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 楔子 暮春三月,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颍川郡北部连绵的山峦林木已有绿意萌发,在和煦的阳光中倍显苍翠。 蜿蜒南下的颖水被春风吹皱了水面,朵朵次第晕开的涟漪与水畔的烟雾朦胧相得益彰。偶有几尾鱼儿调皮跃起,逗得几星鸟雀敛翼掠过,尽情欢腾着万物复苏的人间春晓。 河畔驿路上,七八骑士策马小驱,望着入雒阳的轩辕关而行。 从身上沾满了灰尘与头帻已冒出几缕凌乱发丝中,可以看出他们已然跋涉了好些时日且赶路颇急。 不过,似是他们早就习惯了。 不仅脸上半分倦色都无,在外围的骑士还不时将目光撇向矮丘、芦苇荡以及树林等可容歹人藏匿身影之处,机谨犹如行伍中的斥候。 驱马在最前探路的苍头,年纪约莫四旬了,须发早就被岁月染上了的白霜。 只见他抬手遮住阳光,在马背上直身眯眼远眺了片刻,便拨马回到队伍中,对被簇拥在中间之人略拱手,朗声请示道,“六郎,前方便是轩辕关前的最后一个驿落了,此关隘常年有天使与军中信使通行,戍守将士亦不敢松懈。我等皆佩剑跨刀且无有货物与妇孺随行,径自入谷道恐遭军士误会。不若,我等暂在驿落歇息,仆先遣一人前去报备后再入谷道可好?” 被唤作六郎之人,约莫弱冠之年。 身长七尺六寸,天仓饱满,双眸皎皎点漆,浓眉斜飞,鼻若悬胆,鬓若刀裁,端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他乃夏侯惠,字稚权。 豫州谯县人,曹魏元勋故征西将军夏侯渊的第六子。 年幼时便以才学见称,但不及早亡的夏侯荣有“七岁能属文、过目不忘”之能。 年十岁时,父夏侯渊阵亡于汉中,惠随长兄夏侯衡在许昌城外守丧,除服后归居京都洛阳,以文见长,名声渐显。 年十四,郊游踏青于偃师,泛舟于洛水。 骤逢大风,舟覆,溺,一时气绝。 后复苏,并发温病,恍惚呓语频发、所言怪异,众弗知其意。 七八日未愈,日渐危。 家人请太医治。 太医往视之,束手无策,唯配以汤药灌入,辞曰:“风邪入体,寒邪入骨,非针石可及。恕老朽无能,少郎存活与否,唯天意耳。” 家人哀之,欲为之设坛祭祷。 未行,惠竟自愈,然犹如离魂,不能自已。 复后数日,终有神智,行举如旧。 此后惠寡言少语,尤喜武事,闭门勤读兵书习弓马,不复有属文扬名、与他人同宴辩论钓誉之事。 时人皆不解。 或有曰:“昔仓舒与幼权俱早慧,号神童,皆年十三而亡。今稚权逢厄,遂闭户守拙,乃畏天不假年乎!” 会母丁氏丧,守孝。 年十七,孝满,长兄夏侯衡欲表天子为惠求职。 惠辞曰:“年少学浅,才识不能理一邑,武略不能治一伍,安能登天子堂。” 家人欲求公卿女妻之。 复辞曰:“丈夫生于世,当求建功立业、名录青史耳!今身无尺寸之功,何汲汲求妻哉!” 衡壮之,不复强为。 是时,何晏、夏侯玄、诸葛诞、邓飏、丁谧、毕轨、荀粲、司马师等人常聚众交游,清谈名理,收名朝廷,京都翕然。 玄乃夏侯尚之后,亦惠族子也,是故常遣人作邀。 惠皆不赴。 长兄夏侯衡有闻,责曰:“泰初,宗族骨肉也。今殷殷之情,何故不赴邪?” 对曰:“年少当慕学笃行,交游清谈非我所欲。” 遂以京都求名利者众,非修学之地,乃辞别诸兄自归桑梓谯县,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三年不问世事。 如今北归洛阳,乃是天子曹叡诏令至,以他为散骑黄门侍郎。 散骑黄门侍郎是魏文曹丕所置的官职。 缘由是吸取了汉末宦官乱政的教训,故而改以士族担任天子内侍,后形成制度,朝廷常置散骑常侍、散骑黄门侍郎各四名。 职责是随驾左右,掌侍从,顾问应对、规劝得失。 虽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但却尊贵异常。 盖因自魏文曹丕开始,散骑常侍、散骑黄门侍郎都是择心腹故旧、高门子弟或元勋之后充任,历任数年之后便转他职,外放则两千石、居朝则掌机要。 可以说,这个职位就是天子擢拔心腹重臣的。 如今诏令来,夏侯惠急于赶路亦不为奇了。 因为先前的夏侯惠在偃师溺水时就已经死去,如今占据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来自两千年后。 拥有了后世的记忆的他,大致知道历史的走向。 同样,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早亡的话,“高平陵之变”将避无可避。 或是说,司马氏掌权之后,夏侯渊一系除了夏侯霸亡奔入蜀、夏侯玄被诛杀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损失。比如,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夏侯威的孙女夏侯光姬还成为了东晋司马睿的生母,同样能让夏侯氏的门楣继续显赫于世。 但夏侯惠一想到司马懿指着洛水发誓(放屁)、司马昭当街弑君的行径,以及其后代得了天下后所诱发的神州陆沉,便觉得自己有必要为曹魏续命。 不管怎么说,曹魏对黎庶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给天下苍生带来近三百年的至暗时期。 至于如何做到这点,他觉得并不难。 比如尽力劝阻曹叡不要放浪形骸,努力活得久一些、比司马懿死得晚一些。 比如曹叡在托孤的时候,努力争取不让孙资与刘放在中间作祟,将托孤的人选改成了曹爽与司马懿。 又或者是看有没有可能,让曹爽不要成为桓范口中的“犊耳”! 当然了,求人不如求己。 将成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是不靠谱的。 他觉得,自身要尽力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 如努力让自己在庙堂上拥有话语权、麾下有兵马,在司马氏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时候,可以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不过,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他先进入曹魏庙堂核心的基础上。 先有权,然后才能掌兵权! 这种思虑,就是促使他来到这个时代后,行举异于往昔的缘由。 勤读兵书习弓马,是为了日后能有机会掌军;闭门谢客、不与名士交游、回绝夏侯玄的好意等,则是避开“浮华案”,避免曹叡将自己归入慕虚名之辈。 毕竟,他如果想改变历史轨迹、想抗衡有士族世家作为后盾的司马氏,唯有的选择,就是争取从曹叡哪里得到足够的权力。 现今,太和三年(公元229年),他终于等到了第一步。 “不必了。” 依旧策马前行的他,听闻家中部曲的请示,昂头目视着进入轩辕关的险要谷道,朗声说道,“天子有召,不可怠慢。你遣一人先行至关隘报备即可,我等今日在关后缑氏县宿夜,翌日至京师府邸。” “唯。” 第1章 入阙 二日后,洛阳皇宫,南阙。 晨曦方破晓,一身朝服的夏侯惠就从宜阳门进入皇宫、来到司马门外,等候着值守甲士通报与放行。 朝服是随着诏令一并赐下的。 但官职的印绶与进入宫禁的身份凭证,却要等他进入禁中到中领军官署录籍后才能持有。 这也是为了避免误会。 因为司马门隔绝(禁)中与外,相当于皇宫的内城,擅出入者以谋逆论处。 先前魏夺嫡期间,曹植就是因为醉酒而擅开(邺城魏王宫)司马门出,令魏武曹操彻底失望,这才在同年立魏文曹丕为世子。 不过,不知道是来得早了,还是值守甲士传报中领军署时耽搁了,夏侯惠在阙门外等候了一个多时辰了,愣是没有被甲士引入内。 期间,不乏三公府与尚书台的僚佐、各州郡上书诣阙者出入往来。 众人路过之际,不免好奇的往夏侯惠这边瞥一眼,继而在眼眸中绽放疑惑。 在宫禁内署事的僚佐们,是觉得这位身着散骑黄门侍郎服饰之人很面生,竟令他们认不出是来自哪家权贵。 而州郡上书诣阙者,则是好奇为何天子近侍竟会被堵在司马门外。 莫非,有忤天子了? 亦或者是行举有悖,故而被申责了? 众人诸多揣测皆化作眼角余光,不时飘落在夏侯惠身上。 而夏侯惠面不改色,耷眼养神,立如松柏。 其实他心中也很奇怪。 在昨日归来洛阳府邸后,长兄夏侯衡还特地叮嘱了今日叩阙领命之事,并且声称今日天子听朝。依着常理而言,现今的中领军也是很闲暇才对,但为何宫禁甲士都通传许久了,却迟迟不让禁卫引自己入内呢?【注1】 难道,庙堂衮衮诸公有要事争论而中领军被传召了? 然而除了仲春二月时,雍州刺史郭淮传军报来,言蜀相诸葛亮遣陈式夺武都、阴平两郡后罢兵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了吧? 再者,若是庙堂之上有军国大事,一直在洛阳的长兄夏侯衡亦会知晓,也在昨夜提前知会,让自身不必今日叩阙空耗才对啊。 奇哉! 夏侯惠心念百辗,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有喧哗声起伏,似是有德高望重或位高权重的公卿往司马门这边来了。 夏侯惠本不想理会,反正他驻足等候的地方并不碍道。 且如今的他也不认得列位公卿的模样。 但起伏的喧哗声由远至近,竟不知为何来到了身后,令他不由生疑。 待回身而顾,不由哑然。 原来,来人并非公卿,而是已然被贬为羽林监的夏侯玄...... 羽林中郎将之下有左右监,夏侯玄便是其一。 至于他为何辰时将尽了才来署公嘛~~ 他是惹恼了天子曹叡被左迁的,羽林监仅是挂职,完全没有实权,亦终日无事,只需偶尔入宫署露个脸就可以走了。 “噫,不想族叔竟归来京师矣!” 夏侯玄冁然而笑,拱手作礼,“族叔当年不辞便悄然归去桑梓,竟三年之久。今归来亦不知会,由此可知,族叔不亲我也!” 两人虽然辈分有差,但年纪相近,兼皆正当年轻,言辞之间倒也无需拘束。 “有劳泰初挂念。” 闻言,夏侯惠颔首而笑,略带歉意说道,“我昨日方归至家中,今日便来叩阙,属实无暇分身,非不念亲族也。不过,昨夜家中大兄有言,不日将设家宴,届时泰初若有闲暇,还望来赴。” 设家宴? 而非广邀京师才俊同乐论道? 略微扬眉,夏侯玄颔首朗声说道,“若当闲,必前去叨扰。族叔,宫阙非闲谈之处,我且先自去。” “好,泰初自便。” 目视着犹如众星捧月的夏侯玄缓缓离去的身影,夏侯惠收起笑容,继续耷下眼帘养神。 他知道,夏侯玄此后都不会邀请自己一并交游了;就如夏侯玄也知道,他方才声称的不日设家宴,乃是重申自己仍喜清静自守的托词。 二人道不同,故而很有默契的保持距离。 算是君子和而不同罢。 司马门外的喧嚣,随着夏侯玄进入南阙后恢复平静,往来众人的目光依旧会撇落在夏侯惠身上。 比起先前的好奇,不同的是他们目光里多了些许不解。 或许,乃是觉得同样弱冠的夏侯惠,竟会对名动京师的夏侯玄如此平淡吧。 又是好一阵等候。 约莫两刻钟后,一小吏打扮之人匆匆而来,目光在阙外环视一番后,便来到夏侯惠跟前作礼,“在下乃中领军署书佐,敢问足下乃是夏侯稚权否?” “是我。” “请足下随我入阙。” ........ 应该被天子招去了,中领军并不在官署中。 那小吏引夏侯惠至,径直领印绶以及让他录籍罢,复引去一楼舍中,留下“此乃诸散骑候驾待命之处,君自入,在下尚有他事,不能逗留”后,便躬身行礼急匆匆的离去了。 此处楼舍很小。 只有十数根柱子就撑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屏风格挡,从外便可一目了然,且分作上下两层,应是以散骑常侍与侍郎尊贵不同而分阶的。 亦很冷清。 楼舍外不见甲士,入内亦无人影,一层内唯有四只案几分错而落。 每只案几之侧皆有笔墨、空白的竹简与少许绢帛,不同的是最上首的两只还搁置着些许案牍与私人物品,显然已经属他人了。 缓缓步入的夏侯惠,大致看了四周,便选了下首左侧的末席入座。 初来乍到嘛,还是谦逊点好。 没必要在一些小细节上引来同僚的不满。 不过,有时候事不遂人愿。 就在他觉得百无聊赖,索性闭目回顾昨夜长兄讲诉的朝中局势之际,一记颇为拘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个,这是我的席位。” 咦? 末席都有人抢啊? 闻言,夏侯惠睁眸循声而顾。 只见一身长不足七尺、年岁约莫弱冠之人,正前趋着身体,头微俯、肩略耸,满脸难为情的看着自己。明明身着绛服、头戴武冠,是为显贵之臣,却浑身都洋溢着久居人下的卑微与拘束。 此子应是毛曾吧? 心中暗道了声,夏侯惠连忙起身让出席位,含笑拱手作礼致歉,“抱歉,甫入宫禁,有失礼数,还望足下不罪。嗯,我乃夏侯惠,字稚权,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我....我....” 被问的那人,神情愈发拘束了,面红耳赤的磕磕碰碰说不出完整话语来。少时,似是想起了什么,笨手笨脚的还了礼,终于挤出了一句,“我是毛曾。” 呃~ 果然! 听到回答,夏侯惠须臾间就了然,为何今日自己在司马门外等候了许久与那书佐吏匆匆离去了。 不外乎,乃天子曹叡试探耳! ------------------------------------------------------------------------------- 【注1:自西汉宣帝亲政(公元前68年)始,每五天一听朝,后成定制。魏承汉制,无改。】 第2章 无所事 “今便以参散骑之选,方使少在吾门下知指归,便大用之矣。天下之士,欲使皆先历散骑,然后出据州郡,是吾本意也。” 在设置散骑常侍、侍郎时,魏文曹丕曾专门下诏,如此解释散骑官职的意义。 而在设立之初,也正是“是时,散骑皆以高才英儒充其选”。 只不过,规矩就是用来的打破的。 在魏文曹丕时期,孟康就依靠郭皇后的裙带关系入选为散骑显职。 此举亦引发了朝野的不满,在事无可改之下,便将孟康号为“阿九”讥于市朝。 而当今天子曹叡继位后,同样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毛曾乃是毛皇后之弟,出身于“典虞车工”之家,愚笨而粗俗、识字不满十,竟也能跻身散骑之列矣! 那时,被誉为“朗朗如日月入怀”的夏侯玄同样身居散骑,与之同座,时人谓曰“蒹葭倚玉树”,讥之。 此便是夏侯玄被天子曹叡记恨左迁的缘由。 因为在与毛曾同席共座之际,他深以为耻,愤愤之色溢于言表。 夏侯惠当然不会步入后尘。 又或者说,作为后世的灵魂,他并没有门第观念。 王侯将相亦好,黎庶百姓也罢,百年之后皆是一抔黄土,且大多生来富贵者死后还不得安宁,都埋了上百年了还要迎来被发丘开棺、尸骨曝于野的结局。 如此,自是没有什么好鄙夷的。 当然了,虽不鄙夷,但他也不会亲近。 明知对方不通文墨以及外戚身份,还要热情结交,那便是攀炎附势,会被士林悠悠之口讥讽的。 “失敬,失敬,毛兄请就坐。” 须臾间心念百碾的夏侯惠,含笑客套了一声,便步入右侧下席入坐,继续自顾自的阖目养神。 盖因天子曹叡的试探,也正是想看他性情如何。 比如,被晾在宫阙外多时,是面露羞恼之色还是安之若素,由此可断定他能可堪任事与否。 毕竟散骑乃天子擢拔心腹重臣之职。 而恰好,他与天子曹叡先前并无交集,且又离开了洛阳三年之久,早就没有了可供臧否品行的对应名声。 公署内只留毛曾一人,也是想看他如何对待毛曾。 如若他与夏侯玄一样自持身份,亦或者是故作亲近刻意结交,那不必说,不日曹叡便寻个缘由将他左迁闲置。而若他一如往常、淡然处之,便可继续留任在职,待日后品行彰显后再作决定。 只不过,夏侯惠对此亦心有不解。 贵为天子的曹叡,想试探臣下品行如何,应是不乏心术才对! 为何会用上这种上不台面的小伎俩呢? 且何必于如此汲汲呢? 难不成,骤然辟命我入朝为散骑侍郎,其中尚有波折乎? 只是昨日大兄并没有言及啊! 带着如此疑惑,夏侯惠一直枯坐至日暮宫门落锁时,期间除了一小吏送来膳食外,都不见有甲士或宦者前来传他前伴驾。 至于毛曾~ 他仅是在楼舍里呆了半个时辰,便自顾离去了。 翌日,复入宫。 虽不再被宫禁宿卫堵在司马门外,但同样一直百无聊赖的枯坐等候着。 唯独不同的是,趁着毛曾在时,夏侯惠请问了取水、更衣处以及不奉令时活动范围多大等琐碎。 对此,毛曾知无不言。 也正是这种力所能及彰显“用处”的小问题,令他神色缓和了许多,不复昨日那般拘束,亦不再因为有夏侯惠在侧而如坐针毡了。 第三日,夏侯惠开始喜欢上了这种清静的闲暇。 不止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转变,更因为他已然问过禁卫,可以携带些许书籍与个人物品进入宫禁了。 有事情可打发时间,自然也不再汲汲于天子召去伴驾。 反正,那是早晚的事。 且天子曹叡具体如何作想的,时间也会给出答案,没必要自扰心绪。 权当是依旧在桑梓谯县读书罢。 他带来的是汉中郡舆图以及雍凉风物录。 舆图很小,录在绢布上;也很粗糙,山川河流以及道路等只是以墨点与虚线体现,若是没有看过行军所用的舆图之人,断然无法辨别出来。 事实上,这是他离开洛阳之际,依着家中典藏的舆图自己摹绘出来的。 而雍凉风物录,则是类似随笔的杂言。 源于早年夏侯渊与夏侯荣皆丧在汉中郡,故家中一直有夺回汉中郡雪耻,以及迎归夏侯渊尸骨的夙愿。【注1】 所以家中累年收集雍凉风物志异录于书,以备他日有机会随征汉中时裨益。 夏侯惠也自抄录了一份,时不时拿来参详。 此举倒不是他有随征汉中之心。 至少在蜀相诸葛亮没有星落五丈原之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生出这种念头来。 缘由无他,何必要不自量力的前去自取其辱呢? 如今他之所以对汉中郡如此上心,乃是在他的记忆中,曹真马上就要升迁为大司马,亦很快就要发起汉中之战了..... 虽然人微位卑的他,根本没有阻止这场战役发生的能力。 但他可以依托近臣的职责,寻找机会对此战事进言,让天子曹叡知道他有军略啊!以便彼日后对他不吝器异啊! 曹休已然丧亡了,曹真也时日无多了,亦是司马懿即将成为魏国军中第一人了。 不耍些心机,抓住为所不多的机会,他拿什么与司马氏斗! 时间在读书自娱中悄然流逝。 于不知觉中,他已经连续入宫阙了五日,亦迎来了“五日一休”的休沐日。 这几日内,就连毛曾都不来楼舍发呆了。 而终日枯坐读书的他,也只是遇见了另一同僚。 乃故尚书仆射杜畿之子,杜恕杜务伯。 杜恕是去岁被辟为散骑侍郎的,其人推诚朴质,不结交援,所以当夏侯惠行礼欲攀谈时,他只是通了姓名便不复言其他。 且他两番进出楼舍都形色匆匆,让二人交情止于点头致意。 还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无事且无人攀谈,夏侯惠在日头偏西之际便收拾了杂物,在给少府公署报备了一声后便归去享受翌日的休沐了。 他还记得先前与夏侯玄所说的设家宴呢。 哪怕明知道夏侯玄必然会托词不来赴宴,但别人来不来与他请不请是两回事。 丈夫有言必践,岂可无信哉! ................. 翌日,建始殿。 结束听朝的天子曹叡,折道去东堂(皇帝日常署事之地)。 在车驾之上,偶将目光撇去随行在车后的侍中、散骑常侍、给事中、散骑侍郎等众,倏然想起一事来。亦冲着伴驾的骁骑将军兼给事中秦朗招手,发问道,“阿稣,似是夏侯稚权入阙领职数日了吧?” ------------------------------------------------------------------------------- 【注1:张飞之妻夏侯氏乃夏侯渊从女,得悉渊丧,求得先主首肯,敛渊葬于汉中。渊家中另起墓于许昌,是为衣冠冢。】 第3章 休沐 当早起的鸟雀叼来一缕曙光,催促朝霞点亮了天际,便是“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夏四月悄然到来。 安宁亭侯府邸的侧门,五骑鱼贯而出,望着洛阳城北门而去。 他们是夏侯惠、夏侯和以及三名扈从。 目的地则是邙山前的阳渠畔。 至于去阳渠那边做什么,夏侯惠声称是阔别洛阳太久了想外出郊游踏青,但夏侯和却知道这是托词——这位六兄是不想去遵循大兄的嘱咐,前去拜会镇东将军夏侯楙。 昨日夏侯惠暮归,言今日休沐且邀请夏侯玄来家宴无果后,长兄夏侯衡便让他趁着闲暇前去拜会一下同辈的夏侯楙。 这也是夏侯衡为他的仕途考虑。 盖因夏侯渊一系在今日,已然有日暮西山的迹象了。 除去在饥荒年景时放弃的一子外,夏侯渊的七子中,当以三子夏侯称、五子夏侯荣才学最优。 如夏侯称十六岁射虎,令魏武曹操侧目;夏侯荣七岁能属文、有过目不忘之能,令魏文曹丕深奇之。 然而,可惜了。 此二人皆早早亡故。 其余五人,嗣爵的长子夏侯衡中人之姿,只在朝中挂了个闲职冗官。 次子夏侯霸在关中任职,勇猛有余而韬略不足,如今职不过偏将军,不出意外的话此生都难有若父辈功绩。 第四子夏侯威,有识人之能,但好游侠,无意仕途。 如今虽然为了家族也踏上仕途了,但是在中原腹地任职,并没有积累功勋与跻身庙堂的希望。 第七子夏侯和年方十六,尚未出仕。 是故,刚刚被辟为天子近臣的夏侯惠,自然也被家中寄以希望。 散骑嘛,本就是为了擢拔社稷重臣而设的官职。 而让夏侯惠前去拜会夏侯楙,也正是为了仕途之路更顺利一些。 虽说,夏侯惇诸子同样平庸,唯一被位于重任、出镇关中的夏侯楙,也因为军略不足被调任回洛阳,先任尚书后挂了个镇东将军的虚职。 但夏侯楙时运颇佳。 他最早与魏文曹丕亲善,且妻清河公主,故而其子夏侯献(史载不祥,姑且用了)在魏文时期就被辟为散骑,亦与天子曹叡亲善,如今已然被转入禁军中任职,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便会出任中领军,成为位卑权重的天子心腹了! 如此,夏侯惠以归来洛阳为名义,前去拜访一下夏侯楙,也能让夏侯献照拂一二、偶尔在天子曹叡面前为他美言两句。 不管怎么说,两家乃宗族之亲。 虽然早就出了五服,但若能勤勤走动,还是能相互扶持的。 然而,似是夏侯惠对这种人情世故颇为排斥,昨夜在大兄夏侯衡面前满口答应,今晨却直接跑出来踏青了,连让家里扈从送个名刺拜贴做做样子都不屑为之。 原本,这种事情夏侯和并不打算理会。 没办法,家中兄弟他排行最末,也没有置喙的资格。 但如今这位六兄将自己也拉出来作伴了啊! 届时大兄夏侯衡要是责骂起来,自己也要被殃及池鱼了啊! 所谓长兄如父。 夏侯和年幼而孤,且兼比夏侯衡的长子绩也大不了多少,是故夏侯衡当仁不让的扮演着严父的角色,平日里可少不了管教。 虽说,挨一顿责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孰人甘愿平白无故领受呢? 带着这种心思,一路上的夏侯和都有点心不在焉。 出城到了邙山前的阳渠后,亦对人间四月的旖旎风光兴趣缺缺,完全生不出踏青舒畅的心情来。 而夏侯惠则是不然。 到了邙山脚下后,他牵马缓缓而行,游兴大发。 此地山风徐来、林木苍翠,山石树影间爬着野花老藤,林深处偶尔飘出鸟雀的宛转鸣叫,似是在为阳渠两侧的麦苗青青而欢呼。 亦让他嘴里不住的对柳暗花明啧啧称奇,还嘟囔着非辞非赋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怪异话语,且让一扈从寻个渠水缓慢之处摸鱼、一扈从去寻周边农家购置鸡或鸭归来准备野餐,竟是乐不思归了。 夏侯和不知道“山寺”是指什么,也没有发现此处有桃花,更没有雅兴在这里野餐。 他就知道现今让扈从将名刺拜贴送到夏侯楙府上,拜访的时间还不算失礼;更知道如果自己不提醒的话,这位六兄肯定会日暮才归家了。 因而,他踌躇了片刻,便步前与之并肩而行,低声说了句,“昨夜大兄有过嘱咐,六兄可莫忘了。” “啊?” 闻言,夏侯惠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哦,我没忘。” 既然没忘,你倒是让扈从送拜贴去啊! 夏侯和无语,按捺着心情继续提醒道,“今日天子听朝,六兄此时让人送去拜贴,或恰好赶上子林兄出宫阙归府之时;若是再晚些,恐就失礼了。” “义权所言极是。” 夏侯惠略微颔首附和,但脸上的神采却是半分急迫都无,“不过,我离开洛阳多年,与子林兄早就无有交集,贸然过去打扰反而不好。不若,待到日后宗祭时会面了,再作过府拜会之举罢。” 果然。 你就没打算遵从大兄的嘱咐.... 夏侯和在心中叹息了声,亦不复言。 因为他知道这位六兄自从早年在偃师河畔落水后,行举与性情皆大变,尤有主见,就连长辈都难劝说半句,更莫说是自己了。与其继续徒费唇舌劝说,还不如思考如何避免大兄夏侯衡的责骂更现实些。 或许,是对他的闷闷不乐似有所觉吧。 依旧走在前方观山看花的夏侯惠,头也不回的低声解释了几声。 “子林兄无有经国之略,且好治生。我归谯县这些年,亲眼目睹桑梓不少田亩被他家中宾客强取豪夺,以致黎庶流连失所。如此乡闾父老犹不念之人,我不欲亲近,亦不宜亲近。” 呃~ 本不打算劝说的夏侯和听罢,不由心中再次泛起无奈。 因他觉得六兄此言欠妥。 自古宗族相互依存。 君不见现今的后将军曹洪生性贪婪吝啬,在武帝时期就不乏以权谋财之事,武帝亦没有申责过什么吗? 夏侯楙好治产业,强取豪夺黎庶田亩那是州郡官署操心的事! 天子亦没有置喙,与你何干呢? 再者,大兄让你去拜会乃是宗族之间寻常的往来,而非是让你前去攀附,又有什么“不欲亲近”的呢? 为了仕途与家门,哪能单凭个人喜好行事! 这位六兄莫不是远离洛阳、在乡闾闭户读书太久,以致不谙宦途之上的人情世故了吧? 心里如此揣测着,夏侯和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劝解几句。 只不过,尚未等他想好说辞,夏侯惠陡然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也差点没让他一头撞上去。 且彼尚不自觉,反而一把抓住了夏侯和的肩头,轻声嘱咐道,“大兄冠礼后便在朝中任职,且掌家极早,时日久了自是对家门与仕途心有汲汲,亦难免‘当局者迷’。我等年岁渐长,当自有主张,事兄择善者从之即可。” 当局者迷? 顿时,夏侯和眼眸中尽是讶然。 上唇胡须尚且柔细的他无法理解,不过是寻常的宗亲之间走动往来竟也忌讳? 他自作思量了许久,弗能解,遂发问道,“六兄此言何解?” “无他,恩出于上。” 夏侯惠冁然而笑,“我为散骑,乃天子念父辈功勋旧情,若复以宗族求幸进,恐适得其反耳。” ................ 皇宫,东堂。 署理完今日州郡上表的天子曹叡,没有当即归去寝宫。 乃是将笔搁置于案,起身来到榻上斜靠着,以手轻揉着鼻根缓解眼睛酸涩,心中亦回想着方才秦朗所言的夏侯惠到职后的行举。 的确,让夏侯惠在宫阙外久候、与毛曾同席以及故意不让其伴驾,都是他特地叮嘱的。 为了试探夏侯惠为人如何。 这倒不是他在宫禁内无聊而寻个乐趣所致。 而是实属无奈之举。 因为曹魏“代”汉尚不足十年的时间,赖以掌兵镇边的宗室与谯沛元勋便难以为继了——夏侯尚壮年而亡与曹休在石亭之战后丧亡,以致淮南、荆襄与雍凉三大战区的都督人选已经有两位并非宗室或元勋。 这是魏文曹丕在位的时间太短,并没有培养社稷砥柱的关系。 亦成为了曹叡的当务之急。 毕竟自董卓乱汉以来人心已丧,且魏代汉的过程并非商汤灭夏、武王伐纣那般天命所归,如此,身为帝王安敢不预兵权旁落? 但曹叡如今有心无力。 纵观宗室与谯沛元勋诸多后进,他寻不到一个良俊。 触怒了他的夏侯玄,不必再提了。 而被他擢拔入宫禁担任要职的曹爽,为人恭谦但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夏侯献与曹肇有才度却失之自矜;秦朗性情谨慎却无有杀身报国之热枕...... 各有弊端,皆非人杰。 或是说他们皆不算年长,尚有改进或增益的可能。 亦或者说,为帝皇掌军与镇边都督之选,首要的乃是忠心,能力稍为欠佳亦无不可。 然而,如今可不是四海升平! 蜀吴不臣、连年兴兵来犯,天下刀兵未熄,出于社稷长治久安的思虑,曹叡“国难思良将”之心日益炙热。 这便是他试探夏侯惠品性的主要缘由。 因为在诸宗室与元勋之后中夏侯惠显得很另类,令曹叡都觉得很不一般。 其一,彼有孝道。 其父夏侯渊、其母丁氏丧亡后,夏侯惠皆为之守孝足期,如今已然鲜有人能恪守了。 尤其是有父辈萌荫可享的贵胄或士族子弟。 其次,彼不求名声、不迎逢。 在早年,名动京师的夏侯玄便多番邀夏侯惠一同交游,但彼非但无有借此机会结交权贵、为自扬名之心,反而离京都自归桑梓谯县闭户读书。 名利唾手可得于前,而犹笃行者,自是令人刮目相看。 最后,乃是人遭大厄后必有异行。 曹叡知道夏侯惠年少有文名,但遭落水几身丧之厄后便行举大变、开始闭门读书勤练弓马之事。 是故,他觉得夏侯惠应是“开悟”了,不复功勋贵胄子弟的肤浅了。 现今在听罢秦朗的回答,知夏侯惠在试探中无有自持身份之矜贵、面对异常安之若素后,曹叡也觉得是时候将之带在身边考察了。 “来人,召夏侯稚权伴驾。” “唯。” 殿外候着的小黄门,恭声而应。 而片刻后,他又小趋步回来,躬身而拜,“陛下,夏侯稚权今日休沐,不在禁内。” “休沐?” 正欲起驾归去寝宫的曹叡闻言,讶然复述了一声。 待不自觉瞥了一眼方才自己批复的、将案几垒得满满当当的案牍,嘴角便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第4章 欺以方 除了地位超然的侍中之外,散骑常侍与侍郎以及给事中等天子近臣,鲜有休沐之时。 倒不是天子曹叡苛待,不允许他们休沐;而是伴驾机会难得,且对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所谓简在帝心嘛~ 无有朝夕相处,何来的青睐有加呢? 因此不管是谁,只要任职天子近臣后皆不舍得休沐,哪怕无法被天子青眼相加亦要争取留个“勤勉任事”的好印象。 但曹叡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竟还真有人不珍惜的! 尤其是夏侯惠受职不过五日,连自己都没有见过便休沐了! 此子对仕途淡漠如斯乎?亦或者是在乡野时日久了,沾了草莽任侠之气? 坐在象辂(路)上归去寝宫的曹叡,心绪随着车轮的缓缓晃动而起伏着。【注1】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就是夏侯惠的这种不寻常之举令他心生新奇,给他留下的印象比起终日伴驾左右的近臣更深了吧。 少时,象辂(路)近寝宫。 诸近臣亦止步,躬身行礼告退而去,也打断了曹叡的思绪。 他目睹着渐行渐远的近臣,又侧头看了看天色,低头思虑片刻便让宦者折道往太皇太后的寝宫而去。 生在帝王家,且年少时生母甄氏便被赐死的他,鲜能从长辈身上感受到关爱。 除了少时常将他携带在左右并感慨“我基於尔三世矣”的魏武曹操外,也就祖母卞夫人能让他感受到亲情的温暖了。不过,他此番临时生出过去与祖母用暮膳的心思,却是不止于亲情,而是想亲口说一声,他已然将夏侯惠辟为散骑侍郎了。 是的,辟夏侯惠为散骑其中有卞夫人的缘故。 在魏文曹丕设置散骑常侍与侍郎时,乃是将宦官连通中外的权力均分给士人与宗室以及元勋。 如今曹叡继位后亦然。 如去岁将夏侯玄左迁之后,替补之人乃是选了士族的杜恕,故而现今散骑侍郎王肃升迁为常侍,替补之人须从宗室或者元勋子弟挑选。 此算是帝王权衡之术使然罢。 最初曹叡的打算,乃是从曹仁与曹纯的后辈子侄中挑选。 但前不久,他与祖母卞夫人用膳时,将近古稀之年的卞夫人在席间还兴致勃勃的忆起了曹魏基业创立的过往。 难免,亦缅怀起了旧人。 如感慨魏武挥鞭、谯沛元勋用命之事。 如讲述起魏武曹操的生母丁氏、第一任妻子丁夫人以及夏侯渊之妻丁氏都是来自一个宗族的缘分。 人老了嘛,习惯性念叨几句也无可厚非。 但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些话语落在同席的天子曹叡耳中,变成了祖母的隐晦告诫:既然将夏侯玄左迁了,是否该从夏侯渊的后辈子侄中擢拔一人替补? 毕竟,如今夏侯渊一系已无人居重臣之位了! 且夏侯渊虽有汉中之败,却也有虎步关右之功绩啊! 哪怕因为身居督帅而临阵修缮鹿角被袭击身亡、被魏武曹操怒其不争斥为“白地将军”,但夏侯父子皆临阵而没之忠烈,怎么能不对其后人多些圣眷以免寒了元勋之心呢? 更莫说,先前气量狭隘的魏文曹丕在位时,还做出了挟私寻隙欲诛杀宗室曹洪、不顾朝廷法度赐死鲍勋之事,已然令朝野士庶腹诽曹魏政权刻薄寡恩了~ 如此,身为天子的曹叡自是有所感。 故而他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后,便改变了辟散骑侍郎的人选。 刚好,曹纯的子嗣单薄,而曹仁的子侄年齿并不是很适合辟为散骑侍郎。 也正是这个缘由下,当侍从将夏侯渊诸多子侄的现状录于书呈上之后,他这才发现早就在洛阳无有名声的夏侯惠,在诸宗室与功勋子弟竟是如此卓尔不群。 亦无巧不成书。 在夏侯渊的后辈子侄中,以夏侯惠年齿最长且尚未步入仕途,宛如冥冥之中注定的不二之选。 不过,曹叡毕竟先前已然有预选之人了。 是故在辟夏侯惠为散骑侍郎后,也对其小作试探一下。 打算观其性情品行后,再决定是否将之当作社稷重臣来培养。 如若夏侯惠如夏侯玄那般自矜,那就将之左迁,用先前自己意向的人选替换。 而若夏侯惠为人可堪留用待日后擢拔,那便将此事告诉祖母卞夫人,让其多些开怀,亦算是略尽孝道了罢。 ................ 洛阳城外,邙山。 此时已至黄昏,斜阳缓缓堕入连绵山峦的怀抱,天际晚霞如火,余晖洒落在山林野花中,让前来交游踏青少郎与女郎“人面桃花相映红”;鸟雀敛翼低掠而过,鸣叫着归来山林,山脚次第坐落的屋宅,陆续升起了袅袅炊烟。 郊游踏青的夏侯惠也尽兴而归。 与他不同的是,策马缓缓的夏侯和满脸愁容。 不必说,他定是烦恼着归去府邸后,大兄夏侯衡必然责骂他们二人浪荡终日、没有前去拜会夏侯楙之事。 “义权神色恹恹,乃是担心大兄责骂乎?” 似是有所觉,并辔而行的夏侯惠侧过头来,脸上似笑非笑的宽慰着,“不必担忧。此番乃我不从大兄之言,大兄若责骂,我一人当之,定不会牵连义权的。” 我都被你带出来郊游了,大兄哪能不责骂我啊~ 再者,身为始作俑者的你都自身难保,哪能劝动大兄不责于我? 夏侯和暗中腹诽,无精打采的“哦”了声便当作回答了。 很显然,他是不信夏侯惠说辞的。 对此,夏侯惠看在眼里,只是轻笑了声,也不复再言。 归途无话。 待归洛阳城,才刚入府邸,便看见夏侯衡正伫立在厅堂前的檐柱下,眉目间尽是不豫之色。应是等候他们多时了,且知道他们二人郊游终日了。 苦也! 自幼被长兄带大的夏侯和暗叹了声,径直步前行礼唤了声“大兄”,便垂首恭立在侧,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 而夏侯惠则是大趋步向前,解下腰侧的环首刀塞入夏侯衡手中,然后侧身露出背部说道,“我外出郊游,一时兴起而误了拜访子林兄之事,有负大兄殷殷之情,甘愿领责。” 这是让夏侯衡以剑鞘抽打的意思。 亦令夏侯衡当即愕然。 身为家中长子,他已然代父约束诸弟妹行止、督促诸弟妹读书多年,但生性温和的他只是说教一番或罚禁足府中,还真不曾以棍棒管教过。 现今夏侯惠就是欺他这点,直接讨打,让他责骂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想想就明白了。 别人都恭敬认错、主动讨打了,自己要是忿怒难当就直接打几下,避重就轻的责骂几句那算什么事? 但夏侯衡是真下不了手啊~ 冠礼之前他都没有以棍棒教训过,如今夏侯惠都被辟为散骑侍郎了还打什么! 是故,发作不得的夏侯衡好一阵胡须抖动,捏着的环首刀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将之掷在地上,长声叹息,“罢了,罢了!你既已然步入仕途,且自有主张,我亦不复多事了。此些时日我为你寻门亲事,将长兄之责尽了,日后你如何作为我皆不复置喙便是。” 呃~ 怎么就扯到亲事了。 闻言,夏侯惠心中大急,转身过来抓住长兄之手,“大兄先前可是许过我,功业未立不言姻亲之.....” “哼,莫要拿功业未建等说辞来搪塞!” 但他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夏侯衡给打断了,“你若是心念功业不立,何不听从我之言前去拜会子林兄为仕途裨益?此事我意已决,容不得你多言!” 言罢,径自拂袖而去。 令夏侯惠想再做争辩也没了机会。 且待他转目而顾时,还发现夏侯和脸上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见他看过来了,彼连忙作肃容,“今日郊游甚为尽兴,亦颇为疲惫。六兄,我且先去休憩了。” 说完也匆匆离去了。 徒留夏侯惠独自在檐廊前摇头苦笑,满脸郁闷。 ------------------------------------------------------------------------------- 【注1:象辂(路),天子车驾的一种,上朝和巡游地方时乘坐。《周礼》有云“王之五路(辂),玉路(辂)以祀;金路(辂)以宾;象路(辂)以朝;革路(辂)以即戎;木路(辂)以田。”】 第5章 求教 休沐罢复当值的夏侯惠,继续着无所事事在宫阙中读书自娱,直至第三日,他才被告知可以去伴天子左右了。 那时他正枯坐案几前,心无旁骛的研读兵书,陡然听见了踏梯而下的脚步声。 此令他大为诧异。 明明,他都在楼舍内呆了近一个时辰了,竟不知道一散骑常侍在复楼之上。 亦连忙起身,循声而顾,只见一身着绛服、戴武冠,配着水苍玉之人正拾级而下。【注1】 其人长得不算雄伟,身不过七尺有盈,年纪已过了而立之年,面容颇为和善,举止从容,佐之双眸淡淡,一股儒雅之气不彰自显。 夏侯惠知道如今的四位散骑常侍分别是曹爽、曹肇、刘邵与王肃。 其中,曹爽早就升迁为城门校尉,常侍已然成为了挂职,寻常时候并不会在天子左右;而曹肇容貌殊美,夏侯惠早年曾与之谋面过,现今也能认得出来。 但眼前之人乃刘邵抑或王肃,他就无法分辨了。 未等夏侯惠行礼,那人便冲着他颔首,步履不停往外走,且出声招呼道,“稚权,陛下昨日有言,令我携你前去伴驾。” “唯。” 连忙拱手应了声,夏侯惠三两下将案几的杂物收拾了,亦步亦趋在其后。 “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出了楼舍,他执礼发问,惭言道,“惭愧。在下早年鲜与他人交游,又兼离开洛阳数年,已犹如乡野鄙夫,有眼不识当世良俊矣。” “噫,不想稚权竟不识得我!” 那人脚步微顿,侧顾而来的眼中尽是讶然,“我便是王肃。稚权虽闭户读书、不问世事,但也应听家人提及过吧?” 顿时,夏侯惠便知道他的惊讶从何而来了。 王肃字子雍,东海郡人。 故司徒王朗长子,曾学于大儒宋忠,乃当世公认的饱学之士。 早在曹丕执政的黄初年间便任职散骑侍郎,而今,其父王朗去岁亡故后,天子曹叡便将之擢为散骑常侍。而他的讶然,乃他的续弦是夏侯氏,只不过并非夏侯渊一系而已。 天子脚下贵胄云集、龙鱼混杂。 功勋清贵也好,幸进奸佞亦罢,彼此之间总能攀上若有若无的关系。 寻常之时,彼此之间倒是可以不做理会。 但当面不识人,那便是一种折辱了。 “原来是子雍兄。” 夏侯惠苦笑一声,连忙告罪道,“兄大婚之际,我恰好在桑梓谯县读书,适逢乡闾宗族共庆同乐,无暇分身赶回洛阳与宴。今当兄之面而不识兄,当真令我汗颜,还望兄见谅。” “无碍。” 对此,王肃摆了摆手,冁然而笑,“我性子亦平淡,尤喜静,平日鲜有交游之事。若非知道现今唯稚权被辟为散骑,我亦不识你乃何人。” 此人不止气度非凡,难得性情还真诚笃粹。 我若以沾亲带故的羁绊,请教任职宫禁的忌讳,不知他愿意告知否? 不由,夏侯惠心中一动。 这倒不是他汲汲营营,待人接物皆藏有功利之心。 而是出于伴君如伴虎的谨慎。 在没有入职之前,兄长夏侯衡就曾私下嘱咐过,声称天子曹叡因为生母甄皇后被赐死,以及魏文曹丕曾流露过易储之意的干系,以致性情有些偏激;即位以来,不乏以小过诛杀侍从、以私恚贬僚佐等事,让他受职后谨言慎行以免触逆鳞。 恰好,王肃在宫禁中任职多年了。 且刚刚被天子曹叡从散骑侍郎擢为散骑常侍,自是夏侯惠最佳的咨询人选。 不过,近臣私下置喙天子言行也是大忌。 夏侯惠若是想王肃详言告知,还需好生斟酌言辞与寻个好时机才行。 就在他心思辗转之际,步履缓缓向前的王肃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止步转身过来,只手捻须,对着夏侯惠就是一番上下打量。 且目光里还夹带着一缕新奇,宛如喜好论计人物的长者审察少年郎一般。 乃我仪容不整乎? 亦或者,天子令他引我去伴驾之时,尚且让他考察我言行乎? 这也让夏侯惠暗中奇怪,刚想出声发问,王肃便倏然而笑,说道,“稚权乃我魏国元勋之后,且相貌堂堂、笃行慕学,弱冠之年便得天子恩宠辟为散骑侍郎,日后为国之栋梁乃必然也!昨日尝闻宫中侍从私下嚼舌,言伯权谓叹你年已及冠而无尊长赏识、以女妻之,实属以讹传讹也。” 呃~ 这还真不是以讹传讹~ 一时之间,夏侯惠大感头痛。 他那位长兄做起事情来还真是果决,前两日才提及呢,昨日就放出风声,坐等家中有适龄女子的朝臣主动来联系了。 至于为何采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被动方式嘛~ 如今的夏侯家虽圣眷犹隆,但出身并非士族高门,且今无人居重臣之位,在朝中的地位已然算是没落了。 因而,夏侯衡觉得自己主动去寻公卿之家,恐会自取其辱。 但让他屈尊去寻门第不高的姻亲,又觉得不甘心。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六弟夏侯惠已然被辟为散骑侍郎了,是为天子近臣了,日后未必不能得到天子的赏识,重新让家族变成魏国数一数二的豪门。 再者,他觉得联姻本就应该成为仕途的助力! 怎么能寻一门第不高、声望了了之家,让夏侯惠在仕途之上无有助力呢? 如此思虑之下,且先隐晦提及有意为夏侯惠求妻之意,看有无公卿瞩目就是折中的做法。 反正,夏侯惠自身暂无娶妻的意愿,他姑且试试也好。 “让子雍兄见笑了。” 在心中悄然叹了口气,夏侯惠脸庞之上的笑容犹如春风,“此事并非谬传,数日前我大兄便在家中提及过。只不过,我自身暂无成家之念。” “哦,为何?” 闻言,王肃略微扬眉,伸手向前虚引示意二人边走边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理之当然。稚权何故不从兄长之言?” 话落,不等夏侯惠作答,他便又莞尔戏谑了句,“莫非,稚权有若前朝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壮志,无谓家业、不慕天伦,此生但以功业为念,志在为国讨不臣、灭蜀吞吴者乎?” “哈哈哈~~子雍兄高看我矣!” 顿时,夏侯惠畅怀,连连谦逊道,“我本庸人,安敢以前朝冠军侯自比?暂无成家之念,乃我现今才疏学浅,恐成家后沉迷享乐,不复有求学之心。再者,身为七尺男儿,当求建功立业报天子隆恩耳,何故汲汲求妻哉!” “壮哉!” 如此作答,令王肃眼中闪过一缕异色,不由拊掌而赞,“稚权此言甚善,无愧功勋之后也!” 他并非是秉着人情世故之心在作态。 盖因在夏侯惠被辟为散骑侍郎、成为天子近臣之前,身世与生平都会被有司者一一详细考录,故而王肃对他早年闭户读书、勤习弓马之事也是知道的。 且夏侯惠乃元勋之后,生来锦衣玉食,能在鲜衣怒马的年纪不慕虚名一心向学,言自身有建功立业之志,自是令人愿意相信的。 而他这一声赞赏,也令夏侯惠觉得时机刚好。 连忙作了几声谦言,便径直执礼相求,“子雍兄,我在乡野多年且甫入宫禁任职,对宫阙禁忌已不甚了解,若兄不以我愚钝,还请不吝教诲。” “嘿,稚权无须多礼。” 不料,对于这种交浅言深的请求,王肃竟是一口应下,“稚权或许不知,早在你入宫阙领职之前,汝兄伯权便以此事嘱我了。” 而待王肃轻声将身居散骑的心得大致讲述罢,他便知道为何对方如此爽快了。 更知道,他先前将仕宦之途想当然了。 ------------------------------------------------------------------------------- 【注1:魏时散骑常侍与侍中均为比二千石、服饰相同,所不同者,是侍中乃左貂金璫,而散骑常侍则右貂金璫。后西晋司马伦篡逆,扩充近臣上百人,官帽装饰的貂尾不足,乃以狗尾代之,遂有“狗尾续貂”典故。】 第6章 入东堂 魏文曹丕设置散骑,主要是吸取了汉末宦官干政弄权的教训。 但此举在遏制宦官权柄之时,亦不免在无形中将士人的权柄扩大了,如一直都以士人充任的、堪称国政中枢的尚书台,权柄由是水涨船高。 自然,外伐无功而内图尤秀的曹丕,不会允许大权旁落于朝臣之事发生。 为了集权独揽,他还设立中书省掌管机要。 其中,中书监、中书令此两个职位作为皇帝近臣,备受信任而大权在握,是为枢机之任,乃有权无名的宰辅重臣,被称为“专任”。 平增了万人之上的“宰辅”近臣,也让其他天子近臣权柄不复。 如在前朝可“内干机密、出宣诰命,入侍帷幄,省尚书事”侍中,虽犹尊贵、甄选社稷老臣担任,但如今只能“平议尚书奏事”了。 而新设与侍中同品的散骑常侍,几无干涉尚书事的机会。 现今的四位散骑常侍,曹爽仅是挂职、曹肇亦在中领军署领了个职责,刘邵则是精通律法,常为喜好律法的天子曹叡解惑,而王肃乃饱学之士,专为天子解惑经书及典故。 虽然保留着伴天子左右的清贵,但顾问应对、规劝得失的职责鲜能彰显了。 其余如给事中、散骑侍郎等人就更惨了。 只有在天子发问,或者是诏令让群臣共议事与举荐人物的时候,方有机会参与奏对,其余时日仅此是充当着天子的玩伴。 是故,对于任职散骑侍郎的建议,王肃不过是让夏侯惠恭谨任事、勿要玩忽、莫让他人寻到攻讦的借口,以及莫要自持清贵而对其他朝臣无礼而已。 当然了,看在续弦妻子乃夏侯氏的份上,他还多加了一句“今天子聪颖异常,有若秦皇汉武之雄心壮志。稚权甫入宫禁任职,可如秦元明般悉心侍奉”的肺腑之言。 很隐晦的说出了曹叡有大略但性情颇刚,让年轻气盛、甫受官职的夏侯惠莫要只凭一腔热血莽撞进谏得失。 且拿秦朗来举例。 性情谨慎的秦朗自成为天子近臣后,不曾给天子举荐过一俊才,在天子举发他人罪行且罪责之时也没有规劝过,因而简在帝心。天子曹叡不管出行还是设宴,皆会将他召来左右,且很亲切的称呼彼“阿稣”的小字与多番赏赐。 说白了,王肃乃是劝夏侯惠守拙。 只要老老实实的给天子当陪伴,日后必然会依托谯沛元勋的身份迎来平步青云之时。 算是深得宦途的中庸之道罢。 对此,夏侯惠自是带着满脸受教的感激,真诚作谢。 但心里却知道,自己绝不会效仿秦朗。 无他。 所求不同耳! 他踏上仕途的初心并非是为了出于重振门楣、再续父辈功勋,也并非是向往金戈铁马或求自身名录青史的荣光,而是想改变原有的历史轨迹。 且作为一个来自两千年之后的灵魂,他并不喜欢这种等级森严、上位者予取予求的宦途风气与生活。 相反。 前世只是一个为了碎银几两而终日奔波的他,如今生来富贵了,情感之上更想当一个庸庸碌碌的膏粱子弟。 如那种牵黄擎苍的意气风发、芒鞋竹杖的逍遥恣意、横笛弄弦的清雅淡素,尚有红袖添香的夜读书等等。 既无案牍之劳形,又无人情世故之劳神,一生皆可坐享其成....... 如此生活,岂不美哉! 何必接受了辟命,为了名利而素餐尸位随波逐流,摧眉折腰不得开心颜! 当然了,王肃的劝戒还是令他有所得的。 如让他知道了,号称为国储才、最是清贵的散骑侍郎之职并没有规劝天子的资格,亦无有机会参与朝政大事。若想达成改变历史轨迹的心中所愿,他还需好生蛰伏等候时机,以一鸣惊人之势令天子曹叡侧目方有机会成行。 二人且谈且行。 少时,便至天子署政的东堂外。 只见此处楼阙前颇为空旷,寻常可见的花草树木皆被清理殆尽,隶属武卫将军的禁卫披坚执锐,以什伍为簇错落分布,将楼阙方圆百步内都当成了禁区。拾阶而上的东堂殿门,不时有侍宦、尚书台的僚佐以及前来觐见或被召来议事的朝臣穿梭,但人人神色肃穆、目不斜视,皆刻意放轻脚步、不做交谈。若不是不远处天子车驾的骏马偶尔打个响鼻,平添了一缕生气,此处比起深山水潭的死寂阴森都不多让了。 行走在前的王肃,同样不复言语,止步整理了衣冠、捋平腰侧佩戴的水苍玉缀缨,方拾阶而上。 第一次前来东堂的夏侯惠,自然是有样学样。 上阶,去履,小趋入内。 盖因是天子近臣的干系,二人无需等在殿门口候着的小黄门通传,径直步入大堂悄然无声的行了大礼,便自顾起身往散骑的席位入坐。 端坐在铜台之上的天子曹叡早就看见他们进来了,但不做理会。 此时的他,正与两位老者交谈着什么。 从服饰上推断他们应该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 夏侯惠的席位在最末,和天子端坐的铜台之间还隔了侍中、散骑常侍与给事中,故而听得不太清楚。 不过,待屏息专注倾听,倒也能从只言片语中大致猜测出在说些什么。 如现今天子曹叡正在询策于孙资关乎冀州今岁的春耕情况、各郡邸阁尚有多少结余,以及征发多少民夫徭役转运粮秣入雍凉囤积以备便战事之时,尚能使民不苦之。 孙资对答如流。 不仅能详细计算出冀州在今岁青黄不接时期所预留的粮秣,且还对冀州每一个郡的储量如数家珍。 由此可以看出,他从魏武时期就在秘书省任职,直至现今犹执掌机密的确有过人之处。 至于中书监刘放..... 他已经执笔点墨,提前思虑当如何起草诏书,就等天子曹叡作出决策后的口谕了。 而夏侯惠在专注倾听了片刻,心中当即了然,为何散骑之职令所有人趋之若鹜了。 盖因任职了散骑,相当于得到了观政的机会,能在伴驾的过程中了解到举国州郡的情况,并可以学习朝廷重臣是如何处理政务的。 最重要的是,在此过程中能揣摩出天子对诸事的态度! 日后不管是外放州郡还是充任入庙堂,在言行与署事时皆不会触犯天子的心意。 不过,此时,夏侯惠更关注的是,庙堂已然绸缪着在雍凉囤积粮秣了! 虽然自从蜀相诸葛亮开始兴兵犯雍凉,魏国便陆续往雍凉增兵,但也在关中增加了不少军屯田,每岁出产还是足以供应当地戎卒所食的。 故而,如今天子曹叡打算从冀州转运粮秣,只有一种可能——雍凉很快就要迎来很大规模的战事了! 然而,曹真将兵子午谷的时间不是在明年吗? 怎么现今就在绸缪了? 且如此大规模的战事,理应在庙堂之上令各重臣共议才对,为何现今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该不会是我记错时间了吧~ 夏侯惠心中大讶,亦不由垂头眯眼努力回忆起来。 恰好此时天子曹叡刚给刘放口述诏书罢,习惯性的瞥了一眼殿内在座的诸散骑。 一瞥,神貌愕然。 复定眼望去,心头恼意顿生! 因为夏侯惠此时的神态像极了在假寐...... 第7章 面君 继天子位已三年有余的曹叡,在衮衮诸公心里是一位很好的帝王。 一者,他不似魏武曹操那般酷虐。 虽然因为年齿尚轻、偶尔也会控制不住脾气,以很小的事情将侍宦处死,但他绝对不会做出类似曹操冤杀崔琰、娄圭之事。 其次,他不似魏文曹丕那般褊狭。 相反,曹叡对功勋故旧很好,且有容人直谏的气量。 哪怕朝臣的进谏之时言辞或态度很激进,他都不会因此降罪。 最后,则是他很尊重朝臣的权力、不干涉朝臣的职责。 如有一次他车驾至尚书台,打算看下朝政文书时,被尚书令陈矫拦在了门外。性情十分耿直的陈矫,直接声称如何处理汇聚在尚书台的朝政文书,乃是他的职分,而不是天子该插手的事情。如果曹叡坚持要看,那就是觉得他不称职,请曹叡下令罢黜了自己;如若曹叡觉得他当尚书令称职,那就回去吧。 然后,曹叡真就面带惭色的回去了...... 由此可见,现今的曹叡是略具明君风范的。 只不过,有气量也好,可接受犯颜直谏也罢,身为天子的他可容不得别人无礼挑衅!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的天子权威,被夏侯惠蔑视了! 此子前番入阙就职不过五日便休沐、毫无勤勉之心也就罢了;如今入东堂不足一刻钟,竟毫不在意天子就在殿内便自顾昏睡了?! 安敢如此! 散骑,乃是当作社稷砥柱来培养的职位! 得位者日后必可显贵于世,多少人求之不得,此子竟不屑一顾邪? 有幸旁听天子与重臣议政,是何等殊荣! 而此子竟不思君恩浩荡、不悉心观摩以裨益自身,反而视若糟糠邪? 所谓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夏侯惠是也! 在看到夏侯惠于殿内垂头阖目、犹若假寐之时,天子曹叡在心中闪过如此念头后,满腔怒火随即盈满了全身。 君前失仪,轻者左迁,重者下狱问罪! 如夏侯惠这种在东堂之内打瞌睡、蔑视君主威严的行径,以罪徙千里或诛杀都没人胆敢有异议。 因而,天子曹叡瞬息间怒不可遏也很好理解了。 于东堂之内,所有人都会将目光聚集在天子身上,而当曹叡面露愕然、旋即神貌皆厉后,众人不免将也会循着他的视线,将夏侯惠当成了焦点。 或许,是有所感吧。 正在沉思的夏侯惠倏然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诧异之下睁开双眼,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成为了众目睽睽的所在。 呃! 为何皆瞩目于我? 一时之间,他满脸茫然,心里也琢磨不定是否要问一声...... 而天子曹叡见他“睡醒”了,便再也遏制不住怒火,径直往铜台案前一指,厉声呵道,“夏侯惠,近前!” 无需分辨语气,只需从直呼其名的话语中,就能知道曹叡此时的怒气已然盈满。 也令东堂之内的众人皆悄然屏息、作肃容,以免自身被殃及池鱼。 但他们眼神却出卖了此时的心中所想。 诸如年长的刘放、孙资以及各侍中早就处事不惊,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对这种小插曲兴趣缺缺、泰然处之。 而诸散骑与给事中则幸灾乐祸者有之、面露不虞者有之、匪夷所思者有之..... 唯独没有关切担忧。 就连一路相谈甚欢的王肃,都眼神淡淡,不流露出半分神采。 “唯。” 恭声应了句,有些不明就里的夏侯惠起身,小趋步来到铜台案前端正跪坐、行稽首礼后,便挺直腰杆等着天子询问。 是的,对于天子直呼其名的怒意,他心中一点都不慌。 而是觉得有点烦。 因为他以为天子乃是佯怒、故作姿态在试探他,就如先前将他晾在司马门外以及遣毛曾同席一般。 而这种面君时的气定神闲,若是在平时还能被曹叡赞赏、觉得他气度非凡,但如今却是觉得他骄横无礼。 殿内昼寝、君前失仪竟不诚惶诚恐,且亦无请罪之辞邪! 竖子! 安敢如此放肆! 抑制着心中的忿恚,曹叡努力保持着天子威仪,沉声发问道,“方才,朕与孙卿所言何事?汝即刻一一道来!” 所谓师出有名、问罪有据。 他已经想好了,一旦夏侯惠答不上来,就以君前玩忽、大不敬之罪将他当场罢黜、驱逐出宫外。 看在谯沛元勋之后的份上,他不将夏侯惠以罪徙千里,但夺职废为民、永不叙用! 让其此生在山野终老罢。 “唯。” 闻问,夏侯惠应声,不假思索便朗声而道,“禀陛下,惠入东堂时短,仅是听闻方才陛下与中书令所言冀州各州郡邸阁余粮多寡、可征发徭役几多、可转运入雍凉有几多等诸事。中书令回曰,扣除预防今岁青黄不接时日的储粮外,冀州共有余粮....万斛、可征发民夫共....人。除去河间郡粮秣须供给幽州驻军,不可抽调之外,其余如魏郡、中山等郡可转运粮秣分别为....” 一言落,殿内静寂无声。 盖因夏侯惠不仅用事实说明了自己方才并非在昼寝,更是连孙资所言各郡县的粮秣与农夫数目,都一字不差的转述出来。 如此强识,虽算不上过目不忘,但已然胜却无数人了。 故而,原本坐等看好戏的诸散骑与给事中皆面露讶然之色,就连老神在在的刘放、孙资以及今日伴驾的侍中刘晔都不由撇来一眼赞赏。 至于原本打好治罪腹稿的天子曹叡,一时愣神。 此时的他,已然将羞恼之意抛却九霄云外了。 且还在心中为夏侯惠方才犹若假寐的行举寻了理由——或许,乃是他位于末席,离铜台案有些远,为了能听清自己与孙卿之言,故而才阖目摒去杂念专注倾听吧? 而言罢了许久的夏侯惠,因为迟迟没有等到天子出声,暗自想了想,还以为天子乃是等着他将先前给刘放的口谕也一并转述出来,便又继续开口道,“中书令言罢后,陛下乃如此作口谕......” 且转述罢了,还不忘加一句,“禀陛下,惠入东堂后所听所闻,皆已道罢矣。” 