸下巴,脸色古怪。 汉祚将终,百年前帝王前种下的一棵竹子,砍了就砍了,原主对汉朝太后做的事比这严重得多,但在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南阳书院里砍掉功德林古竹…… 书院的山长少说也是文道七品修士,加上三大学宫派驻书院的一大帮君子贤人,他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出来都是个问题。 回过神来,曹昂侧头问道: “以你武道七品的实力,可打得过宛城侯张绣?” 子衿傻子般看了眼贵公子,见他不似玩笑,于是说道: “张将军一杆百鸟朝凤枪出神入化,半分不输西川张都督,主公曾说如果张将军据城而战,短时间内连他也奈何不得。” 曹昂没在意她答非所问,转而又问道: “宛城内,虎卫还有几人?” 曹操嫡下精锐莫过于三千虎卫军,斩将溃敌一往无前,去年原主跟着许诸虎卫千余轻骑奔赴旧都,迎取汉帝,关西诸将竟龟缩城头无人阻击,可见曹家虎卫名震天下之威。 估摸着自家公子又想做些偷鸡摸狗的勾搭,子衿抱着肩膀,面无表情: “主公带了三百虎卫入城,宛城内便是少了一只女子,也逃不过主公法眼。” 没去计较青衣婢女三句话里藏着四把剑,曹昂正要再问城内张绣兵力如何,城门何处守备松懈,可有良马能一日千里,突地听见府邸外传来一声异响。 瞧见子衿手按长剑剑柄,曹昂心中咯噔一下。 难道张绣这厮竟不按照历史进程,打算提前动手? 第五章 异族 算不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头戴高冠,道袍陈旧的年轻道士寻了个不太吵闹的僻静处,竖起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布,正月的冷风吹得咧咧作响。 “曹操啊曹操,你说你什么时候围城不好,非要等着仙家齐聚此地交流心法功德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围起了宛城,造孽啊这是!” “贫道给你这贼厮算了一卦,好嘛下下签竟然一支没摇出来,签筒里反倒碎了三支上上签,罪过罪过……” 年轻道士一边神神叨叨念念有声,满口都是王朝兴衰朝代更迭的大事,另一边忙手忙脚支撑起破布,好歹能给身形单薄的他挡住凌冽寒风。 定在南阳书院的修士集会如火如荼进行到第二天,宛城侯张绣亲自折下竹叶以示永镇大汉江山的那晚,在场的修士饮茶尚未过半盏,就听闻曹操手下猛将许诸一骑当前,砍翻了守桥的军士,马踏南门震天响。 明眼人都知道曹操这就是趁着宛城内修士众多,强行逼迫素好雅名的张绣低头。 “打也打不过那曹贼,只能关上城门,等待荆州牧援军,可宛城内天下云游至此的修士啊,可都眼睁睁看着北地枪王避战不前,若是此事一传出来,啧啧啧,了不得。 “张绣一投降,这一大堆烫手山芋竟然丢在书院里面,不闻不问跑去找女人泄火,真是不把我辈山上修道士放在眼里,现在就是只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相貌异常英俊的道士正了正芙蓉道冠,又掐指算了算,恰好此时余光瞄见一辆装饰华贵马车缓缓驶过,忙大袖一甩,负手而立,俨然一派得道高人形象。 “人行大道,号为道士,身心顺理,唯道难求……” 马车上,一位风韵美妇有些慵懒倦怠,刚在曹将军处赌输了几两白银,虽然不多但也心生闷气,倚靠窗前轻轻扫过众生百相图,水做的清润眸子突地停在年轻道人英俊的脸颊上。 “好俊的哥儿。” 再一眼瞧见风吹破洞的朴旧道袍,被正月的寒风吹得飘摇不定,心下不忍,美妇人招呼身边人停了马车,一颤一颤下了马车。 芙蓉泣露,风吹珠翠香。 入眼满目都是风景,圆润如熟透了樱桃,压死个人,年轻道士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脸的大气凛然: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 “夫人可是要算上一卦?生死祸福天意自定,贫道解签或知其中一二。” 妇人嗓音婉约可人,眸光晶亮道: “我想算一卦来日吉凶,不知先生可都会哪些?” 年轻道人轻咳一声,正要伸出右手看个手相,摸一摸芊芊素手纹路,见妇人身后站着几名如狼似虎的带甲军士,悻悻然只能作罢: “签筒内抽上一签,凡一百零八签,上测天道,下观众生,妇人觉得不错可以摇上一摇,自会有竹签跳入手中。” 美妇人觉得道士说话好生有趣,拿起签筒按照道士所言摇上几圈,果真有一枚墨青色竹签哗地一声跳入手中。 “好厉害啊。”妇人眉眼盈盈,一笑倾城。 年轻道士咽了口唾沫,心中叹一句真是世间能得几回闻的大美人,竟是要便宜那曹贼了。 “夫人,应该这样看。”道士随意看了眼,将妇人纤手缓缓展开,如含苞待放悄然欲春,“天地变通,万物始新,瑞气从然,此乃戌宫,大福之昭也。” “当真?”美妇人虽然怀疑,却笑靥如花。 “当……” 没等年轻道士微笑回答,街头处骤然传来一声异响。 马嘶长鸣,稚童哀嚎,一时间街头乱成一团。 ………… 将那把刀身雪灿的绣冬刀扔给一亲卫,曹昂想了想,又去房中穿戴好轻薄如蝉丝,听说可挡炼气境武夫全力一击的紫龙鳞金锁甲,这才步履轻松地走出府邸。 宛城侯府外,不远处的街口,七八个身骑骏马,俨然书院学子装扮的人,正围着三五名断腿残臂的士兵猖狂大笑。 为首一高头大马的马背上,身着淡青色书院儒衫,腰间挂着块“通灵”玉佩的健壮男人右手挥槊,看着地上被一长槊刺穿胸口的孱弱老兵拼尽全力护着稚童,嘴角狞笑,手拽马缰就要前扬马蹄踏去。 这时围观人群里一位穿着干净的白面书生一跃而出: “孽畜,住手!” 怀中抱着的长剑陡然出鞘,剑气纵横,厉声激射向反应不及的健壮男人,书生趁着男人躲避之际,单掌上挥,如绣缎实质般的灵气直冲马头。 喀嚓一声,人仰马翻。 刚刚还在猖笑的健硕男人此时摔了个底朝天,那匹宝贵名马折断了身躯,躺倒在地口吐红沫,鲜血横流。 “好好好!” “你敢杀我的马?!” 男人被随行的几位连忙扶起,怒急反笑,气得吐出一嘴鲜血。 身形柔弱的书生手握长剑,抱起稚童,一言不发缓缓后退。 几个灰头土脸的士兵背起胸口被洞穿的,就差一口气的同伴,默默护在书生两侧,想要退到人群当中,可惜看客永远都是看客,只求这血别溅在自己身上。 弄清情况的曹昂回过身,没什么好气地挥了挥,准备让带甲亲卫清散这群目无王法的家伙,为首的全部抓起来,事后处置。 “公子,为首那个腰佩白玉的,是羌胡首领北宫少玉的少子。” 曹昂身侧,一唐姓名二亲卫眼尖,当即认出了冲突的一方,眼角瞄了眼青衣女子,弯身上前道: “如今主公身处四战之地,为了几个平民得罪羌胡,实乃非明智之举。” 曹昂来个兴趣,指了指那几个肤色容貌果然不同寻常百姓的羌胡,笑问道: “这群东西为什么会穿着南阳书院的儒服?” “圣人有教无类,润物无声。”子衿答了一句。 唐姓亲卫又看了眼青衣女子,见贵公子没说话,便壮着胆子道: “听说这是张将军特地从河内请来的,好生款待着,只求他日宛城有难时,羌胡骑兵能来救救火。” “但谁也没想到,张绣老贼竟然举城投降,主公威震天下,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宛城。” 身后另一位亲卫自豪笑道,自从大公子被马蹄踩中脑袋,性情可说是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他们这群彻底与贵公子命运绑定的人,终于看到点追上二公子的渺茫希望。 谁不希望做那从龙之臣,更何况他们这些千里挑一的军中好手。 与所料不差,曹昂点了点头,想起当初兵临淯水的时候,戏志才进言要趁宛城修道士集会围城,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果不其然,好面的宛城侯张绣直接投降。 想着还有宛城危机就在眼前,曹昂不再耽误时间,转身回府,打算蒙面摸进南阳书院,这边就让子衿出手赶走这群胡虏。 突然,贵公子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口出狂言的羌胡。 “哈哈哈,等王族骑兵赶到宛城,尔等贱民一个都跑不掉!我王族铁骑蹄下,要叫尔淯水不流!” “别说什么什么荆州南州,就是扬州也得让尔等……” ………… 离着宛城侯府不远,勉强能听见街口吵闹声的算命摊子处。 美妇人眸光闪烁,心思并未放在街口小小打闹上,而是在侯府外那位面色苍白气息不浮,一看就是纵情过度的年轻男子身上。 原本远远瞧见年轻人没有贸然上前出手阻拦,而是同手底下的随从交流起来,美妇人心中却是奇怪,传闻中不堪一言腹中草莽的贵公子如何听得进人言?竟是不上前去大出风头惹得一众看客拍手叫好。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弥漫在心头,没过多久,年轻人不管不问是要直接回府,风情万种的妇人微微吃惊,难道这个年轻人真能抑制住本性,开始为曹氏出力了?那她的些许谋划,可就要变一变了。 好在最终结局并不变化,年轻人一忍再忍也难耐心性,果然不顾曹氏当今四面楚歌的处境,疾步转身奔去,只为逞一时之快。 美妇人冷笑不已,且不说此举为了几个贱民得罪河内羌胡势力,就是在宛城内动手殴打南阳书院的学子,儒家那群护短的老学究必定找上门来,到时候,啧啧啧。 不用再看下去也知道曹家最多二世灭亡,可怜枭雄一生纵横,怎奈生出个不成器的儿子。 寒风凛冽,美妇人登上马车前,隐约听见那个年轻人似笑非笑来上一句,异种野狗,也配入关? 她回头望去,有些看不清年轻人的身影,最后随着冷风吹来的,只是一句。 “取刀。” 第六章 豫岳故郡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摸着美妇人打赏的三两白银,心中感叹自己不用再风餐露宿街口,终于可以去些红花绿叶阁院,给里面欲拒还羞的姐姐妹妹算上一算。 若是算错了便要让佳人脱去一件衣裳,衣带渐宽,玉肌朦胧,猜对了也要罚一杯金风玉露,真是胜却人间无数。 可惜几两钱财只够看一位妹妹的吉凶祸福,年轻道士叹息一声,远处的人群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热烈。 “师兄啊师兄,虽然你叛出师门,我也不该念及旧情,可谁叫师父他老人家只有你这一个得道高徒呢,算了算了,就当是为你当初解惑偿还个人情好了。” “也不知道师兄你到底欠了儒家什么因果,贫道命硬,今日就替你抗下这因。” 望着侯府外那道修长身影,年轻道士神色不复嬉笑之意,指尖并拢,捻一起一枚长约三寸的观音签,毫无征兆地就要洞穿年轻贵公子的头颅。 但是下一刻,道士突然“咦”了一声,右手一抖,指尖夹着的竹签直直四分五裂,飘砸在地面上。 年轻道士脸上罕见地出现一抹凝重。 “哪来的圣人护佑?” ………… 宛城侯府外,一个人群沸腾的街口。 曹昂收起绣冬刀,随手抛给身后一众表情精彩、心中翻江倒海的亲卫,无奈叹了口气。 刚刚杀得兴起,一个不留神,地上多了八个血流滚滚神色惊骇的人头。 “羌胡大首领北宫少玉,若是知道这些人死在公子手中,一定会投奔袁绍去,河内数地不出意外,数日之内就会反叛。” 子衿声音冷冷,似在提醒贵公子一时冲动将会造成的危害。 我能不知道这些事情?曹昂冷呵一声,宛城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再过一年,还有那位四世三公名冠天下的袁本初在黄河边上等着。 这和他当初想象的,一日看遍天下名花的美好穿越生活完全不同。 “多谢公子相助!” 模样甚是俊俏的书生双臂前伸,儒衫飘荡,对着曹昂行了一礼,若非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断然出手,恐怕连带着几位老兵都难逃异族恶棍欺侮。 先前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更有好事者大叫称好。 一中年妇人满面急切,踉跄跑出人群,抱着尚不知发生何事的懵懂稚童,扑通跪在贵公子身前,感激零涕救命之恩。 曹昂定定地看着周围人群,忽有一瞬的失神。 恶名远播的曹大公子没好这贤明名声,摆了摆手,让亲卫架刀强行赶走围观人群,而后看向好一个少年意气的俊俏书生。 “燕无陵,见过公子。”书生灿烂一笑,明眸皓齿,“原想着初入江湖就要折戟宛城,心里念着至圣先师那句‘当仁不让’,脑袋一热冲了上来,这样即使被打死,就算见到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圣人,也不用再给他们说教一番。” “无妨,萍水相逢而已。”曹昂点了点头,虽然一眼看出这个只差把“天之骄子”刻在头上的书生来历不凡,但他没有任何结交的心思。 原因倒是简单得很,曹操事情做得太绝,毫无回转的余地。 前几年曹操为报父仇,屠徐州屠得泗水为之不流,当地四座书院毁去三座,上千名学子洒血祭天,儒家学子见到曹氏子弟哪有什么好脸色,不出口成章砸死他已经是天道开恩。 见贵公子没有交谈的欲望,书生笑容不减,从腰间解下一块素白玉牌,作揖告辞: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块平安无事牌公子且留着,他日如有缘分,稷下学宫再见。” 稷下学宫?平安无事牌?曹昂眉头一挑,没想到这女相书生来头这么大,竟然来自儒家三座学宫之一的稷下学宫。 而平安无事牌,更是灵器法宝中不可多得的存在。 传闻一块无事牌,需要儒家圣人历七七四十九天,取南海远古蛟龙精血,凝文道气运锻造而成,可保平安,可避鬼邪,可以说是灵器当中异常珍贵的存在。 原主被皇帝赏赐的绝影马以碗口大小的马蹄踩中脑袋,就是靠着曹操从徐州书院抢来的平安无事牌护佑着,堪堪保住了半条命。 儒家先贤将修士使用的物品划分成四个等级,最上为仙器,典型的代表莫过于镇守王朝气运四百载的传国玉玺,其次是灵器,得天地造化而成,然后是法宝、重器,多散于凡间。 稷下学宫,阴阳家贾诩……思绪闪烁,曹昂心中一动,突然多了一个念头,他从亲卫手里取过割下大好头颅的绣春刀,笑道: “当年,曹操夜刺汉贼董卓的两把刀,其中一把便是这绣冬刀,今日与先生一见如故,特赠与先生。” “另外今晚宛城侯府内,家父邀约,有一场修道士盛会,可谓胜友如云高朋满座,参加盛会的修士,都可以将于自身用处不大的宝物灵器交予府内侍从,我们会代其拍卖出一个满意的价格。” “不知先生可有意参加?” 青衣婢女子衿侧头看向自家公子满脸和煦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有种不认识对方的错觉。 “拍卖?”书生咀嚼着这个词,兴趣盎然道,“没问题,听起来很有意思,那就晚上见。” 目送俊俏书生离开,曹昂抛了抛素白玉牌,入手清凉,安心定神,似乎还有聚集天地灵气反哺主人的奇异作用。 “稷下学宫……”年纪轻轻的贵公子摇摇头,散去繁杂思绪,望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兵士道,“你们都是谁的部下?” 宛城未动刀兵,曹操的军队驻扎在淯水边上,张绣军纪还算严明,不会出现逃兵的问题,这几个衣甲残破的汉子来历的确古怪。 领头的一个没了右臂的老兵显然见多识广,先是替兄弟几个道谢救命恩情,然后说起离奇坎坷的悲惨经历。 他们一行五人本是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受太守之托前往荆州献上那块荆山之玉、灵蛇之珠的玉石,可谁料刘表让人鉴过玉石后,竟然说是只是块普通石头,命人处死他们中的一个,剩下四人带着玉石也被赶出荆州。 使命未成,珍宝又被人说是毫无价值,他们剩下四人便商量着来到宛城这里,请修道仙人鉴别一二,但在城内没遇上什么修道仙人集会,却见一异族人士纵马踩踏稚童…… “玉石现在何处?”曹昂微皱眉头,想起上辈子某件历史公案。 “就在城北徐家客栈内。”领头的汉子急忙说道,生怕眼前这位公子哥丢了兴趣。 着二卫兵随几个汉子去搬取玉石,做了件惩恶扬善好事的曹昂蹲在地上,看着地上血迹干涸的八个头颅,心中闪现的念头不断演化,最终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缓缓站起身,漆黑如墨的眼眸染上些许笑意。 毒士贾诩,算无遗策?那就明牌打完宛城这一场。 “地上八颗人头,选两颗给张绣送去,南阳书院山长那边,送去四颗,顺带着告诉他们,曹操今夜要在宛城侯府大宴修士宾客,其中就有稷下学宫的大君子。” 曹昂思索片刻,继续道: “剩下两颗,那个异族首领的儿子,盛在冰封玉匣中,快马加鞭,速速送往幽州公孙瓒处。”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半是黄昏的城头,似乎也望向了淯水曹营外,运甲而行的张绣军队。 “再派一人,以曹操急令,不,以大公子令,调许诸进城,带虎卫三百,持重刀披重甲。” 此时张绣军屯曹营三里外,曹氏诸将稍有风吹草动,张绣只怕会狗急跳墙率先发难,而以曹操宴席令,调三百虎卫进城,曹昂估摸着以张绣心性,只会举棋不定。 毕竟以此人后来种种表现,身边没了毒士贾诩,一辈子只能徘徊不前。 “对了,这篇文章也送给张将军、南阳书院山长和诸位山上修士,你们且记下。” 曹昂轻咳一声,面不改色: “豫岳故郡,南阳旧府……”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光武复汉室之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 早在贵公子开口那一刻,身边和他相熟多年的卫兵们便互相对视着,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苦笑之意,主公文采斐然,二公子三公子更是年少成名,只有大公子对于文墨不通一事,可以说尽人皆知。 要不然早年一场诗会上,也不会留下一句“撒盐空中差可拟”供为世家大族一柄笑谈。 短暂的沉默中,几名卫兵样子做得很足,认真记下贵公子的随兴文章。 子衿抱肩站在一旁,思绪沉浮间没去在意贵公子的玩闹,直到那一句“得天人之旧馆”传入耳中,她狭长的秋水眸子闪过一抹惊讶,这篇随口而来的文章,好像自带着一股飘渺浩然气,不输学宫圣人。 一一听去,这时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相伴三年的年轻男子,第一次竟是有些看不懂他了。 第七章 原来这叫拍卖 宛城侯张绣阴沉着一张脸,手中的血红宴席请帖霎那间作灰飞烟灭。 别说多年生死与共的部下,就是连站在角落里侍奉过张将军的侍女都知道,这可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啊。 坐在紫云檀木桌前,贾诩捻起一个黑子,思考了一会,落在棋盘上,一个被白子围起,已经没了生路的地方。 “渔舟唱晚,雁阵惊寒……” 如醇酒般细细品味了一阵,贾诩继续念诵道: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写得可真好,少年意气飞扬。” 张绣挥手让两旁相貌端正的侍女走开,前倾身体好奇问道: “这篇文章,真有那么好?” 虽然他是个武夫,对于文墨一事提不起任何兴趣,但除自幼习武之外,也被叔叔张济请过学宫君子传道授业,一篇诗词文章的好坏,还看得出来,但具体说有多好多坏,张绣只能一脸懵。 自从曹昂那小子写的这篇文章,随着请帖一同送来,对面这位一人便能抵得过半个阴阳家的毒士,一直自言自语着,眉头时皱起时舒展,似乎有疑惑不解的地方,也有击节长叹的桥段。 贾诩抿了口茶水,罕见地露出瘆人笑容道: “从上五十载,从下三十载,无人可出其右,真圣人气象也。” 张绣心中一惊,没想到一向吝啬言语的男子,竟然会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记得上一个让贾诩评价高乎寻常的,还是那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我听说曹昂年及弱冠,总角之年便开始习武,至今也才初入武道九品,丹海之内,更别说生出文胆,圣人教诲更是一概不通,像那曹贼年轻时一个鸟样,只知道寻花问柳,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子,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张绣摩梭着纸张,皱眉询问。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博发。”贾诩喝尽杯中茶水,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棋盘内局势险象环生。 这是说,曹操对外放出的消息都是假的? 听门客传来的消息,这篇文章是曹昂那小子当街朗诵出来,做不得假,难道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学会像他老子曹贼那样奸诈狡猾? 习惯了对方话不说尽的风格,张绣沉默了一阵,这才下定决心问道: “先生一直劝我去危亡,保宗祀,可又叫我放了曹操,杀了老贼长子曹昂。” “如今曹昂这通大才,如若真杀掉此子,恐怕如今放了曹操,就是放虎归山呐!” “将军可有把握一举而下,杀尽曹营诸将?”贾诩反问。 “自然是不能。” 张绣很早便知道自己的上限,也知道这个世代,这个天下,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百年门阀才有资格去群雄逐鹿。 贾诩没再说话,单单注视着宛城侯,眸光如刀。 张绣愣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呵呵一笑,岔开话题: “那依先生之见,这宴会我去是不去?” “为何不去?” 张绣又默然几秒道: “倘若是场鸿门宴……” “为之奈何?” 当年差一步登顶天道的楚霸王,以武力威慑宴请当朝高祖,把酒间划分天下九州归属,当时可就差了一点,这天下便是要改姓楚,幸得张姓仙人所救,才得以安全离去。 贾诩叹息一声,知道张绣举棋不定的根本所在: “张将军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西凉董卓乎?” 八年前董卓挥师入京及时摘了果子,权倾朝野万人之上,皆拜眼前之人所赐,后日益骄纵不听谏言,最终败亡京都……张绣又是一笑,不顾心中尴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 “好,就依先生之言,这宴席,我去去便回!” “取枪!” 脚步声逐渐隐去,房间再度归于宁静。 看着棋盘上异军突起的一颗白子,贾诩无声注视几秒,起身站至窗边,自顾自道: “光武复汉室之兴……三造大汉,再续炎汉千载?” ………… 宛城侯府,极土木之盛。 府院内舞榭歌台依山傍水,龙蟠虎踞,一山一水皆成天象,一花一木自有天道,就连正门口两个石头狮子都暗合阴阳相冲之道。 据说宛城侯府最初是由一位儒学大家修建而成,后来那位修士文道境界大成之际,更有凤凰集聚于此,流连不去,后修士仙法大成,乘凤凰登仙而去,空余一府邸一高楼。 若是天上垂云低些的时候,登上这雄伟高楼,恐惊天上人也成了句写实。 此时夜半。 曹昂站在宛城侯府外,迎来了第一波“山上”修士。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根本无需亲自迎接,随便派几名虎卫持刀披甲立在正门口,这些个中下品修士也会老老实实遵照主人要求进入府邸。 文道修士之间经常会有各种集会举行,用来交流心法或者买卖法宝和奇异物件,为了方便修道士间的沟通,又不暴露自身实力,逐渐流传开一种将“山上”修士分成三个大品级的说法,八九二品为下品,五六七三品则为中品,至于上品,便是剩下的那些。 最开始有修士提出这种说法的时候,七品是划分为下品里面,但在此品阶修士的共同努力之下,最后由儒家学宫亲自出面,总结各种不成文的规定,给出了现在算是“官方”品级的划定。 宛城内的修士集会虽然号称是天下文道英才的集会,但上品修士大多不会参加这类集会,再加上近年来战乱频发,百姓十不存一,天地灵气日益贫瘠,五品、六品文道修士随之变得稀少难见。 “都记住了?”曹昂眸光映照出一身披重甲,手持铁槊的壮汉。 许诸,许仲康。 本想问句为什么要如此做,许诸下意识看了贵公子一眼,只见公子漆黑如墨的眼眸竟然流露出如同主公往日战场上一般的果决,心中微微讶异,不曾想单单几日不见,贵公子像是直接换了个人。 “得令。”虎背熊腰的壮汉双手抱拳,没再去问缘由。 这个时候,街道尽头处,有十余位仙气飘飘的书院君子贤人,步履从容言笑晏宴走来,看见宛城侯府外立着一位披着雪白狐裘的贵公子,不知为何亲自来此迎接他们这些个远称不上天骄之子的人物,下一眼又看见了血红灯火下,这位贵公子两侧站着三十几位铁甲军士,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修士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好好的文道盛宴怎会有这般迎客方式。 “见过大公子。” 儒家学宫的君子贤人,最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一众修士行礼过后,其中一位气度不凡,两鬓染上些白霜的中年儒士开口问道: “曹公子可知明公这是做什么?我儒家君子贤人,从不涉及山下俗世纷争。” 他目光示意两旁至少是八品武夫往上的持刀军士,虽说以他的境界不惧任何一个中低品武夫,但二三十多个八品打底的武夫一同上前,饶是他都要掂量一二。 宋敛降,七品修士,稷下学宫君子,后受托担任南阳书院山长至今……奇怪,下午不是送给他四颗书院学子人头,怎地如此平静…… 曹昂脑海里浮现亲卫准备的中品修道士资料,语气轻松,面带微笑道: “诸位君子贤人切勿担心,今晚只是家父邀请山上仙师的宴席。” “大家进去后,自然会有人领你们到相应的位置,茶果点心,凤胆龙心,应有尽有,席间吟诗作赋,流觞曲水,也是一件美事。” “今夜天凉风重,诸位还请到府中一叙。” 开口询问的儒士捋起颔下长须,又与同行的修士眼神交流一二,终于下定决心赴火海似的,大袖飘摇地进入宛城侯府。 不过,却突然被两名持戟军士拦下。 “曹公子,这又是作何?”宋敛降皱眉发问。 “对了,差点就忘记了。” 众修道士只见贵公子懊恼拍了下额头,而后看他笑容不减地说道。 “每一位参加宴会的修道士,都需要上缴一到三块灵器法宝,我们会在宴会上逐一拿出,以竞价的形式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一众山上修士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请帖上所谓的拍卖会,竟是这么个意思。 第八章 道德竹 “上缴灵器?” “每一位修士?” 南洋书院的山长,那位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半转过身体,冷哼一声: “曹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天这场宴席,还要客人缴纳费用才能进入?” 恭喜你答对了……曹昂呵呵一笑没说话,示意之前那个眼尖,脑子不错的亲卫唐二来作答。 “山长大人切莫误会,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就能参加宴席。参加这场拍卖会的贵客可以将自身并不需要的物件法宝交予我们,之后我们会代替客人拍卖出一个高出法宝的价格,只收取微薄场地费用,其他拍卖所得的钱财全部归交给客人。” “当然,如果客人的法宝物件无人看中,或者价格高贵无人拍下,那么我们会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客人,并且给客人一些补偿。” 身穿黑色铁甲,没带头盔的憨厚汉子唐二微微拱手,向山长大人解释了一堆从贵公子那里学来的新语。 宋敛降听着军士的言语,与同行的修道士低声交流了几句,冷冷开口道: “曹公的意思我们已经清楚了,但是突然想起书院里还有些……” 没等他拒绝,曹昂挥了下手,轻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今夜要么诸位进去,要么,去诸位去见儒家先贤。” “你这是什么意思?”两鬓微霜的宋敛降怒声开口,“我儒家君子上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尔今是何意!” 突然,他灵性有所警示,急忙转身,看见一身高近九尺,小山般壮硕的军士横槊拦断归路。 于此同时,宛城侯府外道路上,在曹昂挥下右手的那一刻,几十名铁甲军士猛然抽刀,顿时刀光剑影直冲云霄。 山上修士同样不甘示弱,各自结出阵法,要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看看什么叫修道中人。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剑拔弩张,但无人率先动手。 “诸位君子贤人这是作甚?” “如此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动何刀枪?” 事件的始作俑者倒像个没事人般,面带微笑摆手示意不至于闹成这样。 不慌不忙走到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的身边,曹昂先是让虎卫军士收起刀剑,然后拍了拍中年儒士的肩膀,似乎在替他拂去儒衫上的灰尘: “听说儒家学宫里那群圣人,是要打算再建些新的书院,从原来的书院里挑选出三十六书院作为君子书院?” 当今儒家书院七十二座,因了亚圣一脉不断推波助澜,渐渐有三十六上品书院之说,至于剩下的三十六座,学宫的圣人哪会在意。 “是又如何?”宋敛降儒袖一甩,右手悄然从腰间玉佩处移开。 “恰好,家父邀请的客人当中,有一位南海金仙客,手里有一件灵物,想必宋山长应该喜欢。”曹昂从容笑道。 宋敛降皱起眉头,本想正气凛然地说一句,不妨说得明白一些,但是想到那位号称虎痴的武夫站在道路上,他咳嗽一声,顺着对方给的台阶,略拱手道: “究竟是何物?还望公子解惑。” “道德竹。”曹昂神色奇怪,嘴角上翘。 道德竹?传闻儒家道德林内百年才长一寸的君子竹?听见贵公子的话语,一众君子贤人有些惊讶,沉凝对峙的气氛消融很多。 “当真?”宋敛降眼睛一下睁大,差点没控制住声音的微颤。 南阳书院在儒家七十二书院里,排名中等偏下,如果真要圣人真的决定扩建一百零八座书院,南阳书院是如何也抢不到君子书院的名头。 但是如果南阳书院再有一根道德竹,或许一切就有了变数,或许,学宫大祭酒的位置,就在不远处等着他。 书院的君子贤人们见贵公子没有回答山长大人的问题,似乎根本没有回答真伪的必要,只见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来到小山般健硕的壮汉身旁,低声说些什么。 宋敛降深呼一口气,仔细想想曹操也不敢当着天下修仙者的面,吞掉这些灵器法宝,而自己为了儒家学宫,为无数学子着想,也不该同当今大汉司空曹孟德交恶。 理清利害关系,南阳书院的山长大人从腰间摘下刻着“方戒”二字的玉佩,不甚在意般交给正门口一位军士,理了理儒衫,缓步走入宛城侯府。 余下山上修士见状,作茫然无知,一拥而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估算着请贴上的人来得差不多,曹昂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给表现不错的亲卫唐二: “这封信想办法交给典韦,告诉他曹操在此宴请宾客,若是问你原由,只说一概不知。” 至于他为什么敢在亲卫面前使用脑海面板的储物空间,因为那个俊俏书生赠送的素白玉佩不单单是块平安无事牌,它也有储存物品的特殊作用。 “公子,那主公?”一亲卫抱拳询问。 “现在不需要告诉他。”曹昂摆摆手,不远处许诸正好望来,“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如果出现无法解决的突发事件,先去找许诸将军,若是许褚也解决不了,就地武力解决。” 说到这里,曹昂严肃了一些: “记住,你们是大汉司空,骠骑将军麾下的士兵,府内凡有言抗者,杀无赦。” 几名亲卫皆是神色一凛,抱拳称是。 看了眼一直站在身边抱着肩膀,充当看客的青衣婢女,曹昂嘴角抽动一下: “你跟我来,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 子衿眼眸闪过疑惑,从未见过贵公子如此般和自己言语。 要么是讨好别有图谋,要么是贪图美色想要了自己,像这般随意带着近乎命令的语气,让她微微愣神,默然几秒,她疾步跟了上去,既是想看看这位贵公子到底想干些什么,也是尽了自己护卫的职责。 夜黑风高。 宛城侯府侧门。 已经换上让亲卫偷偷准备好的夜行衣,曹昂蒙好黑色头巾,如此一来,除非修道士使用自身灵气探查真伪,那么只能注意到一抹黑色鬼魅在无声行动。 曹昂侧过脑袋,注意到终于不再是一身青衣的子衿,曲线勾勒清晰。 啧啧看了几眼,他心中感慨,练武女子若是懂得保养一二,身体劲道才是最好。 翻身上马。 紧接着一个不小心,他突地从马背上摔倒在地。 出师未捷。 子衿淡然一笑,走过去扶起狼狈的贵公子,简单使用真气探察了下曹昂的身体。 “你来。”曹昂扶住腰,手指向烦躁踏地的绝影马。 子衿瞄了眼贵公子,伸出右手,单手按下马头。 扑通一声,原本烦躁异常的绝影马顿时安静如小家碧玉,前腿跪在地上,温顺异常。 等到曹昂跨上马背,子衿松开右手,准备骑上另一匹良马跟随,不料他指了指绝影马的宽阔马背,十分无奈道: “我不会骑马……” 一路无语,星夜疾驰。 南阳书院坐落在宛城城南一处土山脚下,距离宛城侯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按照曹昂的预想,一去一回加上行动的时间,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左右,但通体墨黑的绝影马不愧当今天子亲自赏赐给大忠臣曹操的名马,在青石板的大道上跑出了上辈子兰博基尼的感觉。 不多时,子衿拨了下马缰,不见气喘的绝影马绕过小土山,二人来到南阳书院外的一处幽暗小林中。 书院并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尽头先贤林中,落叶归根的儒家先贤碑墓,以及那棵秀于树林的道德竹。 第九章 伐竹 南阳书院坐落在伏虎山脚下,传闻至圣先师就曾在此被春秋诸侯五霸围困一百零八天,绝粮断水,从者皆病,值此为难之际,一猛虎忽从天而降,口吐人言破阵子,破去诸侯百万联军。 后世学子感念先师危难之际弦歌不衰,在这里建立书院一座,本名为潜渊书院,后避儒家圣人名讳,由光武帝亲笔改为南阳书院。 南阳书院并不像那些儒家圣人亲自坐镇大书院,占地千亩方圆百里,反而小的有些寒颤。从南面的学子监舍走到北面的道德竹前,再给书院先贤林内的群贤上一柱香,也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此时黑云逐去,乌鹊南飞。 白日里读书声朗朗的南阳书院,此时入夜后异常静谧,苦读的学子大多进入梦乡,枕着黄粱木做的枕头,梦中念想起儒家那三座久负盛名的学宫,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逐渐消融黑夜的宁静中,消融在书院学子的梦乡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橘黄的灯笼照射下,影子拖得长长,像是某部诡异志怪小说里面的蛇人,轻轻蠕动着身体向前爬行。 “章明师兄,书院里这么多君子贤人先生守着,谁会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们这里来?”一刚入学没多久的少年唉声叹息,见自己离高大青年远远的,忙快步跟了上去。 自从曹操兵临淯水,包围了宛城,连带着他们这些不问世事的儒家学子都要四处忙碌起来,生怕曹人屠再现“泗水不流”。 名为安任的少年一路小跑着,见路边杂草处有一造型古怪的棒槌,顺手捡起也未曾多想,只当又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学子清洗衣物时不小心落下。 似乎有风吹来,路边黑乎乎的杂草中一阵晃动,安任又想到昨夜偷读志怪小说里面有类似的描述,心中颤抖几了下,眼角的泪水差点涌出。 “章明师兄,等等我。” 瞧见橘黄的灯火没在远去,定定地立在了原地,少年心中一喜,快步向前,眼睛突地凝固在那仍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灯笼上。 “章明师兄,你在哪里?” 少年颤抖着身体,慢慢靠近灯笼处,心中一刻也不停地念着儒家圣人语录。 可当安任准备拿起橘黄灯光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看见自己的身影,又多出来一道漆黑的黑影。 “哇!”少年吓得跳起,不管不顾单手捂住眼睛,“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安静!”一道女声霍然响起在少年耳中,就在他的身后。 “子不语怪力乱神!” 安任嗓音发颤,大喊一声。 右手拿着的棒槌霍地砸向自己额头。 哐的一声,少年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子衿单手按剑,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陷入沉思。 ……… 南阳书院道德竹前。 曹昂眉头一挑,摸了摸刃口崩掉的砍刀,陷入沉思。 眼前这棵不过两个成年男子身高的青竹,粗细也只有常人手腕那般,夜风吹拂下都能听闻萧萧竹叶声,可曹营虎卫向来横扫天下的重器虎口刀,一刀砍下去,差点折断刀身。 “奇怪,难道这棵道德竹能通灵性?” 他皱眉伸手压下青竹竹身,却不料韧性极好,哪怕被压成拱桥状,仍然没有断裂的迹象。 思索片刻,曹昂右手作刀,凝聚起体内本就不多的渺茫真气,直接对着青翠竹身砍去。 哐! 曹昂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整个人的身体强行被青竹弹出数米远,右手更是血色斑驳,颤抖不止。 “道德竹可以成倍反弹伤害?受到伤害越大,反弹越多……” 真疼啊……隐约有了猜测,曹昂当即闭上眼睛,按了按脑袋两侧太阳穴。 旋即,一把沾染着些许泥土气息的铁锹出现在他手中。 “幸好本公子准备充分,提前做了演习。” 曹昂轻声笑了笑,掂量两下手里铁锹的重量。 今日下午准备晚宴拍卖场地的时候,除了偷偷命令亲卫准备夜行衣、虎口刀,喂饱绝影马等等之外,他还让一众亲卫使用各种器具,想办法将一块千斤重的扬州花岗石从庭院运到府外,借此模拟晚上砍竹时可能遇到的困难。 一个修仙的世界,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忙活了好一阵子,随着身边泥土不断堆高,青竹根部一点点暴露出来,曹昂将铁锹插在一旁土地上,叉腰长舒一口气。 上辈子累成这狗样,还是上辈子。 平静了几秒,他双手缓缓握住手腕口粗细的竹身,咬紧牙关往后拽去。 不断聚合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真气,在他真气快要耗尽的瞬间,没有意料之中将竹子连根拔出,反倒被道德青竹震得脱手,身体不受控制砸落在了地上。 心脏急剧跳动,连带着身体轻微颤抖不止,曹昂擦去嘴角鲜血,摇晃着站起身。 “好生猛的竹子。” 再这么来一次,再这么被青竹反弹一次伤害,以他初入武道九品的实力,估摸着将会十死无生。 “砍又砍不断,拔又拔不出来……”曹昂被这棵青竹气得想笑,但是身体的伤痛让他及时止住。 “无双”技能现在无法还无法使用,凭我自身的实力,根本无法砍断这根竹子,寻常修士武人应该也做不到,可恶,没想到这根竹子这么坚韧,失算了……曹昂吐出一口气,照着脑海里为数不多的武学记忆,运用真气调理起身体。 当下这具身体只有武道九品,体内真气少的宛如合辙之鱼的那条合辙。 疼痛渐渐平缓,思绪逐渐回落,找回了思考能力的曹昂面无表情地盯着青竹,时间正在无情流逝。 一旦宛城侯府内拍卖宴会结束,而自己没有赶回去,所有计划都会落空,贾诩张绣虎视眈眈。 现在可谓刻不容缓。 摇了摇头,曹昂坐在地上,眉头紧锁,仔细梳理着自己是否遗忘了关于道德竹的信息。 道德竹,光武刘霸王,儒家学宫,道德林……系统面板,任务,收集,儒家……南阳书院,君子,至圣先师…… 儒家? 突然,他心中多了一个猜测。 这棵道德竹最初是由本朝光武帝,亲自从儒家学宫道德林内求取出的竹苗,之后一直栽培在儒家书院内,饱受儒士浩然正气的滋养,可以说受到儒家影响非常大,如果要是儒家学宫的人动手,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趋近正确,曹昂呼吸下意识变得沉重,顾不得自身伤势,忙闭上眼睛,从脑海面板储物空间内取出那块素白玉牌。 那块儒家圣人亲手锻造而成的平安无事牌,可以吸收天地浩然灵气的灵器,稷下学宫燕无陵送给他的玉牌。 为了不被他人发觉身份,在赶来南阳书院砍伐竹子之前,他将重要的物品全部放在了脑海中的储存空间内。 睁开双眼,佩戴好素白玉牌,曹昂心怀忐忑,双手拽住青竹,身体缓缓向后仰去。 为了避免道德竹通灵的特性,察觉到自身砍伐竹子的恶意,他心中摒弃杂念,不断念叨着“为天地立心”横渠四句。 在南阳书院吸收二百载浩然气的道德竹逐渐抖落根部的泥土,逐渐暴露出细琐繁杂的根茎,随着曹昂的猛然用力,颇为沉重的青翠道德竹终于彻底脱离土地。 “果然,真的成功了。”曹昂眼睛一亮,难掩心中激动。 终于拔出来了,不枉今夜伤痕累累……曹昂只觉此刻真是异常畅快,好像拼尽全力通关了某游戏最为困难的模式。 他正要仔细打量这棵耗费大量精力的青竹,思考着如何利益最大化使用青竹,但忽然眼前白光闪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事物凭空出现。 约有一丈高的道德竹从他手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几寸长短的墨黑色竹根。 曹昂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其他反应。 “这系统还怪好的。” “给我留了一截竹根……” 第十章 灵玉 月隐星稀,冷风呼啸而过。 曹昂双眼紧闭,脑海中知识流光不断闪烁。 眼前的白色光芒消失不见,曹昂知道这光芒是以一种奇怪的形式从脑海里迸发而出,又如同潮水般退去,等待着下一个唤醒的契机。 他嘴角抽动两下,忍住骂人的冲动: “竹子是我砍的,砍刀铁锹是我准备的,办法也是我苦思冥想出来的,伤害更是我一个人抗下的,结果拔出竹子,竟然被抢了?” 更令人生气的是,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曹昂嘴角微微抽动,不仅仅是因为脑海中来历诡异的面板,更无语的是,他没有看清面板上任务的描述。 【任务一:砍伐宛城南洋书院先贤林外的道德竹;伐竹成功后将会自动拾取道德竹的竹身,1星石自动添加在宿主面板内】 改变不了任何现状的曹昂揉了揉脸孔,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诡异面板产生的原因,如今他刚刚来到这个修仙世界,有太多神秘未知的知识等着他去探索,也许将来某一天,一切都会得到解答。 至少现在还是安全的……曹昂闭上眼睛,念头沉入脑海面板当中,他要兑换技能“卜筮”,脱离宛城危机的关键! “伐竹任务完成,终于,可以兑换‘卜筮’技能了。” 【卜筮:你可以掌握基础占卜术如观相、梦占、望气等,通过占卜预测吉凶祸福,或借此判断未知事物或预测未来】 【技能品级:卓越】 【技能特性:他人对你的推演卜测无法得到有效的信息;每一次卜筮需要消耗大量灵气】 曹昂脑海中浮现技能“卜筮”,不再犹豫,当即决断。 兑换! 念头一动,脑海瞬间膨胀,曹昂只觉眼前中多出了一些模糊却又十分具体的信息,多出了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与第一次获得技能“无双”不同,这一次他有更充足的时间仔细感受技能“卜筮”融入自己的身体。 如同背诵了无数遍自然而然铭刻于脑海中的文学知识,“卜筮”以更为具体却更难以描述的感受钻进了他的身体,最终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霎那之间,曹昂意识到自己可以像使用手臂般使用技能“卜筮”,灵巧到可以依循自身的意念。 曹昂睁开双眼,不断调整着气息。 如果有旁人现在看向他,一定会发现年轻男子愈发漆黑如墨的眼眸内,似乎可以看见某种能够摄魂吸魄的诡异深邃星光。 “这就是卓越技能‘卜筮’吗?感觉自己刚刚从易经里出来,亲眼看见了古代卜者如何使用龟甲占卜,得道高人是如何使用竹签算命、入梦解梦。” “现在我应该可以粗略‘卜筮’出一个人短时间内的吉凶祸福,即使不用任何卜筮手段,单靠眼睛去看,普通人的身体状况也能大致可以看出来。” “嘶,不愧是卓越技能啊,即使自己初入武道九品,也可以卜算出下品修道者的简易脉络,武人的话,估计在七品下,再往上存在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 “以目前自身稀薄的灵气,消耗灵气最多的梦占,一天之内最多能使用‘卜筮’三次,如果是简单的望气,则能使用十几次……” 感受到“知识”带来的力量,曹昂没有惊喜,反而微微叹息,听说文道六品修士就能够口含天宪,出口成章,而武道六品武夫,才算刚刚初入武道门径,因为六品武夫之上三品,才被人称为宗师境界。 使用技能“卜筮”以最简单的“半分法”卜算了自己此行是否会被发现,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嘴角勾起笑容,有些期待宛城接下来的局势变化。 号称算无遗策的阴阳家修士贾诩算到头来,却始终发现不了自己这个变量,这位毒士的表情应该很让人好奇……恶趣味吐槽了几句,曹昂将两截手掌长度的道德竹竹根放入素白玉牌内,开始清理乱成一团的局面。 他不敢冒然将饱受浩然气滋润百年的道德竹放进面板储存空间内,如果突然引起某些反应,对他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损失。 重新将泥土填进地底,又是一阵忙活,收拾起器物,曹昂抬头望了眼淡月的方向,默默估算了下时间,然后拿出亲卫下午便准备好的书院地图,朝着同子衿约定的地方行去。 颇为静谧的书院里,曹昂一路沿着道路边上的草丛疾行,昏暗的灯光下,让人分辨不清到底是夜风的吹动,还是某本志怪小说里的妖物现形。 小树林旁的某个阴暗角落,曹昂匆匆赶来,远远望见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正坐在四蹄雪白的绝影马上,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害怕的就是当自己好不容易成功砍掉竹子后,跑到约定好的地点,子衿却提前骑马跑路,只留他一个人在冷风黑夜中萧瑟。 好在一切有条不紊地照着计划进行着。 不过当他临近时,却发现地上躺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你,打昏他们了?”曹昂感觉今夜发生的事情,似乎朝着不好的方向前进。 “年龄大些的那个,药物迷昏过去。”没解释哪来的迷药,子衿拨转马头,又道,“小的那个,被自己吓到,拿着棒槌敲晕了自己。” 似乎觉得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子衿没来由解释一句: “我本想吸引他们的注意,争取些时间,没想到他们随身都带着书院玉识。” 书院玉识,形状似玉环,一种可以令使用者探查出周身三米内危险的灵器。 “杀了他?” 子衿嗓音没什么变化,右手拇指拨动着岸且剑剑柄,一上一下,寒光凛冽。 曹昂没说话,盯着地上儒衫清洗到有些发白的少年,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 “算了,子不语……” 迅速跳上马背,他并不在意一个小小学子,能够在这个世界掀起何种风浪。 ………… 宛城侯府,许是那位以凰为妻,同凤相伴终身的儒学大家也曾考虑过会客的问题,古色生香的宏大中堂容得下百人还有大片余地。 好似某部话本小说里的聚义堂,厅堂正里头才搭起的大红长案上,站着一个腰粗膀圆的披甲军汉,只见他正拿着一把渺渺仙气弥绕的羽扇,扯开嗓子叫喊,生怕被某人看出一丝不尽心尽力。 底下三三两两的修道士坐于四仙桌前,或饮酒或品茗,大口吃肉亦有,小口啄着点心的亦有。 二楼某个位置,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放下手中那盏了悟新味的茶水,眉头微微皱起,不知为何,今夜总是有些心绪不宁。 “励弘,这拍卖宴会过去多久了?” 被山长大人叫出名字的年轻儒士微微一愣,他正要学着底下那些个修道士举起手边的白色牌纸,喊出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价格,拍下这把送给心上人极为合适的羽扇,自从离开学宫之后,日夜思君不见君,对他而言无异度日如年。 听见山长大人这一呼喊,年轻贤人顿时乱了心神,过了几个呼吸才回答道: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台上那人手里拿着的,应该是第八十四件灵器。” “这期间,可有见到过曹孟德?”宋敛降微微坐起身,没想到时间过了这么久。 瞧见羽扇被人拍卖走,年轻贤人心中哀叹一声,表面上仍是十分恭敬: “学生之前外出时,曾见到一状貌矮小精悍的人影出现在侯府侧门巨石旁,路过时,也听闻有女子笑语声,不知是也不是。” “这贼厮!” 宋敛降单手拍桌,震得墨龙昙云杯中茶水溅到桌面少许,很快便消失不见。 恰好此时有个相貌俊俏的书生望来,宋敛降皱眉“嗯”了一声,心中惊讶不已,没想到能在奇葩拍卖宴会上遇到这一位。 前不久刚结束的那场儒家天人辩论中,这个书生就坐在参与学宫圣人旁,位次比他还要前上好几位。 虽说儒家学宫祀庙里,那五位座次最靠前的,早已飞升的大圣人中,复圣门下弟子几个,都是不甚在意这些礼仪规矩,可若不是复圣门下弟子人数少了可怜,最重规矩的亚圣一脉能再让功德林里多出几个名声大过天的圣人。 见那复圣一脉的门生竟然拜也不拜自己这位书院山长,反倒笑了笑,便转过头去继续看奇葩拍卖,宋敛降本就烦躁的心头更是直添上一把烈火,看来今天得给复圣一脉讲一讲儒家学子的规矩。 “宋山长,别来无恙啊。” 那俊俏书生忽地转身笑呵呵行了一礼,宋敛降一口怒气突地咽在心头,当下发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他也只能作罢,冷哼一声抬起双手,儒袖一挥,算是回礼。 另一边,寻常武人装束的张绣倒是皱起眉头,看不懂儒家学宫内部诸多道统是个什么意思。 听说儒家内部向来就有正统文脉之争,前些日子那场天人辩论,宗圣弟子以一句“天道自然”,不仅驳得道释两家哑口无言,亚圣门下弟子更是对此一言不发。 “这些个圣人君子,穷经皓首一辈子,只会想尽办法御人愚人。” 大道之争……没来由想起来贾诩那句评语,张绣只觉这群鸟人争来争去,天底下对他这类人来说,反倒是越来越无出头之日了。 又想起叔叔张济一介布衣,兵起关东,到头来反被一个姓刘的守成之人弄死,张绣指骨咔咔作响,眼中杀意渐甚。 “就因为姓刘?” “一万建安通宝,诸位仙师,还有出价更高的吗?” 堂内红布台桌上,大公子身边亲卫唐二举着仙气含绕的物品,中气十足叫喊一声。 台下一片安静,似乎这件物品能拍卖到一万建安通宝,已经是超乎多数修士的预料。 那位叫价“一万建安通宝”的黑衣男子神色如常,此番出手虽然肉痛,但只要拿到这块“灵玉”,垂死之际的兄长说不定真能脱离险境,摆脱病魔。 “仙灵钱,两枚。” 就在黑衣男子志在必得的时候,堂口一个状貌精悍的中年男人淡淡挥手,身边跟着姿态妩媚妖娆的美妇人朝着台上报了个价。 此言一出,满场寂然无声。 这些个见多识广的山上仙师,没能想到平平无奇的一场宴席,竟然能遇见仙灵钱。 这仙灵钱可是山上修道士的硬通货,儒家学宫联合大汉王朝发行的一种山上修道士使用的货币,因为带了仙灵二字,为了讨个好兆头,最开始被圣人钦定为“明钱”的叫法,也渐渐被“仙林钱”取代。 建安通宝则是山下世俗王朝铸金银锻造的圆钱,用来沟通山上修士与山下百姓间的交易,同白银等价,以当今天下通行的五铢钱来说,一枚建安通宝就能换取一千文五铢钱。 一枚蕴含仙家灵气的仙灵钱,大致等于一万建安铜钱,当初儒家学宫在二者中间发行了一种金晶钱,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没有流通下去,大抵是山上修行的修道士,都追求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虚无东西。 张绣心下好奇是哪个如此豪横,拍出今夜宴席的最高价,抬眼望去,只见自家嫂子神态妩媚,立在一气度非凡的中年男人身边。 死死按住太师椅扶手,张绣双眼红芒大甚,恨不得当场取了那厮性命。 曹操,来了! 第十一章 曹操 “真没想到啊,曹操能来。” 快要安稳无事结束的宴席,在临近尾声的时候,突然给在场每一位修士心中敲响一记警钟。 门口这位,可是儒家书院都敢砸的当世猛人,对付他们这些闲散野修,可不就是成年汉子欺负稚儿那般容易。 灯火通明的厅堂内,不知谁低声感叹了一句,在落针可闻的大堂之中,本是一句低声的言语,此刻却显得分外刺耳。 “废话,这我家!” “我不来谁来。” 曹操嗤笑一声,脚步不急不缓,走向主位。 当曹操走入堂内,宴席中一众带甲军士皆是拱手一拜,修道士不知是哪位起的头,见此状况,踉跄站起身仓惶行了一礼,其余修士慢了几秒却也都站起拱手作揖,生怕慢了身边人一步,被恶名如雷贯耳的奸雄一个不顺意就拖出去砍了脑袋。 有胆大的修士低垂脑袋行礼之时,倒想看看这曹孟德是不是如同传言一样,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头顶血光冲天,但余光刚瞄见曹操一眼,便立即被其身边姿容绝美的女子摄住魂魄。 一笑倾人,再笑倾城,真真绝代佳人也。 “继续,继续,你们不用管我。” 曹操突然改了主意,也没再进去,挑了个红玉檀木大柱旁的椅子,随手用衣袖擦了擦便坐下去。 用手指夹住素雕冷竹菊盘子上一块熟牛肉,丢进嘴里,曹操笑呵呵看着这场从未见过的有趣宴席。 妖娆美妇自觉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僭越。 这一幕看得张绣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好在他坐在二楼算是偏僻的角落,无人发觉这位宛城侯的异常。 宴席拍卖在一种奇怪氛围里继续进行,不管里面修士心情如何,这块据说来自医家大能修士张仲景亲手在金丹炉里炼造的,可以极大增长低品阶修士武夫灵气真气的宝贵灵玉,毫无疑问被曹操以两枚仙灵钱收入囊中。 灵玉的持有者,一个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的年长修士此刻正愁眉苦脸,不晓得这两枚仙灵钱还能不能拿到手,要是能拿到手又该不该收下。 “主公。”小山般的壮硕汉子许诸疾步赶来,双手抱拳道,“子侑公子命我率领虎卫军士三百人进城……” 曹操摆摆手,示意这些小事情自己都知道,狼吞虎咽一番,他头也不抬问道: “知不知道子侑去哪了?” “子侑公子未说,我,也没问,是末将疏忽。”许诸当即低头认错。 “和你没有关系。”刚从巫山云雨里面回过神来的曹操饥肠辘辘,嘴里牛肉越塞越多,含糊不清道,“听说子侑这小子在街上写了篇文章?开头就是一句什么‘豫岳故郡,南阳旧府’?” 许诸后退半步,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一直跟在曹昂身边的亲卫回答。 “回主公,大公子的确作了篇文章,我等逐字逐句抄录了一份,想着今夜不扰主公休息,明日再送给您过目。” 曹操抬起头,盯着那亲卫一阵,而后哈哈大笑道: “一个从小不通文墨的小子,能出口成章写出篇文章?快取来我看看,平日里让他背诵些文章比上个女人还难,现在能瞎写出什么东西。” 随着男人的大笑声,本来气氛就十分诡异的拍卖宴席这时突地停了下来,案台上的唐二咽了口唾沫,默默停下收起手里正拍卖的灵器。 恰好曹操望来,唐二心中一颤,急忙低头抱拳说道: “此等大局还望主公亲自主持,我等普通人资质愚钝,实在难以堪此大任。” “磨磨唧唧像个娘们,下去。” 曹操挥手示意,吐出嘴角未嚼碎的牛肉,双手摸了摸妩媚美妇的圆润翘部,擦干净手中油脂后,他拿着军士送来写满字迹的宣纸,对着满堂山上修士笑道: “我儿曹昂,今天下午在街上随手写了篇文,这宴席想必诸位山上高人也腻歪了,刚好听听这篇文章如何。” 话说的是询问意思,但这个中年男人根本没在意堂内诸多山上仙师的意见。 一颗文胆可谓正气纵横的儒家学宫君子,两鬓斑白的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此时皱起眉头,不明白一个连文胆都没有的小小武夫,随手写下文章有何特殊。 他本想催促一声赶快将道德竹拿出来拍卖,书院还有诸多事宜等着他处理,但是突然想到此时二若是贸然出声,只怕那位南海金丹客知晓了他的需要,道德竹的要价可能会高得离谱。 念及此,宋敛降屏去其他心思,倒要看看这个被儒家圣人称赞为人“悲凉雄劲”的曹孟德能念出什么东西。 “豫岳故郡,南阳旧府……” 曹操雄厚声音传来,宋敛降心中冷笑一声,不留任何情面,淡淡拂袖道: “老生常谈,了无新意。” 声音不大,但却是在曹操朗读文章的间隙随口评了句,还算安静的大堂内听得可谓真真切切,此言如在诸多修士心里掀起滔天巨浪,看看,什么叫威武不屈一身浩然气,儒家的书院山长,学宫的君子,果然名不虚传,简直是我辈楷模。 听闻宋山长此言,张绣略一琢磨,深感赞同,就像是说出了自己内心里那股自己道不明的感受,他不明白贾诩到底为何如此看重这篇文章,一篇文章再厉害能比得过手中刀枪? 不远处俊俏书生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今夜算是吃饱喝足,明日还得早起上路,赶去徐州。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读到这里,曹操顿了一下,眼睛微凝,许久才继续念下去。 “……” 二楼主座处,被君子贤人们围绕着的宋敛降沉吟不语。 他脑海中似乎出现一副亲临的画面,自己站在云烟凝结的暮霭之中,淯水河前的白鹭洲向伏虎山望去,一片紫山融于日暮,宛城美景似乎展露眼前,一览无遗。 至于后面两句,又是什么帝子,又是什么天人,听起来虚无缥缈空大无依,倒像是年轻人为赋新词故弄玄虚之语。 “好一个得天人之旧馆。”俊俏书生眼眼一亮,忍不住赞叹一声。 意气风发又带着些穿越厚重光阴而来的感受直扑心头,如此悠长言语令人回味无穷。 大堂之人的修道士既修文道,自然会对文墨一事颇为用心,此时听到后面两句,不觉也被拉住了时空长河,站在光阴长河的渡口徘徊无措之际,悄然惊醒,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年的恍惚之感。 本来还是私语切切的堂内突然便沉寂得可怕,每个人的心头似乎都有着陈年往事,在光阴长河缓缓流动面前,哪怕结文胆生金丹诞元婴,于此恐怕也会被这一句弄得手足无措。 “落霞与孤鹜齐飞……” 曹操不觉彻底融入了此篇文章,神念随着文章的意境行去,到念到这一句,他缓缓闭上眼睛,几分疑惑暂去,此刻他心神瞬间大动。 书院山长宋敛降沉默良久,缓缓起身,一手俯拍身前木栏,万语千言已经不足以道明他此时的心情。 前些日子还曾当面向学宫圣人请教些疑惑的山长大人,此刻长叹一声,昔日不曾明了何为“朝闻道而夕可死”,今日听闻此文,顿悟至圣先师这一句,此生无憾矣。 安静的大堂内,不知哪位修士在一片沉默中叹息一声,旋即引起了众多感慨声音。 相形见拙甚矣,犹如庭前兰芝玉树。 “君子气魄,圣人气象。” 俊俏书生有些恍惚,自从恩师仙去后,再未听到如此般波澜壮阔的语句。 “曹昂,曹子侑?” ………… “啊切!” 冷风呼啸,正骑马奔赴宛城侯府的曹昂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只穿了件单薄夜行衣的他不自觉往前靠了靠,身前女子温暖如火。 第十二章 作首诗 “哈哈,诸君以为这篇文章如何?” 曹操抚掌大笑,大抵望子成龙莫过于此。 曹昂这小子幼年丧母,他就让夫人亲自养育;这小子不喜欢儒家学宫的繁琐成规,他便亲自登上名士许劭门外,请求送儿子来此拜师求学,那日他在大雪日立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许召一面;曹昂说不喜欢习武,他便寻遍天下找来霸道真气修炼方法,虽然曹子侑至今也才初入武道九品,但终究开始走上武学的路。 点点滴滴回忆浮现心头,曹操大笑几声,又是连问山上仙师们此篇如何。 堂内修士自然是赞不绝口,称赞不止,有其子必有其父这样的绵里藏针的话语不时冒出几句。 扫了眼一群神色不一的山上修士,曹操又通读了两三遍,笑容渐消,摇了摇头,颇有些不满道: “此文少年英雄气十足,铿锵畅达,瑰伟俊爽,然而就是典论用的随意,也有不少地方,为了声韵强行生搬硬造词句,可惜,万乘之才不足也。” “曹公说笑了,贵公子此文一出,别说是从今以后,再无人敢在南阳宛城作文写诗,当今天下的文学体裁,都要为之一变啊。”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下来,微微拱手算是行礼。 “此言差矣,我儿曹昂一介武夫,这篇文章不知从哪里偷抄来的,宋山长切莫妄自菲薄,他日若是见到儒家那些高高在上埋头圣贤书,不问民间疾苦的圣人,一定要如实相告啊。”曹操拉住宋敛降的手,一片真心相向。 宋敛降眼皮一跳,什么时候自己说过要向学宫圣人说起此这件事情? 真是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顺着曹操的意思附和般安慰几句,没想到这厮竟别有图谋。 想来这贼厮又是为了学宫浩荡文气,当下不好回绝,宋敛降脸色变了又变,只好说道: “今日所见所闻,他日若有机会,定会恳请圣人评论一二。”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曹操哈哈一笑,这才松开双手,将这天下久负盛名的宛城宣纸塞进中年儒士的手里,上面可都写满了少年天才的华美文辞。 “今夜见得此篇,人生算大一畅事。”宋敛降收起宣纸,交给身后的贤人,平缓开口道,“不过,我等今日前来,是为了明公手中那根道德竹,小昂公子曾说,明公手中的道德竹收取自南海极地某位金丹修仙客。” “现在宴席已近尾声,明公何不此刻拿出道德竹?” 道德竹? 曹操不明所以,盯着中年儒士看了一会,不过几个呼吸间隙,他笑容不变道: “此时宴席正值高潮,宋山长就要离去,真是大煞风景,令修士们寒心啊。” “来来,诸位不觉得今夜宛城府空有此篇文章,却无任何诗歌现世,岂不为人生憾事一件?” “这样,我提议,选个高人出来,写首诗……” 曹操正说笑着,把酒赋诗,突然有一全身披着重甲的军士来到他身边,俯身贴耳说着些什么。 堂内修士们似乎每个人都在睁开耳朵,想要弄明白曹操在听些什么,对自身有无害处。 离得这大汉司空距离近些的修士看得非常真切,方才儒家南阳书院山长正和曹操欢声畅谈,后者怎的忽然就同士兵们密谋些什么,一股压抑猜疑气息袭来,如那满城黑云翻涌下的山雨欲来。 “我就说今夜这曹操邀请的宴会就不该来!”一气势不俗的男修士低哼一声,对着身边那个姿色尚可的女修士低声道,“你偏要说来看看曹家大公子是如何‘风灵玉秀,神情俊朗’,又是如何迷倒大汉太后上了龙床,现在好了,我们能不能走出宛城侯府都难说,曹贼此人最喜的就是你这种女人!” 女修士娇声一笑: “可不是嘛,如果能被孟德大人看中,哪里还需要跟你这种穷酸修士顿顿风餐露宿,朝不蔽夕的。” “你这女人,怎的如此……”男性修士手指连点,被女修士气得哑口无言。 宛城侯府正厅堂口,曹操听完黑甲军士的密报,严肃摇了摇头。 他招了下手,正要离开宛城侯府的时候,忽然想到些什么似的,回身一顾。 宋敛降面带疑惑,不明白曹操为何突然就动了杀心,没有任何遮掩,落在他这等中品修士眼中,眼前曹贼的杀气好比雪中火焰,藏都藏不住。 二楼角落。 一直注意着堂下动静的张绣此时面色紧绷,他原想着能躲便躲,只要熬到今夜凌晨就好,到时候新账旧仇一起算去,但现在这曹贼显然提前意识到不对,贾诩那边,应该开始收子了吧? 他缓缓起身,思索着该以何种方式脱身,要不要闹得动静大些,闹得堂内山上修士全都乱成一团,自己好趁乱离去。 张绣双眼扫向堂内的众多修士,却倏地停在了一黑衣男子身上。 “师弟?” ………… 府外。 跳下绝影马,曹昂嘱咐了几句青衣女子不要被人看到之类的话语,而后快步推开侯府侧门,见中堂仍旧灯火通明,他心下长舒一口气,终于是在宴席结束前赶到了。 一直守在侧门附近的虎贲亲卫见自家公子回来,忙围上前来。 “我离开多久?府内可有异常?” 曹昂一边任由亲卫帮自己脱下夜行衣,换上贵公子的华贵锦衣,一边轻声询问道。 “午时三刻,公子离开半个多时辰了。”一亲卫拱手递来传闻是汉室皇家天子专享的金白玉簪。 还好,目前一切顺利……曹昂平静下来,手中突然多出一截道德竹。 正是今夜从儒家书院拔出的那棵竹子! 不等亲卫换好衣物,曹昂别好玉簪,疾步向着府邸中堂行去。 路过那块据说从江南扬州一路辗转才运到宛城的千斤花岗岩,他隐约听见侯府围墙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男声。 “今夜定要和典将军喝个难解难分……” 曹昂嘴角忽地抽动一下,招来身旁一还算机灵的披甲亲卫,低声交代他几句: “这样,这样,然后那样……” “听明白了?” 披甲执锐的铁甲亲卫肃重点头,立即拱手离开。 已经知道结局,可还有勇气再来一次吗?曹昂摇头失笑,如果不是穿越在宛城,也许他会舒舒服服当个富家子弟,大汉天下让曹操打去,自己躲在大后方许都坐享其成。 女鬼,宛城,官渡之战,还有赤壁,真是一刻无法停歇……感慨一句,他来到府邸中堂,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男人。 曹操。 恰好曹操转身看来。 四目对视,看着那双吞吐宇宙之机的黑色眼睛,曹昂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奇怪感受,微微失神,很快他便拱手行礼道: “父亲。” 曹操没说话,挥手让士兵离开。 接着,他上下打量着自家亲儿子,似乎要瞧出哪处不同,过了好一阵子才笑道: “子侑来了,刚好我念完你那篇文章,南阳书院的宋山长赞不绝口,正好我们琢磨着还差一首诗收尾,你来作一首?” 作诗?我?现在我上哪给你现场抄袭一篇诗歌去……曹昂没什么好气,当下直接推脱今夜操劳过度,脑子现在转不过来: “今日身体不适,偶感风寒……” “既然小昂公子今日身体不舒服,那便算了,明公代为赋诗一首,他日史书上或许也能记载一段父子对酒当歌,传为佳唱的故事。” 邹氏……曹昂心中呵了一声,这位替他开脱的美妇人,还真是把女人的水媚儿写的淋漓尽致,不枉当朝圣天子逃难时那一句“此女只应天上有”。 曹操顿时哈哈大笑,转身对着满堂山上修道士道: “今日子侑身体不适,不愿作诗,看来都是诸位给的诚意不够啊。” “这样吧,我出一枚仙灵钱,子侑也不要推脱了,为的就是让这场宴席,千古传唱下去,诸君打算出多少钱?” 侯府中堂,一阵死寂。 曹昂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他没想到曹操竟然敢当着百余位山上修道士,强行要作诗“份子钱”,而且白嫖自己不说,反手就是大赚一笔。 这份脑洞让他亲身见识到,这个精悍中年男人身上的奸雄本色。 同样没想到这一出的,还有在场的所有修道士,一阵死寂之后,中堂内窃窃私语声更甚。 有不忿,有冷漠,还有其他种种,参杂其中,似乎所有山上修道士都在等一个契机,等待一个别人带头反抗的契机,他们就会立刻一拥而上,拔刀相向。 “我出九百九十九枚建安通宝,望公子完成此篇文章,赋诗一首。”二楼青木色围栏处,一俊俏书生探出身体,热情招手。 有了第一位宴席客人带头“起哄”,剩下的修士便没了其他选择,只能选择纷纷跟上,由不得他们不交钱,实在是担心如果不出这钱,或许今夜就走不出宛城侯府。 不少山上修士望着那俊俏书生恨恨咬牙,若是有的选择,这贼生恐是第一个被众多仙器法宝砸死。 “……” 曹昂嘴角微动,对那俊俏书生微笑着颔首致意。 曹操倒是笑容满面,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还有好些手段没用上去。 很快他便从军士处取来纸墨笔砚,亲自放在白云木四仙桌子上,研磨起来: “哈哈,子侑,别谦虚,诸位山上仙师可都等着呢!” “今日群贤毕至,相聚于南阳宛城府,传闻此地曾有仙人乘凤飞升,那就以‘凤凰’二字起笔,韵脚嘛,随意。” “子侑,不要过分谦让。” 谦让你妹……写诗写诗,我要是开口一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你将来南下荆州,横槊赋诗的时候念什么……曹昂眉头一挑,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曹操一眼。 瞧见这位精悍中年人眼神奇怪地看着自己,似乎在催促着,曹昂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什么好气念道: “凤凰台上凤凰游……” “凤去台空江自流。” 第十三章 清点收获 满堂花醉。 宴席已经结束,参加拍卖夜宴的山上修道士已经作了鸟兽散,走得匆忙的一些个修士,甚至落下几件不显眼的灵器。 宛城侯府现如今空旷幽寂,一腰白玉之环,头戴金白玉簪的贵公子正埋着头,恶虎刨食般解决肚子饥饿问题,他身边站着的几个铁甲士兵默不作声,气息绵长不绝,一看就是军中练武的好手。 曹昂坐在中堂主位上,胡乱填饱了肚子后,夹起一块原味熊肉,缓缓咀嚼着咽了下去。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结束了这场突发奇想的“拍卖会”,修道士们匆匆离开,生怕名义上举办这次拍卖会的的曹操又来一出吓死个人的操作。 都尉许诸带着三百虎卫巡城去了,就因为曹操一句,说是听见某些奇怪的动静,心中生疑,至于是什么奇怪的动静,曹操没说,只吩咐许诸一句,就拉着那位妩媚名动三州,差一步便上了圣人亲笔评定的胭脂榜的美妇人,跑去刚刚命名的凤凰台,酾酒临江登高作赋。 吞咽下没什么味道的熊肉,曹昂差点被这熊肉肉屑噎到,他的确没想到一个能修仙飞升的世界,肉类食物除了牛羊鱼鸭肉,能拿得出的手的竟然只有熊肉、象肉等等,而且就算是牛、象,也只能在大型节日宴席上来上一道,因为都是重要的耕作运输工具。 “没想到在宛城还能见到,不,吃到象肉,味道好淡,肉质一般般……现在大象还没有灭绝,将来或许能够训练出象阵……”曹昂放下筷子,没来由叹息一声,上辈子吃过的食物,让他这些山珍海味提不起任何胃口。 这些肉都是直接烤制,调料放得极少,靠着肉质本身的味道才能勉强下咽,什么甜盐酱醋都没有,未来的日子缺少对于食物的向往,他突然没了一大半激情。 也许将来可以炼制出海盐,顺便造船发现新大陆,这样一来可以引进新的农作物,土豆玉米花生之类的,都可以放进未来的计划里面……曹昂任由思绪无端蔓延开来。 忙活半晚终于从儒家南阳书院里拔出的一截道德竹的竹根,以两万建安通宝的价钱卖给了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如果不是其他山上修士对于儒家道德竹没什么需要,曹昂觉得在自己的操控下,能让这位山长大人出价再翻上一倍。 不知道山长大人拿着重金求购的竹根,回去却看见书院先贤林外面的道德竹消失不见,心中会是何种心情……一想到这,曹昂心情顿时舒畅许多,因为上辈子的种种见闻,让他对于儒家天然存在一种恶趣味。 说来可笑的是,这位山长大人平日里除了要到书院中做做样子,其余时间,都会在宛城的几所大青楼内操办生意。 这些个名气大到他州人士有所耳闻的青楼,传闻后背都有南阳书院山长的影子,若无山长大人四处打点关系,一个青楼女子能上得了儒家圣人评定的九州胭脂榜,名列第九位?可怜这些困于风尘的女子,原等着儒家圣人大发慈悲解救出去,没想到圣人的欲望更是胜过常人。 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家书院修士,在这个能修仙的世界,人性同样如此,还是说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这样……曹昂摇头散去对儒家的杂念,将目光投向披着红布桌子上金灿灿的建安通宝。 他粗略算了算今夜举行这起拍卖宴会的收入,仅仅是收取少量“手续费”、“场地费”,最后获得的钱财也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约有四万建安通宝。 一场山上修士拍卖灵器的宴席,最后收入合计山下钱财,近四万两白银。 山下白银四万,足够养活一支三千人精锐部队,足足两个月之久。 对于这样一大笔钱财,曹操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让曹昂拿出一万五千枚建安通宝,交给军中主簿,抵用掉那两枚仙灵钱。 那块据说是医学大家张仲景亲手炼造的灵玉,曹操直接给了他,说是宴席中写诗作文的奖赏,用来修修补补他那愚钝资质。 不知道将来能不能靠着嗑药修炼出文胆,提升境界,走向仙生巅峰……武道破境是不可能的,嗑药最多是使体内真气增加,武夫的境界只能靠着一拳一脚打磨出来……曹昂觉得以后自己极有可能九境无敌,然后被随便一个高一境界的八品武夫一手拍死。 他手指轻轻敲起紫木昙云桌,一顿一顿。 想着自身资质这般,破境无望,曹昂心思转去了别的地方,思索起宛城应当如何活着走出去。 “拍卖宴会这步棋已经落下,至少达到了我的目的,拿到了技能‘卜筮’,技能特性里曾说其他修道士无法卜算出我的具体信息,也就是说不论我现在做什么,擅长推演占卜等法术的山上修道士,都无法推断出我的行为。” “如果我要是贾诩,会如何灭掉曹操?” “公子,主公请你到凤凰台上去。” 这时,身边一道清丽女声响起。 已经换下夜行衣,依旧是一袭青衣的女子,悄无声息走到曹昂身边,没什么表情轻声传达出曹操的话语。 曹昂点点头,刚好他也有些事情要告诉曹操,时间还不算太晚,不过他没打算立刻就去,曹操那厮现在肯定对他有所怀疑。 如果说,自己的亲生儿子,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自幼便不通文墨肚子里尽是草莽,现在突然开窍,写了篇文辞畅达的“宛城侯府序”,又当众作了首“凤凰台上凤凰游”,以曹操奸诈狡黠的性格,这都不怀疑自家儿子有问题,那估计这曹贼都被身边“亲友”背后捅刀子,杀死几百次了。 还是自身实力不够强劲……要是有单手托天,背手灭地的仙法道行,哪里需要在意这么一件小小琐事……曹昂又叹息一声,他对自身的身体体质是再清楚不过了,就算生死历练一辈子,能不能进入武道七品都是个问题,唯一的希望就在脑海那块神秘面板上。 但问题是,脑海面板上给予的技能,以他这具身体的承受能力,最多只能承受三个技能。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原主这具身体早早因了贪图女色沉溺无法自拔,身体各项素质远低于寻常武夫,否则曹操也不会特意从东海蓬莱仙师那里,寻求来上古仙人遗留人间的霸道功法。 听说曹操王霸之气强入文武两道,才绝卓人,天纵英才,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兼修文武道……曹昂揉了揉脸颊,又叹了口气,自从来到这个鬼世界,可以说诸事不顺。 “公子何故叹息?” 身披玄铁甲胄的亲卫唐二,见自家公子连声叹息,心中疑惑不解,壮着胆子抱拳询问道。 难不成公子认为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欣赏他的文辞? 虽说公子先以那篇“落霞与孤鹜齐飞”,让满堂山上仙人称赞不已,甚至连自己这些武人都能看出,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目无一切的仙人一个个震惊神色,心中好不快活,自家公子能够有如此风采,他们这些亲卫自然也是脸上有光。 而那首主公选题“凤凰”二字,“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单此一句,就让当时喧闹声渐起的侯府中堂彻底安静下来,众多山上仙师更是沉默不语,个个都是眼巴巴等着下一句,结果等公子念出那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下一句还没说出口,南阳书院的山长竟是作揖一拜,死活都要请公子去宛城最大的青楼见一见胭脂榜上的大美人。 原来想着自家公子被仙人解惑开了灵窍,文曲星再世,可要是从此性情大变,遭罪的可就是他们这些身边亲卫。 瞧瞧历史上那些个名气大过天的风流才子,哪个不是出名的难伺候。 但是好在公子不仅性情没有变成那群文人那鸟样,似乎好像,还变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此时令身边亲卫跌宕起伏的贵公子,闻言只是托着下巴,没什么好心情来了一句: “我叹那儒生少智,村夫无谋。” 第十四章 突如其来的见面 “什么?” 亲卫唐二疑惑抬头,他自认为还算勤勉好学,虽然称不上饱读诗书,但粗通文墨没什么问题,此时他却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 关键是这句话听起来就很有文采的样子。 “无谋少智,儒生村夫……” 年少时唐二曾读过几年书,后来不忍乡中豪强刘熊荼毒百姓,残屠民生,怒而提刀,杀其及同伙一十八人,逃难扬州,后逢遇曹操募兵,于是投身军旅至今。 曹昂没有回答亲卫的想法,单手托腮,时不时叹气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诸葛村夫,前几年曹操报父仇屠掠徐州,不知道有没有刨了琅琊诸葛氏祖坟……算起年龄,村夫今年应该是在荆州留学……要不要提前下手,咔嚓一下…… 无声摇了摇头,他伸手敲了下桌子,问道: “今夜拍卖宴席,一共赚了多少钱财?” “一共四万三千二百二十枚建安通宝,即四万三千多两元宝。” 唐二抱拳行礼,直接回答公子的问题,然后他脸上露出腼腆笑容道: “公子真真谪仙人降世,仅一夜就赚足了千名军士的粮饷,我等不善言辞,只知公子所为所行,皆如仙人手笔,大气磅礴,简直就是我辈楷模。” 听见唐二言辞切切的赞美,另外四名亲卫更是小鸡啄米般连点脑袋,恨不得当场喊上一句“俺也是这么认为的”。 曹昂眉头一挑,不明白这些亲卫为何突然歌功颂德起来。 没去多想,他对自身大汉司空嫡长子的身份,嘲讽般勾起嘴角,笑笑道: “还好,收获挺多。” 在这个门阀政治时代,世家大族的一条狗,地位都要比寻常百姓高上许多。 如果出身低微,恐怕最后也只能像刘备那样空有脾下生肉之悲,再无出头之日了。 指尖轻轻点着传说用北海惊雷之木做成的紫檀桌,曹昂身体向后靠住椅背,不时朝着嘴里丢进一块肉质稀松的牛肉。 现在有了第一笔四万多两白银的启动资金,这一大笔钱财曹操没要,全都交由他去打理处置,他对此有些疑惑,因为记忆碎片里,曹操手底下的财政资源并不算多。 “算了,曹操的心思比女人还难猜,” 懒得去想曹操会从哪里弄来军饷,曹昂开始认真思考招募一支千余人精锐骑兵的可能性,这支千余人的骑兵,将会是他逐鹿天下的初始班底。 因为上辈子的种种见闻经历,各种道听途说之下得到的信息,他对古代重甲铁骑,所谓的重骑兵非常感兴趣。 而山下白银四万两,勉强可以招募一千精锐骑兵,不过也只能维持两个月的战斗力,再往后就会因为没有银子发不出粮饷。 这四万白银中,招募士兵要先给的安家费和置装费是大头,其次是一千匹精壮战马的购买,士兵每日粮饷和前两者对比起来,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曹昂突然皱起眉头,因为他发现五个亲卫讨好似地看着自己,神色激动像是等待什么。 什么意思? 这是,觉得晚上表现不错,又收获这么多钱财……士兵也不是什么工具人,同样需要奖赏……怪不得刚刚会有那些赞美言辞,合着不是真心实意歌颂……很快就想明白这几个亲卫如此激动的原因,曹昂思索几秒,笑了笑道: “现今四万多两白银,余头二百二十两,你们五个人连带着府内其他军士分了,再给许诸都尉那里送去三百两银子,剩下的数点出来堆放在桌子上。” 一两银子约莫能够让一户三口人家一两个月内吃饱穿暖,而如今曹操麾下士兵的粮饷一月大概就是二两银子,外加几斗米,这还是年岁比较好的时候给予的“待遇”。 “遵公子意!”五名亲卫抱拳行礼,难掩喜悦。 果然,招募军队不仅要确保粮食充足,金钱方面也必不可少……听说曹操在扬州初次募兵,因为粮饷问题发生过士兵哗变,差点初道崩殂……曹昂站起身,看见中堂内颇为狼藉的一片,随口问道: “你们还没吃过晚饭吧?” 五名亲卫不解其意,互相看了看后,由唐二出声回道: “回公子,今日我等已用过了餐。” “那就吃点宵夜,都坐下不用站着了,你们现在解决掉这些食物,晚上可能还会有行动。”曹昂想了想道。 如果张绣今夜按兵不动,那他会连夜跑回淯水军营,谎报军情也要带着于禁徐晃等曹营将领拿下张绣手中兵权。 当然前提是一会儿见到曹操,看看这位大汉忠臣是何意思。 “公子是让我们吃掉这些食物?”一亲卫脱口询问道,内心竟有些不可思议,他跟在眼前这个贵公子身边将近十年,还从来没有听到公子说过这样爱护士卒的话。 其余四人同样感到难以置信,以往这位贵公子留给他们的印象太过蛮横无理,动辄斥辱鞭打军士,现在竟然会让他们这些士兵坐下吃饭?要知道就算是求贤若渴的主公,对待士兵也只会在言语上鼓励一两句。 大概猜出些五名亲卫手足无措的缘由,曹昂心中叹息一声,古代寻常百姓已经没有什么尊严,更何况一个乱世呢。 “别吃的太多,食物可以带回去些,记住晚上还有事情交代你们去做。”他没什么表情,语气不变道,“你也一样。” 青衣女子没答话。 他从檀木桌上端起一盘酱熊肉,径直放在青衣女子身旁的桌台上,然后往桌前倒了杯酒,刚刚吃掉的熊肉碎末有些黏在嘴里。 “我只要三日之内,吃一顿饭就行,不用在意我。”子衿突然说道。 “随你,”曹昂没做什么强求,重新于桌前,“确保自己有充足的体力。” 他端起白夜光酒杯,抿了一小口,不出所料,入口苦涩,回味甘甜,有些像江南米酒,但是又几乎没有后劲,估计士兵们都是直接当成饮料解渴来喝。 这个时候,有一身披玄黑色重甲的军士走了进来,愣了一下,才抱拳行礼道: “禀大公子,府外有人求见。” 有人要见我?贾诩的后手终于来了?曹昂心中微动,沉默几秒道: “那人有说为何要来见我?” 重甲军士回答道: “未曾说过。” “不过这人好像之前有参与过拍卖宴席,他说刚刚宴席结束匆忙,没有找到机会和公子见面,就被山上仙师们推挤出侯府。” 参与过拍卖宴席的人要来见我?难道买去的灵器是残缺假货,要来退货?可这和我也没有关系啊……曹昂放下酒杯,有些好奇,示意虎卫军士让那个山上修道士进来。 约莫片刻,一身高八尺的黑衣男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姿颜雄伟,面冠如玉,一看就是武道练家子好手,单手可以干翻野兽的那种。 “常山人赵云,见过公子。” 第十五章 赵云 赵云?! 建安二年,赵云不是待在辽东公孙瓒处?怎么会跑到宛城来? 曹昂微张开嘴巴,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心跳砰砰加快,仔细打量起黑衣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着问道: “可是那常山郡,常山赵云赵子龙?” 常山郡?黑衣男子微微愣神,疑惑不解,既是因为常山郡这个久远地名废除已久,百年未有使用,也是因为他没想到大汉司空大人嫡长子能够知道自己姓名,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 “正是。” 似乎觉得言语有些冷漠,自报家门的黑衣男子再次抱拳道: “常山赵云,见过公子。” 还真是赵云……曹昂霍然起身,没想到在这小小宛城竟然提前遇到了赵云。 身边亲卫不明白自家公子反应为何如此激动,只当是公子性情大变,常人难以理解。 一袭青衣的子衿抬眼看了看黑衣男子,没看出哪里不同,除了武学修为确实不错,底子打得极好。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曹昂按下心中激荡,按照历史进程,此时赵云应该在幽州公孙瓒处才对,否则他也不会吃饱撑着,不远千万里送两颗异族人头给那白马将军。 赵云叹息一声,向来决绝冷峻的脸色多了几分黯然: “家兄病笃,命悬一线,云听闻南阳宛城有仙师集会,故特从常山赶来,希望求得些许仙家灵丹妙药,救活家兄。” “可惜遍寻仙家集会,也未曾找到什么灵药,昨日于客栈中,偶然听说公子将在宛城侯府举行拍卖宴席,云便托人帮忙求得请帖一张。” “后来在拍卖宴席中,有仙师卖掉医学大家张仲景亲手炼制的灵玉,但被公子尊公,当今大汉司空曹大人买去,云实在不忍亲眼看着家兄病亡,所以只得四处寻求它法。” “云闻公子宴席中曾作‘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一句,心中颇有感慨,猜想公子乃是大胸襟大抱负之人,故来求见。” 见中堂主座上的贵公子一言不发,赵云深吸一口气,慨然说道: “云不求公子忍痛施舍,特意准备三件灵物,公子可随意挑选,只求公子割爱相助,云定当报还公子此番恩情!” “云现有建安通宝一万,即是白银万两,本来打算直接买下灵玉;龙胆亮银枪一柄,家族世代单传,至云已有七代;照夜玉狮子一匹,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此马通体雪白,四蹄黑云翻墨,随云二载,所当无敌,若公子喜欢,只望切莫亏待此马。” 原来如此,真是机缘巧合啊……赵云兄长病危,所以才会离开幽州公孙瓒回到家乡常山……不过这灵玉是被曹操拍下,为什么料定灵玉会在我这里,难道天底下能人志士都知道曹操长子曹昂资质愚钝,顽劣不堪……听我念出“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才来找我,要是我换了一首其他诗应付曹操,赵云大概会因为曹操恶名原因放弃求见……曹昂轻轻点头,算是弄清楚原委,不过现在需要先确定几件事情。 他慢悠悠坐了回去,没有回应赵云的请求,一时府内中堂有些安静。 正山吃海咽的亲卫们忽然发现中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不再似刚刚那般轻快,他们不觉放下木筷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挺直腰背等候公子命令。 同样发觉气氛突然奇怪起来,赵云眉头微动,抬起头刚好发现贵公子正望着自己,漆黑如墨的眼眸让他微一失神,接着便听见贵公子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你认识刘备吗?” “认不认识刘备?” 赵云不知何意,望向长得俊朗脱俗,就是有些气血亏虚的贵公子,只见他手指轻轻敲着檀木桌角,敲击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心中叹息一声,没想到如此大才人杰,写出这样一首雄厚博大诗言的人,也只会囿于世族豪门成见,故意找这个借口搪塞于他,赵云默然一阵,如实相告道: “可是那大汉皇叔刘使君?” 曹昂心凉了一半,平静了好久才点头道: “正是。” “云曾在幽州公孙将军处远远见过刘使君几面,然云地位卑下,未能与刘使君说上话。”赵云心中悲叹不已,只恨自己地位卑下,无力救回长兄。 早年在公孙瓒处,他便已然知晓只有双方地位对等,他人才会停下脚步,施以援手,一介平民承诺又有何人会信? 可赵云偏偏不信能写出那样一首浩然气象充沛厚博之人,不相信能写出“三山半落青天外”那一句统揽四海于一瞬的人物,也会作如此世俗姿态,却不料终究是他错付了。 “你当真不认识刘备刘玄德?”曹昂短短几秒体验了什么叫心情如过山车般上下跌宕起伏。 “云不曾认识刘使君,只与使君帐下关羽关云长有过几面之缘。” “这样啊,真是可惜啊。”曹昂不动声色,微微叹息一声。 那可真是太好了! 赵云一颗心彻底陷入绝望。 曹昂这才匆匆起身,疾步走到魁梧男子身边,拉起他右手笑道: “小小灵玉不成问题。” “令兄之病无需着急,我会着人同你一起前去。” “正好都在吃些夜宵,你也过来,为令兄劳累奔波这么久,也要记得给自己吃些好食物。” 不成问题?这是答应了?赵云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大汉司空大公子竟然同意了! 在这个平民子弟不如世族家狗的乱世,竟然有人能够抛出身份尊卑成见,不愧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贵公子! 他心头一热,当即后退两步,忙作长揖大拜道: “赵云在此谢过公子大恩!” “公子此番恩情,云没齿难忘。” “小事一件,不用放在心上。”曹昂摆摆手,不以为意。 “四处奔走这些天,我想子龙应该有些疲惫,这块熊掌大补之物,试试?” “公子有命,云安敢不从?” 曹昂替他倒了杯酒水,拿过那盘据说因为偷了某件东西被杀掉做成食物的黑熊肉,笑容亲切道: “我向来听闻,常山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心中一震,没想到这位贵公子对自己评价这么高,神色颇为动容,又看见紫云檀木桌边坐着四位身穿黑甲的军士,旁边站着位青衣女子,眼中闪过疑惑,不明白他们又是何人,能够坐此陪坐大汉司空之子。 “他们都是我的身边亲卫,晚上有些饿了,便在这里和我吃些东西。”曹昂不甚在意般随口解释一句。 赵云心中愈发惊奇,没想到现在这个世代,竟真有豪士不拘一格礼贤下士。 见自家公子如此厚待一个没什么名头的小子,竟然让公子亲自把酒作陪,五名亲卫隐有不快,因了公子在旁不好发作,便都手按腰间阔剑,无声直视黑衣男子,用沉默制造着压抑气氛。 子衿抱肩在旁,同样也没弄明白自家公子所作所为,虽然她从未见过曹昂此番作态,也只道是被仙人梦中授予机密。 “听说令兄病危?”曹昂将酒杯推过去,继续刚才的话题。 赵云一口喝尽杯中酒水,扼腕叹息道: “家兄几年前随左车骑将军讨伐黄巾乱贼,身被数创后便回到家乡养伤,不久前又遇到黑山贼人祸乱乡里,家兄不忍百姓堪堪受辱,杀了几十贼人后也身受重伤,旧伤也因此复发。” 曹昂点点头,心中仍是有些不放心: “令兄为国为民,无愧我大汉子弟,此事我已了然,当会即刻着手处理。” “只是,不知子龙在辽东公孙瓒处,难道从未听闻大汉皇叔刘使君,弘毅宽厚,知人待士如同亲生手足?既如此,子龙为何从未见过刘使君?” 赵云不明白为何话题总是在谈论刘使君,只当贵公子听闻刘备贤能名声已久,感念其为人而欲见其人,从容答道: “云在公孙将军处,也曾有过此想,只是使君帐下有一黑汉子,实在凌人傲物,云地位卑下,屡次被那黑厮拒之门外,便也没有与刘使君见过面。” “原来如此。”曹昂为之叹息一声,十分打抱不平,“这黑厮,竟有如此行径,着实令人气愤。” 这黑厮,做得真是太好了! 第十六章 投汉不投曹 宛城侯府,宽敞的中堂内。 曹昂挺直身体,看着身边姿颜雄伟的黑衣男子,漆黑如墨的眼眸内满是欣喜。 与赵云不期而遇已然是足够幸运,如今得知赵云还未曾见过刘备,只与刘备帐下那红脸关公有过几面之缘,曹昂只觉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难以平静下来。 给黑衣男子斟了杯酒,又亲自替他撕开黑熊肉,借着这些许时间,曹昂心绪渐定,笑容满面地问道: “子龙现今是武道几品?” 赵云放下酒杯,双手按于膝盖上,平静答道: “云入武道六品已有二载。” “两年前曾在一燃灯节上,遇见一老僧坐说佛法,不下三言便坐化离世,云心中有所感悟,破镜入武道六品,也是在那个时候,偶然间遇见了照夜玉狮子,用了好一番力气才收服此马。” “厉害,厉害。”曹昂笑容和煦,心里则忽然想到很多。 听见一个老僧坐着讲佛法都能感悟人生哲理,然后就直接破镜了?有这种资质,估计看只鸡跳舞都能感悟到武学…… 不过这也证明了我记忆碎片里的一些事情,武夫想要破镜进入武道六品,不再是单单靠着一口真气强行破镜,而是需要一定的机缘,以及自身对于武道的理解与感悟。 听说六品武夫上天下地几近无所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因此也被山下寻常百姓称之为宗师境,不知六品武夫气力到底如何强劲。 “听闻六品宗师出手便有天地之异色,不知是也不是?” 像是突然想起似的,他猛地拍了下额头,忙又对身边亲卫说道: “唐二,速速去将子龙那匹照夜玉狮子牵进府中,好生照看,千万别给马儿饿着。” 唐二当即起身抱拳,快步离去。 闻言赵云微松了口气,轻声回道: “公子或许听闻有误,寻常六品武夫虽然只手断刚折铁,但是远远算不上可以引起天地异象。” 这样啊,看来同为六品,武夫所能施展的手段远不如文道修士……曹昂刚好瞄见身边支撑起侯府主楼的雕凤石柱,三人合抱粗细,他想了想道: “这根中堂石柱,以子龙六品武道修为,可否一拳击断?” “不能。” 赵云简洁回了一句,而后对着贵公子抱拳行礼,起身缓步走至石柱旁,伸出右掌道: “不过,一拳过去,应该能将石柱击退少许。” 在他行进途中,子衿单手按剑,几步便退至贵公子身旁,余下四位亲卫皆已起身,手持武器互成犄角之势,生怕这个黑衣男子暴起行凶。 这撑起上万斤高楼的石柱,一个不显壮硕的男人能推得动?莫不是被自家公子问出了武道六品的缺漏,此时假做回应公子问题,乘机好下手毒害! 赵云倒是神色平静,无视几名披甲军士的行为,他手掌缓缓在中堂石柱上游移,下一刻不见任何真气流动,寸步向前。 一拳递出。 宛城侯府高楼。 刚被曹操起名为凤凰台的地方,趴在美妇人邹氏身后劳作不已的曹操忽地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在地,嘴中骂天不止。 “地龙翻身?”邹氏手提裙摆,回头询问。 侯府中堂,灰尘四起。 子衿神色凝重,放下按剑左手,默然无语。 中堂内顶起万斤高楼的石柱竟然真如同黑衣男子所言,硬生生往后退了两三步,那根石柱正面雕凤凰处,凤凰展翅翱翔的翅膀处多出一个深有三寸石洞。 一己之力,六品武夫,已经有了翻山蹈海的雏形。 曹昂心中惊骇不已,没有任何言语比这直观感受来得更让人震撼。 “子龙真身武道修为,真是力逆山河,气贯长虹!” 他轻轻吸口气,郑重起身,以儒家礼仪一拜到底: “今九州纷乱,不知子龙可愿随我还定天下?” 赵云沉默许久,神色隐有歉意,俯身抱拳回道: “公子大恩,云没齿难忘。” 曹昂心脏一滞,笑容僵硬。 只听赵云缓缓说道: “非云不许公子,实乃公子尊公曹操,为天下义士所痛恨也!” “初平年间,曹操杀民百万,昼夜不止;兴平年春,屠掠徐州,泗水为之不流,且不说青州荼毒千万生灵,衮州更是分食人肉,而今却又开掘帝陵,劫持天子,擅动龙脉,赵云生于草莽间,心中义气实在难投曹操!” “让公子失望了,云有所求,更有所不求,公子此日大恩,只能他日相报答。” 屠城都屠得天下震惊,这曹操,真是坏事做尽,怪不得只敢任用亲族执掌军队……曹昂嘴角微不可见抽动一下,迅速平复心绪,摇了摇头朗声道: “子龙难道不是我大汉子民?” 赵云不解,抬头望去,只见贵公子神色真挚,言辞切切。 “子龙既然是我大汉子民,又何来投效曹操一说?” “现今曹操,乃是当今天子御封的大汉司空,将兵十万,同样是我大汉车骑将军麾下的兵士,今日子龙投我曹氏,又岂是仅仅投我曹氏?” “我曹氏生为汉民,终为汉臣,子龙投曹即是投我大汉效力,入我曹氏兵,即是汉家子弟,志在还定汉室江山,又何来汉曹之分?” 投汉不投曹? 赵云听得微微愣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底是拒绝为曹氏效力,但眼前这位贵公子似乎说得没错,如今投效的是当今大汉司空,天子御封的汉家三公之一,又岂会是投效曹氏。 “况且曹操早年杀戮过重,那是曹操一人所作所为。”曹昂果断将自己切割出去。 “今子龙投我曹昂帐下,不属曹操,又何来天下义士不忿之说?再者子龙难道因为我是曹氏子弟,只因那曹操一人,以绝天下曹姓义士?” 赵云沉默不语,心中犹豫着,许久没有动作。 曹昂趁热打铁,沉缓开口道: “现如今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百户仅存一家,可谓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难道子龙真要弃这天下于不顾,只学那儒家圣人困于学宫,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不关心吗?” “汉室倾颓,奸臣乱命,值此乱世,好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某不自量力,愿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说到最后,曹昂半转过身,嗓音哽咽如字字泣血: “此间重任,如我,如君,岂能辞却?” 赵云极为动容,眼中似乎有热泪涌动不止,心中那股沉寂已久的豪气此刻铮鸣不已,他作长揖以拜,久久不动: “云生于世二十五载,从未听闻此番惊世言论,公子今日所言,使云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而睹青天。” “云二十五载未能明了此中大义,一直困于儒家名分大义之想,多谢公子淳淳教诲。” 曹昂霍然转身,从头上摘下金白玉簪,执手相望道: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断而不可毁其节,今与子龙约,此生当不负也。” 赵云慨然长叹道: “公若不弃……” 曹昂眉头一挑,突然感觉这句话好生熟悉。 “云定生死相随!” 第十七章 仙人入梦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曹操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诗中十个字可谓字字如醇酒,真舍不得一口饮尽其中英雄气。 美妇人邹氏此时已将身子收拾干净,流月白长裙款款,静静立在一旁,心思随着两句诗活络起来。 十年磨一剑,起笔以口语入诗,倒也显得不落窠臼,别具一格,就是愤懑气重了些……邹氏眼波流转,红唇微动,却不敢出声打扰到身边中年男人。 “今日把示君……” 曹操忽地叹了口气,凭栏远眺,最后一句也随口而出,久久于心头消散不去。 “谁有不平事?” “建安二年正月,与子龙一见如故,大醉,作此篇,兼言心志。” 双手拍遍栏杆,曹操嘴中喃喃念叨着宣纸上写上的几行黑字,来回反复,心绪浮沉不定。 “这诗,真是子侑所作?” “正是大公子所作!” 一身披黑甲的虎卫低首抱拳,迅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末将亲耳听公子念诵,等到公子此诗写成,末将立即赶到凤凰台上。送与主公过目。不敢耽误片刻。” “今夜子时一刻,那个自报家门的常山人,立在侯府门外求见公子,末将想要赶走那人,不料却听见那人说今夜曾参加过拍卖宴席,末将见其身高臂长,牵着一匹浑体雪白骏马,心中拿捏不准,便去请公子决断。” “谁知公子与那人一见如故,不仅赠送了那块价值一万两白银的灵玉,而且还把主公赐给的那根玉簪也一并送了出去;这首诗,正是大公子拉着那常山人赵云的手,一句一词亲口念诵出来的。” “醉酒当歌,人生几何……”曹操有所慨然,望向一片黑压压的云,微微叹息道: “子侑,真的开窍了?” “难道真有仙人入梦传道解惑?” 美妇人邹氏款款上前,美魅眼眸熠熠生辉: “小昂公子如此诗才,又甘愿礼贤下士,真是深得明公才学。” “深得我才学?”曹操大笑一声,抬起右手使劲拍了拍栏杆,震震作响,“我让你告诉子侑,让他到这凤凰台来,可有去说过?” “已经告知公子。”黑甲虎卫肃重点头。 “那就再说一遍,现在就让子修上来。”曹操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是喜是怒。 “明公不喜欢这首诗吗?妾身倒是喜欢的很呢。”邹氏心中奇怪,发现曹操没有过多称赞什么,反而多了些狐疑神色。 哪怕以她妇人见识,都觉得这四句,是极为不错的诗句,比如那句“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让这位名动三州,差一步便上了儒家圣人笔下胭脂榜的美人,忽然记起少年闺中女儿事。 十年磨一剑,可不就是说着自己待字闺中十几年,守身如玉十几年,只为了守见那称心如意的佳人公子嘛,可如今,年岁日长,容颜也消磨在花朵里,要是能年轻个几岁…… 邹氏脸色红晕泛起,这才惊觉下午时分自己还在街边嘲弄着的贵公子,今夜忽地让她十几年来冰封冷锁的心间,再一次被吹了些涟漪起来。 “这首诗?” 瞥了眼邹氏,曹操嗤笑一声,颇有几分文人傲骨般说道: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其他暂且不论,就说诗中这份孤寂与傲骨,若是那个常山人赵云所作,那倒是可以理解,一个出身低微不得重用的草民,偶尔出现一两个有这等心气的也不少见。” “就像刘备那老小子,怎么也干不死……” 低声骂了句,曹操撇了下嘴角,大有点评天下之势: “曹昂曹子修,一个从小便是地位尊贵衣食无忧的小子,从小就受到家族亲人溺爱的小子,哪有什么经历和阅历写下这样一首诗,诗中那股‘哀怨’之气,没这份经历的毛头小子写的出来?” “以宝剑未试,来喻自己才华胸襟尚未施展,不写十年磨剑的艰辛,不写自己凌云志向,不写知音难遇伯乐难求,单单去写今日把示君,剑鸣于匣,呼之欲出,真是写得高明,这几句,倒是有几分我那小孙女曹婴那句‘为若柳絮因风起’的味道。” “至于说子修,呵呵……” 曹婴?初平年间那位刚一落地便引来五彩云朵的女孩?听说当时三位儒家圣人曾联袂拜访,都被眼前男人轰出门外……邹氏微微低眉,心中有些艳羡。 “不过这首诗里,要干上一番事业的豪情壮志,倒是有几分我纵横捭阖的味道。” 说到这里,曹操抬头望去,心中突然有了些不确定。 ………… 宛城侯府外,月黯星疏,黑云密布。 曹昂拉着赵云的手,眼神清澈,不发一言。 许久,赵云松开贵公子冰冷的手掌,俯身抱拳行礼,平静辞别道: “云终不背德也。” “此去千里,望君好生珍重。” 曹昂叹息一声,没再作什么女儿姿态,从身边亲卫手中接过一重量颇沉的包袱,不由分说推在赵云怀中: “包袱内有五百建安通宝,约合山下白银五百两,绣云龙大潭墨生蜀锦一匹,大汉司空印路引一份。” “路上可能还要经过河内数郡,其间羌胡野狗丛生,子龙定要注意;另外黑山贼人狡猾奸诈,记得不要逞强;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可凭这份司空手印路引,向冀州袁绍袁本初求取援手……” 赵云郑重点头,作揖长拜。 而后将包袱放于马背,驰马出城而去。 可惜,赵云兄长病危,时间刻不容缓,否则宛城内若是有一位六品武夫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都是浮云……曹昂神色郁郁,看着魁梧黑衣男子消失在灯光黯淡处,毛发雪白、四蹄翻墨的骏马隐于黑夜中。 “来人,快将这块石头搬走,不要挡住我的视线。”他忽然明白刘备的心情。 一众亲卫面面相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悲愤。 下午时分,他们连带着军中虎卫二十几人,可是忙活了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这块重达千斤的石头从侯府内搬到侧门处,现在竟然还要再搬回去,仅仅为了一个拿钱跑路的小子? 这就是今晚的行动吗?五名吃饱喝足的亲卫没想到自家公子性情如此反复无常,和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名冠天下的文人才子完全不同。 子衿提着岸且剑,平静开口道: “你们先站一边去,准备好工具,现在不要打扰公子。” 亲卫们瞬间听懂青衣女子的话语,不敢有丝毫怠慢,逃也似的溜至墙边,生怕贵公子一个不顺意又要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默然一阵,曹昂揉了揉脸颊,心中安慰自己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将心思转到宛城张绣这里,想着要不要提前动手。 “公子!” 一声叫喊打断曹昂的沉思,身披玄黑甲胄,要比其他虎卫军士盔甲看起来更好一些的虎卫都头拱手抱拳行礼。 “公子,主公命我带公子前往凤凰台。”虎卫军头沉声道。 “我知道了。”曹昂心情不佳,摆手示意一会儿再上去看那老贼有什么要交代的。 “主公,主公是让公子现在就上去。”虎卫低首抱拳提醒道。 曹氏二公子虽然并非嫡子,但是其母深得主公宠幸,加上二公子为人处世通透玲珑,故而曹操身边一众虎卫都对二公子亲切有加,而对向来不学无术的大公子曹昂只是保存着表面上的敬意,但求没有恼怒这纨绔罢了。 但是不知从哪传出的言论,说是大公子突然在梦中被仙人抚顶,开了文曲星的七窍后,虎卫军士们自然是刮目相看,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要是主公哪天一个不小心,被某位仙人飞升携去,谁知道继曹氏家位的会不会是眼前这位风灵玉秀的俊朗青年。 曹昂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比普通军士地位略高一些的虎卫都头,几秒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最好是要谈谈今晚如何跑出宛城,不然老东西等着……收回视线,他没好气地从子衿腰间拽过岸且剑。 提剑上楼。 慢悠悠走到凤凰台上,曹昂四处张望着,凤凰台上风起云涌,颇不宁静。 身披玄黑甲胄的虎卫已经离开,台上只有三人。 美妇人邹氏此时也得了曹操的令,转身下台,路过贵公子身旁时,头也没转地妩媚低笑一声: “小昂公子万万要小心我那侄儿张绣。” “那一杆虎头枪生猛得可厉害了。” 曹昂眉头微皱,见那据说能羞了花草的美妇人明眸善睐投来倾人一笑,随后便扭着腰肢下楼去了。 第十八章 汝非吾子也 月黯星稀,寒风北吹。 凤凰台高,有二人并肩而立。 两人心思各异,暂无人开口,冷风倒是吹得起劲,不留一丝情面。 曹昂拍着栏杆,不时瞄一眼凭栏眺望的曹操,一时思绪颇多。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让他感到坐立难安的大人物。 曹操。 之前无论是许褚,还是赵云这些名垂青史的将领,于曹昂而言,也许是因为贵公子的身份,他们更多像是游戏中出现的角色,都是可以收服招募慢慢养成。 如果有一天这些大费精力招募来的将领,挡在他前行的路上,又或者损害了他某些利益,曹昂十分肯定,他可以极为冷血地掏出一把快刀干掉他们。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而曹操,这是第一次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些许羁绊,让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三国了。 也许是因为血缘上的父子关系,也许又是因为记忆碎片里那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曹昂心中滋味复杂,侧过身体,望向这位乱世奸雄。 之前还在宛城侯府中堂宴席的时候,因为近百位山上修士多多少少都有携带着灵器法宝,曹操气场自然会受到些影响,当时他见到这位恶名冠天下的人物,心中并无什么感觉,但此时当他与曹操一同登高望远,并肩而立时,才突然发觉曹操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强大气场。 曹操,这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中年男人,身高确如史书所载,只有七尺左右,他上半身随意披着一件装饰粗犷的羽雕皮毛衣,斜斜散落,内着黑色锦衣一件,领口有些松开,似乎刚刚剧烈运动过,身上衣物多有松散。 曹操杂乱的头发疏得有些不羁,两侧隐隐有些白霜,粗重的眉毛却却担得起剑眉星目这一说法。 他双眼褐色偏黑,眼睛深处那种深邃沧桑像是东临碣石观那汹涌澎拜的山海,吐脯天下不曾停歇过一刻。 这时,曹操恰好看来。 一种凛漠的俯视感让曹昂微微有些窒息,长久以来的高贵地位和多年战场厮杀积攒出的杀气,似乎一看见他,就会自然而然忘记他的外貌长相,因为那股居高临下主宰大地浮沉的气场,令人见之便会自愧不如。 四目对视,曹昂下意识就想移开目光,低下脑袋,但他旋即想到一件此时此刻没那么重要的事情。 为何曹操一容貌不堪的人,能生出一个身高八尺,体型雄伟,甚至弱冠之年便得到那位开创天下文武榜的许邵一句,“风灵玉秀,神颜俊朗”绝高评价,其生母刘氏,又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那刘氏更是来历神秘,生下曹昂后便再无音讯传出,早年也没有留下什么儒家圣人的胭脂评语,似乎随风而来,随风而逝,人间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曹操当下也有些纳闷,向来见了自己便如同兔子见了虎兽的长子曹昂,今日为何双眼炯炯有神,目不斜视?难道真是天外仙人入梦解惑开了愚子心窍? 细数自己三四个儿子孙女,除了小婴还没长开,也就这个大儿子稍稍顺眼一些,当时那个儒家学宫曾骗子,是怎么说来着?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好句子啊,真是让人一赞三叹,击节不已,现在给出来真是中正贴切…… 而且这小子身上的女人胭脂粉气也消了很多,除了沉溺女色落下的虚弱病根,其他颇有我曹操长子风范。 “子修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曹操才语气平和问了一句,听不出何种情感。 黑云渐散,隐有月光露出。 是的,我来了…… 我不该来的…… 曹昂心中嘀咕两句,用腹诽来压下自身疑虑不安。 他转身半伏身体,趴在栏杆上。 从此处眺望,宛城尽收眼底,如果白日天气好些,或许能够望见荆州那座的章天地的豫章书院,听说书院里仙子妹妹大多来自江南温柔乡。 “父亲找我何事?”曹昂撑起下巴,明面上表无聊赖,心中却思绪电闪,以至身体都有些紧绷。 曹操侧过脑袋,凝视他许久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着曹昂一同眺望黑压压一片。 “汝,非吾子也。” “父亲,你在说什么?”曹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故意装作没有听懂中年男人的意思。 曹操笑了笑,直接了断道: “你不是曹昂。” ? ! 你不是曹昂……曹昂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短短一句话,让他眸光瞬间凝固,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握住,每一次跳动都让他如入死生之境。 仅仅五个字,让他差点没有控制住表情,脱口就要质问一句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曹昂脑袋忽然有些沉重,短时间内竟然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这位奸雄到底是从哪来看出来自己不是曹昂,同样也不知道到底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让这位奸雄,一眼洞穿了真相。 一个个想法白驹过隙,呼吸渐有急促的曹昂终于在几秒钟的沉默后缓了过来,正要强行冷静开口的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反应早已落在了曹操的眼中,如此巨大的心态落差,即使自己控制住神色变化,自身散发出的信息,足够让鬼智莫测的曹操看出缘由来。 想到这里,曹昂收敛思绪,当机立断,微微张开嘴巴,双眼瞪得如夜间见到妖魔鬼怪一般: “父亲,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曹昂?那我又能是谁?父亲这是拿什么来取笑孩儿。” 曹操根本没去看他,嗤笑一声: “我少举孝廉,为济南郡守,后罢官读遍天下书,只为求得除残去秽以清天下之策,其后二京董卓祸乱,汴水徐荣战败,扬州身遭兵叛,兖州阵斩黄巾三十万之众,此后击袁术于九江,破张邈、陶谦、吕布数次,血海死生……” “小子,要是我连一个在我面前长大二十年的孩子都记不住,你觉得,我能活着站在这里见到你?” “你不是曹昂,仅仅因为那几首诗?小子你真的认为,我曹操没见过妖物附身、鬼怪鸠占鹊巢之事?这天下,还有我曹操没见过的事情?” 的确没有考虑到曹操的反应,更是没有考虑过这是一个能修仙的世界……对此中年男人的问题,曹昂只能一阵沉默。 他原以为自己的表演能够掩盖穿越而来的真相,事实上他也确实让身边亲卫都误以为仙人入梦解惑,所以他才会性情如此大变,但是这些语言对于一个乱世奸雄来说,无异于小小稚儿掩耳盗铃。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是一个神鬼出没,仙人飞升的世界,附身之类的事情或许在山上仙人看来,仅仅是对敌手段一种罢了。 还是我太过自信了,自持穿越者的身份,外加神秘系统的帮助,总是认为纵横天下也无人可挡……曹昂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三五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该如何圆起穿越这个谎言。 难不成直接告诉曹操,你亲儿子死了,现在我可以替你送终? 借着冷笑话,曹昂努力舒缓着心绪,让自己看起来稍稍镇定一些,不至于慌乱一团。 曹操也没继续在言语上追击,单手拍着栏杆,似乎等待着什么,等待某件帮助他下定决心的事物到来。 “难道父亲忘记了,孩儿四岁入学启蒙时,被天底下名声显赫的儒家君子们拒之门外,只因为入学测试时,手里抓着一把胭脂。” 曹昂灵光一闪,突地开口,神色异常真挚: “难道父亲忘了,我七岁那年,母亲想要吃鱼,父亲便带我去往冰河上面匍卧在地上,只为了求得一尾鲤鱼?” “难道父亲忘记了,十二岁时,在庭院兰芝树下看雪花飘落,听得小婴那一句诗,孩儿相形见拙……” “难道父亲,都忘了这些了吗?” 曹操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奇怪地盯着曹昂看了好几秒,这才似笑非笑说道: “难道,子侑你真的在梦里见到过仙人了?” 曹昂一脸悲痛,放出大招: “父亲别再问了,我实在是有苦难言……” “但父亲又屡屡质疑,为自证清白,今日我便违了那南华山上仙人约定……” 他当即横下心,咬破手指,疼得心中一紧,闭上眼睛在半空中指指点点: “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子曹昂,请仙人……” 汉故征西将军曹侯…… 曹操脸上无了笑意,神色恍惚,眼睛一下失去焦距。 他嘴巴连续动了几下,却没有任何话语传出。 凤凰台上,一片安静。 第十九章 夜谈 宛城某座偏僻后堂。 一身戎甲的张绣摘下头盔,杀意益甚: “今日我等聚集于此,举大计亦死,投戈弃甲亦死,诸位可愿将妻子尽付那曹贼之手?可愿江山社稷宗祀皆遭兵祸?” “今汉室衰微,朝纲祸乱,宦贼后孽曹操,挟持天子,名为汉臣,实为汉贼,诸位,今日可愿与我张绣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将军有令,吾等死生亦往!” 台阶下十余位体形魁梧的军汉铠甲作响,低首抱拳,低吼应答。 寒风凛冽,张绣无声注视着帐下将领,肃杀之意吹响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绣洒然一笑,端起黑底白瓷碗,对着将领遥遥一敬,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今夜跪降亦死,举大计亦死……” 话语未落,一瓷碗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玩意率先摔下,只听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数道脆响。 啪! 啪啪啪! 碎瓷一片。 好在宛城侯张绣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当即扯下右臂护肩,接过亲卫递来的火把,一口酒水喷上,火光骤起。 “等死,死国可乎?!” 山呼海啸。 ………… 凤凰台上,寒风呼号。 “子修啊,是我错怪你了。” 神色已然如常的曹操叹了口气,拉下自家大儿子在半空中书写着神秘仙术的手掌,拽至身前,擦了擦他那只咬破指尖的手指,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衣裳沾染上些血迹。 “不是父亲不相信你,而是什么南华山上仙人入梦,真是让人困惑难解,我曹操之子曹子修,又有什么值得仙人窥视觊觎的呢?” “经你方才那么一说,我才明白,子修你才是仙人助我曹氏的关键所在啊。” 脑袋绑在腰上闯天下,历来就是九死一生,曹操怎会相信什么南华山上鸟仙人传说,只不过曹昂这一言语,恰好击中他内心最深处。 这份从未有人知晓的志向,竟然被一个越来越神秘的儿子说了出来,这让他变得迟疑不决起来。 想当年他为济南相,灭杀豪族大家无数,只为了还给天下一个海清何晏,想当初身为西园八校尉,不惧世家大族,有罪同罚,有恶必除,长安洛阳皆知晓他曹典尉之威名,可惜无论他如何努力,龙椅上那位始终看都不看一眼他这份炽热发光的壮志。 再后来他星夜携一刀一剑,夜刺汉贼董卓,惜哉事败秘泄,只得离京起兵讨伐董贼。 他响应袁绍相招,结果十八路诸侯各个心怀鬼胎,只为了一己私利踟蹰不前,任由董贼倾覆汉祚,他不信,他更不服,因为他是曹操,所以怒斥群雄,自引兵野战董贼西凉军,兵败山倒差点魂归汴水…… 汉故征西将军曹侯,如此壮志为汉家立下煌煌功业,最后也只能说与山鬼听。 信了就好,不过不要突然这么热情,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曹昂眉头一挑,没去在意曹操这些找补言语,根据他对这位大汉忠臣,接下来可能他还要面对曹操了两到三次试探,稍有大意可能真就被一刀咔嚓。 “父亲大人切莫悔恨,今日都是我因与那仙人相约,没有告知身上变化,这才让父亲忧心不已。” “子侑真是有心了,知道体恤为父的苦衷,不枉费为父对你的悉心栽培。”曹操顺着台阶就往下走,没有丝毫尴尬。 曹昂没这份深厚脸皮,浑身不自在地勾起微笑,他没再做什么掩饰,直奔今夜主题道: “父亲大人可知道,宛城侯张绣,并非真心归降。” 话语刚出口,曹昂便就有些后悔,太过直接做出询问了,此时曹操对他的疑虑还没消解。 曹操单手负后,静静看着曹昂的眼睛。 许久,他轻轻颔首: “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知道还继续在宛城里面风花雪月,不把我送回曹营……心头一连串疑问闪过,曹昂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身边中年男人带着讥笑说道。 “张绣此人,胸无大志。” “空有六品武夫的修为,只是个毫无决断,一味听信奸佞乱言的竖子而已。” “我如何不知道张绣此贼包藏祸心,这贼厮一眼看去,就知道心中有哪些算计。”曹操大袖一甩,披着狐霞又被冷风吹散些许,“子侑,我且问你,若是你知道张绣会反叛,当如何处置?” 看样子你还真知道张绣要反叛,你这贼厮……曹昂嘴角抽动了两下,强忍住骂娘的冲动。 “我要是知道张绣会反叛,这贼绣连带着他帐下武将,今日下午就会被推去菜市口腰斩。” 曹操微微点头,没说这样做好与坏,只问了句: “那你可知道,若是如此做,会引起什么后果?” 不等曹昂回答,曹操直接给出答案: “要是今天知道张绣藏着反叛的心思,子修你提剑砍了此贼,其帐下武将全部处死,若是你真如此做,明日我曹氏外姓将领就会倒戈相向,就算是我曹氏家将,最终也逃不了一个兵戎相见。” “最后你砍了张绣这件事,带来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从此天下英豪莫敢依附我曹操,从此天下俊才皆怀异心,从此逐鹿群雄和我曹操无关!因为我迟早死在身边某一柄刀下。” “像杀了边让那样?”曹昂突然对这个门阀世代有了些认识。 曹操面带微笑,没去提名士边让这事,继续说道: “所以当我见到张绣这厮第一眼,就知道这人必反,为何?我先是当着他的面送给其爱将胡车儿千两黄金,堂堂武道六品宗师,手底下将领被我诱惑,竟然不为所动,子修你且说说,这厮会藏着什么心思?接着我又让曹安民故意带你去邹氏那里,为的就是让张绣在我判断的时间内叛乱。” 他没去说为什么邹氏会被自己霸占了去,好像这是无足轻重的小小事情。 “两件事情,张绣不仅毫无反应,甚至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就算此贼没有藏着反叛心思,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人,我要他何用?” 曹操神情激荡,如那江海之中蛟龙猛然抬头。 曹昂叹了口气,竟然无法确认宛城这场战争,到底因为谁才会发生的。 表面上看是曹操多疑,张绣自保,可要是往深处想,曹操此举,不正是在官渡之前,提前引爆了张绣这颗棋子吗? 为了一个将来只存在于可能的危险,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让这个“危险”以预定的方式,发生在预定的时间内……且不说张绣是否会反叛,日后与袁绍决战,这颗不安生的棋子,极有可能是改变整局棋盘的关键……为了让张绣下定决心,甚至自己带着两个亲儿子住在宛城里,生怕鱼饵不够大,鱼儿不上钩……真是厉害,真不愧是古往今来第一奸雄,宁教我负天下人……曹昂感慨不已,心底杂乱思绪丛生渐起,一时竟无言以对。 曹操呵呵笑问道: “子侑啊,看你神情不佳,怎么,是怕了吗?”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曹昂摇了摇头,还在消化曹操这一番言论。 冷哼一声,曹操嘲讽一笑,此时此刻,一代奸雄锋芒毕露: “就这些个食禄鼠辈,” “有何惧哉?” 第二十章 战火 宛城侯府旁,一座不知名小楼上。 两根火把悬挂在阁楼门口,好似那漠北孤土里两冲直烟,真能让人身临其境见到长河落日一般,为这忘忽所以的壮景再倒上几杯烈酒,痛饮一番。 颇为宽敞的阁楼内部,一身高九尺多,体型彪悍,身材极为魁梧的男人此时面目狰狞,大口撕扯桌子上烤乳猪的猪蹄。 就这一口半个猪蹄,猛男还不过瘾,粗重手掌怒拍桌案,满嘴流油叫喊道。 “倒酒!” 须发黄杂凌乱的胡车儿谄媚一笑,忙不迭地提起窖藏二十多年的花雕,十分肉痛地哐哐倒满一大银杯。 “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典韦怒喝一声,一把推开要比寻常武夫高出一头的胡车儿,粗壮双手直接捧起鎏金酒樽,仰起头,倒进滋味还算不错的酒水。 趁着典韦端起酒樽的间隙,胡车儿侧过头不停眨着眼睛,示意门口同伙赶紧将这恶厮身旁的两把铁戟偷走。 那名在旁侍奉的军士颤颤惊惊,瞄着典韦喝得正酣,心下一横,不管不顾握住那重达八十余斤的卜字铁质短戟,使出吃奶的力气,却也没拽动分毫。 “哈哈哈,你这鸡仔!” 典韦脸上横肉一抖,看都没看身后,单手提着的硕大酒樽直接甩向身旁持刀欲扑杀的胡车儿,另只手作拳状,轰向那个已经吓得肝胆脆断的军士。 砰的一声。 胡车儿被这迎面撞来的酒盆撞得眼冒金星。 那个想着偷走铁戟的军士却没这好命,被高九尺有余的猛男一拳终结了性命,当场死去。 拎起两把传说是用八十斤天外陨石锻造的短戟,典韦眼中红芒更甚,没给胡车儿缓过来的机会,当即右手掷出铁戟。 哐! 胡车儿身体向后撞去,被铁戟钉在雕龙画山墙壁上,那雕画着本朝天子封狼居胥圣像的墙壁顿时四分五裂。 抹去脸上酒水,典韦咧开嘴,吐出一口血色污浊,接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印撰曹昂二字的密信,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字。 一字一句艰难弄清楚意思后,典韦兑着酒水,将塞进嘴里的密封囫囵吞咽下去。 “张绣老贼,看我取你小命!” 典韦怒骂一声,浑身真气如那将倾之黄水,汹涌迅猛。 他当即拎起双戟,迎着楼外点点火光赶去。 传闻画圣张姓僧人只差一笔便画成泰山封禅里九龙夺珠的巨作墙面,此时却突地轻轻落地一块泰山的山尖。 本就四分五裂满是血腥的墙壁,在阁楼小门刚被推开的瞬间,便向后砸倒碎落一地。 ………… “厉害厉害……” 南阳宛城,凤凰台高。 曹昂好在缓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手掌,为眼前中年男人这份豪气干云。 只不过他胸口还有些沉闷,估摸着大概曹操被气出硬伤。 宛城鼠辈,有何惧哉? 要不是我把马让给你,你能跑出宛城? 虽然事情还没发生……曹昂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今夜宛城注定是会不太平,而曹操早已把他自己都压进赌局,就为了那一个小小可能。 极度自信,或许这就是奸雄最为显着的人格魅力。 但你撸起胳膊臂亲自上,为什么还要带着我……曹昂无声叹气,心中盘算起活着走出宛城的可能。 曹操瞅着越来越顺眼的大儿子,没再继续谈论张绣,他也没去问曹昂从何处知晓张绣谋反密事,又拉起大儿子的右手,呵呵笑道: “你宰了河内羌胡老狗的狗儿子?” 曹昂没什么表情,像是没什么交流欲望: “不仅宰了,我还把人头送走了。” “好啊,做得好啊,这羌胡野狗占据我皇汉河内数地,始终是个祸患。”曹操连连称赞,又提醒道,“这件事情,足够学宫那边足够头疼,他们那群狗屁圣人向来对你有所成见,此后要记得提防那群坏到骨子眼的读书人。 “当然也不用太畏惧,当年在徐州屠了他们三座书院,几千个妖言惑众,读书读到脑子出坑的妖士,老子说杀就杀,他们这群虚伪货色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就不担心,我杀了那群羌胡野狗,他们部落骑兵会和袁绍结为同盟?”曹昂抬眼问道。 “这群野狗,一起上,刚好省时间。”曹操哈哈大笑。 曹昂沉默无语,眺望着宛城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对眼前这个亲儿子非常在意,曾经那些见面看都不看一眼的日子全部烟消云散去,曹操谈性颇浓,又笑呵呵问道: “你给了那个常山国人,叫什么赵云,五百两白银?”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曹昂简单回了句。 多少言语被这一句硬生生怼了回去,曹操轻咳一声,面朝淯水,微笑开口道: “子修你可知道,今日下午,你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 曹昂微微皱眉,不解何意。 今日下午正是撞见羌胡野狗的时候,顺手宰了,曹操反而拍手叫好,一个错误的决定,难道是抄袭文章这事……短暂的交流已然让曹昂知晓曹操的性格,没怎么思考就问道: “不该当街写文章?” 曹操摇摇头,脸上虽然带着笑意,眼神却异常冷寂。 曹昂便停下猜测,等着男人解答。 “子修你将那几颗贼狗的头颅,送给张绣、宋敛降,是为妙手,但为何要送给幽州公孙瓒?” 为何要送给公孙瓒?当时我认为赵云还在公孙瓒处,便不远千里送颗人头过去,为了提前搞好关系,这有什么问题?而且还能为将来官渡之战埋几颗小旗子……曹昂想了想,如实回道: “为了防备翼州袁绍。” “可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曹氏正与袁氏联盟,联手对抗着幽州公孙瓒、徐州刘备吕布、扬州袁术?” 还有这段历史?曹昂眸光陡然收缩,他很快便明了曹操的意思。 正同别人结盟,背地里却凌虐第三方势力,送给幽州公孙瓒当作人情,那这北方一众诸侯,又当作何想? “如今天下群雄并起,各方势力盘庚交错,子修你想法不错,但是要注意时机。” 简单定了性,曹操看着神色微异的曹昂,若有若无提了一句: “我让人拦下了你那名护卫。” 曹昂点点头,同着中年男人望向城外淯水,没再言语。 凤凰台高,垂云低些的时候,立于台上常有仙气飘渺,此时虽夜半,但借着时不时露出一些光照的弯月,淯水军营幽黑的小人远远可见。 父子俩凭栏而望,各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忽然侧头,笑问一句。 “子修,可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曹昂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 几颗燃烧着的熊熊焰火划过长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宛城。 张绣,兵叛! 第二十一章 刺杀 今夜的宛城注定不会太平。 与世家大族有旧的富贵人家,早在本朝司空兵临淯水前,便跑去了荆州襄阳。 剩下的都是些半辈子没走出过南阳的大大良民,不知从哪听闻了兵祸风声,往日夜间嚷闹的街市也幽寂得吓人,遭了鬼魂一般。 宛城处于四战之地,历来饱经烽火战乱。 故而虽是天底下名城,但城中人口远不及荆州重镇江陵与襄阳,不过张绣在此驻守两年,称得上雄踞一方保境安民,现今宛城约有万户,人口四万有余。 宛城占地极大,算得上地广人稀,城内又分为内外城。 内城也叫主城,世家豪族所在,占据了大概半个宛城,其中侯府便在主城正中央街道上,占地极广。 历来宛城侯都是喜欢烟火气的俗人,所以隔三岔五就会在宛城主街道上举行民间集会,因为不收取任何场地费用,所以参加的人数极多。 也因此主街集会渐渐传成了宛城百姓的特定习俗,无论兵乱战祸还是风吹雨打,主街道上人流总是涌动,至少在曹操来之前,没有发生过变化。 至于外城,寻常殷富人家所居之地,日子虽然随着宛城侯府更迭换主越来越难过下去,但是咬咬牙,还能有个盼头,将就一二撑到年关。 此时夜半一点左右,除了前不久那几声异响,黑夜宁静重新占领了这座城池,偶尔夹杂着一些人马喧嚣声。 张绣治下的宛城没什么“宵禁”之说,不过因为前几日因为曹军兵临城下,夜间在主要街道上带甲持戈巡逻的士兵很多,哪怕张绣举城投降后,士兵巡视依旧森严。 与往日不同,今夜巡视的士兵皆是行色匆匆,一个个手持火把,腰甲带刀,杀气腾腾。 避开一队不知赶往何处的士兵,曹昂贴伏在某处巷口,微微探出脑袋,又瞧见另一队士兵往返交错,不多久,靠近宛城南门城门楼的几处街道上没了动静。 抛起一枚由学宫铸造,质地精美的镶金铜钱,直到建安通宝四个大字正面朝上,曹昂这才举起左手,微微向前挥下。 技能“卜筮”最简易的抛币预测吉凶之法。 他的身后,一身青衣的子衿悄无声息来到街头,岸且剑剑气洪水般倾泻而出。 仅仅一个呼吸间,站在街头四处张望的两个士兵便喉咙开裂,脖子处出现一道细微致命的血槽。 火把落地的前一刻,青衣女子刚好伸出手接过。 躲在阴暗处的曹昂一阵惊讶,这种隐秘的杀人手法真是赏心悦目。 边等着子衿处理好两具尸体,曹昂边谋算着体内灵气还能使用几次“卜筮”。 武道武夫不会汲取天地灵气,体内唯一的灵气来源,只能依靠着身体自行补充,速度犹如幼鸡啄米,虽一刻不停,但对于“卜筮”消耗的巨量灵气,这种补充无异于杯水车薪。 “体内灵气最多能支撑我使用技能‘卜筮’十次,而且只能用最简易的卜算方式。” 扶着脑袋,曹昂只觉现在灵气消散的身体愈发沉重,每一步走出似有千斤后坠。 从宛城内城中央的侯府,一路赶到外城城南门楼,曹昂扯了扯嘴角,真是信了曹操的鬼话。 那众多火光点亮之际,曹操倒是临危不惧胸有成竹谈笑自若,先是让许诸着一队人马知会寻找在哪作乐的典韦,然后又对着曹昂一通分析,派他与子衿前往宛城南门城楼处,等着城外淯水曹营诸将斩杀尽张绣余孽,好迅速开了城门。 “张绣此贼,城中最多二千兵士,算上藏匿私处的部曲家兵,也不过三千之众,我曹氏三百虎贲勇士,莫不以一当十,奋勇当先。” “张绣还要分出兵力防备我淯水诸将,不出三刻,我曹氏将领定然攻破此城,张绣此贼最多坚持三刻,只要时间一到,必然败退溃往荆州,我设奇兵于此,定可一战而擒此贼。” 至于曹操自己,当然领着虎卫三百二十二人,占据宛城侯府,“坚壁清野”保存实力,等待外部援军抵达,以求一击致命。 “合着话都让你说完了,事情反倒是一件没做……”曹昂忍不住腹诽一句,若非今夜他趁着拍卖宴席召来许诸,恐怕刚出侯府就会被反贼乱军一枪挑穿身体。 他抬眼望向据说曹操提前几个月就派遣间谍埋伏在宛城南门的城楼,处于外城边缘的南门城门口异常寂静,几多昏黄灯光忽明忽暗,脆弱得如同暴雨里的昙花,摇曳不定。 远远听见城头高楼处隐有人马声动,曹昂收回目光,再次抛了下镶金铜钱,用最简单的“卜筮”方法,卜算起接下来一小段时间内自身的安危。 叮! 他目光顿时凝固在那枚镶金铜币上。 只见那枚刻有建安通宝四字的镶金铜币弹起,又很快落下,不过掌心上不再是四个大字正面朝上,而是铜钱背面,一幅以仙人手段画上的千里江山图。 反面朝上,意味着他接下来一小段时间内,会遇到危险。 “我擦……”这一刻曹昂竟有着无力之感。 你不去找曹操,找我作甚? 顾不得深思,他当即纵步向前一跃而起,翻滚朝着青衣女子那个方向而去。 而在他侧前方,一道就算仔细看去,也很难看出有何异常的阴影骤然凸起,从中冒出一个人类形状的生物,像是羽蝶撕开蛹皮一般划开阴影,忽然“咦”了一声。 埋伏在此子下一个脚步落下的地方,文道中品修士都难看出的陷阱,竟然提前被这小子察觉到,难不成那曹贼又给了这小贼保命灵器? 那人形怪物直追曹昂身影,行扑向还未站稳起身的曹昂,手中一柄脆裂无光白骨短剑已经刺向他的胸口。 虽然曹昂提前预知了往前一步的危险,但是双方距离本就不算远,这一记刺杀又过于果决迅速,以一个只有武道九品修为的纨绔子弟,是如何也躲不过去的。 “小心!” 听见那女侍卫惊声呼喊,人形生物怪异一笑,喉咙里传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就要取了那小贼子的性命。 锃! 白骨短剑不出预料,已经刺穿了华贵衣袍,但下一刻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刺中肉体,好像又被小贼子提前察觉躲开。 怎么会……人形怪物心性不俗,见到出乎意料的一幕,也没有丝毫慌乱,迅速反应过来,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仰身后跳,堪堪躲过那女侍卫横抹出的凌冽剑气。 接着那人形怪物不退反进,右手再次勾起一记骨刀,就要对着那个半趴在地上的小贼子洞穿心肺。 而那名女侍卫明显还有几步的距离,就算是武道宗师,也得一个呼吸才能赶来,而对于人形怪物来说,短短的一瞬间就足够取了那贼子性命! 但和它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那个本来还是以怪异姿态小贼子竟然又是提前预料一般,在它跃起的一瞬间,恰好拔出腰间尖刀,将刀尖递了过来。 不好! 人形生物一个急停,身体于半空借助重力砸落在地上,刚刚庆幸躲过致命一击的它,心头又突地有所触动。 一道身影快若惊鸿,直奔着它而来,片刻之后,街道地上才传来一阵震动。 寒光纵横,一剑穿心。 人形怪物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但下一刻便重重砸倒在地。 青衣女子扯了下嘴角,拔出长剑。 第二十二章 玉章 “留活口!” “千万别让这厮死了……” 可惜曹昂声音太慢,青衣女子一脚踹翻那形状怪异的人形生物,转眼间,人型怪物的尸体上便如点点星光般,凝聚成一块不大不小单手可握的玉石。 曹昂将被刺穿的华服一角扯下,踉踉跄跄赶到子衿身边。 人形怪物已经彻底断了气,死狗一般横躺街头。 “可恶啊……” 莫名其妙遭受到刺杀两次,濒临险境,就算是泥菩萨也有火气,而且曹昂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来必杀他。 就算真如那女鬼所说“霸占了本朝太后”,他所造成的危害,也没有曹操挟持天子统揽朝政来得大。 “到底是谁要杀我?” 子衿没有说话,俯身收拾起残局。 曹昂缓缓吐了口气,平复起情绪,自从他来到这个鸟地方,先遇女鬼,再撞异族,作了首诗还被曹操抓住抄袭,现在又有一头人形怪物刺杀他,仔细想想,原主能平安无事活到二十岁,真是苍天有眼上神垂怜。 他之前认为,那白骨女鬼,是小王八蛋曹丕没安好心派过来的刺客,但是今夜又遇到人形怪物的诡异刺杀,这让曹昂否定之前的判断。 今夜的行迹可以说除了曹操、子衿二人外无人知晓,曹丕那小子现如今不知躲在哪里,这种情况下,刺客还能有所预谋地埋伏在路上,准确预判到自己行进的路线…… “谁才是开挂的那个?” 见这人形怪物死得彻底,曹昂扶住额头,先是在心中祝愿一句曹丕这小子最好永远安眠在宛城,而后探查起身体内的灵气消耗情况。 刚刚避开人形怪物的致命一击,‘卜筮’将他本就微薄的灵气近乎耗尽。 祸不单行。 注意到来历神秘的人形怪物身上凝聚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曹昂疑惑看向青衣女子。 “这是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人形妖物尸体上那块神秘灵物,看起来灵气充足得很。 难道打死怪物,还能掉落装备? 子衿没抬头,轻声回道: “异种鬼妖死亡后,它们自身机缘巧合聚集而成的灵气可能会消散,也可能会形成成一块灵石,这种死亡后形成的灵石杂质较多,需要医道修士炼化后方可供人吸收。”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灵石既是山上修士炼化灵丹妙药的核心,也是一种供武夫吸收吐纳的药引,不过武夫吸收吐纳之前,需要先将自身真气打磨成一条真龙,才能事半功倍吸收这种灵玉,像公子这般,灵玉反倒是一种毒药。” 你干嘛要解释这么仔细,我真的只是好奇,所以才询问一句,没有据为己有的意思……曹昂嘴角略微抽动两下,隔了好几秒才继续问道: “能看出这鬼物的来历吗?” 子衿默默摇头。 又是一起悬案…… 算了,当前宛城事急,刺杀案将来再说……他简单估算了下时间,距离张绣围攻宛城侯府至少已经过了一刻。 技能“无双”冷却时间还没到,至少还要再等上一刻钟,而“卜筮”技能耗费的灵气又太多,刚刚和这个鬼物刺客战斗,身体灵气接近枯竭,现在他只能使用一到两次“卜筮”。 “如果能活着离开宛城,未来的重心要先放在提升自己实力上,群雄逐鹿暂且交给曹操。” “等等,我在干嘛,为什么要给自己立什么‘旗帜’……” 曹昂咬了下舌尖,强撑着驱散昏沉。 灵气的过多消耗,已经让他有些头晕眼花。 刻不容缓,必须立刻占据宛城南门城楼,否则就算淯水曹营中曹军赶来,算上攻城的时间,不知道曹操能不能撑住这段时间。 如果曹操提前挂了,对于逐鹿天下毫无信心的曹昂,大概率会直接躲进儒家学宫不问世事,免得被一众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正义人士追杀,虽然学宫对曹氏子弟成见非常大,极有可能先动手解决他,不过曹昂觉得在学宫里做个文抄公,他的生命安全在理论上应该可以得到保证。 至于到了宛城城门楼,如何解除掉张绣手底下将领的兵权,曹操没没做任何安排,只给他一块墨青色玉章,说是持此物到了宛城南门后,即有间谍死士接应。 “但愿曹老贼真的有安排后手。”曹昂微微摇头,沸腾思绪逐渐平息下来。 这种命运完全交予他人之手的感受让他感到十分苦涩,但却没有其他办法,就算是提前给典韦写了密信预知了“未来”,他仍然不确定典韦是否会按照密信指示行动。 在这些曹营将领心中,曹操的分量远远大于一个纨绔公子。 这个时候,街道青石板路上,隐隐有轻微震动出现。 曹昂心中一紧,尚未使用技能“卜筮”抛出镶金铜币,就看到夜幕中有摇曳的渺弱火光出现,由远及近,越来愈大。 血红火把的光芒逐渐将四周照亮。 这么巧?曹昂微微窒息。 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手持长矛,面甲冷硬,在为首的一骑士带领下,掉转马头,声雷震震疾驰而来。 子衿眉头紧锁,脚踏青石,单臂掷出岸且剑,拉拽着曹昂想要躲藏在阴暗小巷子里。 铮! 为首一骑横矛在前,以蛮力生生挡住长剑的剑尖,双臂用力一甩,直接将岸且剑砸抛了回去。 军中士卒多为九品武夫,若是有些官职在身,大多八品武夫起步,像这些重甲骑兵,其中不乏早已进入武道七品的好手。 嗖嗖嗖! 余下铁骑趁着速度快,皆将长矛向前掷出,十数道长矛插进地面,封锁住了两人逃走的路线。 “奉宛城侯令,今夜擅自走动者,皆斩!” “误会!” “我等乃是稷下学宫儒生,夜半宴席散去,刚从宛城侯府出来,有学宫师长赠与的平安无事牌为证。” 青衣女子身后,曹昂大声呼号。 一边说着,他慌忙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块平安无事牌,对着火炬光芒照来处举起。 一阵沉默。 显然为首的将领没料想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学宫学子,而且还有学宫圣人亲手炼造而成的平安无事牌。 只不过那平安无事牌似乎和见过的都不一样,比如南阳书院山上大人那块,明显与这块不同。 这时,一骑驱马向前,与为首骑士并肩,低声交流几句,为首骑士侧头望了望阴暗的巷口,一把刚熄灭的火炬被手下骑兵捡起,举至臂膀。 眯起眼睛,那将领犹豫一下,抬起右手示意两骑往前,照亮那枚玉牌。 随着火光的临近,曹昂眸光一缩,倒嘶了一声。 事态紧急,他不小心拿错了玉牌。 此时他手里举着的,正是曹操暗自授予他的玉章,除了颜色不同外,手感质地与无事牌相差无几。 此时那一队骑兵为首的将领也看清了玉牌,眼中红芒骤起,举起长矛向着两人刺去。 “杀!” 第二十三章 鸳鸯阵 二十余人的小队轻骑此时正将街头二人团团围住,手中长矛高高举起,等待着为首骑士的一声令下。 “杀!” 为首的骑士将领没有再去犹豫,掌中那根黑槊铁矛尖头上扬,对准了举着玉章的年轻男子。 管你到底是不是儒家学宫学子,今夜擅自走动,皆死! 就在那骑士将领掌中长矛即将掷出的那一刻,那骑士将领身旁的一骑士突然拔出短刀,十分利落地洞穿他的盔甲,随后又补上一刀,斩掉那瞪大眼睛死前犹不可置信同伴会背后捅刀的骑士将领脑袋。 与此同时,一队二十余名骑士中,约有一半骑兵掏出快刀,毫不犹豫地就对着身边同伴下手,斩掉脑袋,下马提刀而行。 这一幕看得曹昂目瞪口呆,饶是身旁素来冷绝的青衣女子,此刻心中也泛起些奇怪。 一个天大的意外,似乎,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此处正是宛城南门处。 而曹操对他所言,是那句到了宛城南门城楼处自然有间谍接应。 曹昂默默收回那块曹操给他的玉章,腹诽一句宛城内某个老不修的东西连个与间谍见面的时间、暗号都没安排好,那个率先割下骑士将领脑袋的骑兵摘下兜帽,快步走上前来。 身材七尺有余的骑士环抱头盔,重重抱拳行礼道: “颖川人氏杜袭,得荀令君命,恭候小昂公子多时。” 颍川杜袭杜子绪? 东汉末年,颍川四大名士的那个杜袭? 曹昂眉头微动,想起了这位后三国时代的杜少府。 初平年间,颍川杜袭躲避战乱逃亡荆州,刘表以宾客待之,建安初年才回到家乡,没想到此时竟然成了荀彧的间谍。 荀令君荀彧提前安排你们潜伏在宛城等待张绣反叛……怪不得曹操根本没把张绣叛乱放在心上,提前在宛城布局落子,也许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曹操得到典韦掩护,会手持玉章从宛城南门逃出生天……一瞬间想了很多,曹昂松了口气,没在意身边女子神色,快步应迎上前去。 他刚刚趁着对面兵马混乱之际,用“卜筮”抛出镶金铜币,建安通宝四字正面朝上,代表对方没有动手的打算。 “杜将军请起。”将玉章重新放回储存空间,曹昂伸手扶起杜袭,单刀直入道,“现在情况紧急,场面话之后再说,现不知将军手下尚有多少人士?” 杜袭收回打量的目光,回道: “回公子,士卒二百,分散城门各处,其中南门处最多,有八十人。” 八十人,宛城内张绣守军约有三千人……曹昂默然几秒又问道: “当前宛城南门城楼处,有守城军士兵几人?最高修为者几品?” “南门守军约有六百人,武道最高者不过七品,不过,”杜袭抬起头,顿了片刻才道,“不过南门两位有山上文道修士,修为高低深浅,我无法看出,也无谍士探得真实。” 南门守军只有六百人,趁机斩杀守门将领,不是没有机会,而且南门城楼上应该还有不少间谍在门楼上……优势在我……曹昂安慰于心中安慰自己几句。 宛城南门守军配有八品将领二人,山上修士算作七品修士,若是趁夜突袭先行斩首统军将领,余下六百人士兵不难处理。 曹昂开口问道: “你们打算如何夺取南门?” “趁其不备,全力杀掉守城主将,然后驱散两名山上修士,剩余士卒诱以名利钱财,等待我军将领驰援。”杜袭不假思索直接回道,显然早已谋划好了从内部攻破南门的计划。 “要是士兵不降,或者守城的山上修士没跑,反而率兵激战企图夺回南门呢?” 杜袭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问道: “不知公子有何见解?” “……” 只在游戏里上过战场的曹昂嘴角抽动两下,他两辈子加起来,做过最残酷的事情就是为了只鸡屠了一个村子。 努力检索着上辈子偶然看到的一些军事知识,曹昂扶住额头,同样沉默下来。 纸上谈兵,如何说出口。 身高七尺有余,长相还算端正的杜袭微微一笑,掏出快刀,在贵公子身旁青衣女子剑气影响不到的地方,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圈。 “这里是南门城楼处”他指着那个圆圈道。 “这里是东门,”杜袭又在地上画了个圈,“我们可以先让士兵佯攻东门,待南门守军赶去支援之际,迅速抢占南门城楼,等到南门守军赶回来的时候,城外曹营军士已经抵达,趁敌奔袭劳累,正可一击而下,一战歼灭整个南门守军。” “按你所说,迅速抢占南门城楼,可如果支援东门的守军提前发觉问题,八十人会不会腹背受敌?” “再者,如果先攻东门,南门守军得知消息后只会更加戒备,此时再想突袭南门守军主将,可有把握一举而下?” 两个问题使得杜袭再度沉默下来,他也是不久前才以宾客的身份进入宛城守城军士当中,兵书兵法读了不少,但当真正面对这些问题,才发觉书到用时方恨少,因为他所读过的兵书上,并无这些问题的解答思路。 “先斩杀南门守军主将,剩下两个山上修士,交给我来解决。”一直听着二人讨论的子衿突然说道。 “可那两位山上仙师,少说也有文道七品的实力,你一人……”杜袭暗自摇头,并不认可这个提议。 他怎会将手下士卒性命尽数交由一个女子,要是这青衣女子抵挡不住两位山上仙师,那就算对战六百名守军占了上风,他们也会损伤惨重。 对阵这些山上仙师,可怕的并非近身战斗,若是有文道修士与武夫们以拳换拳,那这修士脑子绝对有问题;对阵修士,武夫最怕的还是拳头打不到那些修士,而修士则能用山上仙术不断消耗武夫那一口真气,待其换气之时,就是身死之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等到商讨出来结果,张绣已经攻破宛城侯府……曹昂深吸一口气,从青衣女子那里接过岸且长剑,在地面上点点画画。 杜袭好奇望去,只见曹氏大公子用剑尖在地面上几笔简单勾勒,画出一只长相奇异的鸭子。 “公子这是何意?”他困惑不解,指了指地上的图案,“画只鸭子作甚?” 第二十四章 引刀成一快 鸭子……曹昂嘴角微动,将岸且剑剑尖往地面上一点。 “鸳鸯阵。” 鸳鸯阵? 一众士兵熄灭火炬,皆围了过来,挤得青衣女子不得不散发出些许真气,才能震慑这些披甲骑士。 “何为鸳鸯阵?”杜袭眉头紧蹙,盯着容貌极好,就是面色苍白的贵公子。 如果不是亲耳听闻曹司空在宴席上诵读了那篇据说当街写成的文章,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个年轻公子随性念了句“凤凰台上凤凰游”,杜袭此时肯定会一矛刺去,危急存亡之际,谁会有闲心听什么野鸭子鸳鸯阵。 荀令君不过是让他以刘表客卿的身份提前混入张绣军营中,等待时机放开城门接走司空大人,没想到会提前遇见曹氏大公子,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之前的全部谋划,铤而走险选择干掉张绣麾下骑兵都尉张回。 只希望荀令君言而有信……杜袭按耐住烦躁心情,终于看到贵公子画完了那只鸭子。 “此阵名为鸳鸯阵,攻上城楼若遇守城敌军阻挡,用此阵型,所当无敌。”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曹昂见引起所有人的兴趣,提起岸且剑,侃侃而谈道: “城楼走马道路窄,只能正面对敌,这就给了鸳鸯阵发挥的机会,否则城外野战,只会被敌军围歼消灭。” “这个阵型,不需要像兵书上说的那些军阵那般复杂多变,它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灵活机动,正面对敌除非遇到火力覆盖,不然杀伤力都会很大。” “鸳鸯阵阵型简单易学,你们且站好,十一人为一队,选队长一名负责剧中调度,下面我来简单讲讲如何对敌使用这个阵型……” 鸳鸯阵所需的狼筅如今没有时间制作,铁制长槊勉强可以替代,盾牌有些难找,用重甲代替也不是不行……重要的是这个世界,因为文武两道的存在,战场厮杀更注重个人实力,团体发挥力量极大的鸳鸯阵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如今这个时代,称得上降维打击……因为技能“卜筮”的特性,曹昂对于上辈子只是在网上看过几眼兵法阵型,此刻却熟悉得如同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一般。 曹昂心里非常清楚,当这群士兵没有经过长时间的磨合,直接上阵杀敌,所谓的鸳鸯阵所当无敌,更多还是给他们打气,不至于被南门六百守军一波冲击全部带走。 看着一个个神色激动的士兵,曹昂忽然叹了口气,战争真是残酷。 杜袭暗自点头,他并非不通兵法之人,自弱冠之年便被世家大族称为颍川四俊的他对于兵书颇有钻研,如果不是幼年贪于武学,或许此时他正坐在南阳书院里面听着宛城山雨倾覆。 曹昂将岸且剑递还给子衿,从储存空间里取出金色小刀,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这是你们每一个人对敌时的站位,对应着每个人负责的小任务,需要记清楚如何与同伴做好配合……” 仅仅几条随意画起的线条,却恰好让这只呆板的野鸭子活了起来如同展翅的鸳鸯。 杜袭微微有些凝重,轻视的想法早已打消。 如果真是狭窄走马道正面对敌,除非有重骑开道,不然破解这个奇怪小阵型还是十分困难的……他不由得再次望向沉溺女色的贵公子,心中异常复杂。 初次听闻这个鸳鸯阵,杜袭只当是贵公子随性做成的战阵,临时抱佛脚的那种无用之功,没带上多少心思,但是越听下去,反倒越清楚这种阵型的杀伤力。 他目光上移,只见曹氏大公子神色轻松,完全没有大敌当前的慌乱错乱。 难道真如传言一般,曹昂被什么虚无缥缈的南华仙人入梦解惑,开了七窍五腑? “都听明白了?” 曹昂站起身,抹袖擦去金色匕首刀尖的泥土。 金子做成的物件倒不少见,金子做成的匕首是第一次见到。 当时凤凰台上,曹操从袖中掏出这把据说世代单传九十余代,传自曹氏太太祖曹参的金色匕首。 传闻在那未央宫开国大宴上,汉高祖亲自砍下差一步就走水成龙的白蟒头颅,白蟒死后魂魄不甘硬生生化作白骨一道,张姓仙人便用世间纯金以白蟒遗骨为身,炼造出这把来历奇异的匕首。 曹操将金匕首交给他时,曾问一句“信否”,曹昂对此回答则是,这应该是荆轲刺秦皇的那把匕首。 这个时候,一名苦苦消化鸳鸯阵阵型的士兵讶然问道: “倘若敌人不从正面进攻,而用箭弩远射,该当如何?” “是啊,若是敌人狡诈,放起火箭……” 一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盲区,死士们目光齐齐看向灰头土脸的贵公子。 杜袭微皱眉头,突然敏锐把握到这个阵型存在某种缺陷,但是却如何也想不到到底存在何种缺陷。 曹昂轻咳一声,面色如常道: “我们只有八十人,敌人却有六百余人,若是你们是张绣麾下守城将士,难道会放弃在较短时间内剿灭敌人,选择一种需要充足准备的方式?” “如果南门守军选择以弓弩开道,这恰恰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众士兵皆露出恍然之色。 他们本就是暗中潜行,企图刺杀南门守军高级将领,如果不小心引起敌军警觉,这时候再用古怪阵型,而坚持到敌军取出弓弩搭起火箭的时候,城外曹营诸将也应率军赶来。 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就能看到希望。 “公子高见!”问出问题的那名士兵已然叹服。 又是一番仔细商讨可能出现的情况,杜袭安排一众士兵趁夜色浓郁摸到南门城楼下,又遣二人看管好马匹,留有备用。 他低首抱拳,就要提刀疾步离开。 “公子且慢!” 子衿横剑在前,挡住正跟在几名死士身后,随在杜袭身侧,准备一同上前厮杀的曹昂。 各领命行去的死士们不觉都停下脚步,侧头望了回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番行动甚危,公子还是留在此地等待援军抵达。” 见众多士兵都转身望来,子衿心中微沉,继续说道: “宛城南门城楼有两位山上修士,公子若同往,只会被守城敌军率先盯上,到时候只会影响其余将士的行动。” 话说的委婉,但谁都不是傻子,现在的情况可以说九死一生。 八十个谍子对上张绣军下镇守南门一千多名士兵,就算是等到一刻钟,城外曹营将领率军赶来支援,他们之中能活下多少犹未可知,何况城头上还有两位山上仙师。 一众士兵听闻此言,皆是沉默了下去。 这个时代,哪有世家豪族将寒门平民当成人看,两脚羊罢了。 就算是主公曹操,对待他们这些士卒,美其名曰死士,最多遇见了会问声好,一同上去送死?不存在的。 气氛有些奇怪。 杜袭心中叹了口气,既是怪这青衣女子没有眼色,大敌当前说出这种丧失军心的话,又怪身边这曹氏贵公子,战前好好待在一旁,别瞎参和,看看现在倒好,人心散了可难聚。 “姑娘说的有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公子在后方安稳无恙,我等将士更能厮杀开来,再没有顾虑。”一番思虑,杜袭只能低首抱拳,言辞切切,顺着青衣女子的话往下说去。 曹昂轻笑问道: “你们呢?” 一众本离得不远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又是默然片刻,这才同声说道: “公子千金之躯,不可轻易临危。” “千金!” 曹昂嗤笑一声,走到子衿身边,霍然抽出岸且剑。 剑光凛冽。 “此生死存亡之际,我曹氏子弟不上阵厮杀,却躲在后方等着诸位死尽,难道配得上这场胜利?” “那将来这太平天下,是我曹氏为主,还是诸君去坐上那把椅子!” “高祖于鸿门,光武于昆阳,皆是今日如我等这般毫无生还希望,纵使诸事不利身陷重围,纵使敌军百倍我军困顿,可天命在我,定要叫敌军看看,我等手中刀利否!” “君以国士待我,我等定以国士报之!”杜袭心思剔透,立刻怒声高呼。 一众死士神色凛然,更有心怀激荡者隐约有泪水流出,士为知己者死! 曹昂倒是想得简单,不管破釜沉舟,还是背水一战,既然都已经濒临绝境,哪还能指望着唯一生存的机会去借他人之手夺得?袁本初两次败北,所为何事? 皆是好谋而少断,成事而惜身。 曹昂双手抱拳道: “今日与诸君,死生同!” “与公子,死生同!”一众死士亦是抱拳,黑夜中冲天杀气而起。 子衿还想伸手拦下情绪激动的贵公子,却被他轻轻推开,留下一个难言的陌生背影,以及最后曹氏大公子抛下的那句。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第二十五章 反扑 砍下南门守军士兵的脑袋,曹昂没去看这血淋淋一幕,将虎卫制式长刀插在城头上,刀刃上血水点点滴落。 夜色深沉。 宛城南门城楼已经竖起大旗,上书一字曹,城楼上火光通明,照得“曹”字鲜红如血,猎猎作响。 曹昂握起颤抖双手,抬眼望去,远处淯水边上,火光四起。 不出意外,曹营将领已经在收拾残局,此刻正分兵赶来宛城,最多不消半刻。 宛城危机就这样解决了?曹昂略显困惑地擦掉脸上血污,缓缓吐出一口血气。 算无遗策的贾诩怎么会想不到荀彧在宛城内安排的间谍呢?自己公然调许诸进城,张绣真的对此毫无反应?这两人到底还藏着些什么心思? 虽然他向来看不起张绣这人,但武道六品的北地枭雄,纸面实力摆在那里,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击溃…… 曹昂弯了弯腰,右手撑在虎贲长刀刀柄处,攻城时对这具武道九品的身体过度压榨,现在又是突然一个放松,疲惫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主公若是知你如此作为,少不得一番说教。”子衿搀扶着他,冷冷道。 妇人心性……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不亲自上,坐在大后方等着捷报传来,凭什么这天下要去信曹……曹昂懒得理她,收回手,咬紧牙关挺直腰背,无声等待起援军的到来。 如今就算再累也不能倒下,城头士兵们的士气可能就是靠他单单维持着。 子衿默然无语,立在他的身旁。 宛城南门守军将领已被斩杀,守军士兵尽作鸟兽散,不远处杜袭放下弓弩,轻声让士兵先行打扫战场,就地搭建军事,防备宛城南门守军的反扑。 远远望着全无倦然色的曹昂,杜袭心中再次高看一眼这位曹氏贵公子。 八十个死士战死二十三人,杀敌斩首二百有余,此战将士们不可不谓骁勇善战。 但是作为一手培养起来这些间谍的他,杜袭自然知道这些间谍死士真正的水准如何,武道品级最高者不过八品,单是八十人如何挡得住两位山上仙师带领千名士兵的反扑。 今夜的事实却告诉他不仅挡住了十倍于己的南门守军,战果更称得上累累。 张绣南门守军死伤过半,只恨自己这边士兵不足,否则趁着南门守军士气低落,一举如下,说不定可以直接平定叛乱。 一身重甲破败不堪的杜袭微微叹息一声,对着立在城头的贵公子遥遥一拜。 鸳鸯阵,可谓奇阵。 曹子侑,可谓奇人。 士兵们则情绪高昂打扫起战场,不时朝着城头那神情俊朗的贵公子好奇望去,人潇洒,刀更硬。 且不说这个鸳鸯阵到底有无实用,单说今日大汉司空长子敢同他们上这南门城楼攻城厮杀,就凭一点,若不是军营中不可饮酒,不然这一个个脑袋悬挂腰边的死士们就要对着公子先灌上自己一坛烈酒。 战场厮杀,不会喝酒,与那些扭扭捏捏说话细声的小家碧玉何异?濒临绝境,次次脱险,若无此人此阵,多少同伴得死在援军赶来之前,若是这都不敬上几碗酒,又与那吃上饭就忘了爹娘的白眼狼有何区别? 当时南门城楼守军见到这鸳鸯阵,可不就是如同小鸡猛地撞见老鹰,一次又一次送来的人头,守军士兵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们这些个粗人不会儒家学宫那套弯弯绕绕,看得起看得上的人,自己先干上三碗烈酒,余下那被敬酒人随意。 而此时被他们心心念的贵公子曹昂,心中极为无语,因为这具身体早年耽于享乐,沉溺女色无法自拔,如今可能连进入武道八品的机会都没有。 若非有神秘面板技能帮助,以曹操仇家遍布天下的事实,或许某一天人们会突然发现曹氏大公子惨死街头,死状极为惨烈。 这个时候,城头忽然隐约浮起些尘土。 些许震动传至城楼。 死士们都是军中老手,一眼便知晓这是何种状况,城外野地空空一片,只能是城内的骑兵不断朝着南门城楼赶来。 多则几千骑,少则百余骑。 曹昂转过身,眉头紧皱。 这张绣守城援军来得为何如此之快,按照他的预想,按照同杜袭等人的不断推算,当自己占据了南门城头,应该是城外曹军率先赶来才对。 难道这就是贾诩提前准备的后手?又或者张绣就等着宛城南门的异变……曹昂心中微惊,快步来到城头边缘,俯身望去。 杜袭神色凝重,同样十分困惑不解。 只见城下为首一骑手持银色长枪,身下马匹重甲黑光隐现。 “张绣……”子衿单手按剑,嗓音微重。 张绣?! 这厮不去围攻曹操,来宛城南门作甚? 宛城兵叛乱的主谋,不去围攻侯府曹操,反而率军赶来南门城楼,难不成在他张绣心中,误以为攻占南门的是曹操? 不可能,这种情报工作怎么可能没有做对,曹操在哪里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甚至根本不需要谍子打探,按难道这厮又是冲我来的?可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这群人反复谋害……曹昂无声吐出一口,拔出虎卫制式长刀,体内微薄的真气缓缓凝聚形成一条游走身体四处府穴的小龙。 “公子躲开些。” 杜袭侧身低喊一声,趴在城头,将耳朵紧紧贴在城头砖石上。 他眯起眼睛,看见黑夜中火光逐渐变大,马蹄声逐渐踏近,黑夜被这声音绞得稀碎,忙高声叫喊道。 “布阵!” “架弩!” 一众士兵忙而不乱,迅速分成两列,前一列单膝跪地,将铁制长矛架于肩头,后一列士兵将一个比寻常弓弩大上一倍的箭弩搭在长矛后方。 寻常弓弩对于重甲铁骑伤害有限,袁绍帐下大将鞠义,亲自发起对辽东白马义从几场战斗,战后吸取教训,改良发展出了这种专门对付重骑兵的矛弩。 后来界桥之战,那场荀令君都感慨不已的“八百先登伏北地,三千白马尽折蹄”大战,鞠义八百先登军以攻对攻,死战三千白马义从不退,阵斩白马义从三位将军,一战名扬天下的,除了鞠义的先登军,还有这种造型奇怪杀伤力极强的矛弩。 以刘表客卿身份投张绣骑兵,杜袭非常清楚张绣手底下这支重甲铁骑的实力,他死死盯着城下披重甲执重器的铁骑,单手摁在城头砖石上,等到手掌被马蹄震得发抖的这一刻,他单臂上扬,怒声高呼: “放箭!” “放箭放箭!” 第二十六章 张绣 宛城侯府。 约莫三丈多高的墙头,远远望见尘土扬动,许诸快步离去,赶往府邸内部庭院当中。 “主公,贼军势大,不如趁早离去!” “贼军势大?区区张绣贼耳,虎卫百人足矣。” 曹操嗤笑一声,当即命人搬来石桌一张,放在庭院当中,不见慌乱地坐在侯府内最为显眼的地方。 许诸深吸一口气,再度问道: “是否要先派人出城,调遣淯水军营虎豹骑前来?” “虎卫百人足以大破贼兵,何用虎骑?”曹操慢悠悠取出酒杯,给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 传闻凉州刺史孟他送给宦贼张让的葡萄酒,几经周转,流落到小皇帝那里。 “那这女人,要不要……”许诸瞄了眼邹氏,做了个割首的动作。 “你觉得呢?”曹操望向邹氏。 一脸绝望的邹氏哭啼啼哀怨道: “奴家何曾知晓这些事情……” “好了,既然不知道这些事情,那就和你无关。” 邹氏膝盖一软,险些晕倒过去。 曹操大手一挥,又下了几道军令,便让许诸离开,一个人坐在石桌前,无声等待着什么。 ………… 早在攻占宛城南门城楼之际,杜袭便让十数位士兵占据城头武库,之后迅速将武库内刀枪箭弩全部搬运出来,为了防备那两个山上修士率领宛城南门守军反扑,他特意让士兵将本来用于对付重骑兵的矛弩架放在城头上,伺人不备,突然击杀两名修士。 任你文道修为几品,没有入圣境前,依旧是凡肤俗体。 杜袭微微抬头,见城下敌军大乱,连忙再度挥剑,低声怒吼一声,不给敌人给人喘息机会。 “放箭放箭!” 嗖! 嗖!嗖!嗖! 城楼上士兵放完一“箭”,单膝跪地的士兵们早有准备般从地上再取长矛,递交给身后同伴哐哐插进矛弩中,弓拉满弦,宛如满月。 “放箭!放箭!放箭!” 嗖嗖嗖! 一支支铁矛撩戟直刺而来,张绣挥舞长枪,不断阻挡。 看着身边骑士不断被矛枪射中掉落下马,他气哼一声,高呼着让身后骑兵下马步战,将身体躲藏在马匹身后。 在这个世代,一匹马可要比寻常骑兵价值高得多,培养出一匹战马的价钱,足够养活四五个九品武夫,见身边士卒不断被射杀,张绣别无他法,只能选择先保住士兵性命,否则这些马匹都要尽数落入曹贼之手。 与此同时,张绣心中怒骂几句,恨不得亲手捏碎城头上那颗悬挂着的人头,他不知道这些个南门守将为何蠢如猪彘,早早吩咐他们今夜事关重大,不论是贾诩还是他,都亲自给出对敌策略,没想到这南门竟然失守得如此之快,从举兵杀贼到现在可有一刻钟? 残存的百余骑士们听到张绣命令后迅速翻身下马,俯身弯腰,借助马匹重甲才堪堪挡住一波又一波矛箭雨。 等到城楼上曹营士兵准备下一波矛箭时,张绣侧头看向身边两位躲得比谁都快的山上仙师,压住心中怒火喊道: “仙师,该出手了!” “结起盾牌,护我军攻城。” 一头戴高帽,颇为仙风道骨的老修士闻言这才下定决心,从垂死的马匹身下蹿出,手结盾印,白须无风飘扬,一个方圆好几米的无形圆盾包裹住躲在马匹下方的所有士兵。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而是在战场上越显眼的人越容易成为枪剑目标,想想南门守军将领张召,北地枪王张绣的族弟,就因为在城头上挥三喝四,结果被藏在南门守军里的间谍一刀捅死,要不是在城头上他拉着师弟跑得快,说不定此时悬挂在城头上的就不止那一颗人头。 “起!” 嗖嗖嗖! 又是一波矛箭雨袭来,却无一例外全部折在无形圆盾牌之上,戟尖断裂,咔咔掉落在地,造成些许微不足道的灵气波动。 “攻城!” 驰援南门的骑士们在灵气结盾之下纷纷从马匹身后钻出,持矛刀猛冲向城头。 “敌军攻城,结阵!”城头上,杜袭掷出最后一根撩戟,拔出快刀,领着十名将士堵在最前面。 其余士兵皆是放弃继续使用矛弩,相互组成并不规整的鸳鸯阵型。 趁着老仙师结盾之际,张绣微抬起头,眼睛眯着寻找起城楼上的目标,生怕那小贼厮不在,但凝神望去,露出半个脑袋的青衣婢女正与他对视年轻人,那个躲在女子身后的年轻人,正是贾诩一定要杀死的小家伙。 “找到你了!” 怒喝一声,张绣单手按下西域宝马马头,左脚踏在马匹高背上,惊得这马长嘶不已,他一跃而去,手提金杆虎头枪,直奔城头。 城下驰援南门的骑兵排列有度,挥举长枪在前冲阵,手持短刀在后伺机破阵。 还真是张绣……这厮不去找曹操,找我作甚……邹氏是曹操霸占的,宗祀也是曹操干翻的,你却要来找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瞧见城楼下高高跃起的身影越来越大,曹昂心中飙了句脏话,急忙从储存空间里取出平安无事牌。 这块平安无事牌正是学宫学子燕无陵给他的那块,曹昂在之前战事中一直没有拿出来,担心的就是遇见像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没想到现在还真被他给预测中了。 “怎么说也是儒家圣人炼造出的玉牌,六品武夫的全力一击应该能挡得下。”曹昂握住虎卫长刀,过度压榨九品武夫体内真气,直到现在双手还有些颤抖。 “公子快走,这边交予我来应对。”青衣女子拔剑出鞘,拦在曹昂身前。 铮! 子衿单脚后撤,步踏天罡,浑身真气流转宛如一尊武庙里的女子杀神。 随后一剑掷出,直奔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的宛城侯张绣。 张绣心道一声好剑,右手拧紧金杆虎头枪,枪身横过肩膀,枪柄一挑,直接将气势汹汹的岸且剑反弹回去,剑尖直刺城头。 借此力道,张绣那杆枪头一甩,硬戳城门厚一寸有余的砖石,身体再度一跃,轻轻落在南门城楼上。 何为武道六品? 百万军前,我自无敌。 第二十七章 六品有多高 子衿扯了扯嘴角,将岸且剑抛给身边的贵公子。 她双掌作握拳状,身体略微弯腰,脚尖向前一点。 城头厚重石砖瞬间裂开一张蛛丝网,再一用力,声雷滚滚,身影已然不见。 城楼上,张绣微有讶异。 他本以为这女子只有七品下的实力,否则怎么会去做一个纨绔子弟的小小婢女,但这两下交手,对方显然气势截截攀登,全然不似一个七品武夫,他微微侧过脑袋,闪出身形。 青衣女子恰好一拳递出,拳意森森,如雷奔如电涌。 张绣右臂横移,手肘后击,稍稍犹豫了一下,他没用虎头枪直接刺穿女子身体,而是单手上扬,留她一命,借力直接将青衣女子推下城楼。 嘭! 六品武夫的随手一击,在那境界低下的武夫眼中,可不就是金刚怒目,哪里有阻挡的希望。 嘴角有血丝渗出,子衿晃了晃脑袋,一身真气波涛汹涌起伏不定。 她望向城头,拳意流转全身,接着后踏一步,再次向前。 与此同时,张绣将那杆金杆虎头枪掷出,一击长枪如龙,直奔青衣女子额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记山上仙师以灵气汇聚而成的灵剑,速度快到转瞬而至,直取青衣女子项上人头。 侧身躲闪长枪,子衿右臂一挥硬接灵剑,踩住城下一正冲阵的骑兵脑袋,咔嚓一下,继续冲往城头处,一身拳意昂扬。 武夫出拳,最重拳意,虽不能敌,然无所畏惧。 唰! 砍下一冲阵骑兵脑袋,曹昂默算着技能“无双”的冷却时间,他感觉这鬼技能总是在自己快要被打死的时候才能使用,上一次是遇见女鬼,差点被废掉半个臂膀,现在又是遇见北地枪王张绣,现如今可以说生死不知。 体内灵气稍稍恢复了一些,还能使用几次“卜筮”,但是真气所剩无几,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无双”冷却结束…… 淯水曹营将领是指望不上,只能自己上了,武道九品对上武道六品,越阶干掉敌人哪里有这么容易…… 将岸且剑“锭”的一声插进城头砖石里,曹昂心下一横,呼出浊气一口,双手握住虎贲长刀,直奔宛城侯张绣。 不负少年头! “公子且慢!” 瞧见曹昂头脑一热上去送死,杜袭怒吼一声,再不顾什么鸳鸯阵,猛然提刀回身,但是身后却突地一记仙术直扑脑袋。 嘭! 一死士用身体替杜袭挡住山上仙师的偷袭,死时身躯已没了人形,散落一地血肉,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此时只有八十余人的城头哪里抵得住上千骑兵的冲击,虽然鸳鸯阵不断击溃城下骑兵,但城下骑兵两位修士遥遥以灵气击杀鸳鸯阵中指挥人员,几个鸳鸯阵可谓摇摇欲坠。 一旦一个鸳鸯阵被骑兵击溃,那么剩下的几个都会腹背受敌,城头将再次易手,他们的任务将会失败。 而张绣,更是会阵斩曹氏子曹昂。 眼中火光腾起,杜袭闭了闭眼睛,不再强行压抑心底种下的蛟龙恶念,任由血红色光芒吞噬自己,吞噬一切心神,他失去理智前最后一个念头则是,荀彧万莫负我。 这一刻,他面容逐渐扭曲,嗜血狂暴。 站在冲阵骑士身后的一年轻山上仙师微微一笑,抬手再来一击凝剑仙术,双手剑诀游弋,最后一定,再次刺向本该死去的敌军将领。 “不到百人,安敢挡我神兵下凡。” 话音未落,却有一刀斩去他凝结而成的灵剑,破空而至。 年轻修士心中一惊,手掐剑诀再次凝聚一柄灵剑。 但是没想到灵剑撞击刀身之后,一直以某种秘法藏在长刀身后的杜袭霍然闪出身影,双方的距离仅仅几步之遥。 这…… 年轻修士边以灵气防御敌人,边以秘术传音另一位年老修士: “师兄救我!” 却不料久久没有回音,他猛然望向师兄所在城楼处,一个死前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人头被青衣女子踢了下去,滚滚向下。 ………… 子衿面无表情,没去在意小腹处拳头大小的血淋窟窿,身体真气再度流转,一身拳意愈发浓郁。 她前踏一步,转瞬握住张绣那杆仿佛有灵性的金杆虎头枪,单手用力向后一扯,虎头枪枪身顿时被拉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快走。” 声音依旧冷冷,子衿横移数步,挡在赶来的曹昂身前,不顾张绣一拳已至,没去躲开武道六品武夫的全力一击,她目视前方,以拳换一拳,以伤换一伤。 拳意不断,真气不绝! 脑袋被震得晃荡了一下,子衿却对伤口无动于衷,只顾往前递出拳头,递出一身拳意倾泻。 张绣眼前倒是一花,额头被这青衣女子一拳打得青肿,连退几步,他心中冷哼一声,原本见到这女人武道底子极好,准备留她条性命,但是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不计生死,只为了挡在那个小子前面。 到底喝下什么迷魂药? 金杆虎头枪颤地一动,枪身倒劈,直接将青衣女子甩到半空中。 张绣厉声一喝,掷出长枪,紧着又是一拳直往女子胸口,打得她背脊贴地,倒滑出去几米,身形飘荡如骤雨浮萍。 没给女子再站起来的机会,张绣在女子刚要起身的瞬间,再次向下一拳。 这一拳直接砸在青衣女子脑袋上,砸得她重重摔落到城头石砖上,身体又向上弹起一些。 此时地上几百年前秦皇命人修建的城门砖石都碎裂无数,足可见这一拳宛城侯张绣的力道是多大。 张绣正要汇聚真气,再来一拳彻底了结这女子性命,却猛然转身,武道六品的真气让他身形一滞。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气息,让他硬生生停住了拳头,体内真气为之一凝。 “快走……” 七窍流血的青衣女子依旧是面无表情,摇摇晃晃起身,再次向上递出一拳,血肉模糊的拳头露出白骨,此刻只顾往前,不计生死。 张绣被身后这恐怖气息震慑心魄,一时没注意到青衣女子已经站起身来上一拳,等他侧目欲抬手时,已被子衿一拳打得身体倒轰向城头高楼处。 南门城楼上,雕梁画栋碎落一地,尘土四起。 “走……” 子衿最后一点气力,抬起惨不忍睹的白骨右手,拉住曹昂,直接要跳下南门城楼。 却不料。 曹昂拽住了她,按住她的肩头。 满脸血污的青衣女子,一直从未有过情绪显露的女子,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远处那把插在石砖上的岸且剑铮鸣不已。 对于伤痛全都浑然不觉的子衿心中有一瞬冲动,她突然很想打上曹昂一顿,问问他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 为什么要这样…… 但下一瞬,她艰难抬起头,一种难以说出口的诡异感受袭来,似乎就来自身前这个陌生男子。 这令人悸动的气息,似乎来自无穷高的天空,来自武道尽头的那条断头路。 尘土落定。 张绣眼神如刀,提起那柄金杆虎头枪,缓步向前: “可惜,我本来是想宰了曹贼。” “所以呢,为何要来杀我?” 张绣微微一愣,见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公子死前仍是没什么恐惧害怕,好像曾经那个只会躲在女人怀里的曹昂消失不见了,他笑了笑道: “受人之命,奉人之托。” “你就从来不担心,贾诩会弃你而去?” “挑拨离间?将死之人哪来这么些话,贾诩作何想我不关心,但今日我必定杀你这贼子。” 曹昂学着身后的青衣女子,扯了扯嘴角,举起一根指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害怕过?” 张绣握住金杆虎头枪,默然几秒说道: “我辈武夫,向死而生。” “说了半天,你真是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啊。” 