意思也很明显,让天子有何吩咐尽可说,别老是这么沉默着..... 亦令曹叡回过神来。 咳! 轻咳一声化解尴尬后,他轻轻颔首,“嗯。卿有若强识之能,亦悉心听政,甚好!不过,卿切不可自矜,听政罢了还需自作思虑,以期悟得朝廷诸公署政心得、裨益自身。勉之。” 此言算是将方才之事揭过,也顺势表达了赞勉之意。 依着朝堂之上的默契,君主口出勉励之言,亦是表示对奏已经结束的意思。 亮直之臣此时该恭声而应,自行归班列。 而机灵一些的臣子,也应该口出一些感恩戴德的言辞后归班列。 但夏侯惠却两者皆不是。 天子话语甫一落下,他当即便回道,“回陛下,惠方才有所思矣。” 呃~ 顿时,曹叡语塞。 就算你出自武勋之家,又在桑梓闭户读书的时日久了,且甫入仕途,对侍君之道尚不熟悉,但性情也不需要如此直率吧....... 曹叡心中有些无奈。 但话头是自己提及的,再怎么无奈也得继续下去。 是故,他悄然叹了口气,按捺下心中不耐后,徐声发问道,“卿,何所思也?” “回陛下。” 夏侯惠复行一礼,昂头说道,“惠所思者,乃我魏国此时不宜伐蜀也!” 噫! 此子不过弱冠之年,心思已敏锐如斯邪! 竟是仅听闻根据从冀州转运粮秣入雍凉,便能猜测到庙堂将要伐蜀之事了? 且还在须臾间便有了思虑,直谏不宜? 此时曹叡再也无法保持高山仰止的天子威仪,眼中异色连连;就连知道转运粮秣缘由的刘放、孙资与刘晔都不免眉毛一扬。 “职不过散骑侍郎,安敢妄自猜测军国大事!” 片刻惊愕后,天子曹叡连忙出声呵斥,以防尚未有定论的伐蜀之事被朝臣议论,“念你甫入宫阙,不谙法度,此番不罪,然下不为例!速归座。” 问话的是你,不让说的也是你~ 怎么那么难伺候呢? 我记得大兄先前有过赞誉,声称你明识善断兼有容人之器啊! 怎么今日看来却不一般呢? 对此,夏侯惠心中满是不解,恭敬应了声“唯”后便起身,保持躬身拱手的姿势后退了几步,方直身入自己的席列坐下。 第8章 殊荣 伴着小插曲过去,东堂殿内再恢复了原先的肃穆。 在刘放、孙资以及今日当值伴驾的侍中刘晔等人顾问应对,天子曹叡继续署理朝政,而诸散骑与给事中则是继续充当着听众。 时间在尚书台僚佐、各州郡计吏以及宗室事务上禀者的纷至沓来中悄然流逝。 第一次有机会入东堂的夏侯惠,也在悉心听政中发现了,如今魏国的士人权柄已然远远盖过了宗室与谯沛元勋,以及中书省的揽权之炙。 比如,在一些宗室事务之上,天子发问之余,皆是刘放与孙资应答的。 而并非是使人招来宗正,或者同样在殿内就坐的曹肇与秦朗等,且他们二人对此的反应是一脸坦然。 似是,已经习惯了? 这令夏侯惠感觉有些悲哀。 君主被拒在尚书台门外、宗室对朝政无有置喙之权..... 魏国建立不足十年的时间,士人的权柄就被九品中正制催生得如此之大了! 也不知道始作俑者,那个刻薄打压宗室、为了尊天子号而向士族世家妥协的魏文曹丕,若是在泉下有知,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此外,夏侯惠还发现了中书省的另一个弊端。 如天子曹叡在询问一些不算紧要的州郡上表之时,刘放等人同样不予诸散骑或给事中作答、历练的机会,直接便提出建议了。 可以说,除了以社稷老臣担任的侍中之外,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将东堂内其他人皆当作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老臣恋权,使新贵无所事,矛盾自然就会出现。 也难怪在原先的历史轨迹上,夏侯献与曹肇等人在即将获得权柄的时候,便迫不及待的对刘放与孙资放出狠话了。 想来,那是因被压制得太久了,所以才会忘形而口不择言罢。 当然了,纵使夏侯惠对朝中积弊心有所悟,但此时的他并没有改变的实力,就连进谏的资格都没有。 因而,他继续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安之若素的听政着。 就是此时的朝政事务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事调任、州郡上表春耕情况以及顺便歌颂功德等等杂事,连庙堂朝臣都不甚了解的夏侯惠,自然听得昏昏欲睡,索性阖目养神了。 而在铜台案后的天子曹叡也看到了,但没有再次动气。 相反,他心中还颇为赞许。 他以为夏侯惠又是因为距离太远而阖目凝神倾听了,且连这种琐碎杂事都能如此专注,勤勉任职的态度自是可嘉! 于不知觉中,便到了晌午时刻。 曹叡终于暂罢署事,转入东堂内侧的小殿用膳与小歇。 其中,有殊色深得曹叡宠爱的、寝止尝同的曹肇,不出意外被特殊照顾,一并入侧殿与天子共用膳了。 刘放、孙资与刘晔三位老臣,亦在众人的避道行礼中施施然离去。 在东堂内听政过的近臣都知道,如果他们此时离去了,也就意味着天子在下午的时候不会再署政了。如若下午的时候,天子不归寝宫,而是设宴或者前去巡查各司的话,于用膳毕时会让侍宦出来宣布孰人将留下伴驾,其余人则是可自行出宫归家了。 通常,这个人选都是秦朗。 除非天子有了雅兴,与众人设文会同乐。 这些不成文的规矩,都是在来东堂的路上王肃告知的。 对此,夏侯惠还心有愤愤然——先前没有伴驾之时,他可是一直在楼舍内等至酉时了,方敢离开宫禁的.....无端多枯坐了两个时辰! 不过,等下出宫了,要去作些什么呢? 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曹叡留下伴驾的夏侯惠,在起身舒展跪坐久了的气血不畅时,心思也在盘旋着。 以往,他有了闲情便会读兵书或者习弓马,偶来闲情也会郊游踏青。 但今日看到士族权柄已然如斯、宗室元勋式微如此后,他便有了结交亲朋好友、与权贵斡旋之心。 毕竟依如今的环境看来,他如果想做些什么的话,单枪匹马是不可能成功了。 必须要有志同道合者! 只是,孰人合适呢? 夏侯惠在东堂门廊侧缓缓踱步之余,眼角余光也撇入殿内的同僚们。 此刻,殿内的近臣或前去更衣、或坐等侍从送来饮食、或如夏侯惠一样起身踱步疏通气血。 如若细心一些,就会发现他们已然分作了好几个小团体。 如王肃、刘邵等人聚集在一起闲谈,夏侯献与秦朗携肩前去更衣、其余不认识的给事中也根据出身门第与性情三两靠拢一起同案而食。 唯有杜恕是异类。 既没有与人攀谈,亦没有用餐或者更衣,依旧保持着听政的姿势在席位上端正跪坐着,唯有的不同,是此时的他正在阖目养神。 看到这一幕的夏侯惠心中一动,但随即又踌躇了起来。 无他。 杜恕才能是不缺的,但他与其父杜畿都不受魏国天子信重。 杜畿被荀彧推举入仕,任职河东太守后政绩“常为天下最”,但却在郡守任上呆了十六年之久。魏武曹操不将他擢拔入中枢的理由,是河东郡乃“股肱要地、充实储备的所在”,唯以他镇之。 但庙堂重臣都知道,那是因为荀彧反对曹操称公,以致他被“恨屋及乌”了。 待到曹操封王,他才被征召入朝为尚书。 但一直到曹丕继位后,功劳卓着的他才被赐爵为关内侯,曹魏代汉后方进封为丰乐亭侯,且食邑仅仅百户。 对比其他臣僚而言,杜畿得到的待遇很不公。 尤其是,当杜畿被曹丕遣去监造御楼船、试水时溺亡后,曹丕竟然只是让杜恕继承了爵位,但于执政期间都没有让其萌荫入仕! 直到曹叡继位了,杜恕才被朝廷想起,召来洛阳任职。 如此情况下,杜恕对曹魏的好感自然就少了。 且更重要的是,杜畿与司马懿都是被荀彧举荐的,二人之间颇有交情,如今司马懿算是位极人臣了,夏侯惠不敢确信杜恕会愿意与自己一起谋算司马氏。 毕竟,杜恕又不知道历史的进展! 又或者说,即使他知道了,也未必就甘愿为曹魏登锋履刃、百死不辞! 唉...... 若不,且先接触一番,看他心迹如何再做打算吧。 心中悄然做出定论,夏侯惠步归就坐,刚想出声招呼隔得不远的杜恕时,小殿内一名侍宦小趋步而出,轻咳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后,方朗声而道,“天子有诏,散骑常侍王肃、给事中秦朗、散骑侍郎夏侯惠午后伴驾,其余人可自行归府。” “唯。” 众皆恭声而应。 没有被留下伴驾之人,自是起身散去。 也不免将一记羡慕的目光,投落在神貌惊愕不已的夏侯惠身上。 是的,惊愕。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才第一次前来东堂听政,竟会被留下来伴驾了! 或许对于他人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天子恩宠的殊荣,但对现今的他而言却是一种苦差...... 不止是还没有摸清天子秉性,担忧伴驾之余会触怒天颜。 更因为刚刚他光顾着自作思绪了,又觉得侍从送来的吃食太少太清淡,便打算归去自家再用餐。常年勤习弓马的他,长得很雄壮,食量亦是很大的,宫禁内配给近臣的食物并不能让他饱腹。 但如今,他想吃都没有了。 当侍宦刚宣读天子口谕罢,侍从们竟开始将所有吃食都收走了。 且随着众人陆续离去,那名侍宦见夏侯惠兀自端坐不动,便很好心的来到他跟前,轻声说道,“夏侯侍郎,还请随仆前去车驾前恭候,天子今日不小憩,很快便起驾了。” 呃~ 好吧。 “多谢提醒。” 夏侯惠轻轻颔首,起身含笑道了声谢,大步往殿外而去。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龙行虎步之际,他开始觉得腹中一股饥饿感在袭来...... 第9章 狡诈乎 夏四月的午后阳光,已然颇为炙热。 步出东堂,来到天子御驾前等候的夏侯惠,不过等候了一刻钟便已经额头见汗了。 其他如秦朗与王肃等人亦不例外。 没办法,彼此都着朝服呢! 这一身绛服看起来颇为威武,实则密不透风,在室内或阴凉处还没有什么感觉,一旦在烈日之下堪称是一种受罪。 由此看来,伴驾的殊荣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且在候驾的时候,彼此之间不能攀谈,不然会被他人弹劾君前失仪之罪。 如归来京都洛阳后,第一次有机会看见秦朗的夏侯惠,也只是对其拱手见礼而对方则是颔首轻笑,就算是彼此打过招呼了。 至于同族的夏侯献嘛~ 他在中领军署领了官职,在原先的武卫将军许褚病故后,便时常引禁卫护天子朝会与出行,此刻正在外侧督促甲士做好准备呢,没空搭理夏侯惠。 约摸又过了半刻钟,换了一身燕服的天子曹叡,终于带着同样换了服饰得到曹肇从东堂走出来。 众人不必说,于天子拾阶而下时,便躬身垂头以示恭敬。 但夏侯惠正木然的看着脚下石块时,天子曹叡竟走到了他跟前,语气很温和的说道,“夏侯卿,直身,抬起头来。” “唯。” 依言而应,夏侯惠直身昂头,第一次近距离与天子对视。 之前在东堂殿内,天子是跪坐着的,且带着冠冕,故而看不太清容貌。 如今,他才发现天子曹叡长得不算高,约莫就七尺多一点,且相貌很普通,胡须淡淡的脸庞之上还依稀残留着几个痘印。亦不算健壮,两腮紧凑,鼻梁挺直,细长的两眼炯炯有神,倒也添了几分威势。 此时的曹叡,也在上下打量着他。 不同于夏侯惠心中觉得他很普通的评价,他此刻眼眸中洋溢着欣赏,且还伸手在夏侯惠胳膊上捏了捏,方出声称赞道,“卿仪表堂堂,且颇雄壮,无愧我大魏功勋之后也!” 话落,不等夏侯惠谦虚,他又紧着加了句,“嗯,尝闻卿昔日于偃师溺水后,便弃文习弓马,今成效如何?可舞剑否?” 闻问,夏侯惠连忙躬身垂首,朗声作答。 “回陛下,惠乃是随先父部曲学习沙场搏杀之术,并不善于类同游侠那般的技击之术,故不能舞之。不过,惠稍有勇力,若与寻常三五壮汉死斗,活者必惠也。且惠对射术颇有心得,若步射,五十步内例无虚发,八十步内十中八九,百步之内十中六七;而若骑射.....惠不曾临阵讨贼,故不敢妄言也。” 噫~ 于天子当前,此子竟不谦言邪! 曹叡听罢,眉毛微挑,眼中露出一缕异色来。 因为经夏侯惠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夏侯惠肩膀很宽,当得蜂腰虎背之谓,且两只手臂似是也要比寻常人长一些。 竟是天生猿臂! 猿臂者,亦作“猨臂”。 谓臂长如猿,可以运转自如。 《太史公记·李将军列传》有云:“广,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 “善。” 刹那间想起司马迁对李广描述的曹叡,不由拊掌而赞,“卿既敢作豪言,他日若得闲暇了,朕当与卿共田猎。若射术果如卿言,朕有赏!而若卿言有夸大之词,必治卿妄言之罪!哈哈哈~~” 言罢,转身往御驾而去。 就是登上车驾坐定之时,他似是还想起了什么。 略斜头撇了一眼夏侯惠后,嘴角便泛起一缕戏谑,然后挥手招来侍宦耳语了几句,看那侍宦行礼罢急匆匆离去了,方让驭者赶车前行。 这个小细节,夏侯惠也注意到了。 故而心中有些腻味。 依此些日子里曹叡屡番考验的经验来看,他觉得自己接下来肯定不会迎来好事.... 亦有些愤愤。 贵为天子,总是玩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怎么就那么轻佻呢? 唉,闹心。 事实上,他的预感很对。 此番天子乃是打算出宫设宴以诗赋作乐,且还使人招来了任冗官的何晏、典农中郎将何曾(又名何谏)二人。 何晏,字平叔,乃魏武曹操的养子。 但他与秦朗不同的是,不管魏文曹丕还是现今天子曹叡都不重视于他。 如秦朗如今都是骁骑将军兼领给事中了,他仍任闲职,唯有在天子曹叡设文会的时候,才将他招来同乐——说白了,曹叡是将他当成了文学领域的“倡优”。 而何曾,表字颖考, 出身世代簪缨的陈郡何氏,乃是太仆何夔之子。 于曹叡乃平原侯时他任职文学掾,算是潜邸之臣,故而在曹叡继位后两次转迁,如今已经是负责洛阳京畿之地的典农中郎将。 同样博才多学的他,亦是天子设文会的常客。 至于,天子设宴为何要出宫嘛~ 那是因为早年董卓迁都长安,将洛阳付诸一炬,且后来还连频遭战火波及,故而前朝的皇宫残破不堪,仅剩下残桓断壁了。如今魏国君臣理朝政的皇宫,乃是魏武曹操下令修筑的建始殿。 且唯有这座建筑,方能被冠名为殿。 其余后来修筑的工事都临时所需,很简陋且低矮,仅能称之为楼舍而并非宫殿。 本来,魏文曹丕继位之后,恰逢蜀吴的夷陵之战,完全可以趁此机会修缮宫殿的。 然而可惜了。 这位器量狭隘之君实际在位时间不足六年,但当一腔情愿的被孙权戏耍之后,便大发雷霆,不顾群臣的反对三次伐吴。 结果当然是寸土未获,徒然消耗粮秣辎重无数。 也错过了修缮宫殿的最好时机。 待到曹叡继位了,在忙着收拾曹丕留下的烂摊子,推行与民休息的国策,且兼蜀丞相诸葛亮连年北伐,是故也没有充足的人力物力用来修缮宫殿。 故而,曹叡若是想寻些闲情逸致,已经被朝殿、皇帝寝宫、中领军署、尚书台以及三公府等各司场所挤得满满当当的宫殿自然无法提供清净之处,唯有出了宫禁方可。 不过,也还好。 新的宫殿楼宇虽然还没有修筑的条件,但场地却是已经提前预留出来了,且还常年有士卒驻守着。 天子闲暇出宫游玩,亦无需担心安危或扰民之事。 所谓散骑者,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 天子近臣随驾出宫,自是不会安步当车。待天子御驾出皇宫最北的大夏门时,早就得悉消息的侍从已然为诸近臣的准备好骑乘马匹了。 其中,有一匹尤为神骏。 只见那良驹浑身漆黑,唯额头中心有一道白痕点缀,黄白色的鬃毛细软且长,在阳光的照耀下尤显飘逸。 且看它那四肢修长,腰背宽平,颈细,头直而小,口鼻方正,双目炯炯有神等诸多特征,便可了然,其必然有着乌孙马(伊犁马)——也就是前朝孝武帝起名为“西极马”的血统。 事实上,这匹骏马就是来自西域。 乃是近些年丝绸之路复通后,有胡商想得到更多丝绸通关的配额,故而将数匹骏马进献给凉州刺史。而刺史也不敢私藏,令人专程送来洛阳的。 天子曹叡最喜欢的便是眼前这匹。 就是有点可惜。 此神骏被当作战马驯化,已然认过主了,故而被送入宫禁后,亦桀骜不驯。 不管曹叡想骑乘或者想用来当御驾的役马,皆弗能成行。 为此,曹叡还寻过善驯马之人来调教过。 但每每驯好之后,那驯马之人自骑则无碍,换作他人则又不服从,屡次将曹叡气得牙痒痒。却也舍不得杀了,故而一直闲置着。 如今让人牵来,并非他自己要骑乘,而是方才听了夏侯惠的自夸,便想用此神骏来暂代夏侯惠的骑乘马。 如此,不管夏侯惠可否驾驭,都是能令他开心的事。 闲暇出宫嘛,自然是要寻乐趣的。 是故,待王肃、秦朗以及刚刚被招来的何晏与何曾等人,皆从侍从领过骑乘驽马作为代步坐骑后,天子曹叡眼中带着戏谑,指着那匹神骏而道,“夏侯卿,此骏马乃汝之坐骑。” 此时的夏侯惠,也一直将目光放在那匹神骏身上。 他还真没有见过如此神骏,且常年习弓马,对骏马自是心喜不已。 待听到天子的话语时,他神情微愣了一下,满目的不可置信,旋即,欣喜之色洋溢于表,当即大礼参拜。 “唯!惠谢陛下赐马!” 言罢,径直起身兴冲冲往良驹走去。 徒留天子曹叡膛目结舌。 天地可鉴! 他不过是生出了让夏侯惠试试是否驾驭这匹良驹的心思,但真没有想将良驹赐下的意思啊~ 哪料到,夏侯惠竟谢恩说他赏赐了? 自古君无戏言。 经夏侯惠这么一谢,曹叡还真不好声称自身并没有将良驹赐下之意了..... 此竖子性情直率如斯乎! 亦或者,乃是狡诈非常而故意为之,令朕不得不将骏马赐下? 目光有些木然的看着向神骏走去的夏侯惠,天子曹叡心中愤愤然之余,还不免疑窦顿生。 第10章 各有思 两世为人的夏侯惠,当然不是性格耿直到令人无语的莽夫。 相反,他颇有心计。 他当然知道天子曹叡并没有赐下骏马之意。 而明知如此,仍大礼拜谢口出感激之言嘛,缘由有四。 一者,乃是机会难得。 对于如此神骏的良驹,他委实喜欢不已,亦想占为己有。 恰好,天子之言有模棱两可之意,他便顺势恬不知耻一次。若是能得偿所愿自是额外之喜,如若事不遂他愿,那也没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其次,则是近些日心中所积累的愤愤然。 他被辟为散骑侍郎尚未足十日,但已然迎来天子曹叡三番两次的试探考察了! 且还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令他烦不胜烦。 索性,趁此机会表露“耿直”性情反将天子一军,让彼日后若是再起戏耍之心,也要好好思量一番是否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哼~ 再次,便是他也想由此来刺探天子。 于心中他已然打定主意要为曹魏政权续命了,自然也要努力积攒实力为日后做好准备。而在当前,没有比得到天子曹叡器异更好的途径了。 故而,他也想看看天子曹叡的性情如何。 因为每个人出发点不同,对事物的看法也会不同。 如庙堂衮衮诸公、大兄夏侯衡以及王肃等人对天子的评价与看法,夏侯惠只能当作参考,而不是当作依据来决定如何“简在帝心”。 最后,则是他觉得自己应得的。 在曹魏代汉承天命的过往中,夏侯一族咸相用命、居功厥伟,如今曹氏尊天子号了,已然富有四海了,身为夏侯氏一员的自己,还不值得被赐下一匹骏马吗? 天子马厩内又不是仅一匹神骏! 再者,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便开始为曹魏社稷续命而竭诚绸缪了! 原本向往且可以当个纨绔子弟的自己,却要每日勤读兵书、苦练弓马,就连白发都......嗯,白发还没有,但也勉强算“殚精绝虑”了不是? 不过耍心眼索要一匹骏马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夏侯惠觉得自己的行为,一点都不过分。 在谢恩罢,带着一脸坦然兴冲冲往骏马走去,并没有理会其他近臣听闻他恬不知耻的话语后满脸愕然,以及先是被噎得膛目结舌随后面有不豫之色的天子曹叡。 当然了,天子身侧自是不会缺了称心如意之人。 备受宠信的曹肇,在片刻的惊愕后,偷眼瞥向天子,待见天子眉目间有些不快时,便拨马挨御驾近些,轻声宽慰道,“陛下,此神骏良驹素来桀骜,夏侯稚权若想驾驭,亦非一时可如愿的。依臣之见,不若容稚权半刻钟,看彼可否驾驭也好。” 这番话语,看似是在为夏侯惠争取驾驭良驹的时间,实则不然。 自幼聪颖的天子曹叡一听,当即就明了,曹肇乃是在隐晦的声称,如果夏侯惠半刻钟之内无法骑乘这匹良驹,他便可以“朕有心赐下,然卿无法驾驭”的理由将骏马收回来了! 且如此做法,并不会有出尔反尔之嫌。 毕竟,伴驾出行的夏侯惠,不可能让天子以及其他同僚在此枯等他驯马吧。 “长思所言,甚善。” 对这位善解人意的玩伴,天子曹叡很亲昵的以表字称呼着,“不过,半刻钟太少,朕容夏侯卿一刻钟罢。” 言罢,天子脸庞之上再泛起笑容,将戏谑的目光投在夏侯惠身上。 盖因这匹来自西域的良驹已然用过往证明,哪怕是擅于驯马者想驯服骑乘,都非止一日之功。夏侯惠想骑乘,一刻钟的时间哪能如愿呢? 只不过,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离奇。 仅是片刻之后,天子曹叡便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挥手让御者驱车继续前行后,自顾阖目养神了。 是的,那匹桀骜不驯、就连天子数番尝试骑乘都不能的良驹,竟不知为何,一点都不抗拒夏侯惠! 当夏侯惠从侍从手中接过马缰绳,与它对视少时,再复轻轻的挠了挠它的耳后、捋了捋它的鬃毛,然后它就很温顺的甘愿被骑乘了。 过程之顺利,犹如它一直在等夏侯惠来当主人一样。 这一幕也令众人诧异不已。 但没人出声称奇。 没看被迫赐马的天子都面无表情、阖目养神了吗? 没看方才出声建言的曹肇,此刻都略显懊恼的紧紧抿着嘴,很自觉的放慢马速离天子御驾稍微远了些吗? 孰人又会在此时触逆鳞呢! 且他们策马缓缓随在天子御驾后面时,也都悄然与夏侯惠拉开了距离。 就连原本居中督促禁卫的夏侯献,都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然策马赶到最前方充当开道者了。 有些时候,衣冠楚楚者就是如此炎凉。 深谙趋利避害之道。 对此,夏侯惠心有所感,亦没有芥蒂,且还放缓了马速远远的吊在队伍的最尾。 倒不是他自命清高。 而是知道世间本就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 有些人注定了只能虚与委蛇的,若想寻到肝胆相照者,还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从皇宫城北大夏门出,便是宣武观,乃京畿屯兵之处。 复向北行,便是北邙山了。 故而皇宫之北,素来无有黎庶百姓结庐而居,更没有士族或豪右胆敢天子眼皮底下私自占地辟田,亦让此处颇为清幽。 从北邙山延伸出来不少矮丘,皆不大,但也起伏了地形,令此处开辟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的,人行走其中,恍惚间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道路两侧的树木交错如盖,虽不甚森凉,却也遮住了炎日当头,被交错枝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洒落在行伍中,给人马都披上了一层光影斑驳的衣裳,如此梦幻般的景致,让偶来的山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若是没有轻微的马蹄声踏破林静,或许便可谓是人在画中游吧。 啾~ 一只鸟雀展翅掠过,发出了被人马惊扰的抗议。 亦惊醒了兀自阖目养神的天子曹叡。 他睁开双眼,目光循声追逐着在宽广天幕上自由翱翔的鸟雀,神情之中依稀带着些羡慕。 盖因所有人都不知道,已然继位了数年的他,现今并没有想成为秦皇汉武那么遥远的奢望,而是只想踏出第一步,拥有如同祖父曹操那般的威势。 就连功绩可比萧何的荀彧逼死后,麾下群臣也只得噤若寒蝉的威势! 理由,是魏文曹丕为了代汉、为了让士族为曹魏乃天命所归背书,下放了太多权柄,也给社稷伏下了隐患。 虽说,他现今还不需要担忧曹魏社稷会迎来谋逆之人,但不将权柄收回来,他不安心啊~ 为了长治久安、天命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也必须要收回来。 只是如今的他并没有这种威势。 除非,他能再复魏武曹操时期那种宗室、谯沛元勋与心腹爪牙尽掌兵权的局面。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至少,在十年八年之内绝无可能。 十年八年之后嘛~ 想到这里,曹叡不由将目光瞥向了前方的夏侯献、两侧落后半个马身的曹肇与秦朗等人,心中不由悄然叹了一口气。 唉..... 彼等才能尚可,然皆非人杰! 不过,倒是夏侯稚权有些不一样。 他心中一动,回首往后方的队伍望去,只是一时之间竟寻不到夏侯惠的身影。 待眯眼仔细搜寻,这才发现夏侯惠远远吊在最末,与其他近臣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几乎与在外围护卫的甲士并肩了。 为何离得如此之远? 收回视线的曹叡,不由自问了一声。 旋即,心中便醒悟过来,便带着一缕讥讽再度阖目养神。 此刻的他对伴驾的近臣有了鄙夷之心。 因为在他心中,对夏侯惠得了骏马之事并没有怒意,但这些被当作社稷砥柱培养的近臣已然自行揣摩他的心思,对夏侯惠疏远了。 是的,他并无恼意。 他的器量可不类魏文曹丕! 且身为代天牧民、坐北称寡之人,看待事情的时候,首先是权衡利弊得失,然后才是对错以及个人喜怒。 夏侯惠性情耿直也好,耍心机厚颜讨要也罢,不过一匹骏马而已! 给了就给了,他何来心有吝啬之说? 夏侯一族,世与曹氏为婚姻,彼此之间早就一荣俱荣、休戚与共,亦是曹魏赖以安社稷的肺腑之臣。在如今宗室督帅、谯沛元勋凋零的时刻,于士族权柄在握之际,他还巴不得夏侯惠有心计呢! 行举乖张、不顾天颜那又如何? 一味唯唯诺诺、恪守规矩之人反而庸庸碌碌,难以委以重任。 就如秦朗、曹肇等人一样。 骨子里少了一股豪烈之气、没有那种无畏敢为的气魄,自然也无法被他寄托打破士族掌权的局面、收回魏文曹丕下放权柄的冀望! 是啊! 他们已然伴驾许久了~ 竟没有察觉到君主何所欲何所求,更没有那种忧君之忧、为君将欲为的觉悟与担当。 唉,多思无益。 但愿夏侯稚权今日行举,并非乃性情直率使然罢。 第11章 复哀之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中,车队来到了一处依着矮丘而落的庄园前。 这里应是前朝皇宫的最北边。 已然破损的城墙在不远处耸立着,无言的诉说着往昔的雄浑威武,丛生的杂草掩盖了城墙脚下的残败,枯荣了许多年头的爬山虎与苔藓攀附其上,很形象的演绎着王朝兴亡乃是周而复始的永恒旋律。 城墙前方,被木栅栏围出了很大一片地方。 很大一部分都以沙土铺平,不留任何树木或起宅屋,尤显四野空旷。 无需猜测便可了然,此处定是给驾车、赛马、比射、投石以及角抵等娱乐预留的场地。 另一小部分则是错落分布着几处亭台与几间庐舍,以曲曲折折的连廊将之串联起来,也顺势将场地分割成了多个小空间,将石案、炉茶、笔墨、琴台、棋枰、木剑、投壶等雅趣之物落差闲置其中。 两者结合,算是将武事之乐与文雅之趣皆包罗其中了。 自然,对比前朝汉灵帝那包罗市集、校场、(衣果)游馆、驴车华盖、胡风趣杂以及万金堂等的西园,自是无法比拟的。 随着天子入内的夏侯惠,对这些闲情雅致一点兴趣都无。 倒是留守此地庄园的侍从提前得悉了消息,早早就准备好的宴席令他颇为欣喜。 不仅在每张案几上都摆放好了酒水与干果蜜饯,且还在不远处炙烤着全羊与燕雀,那隐约弥漫过来的香味,让早就饥肠辘辘的他食指大动。 就是有点可惜,天子乃是饱餐而来,并没有让人将烤肉奉上来。 “今得闲暇,与诸卿同乐。” 高据案台之上的天子曹叡,甫一坐定,便举起酒盏向众人邀杯,“此地非朝堂,诸卿亦不必拘束,当率性而为,尽兴而归!来,饮胜!” “唯。” 刚刚入席跪坐的众人,皆直身双手举酒樽向天子贺罢,一饮而尽。 在外围待命的庄园主事监也不等天子吩咐,见天子与众人贺饮罢,便连忙挥手示意伎倡入场。一时之间鼓筝争鸣、丝竹靡靡,体态婀娜的伎者鱼贯而入,倡者引颈舒展歌喉,也让平时极重仪态的众人个个兴高采烈,觥筹交错了起来。 其中,连续饮了数盏的天子颇为放浪。 可能是还没有到稳重的年纪,抑或者是未继位之前经历了太多糟心事的关系,此时的他不仅毫无人君威仪的斜斜靠在案几沿,且还改为很不雅的盘坐,竖膝以手支颐,时而拊掌赞许一声,时而挥手示意他人满饮,形态与那些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无异。 君主以身示范,臣下自然迎合同乐。 众人或有屡屡举杯邀他人饮者,或有轻轻击案摇头晃脑与歌和者,亦有兀自拈须阖目自作思者,百态横生,各有不同。 而夏侯惠此刻在百无聊赖的吃着干果。 他本是想吃炙羊肉来的。 当天子声称众人皆可率性而为后,在最末席的他就偷偷挥手招来不远处的主事监,让其去取些炙羊肉来。 哪料到,那主事监竟不肯。 声称天子不使人上肉食之前,他不敢擅专给众人奉上。 更不可能单独给夏侯惠取肉来。 不过,干果蜜饯这些佐食倒是不限量的,若是夏侯惠腹中饥饿难耐,他便让人多添一些。 对此夏侯惠只能聊胜于无了。 干果虽不耐饥,好歹也能垫一垫。 拜兴致很高、时不时就举杯与众共饮的天子所赐,他都空腹饮了好多酒了。心里藏了太多事情的他,可不敢让自己醉酒。 少时,歌舞皆止。 席位在天子右侧的曹肇,唤人取来樗蒲,趁着酒兴笑颜邀天子曰:“三日之前,陛下与臣以衣物作赌,臣侥幸胜之。然臣归家后,却发觉所赢衣物中仍少博带,不知陛下可与臣再作赌一番,让臣得以集齐褒衣博带出行否?” “哈哈哈,有何不可?” 面色已经有些酡红的天子曹叡,闻言放声大笑,“不过,长思何以己必胜邪?朕今日必然取回褒衣也!” 樗蒲,本为博弈棋类。 是由六博演变而来,与宴饮结合后成为酒令文化之一。 乃是木制五枚牌子,每枚两面,一面涂黑,画牛犊;一面涂白,画雉,一掷五子皆黑者为卢,为最胜采;五子四黑一白者为雉,是次胜采;依次类推。 早期宴饮行酒令,不过是负者罚酒、胜者可免。 但随着世风推移,慢慢成为了士庶喜闻乐见的赌博游戏,胜负皆以钱财算。 民间不乏武断乡曲的豪右开设樗蒲场,诱使黎庶参与其中,以此达成放贷、夺他人田亩或产业的目的。 已然成为有识者不为的恶习了。 而如今,身为近臣的曹肇竟然邀天子戏耍,并约以赌注,由此可见他并非直臣也。 但天子曹叡对此非但毫无察觉,反而乐在其中。 不止欣然而应,且还招何晏、何曾与秦朗三人不顾尊卑的同席而坐,一并玩耍。 不是说此番出宫乃是设宴以诗赋为乐吗? 怎么就耍起了樗蒲呢! 看到这一幕的夏侯惠,不由哑然。 待将视线撇去并没有参与其中的王肃身上时,却发现他早已阖目神游天外,对如此荒唐之事视而不见,并没有依职责规劝一二。 或许,他先前有过规劝的。 但天子没有听从且还乐此不倦,故而不做无谓之事了。 唉..... 看来,我想为曹魏续命,面临的困难非止于士族做大。 心中感慨了一句,夏侯惠陡然觉得略带清香的干果变得很难吃,索性也学着王肃那般阖目养神,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了。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很畅快笑声的起伏,打断了夏侯惠的静思。 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曹肇正喜逐颜开的拱手做谢,而天子则是略带惋惜的摇着头,原来是分出胜负了。 “罢了,罢了。” 天子曹叡悻悻然的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甘,“樗蒲之戏非朕所长,长思胜之不武也。若欲朕赐下博带,长思还需舞剑助兴一番。” “敢不承命?” 闻言,曹肇敛起笑颜,起身执礼,“陛下,臣独舞无趣,不若让平叔以歌和之,同为陛下贺兴。” “好,依你。” 天子颔首,侧头看向何晏,“平叔同乐。” “唯。” 何晏躬身行礼,回到自己坐席自斟饮了一盏润喉后,方步入宴席中央;此时曹肇也接过侍从递来的木剑横陈于前,微微曲膝,做好了起舞之姿。 待二人对视了一眼,便作歌起舞。 何晏眉目清秀、肤白胜女子,且兼峨冠博带,踏步而歌之际,飘飘乎如遗世独立之画中仙;而曹肇体态修长、面容娇美,舞起剑来虽无有军阵的雄浑壮烈之势,却胜在赏心悦目,浩浩乎如冯虚御风。 二人联袂作乐,任凭谁有缘与会,都会由衷的发出一声称赞:好一对璧人啊~ 天子曹叡对此亦颇满意。 歌罢舞终之际,他不吝开心颜,“甚妙!当赏!” 也终于想起了今日出游的初衷,出声邀众人曰,“今日以诗赋为乐,诸卿皆俊才,不可推辞,且施胸中文墨,悦于朕者,赏!” “唯。” 众人领命后,皆自顾垂头蹙眉酿文思。 唯独夏侯惠例外。 因为天子终于让庄园主事监将炙羊肉奉上,依次分给众人了。 是故,宴席上出现了很怪异的一幕——天子曹叡正在举盏慢饮,伴驾近臣正在搜刮文思作腹稿,而夏侯惠则是在大快朵颐。 也很快被天子注意到了。 不过有了东堂内的前车之鉴,他并没有觉得夏侯惠是在蔑视天子的权威。 相反,他此刻心中还泛起了新奇。 尝闻夏侯稚权年少有文名,然而洛水逢厄后,便不复喜文事,亦不复有属文之举。今众人皆作思,而彼独异,莫非胸中已有文章乎? 天子曹叡自作思绪,视线也定定的附在夏侯惠身上。 应是有所感吧。 吃得七分饱的夏侯惠,从袖子里取出绢帛拭嘴后,于自斟酒水时,还昂头向天子的席位看去,也正好对上了天子曹叡的视线。 “夏侯卿,此间酒肉可美乎?” 天子曹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出声发问道。 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夏侯惠凭案起身,恭敬作答,“回陛下,酒肉甚美。” “嗯....” 轻作鼻音,天子曹叡仍然很温和的问道,“朕之酒肉美,不知卿之诗赋美否?” 此时,与宴之人皆被二人的对话打断思绪,各自静候下文。 而夏侯惠目不斜视,听罢天子之问,不假思索便作答,“回陛下,惠入此地以来,见前朝宫墙犹存,心有所感,回想起早年惠游长安,曾寻秦皇阿房宫废墟之事。今陛下有命,臣且以阿房宫为题作赋,美或不美,唯陛下定论。” 话落,不等天子再次发问,便径直朗声而颂。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说到此处,夏侯惠略作停顿,将声音转为激昂,几乎一字一顿。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第12章 可恨 不出意外的,庄园饮宴以不欢而散的方式落幕。 在夏侯惠那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刚落下,天子曹叡当即就黑了脸,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这也不奇怪。 继天子位以来,曹叡并没有过昏聩之举,更没有有若桀纣之象。 相反,他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是有目共睹的! 如今他不过是出宫游玩,一时兴趣与近臣同乐樗蒲之戏罢了,夏侯惠竟将他与亡国之君秦二世胡亥作类比,如何不令他心中恚怒溢于言表呢? 至于,他为何不当场将夏侯惠拿下治罪嘛~ 也很好理解。 受职散骑侍郎的夏侯惠,规劝天子得失乃是本分。 言辞唐突了些、激烈了些,那也只是方式不妥,尚且构不成被治罪的理由。 天子曹叡若是恼怒难当,将之疏远、寻个他由将之罢黜或左迁等皆可,任谁都不能指摘什么;而若是执意将夏侯惠下狱问罪,那就是杜绝言路,反而变成天子的器量不足了。 是故,天子虽怫然不悦,但也没有发作。 只不过在接下来的十数日内,天子都没有拿正眼撇过夏侯惠一次,诸如出宫游玩或者巡查有司等事,更没有让夏侯惠再伴驾过。 对此,知晓事情经过的近臣皆有些讶然。 这都过去十数日了,天子怎么还没有将夏侯惠左迁呢? 难不成,还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先前天子将夏侯玄被贬为羽林监之时,也没有说理由啊! 奇哉! 同是出身夏侯一族,何为待遇截然不同也。 每每看到夏侯惠的身影仍出现在东堂之内听政时,其他近臣都不由在心中发出了如此感慨,亦开始对天子曹叡愈发恭顺了。 理由,自然是他们倏然发现,自身想准确的揣摩到天子心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事实上,他们已然猜对了。 天子曹叡并没有那么高深莫测,也是真的恼了夏侯惠,不止一次动了将之左迁闲置或者罢黜的念头。 就是每每想付诸于行时,便又踌躇了起来。 准确而言,是他有点舍不得。 是的,舍不得。 在短暂的接触后,他已然可以对夏侯惠做出定论了。 其一,此子颇有才干。 如先前从冀州转运入雍凉的粮秣,可用于招羌胡部落内附、或是与杂胡换回耕牛战马、或用于赈灾,甚至是用于组建新军的演武所需.......等等许多可能。 而一直闲居山野的夏侯惠在首次听政时,于完全不知雍凉各郡县状况如何的情况下,便直接确凿了庙堂将有对巴蜀动兵的意图,且还提出了不宜用兵的建议。 虽然不知道夏侯惠声称不宜用兵的依据是什么。 但天子现在不关心这个。 他就知道,仅是洞悉庙堂意图这点而言,夏侯惠便已然胜却无数人了。 要知道,此子年方弱冠啊! 其次,则是夏侯惠颇有心计。 通过以《阿房宫赋》隐晦作谏言之事中,天子便可断定夏侯惠并非是性情直率的莽夫——如此,谢恩赐骏马自然也就是故意为之了。 再次,则是他有犯颜直谏的勇气。 散骑侍郎有伴驾左右、规劝得失的职责,但许多人在任职的时候,鲜有勇气犯颜直谏。 盖因以天子近臣的清贵,日后出据州郡、入参枢密乃是必然之事。 如此,谏劝之时尽可能言辞委婉姿态恭顺,只需尽了职责本分就好了,没必要犯颜触怒天子而自毁前程。 也正是因此,胆敢直谏者才弥足可贵。 那是秉持公心、不以自身私利为念,对仕途无有汲汲营营者方有的勇气! 忠亮之臣固然不如圆滑世故之臣那般顺君主心意、讨君主喜欢,但对社稷而言,后者可有可无,而前者乃是必不可缺。 最后,那自然便是源于夏侯这个姓氏了。 夏侯氏在魏国,乃是没有曹姓的“宗室”,是天子赖以拱卫社稷的砥柱。 于待遇上自然也会多几分宽容。 如今夏侯惠以言辞触怒了天子曹叡,看在两族唇齿相依的份上,曹叡也不会大动肝火。 或是说,夏侯玄与夏侯惠乃同族,为何先前天子曹叡毫不犹豫的将前者左迁了,如今却是对后者举棋不定呢? 何故厚夏侯惠而薄玄邪? 在寻常人的眼中,这种做法确是难以理解的。 然而,若是从天子的角度出发,以社稷长治久安为考虑前提,便会发现这种做法无可厚非,乃是必然! 盖因夏侯氏并非士族。 最早,夏侯氏乃是世代与曹氏相善的谯沛豪族。 在魏武曹操创业的过程中,夏侯一族倾力付出、誓死影从,故而在曹魏基业建立后,也理应成为夯实社稷的柱石。 然而,夏侯玄如今已然忘记了这点。 不仅终日与士族交游、邀名于世,还被赞誉为“四聪”之一,已然以士族自居矣! 要知道,魏文曹丕在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后,已然隔绝了后宫干政、外戚掌权以及宦官弄权的可能,形成了君权与士族直接对弈的局面。 出身谯沛元勋的夏侯玄,在享受父辈功勋萌荫之时,也应该作为君主的马前卒,矢志扞卫君权才对,哪能与士族混迹一起呢? 如此,身为天子的曹叡,安能对他青眼相加邪! 同类的情况,也出现在秦朗与何晏身上。 许多人都以为,同为魏武曹操养子何晏没有如秦朗那般被器重,缘由是何晏早年触怒了魏文曹丕,故而如今曹叡继位后同样不喜之。 事实上,最大的缘由乃是秦朗一直恪守着本分,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出身与立场,而何晏则是积极向士族靠拢了! 已然忘了,他理应誓死扞卫君权的本分了! 唉...... 而在这点上,夏侯惠就做得很好。 宁可归桑梓谯县闭户读书,都不愿留在京师沽名钓誉,不忘却自己的本分。 这种恪守本分、才干崭露头角且兼不以仕途私心为念之人,天子曹叡舍不得将之罢黜或左迁,也就很好理解了。 毕竟,如今士族日渐坐大! 且在众多宗室与谯沛元勋中,类如夏侯惠才干之人不是寥寥无几,而是一个都无! 曹叡是真的没得选啊...... 《左传·昭公元年》有云:“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 在以社稷为重的考量下,曹叡按捺住了怒气,权当是相忍为国了。 当然了,竟被年岁更小的夏侯惠以秦二世为例给指桑骂槐了,曹叡自是难以咽下这口气与难释恚怒之心的。 哪怕是他素有容人之器,但也不能过分到要求他唾面自干不是? 好歹他乃天子呢! 这便是十数日内,他一直对夏侯惠视而不见的缘由。 但有时候不做处置也是一种处置。 或许,连天子曹叡自己都没有发觉,在夏侯惠犯颜直谏之后他没有当即惩罚,那就是意味着他将谏言听进去了。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打算给自己时间慢慢释怀罢了。 至于,有明识善断美誉的他,为何十数日了都没有释怀嘛~ 夏侯惠在冒犯天颜后,竟安之若素! 复来东堂听政,竟犹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又或者说,他似是将犯颜当成了饿了吃食、渴了饮水那般寻常,毫无惶恐之意! 且不论孰是孰非,既然忝为近臣,难道不应该先低头做恭顺态来告一声罪吗? 竖子! 委实可恨! 而在天子曹叡羞恼了十数日后,夏侯惠也终于如他所愿,叩阙入宫来请罪了。 唯一不足的是,夏侯衡与他一起来的。 也就是说,如若不是夏侯衡得悉了事情的始末,以长兄如父的权威将他带来,或许天子曹叡完全没有等到夏侯惠先低头的可能.... 第13章 臣无罪 的确,夏侯惠根本没有觉得自己有错。 当日在庄园饮宴之时,在看见王肃对天子与曹肇等人以樗蒲为乐无动于衷时,他才猛然想起,有容人之器的天子曹叡,可不是一直都从谏如流的。 比如在原先的历史轨迹上,有公辅之节的杨阜就是因为曹叡屡屡不听谏言,故而心灰意冷反复乞求去职归桑梓。 也就说,犯天颜要趁早! 如若不趁着现今天子仍励志作圣明君主之际,以正言规劝他的行为,待到日后他因为蜀丞相诸葛亮星落五丈原后而放浪形骸再进劝,那就是对牛弹琴了。 也意味着夏侯惠的期待将落空——曹叡将如历史轨迹那般,给曹魏社稷伏下隐患了。 这便是促成那日,他以“阿房宫赋”指桑骂槐之举的缘由。 至于,以秦二世来对比天子曹叡,这实属有些过分了嘛~ 并非是他不知死活,而是为日后君臣相处的考虑了。 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人与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总是惯于相互妥协、调和折中的。 就如夏侯惠觉得家中的一间屋子太暗,打算凿壁开个窗,长兄夏侯衡不一定能赞成;但如果他说要将这间屋子推倒重建,夏侯衡便会觉得开窗取光就挺好的,没必要如此折腾。 第一次规劝天子曹叡,他便以秦二世作例子,就是出于这层考虑。 只要日后规劝的言辞没有比这次那么激烈,天子曹叡便会觉得他已然尽力在克制了,亦会对应的宽容一些。 当然了,这种做法极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比如天子曹叡在恼羞成怒之下,直接将夏侯惠给罢黜了,令他不复有规劝的机会了。 但夏侯惠对此并不在意。 无法改变曹叡,那就退而求其次,且先蛰伏起来,绸缪着在日后改变曹爽呗! 为曹魏续命又不是仅有一条道路可选。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侯惠也迟迟没有为自己的言辞失当而向天子告罪,且先静观其变,看曹叡的容人之器具体如何。 只不过,当夏侯衡与王肃谋面后,他就不得不前来告罪了。 却说,一直在朝中担任闲职的夏侯衡,前番曾托付王肃顾看甫入仕途的夏侯惠一二后,便汲汲开始为后者求妻之事了。 直到听朝日,他在宫门外遇见了王肃,还没等他上前寒暄,王肃便将他拉到一角落处,坦言自身有负先前所托,并将夏侯惠谢恩索马、以诗赋对天子指桑骂槐之事说了。 夏侯衡听罢,当场呆若木鸡。 就连王肃说罢经过后作别离去了,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依礼致谢。 盖因前些时日夏侯惠将西域良驹带回府时,乃声称此是天子赏赐的,令夏侯衡以为自家六弟深受天子器异与喜爱,且日后必能再复父辈荣光了呢! 哪料到,竟是这般缘由? 且还是当众将天子比作秦二世胡亥了? 失神过后的夏侯衡,怒发冲冠,强忍怒火等上朝结束便火急火燎的赶回家中。 甫一进宅,刚好撞见今日休沐在演武场里练习射术的夏侯惠,亦不二话,径直从场地内操起几根箭矢便劈头盖脸抽过去。 且边抽边破口臭骂。 “竖子!” “安敢索要天子御马!” “焉能将陛下比作秦二世!” “枉你熟读诸子百家,竟不思家门没落而触怒天子,此乃智者所为乎!” ........... 一开始,不知缘由的夏侯惠还想躲来的。 但听到长兄口中的责骂后,便索性杵着不动,任凭箭矢抽下了。 反正自己皮粗肉厚,且夏侯衡也没有往脸上抽,就当“小杖受、大杖走”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坦然受之吧,夏侯衡抽了十几下后便扔下了箭矢,犹愤愤的抬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大声咆哮着,“还杵着作甚!还不速去更换朝服,随我入宫向天子请罪去!” “我不去。” 刚想爬起来的夏侯惠,听他这么一说,干脆盘膝坐在地上,脖子一梗,“大兄,我忝为近臣,规劝天子乃是分内之事,且天子都没有降罪.....” 但他还没说完,便连忙止声举起双臂护住脸庞。 那是怒极了的夏侯衡一听他还敢犟嘴,直接捡起方才他习射的弓身狠狠的砸过来。 “还敢狡辩!” “不过是樗蒲之戏而已,你如何能将天子比作胡亥!” “规劝乃是本分,然非是容你放肆!” “年不过弱冠,便受陛下隆恩辟为散骑,你竟不心怀感激,反而作赋当众讥讽!” .......... 一个跨步过来的夏侯衡,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口沫飞舞。 天子曹叡若是能看到这一幕,相比会觉得今日的膳食尤其美味吧。 而被责骂的夏侯惠一味垂头,丝毫没有起身前去更换朝服的意思——被长兄责骂,他恭顺接受那是应该的;但若想让他入宫请罪,那是不可能的。 咦? 怎么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耳根清静了的夏侯惠,疑惑的抬起头来。 却发现夏侯衡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此时正阖目昂头向天,满脸的悲凄。 “大兄,你这是为何啊?” 连忙从地上起身,夏侯惠出声发问。 “唉.....” 闻言,睁开眼睛的夏侯衡,先是一记长声叹息,然后盯着夏侯惠的眼睛幽幽说道,“我先是没有管教好你,以致你鲁莽冒犯天颜;现今想让你知错改错也无法做到。我无能,愧对阿父的在天之灵啊~~~” 呃....... 顿时,夏侯惠哑然。 盖因中人之姿的夏侯衡,虽然在政略与武略等方面并没有建树,但在长兄如父这方面,他是真的很尽责。 源于夏侯渊常年镇守在外的干系,身为家中长子的他,未冠礼就开始掌家了! 不仅将家中的产业打理得井然有序,且还将人情世故处理得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几乎是将弟妹当作了自己的孩子那般爱护,衣食住行与读书学艺等事事操心。虽然平日里不免喋喋唠叨,但这份爱护十数年如一日,不曾有过不耐烦。 不客气的说,在年少而孤的夏侯惠、夏侯和眼里,夏侯衡比夏侯渊更像一位父亲。 是故,当夏侯衡将罪责归于自身、感慨对不住先父时,夏侯惠不由张了张嘴,最终在心中叹了口气,服软了。 “大兄,我依你之言,这便去更换朝服,叩阙向天子请罪。” 且不是说说而已。 话甫一落下,他便转身大步往自己的房屋而去。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当他的身影离开演武场后,原本满目悲凄、满脸自责的夏侯衡马上就满脸的阳光明媚,且还是捻须自得了片刻后,方前去整理仪容。 掌家了那么多年,他可不是一直都在虚度时光! 也早就对家中各人的性情了若指掌,现今想拿捏一下吃软不吃硬的夏侯惠,那简直不要太容易...... 少时,兄弟二人出门诣皇宫叩阙。 待值守甲士通传与得天子招入,已然是将近申时末了。 故而,二人是在崇华后殿见到的天子。 亦是说,如若叩阙求见得再晚一些,天子曹叡或已经因归了寝宫而不召见了。 此时的天子身侧也已经没有了伴驾的近臣,唯有十数侍从陪同,兄弟二人在面君时倒也无需过多拘束。 但夏侯衡则不然。 远远看见天子曹叡之际,他便小趋步向前,大礼参拜,俯首道,“臣衡教弟无方,以致冒犯天颜,死罪!死罪!” 将请罪的姿态作了个十足。 也令夏侯惠不得不有样学样,紧随其后伏拜在地。 对于夏侯衡,天子曹叡是很客气的。 不仅是因为夏侯衡妻海阳哀侯之女(曹操的从女),更因为他为人性情温和、安分守己,是一位没有什么污点的臣子。 “安宁侯无需自责,此事与你无干。此地非朝堂,不必局促,且起身罢。” 对此,天子曹叡含笑伸手虚扶,唤夏侯衡起身。 但对夏侯惠则就没有客气了。 待夏侯衡起身侧立一旁后,天子便敛起了笑容,神色有些阴沉的盯着伏拜在地的夏侯惠。 因为夏侯惠只是一味的垂头,半晌都没有做声....... 这是前来请罪的? 分明迫于无奈被夏侯衡带来,但依旧心有不服嘛! 持续了片刻的沉默,旁边站着的夏侯衡有些沉不住气了,发出了一声轻咳,提醒夏侯惠赶紧出言请罪。无果之后,他不由心中大急,便轻挪脚步过去,打算在天子面前表现一番棍棒之下出孝“弟”的戏码。 毕竟,他打骂了,天子就不好发作了。 但他还没有付诸于行,就被天子抬手制止,径直沉声对夏侯惠发问道,“夏侯稚权叩阙求见,何为也?” “回陛下,乃请罪耳。” 闻言,夏侯惠略微抬头,朗声而应。 那你倒是请啊! 天子曹叡一时气结,刚想出声,却又被夏侯惠接下来的话语给气笑了。 因为夏侯惠乃是如此说道:“然而,惠窃以为,自身无罪可请。” 无罪可请?! 将朕类比为秦二世,竟犹言无罪可请!? 天子曹叡甫一听罢,当即怒目圆睁。 原本,他在得悉夏侯衡二人前来叩阙求见,便知道二人乃是来请罪的,亦打算顺势将此事揭过了的。 哪料到,夏侯惠非但不领情,反而口出无罪可请之言? 竖子! 真以为身乃谯沛功勋之后,朕便杀不得乎! 当怒不可遏的天子曹叡正欲发作,出声唤来甲士将夏侯惠拿下之时,却被夏侯惠给抢了先。 只见他跪坐直了身体,神情激昂,朗声而道。 “陛下,惠尝闻‘明主在上,群下尽辞’之言;亦尝闻,但凡圣明之主,臣下必有触威以抒忠、身首不恤之忱。惠年不过弱冠,无有佐世之才,赖陛下隆恩、仰父辈功勋,得以入仕受职散骑侍郎,常怀惶恐之心,亦有感激之念,不吝杀身报国之时也!陛下自继位以来,明识善断、从谏如流,恩诏屡布,百姓万民莫不欣欣,是为圣明之主也!如此,惠自当不畏天颜,触威以抒忠,直言规劝尽本责,以报陛下之隆恩、以全陛下圣明之誉也!是故,惠窃以为,无罪可请。” 第14章 如卿言 夏侯惠一番慷慨作声罢,崇华后殿内便陷入了好一阵寂静。 不管天子曹叡还是在侧的夏侯衡皆一时无语,但反应则是截然不同。 如夏侯衡先是目瞪口呆,旋即便举袖遮面、羞愤难当。 竖子! 我让你来请罪,但没让你来阿谀谄媚啊! 是的,此时的他已然后悔逼迫夏侯惠前来叩阙请罪了。 且不是顾念到天子在侧,恐早就按捺不住上前对夏侯惠拳脚相加了。 盖因谢恩索马、作赋讽天子等行径,带来的后果不过是夏侯惠一人被天子记恨、日后仕途之上再难有际遇罢了。 并不能影响到家中其他人的仕途。 但这种左一句“明主在上”,右一声“圣明之主”的谄媚之辞,却会让以功勋立身的夏侯氏家声受损啊! 竖子不肖! 行事乖张不说,且还不念家门清誉! 待此间事了归家,看我不拿你行家法! 夏侯衡心里已经决定了,今日必令夏侯惠知道什么是家法了。 而天子的反应同样先是愕然,旋即是觉得好笑,但很快脸色又变得阴沉了起来。 神态变化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他自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稀奇的。 面有愕然,自然便是在先前的接触中,他已然对夏侯惠的品性有了大致的了解,亦先入为主的觉得彼乃刚直之臣。如此,骤然听到诸如“圣明之主”之类的奉承,瞬间愕然也就不奇怪了。 而觉得好笑,乃是觉得夏侯惠这种死不认输的行径有些幼稚。 明明,他都被夏侯衡带来请罪了,只需低头认个错便可获得谅解了,但他就是不愿意! 为了争这口气,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竟是诸如“心怀惶恐、杀身报国以及明主在上群下尽辞”等言辞都说出来! 也不想想,连谢恩索马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还声称自己常怀惶恐之心? 且忘了自己在十数日前以秦二世来指桑骂槐了? 被朝臣公认为聪颖之主的曹叡,哪能因几句奉承的话语就被左右了心智?! 故而曹叡在听完后,不由觉得夏侯惠这种自相矛盾的阿谀之词,犹如三岁小儿般可笑。 至于,为何他很快又神色阴沉了嘛~ 乃是他倏然发现,夏侯惠这番言辞的“险恶”用心了! 盖因自古以来“君明则臣贤,君昏则臣佞”。 先前夏侯惠在北邙山庄园时作《阿房宫赋》规劝,虽然言辞不当、态度激烈,但不能否认此乃直臣所为;而如今,他被夏侯衡带来请罪,为了保全自身迫于无奈口出阿谀谄媚之言,自然便是佞臣所为了。 如此,天子曹叡当如何取舍呢? 若是取了夏侯惠的奉承言辞,那岂不是也将自己定为了昏君!? 但若是承认了夏侯惠先前的规劝无有过错,那岂不是纵容了此子的气焰,日后不得得寸进尺屡屡犯颜直谏了? 虽说,没有犯颜直臣的衬托,明君之誉便无从彰显。 然而不过是樗蒲之戏而已,夏侯惠便胆敢以秦二世作为类比了啊! 若是日后他有更过分的行为,那夏侯惠不得将他与夏桀商纣作为类比啊?! 竖子! 居心竟如此狡诈! 须臾间心念百碾的天子曹叡,又觉得一股怒气在胸腹中弥漫。 万幸,在一旁羞怒难当的夏侯衡,见天子默然不语,还以为曹叡是在感慨夏侯氏的家风不复呢!当即暗中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缕决绝,再次俯身而拜,请言道,“臣弟不端,先有犯天颜之罪,现复有奸佞之象,委实不堪散骑侍郎之职!臣衡斗胆请陛下,让臣弟去职归家。臣必将严加管教,若臣弟日后可有鸣吠之益于时务,当效父辈之志以身许国;若臣弟难成才,则令之老死乡野,不为国之祸害、家门之疽也!” 呃~ 此话甫一落下,莫说天子诧异了,就连夏侯惠都哑然了。 盖因会错意的夏侯衡,是在弃车保帅,以整个家族为重打算将夏侯惠的前程暂且掐断了。 不过,想想也很好理解。 左右夏侯惠出仕也没几天,现今去官了,日后不乏再复踏上仕途之时。 但若是让天子断定夏侯氏的家声不复先前,那便是整个家族都要面临灭顶之灾、日后不可能有再复父辈功勋的机会了! 屈一人与整个家族相较,夏侯衡自是理得清孰重孰轻。 “安宁侯言重矣。” 短暂错愕后,天子曹叡含笑宽慰道,“且起身罢。亦无需自责,纵使卿今日不入阙,朕亦无降罪之心。《孟子》有‘子路,人告之以闻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之言。朕年少继位,虽不敢自比帝禹与帝舜,然也不让闻过则喜的子路专美于前。” 是的,经夏侯衡这么一打岔,他已然想好如何处理此事了。 在安抚了夏侯衡后,天子便侧头目视夏侯惠,语气略带着怒其不争训示道,“汝家父兄皆死国难,是为我魏国忠烈之臣也!汝坐享父辈功勋萌荫,当奋父兄未竟之志也!安能不以家门清誉为念,口出如此阿谀谄媚之辞邪!” “唯!” 