曹昂嗤笑一声,漆黑如墨的眼眸染上些难以描述的星光。 张绣冷笑一声,不再废话,提枪直取血袍年轻人的人头。 青衣女子动了动嘴角,似乎想扯一下,但是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地枪王直扑而来。 她忽然想起那句“得天人之旧馆”,嗓音微微颤着。 那篇文章,真是你写的吗? 话语没有问出,因为张绣枪尖一挑,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很快又有什么东西,惨叫一声,而后消失在眼前,不见身影。 无双。 许久之后,有些安静的南门城头,月光洒落了一些。 曹昂捡起地上掉落的金杆虎头枪的枪头,往上抛了抛,转身笑问身后青衣女子一句: “武道六品,有多高?” 第二十八章 境界 子衿定定看着身前的年轻男子,她身体左右晃晃了几下,似乎是要用劲向前靠了靠,白骨如刀的右手吃力抬起,猛地向上挥去。 但是当她右手触碰到曹昂那张苍白脸颊的瞬间,这一拳的力道却骤然消散。 如白骨残刀般的惨淡手臂无力垂下,青衣女子双眼紧闭,意识模糊逐渐模糊,身体向后直直倒下。 “都快昏迷了,还没忘记给我擦去血水……” “虽然那个谁说的那句‘风灵玉秀神情俊朗’,勉强能形容我这份温润如玉,但你也没必要这样吧……” 无声嘀咕几句,曹昂在女子落地前及时伸出手,挽腰接住她的身体。 用衣袖轻轻擦去女子脸上血污,稍作安顿后,曹昂拔起那把插在石砖上,似乎与子衿心意相同的岸且剑,巡视一遍宛城南门城楼,防止再有意外出现。 张绣败逃,不知去往何处,救援南门的骑兵中两个山上修士,一个被子衿一拳轰开脑袋,另一个被杜袭斩首,余下那些骑兵虽有心继续冲阵,但是缺乏必要的指挥,久攻城头鸳鸯阵不下,很快便溃作蝼蚁四处逃散。 战场上士兵们有无指挥,可以说天差地别,那场所谓三千白马尽折蹄界桥之战,哪怕八百先登壮士如何晓习武道、兵皆骁锐,哪怕矛弩这种新式弓弩杀伤力再大,若不是一个巧合偶然间射杀白马义从指挥严纲,用箭弩开道冲乱了军阵,八百先登如何能赢得了素来善战的幽州重骑。 曹昂越下城头,清点了下还能挥动刀剑的士兵,只剩下三十三人,不得已只能放弃追杀张绣骑兵的打算。 随后他快步走到杜袭身边,探查情况。 这位颍川四俊之一的猛人,不知以何种隐秘法术硬扛着山上修士的仙术攻击,身中数刀,如今残留着一真口气还没散去,应该还能救得回来。 “公子!” “公子!” 两名正照看杜袭的士兵起身抱拳,随后周围或坐在地上休息或绑扎伤口的士兵不觉都是起身一拜,若无这位曹氏大公子,他们或许死伤更多,甚至能不能打赢这场攻坚战都难说,这一拜心诚意敬。 之前他们见到杜将军倒下,已存死志,一旦在战场上主将被阵斩,无论此战胜败,以司空大人军法,活着回去的将士都会被处死,又见宛城侯张绣正要一枪挑杀司空大人嫡长子,有心志软弱的都要丢下刀枪跪地求生,但怎奈何敌军攻势太猛,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一个。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今夜这场攻城守卫战最后竟然打赢了! 用这鸳鸯阵虽然损失五十几人,但是少说也斩首敌军近三百人,这累累战功,可比那欺负女人来得痛快。 更何况大公子曹昂对敌北地枭雄张绣,竟然一拳打得张绣弃军而逃。 瞧瞧什么叫天纵奇才,什么叫少年英豪! 这要是传出去,营中那群眼高于天的虎豹骑虎卫军兄弟可不都见了他们都要好酒好肉好生款待,青楼那些个俊俏小娘子知晓了这些,说不定也能叫得更卖力些。 而且此战结束,更重要的是,他们也算同司空大人嫡长子并肩作战的同袍,将来若是机缘凑巧,说不定也能做那从龙之臣,从此地位跟着着水涨船高。 一众士兵虽然刚失去亲友同伴,心情沉重,但经历百战的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位贵公子身上,眼神灼灼有光,显然对将来充满了期望。 曹昂轻轻颔首,让他们坐下继续处理伤口,好生休息。 简单视察了下杜袭的伤势后,他站起身,无声注视着南门城楼满地残骸,血水已经染成了黑色,残肢断臂四处都是,一股血腥的气味让他胸口有些沉闷。 有些事情,哪里会等到准备好再去面对…… 轻轻叹了口气,曹昂默默以真气调转身体,宛城事件可能还未结束,藏在幕后的贾诩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后手。 刚刚虽然用“无双”击中张绣,却被张绣以武夫真气护住身体要害,又用那杆虎头枪拦下一拳力道,否则掉落下来的就不是那杆虎头枪的枪头,而是宛城侯张绣的人头。 六品武夫,已经具备了翻江倒海雏形的影子,果真难杀……如果是子衿面对这一击,只会毫无招架之力……看来以我目前的实力,使用“无双”技能,只能重伤六品武夫,还是自己太弱了……曹昂伸出手拍了拍沾血的城头,这一刻突然有种强烈提升实力的想法。 而如今提升实力,于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灵气的积攒与真气的打磨,否则就算有系统面板的帮助,面对炼气境的武夫,还是会出现招架无力的情况。 炼气境……曹昂目视远方,嘴角动了动,这也许是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武道武夫的境界划分,没有文道修士那般繁复规整,一共就三个大境界,七品以下为炼体境,五品下为炼气境,三品之下则是炼神境,至于武道一品、二品,因为自从百年前那位楚霸王之后,武道再无武夫登顶,这武道最上两品似乎渐渐被人遗忘,好像武道天生就是一条断头不归路。 这场艰难城头攻坚战,让曹昂对这个世界文武两道战力,形成一个基本认识。 那两位张绣不知从哪请来的山上文道修士,大概都是七品修为,却被同为武道七品的子衿、杜袭杀死,不过七品修士杀起八、九品的武夫倒是手到擒来。 所以七品之下,文武道同境对敌,武夫更甚一筹? 张绣武道六品的实力,与武道七品子衿对战简直是成年汉子手提稚儿,曹昂怀疑,像子衿这样的七品武夫,再来三个可能打不过张绣。 这也就意味着,武夫七品到六品境界的差距,或者说炼体境与炼气境武夫之间的差距,二者实力差距大如天堑?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突破九品……曹昂摇头失笑,感受到自身体内真气的缓缓流动。 如果这个“无双”技能没有时间冷却限制,就算武道境界提升不上来,他单靠着以战养战不断击杀敌人,就能不断汲取天地真气炼为己用。 方才对张绣那一击,使用“无双”技能的他不仅击溃了张绣,而且还让自身真气得到一定的恢复。 “可惜啊……” 忽然,曹昂心中有所感应,望向宛城南门城外,宽阔道路上。 一衣着破败的年轻道士正远远盯着自己,目光似乎无视二人之间的距离,如刀袭来。 不过片刻,那褴褛道士放下手中“替天算命”的杆幡,打个了稽首,对着城头上的曹昂遥遥一拜,随后身影如同鬼魅夜行一般不见踪影。 曹昂望着那个道士身影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其他反应。 第二十九章 驰援 “张绣反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身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正凝神望向城外的曹昂心脏一紧,险些应激过度之下,直接朝向右手边挥剑劈下。 下次说话记得别站在身后……曹昂默默收起岸且剑,不答反问道: “你怎么起来了?” 青衣女子那条白骨裸露于外的手臂让曹昂看得都有着牙齿打颤,更不用说白骨指尖还有血水点点不断滴落于地。 “不疼吗?”他看着满身伤痕的青衣女子,有些揪心。 六品武夫的拳头可不仅仅是重创敌人肉身这么简单,其拳意更能直接捶打到神魄体魂上,若是一拳击中,寻常炼体境少说也得躺在药缸里个把月,如果是那些根基不稳的武夫,恐怕早就见到了阎王爷等着下辈子投胎转世。 而身边的青衣女子被张绣打得七窍流血,昏迷一会儿竟然如常恢复行动,气息不见絮乱,境界之稳固,神魄之坚韧可见一斑。 子衿跳过第二个问题,似乎早已用行动说出口,疼又如何,痛又如何,没死就成,她冷冷回道: “不敢。” 不敢?不敢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担心张绣再度袭来,担心我遇到不测?曹操这厮到底和你作了何种约定,能让一个七品武夫置生死于不顾……曹昂愈发好奇子衿同曹操之间的约定,他伸手擦去青衣女子脸颊上的血迹,劝说一句道: “我见你伤的挺重,最近几天不用跟在我身边了,好好养好身体,宛城此事在张绣败逃之后,已经尘埃落定。” 最重要的是别跟在我身边,不然我偷摸做些事情,都要时刻提防着曹操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想起脑海中那块神秘面板,曹昂在心底又补上一句。 青衣女子后退半步,只摇了摇头。 曹昂不以为意,身体半靠在城头上,黑云消散很多,露出月光点点皎洁,他悠悠问道: “为什么要说我很早就知道张绣要反叛?而不是问为何张绣会败逃出城?” “直觉。”子衿简短回道,依然没去问六品武夫张绣为何会被一个初入武道九品的纨绔公子击退。 “厉害,厉害,”曹昂微笑称赞一句,继续说道,“那你能不能凭借直觉,告诉我贾诩藏在哪里?” 子衿傻子般看着贵公子,没有答话。 那眼神仿佛在说着世间怎地有如此痴傻之人,半点不清楚女子心绪。 对视几秒,曹昂尴尬一笑,移开目光眺望起淯水河边曹营,火光点点。 他突然问道: “我很好奇,曹操答应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保护着我?” 他指的是方才面对张绣,子衿大可以自行离开,却依旧挡在他的身前,死战不退,哪怕直到现在女子双拳仍然惨不忍睹,真气流转绕着白骨手指凝如实质,才堪堪止住了鲜血涌落。 子衿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远方,轻声说道: “这要主公亲自告诉你,我无法违反约定。” 违约?什么事情这么神秘?曹昂笑了笑道: “希望于我而言,是个好消息。” 子衿神色突然柔和少许,于月光洒落之下,好像画卷里那位刚刚采撷蒹葭的美人,顺着光阴长河缓缓走过千年的时光。 看得有些微微失神,直到青衣女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左手,曹昂猛然惊醒,脸色奇怪: “你总是穿着一身青衣,子衿这个名字,该不会是曹操给你起的吧?”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子衿摇了摇头,给出一个略显奇怪的答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曹昂嘴角上翘,目光越过城头,神情恰如明月拨开黑云,清光几点透着眼神清澈: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良久,子衿眸光清澈,问道: “只有四句?” 曹昂没有回答,因为南门城楼下尘土遮天,城头上一阵轻微震动。 曹营援军终于赶到宛城了。 …………… 宛城,城内某个极为偏僻的院落。 仆役早早被驱散一空,只余下些花草的庭院有些冷清。 有个衣着破败的年轻道士不请而入,捂嘴打了个哈欠,将手中上书替天行道的杆幡插在泥土地上,大摇大摆走向堂内。 不过没走几步,这年轻道士一个鲤鱼甩尾急停,连忙拔出那杆幡,对着庭院中的花花草草拜了又拜。 “佛陀佛祖见谅,至圣先师保佑……” “小道万万没想到,一个随意就不小心惹恼了花神娘娘,佛祖保佑保佑,先师见谅见谅……” 口中念念有词,年轻道士边拱手朝天祈求,边后退进了堂内。 眼见苍天明光照不进堂内,年轻道士一个鱼跃龙门大跨步,挺过门槛,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黑幕之后见到个人影。 “师兄,张绣败了,败得彻底!” “那帮姓曹的都打过来了,这就是你待在宛城好几年,苦心经营谋划的结果?” 年轻道士随意盘坐在那位左佩刀,右佩绒绣,腰间挂着一块“阴阳”二字玉佩的儒衫男人面前,轻轻感慨一句,似乎对这一切很不满意。 “我刚刚走了趟城头,没想到曹贼大儿子这么能打,怪不得这人能强占了当朝太后,事后太后连个怪罪言语都没传出来,厉害,当真厉害。” 贾诩落下一白子,片刻后才说道: “你还是没什么耐心。” “我要是有耐心,那对姓曹的父子,现在已经被阎王老儿收去了。”年轻道士笑道。 贾诩停下动作,直直看着他,声音加重少许: “你以为,在宛城侯府门外的大街上铺上算命摊子,曹操不会发现?” “你真的以为,遇见邹氏还给她算了一卦,此中手笔,曹操看不出来?” “在你进城的那一刻,就如同稚童持金逛于闹事,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你?” 年轻道士神色凝重,没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 “稚童犹然知晓抱着怀中金块,你倒好,四处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贾诩自顾自摇头,为这个小师弟操碎了心。 年轻道士咽了口唾沫,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 “这曹贼,既然知晓这一切,又为何置身险境?” 宛城侯张绣武道六品的实力,城内兵马更是有三千之众,要是一个不留神,曹操此人说不定连魂带命都得留在这里。 贾诩最后看了眼棋盘,局势风起云涌,正是布局落子的好时候, 没再去看这个总是按耐不住心性的小师弟,他又落下一子,摇头说道: “各有所求,不过是看谁先快一步。” 瞧见那颗异军突起的小黑棋子,贾诩闭了闭眼睛,一手打翻棋盘。 “干嘛?”年轻道士被这突然举动,吓了一跳。 一口喝尽杯中茶水,贾诩盯着那年轻道士,缓缓起身,快步离去前冷冷抛下一句。 “现在不跑,等死吗?” 第二十九章 马踏宛城 宛城南门城外,一线铁骑连绵而来,铁骑齐奔,尘土遮天蔽日。 寻常马匹就算几千匹也带不来这样的动静,如今城外一眼望去不过百余骑,足可见这支骑兵速度之快,骑士身上甲胄之重。 为首一将单臂上扬,举起一面旗子随风作响,上书一大曹字,将领身后马鞭不断甩向半空中,领着数百骑兵飞奔宛城南门城下。 曹休,曹文烈。 年少听闻曹操起兵,千里奔走投效,故而深得曹操欢心,待之甚厚,期望甚高。 不愧是曹氏千里驹,第一个赶到宛城……曹昂缓缓松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城下疾驰而来将领的记忆碎片。 曹休,武道七品武夫,曹操对其颇为看重,很早便安排他在军营中历练。 三国后期,曹丕称帝之后,曹休驻守东线都督扬州,多有战果,可惜不久就被周鲂断发之计迷惑,于石亭大败,走投无路溃不成军,差些便全军覆没。 曹昂让士兵放开城门,号称曹氏千里驹的曹休迅速领着数百骑兵齐齐涌入,一时马蹄震天响。 “子侑,现今情况如何?”曹休直接跳下马匹,快步登上南门城楼,客套话并无多少,急声询问道。 他摘下兜鍪,身后三名骑督紧随其后。 “主公危否?” 曹休自幼丧父,很早便被曹操养在身边,可以说从幼年便认识眼前这个脸色虚白的男子,因为曹操对他抱有着某种厚望,所以及冠之后不久便被曹操派往曹真军中历练,与曹昂相见的机会也就没有多少。 曹操当初起兵靠的就是宗亲家族势力,其中曹氏、夏侯氏各占一半,后来兵士渐多,军营中也不适合叔侄等称谓,扰乱军心军纪这是其一,此般称呼之下外姓将领自然会受到排挤,这是其二,曹操听从戏志才建议,严下军令来整范军中将领互相间的称呼,不得已以亲友族人相称,违者二次论斩处死,至此曹氏军中上到将军下到伍长,皆以军职相称。 “来的正好,张绣现在正外逃出城,你先遣派五百轻骑兵分五路,沿宛城小道搜索,若撞见张绣切记不要贪战,直接示警。”曹昂轻声吩咐道。 “可,主公处该当如何?”曹休对于曹昂的安排显然一愣,平日里沦为自家亲族中笑谈的纨绔子弟,今日怎的如此机敏,全然没有当初的愚笨不堪。 曹休在曹氏、夏侯氏两姓之中,称得上机智多才,而自幼丧失父母则让他对于这些蠢如家猪的纨绔子弟向来厌恶不已。 “曹操那里,自有我去应对,你现在要做的是,不要让张绣跑掉。”曹昂皱起眉头。 不要让张绣跑掉?宛城侯张绣,武道六品的武夫战败跑了?此处城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休深吸一口气,压下悸动不已的心情,正要再询问几句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又有何能指挥得起一支军队,能够对他发号施令。 他正要开口质问,却突然瞪大双眼,看见城头上白骨累累,鲜血横流,而贵公子华贵长袍更是破败不堪,血迹斑驳。 这……难道此战,是曹昂曹子侑亲自指挥的?宛城侯张绣更是他亲手击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且不说张绣一身武道六品的实力,千万军中来去自如,就说张绣麾下人马,也绝非闲杂人等,到现在叔父曹真也才分出一千余骑兵让他赶来支援,张绣余部突然发起的进攻到现在还在交战中。 可现在一个向来大言不惭只知道寻花问柳的小子,竟然说击溃了张绣的军队,还打得他丢盔弃甲弃城而逃,曹休心底绝对不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但眼前城头这血骨红海一片,让他又惊又疑。 正在曹休心绪电闪之际,他身边一魁梧骑督倒是领冷笑一声,丝毫没把眼前这位司空大人嫡长子放在心上。 战场厮杀,死在刀下的世家贵族子弟何止一个! “张绣张绣,堂堂宛城侯张绣,武道六品的实力,我等出去追击,岂不是赶上前去送上人头?就算分兵二路追击张绣,可谁知那张绣是不是故意诈败逃走,等着的就是吸引援军追击,以求得冲杀主公的时间。” “且不说那宛城侯张绣武道六品的实力,就算按照公子的意思,分出五百轻骑四处追捕,还要兵分五路,这不正犯了兵家大忌,如若是城外遭受张绣军突袭,城内又遭遇宛城守军,公子就算是天大的面子,能承担得起这份责任?” 那魁梧骑督上前一步,眼中血丝浮现: “当下最为重要的该是主公现在何处?其他闲杂短毛野狗,等到主公回到军营再说!” “公子无需多说什么废话,我等已然有了决断!” 曹昂嘴角动了动,没再和这群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家伙废话。 他拔刀出鞘。 虎卫长刀刀身倒飞出去,剑柄直接撞在了那名魁梧骑督额头之上,没等那骑督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虎卫长刀已经弹回了贵公子的手里。 那名气势逼人的骑督就这样在几位武道七品的武夫眼中,只一击,便地被眼前这个年轻公子一刀击中脑袋,面门瞬间青肿一片,身形倒转,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曹昂收起虎卫长刀,似笑非笑问道。 他径直前行,曹休等人自觉让开道路,听得贵公子一句: “现在这支千人骑兵,归我指挥。” 见这纨绔贵公子一言不合直接干翻了手下得力战将,曹休神色微微变化,从未见过此人如此这般行径,能在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击晕一名八品武夫。 再次联想到曹昂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张绣败逃,难不成真是曹子侑亲自击溃的宛城侯?可当初主公曾言就算是他带着曹氏诸将与张绣为战,打下张绣也得伤筋动骨……一瞬间曹休想到很多,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拱手抱拳: “好,我立刻让人沿城搜捕张绣。” “这支千人骑兵全交由子修指挥。” 一边说着,曹休偷偷以目光示意一小队亲卫骑兵紧急赶往宛城侯府,担心路上又遇到突发事情延误救援时机。 没去管这些小动作,曹昂离开城头前,高高举起手中虎卫长刀: “还能拿起刀的人,下城!” 城头上或坐或躺的三十三名士兵,皆是人人站起,拔出长刀,杀意再度冲天而起。 这一幕看得曹休神色极为凝重。 五百余骑严阵以待,曹昂翻身上马,伸手将子衿拉至身前,拨转马头。 他缓缓抽出虎卫长刀,声音不大,落于众人耳边却如惊雷乍响: “今日随我,” 曹昂声音淡淡传来,五百余骑兵屏息以待。 “马踏宛城。” 第三十章 墨家 宛城外城,一窗扉紧掩、寻常人家的房屋内。 微弱的火烛摇摇晃晃,映照起狭窄房屋内两道长长身影。 一道妇人声音尖锐响起,似乎怕是给屋外那群牛舌鬼怪般可怕的军老爷听见,妇人声音低了些,满是凄声哀怨: “我早就说不该来这该死的宛城!” “你偏不信,说要在仙师集会上给女儿挑一匹仙家上好红妆,现在可好了,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曹操就在宛城侯府里面,那群牛蛇鬼怪兵痞子就等着大肆撒野,堂堂七尺男儿真是愧对宛城侯的名声,不战而降,把我们这些寻常人家全让给曹操……” “可怜我那还没嫁出去的闺女啊,今岁个才刚刚长开了,就要遭受这般罪,我真是瞎了眼了跟你这个窝囊废,一辈子没吃过一口热饭,我娘俩命苦啊……” 妇人越说越气,声音哽咽心碎,拿着袖子抹起眼泪,一抹一擦都是半生悔恨。 坐在妇人面前的汉子只低着头,也不说话反驳什么,一顾地小口小口喝着酒水。 房间对门处的另一个小房间里面,一如花似玉的姑娘侧身沉沉睡去,睡梦里又遇见某本才子佳人小说里面的大才子,这边刚登上天子堂,下一刻就拉着她的手人约黄昏后去了,姑娘翻了个身,脸颊红红,在梦里做了什么,也许只有那轮皎月知晓,不论如何,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姑娘注定不知今夜宛城的天翻地动。 身材精瘦的汉子叹了口气,自家婆娘骂得越来越难听,他也不继续坐着碍上那妇人的眼睛,默默喝尽杯中还剩下几滴的酒水,蹲下身子呆呆盯着房门。 妇人看见汉子那懦弱样子,气是真不打一处来,正要低声怒吼打骂去,却忽然听见房门外有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呀!” 汉子耳尖手快,一个激灵,按下自家吓傻了的只知道乱叫的婆娘身体,一只手飞快握灭掉那烛微弱火苗。 马蹄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只留下周围几闾家家户户尖着耳朵的人们。 “今夜咋的这么多骑马的?” 妇人抽了抽鼻子,好歹是知道轻重缓急,没再流着泪水继续数落男人,心中后怕不已。 穿了件破旧粗麻的汉子皱起眉头,想着事情,没有及时回答,又是挨了妇人一记巴掌,这才幽幽开口道: “莫不是宛城侯张将军趁夜反了曹贼?” 如果刚刚经过的是曹贼的部下,别的不说,就算是深更半夜,挨家挨户也得挨个站出来拿出米粮钱财,供给军爷们挑选,要再是自家闺女婆娘模样稍稍俊俏一点,那可真是生不如死的活遭罪受。 妇人到底是个心大的,这时忘记之前的怨言,轻轻拍拍手掌,眼泪了差点又落出来: “张绣这人要是真能杀了曹贼,那咱闺女吃亏点,嫁给他也没什么问题。” 似乎想到以后坐在比天还大的侯府里面,最上座的位子,穿着黑黑铠甲的宛城侯端着酒给自己祝寿,想想还真怪不好意思的,妇人捂着羞脸,一时没再说话。 汉子揣了疯疯癫癫的妇人一眼,没说话,默默贴在房门口,听着外面动静。 他们住在宛城外城靠着南门的位置,今儿半夜里正睡得通熟,忽然听见厮杀声音,吓得妇人裹着被子连踹了睡死过去的汉子几脚。 就这样这对夫妇半宿没睡,眼巴巴等着平明,趁早出城逃去荆州。 咚! 咚咚咚!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击声,回荡在死寂的黑夜里,回荡在屋内每个人提心吊胆的心头。 “这,这莫不是当兵的来了,要拿咱女儿……”听见声音,妇人猛地从幻想里惊醒,躲在汉子身后。 好说歹说才糊弄好妇人,汉子擦擦手,不顾妇人阻拦拉着臂膀,打开门缝一角。 “先生。” 门外一魁梧青年抱拳行礼,轻声行礼。 门内半点也无先生样子的瘦矮汉子瞥了眼自家婆娘,伸手按了按,示意门外安全得很,接着不顾妇人怒声咒骂,闪身关好房门走了出去。 寻个凡夫俗子难以发现僻静角落,瘦矮汉子坐在地上,手指戳戳划划一阵,一旁着黑衣背黑剑的魁梧青年无声而立。 啪的一声,拿在手里卜卦木枝折断,汉子霍然站起身仰头看着天相横移,过了许久才失声叹了句: “将星陨落,这是天命啊……” 游侠儿装扮的魁梧青年没这么苦大仇深,笑笑道: “真没想到,曹操那个大儿子曹昂,竟然击败了宛城侯张绣,打得堂堂六品武夫抱头鼠窜。” “先生,您这次想法恐怕又要落空了。” 一边说着,魁梧青年从怀中取出一份质地绵韧光洁如玉的彩云小笺: “这是那曹氏子曹昂,今天晚上刚写的些东西,先生且看一看,文辞不输儒家圣人,武学不输当世诸侯,着实令人惊艳。” 接过手一番通读,汉子再一次叹了口气,单手负后,浑身气势一变,哪还有刚刚屋内那窝囊模样: “是我没料到,没料到此子藏拙二十载,骗过了天下人。” “怪不得此子当初强霸当朝太后,夜宿在了龙床上,普天之下竟然没一个人觉得不对,真是奸雄大气魄大手笔也。” 游侠儿徐弱神色古怪,问道: “这,有什么不对?” 汉子笑了笑,看了背剑青年一眼: “想想那位名誉天下的王佐之才,荀令君果然天纵奇才。” 徐弱想了半天“王佐之才荀令君,少负盛名荀文若”,也没想出到底哪里不对,他摇头笑道: “弟子愚钝,还望先生解惑。” 汉子却没继续这个话题,眸光深邃,望向宛城内城。 这位当年就差一步,便坐上天下四大显学之一墨家巨子位子的汉子摇了摇头,不知从哪里取出一袋建安通宝,抛了给了墨家游侠徐弱: “学宫那边布局太快,落子太早,阴阳家也入了棋局,我们也得准备准备。” “找个机会,见见这位曹公子。” 徐弱掂量了下一袋建安通宝,约莫近万枚,入手极沉,他心中忽然有个疑问,皱眉问道: “先生,难道我们就这般大张旗鼓……” 汉子一拍大腿,气得跺脚: “早就叫你不要老是玩枪弄剑的,多看看书,那群学宫伪君子都会拿着棋子装模做样坐上棋桌,你非得自己莽上去?” 徐弱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故意问道: “那依照先生意思,是要让小师妹?” 不料汉子竟然破天荒没有开口说话,斜着眼睛捏着手指算了算又算,许久许久之后,只见他微不可见地轻轻颔首。 第三十一章 小儿辈大破贼军 倒没去真做那马踏宛城的事,毕竟曹昂不是奸雄曹操,那颗大大的良心还没被这大汉的路边野狗叼走, 虽然曹昂自认为是个极度冷血的人,上一刻能同某些人谈笑自若,下一刻便能抽出快刀从背后一刀捅去的那种,一个冷血到骨子里都透着阴寒的天命之子,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因为此时又有个骑督握鞭赶来,与他并骑而行。 “现在我心情不错,不要废话。”在那骑督开口之前,曹昂目视前方,指尖轻轻划过虎卫长刀。 听说一柄虎卫长刀,不仅需三斤精铁锻造,那打磨开刃耗费时间精力更是大头,一把虎卫长刀就能当着其他诸侯造出的十余把长刀使用,当初山下有些闲心的武夫有样学样照虎画猫,硬是搞出一个天下重器名榜,没什么意外,曹氏虎刀位列第二。 排在重器名榜第一的那把刀,是冠军侯从那狼居胥山顶上采金裂石锻造出的斩奴刀。 那名骑督笑了笑,神色却冷漠得很: “公子说什么笑,心情不错,现在哪个狗东西敢像公子这样心情不错,末将看那城头一战,尸山血海,白骨累累,只当大公子还如之前那鸟样,没想到大公子竟然能站在城头上,当真让我等开了眼界。” “而且更别提那运气不错,还能趁着张绣一个不意,一拳将这叛贼击落城头,公子你且说运气好是不好?” “就算公子好运不断,可军中哪里是小屁孩玩耍的地方,我等骁骑百战先登,天底下那些个诸侯见到我等哪个不是屁滚尿流,公子哪来的脸皮,抱着个女人骑马骑在最前面?就因为是主公的大儿子?我大汉的当今天子来到这儿也得下跪求着不要拔刀,公子倒是威风得很,九品武夫就敢要这军队指挥?那要是苍天开眼登上传说中的八品,岂不是更要坐上龙椅?公子你说是与不是?” 军中就那么大点地方,消息就算慢如龟爬,这一番行进途中,来此宛城救援的千余骑兵早就听说了曹氏大公子一拳打得张绣败逃出城,而且还带着仅仅八十名士兵,攻占了五百人守卫的南门城楼。 不过听是一回事,信不信又是一回事。 且不说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纨绔子弟懂得什么行军布阵攻守战,一个练武近十年的还是武道九品的废物,享受多少山上仙家的灵丹妙药,到头来远远不及他们这些从白骨堆里爬出的人,现在说一拳打得北地枪王、武道六品堪称当世诸侯的张绣败逃出城,去问问城头刚断了脖子的野鬼,谁信? 如果没了曹操,没了曹操给予的机缘、法宝、扈从,一个废物曹昂算得上什么东西? 曹休跟在后边,嘴角笑意难掩,很好嘛,这李虎不愧是近年来曹营校尉以下第一将,身上这份没了你爹管你是谁的傲骨雄气,曹休就要为此痛饮一杯,心中当即下定决心,今儿哪怕舍弃军功也要在主公面前保下此人。 他忽地有些好奇,这个抱着个女人骑着骏马的纨绔公子,会不会一言不合直接拔刀出鞘,若真是如此曹休心情便会更舒畅几分,轻而易举重新夺下骑兵指挥权,可不就是件高兴的事,一想到援救主公之大功,曹休觉得自己得念李虎这份大情。 如果这个纨绔公子还像之前那样短气不敢吐出一个字,曹休那就要笑上三天三夜不止,城头上那股豪气原来只是蓄谋已久,高人相授,临危遇乱还是曾经那娘们软骨样。 曹昂面带微笑,身体微微侧过,右手还没有动作,便被身前的青衣女子按下,紧紧攥住手心。 “大事要紧。” 这是青衣女子以那七品武夫凝聚真气的手段,如刻山石般在曹昂手心写上四个字,就算再生气不过,也得考虑身后五百余骑士的感受。 军营哗变的事情天天都有,最常见的是那吃穿都成问题,这种赏点钱财就能打发压下去,如果领着一群骄兵悍将半路围了主帅,可就不单单几句话便能解决,想当年那位卿子冠军不过是避战不出几个月,楚霸王就依着军心持刀进了主帅大帐割下他脑袋。 现如今身后这群砍头拔首寻常事的曹营精锐骑兵,可不会管你爹你身后是哪位,他们唯一在意的事情,就一点而已,主将位置上的那个人到底能不能打。 不能打就滚下来。 那骑督声音不大,夹杂在阵阵马蹄当中更是很快消失,但五百余位精锐骑士岂会听不清这几句宛如惊雷的话?夺营斩将的事情常见,虽然个个屏息以待,但依旧疾驰跟随着为首一骑。 于他们而言,听令行事而已。 那名骑督隐隐有驾马前行的抢占了为首一骑的意思,身下高头大马不顾分毫情面,竟是要挤开为首的那一骑。 至于为首的那匹马,马上的两人会不会因此受伤,李虎心中呸了一口,这乱世,死在兵刀下的富贵公子少了?连那大汉前一位只坐了几天皇位的皇帝,不照样被一刀砍死? 力气不够,该滚哪就滚哪呆着去! “公子快快让开,要是不小心撞到了……” 那骑督狞笑着就要直接撞开曹昂身下一骑,可不料突如其来的虎卫长刀横至,刀刃一抖。 那笑声还残留着些许尾音,就跟着那颗脑袋掉落地上。 坐在马上没了脑袋的骑督身子一斜,好巧不巧撞在了身后疾驰赶来的曹休身上。 曹休不仅被溅了一身鲜血,坐下马匹还被那骑督身体挡住双眼,踏蹄惊嘶不已,身后陆续驰过的骑兵时机又是一个刚刚好,先是撞翻了曹休,然后连着马蹄踩踏而过,最后只留下残着半口气奄奄一息趴在地面上的曹休,死狗一般昏迷不醒。 曹昂收起虎卫长刀,无甚废话,一骑绝尘而去。 身后是那三十三骑,而再往后,五百余骑陆续驰奔于宛城中。 ………… 宛城侯府。 院子里,曹操摆了张石桌,寻了个舒适法斜靠在美人身上。 身后美妇人邹氏嗓音柔柔,便给中年男人捏着揉着肩膀,边轻轻哼着小曲。 “我本飘零人,薄命历苦辛,离乱得遇君,感君萍水恩……” 如果没有府外战火弥漫,此处庭院还真有几分仙人快意逍遥感。 府邸墙边上,身披破损不堪重甲的许诸清点出伤亡人数,好一阵心痛,吩咐亲卫几句,定要防备好张绣军反扑。 他拎着长刀,刀身往地上一横,从侯府三丈高的墙头跳下,步履不快不慢,走到院子里面,抱拳行礼道: “贼军已败退。” 曹操盯着石桌上的棋盘,看了又看,始终不曾落下一子。 过了好一会儿,当许诸凑近,第三遍禀告的时候,曹操才“噢”了一声,恍然察觉到有人在身边说话。 许褚侧头瞄了眼邹氏,再次俯身抱拳道: “贼兵已退去,我军虎卫伤亡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三十七虎卫……” 曹操眼睛眯起,按下一颗棋子,不断重复着这个数字。 突然,他站起身,一拍桌案,直接掀翻了石桌上棋盘,怒发冲冠。 “啊!” “三十七人!” 一旁正按着肩膀的邹氏被吓了一大跳,虽说低头看不见鞋尖,但也装模做样放缓呼吸,身体动也不敢动得分毫。 许诸低首按剑,静默无声。 几个呼吸后,曹操揉了揉脖颈,又缓了一会儿,大袖一甩,弯腰捡起棋盘。 “将这三十七人,后事好生处理。”曹操重新坐了回去,示意身后邹氏继续按着肩膀。 邹氏脸色僵硬,余光看着中年男人不时从地上捡起几枚棋子,重新摆放在破了一角的棋盘上,像是在复盘之前棋盘上的局势,分毫不差,她挪步往前一些,动作颤抖地捏揉起男人肩膀。 “主公!” 又有一名披玄黑甲胄的虎卫疾步上前,异常激动: “大公子击败张绣骑兵,城外援军已至!” 曹操甚至没有抬头,继续复原着棋盘的棋子,只淡淡回了句: “小儿辈大破贼兵尔。” 第三十二章 事终 曹休不愧是那曹氏年轻一辈当中的佼佼者。 前不久刚被身后精锐轻甲骑兵撞得人仰马翻,碗口大的马蹄估摸着踩中身体的次数不少,可如今又骑着匹马跟在曹昂后面,除了身上披着的轻甲残破了些,其他倒是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曹昂心中猜测,曹休身上应该有至少两到三件山上灵器,主攻伐杀掠的灵器一件,侧重防御保护的灵器一件,之前坠马后没有死在骑士马蹄之下,多半是后一件灵器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 山上灵器各分几等,细思量,曹休身上的灵器怎么也该是世代祖传的宝贝。 对于一个未来助力不大,又谈不上有何特殊的武将,曹昂开始时是带着浓厚杀意下手,三次使用技能“卜筮”提前预判到了曹休的几次位置,一番算计,最后还是被他给活了下来。 见这曹休此事过后一句话没提,非常有眼识地跟在身后,沉默不言,曹昂心中杀意也就消散了去。 杀掉七品武夫曹休并不困难,“无双”技能和那块平安无事牌给他提供的大量灵气,曹昂自信凭借一个“卜筮”技能可以轻易拿下七品武夫,但若是真杀掉曹休,注定会在曹氏、夏侯氏两个大族引来不少非议,于他而言算是得不偿失。 曹氏将领间素来友善,比如曹休与曹真,关系就要好得很,而曹真在曹仁眼中,观感也是极为不错,与曹仁和睦的夏侯渊夏侯惇两兄弟,态度自然不会对这些小辈差到哪里去。 骑着传闻来自西域某个小国的骏马,曹休面无表情,跟在某个贵公子马屁股后面。 神色坚毅,单从外表上看不出半点怨恨身前贵公子的意思。 不过他身旁两侧,这支千人骑兵队伍里仅剩下的两个骑督倒是愤懑不平,哪有骑个马还抱着个女人的骑兵指挥?就算用着某种山上秘术干翻了另外两个骑督,那也是他们粗心大意之下被其偶然袭击得手,算不得一个纨绔子弟当真厉害。 更别提在曹休将军落马之际,竟然纵容一众骑士踩踏而过,这件事情,到了主公那里定然逃不掉一个重重惩罚,哪怕贵为主公长子也无甚用,因为即使是主公自己触犯军法,照样也得受罚。 远的不说,前几日征讨张绣途中,一条军令传遍三军,践踏民田者死,结果主公所乘爪黄飞电受鸟鸠之惊,窜入农田践坏大片,最后若非三军将士拦下意欲自刎的主公,那宛城张绣贼厮恐怕睡梦中都能乐醒。 一名骑督握紧马缰,以目光示意曹休,要不要打昏那个抱着个女人的贵公子,好加快行军速度,调头直奔主公所在处。 曹休微微摇头,实在是被眼前神色平静的贵公子吓得不轻,就因为几句挑衅话语便一刀砍了一名骑督,饶是主公年轻那会,也不敢像这般飞扬跋扈。 那可是情同手足生死与共的同袍,竟然是连说句完整话的机会都不给。 早已打好措辞准备在主公面前告上一状,曹休思虑片刻,想着还得在身边将士前竖起面子,便打马赶到贵公子身边。 还未开口,就听贵公子又是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传来: “若是想说废话,先掂量脑袋够不够重。” 曹休深呼一口气,扯开嘴角,一口气连问了两个问题,既是缓解下僵硬的关系,也是提了个醒,免得事后被主公问责怎由得纨绔子弟胡来。 “子修,行军速度要不要再快一些?” “宛城南门处,当真不用留下点人?” 双手扶着青衣女子腰肢的贵公子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不过坐下马儿似乎听得懂人意,马蹄加快许多。 曹休微松口气,由着曹昂一骑当先。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身前这个贵公子好像也不是那么豪横,至少听得进去建议。 五百多名骑士的行进速度并不算快,但好在阵型保持得不错,此般速度之下若是遇到黑暗中不知何处的乱军袭击,也能保证一定的防备追杀冲阵能力。 出乎曹昂预料,这通往宛城侯府一路畅通无阻,街道上半个人影也没有,不过半刻钟望见了宛城侯府那高高楼台。。 看见远处立在黑夜中的高楼,曹昂眉头皱起,没想到这一路不仅没有遇到成队伍的突袭,甚至连半个张绣麾下将领也没见到,似乎张绣早就带着军队逃离了宛城。 远处宛城侯府火光冲天,墙上早已架上体型巨大的守云梯,传说是那墨家巨子发明打造出来的守城重器,曾经那一场震烁古今的攻守战,正是因这守云梯的存在,不到五十名墨家子弟,硬生生抗过了一万多人整整三日的攻城大战。 曹昂越是临近侯府,越是心情沉郁。 这曹贼,当时凤凰台上说得话,比大雪日里飘飘雪花还多,最后到头来只躲在侯府里面,正事反而一件没做。 难道不该是那魏王战天下,世子守疆土?真拿他当成李二凤来用? 临近侯府,子衿松了口气,身后热气不断涌来,她神色极为无奈地,推下身后贵公子的双手,纵身一跃,跳至一旁一路跟随却无人坐骑的战马上。 曹昂拉起马缰,放缓五百余骑的行进速度。 身下这匹宛城名马,传闻是天子狩猎时亲赐给曹操的骏马,短短几个时辰便被子衿驯得服服帖帖,让他骑着还算舒服,不用再担心前几日坠马之事。 不过就是有些废屁股,上下一颠一晃。 曹昂记忆碎片里关于马匹的那些,并不算少,他隐约知道一名骑士骑马,是将两腿架在马肚子上,双脚踏上马镫,变相于“站在”马背上,但他没这个精力保持这样的姿势,整个身体贴坐在马鞍上,晃得他有些头晕。 宛城这一次反叛,简直就像几个稚儿蒙着眼睛演上的闹剧一出,虎头蛇尾,感觉就像是一杯号称囤放在树底下一十八载上好女儿红,打开却也是满屋飘香,不过倒上一碗,连个酒花都没溅出来。 曹昂不过随意排了场宴席,借此调许褚领三百虎卫进城,提前告知典韦防备胡车儿盗戟,除此之外,便是领着杜袭八十死士强攻占了宛城南门,他好像做的事情没几件,宛城张绣反叛这事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真就这样结束了?曹昂眉头微动,心间疑惑迭起。 直到侯府外小山般壮硕的汉子领着虎卫赶来,抱拳拱手道一声“公子”,曹昂缓缓吐了口气,将那把虎卫长刀抛去,微微按下马头。 第三十三章 复盘 早在壮硕如小山般的汉子赶来迎接之前,曹休便心中忐忑如打鼓,问了身前贵公子一个问题。 可知晓那脚下马镫,何时备于常军。 当时曹昂看了他一眼,没来由想起上辈子一个莫名其妙的“键盘”争论。 无非是带着一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寻那对立一方言语里的琐碎枝节,至于结论如何,有那么重要吗? 曹昂觉得就挺重要的。 久久没等到贵公子答话的曹休冷汗直流,只当这曹昂又是杀心四起,不知道哪一句话又触碰了这纨绔的霉头,正要祭出灵器防备的时候,却听一身染血长袍的年轻人笑呵呵说道: “文烈且来说说,我确实不知。” 听见文烈二字,曹休顿时一个激灵,感动得就要上泰山拜一拜至圣先师,原来眼前这喜怒无常的东西会好好说话啊,他收敛心思,终于拿出了点曹操养子的风范: “主公曾说……” “好了,不用说了。” 谁料曹昂突然开口打断他,曹休嘴巴张开,呆呆看着身前打马不快不慢行进的贵公子,一番长篇大论的话语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憋屈得很,哪还有当初那般傲骨凌然。 虽然曹休自幼便被曹操收养在身边,可这世代,曹子桓这样的天骄之子都抬不起头来,更何况他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养子,之前还能趁着眼前这人娘们心性,狠狠欺负一二,现如今没想到性情大变,谁还敢这样做,一具死尸倒是想说敢,可上哪去开口说去。 曹昂反而望向曹休,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文烈,曹营是何时遭遇张绣叛军的袭击?约莫持续了多久?” 曹休舒缓了下心绪,多年来走南闯北的见识让他沉下心来,简单估算了下时间道: “大概丑时三刻,现如今尚未平定张绣军叛乱。” 真会挑时候……曹昂侧过身,继续问道: “如果张绣麾下将士反叛的时间在黄昏时候,我军诸将多久能解决掉他们吗?” 曹休想了想道: “一刻钟内。” 他对此很有信心,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算你张绣趁着夜半反叛,结果呢,近一万个士卒喊得山崩地裂,手持汉家斩奴刀从阵前冲到营中大帐处,结果坚持了可有两刻钟?可能坚持两刻钟?一方可谓披坚执锐,另一方还在睡梦中蒙蒙糊糊,想现在淯水河边,张绣叛军早就收拢残兵逃亡荆州刘表去了。 果然,时间上,就给了张绣只有两刻钟的作乱时间,怪不得当时在大街上宣调许诸进城,贾诩不敢也不能直接起兵……如果我当时闹得动静再大一些,贾诩张绣这二人,是否会将叛乱时间定在后一夜……曹昂微微摇头,虽然能直接解释这两人为何会无视他下午的举动,但仔细思量,好像还有很多很多不和谐的地方。 就像曹昂之前想的那样,一壶窖藏多年的老酒,取出后半点滋味没有,不是出鬼了,就是有人作妖了。 曹昂微抬起身子,目视前方,右手拍了拍身前青衣女子的腰间,说了句让她慢一些,不着急赶着去救曹操,然后闭上眼睛,思绪随着马匹一晃一晃。 “如果我按照历史正常进程,什么都不做呢?” “首先没了许褚带着三百虎卫进城,无论曹操还是他,都会第一时间朝着宛城外曹营跑去,其次典韦会因为无防备被胡车儿灌醉杀死……” “而荀彧和曹操为了防备张绣狼子野心,特意在宛城南门处提前埋下几颗死士棋子,假若曹操故意占了邹氏引导张绣反叛,事后便只能从南门逃走。” “张绣又恰好在南门率军伏击,这意味着贾诩早就猜到,或者知晓了曹操此处布局的几颗棋子,若是我什么都不做,最后结局就是曹操带着我逃亡南门,却遇到张绣拦截,八十余个死士趁乱争取了些时间,我将马匹让给曹操……” “这倒是说得过去,脉络清晰,不管前面我如何折腾,最后结果大差不差,只不过,贾诩没想到以宛城侯张绣武道六品的实力,按理说应当是宛城内无人可挡,却败于我手……” 谁能想到一个九品武夫,打赢了名誉天下的宛城侯,打赢了搁哪都是一方诸侯的六品武夫。 “贾诩布局确实周密,提前预料到了曹操的逃离宛城路线,只不过因为我的存在,贾诩没有算到两点,一是曹操没有选择逃离宛城,而是带领三百虎卫留在宛城侯府硬扛着城内守军冲击。” “二是没算到以张绣武道六品的实力,竟然会被我一个小小九品武夫击败。”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曹昂嘴角勾起,缓缓睁开眼睛,心中疑虑消散不少,愈发畅快,这会是他正式踏上三国世界的第一步,也是逐鹿天下的第一步。 曹昂油然想到,如果赵云也在,张绣和贾诩此刻应该在侯府里面求饶。 至于城头上看见那个神神秘秘的年轻道士,曹昂没放在心上,就算放在心上也无从抓起,毕竟天底下走龙游蛇多如牛毛,山上仙师更是喜欢游戏人间。 “子修,听人说你亲手击败了张绣?”曹休见贵公子脸上带了些笑意,便又问了一个从他人处听来是半分不信的问题,就算曹昂展现了不同往日的心性,他也很难相信这件事情。 果然军营内藏不住任何消息,话说我被仙人入梦解惑到底是身边哪个家伙传出去的,就不知道在仙人前面加上个女字……曹昂看了他一眼,当即否认道: “那时张绣体内真气所剩无几,我在前方只不过吸引了张绣的注意,真正击退的张绣的是这位女豪杰。” 曹昂用眼神示意身披的青衣女子才是真正的高手。 曹休见那青衣女子手臂血肉模糊,裸露出白骨一片,心头疑惑解开大半。 宛城侯府已在眼前。 小山般壮硕的汉子终于见到几百骑兵,心中一口紧绷的真气终于松下,忙上前拜道: “许诸见过公子。” 曹昂抛下虎卫长刀,微微按下马头,扶起壮汉肩膀道: “许都尉辛苦。” 随后许诸同曹休商讨起防备事项,分派骑兵占据宛城各处要地,曹昂听得无趣,便当先走进宛城侯府内,先前下午时分他让亲卫想法设法搬到府外的千斤巨石已经没了样子,残缺一大块,倒像是被山上仙人用剑气抹去一般。 宛城侯府内一处庭院里,曹操好不惬意地任由美妇人邹氏捏着肩膀,不时往着石桌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 满身血污的曹昂嘴角动了动,面无表情走了过去,手上砍卷了刀刃的虎卫长刀啪的一声横在石桌上。 一个不小心,气力过大,撞翻了残缺一角的棋盘。 曹操看着自家大儿子曹昂,又看了看耗费大精力才重新摆好的棋盘,一时没有出声。 第三十四章 坐谈 曹昂突然觉得没必要像这般辛辛苦苦跑来。 若非在宛城南门城楼上,当着一众间谍击退了六品武夫张绣,若非一个“仙人入梦”无法解释这一切奇怪现象,若非曹操尚存有几分怀疑没有消退,若非……曹昂揉了揉眉心,自身性格过于“杀伐决绝”,本来可以处理得滴水不漏的事情,现如今反倒成了身上抹也抹不去的嫌疑。 “我对这个世界还是抱有‘游戏人间’的态度,许多事情处理得太过冷血,根本不像一个礼义廉耻学了二十年的人……” 比如随手写了一篇文章两首诗,根本没有考虑这个世界诗歌发展的状况;比如随性摆了一次“拍卖会”,没去考虑这种跳脱举动带来的影响;再比如对张绣、对曹休,完全就是当成了游戏中的小boss,不该如此,不应如此…… 不过事已发生,当重眼前……曹昂舒缓了下臂膀,与六品武夫对战,哪怕有“无双”技能,身体经脉仍是被震得发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当然他那具只有武道九品的身体过于孱弱才是经脉发麻至今的原因。 原想着豪气干云将长刀放在石桌上,让这位大奸雄好好看看这把不到一刻便砍卷了刀刃的虎卫长刀,却控制好力度,一个气力过大,直接将石桌上的棋盘推倒在地。 白子黑子散落一地,不过这才有点谪仙人的随意落子布局的样子。 动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棋盘残缺了一角,没固定住在石桌上,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诱因……于心中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曹昂侧过身体,轻轻拍了下正要给他更换一身干净衣裳的子衿。 青衣女子停下动作,不解贵公子何意。 “有没有能让白骨生肉的灵丹妙药?”曹昂没提那些跌落于地的黑白棋子,望向曹操问道。 曹操笑着看去,只是点点头。 “有就可以,你歇着去,记得早些上药,别耽搁太久。”曹昂简单交代几句,又对美妇人邹氏说了句,“来替我换身衣服。” 虽然他行动自如,但许多事情还是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邹氏眼眸流转,先用眼神请示了下中年男人,见其没做反应,便大着胆子上前接过子衿手里那身干净的雪白衣袍,听说这件白袍从龙虎山天师府以五雷正法锻造的灵器上截取布料一段,再请山上女子仙师密织而成。 邹氏动作轻柔地给贵公子换上,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贵公子大发雷霆。 子衿正要离去,却又突然被曹操叫住。 曹操不知从哪里取出一粒拇指大小的金色丹药,随手抛给浑身伤痕累累的青衣女子,根本没解释是什么药物,问了子衿一句: “如今距离武道六品还差多远?” 同样也没问这金色丹药是何药物,子衿直接吞下边调息着体内真气,边抱拳回道: “还需三年。” “三年,不算慢,一身真气除了要打磨,你那身拳意也得砥砺一二,张绣这场对战,于你刚刚好,轻了挠痒痒无甚作用,重了打断真气再无上升之路。” 曹操轻轻颔首,又看向自家大儿子,据探子来报,眼前这个风灵玉秀、神情俊朗的年轻人可是亲手击败了张绣。 以武道九品的实力,击败一位名震天下的六品武夫。 而且来的路上,顺手打杀了两个骑督? 曹操摸着石桌上刀刃残缺的虎卫长刀,笑问道: “张绣败走出逃,贾诩不知所踪,子修,不打算给我说说其中情况?” 曹昂不见异常地坐于石桌前,趁着给自己倒了杯酒水的时间,想着该如何作答,他轻轻抿了一口,味苦涩。 宛城百姓酿造的酒水,用的是南阳这片沃土产的稻米,在每年九月九日重阳佳节酿造而成,味道极烈,如饮火烛,此酒也被人称为双阳酒,大概是取了南阳与重阳二名里的好意。 “咳咳……” 被这双阳酒呛了一口,曹昂连咳几声,嗓子冒火,身后邹氏连忙轻拍着他的后背,似是咳在他身疼在她心上。 终究受不了背后这份热情重量,曹昂先让邹氏回到曹操身边,然后轻声说道: “这有何好说的,张绣只有一口真气,被城内死士们耗费去大半真气,又被子衿一人拦住,张绣那一口真气消耗殆尽,趁此贼缓口气的功夫,一个侥幸而已。” 美妇人邹氏水一般美眸难掩惊异,越听越是心惊,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虽然听见府外震震马蹄,邹氏已然知晓自家侄子输了宛城这场,但堂堂六品武夫,纵横天下的宛城侯竟然败得如此狼狈,可有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回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邹氏心情别是一般滋味。 “侥幸!” 曹操哈哈一笑,石桌上刀刃卷起的虎卫长刀分外刺手,他没追根究底问下去: “侥幸那就侥幸,赢了就行!” 接着他又拿过酒杯,嗅了嗅却没有喝下,嗓音颇有些自得道: “张绣败逃,意料之中,贾诩藏匿,不出所料,不过我听说,是你亲手打败了张绣?” 听到这话,邹氏红唇张开,再看眼前这男子,如同见了鬼一般。 一个多少年徘徊在九品的年轻人,竟然能打败六品武夫,哪怕是有侥幸因素,平日里听的话本也不敢这样说。 “听谁说的?”曹昂默默收起长刀,交予身旁青衣女子,让她先行下去。 曹操笑容如旧,没有回答自家儿子的问题,反倒仔细盯着曹昂看了许久,缓缓问道: “第一次上战场就得如此大胜,现今打算亲自领兵吗?” “你这个年龄,按理说应该在军营里历练三年了,前些年你母亲一直拦着,舍不得你受到半点皮肉之苦,现今经过宛城这一战,子修你作何想?” 作何感想?不如你打天下去,我坐守其成……所谓魏王战天下,世子守疆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曹昂腹诽几句,神色平静,故作思考了一会才说道: “不如父亲将藏在宛城南门那百余名死士都拨给我,颍川人士杜袭也跟着我,另外再给虎卫五十人。” 这是他思考很久的问题,宛城南门城楼上与张绣一战后,招兵买马组建新军这个问题必须要提上日程,不管这个三国世界如何变化,人类永远才是主流,哪怕是那具有搬山蹈海力气的六品武夫,折损一千执戟步兵也能将其强行拿下,若是身披重甲,骑配战马的重骑兵,仅仅三百人,就足够取了六品武夫的项上人头。 除此之外还有他的武道修为,当尽快破镜入八品,争取这具身体能承载更多的灵气与真气,这样才能配好“太虚幻境”内的技能。 至于获得神秘面板太虚幻境里的第三个技能,则是接下来最为重要、最为紧迫的事情。 不过目前神秘面板内还剩下的两个技能,曹昂都没有看中,因为两个技能全都是偏于谋断策略的技能,对于曹昂来说,目前最需要的还是强力杀敌手段。 “无双”技能六个时辰内只能使用一次,虽然威力强劲,但缺点明显,只能当成一记妙手来用,常规对敌手段,还得寻找更好的技能。 神秘面板“太虚幻境”内的三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一个,不像面板内的技能,只有三个技能全部消失才会更新出新的三个技能,面板任务是消失一个,便会自动更新出一个,可以刷新,同样需要消耗一颗星石。 这时,曹操笑声霍然打断他的沉思。 “不过一百五十人,当年我起兵的时候,想尽办法凑够千人,不用再多些?” 第三十五章 青梅煮酒 一 曹操早年散尽家财起兵陈留,却只招得一千五百零三人,后来有了点声名,天下散落四处的曹氏、夏侯氏两姓族人投奔而来的人也多了些,凑够五千人马会军十八路诸侯,可惜汴水遇徐荣,侥幸得曹洪让马而逃,其后扬州募兵,破黄巾、败袁术、斩异族、击吕布,到得宛城征讨张绣之时,步卒三万,骑兵两千,马匹五千余。 所以哪怕只要这一百五十人,曹操心头都会疼上一阵,而且曹营虎卫更是心腹中的心腹,随意挑虎卫一人,外出领军都是千人将才。 曹昂摇了摇头道: “兵贵精而不贵多,将在谋而不在勇。” 最重要的是,还是缺钱,四万两白银看似很多,但真要招募人马,几个月不用便要被吃尽……理了理面料极好的,传闻来自龙虎山天师府的白袍衣袖,曹昂在心中又补上一句。 山下四万两白银,粗略算起来,勉强可以招募一千精锐骑士,不过能不能凑齐一千匹战马,这件事倒没有疑问,因为根本不可能。 据曹休所言,目前曹氏军营中,骑兵不过三千人,马匹不过五千匹,其中战马仅有二千二百匹。 五千匹马儿,驮马劣马等约占了一大半。 如今曹氏军营的组成,由曹操亲自统帅一支军队,下辖一众曹氏族将,夏侯渊夏侯惇各领一支军队,外姓将军于禁、徐晃等人受到曹氏将领节制,也有单独领兵的资格。 另外曹营还有一支现有曹纯、曹真、曹休、曹洪四人组成将军团的虎豹骑,军中骄楚大多入选此军,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曹氏重兵。 “将在谋而不在勇……”咂摸了几口,曹操放下酒杯,嗤笑一声,“从哪处学来的新语,眼光狭隘到街边瞎子见了都觉得可怜。” 狭隘? 那这就不得不得提汴水遇徐荣,潼关败马超,赤壁遭东风,汉中战刘备了……老曹这人用兵奇诡,经常自己带人上,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看不上倒也正常……曹昂又喝了口双阳酒,没答话。 实在不忍心揭穿曹操的短。 一壶酒很快喝尽。 曹操让邹氏进入房屋中取出云荡金樽,架在火炉上,又遣亲卫几名从庭院边上的梅花树上摘下梅子,搁放在银盘上。 唐二等诸多曹昂的亲卫,早被曹操安排去了别处,至于到底去做什么,曹昂没问,曹操没说。 曹昂单手托腮,盯着梅花结出的梅子,又抬头看了看庭院里的梅花,心头忽然蹦出个疑惑。 东汉末年有没有梅花不好说,但冬日里的梅花还能还能结出梅子? 我怎么记得青梅煮酒用的梅子,是青梅子,这正月开花的梅树怎么可能结出青梅……曹昂用手指戳了盘中淡青色梅子两下,梆硬梆硬,堪比上辈子见过的某种异物。 这鬼东西长成这样,真能吃? 果然历史就是这样,证明存在很简单,证明没有异常困难。 他抬头望去,只见邹氏动作轻柔,将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梅子放于樽中,银质汤勺缓缓搅动着,不多时便盛出两杯梅子酒。 曹操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继续说道: 兵贵精而不贵多,道理有几分,但不多,子修你可知为何?” “不清楚,但我知道茴字的四种写法。”将邹氏递来酒杯推放在一旁,曹昂笑答一句。 曹操疑惑望去,盯着曹昂又看了许久,见儿子没做任何解释,他放下酒杯,缓缓说道: “杀意,每个人都有,放出来很容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浮尸百万,不过都是杀意最后化为实际行动,但能不能收回去,以何种方式收回去,一个人的大道根本就在这里。” “你初次上了战场,杀得过瘾尽兴,赢下了南门攻守战,是件好事,敢向这座天下拔刀说一句老子最大,很好,年轻人,口气都大,敢向一方枭雄张绣拔刀,非常好,拔刀砍得就是这些山巅大人物,可拔刀对自己人,就为了几句话语,杀了营中得力战将,不提当初如何想,现在子修你觉得合适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这是对我的怀疑又消了几分?曹昂眉头一挑,跟着放下酒杯,想了想如果是曹操面对这件事情会作何选择,片刻后他选择依本心回答: “照杀无误。” 无他,穿越这一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于曹昂而言,活着的确有意思,美人美酒与美景都值得留恋一二,但除此之外却无多少牵挂,所以无所畏惧,死去最多可惜几句,没将这汉祚延续下去,没在史书上刻下名字等等,除此之外遗憾也没有几个,所以随心所欲。 哪怕今夜那两个骑督换成至圣先师、道门三清、佛祖观音,曹昂依旧照砍不误。 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不念生,奈何以生惜之? 曹操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停地喝着酒,又倒酒,一口又一口。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年轻人机警有权变,任侠放荡,望着青史垂名。 也有个少年,五花马,千金裘,酒万觞,纵横长安千万里,几曾着眼看王侯。 当浮一大白。 不再过问此事,没再说些言语教化,曹操笑道: “募兵之事好说,用兵之事当如何?” “我现在不会用兵,为将募兵之事,会先让杜袭、子衿在旁协助。”曹昂轻声回道。 宛城南门一战,他对颍川四俊之一的杜袭大为赞赏,死战不退,有勇有谋,可谓大才。 曹操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抿了口梅子酒,感受一番正月梅花的气息,又问道: “继续说说,子修你打算如何从无到有,彻底掌握一支新军队。” 对此一无所知的曹昂只能沉默片刻,手指轻敲石桌,缓缓道: “先用宛城内一百位死士,和虎贲营中五十名虎卫作为基础,以此慢慢选挑民中优壮者,先募兵五百,再以五百人往上去扩充,直到三千人,战马购置之事还需要等等,河内如今被羌胡野狗占据,棘手。” 曹操点点头,从镶金嵌银的酒樽中捞出几枚煮烂的梅子,没说这个想法的优劣,笑看向曹昂道: “那这千人军队,日后开支当如何解决?” 我要是知道如何解决,早就骑着赤兔马抢了貂蝉自己做那天下第一人去了……曹昂撇撇嘴,没去回答,权当作没有听见。 曹操不以为意,以为子修确实没有听清,便正要开口再问,突地府外先传来一声,便见许诸领着一军士匆匆赶来。 “主公,大事不好!” “二公子被反贼兵劫掠走了!” 第三十六章 青梅煮酒 二 曹丕那坏小子被张绣叛军劫走了?还有这种好事,真是人在家中坐,福报天上来……曹昂眉头一动,就要拿起身前酒杯一饮而尽,不过却因为酒杯里的异物及时停下动作。 曹操默然无声,手掌中的酒杯转了又转,这才轻声说道: “细说。” 那军士得到许诸应许后,俯身抱拳道: “二公子夜间与曹将军安民在宛城春香楼游乐,正与那个青楼女子唯韵……二公子与青楼女子唯韵畅谈人生命数的时候……” 憋了半天,这军士终于从酒肆说书先生那里绞尽脑汁想出个文人雅词,偷偷抬眼见主公并无反应,继续说道: “正当此时,青楼内突有张绣贼军闯入春香楼唯韵房中,二公子不幸被俘,部曲将军战死。” “此后贼军出了青楼后,一路疾驰直奔北门,据说是逃亡荆州方向。” 二公子曹昂,部曲将曹治,字安民。 曹操没说话,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放下酒杯,挥手让军士先行退去,而后望向许诸道: “情况可属实?” “末将已派人调查过,军探秘密调查出二公子的确被叛军抓走,详细情况还要等第二波探子回复。”许诸抱拳道。 “为何这群叛军能准确找到子桓所在的地方?” 无人回答曹操,这可能需要去问问那群叛军为何如此。 “子桓这孩子,从小聪慧。”曹操摇头自顾自说道,“那年记得这孩子刚出生那会儿,天空飘过一大团青色云气,就好像帝王车驾的华盖,整整持续了一整体,而且还有学宫里面的圣人都亲自送来一棵玉竹……可惜一语成谶,未及弱冠便遭此为难……” 曹昂却道: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唯倜傥非常非常之人称焉,早点遭受磨难,将来也有成材的机会,不至于一辈子都是小家子文人酸腐气。” “子修,你幼弟被俘,何来如此言语?”曹操皱眉反问。 曹昂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说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倘若连这点磨难都挺不过去,不如早早在史书上留下一句就行,又何必这一生碌碌无为。” “既然子桓已遇不测,还是尽早知会许都亲友,尽快下葬吧。” “子修你……怎的丝毫不念及兄弟情谊?那可是你的手足同胞,亲生兄弟啊……”曹操微微前倾身体。 美妇人邹氏美眸睁大,没想到曹氏子弟内部争斗到了这个地方,看来她也要提前考量该投哪方势力去了,不过在此之前,她眼睛微动,想着要不要找个由头提前离开这里,这般家事被外人知晓,恐怕会有不测。 子衿神色如常,没在意父子二人的对话,心思放在境界打磨上,此番与张绣对战,收获不小,虽然体魄惨不忍睹,但至少自身那份拳意愈发凝纯,这让她对武道六品的境界又多了几分自信。 听见曹操反问,曹昂根本没去回答,单单看着他,也不再说话。 这是他考虑很久的问题,那小王八曹丕总是在暗处背后捅刀子,无论他曹昂作何应对,身为兄长的他肯定逃不掉某些责罚,而曹丕倒是可以借着未及冠未成年胡闹非为,与其这样束手无策,不如直接在曹操面前激化扩大矛盾。 一旦兄弟两人不对付这件事情传出去,最坏的结果无非变成袁绍袁术那样,而他曹昂则可以避免很多还在酝酿中的危险,一肚子坏水的曹丕若是再敢阴阳怪气搞些事情,曹昂就有了非常好的动手理由,哪怕是许都那群支持曹丕的老狐狸都会无话可说。 而且曹操自从凤凰台后就没相信过他,与其事事顺着这中年男人的意思,不如直接表现出各种奇怪之处,让这位生性多疑的奸雄好好去猜猜。 曹操同着大儿子对视许久,无言,背对着许诸吩咐道: “着二百虎卫赶往典韦都尉处,再遣派轻骑三百,四处搜索,切莫放过城外一处。” 心中打鼓不停的许诸抱拳应声,疾步离去。 曹操盯着某个号称“孤松独立,玉山将崩”的儿子,缓缓说道: “虽然子桓偶尔会说些不称心的言论,但不管怎么说,子修你也不该这样,幼弟被俘,值此危难当共立一心……” “父亲说得既是。”曹昂见好就收,今夜见曹操的目的已是三成其二。 南门城楼张绣败逃,只言片语打发过去,曹操信不信无所谓,一个战力能够击败六品武夫的亲儿子,曹操自己都能帮着能够扫除一切疑虑,关键还是在“亲子”二字上;与曹丕矛盾激化,另外一层意思便是将自己身份牢固定在曹操的儿子上,加重“亲子”二字的分量,其他事情不过顺手而为。 第三件事情,是他暗中送给典韦密信,告知胡车儿欲要盗戟。 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再将仙人入梦拿来解释一通,不过如果联想到他今日在宛城所作的一切,曹昂担心曹操会得出一个曹昂“生而知之”的结论,若真如此,曹昂难以料定这位奸雄会不会动了杀心,同样他也不敢去赌这奸雄心中到底作何想。 知晓未来发生的事情,难不成仙人入梦还说这个?曹昂觉得曹操大概率会将自己拘押囚禁起来,虽然用好吃好喝美酒美人供奉起来,但是他终生都将面壁独生不得自由。 提前预料到一件事情,那是棋士,当赏一个官职;预先料想到十件事情,那是国手,当以国士待之;可未来百年事情全都刻在记忆里,偏偏此人手无缚鸡之力,死亡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果。 还是实力不够强,不然哪里需要苦心积虑想这么多……曹操到现在没说出这件事情,典韦也不知道去哪了,我要不要先解释下……曹昂迅速否定后一个想法,要是自己提出来,与那贼喊捉贼有何不同。 摆弄着酒杯,曹昂没话找话问道: “曹营诸将还未击溃张绣军,父亲不去看看?” “插标卖首之辈,若是连这些人都拿不下,那就该换人为将了。”曹昂神色淡然道。 曹昂又问道: “从张绣举城投降,到今夜叛乱,这段时间贾诩此人何在?听说当年祸乱汉室,皆是此人毒计,若如此,今夜宛城张绣反叛,不该结束得这么快才对。” “贾诩?”曹操捻着下巴胡须,摆摆手道,“此人另有图谋,同那张绣不是一路人,无需考虑。” 另有图谋,不是一路人?话非要说一半……忍住回怼的冲动,曹昂嘴角微动,虽然很想知道曹操脑袋里都藏着些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没这资格。 大汉司空曹操长子又如何,能坐下下棋的人哪个不是一方枭雄。 这时,曹操不知从哪取出一封密信,正面篆刻有曹昂二字。 “子修啊,你又是如何得知那黄毛怪胡车儿欲对典都尉动手?” 终于来了,曹昂故作惊讶,只见曹操神色如旧,看不出什么异常。 “而且怎么就预料到胡车儿想要偷走典韦那对重戟,而不是于酒水中下上毒药,取了他性命?” 果然,如今一举一动都逃不了曹操的耳目,看来典韦已经见过曹操,另得任务,怪不得没有按照我的指示,赶去宛城南门城楼……曹曹昂接过密信,轻声回道: “这件事情我思虑很久,最终在那凤凰台上得到父亲的回答后,才确认下来,若非父亲给与的几点教诲,若非凤凰台上父亲那一通真知灼见,这封信就算写出也很难送到典都尉手中。” 他极力将这件事情推到曹操身上。 曹操取出一金樽,给长子倒了杯酒。 “胡车儿今夜邀请典韦喝酒此事,在我意料之中,就像父亲所说那样,张绣此人必定谋反,所以借此结果不断衍生出去,最后线头汇聚一点,也就是张绣贾诩他们最终目的,不过是杀掉……”曹昂以目光示意,张绣想要干掉你。 “要如何达到这个目的,都尉典韦必须引开,至于如何将典韦引开,无外乎就那几种……” “至于为何预料到胡车儿选择盗戟,而非下毒……”曹昂很想说一句我怎么知道贾诩是怎么想的,胡车儿又为何这样做,但已经给出答案的他只能找补解释,“寻常武夫体内一口真气没散,对于违纪情况还是有所警惕,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同样为了事发后对付典韦,盗取武器,显然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另外……” 交代完前因后果,扯出一大堆猜测,以及对贾诩布局的判断,曹昂最后总结了一句道: “父亲难道忘了当年夜献董贼宝刀之事?” 第三十七章 青梅煮酒 三 夜献七星宝刀于董贼? 思及少年英烈往事,曹操痛饮青梅酒一杯。 想当年,董贼作乱于长安,行那废帝之事,满朝文武公卿敢怒不敢言,只他一人为酬汉业忍辱负重,取那传闻蚩尤战于涿鹿之刃,借着夜色,带绣冬、七星二刀,以荆轲刺秦王有死无生之志,马不停蹄奔赴董贼巢穴,惜哉事泄于三姓家奴之手,功败垂成,此乃天不怜见我煌煌大汉! 浮一大白,曹操作恍然大悟状,长声叹息道: “原来如此,子修真是文韬武略兼备,胜于我军诸将多矣。” “数天下群雄英豪,唯子修……” 曹昂嘴角猛地抽动一下,就要止住曹操继续往下说去。 因为上一次青梅煮酒,曹操拉着刘备的手说天下英雄就他们二人,结果吓得刘备连夜跑路,现在又来上这么一句,估摸着心中没藏什么好事。 “主公,大事不好!” 没等曹昂打断曹操的话,许诸高呼一声,一路急行,身后领着两名穿着青色盔甲衣饰的将领。 头顶青巾,肩环青甲,看其盔甲样式应该是青州军的军士。 曹操曾于济北大败青州兵,收其三十五黄巾降兵,待之甚厚,特遣专人定制军队盔甲格式,整编壮男青力者为青州军,军纪一般,战斗力同样一般,唯一一场胜场还是屠掠徐州妇孺老幼。 “主公,破虏校尉于禁反叛,于军营举兵内部响应张绣军,残杀青州军后占据淯水!”许诸先行禀告,而后两名青州军校尉字字血泪,句句钻心称述于禁罪行。 曹操眸光一缩,手中酒杯落在地上,哐镗作响。 “于禁反了?” “于禁率军残杀同军将士,青州军死者数千,横尸遍野!”那青州兵校尉哀叹道。 “这……” “主公,允我领骑兵一千,最多两刻,就砍了割下于禁首级!”许诸怒气冲天,当即就要请战,砍了叛贼脑袋。 “于禁怎么会反叛呢?我待之优厚,情同手足,没有反叛的理由……” 曹操起身徘徊一阵,思索良久,望向曹昂道: “子修,你怎么看?” 本不想回答曹操这个问题的曹昂,担心因为自己的到来,引起历史时间线的变动,如果袁绍南下黄河之时,若无于禁死命抵挡,官渡胜负犹未可知。 心中叹息一声,他故意思考了好一会儿,尽量不再引起曹操疑虑道: “离天明不过一个多时辰,不如暂且等一等,现如今尽快让各军严守军营。” 他原想着直接提剑砍了那报信的青州兵,因为从后事来看,于禁率军追杀一众青州军士兵,原因是青州军被张绣叛军冲散后,不想着逃命重新整队,反倒是沿途劫掠平民百姓,而这些被追杀的青州军士兵反倒先行告状。 但是曹昂忽然觉得一个从未涉及过军营军队事情的纨绔公子,哪里会知晓到这些东西,如今他已经让曹操疑虑大增,若是继续不作掩饰生而知之,恐怕迟早会摸清楚他的虚实。 不如说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将来此事若是引起不便,事后还能找补一二。 “公子,于禁那厮可是杀得我军将士尸陈淯水啊,岂能等到天明,我军将士危在旦夕!”那报信的青州军校尉哭哀道。 曹操负手在后,并不言语,倒是把许诸急得怒火冲天,恨不得得了曹操的军令马踏淯水河外。 曹昂不再言语,显然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却不料曹操又坐回了石桌前,单手按于膝上道: “子修,继续往下说。” 说你妹的继续往下说……曹昂嘴角微动,右手扶住额头,装作苦苦思索模样,不发一言。 直到又被曹操催促了两遍,无法躲过,他才在这件事情外轻轻点了一下,没过多深入道: “于禁领军在外,先不说他有无反叛,单论一点,为何要率军攻打你们青州军?” “当然于禁正要反叛,却遇见我军将士,为了不惊动主公……”那青州军校尉越说声音则越小,最后只道,“谁知道于禁为何要攻打我们,一个反叛的乱军做什么,这叫我等如何去想?” “主公,还请早下决断!迟恐生变啊!”许诸心急难耐,急声催促道。 “子修,你且展开详细说说,为何于禁不是反叛?”曹操没理会许诸等人,单单追着曹昂不放,看架势必须要曹昂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怎么详细说说,总不能告诉你这鬼东西的结果,就是于禁忠于曹氏,这群青州兵谎报军情……曹昂突然有些后悔坐在这里,只得以点拨的方式启发道: “我不了解军中行事如何,但以常理来说,此时我曹氏诸将皆已经平定军营骚动,各自整军等待号令,此时张绣败逃出城,贾诩不知所踪,城外淯水张绣军群龙无首,待到天明就会自行散去,于禁若早有图谋,为何非要等张绣兵败再反?” “这……”许诸听得这番言论好生有理,不过又问道: “可为何于禁要追杀青州军?”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就算于禁真如曹昂所说没有反叛的意图,可随意攻击己方军队,他于禁有几颗脑袋去做这种事情。 哪有追杀同军千人,最后却说没有反叛,这不是公报私仇?更应该剥夺兵权,严受军法处置? “所以呢,诸位到底着急什么?”曹昂轻轻敲击着石桌,眉头微动,“既然确定了于禁未有反叛的意图,那就等到天亮了后,他自己来解释便是。” 许诸同着两名青州军校尉看了又看,都看出对方无话可说,但心下仍有不甘,军中大事岂可儿戏,只得抱拳请求曹操做出决断。 曹操微颔首道: “子修言之有理,言之有据,此事不急,你等先行下去,等于禁前来,我让你们亲自对峙一番。” 那青州军校尉还想着说些什么,但被许诸瞪了一眼后,将未说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几人言论之际,这时又有几名虎卫疾步前来,递交给曹操书信一封。 “破虏校尉于禁,特命人送来书信一封,并附言语,请主公明鉴。” 曹操霍然站起身,接过那封于禁遣人送来的书信: “来得好!今日便要看看于禁到底作何解释。” 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曹操将信打开,粗略看完,而后不动声色将这封信塞进邹氏胸前。 “读给诸位听听。” 邹氏接过只有几行小字的信,嗓音柔柔道: “末将于禁,讨平张绣军叛,于回军途中遇青州军千余士卒劫掠百姓……” 第三十八章 公子其为人也 邹氏震惊不已,这份密信,真是越读越是心惊,这信上所说,竟然真如同曹昂说得一样,分毫不差。 密信上,于禁不仅解释了为何要追杀青州军士卒,而且最后还说了一句“明公多智,禁本欲平明亲自至城告罪,奈何谣言四起,故命人送密信一封,以呈明公”。 邹氏再看向曹昂时,也无了原本那份小小心思,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看错一个人正常得很。看不懂一个人就很不正常了。 长袖善舞,委曲求全,不过是想在这乱世活下去,至于背后靠着的是哪棵树活着,靠的是张济张绣还是曹操,邹氏心中根本无所谓,本就是以色侍人搏个善终,哪有那么多选择。 只是她的确没想到,当初见到曹氏长子,邹氏只当这人如那传闻中一般不堪,但是一番亲身经历亲眼见识下来,反倒被这人气度学识深深折服,大抵世间贵公子,难出其右。 许诸手按虎卫长刀,越听这封信,粗犷眉头越是紧皱,当他听见劫掠百姓四个字后,冷哼一声,手中长刀一横。 身旁两个青州军校尉突然跪倒在地上,膝盖仿佛被那千斤重斧砍碎一般,只得哀求不断。 剩下的言语没再听下去,也不用继续听下去,诸横跨一步,虎卫长刀架在其中一名青州军校尉脖子后。 “主公,这贼厮不仅扰乱军纪,谎报军情,而且还煽动军心,论军纪当处死!” 那名青州军校尉冷汗直流,嗓音颤抖道: “主公,我等也不知这士兵沿途抢劫百姓,更不知于禁将军为何攻打,实乃冤枉啊……” “是啊主公,天大的冤枉……我二人见那于禁追杀青州军士兵,只想着紧快将这事告知主公,哪里会想到这般情况……”另一名青州军校尉泪如雨下,指望着主公不念功劳也念苦劳,将这劫杀百姓的事情全部推诿出去。 曹操看向愈发顺眼的曹昂,笑问一句: “子修以为,这二人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当然要按军法处置,反正曹营那群骄兵悍将,一个个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群只会屠掠百姓的青州军……曹昂心中虽然对其厌烦,却没再多言,今日再多说些言语,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将来那场漫天大火的赤壁之战都说出来了。 比如这群青州兵至今为止,最为出色的战绩,或者说唯一赢下的一场战争,就是屠杀了徐州上万生灵,屠杀得琅琊诸葛氏弃乡而逃,其中便有一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的少年。 好巧不巧的是,屠掠徐州的正是大奸雄大汉栋梁,救援徐州的反而是某个东拼西凑五千人的大耳贼。 曹氏军队军纪相对而言还算严明,否则也不会三分天下占据其二,虽然时有城破屠城之事,但这个时代便是如此,围而不降者城破必屠,这是一个天底下将领都默认的事情,也算是给与手底下一群如饥似渴将士们的奖赏,如若曹操军队真如后世说书先生说得那般不堪,中原大地最后还会姓曹? 这个乱世,可能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那位大汉皇叔了。 “听凭父亲处置。”曹昂突然有些想喝酒,端起酒杯,酒杯中形状怪异的青梅子再次让他止住了这个念头。 曹操大手一挥: “你等念是初犯,不知过错,但绕掠百姓,乱我军心,革职待处,戴罪立功。” 两个青州军校尉以头抢地,哭爹喊娘,连忙道是,此番幸得主公开恩,激动得看见曹操如同看见再生父母一般,只恨不能尽快战场杀敌尽忠尽孝。 非常简单的施予恩惠,这二人将来只会怪我为何如此多事,却不会对曹操有任何怨念,甚至若是日后再得一些蝇头小利,只会对曹操更加感恩戴德……曹昂若有所思,见今日目的已经达到,准备找个由头离开此处,今夜击败张绣,本该是个乐呵呵的一日,没想到卷入这些军营纷争当中。 一番吩咐,许诸几人得军令已然快步离去。 曹操坐在石桌前,指节倒扣于石桌上,呵呵笑道: “未有亲身见识,便知百里之事,可谓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子修真不负为父所望也。” 曹昂一本正经道: “此言差矣,今夜就算无我,曹营众将依旧可以击退张绣军,宛城内张绣也许残留一口气,但最终结果不会改变。” “而且今夜宛城之战,最终一切的结果,父亲不是早已预料到了?”他极力将此战功劳推往曹操身上,将撇得一干二净,起身拱手道,“宛城可无我,不可无将军,天下可无我曹子修,不可无大汉司空!” 曹昂自己都有些腻歪,这些话说出口真是半点面皮不要。 听闻此言,曹操哈哈大笑一声,站起身坦然受儿子一拜,大有舍我谁能有此般智谋的气概: “虽有此所料,但子修所作所为,无愧我曹家长子!” “小昂公子料敌为先,明公处变不惊稳如泰山,败此反贼,当真我汉室复兴有望,奴家听得心中好生欢喜。”邹氏跟着笑道,心一狠当即将自己同张绣一伙划分开来。 曹操没理这位美妇人,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摘掉不小心碰染上衣服的青梅子,笑问道: “子修可要随我回营?” 曹昂摇头道: “今日消耗甚大,急需要休息一番,父亲当以处理军营要事为重。”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太虚幻境”的第三个技能必须要拿到手,比如要好好休息一下。 曹操轻轻颔首,先是让一众士兵忙活着搬出侯府库藏的上好药材,搁放在中堂内,而后对着自家大儿子一番好生教诲,人生哲言不断,最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石桌上青梅酒早已喝尽,便按住曹昂的肩头,让他坐着不必送行,领着一干人等离开侯府,上马直奔军营。 临行前,曹操望向哪还有半点神仙模样的侯府,想必那位修道修到脑子坏掉的大能修士见到此般景况,心疼得厉害,一想到这,他放声大笑,甚至开心。 只要那群高高在上的狗屁仙人不好受,他曹操就会非常开心。 凤妻凰友?治国修身?驾凤凰飞升? 身子骨都埋土里化成黄骨头了,除了些修仙传闻沦为笑谈,一辈子对这大好河山可有半分裨益? 曹操目光随之穿过门堂,穿过残破不堪的庭院,一直落到那个石桌前侧身翻检灵药的年轻人身上,落在那个留下一个修长身影的雪白长袍年轻人。 “你说,曹昂今日如何?”离去前,曹操收回目光,微侧脑袋,笑着询问身边一骑上的美妇人。 邹氏一同看去,嗓音柔柔不失妩媚道: “依奴家所见,子修公子真真风灵玉秀、神情俊朗,令人……” 曹操笑了笑,没等她说完,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轻夹马腹,疾驰出城而去。 邹氏最后望了眼侯府内那个年轻人,脑海中并无特殊的一幕,却直到她随着曹操出了宛城也没有散去。 白袍年轻人留下一道修长背影,那人似乎正挑选着满庭院的山上灵药,只不过时不时摇摇头。 第三十九章 浩然气象 南阳书院。 一座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寒风吹来,烛光摇晃着地上两道长长人影。 书院山长宋敛降静静安坐着,双眼紧闭,手指掐诀,并不言语。 他左手旁,正上方,挂着一副至圣先师的画像,画像前跪着两名身着儒衫的学子。 正是今夜在南阳书院里面巡查异常的两个年轻儒生。 山长宋敛降旁边的桌案上,一棵只有常人手臂长短的青色竹根放在上面,根部有些凝于实质的波动,这无形波环不停放大,然后又缩小,如稚儿呼吸一般起伏反复。 名为安仁的少年学子偷偷抬头瞄了眼画像旁的山长大人,膝盖酸痛得要命,他和师兄章明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还要久,可山长大人依然闭口不言,似乎是要罚跪他们两人到天明。 少年左右动了动,动作极其轻微,一个饯蜜糖果悄然划到手心里,嘴巴里似乎凭空出现了些麝香、杨梅的酸甜味道,少年没有偷摸吞掉糖果,反而将手掌朝右侧横移了些,碰了碰师兄章明的手指。 年龄要比身旁少年大上不少的年轻儒生被碰了下,生气望去,见小师弟眼巴巴望着自己,心头一软,却没去接过糖果,双手按于膝盖上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山长大人的发落。 虽然名为章明的年轻儒生不知道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的就同小师弟两人睡倒在草丛中,但山长大人将他们二人唤来,罚跪在至圣先师画像前,这显然是出了大问题。 哪怕当初学宫一位圣人来到书院讲学,台下座中有个前一夜没睡好觉的学子瞌睡沉沉,说了几句梦话惹得哄堂大笑,山长大人也没有像这般处置过,只是口头训斥了几句,外加打了几次戒尺而已。 章明心生疑惑,不知今夜书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而作为今夜书院巡查的他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想要开口询问山长大人到底为何要让他们罚跪在这里,章明忽地想起书院里流传已久某些耸人听闻的传闻,心中疑虑迭生,不敢有任何造次言语,低下脑袋等待着山长大人的处罚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口中的糖果没有发生任何声音就被吃了个干净,安仁摇晃着身体,微微抬起膝盖,正要拿出第二枚饯蜜糖果的时候,山长宋敛降霍然睁开双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安仁摇摇晃晃差点倒下,好在及时稳住身体,低垂下脑袋,收藏好衣袖里的饯蜜糖果。 宋敛降站起身,冷哼一声。 先是对着画像里的至圣先师作长揖拜了拜,然后这位山长大人心念微动,至圣先师的画像便悄然自行卷起,飘落于手中。 他将卷起的画像放在桌案上,缓步走到一大一小两个学子身前。 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宋敛降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章明的脑袋。 接着用力往下一拧,重重向着地面砸去。 跪在地上的年轻学子顿时头破血流。 “山长,你这是为何……”章明眼神恍惚,喃喃问道。 宋敛降冷哼一声,提起章明的衣领,直接将其撞向城壁上。 血流不止,血红一片。 章明瘫倒在地,抽搐不停。 少年学子一时忘了动作,呆呆看着,惊恐失措。 犹不解气,宋敛降无声飘荡双袖,一脚踩中章明的脑袋,脚尖在这个逐渐模糊意识的年轻学子脑袋转了转,最后又是一脚,将已经昏死过去的章明踹到了房间门口处。 “猪狗不如的东西,看个门都看不住!” 宋敛降儒绣飘摇不已,心头怒火愈烧愈旺,自己离开书院前,特意将那鉴玉交给这资质粗鄙的学生,没想到这狗东西用行为告诉他,的确没有看走远,就是一个愚蠢至极的蠢货。 瞧见跪在门口的少年摇摇晃晃几近晕倒,宋敛降冷哼一声,一脚将地上半死不活的章明踢到少年面前。 血水溅了少年一脸,不管不顾,少年忽地大声哭喊起来。 “聒噪!” 宋敛降一步踏出,这个机缘巧合来到书院里求学的少年本不欲为难他,可这小东西竟然半点不识得眼色,既如此就别怪代替至圣先师教育一番这些蠢货。 “我曾三番五次和你二人强调,夜间巡视察看书院定要细心认真,你等这是向来散漫惯了,不仅学习如此,做事同样如此,真是该死!” 右手一伸,这位山长大人手掌中顿时多了一把戒尺。 宋敛降大手一挥,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哭爹喊娘的少年左侧脸颊顿时血红一片,嘴角血丝深出。 “第一下,罚你跪拜先师不谨。” 那少年更是被这毫无收力的修士一击打得身形倒转,身体直接撞在墙上,额头顿时软了一大块。 灵气微动,那少年自行飘到门口旁,眼睛红肿紧紧闭起,嘴中不停喊着“山长饶命,学生错了,先生饶命,学生错了……”这些求饶话语。 “错了?连错都不知,何谈知错,该打!” 宋敛降不见手软,右手中戒尺一横,又是猛然抽下。 但凡你们这两人没有这么嗜睡,没有这么粗心大意,怎么也该发现到底是谁进入这书院,让你们两人巡逻真是不如随便养一条野狗! 更为气恼的是,不知闯入者用了什么秘法,竟然能直接拔掉整株道德竹,这可是儒家浩然气凝聚而成的道德竹,一枝一叶皆是浩然真气,更可气的是,自己竟然半点推测不出到底是谁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若是让人抓住那狗贼,定要形神俱灭,拘押起身六婆点燃天灯,永远做那哀嚎哭求之事。 宋敛降愈发震怒,扫过嘴角吐血沫的少年,片刻后移开目光,右手霍然掐住章明的脖子,如捏着城外孽畜一般,心中怒气更是如那佛家金刚闯入地狱当中,右手一横,就要掐断章明的脖颈,取其魂魄作为代价植入道德竹中,以祭早已飞升天外的至圣先师。 就在此时,房间中凭空走出一道身影。 这身影伸手按下宋敛降的右臂,拦住这位山长大人的肆意发泄之举。 “人皆草木,孰能无情?”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人根本没去等山长大人说些什么补救言语,满身血污的少年已然离开宋敛降手掌中。 “你来作甚?”见到某位同脉师兄,宋敛降儒袖一甩,“此处南阳书院,我为书院山长,当有问责处罚之权,就算至圣先师来到这里,也得按照学宫规矩办事。” “而且你早就被逐出文脉,哪来的资格脸面再进书院里面?” 那人微微一笑,右手刚好落在这位山长大人的肩头。 如山岳压顶,似泰山当空。 宋敛降膝盖一软,差一些就要跪在那幅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打开悬挂在墙壁上的至圣先师的画像前。 好在那位不讲理的儒衫中年人收了手,一身浩然气重归天地间。 第四十章 敛药 “哼!” 宋敛降肩膀一抖,儒衫飘荡,冷笑一声。 “记得当年还未被逐出学宫,仗着境界高修为高,随意欺辱那些君子贤人,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这池鳖脾性。” 就算这凭空出现的中年儒士没有松开手,宋敛降自信也将这不速之客逐出书院。 他腰间那块篆刻“方戒”二字的玉佩已然漂浮在半空中,金光流转闪现不停,将宋敛降全身围在其中,如那西方佛国刚刚诞下舍利子的佛陀观音一般,一身金光近乎凝聚成了实质。 何为学究天人博冠古今? 管你佛陀道祖,山长坐书院,祭酒镇学宫,自有一身浩然正气护佑。 这是历代儒家圣人对于后辈学子的庇佑,也是对君子贤人的苛责。 宋敛降一甩儒袖,就要将这人彻底驱除出书院。 哪怕三教祖师诸子百家开山老祖在此,也得老老实实按照儒家规矩来做事。 只不过那中年儒士竟是不动分毫。 宋敛降面色凝重,右手紧握刻有“方戒”的儒家山长玉佩,再次以心念驱动这块书院山长玉佩,借着天地浩然气再涨一境界。 中年儒士神色淡漠望来。 突地有“啪”的一声。 宋敛降一身金光只听得“啪”的一声,琉璃落地一般寸寸开裂。 “你……”宋敛降眸光凝固,眼睁睁看着腰间那块刻有“方戒”二字的玉佩彻底碎裂成粉末,却别无他法。 那中年儒士不进反退,没有见好就收,手掌改压为推,将南阳书院的山长硬是退回了座位上,动也难动得分毫。 满头大汗的山长大人察觉那人收了浩然气,才松了口气,敢怒不敢言。 没想到几月不见,这人修为竟然在上一楼,如今言行举止四处可见那圣人气象。 就算你入了圣品,可你一个早就被逐出师门的货色,有何脸面还敢来这书院见自己?