被天子以父兄以及家门训责,夏侯惠无论如何都不敢反驳的,当即应声,面带惭愧稽首,“惠惶恐!今后必修德行,唯陛下之言是从。” “嗯....” 这种恭顺十分的姿态,亦让天子曹叡瞬息间心情舒畅,很惬意的做了一个鼻音。 不过,他也不忘纠正夏侯惠日后的行为,复加言道,“再者,夏侯氏是为社稷砥柱,与宗室无异,朕自是知汝有报国之忠,且规劝得失亦乃本分。然而,朕不过一时兴起与近臣同乐作樗蒲之戏罢了,汝安能以秦二世比之邪?莫非,朕在汝心中已然昏聩之主不成?念汝久居山野,此番便不罪,然日后作规劝,不得忘形放肆!” “唯。” 夏侯惠再次恭敬作答,“惠谢陛下不罪之恩。” “起身吧。” 对此,曹叡只是摆了摆手,不复言,且还抬头看了看天色。 意思很明显,让夏侯兄弟二人赶紧告退。 久在仕途的夏侯衡自是心领神会,但他刚想出声的时候,却被夏侯惠给抢了先。 依旧没有起身的他,冲着天子再次稽首,恭声请道,“陛下以肺腑待惠,令惠感激莫名,亦不敢谋身为上,还请陛下允惠再作一言。” 你没完了是吧? 心情才刚刚好转的曹叡,又是一阵烦躁。 但他终究不负有容人器量的赞誉,在按捺住脾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颔首道,“可,且道来。” “唯。” 夏侯惠朗声而应,侃侃而道,“陛下,惠居山野多年,尝见民间豪右设樗蒲场,诱百姓戏耍其中,亦不乏目睹百姓因樗蒲赌戏而被夺田亩产业、被迫沦为世家豪族贫佃之事。是故,惠斗胆谏言,陛下不宜再以樗蒲为乐也。盖因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朝野知陛下之乐,必上行下效,令樗蒲之戏盛行。且豪右以樗蒲场强取豪夺黎庶产业的不法之罪,恐黎庶加诸于陛下之身矣!” “嗯?” 话落,原本还有些不耐烦的天子曹叡,双眸隐晦闪过一缕摄人精芒,作肃容催声道,“豪右夺黎庶田亩产业之事,稚权可确凿否?!” “惠安敢于陛下之前妄言邪?” 夏侯惠颔首,拱手刚张口,却又左右顾盼了一下后,才小声说道,“陛下,莫说豪右夺黎庶田亩产业之事属实,惠还曾于许都、谯沛之地亲眼目睹,不乏士族豪右私下勾连典农中郎将或典农校尉,侵占屯田之事。” 唉....... 这次,曹叡叹息了一声。 因为屯田被侵占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亦不复对樗蒲场之事有疑。 始于魏武曹操时期的屯田制度,分为军屯和民屯,其中民屯用官牛者,官六私四;不用官牛者,官私对分。 虽然官府抽取较多,但相对于当时百姓流连失所的实况,此制度还算是善政的。 但后来随着魏国定基北方,民屯就便成为恶政了。 毕竟,各州郡都安定了,百姓亦可安居乐业,收成还如此分配,屯田民与奴隶何异? 且随着士族坐大,世家豪右复横行,催生州郡法令废弛,屡有占据屯田之地而将赋税摊派在屯田民身上之事,以致收成的分配变成官七八私二三了! 也正是如此,屯田民在不堪其重之下屡屡逃亡,令民屯制名存实亡矣。 而给魏国带来的后果,则是国库日益空虚。 士族坐大之弊,由此可见一斑,犹如国之硕鼠也。 但如今的天子曹叡,对此束手无策。 且他知道,就算自身有心想改变这一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嗯,朕知矣。” 沉默了好久后,天子曹叡声音幽幽,“如卿之言,朕今后不复作樗蒲之戏便是。且卿日后若见朕有不德之事,当尽责规劝之。” 言罢,也不等夏侯惠作答,便有些意兴阑珊的起身往外走。 他这是打算归去寝宫了。 不过,还没有走出殿门之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还回头对亦步亦趋在后的夏侯惠叮嘱了一声,“稚权似是将良驹带归府中了?还是携来宫禁吧,养在朕马厩中便是。” 这是在暗示我,以后将常伴驾出行了? 心有所悟的夏侯惠,连忙躬身。 “唯。” 第15章 困顿 君臣芥蒂化解后,夏侯惠复拥有了伴驾出行的恩宠。 只不过,连续数日的伴驾,并没有让他拥有犯颜直谏的机会。 因为近些时日,天子曹叡委实太勤勉了! 不是在东堂内署政到日暮时分,便是出巡查各司,如听狱讼、巡武备、清点武库以及招各州郡计吏议徭役问民间疾苦等,宛如圣君临朝。 如此,夏侯惠以及其他近臣自是没有规劝机会的。 而曹叡之所以如此勤勉,乃是他受刺激了。 镇守荆襄的骠骑将军司马懿,前不久上表庙堂传报孙吴的消息,声称孙权在四月十三日(丙申)于武昌南郊即皇帝位了。 天下终究还是迎来了三足鼎立。 且江东与巴蜀依旧维护着盟约,矢志并力对抗一家独大的曹魏。 虽说,割据江东的孙权称帝是可以预见的事。 但对于曹叡而言,这个消息很不好。 是在隐晦的指摘着魏国两代君主,对江东战略的失策。 盖因如若魏文曹丕没有封孙权为吴王、让他拥有建立宗庙与分邦立国的资格,孙权的称帝行为是没有法理可依的。而如若不是曹叡准许已故大司马曹休发动石亭之战,让淮南精锐一举丧尽,亦令悬在江东举头三尺之上的威慑力不复,孙权未必就敢称帝了——至少,也不会称帝得如此之快! 故而,天子曹叡的勤勉隐隐有知耻而后勇的味道。 如此心态自是不会持久的。 毕竟事已然,他再勤勉有加也改变不了事实,久而久之那股热情就消退了。 不过,夏侯惠如今也没有心情规劝。 他最近也很闹心。 一者,是长兄夏侯衡对他动用家法了。 与其他武勋之家动则棍棒加身的家法不同,性情温和的夏侯衡在掌家后,制定的家法只是禁足,以及入夜后在祠堂内跪坐思过。 但夏侯惠宁可被棍棒加身。 缘由无他,夏侯衡对他在崇华后殿的阿谀之言十分恼怒,竟是让他连续一个月,每日入夜后都要在祠堂内跪坐思过一个时辰。 且这还是看在他需要入宫伴驾的份上,才轻罚了。 不然,便是不分昼夜皆在祠堂内思过了。 但对夏侯惠来说,同样难于忍受。 为期一个月啊! 在黑灯瞎火的的、冷冷清清的祠堂内独自跪着,且不可说话、不能看书、连打个哈欠都要被认定为不敬.....还不如挨一顿揍来得干脆呢! 哪怕夏侯衡揍了一次后,犹觉得不解恨,夏侯惠是可以接受多挨几顿打的.... 另一件事,则是关乎天子曹叡的“恩宠”。 先前在崇华后殿时,天子还特别开恩,让他将良驹养在宫禁的马厩中。 对此夏侯惠自是无不从,且心带感激。 然而,待有一日他伴驾出行归来,将骏马带回马厩安置时,恰好碰到了太仆署下掌管乘舆及厩中诸马的未央厩令。 那未央厩令以一番话,令他当场愕然,满目的不敢置信。 因为其他近臣的骑乘坐骑,并没有被天子赐下,仍归太仆署所有,故而不需要给太仆署缴纳坐骑所食的费用。 但夏侯惠的坐骑则是不同。 天子已然将骏马赐下了,太仆署便没有为夏侯惠养马的义务。 不然,便是对其他近臣的不公平,令天子有厚此薄彼之嫌,有损公正清誉。 说白了,太仆署的意思就是,夏侯惠得交钱! 至于是多少嘛~ 来自西域的骏马,未央厩令亦不敢怠慢,乃是将之与天子御驾的骏马安置在一起,享受同等殊荣。 故而每日所食极为奢侈,花费甚巨。 至少,以夏侯惠如今散骑侍郎的官职、不过六百石的俸禄,是远远不够的..... 但未央厩令让夏侯惠且宽心。 先是对北面做了一礼后,他才声称天子知道夏侯惠如今的俸禄不高,难以承担骏马每日所耗,故而只需出本职俸禄即可,其余差额就让少府来承担了。 言罢,不吝对天子遥奉赞誉之辞。 且还劝说夏侯惠当心怀感激、勤勉任事,以报天子的恩宠。 对此,夏侯惠义愤填膺、发自肺腑的“感激”! 不敢再休沐、天天伴驾左右直至日暮时刻方得归府也就罢了,竟是连俸禄都给扣没了? 且还声称,我这是享了天子恩荣的,要记得心怀感激? 所谓敲骨吸髓,亦不过如此了吧? 是故,当夏侯惠听罢未央厩令的说辞后,差点就忍不住将齐威王那句“叱嗟,尔母婢也”的千古名言给脱口而出了! 咳!咳! 只是想说,但没有说出来。 而且他想骂的是太仆署,而并非是天子。 当然了,不管心中再怎么不甘,夏侯惠都只能被迫接受事实,带着满心悲愤谢过未央厩令才离去。 盖因他知道,此事必乃天子曹叡处心积虑而为! 为了出被他以秦二世作类比的那口气! 莫要以为高高在上的天子不会记仇,做不出这种挟私报复之事。 魏文曹丕还曾经将头颅骨,系在曾因饥年食人肉的王忠马鞍之上以为戏乐呢! 如今的天子曹叡虽没有那般不堪,但借太仆署扣夏侯惠俸禄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他绝对是能做出来的。 反正,天子心里如明镜般,知道魏国元勋夏侯家的子侄后辈,都不会依靠这点俸禄果腹。 索性就扣了,让夏侯惠明白君威不可犯! 不过,天子不知道的是,夏侯惠还真就对这点俸禄耿耿于怀。 不是他吝啬,而是他很缺钱..... 虽说,掌家的夏侯衡按月分配给他的例钱,足以让他逍遥自在了。 但他暗中还养了不少人啊! 早年离开洛阳归桑梓谯县隐居时,他春夏习书传,秋冬弋猎以为乐。 而这个弋猎自娱,只不过是幌子罢了。 事实上,他每岁秋冬时节,都会在家中老苍头的陪同下隐姓埋名当游侠儿,足迹遍布豫、扬、兖州与徐州,甚至还曾北上至青州过。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最初,他的打算是想看看魏国治下的民生如何,以便对日后入仕有所裨益。 但当他每次看到黎庶百姓因为天灾、徭役、田亩歉收或者其他缘由卖儿鬻女时,以及路遇孤苦伶仃的乞儿时,便心有不忍买或带了回来。 这种事情在权贵或豪右之家很寻常,就当家里多个奴婢徒附而已。 不过,夏侯惠带回的有些多。 仅是三年的光景,他便带回来了三四十人。 且他没将这些小儿当作奴婢来看待,不仅出资寻了个通文墨先生教他们识字,还让家中部曲教导武艺。 盖因他倏然想起,历史上司马师曾经养了三千死士! 也正是这三千死士,才能让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奠定社稷改变姓氏的根基。 是故,他也想模仿一下。 打算将这些小儿当作心腹培养,让他们有机会读书学艺,日后若有才能可堪一用者,便假他人之手悄然将之遣入军中或效力于司马家族,在特定的时候或许能收奇效。 自然,众小儿资质不一,未必能有几个能成才。 但只需要有一个成才,就是足以让夏侯惠收获满满了。 毕竟,活命之恩以及从小耳提面命之下,他们的忠诚度是不需要担忧的。 这也是夏侯惠如今很困顿的缘由。 夏侯衡每个月给予的例钱,他皆用来养众小儿了! 原本,出仕之后,他还以为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一些,至少在酒肆中沽一壶劣酒的余财是不缺了。 哪料到,天子竟会将他的俸禄给扣了呢? 如此,他哪能不愤愤于胸呢! 唉....... 如今当务之急,得寻个法子敛财才行。 虽说男儿当有封侯志,不可贪图安逸作富家翁,但身无分文则是寸步难行啊~ 且随着那些小儿日渐长大,耗费亦剧增,自己可承担不起。 故而,每夜在祠堂内思过的时候,他尽是在思虑着如何在不染上铜臭味的情况下,寻条持续的生财之路。 此倒不是他自命清高。 而是他受职散骑侍郎、身为天子近臣,如若汲汲营营于求财,将会被御史弹劾或他人攻讦,亦会在天子心中留下不堪重用的印象。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法子的时候,长兄夏侯衡便将他的罚过给解除了。 缘由是他为夏侯惠物色了门亲事,原本双方都差不多谈妥了,却不想对方竟直接反悔不说,且还言辞中不乏鄙夷之意。 第16章 初见 却说,先前夏侯衡以姜太公钓鱼的方式,在闲谈中声称有意为夏侯惠寻桩姻亲后,还真有人“愿者上钩”了。 乃是督河北诸军事的振威将军,吴质。 字季重,出身单家(落魄寒门),颇有才干。 与司马懿、陈群、朱铄并为魏文曹丕的“四友”,在魏夺嫡事件中颇有功劳,故而备受曹丕的器重,不吝高官厚禄。 只是他人品很差。 一朝得志便恃宠而骄、作威作福,小人嘴脸尽显。 如在黄初五年(224年)他返京入朝述职,魏文曹丕出于恩宠之心,令时任上军大将军曹真、中领军朱铄等故旧去吴质家中饮宴。 曹真身躯庞大而朱铄偏瘦,吴质便故意让俳优上来唱说肥瘦之辞,令觉得被戏耍的曹真肝火大作,出声怒斥吴质。与席的骠骑将军曹洪、轻车将军王忠等人也都出言劝说,让吴质当撤掉俳优,并向曹真陪不是。 但吴质非但没有赔罪,且还拔剑于案,呵斥曹真曰:“汝非屠几上肉,吴质吞尔不摇喉,咀尔不摇牙,何敢恃势骄邪?” 而一同被调侃的朱铄,本着以和为贵的心思,出声劝吴质与曹真莫要因为小事而伤了和气,哪料到吴质非但没有收敛,竟还鄙夷朱铄官职品级低,声称朱铄没有说话的资格。 朱铄本就性急,哪能忍下这口气? 当即便目眦欲裂的拔剑斫地,令饮宴不欢而散了。 连故旧与宗室都羞辱,吴质人品之差可见一斑。 此外,他为人还汲汲于权势。 曹丕曾因情谊作私信于他,缅怀旧日时光,但他回书却以“张敞在外,自谓无奇;陈咸愤激,思入京城,彼岂虚谈夸论,狂耀世俗哉”之言,恬不知耻的以旧日情分请曹丕将他调回京都任职。 当然了,结果没有如他所愿。 如此不修德行之人,夏侯衡自然是不想与之联姻的。 但架不住撮合此事之人——吴质之子,留在京师的吴应多番示好、不断夸耀其妹才德兼备,乃是夏侯惠的良配云云。 恰好那时,夏侯衡偶然得悉天子曹叡与社稷重臣闲谈时,还问及了吴质现今的状况与才学。 那也意味着天子有将吴质调回京都重用的意思。 出于为夏侯惠仕途着想,夏侯衡便觉得吴质人品虽差了些,但若是两家结亲了,还是能裨益一二的,也就对吴应松了口,亦开始走“媒妁之言”的流程了。 却是不想,吴应竟热情不复。 盖因他得悉了,夏侯惠谢恩索马且作赋讽刺天子、不再被天子列入出行伴驾之选,便心有踌躇,以此事需要作书给在河北的吴质请示一番等言辞作为推脱。 的确是推脱。 嫁妹这种事情,他先前若是没有得到吴质的首肯,哪敢越俎代庖呢? 但夏侯衡对此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夏侯惠做出来的事情委实过分,别人心有犹豫又什么奇怪的呢? 然而,吴质的回书令他勃然大怒。 “吾家之女,才貌皆殊,当世名士才俊尚求不得,岂容夏侯稚权之流觊觎哉!” 此乃吴质书信所言。 寥寥一言,道尽了他的嚣张跋扈与对夏侯惠的鄙夷。 也可以推断得出,他自身应是得悉了,天子曹叡有将他调任归洛阳的打算。只是书信来往沿途有耽搁,他并不知道天子已然复让夏侯惠常伴驾出行了。 对此,夏侯衡自是受不了这口气! 不管他性情如何温和。 原本他都不太看得上吴家,若不是吴应连番自荐,他还不打算应下呢!结果倒好,他勉为其难答应了,却是迎来了羞辱之辞? 无信竖夫! 竟敢折辱我夏侯家! 然而,纵使夏侯衡心中恚怒难当,如今还真寻不到报复的办法。 不止于现今家中权势不复,更因为天子曹叡都流露出将要重用吴质的意思了,他哪能在这个时候诋毁攻讦? 就在他独自烦恼之际,恰好看到幼弟夏侯和正往祠堂而去。 似是有事寻夏侯惠。 心奇之下,便出声唤来跟前问了声。 这才知道夏侯和乃是受人之托,寻夏侯惠录《阿房宫赋》的。 是的,在天子复让夏侯惠伴驾出行后,令那日与宴的何晏知晓天子并无降罪之心,便在一次坐谈时将此赋宣扬出去了。 只不过,他只是记得此赋的后段,令不少喜欢诗赋之人徒作叹然。 但他们也知道夏侯惠从不与人交游饮宴、在京都之内亦鲜有友朋,若想得览《阿房宫赋》全文,唯有托付其弟夏侯和代为抄录一份了。 因为自幼长在京都、尚未出仕的夏侯和,以文扬名,不乏交游之事。 如此举手之劳,夏侯和倒无不可。 而听罢缘由的夏侯衡,顿时便知道如何报复吴家了。 他现今是对吴家无从下手,但彼竖夫吴质不是鄙夷夏侯惠才学不堪、配不上他吴家之女吗? 那他就让夏侯惠与夏侯和一并前去参加饮宴,借京都才俊对《阿房宫赋》赞誉之际,好好扬一番美名,让吴质日后择婿时,看他能不能找到比夏侯惠才学更优的后生! 若寻不到,他便让人大肆宣扬吴质今日之辞,让他吴家沦为笑柄! 而若是寻到嘛~ 夏侯衡觉得不可能。 毕竟,才学比自家六弟更优之人,安能去娶吴家之女、给臭名昭着的吴质当女婿! 只不过,待他来到祠堂将自身意图说了,夏侯惠却不想依言行事。 在夏侯惠看来,与一不修德行之人有什么好置气的? 小人无长久富贵。 既然吴质辱了自己,而现今无法报复,那便且先冷眼观他春风得意,待到他失势落魄时再落井下石不就行了? 所谓九世之仇犹可报。 自己等个十年八年也未晚啊~ 何必为逞一时之快,而毁了自己从不交游、不沽名钓誉的形象呢? “吴质匹夫辱我,我必有报之!不过,还望大兄莫要心切,容我些时日,坐等时机来临。” 夏侯惠是如此回复的。 对此,夏侯衡没有勉强。 只是觉得既然夏侯惠宁可在祠堂内思过,也不愿与夏侯和外出饮宴,那便将思过的时间延长到一年吧。 好嘛~ 夏侯惠当即便想起了“三人行必有我师”,觉得偶尔与京师才俊交游坐宴,增长下见识也挺好的。 反正,御前伴驾都没有俸禄可领了,索性该休沐就休沐呗! 而在三日后,他告了休沐,在夏侯和的带领下首番列席的饮宴乃是陈泰所设。 陈泰字玄伯,乃司空陈群之子。 虽然年近三旬但依旧没有出仕,似是其父受魏文曹丕遗诏辅政的干系,故而不欲让他步入仕途太早,以免在他人奉承之下养出骄横之气。 故而,他居家读书修身之余,不乏时间与贵胄子弟以及士人俊才周游。 但与夏侯玄、何晏以及邓飏等人的饮宴不同,家风甚严的他所设之饮宴止于文学与雅趣,不得议论时政、宣扬主张或者沽名卖直等。 故而能在他宴席上出现的人,品行这方面是有一定保障的。 不过,他与夏侯惠并没有交集。 夏侯惠如今不告而来,却也不算失礼,因为他也是请托夏侯和录《阿房宫赋》者之一。 饮宴设在陈家在城外的别居,依着洛水而筑。 颇有先秦遗风,以木结构和茅草搭建而成,坡屋顶,檐部出挑,屋内洗练简洁,既有返璞归真的质朴,也不失寄情山水的雅趣。 而前来与宴之人,也不负此宅屋的素雅。 分别为骠骑将军司马懿之子司马师、尚书令陈矫次子陈骞、已故太常之子桓嘉、现太常和洽之子和逌、已故荀令君第六子荀顗,还有前朝名臣傅介子之后、已然被陈群辟为司空掾属的北地人傅嘏。 除了傅嘏之外,此些人的父辈皆是社稷重臣。 而令他们聚集在一起,乃是尚公主的桓嘉将要被外放为官,故而陈泰设宴邀平日亲近友善之人一并饯行。 不过,夏侯惠并不关心他们父辈如何。 当他与夏侯和被扈从引入见过此间主人陈泰,便被引见与众人相互通姓名,而他一听到“在下司马师,字子元”的话语时,心中不由陡然一凛。 须臾间冒出的想法是,可算见到未来之敌了! 待寒暄了几句后,第二个念头则是:这位刚毅隐忍、理智冷酷更胜其父之人,乍一看也不咋地啊~ 的确,司马师的容貌很普通。 身长七尺有余,不算健壮,眉目疏朗,广额阔口。 蓄着短髭,令上唇看起来很薄;鼻子颇为挺拔,让法令纹深刻与眼眶深凹,倍显目光深邃。 不管是秦汉崇尚的阳刚之美,还是如今逐渐风行的阴柔之殊,都与他的容貌无关。 但他如今的名气已经很大了。 同样还没有出仕的他,常同名士交游,与何晏、夏侯玄齐名。 何晏就曾有过“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的评价,盛赞司马师为人洞察隐微、明能见机,能完成天下的事功。 虽这种言辞乃是何晏等好交游清谈之人,以评断人物邀名惯用的伎俩。 然而名下无虚士! 能被推崇如斯的司马师,自身资质绝不会差了。 更令夏侯惠意外的是,竟不知为何,初次谋面的司马师似是对他颇有好感..... 第17章 恨晚 所谓客随主便,不可喧宾夺主。 夏侯惠便先是对自己不请自来而告罪,声称有扰他们的雅兴云云;随后在入席之际,还很谦逊的以年纪比其他人小,很主动的拉着夏侯和一起在末席共案而坐。 如此识趣之人,自然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陈泰当然不会让他与夏侯和挤在一张案几后。 事实上,早在仆从迎夏侯兄弟二人入内时,他便让人增设案席了,但无改夏侯兄弟二人在皆末席的座序。 夏侯和不必说,未及弱冠且名声未隆,忝为末席理所当然。 而夏侯惠不过刚刚出仕,官职清贵品级不高,且现今也算不上是名士,恰逢其会之下能得到礼遇便是很得当的结果了。 毕竟,莫看在坐的这些人大多没有官职在身,但若是他们日后出仕了,依仗父辈功勋与门第助力,起家两千石或者入枢密任职都不算是稀奇之事。 如此,弱冠居散骑的夏侯惠还真不算什么。 他自身也了然于胸。 待与众人寒暄了数句后,便安之若素的将自己当作做客,很安分的看着这群才俊在饯行宴之上的插科打诨、言笑晏晏。 唯一令他有些不自在的是,司马师的席位竟然就紧挨着自己。 原本以司马师的名气,应该在前首,与主人陈泰以及被饯行的主宾桓嘉挨着才对。哪怕他谦虚,也得分清长幼有序,不应该列席同样娶了夏侯尚之女的连襟和逌之后啊! 但他就是这么坐了。 声称以自己的年龄,就应该坐在夏侯惠的上首。 且在众人乐宴举盏共饮之时,总不忘礼数周全的转来向夏侯惠邀杯,那结交之意不能说是昭然若揭,那简直就是路人皆知啊! 也让夏侯惠挺腻歪的。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都离开洛阳三年之久了,回来也就这么一月的时间,且素来深居简出的,怎么就让已然名士司马师如此示好了呢? 何德何能啊! 也不堪重负啊~ 难不成你也听闻长兄夏侯衡有为我求妻之意了? 然而,你家中现今唯一的妹妹,不是还没几岁就与给荀令君之孙荀霬定亲了嘛~ 难不成你的名士风流里,还有倾慕龙阳君的癖好这项? 但我不想割断你的衣袖、也想不吃你分来的桃子啊! 挨得那么近,且还连频举盏邀杯作甚! 就在夏侯惠眼观鼻、鼻观心的胡思乱想之时,一阵喝彩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善!” “妙哉!” “文致意、情动容,莫如此也!” ........ 原来是方才荀顗趁着酒兴,给即将离京赴任的桓嘉做了饯行赋,引起了众人的轰然喝彩。 唉,这种文会当真无趣。 难免随众口出赞辞的夏侯惠,一并举杯而祝时,暗中腹诽了一句。 却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将酒盏放下之际,其余人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呃~ 看我作甚? 难道方才我神游太虚时被发现了? “稚权少有文名,前番所作《阿房宫赋》文采斐然,乃不世佳作也!” 就在夏侯惠愕然之际,身为主人的陈泰冲着他略拱手,喜笑盈腮而道,“亦令我等恨不逢时,与宴同乐也!而今,稚权恰逢其会,不若即兴作一赋,以令我等一解思慕之渴可好?” 原来是想让我作赋啊~ “不敢当!不敢当!” 连忙拱手还礼,夏侯惠言辞很诚恳的推辞道,“玄伯兄之言谬赞矣!诸位当世才俊在前,我不过一久居山野之鄙夫,安敢班门弄斧邪?” 不想,他的谦虚话语甫一落下,陈泰还没有作答呢,旁边的司马师便自来熟的接过了腔。 “噫!” 只见他先是大诧,然后故作愤愤的神情,“稚权竟不笃粹哉!词采华茂如《阿房宫赋》犹须臾而成,竟自谓山野鄙夫,实属折煞我等也!”且言罢,不等夏侯惠出声辩解,他便又拱手邀众人高声而道,“诸君,稚权失言且藏拙,可当自罚一盏否?” “当罚!” “那是自然!” “稚权莫发怔,速自斟!” .......... 顿时,已然酒过三巡的众人趁着酒兴鼓噪,纷纷出声附和。 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吧? 夏侯惠心中嘀咕了声,脸上尽是苦笑,也不得不如众之愿自斟自饮了一盏。 而性格很开朗风趣的和逌见了,便以沾亲带故的情分,复出声调侃道,“稚权,可有文思否?若无,可再饮之!” 没完了是吗? “非我故作姿态,不欲与诸君同乐,实属不能也。” 无奈之下,夏侯惠凭案起身,对着众人团团作揖,面带些许感慨而道,“诸君或有不知,游历长安寻阿房宫废墟之事,乃我年十三时。作《阿房宫赋》,亦是从那时伊始,直至我离开洛阳归桑梓时此赋方成。想必诸君应曾听闻,期间我曾溺于洛水,此后便不复交游饮宴之事,闭门读兵书习弓马。时人不解,皆谓我逢厄后性情大变,畏天不假年而闭户守拙,实则不然。盖因自那时起,我便知自身文思已枯竭,难为文事之能矣!” “啊~” “惜哉!” “此乃天妒英才乎?” ........ 众人听罢,或有惊诧莫名者,或有扼腕叹息者,皆不由感慨万千。 唯独司马师例外。 对于夏侯惠的解释,他先是愕然了下,旋即,竟离席而出,脸色十分惭愧的拱手向夏侯惠躬身作揖,“不想稚权竟有此遭遇!而我无德,竟作此咄咄逼人之态,当众令稚权难堪,委实非君子所为,惭愧!惭愧!” 呃~ 顿时,夏侯惠哑然。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不过随意寻了一个逃避作赋的理由,竟惹得司马师当众赔礼致歉,且从神情上看,彼还真不是虚伪作态。 此人,不负盛名也! 或许是如今不过二十有二的他,尚未转变为日后那位坚忍狠戾、果于杀戮的枭雄罢。 唉,可惜了。 若不是知道历史车轮如何向前,仅是他今日之诚挚,便足以让我引为肝胆相照的良友了。 须臾间,夏侯惠心念百碾。 而很快的,在司马师的话语落下后,方才调侃催声的和逌以及首个提议夏侯惠作赋之人陈泰,也起身做歉。 亦令夏侯惠从思绪中醒过来。 连忙起身,给他们还礼,面不红耳不赤面带坦然而道,“诸君不必如此。我难为文事之能,乃我之不幸耳,非诸君所为也。再者,我无诗赋与诸君同乐,乃是扰饮宴之兴也,诸君不罪责于我,已然万幸,安敢受诸君之礼邪?” 众人不疑有他,就连夏侯和都是满脸的悲凄,似是也接受这个谎言了。 毕竟,夏侯惠当年溺水后便性情大变的缘由,夏侯家的人同样很不解,只是无奈的将之归于人逢大厄后有变罢了。 “稚权诚然君子也!” “不敢当。此非稚权之过,委实乃我等思虑不周耳。” “嗟乎!天意薄而处之绰然,临讦犯而思己之过,夏侯稚权器气之恢廓,山谷不能受也!” ......... 自然,众人对夏侯惠这种引为己咎的做法,皆不吝赞誉之辞。 想必过了今日,众人也会替他扬名,让他达成夏侯衡的心愿——于京都内名声大噪了吧。 经过这个小插曲,与宴之人也都没有了作诗赋的兴趣,乃是唤仆从取来玩乐之器,转为以投壶、手谈、抚琴而歌等为乐。 而夏侯惠则是被司马师给“缠”着了。 他本就娶了夏侯尚之女,与夏侯惠也算是有了一层姻亲关系,故而当他殷殷切切的邀请夏侯惠一并前去草堂前以射术为乐,夏侯惠还真难以回绝。 没办法,方才自己才声称闭门习弓马来的。 且还作了虚己以听之态.... 如若回绝了,那不就是表示不屑于与司马师为伍嘛~ 不过,待他带着心中百般不愿前来草堂前,不过片刻过去,就变成兴趣勃勃了。 盖因司马师邀他比射术是虚,而是以他自言读兵书为由,打算一并探讨蜀国近些年频繁兵犯雍凉是实。 而且司马师早年也曾游历长安,对魏国如今在雍凉的守备以及地形地理十分熟悉,仅是寥寥数言的分析,便让夏侯惠有若心有戚戚焉之感。 无他。 司马师对于魏蜀战事的主张,乃觉得魏国应该采用守御扼敌为上,以坚壁清野的战术,让山川险固、粮秣转运艰难的蜀国疲于戎事,最终陷入积贫积弱的困顿中。而魏国则可以趁此时间,省息他役与民休息,惟务农桑以广军资、增作战具,抚养兵民,奖励将士演武备战,以致强者恒强,待天时来临之际一举灭之! 如此想法,几与夏侯惠不谋而合。 而令夏侯惠感慨的是,自己能有这样的战略,是因为有后世记忆的反向推演,而司马师则是自作推演,且他今年才二十有二啊! 竟有如此韬略矣! 此非家学渊博可概之,而可谓之当世奇才者也! 难怪,后世之人,常将司马师称为这段历史里的最后一位枭雄。 带着倾佩之心,夏侯惠与司马师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在草堂前的台阶之上促膝抵掌而谈。直到夏侯和从内厅走出来,出声提醒日将暮,该回去了才罢休。 “稚权真奇才也!” 在作别的时候,司马师还如此作言,“今日有幸与稚权相识,获益良多,亦心生思慕。若稚权不以我愚钝,日后我当常厚颜求教。” 而夏侯惠的答复,则是不置可否。 曰:“子元之才宛若皓月之皎皎,而愚钝如我,堪谓萤火也。今与子元作谈,受益匪浅,喜不自胜。日将暮,就此别过。” 言罢,径直向在场之人团团作揖,转身离去。 就是离开陈家别院远了些,他心中便有一句怅然落地—— 唉,他为什么就是司马师呢? 第18章 将伐 洛水畔,凉风习习。 斜阳漫入陈家别院的草堂中,落在犹立在台阶前的司马师身上。 只见他立如松柏临渊,面容平静,若有所思,让原本就很深邃的双眸显得格外幽沉。 “子元何所思?” 刚刚将其他宾客皆送离的陈泰,回来见了,不由出声戏谑了声,“莫非,方才夏侯稚权不做回应,令子元心有恼意乎?” “玄伯莫说笑,我岂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被打断思绪的司马师,冁然而笑,“再者,方才出声作邀乃是我一时情急而思虑不周,夏侯稚权不置可否亦是当然。” “哦?” 听到截然相反的答复,陈泰不由略微愣了下,待锁眉作思了片刻,便拊掌而笑,“哈,子元之意,我知矣!乃稚权已然散骑侍郎,日常伴驾天子左右,难有休沐或闲暇之时,亦难回应子元之邀也。” 的确,作为天子近臣的夏侯惠,在时间之上是不敢与他人作约的。 毕竟如今世风仍崇尚并恪守着一诺千金。 不过,这个心有所悟与司马师独自发呆无关,故而陈泰说罢,复追问了句,“既然子元心中无恼意,何故在此伤神邪?” “倒无伤神之说,我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闻言,司马师颔首而道,“尝闻已故夏侯叔权,儿时便聚稚童戏行伍之事,年十六驰马逐虎、一箭射杀,名动武帝;而夏侯幼权七岁属文、有过目不忘之能,令文帝深奇之。然二者皆天不假年,时人皆谓再复夏侯一族荣光者,必乃我妻兄夏侯泰初也!今我与夏侯稚权坐宴,与之以雍凉戎事详谈,方知夏侯一族不乏贤也!我妻兄是否乃魁,亦尚未知也!盖因我私以为,稚权之才学,恐兼得叔权与幼权之长也。” 呃,兼得夏侯称夏侯荣之长? 那岂不是天纵之才?! 当司马师作别离去后,陈泰的思绪仍在因他断言而起伏着。 不是对夏侯惠的才学有所怀疑,而是源于他乃颍川士人。 初,魏武曹操早期创业的时候,征伐之事赖宗室与谯沛故里劳之,权谋与政务委颍川士人劳之。 荀令君,便是曹魏麾下颍川士人的领袖。 而随着荀令君故去与锺繇老迈,娶了荀令君之女的、出自颍川名门的陈群便成为了颍川士人的魁首。 然而,如今的颍川士人在曹魏政权中,已然不复旧日的权势。 表象的缘由是如今曹魏囊括天下十州之地,所聚拢的人才多不胜数,自然也要将权势雨露均沾的分予其他州郡的士人。 但最主要的原因,则是当年荀令君对魏武曹操封公之事持有反对意见。 哪怕锺繇、荀攸等人皆在曹操封王时领了魏国官职,但无改曹操心中隔阂,将颍川士人的权势给分均了。这点,从现今执掌枢密机要、有资格参与庙堂决策的重臣人选中,便可一目了然。 尤其是当年由荀令君推举入仕之人,已不复以颍川士人为核心了! 且有自发抱团之势,进一步将颍川士人的权势蚕食了! 如同为魏文曹丕遗留的顾命大臣,骠骑将军司马懿的权柄要比陈群大得多,且更受其他州郡的士人倾慕。 此中的缘由,可不是司马懿文韬武略更优之故。 或许,我当与夏侯稚权深交之? 嗯,此事还是且先禀过阿父,看阿父心意如何再做打算罢。 鲜有功利之心的陈泰,基于颍川士人的现状,很罕见的绸缪起了仕途之路。 ............ 洛阳城外。 夏侯惠与夏侯和两兄弟策马缓缓而归。 但不同的是,夏侯惠已然抛开杂念,优哉游哉的欣赏着夕阳映水岸的旖旎了,而夏侯和则是垂头怏怏沉默着。 似是,有心事? 只是才年十七的他,如今既不用操心家中事务,亦没有踏上仕途劳神案牍,何来心事呢? 夏侯惠见了,心中很是不解。 不由关切的问了句,“义权,何故怏怏不乐?” 倒是不想,这句问话却引起了夏侯和满脸悲凄,曰,“六兄文思枯竭,难为文事多年,而我与大兄竟是无察,犹汲汲催促六兄与他人交游饮宴,令六兄在席间难堪,委实罔顾兄弟之亲也。” 也让夏侯惠一时哑然。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的谎言连夏侯和都骗过了,且还令夏侯和心生愧疚,引以为咎。 而夏侯和见他愣神沉默,还以为是自己的言辞引起了他的感伤,便又紧着加了一句,“六兄,今日归去后,我一定劝说大兄,定不复让六兄勉为其难与他人交游饮宴了!” 唉,果然! 做人还是要实诚一点好,不然撒了一个谎之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了。 “义权不必如此。” 心中带着感动,夏侯惠略思绪,才做出满脸恳切说道,“经今日之后,我即使再与人交游饮宴,亦不复有人令我作诗赋了。再者,我自以为,文思枯竭于我以及家中而言皆乃好事。” 喔..... 天意薄于身,犹言好事? 闻言,夏侯和讶然,完全无法理解,亦催声发问道,“六兄此言,我弗能解也。” “嘿,有何不解邪?” 夏侯惠乐了声,侃侃而道,“一者,自武帝创业伊始,家中便以武勋显名,我虽不复以文墨为能,然却可专注戎服之事,此非继家门之后乎?且今天下刀兵未熄,巴蜀与江东不臣,屡屡兴兵犯境,服戎马者不乏功勋也,亦可觅封侯也!若有朝一日我可率军伐不臣,以功封侯,此非为家门添誉乎?次者,于社稷而言,诗赋不过小道罢了。我不过是难为诗赋,并非是目不识丁,且现今赖陛下隆恩忝为散骑,不乏观政裨益自身之时,日后若能外放牧守一方,未必不能胜任。如此,不负我辈出将入相之志,有何惜哉!”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伸手在夏侯和肩膀上拍了拍,勉励道,“丈夫生于世,当自强不息,志在青史留名。或以诗赋,或以功勋,或以忠直,或以施仁政,或以修德行,或以兴文教.......百般皆可!岂能因一事不能,而自艾自怜自弃之!” “壮哉!” 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夏侯和听罢,顿时拊掌而赞,昂扬做声,“丈夫生于世,当自强不息!六兄之言,令我如拨云睹日、顿开茅塞也!今后,我亦不执迷于交游与属文邀名之事,当求博众之长、略尽才学,不负父兄之志!” “善!” 夏侯惠不吝赞誉。 是的,他一点都不反对夏侯和常与京都才俊交游、饮宴坐谈。 更没有叮嘱幼弟要时刻谨记,自家乃谯沛元勋的身份与立场,莫常年与士族混迹在一起而引发天子心中不快。 因为这是他预想中的后路。 缘由无他。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并不敢确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成功。 而若是他失败了,向士族靠拢的夏侯和还有保住夏侯氏门楣的机会。 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如在魏夺嫡的时候,司马懿乃魏文曹丕的良友而司马孚则是在曹植府中任职;如崔琰曾公开力挺曹丕为世子,但他从女乃是曹植之妻。 类同之事比比皆是。 在权势的路上,许多家族每每做出选择的时候,都不忘预留后路。 “六兄心慕戎马,志在军功封侯,不知可有机会随征巴蜀否?” 就在二兄弟不复作言,继续驱马赶路,即将进入洛阳城的时候,夏侯和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如此发问。 也让夏侯惠猛然勒住马缰绳,满目匪夷所思。 随征巴蜀?! 难道大将军曹真已然征得天子与庙堂首肯,将要伐蜀了? 然而,为何身为天子近臣的我竟不知邪! 愣神片刻,他便压低了声音,发问道,“义权乃是从何得悉,庙堂将伐巴蜀邪?” “啊?” 不想,夏侯和也很惊诧,“六兄竟不知此事?” 只是反问罢了,他又抬手拍了一下额头,略带恍然而道,“六兄此些时日皆在宫禁伴驾,而大兄近日神色恍惚,应是忘了知会六兄了。昨日仲兄家书归至,在叙话家常时,还向大兄讨要数位阿父先前的部曲。仲兄声称,近些年巴蜀屡屡犯境,雍凉将士皆愤慨,不乏将率群起向大将军请命伐蜀之事。而仲兄尝有复汉中之志,且自忖大将军若上表求得天子首肯伐蜀,必允他随征。故而,他便讨要数名阿父之前的部曲,以备进军时作向导。” 他们口中的仲兄,乃是夏侯霸。 在魏文曹丕执政时期便在雍凉任偏将军之职了,且早就被赐爵关内侯。 赖夏侯渊早年虎步关右的功绩,他在雍凉军中颇为从容,对军中各种消息也都很灵通。 原来如此! 或许,大将军曹真日后上表请兵伐蜀的考虑,多少也有为了安抚雍凉各部的心思吧? 毕竟这两年的时间内,蜀国已然出兵寇雍凉三次了! 且还夺了武都与阴平两郡。 对于占据天下十州之地的魏国而言,若不反攻一次,未免也太伤国威了。 唉,若如此,伐汉中,应是事不可阻矣…… 夏侯惠听罢,心中有所悟。 “我受职时日尚短,应是无有机会了。” 淡淡的回了句,他没有提及自身对伐蜀持有反对意见,而是出声催促道,“义权,速入城吧。若再晚些,大兄应会担忧了。” “好。” 第19章 可志同 那日饮宴罢,从夏侯霸家书中得悉信息的夏侯惠,为了日后能在伐汉中之事有置喙一二的资格,便开始了每日勤勉伴驾的生活,连休沐都放弃了。 虽说,他并没有左右这场战役的身份地位。 然而一旦天子曹叡能让他对此发言了,便是得以彰显自身的军略了啊! 且待战役发展状况如他所料,那就是令天子器异,对自己日后的谏言也会慎重考量了啊! 当事情无可逆改的情况下,就应该放弃无谓的挣扎、果断的承认失败,然后争取让失败酝酿出未来成功的希望。 如此,才是成事者具备的胸襟与睿智。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的是,他如今在士林中已然薄有名声。 那日在饮宴上,他所声称的文思枯竭之事终究还是流传了出来,人们对此信疑参半。 信者颇为天意薄他而惋惜,疑者则是认为他在故作姿态,是为日后饮宴中不复被人邀诗作赋的托词。 但不管如何,关乎他为人谦逊、有君子之德的赞誉却令众皆认可。 相传,其长兄夏侯衡与天子曹叡得悉如此赞誉后,不知为何竟皆半晌无语。 当然了,这种名声稍微之事,人们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几句,然后就被京都不断汹涌名利波澜给拍死在沙滩上。 真正的暗流,则是司马师与陈泰的私语。 二人的父辈皆乃社稷重臣,在得悉了自家长子的上禀后,皆不由稍微对夏侯惠多了一缕关注。 至于关注的缘由嘛~ 是出于社稷有梓才健长的诧异,还是出于自身立场对社稷“宗室”有贤才的考量,那就立场不同、见仁见智了。 夏侯惠对此些皆不知,亦不去关注。 近些时日,他的日常伴驾又有变得有趣了。 盖因天子曹叡果如众人所料,被孙权称帝刺激的勤勉仅仅维持了十几日,便又变得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不乏午后出游寻乐之事。 饮宴、文会、射猎、问狱等事不乏,夏侯惠亦时常被留下伴驾出行。 恩宠之隆,几乎成为了仅次于秦朗的近臣。 这也导致了令他啼笑皆非的事情:从五月中旬伊始,竟就有人给他送礼请托了...... 虽然知道京都之内总免不了蝇营狗苟的龌蹉,但自己才忝为散骑一个多月啊!伴驾出行算起来也没多少时日,哪敢以一些非分之事扰天子! 退一步而言,就算他敢天子也未必能听啊~ 此些汲汲营营之人,真可谓是利令智昏。 感慨之余,他也倏然发现,才代汉没几年的魏国竟已然行赂成风。 如才刚上任没几年的中护军蒋济。 因为中护军之职乃是典型的位卑权重,除却在军中总统诸将、执掌禁卫外,另有负责选任武官的权力。【注1】 亦令蝇营狗苟之辈争先恐后的行贿、请托。 而被魏武曹操擢拔起来的蒋济,竟经不起诱惑与回绝不了人情世故,不顾名节以职权之便大肆谋取私利。贪心之炽,令民间作歌谣讽刺曰:“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 品行名声犹如茅厕,迎风飘香十里。 尚有为人低调的秦朗。 得天子曹叡宠信,常年伴驾左右,令行贿请托之人趋之若鹜,也让他家中富可比公侯。 这些行径,换做执法严厉、连掾属署公稍不合意便杖责的魏武曹操,不将之下狱问罪见杀,也会罢黜废为民永不叙用了。 故而,虽然财帛动人心,但夏侯惠还是叮嘱家人将这些请托之财皆原路奉还,且以后不复让请托之人进门。 是的,身无余财的夏侯惠在心里有过挣扎。 因为少府令杨阜以事无先例、与法度不和为由,对天子曹叡让少府补贴夏侯惠坐骑养在宫禁的费用拒不执行,遣人来夏侯惠家中讨要坐骑所耗的钱财..... 那时,夏侯惠并不在家中。 夏侯衡得悉后,立即让人补齐了费用,且还亲自去寻了未央厩令。 与之折算了良驹在宫禁中一岁所耗后,便让家中管事一次性将钱粮给太仆署给送了过去。 也让后来得知的夏侯惠愤愤不已。 自己倒贴俸禄受职,天底下哪有如此荒唐之事! 更可恨的是天子曹叡,明明已然经少府令杨阜的驳言知晓此事了,竟装聋作哑! 如此情况下,夏侯惠对财帛动心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也幸好他忍住了,保住了忠直之臣的形象,不然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中,他都没有发言权。 在盛夏六月来临之前,还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乃是称帝后的孙权,留陆逊辅佐孙登镇守武昌而迁都建业了。 亦是说,日后江东兴兵犯境,乃是以淮南为主、荆襄为次了。 这点是魏国君臣的共识,天子曹叡亦招重臣们群策后,提前让淮南战场后方的兖豫二州郡兵专注演武以及做好随时增援的准备。 且在做出决策后,还起了考校之心,让诸多伴驾近臣对淮南战线各抒己见。 就是收获了了。 诸多近臣基于石亭之战后,魏国淮南精锐的元气大伤,对战略的谏言也不过是坚壁清野、扼守为上的老成谋国之言。 而“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夏侯惠,则是激进得多。 他提出了诱敌深入的战术,以江东素来依仗大江天险而偏安一隅,而着力发展水师,亦会导致吴兵离水则怯的心理。 是故,他建议淮南战线在坚壁清野的情况下,且先增一两千精锐骑兵蛰伏。 待吴兵来犯时,魏国示敌于弱,催生彼骄横之心离水上岸来战,然后魏国便可以精锐骑兵一举破敌。 若战事顺遂,此后江东复来犯,仅是否上岸作战都要犹豫再三。 只不过,可惜了。 天子曹叡听罢,仅是颔首而笑,说了句“稚权所谋颇有可取之处,然类如张文远之将,乃可遇不可求耳”后,便将此事揭过了。 对,止于考校之心的天子,并没有觉得夏侯惠能比社稷老臣更有军略,故而心生误解,先入为主的将夏侯惠的谏言,当成彼欲效仿“张辽威震逍遥津”之事了。 不过,夏侯惠对此也无所谓。 毕竟如今有满宠在淮南镇守着,彼贼吴孙权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而另外一件事,是又有散骑侍郎被左迁了。 乃杜恕。 从不与人攀交的他,在数日前上疏,借着乐安人廉昭很爱上书言事的事情,并以大将军曹真之弟尚书左丞曹璠“当关不依诏”、骑都尉王才私下免去乐人孟思违法罪行等事为例子,指摘如今朝中重臣不作为、庙堂风气阿谀奉承者、谋私利者众,提醒天子曹叡应该重视,并整顿吏治、罢黜奸佞小人,立志作圣明天子。 作了这种奏疏,被左迁是必然之事。 哪怕天子曹叡心中十分赞誉,但为了顾及衮衮诸公的情绪,也得将他左迁了。 故而,才被辟为散骑侍郎没多久、尚未积累足够经验与履历可任职两千石的他,被外放出京任了个闲职。 他自身对此似是也心灰意冷。 在任命下来之际,他出了洛阳城便称病去职,跑去宜阳一处泉坞内隐居了。 此事天子曹叡并没有让近臣作规劝,但夏侯惠很想规劝一二。 缘由无他。 一者,夏侯惠对如今朝中贪墨风气也很反感,对杜恕的奏疏也很认同。 另一则是杜恕虽乃士族,但在其父杜畿那时就已经是落魄寒门了。 不是底蕴深厚的世家、没有复杂的门户私利,如若天子曹叡器异,他是可以被培养成为曹魏死忠的。 也正好是夏侯惠所寻求的志同道合者。 可引为党朋者! 只不过,想对天子曹叡规劝这种事情,他如果不想迎来同样被左迁的待遇,就得寻到合适的机会。 带着这样心思的夏侯惠,一边为规劝之辞打腹稿,一边耐心的等候着时机。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于不知不觉中,仲秋八月悄然到来。 一直勤勉任事的夏侯惠,也终于等到了规劝的好时机。 ------------------------------------------------------------------------------- 【注1:魏国皇宫禁卫职责以司马门隔分中外。中护军掌外,中领军掌中(内)。】 第20章 何所惑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 甫入仲秋八月的北邙山依旧葱茏青翠,丝毫不见秋风萧瑟遍地枯黄的残败。 只不过,若是进了山麓谷地,就会发现前朝王侯贵胄墓园的残桓断壁与碎瓦焦木在诉说着凄凉。沿着尚未被野草漫过的石阶小径向上,一个被发丘开棺的坟茔就是一个坑,星罗密布,犹如大地被烫伤了许多疤痕,且早已雨水积潦、大量残叶蝇虫参杂在内,隐隐有一股腐烂污秽的味道弥漫开来。 夏侯惠手持弓箭,矮身猫腰藏在一处被发掘的坟墓封土后,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 那边有一只约莫土犬大小的小鹿在左顾右盼。 其皮毛为褐色,无角,尾短,四肢细长,耳长且直,一对长而尖的獠牙露出口外——显然,这是一只雄性的林麝。 是的,他在狩猎。 天子曹叡不知为何,今日陡然来了狩猎的兴趣。 早早就结束了在东堂殿内的署政,兴趣勃勃的带上诸多近臣跑来了北邙山麓谷地里。 自然,只是临时起意,而并非帝王公侯秋冬的田猎、社稷五礼之一的军礼,故而众人倒也可以随意自处。 如王肃、刘邵等不以武事为能之人,权当作是仲秋出游赏景了。 如秦朗、曹肇与夏侯献等人,自当奋起父辈尚武之风,被天子勉励了几句,定下猎物多寡为赏罚,便从禁卫手中接过弓箭遁入了山林中。 而是夏侯惠嘛~ 天子曹叡对他特别照顾。 盖因他还记得夏侯惠第一天在东堂听政,自夸稍有勇力、对射术颇有心得的言语。 故而,天子声称彼若能两个时辰之内,狩猎与自身体重相持的猎物便有赏;但若是少了,那便有罚,在接下来的饮宴之上为众人斟酒伺候。 对此,夏侯惠欣然领命。 拜早年游侠与冬猎的经历所赐,在山林中猎些动物他还是有自信的。尤其是如今的北邙山人烟罕至、丧葬诸事还未复兴盛起来,让许多野兽惬意的繁衍生息。 只不过,当他接过禁卫递过来的一石弓,左右手皆随意就拉了个满圆后,天子便觉得方才许下的条件太丰厚了。 当即就追加了一条:不可以野兔、野鹿等寻常野兽凑数! 须猎那些如野豕、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尚有飞禽以及一些价值极高的野兽才行。 其中,考虑到飞禽分量很轻,故可分量倍计之。 这让夏侯惠有些为难。 这里只是北邙山啊,又不是南阳郡宛城一带的田猎场。 可彰显勇武的猎物是很稀乏的。 如莫说虎了,就连大一点的野豕都鲜有踪迹;至于金钱豹、豹猫、狐狸这些夜间活动的物种,那就更难寻到了。 而且宛洛一带的飞禽虽然很多,如野雁、黑鹳、灰鹤、白琵鹭等寻常可见。 然而,这里是山脉而非是水泽啊! 哪能那么容易就寻到呢? 原本,夏侯惠还想着随便猎只林鹿以及几只野兔便可完成天子的考验了,那料到条件竟如此苛刻。且他常年习弓马、胃口极佳,故而身躯颇雄壮,分量可不轻。 当然了,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他想了想,寻人问了北邙山麓谷地里哪里有松树多些,然后便独自深入了山林中。 因为秋末冬初是野豕繁衍的季节。 而如今仲秋八月,许多雄性野豕会跑到松树林里磨蹭树干,将松油树脂黏在身上,形成一层铠甲,避免在争夺交配权与地盘的战斗中受重创。 他运气还不错。 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来到松树林,几经周折终于寻到了几处低洼有积水淤泥坑。 那是野豕时常打滚的地方。 但他运气也不怎么好。 空等了大半个时辰,只看到一群松鼠与野雉鸟出没。 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只野豕,体型却很小,不过两百(汉)斤的样子。 但饶是如此,他在猎杀的时候也折腾得够呛。 他射出的第一支箭矢是瞄着野豕眼睛去的,恰好正在啃食松塔的野豕猛然警觉抬头,直接落在下颚中。 一石弓力道很大,箭矢也洞穿了野豕的下颚,然而这并非致命伤..... 骤然受创,也激起了它的凶性,嗷嗷叫着往被弓弦声暴露位置的夏侯惠奔来,就连那根洞穿它下颚的箭矢在奔跑中撞地折断、再次爆出一团血花都顾不上了。 夏侯惠自是不惧。 当即,将手中弓箭甩到一旁,抽出别在腰侧的短刃伸长脖子也发出了挑衅的大吼,然后.....转身往后狂奔。 嗯,他不是逃走。 于没有长兵在手的情况下,与野豕正面硬拼那是傻子才作的事情。 哪怕这只野豕很小,小到让他有足够的自信,在不受重创的情况也能将之击毙。 他只是不想与野豕来个拥抱。 就如先前的膂力过人、手格虎豹的曹彰也不会选择与野豕拥抱着在地上打滚。 无他,没必要让自己太狼狈。 在进入松树林寻到野豕时常打滚的泥坑之时,他就削尖几根木头布下陷阱,以防万一了。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一人一兽在疯狂追逐中,位于前方的夏侯惠时不时的回首,以自己与野豕相隔的距离控制速度,待两者仅是差半丈时,他便猛然发力,屈膝猛然跳跃而起,踩着前方的树干借着腰力来了个后空翻,两只手也紧握着短刃猛然往下刺下。 反观那只红了眼的野豕,先是发现夏侯惠的身躯腾空而起,眼前也猛然出现了一棵老松,本能的收蹄止步,但巨大的惯性让它的身躯仍滑行向前,稍微柔软的腹部直接撞上了藏在枯枝败叶中的几根尖木上,深深的被洞入,血花四溢。 它也发出了震天的惨叫声。 但很快,它就安静了。 盖因后空翻、手持短刃的夏侯惠正落下,将短刃朝着它的脖肩间刺下。 巨大的力量,让长达六寸的刀刃悉数没入它体内,且将它直接砸入枯枝败叶形成的腐土中,也让它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受力不均的作用下,它长长的头颅与身躯都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折着,自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但它的非人待遇还未终止。 嫌弃它太臭太脏的夏侯惠,径直削尖了一根直木,从它口中桶入腹腔,扛着带出松树林..... 唉,作孽。 也正是这种嫌弃,让深感野豕猎杀不易的夏侯惠,在山林边沿将猎物交给侍卫后,便折道往另一侧靠近水泽的矮丘寻到林麝与燕雀猎杀。 这两种猎物,都是可倍计分量的。 有了约莫两百(汉)斤的野豕垫底,还有半个时辰时间的他无需猎杀多少,就能完成与天子相约的份额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当侍卫将野豕带回营地后,让天子曹叡与王肃等不参与狩猎的近臣见了,皆感慨不已。 不是感慨夏侯惠独自猎杀野豕的勇猛。 而是感慨这只下颚被洞穿了、脖颈折了、腹部好几个洞口、脖肩处有个深深刺口的野豕死相惨不忍睹,委实是太可怜了。 唯一的好处,那就是分解炙烤的时候,让随行的庖令省了许多力气。 “看来,想让稚权斟酒侍宴是难成行了。” 丝毫没有君子远庖厨觉悟的天子曹叡,带着王肃直盯盯的看着庖令在忙活着将野豕分解、分配给随行侍从自行拿去炙烤食用时,还面带笑颜的发问道,“王卿,以你之见,朕当以何赏赐于稚权邪?” “回陛下,赏赐之物非臣可定也。” 闻言,王肃躬身而答,“不过,臣窃以为,此间乃君臣闲暇之乐,陛下赏赐助兴即可,不宜过于贵重。” “嗯,王卿之言有理。” 略微斜头,天子不知想起来了什么,轻声颔首而应。 也不在此事之上复言,见侍从陆续将秦朗与夏侯献等人的猎物带回来,便又拉着王肃一并去分辨狩猎手段的高下了。 时间在各有忙碌中流逝。 很快,夏侯惠背着长弓而归。 从亦步亦趋在他身后的侍从手中提着林麝与燕雀的数量来看,他是超额达成天子的戏约了。 对此,天子曹叡也很爽快。 挥手招其近前,依惯例赞许与勉励了几句后,便声称回宫禁后将一把收藏的两石弓作为赏赐嘉奖。 但夏侯惠却一口回绝。 辞曰:“回陛下,惠无有开两石弓之勇,受此珍赐实属暴殄天物。且惠先君在镇守长安之时,偶得一把弓,弓力一石有余二石不足,本为废弓,却深合于惠,故还请陛下容惠辞之。如若陛下执意恩下,惠斗胆,请陛下容惠将先前厚颜索要之良驹奉还,令惠可弥补无礼之举,自此寝食皆可心安。” 不过一匹良驹的耗费罢了,你便供给不起了? 再者,身为谯沛元勋夏侯家之后,你竟汲汲于这点俸禄? 天子听罢,心中不由觉得好笑,也故意虎起了脸,严词道,“不允!二石弓可辞,良驹不可奉还!朕既已赐下,岂有索回之理!看你今日恭谦有礼,朕心甚慰,且容你自请赏赐,所欲何赏,思定道来。” 我说了啊! 我就想要回我的俸禄啊! 在心中愤愤吼了句的夏侯惠,略作思绪,猛然想起个事来,当即满脸洋溢着感激作谢,“陛下恩隆,令惠心有惶恐,一时无所思,还请陛下容惠稍缓心绪,稍后再禀。”言罢,犹恐天子回绝,便又紧着加了一句,“惠伴驾数月,久沐陛下圣德,已然不复有山野粗鄙之举,定不敢讨要非分之赏。” “也罢。” 对此,天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径直与其他人一并饮宴为乐了。 而夏侯惠的讨请,一直等到天子御驾回宫、诸多近臣执礼作别自行离去后,才趋步近前,行礼而拜,“陛下,惠所欲之赏,唯请陛下解惠一惑耳。” “卿何所惑?” “惠斗胆,敢问陛下,犹记武帝之冀望邪?” 第21章 殊矣 武帝之冀望? 面对夏侯惠隐隐有责问的话语,天子曹叡一时愣神。 早就对彼刚而犯上的性情有所了解的他,心中恼怒倒是无有,而是这个问题有众所皆知的答案——无非是横扫诸侯、收拾乱世山河,毕天下而四海一罢了。 然而,若是这个答案,夏侯惠怎么会不知道呢? 安能以此来发问呢? 此中必有缘故耳! 想到这里,曹叡倏然来了兴趣。 聪颖的他已然猜到,夏侯惠这是要作规劝之言了,且所规劝之事并不寻常,不然他也不会拿武帝来作幌子。 “稚权且说说,武帝之冀望乃何?” 挥手示意其他侍从离得远了些,曹叡才轻声发问。 且问罢,略微顿了下又加了一句叮嘱,“先前朕便有言,如若朕有不德之事,容你尽本职作规劝之言。稚权有言便言,不可效仿纵横家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道,胡乱冠以武帝名义。” 天家称孤道寡之人,素来人性淡薄。 故而饶是夏侯惠两世为人,甫一听曹叡语气如此殷殷、宛若推心置腹之言,仍不免在心中头上泛起一缕感动。 尚且在那么一瞬间,诞生了几分愧疚。 盖因他想为曹魏续命也好,立志杜绝司马氏弄权也罢,在他的心中,从来都没有将曹叡与曹魏社稷看作一体的。 而是将之当成一个可以左右曹魏社稷命运的之人。 一个需要被规范行为、规劝得失,避免走上歧路、令曹魏社稷堕入深渊的人。 仅此,而已。 是啊,在夏侯惠的心中,曹叡只是皇位上的过客! 只是可以让他实现自身所想的工具! 所以他也不需要付出情感,更不需要敬畏有加、誓死效忠。 他是想作曹魏的忠臣,不吝杀身报国的对象也是曹魏政权,而并非是在一段时间内戴着天子冠冕的曹叡。 但从曹叡如今的叮嘱中,便可听出他对自己的亲近、宽容以及器重。 而且是自己曾经借着他的言辞漏洞强行索要过骏马、作《阿房宫赋》当面讥讽的前提下! 既非骨肉、又非故人或心腹,便能受如此恩宠,实属殊遇! 这让夏侯惠有一种甘愿报效的冲动。 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当然了,他感动也就这么一瞬间。 很快,他便将曹叡在不经意中做出君上示恩的帝王权术抛弃脑后,很恭敬的作答。 “唯。” “陛下爱护之意,惠谨记于心。” “然而,惠此番作言,并非效仿纵横家。惠言辞所指者,乃武帝曾对陛下有‘我基於尔三世矣’之冀望。” “此冀望,时人皆以为武帝欲陛下得承基业第三世。然依惠看来,武帝作此断言时,已然筑铜雀台、有如‘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之言,如此武帝对陛下之冀望止于三世基业乎?惠窃以为,非也!是时,武帝已然荡平北方、鼎定中原,天下英才几尽收囊中,基业得递三世乃必然也!所思所虑,乃恐人亡政息、时移世易,以令峥嵘数十年之基,殊也!” 言至此,他略微停顿了下,稍微压低声音复言道。 “陛下亦知,惠久居民间,对郡县之治、黎庶生计并非一无所知;入宫阙受职数月后,观庙堂衮衮诸公之为、京畿百官之风,乃有如此感触——今我大魏之基与武帝在世时之基,已然殊矣!” 天子曹叡没有作声。 只是满脸肃穆、眼神变得很冰冷的盯着俯首在前的夏侯惠。 倒不是他觉得自己又像上次那般,被夏侯惠毫不留情面的指摘了。 更因为先前夏侯惠曾道出士族豪族勾连官僚侵吞民屯之事,而令他知道这个年岁比自己还小的人,心智很成熟、会去关注一些社稷重臣才有心关注的弊病。 所以,他才变得很严肃。 将夏侯惠的此番言辞,当作了社稷重臣进言国策那般去慎重考虑。 许久的沉默后。 天子曹叡才收回目光,以手轻轻的揉着鼻根,沉声发问道,“卿可知,妄言诽谤公卿、佞言惑上之罪否?” “回陛下,惠知。” 闻言,夏侯惠略微昂头,不假思索而道,“若陛下听罢惠所言,犹以惠乃妄言,惠甘愿领死。” “嗯.....” 一记轻微的鼻音。 曹叡睁开眼睛,挥手向御驾驭者下令,“折道往崇华后殿。” 竟是连暮食都不用便要秉烛议事了。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 素来以祖父曹操作为此生追赶目标的曹叡,本就有容人直谏的器量,在听到夏侯惠不吝以性命作誓时,自然也心有汲汲。 少时,至。 天子曹叡让人奉来些许酒水与干果,随后屏退左右,虚前席于夏侯惠,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且还不忘说句贴己话,“稚权乃夏侯氏之后,亦我魏国宗室也!有言尽可畅言之,无需忌讳其他。此间之话,必不传四耳之外也!嗯,稚权以为,武帝之基与现今社稷基业,何所殊邪?” 你也就是这么一说..... 但我要是真信了、肆无忌惮畅所欲言了,翌年今日便是我忌日了~ “唯。” 暗中嘀咕了声,夏侯惠连忙恭声而应,“惠,谢陛下恩宠。” 旋即,亦不等曹叡复催促,径直将心中所思和盘托出,“陛下,惠所思者,有三。” “一者,乃民患不均。” “前朝末年,世家豪右横行州郡、武断乡曲,田亩连于方国,而弱力少智如黎庶贫佃者无有立锥之地。逢天灾之年,官府征调不息,遂有张角振臂一挥,一月之内举国七州二十八郡尽头裹黄巾!” “武帝逢时而起、跃马挥鞭,平息战乱后犹戒于心,以前车之鉴不吝打压世家豪右,唯恐重蹈覆辙耳!然而如今我魏国社稷,世家豪右复起,恣睢于州郡,社稷民屯之田尚且胆敢侵吞,犹有何不敢为之!” “陛下,惠窃以为,世家之患,更甚于刀兵也。” “如前朝四世三公之汝南袁氏。彼袁本初者,逢汉室失纲之时,年不过三十有余,已然负天下之望,人皆谓之‘非本初无以靖安社稷’。而待董卓乱政、余孽作乱,以致汉室蒙尘,山阳公东奔洛阳,坐拥河北四洲之地的袁本初,竟不迎山阳公效忠!其弟袁公路,更无父无君,竟僭号天子于寿春!由此可见,世家一旦坐大,必蝇营狗苟于门户私利而弃克忠之忱也!所谓‘枝大者披心,尾大者不掉,有国有家之所慎也’者,如是也!” 说到这里,夏侯惠止住话语,偷眼往天子曹叡那侧撇去。 只是天子方才让侍从点燃的灯火很少,烛光依稀中也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表情,且还半晌都没有做声。 是故,夏侯惠略作踌躇,便又加了一句,“陛下,惠窃以为世家豪右之事,前朝便是顽疾,非一朝一夕可除也。且今天下刀兵未熄,以社稷安定为计,世家豪右可抑而不制也。” “嗯,此事朕已有思量。” 闻言,天子曹叡略微昂头,飘忽的烛火在他脸庞上游走,让光影交织出几缕阴沉,“稚权复言其二。” “唯。” 朗声而应,夏侯惠肃容说道,“二者,乃国之抡才。” “为今,我魏国抡才乃是九品官人制,虽乃基于前朝举孝廉制度已然蝇苟之弊,然同样失于偏允。如以家世定品,委实自绝于寒门草莽之辈也!陛下不见,昔日襄助武帝克成大业者,有若颍川荀氏、锺氏、陈氏与河内司马氏以及河北崔氏等世家豪门,然尚有如贾文和、满伯宁、戏志才、郭奉孝、张文远、乐文谦、徐公明等出身寒门者邪?” “武帝在世,屡颁求贤令,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才是举,故能收天下济济多士,克成大业。而今,我魏国受禅汉室承天命以来,犹有蜀吴不臣、屡屡兴兵犯境;公孙氏恣睢于辽东、阴奉阳违;北疆鲜卑、乌丸与各部杂胡不服王化,不乏掳掠杀戮百姓之事,未可谓之四海生平也!如此,国之抡才不可局限于门第,当布诏求贤,揽延天下英俊、收罗世间贤才,以令社稷不乏贤也。” “再者,以家世定品,出身微末者将无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怀才不遇者必有忿恚。腹诽诟病朝廷者尚无所害,惠唯恐彼等对我魏国社稷觖望,有奔蜀入吴之举耳!” “且抡才有门第之分,必催生世家坐大。如出身微末者求进身之阶时,官府以家世不录,彼必转去依附世家。如此,彼等感世家举荐之恩,而不念朝廷授职之赐,必将以身许于世家而非忠于社稷也。” 言至此,夏侯惠豁然起身,离席而拜,音色皆厉而谏。 “陛下,惠窃以为,九品官人制或利于一时,然于社稷而言乃流毒无穷也!盖因以家世定品,犹如春秋之世卿制。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庙堂公卿恐将不以德才公推而得位,乃以出身门第而定论耳。” “惠之族夏侯氏,并非士族世家,因先前影从武帝创业而显贵于当世。然若依今朝廷以家世定品抡才,惠终一生未有面君之时、不可得居两千石之位耳!方才陛下有言,谓夏侯氏与宗室无异。而贵为宗室,于国之抡才中犹处下品,此制乃社稷之福乎?惠年少,才疏学浅,望陛下自察之。” 第22章 卿之志 “唉.....” 一记轻声叹息,荡漾在空旷的崇华后殿中。 听罢夏侯惠所言的天子曹叡,有些意兴阑珊的起身,自拎着一酒壶在殿内漫无目的的踱着步,时不时还对嘴抿一口。 秋高气爽的秋八月,夜风已然有些微凉,偶尔打着旋从洞开的殿门呼入,肆意挑逗烛台灯火之余,也让曹叡落在地上的影子时而张牙舞爪、时而萎缩困顿。 一如他此时的心绪。 盖因他知道,夏侯惠方才对九品官人制的定论,是失之偏颇的。 但也正是他知道,故而才听出了夏侯惠的言外之意——有些犯忌讳、臣子无法宣诸于口的言辞,他以归罪九品官人制的方式隐晦说出来了。 如魏文曹丕让陈群制定的九品官人制,在最早是有可取之处的。 那时,前朝为国抡才的察举(举孝廉)制度,已然崩坏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地步。盖因那时的郡望世家与豪右,已然完全左右了乡闾舆论,令察举制度沦为谋私利的工具。而九品官人制的推行,可以让庙堂中枢将抡才的品第人物权收回来,杜绝地方士族与豪右弄权。 但有资格在曹魏代汉的过程中得利的人都知道,曹丕此举乃是在与士族作交易..... 曹丕需要这些士族以世代为官在州郡乡闾积累的影响力,为曹魏代汉乃是天命所归背书;而代价这是通过九品官人制,将权力下放给士族作为犒赏。 各取所取,皆大欢喜。 然而,待数年过去,才发现九品官人制对社稷的威胁有多大! 如原本被地方世家豪右徇私的抡才权力,很大一部分的确是收回庙堂了,但却不是掌控在君主的手中..... 而是掌控在盘踞庙堂的世家官僚手中! 更令人扼腕的是,曹丕在位时间太短不说,且还不务正业! 竟不思将社稷根基夯实,亲自掘开的权力溃堤之口,也不思虑着如何堵上,反而毫无自知之明的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征伐江东去了! 令曹魏社稷的先天不足,演变成了士族世家攫取权力的理由。 且是日益猖獗肆意,逐渐有士族权柄盖过君权的趋势! 方才夏侯惠提及春秋时期的世卿制,就是在隐晦的提醒天子曹叡——在春秋时期,世卿的权力过大,不乏下克上,国君被幽禁、驱逐或杀戮的事迹比比皆是。 而他以自家夏侯氏作为例子,声称与宗室无异的夏侯氏,若是依法度被定品恐不入流,乃是在映射着曹家。 曹氏虽然在魏武曹操这一代,已然不算寒门了。 但若是再往上溯源嘛~~ 在官渡之战时,为袁绍作檄文的陈琳,给了一个很恰当的称呼—— 赘阉遗丑! 比寒门更令人不齿的出身! 亦是说,随着九品官人制继续推行,考之簿世的风气愈演愈烈,恐日后连天家都要被士族暗中鄙夷了! 如此,曹叡听罢,焉能安之若素邪? 尤其是他心中明白,九品官人制对于曹魏社稷而言,就如同饮鸩止渴一般。 不饮,很快就渴死了。 饮了,则是经历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再迎来死亡。 而在期间,说不定能寻到化解毒性的办法。 是啊! 九品官人制是不可以废除的。 不然,失去了士族世家的拥护与背书,汉室四百年的积威;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的血性自豪;镌刻在十几代人骨子里的根深蒂固,这种天命所归哪能是曹魏想代就能代的! 先前的儒家典范、道德楷模、被誉为圣人的王莽都失败了呢! 换作赘阉遗丑来就行了? 何德何能啊! 当务之急,还是着眼实际,尽快寻出缓解这一局面的良策,避免曹魏社稷因为九品官人制而毒发身亡。 而曹叡此时的独自踌躇,也并止于这点。 他自是知道,夏侯惠既然提及了,也会针对这点思虑过解决的方案。 故而他才迟迟没有发问。 在帝王的心中,是没有绝对善恶与忠奸的。 在问及如何打压士族世家的办法之前,曹叡且先要考虑清楚夏侯惠的立场,分析他想从中能想获得什么、能得到什么;以及彼之所需所求会对他、对曹魏社稷带来什么影响。 倒不是怀疑夏侯惠要当逆臣。 而是如今曹魏社稷的权柄,分别由士族与宗室执掌,乃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夏侯惠的出身与宗室无异,现今谏言要削弱士族的权柄,哪怕他言之有理,但身为天子的曹叡,哪能不在心头上泛起制衡的权术呢? 彼,何所求也? 带着这样的心思,曹叡在殿内漫无目的踱步时,偶尔也会将眼角余光扫一下夏侯惠。 夏侯惠此时很从容。 慢嚼细咽的吃几颗干果蜜饯,再抿一口酒水,好不恣意。 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真的饿了。 下午的狩猎可是个体力活,且饮宴之上也没来得及吃几口就罢宴归来了。 再者,他作谏言乃是出于一片赤诚,不需要担心天子曹叡会在崇华后殿藏了五百刀斧手来个摔杯为号啊...... 问心无愧,何必惶恐呢? 殊不知,也正是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作态,令天子曹叡颇为赞赏。 无他,坦诚耳。 以夏侯惠的年岁,曹叡并不觉得彼已然老谋深算到在谏言时包藏私心了,况且有荣辱与共的关系在,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作态反而更见外、更不足与谋。 “稚权,此生何所志邪?” 回到席位坐下的曹叡,不知想到了什么,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呃?” 对于这个问题,夏侯惠微愣了下。 本来,他还以为天子归座后,会问及如何遏制士族权柄的办法,哪料到曹叡会问自己的志向呢?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连忙拱手作礼,恭声作答,“回陛下,惠平生之志,有二。” 志向竟还能有两个的? 闻言,天子曹叡眉毛微挑,眼中冒出一缕兴趣来,催声道,“速言之。” “唯。” 夏侯惠不假思索,慨然作言,“惠之志,一者,乃是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不负自武帝以降予夏侯氏的恩荣;亦不负此生男儿身,可告慰父兄在天之灵耳!” “大善!” 顿时,天子曹叡拊掌而赞,“稚权无愧夏侯氏之后也!” 且赞罢,还举起酒盏向夏侯惠邀了一杯,“如此志向,不可无酒壮之!来,稚权,饮胜!” 待放下酒盏,便又迫不及待的催声道,“稚权之志其二者,何也?” 毕竟第一个志向已经是“了却君王天下事”了! 那第二个肯定会高崇些,如志在开疆辟土、为天子创造万国来朝的盛况了? 但夏侯惠接下来的话语,却是令他瞠目结舌。 “回陛下,惠之志,其二者乃富家翁。” 而且,夏侯惠在解释的时候,还带着满脸的惋惜之色。 “原本,惠乃是想作一膏粱子弟,一生衣食无忧、恣意自在的。只是可惜,家中天资卓然如三兄、五兄者皆天不假年,亦令惠于少时便被大兄耳提面命,当为门楣奋争、为社稷出力。故而惠少壮难为膏粱子弟矣,唯有寄望此生临老了,可为一不劳神于案牍之富家翁。” 额,原来如此。 这次,天子曹叡听明白了。 夏侯惠不是在自命清高或故作无权欲的姿态。 而是在声称,身为夏侯氏一员的他,此生都愿意为曹魏社稷竭诚效忠。 如若天子曹叡器重于他、以国士待他,他便会不以个人荣辱为念,甘为马前卒“了却君王天下事”;而若是曹叡将他当作庸碌之辈来畜养,他便会远离仕途归隐山野,作一个知足常乐、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有点类似先秦士风的“君择臣、臣亦择君”。 亦有悖两家荣辱与共的情谊,隐隐有“你若不贤明,我便远遁”的冒犯之意。 不过,曹叡对此并不在意。 生而为人,必有七情六欲,尤其是有能力且有抱负之人,哪能没点性情呢? 而且在如今士族坐大的局面下,曹叡还巴不得与宗室无异的夏侯惠有足够的能力,为他在巩固君权的道路上冲锋陷阵呢,哪会在意这点不足挂齿的冒犯。 故而,他在短暂沉默后,便又继续了先前的话题,“稚权,今与武帝时期之殊,其三乃何也?” “其三,则是吏治。” 闻言,夏侯惠侃侃而道,“陛下,惠窃以为,以史为鉴可知兴衰。” “前朝盛世,先有文景之治,后有昭宣中兴,所秉法度,皆以霸王道杂之。概而论之,乃秉阴阳中庸之道,可张可弛,向悖殊途而同归耳。” “武帝时期亦然如此,以循吏、酷吏行王霸之道靖安地方。” “盖因奉法循理之吏,劝克桑农、循循善诱,以王道治州郡,不伐功矜能,百姓虽无称,然亦无觖望,皆奉法安之;而酷吏杀伐果断、手段残忍,可慑地方,纠尽奸轨弄法之徒,令恣睢豪右、乐乱小人不敢兴祸,皆畏法苟之。” “虽青史予循吏、酷吏两者臧否有异,然于社稷而言乃殊途同归,皆裨益国家之良吏也!而今,我魏国循吏不乏,却无有酷吏矣!无有酷吏,遂有世家豪右横行州郡,与奸凶之徒勾连欺凌黎庶矣!” 第23章 人事 以酷吏论,曹魏政权中当以满宠为最。 不仅曾杀了曹洪的宾客,更将四世三公的杨彪下狱拷打。 但他也是魏武曹操手中的一把利刃。 当袁绍雄踞河北之时,其桑梓乡闾汝南郡的门生故吏,皆拥部曲恣睢,不臣服于曹操的法令。 对此,曹操深为忧患,遂以满宠出任汝南太守, 满宠到任,招募了五百士卒,攻破世家豪右二十多个壁垒、诱杀作乱渠帅十余人,将两万多户徒附编户落籍以及遣两千余私兵归家务农桑,令汝南郡一时靖安。 仅是从这点而言,酷吏于社稷乃良吏。 不过,天子曹叡知道,夏侯惠声称魏国如今缺乏的酷吏并非如满宠这种。 盖因满宠骨子里同样是恪守德行的士人,虽然执法严厉、杀伐果断,但也不会做出无法可依的事情来。 夏侯惠是指类如前朝义纵那种酷吏—— 这类人往往出身微末,家世清白,赖帝王赏识而踏上仕途或平步青云,是为朝中孤臣。是故,他们也会唯帝王心意是从,甘愿充任鹰犬爪牙,不以名声为念、不以道德为绳,在帝王的明使暗示下撕咬任何对手。 而且,待他们搞到天怨人怒的时候,实际获利的帝王还能将“顺应民意”将他们下狱治罪、以息众怒。 可以说,这类人就是工具。 以身家性命,换取一段时间恩宠荣华的工具。 乃帝王手中一把锋利无比且随时可以抛弃的刀! 是故,天子曹叡在那么一瞬间,都被夏侯惠的这番言辞给感动了。 因为曹叡有了这种利刃,能砍在士族身上,他日同样也能对宗室以及谯沛元勋下手,夏侯惠这是连自己的后路都不留啊~ 唉..... 纵观今庙堂之内,不囿于家门,一心为朕谋划者,夫复何人也! 曹叡良久无语。 待心中感慨淡去后,他才挪动座席,与夏侯惠促膝抵掌,缓声说道,“卿之忠,朕今知矣。然而,卿之谏言恐难成行。非是不欲取卿之策,委实以当前庙堂形势,朕难物色心腹委以酷吏之人啊~” “陛下,惠窃以为,此事倒不难。” 闻言,夏侯惠轻轻颔首示敬,压低了声音说道,“惠之意,乃是陛下可效武帝求贤令,设天子恩科,于各州郡课取英俊。所取之人,皆可谓天子门生,彼等被陛下擢拔于微末,会感激陛下隆恩、任陛下驱使,亦有为社稷效忠而百死不辞之勇!且天下士庶皆知,陛下自幼便好钻研律法,应募成天子门生者,必不寡可委以酷吏之人也。” 言罢,不等天子曹叡作声,他又紧着加了句,“陛下,惠方才虽痛斥九品官人制之弊病,然亦知为我魏国社稷长治久安计,如今不可擅废法度也,唯有徐徐图之也。故而,惠谏言设天子恩科,亦有为国之抡才增一途径,分九品官人制专任之势耳。” 设天子恩科? 九品官人制专任之势? 天子曹叡听罢,原本就很深邃的双眸,须臾间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般灼灼。 一直忧虑士族权柄过大的他,倏然有一种阔然开朗的感觉。 因为如今魏国虽然推行九品官人制了,但袭承前朝的察举制度并没有废除,只是不甚重视了,且慢慢被归入中正制考察定论了。 如此,将天子恩科挂着察举制度之内,是不会引发庙堂衮衮诸公激烈反对的。 尤其是还有武帝曾不计门第、唯才是举招贤的举措作为借口,声称如今天下刀兵未熄,朝廷亟需有学之士、鸷勇之徒为破蜀灭吴、一统四海效力...... 如此,孰能反对呢? 哪怕士族心中了然此举会增加君权,导致君权与士族的博弈更加激烈,但他们也不敢旗帜鲜明的站出来反对。 无他。 曹叡只需问一句“卿之意,乃先前武帝之举有谬乎”,就能让反对之人惶恐万分、自行除冠稽首请罪了。 最重要的是,此举会赢得一部分士族的支持。 在如今的庙堂之上,许多魏武时期的重臣仍健在,且不乏出身寒门者。 曹叡若是在宣布增设天子恩科的时候,举这些人为例子赞许武帝当年不拘一格降人才、为国储才的英明;然后再勉励他们要相仿先贤祁奚(黄羊)“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之风,暗示他们可以让子侄后辈或乡党通过天子恩科入仕,如此就是赢得他们的交口赞誉了! 退一步而言,不管天子恩科能否推行,只要曹叡提出来并让庙堂诸公商讨了,就是将士族的凝聚力给分散了。 很好理解。 若能顺利推行,那些出身寒门的朝廷重臣,便会迎来与名门望族一样染指为国抡才权柄的机会,亦会因为争夺话语权的干系与名门望族不断产生分歧、最终分裂。 毕竟,能为鸡首的机会在前,孰人还甘愿作附骥尾的蟁蝇! 而若是不能推行嘛~~ 这些寒门之人会倒戈成为坚定的君权扞卫者。 盖因他们会认为,乃是世家豪门阻止了他们的上升空间、扼杀了他们子孙后代未来成为豪门的机会。 无论如何,曹叡皆坐享其成! 且还是一石数鸟! 所谓强而分之、扶弱抑强....不外如此也。 故而,曹叡有若阔然开朗之感,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了,再好的谋划,得实行了以后才能获利。 于须臾间了然夏侯惠谏言之利的他,在兴奋之余,一把就抓住对方的手以示亲近之意,殷殷而道,“稚权之真知灼见,令朕感铭五内!嗯,若设天子恩科之事成行,稚权为朕主事如何?” 呃~ 你别害死我啊~ 夏侯惠一个激灵,连忙借着拱手作礼,不留痕迹的抽出手,轻声回道,“回陛下,惠不宜主事。非惠不愿为陛下竭诚效力,委实出身敏感。若忝为主事,恐士族心生狐疑且群起攻讦,令此策适得其反也。” “啊~” 先是一声讶然,天子曹叡方恍然大悟,连连颔首而笑,“稚权之言甚是!甚是!乃朕一时心悦,以致无察了。” 说罢,又抓住了夏侯惠的手,拉着放在自己的膝头上,阖目思虑如何将天子恩科付诸以行了。 也令夏侯惠心中腻味无比。 知道你是为了表示亲近,但两个大男人的,别动不动就拉手行不行啊! 我是姓夏侯,又不是姓曹名肇! 觉得自己的手犹如被上千上万只蚂蚁在爬的夏侯惠,略作思绪,便再次抽回手行礼,“陛下,惠方才关乎吏治之言,尚未说完。” 噫! 竟未说完邪? 被打断思绪的天子曹叡,睁开眼睛,抬手按下夏侯惠的行礼,“稚权与朕有肺腑之诚,不亚骨肉之亲,不必过多拘束,且续言之。” 好嘛~ 又抓住手了~ “唯。” 应了声,夏侯惠再次抽回手,一边给天子斟酒一边说道,“陛下,惠窃以为,政事,即人事耳。若陛下欲有宛如前朝文景、昭宣之四海升平,当首重吏治。盖因吏治不清则法令不行,法令不行则积弊不改!倘若陛下不重人事,纵使庙堂有利国惠民之善政,于州郡而言不过水月镜花,于天下黎庶而言不过一纸空谈。” 人事啊~ 举起酒盏慢饮的曹叡,心中也在慢慢思虑着。 就是片刻之后,他便倏然发笑,问道,“稚权此言,似是意有所指吧?” 因为心智敏锐如他,已经想起先前作奏疏,痛斥朝中风气以及弹劾衮衮诸公的杜恕了。 是的。 他已然隐约猜到,夏侯惠将要为杜恕鸣不平且作举荐了。 盖因夏侯惠不适合主事天子恩科,但杜恕却是个良选——只需要让一名德高望重的公卿挂名,然后将实际执行权交付给杜恕就行。 杜恕家世清白,为人公允,且从不与人攀交,算是士族之中的异类。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他不畏强权敢于直言啊~ 亦是说,如果曹叡不吝擢拔,他是可以被培养成为天子的心腹爪牙,甚至日后还能成长为第二个满宠。 “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之聪颖,惠不如多矣。” 不留痕迹的奉承了句,夏侯惠冁然而笑,轻声道,“惠入宫阙伴驾以来,与诸散骑、给事中等近臣鲜有交谈、无有亲近之谊。然在朝夕相处之中,却能大致了然各人性情。如推诚朴质如杜务伯者,彼父死于王事,咸袭父风,上言时弊不以仕途为念,有克忠之义也。而今因外放地方而称病去职隐居,实乃人事不清也。惠虽位卑,然不敢忘忧国。今斗胆谏言陛下,复辟杜务伯入朝,以全朝廷恩荣功勋故臣之仁义,使庙堂有开明言路之赞。且杜务伯才学不缺、家世清白,他日或可堪陛下委以重任也。” “嗯......” 轻作一记鼻音,天子曹叡对于夏侯惠慷慨作言不置可否。 不止是杜恕先前的奏疏言辞过于激烈,没有合适理由就召回来,会诱发庙堂诸公情绪不满;更是因为他已然做出处置了,不可朝令夕改。 而没有出言回绝,则是召回杜恕会给他带来的好处,令他心动了。 第24章 尔敢 夜已然很深了。 就连那如勾的月牙都觉得疲倦了,深深遁入了云层中。 徒留不食人间烟火的漫天星辰一闪一灼眨巴着,好奇倾听无眠人儿的话语。 阖目自作思绪了好久的天子曹叡,也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在诺大的殿内倍显飘渺。 “左迁杜务伯,乃是中枢诸公的决策,且尚未过去多久时间。若不寻个缘由,朕亦不好独断,以免寒了诸公之心。不过,洛阳太庙已然修筑两年有余,不日将落成。届时,朕以自邺城迎神主归来放生之名义,下诏博求众贤,稚权倒是可上疏举之。” 唉,果然! 所谓伴君如伴虎,诚不虚也! 在曹叡话语甫一落下之际,夏侯惠便不由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是的,此刻的他感受了帝王的刻薄寡恩。 因为想再将杜恕召回朝堂任职,天子曹叡是有很多办法的,且是有更好人选来举荐的。 如高堂隆或卫臻。 泰山人高堂隆,乃曹叡还是平原王时的王傅。 最近补了曹爽卸下散骑常侍的职缺,并被赐爵关内侯。 以他为人刚直的性情与大儒身份,如若公开说一声,其父有大功的杜恕不应该被弃于山野云云,天子便可以从谏如流将杜恕召回来了。 且其他庙堂诸公也不会阻拦。 毕竟,他们也想在日后自己身故后,自家子侄也能迎来这种天子念旧情的举措。 而尚书(右)仆射、加侍中的卫臻更不用说。 其父乃是最初资助魏武曹操起兵讨董的卫兹,乃是魏国最早的功勋之一,且曹叡尚未登基之前就与他私交很厚,若由他来举荐一句,朝廷诸公都不会驳情面。 再不济,曹叡随便露个口风给犹喜揣摩上意、谄媚迎合的侍中刘晔,他不就屁颠屁颠的慷慨激扬列古今来举杜恕入朝了?! 那需要名声了了、年齿轻轻且没有什么功绩的、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夏侯惠来举荐啊~ 由他来举荐,成事的可能才几分啊! 然而,曹叡就是这么叮嘱了。 并非他一时疏忽,更不是他不知道其中的曲折,而是帝王心术的故意为之—— 为了把夏侯惠变成孤臣! 宗室元勋本来是就君权的拥趸,与士族的立场对立,乃是庙堂权柄相互制衡的君主筹码。 出身夏侯氏的夏侯惠,只要胆敢举荐抨击公卿不作为的杜恕,那就是引火上身,日后都要被士族记恨了。 最重要的是,此举还会自绝于宗室与诸夏侯。 杜恕可是翻了曹璠旧账的。 虽说曹璠行为不端犯了法,被骂了就被骂了,他该的。 然而,你杜恕为什么在骂曹璠的时候,还要加个前缀“大将军狂悖之弟”呢? 这不是意有所指,隐晦声称大将军曹真纵容家人横行不法嘛! 且不说这种指摘对曹真而言乃是欲加之罪,单凭如今宗室镇边的都督中曹真是硕果仅存者,就不应该以这种捉风捕影的事情去打扰了。 自然,杜恕这种言辞不当,也会被诸宗室元勋认为是在遏制宗室权柄,为士族发声了,也就被记恨上了。 而夏侯惠举荐杜恕这种行为,在诸宗室元勋眼里....... 妥妥的吃里扒外啊! 叛徒! 如此,宗室元勋之中,孰人还愿意与夏侯惠为伍呢? 是故,夏侯惠日后在庙堂之上的处境便是独树一帜,成为士族与宗室元勋携手孤立的臣子! 也可以让天子曹叡安心了。 盖因今夜他被夏侯惠所展现出来的才学给震惊了,亦本能的产生了忌惮心理。 帝王嘛~ 喜欢有能力的臣子,但不喜欢能力卓越、远超自己的臣子。 尤其是这个臣子还很年轻。 所以,曹叡觉得,为了日后君臣能够坦诚相处、一直能保持君明臣贤的佳话,就应该提前作好绸缪,先把夏侯惠变成孤臣。 所以,夏侯惠于须臾间心有悲凉之感。 尽管他早就知道,称孤道寡之人天性大多薄凉,但没有想到曹叡竟会如此迫不及待就将心机显露了出来。 毕竟,他还在带着满腔赤诚为曹魏社稷作谏言啊! 唉,或许,乃是我没有“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觉悟吧。 “唯。” 心中激荡而满脸平静的夏侯惠,毫无异样的恭声而应,“惠近些时日便且先做好疏表。” 而一直留意他神情的曹叡,见状,于欣慰之下也彻底放开了心怀,竟喜容可掬的问起了日常,“尝闻宫中侍从私下嚼舌,稚权家中似是有意为你寻一门亲事?” 你问这个干嘛~ 莫不成宗室中还有适龄待嫁之女? “回陛下,确有此事。” 夏侯惠轻轻颔首,略带一缕赧然而道,“惠少孤,家中长兄颇怜之,故而常为惠奔走。只不过,惠如今年不过弱冠,身无尺寸之功,暂无成亲之念。” “乃因年岁尚少乎?” 不料,天子曹叡反而露出了戏谑的表情,“稚权何言不由衷也!振威将军吴季重回绝令兄之言,朕已有耳闻矣!” 呃~ 此事我大兄并没有声张,你是如何知道的? 须臾间,夏侯惠顿感脊骨发凉。 他倏然想起来了,早在建安十八年魏武曹操就设立校事,作为传统监察机构的补充与作为君主的耳目,负责刺探臣民的言行了。【注1】 此校事权柄颇大,犹善构陷罪名。 如是时任职校事的卢洪、赵达还留下了这样“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的凶名。虽然后来卢洪已经在众臣的弹劾下被曹操扔出来论罪杀了,但校事这个职位并没有废除,且延续到现今后,势力还渗透入了阴暗中,成为天子巩固权势的爪牙。 看来自己日后言行举止都得小心点了。 不然,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或者做出不敬的表情,令曹叡抓住了把柄论罪,那得多亏啊~ 就在夏侯惠暗中凛然的时候,天子曹叡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是被监视而寒心了呢,故而又轻声宽慰了句,“稚权莫多心。吴季重辱稚权之言,乃是他在河北与旁人坐谈时宣扬,被有司禀于朕。且朕现今问及,并非是取笑稚权之意,乃是欲为稚权抱不平耳!” 抱不平? 你要为我出这口恶气? 顿时,夏侯惠讶然,忙不迭请示道,“还请陛下恕惠愚钝,弗能解陛下之意。” “嘿!稚权有何不解邪?” 曹叡轻轻拊掌,冁然而笑,“彼吴季重者,号为先帝之友,略有才干,然却品行不端,常有仗势跋扈之举,先帝亦不喜之。朕以如今外有伺隙之寇、内有贫旷之民,故询庙堂诸公,欲不以彼粗鄙而用其之才。哪料到,事尚未有定论,彼已然有恣睢之心,竟作书辱稚权才学与家门!如此卑劣之人,安可入庙堂侍君乎?朕问此事,乃是欲知会稚权一声,吴季重必将终老于河北矣。” 原来是示恩啊~ 先是逼迫我当孤臣,随后便施下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啧啧! 这帝王权术可谓炉火纯青了。 然而,召与不召吴质归来京师洛阳,对我都没有什么影响啊! 拿这种小恩惠就想糊弄过去? 我又不是乞儿! 夏侯惠恍然之后,心中愤愤然。 “陛下恩宠,惠不胜感激。” 也连忙面带感激作谢,然后做出一脸的慷慨,“然而,惠斗胆谏言,陛下不宜迁怒振威将军。盖因彼与惠恩怨乃私也,陛下召彼归京都乃公也!陛下若私惠而废公,恐朝野此后皆言惠乃佞臣矣!” 呃,好吧。 他日再另寻个事由示恩荣罢。 曹叡听罢,虽心略有怏怏,但也略微颔首,口出称赞之辞,“善!不以私怨而废公,稚权果真直臣也!” 夏侯惠也不想天子在此事过多纠结,连忙出声转移了话题。 曰:“陛下,惠窃以为,杜务伯可暂缓召回朝中,然朝中风气整顿不可迟疑也!惠归来洛阳后,曾闻民间有‘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之谣,讽中护军大肆收贿之事。一国京师之内,陛下肘腋之间,犹行贿成风,何况州郡者乎!蒋护军乃三朝重臣、社稷砥柱,犹不修德行,何况他人乎!若不加以整治,恐人心尽丧矣!” 天子曹叡听罢,当即愕然。 旋即,怒不可遏。 竖子好胆! 不过命尔作孤臣而已,尔竟求索中护军之职?! ------------------------------------------------------------------------------- 【注1:校事,三国时魏、吴所置掌侦察刺探官民情事的官名。《魏略》:“抚军都尉,秩比二千石,本校事官。”俞正燮《癸巳存稿校事》:“魏吴有校事官,似北魏之侯官,明之厂卫……或谓之典校,或谓之校曹,或谓之校郎,或谓之校官。”】 第25章 可作誓 曹魏政权的中军体系由三部分构成。 其一是中领军、二是中护军、三是骁骑与游击将军。 其中“领营、功高者居之”的骁骑将军与游击将军,并非是前汉外军的杂号将军职位,而是中(禁)军体系内没有调度或人事职权、领兵执行命令的将率。 而中领军,乃是最高职。 掌控中垒、中坚、武卫三营与五校尉营(袭承东汉隶属北军、负责拱卫京师的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五校尉)。分别由史涣(曹操门客)、夏侯渊(暂代)、曹休、曹真、夏侯尚等人任职过。 从这些人的身份与籍贯就可以看出,中领军一职干系之重。 于建安十二年(207)设立的中护军职,分别由韩浩、曹洪、王图等人担任过,职权远远低于中领军。 如在建安二十年(215),曹操伐汉中张鲁时,中护军竟然由牵招担任。 牵招可是刘备的“刎颈之交”! 且那时刘备已然雄踞蜀中,早就在窥伺汉中郡! 以牵招如此出身背景竟能任职中护军,可见中护军权柄十分有限。 事实上,在魏武曹操期间,中护军的职能十分单一,仅是负责“主武官选举”,完全是配合中领军的辅助职务。 中领军领营、中护军典选举,乃是当时之谓。 然而,到了魏文曹丕之后,中领军与中护军之间的权柄便开始此消彼长。 从卫臻、陈群以及如今在职的杨暨等士人担任中领军之中,便可以看出,中领军的权柄已然没落了。 盖因自曹丕伊始,中领军所督领的中垒、中坚、武卫等营逐渐被分立出来,有了一定的自主之权,且直接听命于君主,已然不需要再听中领军的聒噪了。 而中护军则是不然。 在曹魏代汉的绸缪、执行至如今的成功,在这么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不管是曹操也好曹丕也罢,都积极不倦的培养与提拔亲信来掌控兵权。 主武官选举的中护军职权,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直至当今的曹叡继位后,中护军的职权之重,已经是权在九卿之上、比可开府的三公都不逊色了。 就如中书省故事一般。 号“宰辅”、称“专任”的刘放、孙资二人,所掌之权比三公与尚书台更重一些。 中护军之职,非社稷重臣、天子绝对信任之人不可授之。 这便是天子曹叡陡然怒不可遏的缘由。 因为如今被他诏入皇宫任职的宗室与谯沛元勋诸人,秦朗已然职骁骑将军,夏侯献也进入了中领军署任职历练、为日后接替杨暨作准备,而城门校尉曹爽、曹肇日后也必然会在中垒、中坚、武卫或五校尉等职中占一席之位。 也就说,才被辟为散骑侍郎不足半年时间的夏侯惠,日后依着谯沛元勋子弟进入中军历练的惯例,已然没有什么好职位可选了。 且还要居于夏侯献等人之下。 如此,夏侯惠自是不会甘心的。 尤其是他才学不缺且被还刚刚天子曹叡示意要当孤臣,哪能甘心啊! 仅是被授意举荐杜恕,将要被宗室与谯沛元勋群起孤立唾弃的可预见后果,就知道进入中军后会被夏侯献等人联手排斥与不断找茬了。 是故,他倏然提及了中护军蒋济大肆收贿的不法之事,且义正辞严谏言曹叡不可姑息的时候,正自我沉迷于帝王心术的曹叡,误以为他是在隐晦的表示日后想染指中护军之职,也就不意外了。 毕竟,他才刚刚回绝了曹叡想拿吴质来施恩的好意啊~ 况且,虽然以夏侯惠如今的资历与身份,远远无法担中护军之重。 但天子让他当孤臣了啊! 都要当孤臣了、都甘愿背弃天下人而唯天子是从了,天子不得为他仕途辅路,就如培养夏侯献一样寻个机缘将他塞入中护军署兼领职务,为日后掌权绸缪嘛。 尤其是,在曹叡心中,夏侯惠可不是那种安分守己、唯唯诺诺的臣子。 谢恩索马的事情,他可没有忘却呢! 不过,心中恼怒归恼怒,曹叡并没有当场发作。 没办法啊~ 如今的他委实无有英俊心腹可用啊! 退一步而言,令他真正恼怒的缘由,也并不是夏侯惠这种“索要权柄”的试探言辞,而是隐隐有一种被要挟的感觉。 是的,如若夏侯惠在当了孤臣之后,用事实证明会给他带来诸多裨益的话,他是真不介意将夏侯惠放入中护军署的。 甚至都不需要夏侯惠提及,他都主动去做了。 毕竟,到了那个时候,由夏侯惠接替士族任职中护军,对他、对魏国社稷都是一件好事。 但事情还在绸缪阶段呢,尔如何能先行索要哦! 竖子! 对君主的敬畏之心都没有了吗? 带着这种思绪,天子曹叡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着情绪徐徐而道,“稚权之言,不无道理。然而,现今时机未然啊!蜀吴不臣,近些年屡屡兴兵犯境,蒋护军乃是社稷重臣,熟谙江淮事务,对贼吴战事筹画所料无不中者。而今,朕若以财帛小事而斥之,恐寒老臣之心,与国不益啊~” 社稷老臣,就能肆无忌惮贪腐了? 魏国没了蒋济,贼吴孙权就能破合肥下寿春不成? 闻言,并不知道曹叡已然会错意的夏侯惠心中大愕,难以理解。 亦忍不住继续出声争辩道,“陛下之言,请恕惠不能苟同。《韩非子·喻老》之名篇‘扁鹊见蔡桓公’有云,‘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此乃防患于未然、不可讳疾忌医之戒也!虽今蜀吴不臣、连年寇境,然我魏国占尽天下富饶之地,户籍丁口之众、国力之强盛犹远胜蜀吴。若陛下励精图治,轻徭薄赋、省息民力以图强者恒强,他日破蜀灭吴乃必然也!而行贿之风不遏,奸邪之事不禁,必使朝廷法令废弛、州郡失纲,而由是朝野士庶觖望,以令陛下毕天下之冀望难矣!” 呃~ 有完没完! 你是真的听不懂我的言外之意,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顿时,天子曹叡心中又是一阵怒火涌起。 也终于不再兜圈子,挑开了说道,“蒋护军忠贞,且任职无多少时日,不可以小事而罢黜。以稚权才学,他日位列朝班之前乃必然也。如今年纪尚少,且出仕未多久,无需对职权心有汲汲。” 啊?! 合着,你的满脸纠结,竟是在以为我想讨要中护军职权呢?! 闻言,夏侯惠一时张口结舌。 在曹叡的挑明下,他终于知道了二人之间的误会,也在须臾间让忿恚、羞恼、委屈、失望以及惆怅等诸多情绪在腹腔中交织。 你这人怎么如此龌蹉呢! 身为君主,正逢臣下满腔赤诚陈述朝堂弊病时,不应该心生忧国忧家之情、积极谋求解决良策,为社稷长治久安而努力嘛! 怎么就生出了臣子是在索要权柄的心思来了! 魏武曹操虽有暴虐奸诈之名,但也无愧雄才大略之誉,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肖..... 哦,一时忘了,中间还隔了个曹丕。 罢了,罢了。 摊上如此之君,指摘也无济于事,且忿恚于心还伤了自身。 想到了被后世评价为“望之不类人君”的曹丕,夏侯惠心中的忿怒于瞬间冰消雪融。 “陛下误解惠之意矣。” 略为愣神后,夏侯惠慷慨作言,“惠断无求职权之心,亦非有请陛下罢黜蒋护军之意,委实乃是目睹如今京畿风气不正,故而抒怀直谏耳。” 言罢,犹感难以释怀,乃豁然起身,给曹叡行了一礼后,便指着殿门外的漫天星辰作誓,“陛下明鉴,惠如有谋求中护军职位之心,当死无葬身之地!亘古星辰可为证!” 举头三尺有神明! 在如今崇尚一诺千金的世风中,在相信死后有灵、敬畏鬼神之说的世道里,以亘古长存的日月星辰与山川河流作誓,是最庄重的! 其可信度,更是不容置疑的! 故而,在听罢夏侯惠的誓言后,天子曹叡当即羞愧难当。 此刻的他,终于相信了夏侯惠今夜所言所谏,皆是出自对社稷的一片赤诚、一腔报国热忱;而不是他妄自臆度的蝇营狗苟。 亦感动得无以复加。 得臣如此,孰能不动容邪? “稚权不必如此!” 破天荒的,曹叡在起身执夏侯惠手安抚之际,还不顾天子身份口出了愧疚之言,“乃朕近日劳顿,思绪混乱,故而误解了稚权之意,非质疑稚权之忠诚耳!” 说罢,似是觉得自己的解释没有什么信服力,便又声色俱厉的加了句,“如稚权所言,行贿之风不可长,奸邪之事不可纵!蒋护军虽社稷重臣,然亦不可不德也!朕必当治之!” 早干嘛去了~ 心中嘀咕了句,夏侯惠连忙将“圣明、贤君”等言辞不吝奉上。 旋即,便又加了句,“陛下,惠窃以为,蒋护军乃社稷重臣,虽略有不德,然亦不可伤及颜面。不若,陛下如此....如此....” ............. 天际微微发亮之际,喜忧参半的夏侯惠终于走出了宫禁。 喜,自是曹叡接受了他的规劝。 而忧,则是他心中有了觖望,这一夜的长谈让他觉得,如若仅依靠规劝曹叡是很难改变历史轨迹了。 第26章 动怒 安宁亭侯府。 快到申时才睡醒的夏侯惠,草草寻了些食物果腹走出自己的小院,伸着懒腰看被炙热阳光晒蔫了的花木,一时不知道要去做些什么。 这个时间段有些尴尬。 若出门晃荡嘛,没多久便是暮食时间了,也去不了城外;想弯弓舞剑疏通筋骨嘛,才刚饱腹且日头委实太毒,不想胀气或中暑还是别折腾了。 思来想去,他索性沿着连廊转去家中的藏书阁,打算找些书籍来打发时间。 却是不想,才转出牙门,正好撞见在沉默呆立的孙叔。 孙叔,就是三月时引家中扈从将他从谯县护送归来洛阳的那位老苍头。 他最早是夏侯渊的部曲,颇有勇力,只是有一次随着夏侯渊外出平叛时受了箭伤,康复后在使力时却提不上劲了,便被夏侯渊安顿在家中成了苍头。 又因为人沉默寡言且识一些字的关系,被夏侯衡派给夏侯惠当私人管事,负责伺候夏侯惠的起居与处理一些个人杂务。 在夏侯家中,每一位男丁冠礼后都会有专属的管事。 生在贵胄之家嘛~ 男丁冠礼后总免不了会迎来出门交游、迎来送往、入仕后的琐碎杂事等等,自然需要专人来操持。 只不过,孙叔可不止于处理杂事。 先前夏侯惠不在洛阳那段时间,常常隐姓埋名当游侠儿,就是孙叔陪伴左右的。 期间那些被收养的小儿,也是扔给孙叔一人安置的。 事情之隐秘,就连夏侯衡都不知道。 可以说,孙叔就是夏侯惠的绝对心腹,可以性命托付的那种。 是故,他素来对孙叔很亲善,今见他大热天守在小院牙门外,也不由关切的问了声,“日甚毒,孙叔何故枯立在外?” “回六郎。” 孙叔略微躬身,沉声回道,“家主有嘱,让六郎若是醒了,便去主宅花苑寻他。” 大兄有何事找我? 不过,也正好,我顺势将一些事择日不如撞日提前说了罢。 略微讶然,夏侯惠轻轻颔首,“嗯,好。” 在转身往夏侯衡的宅屋而去时,还不忘叮嘱一声,“我宅院中无有女眷,孙叔也不必避讳,日后有事直接入内寻我便是。” “唯。” 对此,亦步亦趋在后的孙叔恭顺应了声。 但夏侯惠知道,性情谨慎的他绝不会依言照做的。 想了想,便又低声吩咐道,“孙叔,过些时日我应就不住在家中了,你看着将些细软收拾了,免得届时匆忙。” 这是,要外放为官了? 亦或者是,想出去置地起庐舍独自居住? 然而这种事情家主该不会同意吧..... 闻言,孙叔脚步微顿,但神情却没有变化,更没有出声问缘由,依旧很恭顺的“唯”了一声便继续默然了。 少时,至主宅外。 孙叔止步,沉默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 而素来不耐繁文缛节的夏侯惠,不等仆婢通报便径直步入。 在魏武曹操起兵讨董之前,夏侯氏便是谯县的豪族、用度不缺的殷实之家;如今随着曹魏克成帝业,更是拥有了钟食鼎鸣之家的排场。 故而,身为家主的夏侯衡所居主宅,规模颇为可观。 只见房厢庑游廊,悉精巧别致,随着曲折的石阶蔓延,轩峻壮丽的会客正堂映入眼眸;而绕过正堂之后,则是庭院深深,廊檐重重,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还有假山怪石、花木碧翠点缀其间。 在庭院小亭里避暑气的夏侯衡,也颇为享受。 只见三五小婢正持着长柄羽扇轻摇,一小童正持着盛装冰镇米醴的长喙陶瓠立于侧,而夏侯衡则是斜斜依柱而坐,时而端起酒盏慢饮,时而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捏起一枚青梅仍进嘴里轻嚼,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也让大步过来的夏侯惠见了,忍不住打趣了声,“天下汹汹,刀兵未息,以令生民多艰,而大兄身为朝廷僚佐却是安逸自若,此可谓‘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乎?” 什么乱七八糟的! 才仲秋八月,且暑气依旧,哪来的路有冻死骨? 且不过是青梅佐饮罢了,何来的酒肉臭! “竖子,终日没个正行!” 不出意外的,被调侃的夏侯衡当即就张嘴骂了句。 只是骂完了以后,便又喜笑盈腮的招手,“秋后暑气盛,正是饮醴品梅时。来,稚权,快入座。” “好。” 依言坐下,夏侯惠直接从小童手中取来长喙陶瓠自斟自饮了一盏,随意抓颗青梅咬了口,含糊不清的问道,“大兄何事召我?” “一时兴起闲谈,没甚紧要事。” 夏侯衡是这么作答的,但话语刚落,却又挥手将婢女与小童都遣开了。 也让夏侯惠愣了下,不由正襟危坐了起来。 “嘿,稚权不必拘束。” 见状,夏侯衡呵呵一乐,摆了摆手,“当真是闲谈,只是不想让下人嚼舌罢了。嗯,昨夜稚权不归宿,乃是被天子留在宫禁议事了?” “嗯。” 轻轻颔首,夏侯惠缓声说道,“昨日我随驾于北邙山,因狩猎颇丰,天子欣喜之下便许我可讨一赏,故我言谏庙堂之事,长谈至晨曦破晓时。” “夜半虚前席,计议天下事。” 顿时,夏侯衡欣慰沾须,笑颜更甚而道,“稚权忝为散骑不过数月,竟已然可与天子长夜坐谈,可谓深得圣眷矣!可贺焉!他日必然可重振我夏侯家声望也!甚幸哉!” 呃~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好.... 夏侯惠哑然,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兄,我想外出自居。” “嗯!?” 正在喜不自胜的夏侯衡,沾须之手猛然一顿,扯断了几根胡须。 但他顾不上龇牙疼,而是略微愣神后便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你说甚?!” “大兄,我想在外置个宅子,自居。” 夏侯惠朗声复述了一遍。 听得真切的夏侯衡,也没有再做声,而是豁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小亭外,一把就操起方才小婢留下的长柄羽扇。 看来,他是要效仿其他功勋之家的棍棒训导了。 其实想想,也不怪他如此动怒。 《白虎通·宗族》有云,“族者,凑也,聚也。谓恩爱相流凑也。上凑高祖,下至玄孙,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为亲,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 自古宗族相依,抱团取暖。 就连出了五服的宗族,都同气连枝、相敬相爱呢! 而夏侯惠竟然想着要分家?! 分了家,那不就是让原本就声势衰落的门楣更加暮气沉沉?! 莫拿昔日曹仁与曹纯分家的故事作例子。 那是因为曹仁早年行为不端,阴结浪荡少年作劫掠商贾的不法之事,担心会连累家门声誉才分的家! 况且,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分家。 曹仁那些年的掳掠所得,可都是暗中转给曹纯用来置田亩与治产业、丰厚家底了! 你如今忝为天子近臣,难道也要去打家劫舍不成!? 不过与天子长夜坐谈了一次,就想着要分家了? 悖行竖子! 竟不思阿父死难、叔权与幼权不寿后家声式微,诸兄弟苦苦谋求复振门楣的艰辛! 一时之间,夏侯衡怒火中烧。 觉得今日不打断几根棍子,不以长兄身份狠狠的教训一番,都对不住夏侯渊的在天之灵。 不过,他没能如愿。 不以武事为能的他,刚将羽扇长柄劈下来的时候,就被夏侯惠只手抓住了。 “大兄,莫急着动手。” 满脸无奈的夏侯惠,苦笑连连,“且先听我把事情说清楚可好?若是大兄听罢犹愤怒难当,我就算死在棍下,也不移动一步。” “你还有何可说的!” 然而,早就赤色浮面的夏侯衡根本听不进去,一边双手发力想羽扇长柄给扯回来,一边破口大骂,“不过弱冠之年,竟想着要分家!我今日必当代阿父打死你个不孝子!” 且努力了一阵没将长柄扯回来,令他愈加愤怒,当即松开手转身另操起一把直接砸了过来。 只是很可惜,还是没砸中。 夏侯惠一个箭步向前就避开了,且还抓住了他的双手,急声说道,“大兄,这是天子之意!” “管他谁之意!” 被抓住了手的夏侯衡,直接抬脚就踹,想都不想就继续骂道,“就算阿父托梦予我都不.....” 就是刚骂道一半,话语便戛然而止。 满目呆滞的愣了好一会儿,他犹不信的问了声,“你方才说的是,天子?!” “嗯,是陛下之意。” 见他终于冷静下来了后,夏侯惠松了一口气,半拉半扶让他坐下来后,才将昨夜天子曹叡想让他举荐杜恕的事情简要说了,然后加了句,“大兄,天子如此作为,不外乎想让我当孤臣。故而,为了家门计,我还是外出自居的好。” 听罢的夏侯衡,没有做声。 长长叹了一口气后,便自顾执起长喙陶瓠自斟自饮。 一盏,一盏,又一盏,因为饮得太急而让酒水打湿了胡须与前襟都不自觉。 在一旁的夏侯惠见了,不由按住他的手,宽慰道,“大兄,莫要如此,我为天子孤臣,也并非......” 话未说完,夏侯衡再度愤然起身,将长喙陶瓠狠狠的砸在地上,转身向北,指着皇宫的方向骂道,“好你个曹....你个曹....你个...” 胸膛激烈起伏了好多次,他都不敢将天子的名讳给骂出来。 第27章 穷也 曹魏政权在建立过程中,是有过孤臣的。 最有名的当属贾诩。 他在宛城时献计张绣,让魏武曹操兵败且丧曹昂以及典韦后,便知道自身处于嫌疑之地,故而成为曹魏臣子后,便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 然而,此中还有一层缘由,乃是他曾给董卓余孽李傕、郭汜出谋划策,攻陷帝都长安,将汉室威严践踏入尘埃中。 亦令天下有识之士深为不齿,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只不过,贾诩也不是纯粹的孤臣。 在魏夺嫡期间,他还参与了进去,以一锤定音之言促使曹操将曹丕立为世子。 是故,曹丕继位之后还不忘报答这番情谊,以他为太尉,捧上了三公之列。这番操作之离谱,就连远在江东的孙权都嗤笑了。 另一孤臣,乃是程昱。 其人性情刚戾,常与他人为迕,几乎到了人嫌狗憎的地步,时常被人构陷谋反。 但也是如此,他被曹操倚为腹心、不吝信重,在刚奉汉天子刘协归来许县的时候,曹操便以他为东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了! 且此二人的后辈子侄,如今在朝中也同样显贵,就是没有什么亲近之家而已。 如若以贾诩、程昱二人为例来看,似是给天子当孤臣也挺不错的......好像付出与回报能成正比的..... 但却不然。 所谓彼一时,此一时也! 贾程二人当孤臣的时候,曹魏政权还很弱小,还很艰辛的活在北方霸主袁绍的阴影下,所以那时候内部没有什么激烈矛盾,诸多臣僚都知道群策群力辅佐曹操克成大业、自身才能迎来回报,彼此之间都不会有大肆争权夺利的内斗之心。 而如今呢? 在赤壁之战前,曹魏就是雄霸北方的天下最强诸侯了! 如今代汉都快十年了! 也就是说,诸臣僚早就迎来了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刻。 君权与臣权永远是对立的、此消彼长的;在分歧之中斗争、在斗争中妥协,是政权永恒的旋律。 如此,当了君主的孤臣、以身作君王的利刃,自然也不会迎来什么好果子吃了。 或是说,以夏侯家的功勋,即使夏侯惠当了孤臣,整个家族也不会迎来覆灭的结果——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家族弃车保帅、将夏侯惠当作弃子了而已。 而最有可能迎来的结果,则是夏侯惠在当孤臣的过程中,可以倚仗君主的器重与放权悄然反哺家族、让家族重振门楣。 从夏侯家族的角度上看,屈一人可令整个家族受益复兴。 以夏侯惠个人的角度出发,且为人子者,当为家族牟利而不惜身;为人臣者,当为君主效忠而不以个人荣辱为念。 怎么看来,都是很划算的交易。 或许,天子曹叡让夏侯惠当孤臣,也大致带着如此思虑的罢。 但夏侯衡则不能苟同! 相反,他心中对如此安排忿恚难耐,恨不得当面指着天子曹叡的鼻子狂喷一脸口水。 盖因曹叡物色孤臣的人选,挑选任何一家功勋子侄都行,唯独不可将此“殊荣”加诸在夏侯渊一系之后! 这不是殊荣,而是刻薄寡恩! 薄凉至极! 细数夏侯渊一生,便可以知晓缘由所在了。 最初,魏武曹操还未开始创业之时,夏侯渊与曹操乃是连襟、交情莫逆。且曹操在乡闾犯了重罪,就是夏侯渊不顾名节、不念安危以身为他顶罪被下了牢狱。 后董卓乱汉,曹操起兵讨之,夏侯渊散尽家财、纠集僮客誓死影从,临阵登锋履刃不曾有过一分犹豫。 汉天子刘协被安置在许昌后,同样是夏侯渊担任了颍川太守,为曹操监视随刘协与随之东归的臣子,肃清肘腋间的隐患。 再后,则是五出平叛,东征西讨,无不摧者! 尤其是在镇守长安之后,仅用了三年的时间,便都督众将击溃马超、攻杀韩遂、屠灭兴国氐、枹罕宋建、百项氐;转战安定高平讨平匈奴屠各与鲜卑小种部落,进军小湟中逼迫河西诸羌部尽俯首称降,彻底平定陇右、将为祸雍凉百余年的羌乱画上句号。 虎步关右,所向无前。 仲尼有言“吾与尔不如也”。 这是当时魏武曹操对夏侯渊的感慨,且曹操每每会见羌胡首领之时,皆会让夏侯渊一并出席,以威慑诸羌胡王。 可以说,在诸曹诸夏侯之中,夏侯渊的功绩自称第二、无人敢自称第一。 然而........ 待他死难在汉中郡后,却迎来了被曹操称呼为“白地将军”的耻辱定论! 白地者,谓大漠不生草木、多白沙也。 说白了就是“空空如也的将军”! 如此言论,与渊何其薄也! 哪怕是知道魏武曹操在作此言论时的思虑,是因为当时夏侯渊战死后军中将吏惧怖、如丧考妣,故而未了安定军心、不欲兵将弃地而逃,才有了贬低夏侯渊将才的言论。 但这也是夏侯衡无法接受的言论。 自古人死为大! 且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不吝为曹操以身代罪,不辞艰辛、不惜性命为曹魏基业戎马了一生,且立下偌大功绩的夏侯渊,在不幸战死之后、在迎来臧否一生之时,身为君主的曹操为了一时之计,竟给出了“白地将军”的身后名、亲自将之钉在了青史的耻辱柱上?! 夏侯渊何其不值也! 亦是曹操何其生性薄凉也! 或是说,上一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改变不了了,不必太多于纠结。 然而,令夏侯衡无法接受的是,曹家对夏侯家的上一辈已然刻薄寡恩至极了,现在还要对下一辈继续薄凉屈待?! 是的,曹叡让夏侯惠当孤臣就是薄凉! 夏侯一族与曹家世为婚姻,乃是肺腑之臣,且以父辈勋业,子侄后辈只要不犯事,哪怕是中庸之才都能位列两千石!累世簪缨乃必然! 而夏侯惠更不一般。 在夏侯衡心中,这位六弟文韬可追已故夏侯荣、武略可比肩夏侯尚,只要勤勉任事好生积累资历,假以时日成为社稷重臣、如夏侯渊般镇守一方乃是必然之事! 重振门楣易如反掌! 何须充当天子孤臣、以得罪庙堂公卿百官与宗室元勋的代价来换呢? 再者,曹叡挑选谁当孤臣不是挑啊? 秦朗、曹肇、夏侯献、曹爽等人都已然出仕了,也跟在曹叡身边那么久了,为何不让他们其中一个当孤臣呢? 夏侯惠才出仕不到半年,偏偏就被挑中了! 莫非,在你曹家的眼里,就夏侯渊一系好欺负、活该的吗? 带着这样的思绪,愤慨难当的夏侯衡转身向北,做出指着皇宫怒骂的有悖君臣之道行举也就不意外了。 夏侯惠则是很从容。 虽然他也觉得曹叡很薄凉,但当了天子孤臣后,更能实现自身心中的谋划。 是故,他起身轻抚长兄之背,低声劝说道,“大兄莫要如此。事已成定局,忿怒也无济于事,且大兄若是作了犯忌讳之举,恐令家门招祸。” 言罢,还以目示意夏侯衡,让他看一眼在远处等着伺候的小婢小童。 也令夏侯衡猛然惊醒。 哪怕他知道,离得远远的小婢小童听不到两兄弟的言辞,但却能大致看出二人的争执。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的细君就是曹家人啊! 曹家的女子可不是让人省心的主。 要知道,夏侯尚壮年伤感而亡,就是因为德阳公主的关系;而夏侯楙一度被兄弟诬告谋反,同样是清河公主的作祟! 他所娶的虽然只是海阳哀侯之女,且德行淑良,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毕竟,天家之女又不愁改嫁! “嗯,我知矣。” 平复情绪的夏侯衡轻轻颔首,就势坐下,“稚权无需忧虑。若是我细君知晓你我争执且问起缘由,我便说是你无有孝行,犹来与我争辩不欲娶妻如此早之事罢。” 啊~ 你这..... 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心思缜密、聪明机智找了个好理由啊? 夏侯惠听罢,好一阵无语。 也陡然觉得暑气有些难耐了起来,索性起身高声招呼远处的小童再奉来冰镇米醴,以及让小婢将小亭内狼藉收拾了。 少时,小婢小童忙活毕,再次被遣开。 已然彻底平复心绪的夏侯衡,也终于拿出了家主的担当与睿智,低声问道,“如稚权所言,事无可改易矣,不若早做应对绸缪。以稚权之智,想必早有思虑,且说说罢,需我与家中如何配合你?” 不愧是十数岁便掌家的大兄啊~ 在心中赞了声,夏侯惠很恭敬的给其斟酒,缓缓而道,“大兄,仓促之间我也没有什么思虑,就想到了三点。” “嗯,且说。” “一者,乃是我在上疏举荐杜恕之后,大兄再让我外出居住,做出恼怒于我、与我分家各居之举。