有何脸面见这一脉的学生弟子? 宋敛降眉头阴暗,坐在桌案前,却没有开口询问。 中年儒士与之对望,似乎以浩然气隔绝天地,同他说了几句话。 宋脸颊神色阴晴不定,右手猛拍桌案,震得案上一茶杯溅出了些许水珠。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宋敛降站起身,缓缓问道,料定此人不敢在书院下手杀掉自己。 那个身着青衫头戴玉簪的儒士已经将地上被打得昏死过去的少年放于肩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笑说道: “今日在书院,念在师出同门的份上,我不杀你。” “但你这些年做得这些事,真当学宫圣人都是瞎子?” 中年儒士从出现开始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念头,只是一挥手,那块只有书院山长才能佩戴的玉佩碎片忽然漂浮于半空中,化作星光点点,被儒士收在手中。 南阳书院的山长大人擦去脸上鲜血,死死盯着那人消散的地方。 啪! 桌案上茶杯被宋敛降一甩袖打翻在地,茶水湿了一地,犹如他现在死寂无靠的心境。 因为那个早就被逐出师门的读书人身形消散那一瞬间,只留下一句话。 “他日脱下儒衫之时,就是取汝狗头之日。” ………… 燕灵丹,取自山上仙家门阀圈养的灵燕丹心,二十年结出丹海,再有二十年方才从丹海内结生出丹心。 曹昂摇摇头,这几颗燕灵丹随便流入天下,都会让几方诸侯抢破脑袋,可惜暂时用不上此物,丹药怡神安心倒是有些妙用,但于追求武道极致的武夫了无大用,何况子衿如今需要的是迅速回拓体魄的灵药。 曳云花心,摘取自黄河支流曳云河畔,听闻曾经有着不少个儒家圣人陨落在那河水中,不仅圣人那一具自成一番浩然气象的尸骨全部销毁,连带着诸多圣人的魂魄也都彻底被打散。 因为这件事情,那座稷下学宫的马姓大祭酒和另外两位学宫祭酒大吵一架,马姓大祭酒的意思就是要舍掉身外一切虚名不要,甚至自身大道性命、儒家圣人修为都要舍弃,也要截断这条被人从黄河一剑砍落的支流,最后的结局,曹昂曾听曹操闲来无事提起过,那位在道德林中问心不停的当代儒家执牛耳者六十载后第一次出现在文庙当中,这才彻底打消那位马姓大祭酒的决心。 曹昂将这朵花心收入储存空间当中,他日若是生命垂危,用来刚好,如今子衿需要的是能使白骨生肉、重造体魄的丹药,这朵花心来的不是时候,但收下也不是不可以。 地上灵丹妙药仙花神草十数个,曹昂捡了些重伤濒死之际的灵药,又让青衣女子选取了几小瓷瓶,剩下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灵药便被早早在此守候的军士装入储物玉佩当中,曹操对此很有先见之明,早早派遣几个士兵守在此处。 曹昂刚想要重新坐在石桌前,瞧见石桌上形状怪异的青梅子,止住了念头,转身走向侯府中堂。 今夜算是操劳过度,当要好好休息一番。 青衣女子跟了上来,欲言又止。 曹昂打了个哈欠,跨过门栏,步入中堂寻了僻静处,转过身疑惑问道: “你不去养伤,跟着我干嘛?” 如今青衣女子衣袍青衣残破,露出白骨少许,血肉模糊。 子衿摇头说道: “宛城战事方停,我军多休生养息,戒备虽然严格,但人心却都松懈不一,如果此时张绣返回宛城,凶多吉少。” 见贵公子似乎不信一般望着自己,子衿便耐着性子又解释道: “主公前些年与吕布战于衮州,置之死地数次,其中最为艰险一次便是刚刚占据濮阳之时,当时得濮阳城中大姓田氏相应,算是兵不血刃攻占了濮阳城池。” “但谁曾想吕布亲自率领轻骑赶到濮阳城外,主公因为刚刚占据了濮阳城池,又是击败了吕布的先锋军,便料想吕布援军的行军不会如此迅速,便只留下了青州军五千人,其余军队继续攻打衮州其余城池,但是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吕布骑兵多为骁锐,行军速度算是正常,唯一差点的意思,还是那群青州兵,欺软怕硬,打不了什么硬仗。”曹昂递过去一坛酒,伸出手往着一旁座位按了按。 子衿接过那壶酒,依旧站在一旁,仰头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因为占据了那座濮阳城后,诸军将领太过大意,虽然各军守备严格,但人心已经松懈,再提起来需要搁些时日,吕布便是趁此功夫打得主公不得不脱身火海才回到军营。” 曹昂朝着嘴里丢进块牛肉,双手抱后。 他对这段历史还算有些熟悉。 第四十一章 月儿弯弯 之所以熟悉得很,除了是曹操当年就一点便葬身于此,还有那段着名的对话。 “曹操何在?” “骑黄马的那个就是。” 当年曹操与吕布战于衮州,争夺濮阳城池之时,当时为了激励那群未战先怯的青州军士卒,曹操亲手火烧濮阳东城门,学那兵书上写着的的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但谁料青州军士兵骨子里就是没心气软骨头,两军交战对砍一阵便将曹操拱手让了出去。 记得那个一枪捉住曹操的吕布麾下骑督曾问曹操在哪,曹操指了指骑着黄马的一个青州兵校尉,最后脱困还是因为那片学兵书放火烧起来的火海,也顺带烧伤了曹操的手掌。 后来驰援的夏侯渊曾问曹操,为何吕布手下那位骑督为何不自知手上抓住的就是想要的人? 曹操嗤笑一声,原因很简单,吕布与他曹操征战日久,双方都知晓对方的水平到底如何,而濮阳城那支青州军太过不堪一击,以至于那名骑督下意识便认为轻而易举捉住的家伙只是个寻常青州士卒。 后来吕布营中曾传出这位事后得知真相的骑督,宁愿违反陷阵营禁酒军令,也要将自己灌一个伶仃大醉。 据说曹操听到此事后还好心让人送去三壶黄酒,被高顺截获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也不知道那位骑督最后是个什么心情。 喝了口滋味一般入口略苦涩的酒水,曹昂站起身,将几盘肉几壶酒放入储物玉牌当中,招呼起身旁青衣女子,寻了后堂某个雅静地方。 又差几名军士将房屋里面两个烧得正旺盛的云晶龙涎香火炉搬来,曹昂呵了口气,席地而坐,面朝侯府后庭一片假山假水,往台阶前浇了一些酒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搬山蹈海的真气。 曹昂侧过身笑道: “站那边高作甚?坐这边。” 青衣女子沉默了片刻,便坐在贵公子右手旁,正襟危坐。 “疼吗?”曹昂又问了一次,上一次是在城头上,只不过她没有回答。 子衿摇摇头: “习惯了。自幼习武,吃到的苦头太多,像如今这般尚能行动自如,还算正常。” 容貌清秀的女子又喝了口酒,体内真气开始游走身体各处。 天赋不够,只能勤勉修行来凑。 子衿望着天上一轮明月,思绪很多,她突然问道: “得天人之旧馆,这一句公子是如何想出来的?” “为什么不问问前一句,这一句你似乎很在意?”曹昂笑着反问,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问题是身边这个女子第一次询问自己的问题,当然不算那些日常琐事。 子衿嘴角动了动,上翘一些道: “得天人之旧馆……” “我一直在想,我们身居天地之间,又何尝不是借着一口真气,占据了天地的一份造化,人身是个小天地,身外是个大天地,我们都是过客,迟早都会淹没在光阴长河里面,也许能够留下一具残躯,再经气运造化,像学宫圣人说那抟土造人一样,重新被他人借着一口真气得到,不是旧馆又是什么?” “你要是晚一些想到这些,说不定能像常山人赵云那样,一个听老僧讲道顿悟入了武道六品,一个因为一句‘得天人之旧馆’也有六品的境界。” 曹昂叹了口气,既是可惜自己没有那种当头喝棒一棍敲醒顿悟的神功,也是可惜这女子运道太差,如果早一些打磨好七品武道底子,说不定现在就能入了六品。 “别想那么多,这一句仅仅是因为宛城侯府有个以凤妻凰友为荣的大能修士,走了后留下这座侯府。” “我曾听闻汉有司马相如作凤求凰一赋,何来凤妻一说?”子衿好奇问道。 曹昂撇撇嘴,喝了口酒: “正常人哪会有什么梅妻鹤子,什么凤妻凰友,就是因为这些世外高人不正常,这么说反而显得正常。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子衿突然觉得自家公子脑子有点不正常,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想法。 过了会儿,曹昂自顾自笑了笑,问道: “前一句,临帝子之长洲,你没觉得有哪处不对?” “‘长洲’二字好解,公子所言不过是那橘子洲,光武帝曾在洲头以一头橘子换了五百兵,号为‘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只是不知‘帝子’作何解?”子衿认真问道。 曹昂手按于腿上,呵呵笑道: “帝子,天帝的儿子呗,不然怎么解释这位刘霸王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是否有些牵强附会了?”子衿抿了口酒。 曹昂揉了揉脸颊,果然自己还是个实诚人,不适合做抄诗这种事情,不仅被曹操当场揭穿,现在身边人都觉得不对劲。 下次这种长篇大论还是不要抄去,万一哪天真被人当众揭穿…… 啧啧两声,曹昂岔开话题: “听说那位刘莽刘霸王就是在南阳一剑砍翻了百万师?” “昆阳。”子衿纠正道。 差不多,都带有阳字,不过一座小小宛城,能有这么多人才涌现,也是天底下风景一道……曹昂放下酒水,望着皎月横空,心生感慨道: “高祖斩白马而与天下诸侯功臣相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光武斩白蛇而与天下武夫修士相誓,‘是圣而入世者,天下共击之’,刘霸王真是大手笔大气魄。” 子衿缓缓点头道: “若非光武帝如此盟誓,不过百年,天下又是一家独尊,何来现在这般山下百家争鸣的景象。” 彻底断了那群儒家圣人的入世道路,修身齐家随便做,治国平天下?想都别想。 这也是为何三座学宫高出天外,却始终没有干预世俗纷争的缘由所在。 曹昂后躺倒在地,瞧见青衣女子身上血骨累累,便又坐起身,从储物玉佩中取出子衿当时没拿去的灵药。 “将衣物都脱下,我给你上药。” 子衿没答话,似乎没有听见。 将灵药抛去,曹昂笑道: “那就赶紧上药去。” 子衿也没客气,毕竟常年武道打磨,心境早已脱离了寻常女子那般羞涩,脱下残破的青衣,往着身边涂抹膏药。 虽然这些灵药确实能够再生长出白骨,但七品武夫的体魄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如初。 女子如诗美如画,再好的风景不过是因为有人在那里。 曹昂仰头望去,天上,一轮皎月。 低头再看,身旁,一个美人。 第四十二章 思无邪 “劳烦公子将目光收敛一些,终究是男女有别。” 感知到身旁贵公子目光汇聚在某些身上某些地方,一动也不动,子衿侧过身体,无奈说了一句。 曹昂姿态姿态慵懒歪斜,放下手中那一坛酒,真如那青衣女子所说,不再细瞧那身段如山峦一般起伏不定的地方,单手托腮望着后庭院中的假山假水,无声感叹了句练武女子身体劲道真是足得很,没那么温柔就是了。 “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个地方吗?” 话刚一说出口,曹昂一口酒水吐出,又迅速补上一句: “这‘地方’二字是指性格,性情那方面的东西,不要多想。” 如果没有这一句,单听上一句话,似乎很容易被人误解为男女那些云雨事, 子衿本来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去,听见这一句解释,破天荒露出一抹笑容,虽然很快消失在如往常一般的神色里。 “对嘛,多笑一笑,这么好看的人儿,非要搞得苦大仇深像别人欠你一万两黄金白银一样。” 曹昂斜身靠了过去,趁着青衣女子双手正给手臂缠绕着绷带,擦了擦子衿那张没有血污的干净清秀脸颊。 “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这人啊,做事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放心得很,不该问的东西一句不问,让人省心得很,一心一意只为了我这个纨绔子弟,其他不管不顾,让人暖心得很。” “这样的好女子,搁谁谁心里不暖洋洋的呢?” 在那青衣女子后退拉开两人距离前,曹昂收回手,一挥手,留下几瓶色泽艳丽妙药,可以涂抹在身体上,重造肤体神魄再好不过。 “公子何故如此……” 没有询问,只是说出口,子衿微微摇头,没去看他。 “别想的太多,简单的收买人心的手段而已。” “你和曹操到底作何约定,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如果哪天我要是知道你把某些不该告诉曹操的秘密,关于我的某些隐秘事情告诉曹操,只希望你自觉离开我身边,静悄悄的,最好别让我听见。” 曹昂重又做回席上,姿形散漫,懒洋洋般举起酒杯,对月当歌。 子衿突然问道: “之前公子对主公一向敬重,为什么现在却直呼其名?” 直呼尊长姓名,实在有违儒家忠孝之道。 “刚说过你不该问的一句没问,结果马上就来打脸。”曹昂笑了笑,神色轻松道,“不要仗着本公子对你这份没风没月无情无爱的喜欢,就胆大地跑过来胡作非为。” 子衿包裹好双臂,先前血肉模糊的两臂如今除了布条,也就只剩下了浓厚的灵药香气味。 她拿过那一坛酒,坐在贵公子身旁,姿形端整,与一旁散坐的某人对比一番好似蒹葭倚玉树。 “仙人入梦,传道解惑,公子这个说法当真有趣得很。”子衿放下手中那坛酒。 “那可不,你家公子怎么说也是天下才气分十斗,一人独占十一斗,能让这天下才气倒欠一斗的大才子。” 子衿没说话,单单看着曹昂,脸上隐约带上些笑意。 曹昂与之对视,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再抄一首无关风月的美诗词,让这女子看看什么叫才高十一斗,天下倒欠一斗,但苦苦思索了许久,也没想出一句切合此般情景的佳人彩词。 只得作罢,他轻叹一声: “只恐美人春睡去,贪欢数响,卷帘深深。” “若无美人二字,是否会好一些?”子衿揭开泥封,问道 “没有美人,那写什么春睡。”曹昂笑回一句。 “主公作诗,却无这些闺中事。” “这叫诗吗?随口感慨两句罢了。” “主公曾说,观人心从语入从眼始。” “那这位主公可真厉害,如今可有什么名篇佳作垂世?” “……” “……” 曹昂看着月亮,想着上辈子某些事情。 今月曾经照古人,今人何曾见此月。 子衿一同望去,神色略有恍惚。 夜幕中黑云早早散去,空留一轮明月单挂在天上,孤零零的一个,月光四处洒落,两人身前那一片假山如蒙仙人垂青流落灵气,飘渺浩荡,一池水倒映出一轮天上皎月,一个恍惚,竟有些不知道是天上的月光散落在假山之上,还是水中波动来的皎月散出一些月魄,落在了上面。 宛城南门城楼先是攻守战,而后又与张绣对战,曹昂这具只有武道九品的身体早已残累不堪,后同曹休骑马赶到宛城侯府时,他这具身子骨差点被马匹颠得散架。 当时似乎只要有张床,曹昂就能沉沉睡去,毕竟一番大战又是一个放松,一张一弛最容易让人心疲惫下去。 谁知道侯府与曹操一番勾心斗角般的青梅煮酒之后,这股精神倒是丝毫不见萎靡,身旁的青衣女子一直是一个模样,七品武夫精力充沛得可怕。 想起那句“七品武夫可以三天不用吃饭”,曹昂突然觉得有些饥饿,便从储物玉佩中取出之前堂内剩下几盘肉。 其他熊象还是吃不惯,没什么滋味的牛肉吃起来滋味却还可以,到底是吃惯了家乡的味道。 “儒家圣人不是评了个什么胭脂榜吗?”曹昂含糊不清道。 子衿神色如旧,自家公子还是对这些胭脂粉水事感兴趣,这般兴趣若是能往武道磨砺上放一放,怎么也该跻身成为八品武夫了吧? “既然有那什么胭脂榜,也该有文道榜,武道榜?” 子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曹昂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才微微后侧身体道: “没有什么文道榜,武道榜,只有文武榜的说法。” 曹昂点点头,大概猜到一些缘由,不过他还是对那位评选胭脂榜的圣人更有兴趣些,对事不对人,当得起一声圣人。 传闻这位儒家圣人访遍天下楼阁青闺,耗时整整三载,然后在学宫里吵了几天几夜,力排三座学宫上万儒生的非议,这位圣人先是以至圣先师一句“思无邪”堵得君子贤人们无话可说,然后再一句“发乎情止乎礼义”堵住了天下有识之士的悠悠众口,这才有了那份千古独一份的胭脂榜。 何太后名列三甲。 曹昂大为叹服,一个小小宛城,先是光武帝重造炎汉在这儿开了篇,没想到末年接连出现好几位大美人,一个何太后,估摸着是为帝王讳,隐去名字只留下一个何字,一个青楼女子唯韵,胭脂榜第九位,还有个姑且算是引起宛城大战的美妇人,邹氏,差一步便上了那份胭脂榜,小道消息说是张济不想太过于招摇,塞了好些山上灵器给那位撰写胭脂榜的儒家圣人,灵器中不乏从阿房宫低下挖出的上好物件,这才让邹氏没有列于十人当中。 子衿说了几句话,没听见贵公子有何反应,便侧过脑袋看下,只见他正抿着小酒,傻呵呵乐呵呵地不知想着什么事情。 她伸出手,心中微动,没离得太近,只是在他眼前招了招手,上下浮动。 曹昂晃然从记忆里醒来,擦去嘴角酒水,望向身旁青衣女子。 恰好她也望来。 只留着天上一轮孤单单的明月。 第四十三章 数天下前十人 “当今文武榜上的前十人,算是争议颇大,比如这榜上十人当中,为何没有一位儒家君子圣人,又比如早已病逝的十人之一的车骑将军皇甫嵩,为何还会在这份天下名榜上,再比如,兵家那位中兴之祖,为何只有一个没头没脑的‘公孙’名字,二字之后也无任何注释。” “当然,这份文武榜上令人信服人物也不是没有,那位‘名着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的卢夫子,当年于广宗临阵七步入圣品,单刀斩杀横行天下数载的天公将军张角,此后名震天下,只是现如今不知为何,草草隐居在上谷军都山,不问世事。” 一口气说了好些个大人物,子衿仰头喝了口酒,好些时日未曾说过如此般多的言语。 身为武夫,谁不向往那一人一拳破甲三千三的卢夫子,身边北军五校将士近乎死伤殆尽,可武夫一口真气未断,心中胆气却断了,就算从中逃脱,日后武道境界也再难精进一步。 我辈武夫,就该向死而生! 管你三万还是三十万黄巾军,在我面前,一拳过后,皆是灰飞烟灭,再无神佛道魔。 “卢夫子,一个武学奇才,为何担得起‘夫子’一说?”曹昂问道。 “武学近乎文,拳意近乎道,桃李满天下,自然当得起‘夫子’这两个字。”子衿难掩向往之情,擦去嘴边酒水,又说道,“不过之所以卢夫子这个名字流传开来,主公和那帮闲到没事干的学宫君子贤人功莫大焉。” “当初这份文武榜第一版面世的时候,主公就曾亲访上谷军都山,找到卢夫子,说这群酸儒竟然胆敢直呼天下第一人的名字,真不怕被人找到学宫里面请那位亲笔评定名榜的圣人坐而论道,后来不知怎的,也许学宫那群儒生也觉得这样没什么敬意,于是天下文武榜第二版便改去很多人的姓名,只留下云遮雾绕见不得世人的名字,就像卢夫子,留姓去名冠以夫子二字,以示儒家学宫对其的尊重。” “除此外,还有之前说的那位,只有‘公孙’二字,其他也没有什么解释。” “是公孙瓒?”曹昂问道。 子衿摇摇头道: “以主公的说法,幽州公孙瓒虽然跻身武道五品,但是武夫底子不牢固,有些急功近利的意思,武道五品已经耗尽一口心气,算是强弩之末,估计这辈子没机会进入圣品的境界。” “不是公孙瓒,难道是公孙康?或者还有其他姓公孙的家伙?你那位主公有没有说出这位‘公孙’到底是何方神圣?”曹昂将身前那几盘肉往右侧挪了挪,趁着青衣女子愿意多说一些,便又问了个问题。 子衿嘴角动了动,很想问一句什么叫“你那位主公”,不过她没细究这些问题,想了想道: “前些年十八路诸侯齐聚虎牢关口,董卓麾下大将华雄铁骑临关,诸侯军连折损好几员大将,主公曾对袁盟主说,‘若是公孙大娘在此,何惧华雄’,大概这就是那位‘公孙’留下的唯一” “公孙大娘……”曹昂啧啧称奇,思绪起伏不断。 “有什么好笑的?”子衿问道。 “这位公孙大娘,文武榜名列第几位?” “儒家圣人钦定文武榜,在榜下留有小字一行,是‘闻道有先后,文武无高下’,不过这位‘公孙’名字出现在第九位。”子衿说道。 “闻道有先后,儒家做事向来中正平和,不管何事都找那中庸。”曹昂笑了笑,坐起身,想着那位公孙大娘,“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果将来有计划,这位公孙大娘定要好好看上一看,到底是剑术高些,还是姿色高些。” 子衿突然叹了口气道: “公子若是能将这份心思放在武学上面,放在兵书上面,想来早已统兵一方,将来未尝没有逐鹿中原的机会。”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曹昂给自己倒了杯酒,拿起金镶玉酒樽,懒得用什么耳杯,朝着子衿身前碰了碰: “人生短短几个秋,别想那么多。” 子衿与之对饮一杯,不再劝说什么。 “继续说说文武榜上那些叱诧风云的大人物。”曹昂掰扯下一块牛肉,递到子衿身前,“卢夫子天下第一人,车骑将军皇甫嵩,兵家中兴之祖公孙大娘,这才三个,还有七个呢?” “天下文武榜第二位,是那个国贼董卓,已经伏诛。” “第三位皇甫将军,已经病故,不过主公猜想皇甫将军极大可能是杀死董贼的那个后手,台面上的吕布只是个五品武夫,哪怕有一杆神兵方天画戟,也难敌早就身入圣品根基深固的董卓,自武夫七品往上,每一品阶都是难上青天,越阶对敌,只会像我与张绣对战那般,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身边某人似乎一拳就干倒了宛城侯张绣,子衿突然翘起嘴角,不过很快便压下去,轻声说道: “像公子这般神人,自然万里无一,所以武夫同境对敌,只看一身拳意高下,也看一口真气是否绵长,倘若与高一境界的武夫对敌,除了被生生打死之外,也没有其他活路。” 曹昂点点头,却无言语。 自身武道破境算是毫无希望,他考虑着是否要在“太虚幻境”内选一个保命逃跑的手段。 日后对敌,先靠着技能“无双”能偷一个就先偷一个,如果偷鸡不成,那就用“卜筮”作为收尾,如果收尾出现问题,遇到的敌人入了圣品,多出一个逃命的手段还是非常重要的。 现在脑海内那块神秘面板,只有两个技能,技能品级都是优良,和第一个技能“无双”一样,远不如第二个卓越品阶的技能“卜筮”。 曹昂猜想神秘面板内的技能品阶除了优良、卓越之外,应该还有普通和优秀,名字或许不是他所猜测的那两个,但技能品阶应该有四个等级。 神秘面板内的两个技能,一个名为“斩仙”,名字虽然听起来挺像那回事,但对敌杀伤力基本为零,因为这个技能只能在生灵死亡后使用,相当于用某种奇异手段炼化一具尸体,供自己操控,其中使用时间就要看身体灵气多寡。 另外一个技能则是“整论”,神秘面板内描述得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技能可以让曹昂直接将心中念头收束化为一个,从而很快解决攻克某些艰难问题。 第四十四章 水浅王八多 对于“斩仙”技能,曹昂想都没想,直接选择略过。 不得不说,战场厮杀,浮尸百万,哀魂残魄遍野,非常适合“斩仙”技能,借此偷摸着炼化尸体化为己用,这种大手笔说不定随着他不断炼化最终能够汇聚起来一支白骨大军,而且这支白骨军队绝对的忠心不二,甚至不用消耗任何物资,可以说是逐鹿天下的大杀器。 但是这种无视因果注定要遭天谴的行为,儒家学宫那群圣人拦不拦着是一回事,曹昂心中能不能过去又是一回事。 至少他自觉平日里算是修道勤勉,未来大道不说可期,也值得期待一下,说不定某天鸿运当头破开九品瓶颈,跻身成为八品武夫,而一旦选择“斩仙”,可能意味着他这辈子只能同一群白骨打交道。 略过“斩仙”,除了担心会引来这个世界的“天命劫数”,也与曹昂的本心相违背,哪个正常人没事会选择一个炼化死尸的技能,就像正常人会去选择什么辟邪剑法? 而技能“整论”来的不是时候,或许将来运道不错,得了某个大机缘误入了武道七品,也许跻身六品那一下顿悟,就在这“整论”上。 曹昂乐呵呵作着念想,直到身边青衣女子“以史为鉴”讲完国贼董卓的诸多作为,他才收回思绪,夹起块牛肉塞进嘴里。 万般美味,都不及家乡滋味。 “董卓之后,就是号称一人半墨家的墨家巨子,学宫圣人评定文武榜时,对于其余诸子百家的领袖人物都很敬重,故而上榜的人物只有一个名头作为称呼,没有其他关于此人的注释,这位上榜的墨家巨子只有巨子二字而已,和第九位兵家中兴之祖的‘公孙’一样。” 子衿放下酒水,继续说道: “墨家巨子后面,是一位僧人,法号龙叉,现如今的白马寺主持,心灰意冷不问世事,只求渡人渡己,年岁不知,当年第二次党锢之乱,龙叉和尚与太史令纵谈古今,当晚回寺稍晚了些,路上闲观天象,偶然间看见上将星入太微垣,便料定有大乱发生,此事不知如何被陈番窦武等人知晓,也算是这个龙叉和尚揪出了党锢之乱的苗头。” 第二次党锢之乱距今近三十年,老和尚活得可真久,和尚啊,没想到东汉就有了寺庙和尚……曹昂忽然叹了口气,想起了上辈子一件故人故事。 曾有二人游山访寺,一人拜佛而笑问,既见如来,为何不拜。 当时记得是怎么回答这位心斋礼佛的好友来着? 我佛慈悲,为何允我下跪。 那位好友又是怎么回他来着? 我佛慈悲,所以允我下跪。 一个为何,一个所以。 后来这人毅然投身在那场大疫之中,既修心又渡人,死前也没什么言语。 不知现在可明白了“所以”二字的重量…… 曹昂揉了揉脸,突然骂了一声,今夜干翻了六品武夫张绣,身边又有美酒美景同美人,心情好得不得了,非要蹦出这么一个念头,要不是自己心狠不下来,定要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讲讲那个墨家巨子,曾经号称天下四大显学的墨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狠狠灌了一口酒,曹昂重新斜躺下,闭起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子衿停下继续讲述剩下几人,看着身旁贵公子,兴致似乎不高,稍作思索便说道: “墨家如果不是文武榜上那位墨家巨子一直存在,可能很多人都忘记了曾经有同儒学并称于世的墨学,其中也包括我。” “对于墨家我并不了解,只知晓现在的墨家分成了两派,一为墨辩,二为墨侠,不过自主公起兵以来,只听闻墨家只有一位巨子,应该分裂得没那么彻底。” “墨辩那一派多游走荆州扬州,墨侠天下时不时都会冒出几个,前些年主公讨伐徐州的时候,就有墨家游侠出现在衮州,似乎张邈反叛主公,背后就有墨家的影子,不知公子为何有此问?” 为何有此问? 当年一个支部建在连上直接根绝了军阀出现的可能,墨家如此严密的组织,不该有出现分裂的可能,难道墨家分裂藏着什么秘密……你家公子就是看上墨家那份精准到个人的组织结构,要是稍加利用,远一点的,看看东北那群野猪不过千头,十万大山里面的老表同样不满千人,近一些看看沛县父兄有几人,江东子弟又有几人过江……曹昂缓缓吐气,想的太多做的却又太少,只能借酒浇愁,他想要再喝口酒,但不小心将那金樽里面的酒水直接倒在脸上。 一旁青衣女子眉眼低垂,想笑又未曾笑。 曹昂坐起身,拿袖子擦去酒水。 懒得去想这么多,现在他和墨家唯一一条战线,可能就是对儒家学宫那帮人不对付。 脑海中那块神秘面板上三个任务,之前完成了一个,砍掉南阳书院道德竹,然后又出现一个新的任务,稷下学宫门口有两头石狮子,需要打碎一头。 另外两个任务,一个是要去揭下豫章书院那副对联的两个金字,另一个则是拿到篆刻有“白鹿洞”三字的玉佩。 放下金樽,曹昂叹了口气,想不通所谓的“太虚幻境”为什么一直和儒家学宫过不去,不论是哪一个任务,要是被人当场捉住,那他再也不用想着该如何同山上仙师混得娴熟一些。 “继续说说吧,卢夫子当仁不让第一人,然后病逝的车骑将军皇甫嵩,国贼董卓,墨家巨子,兵家公孙大娘,白马寺主持老和尚龙叉,这才五位,还有五位呢?都是哪些名震天下,水里王八小鳖见了都要叫声老祖宗的大人物。” 子衿神色奇怪: “主公曾经也在文武榜上待过一些时日。” “你不早说!”曹昂气笑地放下酒杯。 “公子不是刚问。”子衿有些委屈。 平日里常冷这张脸的青衣女子,哪有如今这般情绪流露,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为什么说曹操在文武榜上待过一段时间,儒家圣人评定的名字,写上去之后,还能抹除掉?还是说曹操被给人挤下去了?” “主公之所以从榜上消失,是因为那位学宫圣人的缘故。”子衿摇摇头,说道,“当初文武榜问世时虽然昭示天下一句‘心生光明,有何不可说’,但总有些躲藏在深山老林里面的老前辈不愿见世,再加上三座学宫里面的圣人们以通天手段帮忙遮遮掩掩,最终挂在稷下学宫无字碑前的文武榜,大概只有七分真实。” 青衣女子抬起头,望向那轮天上月: “而主公,就在剩下的三分当中。” 第四十五章 荀令君 “至于为何主公第一次还在那文武榜中,后来几版文武榜却又不见姓名,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主公才能给公子答案。” 子衿摘下岸且剑,盘腿坐下,不再那么正襟危坐。 “文武榜上一共十位,上谷军都山隐居的卢夫子,已经病逝的皇甫将军,早已伏诛的国贼董卓,白马寺主持龙叉和尚,一人半墨家的墨家巨子,兵家中兴之祖公孙大娘,这是之前与公子说过的五位,只有三人尚在人世,皇甫将军、董卓都作故人。” “榜上剩下五位,分别是温侯吕布,老道人周仙,教书先生水镜先生,天柱山方士乌角先生,云梦山九天玄女。” “这一份的文武榜上十人已有二人逝去,儒家学宫那边却说要再等三十年才放出新评定的文武榜,有好事者自作主张,张罗起天底下能入选天下十人的候选人物,选出了五位天下闻名的人物,西凉马超,扬州太史慈,河北四雄之一颜良,江东于吉,以及,荀彧荀令君。” 没多少熟人啊,难道是穿越太早了?万人敌兄弟俩关羽张飞没在,古之恶来典韦没入选,许诸、赵云也都不在,不知道儒家那群读书读到小心眼里去的圣人参照什么来评选的……没想到荀彧都能成为候补之一,看来王佐之才名号很响亮嘛……于吉,救死扶伤的大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遇见孙策,啧啧啧……曹昂心情大好,给自己倒满一樽酒水,见到青衣女子身前的一坛酒已经喝尽,便又取出一坛蕴含仙家灵气的酒水,撕开泥封,递了过去。 难道真的来得太早了? 远远不是,来得太晚了! 如果早早穿越十年,哪怕是穿越在董卓入京那一年,哪还有什么天下大乱三国末世。 也就是袁绍这位四世三公大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最后被赶到河北还想学着光武帝发家事迹……曹昂笑了笑,心比天高,说到底还是曹操给出的那一句十分妥帖,成大事而惜身。 如果换他曹昂站在曾经袁绍那个位置,能做得更好? 先前曹操在侯府庭院中问过一句,“不管当初作何想,再来一次会作何选择”,曹昂的回答不过四个字,“照杀不误”。 子衿显然是会错了自家公子的意思,接过那坛酒,稍稍调整了下体内真气,继续喝下这坛听说能使人返老还童的仙家酒水,她侧过脑袋,不知何为,突然觉得这一刻身边的贵公子神采飞扬。 “温侯吕布,无需多言,自衮州叛变开始,主公与此人前后交战一百余天,才将其赶去徐州,始终未能斩杀,五品武夫,不过仗着神兵方天画戟,与初入炼神境的武夫对战也能不落下风。” “神兵?”曹昂疑惑看向青衣女子。 他只知道山上修士炼化的物件有重器和灵器之分,现在看来,灵器之上似乎还有个神兵。 子衿点点头道: “割而不卷,焚而不变,生而有性,灵气天成,故为神兵。” “简单解释一下?”曹昂碰了碰青衣女子身前的那坛酒水。 “简单说,就是神兵自诞生那日起,就会生而自成灵性,一旦得到神兵的认可,被其视作主人,如果主人不幸身死道消,神兵也会彻底碎裂成为灵气重归于天地之间。”子衿神色如常,解释道,“山上修士使用的法宝,共计分为三种,一为重器,其中佼佼者便是我军虎卫营中的虎卫长刀,二为灵器,灵器又分为多种,公子若是觉得有趣,这一方面的问题可以去请教荀令君,其三便是神兵。” 荀令君……荀彧真是我曹营中流砥柱、国之重臣,上知天文下至地理,智压诸葛名震周郎……曹昂呵呵一笑,心中却颇为无奈。 怎么哪里都有这位荀令君。 先是曹操那里,而后杜袭领兵时说过一句,再之后身边亲卫好像也曾提过,如今子衿又来上一句。 曹昂是半分不想同这位大汉忠臣荀文若打交道,他单手托腮问道: “现在出世神兵有几件?” 子衿半转过身,盯着正发呆一般的贵公子,突然笑出声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曹昂后仰身体,身边女子笑起来真是烨然若神人也。 不过他很快明白身旁女子为何发笑,神兵这种得天地造化而诞生的神赐灵器,整座天下估计也没有多少,所以吕布才会以武道五品跻身天下前十人。 等到子衿消停下来,故作严肃般喝了几口酒,曹昂笑道: “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总被无情恼。” 青衣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想着了什么,许久后才继续说起天下前十人: “老道人周仙,本名不知,单号一仙字,通阴阳晓天算,占卜之术世间罕见,一身修为近乎神明,传说周仙山间采药之时,曾遇见千年前轩辕时代的石猿,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传授周仙神人道法,这些故事大多是程昱所述,是真是假我并不知晓。” 荀彧,荀令君,程昱,直呼其名……曹昂没有打断青衣女子的话语,心游万仞,想到很多。 对于曹营谋士,曹昂最有兴趣的不过三人,程昱,刘烨,郭嘉。 至于司马懿之流,在他彻底认知了这具身体的身份时候,这些个司马氏八达只能祈祷天底下的世族大家沆瀣一气,否则对于司马氏而言,死亡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程昱这位虎贲谋士,除了着名的人肉包子这件事情外,曹昂印象对其最深的便是“冷血”二字,无怪乎曹操向来不喜欢这位胆识过人的谋士,曹操身上那流淌着那股文人风骨,与程昱身上显露出极度自私的精英主义,可以说格格不入。 曹昂并不觉得这种极度自私的精英主义哪里不好,而是过犹不及,程昱可以为心中那个理想世界付出所有,哪怕让这个世界所有生灵陪葬也在所不惜,相对而言,贾诩身上那种精英主义,倒显得正常很多。 世人只知贾诩毒计乱天下,何曾知晓程昱筹画以成魏武霸业。 而刘晔、郭嘉二人,不需赘言,一个是只要曹操听一句劝言,也能在生前拿下吴蜀,哪会有什么赤壁、汉中之败,甚至哪会有天下三分。 郭嘉不死,卧龙不出……曹昂摇头失笑,收敛起心思。 赵云已经招募,下一个就是颍川郭嘉郭奉孝。 第四十六章 异变 “水镜先生,如今正在荆州豫章书院百里外新野台处聚众讲学,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一看,这位老先生当年差点就要和豫章书院那几位山长监院打起来。” 见自家公子对此毫无反应,子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如果公子真能请来水镜先生为曹氏出谋划策,这份功劳于曹氏而言,丝毫不亚于主公当年留下荀令君。 还是太年轻了,看不出当今天下的局势?就算水镜先生只是个教书匠那也是一个跻身圣境的教书匠,更何况水镜先生门生弟子遍布天下……子衿没再劝说什么,自己终究不是曹氏之人,心境很快澄澈下来,继续说着文武榜上最后一位人物。 “文武榜上最后一位,是云梦山中隐居的九天玄女,文武榜上除了这个名字,还有学宫圣人给出了一句话,是‘以阳气之精化分为九,以冲静之气化生为玄,号为九天玄女,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知万物之情,晓众变之状,为仙真之长’。” “世上曾有一残卷云笈流传于世,传闻就是云梦山上九天玄女赐予某个访仙之人,传说日习此书可登山作仙。” “后来这本残卷流传开来,世间习此法者如过江之鲤,遥遥不绝,最后却不知怎的全都成了黄巾军士卒,而这本残卷云笈更是成为黄巾军教义之一,被道士张角奉为天书,儒家学宫里面的圣人并未过多干涉,此事到今也是一个谜团。” 先有仙书流传于世,后有黄巾军起义,儒家学宫圣人未曾对其做出干涉,很奇怪啊……曹昂坐起身,来了兴趣,以武夫体内真气散去酒气,右手轻轻拍着膝盖,一些念头逐渐生出.最终汇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猜想。 曹昂先是问道: “曹操那边怎么说?” “从未听主公提起过这件事情,甚至儒家学宫也没有消息传出。” 有点意思,儒家学宫只当作不知道,难道真被我猜中了?可战国距今几百年了,墨家都已经半死不活人丁稀少……曹昂双手交握,指尖旋转交错。 他之前就很奇怪,这个世界明明有儒家学宫掌控着山上修士,大汉王朝掌握着山下世俗力量,为什么还会出现黄巾起义,现在看来,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个可能。 “可有人见过这位九天玄女长相如何?玄女玄女,当真如仙人一般容颜绝美而半分不老?”曹昂侧身问道。 子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出所料,身旁贵公子一旦听闻这种奇闻秘事,第一时间想到的果然只是女子容貌问题。 而曹昂此时心中想的却是,就算修为通天的天下第一人卢夫子,年岁也没过百岁,学宫圣人更是没有听说哪一位活过百年还能活蹦乱跳的。 所以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情就是,一旦那群藏在水里的老不死王八,修文真正达到通天境界,只会飞升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哪怕彭祖八百岁,也难逃生死命数。 这位号称九天玄女的女子,这般手段非常像纵横家的那几位祖师爷,只以几条线络便能搅动天下局势。 黄巾起义大概经过十几年的秘密准备,虽然最后结果是仅仅九个月便被平定,但黄巾起义的余波直到十年后才彻底消失,粗略算起来,若是从残卷云笈流传入世算起,到最后曹操杀败三十万青州流寇,其间约有二十余年。 所以这位“九天玄女”,这些年来只是一个人,还是像墨家巨子那样,九天玄女只是纵横家领头人的一个称呼? 黄巾起义一个很重要的影响,就是让东汉王朝不得不将募兵权力下放于各个州郡,算是间接拉开了汉末军阀混战的序幕。 如果九天玄女只是像巨子一样是个称呼,每隔上一段时间都会选拔出一位领袖担任“九天玄女”,曹昂倒是有些想见一见这位纵横家的领路大人物,如果九天玄女这多年一直是一个人,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云梦山。 子衿没直接给出答案,摇头说道: “自我记事以来,九天玄女便隐居在云梦山中,很少,同样很难有人能见到这些传闻中的大人物。” 言下之意不过是这些大人物,又不是那位要和学宫分庭抗礼的水镜先生,或许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能见到,而大人物身边之人又岂会乱传出什么“容颜绝美”这类的话语? 曹昂心中了然,想了一会儿又问道: “如今这个世代,诸子百家当中,流传较为广泛的都有哪几家?” “儒墨道法,儒家独占山上仙人一多半,墨家法家多散于山下,道家清静无为,讲究一个自然而然,如今天下兵荒马乱,投奔法家、道家二者很多。” 曹昂轻轻颔首,还想再问问青衣女子为什么没听说什么兵家,在他心里一直认为乱世里面兵家才是重中之重,不料青衣女子突然站起身,一根手指束在嘴巴前面。 “安静。” 禁声。 曹昂眉头一挑,将这个问题咽回肚子里。 子衿单手按剑,一身真气流转体内三百六十座小天地,身体拳意盎然凝如实质,如果不是手臂上还缠绕着白纱布,半分也看不出今天晚上差点被一个被六品武夫打得近乎昏迷过去。 不是吧,真能有这么巧?败逃出城的张绣真杀回来一个回马枪?你这嘴巴开过光?张绣这贼厮为何偏要和我过不去?曹昂心头疑问频出,下意识跟着子衿站起身。 府邸内外一片安静。 等待片刻仍是如此,曹昂先是轻咳一声,以目光示意要不要先把侯府里面尚未离开的士兵集聚一下,见青衣女子只是摇头,他靠到子衿身边,轻声问道: “难道张绣又回来了?” 身旁女子一身拳意可做不得半分假,如临大敌的样子让人看得莫名心惊,“无双”技能还在冷却当中,如果真是张绣趁乱杀了回来,恐怕不会再像宛城南门城楼那样容易解决,曹昂能不能逃出宛城不好说,可身旁青衣女子绝对会死。 子衿依旧只是摇头。 七品武夫的真气已经能和身边天地形成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这才使她能敏锐洞察到侯府外某处传来声音,似乎有两方打得火热,不过听起来好像是一方打得另一方毫无还手之力。 子衿拔剑出鞘,将岸且剑钉入地面上,浑身拳意气机如涟漪般激荡。 接着她身体猛然向上拔去,如山岳离地,转瞬便消失在半空之中,只留了一句话在曹昂心湖当中缓缓响起。 “公子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第四十七章 曹营 宛城外,淯水旁,曹营中。 曹操扔下那件羽雕皮毛衣,只穿了件黑色布衣,缓步走进中军军营中。 中军校尉史涣、韩浩二人早已得到虎贲卫士消息,在此处等候多时。 刚一见到中年男人,史涣心头骤然松了口气,摘下染血残破头盔,上前躬身抱拳道: “主公,张绣叛军兵分三部,于禁将军引军据淯水击溃两部,余下一部,曹仁将军正率军交战。” “末将赶回中军,清点伤亡人数,正要继续带兵去支援曹仁将军,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韩浩不着痕迹瞥了眼同僚,不急不慢跟着上前道: “主公,此次张绣叛军主要突袭我军中军,多亏乐进将军死战不退,我军中军营地坚固难攻,这才将数万叛军击退。” 韩浩心中冷笑不已,身边这糙汉子愚蠢行为真是可笑。 清点伤亡人数?正要带兵支援?明摆着就是被张绣叛军打得溃散,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有那个本领吃下去吗?学学怎么说话的,先把功劳推到乐进那里去,主公明察秋毫,肯定知晓此言不虚,然后再给自己添点“中军营地坚固”。 恰好史涣偷摸看来,韩浩目光坚毅,目不斜视,主公面前,定当舍生忘死。 曹操点点头,没在意两人那点小心思,目光扫过营地中一众将领,个个都是身上带伤不说,看样子怨气也很大。 就在这个时候,营外有一骑士勒马营外,跳下马后高喊一声。 “主公,张绣兵败,南逃穰城,刘表援军相救,曹仁将军引军退还,距中军营帐处三十里外。” “主公……”又有一骑赶来,急声高呼。 曹操抬手示意营地外斥候全部安静下来,双手负后,缓步走过营帐中,看着衣甲残破不堪的中军将士们道: “今日张绣兵图谋叛乱,我早有预料,身在宛城就是为了以身为饵,诱反张绣此贼。” “虽然我军将士伤亡惨重,但好在将张绣此人彻底击败,如今宛城已是我军囊中之物。” 曹操转过身,接过身旁虎卫递来的长刀: “曹纯,你立刻领虎豹骑一千人,前去同曹仁会合,天亮前我亲自带领军队过去。” 长相颇为儒雅的曹纯扯开还剩一截就绑好的绷带,低首抱拳,领命而去。 “史涣,先让于禁过来见我,韩浩你去清点伤兵数目,然后传我军令,半个时辰后,全军赶往穰城,迟者皆斩。” “现在带我去看看乐进伤势如何……” 史涣心头一紧,瞥见韩浩似笑非笑离开,只得咬牙往前带路。 “主公,乐进将军的伤势,已经让医家修士们看过,暂且无事,我等是否要先进攻张绣叛乱?万一刘表、张绣两兵合一处聚于穰城,稍作整顿屯于城中,拒不应战,我军再去攻城,只恐伤亡更为惨,而且如今我军将士军心难聚,不如暂且休整,改日再战?”史涣抱拳劝谏道。 “此事无需再议,按我令行事,请戏志才过来商议军事。”曹操摆手道。 史涣只能放弃劝说,跟随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十几载,他早已熟捻曹操的心性如何。 一路疾行。 路过中军营寨中一抱戟军士前,曹操忽然停下脚步。 史涣不得已也跟着停下,转身望去。 那抱戟军士伤了左边眼睛,此时正用破布盖在上面,另一边眼睛紧紧闭起,趁着击溃张绣叛军的时间努力进入梦乡当中,好生休息一番。 察觉有人站在身前,抱戟军士心中一动,猛地睁开眼睛,突然看见是主公正盯着自己。 他迅速起身,低头抱拳,却没想到被曹操握住手臂,拦下行礼举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为伤,这枚药吃下去,记得好好休息,半个时辰后还有战事。”一边说着,曹操一边从玉佩中取出一枚丹药,将那枚鲜红丹药塞进抱戟军士手里。 察觉到四周十数道目光看来,曹操侧头对身旁将领道: “史涣,用上好的肉,熬上好的粥,犒劳全军,每个人都得给我吃饱喝足,我给你三刻钟时间去准备。” “领命!”史涣立刻让人前去准备,一刻也不敢耽误。 曹操拍了拍那名抱戟军士的肩膀,笑道: “多大人了,还哭,哭什么哭,要哭也得让张绣他全家哭去!” 抱戟军士猛地抽了抽鼻子,实在没忍住,低头捂脸不敢再去看身前司空大人。 曹操转过身体,对着周围数十名士兵说道: “诸位皆是我大汉子弟,今日张绣突袭,早在我预料当中,也是因为我以身犯险,就是为了将张绣彻底逼反,逼得此贼不得不反,没想到这张贼竟然突袭我军中军大营,也没想到中军领军竟然如此不济事!” 突然间话音一转,曹操怒喝道: “史涣你可知罪?” 史涣当即下跪,双手抱拳,高喊出声,生怕营寨中有军士没有听见: “末将守营不力,被张贼杀入营中,甘愿受罚,但我中军将士无不以一当十,最后哪怕面对数倍叛军,也杀得叛贼大乱,主公如若责罚,还请不要连累我中军将士们!” 曹操不动声色,抽出虎卫长刀: “此罪重大,本该将你斩首示众,可如今张绣兵据穰城,虎视眈眈,我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主公军令如山,末将一定戴罪立功!”史涣以头抢地,气势上万死不辞。 曹操缓缓收回长刀,笑道: “诸位,现在我回来了,张绣此贼的死期,也就到了!” “抓紧休息,准备战斗!” 营寨中士兵们神色激动,有人率先喊了句“杀尽张贼”,而后全军高呼“杀尽张贼”,淯水军营里满是男儿怒吼声。 曹操没再多言,领着史涣前往乐进营帐中。 见乐进身中数刀,躺倒在席昏睡不醒,曹操忽然摇了摇头,半蹲在一旁,凝视中军破阵校尉,久久无言。 曹军先登、破阵,战功数乐进最重。 虽然乐进只是一个七品武夫,但数次斩将先登早已证明这武道七品的底子极其牢固,即使对上高一品的武夫,也不至于重伤成这样。 曹操眉头紧锁,起身问道: “叛军当中可有六品武夫?” 史涣立刻回道: “张绣叛军当中,武道修为最高者,不过七品,但文道修士有三人,当时乐进校尉正领兵寻营,被山上那群狗日的修士偷袭,当即重伤,挨了好几下法术,等到我军将士冲杀出来,乐进死战不退,已经杀掉两名七品武夫、一位八品修士。” “我见叛军修士还要偷袭,忍住全力偷袭一击,才将乐进救下,慢一步就要惨死营中。” 曹操脸色不见阴暗,缓缓点头。 他从腰间玉佩中又取出几瓶灵药,正要嘱托身旁军士该如何给破阵校尉上药,营寨外有人高呼一声。 “主公!” “主公,典韦都尉正在外面叫喊。”虎卫抱拳禀告。 “让他进来。”曹操索性坐在乐进旁边。 典韦得命进帐,单膝下跪抱拳道: “主公,我没拦下张绣!” “那张贼狡猾得很,使用一门山上奇怪秘法,用那折损阳寿的手段强行逃脱,是我大意了。” “无妨,跑了就跑了。”曹操不以为意,又问道,“张绣身边可有跟着其他人?” “一共四人,我只宰了三个,只有张绣那野贼跑了。”典韦声重如撞钟。 史涣听得眼皮一跳。 “四个砍死三个,可以了,没想到张绣还有这一手,典都尉起来吧。”曹操微微颔首,示意典韦起身。 典韦应声站起,咧开嘴角,心道大公子再厉害也比不上主公。 他正要开口询问主公,关于埋伏中的一二细节,只是营帐中忽地有一抹火光出现。 哪里是什么火光,那是一抹剑光! “主公小心!”典韦瞪大眼睛,大叫一声。 “小心!”史涣目光一凝,横身挡在曹操身前。 一道惊雷炸响,刹那之间,轰灭了整个营帐。 除了曹操外,无一存活。 第四十八章 吾好梦中杀人 曹操微眯起眼睛,缓缓站起身。 弹去布衣上的灰尘,曹操神色依旧,抽出虎卫长刀,瞬时刀光四起。 早已化为灰烬的营帐再度立起,似乎刚刚那一声惊雷只是一个错觉,一个所有人的错觉。 不过转眼之间,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在乐进营帐之外。 “主公!” “主公,典韦都尉正在外面叫喊。”身旁虎卫抱拳道。 “让他进来。” 这一次曹操没有坐下,手指指节倒扣长刀刀身,一触一动。 “主公,我没拦下张绣!”典韦单膝跪下请罪,“那张贼狡猾得很,使用一门山上奇怪秘法,用那折损阳寿的手段强行逃脱,是我大意了!” 曹操缓步走到典韦身边,绕着这壮汉转了几圈。 营帐中死寂一般,只有一次又一次手指弹起刀身震动声音传来。 史涣忍不住抬头看去,没发现哪里有什么问题,不要说典韦没有拦下张绣,就算军中最稳当的于禁、曹仁二人,照样先是被冲散军队,死伤无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重整军队作战,为什么主公偏偏在意一个典韦没拦下张绣。 此刻典韦也异常纳闷,只当主公是在责怪他没有取了张绣狗命,于是心虚解释了一句: “主公,张绣那贼厮,如果只有一个人,我砍下他脑袋砍瓜切菜一样,关键此贼身边还有三个人,两个七品武夫,一个七品修士。” “我知道,起来说说情况。” 曹操收起长刀,坐回乐进身旁。 典韦瞧了眼昏死过去的短小汉子,躬身抱拳说道: “我得到主公的命令,立刻到荆宛小道上等着张绣败逃出城……” 突然之间,有一道火光出现在营帐中。 这火光逐渐骤然变大,转瞬成了一道势不可挡的剑气。 “主公小心!” “小心!” 一道惊雷炸响,整座营帐再度灰飞烟灭。 除了曹操外,尽数死绝。 曹操嗤笑一声,拔出虎卫长刀,刀尖向下,插进地面。 这座灰飞烟灭两次的营帐再度完好如初。 帐外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主公!” “主公,典韦都尉正在外面叫喊。”一虎卫抱拳询问是否要让典韦进入营帐中。 曹操没理会这虎卫,径直走出营帐。 营帐外,典韦扔下三个死前仍是死死睁大眼睛的人头,手按马头,身体一跃跳下马背,壮硕身体刚好落在准备进帐禀告情况的韩浩身旁,拍着这位中军校尉的肩膀哈哈大笑。 “元嗣,猜猜今日我砍了张贼几人?” 韩浩无奈斜过肩头,若是肩膀再给这古之恶来拍上几下,估计伤势都要比张绣叛军作乱带来的多。 “典都尉切莫说笑了,主公正在营帐中等着,张绣叛军占据穰城,一刻也耽误不了。” 典韦气笑一声,抬起手掌就要狠狠来上一下,不过余光瞄见曹操走出军帐,于是改拍为摸,没什么玩笑的心思,疾步走向曹操身前,躬身抱拳道: “主公,我没砍下张绣那颗狗头,不过他身边三人都给我带来了,两个七品武夫,一个七品修士,这个老不死修士一大把年纪,他奶奶的只会阴人,娘们不如的狗东西!” 曹操微微颔首,越过典韦,走向营寨当中。 典韦直起腰,努了努嘴,身体借势碰了下史涣道: “主公这是作甚?” 史涣没搭理这壮汉,捏揉住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快步跟了上去。 韩浩拉起满脑子疑问的典韦,迅速跟在史涣后面。 营寨中已经燃起了炊火,曹操负手走过,来到刚刚那个因为一枚丹药就振奋痛苦不已的抱戟军士身前。 “张绣应该没这个资格派你过来,说说看,刘表还是袁绍,或者又是哪座学宫书院里偷偷圈养起来剑客。” 那抱戟军士一脸茫然,结结巴巴颤声道: “主公这是说什么?” 曹操笑出声,长刀刀鞘甩向那人额头。 铮! 虎卫长刀刀鞘被一抹奇怪袖珍飞剑弹开,那抱戟军士身形一闪,劈手作剑,直刺那大汉奸贼心口。 “主公!” 典韦怒喝一声,以六品武夫的矫健步伐腾跃而来,双手上扬,对着那抱戟军士的脑袋狠狠捶下。 结果那军士怀中抱着的长戟一闪,挡在两人中间。 这个时候韩浩、史涣二人才反应过来,不是去救马上就被刺中的曹操,而是来到那个伪装成曹营士兵的刺客身后,一个掏出快刀对着刺客肋部插去,一个以手臂作武器,一身真气凝聚于手掌,就要断掉那刺客的右臂。 伪装成曹营士兵的刺客冷笑一声,不管不顾身周三人袭来,今日就要取了曹贼的性命! 可下一瞬间,那刺客突然觉得有些意外。 他距离那曹贼原来不过短短几尺,可心念突起的那一瞬间,两人之间多了一条一丈还宽的沟壑! 本来就要彻底要了曹贼的性命,可谁想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引出了几个意外,那刺客背后一陷,紧接着右臂直接被人折断。 典韦力破长戟,竟然以蛮力硬生生砸断了戟身,那股拳意如猛虎下山,虎啸一般带起震震声雷。 那刺客摇了摇头,以秘法剥夺出一粒心智,赋入那柄生于元婴之间的短剑,不去管什么流血七窍,他今日连续算错了两步,最后被迫沦落到以命换命的地步。 一步错在曹操给出那枚丹药的时候,就要直接了结曹贼的性命,可惜他太过担心曹贼手中的保命手段,为了彻底消除那个万一,只能等曹操进入乐进营帐中,因为那座营帐已经被他暗中施以密阵。 第二步错在,在那曹贼进入营帐中就该直接动手,而不是为了利益最大化,消除典韦那个人渣。 那刺客侧过头,躲过典韦的致命一击,一身脊骨却被这壮汉双拳打砸断裂,他脑袋晃荡了几下,以最后生前的神智,祭出体内飞剑。 但是,本在一丈开外的曹操骤然掠前而来,按住了这刺客的头颅。 而那一柄就差半个呼吸便能祭出的飞剑,被曹操双指夹住,猛地一下从刺客脑袋中拔了出来。 血光四溅。 刺客昏死过去,一身修为尽废。 典韦怒火冲天,双拳撞在一起,咬牙切齿道: “主公,这狗贼交给我处理,要是狗贼祖宗十八代问不出来,我提头来见!” “主公,这人给我处理,典都尉行事太过暴躁,只恐坏事!”史涣擦去嘴角鲜血,急声说道。 韩浩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已经隐去的淡月。 曹操嗤笑一声,两指间那柄飞剑似乎哀嚎于主人的境地,哪怕玉碎也要挣脱出手,玉石俱焚。 下一瞬。 一切声音消失。 乐进昏迷的那座营帐当中。 “主公!” “主公,典韦都尉正在外面叫喊。”一虎卫抱拳禀告道。 曹操缓缓睁开双眼。 没理会身边众人,他右手向下一抓,掌心出现一柄造型小巧的飞剑,正是刺客那柄本命飞剑。 曹操笑了声,拔起插在地上的虎卫长刀。 吾好梦中杀人! 第四十九章 狗头 宛城侯府,后堂某处。 曹昂看着裂如蛛网的地面,嘴巴张大,还没弄清楚侯附近发生了什么,子衿已经纵身一跃跳出侯府。 “没想到七品武夫随便一下威力这么大,怪不得身边那个几个虎贲卫士私底下总是喜欢比较拳头气力。” 军营当中,自然勇者为先。 曹昂眼中带有羡慕之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样的龙象之力。 寻常九品武夫的体魄在武道大小宗师境界的人眼中看来,简直就如同尚未成型的瓷器,边角上仍然残留着泥土气,只能算是普通百姓的一身筋骨肌肉稍得到些增强,只有踏入了武道八品,才勉强跻进武学道路里。 曹昂收回视线,拔出剑尖钉入地面的岸且剑,一个巧跃跳下台阶,凑近到那片假山假水之后的墙根处。 侯府墙外一片安静。 甚至刚刚越过墙头青衣女子也都融入其中,没有一点动静传来。 奇怪,怎么子衿也没有声音传来,难道刚跳出去就被人撂倒在地上了……曹昂抬眼看了看侯府后院墙壁,不高,踩在假山上面刚好一个碰到。 揉了揉脸颊,曹昂心突然抉择不定。 跟着子衿翻过墙头,不用在这里瞎猜侯府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万一侯府外面真是败逃出城的张绣,趁乱又杀了一记回马枪,别说一个子衿,再来三个同样底子牢固的七品武夫,也奈何不了一个张绣。 他脑海中那块神秘面板内的“无双”技能,早在宛城南门城楼就对着张绣用过,现在技能还在冷却当中,至少也要等到正午才能使用,曹昂觉得要是自己跟着翻过墙头,也许正好撞上张绣的圈套里面。 可如果侯府外面的动静和张绣没有关系,他老实待在侯府后堂内默默等着子衿返回,要是子衿不小心出现一个意外…… 曹昂吐出一口气,脚尖一点,爬到假山上面。 侯府外,街道上。 夜色不算浓郁,月光逐渐淡去。 一横剑在背的黑衣男子右拳猛地落下。 被黑衣男子踩中身体死死无法动弹的类人形生物痛苦惨叫出声,可刚一张嘴,那沙包大的拳头分毫不差地落在它的胸口上。 一拳过后,类人形生物除了那个狗头模样的脑袋,身体早无了完躯,地上散摊一地血肉。 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身后,一女子探出脑袋,瞧见那想要非礼她的类人形生物碎成血肉无数,心头闷气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登徒子,怎么不站起来继续叫喊了?” “怎么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刚刚谁叫得比谁都欢快,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这鬼样?” “刚刚谁说不管怎么求救,都没人敢打杀你,现在呢,我求求你,再说一句好不好?” 背剑男子摇头苦笑道: “师妹,别忘了今夜我们要去做什么,赶快收拾一下。” 被魁梧黑衣男子称为师妹的女子朝着地上做了个鬼脸,这样觉得心里愤恨还没发泄出去,随手捡起几块石子,一块又一块砸向那个只剩下一个狗头的类人形生物。 狗头生物虽然只剩下一个脑袋,身体早已被背剑男子打得粉碎,不过好在还能开口说话,忙求饶道: “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误撞上您老人家,只求姑奶奶大发慈悲饶过小的一命,我这法宝灵器全都当作这次误会的赔罪,而且宛城城北那块千年难遇的玉石,也献给姑奶奶消消气,只求不要一拳……” “聒噪!”站在背剑男子身后的女子冷喝一声,将手里的石子全部砸向那个狗头怪物,“师兄,赶紧一拳打死这个狗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张嘴全是那股味道。” 背剑男子无奈道: “好,劳烦小师妹你先去盯着侯府,我这就打死这个怪物。” 女子“哼”了一声,怒瞪了下狗头惨白的怪物,身体一闪,飘然落到侯府侧门对面某个暗处。 背剑男子见师妹走远,收敛起笑意,手掌微微用劲,按得狗头怪物连连求饶。 “问你三个问题,要不要活下去,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求好汉饶了小的。”狗头怪物忙道。 “你为什么躲在宛城侯府外面,准备要做什么?” 狗头怪物不带丝毫犹豫,直接说道: “有人想要我杀一个人,就在侯府里面。” “谁让你做的?” 狗头怪物没说话,面色惨淡,血水从眼眶中流出。 背剑男子微皱眉头,拳意再起,五指如山压在那个血淋淋的脑袋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不能说啊!” 狗头怪物哭爹喊娘: “我被那人下了一道什么誓,只要违约,说出半个字,就是五雷当空朝头砸落下,那人手段阴冷歹毒,哪像好汉你这般光明磊落!” 背剑男子拳意涌起,手如山岳缓缓下沉: “很好,你不说,那我就杀了你,拘你魂魄,亲自审问。” “别,千万别,小的我真是有苦难说啊,不是小的不说那人的名字,是那人手段着实阴险啊,小的也是个可怜人,哪怕是泄漏半个字,也难逃天诛地灭的誓言啊。”那狗头怪物苦苦哀求。 背剑汉子笑了笑,五指用力,拳意凝成实质,几乎肉眼可见。 “不,别啊……”那狗头怪物临死前幻化出人形,竟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猥琐模样。 “聊了这么多,还不动手?” 街道上忽然出现一道青衣,缓缓走来。 背剑男子皱眉望去,那一袭青衣的脚步、气态、步伐悉数收入眼底,心中大致确定了这女子的武道境界和那口武夫真气长短。 七品武夫,右手有伤,真气绵长,底子打得极牢。 背剑男子右手一拧,那身体已经破碎一地的狗头怪物顿时一命呜呼,气息断绝。 子衿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后退一步。 背剑男子抬起右手,虚空中一抹剑气直刺向青衣女子。 侧过身体,躲过堪称致命的一击,子衿不退反进,一身拳意汹涌而出。 但下一刻,背剑男子身影已然消散,街道上除了那个狗头,再无它物。 子衿抚平右臂被剑气割出的伤口,一跃跳回侯府后堂。 不知怎的,刚刚跃过墙头,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第五十章 百般修行 淯水,曹营。 曹操摊开手掌,屈指弹了下掌心中刺客那柄本命飞剑。 清脆作响,一如琉璃坠地。 曹操眯起眼睛,盯着营帐中昏死过去的刺客,此人处理起来倒是颇为棘手。 关键还是这刺客的身份。 山上修士修道,除了潜心修行儒家学宫规定出的那条康庄大道,学着圣人君子们结出文胆踏入修仙之道,还有其他修行道路同样可以飞升天外得到大自由。 比如阴阳家的五行数修行之法,阴阳家修士不用学着书生读遍万卷书养起文海,借着天地一点浩然气凝聚出一颗文胆,他们只需要在世上寻找得天地造化而成的五件灵器,然后将这五件灵器以金木水火土五行道法炼化为人身小天地里的本命物,一旦成功凑齐炼化出五件属性各异的本命物,就好比学宫君子踏进了文道圣品,终于有了点仙气。 又如兵家、墨家修士,需要以先天灵气培育出来本命物,与阴阳家那种炼化五行本命物不同,以人身小天地培育出来的本命物,一旦出现便是属于修士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外来炼化才能化为己用一说,而且兵家、墨家修士培育出的本命物最为重要也是其他诸子百家修士羡慕不已的,便是拥有一点灵性。 虽说只比五行炼化本命物多出了一点灵性,但正是因为有了这灵性,才是使得兵、墨两家修士杀力更大,本命神通更多。 传闻每一代墨家巨子都有毁去一座城池的恐怖杀力。 像这个昏死过去的刺客,因为本命物那柄飞剑多出了一点灵性,才敢在一位六品武夫两个七品武夫面前刺杀曹操。 若非曹操的那种奇怪的手法太过诡异,哪怕再来两个六品武夫,这刺客舍了一把以先天灵气培育而成的本命飞剑不要,也能在一众武道宗师面前杀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不过终究会被六品武夫一拳打死就是了。 此外还有道家、佛家那种不让儒道的修行之法,更为复杂就是了。 诸子百家祖师爷已经走过的这些山上求仙修道的修行道路,绝大多数都被一家私藏只传门人弟子,像至圣先师这般泽润万物有教无类的人物,直接将修道之法刻在泰山山顶,生怕有人看不见瞧不着,又特意设下七十二座书院以求传道授业,放眼千万年也就一二人而已。 可惜如今儒道逐渐成了“一家之言”,只剩下些酸腐假正经的伪君子吹嘘拍屁,哪还有什么魄力去坐而论道推陈出新,别开儒道崭新一脉,长此以往只会在那人兽心苦修克己正源路上愈行愈远。 像那些山下凡夫俗子既没有诸子百家门路,又没有读书气可以修炼出文胆,但又对求仙之法苦苦追求不已,只能选择山上修士嗤之以鼻最下乘的,只比武道稍稍高出一些的修行之法。 先去用天地灵气浇灌人身小天地,然后练气筑基,结出金丹一颗,再化元婴一座。 修仙路漫,修行之法或有高低贵贱,但只是有个区分,最终殊途同归,得那份超乎此间天地的大自由。 今日这个潜入中军营寨中伪装成普通伤卒的刺客,以其祭出本命飞剑的招式手法,极大可能就是兵家修士,这也是为何曹操曾问过一句,派其行刺的是袁绍还是刘表。 如若是刘表,那就拷讯一番,不管刺客说了什么,都要割下脑袋送回给荆州牧。 可如果要是袁绍,一些事情就需要提前处理了。 “主公,只要给我一刻钟,不,一刻钟都不要,我能让这贼厮吐出祖上十八代出来!”典韦又不死心,实在是刚刚被这鸟刺客惊得害怕,入了武道六品以后,哪怕单手打死两只白虎,眉头动都不带动一下,可今日这场凶险刺杀,让他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 “主公,求你给个机会,此人阴险歹毒,背后绝对有人指点,我要是不把……”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整天咋咋呼呼的,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韩浩听得厌烦,右侧耳朵都被这汉子震麻了。 典韦斜眼道: “你这鸟人要是不服,那就走武场上练练?” “你这厮除了一身蛮力,能不能动点脑子?”韩浩怒气也跟着上来,“你怎么将这人问出话来?打一顿还是折磨一顿?这刺客分明抱着必死之心来的,挖地三尺也挖不出为什么这人能够冒充我军士兵,为什么又要不计一切做那行刺之举,像你往死里折磨这人,不如直接交给程昱来做,打杀此人然后拘了魂魄。” 说到这里,韩浩抱拳道: “主公,要不末将现在就去让程昱赶过来?飞剑传信许都至多一个时辰,程昱赶到宛城之前,或许这人还没死绝,应该来得及。” 史涣瞄了他一眼,表面上看起来十分赞同,心中却冷笑一声,好一个挖地三尺也挖不出这个刺客为什么能冒充士兵,这不就是变着法子来阴损他。 自从自己和这鸟人一个平级,都是中军校尉后,史涣不知道听过多少这样的阴阳怪气,这还是韩浩这厮当着他面说出来的,背地里说的肯定远远不止这些。 曹操看着勾心斗角的三人,没来由想起那年长安里,趁着夜色和袁绍那几个小兄弟闯入张让府上,没想到最后却被诬陷一个夺了一位新嫁娘。 本初兄,你在我身边的死士棋子我可一颗没动,今日你又来这一出,今天你不仁,来日可千万别怪我不义……曹操微抬下巴,手掌贴住,擦了擦胡须。 一虎卫入了营帐,抱拳禀告道: “军师在外求见。” 曹操挥手示意戏志才赶紧进来,这些个书生,早就和他们说过不要这些琐碎东西,非要搞得像当初那个西域来的和尚一样,进个皇宫一路三叩九拜,谁说都不管用,结果这和尚没到殿前就磕死了。 一书生模样的男人进帐后,行了一礼,抬起头,这才让人瞧见那张惨白的面容,似乎刚大病一场,尚未痊愈。 这书生又连咳嗽起来,随意用衣袖擦去嘴角鲜血,盘腿坐在曹操面前。 第五十一章 戏志才 戏志才,早年替几个穷人喊冤辩难,却被督邮几个官家合谋绑在火柱上烧了整整三天,幸得一云游四海的张姓神医相救,这才活了下来,不过身体从此落下病根,弱不禁风,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要要浑身疼痛咳血不止。 曾经许褚好奇问过一句,为什么被绑在火柱上烧了三日三夜,先生还能活下来。 这火柱,据说得自商纣王绑了比干挖心时造出来的刑具,将人用铁链死死捆绑住,从脚底、头顶两处点火,再用一根铁具横在嘴巴前面前,只要火柱上那人被烧得大声叫喊,声音便会顺着铁具带动铁链,这样一来火柱便会无风旋转起来,远远一看似乎形成一幅上下火山倒垂,仙气渺然的山上画卷。 戏志才只淡淡回了一句,当初救下了那一家五口被关在铁笼里。 许诸倒吸一口气,头皮发麻。 一家五口被关在铁笼子里,铁笼子正中央可不就是那根九尺长的火柱。 救这一家五口的大恩人被绑在火柱上,这五人又被铁链拴在火柱旁边。 似乎这督邮想要说的也简单,就是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好好看看,自己要被酷刑活活烧死,受尽痛苦,当初豁出去连命都不要才救下的五个人,会不会因为这个救命之恩以死相报。 督邮不仅要让书生身死,更要让其心死于身死前! 那时许褚还要继续问那这五人到底作何选择,其实话刚出口,这壮汉便后悔地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废话,这还用问?这五人做了什么选择,才能让当初那个书生活了下来,这不是傻子也能看出来?问这个话不是往人伤口上戳几刀。 却不料戏志才没有生气,甚至是面无表情,说了几句,不过却不是他问的那句话的答案。 “那一家五口人现在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有时候也会忘记当初为什么选择救下他们。” “只记得那个小女孩,刚被豫章书院选中不久,马上就要做个女夫子了,却还要用嘴咬住火链。” 为何用嘴不用手?许诸还想问,但向来比典韦那厮多了点心思的他瞬间想通原由。 怕自己疼得叫出声。 当时许诸看着书生弯着身子咳嗽远去,二话没说,提着斧头纵马去那个什么安喜县,先砍了全县官头,大不了回来给主公倒吊树上冻个几日几夜,只不过到了县里却听说那作恶多端的督邮被一环眼贼绑在火柱上鞭打好几夜,人早没了。 再后来闲聊时曾同典韦谈到这件事,不曾想典韦听时没什么反应,回去后直奔那安喜县,一路上骑跪了三匹好马,到了县署后咬碎钢牙,一怒之下杀了好几百人。 典韦回来后,惴惴不安去见曹操,心甘情愿受罚,没有半点怨言,曹操只给了一道军令就让他滚出去。 禁酒三月。 典韦又从许诸那里听说,在他回来之前,戏志才曾到主公处坐了很久。 戏志才又咳嗽几声,接过曹操递过来的一个小瓷瓶,看也不看直接倒入嘴中,刚好顺着血水一同咽下去。 典韦闷哼一声,侧过脑袋,不忍看下去,一个没什么用的鸟人死了就死了,说不定他还会帮着来上几次斧头,可这书生真是奸诈似妖人,当初一个锦囊收服三十万黄巾军,然后又是一句话,拿下徐州。 “典都尉,看你这样,对这刺客很不服?”戏志才问道。 “废……” 典韦刚一开口,就紧紧闭上,硬生生吞下“废话”两个字,然后面色狰狞道: “这废物鸟人,只会偷袭人,叫谁能服?” 戏志才笑道: “不清楚的还以为典韦都尉只是个九品武夫,凑近一看,原来有六品的实力啊,怎么见了这个刺客后,下手速度没有嘴巴快呢?这六品武夫被你金屋藏娇那位塞进去,夹断了?还是……” 戏志才站起身,走到典韦面前,矮了好几个头的他抬高手臂,撞了撞典韦的胸口: “还是说,典将军要操劳军中要务,片刻也不得闲,根本没把守卫两个字放心里?” 典韦哭丧着脸,只能说道: “怪我,都怪我,没想到这鸟人还会伪装,怪我!” 不是不想争辩,而是不敢去和这书生争辩,一吵吵起来,典韦觉得今年儿都不用喝酒了,干脆认个错,省心省事。 史涣眼皮一跳,都和这刺客伪装成士兵过不去了是吧? 曹操抬起手,呵呵笑道: “典韦这事确实有问题,回去就他抄几遍军法。” “先生觉得此人该如何处理?” 戏志才反问道: “敢问主公,什么叫‘如何处理’?” 典韦忍住笑,偷瞄身材瘦弱的书生,瞧瞧,说话就是硬气。 曹操起身踱步,片刻后停下道: “可若是不管……” 戏志才猛然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停歇住,擦去鲜血道: “冀州袁绍,荆州刘表,幽州公孙瓒,扬州孙策,徐州吕布刘备,宛城张绣,凉州野狗,益州刘璋,主公觉着,该如何处理?” 曹操默然不语。 戏志才坐回席上,并拢两指蘸了蘸衣袖鲜血,边画边说道: “此人本命飞剑一柄,非兵即墨,墨家十不存一,剩下的那些只会听命行事,主公对于儒家态度冷硬,徐州更是屠掠三座书院,墨家巨子想必非常乐见这种事情,说不定某些时候还会在曹氏身上下些重注。” “而兵家,一脉在我曹氏,一脉在荆扬之间,主脉却在河北。” “此人为主忘己,为志忘死,所以行必杀之道,手法狠辣,行事果决,倒也像兵家之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典韦见史涣韩浩二人都像个木头,只能他来问上一句,总不能让主公开口。 戏志才摇了摇头,没理会这粗汉,手指点了点地面,血珠顺着指尖落下。 “主公,”戏志才起身一拜,“现在收以太早了些,至最少也要等到建安三年。” 曹操点点头,沉默片刻,右手一挥,地上昏死的刺客顿时消失不见。 营帐内典韦等人不觉异常,安静等候主公军令。 ………… 侯府,后堂。 被某人一脚踩中脑袋的曹昂手没抓稳,直直跌落在地上。 第五十二章 百官何日再朝天 宛城侯府。 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曹昂醒来后才发觉人生是如此美好。 毕竟三国里美人无数,每一个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虽然三国名将也多,但个个都是桀骜不驯,收服招募一个实诚赵云,都让曹昂差点将一颗真心捧出来,若非如此,谁会跟着一个纨绔公子同生共死。 曹昂感受了下体内缓缓流动游走的武夫真气,探察巡视着身体每一处关隘洞穴,如同这座人身小天地的帝王一般。 武道九品的瓶颈毫无松动的迹象,哪怕是经过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曹操当初拿来的那本霸道功法,不会连带着武道品级的“升级经验”都霸道起来了吧……曹昂跳下床塌,拿起那几件听说出自龙虎山的衣服,翻找了半天才找见衣袖。 子衿因为伤势过重,不得已留在侯府后院小楼里养伤。 前夜右臂被某个剑客的剑气割伤,本以为只是一条细贼伤痕,没想到这细如薄丝一道伤口竟然暗中藏着好几道剑气。 当初曹昂被子衿有意无意踩了一脚,跌落墙头,若非子衿直接用一身拳意如水铺在他头部,不仅那一跌落要头破血流,子衿同样也无法发现那道藏在伤口里,隐匿极深的剑气。 听子衿说,当时府邸外面有两人一鬼,那只可怜鬼被两个大活人折磨得都没个鬼样,只剩下一颗脑袋苦苦哀嚎求饶。 可惜那两人什么都没问出来,白白浪费子衿隐去自身气息,躲在一旁的耗费的功夫,还让曹昂一个不小心被踩了一脚。 虽然曹昂怀疑那一脚出自子衿的私心报复,一位武道底子极牢的七品武夫对于自身身体的掌控力度,可能远比学宫里面的君子贤人翻阅圣贤书还要熟悉,但被踩中脑袋只是疼了一阵,又能和女子说什么哀怨呢。 房门被人推开,亲卫唐二探出脑袋,见大公子终于睡醒,忙闪身进入房间,身后跟着又进来几个寻常人家装束的亲卫。 “公子,您终于醒过来了,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这几天我们几个可是被提心吊胆,食不知味,就要给您去请来云游蓬莱仙岛的太清真人,您身边那女人却说不用,我等这才只能在外苦苦……” 曹昂笑了笑,没理会这几个人的邀功言语,轻声问道: “张绣反叛那一夜,你们被曹操安排去了哪里?” 唐二一个踉跄直接跪倒在地,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公子如此言语无忌,竟然直呼主公名讳,若是再被外人偷听了去,少不得又被说教一番,惹得主公心中烦闷,对于将来可是万万不妙啊!” 曹昂嘴角动了动,抬起脚装作踹去: “赶紧起来回答,曹操当时让你们做什么去了?” 唐二一脸尴尬,站起身拱手说道: “主公先是让我们五人找到典韦都尉,然后出城埋伏在荆宛小道旁,本来是想趁着夜色一举拿下荆州刘表支援的军队,来上一个,像军师说的那个围点打援差不多。” “但是最后没等到刘表那支援军,反而遇到了狼狈逃亡宛城的张绣几人。” 遇见了张绣?嘿,这可真惨啊……典韦这厮,果然被曹操支出去了……曹昂心中一动,从平安无事玉牌中取出一枚镶金铜币。 “你们杀掉张绣了?”曹昂随手抛起镶金铜币。 堂堂宛城侯张绣,名震天下的一方诸侯,难不成就这样被一群七八品武夫外加一个典韦杀死了? 这五名亲卫,曹昂见到赵云那夜曾与他们交谈过武道武学,知道这五人都是军中好手,不谈武道根基深浅,两名七品武夫,三名八品武夫,其中唐二的七品底子还算是不错,有些许希望破开瓶颈跻身武道六品。 唐二摇头笑道: “公子说笑了,这世上六品武夫,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天下响当当的大人物,哪有像这般随便几个炼体境武夫就是围杀一个炼气境,公子可能想不明白,当年三姓家奴吕布一人在虎牢关独战天下十八路诸侯,甚至还略占上风,除了那根神兵方天画戟杀力太大,吕布匹夫本身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最后联盟军派出十三位七品武夫,外加两名六品武夫,才堪堪同那三姓家奴打了个平手。” “如果真要是按照小娃娃算数等同的话,一个武道底子牢固的六品武夫,大概一口真气耗尽前,可以杀掉十数个七品武夫,近百个八九品武夫,如果这个六品武夫舍了一身武道不要,以死搏命,除非对方也有六品武夫压阵,不然就算来上几百人也拿不下,当然重甲骑兵另说。” 六品武夫看来就是武道的一道分水岭,能跻身六品的武夫,绝大多数心智不差,不然过不了顿悟那关,体魄更是强健如西天金刚,怪不得能硬吃下一拳“无双”技能……曹昂轻轻颔首,对于张绣没被截杀这事谈不上失望与否,反倒是典韦接到了他的密信,却依旧去执行曹操的军令,让他心中滋味有些复杂。 虽然早已清楚曹昂大公子、贵公子的身份,因为绑在了曹操名字之后,才显得重量十足,可若是脱离曹操,恐怕连一个纨绔子弟都称不上。 穿戴好衣物,以手作梳后理长发,曹昂心中十分无奈,长发长衣,佩玉佩戴玉簪,对他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如今宛城由哪位将军驻守?”曹昂收起建安通宝四字朝上的镶金铜币。 “王诘,王夫子。”一亲卫抱拳回道。 王诘王夫子,曾是儒家学宫门生,屡次参加考试却没考中贤人,怒而脱衣立于学宫万丈高台,高呼圣人之名作天问答,后被驱逐出学宫,此后游谒于荆襄之间,纵谈王霸之道,因为许劭“岁评榜”那一句“风骨奇然,许身高流”,从此在士林当中名声大震。 但真正让这位王夫子扬名天下的,是宛城被张绣送出,曹操占据此城之后,王诘王夫子在青楼中悲愤饮酒十八坛,躺在美人怀中流泪作诗一首,其中二句“万户伤心武帝月,百官何日再朝天”,道尽汉室衰微某贼当道的悲痛愤懑之情。 曹昂笑道: “好嘛,王夫子啊,走着,看看这位想要再朝天的大夫子为什么会同意当这个宛城侯。” 第五十三章 募兵计划 一个重名望轻生死的读书人,一个自命不凡不屑于与豺狼辈同流合污的夫子先生,被曹操上表举荐为新一任宛城侯,竟然没再写一些大义凌然的诗句,果断同意了此次任命。 听说上任宛城侯之前,特意去“剿灭”了几个青楼女子,醉酒骑马高歌,好不痛快。 曹操现如今正忙着和张绣交战,不过张绣盘踞穰城迟早会被曹军攻破,只是个时间问题,而荆州刘表援军却迟迟未到,穰城张绣军可谓危在旦夕。 现在离着官渡之战还有两年之久,经历了宛城一战后,曹昂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听说许攸近来很是积极,良计速出,谋略连发,可以说成略在胸才华满腹,才压三州无数俊杰。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枉宛城九死一生。” 曹昂念头闪动,学着曹操甩了下衣袖,大袖飘荡。 别说,还挺有感觉。 “走,喝花酒,逛青楼!” 他有两年的时间可以随意挥霍,到时候官渡之战稍稍出点力气,坐等许攸来投奔带着曹操打赢,至于未来的那场赤壁大火,当然是等到那天来了再说。 五花马,千金裘,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日再抱美人归……曹昂心情愈发愉快,很快便想好了要去哪一座青楼。 曹丕被人劫掠走的那座春香楼。 “公子,万万不可啊!”唐二膝盖一软,很想趴地上抱住好不容易才回心转性的贵公子,说好的性情大变不近女色呢? “公子,主公尚在营寨中,忙着围攻穰城,公子却要去什么青楼,这不是寒了众将士的心,公子被仙人入梦传道解惑的事情才刚传开没多久,还没到那群读书人耳朵里,要不再等等,至少过段时间,名声好一些再去,公子以为如何?” “是啊公子,”又一亲卫陈道躬身抱拳道,“花酒这种酒什么时候都能喝,现在正是博取名声的大好时机,宛城召开拍卖会,山上修士无人不知,南门城楼一拳退敌,各方诸侯惊异不休,此时暗中联系几位在士林中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如此一来公子龙凤之资谁敢驳斥?” 当年曹操夜袭乌巢,曹丕躲在许都城内花天酒地;曹操北征翼州,连破三袁,曹丕先去邺城抢了甄姬;曹操战于赤壁,被一把火烧得没了帝王气,曹丕在大后方花钱作文买诗,就这一个小王八最后都能得天命正统,你们到底着急什么……而且我花钱喝点酒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钱……曹昂没好气地扯开被亲卫抱住的衣角,侧移几步,双手负后道: “什么叫喝花酒,逛青楼,你们竟然说得如此不堪!” 三名亲卫面面相觑,什么叫“你们说的”,逛青楼这词儿不正是公子您亲口说的嘛。 曹昂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我那是逛青楼吗?” “是啊。”一心直口快的亲卫立即回道。 “……” 曹昂被噎了半天,气笑道: “我不是去逛青楼,那是去拜访新一任宛城侯,王诘王夫子,王夫子风流成性,肯定躲在春香楼里纵情声色,作为司空长子,岂能容忍汉家官被这种人占据,是可忍孰不可忍!” “走,见一见这位王夫子,为了防备宛城开城投敌,给曹军围攻穰城造成麻烦,青楼这是非之地,今日我要一身正气进去,两袖清风走出来。” “你们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当世柳下惠,入青楼坐怀不乱,见美人正襟危坐。” 亲卫们哑口无言,只得抱拳苦笑。 唐二微微叹息一声,没有任何人察觉,从怀中掏出一封南阳书院山长的亲笔书,递交过去: “公子,这是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在您熟睡期间送来的信,说是要同公子去春香楼饮茶一杯。” “是公子身边那位,私自拆开信,我等这才知晓此事。” 那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拿出来?身边那位,说的应该是子衿了,你们都是亲卫,到现在连个名字都不清楚……曹昂接过信,抖了抖纸张。 唐二见贵公子盯着自己,忙又开口解释道: “是公子身边那位要求我们这样做的,她担心公子身体尚未痊愈,去青楼这种地方难免会影响到公子恢复。” 谁是公子都搞不明白?曹昂没去责怪几名亲卫,因为其中肯定有曹操的授意,他现在没有属于自己的部曲亲信,说话自然也没人在意。 招兵买马,迫在眉睫……不过要先看看宛城侯王诘的态度如何,募兵这事,要不要把许诸叫进城……宛城人口几万,以百民养一士的说法,大约可以募集到几百个人……唉,动不动就是八十万大军三十万铁骑,到底怎么养出来……曹昂抽出信大致看了几眼,字勉强认得,虽然是繁体字,但拆解不难,不过这个隶书怎么看都很别扭。 曹昂一边读信一边说道: “你们找个人让杜袭到侯府这儿来,张绣反叛那夜,杜袭昏迷在南门城楼上,今天差不多行动无碍。” 募兵的事情,他想得头疼,索性交给颍川四俊之一的杜袭来做,是否能够招募到五百精壮小伙子,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考验。 唐二抱拳离去。 曹昂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烧得正旺的云晶龙涎香火炉。 信上内容就是唐二说的那些,不过让曹昂奇怪的是,这封信措辞好像带着点虚情假意,行文则是完全对不起一座书院山长的身份。 不多时,杜袭进入侯府,在中堂见到了那位被他在心中称为奇人的贵公子。 瞧见没有半点颓色的一袭儒衫,曹昂吞下糕点,伸手指了指身前道: “坐,跟你说些事情。” “一觉睡饱睡到日上三竿,先简单吃点,一会去见王大夫子诘。” 杜袭作揖行礼,没客气什么,捡了糕点几块,细口慢咽。 真不拿自己当个外人……曹昂嘴角微动,很快想明白了杜袭这般做法的原因。 杜袭是在说一件事实,他是客,而非仆。 哪怕不客曹,也能到冀州、荆州、益州等地做个其他州牧的客卿幕僚。 至于有没有暗示曹昂没有用客卿礼节接待他,而是选择在中堂食饭时候见他,这种行为不符合儒家道德,可能只有杜袭自己知道了。 “找你过来,两件事情。”曹昂擦了擦嘴巴,将两块枣糕拎出,“一件事情,一会儿随我去拜会那位宛城侯,另一件事情嘛……” 杜袭停下手中动作,安静等待着眼前之人开口。 只见姿形颇具潇洒之气的贵公子笑着说道: “我要你在宛城招募五百壮丁。” 第五十四章 屯兵何处 招募五百壮丁?在宛城? 杜袭没有直接回答,先是仔细思量一番,然后直视曹昂道: “我想知道,这是主公的意思,还是,公子您的意思?” “是谁的很重要吗?”曹昂捻起最后一块糕点。 “非常重要。” 杜袭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幅堪舆图,摆放在没了糕点的桌案上。 他先是用手指了宛城所在的位置,然后又以宛城为圆心,划了一个圆,将河内、汉中、长安、荆州、许都等地尽数划了进去。 “公子且看此图,方圆千里之内,宛城此地,北接袁绍,南临刘表,西面关中汉中群狼,东面更是百战之地,在宛城招募男丁,若只是公子所为,招募士卒入伍之后,又该将这支军队屯兵何处?” 屯兵何处?当然是当作精兵带在身边,为什么还要找地方屯军……而且宛城屯兵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宛城处在四战之地,但反过来讲,其他地方若是存在问题,可以直接从宛城出兵……只能纸上谈兵的曹昂没看出这有何异常,以目光示意儒衫男人继续说下去。 见贵公子沉默无言,杜袭弯腰指出堪舆图上几处地点: “宛城,常为兵冲,占据天下要道,城中人有习武之风,但宛城屡遭关中之祸,城内世家大族多投奔荆州刘表而去,流民穷人先后遭遇到汉中天师府五斗米传教,和太平教黄巾军据此抵抗朱儁军,如今城内百姓早已厌烦兵战,公子要从何处募兵?” “如今宛城内只剩下些自足无碍的清白人家,有妻子有耕地,无需困于生计,公子是想要招募这一群人,招募这样的良家子?” 曹昂摇摇头,不是杜袭说的不对,而是他根本没想这么多。 他的本意只是按照“百民养一士”的说法依照宛城人口数量,得到能够招募到的人数,至于“兵源”从哪里找去,曹昂下意识认为乱世当中只要能提供士卒衣食住行,提供一个可以凭借军功向上攀登的机会,只要给出足够的银两钱财,招募士兵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现在看来他想得太浅略了。 “公子所说,需要招募五百壮丁,如果公子给出的钱财足够让人心动,招募到几百人没有问题,这也是我为何询问是曹公的意思,还是公子打算招募属于自己的军队。” 杜袭坐了回去,将那幅堪舆图翻转一面,是用炭笔画上去的宛城形势图。 “招募五百人,按照曹营精兵配备武器盔甲,至少需要两万白银,而这只能确保招募来的五百人会安稳几天,但不会长久,因为我说的第一个问题,公子尚未给出答案。” 杜袭自顾自说道: “宛城地处沃野,无险可守,公子招募五百良家子后,引兵东还,若是宛城遭遇诸侯攻伐,救还是不救?这五百子弟可都是家在宛城,到时候如果公子行军慢了些,被敌人占据宛城,又该如何确保麾下将士不会效仿西凉军吕布之事?” “不知子绪兄有何高见?”曹昂坐起身,认真问道。 “还是我之前问过的问题,是公子想要募兵,还是曹公想要募兵,如果是曹公打算从宛城招募平民,可有上中下三策解决,望公子见谅,我只说最简单的下策,收拢城外散民聚于宛城,然后将宛城五万人全部迁往曹公重兵屯守之处,许都一带没有开垦的土地应该足够吃下这五万人,曹营屯田校尉枣袛对此应当非常了解,公子可以确认此事。”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得到一批兵士,而且顺带着解决了军队军粮的问题,不过这个办法存在很大的弊端。” 杜袭恰到好处停下讲述,想要喝点茶水缓解下口渴,余光一扫却没见到桌案上有何茶水。 虽然眼前贵公子毫无礼节,用儒家圣人的话来说,简直是粗鄙不堪,但杜袭却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了一股拼搏向上的少年朝气,更为可贵的是,这份蓬勃朝气中没有带着任何曹操那种御人手段。 何况高祖当年也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杜袭微微一笑,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展现自身的价值,但无需太过。 曹昂手指轻轻敲点着桌案,心中思虑颇多。 不仅仅是杜袭提出的那个问题,招募五百士兵后该如何解决人与家的问题,身处这个乱世,该如何解决兵源的问题。 