如此,日后我有何行举,他人皆不会迁怒家中了。” “好。” “二者,天子令我当孤臣之事,大兄一人知便好,无需知会仲兄、四兄以及义权。非是我以诸兄弟口风不严,而是想让他们对我心有不满,不令旁人警觉,也让我日后有机会为家中裨益时,无人置喙家中乃是得了我之利。” “唉.....依你。” “三者,请大兄为我在城外寻个清静之地。大兄是知道的,洛阳城内龙蛇混杂、各家耳目众多。我日后若想与家中联系,还是在城外的好。” “这事好说。” 夏侯衡赞许的点了点头,“早年我在宜阳县地界、就是阳渠的西端头置了一片地,依山傍水,很是清静,且安排了四十余户徒附在耕种,皆是信得过的人,转与你名下便是。且其中有几家徒附有子弟被我安排在谷城当郡兵,日后稚权与家中联系,便以他们的名义作书信传递即可。” 说罢,他又有些伤感的感慨了句,“唉,就是委屈稚权了。” 亦没有了再叙话的心情,打算起身归去宅屋,还不忘随口说了句,“日后,稚权且安心谋己即可,有何事尽管使人寻我,为兄定会办妥。” “啊!” 却不想,他话语甫一落下,夏侯惠猛然拍了下额头,“大兄,我还真忘提及一事了!” 噫~ 我家六弟就是机警! 须臾之间,便想到疏忽之事了! 眉目间略带赞许的夏侯衡,闻言再度坐了下来,只手沾须而问,“还疏忽了何事?稚权但说无妨。” 而夏侯惠则是在脸庞泛起了讨好的笑容,双手向前一摊。 “大兄,我差钱....” 第28章 居不易 三日后,晌午时分。 在东堂署事完毕的天子曹叡,声称今日将归去御花园与皇后同乐,让诸近臣自行离宫归去。 就是待诸近臣行礼离去后,他却让驭者将车驾转来了崇华后殿,且在用过午膳与小憩罢,还让人悄然召来了中护军蒋济。 对此,已然在中枢任职十年的蒋济,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在他看来,贼吴孙权已然迁都扬州建业了,且再复与巴蜀重申盟约了,自然也会频繁跨江入寇淮南。如此,天子有召无非是心血来潮,陡然有了计议淮南兵事的心情罢了。 毕竟,今庙堂之上并无他事。 且在天子吸取了石亭之战的教训后,每每贼吴有了动静,都会在第一时间召刘晔或者自己来问策。 只不过,似是贼吴孙权现今也没有异动啊! 在春夏之交时,镇守淮南的前将军满宠因为提前得悉了江东大严的消息,便早早在遣兵马进入西阳作好迎战的准备,令孙权兵船未发便知难而退了吗? 难不成,入秋后大江支流水位涨高,令贼吴又有了来犯的心思? 带着疑惑,不敢怠慢的蒋济急匆匆赶来崇华后殿。 就是进殿之后他便有些愕然。 只见偌大的后殿内,天子曹叡独自在一堆绢帛、金银细软、皇室珍玩以及华丽异常的嫔妃绫罗服饰中挑挑拣拣,听闻殿外侍从传报他到了,也不等他行礼便挥手催促道,“蒋卿毋庸多礼,速来为朕参详一二。” 这是...... 想效仿前朝汉灵帝在宫中设肆集作乐吗? 看到许多嫔妃绫罗服饰的蒋济,眼角不由抽了抽,先是很恭敬的行礼拜过后,才“唯”的一声小趋步来到天子曹叡的身侧。 心中还没想着如何委婉发问一声呢,便见曹叡双手举起一件嫔妃的服饰冲着他展示着,满脸笑容的发问,“蒋卿,此衣物在城中肆集可值多少钱啊?” 自是一个五铢钱都不值! 就连白送都没人要! 因为谁敢要这种天家之物了,第二日就会被有司定个谋逆的罪名,族诛! “回陛下,此衣物无法作价。” 虽然心中有些不知所然,但蒋济仍缓声回道,“此乃天家之物,非肆集可有也。” 呃? 闻言,曹叡略微顿了下。 且还略带着些许不甘的喃喃了声,“竟是不行。明明,朕都让郭妃挑选出最寻常的衣物了.....”待将衣物如同败絮般随手扔去一旁,他又挑选出一对玉璧再次发问,“蒋卿,此物呢?可在城中肆集做卖否?” 当然也不行。 蒋济都有些无奈了,“陛下,此物虽无有天家痕迹,然却过于贵重。可为私下珍玩,或为陛下赏赐功勋之物,但却无法在民间流通。” “哦~” 语气悻悻然的应了声,天子曹叡再次将玉璧随手扔下。 旋即,又在诸多珍玩中挑拣了片刻,方怅然摇头抓起一匹绢帛,感慨道,“看来唯有此些绢帛可用了。唉,少府令杨卿为人刚亮公直,驳回了朕想动用宫廷财物之意。” 不是,身为天子尚且穷困如斯邪! 竟想着变卖宫中珍玩与嫔妃的绫罗衣物来筹钱? 蒋济再也按捺不住,执礼而问,“臣狂悖作言,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万物皆乃囊中物,今何为汲汲于财帛邪?” “无他。” 天子曹叡轻轻放下绢帛,“欲赐与卿耳。” 竟是欲赏赐与我? 何故也? 蒋济再次愕然。 因为就在夏六月的时候,他上疏以前朝诸多权臣乱政为例子,声称号为“宰辅”的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的权柄太重,谏言曹叡当多取英才俊良之士、分中书省之权,不可使庙堂之中有专任之吏。 而曹叡对此上疏也很满意。 虽然没有依谏言将中书省的权柄拆分,但下诏嘉奖蒋济才兼文武、服勤尽节,并转迁为护军将军(资深中护军,职权不变)、加(官)散骑常侍。 这边是他的疑惑所在。 石亭之战后才升迁为中护军的他,仅任职一年的时间便加资重之号,已然是非常的殊荣了! 如今才仲秋八月,才过去了两个月,竟又有财帛赐下? 他并非佞臣啊~ 无功无迹的,如何能接受累番恩赐呢? “陛下恩宠,臣感激涕零。” 当即,蒋济躬身作谢,朗声回绝,“然而,请恕臣不敢受赐。陛下,臣近日无有尺寸之功,受之惶恐,且.....” 但他的回绝话语还没有说完,天子曹叡便又来了一句,“蒋卿不必推辞。京都居不易,卿家资不丰,度日艰难,朕于心不忍,遂以些许财帛略为资助。” 啊?! 不由,被打断话语的蒋济片刻愣神,旋即便涨红了脸庞。 也连忙俯身稽首而拜,羞愧难当的请罪道,“臣本江淮一布衣,无有才德,赖武帝、文帝信重,不吝擢拔,得以身忝庙堂之中。陛下继位后,不弃臣愚钝,常咨国事,拔为护军,以为腹心,殊恩之厚,臣万死难报其一也!而臣狂悖,受职以来不思报陛下、裨益社稷,竟不修德行心生贪念,以职谋私,愧对陛下隆恩,死罪!死罪!” 是的。 以他的才智,已然猜出天子曹叡此番作态之意了。 无非是他利用职权之便大肆受贿,让“欲求牙门,当得千匹;五百人督,得五百匹”民谣喧嚣京都之故也。 “蒋卿不必如此。” 上前一步,曹叡伸手扶起蒋济,轻声说道,“若朕有将蒋卿治罪之心,今便不会单独召卿来此殿了。” 言罢,牵着蒋济一并入座,轻抚其背,唏嘘而道。 “以财帛赐卿作家用,非揶揄之意,委实乃朕之爱护之心也。卿亦知,昔武帝当朝,兼文才武略者济济一堂,可谓不乏贤也。如今,蜀吴犹存,然诸多英俊已作古,可筹画军事者已寥寥无几矣!犹在京师之内、可与朕四时参详者,唯有卿与侍中刘子杨耳!而刘子杨常有构陷他人之言,且兼早过知天命之年,一旦....日后朕可倚仗者,唯卿耳!此便是朕赐财帛之故。卿乃国之重臣、社稷砥柱,必可留名于青史。朕委实不欲见,他日青史臧否卿身后名之际,犹着墨德行有亏也!” 一番殷殷切切之情、一席推心置腹之言,令蒋济听罢,当即涕泪齐下。 他是真的被感动得无可复加。 天家之人,素来人性淡薄。 而明明是他行为不德,君主不仅不罪且犹爱护如斯者,古今能有几人也! 是故,他也羞愧得不能自已。 连忙再伏拜在地,想说些感恩涕零之言,但只道了“陛下”两个字后,嘴唇抖动了半晌都没有说出其他来,索性一味叩首、纵声而泣。 也让曹叡好一阵宽慰。 二人在殿内上演君臣相得的戏码,又叙了些贴己的话语后,此番召见才结束。 只不过,当蒋济带着满脸感激告退离去之后,独自在殿内的天子曹叡,便再也止不住喜意,畅快的放声大笑。 同时,在心中对夏侯惠愈发欣赏了。 他今日的这番作态,就是那夜夏侯惠的谏言——在不伤及蒋济颜面、不寒老臣之心的情况下,让蒋济心有愧疚,自发收敛受贿的行举、以身作则倡导京都风气好转。 如今看来,效果斐然啊~ 因为蒋济在归去后,当夜便清点了任职中护军以来所敛之财,尽数封存翌日便送去少府署了! 且还作了上疏,自省受贿之罪。 也让朝野一片哗然。 在庙堂之上,天子曹叡先是对蒋济罚了半年俸禄作为惩戒,又称赞他的迷途知返的行为,并借机发挥,号令公卿百官当奉公守法、杜绝贪墨行贿之事。且设下了一月之期,若有贪墨与行贿者自发前来请罪,不罪;而不请罪让有司复察而出者,依律追之。 如此,自是让吏治一时间变得清明了起来。 嗯,至少表面之上是如此的。 而最让曹叡开心的是,经此事后,他还名正言顺的增大了校事的权柄、赋予了与御史有同样职权,也就是让君权悄然增大了。 深谙帝王权术的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蒋济是否贪墨,对夏侯惠那夜慷慨陈言的吏治弊病也不是很看重。 水至清则无鱼嘛~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在君主的眼中,身为砥柱重臣有了把柄才是好臣子,反而无欲无求的臣子才会令君主忌惮。 因为难以掌控、难明心志。 所以,他才将夏侯惠对整顿吏治的谏言,当作了扩大君权的契机。 迎来了皆大欢喜的结局。 的确是皆大欢喜。 蒋济将受贿的财帛悉数上缴后,曹叡在当夜便让秦朗悄然送还给蒋济了,且还赏赐了很多金五鉼,比蒋济被罚去的半年俸禄更多。 如此,蒋济不仅博得了一个好名声,还获得了许多额外之财。 最重要的是,他被曹叡亲口许下了权柄。 在崇华后殿君臣私对之中,他俯首请罪后,曹叡还将提及了设立“天子恩科”的绸缪。 并声称如若事顺遂,将以他为主事官。 也就是说,他日后不仅拥有了选拔武官的职权,还会兼有为天子选拔门生的权力! 从有实无名的上卿,一跃成为权比三公的存在。 对。 天子曹叡并不看好杜恕,更没有打算让杜恕来主事。 一个资历浅浅、年纪轻轻的士人而已,破格擢拔让其参与在中即可,如何能委以这种权柄呢? 第29章 失东隅 暮秋,九月中旬。 云天蓝碧,而遍地泛黄。 北邙山沐浴着朝阳,将熬过长夜的喜悦塞入贯穿京师而过的洛水中,发出欢快的声音蜿蜒东去。就是两岸草烟低沉微寒,秋意渐浓。已然秋收过后的空旷原野之上,成群的麻雀不时从搜刮干净的麦地里腾空而起,让低空盘旋的乌鸦绝望的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带着一缕惆怅的夏侯惠,从宣阳门进入皇宫当值。 他的心情就如那只乌鸦一样失望。 只是如今还没有潇洒转身、另寻他处的翅膀。 自从蒋济上疏庙堂自省、天子曹叡借题发挥增加校事权柄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此眼界的曹叡,是能被规劝成圣明天子的吗? 是啊,他有些失望了。 在那夜长谈之后,他不过是觉得想改变曹叡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如今则是觉得.....或许,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政事,即人事! 吏治不清则法令不行,法令不行则积弊不改! 他谏言整顿吏治是吸取了前朝汉灵帝执政时卖官鬻爵、导致州郡各地吏治腐败、搜刮民脂民膏无已的教训,以身份与职权都很重的蒋济作为典范,将这股风气扼杀于青苹之末! 是为了社稷能长治久安! 且恰逢今岁庙堂以袭承的汉律繁杂,乃诏刑律用郑玄章句,置律博士;天子曹叡刚刚诏令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劭等删约汉法,制新律、州郡令、尚书官令、军中令等事! 也就是说,如今正是将行贿贪墨以及其他关乎吏治理的律法重编与改进、形成万世之法的不二契机! 而且,在夏侯惠的谏言中,整顿吏治与天子恩科是相辅相成的、一致推行的! 盖因不管什么制度,从设立到实现预期目的,是需要一个磨合期的,甚至有很大的机率将半途而废、胎死腹中的! 所以,想通过天子恩科培养出酷吏是很难的事。 哪怕成功了,也要等候很长的时间。 夏侯惠觉得不需要再等,直接通过制定律法肃清腐败的弊病、令吏治转为清明,在此过程中,天子自然就可以从原有的官僚中选拔出心腹、充任酷吏了! 且有了天子对酷吏的越级擢拔作例子,日后被天子恩科选拔出来的人,自然就会投君主所好、让自己往酷吏的方向发展了! 如此,缓解九品官人制给社稷带来的弊病,就是迎来了一个好的开端。 然而结果呢? 曹叡竟是将之当成了增君权的手段!将夏侯惠针对时弊提出来的谏言、环环相扣的解决之道,扼杀在摇篮之中! 身为天子,在社稷之重与个人权柄之间取舍,孰轻孰重竟也分不清! 呵呵~ 这位自幼便有聪颖之誉的天子,可真不愧是曹丕之子啊! 有裨于社稷之事熟视无睹,投机取巧、弄权诈术之时却是汲汲营营趋之若鹜! 如此之人,如何担得起“我基於尔三世矣”之言! 或是说,曹叡还是听取了谏言的,不过是一时之差谋私了,待天子恩科设立与步入正轨之后,吏治复明清也不难。 但夏侯惠觉得希望渺茫了。 就在七八日前,博得了大好名声的蒋济,在曹叡的授意下,再次上疏谏言设立天子恩科之事,在庙堂上再次掀起波澜。 而天子曹叡先是不吝赞扬了一番、挑明心意后,才假惺惺的将让衮衮诸公共同计议。 也令衮衮诸公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然而,这种操作却是败笔。 想想就知道了。 由宗室元勋或者名声俱佳的饱学大儒提及,庙堂诸公会以为这是对九品官人制的查遗补缺,也会基于对天子的敬畏之心,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但怎么能让刚刚受到嘉奖的蒋济来谏言此事呢? 以门第不高的他提及,自然引发世家豪门的抵触,认为这是对九品官人制的挑衅,进而演变成为世家与寒门的斗争。 同样的言语,从不同身份背景的人口出来,所表达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因为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同! 连这点都不懂吗? 的确,在天子曹叡的支持下,世家豪门不敢梗着脖子阻止天子恩科的设立。 但他们可以阳奉阴违啊! 以他们在朝中的权柄与根植州郡的底蕴,想从中败坏一件事很难吗? 天子权威在京都之内无可匹敌,然而到了州郡乡闾的江湖之远,在这些世家豪门的作祟之下,还能成什么事! 或许,天子恩科最终的走向,将会演变成为前朝汉灵帝时的鸿都门学那般虎头蛇尾、狼狈收场罢。 也就是说,曹叡的一个举动,让夏侯惠所有谋划都付诸东流了..... 竖子不足与谋! 带着这种怒其不争的失望,夏侯惠近些时日在入宫伴驾时,显得很安分很是沉默。 就连有一次随着天子曹叡前往北邙山狩猎为趣,他都以在家引弓拉伤小臂为由,委婉的回绝了君臣同乐了。 对于他的怏怏不乐,许多人都以为那是振威将军吴质回朝的缘故。 是的,吴质升迁为侍中了。 或许是新鲜的关系,他颇受恩宠,时常被天子曹叡带着身侧咨询与出游同乐,伴驾时间犹如散骑侍郎。 要知道,因为如今中书省权重以及天子年岁尚轻的关系,诸侍中几乎都只在东堂内伴驾,或者天子有国事咨询的时候才召来。 出游,则是不会被带上的。 彼此年纪相差得太多了嘛,难以同乐。 吴质得此殊荣,无改仗势恣睢的秉性,常常对其他伴驾近臣斜眼睥睨,对有过龃龉的夏侯惠更是不吝做出嗤之以鼻的姿态。 态度之恶劣,就连散骑常侍王肃都有点看不下了。 在念及了妻夏侯氏、以及与夏侯衡私交不错的情分,担心夏侯惠年轻气盛对吴质还以颜色、做出在天子面前失仪的事情,便劝说了几句。如“吴质重品行低劣,不值稚权动怒”、“小人之心常龌蹉,坦荡君子无需介怀”等等。 对此,夏侯惠自是满脸诚挚的谢过,并表示自身不会鲁莽。 随后便在心中泛起了腻歪。 不是对吴质的,而是王肃以及其他人的。 因为在先前以《阿房宫赋》讽刺天子曹叡后,诸多近臣就鲜与他攀谈或亲近了~ 然而,待那夜与天子坐谈后,所有人似乎都发现了他原来是一个品德优良的谦谦君子、可引为知己的友朋。就连在中领军署任职、平素鲜有机会与他人聊闲的夏侯献,都曾经趁着候驾的时候自动与他攀谈了几句。 作为高门之后的经学大儒王肃,虽不没有如此势利,但若是没有一夜长谈之事,他定不会好心到来多嘴安抚夏侯惠情绪的。 唉,果然。 世态炎凉,人情练达即文章啊~ 也正是这种感慨,让夏侯惠寻找志同道合者的心思愈发炽热了起来。 规劝天子之路难成行,也是时候做好两手准备了。 唉....... 只是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鲫,孰与我归邪? 依仗着“识人之明”,未卜先知的寻找俊才,在彼等尚未显荣之前便倾心与交,以期日后成为同道者?亦或者是,从山野江湖中寻找草莽屠狗辈,施以恩义、委为腹心,以期他日能为我操刀舞戈伐异己呢? 嗯,还是暂且忍耐吧。 如今朝野皆以为我得天子信重,故而此时寻得之人,必然也是趋炎附势者众。 待我上疏举荐杜恕得罪士族与宗室元勋,成为天子孤臣、被他人不敢结交之后,再寻得之人,方能肝胆相照、性命相托。 且如今我出仕时间尚且短,朝野有识之士也不敢对我的为人做出明确定论。 待我的名声日渐增长了,自身秉性品行也足以定论了,或许有志同道合者自发找上门来。 物以类聚嘛~ 情投意合的双向奔赴才是...... 啊呸! 是同心同德、拥有共同理想抱负的人,才能成为矢志不渝的刎颈之交。 带着这样的自我宽慰与对后路的思虑,夏侯惠缓缓穿过宣阳门,望着司马门而去。 就是走着走着,心中陡然感觉有一道目光久久黏在自己的后背上。待猛然回头而顾,却见头戴武弁、身着绛红青绶朝服之人正注目着自己。 见他警觉了,那人也不拘束,反而对他露齿而笑,带着赏识的目光轻轻颔首致意。 对此,夏侯惠也露出一缕笑容来,略微拱手遥遥致意后才继续前行。 那人乃是蒋济。 这令夏侯惠心中觉得挺讽刺的。 因为他与蒋济并无交情,而蒋济对夏侯惠示好的缘由,自是他从天子曹叡哪里知道了,设立天子恩科的谏言出自谁之手。 亦是他即将获得为天子选拔门生的权力,乃是夏侯惠促成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并不知道,断绝了他利用中护军职权敛财之人是谁。而且夏侯惠的初衷,是想将他当作杀鸡儆猴那只“鸡”啊...... 还真是世事无常如白云苍狗了! 带着自嘲,夏侯惠走入了司马门来到东堂前,正拾阶而上时,脚步陡然顿了下。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天子曹叡让自身的苦心付诸东流,但蒋济却对自己示好了~ 这其中的转折,意味着自己一直疏忽些什么啊~ 第30章 收桑榆 又是索然无味的一天听政。 已然习惯在天子曹叡与中书监、令以及侍中探讨一些州郡琐碎事务时,阖目养神的夏侯惠,心中百无聊赖的感慨了声。 的确,近些日的朝政挺枯燥乏味的。 尽是一些各州郡秋收入库的上计、各地军屯民屯收益锐减的老生常谈,以及即将迎来冬藏的民力富余、官府征发徭役疏通水利沟渠或修缮驿落以及城墙等状况。 莫说夏侯惠听得昏昏欲睡,就连天子曹叡都日渐不耐烦了。 每每看到类似的上表时,都忍不住轻微的叹口气。 没办法,他是天子。 对于这种关乎民生的上表可以让尚书台或者中书省处置,但必须要亲自过一遍,以取知微州郡与黎庶之名。 是故,他近些时日外出饮宴作乐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今日应也是不意外的。 在中书令孙资将最后一份上表放下,他便迫不及待的起身,转去偏厅用午膳与小憩,准备午后出游了。 而诸如夏侯惠散骑近臣,也都依例起身侧立一旁,让中书监、令与侍中重臣先行出殿。 这个礼让的环节,如今成为了夏侯惠最讨厌的事情。 因为几乎每日都被召来东堂的侍中吴质,每每经过他的身前,都会故意停顿一下脚步,趾高气扬的“哼”一声才离去。 这匹夫! 当真嚣张跋扈! 夏侯惠在心中已经不止一次,有过挥拳的冲动了。 盖因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明,联姻不成之事的过错在吴家那边,且夏侯家都暂时忍了、没有做暗中诋毁他的报复行举了,他竟然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真不知道这人心中是怎么想的。 如此行事,不是为自己家门后代埋下祸根吗? 你吴质不过是上一任皇帝的故臣,且都年过半百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能被当今天子恩宠多少年? 而世与曹氏联姻、犹如宗室的夏侯氏,又能在魏国享受权势有多少年? 两家之间的底蕴与地位,犹如云泥之别。 逞一时之快如此反复挑衅,让夏侯氏记恨在心,这不是把子孙往火坑里推嘛! 不过,夏侯惠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如今庙堂的诸公百官,都一致断定吴质就是个疯子。 在他刚升迁归来京都时,竟对已经开始着手署理司徒府事、即将就要登上三公的乡闾定陶人董昭说“我欲溺乡里耳”! 定陶是一个县,自然不是他能引水淹沉的。 此言之意,是他想往乡里的世家豪右身上撒尿,羞辱之。 为了报复早年他还是山野之人,乡闾定陶的世家与豪右鄙夷他出身,没有给予他“士”的身份。 “君且止,我年八十,不能老为君溺攒也!” 这是董昭回复他的话语。 直接与他划情了界限,声称自己不能与他一起将乡闾尿一身..... 连乡闾都不屑为伍的人,自然是不会迎来什么好结果的。 而夏侯惠苦苦忍耐,倒不是觉得打了这种人会弄脏自己的手,或是担心给自己落了个莽撞的名声。 而是太庙还没有落成,他还没有上疏举荐杜恕成为孤臣。 所以没有嚣张跋扈的资本——以天子曹叡的秉性,在夏侯惠没有给他带来裨益之前,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护着他,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唉~ 说来道去,还是自己遇人....哦,是遇“君”不淑啊~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天子曹叡这些时日每每转去偏厅之时,都会不留痕迹的回头瞥了一眼,看一下吴质挑衅他的情况。 频繁招吴质伴驾出行,让他们二人有更多接触机会,也是故意为之。 缘由,乃是曹叡想观夏侯惠隐忍如何。 成为天子孤臣的人,必然会被其他臣子排斥,日后难免会迎来各种明枪暗箭,也不乏被挑衅、折辱的时候。 无有隐忍心性者,不可委以重任。 的确是重任。 孤臣是君主最忠实的爪牙、不二心腹,君主自然也不吝赐予权柄。 且是君主出于裨益自身的考量,会以这个孤臣的能力作为考量,赐予“物尽其用”的最大化权柄! 就如先前他误解的中护军之职,只要夏侯惠资历与能力到了,曹叡都不会吝啬赐下。 当然了,在此之前,曹叡要试探清楚。 毕竟,一个连些许挑衅都无法隐忍的孤臣、连脾气都控制不住的莽夫,他要来也无用啊~ 所以,他对夏侯惠没有对吴质有过激行为很是满意。 也终于在心中敲定注意,打算先给予点恩宠以收其心。 权当做是前番夏侯惠的谏言,让他得以扩大校事权柄的奖励罢。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从偏厅内缓缓步出的侍宦,宣布了今日午后伴驾的近臣,仅有散骑常侍高堂隆与王肃二人。 莫说近日颇受青睐的夏侯惠不在其中,就连不曾缺席过的秦朗都无此殊荣了。 不过,这样的决定,诸近臣并不惊诧。 高堂隆可是天子曹叡潜邸时的王傅,且为人正直、品德淑良,每每规劝谏言的时候,天子都要肃容以待的。 如今天子留下了他,自然不会是去戏耍游玩。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让这两位经学大儒讲解《易》,或者是问一些事情的征兆罢。 事情也大致如他们所料。 天子曹叡起驾去了司空署,看陈群与刘劭二人新整理出来的律法,并让高堂隆与王肃一并参详。 因为在如今的世风中,偶尔也会引春秋决狱的。 只不过,天子曹叡的目的有些不单纯罢了。 却说,三人至司空署后,被司空陈群引入安静的内厅,素喜律法的曹叡便拉着同样精通律法的散骑常侍刘劭问这问那,而伴驾而来的高堂隆与王肃,自然也与陈群侃侃而谈,一时之间,颇有君臣为国裨益殚精竭虑的景象。 就是小半个时辰后,辩论得心满意足的天子便觉得乏味了。 让高堂隆留下继续与陈群刘劭二人探讨新律法,自己则是带着王肃先行归去宫禁。 对此,高堂隆并不意外。 日理万机的天子嘛~ 能有心亲自前来关切新律法就很好了。 若是事事皆亲为,那还要他们这些臣子做什么呢? 而王肃则是有些迷惑不解。 虽然四人中他是年纪最小的,但他家学渊博,在经学造诣上,可是遍注群经、整理注释了《孔子家语》的,乃当之无愧的大儒啊~ 怎么就被带走了呢? 莫不是,现天色尚早,故天子还要去饮宴作乐? 带着疑惑,王肃策马缓缓随在天子御驾之后,正在恍惚之际,却见端坐在车上的曹叡侧身冲着他招手,笑容可掬而道,“王卿,近前来。” “唯。” 朗声应了句,王肃略微用力夹了夹马腹,驱马来到御驾侧,略微弓腰将身躯放低以示恭顺,垂首而问,“不知陛下何所嘱?” “嘿,闲谈耳。” 曹叡摆了摆手,笑道,“尝问王卿膝下有一女,八岁即可诵《诗经》《论语》,苟有文义,目一所见,必贯于心。卿先君故司徒曾叹曰‘兴吾家者,必此女也,惜不为男矣’之言,可有此事否?” 若是君主问及臣下子嗣,那是一种无上恩宠。 因为这意味着臣子圣眷正隆,令君主打算爱屋及乌擢拔子嗣了。 然而,若是问及的是尚未出阁的女子嘛~~ 你该不会想纳为嫔妃吧!? 闻言,王肃陡然心中一凛,依旧恭敬的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只不过,臣女唯略通文墨,非如市井传闻那般淑良。” “王卿自谦矣。” 对于王肃的谦虚言曹叡作哂然,略微停顿之后,才继续问道,“嗯,卿女而今应是豆蔻之年了吧?不知,卿可寻得良俊,与之许下媒妁之言否?” 依着如今的世风,公卿高门之女,大致过了冲龄之后,便会早早定下媒妁之言了。待到十二三岁却还没有定下亲事的,实属少数。 但王肃之女王元姬,还真是个例外。 在她九岁之时,生母羊氏便病故,十一岁时父王肃续弦夏侯氏;而在十二岁时祖父王朗则又病故,丧喜诸事的交替耽搁下,家中还真没有给她定下亲事。 毕竟,就算有慕东海高门王氏者不乏、有意联姻者众,但也没人会赶在别人家中治丧期间去提亲吧..... 唉,果然。 王肃在心中悄然叹了口气后,有些认命的回道,“回陛下,未有。” 他并非愚钝之人,既然天子都问及年纪了,其意所指自然也就昭然若揭了。 是的,他并不想自家女儿进入宫禁。 不止于宫禁之内龌鹾多,如曹丕有赐死甄氏、曹叡罢黜元配虞氏等事,更因为天子曹叡的子嗣已然接连夭折了啊~ “豆蔻之岁犹不定亲,王卿可谓失责矣。” 得到肯定答复的天子曹叡,并不知王肃心中所想,而是脸上喜色更甚而道,“不若,朕为卿女指一俊才可好?” 呃~ 还好,还好,不是采择入宫~ 顿时觉得心情好转的王肃,不假思索便颔首而应,“唯。臣肃,代臣女谢陛下隆恩。” 应声得如此爽快,倒不是他觉得曹叡看好的年少俊才很好。 而是曹叡乃君主。 君主都开口了,身为臣子的他,哪还有回绝的余地..... 第31章 上疏 数日后。 安宁亭侯府,将近午时。 在天子听朝日参与朝会、从皇宫而归的夏侯衡,甫一进入家宅,连朝服都没有换下便直奔夏侯惠的小院落而去。 待进入小院落后,便再也止不住喜悦之情,欣喜的叫唤着。 “稚权?” “稚权,喜事啊!哈哈哈~~ 今日休沐在家的夏侯惠如今正在书房中,听闻长兄的叫唤,不由起身出迎。 同时心中也颇为诧异。 自从得悉天子曹叡让自己当孤臣后,这位大兄可是郁郁不乐了好久的,如今怎么倏然变得如此兴高采烈呢? 难道是被升迁了? 亦或者是家中四兄如仲兄一般,以父辈功勋恩赐爵关内侯了? “大兄,我在此处。” 带着疑惑走出书房,夏侯惠冲着长兄招手,正待想问出疑惑时,便被大步流星迎面过来的夏侯衡一把抓住了手。 “稚权,喜事啊!你有良配了!哈哈~” 我被定亲了?! 顿时,夏侯惠一时哑然。 因为先前在花苑小亭内二兄弟坐谈时,长兄夏侯衡还声称不再为自己寻姻亲了。 理由,自然是夏侯衡知道他都要当孤臣了,觉得也没必要为他寻一姻亲作仕途助力,便遂了他不想成亲那么早的意愿。 哪料到,还没过多久呢,长兄竟声称他有良配了~ 且看他欣喜洋溢于表的模样,对方家世肯定非同一般。 至少,要比前番戏耍自己的吴家要强很多。 须臾间心念百碾的夏侯惠,请长兄进屋入坐,“大兄,进来细说。” 片刻后,他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今晨在夏侯衡入朝的时候,碰到了候在司马门前的王肃。其也不过多客套,径自问夏侯衡有没有为夏侯惠寻到姻亲,待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将自家女儿给推出来了。 对此,夏侯衡自是欣喜莫名。 盖因京畿之内,公卿高门的子女皆略有名声。 已故司徒王朗对王元姬“兴吾家者,必此女也”的赞誉,曾经在市井中喧嚣了好一阵,夏侯衡当然也听过。 且东海王氏乃是当世数得上号的高门啊~ 以夏侯家如今无有重臣的声势、夏侯惠并非嗣爵嫡长的身份,明显是高攀了的。 长兄如父的夏侯衡,哪能不满口应下呢? 而夏侯惠听罢,则是一时愤愤。 好你个王子雍! 平日里你我兄弟相称,我对你亦以兄事之,不曾有过怠慢!而今,你竟与我长兄私下定议,要当我外舅?! “大兄,弟以为此事不妥。” 沉默少时,夏侯惠轻声说道,“大兄是知晓的,我将要上疏举杜务伯,亦必然沦为众矢之的。届时,恐会牵连子雍兄一家了。” “我乃不分轻重之人乎?” 不想,夏侯衡听罢,当即横了一眼,“子雍问我之际,我便心有此顾虑了。便以言试之,问他为何倏然有了联姻之意,你可知他是如何说的吗?” 说道这里,夏侯衡故意顿了顿,做足了神秘的派头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他说,此乃天子指婚!” 喔~ 原来如此! 这下,夏侯惠彻底明白了。 此不外乎,乃是天子曹叡示恩的权术罢了! 在先前曹叡就曾声称说,以不复将吴质征调归洛阳、让其老死河北来给自己出一口恶气,而自己回绝了。而今,换做指王肃之女为妻,自然便是基于吴质那句“我家之女才貌皆殊,岂容夏侯稚权之流觊觎哉”,来彰显君主对夏侯惠的恩宠不衰了。 毕竟,出身落魄寒门的吴质之女,与东海高门的王肃之女是无法比拟的。 只是明明都让我当孤臣了,怎么还给我指了如东海王氏这种公卿高门之女为妻啊? 此不是自相悖吗? 莫非,此中天子尚别有深意? 在听到婚事乃是天子指定的时候,夏侯惠久久不语,心中尽是茫然。 也让书房内陷入了好一阵寂静。 原本还在喜笑盈腮的夏侯衡到底是浸淫在仕途上久了,见状,便敛容沾须,轻声发问道,“稚权所思者,乃天子此举何所欲乎?” “万事瞒不过大兄!” 由衷的称赞了声,夏侯惠连忙请教道,“如大兄所言,以孤臣娶高门之女,我委实不明此中蹊跷也!大兄若是明了,还请为我解惑。” “我倒也无有确凿之念。” 夏侯衡点了点头,回道,“不过,我私自揣测,或乃陛下年岁尚轻之故耳。” 呃~ 这是指天子曹叡年纪轻轻,做事没有思虑周全,所以才有自相悖的行举? 对于这个答复,夏侯惠报以莞尔。 但接下来夏侯衡的话语,却是令他心头一片清明。 曰:“稚权何故自伤神邪?丈夫在世,吉来不忘形、厄至不踟蹰,从容而已。天子何所欲,假以时日自会见分晓,稚权只需坚持本心、恪守德行,何须在意吉厄与否哉!” 且言罢,他便自行离去。 嗯,他是忙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诸流程去了。 为了王肃家中好,他要在夏侯惠作上疏之前,先大张旗鼓的将亲事给敲定了。 而被开导暂时抛开得失杂念的夏侯惠,则是再度端坐在案几前,刚执笔点墨之际,嘴角便露出一缕笑意来。 他将与王肃之女定亲事,而案几上铺展的,却是他做给司马师的回信..... 自从前番在城外陈家草堂结识司马师后,二人便每个月都通书信。 是司马师率先伊始的。 那日,他出声邀请夏侯惠常一起饮宴坐谈、而夏侯惠不置可否后,他便时不时让家中僮客往夏侯府邸投一封书信。 很长的书信。 内容不止于探讨二人洽谈甚欢的兵事。 诸如文学、经学、礼仪、人事、军制、器械、方术或者地方志异等方面,甚至还曾有过附录了一曲音律在文末之事,堪称无所不罗。 可以说,他每作一次书信,相当于和夏侯惠坐宴详谈一次了吧。 但他也很谨慎。 信中一旦提及如人事、军制等敏感话题,他都会拿秦汉或者先秦事迹作例子,来问夏侯惠以及阐述自身的看法。 对于这种很新颖的“交游”方式,夏侯惠也兴趣盎然。 因为司马师不负盛名,不管在哪个领域都涉猎颇深且能提出很独特的见解,夏侯惠每每看到他阐述心得时,常有一种阔然开朗的感觉。 以致有时候,司马师隔了半个月没有作书信投来,他都会生出怅然若失的情绪了。 自然,能让司马师契而不舍的作书信,那是他每一次作回信时都很认真,也同样将自己的见解与心得细细道来,而不是随意敷衍应付了事。 就这样,二人的关系升温得很快。 明明就见过一次,但彼此之间都有了一种士逢知己之感。 有时候,夏侯惠甚至还自嘲过,明明自己是知道历史轨迹的,但与司马师却是如此契合呢? 待静心自我审视后,便发现二人身上有很多类同之处。 最大的契合,乃是自己的观念与性情皆带着些背经叛道的味道,而司马师同样是拥有着一颗不向世俗低头的心..... 若非心有忌惮,此子便是可与我肝胆相照的同道者也! 每一次提笔做完回信后,夏侯惠总会如此在心中感慨一声。 当然了,感慨归感慨,惋惜也终究只是惋惜。 他并没有付诸于行的念头。 而且他觉得,只要在过些时日自己上疏举荐杜恕后,司马师应该就不会再作书信来与他谈古论今了。 他乃士族,且是社稷重臣之子嘛~ 哪怕司马师自己没有明哲保身的心思,但总得为家中考虑啊~ 何必为了一个非亲非故、只是相谈甚欢之人,而让家中迎来他人的诟病呢? 至少,夏侯惠就觉得易地而处的话,自己也是会断了联系的。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于不知觉中,已然是暮冬十二月了。 自从曹叡继位以来,便开始营建的魏太庙在十一月落成,且在十二月太常韩暨持节从邺城迎回来了高、太、武与文四神主,在洛阳太庙里安放。 不过一个太庙而已,之所以营建了那么久,是因为天子曹叡还顺势大兴土木起宫殿了。 为此,那时尚在世的司徒王朗、廷尉高柔、时任洛阳典农中郎将的毋丘俭等臣子都出言规劝过,只不过曹叡耍了小聪明。 对规劝良言称善,但却将修筑的宫殿并入了太庙中,让群臣皆不复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性情再怎么刚直、不吝犯颜直谏的臣子,都不能规劝天子莫要修筑太庙吧...... 自然,已成定局的事情,与夏侯惠无干。 就在太常韩暨迎神主归洛阳太庙安放之际,天子曹叡亲临祭祀的时候,还下诏博求众贤,恩准各司各人以及州郡主官举荐贤才良俊,无使有识之士遗于野。 是的,只限于在野的贤良。 不管庙堂衮衮诸公百官,还是各州郡的地方主官,都以为天子曹叡这是在推行刚刚设立的“天子恩科”,趁机扩大为国抡才的途径。 而夏侯惠知道,这也是自己踏上孤臣之路的契机。 亦没有怠慢,径直将数月前就做好的举荐杜恕的上疏呈上。 在上疏中,他先是阐述了杜畿的功绩以及死难王事的忠贞,声称不该让杜恕遗于山野,然后话锋一转,义正辞严附和了杜恕先前斥朝堂风气不正的论述,恳请天子彻查云云。 自然,这种上疏,令庙堂波澜再起。 第32章 逐出 岁暮残年,如柳絮般的雪花一片片随风轻舞,将天地山川染成皓白。 兰陵侯府邸的院落中,告了休沐的王肃正独坐堂前,手执一卷竹简,目光有些迷离的看着庭前雪色点点飘零。 他大抵是心生烦躁了。 横竖都看不进书传,就连庭前兀自纷飞的雪花,他第一眼过去便觉得凌乱无序,复一眼过去还是觉得杂论无章,平端扰人心烦。 唉,都怪天子那日的胡乱指婚! 最初,天子曹叡不知为何,陡然就将他女儿指婚给夏侯惠,他心中还是没有什么抵触的。 因为在数个月的相处中,他觉得夏侯惠为人品性尚可。 虽是有时候行事鲁莽了些,但终究是年轻人嘛。 可以理解。 待在仕途上走得远了、见过的事情多,自然也就稳重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两家联姻的流程才刚开始走呢、才刚被京师各家茶余饭后呢,夏侯惠便就成为了人嫌狗憎的存在。 缘由,是他作了三次谏言。 第一次,是上疏举荐杜恕,并附和彼斥庙堂风气不正的言辞。 这次上疏,令所有人都有了一个疑惑——京都不是传闻夏侯衡持家有道、长兄如父吗?怎么夏侯惠还是一副没有父辈教养的样子呢? 的确是没有教养。 出身夏侯氏、职不过一散骑侍郎,竟将已然称病隐居的杜恕拉出来落诸公卿的颜面! 君不见,先前蒋济上疏自省,让天子曹叡重申修德养廉的那股热劲,不过月余时日便随着入冬彻底凉透了吗? 还旧事重提什么! 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半点仕途世故都不懂! 只不过,他的这个上疏,众臣僚只是在暗中腹诽了几句。 因为天子不等此上疏在庙堂发酵,便一锤定音,再次将杜恕辟为中郎,让其协助蒋济署理天子恩科之事去了。 也让庙堂诸公私下揣测,这是天子为了推行恩科而授意他上疏的,故而不再纠缠。 但夏侯惠的第二次谏言,则是坐实了仕途“愣头青”的标签。 那是坐镇淮南的前将军满宠,上疏庙堂陈述御贼吴之方略,欲将合肥城拆了,搬到三十余里后的将军岭重筑。 此事,庙堂诸公意见不一。 反对得最激烈的,当属护军将军蒋济。 曾任职扬州别驾且对江淮事务十分熟悉的他,觉得合肥城建立了数十年,历来是抵御贼吴的前哨,哪能说拆就拆了啊~ 贼吴都没有攻陷过,自己反而主动拆了,管着叫御吴之策? 实属荒谬! 对此,天子曹叡也没有确凿的表态。 而是在一次东堂署政罢,想起先前曾以江淮事务考校过诸近臣,便让众人畅所欲言一番。 诸近臣都知道,诸如这种军国大事,并非他们现今可置喙的。 故而,在提出自身看法的时候,皆很委婉、很模棱两可的表述,力争不被卷入满宠与蒋济两位砥柱重臣的争执中。 但夏侯惠则是不然! 他竟叫嚷着“贼吴离水则怯”的主张,对满宠的方略赞不绝口,并劝说天子当取满宠之策。 要知道,蒋济可是对他颇为赏识的啊~ 在近个把月里,蒋济已然三番两次在“不经意”间,声称他乃夏侯家的后起之秀,日后必将复父辈功绩云云,为他美名了! 在人轻位卑之际,能得重臣亲口赞许,这是多大的恩德啊! 君不见魏武曹操在年轻时,被太尉桥玄断定为日后必将平定乱世之人,就让曹操记了一辈子。 每每经过桥玄墓地之时,总不免祭祀一番。 就连魏文曹丕都曾祭祀过。 而夏侯惠呢? 不念恩情也就罢了,竟还当朝以言悖之? 就算看法不错,你也可以闭口不谈,将表面的和睦维持住啊~ 鲁莽竖夫! 每每想到这件事,王肃就忍不住怒其不争、好一阵火大。 不过,夏侯惠在这件事上,仍很辛运的逃过一劫。 就在他对满宠的御贼吴方略赞不绝口的时候,蒋济还未恼羞成怒之际,大将军曹真从驻地长安回来了。 且就此事上,十分坚定的站在了满宠那边,也让天子做出了决断。 嗯,曹真是回来计议伐蜀的。 将要伐蜀,对于魏国朝野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自天子曹叡继位以来,巴蜀在短短两年时间里,三次出兵犯境,还夺了武都、阴平二郡,这就促成了魏国上下皆汲汲求战之心。 想想就明白了。 对于曹叡而言,魏国独占天下七分,且曹丕在位期间并没有失疆域,若是面对巴蜀如此挑衅他都不伐之,国威何在?君威何存? 而对于庙堂可计议军国大事的重臣而言,则是出于对巴蜀认知颠覆的考量。 最初,蜀主刘备崩于永安,魏国庙堂皆以为巴蜀已然日薄西山,是时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尚书令陈群等人还各作书入蜀陈天命人事,劝说被刘备托孤的诸葛亮举国称藩。 但没想到的是,仅仅数年过后,诸葛亮率军出陇右,魏国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皆叛魏相应,令关中响震! 如此,若不伐蜀以耀魏国军威,雍凉何能安也! 因而在武都、阴平二郡刚刚丢失的时候,天子曹叡便时常私下咨询庙堂重臣伐蜀事宜了。 就是群臣意见相左。 如被咨询得最多的侍中刘晔,与天子私对时声称可以,在众人面前则是声称不可以,将迎合谄媚的作态彰显无遗。 而中领军杨暨则是反对。 他以为巴蜀有山川之固,且道路崎岖,魏国最精锐的骑兵难以发挥战力等为由,认为伐蜀不可取。 待到冬十一月,大将军曹真上表陈述伐蜀方略时,司空陈群也明确反对。 因为曹真的方略中,是打算让郭淮督陇右各部入阴平与武都郡、骠骑将军司马懿走东三郡策应,自己则是督领主力走褒斜谷攻入汉中。 陈群觉得,此战略不可能成功。 且理由令人无法反驳。 当年魏武曹操走秦岭谷道、长达三百多(汉)里的褒斜谷入汉中都失败了,你曹真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成功? 难不成,曹真自忖比武帝更善于用兵? 天子曹叡将陈群的意见,转去长安给予曹真,也促使了曹真亲自赶回来洛阳之行。 曾经留在洛阳帮曹叡稳定局势的他知道,如若曹叡心中罢了伐蜀之念,便直接下诏将此事暂时搁置了;而将陈群之言转示与他,自然是让他自己来说服陈群以及其他人。 曹真归来后,直接将方略大致修改了下,改为自身督领主力从子午谷进军,并分兵给宿将张颌走褒斜谷,形成四路伐蜀之势。 对此,陈群与其他反对者并没有当即反驳。 而是重新估量增加了一条路线进军后,大军粮秣以及辎重补给等问题,打算实事求是之后再作谏言。 但任凭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夏侯惠竟然上疏谏言了! 竟不知自身人轻位卑,妄议军国大事,以洋洋洒洒的数千言,从山川地理、兵将军心、环境气候以及魏蜀双方优劣对比等各个方面,有理有据的声称此时不宜伐蜀。 这份上疏,原本知晓的臣僚并不多。 尚书令陈矫在看到的时候,第一时间送去了东堂;但在天子看罢后,招来中书监、令与侍中刘晔以及陈群等人一并参详后,也不可避免的流传了出来。 反正,魏国将伐蜀之事也不算秘密了。 如雍凉军中的细作早就打探到,蜀丞相诸葛亮已然筑汉城于沔阳、筑乐城于成固,提前做好了守御的准备。 天子曹叡与诸重臣计议的结果是什么,妄议军国大事的夏侯惠将迎来什么结果,现今暂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却是确凿了。 从举荐杜恕、赞成满宠方略与争论曹真伐蜀三件事中,朝野都知道了,夏侯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党不朋、不囿家门、不苟私利且不以仕途为念的直臣。 也就是所谓的社稷孤臣。 因为他做事的方式,只从社稷裨益与否的角度出发,不惜把不能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都给得罪了....... 要知道,夏侯惠应该竭力促成曹真伐蜀才对的啊~ 源于夏侯渊、夏侯荣死难汉中郡的关系,大将军曹真伐蜀也是间接的为夏侯渊复仇;若是事顺遂将夺回汉中郡夺回来,那更是为夏侯家雪恨、摘掉丢失汉中郡的耻辱了! 身为人子,怎么能反对呢? “竖子!父兄之仇,犹不思报,汝尚有何面目苟活于世邪!” 这是夏侯衡的原话。 就在夏侯惠作上疏没几日,他长兄夏侯衡得悉了事情,便暴跳如雷的对他拳脚相加、责骂不肖。 但夏侯惠并不屈服。 在躲避拳脚的时候,还一味争辩着“我为臣子,当为国裨益,焉以私废公”云云。 这种死不认错的态度,也令恼怒难当的夏侯衡做出了兄弟分家的决定。 说得好听是分家。 但谁都知道,这是夏侯衡将他赶出了家门。 以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表示,这个逆子以后所言所行都与夏侯家无关,他人若是想打想骂或者构陷,悉随君便,毋庸以夏侯家为念。 这就是王肃心中烦躁的来源。 他女儿,才刚刚与夏侯惠定亲了啊! 第33章 门户计 对于仕途,王肃并没有什么野心。 他真正追求的,乃是自己的学说能得到广泛推广与认可。 就如大儒郑玄的学说被称为“郑学”一样,他也希望日后自己的学说能被称为“王学”。 盖因一代人作一代人的事。 身为东海高门之后,他父亲王朗已然成就了三公门第,他日后能否可为三公对家门而言,裨益不大。 而《汉书·韦贤传》有云“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 在诗书传家的时代,他如若将自己的学说发扬光大,为门第再添一经学上的权威,那日后家中子孙后代累世簪缨、偶出三公乃是必然了。 就如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一样。 彼最初起家时,不就是凭借治《孟氏易》嘛~ 也正是如此,对仕途没有汲汲之念的王肃,对夏侯惠在朝中的作为其实并不反感。 相反,他还颇为赞赏。 社稷孤臣嘛,日后说不定会被青史不吝着墨呢! 唯有一点不好,是这类人往往不得善终。 而夏侯惠若是不得善终,那他的女儿自然也就被牵连了。 是故王肃枯坐堂前时,出于心疼女儿的心思,暗中腹诽天子曹叡胡乱指婚也就不足为奇了。 是的,他没有怪罪夏侯一家。 夏侯惠不必说,他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别人强求不了。 夏侯衡就更无法指摘了。 就在他将夏侯惠赶出家门的第二日,便带来了好几车财帛前来拜访王肃。 待被王肃引入内就坐后,他便满脸羞愧的道歉,一个劲的声称“自己没有教导好六弟,以致他狂悖不肖、屈尊王家之女”等等言辞。 姿态之诚恳,就差没有给王肃行大礼了。 最后,在王肃一番好生劝解之下,他才歉然离去。 那几车财帛他没有带回去,王肃也没有推辞就让家人收下了。 彼此都是奔着不惑之年而去的人了,有些事情心知肚明。 两家联姻是天子指定的,结果是无法更改的,且东海高门也做不出悔婚这种事来玷污家声、徒增他人耻笑。 这些财帛,其实就是夏侯家提前奉来的聘礼。 既然夏侯衡已经将夏侯惠赶出了家门,日后亲事的筹备与举办昏礼等诸多流程,他自然就不会再操持了。 提前奉上聘礼,是他念及父母皆亡故,最后践行长兄如父的责任。 至于,为何财帛如此之多嘛~ 一部分是让王肃置宅子的。 安宁亭侯府邸很大,哪怕诸兄弟皆三代同堂了,都能安置得都绰绰有余,所以夏侯家并没有在京城内置别宅。 被赶出去的夏侯惠,自然就没有了栖身之地。 据市井好事之徒绘声绘色的茶余饭后中,夏侯惠被赶出府邸之时,身边仅有一个姓孙的老苍头随行;所携之物也只是日常衣物、弓箭与长短兵以及书籍等杂物,仅是一匹驽马拉着的小车就装完了。 如今他的容身之处,在洛阳西城门外的民宅里。 且那只有两间房子的逼仄民宅,还是那孙姓老苍头的儿子所置...... 唉,真可谓凄惨啊~ 身为谯沛元勋夏侯氏之后,贵为天子近臣的散骑侍郎,竟落魄到被仆人收留了! 所以,夏侯衡送来很多财帛的另一层用意,就是让王肃日后嫁女的时候,顺便陪嫁一个小宅子让新人住,免得委屈了自家女儿。 这也是王肃对夏侯衡很友善的缘由之一。 因为依当今的律法,嫁妆归妇私有,夫与夫家皆没有权力处置。 他女儿日后成亲,一旦夏侯惠住进了陪嫁的宅子里,说话的底气都会弱几分,自然也会对他女儿好一点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 夏侯伯权为人处世堪称面面俱到,怎么就管教出了一个不谙人情世故的夏侯稚权呢? 唉..... 想到这里,王肃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随意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正打算起身走走时,倏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起。 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长女王元姬,正以小箩提着套茶具细步缓缓而来。 见他看过来了,也没有出声。 只是微微屈身以礼、露齿一笑,便在他面前端正跪坐好,忙活着从小箩里取出饼茶、陶炉、承盘以及麻布裹着的木炭等物。 王肃也没有出声。 不仅罢了起身走走之念,还只手含笑沾须看着女儿忙活。 如今世风乃是饮酒。 豪饮之人被赞为壮士,但王肃却是喜欢吃茶。 故而,每每他居家在堂前读书传时,素来孝顺的王元姬都会亲自过来给他煮(煎)茶。 且先点燃木炭,取出一小块饼茶在炭火上灼成赤色,然后斫开打碎放在小臼中,研成细末,过罗倒入承盘中,用葱、姜、桔子等物作佐料,加水煎煮来喝。【注1】 少时,承盘水烟袅袅,茶汤沸腾。 在一旁煨火的王元姬,从承盘中将煮好茶汤的倒入陶碗,端放在王肃的案几上,细声慢语的说道,“阿父,天甚寒,吃茶暖暖身子。” “好。” 王肃轻轻颔首,欣慰而应。 待端起陶碗轻轻吹了吹,慢饮了一口,顿时感觉心里暖乎乎的。 他这个长女,知书达理且孝顺乖巧,不仅被已故祖父甚爱之,他自己也疼爱有加,只是.....日后竟要陪着夏侯惠这个竖子吃苦了! 轻抿了几口,王肃放下陶碗,语气有些惋惜,“元姬可曾知晓了吗?夏侯稚权被其长兄赶出家门了。” “嗯,孩儿听家中管事说了。” 王元姬神情没有什么异常,点了点头而应。 两家联姻之事,在夏侯衡请媒人到府走流程的时候,家人便给她说过夏侯家情况以及夏侯惠为人了。且王肃的续弦的夏侯氏对亲上加亲颇为欣喜,也不吝为自家人说项,如散骑侍郎清贵,乃是社稷储才,日后必然有一番大作为云云。 如今出了这种事情,家中自然也不会瞒着她。 不过,王肃对她的反应也有些心奇, 那可是你日后的夫君啊,竟是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略作思绪后,他便忍不住发问道,“你....不觉得他不堪吗?” 对此,王元姬露出了微笑,不假思索而回,“朝堂之事孩儿不懂,他兄弟之间的矛盾,孩儿也不了解,故而不敢断言。嗯,阿父,他做错了什么吗?” 呃..... 好像也没有。 为社稷谏言乃臣子本分,他没有做错,只是不与他人一样且先谋身、苟利于己罢了。 王肃一时哑然。 顷之,倏然莞尔而笑,“嗯,他没有做错什么。” “哦~” 王元姬笑颜依旧,轻声说道,“阿父,茶汤趁热吃,我去督促恽弟与虔弟读论语了。” “好,去吧。” 堂前再次恢复了安静。 继续吃茶的王肃,一边回想着女儿的作答,一边自嘲着自己的庸人自扰。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从天子曹叡重新辟杜恕入朝之事中,便可知道夏侯惠简在帝心,如今他被夏侯衡被赶出了家门了,天子能不闻不问吗? 退一步而言,他是真没有做错什么啊~ 以谯沛元勋之后的出身,娶了自家嫡女的仕途助力,就算被朝中公卿排斥了,日后也能被天子外放为两千石吧! 而且,王肃还陡然想起了一事来。 先前在北邙山狩猎时,夏侯惠曾独自猎到一只野豕。 从那只野豕身上下颚、腹部以及肩背上皆有伤口之中,便可以知道夏侯惠做事情是有周全计划的。而今,他不惜得罪宗室元勋、落庙堂诸公颜面也要上疏,难道没有提前思虑过将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既然想到了结果,但还是去做了...... 当真一心为公乎? 抑或是,所谋甚大者邪? 放下陶碗望去庭院的王肃,又觉得纷纷扬扬的雪花很是杂乱无序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心中没有烦躁,而是有些不敢确凿,以及带着一些说不明道不白的期待。 .......................... 荆州南阳郡,宛城。 骠骑大将军署内,司马懿只手沾须,看着天子曹叡遣人转来的书信兀自沉吟。 那是夏侯惠上疏言不可伐蜀的复录书。 而司马懿的目光,也正是落在复录书的最末“此疏乃散骑侍郎夏侯惠所上”字眼上。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夏侯惠的名字了。 第一次,乃是出自与他私交甚好的蒋济之口。 那是他得悉蒋济上疏庙堂自省后,便做了书信归去与之叙话情谊,且还不吝赞誉了此举之善。而蒋济的回信,则是给他提前透露了天子恩科之事,还说了促成此举之人,乃是才被辟为散骑侍郎没多久的夏侯惠。 是时,他只是略微扬眉,赞誉一声年少有为便略过了。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偶有遇见一个有主见的,又有什么奇怪的~ 以他的身份地位与资历,区区一个夏侯惠还不值得关注。 而第二次,则是从朝中任职度支尚书的司马孚书信中。 因为他已然出任地方、督兵镇守前线,且长兄司马朗早就亡故的关系,家中许多事情都是在京师的司马孚代为操持。 子女的姻亲同样也不例外。 他次子司马昭即将迎来弱冠之龄,故而司马孚便做书信来询,声称故司徒王朗之孙女颇淑良,是否要为司马昭前去求亲。 对此,他觉得挺好的。 东海王氏乃当世高门,家中嫡女自是不会差了的,配自家次子绰绰有余。 然而,待他刚想把做好的家书送出去的时候,司马孚又遣人急匆匆送来书信,声称王朗孙女已然许给他人了,要为司马昭另择他家之女了。 这也不足以让他奇怪。 娶嫁姻亲这种事,先求者得之。 魏国功勋权贵之家尤多,又不是只有他家次子有求妻之念。 就是听闻王朗孙女是许给了夏侯惠后,心中有了些兴趣——此子年纪轻轻,便能让蒋济着墨提及、王肃以女妻之,或许果乃我大魏后起之秀? 就是不知,比起我家子元如何? ------------------------------------------------------------------------------- 【注1:当时煎茶之法,见魏国太和年间博士清河人张揖所着的《广雅》中。】 第34章 门户计2 一者,乃民力难继。 《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 我魏国自代汉承天命以来,屡番对贼吴攻伐,而陛下继承大统之后,不臣如蜀、吴亦连番兴兵犯境,以致刀兵连年不休,民生凋敝。而今,国家正是亟需与民休息、省息徭役之时,焉能动刀兵而令生民烦扰邪? 二者,则蜀有险可依。 孟子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巴蜀地险守易,我魏国虽有精兵虎将,亦势难施也。如武帝始征张鲁、后战刘备,皆聚十万之众,身亲临履,指授方略,犹受困粮道转运艰难,弗能竟全功也。 此可谓地利不在我魏国也! 前番武帝伐汉中,便有宛城黎庶苦于徭役,守将聚吏民叛的前车之鉴。我魏国若发兵伐蜀,当不扰民春耕之时。而汉川闭塞,秦岭谷道夏秋时节多雨,恐大军未临阵而因雨水徒耗战心也。 如此,乃天时不在我也! 刘备丧于永安之际,巴蜀叛乱四起、吏民皆不得安。而自蜀丞诸葛亮受刘备托孤以来,殚精竭虑,讨平南中叛乱、北上汉中演武,至今已然将近八年矣!亦可谓之,巴蜀内部动乱不复、人心安定,皆咸相用命矣。此时我魏国若兴兵伐之,必激起彼等同仇敌忾之心。 此可谓之,敌有人和之势也。 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陛下何以伐之哉! 三者,雍凉羌胡部落易动难安。 自前朝伊始,凉州便有持续百余年的羌胡动乱,武帝亦曾有过“愿为征西将军”之言。 我大魏立国以来,虽有数次兴兵讨不臣、诛首恶、徙部落异地居而分其势等诸多镇压分化之策,然而羌胡部落叛乱之事犹不绝也。 而今,若我魏国兴兵伐蜀,必取羌胡部落牛羊粮秣、征部众入行伍耀军威以及转运辎重,恐激起彼等怨气,复有兴兵作乱之事也! ............... 这是夏侯惠上疏言不可伐蜀的复录书中,最主要的三点依据。 其他还言了一些什么圣主惜民、不妄动刀兵等等例行引经据典的事例以及赞誉之辞,司马懿直接略过了。 “此子年纪轻轻,胸中筹画规略,竟可对军国大事鞭辟入里矣!” 这是司马懿看罢后,暗中不吝赞誉的话语。 是的,他觉得夏侯惠才学很不错。 因为在他心中,同样也不看好曹真伐蜀的结果。 在曹真第一次上表求战时、天子曹叡就曾作书与他,让他也群策群力了。 只不过,他没有给出否定的意见。 而是以防区不同、对雍凉事务不太了解等理由给出了模棱两可的谏言,且还声称若伐蜀,他督领的荆襄各部必然誓死向前、为国尽忠云云。 之所以如此作为,倒不是他尸位素餐。 乃是缘由有二。 一来,提出伐蜀方略之人乃大将军曹真。 如今天子曹叡最信重的人,亦是魏国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举个例子。 如若曹真声称三公不称职,那么天子曹叡会慎重考虑,并且私下授意校事暗中调查三公的行举。 但若是三公声称曹真骄横或者不作为嘛~ 曹叡心中第一个反应是——竟敢诋毁大将军,试图挑拨离间君臣关系!? 尔是何居心!? 第二个反应,则是当即下令有司严查出言之人。 哪怕没有查出什么罪行,曹叡此后也会将之疏远了...... 故而,成为一方都督没多久的司马懿,并没有出言反对也就很好理解了。 在军中资历与职位皆不如曹真的他,何必去惹一身臊呢? 另一缘由,则乃他已然算是位极人臣了。 作为当今天子的顾命大臣之一,早在曹叡刚刚继位的时候,他就被赐下了开府、自辟僚属的权力,且如今又从庙堂出镇地方掌兵马,可以说,他此时声称一句“此生夫复何求”都很恰当了。 因此,在如今魏国宗室大将凋零、后继无力的实况下,他出言反驳曹真的方略,那不是给了他人一个“睥睨宗室”的攻讦理由嘛~ 非宗室而掌兵权者,当慎言慎行耳! 而且同为顾命大臣的陈群都出言反驳了,天子曹叡若是能听进去,他反不反驳都一样;而若是没有听取,加上他的反驳也于事无济。 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待到曹真改变方略、试图自率雍凉主力从子午谷进军时,他就更无法出言反驳了。 要知道,子午谷南段的出口在东三郡呢! 也就是说,曹真督领的雍凉主力与他督领的荆襄各部进军的路线,重合了! 都是要取道黄金峡攻入汉中郡! 如此,伐蜀方略更改与没有更改有什么区别呢? 但曹真就这么“更改”了,那不是无智,而是很明确的告诉其他人,这伐蜀之意是他与天子的决策,尔等莫要复多聒噪了。 是故,司马懿还有什么好反驳的。 有这闲功夫,还不如早点督促荆襄各部作好伐蜀准备呢。 “子元,你且来看看这上疏。” 已然不再纠结伐蜀是否妥当的他,将复录书转给一旁的司马师。 是的,司马师来宛城了。 还没有出仕的他,去留颇为恣意。 而今正值残冬暮岁之际,他身为家中长子,自然也要赶来南阳宛城探亲,做一些为父送衣奉食以及禀报家中情况的孝道之事。 反正宛洛自古并称,官道通畅且距离很近,往来甚是便利。 “唯。” 恭顺应了声,司马师起身来到其父案几侧坐下,接过复录书。 就是态度有些不认真。 第一眼之时略微诧讶挑眉,旋即便一目十行快速掠过,数息便把复录书放下了。 如此作态,也让司马懿轻轻蹙起了眉毛。 有机会观摩军国大事,怎么能如此玩忽呢? 且他离开洛阳也没有几年啊,被誉为名士的自家长子,就被他人奉承得如此自傲、目无余子了? 他的反应,也落入司马师的眼里。 当即,便泛起笑颜,轻声说道,“阿父,并非孩儿对此上疏不屑一顾。而是此上疏中所言,除却秦岭谷道夏秋时节多雨之外,其余所言所论,孩儿早在数月前便知晓了。” 噫! 我儿竟早就知晓了?! 夏侯稚权不是这个月才上疏庙堂的吗? 饶是早就养成荣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司马懿,也被长子之言惊讶到了。 而司马师也没有等他发问,紧接着就将数月前与夏侯惠在陈家城外草堂相遇、对雍凉魏蜀征伐之事促膝抵掌而谈,以及后来频繁通书信无所不谈的事情说了。 言罢,还顺势问了一句。 “阿父,孩儿与夏侯稚权相交不久,然颇为相契,常有知己之感。且彼之才学不在孩儿之下,若深交之,必乃相互裨益之良友也。只是为今,彼上疏陈述时弊、斥庙堂风气不正与反驳大将军伐蜀之方略,可谓是孤立于庙堂之中、自绝于宗室元勋之外,也令孩儿一时难以取舍,可否继续与他相交了。” “想必阿父也知晓,京师之内龙蛇混杂,各家耳目众多。孩儿虽然还没有出仕,然一言一行皆受他人瞩目,亦会被引申以为是阿父之意。是故,若师一如往常与夏侯稚权相交,恐会为家门带来没必要的讦语;而若孩儿与之断了书信往来,则彼必轻于孩儿也。以阿父之意,孩儿当如何自处邪?” 听闻长子之问,司马懿并没有当即作答。 而是兀自捋胡沉吟。 片刻之后,他便倏然发笑道,“我儿早已冠礼多年,且在士林之中颇有名声,对此事自是心有主张的。今以言问之,乃欲求为父解惑乎?抑或欲试为父心意邪?” 是啊,智略过人的他,略作思索便知道,其实司马师已经做出选择了。 以求解惑的方式来问他,不过是想征求许可而已。 对于这种略显孟浪的交谈方式,他也没有动气。 因为在他的眼里,司马师还很年轻。 年轻人,就应该有年轻人的朝气蓬勃、敢作敢为的意气风发。 且年轻人做错了事情,也并不可怕。 尤其是他乃先帝曹丕指给天子的顾命重臣、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都督。 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身为长子、日后要继承爵位与门楣的司马师,不管面对什么事情都应该有自己的决断、大胆的放手施为。哪怕做错了事情、走错了一步,也无需担心,自会有长辈出面斡旋,日后也不乏重头再来的机会。 就当是为日后仕途积累经验罢。 他真正担心的是,司马师毫无锐气,什么都不敢放手去做,在反复权衡得失中畏手畏脚、最终沦为庸庸碌碌之辈。 那才是家门最大的不幸! 所以,他才以反问的方式,隐晦的鼓励长子依着自己心意行事,让父子之间的相处变得更温馨。 “哈哈哈,万事瞒不过阿父。” 被道破心思的司马师,脸庞上半点赧然之色都无,反而畅声笑了起来,且边笑便执礼作谢,“孩儿谢阿父首肯。” “你我父子,莫拘束。” 司马懿摆了摆手,笑颜发问,“嗯,莫言庙堂与夏侯稚权之事了。子元,家中今如何?” “回阿父,家中如今一切安好。阿母......” 第35章 社稷计 “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 “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用大蜡,汉改为腊。腊者,猎也,言田猎取禽兽,以祭祀其先祖也。” ——应劭《风俗通义》 岁除之日将至,京师洛阳城内外都变得热闹了起来。 平时日高山仰止的公卿府邸,也如黎庶百姓之家一般开始祭祀先祖;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冀以卫凶。 而帝王之家,则是更为隆重。 天子曹叡引诸宗室在太庙祭拜过后,还袭承前汉礼仪,选年十岁至十二岁的中黄门子弟共计百二十人为伥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鼗,在宫禁之内击鼓作声势以驱傩。 不过,这些热闹皆与夏侯惠无关。 原本他也是有心依着民俗归家中祠堂祭拜先祖的,但当他来到安宁亭侯府前时,守在府前的门子便告知,声称夏侯衡特地吩咐过不能让他进门。 且转述罢了,他还连连作揖,请夏侯惠不要为难他一个下人。 因为夏侯惠若是径直闯进去了,他不敢阻止,也阻止不了,然后他将会迎来被夏侯衡杖毙的结果。 对此,夏侯惠唯有悻悻然的返身而归了。 他当然知道以长兄夏侯衡温和的性情,是做不出杖毙下人之事的。 而且不让他归府祭祀的初衷,也是依着先前二人的私下约定,做出兄弟反目的姿态给外人看,如此,他又何必去为难一个门子呢? 就是在转身返回的时候,心中也有一句遗憾悄然落地—— 唉,不能入府好好吃一顿酒肉了。 是的,自从他搬出安宁亭侯府后,可就再也没有吃过酒肉了! 做戏要做全套嘛~ 都搬到城外民宅、挤入仆从的家里了,怎么能酒肉不缺呢? 况且,先前他在家中向长兄讨要财帛的时候,夏侯衡的反应是让他再读一次《孝经》,不要老是逼迫长兄做以棍棒相加之事,徒让外人看笑话。 想想也对。 要知道,夏侯家虽然颇为殷实,但兄弟可是有七个呢! 待诸兄弟皆有了子嗣后,夏侯衡还要挑选出两个来过继给早亡的夏侯称、夏侯荣奉血食,家业也要分成七份啊~ 且夏侯衡先前将以家中资财为他填补骏马养在宫禁中的差额了,也将位于宜阳县地界阳渠西端的数十顷田亩以及四十多户徒附都划给他了,竟还想着要钱?! 讨打不是! 但夏侯惠也是实属无奈。 他不贪财,只是在外面养了不少小儿。 且预感到无法通过规劝天子曹叡来改变历史轨迹后,他便打算再多养一些。 也不算很多,大概能凑个三五百之数就好了........ 按道理说,将三五百人小儿安置在阳渠西端那边,衣食住行什么的倒也能负担得起,只是他不打算将之当作徒附佃户啊~ 这些小儿,除了日后羸弱病残者被遣去当农夫之外,剩下之人要么操刀舞戈可充任死士爪牙,要么才学优秀,可被他悄然安排进入军中当个百人将或五百人督,亦或者是任公卿府邸的斗食刀笔吏什么的。 如此,前期投入的成本自然就很高了。 如请先生教导读书、让猛士来教导武艺就是很一大笔开支;才学特优者,还要寻个家世清白的人家为他们落户籍,以免别人发现他们是奉他夏侯惠为主的人。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这些小儿不能集中在一起养着。 一来,是不想养着养着,就被别人扣个谋逆的罪名。 另一,则是出于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绸缪。 在利益面前,人性有时候也会很难经得住考验。 日后,若是这些小儿之中出了个白眼狼,经不起权势的诱惑而当了叛徒告发此事,会导致所有小儿都暴露。 而分开散养在民间,就是杜绝了所有心血都功亏一篑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暴露的人数少了,也不会让人将夏侯惠定为居心叵测。 家奴与部曲嘛~ 哪个勋贵之家没养几个呢? 而且,在夏侯惠的心中,是希望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动用到这些小儿。 因为一旦动用了,那就是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是啊,他并没有谋逆之心。 之所以做出这种犹如谋逆的绸缪,那是大忠似奸,想日后为魏国续命预留一丝可孤注一掷的希望。 或是说,他为何要选择这种风险最大的路呢? 明明,他出身夏侯氏,且忝为散骑侍郎的清贵之职,只需要好生伴驾博得天子曹叡的欢心,谨言慎行与庙堂诸公百官处好关系,日后也能在庙堂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同样能为曹魏续命,何必铤而走险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实则行不通。 如今的士族已然坐大,朝中诸公也已经将权力划分得清清楚楚的,就连天子曹叡都被挡在尚书台门前呢! 他不过是一个刚步入仕途的新人,何德何能会如愿站在权力的巅峰左右朝政? 或许,他的安分守己恭谦任事,选择朝中一系权势去附庸,企图成为这系权势的引领者,最终换来的结果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天子曹叡想让他当孤臣之后,他便顺势而为,以得罪士族、自绝宗室之外的做法来树立自身乃社稷忠臣的形象,吸引其他同道者来依附自己,将自己变成一系权势的引领者。 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 既然在现状中无法看到破局的希望,那就另辟蹊径呗! 而且,他才刚开始转变策略、树立社稷孤臣形象的时候,就已经迎来收获了! 是重新被天子辟为中郎的杜恕。 就在夏侯惠被长兄赶出家门、沦落到被仆人收留之事,在京师内成为茶余饭后时,杜恕便不请自来拜访了他。 对,夏侯惠在上疏举荐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当即前来作谢。 不是他没有感激之情。 而是从来不与别人攀交的他,若是甫一复起便前来致谢,会给彼此都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如天子曹叡会觉得,夏侯惠举荐他是出于私心。 尚有,公卿百官也会因此,将他们二人视作党朋、乃狼狈为奸牟取仕途权力之徒。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在杜恕的眼里,受了夏侯惠的举荐之恩,那自己就且先记在心里,待日后夏侯惠落魄的时候报答了便是。 没必要拘泥于人情往来,把感激挂在言辞中。 而今,正是夏侯惠落魄了...... 杜恕为人很朴质,心中没有什么蝇营狗苟的沟壑,故而前来拜访的时候,还让仆从带来了许多财帛。 意思很明显。 他想以君子有通财之义,让“穷困潦倒”的夏侯惠置个小宅子,莫要与仆人挤在一起让他人笑话了。 嗯,杜恕颇有家资。 虽然他父亲杜畿早年很清贫,但久居两千石的郡守,且那时候天下汹汹、黎庶为躲避战火弃家田藏匿山林,故而无主之地尤多,杜畿也用俸禄购置了不少田亩,给子孙留下了一份不愁温饱的家业。 不过,夏侯惠回绝了他的好意。 “务伯兄,我上疏举兄且附和兄之言,非图兄以财帛相报耳。” 他是这么说的,满脸的正义凛然。 也对。 他从来都没有图财帛之意,而是馋杜恕的身....咳!是想杜恕成为志同道合者啊~ 杜恕倒没有想那么多。 听闻回绝之意后,他冁然而笑,语气温和的劝道,“稚权误解了。我非是以财帛报之,而是我没有治生之能,亦在京师内无有友朋,便想着将这些财帛托付给稚权代为保管,日后我若有需再要回来。” “唉,兄不与人攀交,连理由都寻不好。” 对于如此蹩脚的理由夏侯惠抱以莞尔,戏谑了声后,才话锋一转,肃然问道,“务伯兄今番复被辟入朝中,若目睹朝堂风气不正或公卿不作为,兄犹一如既往,不以仕途为念上疏弹劾否?” “那是自然!” 虽然不知道夏侯惠为何如此发问,但不妨碍杜恕当即肃然以对,不假思索而道,“食君俸禄,当忠君之事。我虽不才,亦有报国之念,有何不敢言耳!” “善!” 闻言,夏侯惠拊掌而赞。 随后便拱手作礼,“若如是,兄便无需念我上疏举荐之情矣。” 呃~ 杜恕一时愕然。 旋即,肃然起敬,后退一步躬身作礼,“稚权之心,我今知矣!亦不复多作劝言,而有辱稚权高义矣!” 礼罢,也不等夏侯惠复做声,径直转身带着仆人以及财帛离去。 也让夏侯惠张了张口,最后揉腹作徒然。 我不接受你以财帛馈赠,但可以接受你请吃顿酒肉啊~ 眼瞅着马上就正午了,我也该拿出参杂沙砾的麦饭来暗示你,带我去酒肆里饮宴了,竟是走那么快干嘛呢! 真是的! 唉,看来,还得再等数日,待天子曹叡在宫中赐宴才能解馋了..... 暗中腹诽了句,夏侯惠又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知道,经此次攀谈后,将杜恕引为同道者是八九不离十了。 毕竟,小人诱之以利,君子欺之以方。 像杜恕这种人,若效仿了燕丹待荆轲的手段,那才是下下策啊~ 第36章 私召 翌日便是除夕了。 故而,今日天子曹叡在崇华后殿内大宴群臣以表心意。 有幸参与者,除了三公九卿之外,诸如大将军曹真、尚书监与令、诸侍中、守尚书台僚佐以及护军将军蒋济等有资格参与军国大事的重臣。 可以说,如若一颗陨石凑巧将砸在崇华后殿内,魏国就将迎来分崩离析了。 而俸禄不过六百石的夏侯惠,也得以混迹其中。 散骑乃天子近臣嘛~ 若如这点殊荣都没有,还如何被誉为清贵之职呢? 只不过,他还真是个凑数的。 在偌大的殿堂内,天子与诸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唯独位在角落里的他无人攀谈或推杯换盏。就连座位相连的其他散骑或给事中,都不留痕迹的尽可能避开他的视线,以免给予了他举杯相邀或者攀谈的机会。 是啊~ 在如今庙堂中,他已然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了。 因为他最后那份反驳大将军曹真伐蜀的上疏,天子曹叡召刘放、孙资与陈群诸公群策之后,并没有具体的定论。 然而,有时候没有定论,也就是一种定论。 就如在南阳宛城之远的司马懿,通过曹真修改伐蜀方略揣测出天子曹叡之意一样,刘放孙资与陈群等人同样也不复以理据争了。 所谓的群策群力,实际上却是天子让他们针对夏侯惠反驳的意见,为伐蜀方略作补充,将上疏里的劣势规避掉或者是降损最低罢了。 能伴驾天子左右之人,皆人情练达。 如夏侯惠与杜恕这种毕竟是偶尔出现的异类。 故而,夏侯惠被孤立也就不意外了。 就连定下亲事的王肃,出于避嫌的考虑,也就在候驾时面无表情的冲他略微颔首,半个字都不愿多说。 夏侯惠也有自知之明。 很自觉的与谁都保持着距离,也维护着表面上的和睦,在天子赐宴上独乐乐,优哉游哉。 他的确颇畅怀。 一来,是无人打扰之下,可尽情大快朵颐的解馋。 另一,则是他日后都不用装穷,恣意沽酒割肉享用了。 因为在数日前,他在一次伴驾之后还特地寻了未央厩令,打算将骏马带出宫禁转去阳渠西端那边养着。 给出的理由,是他付不起宫中代养的费用了。 但未央厩令不允。 声称这种事情得经天子或太仆署应允后,他才敢将骏马交给夏侯惠。 也因此诱发了一系列的事情。 当太仆署让小吏前去城外民宅寻夏侯惠,让他提前将翌年的养马费用差额缴纳了,夏侯惠斜眼看了小吏片刻,便将之带入宅子内。 让他看看宅内有哪些物品是可以变卖财物的,自行拿去就好。 那斗食小吏哪敢取啊~ 呆立了半晌,才嚅嚅嗫嗫的说这不合规矩什么的。 而夏侯惠听了,当即将自己的官印取来放在小吏的手中,说让他把这个交给太仆署就好了。也让那小吏诚惶诚恐、手忙脚乱的放下官印,行了一礼后落荒而逃。 归去禀报后,太仆令听了也是好一阵无奈。 夏侯惠都将官印给扔出来了,他若是再执意索要养马费用差额,那不是逼迫其去官吗? 那可是散骑侍郎啊~ 他哪能给自己留下一个逼迫天子近臣去官的仕途污点呢? 当今之世,名望风评不仅能左右个人仕途,还能影响子孙后代的! 但若是不寻夏侯惠索要差额嘛~ 马政可是依军律管制的! 更莫说此中还干涉到了宫禁之中的用度,他哪敢让账目不清啊~ 思来想去,他索性心里一横,寻了个机会将此事禀给了天子,请曹叡首肯让夏侯惠将骏马领出宫禁,试图将这麻烦彻底解决掉。 岁末诸事繁琐的天子曹叡,甫一得闻时还颇为恼怒。 如此芝麻大的琐碎也拿来烦扰自己?! 真当自己终日无所事事乎? 但思索片刻之后,他便释怀了。 虽然他没有授意夏侯惠上疏反驳曹真伐蜀,但彼被长兄夏侯衡赶出府邸、落魄潦倒的起因,还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也大手一挥,准了。 还寻了个机会,招来夏侯衡训示了几句。 先是说夏侯衡将其弟赶出府邸那是家门私事,旁人置喙不得,随后便指摘夏侯衡为何不给点财帛呢? 让元勋之后沦落到被仆从收留,这让魏国颜面何存呢? 焉能如此! 在仕途上浸淫久了的夏侯衡,听罢,当即俯首请罪,信誓旦旦的声称归去后便将一些家业划给夏侯惠云云。 是的。 他并没有将已然把阳渠西端的良田转给夏侯惠之事挑明。 因为如此行事,既能借天子之口坐实了兄弟反目,又能体现自己对天子的恭顺,何乐而不为呢? 而夏侯惠就更恣意了。 骏马能带出宫禁了,俸禄也能按时领了,且还可以光明正大的收了阳渠西端的产业不必装穷,可谓一石数鸟、收获满满啊~ 是故,在崇华后殿的天子赐宴上,他也倍显格格不入。 别人的畅怀,是可以趁此机会在诸公面前混个脸熟、讨得天子欢心,而他的畅怀则是在庆祝日后有区区六百石俸禄可领,以及不限量的酒肉之美。 不过,论旁若无人的贪图酒肉之美,曹纂也没有让他专美于前。 曹纂字德思,乃是已故大司马曹休次子,曹肇之弟。 今在禁军内任职,虽没有与宴的资格,但他性情憨厚,身长八尺有余,能力举千钧,颇受天子曹叡恩宠,故而被特许入宴。 在宴的他,无有与他人推杯换盏之念,很是专注的饕餮着美味珍馐。 刚好,他席位与夏侯惠颇为相近,乍一眼过去,二人大快朵颐的样子犹如相互攀比孰更能吃一样..... 唉,当真有辱斯文。 被众星捧月的天子曹叡,偶尔撇一眼过来,不由在心中对夏侯惠指摘了声。 曹纂是个憨厚武夫,身为散骑的你是个粗鄙莽夫吗? 竟一点都不在意天子近臣的身份! 心中有些不快的天子曹叡,略作思绪,便对身侧的侍宦悄声嘱咐了几句。 然后,那侍宦便沿着殿内墙壁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夏侯惠旁边,躬身附耳说了几句。也让夏侯惠面露惋惜之情,放下割肉小匕,起身离开了。 这一小插曲没有影响殿内的言笑晏晏。 一些眼尖之人发觉了,还让脸上的笑颜更甚—— 他们都以为,这是天子曹叡觉得有夏侯惠这个不为诸公百官所喜之人在,会影响了君臣同乐的氛围,故而让其提前离席了。 但事实上,夏侯惠脸上的惋惜,只不过是他才吃了个七分饱~ 且天子并没有让他离开宫禁。 而是被早就候命在殿外的侍宦,带去了天渊池。 天渊池、华(芳)林园皆在宫禁之北,与洛阳驻军的宣武观只有一墙之隔,也是天子与后宫诸人日常闲暇游玩之处。 乃天家私用,宗室或臣子之流是不能进入的。 故而,一路跟随侍宦向北而去的夏侯惠,在看到刻录在石敢当之上的天渊池几个字样后,便止住了脚步。无论那侍宦如何催促、一味声称这是天子的口谕,他都不肯再往前走了。 宫禁之地,忌讳尤多。 他并非是宦官,哪敢进去天家后宫之人游玩之地? 且那侍宦只是声称此乃天子口谕,并非是白纸黑字可确凿证明真伪的诏令,才刚刚上疏讨庙堂诸公百官厌恶、反驳大将军曹真伐蜀自绝于宗室的他,哪能不担心这是有人暗中指使侍宦使坏呢? 再者,他知道天子曹叡并没有杀他之心。 不进去天渊池,在外等候,天子知晓了也不会罪责他什么。 而一旦进去了,被其他人弹劾了,那么天子为了维护宫禁的法度,也不得不依法将他治罪。 此中干系,孰重孰轻他拎的清啊~ 尤其是,他也想不明白,天子为何避人耳目让他前来天渊池等候。 现今,就连大将军曹真将欲伐蜀这种军国大事都不是秘密了,庙堂之中尚且还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就算是有,身为散骑侍郎的他本就是天子近臣,若是天子有事咨询,何时何事不可以发问,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故而,他以于宫制不合为由,坚持立在天渊池之外等候天子御驾。 让那侍宦在催促无果后,无奈的自行返归回命了。 这么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一直候到午时将尽,他才发现自己多心了,也知道了为何天子有召。 因为就在他百无聊赖立在天渊池之前等候时,看到了一群宫禁卫士抬辇轿正往天渊池而来,上面坐着的人赫然乃大将军曹真。 来宫禁上朝入殿可乘坐辇轿之事例,源于太傅钟繇。 在天子曹叡继位时,钟繇年迈且有腿疾、下拜起身皆很不方便,而是时太尉华歆也年老患病,所以特许他们上朝进见时都乘车坐轿、由卫士抬着上殿就坐,且沿用为旧例。 如今曹真也乘坐辇轿,倒不是他有疾病在身。 而是在年轻之时以勇力闻名军中、以勇猛被武帝曹操赏识,遣入虎豹骑中任职历练的他,如今身躯十分庞大(胖),不管策马驰骋或步行奔走都有点吃力了。 自然,他也被天子赐予了如此殊荣。 而夏侯惠在看到辇轿的时候,也终于知道了天子私召,乃是大将军曹真要见自己。 同时,心中也莫名亢奋了起来——不知,我可凭三寸不烂之舌,让大将军曹真放弃伐蜀之意否? 第37章 何惧之 宫禁,天渊池外。 随着诸多抬着辇轿的卫士步伐愈来愈近,坐在之上的大将军曹真也看到了,已然避让在侧且垂首行礼的夏侯惠。 只不过,在辇轿经过之时,他并没有作声让其随入天渊池。 他当然能猜测得到,为何夏侯惠选择在外面恭候而不是直接进入天渊池。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继续候着吧。 待一会儿天子御驾到了,他自然就随进来了,没必要为难。 是的,虽然夏侯惠上疏反驳了伐蜀方略,但曹真心中并没有对他有芥蒂。 相反,还颇为赏识。 缘由不止于夏侯惠的上疏之中,所言所举皆属事实、乃是对事不对人,更因为曹真是经历过武帝曹操时期的人。 早年武帝曹操创业之时,诸夏侯诸曹咸相用命,登锋履刃不念死生,南征北战不辞艰辛,唯恐功绩落他人之后。 而如今的宗室与谯沛元勋呢? 生来富贵的他们,已然没有了父辈的果敢豪烈之气魄、不苟私利但求为社稷裨益的忠直奋发了! 这一点,夏侯惠就做得很好。 明知道反驳伐蜀方略,会给自己带来后果,但他仍旧如此作了~ 且不论上疏对错与否,仅是敢于谏言这点之上,便是实属难得、也是胜却其他宗室与元勋之后了! 这也是促成他想见一见夏侯惠的缘由。 不然,以他的身份地位,区区一个散骑侍郎的上疏反驳,还能令他侧目或者左右伐蜀方略不成? .............. 少时,天子御驾至。 早就从侍宦口中得悉夏侯惠不肯进入天渊池的他,并没有让车驾停留,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招了招手,缓声说了句,“稚权,且随来。” “唯。” 躬身应了声,夏侯惠连忙跟上。 待进入了天渊池,才发现宫禁之中竟还有如此清静旷远之地。 远远地望去,湖水被天空映得碧蓝,湖畔边上积雪淡淡,薄薄一层细冰犹如朵朵嫩白的小花随风荡漾。 整个湖面白烟袅袅升起,犹如一面蒙了尘的镜子,数不尽的黄鹄、白琵鹭、秋沙鸭、黑鹳、鸬鹚等越冬的候鸟荡漾在其中,或展翅互追逐,或两两交颈亲昵,或随着涟漪摇曳,灵动且闲逸,给天地尽皓的残冬添了不少生机和魅力。 天子曹叡与曹真选定的坐谈场合,是一个沿着线桥深入湖中的小亭子。 凭栏处氤氲弥漫,偶尔还有几只不害生的黄鹄或黑鹳优哉游哉掠过,恰是令人再起温酒赏雪的闲情雅致。 而早来的曹真,如今倚在亭柱上,就目怔怔看着湖面鸟雀的悠然,连天子步履缓缓到了都没有察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将军何所思?” 对此,天子也没有恼意,而是很亲切的发问。 且见回过神来的曹真想起身行礼时,他还快步向前虚手按在其肩膀上示意继续安坐,“此间无外人,且不过闲谈耳,大将军不必多礼。” 的确,湖中小亭内仅有他们三人。 其余甲士与仕宦,皆被天子留在湖畔线桥端那边了。 夏侯惠则是没有入坐,很自觉的立在了陶炉温酒处,执起酒勺给二人斟酒。 没办法,谁让他官职低微且年岁最小呢? 况且,在君君臣臣且尊长敬老的时风里,他来给这两位魏国最有权势的人斟酒,也不算是折辱。又或者说,如此好事旁人还求之不得呢! 而天子入座后也没有理会夏侯惠,只是一味的与曹真叙些日常琐碎之事。 一直待到酒过三巡,他才抓起案几上的干果,转去喂食偶尔游过来的鸟雀,将话语主导权让给了曹真。 但曹真没有当即开口。 而是又侧头去看了那些优哉游哉的鸟雀,好一会儿才低声唤了声,“稚权。” “惠在。” 早就好整以暇的夏侯惠,当即朗声而应。 “陛下谓我,称你胸中才学颇优,然我有一事不解。” 久居上位的曹真,直盯盯的看着夏侯惠,虽面无表情但却不怒而威,轻声问道,“自逆蜀兴兵入寇雍凉以来,你兄夏侯仲权便不止一次作书于我,慨然请战,甘愿引本部为前驱,誓死报效国恩。同为本根生,而你为何言我魏国不宜伐蜀邪?” 唉,果然。 甫一开口,便是指摘我不孝了。 闻言,夏侯惠不由在心中叹息了声。 想想也对。 他父兄夏侯渊、夏侯荣皆死难于汉中郡,曹真将欲伐蜀,往大了说是为国尽忠,往小了说则是为夏侯渊复仇。依着常理,身为人子的夏侯惠理应喜不自胜、慨然请命随征才对,怎么能出言反驳呢? 这不就是不孝嘛~ “回大将军,非惠无有为父兄雪恨之念。” 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夏侯惠,不假思索便做声,“巴蜀有山川之险固,不管彼出蜀入寇或我魏国伐之,皆受困于粮秣转运与行军之苦。不管敌我,孰兴兵挑起战端,皆乃未战而先败三分矣!而逆蜀自太和二年伊始便频繁入寇,两岁竟三次兴兵!逆蜀一州之地、地小民寡,必难堪征伐之苦也!旷日弥久,必内乱自生也!故而,惠上疏言今时不宜伐蜀,乃是纵容逆蜀频繁兴兵,待彼穷兵黩武、积贫积弱,可令我魏国可一战而定之机也。” 言至此,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激昂。 “大将军,惠无有一日忘却父兄之仇!亦汲汲冀望着有朝一日能为国舞刀矛,随军伐蜀夺回汉中,上报世受国家累恩,下为家门雪耻,以告慰父兄在天之灵也!” “善。” 听罢,曹真拊掌赞了声。 眼神也随之变得柔和了起来,“先公而后私,不以家门私计而偏颇社稷大计,稚权可当此谓也。” 就是赞罢了,他又加了句,“稚权所言巴蜀有山川之险固,出蜀难入蜀亦难,对于我魏国而言,倒无需忌惮。今天下三分,而我魏国独占其二,国力民力远胜于逆蜀,足以抵消行军与粮秣转运之难。无非,多征发些黎庶青壮罢了,尚不致于稚权‘未战而先败三分’之言。如此,稚权犹言不可伐否?” 我当然是仍坚持不可伐了! 夏侯惠昂头,正想继续道出自己的想法,却是被曹真给抢了先。 “稚权莫要拿我魏国连年征伐不休作理由。” 曹真抬手止住夏侯惠的将欲发言,缓缓而道,“我魏国自武帝兴屯田以来,各州郡皆有粮秣储备,今并无有征战粮秣难继之忧也。而刀兵频繁以令黎庶百姓苦之.......天下不平,黎庶何以安邪?今正当奋起兴兵,讨平不臣,方可令黎庶得以休养生息也!” 呃,好吧。 当今之世,于肉食者的眼里,所谓的黎庶不过是盛世的牛羊、乱世的炮灰,没有资格申述什么苦不苦的。 夏侯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报以沉默。 而曹真的话语还没有说完。 他先是举起酒盏,慢饮一口润了润喉后,才昂扬做声,“蜀,小国耳,名将唯羽。此乃旧日庙堂臣僚所言,虽有失偏颇,然刘备自兵败夷陵之后,逆蜀尚有何惧之!” 原来如此~ 我竟是忘却了一点! 天子曹叡也好,大将军曹真也罢,都没有和我一样有“未卜先知”啊~ 是的! 在这一刻,夏侯惠终于知道了,天子曹叡与曹真执意伐蜀的底气所在——乃是觉得蜀相诸葛亮无有武略、蜀兵战力无法与魏国精锐对抗! 为何有这样的心思嘛~ 细数蜀国三次兴兵犯境的战事,便可以知道了。 蜀相诸葛亮第一次兵出祁山时,可谓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以赵云引兵出褒斜谷入关中作为掩护,骗过魏国庙堂以及在雍凉各部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出现在了天水郡之内,令天水、南安与安定三郡皆叛魏响应! 可谓占尽了先机! 然而,结果呢? 竟以只会纸上谈兵的马谡为将扼守街亭,被张颌一举击破,也葬送了大好局面、无奈退兵归去了! 这便让魏国君臣对蜀相诸葛亮有了一个印象:识人不明! 第二次兴兵犯境,乃是取道大散关攻打陈仓城。 那时,魏国刚刚历经石亭之战、被江东重创,庙堂在不得已之下抽调不少兵马赶赴淮南东线,也算是趁虚而入了。 但战果呢? 数万大军围攻了陈仓城一个月,却始终无法攻破仅有千余士卒扼守的郝昭,且在天子令张颌驰援赶到之前,便受困粮秣不继而罢兵归去了。哪怕在退兵之际,还设伏斩杀了魏将王双,但魏国君臣仍以为蜀国将士战力不堪、力有不逮也! 无他,王双早年还被贼吴生擒过呢! 犯了归师勿遏的行伍大忌,被斩杀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而待到蜀国第三次兴兵犯境,虽然夺下了武都与阴平二郡,但武都郡的黎庶、阴平郡的不少氐人部落,早在魏武曹操时期就被徙走啦!魏国将武都郡当作魏蜀边界的缓冲地带,只是设了些斥候,根本没有安排成建制的兵马戍守。 不然,在蜀国第一次出祁山的时候,也不会如此顺利了。 且在这次战事中,魏蜀二国并没有短兵相接。 蜀将陈式在夺武都、阴平二郡之时,雍州刺史郭淮是打算督陇右郡兵救援的,但蜀相诸葛亮引兵进入祁山下方的建威驻扎打援,让兵力寡少的郭淮不敢南下。 故而,哪怕失去了两个郡,但魏国君臣同样不会觉得,蜀相诸葛亮有治兵之能、蜀兵有不当之锐。 毕竟,有战绩可循嘛~ 至于蜀相诸葛亮有平南中叛乱的功绩...... 在魏国君臣眼里,不过是讨平愚昧的蛮夷部落叛乱罢了,何足道哉! 如魏国北疆的鲜卑、乌桓、西北羌胡部落等叛乱,哪一次不是一出兵即讨平! 讨胡虏蛮夷之功,有什么值得称赞的。 又不是类如前朝霍去病的封狼居胥、为国拓疆域数千里之功! 也就是说,在天子曹叡与曹真以及诸多鼓噪伐蜀的臣僚心中,已然将数万精锐葬送在夷陵之战的蜀国,不足为惧!彼蜀相诸葛亮虽有经国之略,然却无有督帅之才,不足挂齿! 是啊~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就是这样子的。 于曹真伐蜀失败之前,魏国皆以为有山川险固的巴蜀是可以被攻破的! 于司马懿在卤城之战中贡献“甲首三千”之前,洛阳中军与雍凉各部将士皆以为,蜀国将士是无法匹敌魏国精锐的! 故而,在天子曹叡与曹真的心中,伐蜀势在必行。 已然占据天下七分的泱泱魏国,岂能容仅有益州之地的、在夷陵之战中被贼吴重创的蜀国反复犯境挑衅? 尤其是蜀国还以前朝正统自居,与魏国争天命。 魏国若不兴兵伐之,何以扬国威! 何以证明代汉乃天命所归! 何以安人心! 心中有了明悟的夏侯惠,久久不做声。 毕竟,他总不能说自己反驳的理由,是知道历史轨迹如何发展的吧? 第38章 弗改 或许是因为夏侯惠久久不做声的关系吧,一直以干果凭栏喂食鸟雀的、将自己当作局外人的天子曹叡便以为夏侯惠已然被曹真屈服了。 故而,他也转身回来,作笑颜宽慰道,“稚权年纪轻轻且不曾在军中任职,便能可指出我魏国伐蜀之弊短所在,已实属难得矣。今有幸得闻大将军亲口解惑,当心怀感激而奋发,笃心向学,力争他日能裨益国家。嗯,勿要妄自菲薄,勉之!” 从这番言语之中,不难看出他对夏侯惠所期颇高。 也让在一侧的曹真听了,不由也来了兴趣。 不等夏侯惠谢恩,便也插嘴加了句,“陛下勉励,稚权当铭刻于心。稚权乃我魏国元勋之后,与宗室无异也!自当奋发父辈豪烈,无需效仿那些儒人前忧狼后畏虎。须知,军国大计虽应谨慎,然在军争攻伐之中,则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言罢,他还傲然作态,朗声说道,“彼蜀相诸葛亮,不过一儒生耳!经国之略或是不缺,然观其前番数次兴兵犯境,可断言军争攻伐并非他所长也!我魏国占尽天下七分,精兵猛将尤多、甲械精良,此番伐蜀乃千钧之力摧压而下,绝非逆蜀可当也!且,以临阵调度论,稚权莫是担忧我尚不如蜀相诸葛亮乎?” 唉,真是的..... 净说什么大实话呢? 不是我长他人威风,但这临阵调度之能,你或许还真就比不过蜀国那位~ 不由,夏侯惠当即在心中腹诽了一句。 当然了,这种话语是不能说出来的。 不然就算曹真大度不与一小辈计较,但天子曹叡也绝对会让他去廷尉呆一段时间,体验一下牢狱生活了。 “惠绝无此心!” 略作思绪,夏侯惠连忙拱手,“大将军戎马一生,岂是惠一后进可置喙的?大将军兴兵伐蜀乃是为国裨益,这点惠不曾有过质疑。而惠所思所虑者,乃是于陛下、对宗室而言,此番若无法夺下汉中郡,即使是略占上风或者全身而退,皆是不败而败矣!” 言至此,他顿了顿,后退一步分别对天子曹叡与曹真都躬身行礼后,方慨然做声,“陛下、大将军,如今我魏国士族坐大,而赖以巩固社稷长治久安的宗室大将,已然凋零无数,几近后继无人矣!” 此话语落下,也让小亭内陷入了好久的寂静。 就连偶尔游弋过来的黄鹄或黑鹳等鸟雀,都感受到此间氛围凝重而径直离去了。 天子曹叡满脸的肃穆,眼神之中还夹带着一缕忧色。 他当然听得出来夏侯惠的言外之意—— 在推行九品官人制之后,士族权柄坐大,而拱卫社稷与君权的掌控兵权镇边、慑不臣、靖内乱的宗室大将,正面临着青黄不接的时候。 如此,在石亭之战还没有过去多久之际,唯一硕果仅存的宗室大将曹真,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协助天子镇国以安人心、努力哺育宗室后进成才,让魏国社稷能够长治久安吗?怎么能有伐蜀之念呢? 若是战事顺遂、夺下了汉中郡还好。 既能彰显国威与代汉乃是天命所归,还能让宗室威望大涨。 然而,庙算是应该先虑败后虑胜啊~ 要知道,当年曹休执意发动石亭之战的时候,被天子曹叡下令策应的满宠,在上疏中可是毫不留情面的说曹休“虽明果而希用兵”啊! 万一要是夺不下汉中郡,那曹真不就步入了曹休的后尘,让宗室再次迎来无有军争之能的非议?如今的宗室还没有成长起来呢,就先有了难为督将之能的非议,这社稷如何能安啊~ 诚然,对于如今的魏国而言,伐蜀有势在必行的理由。 但不可否认,伐蜀的战果,也藏着将会对曹魏社稷带来难以承受的隐患。 如何取舍,将会干涉到社稷安危。 故而,天子曹叡自作思片刻后,偷眼瞥了一下正沾须沉吟的曹真后,便对夏侯惠轻声发问道,“稚权之意,朕知矣。不过,当今之势,不伐蜀不足以彰国威。若如稚权之言,思前顾后,我魏国威仪何存哉!” “陛下,惠并非言不伐蜀也!” 闻言,夏侯惠连忙躬身作答,“惠窃以为,今我魏国伐蜀,颇类似昔日袁绍与武帝的官渡之战也。昔袁绍雄踞河北,坐拥四州之地,兵多将广,粮秣丰盈,天下诸侯莫能与之争锋。而彼欲兴兵南下时,帐下谋士田丰曾以武帝善用兵,当缓缓而图,献策曰‘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於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绍若纳之,恐以武帝之能犹病之。” “是故惠窃以为,不若依前事之智,且先从雍凉各部选拔精锐,频繁扰武都、阴平二郡。可战便战,弗能战则避之,反复诱逆蜀出兵、疲于奔命。反复数年,蜀民将苦于徭役不得安业、蜀兵将空劳困顿而斗志萎靡、蜀地必然内乱自生,亦乃令我魏国得击之机也!” “陛下,我魏国与逆蜀之优劣,莫大于国力悬殊也。” “逆蜀地小而民寡,连频兴兵犯我魏国雍凉之地,乃彼不争即亡也!而我魏国地广而民丰,修养生息一岁,可抵逆蜀三五岁之功也!是故,惠窃以为,我魏国当从容而对,彼急则我缓,彼攻则我守,彼退则我扰,不与之争一时之利,而期他日一战灭蜀之功也。” 呃~ 这是,以国力耗死逆蜀? 天子曹叡听罢,眉毛微微上挑,眼眸中也泛起了意动。 只不过,对此献策他并没有做出定论,而是将目光投在了曹真身上。 此刻的曹真,依旧在耷目沉吟。 久在行伍之中的他,再怎么蔑视蜀国,都不敢信誓旦旦对天子说,自己此番伐蜀定能将汉中郡夺回来的。 军争最是偶然。 战场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小小意外,就能改变整场战役的走向了。 只不过,夏侯惠的担忧,终究只是战事推演的最坏结果,也不足以让他放弃伐蜀之念。 毕竟,侥幸之心不可有。 但畏手畏脚不敢施为,亦不可有啊~ 至于,夏侯惠后来提出来的伐蜀方略,他直接忽略了。 有些事情,不在其位是不知道的。 如仅仅是散骑侍郎、一直在京师伴驾左右的夏侯惠,就不知道雍凉各部将士对伐蜀的请战呼声有多高!更不知道,雍凉羌胡部落看到逆蜀数次出兵犯境并夺了阴平、武都二郡后,已然对魏国有了恣睢不臣之心! 是故,他在沉吟片刻后,便转头对上了天子曹叡的视线,喟然发叹道,“陛下,稚权所言虽不无道理,然而今我魏国伐蜀之势,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也让夏侯惠听罢,不由将头微微垂了下来,以免眼中的不甘被看到。 是啊,他很不甘。 因为知道,他的苦心思虑与费尽唇舌,最终还是败在了曹真一声“箭在弦上”之上。 而且,哪来那么多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最初将箭矢搭在弓身上的时候,不也就是自己所为吗! 真正有大气魄的人,从来都不会感慨什么不得不发,而是径直将弦卸了、将弓身折了! 唉,事至此,已不可阻矣! 他的预感没有错。 当曹真的喟然发叹甫一落下,天子曹叡眼中的意动皆化作了冰消雪融,且还结束了此番计议,“稚权,此间无事矣,你且出宫罢。” “唯。” 夏侯惠恭声而应。 依次冲着天子、曹真行礼后,小趋步缓缓倒退出小亭,待退得远了些才转身大步离去。 从龙行虎步之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意志消沉或者怏怏不乐。 缘由无他。 上疏反驳伐蜀,他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侥幸心理罢了。 事顺遂,则欣喜。 事不可改,略有失落而已。 因为他上疏的初衷,是想经过此事让天子曹叡知道,他有军争筹画之能啊~ 不过,意外引来曹真的关注,且私下争论的过程中,还让他有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思——该寻个时机,为自身积累些军功了! 不然,无有军功在身,在有机会争论军争大计的时候,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只是我才忝为散骑大半年的时间,好像也难征得天子首肯,外放去军中历练啊~ 嗯,得好好等个好时机才行。 想随着曹真前去伐蜀,那是不可能的了。 自己才反驳了伐蜀方略呢! 以曹真的为人自是没有芥蒂的,但汲汲求战的雍凉各部将士肯定会有意见啊~ 哪怕征求天子首肯有幸跟着去了,也不会有机会立功的。 更莫说此番伐蜀是失利了的.... 不过,淮南战线倒是可以去的。 如今合肥新城已然在修筑了,也意味着贼吴孙权将要开始源源不断的给满宠送军功了,自己如果能前去淮南,也应该能分润到一些军功吧? 只是,孙权具体是什么时间引兵犯淮南来的? 待自己寻到时机去淮南的时候,应该还来得及刷“十万大礼包”吧? 唉,但愿“生子当如孙仲谋”能坚挺一些吧。 第39章 新岁 “今日方知,陛下为何让此子上疏举杜恕,且指王肃之女为其妻也。” 天渊池的湖中小亭内,大将军曹真默默的注视着夏侯惠渐行渐远的背影,倏然出声感慨了句。 是的,作为天子曹叡最信任的人,哪怕他远在长安镇守,但许多隐蔽的事情天子也会以私信告知并顺便询问他的见解。 这算是天子早年养成的习惯之一罢。 因为在曹叡刚刚继位的时候,就是曹真留守在京都洛阳帮他稳定局势、渡过君主新旧交替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夏侯稚权性情刚直,且行举略显乖张孟浪,然而瑕不掩瑜。” 闻言,天子曹叡颔首而笑,轻言说道,“在诸宗室与谯沛元勋后进之中,唯有此子能令朕生出爱才之心。故而,因他甫入仕途的干系,朕为避免他与他人一般喜好清谈、沦为沽名钓誉之徒,便让他上疏举杜恕且先断了与朝臣攀交的机会。不过,指王肃之女妻之,朕倒是心血来潮而为之,别无他意。嗯......” 言至此,曹叡略微停顿了下,方注目着曹真发问道,“大将军以为,此子之才,日后可如其父或从兄夏侯伯仁一般为国镇边、是为社稷砥柱否?” “陛下,臣并无有观评人物之能。” 对此,曹真连忙谦言了句,推脱道,“且臣与夏侯稚权遇不过一面、言不过数语,安敢妄断他日后如何哉!” 且言罢,还举起酒盏敬了天子一盏。 就在一饮而尽之时,还悄然将眼中的一缕落寞给咽下了。 他已然是含饴弄孙之人了。 且长子曹爽在宫禁中任事也有数个年头了~ 但名声仅是姿态恭谦、笃行任事,不管天子还是公卿都没有夸耀过其才学。 至于外甥夏侯玄嘛~ 在士林中名声甚隆,堪称小辈之中的魁者。 但却也因此不为天子所喜,早早就被左迁挂职了。 是故,在得悉天子曹叡如此看重夏侯惠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心生嫉妒什么的,但难免会有泛起为人父的怒其不争: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自己家的,唉,罢了,不看了,莫给自己徒增烦恼..... 天子对此倒没有察觉。 待饮罢一盏后,冁然笑道,“大将军谦言矣。今日言兵事,大将军焉能无断邪?且此间乃你我叔侄闲谈罢了,不必慎言。” 言罢,还真依着子侄辈的作态,起身执酒勺给曹真舀了一盏。 曹真只是略微欠身,便坦然受了。 石亭之战前,贼吴孙权还亲自为陆逊牵马开道呢! 更莫说他与天子是一家人,如若过于拘礼,反而显得生分。 故而,他也没有再推脱,沉吟片刻后,便如此作言道,“满腹韬略而临阵一败涂地者,自先秦以来便不乏事例也,此便是臣不敢妄自断言之故。不过,臣自出镇长安以来,不乏与夏侯仲权谋面之时,观其人闻其言,臣可断言夏侯仲权将略有余、帅才不足也。而今得闻夏侯稚权言伐蜀之事,臣亦可断言彼才学犹在仲权之上也。” 夏侯霸将略有余、帅才不足,而夏侯惠犹在其之上? 意思就是夏侯惠有成长为都督的资质喽? 对于这种没有言之凿凿、但却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清楚的的答复,天子曹叡心领神会,甚是满意的连连颔首,“大将军之意,朕知矣。” 而曹真的话语还没有完。 紧接着又加了句,“陛下,诚如夏侯稚权所言,如今我魏国宗室大将凋零、难以为继。此些年陛下虽将不少宗室擢入禁军任职,然而《韩非子·显学》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京畿之地内外靖安,且权贵众多、沽名逐利者众,恐难为社稷储都督之才也。依臣之见,不若甄选有将略的宗室后进,遣往前线任职历练,以期他日可有成才者。” “嗯,大将军言之有理!” 这次,天子曹叡更是拊掌称赞,当即采纳,“此事朕寻个时机图之。” 言罢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又说道,“天色尚早,大将军不若先随朕同去看望太皇太后后,再出宫归府罢。唉,祖母近两年身体不佳、时常染疾。” 曹真少孤。 早年魏武曹操收养于府中,待遇皆与诸子同。 且与曹丕同吃同住同读书,因而他也颇受卞夫人的关照,在听闻卞夫人身体不佳之言后,他也不由焦灼起身。 “唯。” ........................... 洛阳城外。 换了燕服的夏侯惠在孙叔的陪伴下,策马小跑往毗邻宜阳县地界阳渠西端而去。 京畿内外虽然官道平坦畅通,但如今已经过了晌午了,从洛阳城到阳渠西端有数十里的距离,若不抓紧时间赶路,今夜就得在沿途寻个乡邑投宿了。 尤其是翌日便是除夕了。 阳渠西端的四十余户徒附刚被夏侯衡划给夏侯惠,对于家主的变更与日后待遇的未知,自然是惴惴不安的。故而,他想在今夜回到坞堡中露个脸,并在除夕之前将一部分结余赏赐给众徒附,使之心安。 也正是因此,孙叔只好一边颠簸在马背上,一边给夏侯惠讲述今晨有人来访之事。 一是夏侯和。 源于家中就数二人年齿最小、自幼一并便被督促读书与约束品行的关系,夏侯和与夏侯惠的感情很好。哪怕夏侯惠如今已经被赶出家门了,他都甘愿冒着被长兄夏侯衡责骂,也要让仆从送来了一些财物给“穷困潦倒”的夏侯惠使用。 也不算多,约莫值一万钱吧。 但夏侯和还没有出仕,家中每个月给予的例钱并不多,这已经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例钱了! 故而,夏侯惠听罢,心中也泛起了感动。 一边恶趣味的想着夏侯和日后知晓,自己已经有了阳渠西端产业后的神情,一边叮嘱孙叔,让他岁后给王肃家中送些礼物时,顺便问能不能抄录些孤本回来赠给喜好文学的七弟。 另一波拜访的人,乃是司马师的僮客。 与以往只是投书信不同,他此番还让僮客带了些礼物。 声称这是他前些时日从南阳宛城带回来的特产,正值逢年过节之际略表心意,不值什么钱,让夏侯惠不要回绝云云。 嗯,就是一些腊肉、干果以及笔墨之物,还真就不值什么钱。 但以如今夏侯惠被庙堂诸公不喜,而他仍然一如故往同书信且送来礼物之举,便当得“礼轻情意重”之谓了。 对此,夏侯惠没有什么感触。 大不了,日后“浮华案”爆发、他被禁锢的时候,自己也一如既往便是。 “六郎,七郎与司马家转来的礼物,我已经让子复先行送去阳渠坞堡了。” 禀报完来访之事后,孙叔还添了句自己的处置。 子复,是孙叔次子孙娄的表字。 孙叔有二子一女。 长子孙侃则是早就成家了,与已然出嫁的女儿都是定居在谯县——夏侯惠收养的那些小儿,说是让孙叔主事,但实际上却是孙侃在操持的。 次子孙娄年方十九,尚未成家,便随在身边使唤。 不出意外的话,孙娄日后也将会子承父业,接替他成为夏侯惠的管事。 毕竟,孙娄也算是夏侯家的家生子。 “嗯,如此最好。” 轻轻颔首,夏侯惠抬手抹了一把黏在脸上的雪粒,继续说道,“孙叔,过了除夕子复就是弱冠之年,也该成家了。这样吧,你寻媒人给他说门亲事,聘礼什么的直接从家中取就好。” “好,谢六郎。” 孙叔对此没有意外,只是淡淡的应了声。 “还有,孙叔,你让子复慢慢接手家中杂事吧。” 夏侯惠继续说道,“我现今有了些产业,也养得起更多人,你待子复可任事后,便再去收一些小儿来养。此事只有交给孙叔,我才敢安心。对了,新收的小儿别养在谯县了,太远,不便利。” “好。” 孙叔依旧是很平淡的作答,想了想,便又确定了句,“六郎之意,是养在京师吗?” “如若能养在京畿之地自是最好。若不能,在弘农、河内郡或者兖州也行。而且京畿之地,衣食住行等皆耗费甚巨,孙叔自己看着处置就好。” “好。” “对了,阳渠坞堡的四十多户徒附,孙叔也留意下,若是他们家中小儿资质不错,也可以出资让他们读书习武。” “好。” .................................... 新岁启封,太和四年(公元230年)如期而至。 新气象也随之而至,就在仲春二月时,天子曹叡颁发了两个诏令,皆是关乎人事。 一者,是以大将军曹真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司马懿为大将军,以扬烈将军、领辽东太守公孙渊为车骑将军。 此事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略知军国大事的人,都知道天子这是为伐蜀作绸缪了。 至于为何还封了夺叔父之位自立的公孙渊嘛~ 此番伐蜀动用的兵力、物力都很多,而贼吴与蜀国同盟,或许会出兵策应,故而曹叡以官职来安抚鞭长莫及的公孙渊,让他安分一些。 另一,则是诏布了“郎吏课试法”。 以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为由,诏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浮华不务正业者罢黜。明眼人都知道,此“课试法”是针对京师内清谈沽名、相互标榜风气的。 原本,这两件事都与夏侯惠无干。 但吴质竟在此时上疏了,也让他寻到了雪耻以及被外放的机会。 第40章 当黜之 必须通一经,且通过博士课试后,才能外放牧民或者留任继用,而若不通经书、仅有虚名无有实干者被罢黜。 对于新诏布的“课试法”,朝野反应皆不同。 如庙堂衮衮诸公皆了然于胸,此是天子曹叡恶了京师之内权贵子弟结伴交游、相互邀名的风气,故而针对性的做出人事任用调整——若想为朝廷取之,单凭相互邀名无益! 至于,天子为何没有强硬呵斥,而是采取了如此温和的手段嘛~ 此些权贵子弟牵扯面属实太广了。 如魏武养子何晏、谯沛元勋之后夏侯玄,当今天子潜邸之臣毕轨,尚有如司马懿、刘放、孙资以及卫臻等社稷重臣的后辈皆参与其中。 在伐蜀诸事正在筹备之中,曹叡不想引发朝堂动荡。 且他觉得自己的心意已然表现得很明显,足以让那些权贵子弟领悟、自行收敛言行举止了。 的确是很明显。 在颁布诏令后,他不仅将潜邸之臣中黄门毕轨外放为并州刺史,并将背景很浅或资历不深的诸葛诞、邓飏等人以不务实之罪罢了官职,杀鸡儆猴。 故而一时之间,京师的清谈之风骤然被遏制。 至于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是绝对的! 因为这种模仿前朝末年士人清流派作风,聚众交游、品评人物、清谈名理的行为,本质上是皇权与士族的冲突对抗。前朝历经了两次“党锢之祸”,都没有彻底解决冲突,自然不是曹叡一个杀鸡儆猴的手段就能遏制的。 不过,夏侯惠对此倒不关心。 质变源于量变,受时代与生产力的局限性,有些事情总得有个逐步演化的过程。 他就算有心更改,也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 真正让他关心的是,源于“课试法”的诏布有两个人上疏了。 一是杜恕。 重新被辟为中郎、遣去协助护军将军蒋济操持天子门生选拔的他,觉得受“课试法”的影响,官吏们会注重自身的修养,而不能尽力发挥治理地方的才能,如此,朝廷即便得到了有才的人也没有多大用。 这点,天子曹叡直接忽略了。 但杜恕在上疏中提及的第二点,则是被采纳了。 因为他觉得,能通一经、经过博士课试后才能任官职与“天子恩科”的选才有冲突。 天子恩科是选拔单家子、有才干的微末之人。 但通经且能通过课试的人,怎么可能家世微末呢? 读书可是个费钱的事。 仅是从启蒙识字到粗通文墨就要花费不少资财了,更莫说需要饱学之士指点、有机会揣摩先贤对经义注释的通经了!最重要的是,秦汉时期就有很多例子证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之人并非就是能治理地方的干吏啊~ 天子曹叡觉得颇有道理。 便寻了个空闲,召夏侯惠来询问。 课试法也是不能半途而废的,天子恩科是他提出来的,现在怎么化解冲突呢? 夏侯惠觉得很憋屈。 明明,曹叡都将他的谏言给改得面目全非,结果还要自己来负责,这真是...... 但憋屈归憋屈,天子有询还是要作答的。 他想了想,便建议曹叡特许“天子恩科”选拔出来的人,可以不受通一经的限制,但必须精通律法才能放官。 算是对“国无酷吏”的补充罢。 这种戳中曹叡想培养爪牙心思的建议,也让曹叡不吝赞赏了几句。 但很快,在吴质上疏后,他就让曹叡的心情很不愉快了。 却说,吴质自从被召回洛阳任职侍中后,颇得天子曹叡心意,常被召伴驾左右,且不时以事咨询。就在曹叡为伐蜀作绸缪,让有司拟诏升迁曹真与司马懿官职的时候,还顺势让问了吴质一嘴当今魏国的安危大计。 吴质不知道是为了巴结位极人臣的司马懿,还是趁机打压日暮西山的颍川士人,竟上疏声称司马懿忠贞机智,乃是社稷之臣;而司空陈群则是平庸之辈,尸位素餐,处重任而不亲事,并非国相之才。 对此,曹叡竟是采纳了。 在第二日听朝时公布吴质的上疏,诏责陈群在其位不谋其政,无有实干。 也让伴驾听闻朝政的夏侯惠,当即挺身出列,慨然作言,声如疾雷,“陛下,臣惠窃以为,黜吴侍中,社稷乃安!” 一语出,满朝公卿皆愕。 缘由无他。 乃是夏侯惠逾制了。 一来,作为散骑侍郎,夏侯惠只有规劝天子得失的职权,并没有在天子听朝时置喙朝政的权力。 另一,则是如今魏国的侍中皆甄选老臣担任。 不管是从资历、地位与紧要性等方面,侍中的擢拔与罢黜,皆不是区区一个散骑侍郎所能置喙的! 是故,朝堂在片刻的沉默后,许多人都出列,纷纷弹劾夏侯惠折辱大臣、咆哮朝堂、君前失仪以及逾朝廷法度等罪名。 还有个别议郎翻了旧账。 以昔日吴质回绝两家联姻,作“吾家之女非夏侯稚权之流可觊觎”之言为由,给夏侯惠按了个挟私报复的罪名。 之所以群愤汹汹,自是因为夏侯惠早就不被诸公百官所喜了。 而高据在上的天子曹叡,脸色也有些阴沉。 姑且不论夏侯惠所言对错与否,他才刚诏责陈群呢,夏侯惠就站出来指摘吴质了,这不是也将他一并指摘了嘛~ 就算你性情刚直,但也不能当着满朝公卿皆在的时候,如此鲁莽啊! 就在群臣弹劾的声音中,曹叡在那么一瞬间,还真有让甲士将夏侯惠拿下,交付给廷尉治罪的冲动。 不过,他到底是不负有容人直谏之赞的。 呼..... 悄然深呼出了一口气,曹叡缓缓将藏在铜台案之下的拳头舒开了,抬手制止群臣的弹劾,注目着伏拜在殿的夏侯惠,面无表情的发问,“夏侯侍郎此言何解?” “回陛下,臣惠以为,吴侍中之上疏有扰乱纲常、流毒社稷之罪!” 闻问,夏侯惠先是一个稽首,再直起身口若悬河。 “陈公乃社稷重臣,武帝以治世之才而不吝擢拔,先帝在东宫时亦深敬器焉,待以交友之礼,且遗诏辅政。今吴侍中言陈公才能平庸、在位不谋政、无有国相之才,此非指摘武帝、先帝无有识人之明邪?