当年刘邦被项羽赶去蜀地,不过四月便还定三秦,如此迅速动手拿下关中之地,也是担心带去汉中的士卒逃亡,重新拿回关中后,萧何三次征兵关中拣选数十万人东出函谷关,不断耗尽项羽那八千江东子弟。 刘邦打下天下最简单的理解便是先占据一块无人攻伐的险要之地,然后从这块地中不断抽取粮食人力,最终雄霸九州。 项羽当初同刘邦差不了多少,不过因为彭越的存在,后方荆楚之地被彭越骚袭不绝,多少都影响到前线作战的士兵。 可问题是,现在上哪里去找一个曹氏龙兴之地。 冀州在袁绍那里,紧靠河内羌胡野狗,幽州北邻乌桓,关中在西凉那几人手里,只剩下益州和荆州……曹昂揉了揉脸颊,这些事情全部交给曹操愁去,他需要的是先招募到五百人。 “如果是我要在宛城招募,钱财两万白银,子绪你觉得可以招募几人?”曹昂问道。 杜袭抬起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又缓缓放下,如此反复十余次才回道: “五百人应该招募不到,二百人没有问题。” 招募二百士兵没有任何问题,关键是要消除掉所有隐患。 杜袭粗略算了算,从宛城中挑选孤身一人者约有十数人,身边亲友几十人人,流民贫民近百人,再仔细甄选良家子,他有信心在宛城凑齐三四百人,但在贵公子面前,展示部分实力就可以了,君子须藏器于身。 曹昂不见有什么失望,轻轻颔首道: “那这件事情就交给子绪你来做,我会让子衿有空过去看看,有问题可以直接和她说,无法处理的可以找我。” “另外,唐二,你带两人同杜先生一起募兵去,带上两万两白银,用心解决好这件事情。” 杜袭微微一笑,并无言语,这个“帮助”到底真是帮助还是监视可不好说。 仔细商讨了一番,结束掉募兵这件事,曹昂站起身,双手上扬舒展筋骨,身体各处关节似春雷炸响。 “聊了这么多正事,该去春香楼,见一见胭脂榜上排名第九的大美人了。” 第五十五章 走马观花 “公子,听说,我只是听说啊,”唐二凑了过来道,“我听说青楼都是入夜了才开门,现在过去肯定见不到夫子王诘。” 此时下午三四点的样子,换成古代时辰计时应该是在申时。 青楼都是夜间才开门?那要是有宵禁怎么办,难道关门回家……嗯,青楼好像本来就不合法……我怎么记得三国是没有青楼的……曹昂摸了摸下巴,奇怪的是他这么些天没有长丁点胡须,下巴光滑得很,对于一个身体正常的成年男性来说,非常不正常。 “无妨,船到桥头自然直,子绪兄同去否?见一见新一任的宛城侯。”曹昂笑问道。 杜袭抱拳笑道: “公子之请,不敢不从。” “说得我跟个坏人似的。” 曹昂摆摆手,出了中堂,往日里不算清净的侯府,冷清了很多,只剩下十数名大公子身边的亲卫,以及近三十个被许诸留在府中的虎卫,枝头上那只黄雀不知飞往何处,偌大的侯府有些幽寂。 早有亲卫在侯府侧门处备好了马车,四匹高头大马看起来就是西域上好马匹,四匹马后拉着的马车更是錾金冠银,车窗绸缎质感极好,车轮带着车轴都是钉入一排金子,车厢用的木料摸起来十分滑润,清香扑鼻。 “四匹马拉的马车,天子驾六还是驾八来着?这么一想,这辆马车格调一般啊。” 但曹昂还是觉得这辆马车太过招摇,因为出了侯府,可能一路上可能只有这一辆四驾马车。 万一走在街道上走着,被哪个不长眼的蟊贼刺客当成曹操给行刺,那真是得不偿失,以曹操仇家遍布天下的情况来看,江湖义士为了大汉朝廷舍生忘死以命搏命的可能性极大。 他让唐二牵来那匹当今天子赏赐给曹操的绝影马,通体幽黑凝如绸缎,四蹄如踩乌云翻墨,绝影马的早先桀骜的脾性自从遇到子衿之后,变得像小家碧玉一般乖巧。 还是骑着绝影马省心,万一遇到刺杀,嘿,刺客跑得还没绝影马儿快……再说身边跟着三个七品武夫,宛城横着走都没问题……曹昂一跃到了马背上,领着身后数骑选了个方向而去。 一路慢慢悠悠逛着街市,不知宛城百姓对于战争习以为常,还是根本没在意谁来当这个宛城侯,前几夜张绣反叛动静闹得极大,今日街市却依旧正常,曹昂感觉甚至还比之前出行的人更多了一些,熙熙攘攘,都是人头。 好在宛城内城主街道宽阔,如同象棋棋盘那样纵横交错,五六辆马车并排行走也不觉拥挤。 曹昂边欣赏着主道两侧的古风院落,边思索着一会儿进了青楼应当如何询问那位韶香姑娘。 至于逛青楼见王诘、接受山长宋敛降邀请这类幌子,自打出门起他就没放在心上,这个宛城侯由谁担任他毫不关心。 让曹昂在意的是,为什么张绣叛军能够准确在春香楼韶香房间里找到曹丕。 当初曹操在侯府庭院冬梅煮酒,有士兵禀告说曹丕那个小王八蛋正和韶香姑娘交流人生经验时,张绣叛军突然闯入楼中带走曹丕,杀死曹安民,当时曹昂便觉得奇怪,只是形势不利没有询问,如今思量一番,才发觉处处不对。 曹昂忽地勒停绝影马,半转过身问道: “你们有谁知道春香楼怎么走?” 杜袭摇摇头道: “我从不来这些烟柳繁华处。” “是啊公子,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些个地方。”唐二跟着点头 曹昂气笑一声: “怎么,一个个都是儒家圣人浑身圣贤气象,谈及男女情爱都先要上三柱香告诫在天至圣先师?” 唐二咧嘴一笑,瞧瞧,大公子说话就是好听,乍一看挺像阴阳怪气,再一听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站住,对,就是你,姑娘,春香楼怎么走?” 曹昂横转马头,拦下一个抱着卷绸缎的女子,从玉佩中取出一钱银子,抛了过去。 女子身手不错,伸出一只手接过银子,给这位容貌不错的好色公子哥指了一个方向: “这条街尽头左拐就是。” 这么漂亮……曹昂啧啧两声,没想到随便问路问个路人,都能拦下一个长得如此水润的姑娘。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没了寻常女孩子那份柔美,多了几分男儿的豪气,好一个标志的俊人儿。 女子见马上公子哥直直盯着自己,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看的皮囊,原不过是个无礼登徒子,回瞪一眼,斜过身体躲了大马,继续行去,手里还有这匹布需要卖掉。 “公子?”唐二故意咳嗽几声,试图引开这位贵公子的目光,周围行人可都停下脚步等着看乐子呢。 男女之情,很难懂吗?谁还没经过少年时的欢乐,谁还没有一段少年强说愁的时光,不过咱也不能在大街上当着几百上千人的面强抢民女吧?这要是传出去,那公子估计这辈子都捞不到一个孝廉名头。 曹昂转身笑道: “唐二,找个人跟着这位姑娘,大张旗鼓的不要,小心翼翼地找人问清楚这姑娘姓名、家世、年岁几何。” “公子此举似乎有些不妥。”杜袭微笑道,“我见那女子身形矫健,出手迅猛,应该是一位武道中人,几品不知,不会是炼气境,刚刚女子身上有拳意浮现。” “那就算了,怪好看的一姑娘。”曹昂拨转马头,顺着抱布女子给的方向,轻夹起马腹,哒哒而去。 停步的路人纷纷摇头,各自散去,一出纨绔抢良家女的好戏看不成了,白白耽误逛街的时间。 不多时,曹昂打马走至春香楼所在的街道。 刚一踏进街口,香风吹得人直醉,曹昂被这浓香呛得好一阵咳嗽。 春香楼便是在这条街口处,一座五六层极其雄伟的高楼,挂着块听说是儒家学宫大祭酒亲笔书写的“春香”二字。 不管这俩字写得如何,气势倒也惊人。 曹昂心笑一声,气势可不惊人嘛,这么大块牌子立在头顶,搁谁都得掂量一二。 一般的青楼不过两三层楼,再带着几个别院,可这春香楼倒好,这一片临街的小楼院落都划在春香楼下。 看起来前任宛城侯张绣收了宋敛降不少好处啊,回去得仔细翻找一遍侯府,说不定能找到绝世功法秘籍……曹昂翻身下马,将马儿缰绳交给亲卫,缓步走向这座春香楼。 第五十六章 春香楼外迷人眼 “嘿,就是你,站住!”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闷头往里面闯,有请帖吗?没有我们春香楼的请帖,就算是州牧大人下了车轿站在外头,也得出示请帖,记好了,谁来也不好使。” 见那一身贵气的公子哥笑呵呵盯着自己,长相秀气,又在脸上涂了不少胭脂水粉的少年又打量一番贵公子身后站着的五个人,气息不动如山,一看就是能打十个自己的练家子。 “这是南阳书院山长大人亲口给我交代的,你们要找就去找他。” “我们春香楼的规矩就是这样,有请帖才能进,没有请帖趁早离开。” 秀气少年心中有些打鼓不定,委实面前这位公子长得比楼里好些个清倌人姐姐还要好看,明摆着就把“大富大贵”四个字刻在头上,一想到这里,少年猛地记起当年宛城侯的张绣第一次来这里也给自己拦下,事后山长大人没有责怪,甚至还说要把他给录补到南阳书院里去,再不用站在门口像一只滑稽狻猊。 “去去去,没有请帖的一个也不能进这座楼里,今儿宛城谁来了也不好使。” “谁来都不好使?”曹昂收起镶金铜币,笑问一句。 秀气少年一狠心,横跨一步: “你们有请帖赶紧拿出来,小的给你们挨个磕头赔罪,如果没有请帖,你们要是还站在这里撒泼打滚死赖着不走,别怪我叫人来了啊。” 怪不得这春香楼门口门可罗雀,哪里比得上旁边几座矮上一头的青楼……口口声声说的请帖,不会是给我扔进香炉里那份吧……曹昂想了想,要不要直接将这座春香楼给拆了呢。 身后几人的窃笑声隐隐约约,曹昂嘴角动了动: “怎么,几位炼神境的高人可是有什么良计妙策?” “不敢不敢,就是瞅着门口这鳖孙子怎么看怎么气人。”唐二几人连忙拱手抱拳。 “你,你们这群家伙骂谁呢!”那秀气少年被说得气恼,怒声道,“再不走我叫人赶走你们,一旦动起手来,可没轻没重的,不小心被打死了也没地方说理去。” 唐二往地上呸了一口,正要开口骂回去,却见身前公子抬起手,冷笑一声,不理会门口这头小狗。 曹昂心中有些为难,这少年心性不错,至少愿意讲个道理,可这样一来他便不好意思动手。 不是说这些个看门的个个眼高于天,哪怕皇帝路过都得挨上两脚,怎的我遇见的门人会是这样的……曹昂懒得再去捉弄这少年,手指碰了碰腰间挂着的那块平安无事牌。 “认不认得这块玉佩?” 出门在外,儒家学宫的身份用起来非常方便,不像曹操长子曹昂这个身份,说出去简直就是人人喊打。 少年面露迟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儒家稷下学宫的平安无事牌,麻烦这位小相公赶紧让开。” 秀气少年拿不定主意,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他当然听过,传说是学宫圣人耗费心血无数才能得到一块无事牌,能得到无事牌的都是山上高人,可山长大人又明白无误交代过,没有请帖不给进来。 正巧少年左右为难之际,春香楼里有人走出来,是一个年岁过了三十风韵刚好熟透了的妇人。 春香楼的二楼主。 妇人姿色美艳,只稍比美妇人邹氏逊色些,可能在这红尘中滚打多年,一眼一笑魅惑十足,如蜜桃一般咬上一口鲜水多汁,多一分便没了少女般的清纯羞涩,少一分又难见女人那般看遍风尘的淡然春色。 春香楼一共六楼,每一层楼都有一位楼主,楼主要么是曾经艳名响亮的花魁,年岁大了却没有遇到诚心如意的郎君,这辈子只能待在青楼里,要么是如今风头正盛,花名满天飞的新一代春香楼花魁。 妇人眼神滴溜溜打着转,只一眼就看出门口几人非富即贵,不说那几个腰粗膀圆扈从样的汉子,一旁穿得像个读书人的男人那气质不比山长大人差多少,更别提为首那个一身贵的俊逸公子,一双好看眸子让她这颗早就淡出风尘的心又荡起些水波来。 “二姨,这几个人没有请帖,怎么也赶不走。”秀气少年一把辛酸泪,忙凑过身小声告状,“仗着有一块平安无事牌在这里撒泼打野,不仅用言语羞辱我,还说咱们春香楼的不是……” 妇人目光从贵公子腰间那块玉牌上收回,抬起手啪的下拍着少年脑袋: “怎么说话呢,先好好给公子道声歉,再去叫王姐姐下来。” 随身带着一块平安无事玉牌的主子,可不是她一个小小楼主能决定什么的。 “公子若不嫌弃,可进楼中稍作歇息会儿,不是不给公子面儿,奴家这些女子说话做不得数,山长大人亲口定下的规矩,没有帖子不给进去,不过今日奴家为公子破例一回,公子可以进楼歇息,但找姑娘家家的,还是请份帖子来要好。” 不愧是青楼女子,话说得比身段还要圆润……曹昂打量着这位被门楼小厮称为二姨的女人,笑着问道: “想要进春香楼,需要一份请帖,请帖该去哪里请一份呢?” “这个嘛,倒是有两种方法。” 韩二娘松了口气去,怕就怕公子哥初混江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仔儿,到时候真要闹起来春香楼面上也不好看,得罪公子哥不说,也扰了楼上寻欢客人的清净。 韩二娘边邀着贵公子进楼,边款款笑道: “一种是得到山长大人那份亲笔请帖,公子可能要迈个几步,去南阳书院里转一转,二种是我们春香楼发出的请帖,不过只有被春香楼里的姑娘看中了,才会给出一封,下次进楼没这些麻烦事。” “公子可不知道,我们楼内好多人儿都说为什么要这般为难客人,谁知道山长大人……” 曹昂手里突然多出一把从宛城侯府翻找出来的白玉骨折扇,轻轻拍打妇人圆润处,打断她赔罪式言语,问道: “进个春香楼都这样难,要是我想见一见那位上了圣人评定胭脂榜的韶香姑娘,那是不是还得当今天子在御殿上亲自点头才行?” 韩二娘故作娇媚,扭着腰肢磨蹭贵公子,咬着鲜艳红唇,眼神迷离道: “公子今日若真想进楼,不如奴家请公子进房里说说话?” “打住,阿姨,我对年岁大的女人毫无兴趣。”曹昂用折扇推开这位年轻时候也有段花魁岁月的柔媚妇人。 虽然他是一个生理正常的成年男性,但对于这些风月场所,还是有些洁癖的。 就在这时,春香楼内忽然传出一道笑语声。 “我来迟了,未曾迎接远客。” 第五十七章 拆楼 你来迟了,未曾迎接……曹昂嘴角忽地抽动一下,想起曾经看过的某部满纸荒唐言。 没想到今日进个春香楼如此困难,早知道那份请帖好好留着,非得手贱扔进火炉里……曹昂收起折扇,扇骨轻敲掌心。 他在想着要不要直接强闯进去,拆了春香楼,与儒家的关系再差,能差得过砍了南阳书院的道德竹? 唯一的问题是,春香楼里的女人太会说话,让他动起手来根本不占理。 就在这个时候,春香楼里走出一位姿色尚可的妇人,年岁显然比一旁被秀气少年称呼为二姨的女人要大上不少。 没记错的话,这位妇人应该还有一个耳熟能详的称呼。 “我来迟了,竟然白白让公子您呀耽误这么些时间,真是一想起来就十分心痛,被负心汉拿刀狠狠戳了几下似的……”妇人挤出几滴泪水,拿住香帕擦了又擦,生怕身前贵公子瞧不见这份心意。 “虽然只是虚心假意,但瞧着挺宽慰人心的。”曹昂笑道,“现在商量好没有,凭这块平安无事牌能不能见到你们那位韶香姑娘?” 妇人一脸为难,摆起绣着牡丹花的彩色手帕道: “公子莫要说笑,韶香姑娘如今连我们都不常见到,前不久一大帮子豫章书院的学子来这儿找韶香姑娘,可姑娘家家的,哪有这么容易见到,这不,那群跟公子一般的天骄之子照样被韶香姑娘晾了四五天,今日方才见到,公子不是我……” “子绪兄,你说如今该如何是好?”曹昂啪地一声打开折扇,驱散身前浓艳香气。 “公子何故明知故问?”杜袭微笑反问。 可这样一来,一个纨绔子弟还怎么举孝廉,虽然我对这些虚名并不在意,但现在出门谁还没有个一官半职……曹昂十分无奈,转身对三位亲卫说道: “下次再遇到这种拦路,说了三句话还没让开的,记住教他们认识下什么叫做纨绔。” 早在那个少年拦路前,就该动手打进去,一个世家子弟纨绔公子,非要学什么刘玄德。 见识下什么叫纨绔?春香楼外三人一时不知所云,听起来这几人是要进门不成反要动手了? 看门的秀气少年扯了扯王姨的手帕,眼睛询问要不要赶紧进门叫人,对面几个人看起来都很能打。 春香楼因为南阳书院山长大人的缘故,仆役并不多,几个山上供奉负责楼里姑娘的安全,楼外只有一个少年站着,按照那位山长大人宋敛降的意思,仪仗不用搞得太大,反正量谁都没胆子去触一位儒家书院山长的霉头,不是找死是什么? 王姨松开手帕,往前一站,脸上没了那份柔柔弱弱: “怎么公子还要强行进我春香楼?春香楼可是儒家南阳书院山长大人……” 曹昂叹了口气,突然没了聊下去的兴致。 这个世代,普通人哪里能够活得下去?没有身份会被当成流民征入军队,生死看命,有些家资地位的,兵乱一起,积攒起来家底顿做一空,这就是东汉末年的常态。 曹昂本想着离开曹操长子的身份行走江湖,只不过出师未捷,还得搬出“曹操”这块牌子,这也让曹昂清楚意识到 算了,刚好融入一下纨绔的身份……曹昂收起折扇,轻声道: “我对你们春香楼印象很不错,所以给你们一个选择。” “要么我把这座楼拆了,拎出那个韶香,要么你们让开,我自己进去找她。” 秀气少年白了一眼,抢在王姨前面怼道: “还要拆了春香楼,你当自己是谁?知不知道宛城侯张绣,当今的诸侯,大人物,来我们春香楼都得拿出山长大人的请帖,你不瞧瞧自己姓甚名谁……” 王姨扯开被韩二娘拉住的袖子,一巴掌拍在秀气少年头上,一口一个“童言无忌”。 “公子莫怪这小东西口无遮拦,实在是公子说要拆了春香楼吓傻了人家,望眼两个荆州豫州,像公子这般一口一个吞天吐地的,委实没有见过几个……” “前一阵子宛城侯张绣手底下一个将军张口闭口就是要见一见韶香姑娘,早不是人家春香楼有个把男丁,不然说不定就要被人直接闯进去,公子且猜猜看,那名将军后来如何?” “后来那名手底下几千男人的将军就跪在公子站着的地方,跪了整整三个晚上,可是给姑娘们笑话的好长时间,宛城侯张绣亲自到书院里又是道歉又是赔罪,丢了好大面子,公子要是也敢这样行事,就怕没人敢把公子丢在地上的面子捡起来啊。” “这位公子,在你之前还有一拨儒家书院里的君子贤人,没有请帖硬是要进入,下场可惨了,公子还是去求个请帖,不然真动起手来,楼里三五位山上仙师术法没个轻重。”韩二娘好心提醒道。 秀气少年嗤笑一声,躲在王姨身旁做了个鬼脸。 看来下次做事还是嚣张跋扈些好……曹昂懒得废话,抛给杜袭一枚青翠玉章。 这是曹操出了宛城前,留给他调兵用的“虎符”,三十三死士,三十名虎卫,再加上依旧潜伏在宛城的数十位间谍,凑起来约莫百余士卒。 七品武夫五位,子衿,间谍头子杜袭,身边亲卫唐二、张讯,还有一个是曹操藏在他身边的明面上死士,具体身份不知。 让曹昂觉得可惜的是,曹操没把宛城两千守军交给他,而是给了荀彧推举的一个人,路昭。 两世的记忆拼凑合在一起,曹昂也对这个路昭毫无印象。 一百多人打几个山上修士问题不大,不知道拆了春香楼后,人数能不能看住这些青楼女子……为了防备宋敛降,还得先通知路昭一声……曹昂回身交代道: “杜袭你去召集宛城内谍士,准备拆了春香楼。” “唐二你去知会路昭一声,领兵马围了这条街道,要是这位宛城将军胆敢按兵不动,直接宰了吧。” 宰了宛城路昭将军?秀气少年眼皮一颤,正要开口喝问一句今儿是吃了什么癞蛤蟆一口一句吓死个人,突地就被王姨死死捏住耳垂,疼得嗷嗷直叫。 春香楼的主事人王姨低下眉眼问道: “公子这几句话真是吓人,敢问这位公子姓什名谁,何方豪杰?莫不是姓曹司空的曹?” 曹昂笑着没说话,不否认不承认。 秀气少年刚被松开耳朵,膝盖又是一软,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 第五十八章 杜袭猜想 杜袭左移两步,有意无意挡在曹昂身前。 他本想着拦下这位司空贵公子肆意玩闹之举,拆了一座两州闻名多年的春香楼,得罪的可不仅仅只有春香楼背后的主人,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 儒家学宫书院里同春香楼里女子有着露水情缘的君子贤人们,以及多年来光顾过春香楼的天下文人骚客,一旦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这些人都会明里暗里站在春香楼后面去。 但是杜袭刚横移一步,瞬间便想通了一件事情。 曹氏二公子曹丕在春香楼内被叛军截获,司空曹操却无任何反应,这件事情很不正常。 曹操既没有派人问责这座青楼背后的主人,没有抓人讯问春香楼是否同张绣叛军合谋叛乱,同样也没有仔细调查为何曹丕会被叛军精准找到。 曹操竟然在谍子回报情况之后,选择对这座春香楼不管不顾。 要知道当年在徐州,只是传言徐州三座书院有暗中派出君子消除陶谦杀戮曹嵩的痕迹,曹操马踏那三座书院都没有半点犹豫,如今怎么会对一座春香楼手下留情? 就因为这座春楼背后那几个人?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曹操之所以没有派人调查这座青楼,因为已经知道了春香楼一定和张绣谋反有关联,说不定张绣军队的某些开支就是春香楼提供的。 而曹操没有对这座春香楼动手的原因,可能有张绣叛军尚未平定,也可能是不想同儒家学宫书院的关系彻底僵化,冀州袁绍可一直在黄河边上虎视眈眈。 “怪不得当年张绣来到宛城接任宛城侯之后,曾来拜访过一次春香楼,手下将领被青楼女子大肆羞辱也没动手……” “可曹昂又怎么会知晓这些?” “曹操若是想要彻底平定张绣之后再对春香楼动手,在宛城内彻底铲除儒家书院的影子,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告诉曹昂……” “难不成真的只是误打误撞?可这个误打误撞看起来却像是故意的?先是和春香楼外的小童起了点矛盾,却只是亮出一块平安无事牌,明明直接亮明身份就能进去,又让春香楼的二楼娘叫来青楼主事的妇人,彻底把面子撕扯开,每一步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藏着心思……” 杜袭微皱起眉头,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推测不太相信,但想起宛城南门攻城战那一夜,他突然觉得身前的曹昂做得出这种事情。 高祖于鸿门,光武于昆阳,皆是如我等这般毫无生还希望,纵使诸事不利身陷重围,纵使敌军百倍我军困顿,可天命在我……突然回想起曹昂那一夜那一番激昂奋进的话语,杜袭果断放弃劝阻曹昂的想法,一是知道自己劝不住,二是他选择相信曹昂今天就是来找茬的。 见一见新任宛城侯王诘?看一看胭脂榜上的美人?都是幌子! “怪不得还要问我一句‘为之奈何’,根本就是冲着拆掉春香楼来的。” 杜袭想通原因之后,心中忍不住感叹一句,这位声名狼藉的纨绔贵公子,世人都给骗得好惨,那句评语“风灵玉秀,神情俊朗”谁还会当个笑话看。 他没有后退回曹昂身后,立在一旁,防备起这座春香楼内可能遇到的山上修士。 “公子可是姓那位司空曹大人的曹?”王姨柔柔弱弱问道,哪里还有刚才那副豪气。 曹昂将玉骨折扇收回玉佩内,取出一枚镶金铜币,往上一抛,笑问道: “说说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位小兄弟不是说过,谁来都不好使?” 没法善了是吧?王姨猛地抽了下鼻子,泫然欲哭道: “公子这是拿什么笑话人家呢,我不是不知道公子您到底姓个什么嘛,要是早知道您跟司空曹大人一个姓,别说进了春香楼,就是想要了人家,也要使出十八般武艺好好让公子享受飘飘欲仙的感觉。” 不管你到底姓个什么,反正笃定了姓曹,事后就算错了,不过拖进后街死狗打一顿。王姨抓起韩二娘的右臂,往这一身贵气的公子哥面前靠了靠,什么情绪是水乳交融消除不掉的。 曹昂没理会这位总把话题引到男女那方面去的妇人,抬起头道: “老前辈看到现在,动也不动,是真怕我动手啊?” 春香楼二楼,一户窗前,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瞥了眼楼下那群武夫,笑呵呵应了声道: “你这小娃动不动就要拆了春香楼,我不得好好感受感受楼里的春光暖香。” 曹昂轻轻颔首道: “儒家学宫圣人们是怎么教你们山上修士礼仪规矩的?就这样待在楼上说话?” “不然呢,”老道士嗤笑道,“你这小娃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知不知道春香楼背后站着的是谁,你一个……” 啪! 可怜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话都没有说完,便被唐二一拳暴起的拳意击中脑袋打落窗口,半死不活地摔在地上,可能老道士自己也觉得太过耻辱,头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王姨彻底愣住,没想到这拨人真敢动手,而且一个扈从汉子一拳就打得山上仙名卓着的老道士半条命没了。 这位老道士在春香楼内好饮不醉,更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出名的不近女色,一位春香楼顶梁柱一般的存在,就算是南阳书院的山长大人见到了,也要毕恭毕敬地请上喝一杯茶水,结果现在就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街口。 曹昂踢了两脚趴在地上装死的老家伙,没了耐心: “愣着作甚?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赶紧回去喊来春香楼背后的大人物,我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在荆州豫州横着走。” 刘表、袁绍还是哪位儒家圣人? “公子当真要做的这么绝?”王姨愠怒问道,暗中从衣袖里捏出一张藏青色符纸,霍然燃烧起来,“当真不怕南阳书院的山长大人?宋圣人可不仅仅是一位山上修士,更是儒家书院的山长!” 儒家书院的山长有何资格开这座春香楼,还是不把背后的那位大人物说出来……曹昂扯了扯嘴角,说了半天这几人是正当自己闹着玩的? 杜袭揪过妇人右手里捏着的已经燃烧半截多的符纸,手腕一抖,竟然没有抖动这符纸半分。 “材质极好的破山符,只要持有主符的人距离宛城在千里之内,当这张破山符彻底烧尽的时候,那位主符持有者就会收到消息。” “可惜看不到传递的信息是什么,这份破山符被人动了手脚,做了遮掩,不像是儒家君子贤人的手段。” 第五十九章 春香楼后大人物 曹昂点点头,瞧着脸色惨白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妇人,本想问一句这张手感极好符纸是谁给的,但估计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便让唐二先给上一拳,一拳过后生死自负。 不料一位七品武夫的拳头竟然没打得动这位被青楼中人称为王姨的妇人。 唐二摩起拳头,指骨发软,虽然收了些力气,不然一个七品武夫一拳打死妇人怎么说也不光彩,只是收了力气的一拳,这妇人竟然站着分毫不动,比那佛家金刚不坏之身还要可怕。 “七品武夫,可能修炼了几种山上功法,所以唐二那一拳能够硬接下。”杜袭轻声提醒道。 “没想到啊,原来王姨才是春香楼后面那条大鱼,”曹昂笑着点头,又摇头道,“不对,能让王姨这么一位七品女子武夫心甘情愿抛了名声做鸡头的,张绣、宋敛降这种人不够格,儒家学宫圣人们又不屑于这样做,这样一想,难道是贾诩贾先生?” 曹昂轻轻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杜袭,又拍了拍这位儒衫男人的肩膀,走到王姨面前,那把玉骨折扇再度出现在他手中。 “曹公子,当真要鱼死网破?”王姨死死盯着俊逸公子哥。 “鱼死网破?你们?”曹昂用折扇抵住这位姿色不俗妇人的下巴,本是耐看的一种女人,不过年岁快要比他大上一倍,耐不过岁月这把刀,“知不知道名震天下的宛城侯张绣?那你又知不知道,宛城侯反叛那一夜,是谁差一点便要取了那位的狗头?” 王姨脸色阴晴不定,双拳紧握却没有动手,任由曹昂用折扇抬起下巴。 她不知道这个纨绔今日来春香楼没事找事,到底是曹操的意思,准备敲打她们春香楼,还是只是这个曹昂找上门来,单纯就是为了见一见韶香。 韩二娘神色恍惚,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打了起来,地上还躺着德高望重的老仙师,怎地身边相知多年的王姐姐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跪在地上的少年本来想要偷偷站起身,但一瞧见二楼那位老仙师被一拳打落,当即膝盖紧贴着地面,低下脑袋再不敢抬起半点。 王姨侧过脑袋,躲开那把玉骨折扇道: “曹公子来春香楼,不就是想见韶香,我这就给您请出来……” “晚了。”曹昂收起折扇,啪的一声弹起一枚镶金铜币,建安通宝四个字,在他抛了三次后,终于正面朝上一次。 “今天这座春香楼我拆定了,去请救兵吧。” 杜袭手里那张藏青色破山符已经烧尽,作一缕青烟消散于空中,远在一洲之外的某人应该已经得到消息。 离开的那一位亲卫已经带兵赶来,街头突然出现身披重甲持长刀的军士,倒是将周围数条街道上的行人吓了一跳,以为某个人屠又要像处理徐州那样,再来上一场宛城的“淯水不流”。 春香楼周围行人远远便看出点味道,一个趴在青楼门口的老道士,昏死过去一动不动,身边就站着位长得还行的白袍公子哥,模样倒是不错,不过行事为人嚣张跋扈了点。 这条街上另外几座青楼早就瞧着那个什么春香楼不爽,一个青楼还要搞什么请帖,非邀请不得进入,现在好了,三天五天就被大闹一场,现在门口那位公子哥,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打上门,做鸡就是做鸡,还给自己打个招牌说贞操,下贱,活该被人堵门。 春香楼上的姑娘们倒是个个神色平静,探出脑袋打量着楼下那个气焰嚣张的公子哥,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她们没有见过,宛城侯张绣手下那个刚下马就要闯楼的将军什么下场?不知道那就去问问旁边几座青楼,能比得上吗?一个个幸灾乐祸的,注定一辈子都得翘起屁股任人摆弄。 恰好楼下那个身材修长的公子哥抬起头,对着春香楼六层楼的姑娘们笑着打开折扇,里楼的姑娘们眸光晶亮,该说不说,做事是嚣张了些,但这年轻人长得可以啊,让人心中蹦出头小鹿到处撞树,希望一会儿赶人的时候不要打得太重,最好那张脸别被打花。 王姨余光瞄见街头人群轰然散去,好几排军士铁索横江般走在街道上,她心中忽地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姓司空曹操的那个曹,几十个军卒可做不得半点假。 自从曹司空那个小宝贝儿子曹丕被张绣军劫走,他娘的还是说在春香楼被劫走,王姨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真来了以后,却也如何接受不了。 妇人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拎起曹昂的衣袖,泪水涟涟道: “曹公子,奴家给您赔个不是,进去让韶香姑娘给您奉杯茶,要打要骂随您的便,先进去歇一歇,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春香楼里面说,公子想知道什么,奴家全部都说就是了。” “早干什么去了?非要让我亲自进春香楼拎出韶香姑娘。”曹昂收起那枚镶金铜币,打开折扇,扇面上只有一幅水墨山水图,画的是一幅山外青山楼外楼。 对身后唐二交代一番,曹昂走进这座名气极大的青楼。 王姨跟在曹昂身边,笑容苦涩,好一个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你就是曹大司空的儿子,哪还敢在你面前说出那些话?一想到这个看起来一身正气,比儒家君子贤人还要有浩然气的公子哥说着那些狠话,她又一句不落全都怼了回去,真是跳井的心都有了。 就不能学学你那弟弟,上来先报个名字,哪里会这般为难你,现在倒好,谁都下不来台。 她故意慢了一步,让春香楼二楼楼主韩二娘领着这位曹司空的长子寻个雅座,想要看看那些个杀气惊人的军士到底是不是这位公子哥叫来的人。 看见几十个军汉子围起了春香楼,王姨一颗心彻底冷暗下,没了其他心思,也不指望这位曹大公子能慈悲大发放过春香楼,只求南阳书院山长大人能及时赶过来。 除了好奇十足,偶然从楼道里露头瞧上一瞧的姑娘,春香楼的一楼大堂里空空荡荡。 “公子,您有什么事想问,问奴家就是了,哪要带这么些人来,吓得奴家心儿乱跳。”王姨从后赶了上来,推开了韩二娘,故作娇柔说道。 曹昂打了个哈欠,满堂花香熏得他脑子发沉,随意找个地方坐下,打开折扇道: “好啊,说说你这春香楼后面,那位大人物是谁。” 第六十章 雁翎 “徐弱,你真不管管这小崽子?!” “小兔崽子不仅要拆了咱们的楼,春香楼啊,这可是日进斗金的大好地方,还打了咱们门派驻外的贾道长,可恶啊,这兔崽子竟然还要韶香姐姐赔罪,这些都不说,王姨可是从小,不是,王姨可是看着我们从小长大的,就被这兔崽子肆意凌辱调戏,你个个堂堂八尺男儿,背着块大剑,不去凑这小子,剑留着装饰用啊?” 春香楼某处,一个及笄年岁左右的小姑娘叽叽喳喳,一边偷看着春香楼大堂里那登徒子的手都摸到哪儿去了,一边使劲拍着桌子,怂恿身边门派里第一流游侠剑客狠狠教训这个崽子。 徐弱颇为无奈,不仅是身旁吵闹不停的小师妹,更是因为一场早早预谋的棋局,如今却在棋盘上落得四处被动。 你一个九品武夫,怎的有胆量说要拆了春香楼?结果真是言有信,行必果,折腾整个宛城,聚集几百个士兵,就为了被拦在门外的一个小打小闹? 费心费力推演谋算好几个日夜,原本等着曹昂一走进春香楼,就会同一拨儒家贤人学子起冲突,他徐弱这个时候会仗义出手,散尽千金买个公子欢心,事后不发一言提剑而走,再等韶香给那曹昂铺垫一番墨之豪义,双方再一个偶然见面,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从此墨家就与曹氏搭上了线,结果…… 结果你他娘的连门都不进,扬言要拆了春香楼…… “难道哪个地方被发现了?曹丕那事已经推出去两个替罪羊,还有一枚暗子,怎么还会怀疑到春香楼头上?哪个地方出现纰漏?” 曹丕在春香楼韶香房间里被乱军抓住,消息虽然是他通过某个渠道泄露给贾诩,但经过了三个人的层层转达,事后明面上属于儒家学子的三人都被当作弃子交给了曹操…… 这次邀约曹昂到春香楼中来,特意让南阳书院的山长宋敛降写了封请帖,连宋敛降都不清楚其中情况,曹昂又如何能猜得到? 王姨、韶香等人完全信得过,而且她们不知道曹丕那件事情早已处理好了,具体是哪一步环节让人起了疑心? 难道是那一夜去侯府探查情况被发现身份了?可又如何同春香楼联系在一起? 徐弱抱肩沉思,是不是,摇摇头否定某个想法,今日遇见的情况远超出他的预料。 一是没有想到这个曹昂如此不按常理落子。 二是他没有应对这种突发情况的方法。 “如果先生遇见这种情况,会怎么做的?”他凝视着水镜中的画面,希望能找到重新夺回主动的办法。 “徐弱,这个兔崽子竟然还打了咱们王姨的屁股,气死我了,你要是不上,我来揍这个登徒子,反正我忍不了,凑他娘的!”墨然瞪大眼睛,气得双手握拳。 “墨然,”徐弱声音逐渐加重,“记住先生的话,如今曹氏值得我们去下押注,不要在意这些琐节,古语大行不顾细谨。” 徐弱右手按在桌案前那片水镜前,嗓音柔和安慰道: “再说了,如果曹昂真要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举动,我会第一次宰了他,放心吧,王姨现在也不希望我们贸然动手。” 少女墨然有样学样,抱着肩膀歪过脑袋,用沉默表示抗议,只是少女的眼睛余光却总是往那面镜子上飘去。 徐弱莫名也有几分恼火,自从先生那里得到一大笔钱财,他便开始筹画如何将这个局布得天衣无缝,为此牺牲了三名墨家子弟,最后结果却是这个样子。 巨子说得没错,我果然只能当个打手……徐弱摇了摇头,从背后巨剑剑鞘中取出一把入手极沉长刀。 这把巨剑的剑鞘是用山上灵石历经九九八十一天锻造而成,又经名匠莫邪之手炼化出一点灵气,故而出水的那一刻,已是半神兵的品质,不仅可以蕴养巨剑剑气,其本身就是一个储物空间。 墨然撇撇嘴,伸手敲了敲长刀,问道: “这把雁翎,当年咱们那位巨子问老头要,老头死活没给,现在舍得给那个登徒子?” “千秋大业,在所不惜。”徐弱点点头。 长刀名为雁翎,长约三尺三寸,取玄天黑铁锻造成刀身,刀柄裹西天飞雁之骨,硬如坚石,刀柄处圆环乃是佛家圣人飞升前留下的灵丹,犯了这座天地间的忌讳,被五雷轰杀后只留下一团细圆,残存金丝几缕,佛道气息盎然。 刀身以古法篆刻金色铭文二字,雁翎,传说是由干将死前遗留所刻,被初代墨家得到后便一直留在手中,单传于后。 墨然抽刀出鞘少许,瞬间刀光绽放,如那飞升佛祖金光普照一般,刹那芳华无量。 “老头真是舍得,这把好一把刀,不给我当成嫁妆就算了,偏要送给曹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徐弱一笑置之,这丫头。 自从看了几本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才子佳人小说,成天幻想着能遇到玉面小郎君八台大轿抬回去成亲,听说婚嫁衣裳都选好了。 徐弱推刀入鞘,一时光芒内敛,轻声解释道: “也不全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把雁翎杀气极重,遇到其他诸子百家问题不大,最多会偶然遇到些鬼物,可如果遇到了儒家浩然气。” 墨然正等着说下去,却见徐弱盯着水镜里的画面不再言语。 “狗咬狗打起来了?” 她急忙看去,春香楼大堂中,曹昂和那拨儒家学子起了冲突。 ………… 春香楼,高阁。 五六个身穿儒衫的年轻学子相围而坐。 酒过二巡,一头戴玉簪腰佩白玉环的儒家学子霍然站起身,一甩袖推掉桌子上的玉质酒杯,对着阁中的几个丫鬟高声道: “今日在这春香阁中等了好久,韶香姑娘来是不来?” “你们春香楼能否给一个准话,之前你们说没有请帖,无法进春香楼,现在拿来的南阳书院山长的手书请帖,又要春香阁入阁费十两银子,银子给了之后还要在此处等着,都等了几刻钟了,韶香姑娘呢?!” 年轻学子越说越是气愤,以至于说完最后一个字近乎叫吼出来。 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小丫鬟心生胆怯,忙捏住巾帕,诺诺答是,想着推开阁门跑出去找找六娘,但这个儒家学子拦住道路,非要她们给一个说法。 第六十一章 豫章书院君子贤人 两个小丫鬟急得快要哭出来,谁知道韶香姑娘怎么不来了呢? 只听说有人在春香楼外闹事,动静极大,可她们两人一直待在六楼香阁中,被王姨多番叮嘱要好生伺候这群来头很大的学子,谁知道现在韶香姑娘到现在都没来呢。 “不知道是吧,好!”拦住香阁出路的学子猛地向前一步,“啪”的一声狠狠打了其中一个小丫鬟一巴掌,“不知道赶紧给我滚出问问!” “啊……” 被一巴掌打得血红半张脸的小丫鬟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右侧脸颊,死死抿住嘴角,泪水疯狂在眼角里打转。 “杨兄,吃酒而已,没必要闹大……”桌子旁几名学子不想事情闹大,担心被书院师长责罚,皆是站起身拉拽住那位豫章书院的贤人杨玄。 “你要做什么!”另外一名穿着红衣的小丫头推开胆敢动手的学子,护在同伴身前,咬牙怒道,“这里是春香楼,有六位山上仙师,别以为书院学子就了不起,韶香姑娘就是不见你,不服气钱还给你,等着被山长大人找上门!” 红衣小丫头边护住同伴,边拉起香阁内的铃铛。 一阵铃铃铃的声音急促响起,这是春香楼防止有客人闹事设置的铃铛,只要一经摇响,驻守在春香楼内的几位山上修士都会迅速赶到摇铃的房间。 听见铃声响起,红衣小丫头扶起同伴,盯着那个被几人拦住的学子,恨恨说道: “不要仗着有书院撑腰就到这里撒野,一会看你们……” “谁给你的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不等她说完,杨玄闪开臂膀,抬脚踹去。 只听嘭的一声,护在同伴身前的红衣小丫头被一脚踹到香阁墙壁上,身前腹部留下一道极深的脚印。 “给我让开!” 杨玄甩开身边几人拉扯,上前掐住红衣小丫头的脖子,面带微笑道: “什么狗东西,有资格跟我说话?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不然来这世上一次,我打死你一次,记住了没有?记住了那就下辈子注意点。” “不要!”那个先前被打了一巴掌的小丫鬟扑到扬则身上,用牙咬住那只掐住同伴脖颈的手,拼命扯拽着。 反手又是一巴掌,之前挨了一巴掌的小丫鬟被打得满嘴血污,几颗白牙崩掉在丝织胡毯上。 杨玄身后的几名书院学子各自对视,皆是摇头不语,惹谁不好,非要惹他,直接出去就是,非要逞口舌之快,现在好了,你们两条命留下,他们也得跪抄几遍经书,好好的散心日子弄成这样。 “要不是有书院的贤人身份,你们俩想死都难。” 杨玄晃了晃脑袋,瞧了眼脸色铁青,双眼渐发白的小丫头,手指加重力道,笑问道: “怎么不继续叫了?” “你倒是继续叫啊?” “贼子住手!” 一道身影飞快奔来,声音未落,先是一记仙法轰出,将那个豫章书院的贤人推到墙角,没敢去直接轰杀这个滥杀的贼子。 “你们赶快将这二人带下去,去二楼找曾师,两个丫头暂且无事,幸好来得及时,不然真给这贼子下了杀手。”平日里修心有成的春香楼老修士此刻动了怒气,若是晚来一步,这两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片子就遭了毒手,真是可恨,最可恨的还是这个学子的身份,豫章书院的贤人,让他动起手来束手束脚,得罪一人就是得罪这个贤人背后的师门。 春香楼六楼的楼主花颜听到身旁老修士说了句无碍后,这才松开捂住心口的手,让人将两个小丫头送到曾师那里去,她心中不再有半点犹豫。 听说徐弱要来一出两虎真斗的戏,花颜下意识就要拒绝,一个不小心,说不定曹氏、书院两家都要得罪,可现在倒好,一个曹氏大公子嚷嚷着要拆楼,还真叫来几百号人,另一个竟然敢在春香楼杀人。 现在她可是半点都不会犹豫了,生意场上都讲究一个礼尚往来,何况她一个小心眼的女人。 “几位公子是要见韶香姑娘?”花颜拿着手帕强勾起嘴角,“早些说就好了,做这种事情干嘛呢。” 一身儒衫的杨玄微笑道: “早些说?五日前我站在楼外就想见一见韶香姑娘,结果忙活了整整五日,先请了豫章书院山长,又请了南阳书院的山长,今日砸进春香楼里少说也有五十两银子,这么多掉进水里都能听个声响,你们春香楼没有半点动静,是我说得不够早?” “杨公子,”花颜拖长尾音,故作委屈道,“可不是我们春香楼拦着不给韶香进阁的,一楼堂内来了位豪阀公子哥,没进楼就嚷嚷着要韶香陪他,我们好说歹说,楼上杨公子还等着韶香过去呢,等了整整五天,可谁知道那位爷说了,算了,这些话杨公子莫说是我说的。” “说说看,那位公子哥说了些什么?”杨玄笑容如旧,半点也看不出刚刚那份杀心。 瞧见这个熟悉的笑容,几个豫章书院的学子心中叹息不已,只求那位纨绔公子命足够硬,能活着走出春香楼,活着找到长辈告状。 花颜“唉呀”一声,那张人见人怜的小脸挤出点笑容: “还能说些什么,侮言碎语的说起来都让人难受,杨公子不是要见韶香嘛,就在一楼堂里,委曲求全的,心中可是一直想着杨公子,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被那纨绔给……” 扬玄冷笑一声,没在意这个女人的煽风点火,他倒是要看看,两州荆豫大地,谁的话能比儒家书院山长的话重。 “走!” 一挥手,杨玄带着群书院学子闯开香阁房门。 春香阁内。 “花颜,你说说今儿春香楼到底是怎么了,一个楼上的书院贤人,听说和豫章书院山长关系密切,另一个是那位的儿子,”向来稳妥的老修士都没敢说出曹操的名字,“说要拆了春香楼,都是为了一个色字,唉,当年我就说,不该让韶香这丫头上什么胭脂榜,现在给我说中了吧……” 瞧着七八个书院学子走出香阁,脚步声远去,花颜双手撑腰,冷笑道: “不上胭脂榜,怎么夺两州花魁?这些年是哪位仙师,拿韶香姑娘的银子比谁都欢?” 老修士呵呵一笑,没跟这脑子有坑的女人一般见识,转身去看在二楼看戏却成了戏的王标老弟。 ………… 一楼堂内。 曹昂终于见到了名动九州,胭脂榜上名列第九位的韶香姑娘。 与想象里的不一样,曹昂原以为这座青楼内的女子穿着十分凉爽,比如薄如蝉丝的纱衣,比如若隐若现勾勒一身曼妙的丝服,可眼前这位韶香姑娘,凝脂如玉的肌肤被一身青色衣裳遮挡住,只稍露出胸前一抹令人浮想联翩的白色。 不过这位韶香姑娘,似乎只是素颜,这份容貌都就要比差一步登上胭脂榜的美妇人邹氏高上几分。 也许其中有邹氏不再年轻的缘故,但终究是胭脂榜名不虚传。 第六十二章 三次卜筮 如果按照山上修士之间流传开来的说法,天底下女子姿色也能像文武道那般分个三六九品。 七品以下皆是中人姿色,女子容貌是要到了五品,才有资格成为一郡花魁首,比如曾经那位号称能够掌上起舞的赵飞燕,姿色不过迈进四品半只脚,便被选入皇宫中,靠着一手鬼见犹壮的壮阳药,成了位孝成赵皇后。 凡是胭脂榜上的女子,姿色起步就要是四品,像排于榜上末尾三位,江东小霸王孙策之妹孙尚香,宛城春香楼韶香,杜妇人杜宁香,被山上修士笑称为三香尽占天下四品,而胭脂榜上前三甲,无一不是仅一露面便惹得苍天垂怜、群雄并起争夺的绝色美人。 曹昂撑着下巴,定定望着胭脂榜上的美人韶香,有些出神。 有些女人,魅惑十足,见到了恨不得要当场泻火,有些女人,明明国色天香,却无生出任何亵渎之意,只想着能同她多待上一刻也是好的。 真正倾城的绝色,是让人看到以后,心生惭愧之心,生怕自己一个动作,玷污了这份天地间造化。 像那句诗词怎么说来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即使出身青楼,却如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曹昂猛然从诸多想法中惊醒,再看向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韶香,心中惊讶不已。 只听闻山上女子修士有修炼魅惑术法,采阳补阴充沛自身灵气,没想到还有这种能够篡改人心智的手段。 刚刚他只是心生感慨,如此绝色的女人坐在自己眼前,随后心中念头叠生从起,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让他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受。 “没想到韶香姑娘也是一位修士。”曹昂打开折扇,屏蔽多余念头,笑着给身旁女子扇起风,“不知今儿可有文道七品?” “公子说笑了,奴家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天命眷顾下才得到一份不错的容貌,又被南阳书院宋山长选中,侥幸入了胭脂榜,做了春香楼花魁,实在愧疚难当。”韶香痴痴笑说道,眼角余光不着痕迹扫了下曹昂身后的三个人,两个扈从模样打扮的汉子,还有一位身穿儒衫的男人。 “既然不是修士,又不是山上仙师,”曹昂忽地用折扇轻轻敲打掉韶香那只已经摸到他小腹处的素手。 “为何曹丕这小子入得了韶香姑娘的闺房?” 韶香轻咬住丰满娇艳的红唇,将脑袋靠在曹昂胸前,一根指尖在他脖颈处划来划去,就差着把腿磨蹭横在某处。 “为什么公子总是说别人的事情,多聊聊我们好不好嘛?” 曹昂笑了笑,侧过头,抬起手臂。 左侧已经扑上来却没将手臂抱到胸前的韶香一阵羞恼,不停拿着额头撞击着曹昂脸颊。 将玉骨折扇放回玉佩中,又从里面取出一枚镶金铜币,曹昂手指勾抬起韶香脸蛋,在她眼前向上轻轻抛起。 与此同时,曹昂贴在韶香耳旁,轻声道: “韶香姑娘是一位修士。” 韶香嘟了嘟鲜艳欲滴的嘴唇,看着那枚建安通宝落在曹昂手掌中,将身体又贴紧了些,两个人的心跳似乎一同跳动着。 然后又听一袭白衣胜雪的贵公子说道,“如果韶香姑娘是一位修士,这句话正确,那么这枚铜币将会正面朝上,韶香姑娘不如猜一猜,我手中这枚铜币,正面还是反面。” 韶香单单盯着他,也不说话,一双桃花眸子里欲语还休,真心情意连绵不绝,应是青山多妩媚。 曹昂与之对视几秒,随后摊开手掌,建安通宝四个字出现在手心中。 镶金铜币正面朝上。 “韶香姑娘不说话,无妨,我们再猜猜,韶香姑娘是文道几品的修士,我猜是八品,你说呢?”屈指弹了下韶香娇媚脸颊,曹昂再次抛起镶金铜币。 韶香依旧没有言语,盯着曹昂的那双好看眼睛,动也不动。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似有天河星辰千万,不经意便会动了心魄。 曹昂摊开手掌,镶金铜币依然正面朝上。 想了想,曹昂将那枚铜币放在韶香鼻子上,笑问道: “你觉得下一个问题,我会问什么?” 韶香嘴唇动了动,却只吹出一缕幽风,触动曹昂的睫毛。 “对了,忘记告诉韶香姑娘,我除了会抛出铜币占卜,还会梦占卜法,一会儿云雨之后,我会到姑娘梦里看看,到底是谁,能让姑娘守口如瓶像守身如玉一样。” 感受到身旁女子的心跳倏然加快少许,却很快恢复正常,曹昂坐直身体,抱过韶香,第三次抛出镶金铜币。 “春香楼背后的支持者不是儒家书院。” 韶香微凝眼眸,心跳隐约加快,想要控制目光不往曹昂手上看去,眼睛却总是往那处飘去。 镶金铜币在空中连续翻滚几圈,最终落在曹昂的手掌中,正反面未知,因为那个狡黠的家伙时机恰好的挡住了那枚金光闪闪的钱币。 “韶香姑娘终于舍得移开目光,你觉得这枚铜钱,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曹昂淡笑问道。 韶香理了理胸前薄纱丝,抿起嘴角,直勾勾盯着那枚建安通宝。 不说话?这才几次就被攻破心理防线……我灵气少说能够支撑二十余次简单卜筮……曹昂张开手掌,铜钱反面朝上。 建安通宝四个字在下面。 韶香默不作声,桃花眼眸涣散怔怔出神。 “想一想当年的诸子百家,还有几家活到现在,儒墨道法阴阳家,兵名释杂纵横家,韶香姑娘觉得多久以后,我能知道春香楼背后的那个势力?” 韶香咬起嘴唇,却无媚态,第一次身体坐正了询问道: “为何就不能是儒家学宫圣人遮蔽天机,公子这手铜钱占卜会被影响到?” “我给过你们三次机会,你们倒好,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曹昂拍了拍韶香的脸颊,“非要我说出墨家这两个字?” 韶香心弦一动,一时没藏好那份神色变化,沉默许久,韶香蓦然笑了起来,比山寺桃花盛开还要美丽: “我想知道曹公子为何能肯定春香楼背后就是墨家,因为公子手上那枚欺负小女子没见过世面的铜钱?” 第六十三章 守宫砂 就凭手里这枚铜钱? 从我进入春香楼的那一刻,你们背后是哪个门派我一清二楚……真要靠着抛铜钱猜出你们背后藏着的家伙,我估计要在春香楼外面晕厥好几次,因为灵气根本无法支撑次数超出二十次的抛铜钱占卜……曹昂嘴角微动,随手将这枚镶金铜币弹起,铜钱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抛落在韶香的胸前莎丝上。 当初曹昂不过是顺路到春香楼问一问曹丕被抓走的详细情况,他真正的想法只是找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放松些心情,再挑几位姿容不错的姑娘揉揉肩膀。 可是谁知道,到了春香楼门外被一个小家伙拦下,需要南阳书院山长的请帖才能进入这座青楼,曹昂问了小家伙几个问题,确认了南阳书院山长宋敛降从来没有和春香楼说过邀请他这件事情,但送到宛城侯府的那份请贴上,写着的却是,春香楼有宴席一场,请他参加。 主人举办了一场宴席,身为门童却毫不知情,曹昂在春香楼门外第一次抛起铜钱,便是确认南阳书院的山长有无举办宴席,结果建安通宝四个字朝下,说明宋敛降根本没有举行宴席的打算。 这位山长大人只是用了一个借口,把他骗到这座青楼当中。 曹操觉得奇怪,虽然是他伐掉南阳书院先贤林外的道德竹,但此事应当无人知晓,而南阳书院的山长却又无故请他到青楼“叙旧”。 一个纨绔子弟同一位儒家君子有何可聊的?宋敛降如若打算同曹氏沟通某些问题,找的应该是曹氏的主话人曹操,而非他曹昂,联系到曹丕是在春香楼中被人劫掠走,曹昂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春香楼背后的大人物,并非只有南阳书院的山长宋敛降一人,极有可能张绣贾诩等人也藏在幕后,更有可能的是,春香楼的主人根本不是宋敛降,而另有他人,儒家书院明面上替春香楼“洗白”,搞得整个宛城都知道春香楼是南阳书院山长的产业,但暗地里上榨取钱财的人是张绣。 于是曹昂第二次抛起铜钱,确认春香楼的主人,是不是南阳书院的山长宋敛降。 和他想的一样,铜钱反面朝上,说明春香楼主人另有其人。 想到这个地方,曹昂大概猜想出整件事情来龙去脉,那位山长大人不过是受某人之托,将他诱骗至春香楼中,具体会发生些什么,或许宋敛降也不清楚。 春香楼的主人是谁,这个问题曹昂想了许久,一开始他认为是张绣,但联想到张绣败逃出城,曹丕在春香楼被叛军截获的事情,如果春香楼主人真是属于张绣势力,处理曹丕这件事情显得太过仓促粗漏,不可能是贾诩的安排,张绣同样也不是傻子,更关键是春香楼依旧开门迎客,显然说的就是问心无愧。 但曹昂又有些担心这是贾诩的疑兵之举,简单说就是我预判了你预判的预判,所以又用铜钱卜筮确认,结果第三次抛出的结果却是正面朝上。 张绣不是春香楼的主人! 当曹昂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又一个疑问瞬间浮现心头,既然张绣不是春香楼的主人,那曹丕这小子怎么给叛军抓住的? 一个个猜想连续闪过心头,但没有听闻当时的具体情况,这些猜测只能是猜测。 “公子,公子?不给小女子说一说春香楼背后站着的是墨家嘛?”韶香笑吟吟凑近身体,已然恢复如常。 曹昂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笑道: “你们这些女人,难怪老夫子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公子莫要欺负小女子读的书少,至圣先师那句话,不是公子说的这个意思。”韶香又将软滑的丰润身体贴了过来。 “杜袭?” “回公子,春香楼外一百二十位士兵,宛城守将路昭将军分派出五百人围住了两条街道,路昭将军同时回话说马上赶来。”杜袭笑着回道。 “看看这位读书人。”曹昂手指微勾起韶香的下巴,突地叹了口气道,“哪里需要我去问什么,直接都告诉我了,你们倒好,死活不开口,好吧,先拆了春香楼的外门,给姑娘一盏茶的功夫,还像守身如玉这样守口如瓶,那就再拆了大堂,不着急,姑娘慢慢思量。” “公子……”韶香娇哼一声,魅惑十足,想要转过头看向春香楼正门处,却被曹昂捏住下巴无法动弹,“公子真要做得这么决绝……” 话音未落,春香楼正门外已经有士兵砍下大门,哐镗一声,砸落在地上。 “你真……”韶香瞪大眼睛,委屈的泪水在那双桃花眸子里转着圈。 “公子,有话好好说,韶香姑娘不是在这里,拆门做什么?公子千万别动怒气坏了身子啊,韶香这丫头哪里见过公子这般潇洒……”一直待在大堂柱子旁边的王姨踮起脚尖,使劲挥扯手帕。 嘭! 门外士兵开始砸墙,打算彻底卸掉整座高门。 松开手掌,曹昂向后仰倒,玉骨折扇轻轻扇动: “南阳有好女,自名为韶香,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骑马倚斜桥,问是谁家姝。” 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曹昂收起折扇,没了兴趣。 “走了走了,记得赶紧拆了春香楼,楼里的姑娘们,军营中见。” 亲卫唐二等人相视一笑,吆喝起声。 “公子且慢,不是说好了一盏茶的功夫嘛……”韶香双手抓住曹昂的衣袖,“我想好了,公子要问什么,问就是了,小女子定当知无不言。” “只是公子能否解惑,为何说春香楼背后是墨家?小女子好奇得很,公子若不嫌弃,人家可以说个秘密给公子听。” “非要走得着急,春香楼内还有好些美酒没有拿出来呢,宋山长从学宫天人辩论上拿回来的几坛竹叶青,这就给公子取来。” 曹昂用折扇扇骨拍了下王姨,将其推往一边,又敲了敲韶香的肩头道: “你们在拖延等些什么?” 难不成真指望着南阳书院的山长?又或是远在天边的某位圣人? 韶香嫣然一笑: “公子若想知道,喝上几杯再说也不迟。” 一边说着,韶香一边将曹昂重新轻拽了回去,实在是怕了这位喜怒无常的贵公子了。 见门外几名军士退回街道上,王姨稍松了口气,连忙提来三坛千金难买的仙家酒酿,放下后立刻起身躲得远远,一身上下被摸了个遍,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虽说年岁大了点。 “你说的秘密我未必感兴趣,”曹昂推开又要贴身上来的女人,轻笑道,“但我说的秘密,你一定觉得有趣。” 韶香眨了眨眼睛,给曹昂倒了杯灵气四溢的酒水。 曹昂将一枚铜钱放在身旁女子手臂上。 “你一个处女子,为何非要学这些风尘女子作态?” 韶香猛然坐直身体,再看曹昂真如见了鬼一般。 第六十四章 霸王硬上弓 “你一个处女子……” 此刻韶香的神色,就像话本小说里面的那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盛开前本该有着芳华无限,怎奈却碰到了云中鹤采花贼,最终只得一身清白尽失,花容也失色。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韶香这几个字说得极慢,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完这一句话,满头香汗凌乱,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拿掉那枚铜钱。”曹昂用折扇敲了下女子的额头,“记得叫公子,说‘你我’多见外,以后开口前要自称娘子。” 韶香咬住嘴唇,没有言语,伸手捡开那枚圆边镶金,刻着四个金字的铜钱,一点丹砂出现在雪白手臂上,分外吸人眼睛。 见身旁胭脂榜上名列第九位的美人心气神似乎消失,曹昂端起玉质小杯喝了口酒水,酒气随着灵气直冲进身体,缝缝补补体内快要干涸的灵气,好似大水一场,激起无数涟漪,让人眼前一亮。 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一身轻松不说,这酒水味道也是极佳,如果硬要曹昂找出一个形容,他觉得像兑了果汁却无气泡的快乐水,还是冰镇的那种。 “别多想了,不是哪位门童丫鬟不小心说了露了嘴,韶香姑娘遇到那些天潢贵胄龙孙凤子,不得不委曲求全的,都有一位精通山上双修术的女道士代替韶香姑娘去做云雨事。” 曹昂心情不错,自身灵气得到补充,又多说了几句: “韶香姑娘保全了这处子身,那位身体极具媚态,容貌却一般的女道士汲取了富贵气养神培颜,皆大欢喜,那些个出了门走路扶墙都打颤的天骄贵子只当姑娘是房术天下无双,下次定要养好身体再来大战八百回合,韶香姑娘可知我说得对不对?” “公子想问些什么,直接问就是了,韶香知无不言。”韶香淡淡回道,身上没了那份狐媚态,如今身子都已经被人揭穿,留着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知无不言?”曹昂呵了一声,“这就够了?” 韶香问道: “不知曹公子还要什么?” “当然是一身相许。”曹昂放下玉质酒杯。 韶香眉眼低垂,双手揉着薄纱衣裳,默默无言。 大堂远处,一根雕饰华丽中柱旁。 春香楼名义上的主事人王姨连叹了几声气,那对卿卿我我、郎才女貌的年轻男女,刚刚还是有说有笑聊得好好的,现在韶香却又一幅要哭出来的样子,果然这个曹昂举止轻浮都是为了掩饰住心思缜密,徐弱傻小子信誓旦旦说什么一切情况都考虑到了,结果呢?现在呢? 王姨犹豫着要不要拎两坛美酒上前,帮着韶香说上几句,余光瞥见半趴在柱子旁的秀气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手帕一甩,打得偷看正起兴的少年晕头转向。 “非要在门口拦住曹昂,现在咱春香楼马上被拆了,你云生准备街头乞讨去。” 名为云生的秀气少年嘟囔几声,想还嘴却又不敢,别过脑袋,心里面暗骂了几声,他娘的这怪老子?老子一个看门的听命行事,全都是老子的错? 王姨瞧着云生有些不服气,伸手狠狠按了下少年脑袋,碎了一口,正要好好说教几句,突然听到楼梯处一阵喧闹,忙侧头望去,七八个儒家书院子弟走了下来。 “终于等到了这帮爷们,徐弱赶紧下来,姑娘几个快撑不住了。” 王姨心中念叨几句,敲了敲秀气少年脑袋: “去,赶快叫你花姐姐知会楼里山上仙师。” 云生抱住脑袋,一张小脸皱起: “娘们的屁股、爷们的脑袋,是你能摸的?王姨你就仗着年纪大欺负我,等你老了看谁伺候你。” 不等王姨碎嘴骂来,云生一溜烟跑没了影,寻个楼道上楼找楼主花颜姐去了。 春香楼大堂,张灯结彩繁华处。 韶香斜过身体,想要推开身前某人: “这又是要做什么?” 曹昂抱起韶香,笑道: “先行云雨事,后面补上礼节,本公子先替韶香娘子抹去那点守宫砂。” “公子何故这般着急,我们慢慢来不是更好?”韶香轻轻推掉某人那双摸到身子某处的手。 “确实该慢一些,韶香姑娘为本公子守身如玉这么些年,不知小娘子喜欢什么,捆绑,蒙眼还是皮鞭?” “放开我……” “别着急,等会先用麻绳捆绑住韶香姑娘的双手,麻绳吊在屋梁上,褪下的衣裳绕起姑娘大腿,应该还有手帕吧?刚好拿来遮住小肚子,韶香姑娘无需在意什么,毕竟身上还盖着件东西。” 曹昂抱起挣扎不断的女子,身子跟着左右晃荡起来: “等到他日再遇到心上人时,姑娘可以说今日不曾赤裸全身,因为那张盖在小腹上的手帕,说明着韶香姑娘最后的崛起不屈服,可以证明姑娘是身虽玉碎,然名节贞烈尚在。” 韶香那双桃花眸子泪水盈盈: “公子真要这么做?” “不仅要在床上要了韶香姑娘的血,还要进梦中狠狠蹂躏一番,顺带着看看姑娘那些秘密。”曹昂点头笑道。 “畜生,快给我放开韶香姑娘!” 春香楼一楼大堂里突然出现一拨身着儒衫的学子,气势汹汹,怒火冲天。 曹昂嘴角翘起,问道: “这些人,就是韶香姑娘苦苦挣扎多时等来的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被某人抱在怀里的韶香抿住嘴唇。 “韶香姑娘要是再这么会聊天,墨家巨子来了也保不住这座春香楼。”曹昂摇头道。 韶香沉默片刻,低声道: “不是。” “既然不是,唐二,全部赶走。”曹昂突然放下韶香,几十斤的人儿的确有些重。 “畜生,你可知我是谁!赶走我们?知不知道我一句话就让你跪在南阳书院外面?” “连带着你的师长都得亲自到南阳书院赔礼道歉!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跪地上向韶香姑娘磕几个头,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见那个皮囊不错的男子放下韶香姑娘,杨玄嗤笑一声,又是一个虚张声势的纨绔子弟,仗着家族有人在世俗掌有些权势,便出来为非作恶,可惜出门忘看黄历。 “你觉得该如何处理?”曹昂啪的一声打开玉骨折扇,侧过身体问道。 韶香理好薄纱衣裳,抚平被某人捏得通红的地方,轻柔回道: “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书院学子,公子若是动手,司空大人那里恐怕不好交代,要不公子忍了吧?” 然后她又补上一句: “公子说的算,小女子只为公子着想才说的这些话。” 第六十五章 玄玉 “煽风点火?”曹昂问道。 韶香默不作声,轻拽起曹昂的衣袖。 这一幕看得那拨儒家学子气上心头,将韶香姑娘放下后,老老实实滚出去就好,却还要故作扭捏学小女子作态,这可怪不得别人,一会下手没个轻重,下辈子投胎记得管好手脚。 杨玄怒极反笑,连声说道“好好好”,他甩开儒袖,大步向前,脸上笑容逐渐扭曲起来。 “狗东西,给你活命的机会,不去珍惜,那就去死吧!” “玉来!” 他手上突然多出一枚玉佩,通体玄黑,宝光流转,其中隐约出现电闪雷鸣。 谁说书生杀人还要用手? 这枚雷玉乃是上古神兽夔牛灵气所化,其声如雷,其击如电,持此物者如天庭神灵雷公电母,掌风雨雷电大权,握凡人死生之命,心念微动便可雷出如虹,肆意轰杀入眼妖孽。 曹昂眉头一挑,见那书生手里的玄玉骤然浮现一大片雷光电闪,光彩绚烂,循而不断,望之使人心惊胆颤。 “范围小了些,不然拿着这块黑玉,远程攻击堪称无敌。” 因为近身者死,远离者亦死。 “公子小心,此物杀力极大,不弱于七品武夫全力一击。”杜袭来到曹昂身旁,单手握拳负后,随时准备拦下这一击。 曹昂轻轻颔首,笑问道: “韶香姑娘,你说我要是把你挡在身前,这位儒家大君子会不会动手?” 韶香摇了摇头,退后半步,躲在曹昂身后,她觉得身旁这位行事无忌的贵公子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算了,君子贤人,前途无量……”曹昂放弃使用技能的想法,因为一旦使用“无双”技能,那拨学子非死即伤,这辈子算撂在这儿,“唐二,拿下这位儒家大君子。” 唐二领命,摩拳擦掌,一跃而去。 一身儒衫的豫章书院贤人杨玄狞笑一声: “孽子去死!”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有那成年男子手臂粗细,银光怒射,中者皆死。 神灵面前,皆是蝼蚁。 唐二硬抗那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强行咽下一口鲜血,武夫真气仍然未断绝,一拳打得那个手持玄玉的儒衫学子倒退十数步,重重撞在中柱上面。 管你神佛仙道,我辈武夫,一拳在天。 不给那儒衫学子起身再来一击的机会,唐二怒喝一声,气沉丹田,拳意抖擞如雄狮跃野,一拳击落那块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玄黑宝玉。 杨玄坐在地上,嘴角渗血,腰间一块平安无事牌无风漂浮于半空中,玉佩金光闪烁,浩然气将其全身包裹在内。 擦去嘴角血水,瞥了眼被几名重甲士兵拦住的同窗,杨玄捂住右臂,嘶声笑道: “你敢动我……” “知道我是谁吗?” “我求你,最好把我杀了,不然给我回到南阳书院里面,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在的家族男丁流放边疆,女人卖给异种,血脉世代受污,对了,听说过天命灯没有,等着好了,我会亲自点燃你的三魂七魄,永世受尽灼命销魂之苦。” 说着说着,杨玄大笑不已,咳了满嘴血污,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秀气少年云生呆呆看着,第一次见到仙人斗法,一时心神仍然徘徊在刚刚电光火石仙术拳意碰撞里面。 王姨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将其心神安定下来,免得被鬼魂趁机潜入心智,他年筑基结丹时生出的元婴更接近道家的无暇,省的倒是反被元婴占据魂魄,反客为主。 一旁山上老修士看得捻住胡须,暗自点头。 “仪姐姐,咱们那位游侠儿呢?怎么还不出来,再打下去,两位公子哥真要打生打死的了。”春香楼六楼楼主花颜一把抱住王姨的腰肢,双手叠在王姨腹前,下巴则搁在她肩头。 “谁知道徐弱为何还不出现,我早就说让墨老头自己来,徐弱这孩子,打小哪里有这么多心眼。”春香楼的主事王姨瞧见那个一袭白衣的公子哥,暗呸一口,心眼比他老子还多,“你啊你,该说你们什么才好,从今往后,谁还敢来春香楼喝茶吃酒,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打没了。” 花颜笑道: “那些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的,往死里打才好,咱们春香楼饿不死就行,门派大业由个子高的顶着。” 边说着,长相美艳的花颜右手缓缓沿着王仪的身子向上摸去。 王姨打掉那只乱动的柔夷,气笑地点了点花颜的额头: “多少个姑娘半夜睡觉睡到一半发现有人躲在被子里,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收拾东西回关中去,我让巨子亲自给你定一门婚事。” “别别别,仪姐姐真是伤透我心啊……”花颜悻悻收回手,将王仪的鬓角理到耳后,身子依旧贴在她后背上,“这群男人,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放狠话给谁看呐,比小娘子还要磨叽,不得劲。” “打起来,赶紧打起来,提起刀剑就是干,谁不服干死谁……” 花颜突然住嘴,斜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一幅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样子。 因为那个穿着件白衣,姿容的确出彩的年轻人望了过来。 大堂中柱旁。 曹昂收回视线,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不想注意都难说,他走至儒衫男子面前,半蹲起身问道: “知道我是谁吗?” 杨玄死死盯着身前年轻男子,怒笑道: “我管你这孙子是谁,记好了,明日在南阳书院外面见到我记得低下头。” 他想一口痰吐出去,但只有血水涌挤出喉咙。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曹昂神色自若。 “哈哈哈,不杀我,你也配?”杨玄鄙夷大笑起来,笑得又咳了几次血,“算我求你,杀了我,好不好?” “算我求你这个废物,有种,现在杀了我!来啊,杀了我!” 曹昂站起身,笑了笑。 就在这时,春香楼某处,徐弱身形直接消散在楼阁中,毫无灵气波动,一瞬间出现在曹昂身边。 徐弱知道若是自己再不出手,曹昂会被那个书院仙人以某种秘法偷袭杀死。 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楼阁中,及笄年岁的少女双手托起下巴,眼睛直直盯着水镜画面里的魁梧背剑青年,每一次看他出手,都要比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结局还要让人心动。 第六十六章 上中下三策 杨玄大笑一声,好不快活,好不快意。 君子报仇还要隔夜?至圣先师一句以直报怨,所以现在给我死去! 一身儒衫的书院贤人手腕一抖,一张珍贵无比的金色符纸突兀出现,在他身边显化出一个金色文字,这个模糊不定的金色文字骤然放大放长无数,转眼间便成了一杆金色长枪,长枪枪身上镌刻满了更为纯粹纯洁的金色文字。 这杆由一个文字形成的金色长枪快若奔雷,甚至比刚才那玄玉产生的雷影电鸣更快,直刺向那个到死前仍装模做样神色自若的白衣男子。 “哈哈哈,孽子死去!”杨玄大叫一声。 凭空出现的徐弱没有片刻犹豫,当即拔剑出鞘,身后那柄巨剑稍一松动少许,整座春香楼竟然如地牛翻身一般,轻轻摇晃起来。 剑气太重,故而惹得此间天地灵气重压。 剑意太大,故而会被这座天地道意排斥。 徐弱横剑在前,似乎忘了动手一般,双手只作持剑状,却一动不动。 一股莫名让他心惊肉跳的恐怖气息覆盖了整座春香楼,修为越高,感受便越是清晰。 这种恐怖的气息让徐弱突然回想起年幼时第一次握起剑,被这座天地剑道无情碾压,若非巨子及时出手,恐怕世间再无一位名为徐弱的墨家游侠。 可就算如此,被巨子及时出手救下,那天地剑道气息仍是让徐弱骨断臂折,长达整整三年无法握剑,如今破境五品更是为此延误十数年。 徐弱微眯起眼,一身剑气澎湃而起,哪怕再次面对这座天地的剑道,又当如何?不过一剑事。 徐弱手中那柄巨剑横在曹昂身前,剑气纵横交错。 但还是慢了一步。 徐弱收起剑刃出现一处缺口的巨剑,默然无语。 眼前这个使用某种儒家大君子本命神通的书生已经灰飞湮灭,彻底消散在人间。 那枚平安无事牌碎裂一地。 圣品以下都无法打破平安无事牌凝聚起的浩然气,此刻碎得不能再碎,而这块玉牌的主人,像是根本没有来到这座人间的痕迹,连同三魂七魄全部湮灭。 身旁那个一袭白衣的贵公子,笑着看来,徐弱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刚刚那股令他都心悸的恐怖气息从何而来,但好在曹昂没事,那么一切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墨家徐弱,见过公子。”徐弱双手抱拳。 曹昂摆摆手,先让身边赶来的唐二收起那枚黑玉灵器,然后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蹲下身,捡起这位魂飞魄散的书院贤人留下的东西。 只剩下一枚沾满灰尘断了半截的仙灵钱。 其余所有宝物都被技能“无双”干掉。 “怪可惜的……”曹昂擦了擦手中只剩下小半截的仙灵钱,可惜的不仅仅是这枚残缺大半的仙灵钱,能否花出去两说,还有刚刚那个书生展现出金色文字的仙术,如果没有记错,那个书生应该是从一张符纸上具现出一个模糊的金色文字,可惜都随着魂魄消逝。 “公子没事吧?”杜袭挡在魁梧背剑青年和曹昂之间,以秘法检查起是否还有那股神秘力量残留,刚刚那个书院学子展现出的金色文字让他心中一惊,而那股绝对恐怖的力量更是让他没了出手的念头。 曹昂摇头站起身,收起那枚仙灵钱,望向那拨儒家书院的学子: “这群人,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闻言这一拨儒家学子立刻跪地不起,刚刚那一幕,好友兼同窗直接被轰杀的一幕还残存在脑海中,久久没有消散。 一个拥有平安无事牌的书生,一个被书院浩然气庇护的贤人,就这样死在他们眼前,死的不能再死。 “有上中下三策。” 杜袭在这拨学子走进大堂的时候,便已想好了对策,此时心中整理一番,缓缓道来。 “下策是全部杀掉,不留任何痕迹。公子今日杀掉的这位学子,看其身份举止灵器法宝,约半是儒家书院里君子贤人,身份可能更为高贵一些,如今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只能斩草除根。” “中策则是……”杜袭看了眼春香楼大堂内的女子,贴近曹昂说道,“替天行道……” “至于上策,要看公子是否有决心了……” 中柱旁。 花颜张大嘴巴,刚刚的横生异象吓了她一大跳,结果金色文字带来的异象刚出现,一个更大的异象打破一切,让她都有些心神不稳,而身前的王仪更是神色凝重,久久无言。 “这小子藏了杀力极大的灵器?还是神兵?不像啊……” 一旦动用灵器,自然会波动起一种玄之又玄的天地灵气,这份灵气在凡子武夫眼中或许难以见到,但她们修士练气士哪怕灵气再细微再细小,也会捕捉到。 刚刚她甚至没有看见曹昂是如何动手,那个大言不惭的书生便消失不见,气息直接断绝,这绝对不是动用了灵器,而神兵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徐弱背着那柄剑鞘就是半神兵。 “仪姐姐,曹昂是如何破开那个金色文字,又是如何杀死那个贤人的?难道真是我眼花了没看清?”花颜震惊之余,难免有些好奇。 王仪沉吟片刻,摇头道: “不像是某种灵器神兵,反而更像一种近乎于道的本命神通,具体是如何,我也无法说出,感觉非常压抑,或者说令人感到恐怖、害怕、无助。” 花颜唉声叹息,突然觉得大胸妹子也没什么好玩的: “这些机缘不断、福源深厚的小崽子们都有种种奇遇,为什么只有我一人生活得这么平淡无奇,修为不见长进,灵器法宝又没几件,只能一天天画地为牢……” “要是你不再摸进姑娘们的闺卧,我可以让你多出去走走,见一见大好河山。”王姨眯眼笑了起来。 花颜怒了,差点就要一巴掌拍在某人的翘圆处,幸好及时收住了手: “什么叫摸进闺卧,我都是等她们同意了,才动手的好不好?再说了我这么漂亮俊俏的女孩子,你是没看到春香楼里姑娘们得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被欺负了。”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交流,王仪望向大堂中央处,一袭白衣同一袭黑衣并肩而立,她却忧心忡忡,远没有同花颜聊天时的淡然。 因为王仪对徐弱是非常看好的,但正是因为这份非常看好,所以才担心会一些意外。 比如那个行事随心所欲的年轻人。 第六十七章 奉命 花颜没去看大堂里面那群男人一边勾心斗角,一边谈笑风生。 半点没有带把子的豪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长安那座长秋宫。 她擦了擦嘴角口水,眼睛直直盯着身旁女子的某个翘起处,心思全在某处。 嘴馋女子武夫太长时间了,以至于现在都会出现些幻觉。 哀叹一声,花颜可怜兮兮道: “我馋天底下女子武夫馋了好久,身材好,韧劲大,还有那股子不服输的气,不像春香楼的姑娘,有的热情,有的古板,有的精通房术,有的矜持可爱,可我都尝过了,软软的滋味也就那样,唯独女子武夫的味道,我活了二十几年一直不知道,仪姐姐,反正你也不打算嫁人了,要不我们俩试试看?” 王仪侧过身体,笑着伸手点了两下身旁美艳女子的脑袋: “瞎说什么呢?当年就该让巨子给你亲定一门亲事,我看没有个大丈夫降伏不了你了?” “大丈夫?降伏?”花颜后退几步,张开双臂偷偷伸个懒腰,然后一个突然,拦腰搂抱住身旁女子,双手在王仪小腹处摸来摸去,一点也不老实,闭上眼睛娇笑道,“仪姐姐,仪姐姐,我不管,今天要么你狠狠打死我,要么我让你死去活来的,你随便选一个,反正我都能接受。” “没大没小的东西,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会满口胡诌出这些话。” 王仪一脸通红,看不出是被气出来的,还是被身后艳美女子摸出来的,哼了一声,扯开双手,走向徐弱那边。 花颜肩头靠着中柱,揉了揉被拳意震开的双手,笑意盈盈,望着款款离去的仪姐姐,对将来的某个夜晚更加期待了。 春香楼大堂。 曹昂摇头,想都没想,直接否定了杜袭提出的那个上策。 虽然他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可以极为冷血,但他仍然认为自己保留着最基本的人道精神,哪怕在这个世界,底层“人”只是最低贱的“东西”,曹昂依旧会选择把他们当人看待。 杜袭并不觉得意外,俯身捡拾起地上平安无事牌的碎玉片,大概拼成一块后,杜袭起身举起碎玉,朗声说道: “豫章书院贤人杨玄,今日在春香楼内欺辱良家女子,大汉司空曹操长子曹昂,路见不平,为护楼内女子安全,不得已将儒家书院贤人杀害。” 早就从春香楼女子口中得到死者杨玄的身份,杜袭当时听过之后只觉得奇怪,一个豫章书院山长的儿子,哪来的勇气在宛城横行霸道。 “此事有豫章书院学子,”杜袭走至那拨儒家学子前,看向其中一个头戴木簪的书生。 那书生低头沉默,手心攥着儒衫,一言不发。 杜袭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右手拳意涌动,按在那个书生肩头上,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书院贤人杨玄欺辱民女,此事有书院学子作证……”杜袭右手按住书生的脑袋。 “李章。”头戴木簪的书生李章喃喃吐出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一般,脸上汗水滑落衣衫。 “作证的书院学子都有李章,”杜袭右手负后,走至下一位学子身旁,得到相同的回答,“王哗等人亲眼作证,并可以提供文证一份。” “此事除了豫章书院的学子,春香楼内也有人可作证……” 王仪心突地咯噔一下,早在这个儒衫男人走向那拨书院学子前,人情世故通透的春香楼主事便已然知晓今日事情如何收尾,不过是安个名头,泼些脏水,这些个儒家书生向来不惧死不畏死,以死胁迫反而会让这些人死得大义,说不定运气好些的,说不定还能上了学宫圣人编撰的书籍,为民除害故而青史留名。 可要是从儒家学子的名声上动手,堪比直接拔掉了他们的命根子,吃疼不说,这些读书人心中感受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谁知道这个儒衫男人手段如此狠辣,不仅要豫章书院贤人杨玄的同窗好友作证,看样子还要她们春香楼帮忙证伪,这要是给人知道真相泄露出来,以后谁还会来春香楼喝酒做客。 王仪刚要扭头离开一楼大堂,突然被人拦住,正是那个比妇人心肠还狠毒的儒衫男人。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春香楼的主事王仪问道: “这位君子可有什么事情?” 管你有没有事,反正一问都不知。 徐弱突然说道: “王姨,春香楼的事情全部按照曹公子的意思来。” 王仪撇撇嘴,那口型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东西,比嫁出去的姑娘还要可恶。 徐弱一笑置之,香楼不是世俗那种青楼妓院,当有客人受邀来到这里后,需要先等着有无姑娘看上眼,若有那么都好说,成不成是他们两人的事情,若无嘛,合欢宗的女修士可是眼巴巴等着鱼儿咬钩,望穿了秋水。 春香楼的历任主人身份神秘,只有墨家巨子才能偶尔见到几面,徐弱对其身份只清楚两点,女儿身,非墨家子弟。 墨家门人并非对同春香楼来往没有异议,比如徐弱那位学究天人的先生,当年扬言只要拿到巨子的头衔,立刻与春香楼断绝来往,可惜老先生后来没被上任巨子看中,理由挺简单,打不过另外一人。 因为这件事,气得老头对徐弱的剑法剑道要求极其严格,栽培同样极其用心,先生打不过的架,那就等着学生去打,反正如今的墨家巨子不是人族,等得起。 徐弱侧过身道: “曹公子,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找个隐秘处交流一二?” “交流?你是能代表墨家哪一脉?”曹昂气笑说道,“我在春香楼外站了那么久,单单为了等你是吗?” “公子~”韶香抱住曹昂肩膀,使劲往身前蹭了蹭,“公子不是想知道子桓公子的事情嘛,到人家闺阁里瞧一瞧嘛。” “打住,我对青楼女子没有兴趣。” 刚刚只是演戏,管你是不是处女子,在青楼里枪都提不动……曹昂在身旁绝美女子的期待里,强行挣脱开。 今日浪费这么些时间,知道了墨家于宛城藏身处,又“抢来“了豫章书院贤人那块可以轰出雷电的玄玉,外加半枚雪灵前,可以说收获充足,至于要不要将墨家拉上船,这是你一个小小游侠儿能决定的? 出乎曹昂意料的是,背剑青年双手抱拳,来了一句。 “曹公子,我奉墨家巨子之命,请公子一叙。” 第六十八章 长刀斩名 春香楼。 六楼春香阁里间,韶香闺卧处。 小闺阁中只有四人,墨家游侠徐弱,胭脂榜第九位美人韶香,六楼楼主花颜,以及拿着把玉骨折扇,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的曹昂。 随着这几日的刻意休养,曹昂的身子稍恢复了些,不会再让人一眼便看出那股子沉溺女色的苍白,但十数年来的贪图享乐,骨子里磨不掉,如今更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药膏子。 唐二几名亲卫同着杜袭处理书院那拨学子,春香楼的主事王仪待在楼下作伪证,需要亲笔写些证明文书,今日闺阁里代表墨家的只有背剑青年徐弱,和美艳大气的六楼楼主,挺叽叽喳喳的一个女子,韶香更多像是双方之间的某种润滑剂。 此时这位胭脂榜上第九位的大美人非常识趣地煮起茶水,清香淡淡,很有君子之交的意思。 长相颇为美艳的花颜左瞧瞧右看看,韶香姑娘向来是个硬骨头,摸不得碰不得,犹记得前些年第一次来到春香楼中,见到韶香真可谓是一见倾心,半夜好不容易才爬上春香阁床榻,手都没来得及摸两下,结果就被韶香一脚踹到大街上,幸好当时三更半夜的,没什么人见到她这副窘态。 “墨家千秋大业,我一个小女子怎么可能扛得起来……”无声咕哝一句,花颜使劲揉了揉脸颊,真是白白耽误自己调戏姑娘的时间。 因为刚刚在春香楼大堂里面,花颜打算偷摸溜出去时候,徐弱淡淡来上的来上一句,巨子的意思是,你也要在。 花颜烦躁不已,狠狠瞪了眼那个卯足劲打量自己的年轻人,忿忿无声说道:看什么看,没看我姐姐我这么漂亮的脸蛋啊! 曹昂故作没有看懂女子的口型,移开视线,打量起这座细香满室的闺房。 不像寻常青楼女子在房间里堆满琴棋书画,彰显着雅致,韶香姑娘这一闺房没有半本书籍,只牡丹一般国色无双的颜色,一色的玩器全都没有,案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朵梅花,恹恹的,没什么生气。 收回视线,曹昂打开玉骨折扇,扇扇风笑道: “愣着作甚,诸位不是处心积虑想要见到我?说说看,墨家打算如何?” “公子言语风趣,不是墨家想要如何,而是曹氏想要如何。” 徐弱先是告罪一声,从身后巨大剑鞘中取出一把长刀,长三尺三寸,刀名雁翎,传说是铸剑大师莫邪死前最后的手笔,然后缓缓说道: “长刀雁翎,春秋铸剑大师干将莫邪耗费毕生精力打磨出来,机缘巧合之下被我先生得到,珍藏至今,传闻长刀雁翎刚一出世便通人性,晓心意,如稚童一般,我想公子应当知道这意味什么,今日冒昧之举,以此刀赔罪。” 意味着什么?这把长刀的品质相当于神兵,初具人性,不过应该算半神兵那一类,这把长刀远未幻化出人形……拿一把半神兵道歉,墨家不愧是我想的那个墨家,重义轻才……曹昂接过长刀,不料长刀极重,一下子没拿稳,身子直直向前倒去。 徐弱仿佛早有预料般及时伸出双手,用了些巧劲,将这位贵公子按了回去。 花颜冷冷一笑,这么好的宝物算不算遇人不淑?要是长刀会说话,估计打死也不会选择一个纨绔子弟,埋没终身都算好的,要是被拿去当成男女云雨器物,都要后悔来到世界上。 “此刀入手极沉,煞意极重,公子日后使用雁翎,定要小心再三。” 曹昂点点头,抽刀出鞘,雁翎长刀金光流溢不定,甚至煞意太重,重得搅乱了周边天地之间的灵气,使得曹昂胸口沉闷不已,如置身于当年古战场中,入眼皆是死人。 片息之后,雁翎长刀的刀身金光仍然没有褪去,似乎是想要同日月争辉。 “好刀。”曹昂将质感极好的刀身推了回去,满室金光顿时消散一空,“名字叫雁翎?撑不起这把长刀的意思……” 摩挲着长刀刀柄处的金环,曹昂想了想道: “不如就叫‘斩名’好了。” 长刀轻轻颤动了两下,在曹昂看来,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极为赞同。 徐弱没去说“斩名”这个名字的好与坏,已赠之物,有何好说的,他言归正题道: “如今曹氏逐鹿中原,北有袁绍百万大军虎视眈眈,南有刘表袁术藏兵沃野,兵粮备足,西面河内数地,羌胡对于曹氏毫无好感,东面徐州处吕布刘备秣马厉兵,吕布,人之豪杰,刘备麾下关羽张飞二人,皆万人敌,虽曹氏处衮州四战之地,说是四面楚歌亦不为过,我墨家子弟愿助曹氏,他日如若曹氏问鼎中原,开帝业千载,望公子别忘了今朝墨家子弟之助力。” 曹昂将“斩名”长刀收入腰间平安无事牌里,接过韶香递来的清茗,嗅了嗅却没喝下。 清香入鼻,安宁心思,曹昂干脆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起桌案。 听起来,墨家之助,如同施舍…… 这和他的本意完全相反,今日墨家子弟千人投身曹氏,助其夺鹿,可要是真拿下了九州,墨家的胃口肯定要比颍川士族更大。 曹操尚且容不下一个心向汉室的荀令君,曹昂又如何能接受手底下一支势力听调不听宣? 就凭着墨家现如今十不存一的残存两脉? 这个时候,曹昂瞬间弄清楚为何墨家不去找曹操商讨此事,而是大费周章想见他一面,因为墨家根本没有打算将全部赌注押在曹氏上。 今日找到曹昂,不过是探探曹氏二代口风,如果曹昂同意此事,那么墨家只需要稍稍下点注,将来便能收获意想不到的结果,以一花籽得到满园春色。 如若墨家两脉去找曹操商论此事,那么最终只有一个可能,墨家将悉数被曹操收编,但会保留一些独立性,仅仅是一些。 无论是泰山军团、青州军团,还是徐州本土势力,曹操对待这些个外姓将领说不上什么信任与否,今大汉司空曹孟德遭受到的背叛太多了。 这也是士族无法根除掉的原因之一,几百年前尚能够扶起汉之光武,你一个小小曹操,哪来的资格站在台前?不过是推举出来的领袖而已,胆敢杀害士族子弟,要废掉便立刻废掉,君不见衮州皆叛之事乎? 所以曹昂的想法很明确,你墨家可以不将全部身家压上曹氏,但拿到曹氏的赌注必须由曹氏自己人掌握。 闺卧之中,一片安静。 韶香以目光示意徐弱,自己要不要叫醒案前不知怎的闭上眼睛的曹昂,得到不要的答案后,她拿起茶杯,轻轻呵了一下,然后动作轻柔地将茶杯放在曹昂身前。 花颜连喝了三杯茶水,心下极为无语。 她狠狠吐出一口气,柳眉倒竖,拍案怒道: “曹昂,同意不同意,一句话的事情,磨叽作甚?” 第六十九章 墨家巨子 恁墨迹的,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副皮囊,听仪姐姐说,名声卓着的士族大家许劭曾给眼前之人一句评语,没说才学如何,只说一句“风灵玉秀,神情俊朗”,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句子。 比娘们还磨叽,半点不双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裆里没个把子的净身狗奴才。 曹昂心情不错,一是因为遇见了墨家门生,二是被人强赠送一把长刀,半神兵品质,拿回去喂掉些山上灵物,说不定便能更进一步,一举成为一件神兵。 没在意身旁美艳女子的叫嚷,曹昂睁开双眼,再一次打量起女子的姿色,是要比韶香姑娘稍稍逊色一些,因为女儿家的脸蛋,莫名其妙多了几分玉面郎君的潇洒英气。 