此一罪也!” “夫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明主在上,各尽其用、人尽其才。诚如吴侍中所言,司马公忠亮为公、是为社稷之臣,然而何以出鄙夷陈公之言邪?陈公竭忠尽职,于我魏国有制定法度、定制社稷抡才大计、有谏劝武帝文帝任贤用能之事;且任朝中重职数十年,未尝言人非,以身作则推行德化靖安社稷;鲠直清严、不屑为招权纳贿、骄奢柔谄猥鄙之行,肃庙堂风化之功,此乃至德纯粹者也!吴侍中无视陈公之功而构陷诋毁,此二罪也!” “三罪者,乃吴侍中本为武帝召才之选,先帝爱其才而屡番擢拔,委以重任;陛下更选为侍中、视为辅弼大臣,恩隆如再造,彼当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庶竭驽钝以报社稷!而今,陛下以社稷安危大计咨之,彼竟不进外讨蜀吴不臣、内靖黎庶安业之言,竟搬弄口舌、妄评三公,挑庙堂公卿褒贬不义。此风若长,庙堂诸公百官何自处哉!社稷何以安邪!” “臣惠位卑人微,无有置喙吴侍中之权。然忠义填膺,不敢目睹邪风长于庙堂而自安,故斗胆逾制谏之,待罪候死,唯陛下圣裁!” 一番慷慨作言罢,夏侯惠再次俯首,恭候天子曹叡作裁决。 但曹叡许久都不做声,而是自顾耷眼作思。 自幼便有聪颖之名,且曾私下与夏侯惠数番讨论过士族坐大危机、以及宗室大将难以为继的他,已经从夏侯惠的言辞之中,听出背后的意思了。 是的,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了,诏责陈群将为社稷带来的弊端—— 那就是已然督镇一方的司马懿,不能再迎来“举朝之望”! 文帝曹丕给他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曹休已然作古,曹真镇守雍凉、司马懿出镇荆襄,而陈群则在朝为三公录尚书事。 可以说,此时魏国宗室大将已然难以为继了,但士族源于地域、经历等方面的干系,并没有一位众望所归的首领。 如若一定要选出一位德高望重者,那便是太傅钟繇。 但如今的钟繇已经年逾八十、常年疾病不断,应是时日无多了。 故而,他若是依着吴质上疏之言,诏责即将代替钟繇成为颍川士人首领的陈群无有国相之才,而嘉奖司马懿乃社稷重臣,也会让其他朝臣争相向司马懿靠拢,慢慢将司马懿变成“举朝之望”! 一个掌控兵马的都督,成为举朝之望...... 这是任何君主都不允许的事情。 虽然曹叡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司马懿的忠诚,但为何要亲手促成此事呢? 况且司马懿若是到了那个地步,他自身也不会心安啊~ 只不过,了然了其中轻重的曹叡,此时也有点骑虎难下:他才刚刚诏责陈群呢,马上就出尔反尔了,对君主威仪而言好像也不好啊...... 第41章 遂愿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建始殿之内,待夏侯惠在朝堂之上例数吴质的罪行罢,而天子曹叡许久都未有做声后,诸公百官们便开始了另一轮弹劾。 但此番不是再针对夏侯惠,而是吴质。 毕竟,夏侯惠虽然不讨人喜,但他上疏皆是对事不对人,然而吴质则是截然相反。 且其人还不修德行、仗势欺人,不乏扒高踩低之事。 若以孰人在朝中人憎狗厌论,那吴质可是当仁不让、实至名归啊! 再者,陈群乃颍川名门出身且又在朝中任重职多年,不乏与之相善者。在天子曹叡诏责的时候他们没有反驳,那是不想忤逆天子心意,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然而,当夏侯惠将矛头指向了吴质,他们焉能继续将自身当作木雕泥塑呢? 一时间,弹劾吴质的言辞在朝堂上汹汹。 百官不仅附和了夏侯惠的弹劾,还加入了其他罪名,几乎将吴质形容成为了魏国的附骨之疽,不除无以振朝纲、无以安社稷! 也让兀自沉吟的天子曹叡反映了过来,径自借驴下坡,以此事有待斟酌为由罢朝归去。 而且在归去东堂的时候,还特地让侍宦知会吴质以及夏侯惠,今日就不必伴驾了。 对此,夏侯惠不以为意。 历经大半年的相处,他已然大致摸清天子曹叡的性情了。 这位立志成为明君的人,最是爱惜自身的羽毛,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刻薄对待老臣的名声,哪怕名正言顺的处置,也要寻个遮羞布才行。 如今日之事,他若是依旧觉得吴质的上疏有理,便会在朝堂之上出声护其周全了;没有护着,那自然就是还没有想好处置的方式——如何给吴质一个体面的罢黜方式,也顺便给自身留个善待老臣的好名声罢了。 当然了,夏侯惠自身也会迎来处置。 不管他弹劾吴质之言如何正确,但逾矩法度、咆哮朝堂、君前失仪等罪名也是逃脱不了的。 就如先前的杜恕一样。 他即将要被罢了散骑侍郎之职、左迁外放为小官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故而,他如今就是在思虑着,如何说动天子曹叡的心意,好让他将自己外放去淮南战线任职,从贼吴孙权身上捞点军功。 只不过,一连数日天子不仅没有再招他伴驾,就连东堂听政的待遇都剥夺了。 徒让他每日进入宫禁点卯,在待命的楼舍中独自焦灼。 期间,他还收到了两封书信。 一封是夏侯和的作书。 声称近来夏侯霸作家书归来,让长兄夏侯衡莫要生气,待他伐蜀之后寻个时机回来省亲,再代父教训夏侯惠这个不肖子。 嗯,自幼喜武事、如今身长近八尺的夏侯霸,年纪与夏侯衡相仿,也是诸兄弟中最喜欢动手的,如夏侯和与夏侯惠小时候就没少被他棍棒教训。 所以,夏侯和这算是示警罢。 让夏侯惠日后碰到了,遵循“小杖受、大杖走”的孝道。 另一封,则是陈泰托夏侯和转来的书信。 有过一面之缘的陈泰,得悉夏侯惠在朝堂之上怒斥吴质声援其父陈群之事后,便做书信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语以及赞誉夏侯惠高义云云。 字句之中的遣词,都透着一股亲切劲。 想想也无可厚非。 为人子者,父被折辱当以利刃报之。 碍于法度不能成行,他自然也好生谢谢夏侯惠的仗义。 尤其是以他之智,不难能猜到夏侯惠此番出言,将会迎来什么结果。 而夏侯惠对于他的感激,只是在回信之中淡淡的道了句“在下并非有攀附陈公之意。不过是身为臣子,难忍奸佞之徒乱朝纲罢了,玄伯兄不必念记”等言辞,便将此事揭过了。 看似回绝陈泰的善意,实则不然。 因为陈泰的感激是不会改变的,而他这种撇开干系的作态,还会令陈泰心有敬焉。 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时光如白马过隙,不知觉中已然是暮春三月。 万物生机焕发,绿意在山川田野上点缀着今岁葱葱茏茏的希望,而一直被晾在楼舍内的夏侯惠,也终于等来了天子曹叡私召的机会。 那是因为翌日他就要外出祭祀并亲耕籍田了,故而今日要沐浴更衣、独自夜宿以示对山川鬼神的虔诚。 故而,在东堂署事罢,天子便让诸听政的近臣自行出宫归去,御驾去了崇华后殿。 也在用过午膳过后,让人将独自枯守楼舍的夏侯惠召了过来。 是的,对于如何处置数日前的朝堂各弹劾,曹叡心中已然有了决策。而将夏侯惠召过来,是打算想问问他对于即将被外放,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法。 身为君主,在处置臣子的时候,竟先询问臣子的意图,这种事情看似很匪夷所思,但若是从曹叡的角度出发,实则合情合理。 一者,是他素来爱惜夏侯惠之才,也想着将之培养成为未来的社稷砥柱。 另一个缘由,自然是感念夏侯惠的委屈了。 毕竟,夏侯惠挽回了他一时不察被吴质蒙蔽而做出的错误决策,但因为朝廷法度,却要迎来被左迁的结果,如此自是受委屈了的。 深谙帝王权术的他,自然也要私下彰显一下恩宠,不让臣子寒了舍身报社稷的热忱。 故而,待夏侯惠奉命前来,大礼参拜过后,他也没有过多客套,径直发问道,“想必稚权心中也了然,以朝廷惯例,不日将出京畿任职之事吧?朕知稚权一心为公,然而朝廷法度不可更改,便想在诏布之前想问问稚权心志,是欲治理地方牧民乎?抑或是入军中历练邪?” 当然是入军中了! 依我如今的年纪与资历,想牧守地方,外放一个县令都很要被人诟病啊~ “谢陛下恩宠。” 先是做了声谢,夏侯惠连忙回道,“陛下,今天下未平,惠但求可为国舞干戚以讨不臣。” “善!” 露出了不出意料的笑容,曹叡赞了声,“稚权乃将门之后,且早年逢厄后便闭户读兵书、勤习弓马,便可明心志矣!嗯.....稚权先君早年镇守雍凉、虎步关右,不若前去雍凉任职如何?正好,大将军对稚权才学颇为赏识,今伐蜀在即,必可得重用。” 呃~ 我若是去了,能不能被曹真重用不知道,但肯定要被仲兄夏侯霸先给“重用”了~ 再者,注定失败的伐蜀战役,我去了也没有功绩可立啊! “回陛下,惠不欲往雍凉。” 当即,夏侯惠便忙不迭回道,“惠先前上疏反驳大将军伐蜀之方略,想必雍凉各部兵将已知矣。若是去了雍凉,恐徒增大将军麾下兵将不和之乱也。且惠仲兄在雍凉任职多年,惠不欲与兄争功,是故还陛下遣惠往淮南御贼吴。” 想去淮南? 难不成,他心中犹坚持着此番伐蜀不利? 闻言,天子曹叡略微扬眉,随即耷拉下来眼帘,兀自沾须沉吟。 倒不是恼了夏侯惠的不遂他所言。 而是想起了先前曹真称当选拔宗室或谯沛元勋后进,遣入军中历练为社稷计的谏言。 依他之见,雍凉可是最容易磨练后进与积累功绩的战区。 因为石亭之战的惨败,魏国短期之内便不复有跨江讨伐的实力,对贼吴的战略不得已调整为守御为主。 守御为主,战功自然就难立,也不符合他想磨练后进的意图了。 且在诸多宗室后辈之中,就数夏侯惠令他觉得最有韬略,让他前去淮南战线,那不是徒耗年华嘛~ “稚权可知,淮南现今状况何如?” 沉默了片刻,天子曹叡才出声发问。 “回陛下,惠知。” 不知天子心中所想的夏侯惠,带着满脸期待,慨然做声,“贼吴孙权已然迁都建业,必然频繁兴兵寇淮南也!亦是惠可报社稷之时也!” 唉,罢了。 且遂他之意吧。 至多待两三年后,此事淡去了,再寻个时机将他从淮南征调回来。 思有所决的曹叡轻轻颔首,“嗯,甚好。” .................................................... 翌日,天子曹叡亲耕籍田后,还颁布了两个诏令。 一是关乎吴质与夏侯惠的处置。 对于吴质,天子没有将之罢黜官职,而是很体贴的以他归洛阳后时常染疾为由,让他归府邸养病了。 只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吴质是被闲置了。 因为他这个病什么时候好、能不能好,那已然不由他自己的身体决定了。 而夏侯惠则是得偿所愿,改为牙门将之职前去淮南战线,划入征东将军满宠麾下。 牙门将乃千人将,论品级要比散骑侍郎要高。 但如今魏国的牙门将,没有五百位也不会少于三百,而散骑侍郎仅有四位啊! 论尊贵,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源于前朝末期群雄割据、各据州郡者为了拉拢人心胡乱表官职的关系,诸如中郎将与校尉都沦为低级武职了。而今的牙门将许多都是虚衔,隶属的士卒或许就三五百人,甚至是仅百人。 更莫说,先前夏侯霸被文帝曹丕遣去军中时,起家便是偏将军。 从门第来看,夏侯惠被左迁太过了。 但另一个诏令,则是让朝野都知道了,夏侯惠为何受如此薄待。 未及弱冠的夏侯和,接替夏侯惠为散骑侍郎了..... 也就是说,天子以这种方式隐晦的表示,让夏侯家诸兄弟莫要再恼怒夏侯惠反对伐蜀之事了。 而对陈群的安抚,天子曹叡则是在一次朝会上不吝赞誉了几句与赐下财物,且让其子陈泰顶了毛曾之缺为散骑侍郎。 算是将此事揭过了罢。 第42章 士家 京师洛阳,阳渠西端夏侯家坞堡。 才刚刚赶到的、风尘仆仆的陈泰与夏侯和带着满脸遗憾败兴而归。 他们是来给夏侯惠饯行的,结果相约联袂赶到后,却被坞堡的管事告知,夏侯惠已然在二日前离开洛阳了。 至于为何错过嘛....... 倒不是他们二人来得太晚。 在有司转达的调令中,夏侯惠只需要在夏六月之前赶到淮南寿春的征东将军署报备,就不算失期。依着常理,有如此充裕的时间,他应该留在京都到四月下旬或者五月初,待与亲朋故友作别之后再启程也不晚。 然而,孰人能料到,他在调令刚下来的第二日便悄然离开洛阳了呢? “唉......” 策马缓缓的夏侯和,摇头叹息了声,“若不是我没有遣人先来问一声,也不至于让玄伯兄空跑一趟了。” “义权何出自责邪?” 闻言,一直默然注视前方的陈泰,不由莞尔,“不过是稚权太过心切罢了。而且.......以我之见,稚权应是不愿见我等罢。” 呃? 不由,夏侯和侧头而顾,待看到了陈泰脸庞之上依稀有些感激的时候,心中便也就了然了。 他六兄是被左迁的。 且还是因为做了正确的事情而被左迁的。 故而,他心中也生出一缕愤慨来。 奸佞如吴质犹能恩荣归邸,而笃粹如陈司空竟被诋毁,直言如我六兄竟逐出庙堂! 我大魏立国才多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种世道? 或许,是隐隐有所感罢。 久久没有听到夏侯和出声的陈泰,也瞥眼过来,见其眉目紧蹙的作态先是讶然,随后便也悄然叹息了声,复用略显空洞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同样也不再做声。 他阿父可是顾命大臣呢! 被诋毁了、在庙堂之上当众诏责了,换来的补偿不过是天子曹叡的随意夸赞几声以及赐下财帛。 莫要拿自己被辟为散骑侍郎来说事。 出身颍川名门且养望至而立之年的他,会在意区区一个散骑侍郎吗? 世人皆道先帝以私忿治罪魏武功臣曹洪、鲍信之子鲍勋乃是刻薄寡恩之举;如今看来,当今这位可是一脉相承、毫不逊色呢! 唉....... 兖州,济阴郡。 在大野泽与雷泽中间的成阳县,是魏国最早兴屯田的据点之一。 也是典农校尉的驻点。 至于,明明济阴郡乃是大郡,负责掌屯田的主官为何不是中郎将,而是犹如小郡那般设校尉嘛~【注1】 兖州与豫州是最早兴屯田的。 各郡县各类军屯、民屯据点尤其多,魏国在期间为了防止典农中郎将职权过大,便将一些屯田佃户较多与土地比较肥沃大郡的屯田权一分为二,设立两位典农校尉分治。 如驻地在成阳县的这位校尉,管辖的范围仅是济阴郡的东部。 不过,整个郡的屯田事务,另一位校尉还是尊他为主的。 因为他姓夏侯名威,字季权。 早年好游侠、一直到魏文曹丕执政末年才出仕任职句阳县令的他,去岁二月时转为试守典农校尉,如今刚好改为真,可以食全俸了。 是故,他这一两个月都颇为意气风发。 许多早年结交的草莽匹夫或者寒门士子,皆趁着路过或者专程赶来拜访,让刚开始食全俸的他比先前更困顿。 而今日,他又复迎来了两位趁吃喝的。 且还是不远千里,特地从京都洛阳赶来的——为了见一见在外任职的四兄,夏侯惠带着扈从孙叔特地取道虎牢关,绕了半个圈子赶到了! 兄弟见面,自是很温馨。 得悉传报的夏侯威,快步出迎,远远在脸上泛起喜色,才刚走到跟前就一把抓住了夏侯惠牵着的马缰绳,欣喜而道,“好生神骏的良驹啊!” 且嘴里一直啧啧称赞着。 对着那匹乌孙良驹上下打量,怎么都看不够,但却许久都没有撇一眼依旧牵着马缰绳的夏侯惠。 被晾了许久的夏侯惠,满心欢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合着,在这位四兄眼里,数年不曾谋面的自己还比不上一匹西域良驹是吧? 带着心中愤愤,夏侯惠刚想出声抗议两句,但心念一转,便又露出笑容来,试声问道,“四兄可是喜欢这匹西域良驹?” “嗯,嗯,颇心喜。” 将视线黏在战马上的夏侯威,依旧目不斜视,连连颔首。 而夏侯惠继续说道,“既然四兄喜欢,不若我将此良驹赠给四兄如何?” “稚权此话当真?!” 猛然间,夏侯威昂起头,眼眸尽是惊喜有加。 “自是当真的。” 轻轻颔首,夏侯惠含笑徐徐而道,“只不过,此事还需一人应允才行。”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后,夏侯威很是亲昵的拍了拍六弟的肩膀,不吝称赞之辞,“数年不见,稚权已然一表人才矣!不愧是我家才学最优之人!嗯,此良驹,还需孰人允许?” “乃当今天子。” 朝着洛阳的方向摇摇拱手致意后,夏侯惠笑颜大盛,“此西域良驹原是陛下之物,后赐予我。四兄若喜欢,我便上表洛阳,声称奉命前往淮南寿春入骑兵营当职之际,还特地来四兄驻地拜访,一叙兄弟之情。而四兄对此良驹颇心喜,便让我留下战马,步行去淮南。” 呃! 此话语甫一落下,夏侯威脸上的惊喜皆化作错愕。 旋即,又变成了满脸铁青。 竖子无状! 我不过心喜这良驹而已,竟是以上表言我夺马来要挟? 待目怔怔了好一会儿,夏侯威陡然含恨甩手朝着夏侯惠的肩膀狠狠来了一记,声色俱厉的责骂道,“竖子不肖!竟不念父兄之仇,上疏反驳大将军伐蜀方略!” 且言罢,便拂袖转身往回走。 就连那神骏的乌孙良驹,都不屑多看一眼了。 不过戏谑之言罢了,我家四兄器量何时变得如此狭隘了? 吃疼的夏侯惠,呆呆的杵立着,有些愕然的看着夏侯威的背影渐行渐远。 而片刻后,他又看见其转身,指着自己大声呵斥,“呆愣着作甚!还不跟过来!难不成想我让为你牵马吗?” “哦,来了。” 闻言,反应过来的夏侯惠将马缰绳交给孙叔,疾步追上四兄并肩而行。 且还不忘侧头笑颜加了句,“我自是不敢让四兄牵马的。只不过,若是四兄执意为之,我就只好却之不恭了。” 言罢,敏捷错身避开夏侯威挥过来的巴掌,爆出一阵大笑先行跑进公署里去了。 也让原本有些悻悻然的夏侯威,摇头叹息了声后便展颜欢笑。 家中诸兄弟,夏侯惠虽然与夏侯和的感情最好,但性格上却是与夏侯威最合得来。 因为夏侯威早年在山野民间混迹久了,身上有一股不耐繁文缛礼、不拘小节、喜怒笑骂皆真性情的江湖草莽作风,令他觉得很是亲切。 就连早年他归谯县隐居,于秋冬之际外出游侠之前,还特地跑到句阳县寻夏侯威,悉心请教外出游侠的事项呢。 类如今日这种戏谑为乐,自是日常不乏的。 设立在城外的典农校尉公署,其实就是个士家驻扎的营寨。 士家,也称为兵家,诞生于世兵制。 在前朝末年的黄巾之乱后董卓乱政,以致朝廷失纲、群雄并起,相互之间连年征伐无休,各州郡土地荒芜、人口锐减,再加上世家豪右趁机兼并土地、收徒附隐藏人口,让汉室以来的募兵制无法推行。 为了保持固定的兵源和恢复发展生产,魏国开始实行“世兵制”。 乃是强制将黎庶及其家属固定为“军户”,称为“士家”,与民户分开落籍登记。 士家的男丁终身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准更改;就算到了暮年的垂垂老矣,也不能退役,而是改为从事后勤运输等方面的琐碎。士家的身份低于平民,婚配只能限于军户,不准与平民通婚;士逃亡,家属要被连坐治罪。 且地方官府为了保持士家的数量,以及维护自身在位时的政绩,许多地方还做出了“生人妇”这种惊世骇俗之事。 是故,待两兄弟叙话完家常,夏侯惠声称自己一点都不在意被罢了散骑侍郎的官职,而是更欣喜被外放入军中历练,立志要在淮南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时候,夏侯威默默的看了他好一阵,便带着他外出去看正在忙碌着春耕的士家以及其家眷。 也让夏侯惠变得异常沉默。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群“活死人”。 是啊,这些士家虽然还是活生生的人,但他们的心早就死了。 当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强制规划了人生轨迹与结局,且这种规划是无法挣脱的,那么这个人就已经死了。 在魏国天子与衮衮诸公眼中,士家不值得在意,也不需要怜悯。 因为他们与那随处可见的野草无异。 即使旱死在夏季、涝死在秋季、枯死在冬季了,待翌年当春回大地时,依旧会源源不断冒出来。 而适龄成为士卒的男丁,则是含苞待放的野花。 为了君主一统天下的野望、为了将率们的封侯荫子之志,他们以血肉之躯化作野花在某个地方刹那绽放、然后瞬间枯萎。 所以,这些知道自己命运的士家,也犹如行尸走肉般。 心中仅存的信念,是对九天之上的神灵祈祷,期盼着尽早迎来解脱;也向九幽之下的阴司哀求,但求往生后不复迎来如此命运。 是的,他们所期所求并不在人间。 因为将他们所期所求剥夺殆尽的人,就在人间且掌控着人间。 ------------------------------------------------------------------------------- 【注1:建安元年曹操兴办屯田,各郡国有屯田者置主官,郡国大者为中郎将(秩二千石),小者为校尉(秩比二千石),掌屯田事务,管理所部吏民,部内亦常设军兵。郡国太守、内史不得干预其事务。】 第43章 花明 夜幕低垂,虫豸欢鸣。 暮春夏初之交那如水的夜风,轻轻涤荡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浮躁。 空气中隐约弥漫的花香是那样的沁人心脾。 漫天星辰的倒影,就像无数珍珠洒落在波光粼粼的大野泽上,让夜晚是如此的浪漫多姿,也与白昼忙碌着春耕的士家身上那股了无生气的麻木,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果然,世间就是如此讽刺。 或许,原先历史轨迹的神州陆沉三百年至暗时刻,其缘由不仅是因为司马家的不堪,也因为曹魏政权早早就种下了因果了罢。就是不知,这股沉寂在黑暗之中的麻木,会不会在有朝一日变成燎原之火,将世间所有的不公都尽焚毁。 也顺势,将我们这群肉食者践踏入尘埃。 斜斜靠着小亭柱的夏侯惠,默默望着漫天星辰坠湖泽,心中思绪万千。 这是他来到成阳县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个晚上。 翌日,他就继续赶路前往淮南寿春了。 而在这三日之中,夏侯威不仅带他去看了士家军屯、黎庶民屯,还给讲诉了许多事情,比如关乎于淮南战场的现状,以及支持淮南战线的后方兖、徐、青以及豫州等状况。 一来,是很笃定的告诉夏侯惠,今岁淮南应是难有战事了。 虽然大将军曹真伐蜀已成定局,而蜀吴联盟,依着常理贼吴在魏伐蜀的时候,也会策动出兵来围魏救赵。但就在开春之前,孙权便遣将军卫温、诸葛直领兵万人、船舰无数浮海去寻夷洲及亶洲了。 扬州被魏国与江东各据一半,大致是划江而治。 彼若是有兴兵犯境之念,断然不会在开战之前,先分出一部分精锐水师深入大海去寻遗世在外的岛屿与化外之民。 另一,则是以身示范的告示夏侯惠,身为谯沛元勋之后,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那时,夏侯威带他去黎庶民屯走走看看的时候,很自豪的声称,隶属于他管辖之下的民屯,是整个魏国为数不多不被世家与豪右侵吞田亩的,更是仍旧保持着“无牛官六民四,有牛对半”分配的个例。 因为他到任后,依着先前库册的记录,将所有被侵占的田亩悉数收回来了。 以很强硬的手段。 直接带着士卒,将侵占田亩的士族或豪右之家的管事、徒附全部抓了起来,录入了屯田客的户籍。用他的话来说,这些田亩都是武帝时期就划入官府的屯田了,耕种这些田亩的人自然就是屯田客了。 若是不承认嘛~ 尔等是想要造反吗?! 家中管事与徒附被抓了的士族豪右,对此自是不甘心。 想请托济阴太守以及兖州刺史出面说项,却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 无他,郡国太守与内史,依律不得干预屯田校尉事务。 最重要的是,夏侯威身份不一般啊~ 若是事情闹大了,被捅到庙堂之上了,同级别的官僚相争,天子曹叡会偏向谯沛元勋之后还是外姓郡守呢? 更莫说在这事情上,夏侯威师出有名有理有据啊! 也就是说,夏侯威这是对在即将孤身在外地任职的六弟,隐晦的传授着为官心得。 作为夏侯家的一员,最大的优势是天然具备天子的信任与偏袒! 所以,在为官之时不必顾虑太多。 只要事情是正确的、有法可依的,手段激烈点、行事孟浪一些也无所谓,大胆的去做,捅出篓子了也会有天子帮衬维护着! 至于,明明夏侯惠乃是被放武职,他为何要鼓励其行事更“鲁莽”一些嘛~ 他不希望夏侯惠久在淮南战场。 正如夏侯惠很了然他的性情一样,他也对夏侯惠知之甚详——他的这位六弟,并没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酷虐! 而想在淮南战场之上作出功绩或者大放异彩,首先要将自己变成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这是魏武曹操创业时期的遗留与敌我优劣势造就的。 在群雄割据的时期,兖州曾因为陈宫与张邈迎吕布叛乱、青州有黄巾肆虐、徐州数番被屠戮、江淮之间在袁术的横征暴敛之下人相食啖,白骨委积。以至素以丰饶着称的中原腹心之地,生民百遗一。 后来,江东与魏国在淮南反复拉锯互攻。 魏武曹操为了战略需要,还将整个江淮的黎庶徙走,让寿春城以下皆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且在曹丕执政时期,三次征伐江东,让黎庶没有修养生息的时间;当今天子曹叡继位后,便又有了石亭之战的惨败,将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一缕元气也给丧尽了。 可以说,如今魏国的东线,不管是兵士还是粮秣辎重都很吃紧。 半个扬州就不必提了,仅是六安县一带有些百姓。 青徐二州也只能堪堪自守,不复有驰援淮南战线之实力。 而豫州是与荆州并称的,隶属在司马懿的管辖之下,粮秣与物资的日常供给都是转运给荆襄战线的。非大战之际、无有天子诏令,豫州是不会为淮南战线供血的。 是故,真正持续给淮南战线供血的后方,乃是兖州。 并非是兖州寥寥无几的郡兵,而是“战时为卒、非战为农”的士家。 而兖州士家是什么状况,他已经让夏侯惠亲眼目睹了...... 想在淮南战场之上建功立业,希望能寄托这些犹如行尸走肉的士家登锋履刃、奋勇杀敌吗? 不! 是狠下心肠,让这些士家去填沟壑、去消耗贼吴的锐气;将他们当作弃子去诱敌、去牵制贼吴的主力,为常备精锐创造击破贼吴的机会。 是啊,要先以这些士家的性命作为代价,才能迎来破敌的希望。 “石亭之战后,我魏国东线受创甚重,恐十数年之内不复有横江之力矣。” 这是夏侯威的感慨。 也是对夏侯惠的劝告—— 如果夏侯惠想以武勋立身,那就应该力争进入洛阳中军。唯有进入洛阳中军,才能有资格参与举国的战事,才不乏建立功勋的时候。 而他才刚被左迁外放来淮南,如何谋划回去洛阳嘛~ 也不难。 学他处置民屯田亩被侵吞的手段即可。 如今镇守东线的满宠,最早就是以不畏权贵、打压豪右而扬名的。若是夏侯惠到了淮南后,维持着刚正不阿的作风,并趁机针对军制、屯田等弊病提出见解,自然就能赢得满宠的赏识,再加上夏侯这个姓氏,复归洛阳就不是难事了。 只不过,夏侯威的一番苦心悉数付之东流了。 夏侯惠很“固执”的认定淮南战场大有可为,是以武勋立身崭露头角的不二选。 毕竟有孙权嘛~ 不过夏侯威的苦口婆心,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相反,他让夏侯惠有一种柳暗花明之感。 更让夏侯惠心中那股对可左右朝政权柄的权欲蓬勃生长。 尽管他早就知道,魏国自武帝曹操伊始,对待黎庶与士卒便有着暴戾之名,但从他人口中听闻与亲眼目睹的感触是截然不同的。 是啊,他很想改变世兵制,让那些士家有做人的权力。 只是现在的他没有实力改变。 所以他也开始对权力无比渴望了起来。 这不是他有悲天悯人的胸襟,而是源于他的雄心壮志——如果他能改善世兵制,那么,他将会迎来所有士家的拥护,拥有无数甘愿为他死不旋踵的将士! 这股力量,可不是零零散散收养小儿能比拟的! 想为曹魏续命、避免神州陆沉,规劝天子曹叡是途径之一,扼杀高平陵事变也是其一,荡除诸如世兵制这种不得人心的弊病也是其一。 当然了,想改善世兵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也是不能如实告知夏侯威的。 是故,他很恭谦的听着四兄耳提面命,表现十分受用的姿态后,便图穷匕见,提出了此番拜访兄长的另一个目的:问夏侯威可否允许,让他的扈从孙叔从士家中挑选一些资质不错的小儿,带回去当作部曲来养。 对此,夏侯威略作思虑便允了。 自家六弟都从武职了嘛,哪能不需要培养亲兵部曲呢? 且他掌控着大半个济阴郡的士家军屯、黎庶民屯呢,横竖不过是随手将一些士家小儿的录籍标为早夭罢了。 才多大点事。 再者士家的小儿能被夏侯惠收养,那也是一种让他们改变命运的善举不是? 自然,在应允了之后,他还顺势唠叨了几句。 声称收养士家小儿当作亲兵部曲,这种事情是长远之计。 而夏侯惠的当前之计,乃是到了淮南寿春后,莫要以门第身份自矜,应以平和的心态与军中莽夫相交。如此,万一在战场上面临危机的时候,才能有将士秉着袍泽之义与他并肩决死而战。 对于这点,夏侯惠十分真挚的作谢。 也启发了他另一个思路。 驻扎在淮南战线的常备精锐将士,应是不乏出身低微、年纪尚少但才学颇优之人吧? 若是我在他籍籍无名、怀才不遇之际,坦诚相待、倾心相交,应能收获他的善意,日后也能将他引为助力吧? 而且,他与杜恕交情还可以啊~ 若是发现一些受限于门楣而无法晋升的刀笔小吏,也可以将之推给杜恕进入天子恩科啊~ 带着这样的心思,夏侯惠对今岁恐难从贼吴寻立功绩的实况一点都不沮丧。而他赶到淮南寿春入职后,还真就发现了这样的人。 第44章 无心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 四月中旬的淮南寿春,绿意已然欣荣,入目皆旖旎万千。 “六郎,我等就此别过了。” 寿春城外,一名黑脸汉子泛起笑容,在马背上对着夏侯惠略作拱手,“此地乃战区,入城盘查尤其严格,我与张兄都非本地人士,就不徒增麻烦了。” 他姓苟,是夏侯威的门客。 夏侯惠将扈从孙叔留在成阳县挑选士家小儿后,夏侯威出于爱护之心,还遣了他与另一个张姓门客护送夏侯惠来淮南。 虽然兖州与豫州此些年已经鲜有战事、贼寇难寻踪迹了,但谨慎一些还是好的。 毕竟,夏侯惠那匹西域良驹太容易让人垂涎。 且武断乡曲的豪右素来行事跋扈,一旦有了见“马”起意之念,并不介意悄然遣徒附僮客扮作贼寇沿路打劫。 “好。” 闻言,夏侯惠也连忙还了一礼,略带赧然而道,“有劳两位壮士不远千里相送,不胜感激。只可惜今我身无长物,难聊表谢意,实在惭愧。” “六郎此言说得好是生分。” 他话语甫一落下,另一黄脸的张姓门客便接过了腔,“我等皆是你四兄的门客,既受你四兄嘱咐,自当沿途护你周全。不过区区数百里路途罢了,何足挂齿。六郎,我等就别过,待日后六郎复至成阳县,我等再把酒言欢。苟兄,走了。” 言罢,径直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招呼苟姓门客离去。 这种干净利索的江湖草莽作风,也让夏侯惠笑颜更盛。 他是很喜欢这种草莽之徒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嘛,与这类人混迹在一起,不需要烦心着尔虞我诈的龌蹉。 是的,淮南战线是有勾心斗角的。 扬州刺史王凌与征东将军满宠就有着龃龉。 准确而言,是王凌的权欲不满。 魏国的扬州前线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寿春、合肥所在的淮南郡;一个是以六安为治所的魏属庐江郡。 分别扬州刺史王凌与庐江太守、兼领鹰扬将军文钦戍守。 但具体军务调度上,他们二人皆要听令于假节都督诸军事的征东将军。 原本,在曹休惭恨离世后,淮南战线就属王凌资历最深、功劳最着,理应由他来执掌都督诸军事之权。 然而,天子曹叡却是将满宠从豫州调来了。 不管是资历还是功绩等方面,王凌都无法与满宠比肩,唯有屈尊在后了。 但他并没有放弃独揽淮南战线权柄的念头,就在满宠还没有从前将军转为征东将军之际,便上表庙堂,诋毁满宠已然年迈了但仍好酒、常常贪杯误事,想借此理由将位在己上的满宠给挤走。 算是与幽州刺史王雄挤走田豫的手段如出一辙罢。 当年王雄也想独揽北疆军政大权,很是忌惮在北疆拥有极高威望的、持节领护乌丸校尉的田豫,想将之挤走,便阴使人构陷田豫乱边。 且还成功了。 源于田豫早年效力过刘备且是幽州人士的干系,天子曹叡便将田豫转为汝南太守。 但王凌显然是不能遂愿的。 满宠自从随征赤壁之战开始,对抗贼吴已然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了。 不管是武帝曹操还是文帝曹丕皆对满宠信赖有加,当今天子曹叡自是不会轻易相信王凌诋毁的。 因此,在一次召满宠回洛阳述职的时候,曹叡还故意赐宴,以酒试之。 是时在宴,满宠豪饮一石依旧神智清醒,半点醉意都无。 也让曹叡明白了上表是怎么回事。 故改满宠为征东将军,彻底断了王凌的念想。 当然了,如今夏侯惠只是区区一个牙门将的身份,是不必操心这种事情的。 就算想参与都没有资格。 但在他的“未卜先知”里,想要在淮南战线立功勋,就应该得事事附和满宠的方略、时刻跟紧满宠的步伐啊~ 届时,不会遭来王凌的迁怒吧? 作为扬州刺史兼领建武将军的王凌,奈何不了满宠;但若是想为难自己,那简直不要太容易啊~ 带着这层心思,夏侯惠牵着战马往城门而去。 在经过很繁琐的勘验文书流程得以入城,又被两名城门士卒名带路、实为监视之下,夏侯惠整整耗费了小半时辰才来到城内兵营。 进了兵营后,倒是自在了。 守营戒备的校尉没有怎么在意,随便瞥了一眼调职文书后,便让一小卒将夏侯惠带去营内中间的公署处。 此时满宠并不在公署内,且这种小事也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接见夏侯惠的人,乃是征东将军署的长史。 姓李,不知道叫什么,从满脸沟壑与须发皆白的容貌中,看得出来他已然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了。且他的法令纹深深,犹如刀斧刻上的一般,让人一见便知道他乃性情刻板、十分固执之人。 但他对夏侯惠却是笑颜相迎。 在夏侯惠依礼拜见的时候,他还很亲切的以表字称呼,“数日前朝廷文书才到淮南,而稚权今日便赶到了,可见稚权任事之勤勉矣!” 呃~ 我被左迁外放都二十多日了,调令文书数日前才到的? 这是如今朝廷署事效率太低呢,还是一个牙门将的调令不值得单独转来呢? 而且,你为何对我如此亲切? 刹那间,夏侯惠心中不由泛起讶然。 也忙不迭的谦逊道,“不敢当李长史之赞,末将只是在京师也别无他事,且畏军法如山,忧心夏初雨水而误了行程,故而便匆匆赶来赴职。” “呵呵~” 不料,那李长史反而笑颜更盛了,语气殷殷的来了句,“不过是一时受挫罢了,稚权不可丧壮志。再者,稚权秉公直言、裨益社稷,乃是简在帝心的。” 噫! 你远在淮南寿春且乃行伍之人,竟是连我为何被左迁的缘由都知之甚详? 顿时,夏侯惠愕然,半晌都不知如何回复。 而李长史见了,先是指着堂下的坐席示意夏侯惠入座,然后才沾须缓缓道出了缘由。 原来,他也是谯沛人。 在已故大司马曹休都督淮南之时,便是征东将军的长史了。 而在更早之前的时候,他还曾任职过曹仁军中的军正、洛阳中领军署的文吏。 也就是说,他是曹魏的死忠、乃先前曹丕、如今曹叡这两位天子留在淮南战场的心腹之人。 “在稚权的调令文书中,陛下还附言了一句。” 大致讲述自身履历的他,末了还朝着洛阳的方向拱手遥遥致敬,缓声说道,“陛下言稚权勇而有谋,令我莫要以寻常牙将视之。” 原来如此! 不得不说,在某些时候,天子曹叡对我还是颇为器重的~ 将我左迁外放了,还不忘叮嘱心腹照看一二。 恍然大悟的夏侯惠,自是连忙冲着洛阳的方向拱手致意不提。 而李长史也不再言其他,以夏侯惠初来乍到且是调入骑兵营任职为由,便大致给他讲述了一下淮南战线的状况。 除却一些郡兵之外,现今魏国在淮南驻扎的常备戎兵,仅有一万两千步骑。 且大多集中在寿春。 如六安与合肥二城,仅是驻扎了三千步卒。 六安不用提,远离巢湖两百多(汉)里,依着贼吴兴兵入寇皆以水师为依仗,自是不用担心被偷袭、也无须驻扎太多兵力的。 哪怕是贼吴果真上陆袭击六安城了,从寿春出兵救援也来得及。 且说不定还能趁机断了他们的后路、瓮中捉鳖。 而合肥城作为前线据点,为何驻扎如此寡少的兵力嘛~ 那是没办法的事。 寿春以南已然没有黎庶了,且合肥城之北乃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受限于地力与粮秣供给,自然就减少戍守兵卒了。 而驻守在寿春的兵马中,骑卒只有一千三百人。 其中的三百骑,还是日常巡视敌情、警戒在外的斥候营。 数量稀少的缘由,同样是受限于地域。 淮水以南,夏秋时节雨水颇多,且不乏出现连续下数十天梅雨的时候。 这种环境让产于北方的战马很难适应,生病、狂躁、食欲不振而掉膘等症状最是寻常不过。 最重要的是,以水师称雄的贼吴经常会选择在雨水充沛、大江支流水涨的时候兴兵犯境,而此时的道路的泥泞不堪,骑卒也难以肆意驰骋。 是故,淮南驻扎骑兵数量少,那也是权衡得失之后的选择。 “稚权乃是调入骑兵营,不若就在骑兵曲中任副职罢。斥候营终日在外、餐风饮露,太过于艰辛。” 李长史讲述完后,还做出了调度。 而夏侯惠听罢,沉吟片刻后,便起身行礼请道,“李长史,末将有报国之志,不畏艰辛。不知,可否让末将入斥候营历练?” “嗯,斥候营啊......” 闻言,李长史微微蹙眉,耷拉下了眼帘沉吟。 也让夏侯惠有些疑惑。 难道,我想进入斥候营还有不妥之处? 只不过,李长史也没有言其他,沉吟了片刻后,便又舒眉含笑点头,“也罢,既然稚权有报国之志,且陛下亦有心让稚权建功立业,那便进入斥候营吧。” 言罢,便出声唤来小吏带夏侯惠去领备用战马、军服等杂物以及前去斥候营。 待到了斥候营之后,夏侯惠便知道李长史的片刻犹豫是因为什么了——他在无意之间,将别人好不容易熬到的升迁职位,给占了..... 且那人姓蒋,出身微末、颇有才干,恰好就是他想在淮南拉拢结交的良选。 第45章 安分 蒋班,字公俊,庐江郡灊县人。 祖上虽然没有出过什么光宗耀祖的人物,但诸如游缴、亭长之类的小吏却隔三差五便有一人,故而也小有家财、能勉强算得上豪强之家。 但蒋家时运不济。 侥幸逃过了黄巾之乱的摧残,却在袁术割据淮南时迎来了灭顶之灾。 那时袁术军中缺粮,便向庐江太守陆康索要米三万斛。 而陆康认定袁术乃叛逆之臣,断然回绝且整军备战,使得袁术大怒,遣孙策督兵前来攻伐。此战历时两年,最终以陆康兵败病死而告终。 而整个庐江郡的吏民也因此迎来了袁术的暴戾。 不仅在战事持续期间,被袁术的兵将肆意烧杀掳掠,战后还被横征暴敛。 蒋家那时因为家中有人在陆康麾下效力、坚决抵抗袁术的兵锋,故而也迎来了事后追责,被逼迫到遁入灊山后方的群山(大别山脉)中苟延残喘。 后袁术败亡,魏武曹操表刘馥为扬州刺史,遣来江淮抚民。 刘馥匹马到任,兴建且移治所至合肥城,招抚梅乾和雷绪等落草为寇的袁术余党,历经数年时间兴办学校推行教化、广修水利兴造屯田,让许多已然遁入深山水泽或者逃往其他郡县的百姓感其仁德,纷纷归来本郡。 蒋家也是在那个时候,走出群山归故里安居乐业。 且蒋班之父还因为识文断字、略有勇力,被官府召为郡兵屯长。 但在建安十四年(209年),武帝曹操为了防范孙权攻击,打算强制将淮南的民众内迁,也让刘馥的心血皆付诸东流——他耗费八年之功,好不容易在江淮聚拢了十余万百姓,皆因此受惊吓而逃去江东的地界去了。 蒋家没有去。 理由是早年家中有人死在了孙策的兵锋之下。 被转到了庐江郡西侧的安丰县定居,且因为蒋班之父在军中效力的干系也颇受善待,画了些田亩安置、温饱无忧。 也让蒋班从小便有了习文学武的条件。 年十七时,顶了其父之缺成为郡兵,后又因为是良家子的干系得以转入常备军,成为了一名骑兵什长。 魏吴在淮南的战事颇为频繁。 六七年勤勉任职下来,蒋班已然累功升迁为军司马、骑兵斥候营的副职。 且马上就要转为斥候营的主官了! 因为原先的主官,在石亭之战中受创,养了一两年也没见伤病好转,便征求得上峰允许解甲归田去了。 作为副职的蒋班,也理所当然的开始代理斥候营诸事务。 如今,随着前将军满宠被转为征东将军,淮南战线各部兵马的将率空缺也随着补齐、各自职责也落实。已然代理了骑兵斥候营事务一年的蒋班,堪称曙光在即。 哪料到,夏侯惠竟是在这个时候来了! 且还是放着上千人骑兵曲的副职不当,自动前来斥候营任职。 自然,哪怕没有天子曹叡的私下叮嘱,仅是以夏侯惠的牙门将官职,李长史就不会做出让他给蒋班当副职的事。 故而,蒋班唯有带着满腹的委屈与忿恚,徒叹世事如白云苍狗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姓夏侯呢? 昔日功勋卓着如张辽,还不是一样得听曹休的调度? 用这个理由安慰着自己心中的不甘,蒋班并没有将愤慨流露出来,更没有依仗着自己在斥候营中积累的威望,暗中怂恿骑卒给夏侯惠来个难堪,或者是悄然使坏故意隐瞒一些细节信息,以及生出阳奉阴违之心,计划着将夏侯惠挤走。 相反,他十分配合。 就在文吏引夏侯惠进入斥候营,将李长史的调度说了,他便聚拢了所有在营内的骑卒,当面交出了主事权。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很明智。 也是在行伍之中混迹久了,自己在摸索中领悟的心得以及想起了其父退役之前的告诫:在如今的世道,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是无法在仕途上与权贵相争的。 比如,当眼前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拦路石的时候,最正确的办法不是莽撞的试图将之砸碎敲烂,更不能争一时意气以卵击石,而是想办法将它撬开。 如若实在寻不到将之撬开的办法,那就绕道而行罢。 是啊,他以什么与夏侯惠争呢? 仅是夏侯惠牵着的那匹骏马,就足够买下类如他这种小人物的十条命了! 甚至是二十条。 若是他阳奉阴违、暗中使坏、拒不配合...... 到时候耽误了军机,迎来追责,他自己将要被军法处置,而对方却可以凭借着夏侯这个姓氏逃过一劫、换个战区继续混战功了~ 人与人,终究是不能相比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可适用的时代,已然随着群雄割据的时代过去了。 故而,蒋班如今的冀望,是贼吴孙权赶紧兴兵犯境。 也唯有贼吴入寇了,斥候营可以建立功勋了,这位从天而降的谯沛元勋子弟就完成了在底层“立功”的履历,也就可以被调走了。 是的,在蒋班眼里,不过弱冠之年的夏侯惠,就是个前来捞功绩混履历的纨绔子弟。 想想就知道了。 这种生来富贵、与魏国宗室无异的子弟,只要不犯事,就算是个平庸之徒都能仕途之上平步青云,怎么会有人自愿来斥候营历练? 时常餐风饮露、在野外宿夜的艰辛异常不提,斥候营的死亡率乃是全军最高的! 往往,在大战开始之前,两军的斥候就已经相互搏杀了。 有夏侯姓氏的人,不需要积累多少功绩就可以拥有居中调度的权力了,何必要亲临一线刀头舔血呢? 而对于这种惹不起的人,他蒋班又何必要阳奉阴违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有那般闲心,还不如积极配合,让夏侯惠早点混完军功与履历、早点离开斥候营吧,也让自己早日升迁罢。 至于这种做法,心中仍是满腹不甘..... 唉,形势比人强。 自己再不甘也无济于事,权当是好事多磨罢。 也唯有期盼着,这位纨绔子弟莫要逞强,妄自尊大更改军务、胡乱指挥,将我等斥候营的骑卒送去贼吴的刀锋之下吧。 或许,是跌入谷底之后,再怎么折腾都是向上爬吧。 夏侯惠还真如蒋班所期盼的那般。 从进入斥候营伊始,他就没有彰显出贵胄子弟那种天然高人一等的作态,且在蒋班交接完营内事务时,他还很谦虚的声称自己没有在淮南战线呆过,对如何刺探敌情、制定斥候打探范围等事务不了解,让蒋班继续代为处理日常军务。 对此,蒋班还颇为谨慎的推辞了好几次。 没办法,他不谨慎不行啊~ 直接从京师洛阳调任而来的人,最是擅长玩污蔑构陷这种伎俩了。 万一夏侯惠这是在玩弄心计,打算拿他来立威呢? 比如,他才刚应下来了,夏侯惠转头便寻了李长史,声称他依仗资历跋扈恣睢、没有将斥候营的指挥权交出来,那他不得被论罪逐出斥候营、贬去轻兵营内当小卒? 只不过,夏侯惠以“斥候乃军中耳目、干系战事成败”之言,让他以国事为重继续代理,且满脸诚挚的、言之凿凿的声称自己绝不干涉云云,让蒋班还是应了下来。 且夏侯惠还真就言出必践了。 入斥候营一个月的时日,他不止不曾置喙过蒋班的调度,且还将自己当作一名很普通的斥候,跟随在蒋班身侧,每次外出巡视或打探也不从来不抱怨路途遥远啊、没有时间进食或者夜宿荒野等艰苦。 这也让蒋班彻底安了心。 觉得这位纨绔子弟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至少,为人很安分,在有自知之明这点上,还是值得称赞的。 无独有偶。 征东将军满宠也觉得夏侯惠为人还行、挺安分,也终于在斥候营主官的空栏里,将夏侯惠的名字录了进去。 对,让夏侯惠进入斥候营,是李长史的主意。 在知道夏侯惠被外放来淮南的骑兵营,且天子曹叡在文书上私下注言称赞后,满宠是打算让夏侯惠在骑兵曲中任副职的。 骑兵曲的副职嘛,听命从事即可,不是很紧要。 如此,既能达成天子曹叡培养宗室元勋子弟的意图,也不会干扰了淮南各部的调度。 因为斥候营对战事意义重大! 刺探的敌情是否及时、是否准确无误等,有时候能左右战事的成败,容不得半点马虎。 故而,在得悉李长史将夏侯惠遣去了斥候营,满宠还隐隐有些动气。 怎么能如此玩忽呢! 一个毫无行伍经验、年纪轻轻的权贵子弟,怎么能担任军中斥候营的主官呢! 兵事不能不慎! 就算是夏侯惠被天子青睐,也得经过实际考察后才能委以重任啊! 带着这种心思,满宠也一直没有在正式调令上落笔。 打算趁着如今才刚春耕结束,贼吴孙权不会兴兵来犯之际,且看夏侯惠是否能任事后再做决定。而今,得悉夏侯惠在斥候营中很安分守己、没有肆意妄为后,他才安下了心,顺水推舟认可了李长史的调度。 只不过,不管是满宠还是蒋班都看走眼了。 作为胆敢上疏反驳大将军曹真伐蜀方略的人,夏侯惠是安分的人吗? 呵~ 第46章 威逼 夏侯惠当然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亦或者说,心中汲汲营营于战功的他,也不可能坐等功绩从天而降。 之所以让蒋班继续代理军务,不过是他事有从权罢了。 就在文吏将他引入斥候营并声称官职的时候,他明显发现原先还围着乌孙良驹啧啧称奇的那群骑卒,明显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种排斥的表情。 而待到蒋班很顺从的交接事务之际,他便发现蒋班将斥候营管理得有条不紊,也意味着他很得骑卒之心。 这也让他隐约猜到了其中缘由。 那些骑卒之所以对他生出排斥情绪,那是因为他们早就将蒋班视作主官的不二选。 想想,也无可厚非。 在诸多斥候眼里,陡然从洛阳调任而来的他,怎么比得过朝夕相处且是曾经并肩作战的蒋班呢? 是故,他便顺水推舟,让蒋班继续代理军务了。 如此行事,也正好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来适应与熟悉淮南的情况。 因为熟读兵书与督兵临阵是两码事。 诸如刘晔、蒋济等满腹韬略之人,在筹画策算上算是当今魏国的翘楚,但若是他们督兵临阵厮杀,还真就比不上一个目不识丁的鄙夫。 夏侯惠早年是刻苦专研过兵书,也胆敢上疏反驳曹真的伐蜀方略,但终究是不曾在行伍之中呆过,故而也不认为自己万般皆能。 至于,继续让蒋班代为主事,会不会让自身威望有损,导致斥候营诸多骑卒日后皆不复有尊敬之心嘛~ 无需担忧。 军中男儿多粗鄙,亦最是诚挚。 只要将率秉心公正、赏信罚明、同甘共苦且临阵胆敢身先士卒,那就一定能收获兵卒之心。 而且他名分在握,也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蒋班架空啊~ 若是蒋班安分守己,被天子青睐的他,日后有机会了也为之美言报答一番;但要是蒋班日后胆敢生事或暗中使坏,寻个时机将之弄死就是! 清贵如侍中吴质,都被他弹劾归府“养疾”了呢! 不过一个军司马罢了,还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来? 而他作为主官,麾下将士心有不服,他为何没有寻李长史相助,借其久在淮南的淫威来压制一下嘛~ 一来,是他丢不起这个人。 在行伍之中,能让兵将折服的从来都不会身居高位,而是赫赫战功。 如夏侯尚早年就被杜袭鄙夷,而曹休也曾被满宠直言用兵之能唯有“豕突猛进”,且这两人被鄙夷的时候,都已经颇有战功在身了。 夏侯惠可不想请托了李长史,然后留下被人嗤笑的把柄。 再者,他可是立志要成为海..... 咳! 他可是要曹魏社稷续命而奋争的人啊~ 若是连个区区三百骑的斥候营都折服不了,都要去求人帮忙,那还做什么为曹魏续命的春秋大梦! 带着这样的心思,夏侯惠很从容的将自己当作普通斥候。 连续月余时日都紧紧的跟在蒋班身侧,看他如何处理营内军务、调遣骑卒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蹊跷之处等等。 收获还是很不错的。 如蒋班对他的态度除了恭敬之外,还多了一缕亲切。 而斥候营的骑卒也不复像初来乍到时,对他有排斥的情绪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然大致熟悉了营内军务,且在频繁外出巡视之中,还将淮南战区各处地形都摸清了。 也就是说,他是时候将权柄收回来了。 此时已然盛夏六月初。 当满宠正式签署了任命的文书被送来,夏侯惠便拿着刚领到的军饷悉数购置了酒肉与士卒同乐。 嗯,不是所有的骑卒。 在非战期间,半数斥候营皆要自带干粮在外戒备与刺探军情,视天气而定三日或五日一轮值;而在战时则全营出动,非伤残或战死不得归。 这也夏侯惠得以缓解囊中羞涩,将另一半骑卒的同乐用下个月的军饷预订了。 日暮。 夕阳被群山收入怀抱,漫天的红霞也随之消逝。 寿春军营那杆无风耷拉的“魏”字大旗下,黑暗开始肆无忌惮的弥漫开来,一寸寸爬上营寨的望楼;星罗密布的火堆依次被点亮,与早早醒来的繁星相互辉映。 骑兵斥候营内,百余人围着十数个火堆炙肉举樽,欢声笑语。 酒是略带酸味的劣酒;肉也是犬、豕与鸡鸭等上不了贵胄饮宴的贱肉,且还很少,一人只能分到几块,但无改众人的插科打诨、其乐融融。 偶有贪杯多饮的,不耐暑气直接将军服上裳扒了,指着身上的伤疤吹嘘自己作战是如何如何勇猛;也有拿着自己的酒肉份额作赌,抵角决胜负的;更甚者还有还扯开嗓子,鬼哭狼嚎着俚语歌谣的。 军中律法犹为严苛。 如犯了军械不整、放浪形骸以及妄自喧哗等禁令,皆可斩之! 故而在清晨的时候,夏侯惠还特地跑去寻了李长史以及骑兵营的主官那边报备了声,免得兵将同乐变成了全军皆斩。 也正是这种特权,让蒋班再次感慨人与人有别。 他在军中不少年了,自然是知道魏国的军律有多么严苛。像今日这种放浪行乐,他是无论如何都征不得李长史允许的。 故而,在欢宴罢、将所有骑卒都赶回营帐内歇下后,他还独自去寻了夏侯惠。 一月有余了,若是还没有将权柄归还,那就是自己不识趣了。 而夏侯惠似是对他的前来早有预料。 不仅没有解衣卸下,还提前在署公之处预留了两个酒囊,虚席以待。 见他到了,也不赘言,直接指着一个酒囊,含笑说道,“公俊且坐。此些时日多亏有公俊帮衬,才让我得以熟悉军中事务。来,共饮之。” 言罢,便举起酒囊邀饮。 “多谢将军赐酒。” 微微愣了下,蒋班倏然而笑。 做了声谢后也径直盘膝坐下,操起酒囊拔开木塞就是一阵牛饮。 囊中之酒比方才所饮的要好得多,丝毫没有酸涩,似是还放在深井中浸过,入口时颇有甘冽之感。蒋班一阵牛饮,顿感凉意在胸腹中流转,将酷热的暑气悉数驱去,浑身舒泰,也不由赞了声,“好酒!” “呵呵,此酒还行吧。” 夏侯惠笑了声,语气缓缓,“待日后公俊封侯拜将,为国驱上万甲士讨不臣时,便不觉得此酒甚好了。” 封侯拜将?! 莫非他是想....... 闻言,蒋班心中一动,也连忙露出谦虚的笑容说道,“将军谬赞了。在下不过一江淮鄙夫,安敢奢望封侯拜将之.....” 但夏侯惠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也敛起了笑容,轻声谓之,“公俊,你我皆军中男儿,有些事情我便直言了。” “唯。” 蒋班面露俨然,恭敬拱手,“将军有言,但可示下。” “好。” 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夏侯惠继续说道。 “公俊在军中效力多年,颇有功绩且代理斥候营事务一载有余,依着惯例当迁为正职。只是可惜,公俊时运不济,恰逢我被外放来寿春任职。” “将军,在下绝无怨.....” 当即,蒋班连忙出声辩解,但他再次被夏侯惠举手制止。 “不必忌讳。” 夏侯惠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设身处地,我若是公俊也难免心有不甘。不过,不管如何心有不甘,事既已然,便无可改矣。我虽也心有不安,然调令已下,亦不敢无视法度而擅自让职于公俊。故而,我近日所思者,乃是如何尽早立下功绩,被朝廷改任他职,好让公俊执掌斥候营。” 言至此,夏侯惠还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嘿,倒是忘了知会公俊了。” “我先前乃散骑侍郎,因在朝会之际逾制弹劾侍中吴季重,故而被左迁外放为官。临外出之前,天子问我愿在地方牧民或入军中任职,我以好武事回之;天子便以我父兄早年在雍凉,欲遣我入雍凉任职,而我自请来淮南,是故便有了误公俊升迁之事。” 呃! 蒋班听罢,心中凛然。 他并不是愚钝之人,自然也听出了夏侯惠言中的威胁与拉拢之意。 拉拢,是夏侯惠声称的常怀立功之念。 牙门将的官职,在淮南战场是很低微的,但以夏侯惠的身份是不愁升迁的。 且还是只要略有功绩,便会被越级升迁。 故而,他这也是很隐晦的问蒋班,是否愿意以久在斥候营内的威望、带着所有骑卒坚决服从他的号令,帮助他尽早立下功绩以待升迁。 而在他升迁之后,也会把蒋班当作嫡系心腹。 不吝为蒋班美言推举,让他拥有更多机遇、有更好的前程。 算是双赢罢。 而威胁,自然就是夏侯惠自述的外放事由了。 一个能在庙堂之上弹劾侍中、可在天子面前自择去处之人,若是想要让蒋班永无出头之日,不过是翻手覆手之间。 故而,蒋班听罢后,不假思索便起身行礼,朗声而道。 “在下,任凭将军驱使!” 之所以如此爽快,不止于他也有建功立业之心。 更因为他根本没得选。 是啊,夏侯惠看似是在问他心意如何,其实却是在施压—— 如果蒋班不愿意,那么夏侯惠不介意动用李长史那边的关系,将蒋班调离斥候营,另选一个心腹。 更重要的是,蒋班出身寒微啊~ 若是想出人头地,仅仅依靠勤勉任职与战场立功是无法得偿所愿的。 对于从军六七年了才忝为军司马的他来说,庙堂太远了;且如满宠与王凌等人也不会将他视作心腹、不吝擢拔。 想迎来仕途之上的助力,也唯有接受夏侯惠的善意可选了...... “善!” 对此,夏侯惠当即拊掌而赞,“公俊之言,我必不负之!” 旋即便又加了句,“翌日,公俊挑选二十精锐骑卒,随我深入巢县一带打探罢。” 第47章 无畏 虽然在魏国朝野经常将江东称呼为贼吴、以彼乃是仗着大江的地利方能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但实际上,在过往的魏吴战事中却是魏国败多胜少。 嗯,彼此双方还不乏有贻笑大方的临戎不武之事。 而所谓的两家划江而治,其实也不准确。 早在魏武曹操时期,孙权便已然全据大江,且在江北沿岸各个渡口修筑防御工事了。 比如从北岸进入大江的濡须口。 濡须水连通巢湖与大江,且濡须口所在位置恰好毗邻大江中州所在处,可以让魏国实现濡须口-江心小岛-南岸桥头堡的进攻战略,极大规避水军不善战的短板,让魏国趋之若鹜。 但从始至终,魏国都没有从江东手中夺下濡须口。 且江东在历经多番战事后,还在濡须水中端修筑了濡须坞作为进攻淮南的桥头堡。其在江东的战略意义,相当于魏国的合肥城。 但要比合肥城易守难攻得多。 