花颜怒上心头,你这小子不去说话,反而还要像个登徒子一样,没见过老娘这副成鱼落雁的姿貌? 在某人怒气冲冲,双手按桌打算好好修理一番的时候,曹昂及时收回目光,突然没了同这群人打交道的心思。 饮尽茶水,耐着性子,曹昂轻声说道: “河北袁绍,不过一书生耳,色厉胆薄,好谋无断,成大事而惜身,五年之内,兵败山倒矣。” 五年之内,兵败山倒?花颜双臂欢胸,冷笑不已。 徐弱微微皱眉,双手放于桌案上,静默无言。 曹昂继续说道: “淮南袁术,见小利而忘大义,冢中枯骨,心胸狭隘,几年亡于己手。” “荆州刘表,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浪费千里沃野之地,早晚死于安乐当中。” “吕布匹夫,有勇无谋,不出三年,败于汉司空之手,刘备虚仁,当断不断,困于浮名,虽有关张二人,难成龙兴之象,至于羌胡野狗,散兵游勇,不成气候。” “当今天下诸侯,为人杰者寥寥数人而已,为英雄者,不知徐弱豪侠,能找出几人?” 徐弱嘴角动了动,依旧无言以对。 花颜反驳道: “那曹操呢!生性多疑,乱世奸贼,擅侵国权,大汉奸臣……” “花颜,慎语!”徐弱及时喝止住,心中分外想念先生。 怎么今日之谋划,竟如此坎坷……若是先生在,哪里会像这般无措…… 花颜撇过脑袋,没再继续说下去。 韶香微起身,先是给徐弱。曹昂二人倒了杯茶水,然后轻轻拍了拍花颜的右手,嘴语似乎在说着,莫生气莫生气。 曹昂突然笑道: “今司空大人以急,我以宽,司空以暴,我以仁,司空以谲,我以忠,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徐弱问道: “按照公子的意思,如今曹氏是不需要墨家子弟的帮助了?” “别这么着急下结论,韩信点兵,仍然多多益善。”曹昂突然打开玉骨折扇,扇了扇风道,“先前听徐豪侠说的那几句话,墨家打算提供多少人支援曹氏?” “不超过五百人。”徐弱回道。 旋即他又补上一句: “虽然墨家子弟不到五百,但去往曹氏的都是墨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武道最低八品,文道最低九品,放眼天下任何一方诸侯,这股力量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徐弱心中奇怪,既然曹昂有联合墨家的意思,为何要说出那些蔑视群雄的话,单单为了彰显自身见识不凡,在韶香、花颜二女子面前? 曹昂轻轻颔首,过了片刻,直截了当道: “既然墨家子弟出五百人,不知这五百人由谁来掌控?或者换句话说,墨家五百子弟,听谁的令?” 他本不想说得这么直白裸漏,除了对墨家印象确实不错外,他隐存了想要彻底掌控墨家这股势力,所以现在同墨家交恶,得不偿失。 原来是这个意思……怪不得先说了一通天下诸侯的弊病,这是拿价码再和自己讨价还价……墨家五百子弟当然是听从巨子的命令,别说司空曹操,当今大汉天子的御召都不会听从……徐弱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仔细想了想,如实说道: “墨家子弟向来只听从巨子之命,所以子修公子想要彻底收服墨家子弟,根本不现实。” “而且我墨家子弟只为苍生黎民,不为诸侯逐利,故而墨家只会选择帮助,但不会融入某一方势力。” 这样啊,那就没得谈了……曹昂收起玉骨折扇,随意抛起一枚镶金铜钱。 他想“卜筮”一下,今日错过墨家,对将来是否有危害。 镶金铜钱向上抛起,连续转了多个圈,最后停在曹昂手心上。 建安通宝四字朝下,意味着今日错过墨家,也不会对将来产生危害。 既然没有危害,那还聊什么?曹昂自顾自站起身,双手抱拳,作游侠状: “今日与墨家诸位相遇有缘,在此别过,山高水阔,来日方长。” 徐弱心中虽然带着些许遗憾,但仍然站起身抱拳回礼,今日虽然没有谈成,但好在也没有同曹氏二代交恶,而且也完成了先生的另一个任务,送出雁翎长刀。 韶香跟着起身,若有若无立在徐弱身后,分明是对某个纨绔公子哥害怕吓出了阴影。 这个时候,一旁闷闷不乐的花颜突然开口说道: “巨子说,墨家门生五百人,可以担任随军修士,但将领必须是墨家子弟担任。” 传音术?想起春香楼主事燃烧起的那张藏青色符纸,曹昂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仍是拒绝道: “你们可能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今日墨家助力曹氏,不是曹氏所求之事,就算没有墨家,我曹氏子仍会占据天下九州,今日你们所说的事情,可以换一个理解,你们想要拨出人马支援曹氏,同不同意,如何同意,我曹氏说的算。” 徐弱笑了笑,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徐弱会将子修公子的意思转达给先生……” “转达,转达!” “徐弱你这个没脑子的,不如叫你小师妹来和这个家伙扯皮!” 曹昂望向徐弱身后,与此同时,徐弱同样转身,低首抱拳行礼。 “见过巨子。” 闺阁内,突然出现一个雪白长袍的小女孩,模样不过总角的岁数,扎着两个冲天鬏,眉宇中有一颗红点,很像某部神话小说里面描述的那个小家伙。 此时她正坐在一头巨兽头顶,黑白相间,若是细看去,这头巨兽似乎并非活物,而是用着墨家机关术打造出来的一个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栩栩如生,要比那活物还要活物。 小女孩对着徐弱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叽叽喳喳喊道: “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背着把大剑能当暖脚媳妇用啊!四肢简单的小东西,一边去!” 小女孩望向曹昂,还没开口,曹昂心中突然闪出现一个念头,他可能会被打一顿。 第七十章 心诚 “就你叫曹昂啊?”小女孩咋咋呼呼扭过身子,大人气十足地问道。 那头黑白相间的巨兽此时也调转过脑袋,张开血口嘶声露出尖牙。 可以说我不是曹昂吗,气势汹汹,来者不善……不过为什么墨家巨子是个小女孩,不该如此,难道是什么返老还童术……曹昂心中念头起伏,不仅觉得这个小女孩穿着打扮非常像某个小家伙,低下坐着的那头巨兽,更是异常熟悉。 默默收回打量视线,曹昂点头回道: “曹昂,见过墨家巨子。” 一旁的花颜咧开嘴角,想要压抑住,却总是翘起来,没办法,一本正经的模样太难保持,花颜单手捂住半边脸颊,越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越是想笑。 嘿,之前说话不是很冲嘛,动不动就要拆掉春香楼,打杀书院贤人,现在可有你好看的,等着被巨子狠狠教训一顿! 在实力强横,出手狠辣的墨家巨子面前,一个小小曹氏纨绔子,有什么能拿出来当作挡箭牌,曹操还是三万戟士? 如果是前几位巨子,说不定还能为此考虑一二,为了墨家大业,容忍忤逆之举,可这位巨子,更接近于一个纯粹的人,又或者说,墨家巨子是一个没有过多人性的神,因为她本就不是人。 因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性,所以巨子行事向来百无禁忌,如果硬是要找一句话来形容,花颜觉得大概是,路见不平,拔刀就砍。 前些年,这位墨家巨子在机关谷里耗费数年心血,捣腾出一件比神兵杀力还大的秘器,这件秘器不仅一出世便是先天有灵的神兵品质,而且还没有神兵那种需要契合天地灵气才能驱使的限制,这就意味着使用这件杀力巨大的秘器,根本不用遵从什么天道有常的规律,完全随心所欲,无视此间天地的因果循环。 更重要的是,这件杀力巨大的秘器不是和天地造化应运而成,是由“人”为打造出来的后天神兵,要知道哪怕是春秋那几位近几于道的铸剑大师,终其一生也不曾打造出一把具有先天之灵的神兵,饶是集天下铸剑术大成的干将莫邪,最后锻造出来的,亦不过是一把半神兵品质的灵器。 因为人为锻造出的神兵可是世间头一遭,所以影响过于广泛,几乎山上修士都有听闻此事,更有心者,甚至要叛出师门转投墨家名下,哪怕做个外门弟子,未来也有渺茫的希望晋升为内门弟子,说不定运气再好一些,受到巨子的赏识,给赏赐了一把神兵也说不定,整座天地才有几把神兵,况且早早都是有了主人名分,所以山上修士之间才会流传出一个说法,千金易得,神兵难求。 不是像胭脂榜上名列三甲的大美人,抢来抢去不过枪一个虚名,再好看的美人,能当成饭吃?不过是富贵时携手以老,落难时离奔而去,而神兵,只要认了主,九死不改其衷,哪里是人类可以比拟的。 当年那场浩浩荡荡的转头墨家门下,最为出名的,还是当时儒家一座学宫的大君子,叛出师门不说,还写了一篇檄文,算是代表着墨家大肆抨击儒家对于山上修士的不义,而墨家巨子得到这个消息后,收留了这个离经叛道的可怜书生,以此招致了后来的那场祸患。 可能是儒家圣人们觉得“显学有二,非儒即墨”的这个说法碍眼得很,可能是山上修士竟然开始不以儒家为尊,偷偷拜山头朝墨家去了,又可能是墨家当代巨子天资卓越,必须要打压一二,才能稳住儒家在山上的地位,反正不管当时的缘由有多少个,儒家学宫的七位圣人,有四位圣人出了学宫,决定拘拿墨家巨子,打算将其关押在功德林里面,彻底打断墨家蒸蒸日上的势头。 至于最后的结果,花颜曾大费周章,借来山上极好的酒酿,灌醉了两个半截身体都快入土的墨家长老,终于套出一个大差不差的答案,巨子折损百年道行,外加三件神兵,其中便有那把名震天下、杀力极大的秘器,以极高极大的代价,重伤了两名儒家圣人,使得这两位圣人此生无望飞升登仙,剩下的两位儒家圣人则是受伤不轻,未伤及大道根本就是了。 此事过后,儒家学宫非但没有彻底与墨家撕破脸皮,逼得山上修士站队,也没刻意如何去刁难墨家子弟,只听说有一个学问很高很高的圣人,登门同墨家巨子聊了几句外人终不得知的言语,墨家巨子从此之后便不再追求打造绝世神兵,反而一门心思将精力全部用在了修行上。 花颜当时还想再问几个问题,有那儒家学宫的四位圣人,现今是何修为?儒家学宫为何不联手山上修士打压墨家?自家巨子既然如此厉害,为何在那文武榜上进不了前三甲?此一战惊天动地,为何没有在山上流传开来…… 只不过几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两个见证了墨家由盛转衰的百岁高龄老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昏睡去,不管花颜如何拍桌子叫喊,死活就是不起来。 一定要狠狠教训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兔崽子,让兔崽子认清楚以后好好说话,好好做人……花颜一想到之前的遭遇,真是对曹昂这小子又气偏又没有办法,只能恨恨咬牙,趁着哪天夜黑,套上麻袋一顿乱打。 那坐在黑白相间巨兽脑袋上的白衣小女孩怒拍身下坐骑,大声嚷嚷道: “问你话呐!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没见到我问你话!” 曹昂嘴角微动,忍住嘲讽的冲动,神色诚挚道: “第一次见到墨家巨子,心情激动不能自已,激动到一时竟会忘记言语,巨子之姿,真是三春之桃,可谓灼灼其华,巨子之行,如若九秋之菊,令人高山仰止,心向往之,巨子若是不嫌弃,今日子修愿与巨子义结金兰,成死生莫逆之交,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救困扶危,开万世太平!” 徐弱讶然,心中十分好奇,曹昂这小子刚才还是那副天下都是鼠辈的高傲样子,怎么见到了巨子之后,如此好说话了? 第七十一章 巨子的提议 花颜撇撇嘴,差点一个没忍住,直接怼上某人一句,先前那副天下无双的气势哪里去了?现在知道夹着尾巴做人了? 不过花颜没有怂恿巨子动手的打算,因为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带着她都要被曹昂这个小兔崽里殃及池鱼。 前些年儒家学宫那场精心策划的山巅围杀,虽然最后计划实施得不怎么样,巨子受的伤反而比那四位儒家圣人还要轻,可就算这样,儒家学宫儒生依旧给巨子给记怨账记到现在,平日里巨子只要是心情不好,便会骑着貔貅出门绕山转圈,半路上总能撞见一些运道不济的儒家学子,不论老少,不管大小,先打个半残,运气差些的那些个儒生,最后只能剩下一口气被拖回学宫里面。 “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小女孩模样的墨家巨子前倾身体,摆拍了拍低下那头巨兽灯笼大小的脑袋。 曹昂点点头,笑容十分真诚,对于眼前这位个头小小的巨子,虽然心里腹诽了几句,但表面上看来,还是非常谦冲平和的,就是笑得嘴角有些抽痛。 刚刚曹昂临时起意,在这位墨家巨子问话前,随手抛起那枚尚未收入玉佩中的镶金铜钱,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他的随心举动,是想“卜筮”下墨家巨子的突然出现,对他有无危害,没想到那枚镶金铜钱竟然直接在半空中化成齑粉,铜钱上一面世便带有的那份儒家学宫圣人赐予的灵气,无形无迹消融于这片天地。 这一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曹昂心中一紧,几个呼吸之间,念头闪现浮动,最后得出一个有些离谱但极有可能是个事实的结论,这位墨家巨子对他并无好感,之所以耐着性子同他言语,大概是因为一时没有找到动手的由头。 动手前好好想一想,墨家现在岌岌可危,身为墨家巨子,千万不能意气用事……曹昂在心中劝诫两句,打算找个理由先离开这里,墨家最终要不要向曹氏提供门生,他不在意也不在乎,至少老曹没什么本钱,稳住不浪的时候,能耐还是很大的。 “问你话呢!” 一直没等到某人回答,墨家巨子恶狠狠看过去,稚声稚气叫喊一声。 曹昂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疑惑,无奈是墨家巨子坐得这么高,也没看见他点头称是,疑惑则是为什么白衣小女孩坐下这头巨兽,身高要比上辈子见过的那些高上不少。 “我说,是的。” 曹昂无声吐了口气,缓缓回了一句,他就算再好的脾气,也经不过眼前小家伙来回折腾,只是一想起文武榜上前十人有个墨家巨子,一颗想要嘲讽的心很快冷却下来。 打不过,能怎么办? 墨家巨子突然站了起来,双臂环胸,居高临下,板着小脸说道: “先前徐弱和你说过什么,再给我说一遍,我听听哪里有不合理的地方。” 曹昂嘴角动了动,哪里有不合理的地方,你们墨家回去关起门讨论去,需要我说给你听?你个子这么高,咋地不上天呢? 好在强行忍住了说出这番话的冲动,曹昂回道: “之前徐豪侠的意思是,墨家可以帮助我曹氏,派出五百墨家门生作为随军修士,但五百人不能归于曹氏将领掌控,只能由你们墨家自己人指挥。” “所以你拒绝了?” “是的。” 墨家巨子突然一个蹦起,伸长臂膀,怒拍了下背剑青年的脑袋: “你这个蠢蛋,要是有你家先生一分机灵劲,也不能谈成这个鬼样子,现在就给我滚回去,不破境五品,这辈子别出来见人了!本大巨子丢不起这个人!啊呸,丢不起这个脸!” 徐弱双手抱拳,转身离开春香阁,期间不忘和曹昂微笑致意,虽然那个笑容在后者看来,真心安慰的意思不多,反而隐含着某种期待。 “给我回来!” 墨家巨子双手叉腰,一脸稚气喊道: “我让你现在就走人了吗?胆子肥了啊?给在你家先生身边,剑气剑意半点没长进,拿工夫怀春去了啊?!” 徐弱神色如常,又回到原处,抱拳向身材小小的墨家巨子认错,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不过问题不大,巨子说的都对。 曹昂一个没忍住,嘴角疯狂上翘,好不容易摁了下去,结果又看见墨家巨子似乎十分满意徐弱的表现,拍拍手勉强当作鼓励,实在没能忍住,在颇为安静的闺房里面,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给我说道说道。”白衣小女孩不再揪住徐弱不放,冷声说道。 曹昂一本正经说道: “我没笑,巨子你听错了。” “哦?”墨家巨子再次看向曹昂,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头眼睛血红的黑白巨兽脑袋。 墨家巨子那双与世间人类迥异的金色眼眸一闪一动,如果是在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遇见她,恐怕第一个感觉就会是,难道误入了神仙休清净地? “突然想起还有几件事情需要处理,就此别过。”曹昂抱拳告辞,心中补上一句,再也不见。 墨家援助曹氏?提供五百不受曹氏将领掌控的墨家子弟?你咋不往着曹氏大本营里塞几百个随时叛变的间谍? 说罢不等这些巨子回应,曹昂身形一闪,身边灵气飘渺不定,气机涟漪叠起。 墨家巨子咬咬牙,小手一挥,正要借助灵气波动直接离开春香阁的曹昂突兀现身,跌落在春香阁桌案上。 技能“无双”过早使用,下一次需要等六个时辰后,要是有“无双”在,一个小小的墨家巨子又如何……看来招兵的事情只能交由手下人去做,我必须要尽快提高自保能力,回去后就拿下“太虚幻境”里面的任务……曹昂跳下桌案,不知墨家巨子有意无意,韶香摆弄很长时间的那盏茶水搁在他裆前。 收起折扇,从玉佩中取出一枚建安通宝,曹昂单手负后,皱起眉头,直接问道: “你想做什么?” 墨家巨子呸了一口,稚声道: “终于有点男人样了,非要学那群禽兽不如的一肚子坏水,骨子里就没有几块好料的腐儒,做事情就该爽快点。” “刚刚徐弱和你说的事情不变,墨家会派出五百个上好的,能干架的,还会拆城的墨客跟着你们,你那个问题,五百个小伙子听谁的,很简单,你要是能让五百墨客听你的,那就听你的,只要不违反墨律,都可以去做。” “咋样,这个提议能不能接受?” 墨家巨子似乎对自己提出的“计划”非常有信心,谁让她是墨家巨子呢,当初那几个蛮不讲理的老夫子闯到墨门外,最后还不是苦口婆心劝说了几天几夜,要不是她觉得有些可怜,说不定几个老夫子就要跪在门外求着她不要将那件神兵放出来。 第七十二章 一拳 墨客,用山上修士之间的话来说,即是墨家的外门弟子。 这个身份,算是被墨家巨子承认他们和墨家有点关系,但关系究竟能有多大,那就要看什么时候能够晋身成为内门弟子了。 内门弟子有二,一为墨侠,二为墨士,墨子尚在世时,无论善战的墨侠一脉,还是善辩的墨士一脉,都没表现出任何不合的迹象,但自墨子魂归九泉后,两脉彻底势同水火,若非阴阳、纵横两家突然插手墨家“家事”,今日有无墨家还当两说。 当年墨侠墨士两脉执牛耳者反目成仇,不惜以墨家大业为代价也要做掉对方,原因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当中,真相如何,如今好像也不重要了,因为当代的墨家巨子太能打,自三代巨子后重新统合了墨家两脉,据说当代巨子踏上阴阳山,两剑砍翻了阴阳家某个辈分极大的老不死的后,墨士那一脉二话没说,改邪归正,从善如流,存着半分犹豫都是对巨子的大不敬。 只不过这群待在山巅上习惯的眼高墨士后来日子不太好过,因为当初鼎盛时号称三千墨士,被当代巨子掌控后,只剩下一百余人,剩下的三千多人,据山上流传的小道消息,都被墨家巨子一一问道又问剑,最后活者不知几人,此事当年在墨家闹得极大,墨侠一脉数位有大功于墨家的老人曾出面拦阻,结果墨家巨子甚至没说一句话,几个老头非死即伤,那道小小的身影走过他们面前时,似乎在用拳头告诉所有墨家修士,何为巨子。 有意思的是,虽然墨客不被山上修士认为是墨家门生,但无论墨家巨子,还是墨家内门弟子,待其无两样,大概一句闻道有先后罢了,山顶上眼高于天的大修士们自然不懂此理,不然怎么会传出一个修仙不修心的说法。 每名墨客初次进入墨家机关谷时,都会被赐予一柄短剑,杀人不够长,自杀倒是刚好,这柄短剑品相一般般,放在山上,路过的野狗都不会看一眼,可就是这样一柄短剑,偏成为了墨家子弟心头好,就像儒家学子独好青衫,就像道家修士喜戴巾冠。 曹昂知道这是墨家巨子给出最大诚意的“押注”了,但他仍然摇了摇头,反问了一句: “你们墨家,会同意儒家学宫圣人带着五百学子在墨家机关谷里讲经传业?” “五百个儒家学子由着你们墨家供吃供喝,能不能指挥得动五百儒家学子,就要看巨子大人学问学识够不够扎实了,巨子以为如何?” 重点是我曹氏不想要墨家的帮助?谁知道这份帮助,最后会不会成为刺向曹氏的尖刀?许攸之于袁绍,陈宫之于曹操,张昭之于孙权,张松之于刘璋,哪个不是心腹密臣,结果呢? 袁绍惨败于官渡,曹操濒死于衮州,孙权几亡于柴桑,刘璋心死于成都,这可不是什么以史为鉴,而是将来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曹昂觉得他和这群墨家门人完全没得聊,浪费时间不说,担心自己会被人打一顿,有这功夫不如找找胭脂榜上的美人,带去铜雀台聊聊风花雪月多好。 背巨剑的徐弱又有了些笑意,不愧是能写出那些诗句的人,言语风趣得很,虽然那些个好句子自己怎么也琢磨不懂,但不妨碍句子好就是了。 花颜眸光流转,笑容难以抑制,对嘛,使劲怼去,什么巨子不巨子的,怎么敢动你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可劲了折腾。 突然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花颜侧过脑袋,笑眯眯问道: “干嘛?” 一个字,两个读法,什么意思,各怀心思。 韶香有些无奈,怎么这么好看的女子,脑袋里尽是些男女情事,不对,哪里有男人的事,一想到曾经有人瞒过法术警戒,趁夜翻上床榻,顺着她的脚心不断往上摸去,若非那夜戴着的手镯忘了摘去,不知道光着身子的自己会以何种方式失去那抹守宫砂。 韶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是怕了身旁的女子,躲开身子,只以眼睛示意,控制好笑容,巨子不是看不见。 花颜朝她吐了吐舌头,极为轻声说道: “好的,韶香娘子。” 韶香脸颊瞬间红若晚霞,不会理这个花言巧语的女人。 哪有女子会这样,天底下就算男子再不好,那也是男子啊,若是模样周正些,心思别那么多,最好再懂礼数,如果再是个书生,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瞄了眼那个竟然敢同巨子争锋相对的公子哥,果真是在那温柔富贵乡里长大,哪里能知道一位上了文武榜的大修士,真要动了杀心,可不是哪一方诸侯能够随意挡的下,虽然不同意,那便不同意好了,话 那头毛色黑白相间,古名貔貅瑞兽脑袋上,一袭雪白衣裳的小女孩突然站起身,气呼呼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能不能让五百墨客听从号令,是你们的事情,这还不够?非要再说什么儒家道家,听不懂话是不是?” “可以啊,那你们墨家直接带人去曹操那里,能不能让曹操允许你们随军而不受军令,是你们的事,够了吗?”曹昂笑了笑。 墨家巨子脸色阴沉,立在巨兽灯笼大小的脑袋上,一动不动。 “好了,我想我们已经谈得足够清楚了,墨家不肯交出任何实质性帮助,随便一个墨家门生都不愿送走,而我曹氏无法接受一股不可掌控的力量待在身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巨子可还有其他问题?” “你说,如何才肯接受?”巨子气得炸毛。 曹昂想了想,懒得做什么掩饰,直接说道: “墨家想要的无非就是拿回曾经的荣耀,世间显学,非儒即墨,现在想要学着阴阳家的扶龙术帮助曹氏问鼎天下,日后更好做‘罢黜百家’的事,可你们不想想,什么都不愿付出,就想着千秋万世大梦,你当天下人都跟巨子这般威武雄壮?” “想要日后千秋万世名,今天墨家必须要出点血本,怎么出,你们墨家自己商量去,最后一句话,就算我曹氏没有墨家,照样可以拿下这座天下。” 一直站在黑白巨兽头顶的墨家巨子耐心等着曹昂说完,十分满意地对着贵公子点点头,然后呵了口气,往拳头上。 忍你老久了! 随后闺阁里突然出现一轮大日,比那海上生残日更为大气壮观,因为此刻出现在巨子身后的,是一轮新出大日。 片刻过后,春香阁床塌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墨家巨子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收招动作,烦躁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真是神清气爽。 第七十三章 青衣 “巨子,曹昂他……”徐弱欲言又止。 “他什么他,这小子在九品停了这么些年,我好心好意,给他一拳,这不得好好感谢我一拳打得他瓶颈松动!” 墨家巨子似乎还想再来上一拳,但是瞧见某人那具孱弱羸病只比纸糊躯壳好上一点的身躯,也就没有继续下手的意思,教训个人还要费心费力控制力道,生怕一个不留意不注意,一拳打得小崽子神魂颠倒,剩下半辈子泡在药缸里面。 “臭小子料定我不敢打杀他,所以才有恃无恐,可恶,真是可恶啊!” 巨子往某处吐了点口水,对着徐弱又是一巴掌下去: “不是我说你,跟他废什么话,一拳下去,站起来继续谈,站不起来,干脆倒头睡觉去,以后见到我先赏自己几个巴掌,记住今天的教训。” 可一拳也要有个轻重,力道如果没有把握住,伤及曹昂武道根本,墨家还谈什么帮助……自动过滤掉最后一句话,徐弱知道巨子这次出手收了很大的力气,否则曹昂也不会只是昏迷过去,胸前只留下一个小拳头印迹。 就算是随手一拳,那也是武道圣品强者的一拳。 “那我们与曹氏之间?”徐弱又问道。 “曹昂这小兔崽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聊个屁的聊!”花颜脱口而出,说完便有些后悔,补救道,“曹操心眼小不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曹昂又是咱们大汉司空的长子,心眼能大到哪里去?” “巨子你可不知道啊,之前在楼下,曹昂气势凌人,动不动便要拆掉整座春香楼,现在春香楼的正门都没了,可怜我们韶香姑娘,伺候曹昂比伺候儒家圣人还要小心,结果就这样还被折磨得没个人样,我们韶香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给人摸的,我看了都觉得过分。” 韶香脸颊微红,默默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虽然侥幸在胭脂榜上有了个名字,但韶香至今仍旧是一名墨客,尚未正式成为墨家内门弟子。 花颜越说越气愤,忍不住踢了床榻上某人几脚: “这个家伙,行事荒唐,做事歹毒,我们墨家和曹氏混在一起,说不定迟早也会变成儒家那个鬼样子,巨子啊,江东小霸王孙策,徐州大汉皇叔刘玄德,无不是人中龙凤,咱们没必要在曹氏这棵树上吊死。” “说得好,那就派你去曹氏随军修行。”墨家巨子双手叉腰,点头说道。 花颜眼眸睁大什么叫“派你去”,春香楼里的姑娘还有十几个是我连手都没摸过的,要么死活不愿意宁愿吞钗自尽,要么心里面早有个如意郎君,等等,去曹氏?! “咱们都套袋子把这兔崽子打一顿了,还要再去曹氏?去曹氏那儿干嘛,我一个姑娘家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还怎么见人……” “还要五百个墨客跟你一块去,徐弱你也跟着去,对,就你和花颜两个人,曹昂的要求你们自己看着办。”巨子哼哼几句,什么事情还要墨家巨子亲自来谈,床上躺着的那个? “不要啊巨子,我年纪小道行浅修为弱,我过去就是给墨家丢脸啊,让徐弱和韶香一块去,他们俩郎才女貌的凑成一对,保管谁见了都说墨家是个名门正派!” 花颜急得团团转,差点就要抱住上古瑞兽的大腿,好歹曾经也是喂过你几块肉的人,咋个不帮忙说说话呢。 那头黑白相间的上古瑞兽,有个极大的来头,当年人类之间的第一场掀翻了天干起来的架,它也曾参与其中大杀四方,生嚼人肉,只是战败后被五帝里的战功最大的那位关在玉京山下,过了万年终于等到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说是可以带它离开玉京山,但它必须舍弃全部一切,只保留住一点灵光心智。 当时它又能怎么办,山海经里一同出现的老哥老弟们都已远去成为故事,它选择舍弃老朽不堪的肉身,保存住一粒心神介子,跟着高大老人进入了机关谷里,才有了现在这副模样。 真名为貔貅的黑白巨兽闭上血红眼睛,一动不动。 当初你那样也叫喂肉?咋不说黄鼠狼也给鸡拜年呢? “好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你们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去。” 墨家巨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大手一挥,与此同时,墨家机关谷内,有专人收到一封密信,篆刻有巨子二字。 花颜恹恹的,没了生气,心中只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去军营里面,一群男人待的地方,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家怎么能遭这种罪受。 徐弱苦笑道: “巨子,我与花颜并无问题,可曹昂这边可不好说啊。” 先前谈了半天都没谈拢,你又给人家来上一拳,以曹昂那副牙呲必报的性格,墨家估计都被他给记账本上面去了。 想起那个死得彻底连魂魄都残余不剩的书院贤人,徐弱刚想开口询问,就看见巨子从大白袖子里扔出三个比寻常男人高出不少的铜铸甲士,然后她身形如水晃动起来,灵气涟漪不断,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春香阁中。 临走前墨家巨子留下一句话,“给曹小子一个飞来横贵。” 花颜也没心气继续待在这个伤心地,踉踉跄跄撞开房门,就剩下几天几夜了,可不得抓点紧抹了楼里姑娘手臂上的红血,还有仪姐姐,独守空闺多少年了,今夜趁着酒醉,挨一顿打也要上手,这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韶香在那位走后,终于是松了口气,再看向自己床塌上正躺着某人,心情又紧了起来,绝美的姿容如牡丹花沾上了人间早露水,都是孽缘。 徐弱突然笑道: “别多想了,曹昂对你真没什么想法,之前只是在吓唬你而已。” 韶香低垂眼眸,显然是不信的,她整天在红尘场里来来去去,看谁可曾看得不准。 徐弱没再多说什么,既然对方不信,他也懒得去多解释什么,谁叫曹昂这小子这么欠揍呢,如果能多出点风流债,未来对于墨家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要先去见先生,曹昂这里有劳韶香姑娘照顾了。”徐弱双手抱拳,很快离开春香阁中。 小小闺阁里,金光洒落很多,暖人心头,也有淡淡哀愁。 韶香轻咬嘴唇,一双桃花眼眸里仿佛春水皱满了一池。 非要女子放下矜持说出口,才能看到这份心意? 许久。 曹昂猛然惊醒,从床塌上坐起身,奇怪,怎么感觉中间没了份记忆? 他侧过身,刚好小阁里一袭青衣看来。 曹昂长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沉沉睡去。 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他能相信的,也只有一袭青衣了。 第七十四章 破镜 曹昂睁开眼睛,灵气如洪水倒灌入身。 被呛得坐起身咳嗽一阵,他擦去额头汗水,没想到灵气进了自身小天地里,如那匪兵过境,片叶不留。 一袭青衣立在床榻外,轻声解释道: “公子在武道九品待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人身小天地内那口武夫真气始终只有初入武道时候的大小,今日突然挨上墨家巨子一拳,以外力将原来已经趋于顽固的人身小天地强行扩大一倍,体内那一口武夫真气自然也会随之扩大,更为绵长。” “公子与其苦苦维持身体不被冲垮,倒不如彻底敞开心胸,闭起双眼,沉寂心神,好好感受当下这副身体,借以焠炼体内那口真气,说不定能找到跻身八品的那个契机。” 曹昂点点头,重新躺回床榻上,不再刻意维持脑海里的一点清明,任由疼痛占领全身,侵入心神,将自身魂魄不断打磨干净,撕扯开再重新揉起,整一具身体开始浮现出电光雷闪,光芒闪烁游走不定,最终汇聚成七个大如眼眸的光点,宛如北斗七星交射曜光而出。 “有机会!”子衿眼眸微凝,一身拳意涌动。 双指并拢如剑诀,拳意顿时涌现指尖,子衿向前一步踏出,对着曹昂人生小天地内的七处关键窍穴连续点下。 床榻上,曹昂身体上突然有七处云蒸雨雾缓缓升起,那七点大如眼眸一刻不停歇闪烁雷影的光点,好似文字篆刻在人骨上缓缓沉入他的体内。 曹昂人身小天地内那一口武夫真气如龙抬头,游走于七处关键窍穴,一一吞掉闪烁着雷影的点点光芒,每一次吞掉一点光芒,这条真气化成的小龙便会强壮长大几分。 等到小天地内的光芒都彻底消失,那条比之前长了两倍还多的小龙盘旋于虚空,而它的下方,是数百条残留着白骨与血色的巨大沟壑,与之对应的则是曹昂身体外,皮肤开裂如珍贵瓷器坠地,骨头折断无水之木。 这是强行以武夫手段打磨体内那一口真气留下的代价,这也是武夫破境的关键所在,几百年前那位霸王早已留下一句不破不立。 子衿等了许久,仍不见曹昂体肤有任何“发芽如新”,心中一动,一口武夫真气极致运转,直接将曹昂身上裹着的外物全部震碎掉,单手抚按在他心胸上方。 果然,一口真气依旧盘旋在那里。 因为曹昂之前对于武道的打磨远远不够,仅靠着墨家巨子的一拳,就想着取巧跻身八品,无异于蟒蛇吞象心有余力不足! 武夫晋升品阶,靠的就是焠炼的那口真气到底能不能支撑得住游走建立起崭新天地一座,就像修道士是否有足够多的灵气破开修行路上的关隘,跻身上一品。 现在曹昂的人身小天地已经彻底褪去旧壳,只等那一口武夫真气游走四方建成新的小天地。 无论武夫武道实力如何,都不该出现只破境一半的情况,焠炼的真气不足够,根本不会有破境的迹象,因为武道两个品阶之间,瓶颈大如天堑。 “只差一步,应该再喂几次拳,到时候说不定直接水落石出。” 子衿微微摇头,此时不是考虑到底差几步的问题,而是这次奇怪的武夫晋升,竟然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停了下来,如果继续放任曹昂这样停止下去,那么他将很快被天地间的灵气冲销尽人体,而人体一旦消失,那么他的魂魄将无所依托的直面光阴长河,直至流于人世间成为一头失去一切的无魂野鬼。 眯起那双秋水眸子,子衿人身小天地山河万里出现无数异象,那口武夫真气更如苍龙现世宛如真神。 突然犹豫了一瞬,子衿屏去心念,身形一闪,扶起曹昂,相对坐于床榻之上。 她要以自身真气作饵,诱使曹昂体内的那口气完成这次跻身重建小天地。 两股真气于虚空相遇,如那小蛇见到了修行万年的真龙,子衿闭起双眼,精准分割出一点真气,而虚空中那条万年真龙随之断去一尾,响如洪钟大吕,引得拳意涟漪不绝。 子衿七窍流血不停,身上更是出现了神魂撕扯开裂的声音。 她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秋水眸子此刻如日曜天地,熠熠生辉。 几息过后,曹昂身子动了动,体肤如那大地久旱逢了甘露,重新黏合在了一起,一根根骨头如新芽翻涌钻出土,不过转瞬便长成了巨树参天,撑起了这一方崭新天地。 曹昂终于恢复了神识,缓缓睁开眼睛。 他身前,一袭青衣人不人鬼不鬼,只剩个大致模样认得,虽被鲜血没了脸颊。 “子衿你……” 曹昂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没了。 “子衿你……咦?” 感受了下身体内的情况,一口武夫真气迅速流转人生小天地四面八方,曹昂眉头一挑,知道自己已经破境成功跻身武道八品,因为那口真气不再是手指头那般,而是有小臂般粗细。 他现在的一拳,约莫可以撂翻昨天的十个他自己。 可为什么我破境了,你在我对面盘腿坐着,满脸血污……呃,不会是武侠小说里面对面传输功力吧?大概、可能,真是这样……曹昂沉默片刻,一时竟有些无法开口。 不是刚破境说不了话,而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好像真的与眼前女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于他而言,竟有些难以言说的愧疚。 “公子不必多想,我职责所在。”子衿擦去脸颊血水,下意识看了一眼,嘴角微动,打算起身离去。 “等等。”曹昂突然按下子衿肩头,与之对视道,“这次我破境,有没有影响到你?” 子衿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意思很明白,有影响,但问题不大。 曹昂追问道: “你说实话,对你影响大不大?” 子衿摇摇头说道: “只是将自身真气分给了你一些,最多就是跻身六品,从原定的三年,变成了五年以后,公子无需关心。” 她跳下床榻,从桌案上那块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一身白袍,动作轻柔地给曹昂换上。 第七十五章 此间玲珑 “就这么简单?”曹昂有些不信。 若是真有这般简单,只是将跻身六品的时间延长了几年,何至于七窍流血不止? 而且刚刚曹昂伸手按下子衿肩头的时候,青衣女子都没作何反应,显然那一身蓬勃汹涌的拳意隐隐约约出现了点问题,可惜因为境界低修为浅见识短,曹昂没能看出眼前女子到底出了何种情况。 子衿给曹昂披上白袍,依旧摇头说道: “就这么简单。” “再修养几日就好了。” “等等,你之前不是被某个剑客的剑气割伤了?这人长什么样子,身体外貌有何特点?”曹昂突然想起墨家游侠徐弱见到自己的时候,那种眼神分明是早就观察许久,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当时他便觉得徐弱对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也许徐弱为了今日春香楼之事,暗中在宛城侯府附近观察过很长时间,也许他出现过,曹昂同着身边女子都没有发现。 子衿轻侧过脑袋,想了想道: “身高八尺,背着把剑,剑意极重。” 真巧,还真是徐弱……看来墨家早早便在我身边布局了,亏我之前还把他们当成仁义豪侠……嘿嘿,既然那人是徐弱,一份补偿是跑不了的……曹昂佩戴好玉簪、玉佩,抖了抖袖子,一枚建安通宝出现在他手中。 向上抛起,曹昂默念两句这个想法,几个翻转,镶金铜钱正面朝上,说明那人就是墨家游侠徐弱。 “对了,墨家这件事情,最后结果如何了?”曹昂揉了揉手腕,“墨家巨子竟然敢打我一拳,别说先前的条件全不作数,要是再来,肯定要狠狠宰上一笔。” 子衿等他说完,这才悠然笑道: “墨家巨子让游侠徐弱,嫡传弟子花颜带着五百墨客奔主公那里去了,现在由军师戏志才负责这件事情,不过主公有说过,等公子哪天回到军营里,五百墨客都属公子麾下。” “对了,军师拿走了一枚仙灵钱,让我告诉公子,这是主公的意思。” 曹昂一阵头大,忙拿起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心神缩如介子,进去一看,建安通宝果然少了一大半,剩下了三万建安通宝。 除去招兵买马需要耗费的钱财,最后能剩下多少还是个未知数,极有可能三万银子都不够此次开销。 “一拳换来这个结果?”曹昂吐了口气,心中腹诽几句某人的不作为,过了会儿平静下来,又问道,“平安无事牌里面的东西,不该只有我才能打开吗?听你说的样子,你们都能打开这块玉牌?” 子衿点点头,解释道: “因为平安无事牌没有被公子设置过禁制,所以只要有人拿过这块平安无事牌,都能将心神探入进去,随意拿取物品。” 还有这种事情,我真是太单纯了,正常人都知道关门,只有我傻傻的不给玉牌上一道锁……挨上一拳,虽说侥幸跻身八品,但是子衿明显伤的不轻,一来一回算起来还是亏了……又少了一万两白银,自家人还要防贼……曹昂心如刀绞,已经没了聊下去的想法,只想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子衿不知曹昂短短几个呼吸能有如此多的念头,简洁说了下最近曹操的动向: “主公已经拿下穰城,张绣带着军队继续向南逃去,已经和荆州刘表聚在一块。” “墨家五百位墨客,被主公留在了宛城,虽然名义上属于公子,但目前归于路昭将军,同墨家徐弱一起决断,公子想拿回这五百人,可能需要主公的一道军令……” “好了好了,坏消息没个尽头,有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好消息?”曹昂想倒一杯茶水,缓解饥饿,但是桌案上翻找半天,没看到茶具被韶香放在何处,无奈,摇了摇一旁的金色小铃铛。 没想到现在就有这种摇铃叫人的东西……曹昂从玉佩中取出之前藏着备需的糕点,招呼青衣女子坐下。 子衿接过一块糯米糕点,听说是从江东的传来的小点心,吃起来味道的确不错。 她拍拍手,散去残余糕点,仔细想了想道: “主公大败张绣不是好消息?” “其他的好消息,墨家来投?” “对了,巨子那位嫡传弟子花颜,是个美人,想来公子应该喜欢。” 曹昂吃糕点吃得快,被这最后一话噎住,吞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咽下去,含糊不清道: “都是好消息,特别是花颜这个女人,看见她我就心烦。” 一想起自己挨了巨子那一拳的时候,某个娘们跳得比谁都欢快,曹昂手撕糕点,一定要想办法报复回来。 “杜袭呢?”曹昂又递给子衿半块糕点。 他不应该也在春香楼里?我被人合起伙来欺负的时候,这人在哪里? 子衿犹豫了一下,仍是接过糕点,想起一事道: “杜袭和路昭将军相谈甚欢,提到公子有招募人马的想法,路昭将军便让杜袭先去宛城城头挑选五十人去帮忙。” “这路昭还可以。” 曹昂擦了擦嘴角,虽然是个后世没流传开名号的人物,但两次出手都还凑合。 一次是曹昂让他带士兵赶到春香楼,没有磨叽废话,魄力胸襟都不错,再一次主动提出去军营挑人,顺手人情而已,不过能做与主动做,两回事。 “这块糕点你吃不吃?” 曹昂见子衿将那半块糕点放在嘴边放了半天,一直没吃下去,好笑问了句。 子衿递了回去。 曹昂心里就没有客气两个字,起身拿过糕点,直接塞进青衣女子的嘴里。 “赶快吃掉。” 子衿意外看了他一眼,吞咽下糯米糕点,的确能让人感受到江东的气息。 “以前见到你,总是冷冷漠漠的,没啥人情味,现在这样就很好,跟着本公子混,保管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曹昂拍了拍子衿的肩头,非常满意。 子衿心思微动,这么一位贵公子在身边,心境很难没有变化。 她跟着起身问道: “公子是如何知晓春香楼与墨家有这些关系?” 毕竟主公都不曾知晓,春香楼幕后藏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第七十六章 妙人 这个问题,不仅仅只有她子衿一人好奇,墨家游侠徐弱,巨子嫡传弟子之一的花颜,两人同样不知曹昂是如何猜想到春香楼与墨家之间的关系。 曹氏军师,曾与白马寺龙叉老和尚坐而论道的病秧子戏志才,来到宛城的时候,曾说了句奇怪言语,“曹昂这小子,心性自由”。 说完这四个字,向来不苟言笑,死板着一张脸的书生突然张开嘴,笑了笑,就是瞧着有些瘆人,与子衿说了一句,“你家公子,真是个妙人,这才几天没见,就要刮目相看了”。 子衿不解何意,戏志才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多多注意一些,是她自己,而不是曹昂。 她正要再问时,病秧子书生咳嗽了一阵,摆摆手,和徐弱谈事情去了。 这也是子衿对自家公子态度转变的原因之一,只因为那位心比天高,曾戏言天下无人修道,都是修人入俗的戏志才对曹昂的评价,很高,高出所有人意料。 妙人。 佛法通玄,大意近道的白马寺主持,法号龙叉的老和尚,论道结束后,都被戏志才调侃一句,“不过是水草浅滩的老王八,守着一亩三分地,真当自个儿是个不问世事的高人?”,听说那次论道,这位书生还有几句更难听的话,因为山上修士敬重老和尚,故而没有流传开来。 比如,你一个秃驴外来户,修心不够,修德不配,也有脸去做开枝散叶传解道的事? 子衿曾经也被这位栖息于曹氏大树的书生说过几句,话虽然难听得很,但站在如今的光阴渡口回头望去,才发现书生的几句评语,似乎都会一语成谶。 “女子习武?放着大好前途不去走,偏要走一条断头路,吃再多的苦头又如何,先天缺了那一口气,能够侥幸捞个六品都是奢望。” “你资质还行,心性坚韧,也许能在武道上多走几步,走的远一些,可那又如何?修力不修心,难破迷障,难渡自己,更别天天朝思暮想的断头路了。” 所以子衿才知道,能让军师戏志才愿意开口说几句话的,已是殊为不易。 若是曹昂还是老早以前,沾花惹草的样子,估摸着戏志才都懒得去开这个口。 话是说给活人听的,说与死人听,废话不累人?何苦来哉? 当时子衿见了戏志才的面,就曾有过一问,自家公子为何能够知道春香楼和墨家有关,这个问题,墨家游侠徐弱,巨子嫡传花颜对视苦笑,同样不知,却不曾想戏志才又笑出声,咳出几口鲜血后,摇了摇头,没说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子衿猜想,戏志才应该是只清楚个大概。 听见青衣女子的问题,曹昂好笑转过身,抛起手中镶金铜钱,啧啧两声,造孽呢这是,铜钱镶金,不知道哪个心思歹毒的家伙想出的妙手,在铜钱上镶起金子,夹杂点浩然气和灵气,既能让山上修士捏住鼻子认了儒家铸币之实,又能让山下王朝默认儒家于天地教化之功。 阴谋?不存在的,儒家读书人修力修道修心澄如明镜,所求所行所为皆是光明,用何阴谋,当着诸位的面算计起来,诸位又能如何。 值得找个机会,与这位儒家圣人把酒言欢……曹昂突然抬起右手,擦了擦青衣女子脸颊上残留的血迹。 “真的没事?” 子衿摇摇头。 “好嘛,怕了你了。”曹昂手捻起身前女子的鬓角青丝,轻轻划在她的耳朵外,“今夜就要动身,赶去儒家豫章书院,做件事情,所以你必须得和我说实话,今日我跻身八品,对你到底有无大碍,若是有,那我晚去几天无妨,但是不能再让你有受伤的风险。” 子衿抿起嘴角,依然只是摇头。 “确认无事?” “无事。” “那好,就今夜了,今夜奔袭百里,直扑荆州豫章书院。” 子衿问道: “公子可是因为豫章书院的贤人杨玄?” 深入荆州刘表腹地,不该也不当如此作为,且不说此行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落得人死骨寒,就算因为儒家书院的这个贤人学子,不过主公一句话的事情,哪里需要亲自跑到荆州牧势力范围之内。 “那个杨玄,杜袭处理得很好,没必要画蛇添足。”曹昂摇摇头,神色古怪,“这次我们去豫章书院,要做的事情,和曾在南阳书院做得那件事情差不多,有不同但差别不多。” 上次是要砍伐掉南阳书院先贤林外的道德竹,这次则是偷摸摘掉豫章书院门口那副对联上的金字,这是任务不同。 之所以说是事情差不多,都是要同儒家书院作对,在曹昂眼中自然是差不多的事情。 和南阳书院那件事情差不多,那夜虽不知道自家公子谋划些什么,但鬼鬼祟祟行事,想来不算是什么好事,子衿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这件事情是否要告知主公一声? 曹昂看穿青衣女子的心思,手指勾起敲了敲她的鼻子: “忘了曾经和你说过的事情了?” 不要有点事情就要去告诉曹操,你是我曹昂身边人,要是哪天给我知道你偷偷告密,下场会很惨的。 子衿嘴角微动,不回答也没说话,保持沉默。 意思很明显,她只奉命行事,而非听命行事。 曹昂眉头一挑,心想着要不今日就做了这件事?反正身子都被看光了,也不差水到渠成的最后一步。 可问题是嘴上偶然聊一聊倒是没什么,真要动手,他就十分为难,毕竟良心还在,做不出太出格的事情。 摸了摸心口,曹昂果断放弃这个打算,自己只有武道八品,身旁女子却是七品武夫,真要动起手来,谁在上面可说不准,他转移话题道: “你不是问过我为何会知道春香楼与墨家有关?” 子衿点点头,不仅是她好奇,墨家支援曹氏的那两位,六品武夫徐弱,八品修士花颜同样好奇,军师戏志才对此也只是摇头无言。 “你觉得墨家门生,最让人觉得奇怪,或者说,墨家最为珍贵的一点,是什么?”曹昂笑着反问道。 奇怪又珍贵的一点?子衿想得入神,许久后才轻声说道: “机关术?” 她觉得好像也只有墨家机关术,才会让自家公子这般上心,就像巨子的“赔罪”之物,三个铜人甲士,每一个都有七品武夫的实力,虽然行动不如同境武夫迅猛,但三个铜人结阵以待,完全可以让一位六品武夫手足无措。 打肯定打不死,铜人并非什么活物,破阵却又破不掉,因为这是墨家巨子钻研出的“机关”,只有找到三个铜人间蕴含种种的道意,才能彻底击溃铜人阵型。 或许只有这样神秘又实用的墨家机关术,才会让曹昂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认真对待这座与墨家千丝万缕关系的春香楼。 曹昂摇摇头,轻声道: “纪律。” 子衿嘴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归于静默。 第七十七章 路昭 “纪律。” 子衿有所恍然,旋即很快想通了一些之前觉得奇怪的事情。 “是因为纪律这两个字,我才会对墨家如此上心。” “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自苦为极,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搁在史书上这是多重的话,也就只有墨家子弟做起来不带丝毫犹豫,想一想,如果我为墨家巨子,彻底掌握了整个墨家的力量,再借助我曹氏十万铁骑、百万大军,天下九州何愁不定?” 曹昂话说一半,对于墨家如此上心,除了争霸天下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还有更深层的一点,应该如何避免军阀的出现,随着军队人数不断扩大,成倍数增长,日后定然会出现不同的山头,一旦矛盾到了避无可避不可调和的情况,无非再来一场山河崩坏、神州陆沉,无非就是王朝周期律重新再来一遍,可真要如此,那他曹昂穿越一次干什么来的?游山玩水还是沉溺酒色? 立志驱逐鞑虏、重建九州河山?这难道不是一个合格穿越者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他曹昂要做的,是所有穿越者想都不敢想的“为天下人计”! 除了未来人类那两条路,能不能再来第三条路? 虽然也许最后结果殊途同归,但是一路行进,能否在这条路上真正做到问心无愧? 曹昂不清楚这个想法最终落到实处会是何模样,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儒家圣人那一句话说得就很不错,当仁不让。 管你日月星辰、万千术法,我自一肩挑之。 想法扯得有些远,曹昂回过神来,听见春香阁外间,有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不绝。 “公子!” “是我等救援不力,让公子遭受此番大辱!” “公子莫气,我等这就拆了这座春香楼,将这楼里婆娘全部押送到侯府里面。” 跟在几个武夫汉子后面,春香楼主事王仪莫名叹了口气,今儿惹上这尊爷,哪里是没有看好黄历,分明是前世造的孽,今生遇见收债人来了。 瞥了眼身边韶香这个死丫头,早一点有了眷侣之实,一切都好说了,何苦如今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顺意惹恼了某人,王仪又叹了口气,花颜那个小东西今儿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对,等到知道了巨子的安排后,她才想明白花颜想做什么,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王仪挤出一个笑容,赶忙拉上韶香上前赔罪。 “行了行了,别叫了,唐二你先去告诉杜袭,让他开始招募壮丁,不用等我过去了,需要金银钱财、手续文书之类的,让路昭路将军先行垫上。” 曹昂颇为无奈,喊过唐二,交代一些事情: “另外你现在去喂饱绝影马,再准备一匹顶好的良马,今夜我有用,这件事情记得保密,别让其他人知晓此事。” 唐二点头,侧过脑袋,以目光示意问道: “公子是要和她一起去?” 潜台词自然是她一个娘们行吗?虽然也是个身手不错的女子武夫,曾经也就三拳撂倒过自己,可毕竟是个娘们,保护公子这种事情,自然得他带人来。 “你要觉得不行,可以打一架。”曹昂笑道。 唐二呵呵一笑,鞋底抹油,在某个娘们望过来之前,喊了一句便急忙跑出小阁子。 “公子且休息着,我去去就回。” 曹昂摇头失笑,带着子衿走到春香阁外间坐下,总是待在尚未出嫁、留着处子之身的姑娘闺房,不合适。 “王姨?” 王仪“诶”了声,站在某个愈发俊逸出尘的人身旁,哪里还要用眼睛去细瞧,明眼人不是一眼的事情,显然这位大汉司空贵公子破境了,一身气象万千,与天地灵气共鸣,故而神采飞扬,若谪仙人也。 “准备一桌好吃的来,韶香姑娘有空就坐下,另外请游侠徐弱再来一趟。”曹昂笑道。 至于花颜?算了,这女人该上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只要别出现在他面前就行。 “好,公子稍歇息会儿。”王仪轻轻点头,款款离去。 曹昂给子衿倒了杯茶水,笑呵呵说道: “怎么,韶香姑娘还不落座,是等着司空大人亲自来这里,请姑娘坐下吗?” 曹操要来?韶香扯出一个比哭要好看一点,也只有一点的笑容,坐在了曹昂身旁,不远,隔了个座位而已。 虽然徐弱说过曹昂对她最多有些言语上调戏,但韶香总觉得,当今太后都没能逃脱某人的魔爪,而她一个姿色半分不弱于太后,甚至还要比那位出彩几分,又怎么能够不担心某人心意躁动,强行要了她呢? 坐下的时候,有意无意瞄了眼某人身旁的女子,眉眼如山,英气得很,但也不是如何出彩的嘛。 子衿心意微动,微笑望向胭脂榜上名列第九位的美人,后者嫣然一笑。 “怎么说?胭脂榜上的大人物,名不虚传吧?”曹昂递过那杯不知道由谁准备好的茶水,只说一事,确实得见春香楼的门风还行。 子衿轻轻抿上一口,点头道: “韶香姑娘的确很漂亮。” 可女子再漂亮又能如何,做男人的笼中雀、掌中花?吾道虽艰辛,日月且为明。 韶香坐在一旁,心里啧啧几声,真是酸死个人,能让曹大公子收起心来的女子,没有想象中的好看,也就一身精神气挺足的,看起来好像挺旺夫的。 曹昂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轻声问道: “像你晋升六品,需不需要我找人给你喂拳?” 子衿摇摇头: “我的任务只是保护公子,跻身六品一事,要在其后。” 真正要说的并非这句,而是打磨拳意之外,有人喂拳肯定是好的,但浅尝辄止的喂拳对子衿而言已无用处,现在她跻身六品所需要的,是生死历练。 正侧耳倾听的韶香神色古怪,保护?想了半天原来只是个扈从亲卫,怎地如此理直气壮地坐下来? “对了,公子玉佩里那三具铜人……”子衿突然想起某事。 “我知道,墨家巨子歉意之物。”曹昂点点头,想不清楚都难,因为心念缩如介子,一凝神探入玉佩当中,便能看见三个比常人高上好几个头的铜人,以及一封徐弱的亲笔信,信上详细介绍了三个铜人的作用,这也是曹昂为何会问子衿一句,是否记得那夜是谁潜伏在侯府外。 春香阁外,有两人并肩而至。 杜袭携一披甲武将推门而入。 “路昭,见过公子。”身披玄甲、腰佩双刀的武将双手抱拳行礼。 第七十八章 男女打架 曹昂想了想,懒得去管什么礼仪,伸手示意道: “明业兄来的刚好,一会儿尝尝春香楼的美食,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路昭,字明业,身高八尺有余,孔武有力,体形雄伟,年三十出头,时任折冲校尉,领兵二千。 路昭一愣,没想到曹昂竟然如此不拘小节,他以为双方说不定还要虚情假意推却一番,然后再落座谈事,谁知道一句话就说清楚,真是有古人之风。 虽然路昭跟随曹操时间较早,陈留募兵时便跟随左右,但却是第一次与曹昂私下相处,两人之间见过几面,也只有几面而已,相对而言,路昭与二公子曹丕曹子桓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 韶香自觉站起身,端起茶水,给青衫杜袭,披甲路昭各倒了杯茶水,然后轻咬某人耳畔,说一句要出去一下,好生嘱托楼外姑娘们可千万不要端上酒水,不然今日要是被某人借酒使性可该如何是好。 曹昂轻轻颔首,望了眼窗外天色,暮色四合,落日溶金。 “对了,看见明业兄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曹昂拍了下额头,问道,“如今曹操可是在与张绣刘表对峙?” 路昭心中一紧,没想到眼前贵公子何止是不拘小节,这是心里面压根没有繁琐小事。 “主公大概今明二日便会退军返回穰城。”子衿轻声回道。 曹昂突然有些犹豫不决,手指轻轻敲起桌面一角,思索着要不要将张绣刘表联军会追击两次告诉曹操。 历史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曹操力未尽而退,张绣引兵追之,大败而还,此后贾诩进言,张绣收拢残卒,复追之,果以胜还。 如果我要告诉曹操,张绣会追击两次,事后曹操问起此事,可以用什么借口……淮南袁术不停作夭,徐州吕布虎视眈眈,曹氏处境不说岌岌可危,真要动起手来还是有点悬乎……算了,贾诩行事多虑,张绣行事多莽,可以说成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曹昂收回心思,见春香楼摆放了一个造型古怪的火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东汉就有火锅了? 看来不能太过小觑古人的智慧……曹昂对子衿招了招手,示意青衣女子往着身边靠近些。 坐在对面的两人,一身儒衫的杜袭与路昭相视一笑,拍了拍披甲将军的臂膀笑道: “公子待人平和随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用过于紧张。” 路昭斜瞥某个同窗好友一眼,当年一同求学的时候,就是喜怒不行于色,犹记得那个时候,陈群最得师长欢心,赵俨最为沉默,不喜同人来往,辛毗才智不俗,为人却一般,至于杜袭,不显山不露水,若非当初在诗会上因为某个女子大打出手,估计两人永远都是萍水之交。 “早就听闻大公子的事迹,今日一见,虽然意外之外,当属情理之中。”路昭提起一壶酒,倒了几杯。 “事迹?什么事迹?男男女女那点风花雪月?你路昭也只会清楚这些个狗屁事情,别的事情一问三不知。”杜袭接过酒杯,笑骂一句。 “不然呢?曹大公子还有那些勋功伟绩?”路昭笑眯眯反问一句。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会在意你是哪个天潢贵胄?去问问死在刀枪下的豪阀富贵人家子弟多少个,就算你曹昂是大汉司空长子,天底下独一份的贵公子,可那又如何,没点实力就别参合军营的事情,不然灰溜溜地跑回去告状,还要挨上主公一顿训骂。 杜袭抿了口酒水,滋味不错,算得上是山上仙酿,斟酌了一会儿,想着此事曹营诸将早晚都会知晓,他便低声指出真相: “知道那夜张绣军反叛,六品武夫宛城侯张绣在哪里吗?” 路昭知道好友这是要说重事,倾斜过身体,摇头疑惑道: “难道不是在宛城侯府外面?” 都尉许诸带虎贲三百人赶赴宛城,路昭当时还同着几个将军上了赌桌,只赌一件事情,张绣此人,能在许诸典尉二人联手之下,撑过多少个回合。 可惜几个老赌棍好不容易等到许诸典尉都回来,再一问,呵,张绣这孙子压根就没出现。 你要反叛那就反叛得彻底一些,动静闹得这么大,人影都没见到一个,这跟费尽心思骗来了个小娘子,结果那事突然来了,再怎么毛手毛脚也做不成,有何区别? 杜袭笑了笑,痛饮一杯酒: “当时张绣出现在宛城南门城楼上,公子,嗯,就是如今陪着咱路大将军喝酒的这位公子,只一拳就打得张绣落荒而逃。” “一拳?”路昭瞪大眼睛,很想来上一句,杜袭你他娘的疯了吧,是眼睛瞎了,还是故意开个玩笑? “是一拳。”杜袭点点头,那一拳,可是让他记忆犹新,至今想起来仍旧会惊出一身冷汗。 “子绪,你和我仔细说说那夜发生了什么,兄弟我信得过你。”路昭收起笑容,神情严肃,“你从我这里挑走的五十人不用还回来了,不过需要先告知军师一声,让主公知晓此事。” 杜袭拿起酒杯,哈哈笑道: “好说,好说。” 五十个百战军汉不用还回去,加上侯府里面的几十个虎贲士,使劲凑上一凑,招募成三百人没什么问题。 另一边。 在曹昂说完之后,子衿将信将疑,秋水长眸满是疑惑,开口问了一句,“公子怎会知道这些?” 且不说主公最后会不会退兵,就算此战不利,主公退走穰宛二城,可你一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纨绔公子,竟然能说出张绣追兵会追击两次,谁信? 曹昂懒得解释什么,主要还是已经得到结果后,懒得再去想几个解释的理由,总不能告诉子衿一句,张绣最后同我曹氏结为亲家,贾诩差一步便位列三公。 刚好此时一背剑汉子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走出春香阁中,曹昂呵呵笑了两声,举起茶杯算是请人落座。 徐弱颔首而笑,不以为意,挑了个位置坐下,与杜袭、路昭二人问好,花颜环胸抱肩,冷笑不已,真不知道世家大族贵公子的教养哪里去了,只是不等她在心里将某人骂个狗血喷头,眼睛突然一亮,天底下怎会有这般英姿飒爽的女子! 跟在徐弱身边,那个及笄年岁的少女坐下后使劲盯着某人看,不是说风流俊彩无双嘛,她在水镜边上苦苦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才子佳人小说里描写的男女打架,白白期待了好久。 第七十九章 公子其人 曹昂被某个小姑娘盯得心里发毛,心道难不成如今自己的相貌已经风流倜傥到这个地步了? 不应该啊,这才破了一境而已,要是武道跻身六品、五品,甚至是传说中的圣品,那岂不是将会看杀卫阶? 曹昂嘴角动了动,再次举起茶杯,对着小姑娘点点头,他目前只能接受同龄女性,小一点大一些的女性,心中总是存有别扭。 徐弱突然以山上修士秘术传音入耳道: “子修公子别多想,墨然这孩子只是觉得公子为人行事,嗯,非常奇怪,所以才会好奇打量几眼,徐弱在此给公子赔罪。” “墨然,好名字,不知字是什么?”曹昂笑问道。 礼记一书中记载着男子弱冠表字,女子及笄而字。 “先生尚未予字,不过墨然心中肯定有好几个字了。”徐弱微笑道,“我们墨家向来都是直呼其名,儒家这套礼仪用的不多。” 墨然白了某人一眼,得到徐弱的暗示后,便沉默无言,安静坐着,也不再肆意瞅着某人。 曹昂点点头,又问道: “你家先生在墨家能排第几?” 徐弱摇摇头,只回了一句,“为尊者讳。” 曹昂不以为意,轻咳两声,谈起某件正事。 “徐弱兄弟啊,咱们应该是第三次见面了吧?” 不是第二次?徐弱一头雾水,什么时候两人见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在春香楼中,第二次则是现在,两人同样身处春香阁中。 “徐弱兄弟记性果真有些差啊。”曹昂站起身,给这位墨家游侠倒了杯茶水,“三日前那一夜,徐弱兄弟剑出如虹,不知是斩妖还是除魔,动静极大,大到一墙之隔的侯府内部都能听见徐弱兄弟拔剑的动静。” 墨然眸带好奇,觉得这人说话真是奇怪,大到一墙之隔都能听见,这人知道了她与师兄偷摸躲在侯府墙根的事情了? “徐弱兄弟刀剑无眼,也就算了,我曹氏岂能是那么不明事理的家族?昔者曹操五色棒痛扁天下奸佞,今日曹昂与墨家一见如故,子衿手臂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虽然剑气逼人,不得不以一身拳意带着口武夫真气摘出体内,虽然徐弱兄弟的剑意离着道义不远,当时子衿硬接那一剑,病根子差点因此落下……” “不过不要紧的嘛,即使一件像样的赔罪东西都没有,也挡不住墨家行侠仗义,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 墨然嘴巴张大,总算听明白这人到底想做什么了,不就是说身边女子被我家师兄打伤了,要点赔罪嘛,可哪有登门上脸这么说的,真是不折不扣的登徒子,怪不得自己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家伙。 徐弱笑了笑,从身后巨剑剑鞘中取出三张青色符纸,站起身交给曹昂: “先生亲笔画出的三道沉山符,武夫将沉山符绑在手臂上,不仅可以借助天地灵气打磨真气,而且更能让武夫每时每刻都处于‘练拳’的状态里,一张沉山符具形储意从无到有,就算是先生那里,存数也是不多的。” 墨然从韶香姑娘手中抢来那壶茶水,重重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真是没脸去看某个家伙,长得明明不错,有一句“风灵玉秀,神情俊朗”的评语,咋地行事如此小气,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一样,真是可恶。 桌子旁。 路昭呵呵一笑,斜眼身旁好友,果然啊果然,难怪你会如此殷勤。 杜袭先是板着脸孔,想要指责披甲武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笑了起来,颇为畅快。 行事无拘小节,处世无束大义,守身持节,在商言商,君子爱财不耻于谈利,这样好的“明主”,你路昭一个莽夫岂能懂得其中奥义。 冀州袁绍,徐州刘备、吕布,行事多有矛盾,无非就是困于“名分”二字,明主曹公,事必其极,虽为雄主,只不过缺了君子之风,天下有识壮士难入其彀,而曹子侑,与之相处,初为冬日寒寒,冻骨三分,久与处之,却见暖阳如火。 这些事情岂能是你一个只知道耍枪弄棒的武夫知道的?杜袭笑而不语,提了一杯酒水,这些事情他当然不能说,不然和二公子曹丕为人有何不同? 做了件好事,就得全天年都知道? 不错嘛,上道……曹昂笑着点头,接过入手极沉,甚至要比长刀“斩名”重上几倍的三张青色符纸,如果不是此时他已然跻身八品,一口真气更为雄壮,那么刚接受这三张沉山符就能让他当场累瘫过去。 武夫九品与八品之间,更像是一个在房子外游手好闲的青年,突然找到门路进了院子里,才发现原来当初在院子外面,过得那叫一个不如意。 “其实那一夜,不止我与墨然出现在侯府外。”徐弱突然说道。 曹昂没答话,静等下文。 徐弱瞄了两眼那三张沉山符,十分无奈,你倒是给我一张符纸,凑个好事成双,再等我说下去。 他深呼一口气,微笑道: “说来奇怪,那夜我与墨然只是路过宛城侯府,本来想着要不要同公子见上一面,不过当时夜色已晚,所以便没有登门拜访,临走前却听见一道鬼祟动静,走近一看,一头类似寻常百姓的鬼物正在挖墙脚,细问无果,只好痛下杀手,算是为公子除掉某个祸患。” “想来姑娘也正是那个时候出现,看完全部过程?” 子衿轻轻颔首。 “这样啊……”曹昂收起三张沉山符,搁放在玉佩中,心思一跃回到初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有一头女鬼想要杀害自己。 不是巧合,第一次女鬼,第二次张绣反叛那夜的鬼怪,第三次则是徐弱顺手除掉的鬼物……到底是谁这么心心念念,一定要刺杀我呢……曹昂揉了揉眉心,曹操的仇家太多太多,只凭着他一个人,上哪里能猜到幕后的那位是谁。 懒得深思什么,刺杀来了接着便是,曹昂招呼桌上几人别只顾着喝酒,桌上的火锅也该动筷子了。 一番火热之后,勉强吃了顿“饭”的曹昂擦擦嘴巴,终于享受到“家乡”的寻常滋味了。 侧身望了眼天色,简单算了下时间,曹昂先是与杜袭交代几句,今夜便可以开始募兵,钱财等等问题,能拖着就拖着,两天后他会回到宛城,然后嘱咐唐二几句,便带着子衿离开春香阁。 杜袭摇头苦笑,只当作没听见身旁好友的阴阳怪气,子修公子真是不拿他当个外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全部交给他处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杜袭突然叹了口气,没再多待温柔乡里,拉着好不容易与一个姑娘眉来眼去的路昭离开春香楼,着手募兵事宜。 春香阁外。 墨然打了个饱嗝,双手负后学着老头,悠悠然跟在背剑青年身后。 徐弱停下脚步,等着小师妹走到身边,笑着开口问道: “墨然,你觉得曹昂如何?” 墨然撇撇嘴,本想直接回一句,但想到刚才一顿酒足饭饱,难得给某人说了两句好话。 徐弱点点头,除了小丫头这两句话外,他始终觉得,无论何时都一直处于人群中央的曹昂,似乎还有些孤独? 第八十章 琅琊郡里读书声 宛城外,古道边,夕阳下。 一男一女,牵马而行。 两匹马神逸非凡,各有千秋,只说那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传闻出生之日便有那五彩云朵汇聚一团,遮蔽西域炎炎烈日,此马四蹄落地之际,如龙长吟一般,吸入无数天地灵气长嘶不已,西域某国的国王曾重金聘请山上仙师欲图捕获此马,可惜此马行速如风,驰奔起来难见影子,始终未能得尝如愿。 青衣女子所牵马匹名为“千帆”,本来无甚名讳,因为毛色是那极为罕见的紫色,便被女子昵称为阿紫,又因为此马从头到尾长约一丈,从项到蹄高有八尺,又有个小名,小高,后来被某个贵公子看中,取名“千帆”,即“过尽千帆皆不是”之意。 与曹昂并肩而行,子衿突然问道: “公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主公在我这里留下秘密传信飞鸽?” 若非曹昂早已知晓此事,怎会同她说起那件军中事情? 正是知道她手中有一只专门用来秘密传递消息的“信鸽”,所以曹昂才会提起当曹操不利退兵后,张绣叛军会追击多次。 这么一想,子衿眉头一挑,既然早已知晓此事,那么曹昂某些难以用常理揣量的举动,是否都是在确认此事,又或者是在警告她某些事情? 比如自从公子性情大变之后,唯一与她说过的一句重话,如果偷偷给曹操传递消息却被他给知道,自己悄悄离开就行。 子衿侧过头,身旁男子一袭白袍,头别玉簪,腰悬玉佩,另一侧挂着把长刀,不伦不类的打扮,既不像豪阀大家里的贵公子出门游山玩水,也不像儒家学宫学子游历河山,更不像江湖上的武把事硬撑着口气下山历练,怎么看怎么怪,可她却偏偏总是忍不住看去。 玉如人,何尝不是人如玉? 曹昂没谈子衿此问对错,从玉佩中取出一壶酒,几口灌下。 这个鸟世界,喝酒如喝水,喝酒还能安慰自己一句,好歹是酒精,能杀杀某些细微东西,但是喝水,一想到瘟疫疾病种种,他又猛灌了口酒,好在这里酒水度数不高,只是喝多了呛口而已。 曹昂摸了摸下巴,春香楼那顿火锅可以说是他穿越而来,吃得最尽兴的一顿饭,不仅仅是因为火锅带着家乡滋味,那几坛仙家酒酿的味道更是极好。 我太过羞涩了,下次再回到春香楼,怎么也该顺手提走几十坛仙家酒酿……估算了下平安无事牌的储存空间,曹昂觉得装下一百坛应该没什么问题。 之前他曾问过子衿,如果放在山上修士之间,一枚能够储存物品的“纳物”价值几何,子衿的回答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多喝几口酒水。 “纳物又分成两种,大纳物与小纳物,大纳物就是公子所佩之玉,若放在山上,可能十枚到百枚仙灵钱不等,小纳物价值低些,几枚仙灵钱便能淘得一个。” 几枚仙灵钱,折算成山下白银,可是整整几万两啊,足够一户人家大富大贵几辈子了,前提是不去瞎掺合天下逐鹿。 燕无凌小兄弟直接送给我一块价值几十万白银的平安无事牌,眼睛都没带眨一下的,大气……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稷下学宫就不去找他麻烦了……曹昂走的有些累,翻身上马,双手握住马缰,继续缓缓前行。 骑马,用学吗?坐下绝影好似小家碧玉一般,就算松开手,任其自由驰骋,又能偏离到哪去。 突然回过神来,曹昂侧过身,与青衣女子对视,笑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子衿嘴角动了动,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只是她已经知道答案了,问不问出口没什么必要,但自家公子肯定会让她再说一遍。 不知不觉,她在自家公子面前,性子好像也变了些。 大概这就是杜袭曾和她说过的那一句,久与相处,如拥冬日暖阳吧。 曹昂摇摇头: “你想多了,我又不是阴阳家整天东藏西躲的术士。” “再者,就算你与曹操有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无妨,别给我知道你传递过去的消息有多重要,否则嘛……” 结束话头,曹昂从玉佩中取出两张徐弱赠送的沉山符,抛了过去,语重心长道: “剩下那张沉山符我另有用处,这两张应该足够撑到你跻身六品了,子衿你要抓紧时间了,出门在外,身边没个六品武夫,我都没脸出门闲逛啊。” 子衿笑了笑,恰如傲雪寒梅独放,一时让曹昂有些失了神。 “不去谈家国大事,只说公子为人,真有古人之风。”子衿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几本古书,只觉得曹昂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好像是千百年前从竹简书卷里走出的人。 “古人之风?就这么形容你家公子?”曹昂突然勒马停下,“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句,以身相许。” 子衿轻轻按下马头,随着身边男子的目光看去,离着宛城不远的乡野间,有两个衣着破败的小孩子,一大一小,大的双手护住一个碗,小的紧紧跟在大的后面,死死拽住衣角。 察觉到曹昂的心境变化,子衿微微摇头,轻声说道: “公子见的太少了。” 还有一句更重的话,青衣女子没有说出口,成大事者可以有仁心,唯独不能有那份善意。 两个生死相依的兄妹一路乞讨又如何,当年董卓入京,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男子魂落野间,多少女子乞求死亡都是奢望。 曹昂轻轻点头,跳下马背,乡野小道上那两个小人正跪在路边,一刻不停地磕着脑袋。 发蓬凌乱的小女孩迟迟疑疑的,在身前大男孩拿着脑袋撞地后,才跟着胡乱磕起头来。 生民敝于野。 曹昂半蹲下身子,朝着大男孩身前的破碗里丢进去三枚镶金铜钱。 三枚建安通宝,约合白银三两。 “哪里人?” 听见有铜钱落入碗中的声音,大男孩咬着嘴角,使劲撞了几下地面后,才抬起头,嗓音沙哑回道: “回老爷的话,琅琊人。” 第八十一章 南阳 曹昂默然许久,继续问道: “你们两人是从徐州那里,一路走到南阳?” 口音虽然重了些,但雅言无碍,又知晓琅琊郡,不去说更大范围的徐州,又或者哪个村子出来的,曹昂想着这两个小家伙,应该是读过几本书,上过几年学的。 虽然骨瘦嶙峋,但眼睛还算明亮,就怕这么早见识过了绝望,对这个世界回以更大的绝望……曹昂心念微动,从玉佩中取出一坛酒,推了过去,没什么酒味,解解渴刚刚好。 年纪要比小女孩大些的少年猛地抽了下鼻子,对着地面又撞了四五下,不断喊着“感谢老爷”,然后迅速抱起那坛酒,小心翼翼递给身后小女孩。 年纪稍大些的少年仍然跪着,竭力咬字清晰明白: “回老爷的话,是从徐州那边过来的,听人说荆州刘大人是个大好人,只要进了城就饿不着人,一路走了过来。” 少年身后的小女孩只喝了两口,就要把那坛酒递给回去,又被大男孩转过身瞪了一眼,这才小小的又喝上几口,低下头塞到男孩手里。 少年舔了舔干裂嘴唇,刚要再磕几个头,就被曹昂拦下,让两个小家伙坐着说话。 “听过翼州袁绍吗?”曹昂问道。 “听过。”衣着破败的少年点点头,虽然额头有些红肿,但一路至此早已习惯了。 “为什么不去找袁绍,偏要舍近求远找刘表?” 少年面色复杂,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没有浪费一滴酒水,全部吞咽在肚子里,嗓音艰难说道: “袁绍大人和曹操是一伙的。” 曹昂哑然。 身后,子衿皱起眉头。 “一伙的,是啊,一伙的。”曹昂突然笑了起来,“说一说和那个曹贼有什么大仇大恨。” 少年眼神黯淡,喃喃说道: “家族一百三十三人,只有我和妹妹逃了出来。” 少年身后,那个小女孩直愣愣看着曹昂,一只小手紧紧拽着哥哥快要被扯掉一块的麻衣上。 曹昂点点头,又问道: “如果将来荆州那位刘大人看中你了,让你带兵镇守一方,要是那曹贼家族人来避难,你救是不救,救了之后,杀是不杀?” 少年一下子沉默下来,低下脑袋。 头发蓬乱的小女孩突然喊道: “杀。” 子衿正要有所动作,却见身前自家公子摆了摆手,听他又问了一句,“你们知不知道,那曹贼是因为他爹爹被人在徐州给杀害了,死的很惨很惨,所以曹贼才去报仇,你觉得这件事情谁对谁错?” 少年依旧沉默着,眼睛盯着破碗里面的三枚镶金铜钱,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小女孩握住拳头,晃荡两下: “我觉得都不对。” 曹昂摇摇头,没在谈论这个问题,站起身道: “三枚建安通宝,大概三两银子,足够你们在宛城落脚了,要是去荆州,也足够了,记得拿出去的时候,千万别被人抢走了。” 少年拼命点头,收起那个破碗,将三枚铜钱藏着最贴身的地方,对着好似神仙下凡的年轻公子砰砰砰一阵,脑袋朝地重重撞了十几下。 曹昂上马,拨转马头,对着两个小家伙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突然,那个一直站在少年身后的小女孩松开手,连滚带爬蹲坐在路上,扯着嗓子大声问道: “恩人老爷,你那个问题还没说是对是错!” 子衿嘴角翘起,侧过身体,轻轻询问了一句,曹昂摇摇头,居高临下望着两个小家伙,思索片刻道: “宛城就在前面,一会儿你们两人要是遇见盘查的军爷,可以说有人叫你们找路昭路明业。” “记住后面五个字没有?” 少年将小女孩拽回身后,沙哑嗓子近乎无声喊道: “路昭路明业。” 曹昂没在停留,轻夹起马腹,策马疾驰而去。 等到坐下绝影马跑得有些累了,曹昂放缓速度,回头望去,古道上已经没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只有残存的夕阳仍不肯落下去。 子衿从袖中掏出两枚黄色符纸,分了一张交给曹昂: “潜行符,可以隐匿行踪,有限时间只有六个时辰。” “接下来我们继续南下,在百里外应该会遇到荆州守军,虽然主公尚未同刘表交恶,但公子万万不该如此冒险行事。” 曹昂没去问这两张黄色符纸从哪儿变出来,接过后放入玉佩中,轻轻感概一声道: “进入南阳郡深处,才知道荆州真是个民富安康的好地方,看来之前对刘表的几个小意见得改改了。” 比如只是个守成之主,比如不分嫡庶,再比如任贤为亲等等,虽然刘表不是一位雄才伟略的霸主,但当个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真是人尽其才。 对于汉灵帝临死前突然搞出的“废史立牧”,曹昂不是没想想过原因,一个是因为中央没了控制地方的力量,不得已下放权力,第二个原因,曹昂怀疑其中并非没有纵横家的影子。 虽然从表面上看去,是由刘氏宗亲刘焉提出的政策,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一种借势而为?而纵横家的宗旨之一,便是“因势利导”。 九天玄女,希望只是一个像墨家巨子一样的称呼……曹昂收起思绪,握起马缰向着百里外的关隘行进。 一路上子衿详细介绍了荆州有关的一切,大部分偏于军事,其中关于天底下百姓的一句,倒是让曹昂颇有些意外,天下九州生民,荆州十占其三。 曹操输掉赤壁也就算了,怎么荆州七郡,最后只占据一个南阳郡?放头猪上去守着不动,也不至于被周瑜抢走五个郡……曹昂喃喃自语,开始筹画起赤壁之战,不知道能否逆天改命,一统华夏。 春香楼那场火锅之后,曹昂先给了杜袭一万枚建安通宝,又交给亲卫唐二五千枚,用来“查漏补缺”,算上被曹氏军师戏志才抢走的一万两白银,现在他玉佩里只有一万五千两白银。 “真是花钱如流水,找个时间再开一场拍卖会?” 曹昂从玉佩中取出黄色符纸,手腕一抖,符纸迅速消散如灵气,覆盖全身。 不远处有一队骑兵赶来。 第八十二章 襄阳城 与曹昂预想的稍有偏差,一路沿着宛襄官道,宛城、襄阳之间不到四百里的路程,耗费近三个时辰。 其中荆州守军拦路拦了四次,若非腰间那块极为惹眼的儒家学宫平安无事牌,途经新野的时候就会被当地守军请坐一晚上,需要等到荆州襄阳的回信,新野军再考虑是否放行。 曹昂驻马古道上,抬眼便能看见襄阳城。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汉江千里,精要襄樊。 单看城墙,是要比宛城高上一些,不过让曹昂觉得奇怪的,还是襄阳城的护城河,远比宛城那条来得汹涌旷阔。 难道襄阳城不担心被水淹了?关羽威震华夏那一年,汉水泛滥,水淹七军……瞧着襄阳城地势并不高……曹昂跳下绝影马,收起腰间长刀“斩名”。 对于这座襄阳城,曹昂的重视程度仅亚于宛城。 宛城可以说是北方数条古道的那个“一夫当关”,坐断此城,关中之地即在眼下,中原沃野万里不过嘴边一块肥肉,随时可以出兵吞下,在平原地区,能出现一座扼守南北古道的重城也是个意外。 几千年来也只有一个位面之子,不是个意外是什么? 襄阳在东汉末年只是一个小城池,因为刘表的眼光极好,将其作为荆州的治所,近几年来不断扩建,人口增长的极快,如今已经成为荆州七郡排得上号的大城池。 如果以后来千年历史来看,刘表的眼光何止是极好,在南北尚未形成对立的时候,就找到襄阳作为南船北马更变的一个“枢纽”,直接影响了后来千年所有的南北对峙势力。 这就像一个棋盘上,有人提前落下一子,后来坐此的两方下棋人,无论如何下出一记神仙妙手,总脱不了这颗棋子的影响。 曹操要是将来南征孙氏,赤壁之战如果有我在还是打输了,这座襄阳城也许就是再开一盘棋的关键所在……曹昂揉了揉眉心,是要提前为赤壁做点准备了,比如需要着手训练水军,比如是否要在江东数郡藏几颗棋子。 曹昂同着子衿牵马而行,近来刘表对靠近曹氏的南阳郡、南郡二郡加重了管制力度,其中更是约束山上修士出入荆州,需要先跟官府备报登记在案,否则若是被各郡县内守军骑士寻见,立即驱除出境。 因为那块平安无事牌的缘故,荆州各地守军并非过多为难一个携春带眷的读书人出门游历,故意不说自己的学宫身份,腰间还挂着一把挺像回事的长刀,真当他们荆州守军都是睁眼瞎子? 曹昂抬起金鞭,指着不远处那座高城道: “曹操对荆州襄阳这座城,有无特殊见解?” 子衿摇了摇头,要是以前自家公子询问,她只会摇头了事,懒得开口回答,但如今性子稍变了些,轻声回道: “主公没有提起过襄阳城,不过军师戏志才曾与诸将言论时谈起一句,天下之腰膂。” “一语中的啊,戏志才眼光独到,不愧是我曹氏十万大军的军师。”曹昂颇为认同这一句“天下之腰膂”,无怪乎蒙宋为此城争夺十数年,投兵近百万。 “我们这位戏志才,是字志才,还是有其他说法?”曹昂好奇问道。 王莽篡位私立,搞出一个三字罪人法令,虽然后来光武帝重整山河建立东汉,但二字为尊、三字为卑的风气流传至今,戏志才,姓为戏,志才既不像字,又不像名,反而更像山上修士间的道号。 一开始曹昂以为这位曹氏军师因为犯了某些事情,被官府命为志才,但是在宛城侯府闲来无事之际,他曾阅览过许多官府文书,从未见过有将犯罪之人命名为三字的惯例,甚至单宛城一城而言,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曹昂便奇怪,自家阵营里面的军师大人,名字怎会出现三个字。 子衿思索片刻道: “军师表字志才,不过名为什么,无人清楚,我曾听许诸都尉谈起一件事情,戏军师在家乡犯过事,从那时起便一直是以字行世,而且军师说过对他直呼其名就可以,算是提醒他做人不能忘本。” “做人不能忘本?我们这位军师大人是个有故事的人。”曹昂笑道。 “公子?” 子衿侧过身,想要询问要不要明日找个时间进城。 襄阳城有宵禁,自从荆州牧刘表单骑入州开始,荆州荒废多年的宵禁重又被捡起,比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凌晨一两点的样子,需要等待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才能进城。 曹昂笑着没说话,就算这块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面子不大进不了城,一座城墙没几米高的城池,怎么可能拦得住一位八品武夫和一位七品武夫。 “襄阳宵禁极严,夜间会有山上仙师负责监视城内武夫修士,一旦察觉到较大的灵气波动,立刻会有数名仙师呈网状赶来”子衿劝说道。 如果自家公子在荆州被刘表守军捕获,虽说性命无忧,但也只是性命无忧而已,其他的事情都难以保证。 曹昂点头道: “知道了。” 他娴熟上马,手中金鞭轻摔,朝着襄阳城头奔去。 子衿动了动嘴角,只得跟着疾奔去,心中已经做好大闹一场的准备。 现在距离开城门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时辰,所以没什么庄稼汉傻傻等在城门口,就算有人想要提早进城抢个摊位,也会被城门口巡逻的军士赶走。 护城河上护城桥既没有用铁锁拦起,也没有士兵桥头排查,曹昂啧啧两声,真不知道刘表是胆大自信,无人敢率军袭扰洲城,还是早早在襄阳城外安排无数哨骑,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探知清楚。 一路没有阻碍来到城楼下,见到守城巡逻的一队士兵经过,曹昂轻咳一声,冲着那队士兵呼喊一句: “儒家稷下学宫孟无义,今夜要进城!” 子衿眨了眨一双秋水长眸,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进城方法。 城楼下那一队士兵都有些意外,这两个明目张胆骑着马匹的男女竟然还敢叫门! 襄阳城内也不是没有儒家书院,恃才傲物的儒家学子醉酒闯关也不是没有见过,可他娘的还是这一次看到,竟然有儒家学子自报名号,深更半夜来叫城门的。 第八十三章 太史慈 “来者何人?!” 曹昂一挑眉,这门外几人是瞎子还是聋子,方才自己喊的那一声,估计都能传到刺史府去。 居高临下,曹昂挥了下马鞭,没好气说道: “吾乃稷下学宫大学子孟无义,尔等胆敢拦路乎?!” 那一队领头的带甲武将冷笑一声,接过火把,大学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儒家学宫的大君子呢!就一个小小学子,也配叫门? “竖子,别怪我不给学宫面子,现在赶紧给我下马拿出文书,不然赶快离开,离着开门还有两个时辰。”虽说瞧不出那两骑男女具体身份,可带甲武将在军营里也是一方好汉,狗男女坐下马匹还是看得出好怪的。 年轻男子骑着的那匹马,通体幽黑如墨,雄壮神逸非凡,而是凝神细看竟然隐约有点灵气涟漪,就算是州牧大人的马匹,品级也远不如这年轻人坐下这匹。 一眼便看出年轻男子出生豪阀,极有可能是学宫圣人子弟,所以才会如此嚣张,想起豫章书院某位只有贤人头衔的狂妄小子,带甲武将深吸一口气,扯了一个别扭笑容: “这位公子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襄阳城比不得儒家三座学宫,若想夜间入城,需要有人担保才行,不知公子可有无学宫圣人的亲笔文书?” 一旁的士兵听见头头如此服软的话,眼神奇怪望向年轻男子,看起来像是个世家大族出来的,不该没有这般礼教,怎会不知襄阳城有夜禁。 曹昂怒喝一声,摔了下金鞭,于半空炸响: “大胆!谁给你们的担子,敢来查我的路引,尔等宵小,赶紧来了城门一边待着去!” 子衿神色无奈,大概猜想到自家公子为何会如此粗鲁行事。 带甲武将强忍着心头怒火,一句“可一可再不可三”反复翻滚在心里,没跟这个眼高于顶的臭小子一般见识,和上一个豫章书院贤人对比起来,这个小子还能看得过去。 “我叫楚安,今夜襄阳城由我带兵执勤,所以公子要是想要今夜入城,必须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且此事还要请示城门校尉,差人将过所送往刺史府里,等到刺史府同意等级在册,公子方可入城。” “大胆贼兵!消遣本公子是不是!等你们这几道送来送去的走完,襄阳城也该开城门了,最后再说一遍,开了城门闪一边去,不然别怪本公子刀剑无情,被踩死可别怪我!”曹昂握起马缰,作冲门状。 披甲武将怒急反笑,连道几声好,后退几步,伸手示意,有种撞门去! 虽然楚安不敢再像对那个儒家贤人杨玄那样,扯下马就把这个臭小子一顿死揍,但现在他不动手,任由气焰嚣张的年轻人撞门,责任可半点落不到他的头上,只要等着年轻人对他动手,那个时候可就不是只有言语上警告,定要打得此人后悔来到襄阳。 曹昂沉默片刻,心中再度调高对刘表的评价,翻身下马,来到城楼外巡逻那队士兵前,取下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学着儒家学子作揖说道: “方才只是替着稷下学宫查验一番襄阳城军士品行如何,今夜见到诸位守门,才知道刘州牧治军果然严格,多有冒犯,还望诸位多多包含。” “此物名为平安无事牌,儒家圣人所赐,楚将军如果觉得无法做主,那便请城门校尉验看一二。” 披甲武将一愣,什么叫查验品行如何,合着你刚才都是在演戏? 见年轻男子举着那块玉佩还挺诚挚的,楚安犹豫一下,双手抱拳,与身边同伴言语一二,回过头又看了眼这对男女,找城门校尉请示去了。 儒家圣人,那可是州牧大人见了都得好生款待的大人物,今夜不管怎么说,反正和他楚安没什么关系了。 披甲武将正要离去时,突然听见城头上一阵嘈杂,有火光不停闪动。 没等他细想,就听见城楼上传出一道厚重嗓音,显然是用了武夫那一口气真气。 “楚安,放这位学宫君子进城。” 楚安点头,一挥手,放开身后城门,既然城门校尉都开口说话了,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无关。 曹昂抬眼望去,城楼上那人没有披甲,只提着一把剑,身材魁梧,留着须髯。 “这位是?”曹昂经过巡逻士兵旁时,好奇询问道。 “城门校尉。” 披甲武将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挥手让这对主仆赶紧进城。 入了城门,先前城楼上留着须髯的汉子正抱着剑,斜依靠在墙头边上。 穿黑衣,抱素剑,长八尺,美须髯,年有三十,体型雄伟。 “君子那块无事牌,可否借我看一眼?” 曹昂随手抛去,气态闲适,大有几分随你检查的意思。 这块平安无事牌储存空间早就被曹昂设了一道禁制,从杜袭那里学来的山上术法,如果不懂如何解开禁制的人,想要强行打开玉佩,那么只会有一个结果,被这块平安无事牌凝聚起的浩然气狠狠来上一下。 相当于七品武夫的全力一击,就算是六品山上修士也得留下半条命。 那美须髯汉子只瞧了一眼,便将玉佩抛了回去,虽说没有见过真正的平安无事牌,但握住玉佩,扑面而来的浩然气做不得假。 “第一次见到儒家平安无事牌,这位君子多多见谅。”那汉子抬手抱拳,提剑上城楼,继续睡觉去。 曹昂重新佩戴好玉佩,随口问道: “将军步伐稳重,气息绵长,如今可是个七品武夫?” “不是。”汉子摆摆手,没有回头。 “敢问将军姓名?” 曹昂离去前又问了个在青衣女子看来非常奇怪的问题。 一个城门校尉,知晓姓名又能如何,难道现在就想着将来攻占荆州治所襄阳城的事情?子衿觉得自家公子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情,但一想到宛城招兵买马,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那美须髯汉子笑了笑,本想直接来一句萍水相逢而已,谈何姓名,只不过汉子突然抬起头,望着夜空,星象难测,片刻后说道: “太史慈。” 第八十四章 三姓家奴 太史慈? 如果说之前“赵云”有可能是出现重名重姓的情况,那么太史慈三个字,找遍整个大汉十三州,也绝对不会撞名的第二位。 极为罕见。 不过曹昂稳妥起见,又问了一句: “可是北海酬恩的那位太史子义?” “哦?”那黑衣汉子转过身,手中长剑一横,“孟君子还曾听过我这个城门校尉?” 曹昂笑了笑,问道: “建安二年,子义兄不该在扬州刺史刘繇那里谋个差事?怎么会在襄阳城做一个城门校尉?” 按照正常历史进程,太史慈兴平二年离开辽东,投奔同郡人刘繇,未抵达曲阿时,孙策已经攻占东阿,可以说兵临城下也不过为,等到了建安二年,太史慈应该被孙策活捉住才对,如今襄阳城这个城门校尉太史慈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自称太史慈的黑衣汉子默然许久,不答反问道: “孟君子一个儒家学宫君子,怎会知晓这些山下事?” 美须髯汉子语气如常,听不出感情,只是在“山下事”三个字上,咬字格外清晰。 曹昂一甩袖子,大义凛然道: “我辈读书人,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青衣女子心中叹息一声,一身拳意涌动,挥手打散突如其来的浩然正气。 好一个声声入耳,事事关心,若真如此,主公又何愁身后事?若真如此,国祚恐怕也要改姓了?只是随口两句话,便引起天地异象,这算不算儒家圣人那种口含天宪? 子衿突然有些犹豫,这些事情是否要告知主公? “你到底是谁?”黑衣汉子微眯起眼睛,不过一个呼吸,便来到那对男女身前。 “为何要来纠缠我?” “纠缠?”曹昂呵了一声,没回答第一个问题,那叫问题吗?不是说过自己是学宫学子孟无义,咋地听不见呢? 曹昂继续问道: “一个城门校尉,子义兄真打算在此虚耗光阴?如果我没猜错,子义兄年过而立,却仍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糊弄过去?” 太史慈神色凝重,猛地将长剑钉入地面,抱拳道: “东莱太史慈,见过君子。” “今夜多有得罪,在此向君子赔个不是,还望君子能解惑一二。” 这是认定了我不是儒家学子?不应该啊,哪里露出马脚了……太史慈之前要去平安无事牌,又在言语上试探两句,这能看出来我不是儒家门生……曹昂笑道: “说说看,我能帮子义兄解什么惑?” 太史慈先是看了眼自称儒家君子身后的青衣女子,而后朗声说道: “以君子之见,今当如何是好?” 曹昂问道: “敢问子义兄,什么叫如何是好?” 太史慈沉默不语。 “如何是好?混吃等死还是建功立业以成万世之名?我怎么会知道你这个如何是好,到底是哪个如何是好?”曹昂抬头瞧了眼天色,翻身上马,懒得再去和这人废话。 你当你是赵云,还要本公子亲自邀你入伙? 不说算了,反正也就剩下十年的寿命,早早找个地方等着投胎去吧,争取下辈子活得久一些……曹昂心中冷笑一声,三番两次试探,连丁点诚意都没有。 你太史慈真当我曹昂猜不到那个原因? 太史慈身形突然一闪,拦在两匹骏马之前。 “公子既然知道我并非常人,我同样知晓公子不是学宫君子,为什么不再聊一聊呢?” “聊一聊?你对江东孙策有何看法?”曹昂问道。 太史慈心中惊讶,故作镇定道: “公子说的可是那个号称江东小霸王的孙伯符?” 曹昂从玉佩中取出一枚镶金铜钱,轻轻往上一抛,建安通宝四个字正面朝上。 果然,还真给我猜对了……可惜啊,来晚一步,真是可惜……曹昂心中何止是遗憾,只是怪也怪不到谁头上,总不能怪自己穿越晚了一年吧?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曹昂揉了揉脸颊,提醒自己今夜最重要的还是豫章书院那件事情,这个太史慈,他只能装作没有看见过。 “让开让开,和你这厮没什么好聊的。”曹昂掏出金鞭,朝着半空中摔了两下。 太史慈笑道: “一个七品武夫,一个和儒家学宫关系奇怪的读书人,说句实话,我今夜要想留下君子,易如反掌,所以还请君子给一个说法,如今当如何是好?” “君子不要装作听不懂这句话,言语无忌,但说无妨,子义定然不会怪罪。” 至于那个什么孟无义,鬼才信这个名字,一眼便知这名字是个行走江湖胡扯出的东西。 子衿有些奇怪,不知眼前这个自称太史慈的男人为何要问一句“如何是好”,难道是看穿了她与公子的伪装,认出了自家公子是大汉司空的长子? 一个能随口说出七品武夫的男人,那么武道境界,极有可能是六品武夫了,子衿嘴角微动,很想问一句,现如今的六品武夫都这般常见了吗? 先是常山赵云,然后宛城侯张绣,现在又有一个太史慈。 心意微动,子衿腰间一块玉佩悄然漂浮起,没有散发出任何灵气涟漪,只要这个黑衣男人打算动手,这块玉佩便会形成一个小天地将其困住,五品以下的武夫想要打破都得耗费一段心神,外加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这是军师戏志才给她的一件山上灵器,对阵五、六品武夫,保命足矣。 太史慈拳意有所触动,呵呵笑道: “劝姑娘一句,别浪费这么好的山上灵器,我早与这位君子说过了,言语无忌,但说无妨,今夜月隐星疏,不宜作意气之争。” “还望公子赐教!” 子衿扯了扯嘴角,那块漂浮在半空中的玉佩流光溢彩,灵气荡漾开来。 曹昂伸出一根手指,笑问一句,无半点杀气: “太史慈,你信不信,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太史慈跟着笑道: “当然信君子,所以我才会拦路。” “给你个机会。”曹昂突然改变了想法,或许试一试并无不妥,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请君子说的明白一些。”太史慈再次抱拳。 曹昂懒得回答,只留下一个话,便拍马越过黑衣美须髯男人,哒哒踏地声远去。 太史慈默默转身,望着那两骑,直到身影彻底消逝在黑夜中,依旧没有登楼的打算。 许久之后,太史慈抬头看了看夜色,难辨星象,只叹了口气,心中郁结难去,提起那把插在地面上的长剑。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奈何三姓家奴乎?!” 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突然被人揭穿,太史慈并无恼羞成怒的感受,反而心里出现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好像终于有人说破了这个事实,让他不再蒙蔽双眼自欺欺人。 喃喃重复年轻男子的这句话,太史慈不觉泪流满面。 第八十五章 刘繇死未 “公子,刚才是?”子衿打马来到曹昂身边。 月黯星稀。 曹昂觉得夜间马蹄声音动静太大,说不定会引来襄阳城刺史府某些山上供奉的探查,于是跳下绝影马,牵马步行。 本来曹昂打算直接去往豫章书院,趁着夜色揭起书院门口的那副对联就跑,但是后来他仔细想了想,如果真要在今夜拽掉豫章书院的对联,如何出城却是个问题。 刚刚他对那太史慈是半点面子都没给,要是出城路上被拦下来,又被身后追兵给追上,以他曹操长子的身份,肯定是逃不了一顿毒打。 不知道这块玉章能召唤出几个间谍……这群间谍,咋地都喜欢使用玉佩玉章作为接头信物,真不如一句暗号,加上一句日常闲语……不清楚如今是哪位掌管曹氏谍报工作的,将来若是遇见,肯定要好好指导一下……曹昂抛了抛手上一块藏青色巴掌大小的玉章,心中腹诽几句,接头暗号毫无心意。 这块玉章是杜袭听说曹昂有去襄阳城的打算,便向曹操那边汇报情况,得来的一块荆州谍报总指挥“虎符”,但具体能召唤出几个间谍,曹操没说,曹昂没问,只是杜袭有过一个猜测,不会超过二十人。 “你刚才问什么?”曹昂突然回过神来。 一旁青衣女子见怪不怪,自家公子近些日子,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走神,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又补上几句话。 “方才那个太史慈,公子与他可是旧识?” “太史慈问公子要的‘如何是好’,是什么意思?” 曹昂想了想,没有回答青衣女子的几个问题,反而问道: “如果将来曹氏同河北袁绍一战,不说什么将来了,未来五年之内,曹氏同袁氏定然会决裂,如果那场战事,我曹氏打输了,你会作何选择?” 子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大概远走他乡,从此隐姓埋名吧。” 曹昂笑道: “如果不幸,你在战场上被袁绍军活捉住呢?” “不会有这种可能。”子衿摇摇头。 女子上了战场已是万分不易,如果再被敌军活捉住,悲惨遭遇可想而知。 “不要想得过于复杂,”曹昂知道身旁女子想偏了,于是又说道,“假如你被袁绍军,比如袁绍长子活捉住,正要被人羞辱的时候,袁绍派人救了你,不仅待你如宾客,而且无论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会满足,你说这个时候,你会做何选择?” “公子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子衿反问道。 “想一想,如果真是我说的那样,你会归降袁绍吗?”曹昂侧过身,望向身旁青衣女子,只见她眉头蹙起,显然从未考虑过这种无理问题,“放心,言语无忌,但说无妨。” “不会。” “好吧,看来我这个例子举的并不恰当。” 曹昂笑了笑,停下脚步,给出青衣女子那几个问题的答案。 “太史慈,东莱人,首次扬名于天下诸侯,是北海救孔融那件事,然后此人南下扬州,找到同郡人刘繇,也就是扬州刺史,谋个官职,只是后来刘繇被孙策率军击败,太史慈被人生擒,因为孙策待其不薄,甚至极为礼遇,于是这位东莱汉子便投了孙策。” “之所以此人会出现在襄阳,而非孙策所在的江东地区,我猜想到的一个可能,大概是江东小霸王孙策眼馋扬州刺史刘繇的士卒,虽然刘繇被孙策击败,但实力损失并不严重,所以才会派遣太史慈来到荆州收拢刘繇氏残卒。” “当然这只是太史慈来到荆州的一个原因,其他原因我也能猜到几个,比如说孙策对太史慈算是一见如故,给兵给权,孙策手下那群两朝重臣,自从江东猛虎孙坚起兵伊始便跟着南征北战的老将们不服气,于是新入伙的太史慈必须要拿出点诚意,否则军中位置就这么多,凭什么要给一个外人?” 这也是曹昂为何会对太史慈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的原因所在,一个早就被孙策纳入麾下的武将,哪来的脸皮求别人帮忙?是曹昂闲着没事干犯了好心,还是要给自己找点不痛快,为将来那场大战添几颗挡路石头? 而曹昂愿意给太史慈一个机会,也是看中了这位东莱猛男,反正随手而为,能否开花结果只求个随缘。 “只不过嘛,”曹昂笑了两声,继续说道,“只不过太史慈来到荆州之后没想到扬州刺史刘繇还没死去,反而改了个名号,于是这位东莱汉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怎么说也在孙策那帮老将面前夸下海口,所以太史慈如今可以说有苦难言。” “可为何一定要公子给出一个说法呢?”子衿从曹昂手中接过马缰,一手牵着一匹马,所幸两匹马似乎通人性,马蹄轻快跟在身后。 曹昂摸了摸下巴,光洁得像是女子肌肤,没有男儿该有的胡须,按理说已经跻身八品武夫的他应该可以感知到自身人体每一处,可曹昂却从来没有这种玄乎的感受。 “太史慈想要问我的原因,”曹昂对着地图,借着微弱夜光寻找路口,“可能是武夫的直觉吧,心里觉得我不仅仅是个儒家学宫君子,更有可能身后有某个诸侯的势力,所以想借第三方势力来打破这个僵局。” 说到这里,曹昂突然骂了几句,太史慈这狗娘养的家伙,莫不是想等着我开口招揽他,然后狮子大开口,说不定直接解决了孙策、刘繇这回事,到头来只坑了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难怪。”子衿有所恍然,“所以先前公子在城楼外,太史慈不是被吵醒,而是因为此事忧虑无法入睡。” 曹昂点点头道: “差不多,孙策应该有与太史慈约定一个日期,估计就快要到了。” “公子说要给太史慈一个机会,又是何意思?”子衿松开手,以一身拳意领着两匹骏马前行。 曹昂收起地图,笑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绕了七八条路,子衿跟在年轻男子停在一座客栈门前,果然很快她便知道那个机会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使劲拍着客栈闭起的大门,口中不停呼喊着一句,“襄阳城城门校尉太史慈来了,开门!” 第八十六章 山水相依 与南阳宛城大不相同,荆州襄阳城更像是一座山下凡夫俗子居住的城。 宛城仙家故事不少,第一位宛城侯便是修道有成的儒家大学士,此后历代的宛城侯多是山上名声重于山下,求仙问道虚无缥缈的事迹更是数不胜数,对于居住在宛城的平民百姓而言,山下王朝世俗纷争反而无趣得很。 颍川四俊之一的杜袭当时与曹昂谈论募兵事宜,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一个帝乡或许只是让南阳郡人出门在外自豪几分,可帝乡里若是再参杂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鬼仙故事,宛城招募来的壮丁能有几人会诚心实意辅佐做个乘龙之臣? 襄阳城的百姓倒是务实很多,荆州水肥土沃,可能庄稼汉子努努力使使劲,一年到头不仅饿不着一家几口,还会有几两银子的盈余,供着来年畅想一番。 人生嘛,最可怕的事情,不过是没有希望,但最悲伤的事情,是还有着希望。 当然对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来说,山下百姓总归有点希望,才方便某个姓氏千秋万代。 曹昂一路走到这座客栈,路上故意多绕了几圈,既是想要迷惑可能存在的跟踪修士,也是想看一看襄阳城的百姓夜间生活如何。 如果此时搁在宛城,十户人家随便挑选出三户,大概这三户里面有两户主人尚未入睡,襄阳城则与之不同,入夜安静得深沉,让人那颗心很快便静了下来。 当然也跟襄阳城夜禁有些关系,不过从中也可窥见刘表治下的荆州,的确担得起一个“安居乐业”的说法。 被嚷吵起来的客栈伙计一脸不快,要不是听见了城门校尉这个名字,门口这对夜猫子男女非得去官衙认罪不可。 “你们嚷嚷个什么。不知道襄阳城有宵禁啊?!”年轻伙计连打着哈欠,大半夜被人吵醒,气得不轻。 曹昂心念微动,从平安无事牌储物空间里取出三枚建安通宝,丢了过去,佯怒道: “么多废话,赶紧拿钱开一间房,要是惹怒了小爷我,小心我叫上太史校尉,将你这厮挂在城楼下痛打一顿。” 年轻伙计吃瘪不已,接了三枚镶金铜钱,转身进楼拿钥匙去,只是临进楼前,朝着一旁地上呸了一口,反正就是嘴里有点东西,又不是看谁不顺眼。 恰好此时门口闪出一个丰腴妇人,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裘衣,有些单薄,衬得胸口白腻若隐若现。 年轻伙计咽了口唾沫,刚要说话,就被风韵犹存的妇人指着鼻子骂进楼里。 “老大不小的东西,整天就知道往这边看,有贼心没个贼胆,姐姐我天天晚上都得靠自己,呸,先别滚屋子里,给两位客人喂马去。” “哎呦,哪里来的俊俏公子,快进来,刚好被子里还有余热,人家心口更是滚烫滚烫的。”那丰腴妇人不由分说,拽住曹昂的胳膊就往胸前挺翘处放着,瞥了眼一旁的女子,“公子要是没啥子意见,要这位妹妹也来就是了,床宽得很,公子年轻体壮,浑身火热的,就是两个我也能打过。” 子衿神色冷漠,得到曹昂示意后,才让客栈伙计牵走两匹马。 “这位婶婶,劳请松开爪子,这一大把年纪,孙子都能叫奶奶了,别在这学狐媚子弄姿了。” 曹昂推开这个风韵犹在的妇人,率先迈步进入客栈。 妇人故作委屈,捂住翘圆心口,也不说话,眼神幽幽望着某人,无声胜有声。 总共出了三两银子,算上天亮后的那份打听费,客栈老板娘给曹昂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也没去问什么籍贯姓名,反正都说了与那城门校尉有旧,丰腴妇人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一对半夜入城寻住处的年轻男女,男的一看就是从小金子银子喂长大的,用屁股想知道这位爷是大有来头的公子哥,认识那群军爷不说,说不定还认得城里那些个大人物,她一个小小妇人,哪来的胆子去问里面的不是。 就算有人故意找茬,那请先去问军爷为什么会让这位公子半夜入城,再来跟她说刘老爷定下的规矩。 关了院子的门,丰腴妇人轻轻捏了捏胸口那一团,好生闷气,长得挺俊的哥儿,说话恁难听了些,婶婶?能大了几岁就要婶婶?要是真上了床,可不得让那人好好见识下姐姐的腰肢,真比水做的还润。 一想到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丰腴妇人手指往上,竟痴痴笑了起来。 院子里。 只有两间房子,凑成一个四不像的小院子,估摸着客栈主人着手搭建的时候,故意将原本完整的院子一分为三,这样一来,客人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又白白赚了两份钱财。 子衿就坐在石头堆砌成的桌子边上,一旁是个小池塘,水倒是清澈见底,看不到几条鱼就是了,池塘再后面,是几座假山,这副山水相依的美景,搁在小院子里还真有些风趣。 曹昂提了两坛子酒,放在石桌上,打了个哈欠,身子累得沉。 寻常八品武夫,凭着体内那口真气,几夜不睡觉都能撑过去,底子好一点,体魄再强健些的,隔着三五天休息一夜也不成问题,但是自从曹昂跻身八品,只感觉比以往更容易身心疲惫。 一个简单的比方,曹昂感觉人身小天地变大很多,但是武夫体内那一口真气,撑不起这座人身小天地的“精神气”。 用子衿的话来说,就是挨的打太少了,欠缺了打磨,所以才会有像是缺了口气。 曹昂对此很是无所谓,练拳打熬体魄?那他穿越一回,单纯就是为了吃苦来了? 不说来历神秘的“太虚幻境”能够带来的巨大改变,一个曹操长子的身份,为何要去自讨苦吃。 单手托腮,曹昂看着石桌上襄阳城的堪舆图,南边是一条汉江,汉江边上又有一座形状龟爬的山,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座形状挺有意思的山,后来有一个极大的名头,真武山。 “好一个山水相依的局面。”曹昂愈发佩服荆州刘表的眼光。 子衿先问了一句,得到应许后,拿起一坛酒,揭开泥封,倒了两碗米酒,滋味不错,酒劲近乎没有,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公子,好像曹昂非常喜欢喝没什么酒劲的酒水。 第八十七章 天马行空 曹昂接过一碗酒水,微叹了口气,只当寻常水解渴喝了。 他从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一枚镶金铜钱,往上一抛,建安通宝四个字正面朝上,意味着曹昂心中那个默念着的那句话是正确的。 “像这种能够在襄阳城中独占一片院落的客栈,不多见吧?”曹昂突然问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子衿回道。 寻常客栈不会财大气粗地包圆了方圆百里的屋舍,一是没有这个钱财,二则是城中官府也不会允许这种明目张胆的行为。 像襄阳城中的这个客栈,曹昂猜测客栈主人多半与刘表有旧,可能是荆州某个世家大族,同荆州州牧大人有着姻亲关系。 随手抛了一枚镶金边的铜钱,得到的结果,印证了曹昂那个猜想是正确的,这家客栈果然和刘表有点关系,而且还是姻亲关系。 刘表孤身来到荆州,后来是何时纳了蔡夫人为继室……邹氏已经见过,姿容不错,不知道这位得州牧大人宠爱于一身的蔡夫人如何……我是被儒家圣人开过光?随便找了一家气派客栈,这就遇见了蔡氏……曹昂心中默念一句,继续抛起手中那枚镶金铜钱。 结果依旧是建安通宝四个字正面朝上。 还真是蔡氏开的客栈……曹昂脸色奇怪,收起铜钱,考虑要不要直接离开,免得身份被人识破后,被刘表带人堵在院子里。 “这个客栈,一般都要花多少钱?”曹昂问道。 子衿想了想道: “能够留出一座院子一旬时间,少说也要一两银子,公子给的三两银子,其中还有院子的押金,以及身份核验的跑腿费,不少也不算多。” 三两银子,足够招募一个壮丁入伍,在襄阳城里只能住上十天……真黑啊,莫不是被人狠狠宰了一笔……曹昂喝了口酒,有些疲惫,没有点生活经验不宜出门。 “对了,下午那顿火锅,花颜一直缠着你说什么?” 春香楼那顿曹昂第一次觉得味道还不错的火锅,一顿饭下来,容貌艳美的花颜一直在子衿边上叽叽喳喳个不停,当时曹昂忙于和杜袭、徐弱两人商讨如何在宛城招募壮丁,便没去在意花颜说了那些言语,其中也有这位巨子嫡传弟子说话声音极小的原因,好像某句话生怕给别人听到。 也是同徐弱交谈起来,曹昂才知道原来这个容貌美艳大气的女子,竟然是墨家巨子的嫡传弟子之一,山上时间很早,因为巨子嫌弃花颜修行资质一般般,修来修去都是徘徊在半山腰上,于是就将她赶出墨家机关谷,“流放”到春香楼里自生自灭。 子衿嘴角动了动,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过了片刻,她抿了口酒道: “花颜姑娘,是个奇怪的人。” “啊?”曹昂停下抛弄手中的镶金边铜钱,没想到会给出这句评价,“奇怪的人?这女人观其行闻其言,是感觉脑子不太好,怪不得被墨家巨子赶出墨家机关谷。” 子衿沉默一阵,放下酒碗道: “花颜,大概不喜欢男人。” “啊?”曹昂一时没有听懂子衿的言外之意。 什么叫不喜欢男人? 难道花颜一心向道,被墨家巨子赶出墨家机关谷后发奋图强,努力登山修行? 曹昂皱起眉头,心中愈发奇怪,不对啊,花颜这个女人,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能安心修行的家伙。 子衿又沉默了一会儿,见自家公子想歪了,便没再打谜语: “花颜姑娘,应该喜欢女子。” “噗!” 曹昂一口酒水喷出,差点一口喷在青衣女子脸上,幸好及时转过身体,最终酒水吐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花颜喜欢女人?” “子衿你确定没有想错?” 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曹昂咳出嘴中酒水,见青衣女子缓缓点头,他啧啧称奇,笑了起来。 曹昂突然止住笑,坐直身体: “子衿,你该不会?” “可千万别啊,男女之情天经地义,这种有违伦理道德的行为,你没被花颜的花言巧语蒙骗住吧?” 子衿有些无奈,脸上多了些笑意: “公子说什么呢。” “没有就好,本公子玉树临风,想来是要比花颜好上不少。”曹昂前倾身体,轻咳两声道,“真没有吗?” 子衿摇摇头,换了个话题: “公子来到襄阳城,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说花颜为什么喜欢女子?”曹昂始终无法理解同性之间怎么会产生“爱情”,仔细想起来,花颜这女人,姿色不错,但是也算不上那种能让女子都心神摇曳的雌雄莫辨美貌。 子衿看着自家公子,没说话,意思很明显,我为何要知道别人的喜好。 曹昂手指轻敲石桌,跟着青衣女子沉默下来。 不过一个向来就是沉默寡言,另一个也是满脑子胡思乱想。 花颜喜欢女人……等等,春香楼里面几乎都是女人,如果子衿说的没有问题,那么春香楼里的女子……嘶,难逃魔爪啊……曹昂捡起石桌上的镶金铜钱,往上一抛。 不出所料,那枚铜钱擦过手掌,跌落在地上。 “卜筮”技能只能占卜与自己相关的事情,像曹昂想要卜筮一下花颜是否喜欢女子,最终得到的结果只能是卜筮失败。 今夜无月,星光点点,夜幕沉沉。 曹昂再次抛起铜钱,这一次铜钱没有跌落在地上,建安通宝四个字正面朝上。 “今夜我们行动。”曹昂收起铜钱,刚刚卜筮此行结果是否如愿,得到是的结果。 子衿点点头道: “公子可以说说,我们的行动是什么?” 曹昂笑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次我们还是两人一匹马,不出意外,行动会很顺利。” 能出意外就有鬼了,跑到豫章书院门口揭下那副对联而已,又不是要潜入书院……曹昂咕哝两句,从玉佩中取出些可口点心,都是春香楼姑娘们的大好心意,不能不接受。 子衿一口喝尽碗中酒水,对自家公子的这个说法极为无奈。 到时候就知道了,就像这次寻找客栈一样?当时她问如何给太史慈一个机会,然后曹昂手拍客栈大门,告诉她这就是。 用太史慈的名号叫门,天亮后自然会被太史慈知晓,接着又会被找来。 这就叫机会? 子衿发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曹昂的想法,便不去多想什么。 第八十八章 惟此有材 夜深人静。 一路无事。 临近豫章书院,子衿有意放缓绝影马速度,有些疑惑。 不都说荆州襄阳城夜禁极严,怎么今夜一路畅通无阻,不说刺史府供奉没见着一个,城内巡逻的军士同样没见到过。 好像有意避开她与曹昂。 难道一块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还有遮掩天机的作用? 下意识瞄了眼身后某人抱住自己的双手,子衿伸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得寸进尺。 曹昂哈哈一笑,非但没有收回双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下巴搁在青衣女子肩头,突然说道: “何其有幸,与君相遇。” 子衿不解风情: “豫章书院到了。” 豫章书院位于襄阳城内大北门,依山傍水,景色极佳。 从客栈疾行至豫章书院,不过三刻钟的时间。 曹昂仿佛没有听见,双眼紧闭,直到青衣女子停下马儿,重复了两遍,曹昂终于睁开眼睛,一个鲤鱼跃龙门,向后跳下绝影马。 男女之情,终究大不过家国之事。 “你四处绕一圈,看看有没有跟踪过来。”曹昂打算支开子衿,一会儿翘起屁股,趴在门柱旁扯下对联,这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刚说了一句“与君相遇”,转身就要做偷鸡摸狗事,曹昂脸皮虽厚,一时也接受不了。 子衿点点头,身形一闪,一身拳意带起周围天地灵气涟漪荡漾开来,像是突然朝着这座天地的灵气水面扔下一粒石子。 曹昂想了想,从玉佩中取出一枚镶金铜钱,盘腿坐在豫章书院正门口不远处的桃树下。 一旁绝影马似通人性,低头食草,安静无声。 随手一记卜挂,建安通宝四个字,这次没有正面朝上。 曹昂微微皱眉,一动不动,似乎要融入夜色当中。 今夜出行前曹昂曾有过一次占卜,判断能否顺利摘下豫章书院门口的那副对联,当然了,在这个世界要说得准确一点,是豫章书院大门处的那对楹联,得到的结果是此行顺利。 可曹昂坐在豫章书院正门不远处,第二次抛起镶金边铜钱,得到的结果却是此行不顺利。 难道会有危险? 曹昂又一次抛起这枚建安通宝,跻身武道八品之后,人身小天地内的灵气要比以前多了近三倍,也就是说,他现在使用“卜筮”技能,相对简单不涉及某些杂深事情,大概能够支撑六十余次,如果若是卜筮涉及到某些艰深密事,灵气消耗非常大的事情,二十次已经非常勉强了。 这一次建安通宝四个金色篆字正面朝上,意味着此行有危险! “奇怪,不应该啊……”曹昂十指交错,念头迭起。 此次“太虚幻境”的任务卜筮出的结果有危险,那么这个危险会来自于谁?荆州各方势力,还是豫章书院的儒生? 曹昂又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三枚镶金铜钱,在地上依次排开,一一对应襄阳城内的地头蛇。 豫章书院的山长,城门校尉太史慈,荆州州牧刘表。 再加上原来的一枚铜钱,对应的是荆州豪族,蔡氏,素与曹操有旧。 此时凌晨两三点,距离进城过去大约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刺史府应该还没得到消息,襄阳城内山上供奉多半不会察觉到这次行动,平安无事牌带来的浩然气足够打破任何打量企图…… 豫章书院的山长,是出身亚圣一脉的大君子,杨柃,字横名,文道修为七品,嫡子是书院贤人杨玄…… 太史慈,城门校尉,受孙策之托前往荆州收拢扬州刺史刘繇残存士卒,来到荆州的时间过早,前扬州刺史刘繇尚未离世,距离与孙策约定的日期逐渐临近,最终落得一个背信弃义的下场…… 蔡氏一族,蔡夫人嫁给荆州州牧刘表,长姐嫁给黄月英之父黄承彦,剩下一个蔡瑁在刘表帐下担任军师,有名无实…… “难道是客栈老板娘?” 一路行至襄阳城,见过的人只有两拨,城门校尉太史慈和襄阳城执勤士兵,客栈老板娘和伙计…… “太史慈因为有求于我,不会选择贸然动手,就算猜想到了我会来到豫章书院,也只会冷眼旁观,可蔡氏掌管的这家客栈……” 曹昂捡起一枚建安通宝,向上抛起,需要判断一件事情,蔡氏对曹氏嫡子曹昂有无恶意。 并非不能直接“卜筮”这次行动危险来源于谁,这种占卜方法消耗的灵气太大,为了防备某些意外,曹昂选择的是最无错风险最低的一种,只以涉及到自身的简单问题作为占卜突破口,哪怕十次都没有猜中危险来自于谁,也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如果直接“卜筮”此次行动危险来自于刘表、书院山长、太史慈等等,每一个地头蛇的名字都排查一遍,对于曹昂来说,这样卜筮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最多十次,他就会直接因为灵气短缺昏迷过去。 “卜筮”技能虽然还有其他占卜方法,比如梦占等,但曹昂如今只学了个皮毛,知其形而不通其义。 曹昂手中,这枚镶金边的铜钱,建安通宝四个字正面朝下,意味着荆州豪族对于曹操嫡子曹昂没有恶意。 “奇怪……” “难道?” 曹昂猛然抬头。 天地风云突变。 一道搅动天地灵气浓郁近乎实质的银白剑光直冲云霄,剑气如虹长明不止,好似将这深沉夜幕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留下一道极长的璀璨光柱,片刻后才传回大地阵阵雷鸣。 许久,夜幕重归于黑暗,似乎有一道人影从天空中直坠人间。 曹昂揉了揉脸颊,一个六品武夫值得显摆?好像在襄阳城还真是条过江龙。 “六品武夫了不起啊?!” 骂了句娘,曹昂突然叹了口气,不急不忙站起身,没忘记收起地上三枚建安通宝,这可是价值山下王朝三两白银。 “公子。”子衿转瞬来到曹昂身边,提醒一句。 此处动静太大,剑光太亮,最多一刻钟,荆州刺史府的供奉就会赶到此地,不宜继续待在豫章书院正门口。 曹昂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向前,片息后蹿到豫章书院正门口,八品武夫那一口真气凝于手掌,很快便撕扯下书院那副楹联,嵌在门柱上的八个金字。 惟此有材,于斯为盛。 第八十九章 内奸 “快跑!” 曹昂收起豫章书院楹联“惟此有材,于斯为盛”,纵身一跃,跳到绝影马背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青衣女子手中金鞭一挥,在襄阳城大道上策马狂奔。 豫章书院正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一美须髯黑衣汉子收剑入鞘,望了眼书院门口空空如也的门柱,不觉笑了起来,亏他一口一个君子,这种行为真要是学宫君子,他太史慈当场把头拧下来,送给“孟无义”当酒壶用。 “六品武夫,说得低了。”想起某人的骂骂咧咧,太史慈又是一笑。 豫章书院上空,一道人影笔直砸入书院里面,太史慈活动了下筋骨,嘲讽似的勾起嘴角,一个儒家书院的山长,哪怕在书院里属于圣人坐镇天地高出一境,也不过如此。 果然读书人都是口皮子可以,动起手来不堪一击。 想了想,太史慈放弃心中那个想法,脚步轻点,远远吊在那匹跑得极快的黑马后面,帮了某人这么大一个忙,不得拿出点诚意好好感谢他? 豫章书院,山长书房。 出身亚圣一脉的君子,书院的山长大人杨柃不断调整气息,等到听见了书院外传来刺史府几名供奉的心声,这才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书院,来到书院正门处。 几名山上修士瞥了眼书院正面被人剐掉的八个金字,又瞧了瞧山长大人狼狈模样,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能够一剑劈开书院禁制,将一个坐镇书院的儒家君子打成这样,修为境界少说半步圣品了。 这么一条大鱼突然出现在襄阳城,而他们竟然毫无察觉,要是这条大鱼下一剑落在的地方不是豫章书院,而是刺史府呢? 街道上,一骑疾驰。 曹昂按了按眉心,心神沉入“太虚幻境”。 豫章书院那八个金字“惟此有材,于斯为盛”已经被“太虚幻境”取走,此时这个神秘面板内,曹昂在右下角看到星石数量不再是无,而是一,说明豫章书院的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 稍稍松了口气,曹昂再次浏览起神秘面板内的剩余的两个技能,“整论”,“斩仙”。 “整论”技能,品级优良,可以将自身念头收束为一个,迅速攻克某些艰难问题,比如面对一个困境,需要做出某个决定时,便可以使用“整论”技能,迅速得出一个最优解决办法。 技能与“卜筮”稍有些重复,加上曹昂偏向于选择战斗技能,于是这个“整论”自然被他给淘汰掉。 “斩仙”技能,品级优良,可以将死亡不超过一天的人炼化成为一具战场英灵,有神无识,只会听从曹昂的命令。 这个技能虽然品级只有优良,但曹昂认为若是使用的好,是不亚于卓越技能的,如果机缘巧合之下能够炼化出一支鬼魂英灵大军,将会是逐鹿天下的无敌杀器,绝对意义上的忠心不二。 但是曹昂总觉得这种行为会遭受天谴,会引来这座天地无形的排斥,故而这个技能第一眼便被他排除。 突然有些犹豫,不是舍不得这两个品级只有优良的技能,而是曹昂担心消耗掉一颗星石,刷新出来的三个技能不如这两个技能。 “听天由命?”曹昂苦笑,他的运道只能说一般般,这种看脸看命的东西,真是太过为难他了。 “希望能刷新出来两个品级卓越的技能……” 要不要沐浴更衣,焚香斋戒几日?算了,命中八尺莫求一丈,无需为难……怎么说也是个穿越者,运道应该不会差到没有一个卓越技能……曹昂深呼一口气,刚要沉入心神,突然多了一个想法。 “子衿,你觉得今夜适不适合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青衣女子放缓绝影马速度。 “对,今夜无风无月的,你觉得,适不适合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曹昂双手环抱住身前女子,轻声问道。 子衿脸颊微红,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曹昂松开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 子衿咬住嘴唇,依旧没有回答。 横竖都是一个结果……曹昂微微摇头,以自身一口武夫真气强行驱散繁杂心神,念头缓缓沉入“太虚幻境”当中。 不再犹豫,曹昂心念微动,“太虚幻境”形成的神秘面板内,两个技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全新技能。 一个卓越技能,两个优良技能。 还好,还好,一个卓越技能,也不差了,不是三个优良品级的技能就好……我这运道还可以,难道是穿越真能逆天改命……曹昂连忙安慰自己几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心念跳出“太虚幻境”,曹昂缓缓闭上眼睛,将脑袋搁在身前女子的肩头,没有着急去看三个技能的真面目,今夜的一番行动让他非常疲惫。 不止身体,更是心神。 刚刚豫章书院那一剑,曹昂对此心知肚明,是太史慈这老小子故意抖擞一手给他看的,至于其中有没有警告的意思,可能只有这个城门校尉知道。 但这不是曹昂忍不住骂娘冲动的原因,真正让曹昂心生怒火的原因是,宛城竟然有儒家书院的内奸! 这个内奸不仅知道他要来荆州襄阳城,而且还能估算出大致的时间,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内奸极为熟悉曹氏在宛城布置的一切。 通常而言,从宛城到襄阳城,其间近四百里,寻常马匹少说也要四五个时辰左右,但绝影马在千里马中都是佼佼者的存在,所以三个时辰便赶到荆州襄阳,可见这个内奸极有可能是曹氏内部某个说得上话的人。 使劲揉了揉脸颊,曹昂叹了口气,有些理解曹操年老后为何会变得如此多疑,真是个尔虞我诈的三国。 难道还得挑选一个能看透人心的技能?可真要有能够看穿人心的技能,世上估摸着无人可用了吧……曹昂睁开眼睛,沉默了一阵,询问身前女子道: “子衿,你说如何才能相信一个人呢?” 青衣女子显然还没从之前的问题中出来,闻言皱起眉头,自家公子今夜为何如此多愁善感?难道……真是她想的那件事情? 第九十章 白忙活 “停在这里。” 曹昂突然坐直身体,右手伸出一握,多出一把极为沉重的长刀,刀名“斩名”。 子衿闻言没有多问什么,当即勒马停在路边,襄阳城内的一处僻静处,没多少灯光,她一身拳意涌起,转过身问道: “有人跟来?” 曹昂点点头,可不是嘛,跑得还快的,如果一路尾随的只是山上修士、荆州刺史府供奉,解决起来并不麻烦,修为境界肯定不超过七品,否则早就追了上来。 可若是一个武道武夫,一口真气不坠持续到现在,少说也得六品武夫起步,如果六品武夫动起手来,对上一位七品武夫外加一个只有外壳的八品武夫,都没有什么万一可言。 可惜啊,“无双”技能要一个时辰才能使用,要不然这次有了准备,拿下一位六品武夫的人头应该没什么问题……曹昂想了想,收起“斩名”长刀,既然对方已经察觉到行踪,那就只能尽量避免闹出矛盾,荆州襄阳城还有些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公子是如何察觉到有人在后面赶来?” 子衿目光扫了眼曹昂腰间那块玉佩,她以七品武夫的真气探查不出周围有何异常,一个八品武夫又是如何做到,难不成是那块平安无事牌? 曹昂摇头没有回答,他能够准确探知到一个搬山境武夫的气息,是因为技能“卜筮”,可以提前预知某些事情的发生,前提这件事情与他存在关系。 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的确有遮掩天机的作用,不是个文道七品以上的修士,未必能够勘破探查出行踪,这也是说一路尾随至此的家伙,定然是一个武夫,境界搬山境起步。 武道共分三境十品,其中武道六品名为搬山境。 当然这只是武夫们叫顺了口诌出来的名字,儒家书院对于武道六品境界的命名则是降山境,不过“降山”两个字说出口文绉绉,一听就不是武夫起的名,所以最后武道六品流传山上的名字,还是通俗易懂的“搬山境”。 这也算是告诉后来跻身六品的武夫,若想破境进入五品,那么就需要搬空一座人参小天地内的一切,如筋骨血肉、神魂气魄等等,除了那一口真气外,其余一概不留。 武道五品与之相辅,名为镇海境。 本来流传开来的是更为顺口的填海境,正好能与武道六品搬山境凑成一对搬山填海,只不过有一位武道大成的武夫觉得填海二字太过随意,于是邀请天下武夫豪杰共聚泰山之巅,以双拳之力打服了同时代所有山巅武夫,镇海境从此便是武道五品的名字。 襄阳城内大道上,有武夫风驰电掣赶来,曹昂捂住额头,看清了远处那道黑影,不出所料,果然是城门校尉太史慈。 先前在豫章书院正门处,那一道可谓惊天动地的剑光就让曹昂觉得十分古怪,等到剑光消散,他再次抛起铜钱卜测吉凶的时候,已经确定摘下豫章书院那副楹联没有任何危险。 曹昂当时便猜测极有可能是有人出手替他消除了这个危险,而在襄阳城内他只见过两拨人,分别是城门处的太史慈,客栈的蔡氏妇人,那么结果自然水落石出。 曹昂抛起手中那枚刚取出的铜钱,向上一抛,建安通宝四个字正面朝上。 阴魂不散的家伙,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我怎么不知道……曹昂拦下身边青衣女子,没好气说道: “子义兄弟别来无恙啊,今夜月黑风清的,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作甚?” 那道身影快若雷光,转瞬之间便掠至曹昂三步外,掀起一阵罡风。 “我知道你是谁了!”太史慈一路赶来气息异常平稳,笑着停在某人面前。 曹昂扯了扯嘴角,这个问题不该是我给出那个回答的时候,就该想明白? “子义兄弟说说看,记得长话短说,我们还要赶路,没空在这里闲聊。” 太史慈笑道: “曹昂,对也不对?” 子衿眉头微动,立在自家公子身旁,神色凛冽。 “厉害厉害。”曹昂点点头,问道,“子义兄弟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找我说这个?” 太史慈收敛笑意,直视曹昂道: “曹昂,你我心知肚明,我所求何事,今夜在豫章书院,我一剑劈碎书院禁制,助你脱离杨伶那个阴谋,难道不该给我一份说得过去的报酬?” 曹昂说道: “不给,赶紧让开,该哪处凉快待哪处去,别像个女人一样纠缠不休。” 太史慈冷笑一声: “曹昂,你可想好了,荆州的州牧是刘表不是曹操,今夜我们要是谈不妥,你觉得你能走出襄阳城?” “玉石俱焚?你也配?”曹昂懒得再废话,“早就给过你机会了,自己装傻充愣,那就继续装下去。” 三姓家奴不做,当然可以,追求不同罢了,曹昂不至于记恨在心上,既然不认同这个方法,那就自寻出路去,一直纠缠他曹昂,就为了配合演一场戏给刘表、刘繇、孙策三人看,需不需要把大汉天子也拉过来呢? 太史慈眯起眼睛,手中那把长剑已有寒芒剑意闪出。 “来,朝这边砍,让我看看北海太史慈的剑气重不重。”曹昂对着黑衣汉子拍了拍脖子。 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曹氏是个恶人? 如果太史慈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虚情假意试探,而是一开始就是诚心求取帮助,曹昂说不定心情不错,顺手帮了这个忙,不就是想与曹氏军队来一场“意外”遭遇战,以此来向某些人解释非他太史慈不守信诺,而是天意人意如此。 借助外力强行逼迫曹昂答应这件事情,若非“无双”技能还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恢复,那么现在太史慈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美须髯男人沉默许久,死死盯着曹昂道: “那就是没得谈了?” 曹昂笑了笑,眼眸染上些许冷意道: “太史慈,听句劝,求人帮忙,姿态要放低些。” “另外记住,下一次遇见我,记得叫公子,不然找好风水地方,我替你埋下尸体。” 第九十一章 新的任务 太史慈盯着他,许久后叹了口气,手中长剑再无半点剑气寒意,他抱拳歉意道: “方才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希望曹昂公子不计前嫌。” “需要我帮什么忙?”曹昂揉了揉眉心,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 “曹昂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太史慈摇头道。 曹昂没有和这个美须髯男人多废话一句的心思,转身离开。 太史慈欲言又止,突然明白了眼前年轻男子问题的真正含义,只不过却是沉默下来,看着这对主仆上马离开,驰奔远去。 一路无事。 到了客栈,曹昂单手托腮,坐回石桌前。 造型奇异,只有半个圆的石桌上,还有些未吃掉的小点心,多是春香楼女子喜爱的甜食。 子衿关好院子房门,坐到曹昂身旁,轻声说道: “客栈主人和伙计都不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情。” 曹昂点点头,没说话,递过去几块糕点。 子衿接过糕点,看了眼自家公子。 “想问就问是了。”曹昂擦擦嘴巴。 “公子好像对太史慈非常重视?”子衿放下糕点。 曹昂摇摇头,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嘴中,含糊不清道: “也不算非常重视,很难说这种感觉……” 三国里能流传下姓名的人本就少得可怜,太史慈在史书中又是一位忠肝义胆的侠客,曹昂自然会对他上心几分。 但也只是上心几分而已,早在曹操与他青梅煮酒的时候,曹昂早已袒露过心迹,一句随心所欲。 杀掉一个太史慈又如何,哪怕是大汉皇叔刘玄德,曹昂依旧行事无忌,无非多了死敌一对。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难道要看人脸色,顾全大局? 曹昂从玉佩中取出一坛仙家酒水,给自己倒上一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明日你到城内召集间谍来到这里,我有几件事情要跟他们讨论。” 比如襄阳城的城防布置如何,又比如前扬州刺史刘繇手底下还有几人。 “对了,这块豫章你拿着。”曹昂又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谍士专用的玉章,还有豫章书院贤人杨玄的灵器,一枚雷玉,一同递了过去,“小心一些,别被襄阳城内的山上供奉发现,如果我没猜错,城内山上修士至少有十位,且境界都不错。” 子衿收好一大一小两块玉器,询问道: “公子为何要摘下豫章书院那副楹联?” 为什么?曹昂笑道: “没有原因,单纯因为觉得‘惟此有材,于斯为盛’这句话口气太大,看着来气罢了。” 子衿嘴角翘起,似乎这个理由才是自家公子会去做的事情。 “对了,那个太史慈可能不止是个六品武夫。”子衿说道。 曹昂摆摆手,吃掉一块糕点,抿了口酒水,就算是五品武夫又如何。 “不用管他。” 消灭掉石桌上的糕点后,曹昂又同子衿谈了一会,便打着哈欠站起身,进了院子里的右侧的房子。 “好了,吃饱喝足,睡觉去。” 曹昂关上门前,探出脑袋道: “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安心睡觉去,好好休息。” 子衿点点头,看见房门关上后,突然松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好像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情。 一夜无事。 日上三杆。 曹昂翻了个身,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起“太虚幻境”内的三个技能,应当选择哪一个。 一个卓越技能,两个优良技能。 卓越技能,“炎剑”,无需灵气,可以凭空生成一把炎剑,剑身长短依凭心意,长则七尺,短则几寸,锋刃有火,可斩鬼魂,对于文道修士伤害极大。 炎剑维持时间多少,需要看自身储存的灵气如何,若是将曹昂人身小天地内的灵气大致定为一百文钱,使用技能“炎剑”,每一刻钟约莫消耗灵气二十文钱,所以这把炎剑维持的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此外“炎剑”技能还能将身体化作十数道火光,形成一个剑阵,既可以避免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又可以用来赶路,用曹昂的理解便是,可以瞬移一段距离。 此举消耗灵气极大,以曹昂如今的情况,三个时辰只能使用一次,因为使用一次便要耗尽他体内的灵气,而三个时辰差不多可以将人身小天地内的灵气补充充足。 另外两个优良技能,一个名为“秋毫”,另一个名为“无勘”。 技能“秋毫”,可以将自身神识散发成无数道微不可见难以察觉的隐秘气息,可以杀人于无形,也可以用来打探消息。 用处很多,但有一个缺点让曹昂觉得无法接受,即是比他修为高上一品的武夫非常容易察觉到这些气息,而文道修士向来以练气士自居,对于天地间的灵气波动自然非常敏感,所以估计只有文道九品的修士才不会发觉出问题。 武道七品以上的武夫,文道九品以上的修士……这个技能完全就是鸡肋,现在我只有八品,用得到的地方少之又少,等到我武道跻身圣品,“秋毫”技能用处不大……曹昂直接放弃这个技能,凝神看向第三个技能,“无勘”。 大致扫了一眼,曹昂嘴角微动,果断放弃这个技能。 “无勘”技能,简单说就是可以直接判断出一个人说出的话语是真是假,这和技能“卜筮”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重复,而且远远不如卓越技能“卜筮”。 “运气这么差?” 曹昂心念微动,即使并不喜欢技能“炎剑”,却也没有其他选择,目前来说,这个技能勉强符合他现在的需求。 正准备兑换这个技能的时候,曹昂愕然发现还要消耗一颗星石。 “坑人呢?!” 刷新技能页需要星石,兑换技能还需要星石…… 曹昂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无奈之下,他心神目光移动,望向神秘面板内的任务页面,一共三个技能,此时豫章书院的任务自动刷新换成了另外一个。 “白白期待了这么久,竟然还要再做一个任务……” 曹昂心念一动,新刷出的任务内容便出现在脑海中。 “还好,这个任务还是在襄阳城里面。” 第九十二章 相貌堂堂蔡德珪 有人敲起房门。 “公子,有人来访。” 声音冷冷清清,曹昂心神退出来历神秘的“太虚幻境”,打开房门,一袭青衣立在门外。 这是同样的衣物不止一套,还是这身青衣是一件法袍灵器……有人来找我,太史慈纠结去了,暂时不会出现,那么只有蔡氏一族了……曹昂走到院子里,没隔着几步路,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一枚镶金边的铜钱,随手朝着石桌上一抛。 “来找我的人是蔡瑁。” 镶金铜钱落在石桌上,建安通宝四个金色篆字正面朝上。 真是蔡瑁……曹昂眉头一挑,不明白这位荆州大族名士找他有何事情,难不成现在就打算投降了? “不对,太史慈能猜出我的身份,是因为我给出的那个回答,蔡瑁不可能知道曹昂来到襄阳城,更不会大摇大摆来见曹操嫡子。” “所以说蔡瑁来访不是因为我曹昂的身份,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曹昂目光下移,望向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 “因为儒家学宫的身份?” 子衿站在一旁,看着石桌上那枚铜钱,以武夫真气凝声入耳问道: “公子还会卜算?” “略懂一二。” 曹昂双手十指交错,挺直腰背,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道: “让客栈掌柜娘子做上几道荆州地方菜,着伙计送到这里,钱就从三两银子里面扣去。” “院外的客人,让领头的进来,剩下的几个拦在门外。” 子衿点点头,照着吩咐去做,很快便领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蔡瑁,字德珪,国字脸,八字胡,相貌堂堂,身长七尺有余,满身官气。 “你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刚一进门,便开口责怪了一句。 曹昂没答话,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一坛仙家酒水,滋味还算不错,因为酒水里以术法拘了灵气,所以每一口下肚,人身小天地内都如同下了一场灵气雨水。 “怎么突然来到襄阳城?”蔡瑁先是打量一眼白衣男子腰间那块玉牌,心中确认之后,坐到石桌一旁,以目光示意立在边上的青衣女子,“她能靠得住?” 蔡氏谋划着什么事情,看来和儒家学宫牵扯很深……曹昂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水,跳过这个问题道: “有事说事,没空陪德珪兄闲聊。” 蔡瑁不以为意,似乎觉得儒家学宫出来的君子贤人就该是这种态度,顿了几息,他神情肃然道: “是韩圣人派你过来的?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韩圣人?曹昂迅速回想起儒家内部的道统争论,儒家三座学宫共有五位圣人四支文脉,分别为复圣一脉,宗圣一脉,亚圣一脉,后圣一脉,至圣先师没有所谓的文脉道统,因为整个儒家都是都是其一手开创的。 儒家学宫四支文脉,亚圣一脉最为壮大,号称儒家学子的半壁江山,宗圣、后圣紧随其后,复圣一脉只有寥寥几个君子贤人。 自儒家五圣相继飞升登仙去后,现如今儒家三座学宫内部,修为入圣品的儒生只有五人,亚圣一脉的祝圣人、东圣人,后生一脉的韩圣人,余下两位圣人却是独立于儒家四支文脉,尊至圣为师。 听说儒家学宫内部,后圣同亚圣一脉为了儒家正统地位,吵得快要打起来,韩圣人算是一人扛着半个儒家,怎么会有闲心和荆州蔡氏混到一起……再者儒家学宫不是有过规定,不许插手山下事务……怪不得蔡瑁会先指责,这两方到底偷摸谋划什么事情? 一时间曹昂想的很多,随口回道: “管这么多作甚?做好蔡瑁的事情就好,其他的不用你管。” 蔡瑁被噎得没话说,他娘的你一个儒生,敢这么说话,真是赶着投胎,要不是看在韩老夫子的面子上,今天不骂得你狗血喷头! 硬生生挤出一个别扭笑容,蔡瑁从随身带着的小纳物中取出两坛来自仙家府邸的百花酿,又拿出两只价格昂贵,铭刻有桃花的仙家酒杯,放在某个说话极难听的年轻人面前,给满上一杯酒。 有个大靠山就是了不起!蔡瑁解释了几句这两坛酒水的来历,免得被年岁不大的小子看轻了。 “王生,去找三娘要几盘菜来,就说我要款待贵客,必须花费心思,拿出看家本领。” 蔡瑁扭头对着站在门外的一名男子说了几句,然后又旁敲侧击问道: “不知这位大君子是韩老夫子门下哪一位入室弟子?老夫子不是说过近来几月先停下,免得被儒家那几位圣人摸清脉络,大君子是奉老夫子之命来的,还是?” “你不需要知道。”曹昂笑了笑道。 蔡瑁莫名怒上心头,他娘的什么都不需要知道?那你小子还来荆州闹事?昨夜刚入城,就在豫章书院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我可不得饭都不吃就赶过来收拾烂摊子,要是被刘州牧发觉异常,你儒家学宫肯定会置身事外,可我蔡氏一族如何是好? 蔡瑁冷哼一声,放下酒杯: “这位学宫君子就这么对待我蔡氏家主吗?” 就算是学宫韩老夫子亲自来到襄阳城,也没见如此傲慢无礼,蔡氏一族虽然说不上天下有名的豪阀,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搁在荆州谁人不知? 果然,蔡氏一族和儒家学宫谋划的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被这样无礼对待都能忍下来,有点意思……曹昂将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解下,放到石桌上,心念一动,一旁便多出一颗毁掉大半的仙灵钱。 蔡瑁不解何意,看着那颗只有半面的仙灵钱,疑惑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祸水东引了……曹昂假装望了眼院子门外的几人。 蔡瑁当即明悟,低声说道: “信得过。” “豫章书院的贤人杨玄,山长大人杨伶的嫡子,死了。”曹昂将颗仙灵钱屈指弹到蔡瑁身前。 “死了?杨玄?”蔡瑁心中一惊,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来到荆州是为了这件事情?” 曹昂点点头道: “贤人杨玄被人杀害这件事,和你蔡氏无关,德珪兄提供几个帮助即可。” “需要我做什么?”蔡瑁不觉身体前倾,声音放低。 “放心,不是要德珪兄杀人放火,提供几个力所能及的小忙就行。”曹昂玩笑道,“我来到襄阳城,只有先生一人知道,此事需要德珪兄守密。” 蔡瑁无言以对,连闷了几口酒,显然心情不佳。 曹昂双手交握,笑问道: “对了,德珪兄说说看,是如何发现我的行踪,又是如何确认我的身份?” 第九十三章 袖珍飞剑 石桌上很快摆满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三盘鱼,清蒸水煮炙烤,各有特色,两盘味道不错的肉,还有些仙家瓜果,滋味极美。 蔡瑁见到眼前这个尚未知晓姓名的学宫君子,竟然让一直站在一旁的青衣女子也坐了下来,心情顿时郁郁不佳,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有个修为入圣的先生,比什么投胎都好。 要不是他没有读圣贤书的资质,习武根骨天赋也不行,何至于在这里看一个后辈的眼色行事。 如果那件事情真能顺利推进下去,蔡氏将有希望跻身天下十大豪阀! 这是几代先人都无法完成的重任,受点委屈又如何……蔡瑁郁闷心情一扫而空,痛饮仙家酒酿。 曹昂拿起一颗仙家红桃,咬了几口,提醒道: “先前那个问题,德珪兄不给说道说道,是如何确认我的身份。” “孟君子说笑了,”蔡瑁心中腹诽,谁知道这位儒家君子是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确认孟君子身份一事,无非就是三点。” 蔡瑁神色和煦,半点也看不出他是荆州仅次于州牧刘表的二把手,反倒像个刚入私塾蒙童: “第一点嘛,自然是孟君子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非圣人亲赐,岂能轻易得到,如果不是三娘……如果不是我在襄阳城内的探子回报,哪能得知韩老夫子得以弟子孟君子亲临襄阳。” “第二点就是豫章书院发生那两件事情,就在孟君子来到襄阳城之后,若说巧合,也是一件巧合事,昨夜书院山长杨伶被人一剑砍伤之后,州牧刘大人大发雷霆,特命我全权负责此事,所以也就知道了别人难以知晓的事情……” 蔡瑁压低嗓音,笑眯眯给了个暗示: “昨夜客栈附近,有人曾听见马蹄声,根据声音判断,好像就是消失在里。” “第三点,本来我还奇怪学宫为什么会派一位君子过来凑热闹,没想到刚进门就听见孟君子说出我的名字,这要再不清楚孟君子的身份,我哪来的脸面留在这里喝酒,哪来的资格继续跟着韩老夫子谋求大业。” 不怕聪明人多想,就怕傻子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按理说曹操与蔡瑁交好,聪明人之间很难成为朋友,所以这蔡瑁不像是演的……虽然有这块平安无事牌的因素,但上来就是一通肺腑之言,啧啧……曹昂吞咽下仙家瓜果,笑着望向某个洋洋得意的军师大人。 看来拜访诸葛村夫这事要往后推延一段时间了……曹昂站起身,给国字脸中年男人倒了一杯仙家酒酿,笑道: “德珪兄才智过人,来襄阳城前,先生特意嘱咐过我,一定不能被人发现身份,否则会给荆州军师大人带来麻烦,没想到还是被德珪兄察觉出问题。” “方才为了恪守先生之命,不得已无礼于德珪兄,望兄长海涵。” 蔡瑁很是受用,哈哈一笑: “哪里话,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这时,子衿起身以真气凝音的手段,对曹昂说道: “太史慈来了。” “去告诉他没什么好说的。”曹昂想了一下,微微摇头道,“算了,你让他进来吧。” 因为曹昂还没学会武夫以真气凝聚声音的手段,所以他说的这句话,蔡瑁同样能够听见。 “谁来了?”蔡瑁问道。 “城门校尉。”曹昂随口道。 “他啊,前不久刚来荆州谋个差事,要不是州牧大人强要留下此人,”蔡瑁呵呵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此人早就被我赶出襄阳城了,口气比天还大,怎么不去曹孟德手底下当个将军?” 曹昂忍不住笑了起来,与曹操交好的几个朋友没想到个性都是如此鲜明,袁绍帐下的许攸,躲在徐州的陈宫,荆州刘表麾下蔡瑁。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太史慈快步走进院子,本来就没几步远,转瞬便来到曹昂身边,刚要开口说话,突然瞧见了坐在对面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显然一愣,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一个荆州仅次于州牧大人的大人物,竟然会和曹操嫡子曹昂坐一块喝酒,难道曹操已经将手伸进了荆州? “子义兄弟今日找我孟无义有何事情?”曹昂懒得起身,直接问道。 太史慈咽下“曹昂”两个字,抱拳说道: “今日来见公子,所求只有一事……” 曹昂摇头,只说了两个字: “不帮。” 太史慈苦笑道: “既然公子不打算帮忙,又为何要我进来?” “逗你玩的,行不行?”曹昂笑道。 太史慈神色如常,没有再自讨无趣的心思,抱拳告辞: “无论听到的是何种决定,我都要在这里向公子道一声不是,之前多有得罪,告辞。” 蔡瑁皱眉望向这个刚成为城门校尉没多久的汉子,故意咳嗽了两声,我不把你放在眼里,这是因为我身份尊贵,你一个小小校尉装作没见到我是个什么意思? 太史慈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等等。”曹昂突然叹了口气,喊下这位美须髯汉子,“给你三句话,听不听信不信由你,不算帮助。” 太史慈沉默片刻,双手抱拳,大丈夫行事,恩情不言谢。 只是等了许久,也没见坐在一身白衣的男子说话,太史慈以为自己听错了,忙以真气回溯记忆,曹昂确实有说过这样一句话。 又等了一阵,太史慈皱起眉头,刚要出声询问到底要说哪三句话,旋即醒悟过来,既然不是帮助,那就只能是一次买卖了。 没什么妇人心态,太史慈先是掂量了下腰间那枚小纳物,自己现在用得上,里面那把长剑想都不用想,祖传二十三代的半神兵,分量太重,曹昂不一定能接的下,那就只能是那一件后天灵器了。 手腕一抖,一柄银白色的袖珍飞剑浮现于手掌中,太史慈将其抛掷到年轻男子身前。 “一位兵家圣品修士的本命飞剑,运气好可以得到这柄飞剑认主,觉醒出一到两种本命神通。” 曹昂看着身前冰凉如雪的银白色袖珍飞剑,思索片刻,给了之前想出来的那三句话。 既是帮助太史慈此时度过心关,也是给他走投无路时,拨开一条小路。 第九十四章 小天地 太史慈轻轻跺了下脚,就此隔绝出一方小天地。 在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开口之前,太史慈本来想要先说上一句,无论这三句话有无帮助,那柄本命飞剑他都不会收回。 但是想了想,太史慈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曹昂好像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曹昂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一座小天地,云遮雾绕,边限分明,细看去,竟是有着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拳意缓缓流动充斥着此间天地。 “好手段,自成一方小天地,境界能像山长坐镇书院高一境吗?”曹昂蹲下身,轻轻拍了几下地面。 太史慈拳意流淌全身,似春雷炸响,摇头说道: “自创拳招,比不得儒家山长坐镇书院。” “镇海境武夫?”曹昂直起腰,伸出手掌感受天地间无数道至刚至阳的拳意。 镇海境武夫即是五品武夫,别名填海境。 太史慈点点头道: “北海一战,跻身武道镇海境。” “江东小霸王孙策呢?有无镇海境?”曹昂问道。 既然对方不着急,有闲聊的心思,太史慈自然也不会着急,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转头直接投了曹操算了,刘繇孙策之间的事情该如何就如何,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 年过而立,经人事何止数千,就没有他太史慈说出口的话,却没做成的事情! 江东小霸王?太史慈只是摇摇头,没有说出孙策的武夫境界。 你曹昂一个大汉司空嫡子,打听这么些消息不是轻而易举?何必为难我一个小小城门校尉。 曹昂不以为意,转而又问道: “说说看,你和江东小霸王约定了多长的时间,如今还剩下几天。” 太史慈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 “曹公子为什么会知道伯符与我有过时间约定?” “猜的。”曹昂笑道。 猜的……太史慈心情凝重几分,眼前这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行事,真让他莫名有种与同境武夫对敌的奇怪感受。 “我与伯符相约,六十日内定会返回,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二日了。”美须髯汉子扶住额头,忧心不已。 才过去四十天,不是还有二十天,这么着急作甚?从荆州赶赴扬州,急行军不到十日……取出那一柄袖珍飞剑,曹昂问道: “这柄飞剑有何妙用,子义兄从何处得来,应当如何炼化?” 看着漂浮在某人手掌中的银白色袖珍飞剑,太史慈突然叹了口气,怎么说也是一件上等灵器,搁在山上修士间有市无价的法宝,就这样为了三句话送出去了,自己还要去赌一个可能。 “这柄兵家修士的本命飞剑,是北海国相孔融所赠,一位兵家修士兵解前留下的后天上等灵器。” “你只需要将此柄飞剑收入一处本命窍穴之中,以武夫真气加以蕴养,等待养出与这柄飞剑神意相通之后,就看个人资质心境如何,能够觉醒几种本命神通了。” “听起来不错,只是要养多久,才能与之神意相通?”曹昂抛了抛浮于掌中的银白色袖珍飞剑,小巧玲珑,煞是可爱,很难看出这是兵家修士遗留下的后天灵器。 太史慈有些烦躁,摇头说道: “难说,长则几月,短则片刻。” “行了,与子义兄终究是萍水相逢,聊不到一块儿去。” 曹昂将袖珍飞剑收入平安无事牌中,三句话换来一柄据说是上等灵器的飞剑,就算泄漏点天机也是赚的,只不过他对什么本命飞剑、本命神通没啥子兴趣,唯一能够上点心的就是,山上修士之间流传开的本命神通,与他从“太虚幻境”兑换来的技能非常相似。 不知道子衿会不会看上这柄飞剑……曹昂见到黑衣美须髯汉子眼巴巴望着自己,轻咳一声,刚刚一不小心又走神了: “三句话很简单,只是当局者迷,信不信由你。” “第一句话,扬州刺史刘繇近几日就会病逝,你耐心等着便是,剩下的时间足够你回到孙策那里。” “第二句话……”曹昂顿了一下,有些犹豫,说得含糊道,“与你一见如故的江东小霸王孙策,大概三五年之内会遭遇一次意外,用阴阳家的话来说就是命中会有一劫,如果孙策真遭遇了不测,你可以考虑下我第三句话。”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一句话改变了孙策的命运,若是提前防备刺杀,多半将会存活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江东猛男,可要比江东碧眼儿勇武多了。 太史慈皱起眉头,什么叫命中会有一劫,遭遇到了不测?可是遇险身死?他很想细问一番能否说得清楚明白些,这般话留三分太不爽利了,但这个白衣年轻人脑子实在古怪得很。 听到那句刘繇将会病逝,太史慈已然觉得不虚此行,不管曹昂这小子是如何知晓此等大事,大汉司空的消息灵通总要比一个城门校尉好上不少,而且他更愿意相信自己镇海境武夫的眼光,无论北海孔文举,还是江东孙伯符,再到今日襄阳曹子修,他太史慈的眼光绝对差不了。 思虑几息,若非对方这一句孙策有难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太史慈是打算直接撤掉拳意,离开此地,剩下两句话多听无意,只是现在想走却走不掉。 从小纳物中取出一只半个酒壶大小的紫金小葫芦,太史慈说道: “曹公子,再做一次买卖,这个紫金葫芦是我机缘巧合得到的灵器,虽然不及那柄飞剑珍贵,但只要炼制得当,就可以不断提升品秩,最终极有可能达到半仙兵品秩,公子以为如何?” 他没去说这个紫金色葫芦有何用处,只问这个买卖到底做是不做。 我怎么可能告诉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情?用一个小葫芦灵器换一条雄主的人命……若是孙策不死,将来官渡之战曹操兵力全出,孙策偷袭许都抢走汉献帝怎么办……再者谁知道胡乱改写历史会不会遭受到报应……曹昂腹诽两句,摇头正色说道: “是打算问我,未来三五年内,孙策命中那一劫的详细情况?” “天机不可泄露,如果我今日告诉你,提早做出规避,虽然躲得了一时,但躲不了一世,只能告诉你一句,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天道有常……太史慈突然改了主意,自顾自说起了手中那只紫金小葫芦的神通。 第九十五章 山海葫 院子里,石桌旁。 荆州刺史府军师蔡瑁环顾四周,不见某人身影,疑惑问道: “孟君子怎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儒家圣人还会传授给弟子这种咫寸天地的神通? 青衣女子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咬起一口山上仙家瓜果,完全无视对面还有位荆州的大人物。 蔡瑁尴尬一笑,端起那只在山上价格极其昂贵的酒杯,喝了一口了无滋味的酒水,心中白眼道,我这个外人都替孟君子着急,你一个丫鬟打扮的,和孟君子一起来襄阳的东西竟然没半点慌张,真是不知道心大还是人傻。 人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孟君子为何要带上一个闷葫芦,真是叫人闷得慌,一路上不解风情的……蔡瑁手指摩梭着酒杯上绘着的桃花图案,一时浮想联翩。 “管好眼睛。”子衿突然说道。 蔡瑁顿时一愣,下一刻差点就要怒拍石桌,你一个丫鬟都敢跟我这么说话,就因为是学宫里面的东西?! 强行忍住怒火,蔡瑁扔下手中那双银筷,冷哼一声,当即就要站起身直接离去,管你什么学宫君子女婢,要来说事就让韩老夫子亲自来一趟襄阳。 只是他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是孟君子故意以此来考察自己? 先是上门一顿冷嘲热讽,然后消失不见留下一个扈从丫鬟,说不定就是要以此来判断他将来能不能站在韩老夫子身边,一同谈笑风生。 一个连这点小辱都受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做韩老夫子山下的盟友?! 一瞬间心思明澈,蔡瑁露出微笑,大袖一甩,重新捡起石桌上的两根银筷子,哈哈,没想到吧,孟无义你连番两个心思都被我给识破了,到时候回到了学宫,看你横行几时。 没去自找没趣,蔡瑁悠悠然给自己倒了一杯仙家酒酿,然后起身弯腰又给孟君子倒上一杯。 你孟无义不告直接消失,可我蔡瑁依旧执礼相待。 子衿看了眼某个笑容愈发明显的军师大人,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怎么三言两句就被公子给骗成这样,莫不是脖子上少了点什么? 以拳意形成的小天地内。 太史慈没管曹昂是何意思,说起手中这只紫金小葫芦的神通: “这只紫葫芦,暗合儒家圣人语‘善养吾浩然气’,也能说是道家的一生万物,即是可以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在葫芦内以玄妙道法淬炼成为可供人饮用的‘酒水’。” “这以天地灵气淬炼成的‘酒水’不是普通酒水,也非山上仙家酿造的那种带有灵气的酒水,而是可以使练气士体内的灵气、武夫那口真气得到补充的酒水,简单说就是喝上一口,修士可以增加些修为境界,武夫体魄也能打磨一二。” 曹昂板着脸,点点头。 忍住杀人越货的冲动,虽然越看那只紫金小葫芦越喜欢,但孙策遇刺这事没得谈。 难道要学某些道士,装模做样给上一句谶言?既能骗走钱财,又能白得一份人情,至于如何去理解,理解之后是对是错,反正跟我无关……掌握最终解释权,真是无赖啊……曹昂移开目光,没开口询问这只小葫芦的价格,喝酒就能凭空增长境界,有钱也买不来这种宝贝。 太史慈却没发觉异常似的,继续说道: “这只紫金葫芦若是只有一种神通,在山上虽然说是珍贵灵器,但也谈不上如何珍贵,山上练气士一旦进入六品金丹境,结出一颗金丹,那么这只山海葫芦对于修士的裨益小到可怜,而武夫到了搬山境便对此可有可无。” “但这只山海葫乃是世间最好的山海葫之一,远非寻常山海葫可以媲美的原因在于,它可以通过消耗仙灵钱不断提升品秩,等到突破了某一个界限,便会成为一件名副其实的半神兵,到了那个时候,极有可能在山海葫中蕴养出无数道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磅礴剑气,先天压胜山中鬼魅精怪,杀力极大,可谓神鬼莫测。” “而且常与这只山海葫相伴,主人如若资质不错,也有可能养出一柄具有某种神通的本命飞剑。” “讲完了?”曹昂问道,揉了揉手腕,很想来上一拳试一试这座小天地的分量,“既然讲完了,那就赶紧收了拳意,我还有事要和蔡军师商量。” 太史慈笑道: “这只山海葫本来打算送给小碧眼孙仲谋,今日既然与你有缘,便送给你了。” “啥?”曹昂似乎没有听见黑衣汉子说了什么。 “送你了。”太史慈将那只紫金葫芦抛了过去。 我擦,你脑子有问题?上好的法宝说送就送……曹昂接过小葫芦,掂量两下,入手极沉,要比同等大小的金子重上不少。 “子义兄你说清楚点,不然这么好的灵器,我收着实在揪心。”话虽然这么说,但曹昂没有还回去的打算。 太史慈只是抱拳,并无言语。 “怕了你了。”曹昂已经有了打算,准备将这只紫金色小葫芦挂在腰间,刚好同那块平安无事牌一左一右,相得益彰,不过这个时候没挂上去,显得心急了不是? “给你一句谶语,别的我无法多说。” “吴侯出,吴郡亡。” 太史慈闻言重重抱拳,尽在不言中。 “第三句话,如果哪天被江东鼠辈们折腾得心累,被排挤受打压了,可以回到中原找我。” 在曹昂看来,江东十分侠肝义胆、雄心壮志,孙策一人独占八分,剩下的几分在周瑜死后,也就所剩无几了。 太史慈散去拳意,一座小天地就此消散。 瞧见凭空出现的两人,蔡瑁再没点眼色,也能看出来这是一种极为隐秘的山上手段,遮蔽天机密谈大事,果不其然,能够成为韩老夫子入室弟子,能够得到儒家圣人亲赐的一块平安无事牌,心智、手段、阅历等等缺一不可。 连忙起身,挤开某个不长眼的城门校尉,国字脸中年男人拉起曹昂的肩膀,重新落座,定要不醉不归! 太史慈告辞离去,曹昂只点点头,在他出门前一刻,说了句没来由的话。 出了这门,此后就要战场上见了。 没来由想起一句古诗,曹昂将那只紫金葫芦抛给青衣女子,思绪万千,喃喃自语道: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第九十六章 君子之行 曹昂沉默下来,突然想到了很多未曾仔细思考过的事情。 以前都是习以为常,便觉得历来如此,似乎也应当如此。 可真要细细思量,才发觉这些事情处处透露着古怪。 儒家学宫学子燕无凌,送给他一块儒家圣人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才炼化出的平安无事牌。 墨家游侠徐弱,送给他一把半神兵品秩的“斩名”长刀,通人意晓人言,铸剑大师干将莫邪两人一生心血之所在。 一方骁勇武夫太史慈,送给他一只神通奇异的山海葫,可提升境界,可温养剑意,品秩更是可以不断攀升,达到半神兵品秩。 “存在很大的问题啊……就算我自命不凡,自认为是天命所在,位面之子,可也不能让这些‘大人物’送上灵器法宝……” “已经不是一句‘运气不错’可以解释的事情了,我之前认为燕无凌送我平安无事牌,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可却从来没有想过,我和这人哪来的救命之恩!” “一个拥有平安无事牌的儒家学子,定然常随儒家圣人左右,就算是只猫狗,也能学会几种仙家术法,南阳书院的几条野狗哪有资格伤害到燕无凌……” 曹昂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长刀“斩名”,剑气煞意瞬间覆盖整个小院子。 “墨家徐弱赠剑,说是为了道歉,可又有何需要向我道歉的?分明就是找了个借口,硬送上一把长刀,之前还能解释成是墨家想上曹氏这艘贼船,为此不得不讨好曹操嫡子曹昂,可如今几件事情合在一起去看,很不对劲。” “太史慈这只山海葫,为了孙策一事做个买卖,说得过去,但我已经说了不会给出任何细节,太史慈仍然要把准备送给孙权的礼物,转送给我,奇怪……” 曹昂心中凝重,突然发觉此时他好像是身处在一处云遮雾绕处,什么都不看清楚,什么也弄不明白。 如果再加上几次白骨刺杀,再加上来历神秘的“太虚幻境”,他觉得自从穿越到这里,可以说身在局中不知局。 可问题是,敌人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这三者实力都不错,背后势力都是庞然大物……必须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太虚幻境”第三个技能不能再等了……本想着躺到曹操拿下天下九州,看来还得靠自己才行……曹昂将长刀“斩名”递给身旁青衣女子,拿起一个仙家瓜果,咬了两口: “别多想了,那只山海葫名为‘将行’,长刀叫‘斩名’,先放你那里,替我拿着。”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实在不行就躲曹操背后去……曹昂有力无心,“太虚幻境”内的任务延后到改日再去做。 子衿知晓自家公子的意思,便没做拒绝,接过长刀系在腰间,那只小葫芦挂在另一边,很有古之侠客风。 蔡瑁瞥了一眼,连忙喝了几口山上仙酿,压压惊,好重的杀气,让他只看一眼就要眼皮子打颤。 听说儒家学宫的圣人君子贤人都好一口红颜知己夜半焚香,没想到这位孟君子喜好更是异于常人,喜欢这种曲线毕露的佳人,舞刀弄枪,果然是韩老夫子的得意弟子,口味刁钻…蔡瑁拿起酒壶和一只昂贵桃花酒杯,念叨着两句合情合景的儒家圣人语,给一袭白衣的年轻人满上一杯酒。 曹昂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灵气盎然,不愧是仙家酿造出的酒水,与某位军师大人对碰一下,笑问道: “德珪兄,近来襄阳城中有没有山上修士集会?一把刀一个葫芦挂在腰上,不是给大仙人们笑话,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别有洞天的小纳物。” 蔡瑁一咬牙,为了蔡氏千秋大业,这点小损算得了什么,一把摘掉腰间的小纳物素雅玉牌,忍着心痛,豪气干云地推了过去: “孟君子既然有这需要,这块小纳物玉牌直接拿去,算是我蔡瑁送给孟君子亲临襄阳城的礼物。” 曹昂笑道: “这不好吧,先生曾言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样一来,倒是兄弟我的不是了。” 蔡瑁闻弦知雅意,当即懂了,这是说不要给老夫子知道这件事情,果然他娘的读书人说话就是文雅。 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蔡瑁大手一挥道: “韩老夫子这是在求问本心,登圣人境,孟兄收下一块玉牌有何不妥,君子不虚行,行必有道,老夫子忙于天下大事,这种小事岂敢让圣人劳心。” 这厮到底和儒家学宫谋划什么事情,竟然舍得一块小纳物……要是今日把蔡瑁整惨了,会不会有什么蝴蝶效应……曹昂有些为难,吃喝拐骗这种事情做多了,将来会不会影响到荆州望风归降? 蔡瑁一看这位儒家君子还有点犹豫,便直起身,故作怒气状,拿起素雅玉牌就往着曹昂手里放去: “这是兄弟我一片真心,君子之交淡如水,孟兄弟切莫辜负这一片真心啊。” “既然是德珪兄是一片真心在玉牌……先生那里有我在,德珪兄放心就好。”曹昂勉为其难地收起那块玉牌。 子衿嘴角微动,突然站起身,得到自家公子同意后,离开石桌。 蔡瑁哈哈大笑,不虚此行也,这才不急不忙说起襄阳城一场声势浩大的仙家集会,说到最后,一个没忍住,破口大骂道: “听说那个色胆包天上了太后的孟浪子曹昂曹子修,就是大汉司空那个不成器嫡子,搞出一个声名恶臭的集会,叫什么拍卖会,狗日的真是仗着有个好爹为所欲为,现在搞得山上仙家集会跟他娘假酒一样……” 曹昂笑着点头,不时附和两句,痛骂小曹贼无耻行径。 一顿饭称得上主客尽欢、酒足饭饱。 蔡瑁在酒桌上被曹昂随意激了两句,硬要拉着他参加襄阳城的仙家集会,拍着胸口震天响,集会上一切开销全部划在他蔡瑁头上。 曹昂想来无事,拜访隆中那位村夫还需要准备些东西,便同意了夜晚那场山上修士间的集会。 ………… 入夜。 虽说襄阳城有夜禁的规定,但那也是对平民百姓的规定,挡不住山上仙人山下豪贵们夜夜笙歌。 曹昂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蒙上黑色头巾,身旁是做同样装扮的蔡瑁。 子衿忙着联络襄阳城内的曹氏谍士,曹昂跟着熟门熟路的荆州军师大人左拐右绕,穿过几条隐秘地下通道,挤过几处只一人通过的树木缝隙,抵达了今夜襄阳城秘密举行的仙家集会处,座落于江河边上的仙家府邸。 第九十七章 仙家集会 这座仙家府邸据说是一位水法大成的山巅修士,用了难以计数的钱财,才从荆州州牧大人手中买下,之后又投入能吓死人的黄金白银,聘请天下能工巧匠,耗费十数年光阴,最终打造成为荆州十二景最具盛名点将台。 于此观汉江奔涌潮潮入我君子心怀,举目望明月皓然皎皎落他仙人天间,如果正值佳节或遇帝家大赦,荆州州牧大人便会大发慈悲取消一洲夜禁,允许荆州百姓聚集登上楼台赏月赏景赏江水浩荡。 曹昂驻足望了这副山水相依的大好美景,突然理解了荆州那群名门望族为何会如此选择。 富贵温柔乡里待惯了,哪还有力气能提起刀枪去保境安民。 有了对比,便能看到关羽治荆州的不同,以一州之兵抗天下之力,武圣大抵如此。 关羽,真是人杰也……无声感慨一句,曹昂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要不要痛下杀手还真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刘备,关羽,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对待他们要抱着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此曹昂早早就有过预想,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定。 就像二十余里外的隆中,要不要拜访那条卧龙,同样让曹昂举棋不定。 蔡瑁暗自得意,放缓脚步,留下点时间,给这位苦读圣贤书多年的君子贤人好好看看人间大好河山。 不觉间,两人步行走到这座仙家府邸正门外,蔡瑁刚开始还有些担心身边这位眼睛长在额头上面的孟君子会有些怨气,比如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比如为什么连个正门都不开,看不起学宫君子不是? 好在孟君子一路光顾着赏景,没空搭理好心介绍起襄阳城的蔡瑁,虽然一肚子真心话没法诉说,但也乐得清闲,毕竟在仙家门口,山上修士的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的。 曹昂抬起头,望着这片华美的建筑,听蔡瑁的意思,与这座仙家府邸的主人熟识,关系亲切到可以称兄道弟的那种,不过曹昂猜测这只是军师大人的一己之见,大概就是当初那位修士买下这座点将台时,经过了军师大人的手,所以才有熟识的说法。 这让曹昂那点虚无缥缈的愧疚心思一扫而空,甚至还多了些其他想法。 “到了。”蔡瑁突然笑道。 曹昂跟着停下脚步,心中微动,便看见仙家府邸正门外出现两道人形身影。 只有白骨,不见血肉。 我擦?!这都能遇见刺杀?曹昂后退两步,便止下身形,因为他身前的军师大人不见惊慌失措,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孟小兄弟,不用害怕。”蔡瑁笑呵呵转过身,介绍道,“这是山悟道友的两条看门狗,纸糊的的境界,有形无神,也算是死物吧。” 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的……曹昂沉默片刻,还是解释了一句,蔡瑁不是傻子,说不定其中就有试探他的心思。 “我曾夜间翻阅古籍,在书上见过一句,三皇白骨蔽于天,天下谁人扫将台,印象很深,刚才见到这两具白骨,恍惚间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受。” “好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孟兄高才。”蔡瑁感概不已,瞧瞧,这就是韩老夫子的嫡传弟子,蔡氏竟然还有小贼子怀疑他挑选盟友的眼光,真是可笑至极。 府邸正门前,左侧一具白骨摩擦出声,冰冷没有感情说道: “来者何人?” 蔡瑁从怀中掏出一块形状奇怪的晶莹桃花叶,边举至两个白骨身前,边向曹昂解释道: “府邸主人给出的信物,持有此物方可进入,孟兄弟无需多虑,过几日我便请山悟道友一叙,届时让这老小子给孟兄弟赔个不是。” 厉害厉害,不愧是荆州二把手……曹昂笑着点头,至于过几日能否找到他,两说。 进了门,走过几条隐秘道路,蔡瑁停在灯火通明处,指着前方一扇石门说道: “就是这里了,孟兄弟如果有看上眼的物件灵器,直接和我说便是,别的不说,在荆州七郡,就算是山上神仙,也得卖我蔡某人几分薄面。” “以前那些仙家集会,里面的东西难辨真假,不过自从曹子修那小兔崽子搞出一个拍卖会,现在集会召集者都会提前验辨真伪,顺带着给集会上出现的东西编个号,活了这么些年,终于见到那兔崽子做件好事了。” “德珪兄很熟悉大汉司空嫡子曹昂?”曹昂笑问道。 蔡瑁站在石门前,拨弄起石门上镶嵌着的兽头,笑道: “可不是嘛,我和小崽子他爹认识。” 厉害,厉害,难怪曹操南下,荆州望风而降……曹昂点点头,忍住回讽的冲动。 进了里面,是一条长约几十米小型街道,街道两旁有不少人席地而坐,摆摊子卖法宝符纸。 曹昂望去,街道上聚集了近百位山上修士。 不多时有人拦在他和蔡瑁身前,穿着黑色夜行衣,不过却带着彩色面具。 “姓名。”那带着彩色面具男人问道。 “蔡瑁,这位是儒家学宫的君子。”蔡瑁抱拳说道。 “儒家学宫的君子?”面具男目光扫过曹昂腰间那块平安无事牌,嗓音如常道,“山悟仙师有此规定,恕我冒昧,不知君子姓甚名谁?” “够了!”蔡瑁突然开口道,“这是我蔡瑁带来的朋友,什么山悟的狗屁规矩,滚一边去!” 带着彩色面具的男人仍未有离去的意思,只单单看着曹昂。 蔡瑁哼了一声,扬起手掌,儒家君子面前,不给军师大人面子?找死! 曹昂伸手拦住蔡瑁,这里近百位修士,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跑都跑不掉。 “孟无义。”曹昂拱手报上姓名。 “孟无义?”面具男人没想到还有这种名字,想要再重复确认一遍,但见到一旁火冒三丈的蔡德珪,便收了心思,闪过身形让开道路。 “你个呆子,没听过孟君子的大名,就没听过冠军侯霍去病?!” 蔡瑁讥笑不已,不跟这傻子一般见识,转头给曹昂说起街道上有哪些值得一去的摊子。 带着彩色面具的男人望着那道修长身影远去,低声自语一句: “奇怪,怎么会有儒家圣人浩然气象?” 第九十八章 君子无虑 此路登高可远眺云海,点将台外江海共山云,涛涛难绝。 一路上挑挑拣拣,荆州刺史府军师大人蔡瑁看中了一块绿色玉佩,玉佩正面以古法篆刻二字,慎独。 出价还价杀价,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蔡瑁最后用三千两白银买下这块绿色玉佩。 一件品秩偏中等的灵器,可以用来驱寒避暑,静心打坐,若是得到佛家或道家的冥想口诀,修行练气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曹昂没收下这份盛情,原因很简单,身上玉佩太多,没地方放。 总不能左手一块玉佩,右手一块玉章…… 现在他身上已经有三块玉佩,最早得到的儒家学宫平安无事牌,然后是豫章书院贤人杨玄那块玄黑雷玉,再然后是那块素雅小纳物玉佩,这还没算上间谍专用的玉章。 又路过几个摊子,蔡瑁搓了搓手中刚拿到的玉佩,试探性般笑问道: “孟兄弟能不能说说,为什么要来仙家集会?” “我来这里找一种鱼。”曹昂回道。 “什么鱼?”蔡瑁非常好奇,什么鱼需要到山上修士集会里面来找? 曹昂想了想,说不定这头荆州地头蛇能帮他找到这种鱼,便笑着多说了几句: “是一种神仙鱼,据书上说,这种鱼可以游戏于圣贤书中,如林中麋鹿一闪而过,会此意者当有一笑。” “可是那辞鱼?”蔡瑁脱口问道。 连名字你都知道?曹昂心中惊讶,觉得他应该改变对某位军师大人的看法,自己不过是占了先入为主的便宜,蔡德珪好像还有点真材实料的才学。 这种名为“辞鱼”的神仙鱼,正是“太虚幻境”新刷出的那个任务,需要“祭献”一条辞鱼,神秘面板里面给出了辞鱼的详细介绍,如这是一种可存活百年的神仙鱼,只有儒家圣人书籍里的浩然书卷气才能将其养出来。 当时看到这一个任务,曹昂便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以往的任务大多和儒家学宫书院有关,新刷出的任务牵扯到“辞鱼”这种神仙鱼。 他曾问过子衿是否知道有这么一种神仙鱼,青衣女子摇头给出答案,从未听说过。 “是的,名字就叫辞鱼,难道德珪兄见到过?”曹昂笑问道。 蔡瑁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学着某人先前的神态道: “前不久豫章书院山长杨伶邀约荆州豪杰纵谈天下大事,我闲来无事翻阅一本圣贤书,好巧不巧给我遇上了传说中的辞鱼,这可是南荒海经出现的仙兽,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曹昂气笑不已,原以为“太虚幻境”这次任务是与儒家学宫书院无关了,没想到最后绕来绕去,又回到豫章书院。 “你觉得我能以什么样的价格买下那条辞鱼?”曹昂直接放弃进入书院“抢走”那条神仙鱼的打算,豫章书院正门口才少了一副楹联,山长杨伶没了个儿子,这要是再少了那条辞鱼,山长杨伶估计就要将整个襄阳城翻了底朝天。 蔡瑁摇头说道: “杨山长断然不会卖出这条神仙鱼,孟兄弟恐怕只能从别处想办法了。” 说到这里,蔡瑁突然停下脚步,犹豫片刻,直视曹昂问道: “敢问孟君子,这是韩老夫子的意思?” “孟君子且给我交个底,来到襄阳城到底是为什么,如果韩老夫子真要有所谋划,提前告诉我一些内容,也好尽早做好掩护。” 终于来了……没办法顾左右言他扯开话题,只能挑一句蔡瑁都找不错的话出来,最好还能打探他们的密谋的事情……曹昂故意思索一阵,像是在决定着什么: “如今你这里进展如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因为曹昂始终将自己的身份定位为一位儒家圣人派遣到襄阳城里暗中访查的君子贤人,有这样一种身份作为掩饰,自然是无需对蔡瑁有问必答。 但必须要仔细控制一个火候,既不能让蔡瑁察觉出异常,也不能光顾着遮掩没套出几句话。 所以曹昂最开始遇见蔡瑁的时候,便是以贤人杨玄的神态与之交谈,而后等到知晓了儒家学宫圣人韩老夫子,那么除了些许傲气外,一个能够成为圣人弟子的儒生,学问肯定差不到哪里去,这也就有了“随口”的两句诗。 蔡瑁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打量此处,发觉两人的奇怪行为,便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堪舆图: “君子勿虑,且看此图。” 一瞬间,堪舆图上荆州七郡仿佛活物,竟然从图中不断变大,拔地而出,最终矗立在两人之间,灵气飘渺,景象巍巍壮观。 蔡瑁伸手按住其中三郡,以仙家术法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若是有仙师修士打量此地,定然会受到雷池鞭笞之痛。 “如今荆州七郡,南阳郡基本上被张绣盘踞,难以下手,桂阳、零陵二郡地处偏僻,不过孟君子放心,我已经派人过去处理此事,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消化掉其中势力。” 蔡瑁神色颇为激动,终于有机会向韩老夫子透露这些年他究竟在干些什么,终于等来了儒家学宫圣人的询问。 “武陵郡、长沙郡现在已经落入我蔡氏手中,不过明面上仍然会听州牧大人的号令,暗地里没有我的意思,就算大汉天子来了也没用。” “只是南郡、江陵郡,并非我蔡氏一言定之,蒯氏、刘氏等,各成气候,我担心操之过急,会引起这群顽固的反对,便每次只用一两个位置,还能交换出去几个,利益过于复杂,没个几年时间拿不下这两郡。” “现今荆州七郡形势如此,只要等到北面兵临南阳,州牧大人彻底放权,我在荆州精心挑选出的十三位将领就能迅速抢占要地,从而彻底掌控一州之地。” 一口气说完,蔡瑁将这幅堪舆图朝着曹昂面前推去,方便后者能够看清荆州七郡每一处重镇关隘的详细情况。 曹昂单手托着下巴,绕着这副悬浮于半空中的堪舆图转了几圈。 厉害厉害,军师大人运筹策帷幄之中,几句话就能决定荆州七郡的走势,真是大格局大气魄……儒家学宫圣人竟然在谋求整合荆州力量,看来天下大乱,东汉光武之约已经成了废纸一张,这秘密要是给泄露出去,足够惊世骇俗的……刘表守成不错,但年岁已大,有点眼光的都知道荆州的重要性,诸子百家都开始折腾起来了……曹昂不时赞赏几句,将这副堪舆图内的重要信息全部记下。 总算知道蔡氏和儒家学宫谋求的事情……曹昂轻轻颔首,正要让蔡瑁收起这一手仙术,突然想到一事: “长沙太守韩玄,此人如何?” 蔡瑁不解何意,稍作思索后回答道: “孟君子何来此问?长沙太守韩玄,此人曾在州牧大人手下做个从事,还算知道察言观色,能力较为一般,得到州牧大人的赏识才被表为太守。” 犹豫了一下,曹昂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韩玄此人又涉及到的两人,必须他亲自去见一见,是否值得招揽。 黄忠,字汉升。 魏延,字文长。 “没什么,随口一问。”曹昂轻声道。 蔡瑁担心小天地出现过久会引起街道上其他山上修士警觉,便放开禁制,撤掉一座小天地,重新回到街道摊子边。 逛了近半个时辰,终是没找到一条神仙辞鱼,曹昂早有预料,谈不上如何失望,可能这个任务必须要他去找来豫章书院的那条辞鱼。 闲逛期间曹昂挑了顺眼的物件,是一拘了几分月色做成的夜明珠,品秩算不上什么灵器,用来照明读书却是刚刚好,花费了三百两银子。 虽然最后是蔡瑁抢着给出的银子,但曹昂握着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珠子,心中总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三百两银子,寻常百姓终其一生都无法积累的钱财,比不过一个只能养眼的小物件。 路过一个摆满仙家灵器的摊子,曹昂半蹲下身,拿起一把折扇,扇骨以象牙做成,扇面则是山上绫罗绸缎秘制而成,仙气若隐若现,上面写着三个豪放飘逸的古篆体字,思无邪。 “好字。”曹昂赞了一声,举起折扇问道,“扇子多少钱?” 摊主盘腿而坐,目光随意扫过这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越过去望向一旁的中年男人,心道一句真不怕衣服弄脏啊,又是哪个豪阀子弟出门游历来了,拿掉嘴里的那根野草,没什么表情道: “五千建安通宝。” 蔡瑁闻言嗤笑一声: “来,给你一个机会,说说这把扇子怎么个价值五千建安通宝,说不出一个一二三,出了门可别怪有人下黑手。” 相貌没什么特点、扎了根辫子的摊主冷笑道: “就你?” “现在三颗仙灵钱,爱买不买。” “你这贼厮!”蔡瑁怒目圆睁,声音加重几分,“给脸不要脸是吧?好好好!” 摊主面无表情,懒得理会中年男人的狠话,拿起那根野草,草根放进嘴里,感受些许山上修行无法体会的苦涩。 曹昂瞄了眼某个气急败坏的军师大人,心中总感觉哪个地方不对劲,可思量一番却也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放下折扇,随意闲聊般问道: “不是中原人?” 摊主点点头,没说话。 不是中原人,那就好办了……曹昂重新拿起折扇,想了想却又放下,站起身直接离开这个摊子。 蔡瑁恶狠狠瞪了摊主一眼,随后也跟了上去。 “孟君子,要不我派人将那贼厮了结掉?”蔡瑁喘了几口气,赶到曹昂身边。 曹昂摇头,放缓脚步,眸光深沉,心中那股感受越来越强烈,很不对劲。 煞气极重的“斩名”长刀已经被他交给了子衿,连带着那块以上古神兽兽皮制成的玄黑雷玉,和那只紫金山海葫,如今身上剩下的只有一块儒家学宫平安无事牌,为何心中杀意会如此之重? 今夜走入仙家集会,曹昂已经起了三次杀心。 一次是那个带着彩色面皮的男人,第二次是隔绝天地的蔡瑁,第三次是这个异族修士。 难道他的情绪被某件灵器给放大了? 可这又如何解释除了杀心外,其余情绪都没被影响? 虽说他行事百无禁忌,真要被逼急了,除了屠城这种事做不出来,其他事情做起来毫无道德约束,但也不该有这种杀心。 无冤无仇仅仅因为一两句话听得不顺耳,心中就起了杀意,这要是察觉不出被人以某种术法灵器影响到,曹昂觉得自己可以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可惜不是在宛城,不然这条街道上的修士一个也跑不掉……曹昂停下脚步,神色不见异常地说道: “今夜先到这里,我们回去。” 蔡瑁欲言又止,只觉今夜别说这条街道都没走到一半,便要离开,好不容易在江水边上那座鹳鹤楼预定了几位山上仙子,可惜可恨啊! “不如再去鹳鹤楼看看夜色?”蔡瑁试探问道。 曹昂已然转身离开。 再次路过那个贴着一副女子面皮的守门人,曹昂初次见到时,以为只是个彩妆面具,细看去却发现是一副面皮,故意露出些血肉,显得像是一个面具。 “如何?”覆着面皮的男人笑看向蔡瑁。 “这群修士真是无法无天,千万别给我荆州官府逮住,不然管他身后藏着什么势力,全部一棒子打死。”蔡瑁双手负后,一脚踹开石门。 覆着面皮的男人装作没有看到,与曹昂抱拳道别。 曹昂只点了点头,走出仙家集会。 石门仿佛如水般皱起,荡漾一圈又一圈,直到两道身影就此远去,离开了这座仙家府邸,覆着彩妆女子面容的男人才松了口气。 终于等走了这尊大神。 “就这么怕他?”一道人影骤然出现在男人身旁,身着青衫,作教书先生装扮,“山悟道友?” 男人撕扯下那张彩妆女子面皮,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竟是位女子。 “来头不小,脾气挺大,现在年轻人都是这样?”被一袭青衫读书人称作山悟道友的女子勾起嘴角,嗓音绵软柔和,与之前那道男声截然相反。 “孟无义,真是个好名字,看蔡瑁那意思,是要我们别多管闲事?”教书先生打扮的中年文士问道。 山悟笑道: “既然军师大人想要演这场戏,我们全作不知就好了。” “儒家学宫的君子也好,圣人嫡传弟子也罢,说破了天,不也是年轻人嘛。” 中年文士点点头: “年轻人火气大,都很正常,小心点别被打死了就更好了。” 山悟目光越过此间天地,落在那座温柔胭脂乡的鹳鹤楼,好奇问道: “是鹳鹤楼有人?” 中年文士微微摇头,山悟便了然于心,不再多问。 “对了,”中年文士突然记起一事,“山悟道友可是要闭关结金丹?筑基丹可足够了?” 姿容极美的女子淡然说道: “身外之物,无需在意。” 中年文士笑道: “君子之行,唯道是务。” “那就祝山悟道友结出一品金丹。” 两两无言。 似乎世间极为罕见的一品金丹,于她而言,不过是件手到擒来的小事。 山悟突然说道: “你好像很看重孟无义?” 中年文士叹了口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句十分奇怪的话: “先生有命,不得不从。” 第九十九章 局势 穰城。 张绣摘下头盔,领着残兵败将退回到城内。 手下得力战将胡车儿,响当当的西凉大汉,第二次追击那该千刀的曹贼,被典韦一戟挑死。 要不是坐下啸天嘶风马跑得快,说不定连他张绣都得将一颗人头留下。 进了府院,张绣气不打一处来,曹贼儿子曹丕还在穰城内,就胆敢率兵攻城,真当堂堂北地枭雄没有点火气? 进了屋子,有两人相对而坐。 神色孤寂的曹丕捻起一颗白子,落下棋子后,听见门外动静,忙起身作揖行礼。 张绣挥手不耐烦道: “出去。” 曹丕眯起眼睛,后退三步,这才离开房间。 “败了!” 贾诩头都没抬,似乎早已预知了结局。 想了片刻,他才将手中那颗黑子落下,不过刚落到棋盘上,便摇着头,很不满意这一次的落笔地方。 张绣盯着那盘乱七八糟的黑白棋子,忍了半天,实在是没忍住: “先生不是常说棋乃小道?怎么近来痴迷于此?” 荆州州牧刘表的邀请都没去,就为了在这下棋?是不是吓坏脑子了? 只有黑白两色的东西,再用尽智力去下,能下出个诸侯来? 贾诩双指捻起一颗棋子,轻声说道: “观人心。” 观人心?这几个棋子能观个鬼的人心……张绣没再废话,直截了当道: “追击曹贼又败了,胡车儿战死,没了二百多个兄弟。” “典韦此贼定是六品武夫无疑了,许诸没交上手,看不出走到了武道那一步。” “好事。”贾诩又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直到此时方才满意棋盘上局势。 “好事?!”张绣差点跳起来,稳住心神,坐直身体道,“胡车儿战死了,先生,这算哪门子好事?” 难道真是下棋下傻了脑子? 贾诩终于抬起头,双眼幽深,像是古井中水一般无喜无怒: “因为只有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曹操才会收起獠牙,去别处寻肉吃。” 张绣知道一旦眼前这个书生说话超过十个字,那肯定是动怒了,因为他好像最厌恶和没脑子的人交流,于是连连点头,瞬间想到了很多: “确实是这个道理,如今徐州吕布刘备两个孙子闹腾得厉害,这次曹贼退兵,应该就是冲着他们去的。” “要不?”张绣欲言又止。 “要不给曹操再来一刀,报仇雪恨?”贾诩问道。 张绣尴尬一笑,此事这么一说,估计毫无希望了,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道: “荆州刘表增援了几千人,带来不少粮食,可就是对我们现在的处境视而不见,这样下去,恐有意外啊。” 见贾诩没理会他,张绣盘腿坐到先前曹丕的位置上: “先生,你说曹丕这小子该如何处置?” 贾诩皱眉说道: “这么着急要把后路给断掉?” 张绣摇摇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坛酒水,望向窗外,寒梅着花未?有些感伤,虽然胡车儿这厮向来存有二心,但手底下少了个一路带着的汉子,到底是伤感情得狠。 贾诩突然说道: “荆州刘表那边,你需要注意点动静。” “能细说不?”张绣先给贾诩倒了碗酒,喝不喝是别人的意思,可倒不倒上去,就是他心意诚不诚了,“荆州刘表能有什么动静,先生不是一直说他是具只会空手座谈的枯骨?” “天人辩论。”贾诩答了一句,心思便全落在那盘局势陡然变化的棋盘上。 巍巍壮观。 张绣喝完酒水,起身离去前曾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在荆州添上一把柴火,听到那个出乎意外的回答后,立刻着手安排精锐赶赴荆州。 ………… 襄阳城内。 一小院子里。 曹昂安静听完子衿这一夜的召集来的谍士情报,说不上失望与否,早就猜到的事情。 只来了十七位谍士,多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贩夫走卒,混的最好的一个,在襄阳城开了家杂货铺子,最差的一个,是好不容易才在城内站稳脚跟的流民,算是个无名氏,只有个号叫铁枪。 等到青衣女子讲完了这些事,曹昂拿起那只紫金色的山海葫,模样不差,就是看着像女子的装扮首饰,要是颜色能变成红色或者白色,那么系在腰上也是任侠使义的山上仙人。 “这枚山海葫真能放出剑气了?”曹昂举起紫金小葫芦,晃荡了两下。 以天地灵气酝酿而成的酒水好像不多,按照太史慈的说法,至少得喂进去十几颗仙灵钱,才能稍微提升点这只山海葫的品秩,运气好一些,说不定能够温养出几缕杀人于无形中的剑气。 这才过去多久,能有三个时辰?就能温养出一缕剑气了? 子衿点点头道: “一缕杀力一般的剑气,杀死一名八品修士或者一位九品武夫都没什么问题,不过使用一次,就要温养一段时间。” “山海葫于我用处不大,公子放在身边,能够多上一种退敌的手段。” 而那把“斩名”长刀,煞意极重,是件古战场里斩杀无数人命的重器,留在曹昂这个八品武夫身边,两人都觉得没什么意义,说不定还会引起某些难以预料的变化,放在青衣女子这里,刚好可以随时随地以这份煞气帮她打熬体魄拳意,尽早跻身搬山境。 子衿知道自家公子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本命神通,否则也解释不了当初宛城南门城楼上,一拳打得一位声誉满天下的六品武夫败逃出城,她猜测这是主公留给曹昂的保命手段之一,只能在最危急的关头使用出来。 这也是她将斩名长刀收在身边的一个原因,不过她习惯用长剑,对于这把品秩更好的长刀却没什么兴趣。 曹昂又问了些这世上修行的注意事项,得到详尽回答后,大致猜出了引起他心境变化的缘由所在。 就在两人言谈之际,小院子门突然被人从外敲响。 咚、咚! 一下,两下,停在了第三下。 一片安静。 子衿眼眸微凝,沉声道: “可能不止六品。” 一个能在底子打磨极好的七品武夫眼底下悄无声息摸到门外,哪怕是具备了搬山蹈海之力的六品武夫都做不到,由此可见,来者修为极高。 第一百章 鱼饵 曹昂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受在这一刻又加重了几分。 不是门外这位极有可能是武道五品的武夫找上门来,而是自他来到襄阳城之后,好像经历的每件事情背后都藏着阴谋的味道。 无形之中,似有渔网布下。 难道是蔡瑁那边出了问题?曹昂摩挲着刚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的一颗建安通宝,心中思绪不断闪过,最终停留在了这几日相处时间最多的荆州军师大人。 一时间竟有些犹豫不决,曹昂突然抬头望向院子木门处。 一仙风道骨的老真人缓步穿过了这扇木门,手里捧着白玉如意,身后跟着一头白色麋鹿。 真神仙中人也。 曹昂放下那枚镶金铜钱,从玉佩中取出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还没有时间写下“以理服人”四个古体篆字,青衣女子早已起身,立在他左手边。 “不请而入,望小公子恕罪。” 老真人几步便走到了曹昂面前,行了一个样式奇怪的道门稽首礼,便坐在石桌前,那头雪白麋鹿盘踞坐在地上,似通人意。 曹昂没有说话,打开玉骨折扇,耐心等待起眼前仙风道骨的老真人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老真人微微一笑,一抬手,石桌上出现两壶仙气溢满涌出的酒水,两只白玉酒杯转瞬之间便倒满了酒水,一杯停在曹昂面前,一杯被老真人拿起,轻轻抿上一口。 可惜无风无月,白瞎了一片真心。 老真人放下白玉雕刻成的酒杯,第一句话便要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个带着块儒家学宫平安无事牌的年轻人,一个神魂体魄都不错的明心境武夫,鱼饵不小,怪不得襄阳城里有人上钩,都没出手试探,直接祭出了杀手锏,难道公子还有我不曾知晓的身份?” 鱼饵?有人上钩?杀手锏? 曹昂笑道: “说话之前,烦请报一下身份,不然误伤了老仙师,可就不好了。” 老真人笑着点点头,自报家门道: “我俗名便不去提了,用一道号‘无芒’行走天地间,尔来半甲子矣,碌碌无为多年,靠着一点凡尘心,做些力所能及事。” “前些日子入儒家稷下学宫,与亚圣一脉的圣人坐而论道,有所感悟,便下山游历一番,在南阳又遇一年轻道士,言语风趣,临别之际,我随手推演算了一卦,卦象难见,一路走至公子面前,这才明白为何有此卦象。” 厉害,算卦的都这么会说话?看我出门在外,也要学会这一手话术……曹昂露出微笑,手里已然多出了枚镶金边的铜钱。 随手弹起,镶金铜钱在空中翻滚几圈,落在掌心中,建安通宝四个古篆字正面朝上。 “老先生如今可有圣品修为?”曹昂笑问道,没期待对方能够泄露修为跟脚。 手捧白玉如意的老真人却洒然一笑: “侥幸而已,两只脚都迈了进去,都是一页伤心话,不提也罢。” 圣品修士,好一个侥幸。 随口就是儒家圣人稷下学宫坐而论道,不是圣品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圣品修士,竟然没入天下文物榜榜单……曹昂又一次弹起镶金铜钱,没先去看铜钱是正面还是反面,直接问道: “老先生今夜冒着夜禁也要来找我,只是为了在两个小辈面前感慨往昔峥嵘岁月?” 老真人闻言举起仙气四溢的酒杯,像是这么一句掏心窝子的真心话,不喝上一口酒都是对不起这番测量天地灵气稀疏的行程。 “公子是个聪明人,可知道聪明人最怕什么?”老真人自问自答一句,“最怕聪明人的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最怕的又岂能只是聪明人。” 曹昂摇晃着折扇: “墨家名辨术,佛家因明说,我都有所涉猎,老先生不必在这里打些机锋,说些毫无意义的话,真要纠结起来,无非就是一个白马非马,逞口舌之快,硁硁然小人所为也。” “有事直说,老先生若是觉得只能说些不着调的话,丢失机缘也好,惹得老先生烦心也罢,门在那里,恕不远送。” 老真人抚须长叹,只道惜哉,摇了摇头,一些个念头逐一打消掉,一挥衣袖,石桌上多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石镜,刚一出现便引得灵气涟漪波动不停,于夜色下熠熠生辉。 “既然小公子说得坦荡,那我便直说好了,此次下山游历,是想收几个看得过去的不记名弟子,日后成就如何先不去说……” 曹昂收起折扇,打断了老真人的话语: “没兴趣,老先生回吧。” 老真人手捧白玉如意,还想再说几句真心言语,却见一袭白衣的年轻人解下腰间那块青色玉佩,搁放在桌子上,只能作罢摇头叹息一声。 “罢了,既然你我二人无此缘分,此事便不去提了,喝过这壶酒,我这就离开。” 将怀中那柄莹白放在石桌上,老真人轻轻拍了两下盘踞坐在地上的白鹿,而后拿起酒杯,抿上一口道: “敢问小公子一句,为何不愿随我上山修行?当真是不感兴趣?我观公子身形神魄,乃是上等的修道资质,若随我登山修行十载,结出一颗金丹不说,元婴也是可以期望一二,只是因为留这尘世?” 曹昂瞄了石桌上那面莹莹光照盘旋不去的石头镜子,摊开手掌,那颗镶金铜钱正面朝上。 果然如此! 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曹昂拿起那只山海葫,仅仅是两次没有涉及到自身的卜筮,消耗的灵气便如此之大,像这样再来上三五次,他就会因为人身小天地内的灵气缺失,直接昏迷晕厥过去。 喝了一口以天地灵气精华酿造而成的酒水,曹昂眉头一挑,体内一口真气缓缓流转全身。 这山海葫里的酒水竟然能直接填补人身小天地内消耗的灵气,无需像山上修士那般勤苦修炼,以口诀道法将其练气成为增进修为的纯真灵气。 既然有山海葫可以补充灵气,曹昂便没再保留什么,当着老道士的面,抛起手中的镶金边铜钱,卜筮了三次。 仙风道骨的老真人重新捧起白玉如意,盯着曹昂似笑非笑。 “怎么,老先生觉得,这算是长见笑于大方之家?”曹昂将镶金铜钱按于掌下。 老真人微笑不语,手掌轻轻抚过怀中如意。 曹昂重新佩戴起石桌上那块平安无事牌,笑道: “老先生这都不动手,那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第一百零一章 谁为鱼肉 手捧白玉如意、一身仙气道袍的老真人抚掌大笑不已,倒不是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而是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比他那一代的年轻人了,搁在往常年轻那会儿,这小辈早就脑袋搬家了。 太平盛世里山上修士间厮杀便没了?往前推上一甲子,那会儿能在天下前十人榜单上出现的人物,无一不是大气运大造化之人物,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一半都是水分? 几个老不死的将死不死,半截身体入了土,年轻小辈没几个运道好的,多是早早夭折在登山成仙路上,若非那场天大的变故,引起接二连三的意外,怎会让天底下的修士武夫青黄不接。 老真人看着这个资质根骨运势都不错的年轻人,有些惋惜,没见过山巅上的风景,永远都不会明白仙人二字的分量。 曹昂将那把玉骨折扇放回平安无事牌中,摩梭着指尖那颗镶金铜钱,可惜,幕后之人藏得太深,竟然只找到了襄阳城中的那位。 哪怕已经算计到了他头上,但卜筮技能却还是因为掌握的信息不全面而卜筮失败。 这就意味着,幕后之人,从未亲自入局过。 不过能让一脚踩入圣品的老修士心甘情愿赶到襄阳城,欺负一个小辈,幕后之人实力、势力可想而知。 “这个石头做成的小镜子,该不会有着某种神通吧?” 曹昂指着石桌上那件流光溢彩的灵器,故作恍然状: “难道是我刚刚只要答应了老先生,说出愿意跟老先生登山修道,做那不记名弟子,这石头镜子就会将我身体魂魄全部吞噬进去?” “如此凶狠歹毒的手段,没想到你个道貌岸然的老道,是半分听不进儒家圣人教诲。” 曹昂突然站起身,手中多了一把与他心意相通的斩名长刀,横放在肩头上。 老真人摇头叹息一声,似在惋惜有这等资质的年轻人行事竟会如此莽撞,真是白白浪费了一片真心。 无怪乎卦象得出的谶语是一句,也无明月,辜负真心。 “年轻人,现在所拥有的,不过是依靠在家族巨树之下,要活得久,才能笑到最后。”老真人看都不看那把长刀,只屈指一弹,空中顿时形成了一颗灵气水珠,直奔长刀刀身而去。 铿! 长刀斩名被老真人随手一击弹落在地上。 曹昂揉着手腕,心念微动,斩名长刀瞬间拔刀出鞘,煞气压重了整座小院子: “这就是圣品修为?” “年轻人真打算了对我一个老家伙动手?”老真人笑眯起眼睛,望着口气极大的白衣男子道,“真当着儒家学宫的君子贤人身份这么好用?” “那是当然,”曹昂握起斩名长刀,眼眸中似有星辰闪烁,“若非我这君子的身份,牛鼻子老道能在这里闲聊上半天,不就为了试探我到底是不是儒家子弟。” 老真人终于抬起头,轻轻哦了一声: “小兄弟说说看,我是怎么个试探?” 曹昂笑了笑,举起长刀,刀尖指向装模做样的老道士: “怎么,阴阳家的老东西,出门没翻翻黄历?” “就这么赶着投胎,要为贾诩这厮报仇雪恨?” 一身衣物毛发皆是雪白的老道士闻言微微一笑,倒上一杯仙家酒酿,将酒杯放在身前: “给你一个机会,活命的机会,在我喝完这杯酒之前,说说看是如何察觉出问题,也许我心情不错,能放过你这后辈的性命。” “你也配?”曹昂嗤笑一声,“真当自己半只脚踏进圣品就无敌了?” 老真人奇了个怪,侧头认真打量起这个白衣年轻人,腰间一块平安无事牌,可以挡住圣人修士武夫的一击,但那也是一击而已,一击过后定然会破碎成无数浩然气,哪来的狗胆在这张狂大叫不已? 难不成这块平安无事牌与儒家某位圣人心意相通? 可人都死上一百次,那儒家圣人能从学宫里赶来? 还是身上那件白袍?差不离了,仗着是山巅上品秩接近半神兵的法袍,故意如此作为,真当半只脚踏入圣人的修士打不碎这件法袍? 老真人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挥袖子,整个小院子似乎被一座神仙难破的牢笼天地覆盖住。 “子衿,退后。”曹昂反持长刀,与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老道士怒道,“老道真不怕事后被我先生找上门?我儒家子弟,出门有圣人庇护,你别得意太久!” 老真人放声大笑,怀中白玉如意无风漂浮起来: “我给过你三次机会,自己不珍惜这条命,怪别人?” “放心好了,在这座隐秘天地里,别说儒家学宫的那几位圣人,就算是历史上曾飞升登仙的大人物,也找不出蛛丝马迹。” “就算你是儒家学宫的君子,今夜又能如何,不过年轻人你说错了一点,我和贾诩虽然认识,但关系远没有好到替他出手教训儒家门生。” 子衿转瞬来到曹昂身边,岸且长剑在手: “等下我找机会打破这座封闭小天地,公子看准时机逃出去。” 曹昂掂量一番手中的斩名长刀,盯着老道士,问道: “然后呢,你死我活?” 子衿默然无语,对此一天早有预料。 “行了,躲我身后去,一个五品修士而已。”曹昂收敛笑意,将斩名长刀钉入地面,没着急动手,抱拳致歉道,“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老先生,望老先生看在与我儒家圣人论道的份上,放我二人离去。” 须发皆白的老真人淡然道: “既然不小心得罪了,那就拿命偿还好了。” 而后又望向年轻人身后的青衣女子道: “你这女娃体魄不错,待会饶你一命,收了你,以后随我登山做个女婢。” “老先生真要不死不休?”曹昂扯了扯嘴角道,“若我身死道消,先生定会为我翻找遍整座襄阳城,老先生这么有把握,莫非是和荆州州牧刘表勾结在一块了?” “你这后辈,狠话说了那么多,软话也没剩下多少,何来这么多问题,等拘了你的魂魄之后,点了魂灯,到时候慢慢再说。”老真人闲庭信步一般,随意落在三步,这座隐秘小天地内便有三轮大日凌空。 似要炼杀万物。 “等等!” 曹昂举起双手,往前走了几步,等到距离老真人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停了下来: “老先生方才不是问我是如何看穿身份的?我现在就说,反正都要被打死,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一身雪白的老真人气态果真不俗,单手负后,望着年轻男子笑道: “想说就说是了,省得死后没地方说去。” 曹昂轻咳一声,酝酿措辞道: “第一次对老先生起疑心,是因为那句与我稷下学宫亚圣一脉的圣人坐而论道,时间对不上,这么大的事情,小子作为后圣一脉嫡传弟子,绝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消息,所以根本不存在论道这回事,这只是老先生试探我身份手段而已。” “如果当时我要是说出奇怪的话语,又或者沉默下来,没有质疑其中问题,恐怕现在我已经是以鬼魂的姿态在和老先生对话了吧?” 老真人抚须微笑不语,不过点了点头,确实是有此打算。 “第二次嘛,是听见老先生故意取出那件仙家重宝,要收我登山修道做一个不记名弟子?” 老真人似乎终于有了点交流的兴致,微微点头道: “不错,如果你没有将那块无事牌拿出来,你会死,这个女娃也会重伤。” “是因为那件仙家重宝的本命神通?”曹昂顺势问道。 “告诉你这后辈也无妨,将死之人,说出来让你二人彻底死心,”老真人伸出一个手指,遥遥点了下浮在空中的石镜,石镜顿时如明月流转荧光,“这太明镜其中的一种神通便是,只要你在石镜前答应了一件事情,神魄就会自然而然被太明镜乘虚而入,等到了一刻钟之后,彻底沦为一具无魂无魄的傀儡。” “到那时,只要老先生有问,我就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曹昂问道。 老真人点点头,没再细说下去: “说说还有没有第三次察觉到不对,如果这就没有了,那就送你去地府。” 曹昂扶住额头,想了许久才说道: “第三次是老先生伸手拍了那头白鹿几下,如果老先生真要是诚心诚意收我做不记名弟子,不该有此动作才对。” “哦?”老真人眯眼而笑,“这是个什么说法?”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说法,明明就是先知道了答案,随后胡诌出解释,可不得编出个一二三……曹昂嘴角微动,岔开话题道: “晚辈十分好奇的几个问题,希望老先生在我死之前,能够解惑一二。” 不给老道士拒绝的时间,曹昂开口询问道: “老先生究竟为何要来杀我?我自问在确认了老先生有杀意之后,才出言不逊故意得罪老先生,希望能够有机会逃脱出去,在此之前,应该没有得罪过老先生吧?” 老真人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出那个真相: “罢了,既然你有此问,给你答案便是。” 曹昂心中骂了句娘,终于等到这句话了,无言低头,重重抱拳。 “不过这个答案我无法说出口,就算说出来了,你也无法听见,圣人气象,不亲自见过,才会觉得与山上修士也无两样。”一身雪白的老真人微微摇头。 说出来我也无法听见,也就是说,藏在幕后的那个人,是圣人,还是圣品修士? 曹昂眸光闪烁,心中多出许多猜测。 “好了,说了这么多,倒也口渴,现在送你上路,然后抹掉这女娃的记忆,安心做好女婢,日后若有机会,寻得道门双修之法,给你一个登山成仙的机会便是。” 老真人目光扫过年轻人身旁的青衣女子,沉寂多年的心头莫名有些炙热,不再跟两个小辈废话什么,抬手轻轻一挥,小天地内风云突变。 电闪雷鸣,有数位金甲神人乘坐云出现,手持滚滚天雷,就要轰杀宵小仇雠金甲神人之后,无数天兵天将提刀纵马转瞬而至。 黑云压城城欲摧。 “圣人法相,几近天地显化。”子衿轻声给曹昂解释道,“这个道士距离圣品还差很多,估计聊这么多是为了加固这座小天地,打造出类似儒家书院那种圣人坐镇天地,遮掩住天机。” “猜到了。”曹昂伸出右手,钉在地面上的斩名长刀一瞬间回到他的手中。 一个老道士闲聊这么长时间,无非就是想要彻底打杀儒家学宫的君子,必须做得滴水不漏,彻底隔绝出一座崭新小天地,不能被君子的圣人先生找到蛛丝马迹。 那只漂浮在空中的石头镜子,也许就有打造一座小天地的神通。 曹昂越来越好奇,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敢杀一位儒家圣人的嫡传弟子。 难不成是他演戏太过了,被人幕后人察觉出真实身份? 所以对方是冲着曹操嫡子曹昂这个身份来的,而非儒家学宫君子? 这就难办了,曹操仇人太多,随便拎出一条理由,就够曹氏一族灭个满门,这样找出幕后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曹昂见那一身雪白道袍的老道士没有收手的意思,知道已经问不出什么话来,凝神屏息,横握住斩名长刀。 刚刚掂量过长刀的重量,应该能撑得住无双技能。 曹昂一身气势骤然攀登而起。 老真人眼皮陡然一颤,一股自从结出金丹便再未出现过的强烈危机涌现心头。 怎么可能,一个八品武夫,一个七品武夫,会让他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一身灵气竟然会凝滞! 老真人瞬间放弃欺近,仅凭着本名神通果断弃了这具身体,以灵魂出窍姿态向上拔高几十丈,舍弃了一切也要冲出这座彻底隔绝的小天地。 只是一抹惊人气息冲霄而至,近乎璀璨迅猛,从老真人眉心穿过后,无视光阴阻隔,再次洞穿了出窍的神魂。 无数神兵天将消散一空。 转瞬之间,天地为之清明。 一只石头打磨成的镜子跌落在地上,失去了丝丝缕缕的浓郁光芒,镜子表面更是出现一道裂缝。 站在院子里的青衣女子站直身体,收敛拳意,不知为何,刚才会有种错觉。 只要出拳,便会死去。 第一百零二章 最怕一个但是 小小院子恢复如初。 只是那位仙风道骨、一只脚踏入圣境的老道士早已不见了身影。 子衿沉默无言,定定望着院子里面,弯腰捡起石镜的一袭白衣。 一位五品修士,一脚踏入圣品,神魄都有了几分仙意的修士,就这样死了。 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死得彻彻底底。 甚至还是在道人坐镇的小天地内,一瞬间便灰飞烟灭。 眸光复杂,青衣女子立在一旁,久久都没收回视线。 将刀刃破了个口子的斩名长刀插入地面,曹昂叹了口气,一次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战斗。 长刀砍缺了口子,一件半神兵品秩的法宝就这样折损惨重,不知道品秩跌落没有……无双技能六个时辰后才能恢复使用,在这期间得一直留在院子里,免得被乱棍打死……唯一的收获,不,唯二的收获,是一把裂了道缝的石头镜子,品秩未知,能不能用两说,另外还知道了无双技能能够杀死五品修士……曹昂揉了揉脸颊,捡起跌落在地上的石头镜子,心神微凝,探查起石镜的神通。 电光火石之际。 曹昂猛地侧过身体,一抹剑气擦过他的头发。 子衿才反应过来,蓦然离开原地,一身拳意流淌迅猛,单手握住了那面残留着道人真气的石镜。 曹昂骂了一句娘,真是做鬼都不放过自己,幕后那人到底给了什么东西,能让一位五品修士如此舍生忘死。 如果不是体内灵气还有剩余,能够支撑得住卜筮技能,让他提前知晓会有危险,否则曹昂将被这一抹剑气刺穿脑袋。 “奇怪,这块平安无事牌怎么没有动静?法袍也没被触发禁制?”骂骂咧咧一通,曹昂低头看了眼腰间那块青色玉佩。 这才是真正让他心中一紧的原因,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竟然会毫无察觉这缕阴毒剑气。 “可能剑气附带有老道人的神识,能够避开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子衿给出一个解释。 “或许……”曹昂拿回石镜,抛了几下。 这也刚好提醒他一点,外物皆不可靠。 不知道还有没有意外出现,活着真他娘的不容易……曹昂一想到这里,就要摘下“将行”山海葫喝上一口酒水,忍了忍,还是忍了下来。 刚才一番探查,曹昂知道了这面镜子的三种本命神通,第一种正如老道士说的那样,可以勾引起人之魂魄,将其拘押进石镜内;第二种神通则是绝通一方小天地,修为直接高上一境。 不过只对练气士,也就是修士有用,无法在一方小天地内拔高一位武夫的境界,难怪天下武道会被儒家大家说成一条断头小道。 石镜的第三种神通让曹昂眼前一亮,可以将拘禁修士的魂魄剥离出一种本命神通,彻底定固在这面镜子当中,以某种阴阳相生相克的阴阳家手段重新展现在人间天地当中。 不过只要是被剥离出本命神通的修士,下场极其惨烈,可谓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魂魄永远会在石镜中饱受折磨。 可惜的是,因为刚刚无双技能那一击,这面石镜品秩跌落严重,彻底拘押修士魂魄的时间不再是一刻钟,变成了半个时辰;隔绝出的一方小天地,无法再使得石镜主人高上一境,而且一方天地破漏极多,堪比某人补天之前的那个世界。 最重要的是石镜也无法再剥离出山上修士本命神通。 “鸡肋鸡肋,劳碌了半天,忙活了半天,得到这么个玩意,不如不要掉落装备好了……” 曹昂随手将石镜抛给了子衿,双眼扫过小院子,不出所料,须发皆白的老道人什么都没留下,那头白鹿更是失去了踪迹。 谈不上有何失望,曹昂知道若非那老道身处在一方小天地内,身体气机,乃是神魄都受到一方小天地的牵引,不然也不会轻易就被无双技能干掉,六品武夫张绣都能扛过这一击,五品修士没道理逃不掉。 可能老道士死前也未曾想到过,彻底死亡的原因竟然是他一直不断加固的一方小天地。 “公子,我们今夜要不要出城去?”子衿问道。 既然已经有了第一个刺客登门,接下来肯定会再来一拨刺客,修为境界指定会更高,说不定下一次出现的就会是圣品修士。 曹昂摇头笑道: “不着急,还没抓出襄阳城里藏在幕后的家伙。” 之前一次卜筮,曹昂只卜筮出了老道人是被襄阳城中的一人派来的,而那人是谁却是毫无头绪。 老道士给出的答案则是一位修为通天的强者,即使说出他的名字,曹昂也无法听见。 这也就意味幕后之人,修为极高。 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杀,这一次一定要揪出这个幕后人! 曹昂突然叹了口气,拿起将行山海葫,狠狠喝了一口灵气酿成的酒水。 招谁惹谁了是? 刚穿越那会儿遇见女鬼刺客,宛城南门城楼下遇见人形怪物,被墨家游侠徐弱一剑杀死的白骨怪物,再加上今夜遇见的一脚踏入圣境的老道士…… 他怀疑下一次找上门来的刺客,修为一定是圣品,而不是什么可能。 天底下圣境修士能有几人?儒家学宫文道近传承千载,现在还活着的圣人只有四位,可现在就有一位圣境修为的修士躲在阴影幕后里面,时不时盯着他放出几个阴招。 “三国里还有这号牛气冲天的人物?曹操得罪的人虽然多,可在后世流传开来的人物里面,找不到对应的人……” “莫非是曹昂从宛城活下来之后,引起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曹昂重新坐回石桌前,因为隔绝出一方小天地的缘故,这个小院子完好无损。 他之前觉得在后世史书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只有吕布一人挤进了天下前十人之中,原因在他穿越来的太早,如今只是建安二年,应运而生的大人物此时还在山脚下未曾登山。 而现在看来,好像并非这样。 曹昂单手托腮,一只胳膊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举起,晃了晃紫金小葫芦,念头随之荡漾开来,渐渐飘远飘散。 武夫破镜,无非就是靠着练拳对战砥砺打磨一身拳意真气,修士求仙,每天都要花上大量时间呼吸吐纳,将天地间的灵气以仙家秘法练气入体。 曹昂早早便放弃了武道上的追求,只有一个原因,活着已经很不容易,大费精力去打磨体魄,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了? 得知修士也需要潜心修行求仙之后,他彻底放下了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打算。 如今所求,是想着收拾旧山河,将心中一个想法落到泥土地上,看其能否生根发芽。 但是……曹昂哀叹一声,愁眉不展,凡事都怕一个担实。 第一百零三章 卧龙先生 青衣女子立在一旁,七品武夫的神识散开,小院子百米之内并无异常。 此次刺杀,只有一位五品修士。 犹豫了片刻,子衿终是下定了决心,从曹操送的那枚小纳物竹简中取出一副仙家卷轴,摊开在曹昂面前。 “什么东西?”曹昂歪过脑袋,盯着这副山水画卷。 “投入一颗建安通宝,便能将一些消息传给主公。”子衿轻声说道,神色平静。 “啥?”曹昂猛地直起身,指着这副山水画卷,那只山海葫差点划出手掌。 子衿说道: “以仙家术法制成的卷轴,主公在我来到公子身边之后,便给出了这副卷轴,相当于是一种阵法,不过是以仙家卷轴的方式呈现出来,每次开启阵法都需要投入一颗建安通宝,最多可以使用三次,三次过后便会销毁成为灵气回归天地。” 曹昂放下山海葫,使劲盯着山水画卷看了又看,气笑道: “每次需要投入一颗建安通宝,就为了传点消息给曹操?!” 这鬼东西怎么不去直接抢钱。 子衿嘴角微动,似乎想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吗? “收回去藏好了,既然曹操给你的好东西,那就好好收着,说不定曹操藏着几手秘密,连你都不知道的秘密,会在将来某次危难之中显露出来。”曹昂打了个哈欠,将山海葫系在腰间,有些困乏,便摇摇晃晃走回屋子。 有些事情可以和子衿说起,就着仙家酒酿,赏赏风月,但有些事情,只能他一个人知道。 “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曹昂右手扶靠在门上,转过身说道: “今夜找到的那些个潜伏在襄阳城中的谍士,最近不要再有联系,蔡瑁那边可能出了点问题。” 极有可能,这位军师大人表面上傻傻憨憨的,暗地里却冷眼看着他装成儒家圣人弟子。 子衿问道: “我们不离开襄阳城?” “担心接下来还会有刺杀?”曹昂摘下起名为将行的山海葫,没有喝下葫芦内酒水,话说一半,笑道,“与其整天担心被人刺杀,不如等他们都来了,一网打尽。” 转身回了屋子,曹昂将手中那颗镶金铜钱收入无事牌中。 刚刚一次卜筮,结果却是卜筮失败。 要卜筮的是“蔡瑁是否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至于什么仙家画卷,也许将来刘璋在成都被刘备围城堵门的时候,可以送一幅过去,告诉这位生性软弱的州牧大人,有曹操罩着,小小刘备不成问题。 前提是大耳贼刘备能够活着离开荆州。 曹昂摆摆手,对着身后青衣女子,算是久违的祝愿。 子衿收起仙家画卷,抿起嘴角,望着一袭白衣关上房门。 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曹昂早早起床,没有学着武夫练拳打磨气魄,也没去学修士吐纳练气,而是找到客栈内的店小二,一个名为刘继的年轻伙计,询问一些有的没的襄阳城内的新鲜事。 子衿留在小院子里练拳,看得曹昂挺揪心的,大概就是看不得有人这么奋发图强,刻苦努力,所以他没在院子里闲坐,找人聊聊天下大事去。 年纪不大的伙计大概是觉得收了某个脑子被门夹过的家伙一钱银子,过意不去,客栈也不是话本小说里面流传出来的黑店,想到一座客栈就没有几个客人进门,索性就与身边这位公子哥多说了几个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道理。 末了年轻伙计擦了擦嘴角,感慨一句: “人呐,都是贱命,就像是野草,怎么砍也砍不完。” 曹昂默然片刻,倒了碗仙家酒水,递给了年轻伙计: “听说这里和军师大人有点关系?” 年轻伙计一口喝了半碗酒水,奇怪道: “连这个秘密你都知道?” 他突然止住话头,盯着曹昂道: “你莫不是看上三娘了吧?” 三娘自然是这家客栈的主人,同时也是出身于荆州大姓蔡氏一族。 “兄弟你给我说句实话,是不是真对三娘有点意思,故意在这里套我话,等着夜里去……”伙计直起身,竟然有些急眼,“我掏心掏肺给兄弟说了这么些事,别到头来做那挖墙脚的事啊!” 曹昂抬起酒碗,先自罚一口: “我对上了岁数的女人没有兴趣。” “当真?”年轻伙计显然不信。 曹昂嘴角动了两下,懒得理会这个小子,给他满上一碗酒水: “信不信随你。” 年轻伙计将信未信,忍不住嘀咕道: “三娘这么漂亮都不喜欢,浪费了只比我英俊潇洒一点点的皮囊,我说孟兄弟你还是个男人吗?” 曹昂一笑置之,真说起来天下美人,已经见过了两位,胭脂榜第九位的韶香姑娘,以及听说差一步便能登上胭脂榜的美妇人邹氏。 可惜啊,都是枯骨而已……曹昂一想到这些都是史书上刻下的名字,与他自己又搂又抱亲热不已,莫名打了个寒颤。 口味奇怪。 年轻伙计似乎觉得刚刚这一问有点不是兄弟该问出口的,撂下几句话,起身跑到后厨里面捣鼓一番,端来几盘下酒菜,想了想那沉甸甸的一钱银子,便又提来两壶荆州独有的佳酿。 “孟兄弟啊,两天后襄阳城点将台那边,听说会有一场什么百家争鸣辩论,到时候去不去凑个热闹?” 曹昂摇摇头,这件事情子衿早就和她说了,一群逞口舌之快的家伙,真正的道理在书上,在世上,又不是在嘴上。 “没这闲工夫,隔几天我会去一次隆中,不是说水镜先生收徒讲学,你说我有无可能成为水镜先生入室弟子?” 大概不想说些狗都不信的违心话,可在兄弟这里也不好说得太过实诚,年轻伙计刘继给这问题为难了半天,才闷闷说道: “是有点难度,这种拜师求学收徒弟的事情,跟男女那点事情一样,你情我愿的事情,就说我跟三娘,这么多年了,连个手都没摸过,能怪谁去。” 曹昂认真打量了下客栈伙计的岁数,应该不超过二十岁,可蔡三娘的岁数不止三十岁,啧啧两声,生老病死三千事,唯有相思不可医,没得救了。 察觉到公子哥的奇怪眼色,年轻伙计罕见地羞涩起来,以目光示意道: “难道你也觉得我跟三娘,嗯?” 曹昂笑了笑,用筷子夹起咸菜,刚进嘴里嚼了没两下,眉头突然一动,放下筷子,强忍住将不知道什么做成的咸菜吞进肚子立,连喝了几大口仙家酒水。 这他娘是人吃的东西?! 要咸味没点咸味,要辣味没点辣味,吃这鸟东西,不如直接吃砒霜去。 “好,我看你跟蔡三娘真是天作之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曹昂缓了好一阵,见伙计仍盯着自己,便随口说了一句。 年轻伙计喜笑颜开,低声说了些什么,又给曹昂倒满了一碗酒水。 “兄弟你这个说法和卧龙先生说的一样,都是什么淑女君子,果然咱们能喝到一块去。” 第一百零四章 奇人 襄阳北城门。 一美须髯穿黑衣男人拉起一个古朴剑式,随后一剑递出。 剑出如虹。 如日升天。 美须髯男人对此犹不满意,古朴剑式再起,却再无先前那份一剑递出的圆满意思。 心静不下来。 收剑入鞘,美须髯男人立在城头,远眺襄阳城外大山大江,好一副山水相依的浩然气象。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放下长剑,美须髯男人开始打磨一身拳意,每当无法静心之时,都是拳意再拔高一筹的绝好时机。 有脚步声响起,是一个覆盖着一张中年男人面皮的男子,寻常武夫打扮,虎背熊腰,搁在人堆里一眼便能认出来。 覆着中年男人面皮的男子走到美须髯男人身旁,在他身前放下一个脏黑包袱,硬滚滚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记得你说过的话。” 美须髯男人点点头,沉默少许,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让人亲自过来走一遭,你们不缺武卒军士才对,为何一定要我出手?” 覆着张面皮的男子笑了笑,有些瘆人,像是刚死不久的人突然扯出的笑容: “该问的知道就行,不该问千万别问,我们不过是一次买卖罢了,让你不违心意的情况下出手两次,怎么感觉你好像吃亏了?” 太史慈望着远方山水,笑道: “如果不是与伯符相识得早,说不定我会改变心中那个看法,改变对你们的那个看法。” 覆着面皮的男子随之看向襄阳城外大好河山,语气淡漠道: “一个五品武夫而已,圣境门槛都没摸到,拳意一般般,口气倒是挺大。” 太史慈不以为意,爽朗一笑: “你这脾气,搁在江东那地方,非得跟伯符在战场上分出一个生死才行。” “劝你好自为之。”男子淡然道。 “真是不懂你们这群争名夺利的人。”太史慈单手负后,微微摇头,“既然已经跻身了六品,为何还要如此?” “知我者谓我何求,不知我者谓我心忧。”男子有些感怀说道。 “肚子里就那点墨水,别在我这晃荡。”太史慈笑道。 覆面皮男子伸出一只手臂,指向这片大好河山: “你所求不过是一个武道登顶,我求的,是整一个天地。” 太史慈并不认可这个说法,嗤笑道: “求一个武道登顶,何尝不是求这一方天地广阔。” 两两沉默,唯青山绿水。 “这次百家争辩,报国寺那个想得比娘们还娘们的秃贼会不会来?”覆面皮男子突然问道。 太史慈瞧了他一眼,心中叹息一声: “你我死在战场上本就是理所当然,怎么到了你父亲这里就不行?” “那昙影僧人也不是为了自己,为何你却一直怀恨在心?” 他与男子、法号昙影的僧人皆是好友,所以才会站在中立的一方劝阻一次。 两人再见面,必然得有一人失去性命。 男子冷笑一声: “你老娘在北海的时候,怎么不跑到扬州避难,反而要去替孔融解围?” “怎的,圣人都知道以直报怨,太史慈你练拳练到西天去了?” 太史慈便不再多说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这次百家辩论,来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 “想说就说了是了,卖什么关子。”男子懒得去关心这些山上事情。 “是那龙叉和尚,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跑出窝,来到荆州襄阳城旁听辩论。”太史慈笑道,“而且道家那边也来了一个年轻道士,道法很不错。” 男子有些意外,侧过头看了美须髯男人一眼: “干过架了?” “龙叉和尚估计不会同意我问拳,就算我们真打起来,也是白费力气而已。”太史慈心中郁结一起,只觉得天上这云海好生碍眼。 覆着面皮的男子最后只拍了拍美须髯男人的肩膀,安慰一句便离开城头: “与其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失去一切,早点死去也是一件好事。” 太史慈知道男子的言外之意,没有反应,负手而立,望着压在头顶的云海。 一拳递出。 云海就此消散。 那个脏黑包袱被拳意震开破布,露出一颗惊恐瞪大双眼的头颅。 那是扬州刺史刘繇的脑袋。 病死前一刻的回光返照,都出现在这颗脑袋上。 ………… 襄阳城,客栈内。 曹昂以为是他听错了店小二刘继的话,直到听见年轻伙计又唠叨几遍“卧龙先生”,仍然怀疑问道: “兄弟你说的这个卧龙先生,该不会姓诸葛名亮号孔明吧?” 年轻伙计“嘿”了一声,得意笑道: “天底下只有一位卧龙先生,才能够说出我跟三娘是一对郎才女貌的君子淑女。” 诸葛亮还会说这种话?怎么和印象里的那个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青年不一样……曹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听说这位卧龙先生早年在家长,遇到过匪兵过境?” 年轻伙计一脸惊讶,喝了口酒水,道出一大堆话: “连这个你都知道?” “当年卧龙先生可不就是逃难来到南阳那里,之后听说水镜先生青睐有加,非要把女儿嫁给卧龙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先生选了别家姑娘,跟三娘好像沾亲带故的。” “之前兄弟你不是问军师大人和这家店的关系,我告诉你,关系可大了去了,我家三娘可是管军师大人叫大哥!虽说不是亲的,但好歹也是一对兄妹,所以我才会劝兄弟一句,别惦记我家三娘了,小心竖着进城,横着出城。” 曹昂抿了口酒水,你这店小二半句话离不开男男女女那点事情,不去青楼当个门人真是对不起这份心思。 不过知道了诸葛亮为何而来,这一钱银子算是没白花……曹昂敬了年轻伙计一碗酒水,随口问道: “兄弟你说自个儿姓刘,莫非先辈曾是皇亲国戚?” “呸!”年轻伙计一肚子怒火被这一句点燃了,“什么叫皇亲国戚,能配得上我的身份?我可是实打实的中山靖王之后,能叫当今天子一声叔叔。” 厉害厉害,咋个不说能追溯到汉高祖刘邦呢……曹昂自罚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示意自己说错了话,转而问道: “兄弟,你跟咱们州州牧大人是什么关系?” 年轻伙计一下子没了生气似的,恹恹说道: “能有啥子关系,我认识州牧大人,可州牧大人不认得我啊。” “不是说军师大人经常来嘛,不如和三娘说一声,搭个人情,反正兄弟你跟三娘一家人,”曹昂放下酒碗,笑着怂恿道,“让军师大人带你去州牧大人府上认个亲,说不定荣华富贵都来了,你顺势再求一求州牧大人,让他给你登门提亲,这样一来,喜结良缘的天大喜事,一句话的事情。” 年轻伙计听的眼睛直亮,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娶了三娘,正要跟好兄弟细细讨论一下,脑袋突地被人拍了一下。 “谁啊,敢打我,找死不是?!”年轻伙计捂着脑袋,大怒转身。 “我啊,听起来不服?”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妇人一手按住年轻伙计的脑袋,笑眯眯道。 年轻伙计一下子吃瘪,站起身前瞥了眼对面的好兄弟,似乎再说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说一下,下次得你请我喝酒,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就被蔡三娘又拍了一巴掌,赶去烧水干活。 “公子真是好算计啊。”蔡三娘妩媚一笑,山峦叠起。 “不枉费我半夜给公子开门。” 似乎胸前有些重量,便搁在桌子上,蔡氏妇人盯着一袭白衣的年轻人,花枝乱颤。 “这儿地方冷,公子也不怕动着小兄弟,不如上人家闺房坐一坐,拱入人家怀里,发丝绕在脸上,还有……” “今天心情不错,大婶不要在我这儿卖弄风骚,不然浪费了这么多仙家酒水。”曹昂打断妇人的荤话。 蔡氏妇人泫然欲泣,咬着嘴唇,一双眼眸子无限情愁。 曹昂算是怕了这妇人,剩下半碗酒水都没喝下去,直接起身离开了。 “公子真不进我闺房一叙?”蔡三娘娇滴滴喊了一声。 曹昂摆摆手,头也不转地就要走出客栈。 半夜开门的那点情分,一丁点没有了。 妇人晃晃起身,眼神幽怨: “那公子可就要错过蔡瑁的那番掏心窝子话了。” 曹昂停下脚步,没走出客栈,半转过身体,皱眉问道: “蔡瑁托你带话?” 这厮能托你带什么话?什么话军师大人当面说不了,必须得别人相告? 妇人重新又坐了下去,端起一碗酒,慢悠悠抿了几口,脸颊羞红。 曹昂想了想,坐回妇人面前,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一颗建安通宝,屈指一弹,铜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刚好落在蔡三娘那只没了酒水的碗中。 昨夜蔡瑁离去前,曹昂曾拜托这位刺史府军师大人,有时间去拜访豫章书院的山长大人,问一问圣贤书中的辞鱼能不能卖,若是能卖又需要多少钱财,蔡瑁没有多问便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当时他以为蔡瑁读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此时看来,蔡瑁确实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过他曹昂却没读懂蔡瑁的意思。 这何尝不是在说,我已经看穿了你的身份? 扶住额头,曹昂又想起许多蔡瑁不经意间的细微小动作,毫无脉络可循,好像这厮就是一个酒囊饭袋之辈。 等等……曹昂眉头一挑,想起蔡瑁说起认识曹操的时候,好像没看向自己,而是看着子衿? “嘶,蔡瑁不会真的一直在演戏吧?”曹昂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最怕那一个万一。 蔡三娘捡起碗里那颗镶金边铜钱,吹了两口,有灵气卷风而去,顿时笑颜如花,小心翼翼将铜钱放在桌子上,然后将胸脯又放在铜钱上,擦了擦嘴角不知是酒水还是口水,眼神迷离道: “摸人家一把,就告诉你。” 说话时不忘晃了晃胸前好大一片风景。 “赶紧说,没空陪你闲聊。”曹昂扯了扯嘴角,“蔡瑁说了些什么话,必须得三娘代劳才能告诉我?” 妇人露出洁白手腕,撑起脑袋,身段妖娆,痴痴看着某人,就是不说话。 等了片刻,见蔡氏妇人好像没有开口的打算,曹昂放弃交谈的想法。 无非就是那一两个没有想到的事情罢了,就算今天蔡瑁没有托人带话,等到神秘面板内的无双技能恢复之后,曹昂第一个要找的也是军师蔡瑁。 妇人突然怯生生拽住曹昂的衣袖,小女儿作态一般,咬住嘴唇,死活不肯撒手。 曹昂收起袖中那颗镶金铜钱,好笑问道: “既然三娘已经是修道之人,何必做如此姿态?” “难道蔡瑁特意嘱咐过三娘,一定要将我拐骗到床上,无论用何种办法,否则回去后会有极刑等着三娘?” 妇人瞪大眼眸: “公子莫不是人家肚子里的……” “我打死你并不难,打死你之后,大不了逃出襄阳城就是了,城内那一十七人,死的死活的活,我不是圣人,无需拿什么儒家规矩束缚我。”曹昂甩开衣袖,拿起一壶酒,给身前妇人倒了一碗酒水,“不知道这里有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俗语,你这次出手试探,背后是谁的意思?” 蔡氏妇人听闻此言后,便没了那份妩媚神色,周身云雨迹象一挥而散,端坐起身体,敛容诚声询问道: “公子究竟是从哪里看出不对的?” “按理说我对公子也是有些真情实意的,山上灵器看不出来才是,公子似乎不是花中老手,怎么能察觉出问题呢?” 曹昂嘴角动了动,白眼说道: “婶婶,别对自己容貌这么自信好不好?” 妇人只能无奈一笑,第一次打心底怀疑起真是自己自信的容貌的问题?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一次失手,真不是这白衣公子某些地方有问题? 一想到这里,妇人神色古怪望着年轻人,心头点点愁绪一扫而空。 曹昂瞧见妇人越来越明显的笑意,知道这妇人肯定是又想到男女那方面去了,摘下山海葫喝了口酒水,给人身小天地补充点灵气。 刚刚两次不涉及到自身的卜筮,消耗的灵气让曹昂有些头疼。 第一百零五章 拎起伏线千里 第一次卜筮是在妇人说出那句话之后,曹昂随手扔出了一颗镶金铜钱,砸进了蔡氏妇人那只碗里。 卜筮的内容,蔡氏妇人是不是一位山上修士。 结果答案在他意料之外。 曹昂起先以为这妇人只是寻常百姓,借着蔡氏一族才在襄阳城内站稳脚跟,占据襄阳城主街开了一家客栈,没想到卜筮出来的结果却是,蔡氏妇人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山上仙师。 有了这一个由头,拎起来之后便能发现很多藏在水面之下的问题。 为什么一位修士愿意陪着他曹昂在这里说些不痛不痒的风骚荤话呢? 为什么一只脚踏进圣境的修士愿意承担红尘因果,也要杀死他? 为什么荆州军师大人一口认定他曹昂是一位儒家圣人嫡传弟子,好像生怕看出来他真正身份? 为什么进入襄阳城之后,他的杀心越来越重? 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条伏线穿起来,也许能够窥见那个真相,这条伏线是他曹昂为什么还活着。 早该在宛城被北地枭雄一枪挑死的曹昂,为何还能活着,为何还会活着,或许这就是幕后之人痛下杀手的原因所在。 只不过这个原因,和幕后之人一样,藏得云遮雾绕,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曹昂瞎猜了许多原因,最后只能归结于曹操的仇家太多。 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夜宿龙床,强上了大汉太后的传闻,让天底下某位踏入圣境的义士奋起杀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所以曹昂现在见到上了年纪的妇人便头疼,特别是那些保养得极好,女人味道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浓润风韵的妇人。 一想到对面坐着一位自认为比二八佳人还要动人心魄的大婶,曹昂突然叹了口气,继续聊下去的心思也消散一空。 “你背后那位,可是圣品修士?”曹昂没有询问襄阳城幕后之人,如果是圣境修士,得天地大造化的山上仙师,只要修士有所不愿意,根本说不出也听不见那人的姓名。 “背后那位?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总感觉自己趴着,背后男人是在骑马,我更喜欢坐在上面,双腿夹死个人,公子想不想试试呢?” 蔡氏妇人微微一笑,心中得意,不再调戏这个雏鸟,免得真惹急了眼: “是谁让我做出这一次试探的,公子不必再问,山上有山上的规矩,不过既然被公子看穿了小把戏,我便告诉公子一句话。” 曹昂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的事情,看来当初那个“斩仙”技能就该留下,只怪自己矫情了些,担心天道轮回。 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曹昂手中多了一颗镶金铜钱,不知道山上修士之间,是否也有双修道法,可以让修士修为更进一步。 妇人见年轻人也不搭理自己,好像由着她脱光了衣服在台子上唱独角戏,气恼几分,使劲摆弄着妖娆身姿。 刚想要说出口的那句话硬生生停在嘴里,妇人突然改了主意,撇撇嘴道: “这句话千金难买,之前亲亲热热的,还能直接送给你,现在嘛,现在老娘我心情不好,就不平白无故地送给你。” “想要这句话,拿东西来换,看上眼了就告诉你。” 曹昂神色如常,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那柄银白色袖珍飞剑,是太史慈赠与的兵家修士兵解后遗留下的本命飞剑,听说放在山上修士之间能够让他们抢破脑袋的法宝,他将漂浮在半空的袖珍飞剑推在妇人眼前: “此物价值,要比你的那句话高上很多很多,所以我用此物换那一句话,再问你三个问题,不需要说的详尽详细,你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就行,如何?” “如不如何,不得上了床上才知道嘛。”妇人虽然这样说着,但身体可一点不含糊,迅速扯过袖珍飞剑,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通,“买我一句话肯定是绰绰有余了,但是我不喜欢,这么尖锐的东西,也不能塞进去,买来有什么用,还不如小公子你一根手指头呢。” 曹昂无言以对。 他娘的这女人跟店里小二刘继真不愧是一家人,佳人配才子,天作之合! 一个张口闭口就是男女雪月风花,一个心思全在床榻上。 怪他出门没翻老黄历,也没卜筮算一卦,进了你们客栈里来……曹昂莫名有股想给这个妇人一拳的冲动,只是一想就算来上一拳,估计这女人也会来上一句,就这点力气,白期待了这些天。 蔡氏妇人瞧见年轻人儿那副脸色,心情顿时大好,比磨死几个壮汉还要舒服几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几滴。 曹昂眉头皱起,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太对劲。 好像神魄被人剥离出来,塞进现在的身体里,因此魂魄残缺不全,所以只能是这种作态? 曹昂不是山上仙师,对于文道上的修行事宜完全不懂,但因为技能卜筮的存在,他的某种感觉还是挺准的。 好久之后,妇人才消停下来,潮红满面,香汗淋漓,望着曹昂的目光,欲说还休,有几分委屈,也有不少倔强。 好一幅雨打风吹海棠图。 曹昂察觉到自身心境有些变化,知道是这女人又用上了山上仙家手段,倒扣手指敲了敲桌子道: “别浪费你我时间,答不答应一句话的事情。” 妇人好像这才惊醒过来,回过神,不由分说全部答应下来: “只要是公子想做的事情,人家全部答应,莫说一句话几个问题,就是公子想要刨开胸脯,挖走……” 曹昂心头一紧,没给蔡姓妇人继续说下去,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昨夜我经历了一次凶险刺杀,你,或者说你们知不知道?” 妇人咬住嘴唇,一脸落寞,分明是被情人伤透了心却仍死不悔改的模样,好在曹昂及时提醒一句“不用说话,是就点头,不是摇头就成”,妇人无数真心话只能含恨咽下肚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 曹昂眉头皱起,按理说蔡瑁不会不知道此事才对,难道襄阳城内不止一方势力盯着自己? 没有掩饰什么,曹昂当着妇人的面抛起一颗镶金铜钱,四个古篆体字摊放在手心上,说明蔡氏妇人没有说谎。 怎么会是不知道呢……如果襄阳城中不止一方势力盯上了我,又是在哪个地方盯上的呢……我来到襄阳城,只在三个地方露过面,分别是襄阳城主街客栈,豫章书院正门外,点将台上修士集会……曹昂思绪电闪,迅速回想了一遍此次襄阳之行。 曹昂没去细想,以免被蔡姓妇人看出端倪,很快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蔡氏一族,是因为我儒家圣人嫡传弟子的身份,才出手试探的?” 蔡三娘欲言又止,瞧见了那柄可怜可爱好似定情信物般的袖珍飞剑,在心底下定了决心舍弃一切都不要一样,朝着越看越如意的小郎君重重点头。 曹昂嘴角微动,只觉有一座大山霍然压在心头上。 当初军师大人蔡瑁刚一进小院子门,便一口认定了他是儒家学宫圣人的嫡传弟子。 为此甚至不惜拉上整个蔡氏。 不过蔡瑁究竟行事是否如他想的这般深远,还要等第三个问题的答案。 曹昂轻轻敲起镶金边铜钱,过了会儿才问道: “荆州州牧刘表知不知道我来到了襄阳城?” 曹昂没去问自己的哪个身份被刘表知晓,而是直接询问刘表是否知道他进入襄阳,因为一位州牧想要查明一个人的身份,会很难吗? 妇人先是轻轻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那双清澈的好看眼眸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妇人强忍住笑意,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似乎在问,能不能说话,都是公子说了算,便是死去也是值得的。 没去听蔡氏妇人想说的那句话,曹昂起身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鸟地方,心情愈发沉重。 仅仅三句话,妇人的三次回答,他便看出了襄阳城内的暗流涌动。 曹昂突然怀疑起来,到底是他来到襄阳城之后才出现这些鸟事,还是他一个愣头直接撞进了准备收网的襄阳城里? “戏志才一个个不给我提个醒也就算了,你曹操可是老子我名义上亲生父亲,骨肉相连,血浓于水啊,结果做的事情比外人还绝……”曹昂甚至又没心气去骂曹操,怨自己蠢,怪不得别人。 既然刘表已经知道曹昂秘密潜入襄阳城,那么入城后第二天就暗中联系的一十七个死士谍子会有什么下场? 傻子也猜得到。 刘表被人称作座谈客,可当年孤身一骑就敢入荆州,真当功德圆满的菩萨没有几分火气? 难怪杜袭给他的玉章只能召集出十七个死士谍子,若是人数再多一些,五十人一二百人,荆州州牧刘表会作何感想? 显而易见的事实,你曹操今天都敢把几百个死士间谍藏在襄阳城内,要是干翻了北边的袁绍,荆州会是何种下场很难猜到? 曹昂使劲揉了揉脸颊,被别人算计来算计去也就算了,你曹操怎么连自家儿子都算计,他娘的到底是不是亲生父子? 如果曹昂没有猜测,或许哪怕他没有因为神秘面板内的任务来到襄阳城,曹操也会用各种手段逼他来到荆州,为的就是让荆州牧刘表宽心。 襄阳城内的死士间谍就那么多,想拔掉尽管拔掉,嫡子曹昂也在襄阳城,想杀就杀想留就留,做这一切都是在告诉刘表,自家人我才会放心你,前面战场我替大汉刘氏征战沙场,你也是姓刘的大人物,背后别捅刀子就行,其他随意。 难怪他娘的曹丕这小王八蛋都被张绣活捉住了,曹操竟然还敢引兵攻打穰城。 此时曹昂也猜到了是谁让蔡三娘这么一位山上女修骗也要将他骗进床上,不都是传闻曹昂夜宿了龙床,霸王硬上弓了何太后,那么荆州州牧大人自然会让风韵成熟的美妇人来上一次试探。 也许刘表藏在表象之下的还有两种意思,就看他曹昂是否能受得了这份诱惑。 一是要看看他曹昂是不是那池中之物,遇上了风雨能不能成龙,若是真能成了龙,刘表肯定不介意临死前为老刘家做成一桩屠龙壮举。 可他曹昂若是真的愚昧不堪,连一个妇人的手段都看不出来,怎能值得刘表去上心几分? 因为我蠢到家了,襄阳城内子衿联系过的十七个死士,必死无疑了,落在外人眼里,曹昂只是个自大自负愚蠢不堪的纨绔子,要不要再往身上泼点脏水……必须要让刘表彻底放下心来,但不能过火惹出天大麻烦事……迅速在心中权衡利弊,曹昂咬牙一横心,转过身体,走到蔡氏妇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妇人心中惊讶不已,莫不是小哥儿回心转意想要尝尝自己的滋味了,只是还没等她高兴几分,意识突然就模糊了起来,最后只看到年轻人伸手摸了过来。 妇人瘫倒在桌子上,昏死过去。 没去管那柄袖珍飞剑被妇人收入了哪里,曹昂简单探查了一下蔡氏妇人的气息,而后心意微动,院子里正练拳的子衿察觉到斩名长刀的动静,便纵身一跃,转瞬间来到客栈内。 “这是?”子衿一眼便见到姿势奇怪的妇人,身后风光不错。 曹昂将三娘推向一旁,捡起桌子上那颗镶金铜钱,平静说道: “刘表的一次试探,想要看我能不能经受得住女色诱惑。你将三娘拖进屋子里去,先揍上一顿,火候自己注意,别打得太狠,能搞出修士云雨发泄的样子最好,然后脱掉她衣服,再给灌几口迷药。” 子衿看着自家公子,没说话,也无动作。 曹昂瞄了眼不知搁哪里烧火的年轻伙计,没有听见这边动静,指着妇人气笑道: “总不能我亲自来吧,一个大男人要是这样做,岂不是坏了蔡三娘的名声?” 子衿有些疑惑,想询问一二,但见到曹昂疲惫神色,便答应了下来,抱起昏迷过去的妇人一闪而逝。 曹昂缓步走到客栈外,斜靠在正门旁,街上人来人往,世事多如牛毛。 第一百零六章 黄家有女初长成 曹昂觉得站在门口太过扎眼,便坐了回去。 街道上游山玩水的世家子弟不多,多是行色匆匆的劳碌人。 曹昂慢悠悠喝着还剩下半坛的仙家酒水,寻常山下白银加价都不一定能买来一坛,刚好趁着没人打扰,仔细想一想理顺一些事情。 蔡三娘想说的那句话,曹昂通过三次询问得到的三个答案,就能猜出个大概,无关男女之事,妇人应该是想说一句,襄阳城内没有圣品修士。 一句话包含了三层意思,当然如果曹昂不愿多想,那么一句话真的就只是一句话而已。 既然襄阳城内没有圣品修士,那么来到襄阳城中的曹氏嫡子曹昂,以及随之而来曹氏一族长辈,只当游玩山水享享人间乐事,又是否愿意做那投桃送礼之事? 第二层的意思,则是襄阳城内没有圣品修士,那么如果曹昂若是在襄阳城内出现了意外,无论说理还是报仇雪恨,跟我荆州州牧大人有什么关系? 一州之治所,距离曹氏老家许昌也不算远,官道千里之路,一支劲旅约莫一旬的时日,可对于山上修士来说,千百里的距离,不过是上山下山的距离。 所以荆州牧刘表的意思便不再委婉含蓄了,襄阳城内没有一位圣境修士,那么大汉司空曹操是否愿意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不要在意眼前这点得失,尽管收复北面失地,为大刘家保境安民,最好能保荆州一州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康,十年可否? 至于第三层意思,既然襄阳城内连一个圣品修士都没有,若是将来奉天子之命,南下荆襄之际,能否看在与山上修士毫无来往的份上,荆州境内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饶上几分? 一次试探,一箭三雕。 曹昂放下酒碗,怔怔出神,自己被人当成棋子,搁放在棋盘上任人摆布,结果一直挺乐呵的,就像被人卖掉了还要替人数钱。 这种奇怪感受让曹昂心情黯然几分,既然入了天下大事,又有什么不能交易的呢? 也许这就是曹操借着刘表之手,想要告诉自己的一个事实。 大汉司空,曹操嫡子的身份很很尊贵很了不起? 比之天下十三州又当如何? 不过一想到军师大人蔡瑁想方设法,单单是为了告诉他荆州刺史府与儒家学宫关系密切,曹昂便乐呵起来,未来几日见到蔡瑁大人,可不会像之前那般客气委婉了。 什么蔡氏一族与儒家学宫韩圣人谋划大事,分明是荆州刘表与学宫合谋一处! 蔡瑁展示出的那幅堪舆图,图上内容倒不至于是假的,只不过需要反过来听才对。 处心积虑,冒死说出这些个消息,荆州军师大人可真是一副侠肝义胆,忠心耿耿,当之无愧的大汉忠臣……曹昂打定主意,再见到蔡瑁,定要好好让襄阳城见识一下,什么叫天底下最大的公子纨绔。 曹昂忽然一拍额头,记起蔡瑁送给他的那个小戒物素雅玉牌,莫不是玉牌禁制得曹操才能解开? 看来蔡瑁熟读兵书,深谙兵事,为了传递一个消息,能够谋划这么深远的事情,而且还是在我来到襄阳城第二天……曹昂忍住笑意,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镶金铜钱,摆放在桌子上。 建安通宝四个古篆金字刻在正面。 他打算沉凝心神,进入“太虚幻境”内学一学卜筮技能的推衍演算的其他隐蔽方法,以后遇到事情,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抛出铜钱进行卜筮。 自打入了襄阳城后,唯一的好消息可能就是遇见了任侠使义的太史慈,除此外被人几番算计,神不知鬼不觉的,直到事后复盘思量,才会惊起一身冷汗。 蔡瑁冒着风险,赶在荆州大人物察觉他曹昂之前,带着他逛了一圈仙家集会,何尝不是在用蔡瑁的方式告诉整座襄阳城,他曹昂是儒家学宫圣人嫡传弟子。 只不过曹昂却因为心中杀意过重,没跟着蔡瑁去往江边那座鹳鹤楼,不然昨夜那位半只脚踏入圣品的修士,只会找他曹昂叙旧儒家学宫事,确认一二。 “自己蠢,怨不得别人。”曹重重叹了口气,听说酒能醉人?可若是人不自醉,酒安能醉人? 一条伏线终于拎了出来。 军师大人蔡瑁第一个入局,先从蔡三娘那里得知有年轻男子佩戴平安无事牌入城,见过一面后便确认了曹昂的真实身份,而后为了避免与荆州大族冲突,避免幕后之人暗中对他下手,特意领着曹昂逛了一圈修士集会,等于是向荆州所有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说出了曹昂儒家圣人弟子的身份,也许之后蔡瑁又向州牧刘表说出了部分真相,荆州几位大人物也都知道了曹昂的真实身份。 不过因为蔡瑁一次“误打误撞”,荆州世家大族无论有什么想法,也只能默认曹昂儒家圣人弟子的这个身份,于是也就有了蔡三娘的一次试探。 荆州目前安稳无忧,急着做“家贼”的人,可就要掂量下镇南将军四个字的分量。 试探里同样藏着刘表的小心思,一是想要试探曹昂是否真如传闻一般,胸无大志纨绔败家子,二则是对荆州几个世家大族有个交代。 也许还有第三种心思,与刘表无关,蔡瑁想要借三娘拉近与曹氏的关系,谁叫当年在鸿门宴之前那夜,高祖都要和别人结成亲家,才会大难不死,可能只有姻亲关系还算牢靠些。 “所以说儒家圣人弟子的身份,我可以继续使用,不过需要注意真正的儒家学子……” “都是一群千年老狐狸,招呼都不打,尽欺负一个小辈,但凡给我一个眼神暗示,也不至于闹成笑话……” “小院子里的五品修士,又是一起没有头绪的刺杀……” 曹昂揉了揉眉心,决定如果再完成神秘面板内的任务,获得一颗星石,那就再刷新一次技能页面。 三个技能,只有炎剑技能差强人意,可这次被人随手算计了一次后,炎剑技能远远达不到曹昂心中那个标准。 哪怕是一个卓越技能。 闭上眼睛,曹昂清空所有心思,从无事牌中掏出玉骨折扇,给自己扇着风,愁从心起: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襄樊西……” 突然,曹昂睁开眼睛。 身前站着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妇人打扮,身姿消瘦,看不清容貌。 大白天见鬼了,要身段没个身段,要脸蛋没个脸蛋,带着黑色头套专门吓人,咋个不去刺史府装神弄鬼呢……腹诽一句,曹昂抬起手道: “小娘子打住,本公子是个正经人。” “有事找店里小二去,公子我在这里散心,就别打扰了。” 女子笑了笑,嗓音柔柔的,宛如江南水乡里,刚走下流水小桥的那份暖阳春意。 “冒犯了公子,抱歉抱歉,我来找三娘,小哥儿知道人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已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屋子里面,等个一两天就能走出来……曹昂故意等了片刻,若有所思般说道: “不清楚,听说三娘出去有急事,姑娘没事的话,别在这里扰了清净。” 女子哦一声,拖长尾音,双手轻轻一拍: “小哥儿下次说谎之前,一定要记得眼睛看着别人噢,不然出门在外,很容易吃亏的。” “是吗,还有这种说法?”曹昂瞥了几眼女子的容貌,因为黑色幂篱的缘故,什么都没看出来,“姑娘已为人妇了?不知哪位君子有如此鸿福,能够与姑娘白首一生。” 头戴幂篱的女子摇头笑道: “我看小哥人好心善,提醒一句,在外面可千万别这么问女孩子,何止是冒犯呀,如果女孩子记下了仇,过了十余年还会记在心上。” “挺好的,能让一个女子记住我十几年,哪怕不是一辈子,哪怕被人打一顿,也是值得的。”曹昂呵呵笑道。 “可这样的话,要是被打死了怎么办呢?”女子笑问道。 曹昂一拍折扇,一本正经道: “宁可枝头抱香死,也不愿跌落仙子姐姐们的心头。” 女子无声咀嚼了前面七个字,默然一小会儿,好奇问道: “既然你不是个好色之徒,为什么偏要学着这种油腔舌调,故意扮一个让人心生讨厌的好色之人呢?” 手中玉骨折扇横在胸前,曹昂微笑道: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头戴幂篱的女子蓦然笑道: “我知道了,你是害怕别人喜欢你,对不对?” “看你年纪轻轻的,身上阳气却少的可怜,嗯,纵情声色至少在女人肚皮上趴了三五年了,难道是与你自幼相熟的女孩子遭遇了意外?不应该呀,你小时候是不是被哪个姐姐给诱惑过,尝到了男欢女爱云雨滋味后,心境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找些姐姐妹妹?” “现在开始走武道练拳了,应该是知道了自身资质不行,文道走不通?可惜早年享福的后遗症出现,本就是断头小路的武道这下也走不通了,如何是好呢?” 曹昂从平安无事牌中取出一颗镶金铜钱,神色自然道: “就算文道、武道走通了,飞升又如何?” “本质上与凡夫俗子有何不同?不过是匹夫争斗,免冠徒跣,抢夺灵气法宝,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夫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当学万人敌!” 幂篱女子呵了一声,坐在曹昂对面,双指并拢点了点心口: “你自己信吗?” 女子摘下幂篱,露出容颜,右手一晃,桌子上顿时多出一只白碗,没跟曹昂客气什么,拿起那坛仙家酒酿就给自己倒了一碗。 曹昂直直盯着女子,还有那一头极为显眼的金黄色头发。 这么巧? 我就是随便找了一个有点眼缘的客栈,运气不要这么好……怎么和书上写的不一样?黄承彦说过自家女儿除了才学别无他物,野史传闻倒是个绝色女子,可这个女人,除了一双极为动人的眼眸外,好像没剩下了什么了……曹昂以玉骨折扇抵住额头,使劲打量着女子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倒是显得女子飘逸出尘,不似人间常人。 “你认识我?” “我从未见过你才对,难道我爹有跟你谈过我?” 曹昂喝了口酒,了无滋味,起身便要离开这里,至于眼前女子是不是黄月英,关他何事,要找的是那条卧龙,又不是他妻子。 而且这客栈风水绝对有问题,要是他继续待下去,说不定就要碰到某位偶然出游的儒家圣人。 “小哥儿且停步,三娘哪儿去了还没说呢。”金发女子站起身,飘然立在曹昂身前,笑呵呵望着对方。 曹昂无奈道: “姑娘已经嫁作他人妇,孤男寡女留在一处喝酒,传出去容易坏了姑娘的名声。” “你不是儒家学子,”女子目光扫了一眼那块青色玉佩,眼眸一亮,凝视着一袭白衣道,“你是,曹昂?” “……”曹昂呆立无言,这也行? 一共聊了没几句话,能得到什么信息?一块青色玉佩就一定要是儒家学宫的平安无事牌?就不能是其他东西吗?袁绍家的几位公子哥容貌不也差,为什么一口认定我就是曹昂? 难道这女人是山上修士,掌握了一种卜筮方法,能够帮助她找出真相? 还是真的智力超群,才智过人,仅凭着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我的真实身份? 念头不断闪动,曹昂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着沉默。 金发女子笑意盈盈: “现在我们能坐下谈谈了,曹公子?” “不能。”曹昂犹豫了一下,还是做出拒绝。 因为他记起建安二年这个时候,诸葛亮还未及冠,又怎么会与黄月英成亲。 “突然想起家里有一件急事,姑娘有事问客栈里面的店小二,蔡三娘出门去了,今日说不定会回来,等着便是” 话还没说完,曹昂就用上了八品武夫的那一口真气,疾步逃也似地离开客栈。 女子望着被她说穿真实身份的男子,身影一闪,下一刻便突然出现在曹昂身前,轻轻伸手一推,便将他推到了桌前。 “曹昂,曹自修,风灵玉秀,神情俊朗,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我叫黄月英,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女子轻轻拍手,向前一步落下,下一瞬便来到曹昂身前,重新坐了下来,抬起一只白碗,笑道: “听说你跟太后关系不错?难怪会挑中三娘,你赶快把三娘还回来,我告诉你一件关于你的至关重要的事情,怎么样?” “我不清楚你说的三娘在哪里。”曹昂摇头否认,现在蔡三娘正躺在屋子里光着身子,这要是被人看到了,不如拿块豆腐撞死自己。 默算着无双技能的冷却时间,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曹昂想了想道: “有一点你放心,蔡三娘没有生命危险,这一点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州牧刘表,你们沾亲带故的,见一面不困难。” “言尽于此,如果月英姑娘还想阻拦我离开,那么别怪刀剑无眼。” “是吗?”黄月英手掌向下一按,天地顿时一变,两人来到一处黄沙风卷之地,苍凉荒寂。 极远处更是有一轮明月皎然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