因为濡须坞就在七宝山与濡须山夹出来的河道之上,乃是天然的险要之地。自从坞堡修筑完毕后,魏国就不曾攻陷过,更没有了饮马濡须口的机会了。 故而,在夏侯惠声称,让蒋班挑选二十精锐骑卒随他前往巢县试探军情时,蒋班的第一反应就是原先自己看走眼了—— 夏侯惠根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要知道,巢县位于濡须水与巢湖的连通处,如今处于江东濡须坞的警戒范围之内呢! 且巢县如今没有黎庶,不乏水泽且又在濡须山脉的怀抱之中,地形地理并不利于骑兵前去刺探。 依着军中的往常,都是由合肥城的驻军派遣细作轮值潜伏在群山中,昼夜不息盯梢着濡须坞的动静,而寿春的骑卒斥候只需要在巢湖沿岸警戒,等待细作刺探出敌情,然后快速传递回合肥与寿春而已。 如今,夏侯惠想去深入巢县,对江淮地形十分熟悉的蒋班,当然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彼定是想穿过濡须山脉,绕到濡须坞的后方,也就是江东掌控的大江北岸另一渡口,横江浦一带寻斩首之功了。 是的,斩首之功。 横江浦泛指一段很长的、水流颇为缓和的江岸。 当年孙策从寿春带领孙坚旧部渡江开创江东基业,就是从这一带横穿大江的。 而南岸所对应的渡口,乃是江东的命门,位于厉阳县的牛渚矶(另名为采石矶)。 且横江浦与牛渚矶之间同样存在着江心岛,故而在以往的魏吴战事中,横江浦历来是魏国青徐二州的兵马渡江进攻的首选。 也正是因此,江东在横江浦有山势依托的西端修筑了防御工事。 其战略意义,一开始是为了当作拱卫牛渚津的前哨。 但自石亭之战后,魏吴两国攻守彻底逆转,这里也变成了江东进攻淮南的桥头堡之一。 自然,江东在这里也驻扎了不少兵马。 夏侯惠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濡须山脉,骤然杀出,定是能斩获一些首级而归的。 而若是事不顺遂嘛~ 比如被驻守濡须坞的吴兵发觉了,那就是被江东瓮中捉鳖,成为不远百里给别人送斩首之功了。 毕竟,濡须坞与横江浦两地离得也不算很远。 素来是互为犄角之势、彼此守望的。 一朝掌权,便要贪功前去以性命弄险~ 这是贵胄子弟所为吗? 亦或者说,夏侯家的人始终不认可“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的诫言,终改不了要折戟在恃勇逞强的命运? 这是蒋班心中的第二个念头。 只不过,抱怨归抱怨、感慨归感慨,在第二日他还是依言挑选了二十精锐骑卒,随着夏侯惠东去了。 没办法啊~ 自己慨然许下“任凭将军驱使”的豪言壮语,犹在耳呢! 总不能须臾之间便食言而肥吧。 再者,他也是混迹军中多年的老行伍了,见多了死生,也习惯了死生,更是早就不以死生为念。 身份尊贵如夏侯惠,犹不畏死。 他有何畏之! “此番我等随夏侯将军东去,寻些斩首之功。” 他是这样对那二十精锐骑卒说的,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尔等莫要声张,依令行事即可。” 也让那些骑卒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因为自从石亭之战后,庙堂为了鼓舞淮南战线兵将的敢战之心,对斩首之功的赏赐可是很丰厚的! 但也正是石亭之战后,江东孙权忙着称帝、迁都以及遣兵出海寻夷洲及亶洲,毫无兴兵来犯淮南之迹,且满宠督领淮南后,还采取了龟缩守御、诱敌深入的战术,勒令他们这些斥候不得深入贼吴所据区域,令他们这些敢战之卒徒悲叹。 如今,蒋班如此作言,自是令他们热情高涨。 就连在赶去巢县的路上,抬头看一眼前方夏侯惠的背影,都莫名的觉得很是亲切。 只不过,他们的热情很快就消退了。 花了一日时间赶到巢县,又小心翼翼的避开吴兵在濡须山脉散布的斥候以及暗哨,整整花费了三日时间才得以穿过山脉,绕到了濡须坞的后方。若是继续再前再走七八十里,便是贼吴在横江浦修筑的桥头堡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夏侯惠的号令让众人很不满。 横江浦一带,贼吴还是设了一些屯田的。 而如今正值夏耘以待秋收之际,在野外忙碌农事的男男女女有很多。 依着那些骑卒的意思,直接寻个时机冲过去,一人砍下两三颗首级便是满载而归了。 反正那些屯田的贼吴农夫与魏国士家一样,战时同样要从军征伐,如今砍了也不算是以黎庶首级冒功。 但夏侯惠断然回绝。 声称这些贼吴屯田农夫个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且还没有携带弓弩刀兵,杀了将首级带回去也无法向有司证明这是吴兵。 甚至,说不定,会被有司认定他们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旯旮里寻到了遗民野人,杀了带回冒功,不但没有奖励反而迎来追罪。 对此,蒋班也出来安抚众人。 不止于他也不屑于去杀戮这些屯田客。 更因为这些屯田客,都是早年害怕被武帝曹操迁徙去淮北而逃去江东的,也算是他蒋班的乡里父老。但时间来到第六日,一直都没有等到有小队吴兵从横江浦出来的他,也开始对那些唾手可及的斩首之功心动了。 无他。 他们只带了十日的口粮。 再扣除必须要留一天口粮在归途,他们已然没有时间了。 长驱了数百里,在敌占区小心翼翼蛰伏煎熬了数日,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故而,在日暮时分,外出刺探的斥候再一次带着满脸遗憾归来后,他便私下寻了夏侯惠,打算劝说其从了众人之愿。 但夏侯惠接下来的话语,令他目瞪口呆。 因为夏侯惠已经有计划了。 乃是打算让蒋班带着骑卒先沿着山脉北去,赶到阜陵一带蛰伏着,自己则是独身一人驱马在横江浦与阜陵之间,截杀两地联络的贼吴斥候与信使,将江东驻守在阜陵的守军诱出一些来杀了,然后众人再穿过阜陵归去寿春。 阜陵,是濡须山脉与江淮丘陵之间的一个大豁口,可容大规模兵马通行。 也是魏国进攻横江浦的必经之路。 江东在那边设立了一个戍守点,让三百余人警戒着。 至于江东为何让那么少的士卒驻守嘛~~ 阜陵那边的豁口很大,不是防御工事能彻底隔绝南北的。 且又离大江上百里,驻守的兵马多了引来魏国的袭击,江东也救援不及,甚至还会被围点打援。 这也给了夏侯惠计划可实施的机会。 江东的阜陵戍守点的警戒重心在北方,他引骑卒从后方骤然杀出,措手不及的吴兵肯定无法阻止。而且只要穿过了阜陵的豁口,他们就可以直接回去寿春,都不需要经过巢县了。 蒋班的惊愕,不是觉得众人无法闯过阜陵豁口。 而是觉得夏侯惠太过于胆大妄为,竟要单枪匹马去诱出吴兵。 要知道,他可是姓夏侯且还是斥候营的主官啊! 若是一个不慎,死在了这里,他们这些跟随出来的人,哪一个能逃得了罪责? 众人愿意随你出来搏命,战功没捞到也就算了,反而还要受你牵连? 是故蒋班坚持己见、百般劝说阻止。 对此,夏侯惠没有多费唇舌,只是起身挠了挠乌孙良驹的鬃毛,轻笑发问道,“公俊觉得,贼吴军中有如此良驹否?” 自是无有的! 蒋班沉默少时,然后摇了摇头。 他知道夏侯惠的言下之意,以乌孙良驹的神骏,贼吴根本无法将他困住围杀。 而夏侯惠取出自己那把一石有余、两石不足的怪弓,指着百步之外的一颗小树再次发问,“公俊看见那棵小树了吗?就是歪脖子的那颗。” “嗯.....” 蒋班默默点头。 闻言,夏侯惠搭箭、引弓、松弦毫不停滞、一气呵成。 “嘣!” 在强劲的弓弦声之中,只见那根箭矢饱饮长风、踏着日暮的余晖,疾如闪电钉在了百步外的那颗歪脖子小树上。 且不等蒋班出声喝彩,夏侯惠将弓身换手,再次将一根箭矢钉在了树上。 竟是左右开弓! 果然,猿臂者,其善射乃天性也。 “公俊依令行事便是,无需忧我安危。” 反手将弓身插入马鞍下方的弓囊,夏侯惠缓步前去捡回箭矢,以背影傲然而道,“江东太史慈、甘宁、周泰与凌统等鸷猛壮烈之将已丧尽,而今皆鼠辈耳!于我而言,不过土鸡瓦犬、插标卖首之徒罢了,有何畏之!” 第48章 逢时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盛夏六月的天气,能将一个人给晒化了。 策马在阜陵与横江浦之间区域游荡的夏侯惠,就感觉自己身上的水分仿佛就要被烤干了,也无时无刻不想着探手扯下水囊痛饮一番的冲动。 但他不能。 水囊已然空了一半了,但如今晌午还没到呢。 至于为何没有多带几个水囊嘛~ 骑卒斥候的命与胯下战马息息相关。 为了保证随时随地可逃命或追击,每个斥候都会尽可能的省惜马力。 如不带长兵、不着甲胄,每每外出都只是带着数日干粮、水囊、弓与箭囊以及环首刀与绑在小臂上的小圆盾而已。 而夏侯惠因为能左右驰射的关系还带了两个箭囊,自然就选了个很小的水囊了。 不过,他胯下的乌孙良驹却是十分适应这种天气。 在稳稳迈蹄之际,偶尔还抖抖耳朵惬意的发出一记响鼻。 或许,是刚来淮南之时便经历连续下了七八天的雨水,且它先前生长地西域乌孙的夏季,同样很炙热的缘故吧。 但蒋班的战马却是有些受不了了,时不时就昂起头,很是烦躁的摇晃。 也让蒋班忍不住出声询问,“将军,日头太炙且今非战时,贼吴兵卒应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路。若不我们先寻个阴凉处避一避,待饮马之后再去寻贼吴兵卒?” 是的,他也跟来了。 就如他无法阻止夏侯惠以身犯险来诱敌一样,夏侯惠也无法阻止他执意跟在身侧。 用他的话来说,如果夏侯惠有了什么意外,回去后他与那些骑卒肯定逃不了罪责,还不如让他跟在身侧有个照应,也让那些骑卒安心。 至于那些骑卒没人约束嘛~ 无须担心。 能入选斥候营的骑卒,除了弓马了得之外,胆大心细也是必备的品质。 有没有蒋班约束,都能顺利的潜去阜陵一带蛰伏好。 闻言,夏侯惠侧头看了看蒋班那匹产于并州的、已然显露出狂躁迹象的良驹,心中也泛起了一缕无奈。 让你别跟来,非要跟。 结果呢? 才晃荡了两个时辰,战马就受不了了。 “也罢。公俊所言有理,我等且先避一避日头罢。” 轻轻颔首,夏侯惠应了声。 也在调转马头,往北侧山脉延伸出了小树林而去。 或许,是感觉出夏侯惠的语气不快了吧,蒋班在拨马北去之途,还略带赧然的告了声罪,“我原先的主马前些时日染疾了,不得已才将这备用马带来出,不想如今却是耽误了将军之事,唉....” “呵呵~” 夏侯惠轻笑出声,摆了摆手,“何来误事之说?公俊能带来骑卒.......” 言至此,他猛然扼住话语,身躯陡然往后仰砸在马臀上,一只手用力扯马缰绳让战马侧奔而出,一只手狠狠的拍在蒋班的战马腹部上让其改变路线,声音且急且切,“公俊,避箭!” 蒋班倏然一惊。 但出于老行伍的本能,也须臾间将身体往后仰。 在以小腿控战马转向奔驰之际,眼角余光也恰好看到有三点乌芒正从树林里射来。 其中的一根箭矢,还擦着鼻尖险之又险的掠过,让他鼻尖被劲风刮的火辣辣的疼,也惊出了他一身鸡皮疙瘩与冷汗。 竟有埋伏!? 复挺腰坐直身躯的蒋班,心中半是羞愧半是欣喜,利索的抽弓搭箭。 羞愧,自然是自己身为斥候营的老行伍,且还是打着照应夏侯惠的理由跟出来的,竟是被夏侯惠提醒才发现危险。 而欣喜,则是他隐约看到战功了~ 对方不必说,必定是贼吴士卒且只有三人,不然也不会只射出三支箭矢。 只有三人,蒋班还是有自信能尽数杀了的。 只不过,就在他刚引弓搭箭、打算还以颜色的时候,就看见小树林边缘处有一个人猛然挺起身躯,捂着胸膛仰面哀嚎着倒下。 而已经策马泡开的夏侯惠,在这个时候才在马背上直起身。 原来,他在仰面躺在马背上之际,就抽出弓箭还击了,且还一箭毙命! 将军威武! 心中赞了声,蒋班没有多言其他,而是策马继续往左侧奔去,很有默契的与夏侯惠一左一右迂回逼近小树林。 而此时小树林的两名吴兵,见偷袭非但没有建功反而还死了一袍泽,也不敢继续对抗,而是转身往树林后方的山脉跑去。 两条腿是跑不过战马的,但战马不能攀山。 且他们奔跑的路线很有章法。 每每跑出数米,便陡然往左或往右横插过去,利用树木避开持续而来的箭矢。 只是可惜了,他们时运不济。 其中一人在避开第三支箭矢后,被蒋班一箭钉入了后背,伏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而另外一人,则是在横插变向的时候,被早有预判的夏侯惠一箭射穿了大腿,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然后爆出一阵哀嚎。 显然,他是被夏侯惠留下来的活口。 收了弓箭,夏侯惠二人策马入小树林,在经过第一个被射死的吴兵之处时,才发现自己的运气很不错。 因为那吴兵上裳敞开着,水囊、一些被布囊包裹着的竹简也被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三把环首刀则是错落放在——很显然,这三个吴兵定是横江浦与阜陵通消息的信使,也是因为避暑气来到树林里暂歇的。 “公俊,我且去饮马。” 驱马来到那名伤而未亡的吴兵面前,夏侯惠跃下战马,顺手将蒋班的坐骑也一并牵去小溪畔,“你审问下。” “好咧~” 有些兴奋的蒋班,摸了摸还微微发疼的鼻尖,快步向前对着那名吴兵先是狠狠的揍了一番,然后才一脚踩在其大腿箭伤处,露出满脸狰狞,“说,你是谁?” “在军中是什么职责?” “今日是出来作甚?” “阜陵那边如今有多少人驻守?” .............. 一刻钟过后。 夏侯惠牵着战马回来时,蒋班似是已经问完了。 依旧一只脚踩在那俘虏身上,正有些惬意扯开上裳以手扇风。 “问出什么来了吗?” “嗯,他都说了。” “既然都说了,就给他个痛快吧。” “好咧~” 锵! 刀出鞘,再落下。 猛然迸出的鲜血,在地上冲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用手抹了下溅在脸上的血滴,蒋班将刀身在死尸身上擦了擦,然后俯身将其一只耳朵割了下来,随意将一片布条捻了成细绳串着。 且做完后,还拎着细细端详了一番,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跑去寻另外两具尸体。 割耳计功是斥候的惯常。 因为头颅太重了,不便于携带且消耗马力。 好一会儿后,将三只耳朵穿成一串的蒋班才回来在夏侯惠身侧坐下,毫不在意手上的血污拿出干粮啃着,口齿不清的叙说方才审问的结果。 “贼吴阜陵那边每日都会向横江浦戍坞禀报军情,此三人便是轮值的信使,但他们隶属横江浦,而不是阜陵。” “且将军,我军大喜啊~” “因为近两岁没有战事,而贼吴以为我军在石亭之战后不复征伐之事,便以横江浦那边屯田人手匮乏与转运粮秣不便,就将阜陵一些驻军调了回去。如今,阜陵那边仅有百余人!” 竟只有百余人?! 闻言,夏侯惠脸庞之上也洋溢起了喜色。 也终于知道,为何蒋班自从审问过俘虏后便如此亢奋的缘由了。 凭借他们二十精锐骑卒,且是从后方偷袭,将贼吴的阜陵戍守点一举攻破还真不是难事。 而百余首级的斩获,再加上焚毁一个戍守点的功绩,不仅让所有骑卒都获得丰厚的赏赐,还足以让蒋班的功劳履历也能添一笔了。 莫非,乃天助我也? 亦或者说,贼吴孙权真乃我的“福星”? 抑制着心中的喜悦,夏侯惠还谨慎的问了句,“公俊以为,此可信否?莫不是,此贼子知自身必死,故而弄虚作假,有意引我等自投罗网吧?” “将军谨慎,我不如也!” 先是恭维了声,蒋班才笑吟吟的说道,“不过,将军无需担忧。我任军中斥候多年了,也亲自审问过不少贼吴俘虏,彼若作虚假之言,我定能分辨得出来。” “那就好。” 拊掌而赞,夏侯惠安下心来,轻声谓之,“如此,那我等便稍作歇息,等下便赶去与骑卒会合,趁机焚了贼吴的阜陵戍守点。” “将军,事不宜迟啊~” 蒋班三两口将干粮咽下去,将满是血污的那串耳朵塞入衣襟内,催声建议,“依在下之见,我等现在便赶去与骑卒会合,也正好赶上贼吴日暮造饭的松懈之时,便可得一举建功之机也!” 什么事不宜迟~ 我看你是对军功迫不及待吧...... 不由,夏侯惠心中好笑。 但也不想扫兴,当即便颔首起身,跨上乌孙良驹望着阜陵而去。 一路无话。 待与骑卒会合,登高眺望江东阜陵戍守点之际,以此时袅袅升起的炊烟估算,还真就如那江东俘虏所言,营内不过百余人。 而在横江浦,此时同样有无数炊烟漫天竟舞。 戍坞营地的中军帐内,一将率正蹙眉盯着下方的小吏,“在本将来横江浦任职之前,可曾有过信使逾期不归之事否?” “回将军,未有。” 小吏恭敬作答,“自石亭之战陛下亲临牛渚矶,申军中信使逾期则斩律令后,便不曾有过逾期不归之事!” 亦让那将率听了,眼中陡然冒出冷芒来。 嗯,他乃庐江人氏,职为偏将军,今岁初才调任来横江浦任职主将。 第49章 顺遂 偷袭江东的阜陵戍守点十分顺利。 一来,是这些江东士卒的守备太过于松懈了。 淮南已然近三年没有战事爆发,且魏国先前还是惨败的那方,让他们都觉得魏国不复前来讨无趣,故而也没有了那股兢兢业业的士气。 另一,则是夏侯惠等人乃是从后方发起的进攻。 全据大江之险的江东,与魏国互攻了数十年,但源于地利优势,从来没有被魏国从后方偷袭过! 如此,孰人又能提防从后方而来的危险呢? 更莫说,今晨他们才与后方横江浦的信使交换了信息,怎么可能想到后方有敌情? 最后,那就是夏侯惠选择进攻的时机太巧妙了! 源于天下纷扰多年、各地人口锐减粮秣出产不丰的干系,不管魏国还是江东,除了天子嫡系精锐之外,戍守在外的士卒在非战期间都是一日两餐的。 且一个月下来,也未必能吃上一次肉食。 故而,士卒们也养成了个习惯,在每次用餐时,都尽可能的多吃一点。 尤其是暮食。 因为不复再有军务操劳,许多人都吃到撑才停止。 人一旦饱腹,便会有犯困、不愿再动弹等症状,俗称“饱昏”。 而夏侯惠挑选的时机,就是江东士卒们饱食后的半刻钟,正是他们松散无序、三三两两坐着插科打诨的时候。 至此,魏军唯一面临的困难,便是如何在吴兵反应过来之前冲入营内了。 只能容纳数百人的警戒戍守点,虽然没有护营沟、鹿砦或铁蒺藜等守御工事,但修筑得颇有章法。乃是坐落在缓坡之上,不算高,约莫两丈,后侧营门没有关闭,但堆放了一两重鹿角,且营门左右皆起了高高的望(箭)楼,各有一两名士卒在上戒备。 挪开拦路的鹿角,毫无难度。 只需要寻些蔓藤揉成绳索,让一两名骑卒手持着,待贴着营地侧驰而过,用绳索套住鹿角借助马力就能拉开了。 关键是如何将在望楼之上的吴兵敲锣示警之前,将他们射杀了。 “将军,七十步内,我倒是有八成把握可以射杀一个。但我只要策马靠近营寨百步,恐就被发觉了。” 在远处眺望的蒋班,指着吴军营寨视野很空旷的地带,语气有些怅然而道。 不过,他很快就满脸斗志昂扬,紧接着又加了一句,“将军,随我出来的骑卒皆可称精锐,哪怕被贼吴士卒惊觉了,同样能在贼吴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去将之尽数戮了!至于,临阵会有伤亡者.....我等斥候营之人,亦不是畏死之人!若将军承诺,在归去之后将战死者的抚恤与奖赏尽数交给他们家人,我等皆愿死力!” 呃? 淮南战线,竟还有克扣战死者抚恤与奖赏的? 闻言,夏侯惠不由侧目,满眼匪夷。 而被盯着的蒋班,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支支吾吾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嗯,那个,似是军中有传闻,称庐江太守不为士卒所喜。” 是文钦啊...... 唉,这人也真是! 明明是谯沛人,且其父还是武帝曹操的元从部将,有如此渊源竟不思善待士卒而期立下大功、好让天子外放督镇一方,反而做出欺压士卒的贪鄙之事来。 本来还想着,待我立下功绩升迁了,便以乡闾的情分与之多走动呢! 而今看来,还是罢了吧。 须臾间,心念百碾的夏侯惠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出去后,才对蒋班笑道,“公俊安心,我虽乃平庸之辈,但也做不出克扣士卒抚恤这种有辱家声之事。” 紧着又慨然加了句,“再者,尔等既然愿意不吝性命随我深入敌后,我也必然将尔等一个不少的带回去!贼吴望楼之上不过三个士卒罢了,我若想在其敲锣示警之前悉数射杀了,也不算难事!” 言罢,将马缰绳交蒋班,让他带领所有骑卒做好攻击的准备。 然后操起长弓、三根箭矢大步望着贼吴营寨而去。 豪言壮语虽很是鲁莽,但脚步却是很谨慎。 只见他弯腰沿着峭壁小跑,待逼近贼吴营寨约莫一百五十步外时,便将弓身套在背上,三支箭矢贴着小腿插入鞋履中,随后趴在地上,四肢并用的快速匍匐向前。 远远看去,很像一只游弋捕猎的四脚蛇。 受益于江淮一带充沛的雨水,贼吴营寨前虽然也坚壁清野了,但野草也有齐膝高,也给了夏侯惠很好的掩护。 很快,他便逼近了营寨百步。 速度也开始放慢了,小心翼翼的前进。 不止于藏在野草下方的尖锐石头和不知名的尖棘,已经让他双手冒出不少殷红点点;更因为他需要时不时就略微弓腰抬头,观察射击的视野与隐蔽性,为了寻找到一处适合最狙击的地方。 终于,在逼近营寨的七十步处,他停了下来。 左手将背上的怪弓取下,右手抽出了绑在小腿上的箭矢,一根根斜插在地上;眼睛犹如鹰隼般盯住了左右望楼之上的三名吴兵。 左一,右二。 左边那个身体斜斜的靠着柱子,似是在抱着长矛打瞌睡呢? 但夏侯惠仍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在七十步内,他有绝对的把握将这三名吴兵尽数射杀,但没有把握不让他们在死前发出声音或者示警。 之所以许下豪言前来,只是抱着姑且试一试的心理罢了。 反正失败了,也没有人会怪罪。 不过,他还是期待着自己能成功。 所以在默默注视了片刻后,他便将眼睛缓缓闭上了。 脑袋也微微斜着,让耳朵迎着风儿,感受风力的大小,还在脑海里亮起点点光芒,汇聚成为那三名吴兵的模样,细细推演着狙杀的角度与顺序。 这一刻,他心无旁骛。 时间仿佛像是断了线的沙子,颗颗粒粒的掉落,走得非常的慢。 耳边只剩下了盛夏的风儿,在他耳畔呢喃,拨弄着他额前的发丝。时而尖锐粗鲁,像是想将他的发丝猛然拔去;时而温柔调皮,像是想用他的发丝挑逗出一个喷嚏来。 似是过了很久,但不过才过了十数个呼吸,他额头的发丝骤然停止了飘舞,而他的眼睛也猛然张开了。 豁然起身,搭箭矢、拉开弓弦、松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箭、二箭、三箭..... 依次激射而出的箭矢仿佛没有空隙。 而在不远处紧张等候着的蒋班与其他骑卒,看到了神乎其技的一幕。 右侧望楼的一名吴兵陡然间被一支箭矢洞穿了咽喉,瘫倒在地;另一正与他谈笑风生的吴兵,愕然了下才反应过来,刚想张口叫唤,却被紧接着激射而来的箭矢洞入了嘴巴里。 至于左侧那名打着瞌睡的吴兵,那就更安详了。 径自被箭矢洞穿了咽喉,悄无声息的死在了美梦之中。 这是传说中的连珠射术吗? 蒋班张大了嘴巴,满目的匪夷所思。 但手中的动作却是不慢,猛然一夹马腹牵着夏侯惠的坐骑驰骋而出,一边疾声催促道,“快!快!将军得手了!” 只不过,他终究还是慢了。 那些精锐骑卒根本不需要他催促,在第一个营寨望楼之上的吴兵被射死的时候,他们就冲出去了。 其缘由,是多日的相处,让他们对夏侯惠的射术颇为倾佩。 但他们根本不相信,夏侯惠能在须臾之间让三名吴兵悄无声息的死去! 故而,本着抢先一步、功成几率多一分的心理,抱着对战功的热忱,自然就急不可待的冲出去了。 至于为何不信,但还是要听令行事嘛~ 那是斥候营的主官。 且还是年纪轻轻、身份尊贵的主官。 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难免会喜欢逞强斗勇,既然他要逞强那就随他去呗。 若是出声阻挠了,说不定还被暗中记恨了呢! 再者,成功与否也不重要,就当是给枯燥的生活添些趣谈了。 万幸的是,他们提前行动也没有误事。在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夏侯惠已经将第三根箭矢射出去了。 但这个小插曲,也让夏侯惠有些感慨。 此时的他很深刻领悟到,想折服军中男儿、想将这些精锐如臂指使,单凭酒肉同乐是不可能遂愿的。 在掌军的野望上,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将军,上马!” 正当他在感慨的时候,蒋班已然牵着乌孙良驹奔过来,远远就叫唤了声。 对此,夏侯惠没有搭腔。 只是将弓身套在身上,快速往前跑,待乌孙良驹奔到身侧时,猛然双脚发力腾身而起,搂着战马脖颈攀上了马背。 多年勤练不辍的弓马功夫,在今天算是迎来回报了。 很丰厚的回报。 待他冲入营寨的时候,战事已然接近尾声了。 阜陵戍守点远离大江北岸,一旦被袭击几乎不会迎来援兵,故而被遣来戍守的吴兵并非精锐。且如今正值日暮饱餐的松懈之时,被魏骑神不知鬼不觉的骤然杀入营内,一触即溃自是理所当然了。 嗯,绝大部分都降了。 当魏骑冲入营寨射死了十几个,驱马践踏死数个,再复拔刀砍翻了十几个后,其余六十多人皆伏地乞活了。 而骑卒们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数人受了轻伤而已。 如此悬殊的胜利,令众人皆兴高采烈,也让夏侯惠第一次收到了来自士卒的敬意与仰慕。 只不过...... 就在此刻,横江浦戍坞也营门大开。 十数骑斥候鱼贯驰骋而出,其中两三骑望着阜陵而来;其余者则是散去沿途的水泽、树林或山坳谷地搜寻。 第50章 犯忌 如何处置俘虏,是如今摆在夏侯惠面前的问题。 三倍于己的俘虏是很难押解回去的。 更莫说他们如今是深入江东控制的区域,押解俘虏会拖累行军速度,很容易被追击。 依着蒋班的意思,是分开押到营寨外或者邸阁里,尽数杀了割耳带回去计功即可,无需伤脑筋。 但众骑卒怂恿了一个百人将站出来,请求夏侯惠与蒋班允许,让他们将这些俘虏带回去。 准确而言,他们是想将营内的一些兵械带回去。 百人将姓黄名季。 已经将近四十岁了,也在军中效力了近二十年。 为人谦和,作战勇猛且颇有战功,如果不是因为不通文墨而升迁无望,先前代理斥候营军务之人就不是蒋班了。 故而,他在斥候营的威望很高。 他以自身作为例子,声称斥候营的骑卒皆不识字的鄙夫居多,以命相搏也不过是堪堪能混个温饱。若想改善家中的处境,也唯有冀望着斩获之功的赏赐。 而在魏国军律中,俘虏比斩首之功赏赐更丰;缴获军械粮秣,又要比俘虏敌卒更高。 此地的粮秣什么的,他知道是无法带回去。 但他想用战马托运诸如环首刀、弓弩以及箭矢等兵械回去。 自然,骑卒都徒步走回去了,将这些俘虏押送回去,也就是顺势为之了。 且他有办法让这些俘虏不会在沿途暴动或者走脱。 乃是将他们尽数反剪,再用长矛系成捆,放在三人一行的俘虏肩膀上,以绳索与脖和肩绑在一起,如此,三人一行的不协调性,自是不用担忧他们有暴起的可能了。 至于最关键的一点,返程太慢,会不会导致被吴兵追击的危险嘛~ 他觉得不可能。 江东素以水战称雄,胆敢在陆上与魏军正面鏖战的还真不多。 且此番袭击阜陵戍守点的战事是偶然为之,兼十分隐蔽,就连发动攻势的己方在晌午之前都不曾想过,贼吴那边自然就更无法预料得到了。 最重要的是,出了阜陵,就是魏吴两国的缓冲地带了啊~ 若是他们现今就将营寨焚了,趁夜押解俘虏回去,贼吴横江浦那边就算得悉了消息,又怎么敢前来追击呢? 不担心在追击的时候,被寿春成建制的骑兵曲给包抄了吗? 所以,在没有多大危险之下,他以晓之以情的方式,请夏侯惠与蒋班能网开一面,让他与其他骑卒都能顺势获得一笔可以改善家中妻儿生活的赏赐。 对此,夏侯惠有些踌躇。 身为斥候,理应遵守不可恋战的原则。 而骑兵的最大优势,则是来去如风的机动力! 虽然他知道黄季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不想犯了这种在战场上贪心不足的大忌。 只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出回绝的话语时,蒋班竟是被说动了,也随之开口恳请他能允许,让那些骑卒能得偿所愿。 因为久在行伍中他,知道源于淮南战场的荒无人烟与物资紧缺,也导致底层士卒的生活很是困顿。 而且他也觉得,返程也不会有危险。 也让夏侯惠迟疑了。 如若他是凭借战功从底层升迁上来的主官,又或者是在军中服役久了的老行伍,他便严词回绝且出声申责了。但他只是一个从洛阳外放而来贵胄子弟,没有履历没有战功,所以倍感众意难违。 尤其是,他来淮南战场的目的,是为了能迅速的积累功勋。 就如这次以身犯险。 身为熟读兵书的将门子弟,他难道不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 有父兄死难在汉中郡的例子,他难道不知道“督将不可亲战”的常识吗? 不,他都知道! 明知之而犹为之,是他觉得时不我待。 具备了身为夏侯氏的天生优势,再加上军功就能平步青云、在庙堂中拥有话语权。 按部就班熬资历、耗费十年八年坐等战事爆发积累到高位,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因为曹真即将要伐蜀了,也意味着曹魏社稷的宗室大将就要迎来无有一人的困迫了。 他要赶在司马懿成为军中第一人的期间,异军突起,成为天子曹叡可依赖的“宗室”,成为举国都公认的谯沛元勋翘楚。也唯有这样,在社稷面临动荡之际,曹魏忠臣才会自发向他靠拢,将他奉为可力擎曹魏社稷的砥柱! 以他如今不过牙门将的身份,又兼刚刚被外放来淮南的资历浅浅,想做这点,也只有用非常手段了。 如此番执意深入敌占区弄险,是为了扬勇名。 军中多粗鄙,有勇名者备受尊敬、也更容易得到拥护。 而现今蒋班与黄季的请求,则是让他看到了笼络人心的机会,一个日后所有骑卒都愿意为他死力的契机。 在淮南战场,三百精锐骑卒皆愿死力,想立下功绩还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毕竟当年的张辽威震逍遥津的时候,也不过八百人愿死力啊~ 这便是他的迟疑所在。 理智在提醒他这样作不对;但侥幸心理则是在不停的怂恿着他,让他务必要把握住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因为他一旦回绝了众人的请求,就相当于把士卒们的财路给断了..... 日后就莫要想着能得士卒死力相随,不被他们私下诟病与诽议就是万幸了! 而就在这时,蒋班见夏侯惠面有意动之色,便又加了一句。 声称他可以连夜倍道赶回寿春,从斥候营内带来百骑过来接应,如此算算路程,至多一天就他们就可彻底脱险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侯惠若是再回绝,那就真的太不近人情了。 故而,一时间皆大欢喜。 蒋班当即驰马归去不提,黄季也招呼着其他骑卒忙活反剪俘虏、搜刮兵械,赶着连夜押解归去等事。而夏侯惠则是在收集灯油、柴火等物,准备在临行之际一把火将江东阜陵的戍守点给焚了。 不可免,一番忙活下来,足足耽误了半个时辰。 当夏侯惠亲自点燃营寨策马缓缓离去之际,心中还喃喃了一句——此地离横江浦颇有距离,贼吴应是不会发觉吧? 然而,在战场之上,为将者一旦有了侥幸之心,往往就是踏上了取死之道。 是故他也很快就迎来了教训。 .............................. 横江浦,江东戍坞。 在十余骑斥候外出搜寻的一刻钟后,一支百余人的骑兵也缓缓出坞。 为首那人赫然正是岁初才调来此地任职的主官。 他是丁奉,字承渊。 虽是寒门出身、分别在甘宁、陆逊、潘璋等人帐下效力,但因为骁勇善战,每战奋勇当先且常能斩将夺旗而归,故而已然累功拜为偏将军。 孙权称帝迁都后,以日后攻伐重心在淮南,便将他转来前线横江浦作主官。 他到职后也兢兢业业,时刻为攻魏而准备着。 诸如今日这种信使逾期不归的小事,同样也没有等闲视之。 而是一边派出斥候搜寻,一边打算亲自带着亲兵部曲赶去阜陵戍守点一探究竟。 是的,他觉得阜陵戍守点可能出事了。 缘由他到任后还曾上表建业,声称阜陵戍守点仅有百余士卒不妥,建议恢复先前三四百人的建制,但没有被采纳。 也正是因此,他心中也对阜陵那边多留意了几分。 一听到信使不归,当即决定不辞劳顿的连夜赶去也就不奇怪了。 事实上,他的战场嗅觉很正确。 当他引部曲出营约莫半个时辰后,先前派遣出来搜寻沿途树林与山坳谷地的斥候,便疾驰而来,禀报了发现了三名信使尸首之事。 且还以三人左耳皆被割去的细节,断言这绝对是魏军斥候所为。 魏军斥候绕过濡须坞进入后方,这种往常不曾有过的事情,更让丁奉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也当即下令所有部曲快马加鞭赶去阜陵。 至于,为何没有让人归去引更多兵卒一并前往嘛~ 江东不产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 以往在战场上缴获的战马以及与蜀国交易得来的滇马,只能堪堪足够配备给斥候,以及赏赐给作战勇猛的将率配备亲兵部曲。 以横江浦与阜陵的距离,算算时间,调遣步卒赶过去也无济于事了。 再者,勇冠吴军的丁奉也无所畏惧。 近三更时,行至半路。 又迎面遇上了先前赶赴阜陵打探消息、正疾驰返归的斥候。 也让他得悉了阜陵戍守点已然被焚毁的军情。 如若换做其他江东将率,得悉戍守点已然被毁掉后,便会以事已不可改而返道回去,上表庙堂以及整军备战了。 但丁奉则是不同。 从底层一刀一枪拼到偏将军的他,还将那斥候细细询问了一番。 待得悉焚毁的戍守点内余火依旧燃烧得很旺、且营地内外没有发现多少尸体等的细节后,他便再次督促部曲不可吝啬马力、倍道兼程赶过去。 因为他笃定魏军定不会走远! 依着魏军嗜杀的惯例,没有多少尸体,自然就是被当作俘虏带回去了。 有俘虏的拖累,当然走得很慢。 且他本就是庐江人氏,对江淮一带的地理十分熟悉,既然魏军是从阜陵归去的,选择什么路线他无需思虑也能有答案。 胆敢越境来犯,那就让尔等有来无回! 在策马驰骋的之际,丁奉的满腔愤慨也随着马背颠簸愈来愈高涨。 第51章 狼狈 翌日,晨曦破晓。 但却没有迎来阳光,而是灰云密布。 也将天色掩得灰蒙蒙的,也给天地平添了一抹压抑。 不出意外,这两天又要迎来雨水了。 淮南的夏秋之交就是这样,隔三差五便会大雨倾盆,时不时还会来一场连续七八日的细雨连绵。 刚刚绕过江淮丘陵地带(全椒区)的夏侯惠、黄季与陈定三人,心情却颇为晴朗。 他们是出于谨慎之心吊在后方戒备的。 其他骑卒已然带着俘虏与兵械进入沼泽(湿地)带了。 合肥北面的沼泽带,历来是魏吴两国的缓冲地区,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吴国即使来了追兵也不会深入这片区域的。 因为很容易被魏军斥候发觉,进而被骑兵曲包抄围杀。 也就是说,他们离危险越来越远了。 故而,策马缓缓的三人心情好转之下,为了驱赶困乏,便家长里短的聊了起来。 最为年长的黄季,絮絮叨叨讲述着军中的茶余饭后,如满宠喜好饮酒、王凌对麾下约束很严,而文钦常常虚报战功被驳回后拿士卒出气等等。 意思也很明显。 通过闲谈的方式,将淮南战线的细节讲述给夏侯惠听,算是感激夏侯惠能允了他的提议罢。 至于二十出头的陈定,是个闷葫芦。 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的一声附和着。 “将军,此番归去后,我便自请调离斥候营,归去乡闾当个游缴什么的了。” 叙话末了,黄季还让脸上泛起了追思,“过完今年我就四十岁了,抗不住这种日夜颠簸的刺探军情之事。唉,回想起早年刚进入斥候营的时候,我还没到三十岁,而原先和我一起成为斥候的人,也都已经不在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不得归。 闻言,夏侯惠心中也道了声。 在这种乱世之中,像黄季这种能顺利活到退役归去故里的人,少之又少。 “如此最好。” 略作感慨后,他便含笑问了声,“对了,你乡闾在何处?若是以后我等有事经过,定会找你讨杯水酒喝。” “哈哈哈~将军若是经过,可一定要来啊!” 闻言,黄季也呵呵的乐了起来,满脸洋溢着欣喜以手指着北面,“我乡闾原先在成德县。只不过后来被战事波及,就被官府迁徙到当涂县去了。嗯,那一带不好找,不过我退了以后,我长子就来顶军籍,到时候将军可以问问他。他读过书,识得字,一定能.......” 陡然间,一根箭矢洞穿了他的咽喉,让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跌落马背之际,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淡去。 唉....... 纵使曙光在即,但终究还是处于黑暗中。 不远处,一马当先的丁奉再次抽出箭矢,拉开弓弦激射而出。 在他的身后,百余骑部曲稀稀落落的连绵了数里。 一夜不休不眠的他,终于追上来了。 只是受限于战马的良莠不齐,能紧紧跟在他身侧的仅剩下四十多骑。 但也足够了。 通过沿途的痕迹,他能准确判断出魏军骑兵肯定不超三十之数,也有绝对的信心将这些来犯之敌尽数戮了! “嗖!” 丁奉再次射来的箭矢,擦着已然策马往前奔的夏侯惠身侧掠过。 箭矢的劲风、入目成群的追兵,让他来不及为黄季的死去而感伤,一边取出弓箭反击,一边朝着同样想持弓反击的陈定大吼,“快!去知会前方之人,贼吴追兵众多,让他们将俘虏皆杀了!兵械尽扔了!准备迎战!我尽可能拖延时间。” “唯!” 陈定胡乱射出一箭,应了声就死命踢着马腹冲出去,“将军小心。” 他没有声称自己留下拖延时间,让夏侯惠先行离去。 因为他知道不管是射术还是坐骑,他都无法与夏侯惠相比。盲目逞强,不过是让所有人都迎来灭顶之灾。 只不过,面对四十多骑来敌,夏侯惠就能拖延得了吗? 夏侯惠觉得自己可以。 因为别无选择。 若是他拖延不住,在前方十里外的骑卒都会死,他也将会迎来“贪功冒进、视士卒性命如草芥”等指责,虽不至于被治罪问斩,但日后在行伍之中也很难有作为了。 带着这种觉悟,他稍微放缓了马速,让战马斜斜往徐州的方向奔去,冀望通过迂回引开追兵,且尽可能将身体伏在了马背上,侧身回首拉开了弓弦。 “嘣!” 一石以上强弓独有的声音,让箭矢如同疾如闪电朝着丁奉射去。 只是可惜,仓促之间射出的箭矢没有命中。 且丁奉同样是擅射之人,对躲避箭矢很有心得,哪能轻易被他射中了。 在见到前方两骑分开逃窜的时候,他还嗤笑了声,毫不理会夏侯惠,带着部曲继续往陈定的方向追击而去。 他的行伍经验太丰富了。 一眼就识破了夏侯惠的拖延之意,还十分笃定,只要自己继续往寿春的方向追击而去,夏侯惠哪怕脱离战场了,也会主动转回来。而且,在看到夏侯惠的坐骑在腾挪驰骋之间十分神骏后,他心中还断定了夏侯惠身份不低。 故而也往后招了招手。 让一个部曲提速上来并肩,叮嘱了几句后才再次拉弓往陈定射去。 他的预料没错。 当夏侯惠策马侧奔出一段距离,却发现没有将追兵引来之时,还真就调转马头返身回来。 只不过,丁奉也失策了。 他并不知道夏侯惠乃天生猿臂、尤其擅射! 当夏侯惠转马迂回来的时候,没有奔去与陈定并驱、为之抵御箭矢让其尽快脱战,而是斜斜逼近吴阵百步内,拉开弓弦尽情狙杀。 且他也没有将丁奉射杀的心思,而是瞄准了那些部曲的战马。 “嘣!” 伴着弓弦声响起,只见吴骑阵列中一匹战马被箭矢没入半支,吃痛之下步伐错乱,直接失蹄横飞。 “嘣!” “嘣!” .............. 一箭接着一箭,几乎例无虚发。 不过片刻之间,夏侯惠的一个箭囊就射空了,也让能跟上丁奉的部曲直接锐减了七八骑。 其中有两三吴骑,还是被袍泽的战马给绊倒的。 跌落战马的部曲一大半都没有死。 但大多都骨折或者昏厥过去,不仅失去了战斗力,还让后续跟上来的吴骑不得不勒马下来施救。 也让丁奉再也忍不住了。 双方追逐驰射,受持续向前的速度与风力惯性影响,追赶一方的射程很吃亏。 他连续射出的箭矢,数支都命中了陈定及其战马,但也因为力度被抵消了不少,并没有将陈定射死或者让战马吃痛失蹄。 相反。 战马在这种小伤的刺激下,反而奔跑得愈发迅速了。 不可再等了。 看着自己的部曲接二连三的跌落马背,他心中再也按捺不住,挥手分出四五骑去追陈定,自己则是引着其他人往夏侯惠追去。 且反手将弓身插入马鞍下的弓囊,从侧接过了部曲递过来的一物,双手端在胸前。 而其他的部曲,也都有样学样。 对此,夏侯惠浑然不知。 在看到自己如愿将追兵引过来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还咧嘴笑了声。 在追逐驰射中,乌孙良驹的神骏让他占尽优势。 且双方还是保持在百步之内,让他有足够的自信再将追兵射死六七骑,也为前方的骑卒争取到充足的备战时间了。 说时迟,那时快。 伏在马背上他,转身将弓身交到右手,刚想从另一个箭囊拿出箭矢射杀追兵时,突然心生警觉,条件反射般将绑在手臂上的圆盾护脑袋前。 “咄!” 伴着些许细细的木屑飞舞,他的小臂先是一阵刺痛,继而感觉到皮革护臂内很湿润。 待定睛看去,却发现尖锐的镞锋竟穿透了木制圆盾,冒出半寸有余,也穿过了皮革护臂,刺伤了他小臂。 也让他继续狙杀追兵的心思荡然无存,狠狠的踢了下马腹全速逃命。 因为这个镞锋很好辨认,乃是强弩矢! 军中的远程打击,以弓与弩为主。 斥候们通常用的是骑弓。 因为弓的发射速度快,而弩上弦太慢,尤其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更费劲。 但弩的优势是射程远、穿透力强;普通的弩射程在百步外,强弩更是能在一百四十步外射杀敌人。 如今江东的追兵已然换上了强弩,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托大了。 侥幸! 属实侥幸! 有些惊魂未定的他,在仓促逃命的时候,心中很是纳闷:为何江东的骑兵斥候,竟是配备着强弩的?! 好吧,至今为止,他还以为自己碰到的是一队“寻常普通”的江东斥候..... 而刚刚射出强弩矢的丁奉,则是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很是愤慨。 在追过来的时候,通过乌孙良驹他就已经辨认出了夏侯惠必是魏骑主官,也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心思,故意放任夏侯惠不管,好让其放松戒备被自己一击必杀! 结果,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愿了,眼看着弩矢都要洞穿对方的脑袋了,对方却是陡然心灵福至举起了小圆盾格挡,让他功亏一篑! 着实可恨! “继续追!” 他在装上第二根弩矢上弦之际,也大声下令着,“今日务必要将那贼将射死!” “嗖!” “嗖!” ........ 在他的吼声中,又有数支弩矢望着夏侯惠激射而去。 且是以人数的优势来弥补强弩上弦慢的时间差,形成了数支接数支持续不断的压制之势,也让夏侯惠毫无反击之力,逃命之狼狈犹如丧家之犬。 第52章 染征袍 夏侯惠很狼狈。 他的头发散落披在肩上,在策马驰骋中肆意飘扬。 那是一支弩矢贴着他的头皮而过,将束发的葛巾带飞了的结果。 但这还是好的。 最令他担忧的是,一根弩矢还擦着乌孙良驹的腿臀处而过,拉开了半指宽、二三寸长的伤口,且在驰骋中不断的滴血! 这极大减缓了它的速度。 若不是江东追兵的战马速度也实在太慢,他可能早就被追上且被弩箭射成马蜂窝了。 但这种幸运很快就要消耗殆尽了。 因为负伤的乌孙良驹在不停的降缓速度中,他与追兵的距离也在缓慢而稳定的逼近中。 如今,已然不足八十步了! 这个距离,只要一根弩矢命中,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心中也只有在默默的祈祷着,期待陈定已然追上了那些骑卒,让稍微干扰一下追兵,能让他得以逃出生天。 而正在奋力追击的丁奉,也在愤慨中。 他觉得这次追击实在太窝火了。 明明自己拥有着绝对的优势,但追击了那么久,却仅仅射杀了对方一人,而己方还付出死伤近十人的代价。 且他无力改变这种状况。 一来,是受限于南船北马的天然劣势。 他的部曲几乎都江东人,能做到骑术精湛就很不错了,但想让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狙杀敌人,属实太难了。 如击中夏侯惠小圆盾、射飞束发葛巾以及射伤坐骑,都是来自他射出的弩矢。 另一,则是战马的不堪。 明明那魏将的战马速度都降低了,但却因为他们是不吝马力驰骋了一夜才追来的,故而坐骑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论他们怎么催促战马提速,都无法如愿。 更令丁奉有苦说不出的是,在追逐了好长一段时间后,部曲所携带的弩矢也即将耗尽。 没办法。 作为亲兵部曲,他们的战术与斥候不同,也不会像斥候一样携带许多箭矢。 因为在以往的战事中,他们都是携带长兵时刻准备着随将军冲阵,以及携带盾牌为将军格挡箭矢,在马背空间与战马负重的限制下,他们只能携带七八支弩矢。 而且数支弩矢也够用了。 毕竟,他们在临阵冲杀的时候,也只不过来得及发出两三支弩箭就要与敌短兵相接了。 至于双方不断逼近的距离,只要继续追下去就能将夏侯惠斩落马下....... 丁奉对此并不乐观。 因为他不敢确定,分出去的四五部曲,能将先行逃窜的另一魏骑斥候杀了。 若是没有,魏军那些押解俘虏的斥候转身回来,以双方骑射的优劣,说不定吃亏的还是自己这边呢! 这种不敢确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肯定。 因而,在继续追击了半刻钟后,他制止了部曲们继续以强弩狙杀夏侯惠的举动,而是让他们提着上好弦的强弩时刻待命。 反正,他的部曲也射不中夏侯惠。 再者,以双方不停拉近的距离,他也不需要担心夏侯惠能逃脱。 贼吴追兵的弩矢耗尽了? 一直狼狈逃命的夏侯惠,在一段时间没有迎来狙击的弩矢后,忍不住直起身躯频频往后顾,在心头上冒出了这个想法。 旋即,愤愤然的操起强弓,看能否射杀几个追兵泄恨。 对,就是泄恨。 犹如毫无反手之力的兔子一样被撵了那么久,他早就满腔怒火了。 只不过,他才刚抽出箭矢,还没搭上弓身的时候,立刻又将箭矢给扔了,举起小臂上的小圆盾格挡。 “咄!” 一根弩矢再次钉在小圆盾上。 不远处的丁奉低声咒骂了声,再次给强弩上弦。 让部曲停止狙击,那是不做无用之功,但他可是有机会一箭毙敌的啊~ 且先前七八骑部曲接连被射落马背,让他早就知道了夏侯惠射术不亚于自己,哪能不时刻戒备着,让其没有机会再伤人! 怎么还有弩矢?! 再次伏在马背上的夏侯惠,恨恨将小圆盾的弩矢掰断扯出,看着好不容易才止血的小臂再次染红皮革护臂,心中满是愤慨。 但很快,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脸色一变。 难道贼吴追兵是想....... 带着猜测,他回首而顾,眯着眼睛努力看清那些追兵的举动。 待看到追兵之中,除了时不时就能给自己带来毙命威胁的那将率之外,其他骑卒皆只手端着强弩在胸前时,他心中便能笃定对方想做什么了。 要么,是待着追近二三十步了,一波乱箭攒射将自己变成刺猬;要么是预留着射杀随时可能赶来斥候营的骑卒。 毕竟,他都被追得那么久了。 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与敏锐的战场嗅觉! 对面将率到底是何人? 此刻的夏侯惠也早就意识到追兵并非是江东寻常的斥候,而是笃定对方也必然非乃籍籍无名之人。 自然,也知道了自己小觑了天下英雄。 对先前自己放出的“江东皆鼠辈、有何惧之”豪言壮语倍感赧然。 当然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如今的焦灼,是江东追兵已然做好射杀斥候营来援的准备,那么自己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吗? 索性,拼了吧。 冒着被那吴将狙杀的危险,持弓射杀几人,为斥候营骑卒减小点压力,也能让自己多一分逃生的机会。 心中打定主意的夏侯惠,复从箭囊中拔出一根箭矢。 但他这次没有直起身,而是伏在马背上回头眯眼寻找有把握一击必杀的目标,估算如何在瞬间起身射击与躲避弩矢的可能。 而衔尾追击的丁奉,同样也保持着举弩瞄准的姿势。 他的弩矢已然不多了,所以也在等着一击必杀的契机出现。 双方就这么很有默契的驰骋了一二里,皆还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之时,有两三骑陡然斜斜横插了过来。 一边往吴骑阵奔去,一边挥手大喊,“将军,魏军来了!” 原来他们是追逐陈定而去的部曲。 至于为何少了二人嘛,自然就是被魏骑卒斥候给射杀了。 伴着这两三骑掠过之后,远处也冒出近二十骑魏国斥候疾驰而来的身影。 其中,如期完成夏侯惠嘱咐的陈定,还在东张西望,待看到夏侯惠的时候,还很长舒了一口气,奋力的挥手,“将军无碍乎?我等来也!” 这一个变故也让双方都面色骤变。 丁奉脸上带上了喜色,而他的部曲也无需他吩咐,便纷纷将手中的强弩转向,将手指放在了悬刀之上。 夏侯惠则是满目心焦。 他知道跟随自己出来的骑卒斥候,皆是精锐,心中也都对吴军带着鄙夷。 至少在骑射这方面,他们断然不会畏惧眼前不过三十余骑的吴军。 如此,也意味着他们将毫无畏惧驰骋过来,然后还没有举起骑弓反击的时候,就被早有准备的强弩射杀...... 是故,他在情急之下,也直身朝着陈定等人大喊,“莫要过.....” 话语未完,他又猛然遏止话语,将身躯伏了下去。 因为此时有一根弩矢贴着他的背部,差之毫厘的呼啸而过。 丁奉并没有放弃将他狙杀的希望。 虽然再一次落空了,但他却没有沮丧。 因为他打断了夏侯惠的话语,也让那些魏国斥候骑卒犹如飞蛾赴火一般奔过来。 “击!” 伴着他一声暴呵,三十余支弩矢同时激射而出。 在半空中交织成为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带着强劲的呼啸声,笼罩了无知无畏驰骋过来的魏斥候。 “噗!” “噗!噗!” 弩矢洞入躯干血肉的声音起伏,血花在惨叫声中乍现。 只见方才还气势如虹飞驰过来的十九骑斥候,犹在马背上的仅剩下了七八骑。 “是强弩!” “避!” 仅剩的魏斥候大声叫唤着,纷纷转马侧开逃窜。 但不是往寿春的方向亡命而去。 而是颇有章法的横斜奔驰,以疏散的阵势让强弩无法再逞威;且个别骑卒,还趁着强弩上弦慢的空隙,拉开弓箭给予反击。 众人之中,唯独陈定是例外。 战马负伤的他,本就落在后方,故而也很幸运的没有被强弩矢笼罩其中。 此时的他当即跳跃下战马,借着惯性奔跑数步一下子跳上另一匹无主的战马,调转方向往夏侯惠那边奔去。 且在此过程中,他竟还牵了一匹空鞍的战马。 平日寡言少语的他,心思很是细腻,仓促之间竟还能想到夏侯惠拖延了很长时间,坐骑肯定已然乏力了。 只不过,夏侯惠此时没有顾看他。 就在十数斥候被射落战马之际,目睹这一惨状的他目眦欲裂。 原本这一切是可以避免的! 只因为他心怀汲汲营营与侥幸之心,没有回绝黄季与众人的请求。 所以,他也再也顾不上躲避弩矢,直身操起弓箭愤怒反击。 “嘣!” 第一根箭矢擦着正忙着给强弩上弦的丁奉耳畔而过,惊起了他浑身鸡皮疙瘩。 “嘣!” “嘣!” ......... 第二箭将一名吴军部曲当场射死。 第三箭则是洞入吴军部曲战马的脖颈,让那匹战马当即吃痛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扔出去后横飞而出,绊倒了另外一骑。 第四箭,第五箭...... 很快,他的箭囊就射空了。 一共射死射伤了六名吴军部曲,而代价则是被丁奉的一根弩矢擦着腰侧而过,带走了些许肉之余,还让他瞬间血染征袍。 而在这时,陈定也赶过来了。 “将军,换马!” 他将手中的马缰绳往前一扔,自己操起骑弓掩护。 将弓身往身上一套,伸手很利索的接过缰绳,夏侯惠单手在乌孙良驹背上一撑,跳跃上另一只战马的马背。 待坐稳了以后,随手撕下衣襟将腰侧的伤口裹住之际,放声大吼。 “快走!” “不可恋战!走!” 一边大吼下令着,一边从新战马的箭囊中取出箭矢压制吴军追击的速度。 至于那匹乌孙良驹,不必管它。 在没有负重的情况下,它的速度骤然提升,很是通灵性的紧紧跟在夏侯惠身侧驰骋。 “追!” “今日必将魏兵尽数杀了!” 射死十余魏军斥候的丁奉,并没有放弃将夏侯惠斩杀之念,同样大声下令着。 因为先前掉队在后方的其他部曲,现今已然陆陆续续跟上来了,他仍占有着绝对优势,且弩箭也有了补充。 尤其是他刚刚看到了前方许多尸体。 魏军斥候将那些反剪的、毫无反手之力的俘虏尽数戮了,自然也激起了他不死不休之心。 是故,双方的追逐驰射再度上演。 只不过,在追逐的过程中,危机慢慢过渡到了吴兵这边。 此地离阜陵已然很远了。 且魏国是有成建制的骑兵营的。 若是丁奉执意追下去,说不定就被得悉消息的魏军派遣骑兵营,给包抄围杀了。 事实上,在追出十余里之后,丁奉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终究是久经战事的老行伍了。 对“将不可愠而致战”的大忌了然于胸,也开始意识到即将面临的危险,挥手让部曲慢慢放缓马速了。 是的,他不想再追了。 虽然此番追击他付出了近二十部曲的死伤,只是射杀了魏军十余斥候与沿途收缴了六七匹良驹,心中很是不甘,但他在当断则断这方面十分果决。 “分出十余人,前去将袍泽的尸首带回去。” 勒住了马缰绳,他举目眺望着远处夏侯惠的背影,徐徐下令,“兵械就莫捡了。受伤的战马,可行走的就带回去,不可行走的便杀了。” “唯。” 部曲督恭声应了,没有言及其他。 因为他知道丁奉口中的袍泽是指部曲,而不是被魏军杀戮的俘虏。 而仍在逃命的夏侯惠,在看到吴军止住了追击,便也勒马而立,略作沉吟后,竟调转马头返身缓缓回来。 同样,他身后的斥候营骑卒并没有言其他。 皆自发转马影从而来。 不管是昨夜的遂众人之愿,还是今日独自在后拖延时间,让众人得以有时间迎战,夏侯惠已然彻底折服了这些骑卒斥候。 也让这些骑卒认可了他的身份职位,亦皆愿意为他死力。 军中男儿多粗鄙,也最是真挚。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在危机时刻胆敢独自迎敌为袍泽争取生机,那就一定会有无数袍泽甘愿为这个人死不旋踵。 第53章 匹夫 好不容易敌军不追了,作为劣势一方的夏侯惠非但没有带着庆幸迅速离去,反而还返身归来,并非是他仍要不知死活的继续弄险。 而是同样想到了,吴军没有继续追击的缘由。 况且,如今已然接近晌午了。 算算时间,蒋班也应该早就回到了寿春,如今正带着百余骑斥候赶来的路上。 如此,返身回去还真不是弄险。 若是能挑起吴兵的怒火,让他们继续追击,说不定还能诱敌深入,为蒋班等人创造了伏击的机会呢! 当然了,丁奉不会如他所愿。 在看到魏军斥候再次出现在百步开外时,他只是让部曲端起强弩戒备。 若是魏军斥候胆敢靠近,那就送他们一程。 若只是游离在外,那就不作理会。 待将伤者扶上马背以及收敛好阵亡部曲的尸身,他也就引军回去了。 毕竟,一夜疾驰且又追逐激战了一个上午,他与部曲皆已然疲倦;继续留在此地逗留,不过是徒增危险罢了。 一方有恃无恐,一方毫无袭击之力,也让战场就这么很有默契的僵持着。 约莫两刻钟后。 丁奉估摸着部曲督已然带着受伤的部曲以及死者的尸身走远了,便拨转战马引着众人徐徐而归。 魏军这边自是紧随不舍。 不同的是,除了夏侯惠之外,其他的骑卒都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缘由,乃是待吴兵离去后,他们就可以去割那些被屠戮的俘虏耳朵,以及将丢弃在沿路的兵械带回去讨赏了! 忙碌了一夜的辛苦并没有白费。 至于死去的袍泽嘛,没有什么好感伤的。 彼此都是死亡率最高的斥候,谁都会有那么一天,也早就习惯了面对死生。 况且,以如今的局势而言,尽可能赢取赏赐,然后将财物分给死者的家属,那才是对于死者最好的告慰啊~ 双方亦步亦趋,走得很慢。 半个时辰后,魏骑后方有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 负伤吊在后方的陈定回首而顾,然后提了下马腹往夏侯惠的方向疾驰,并且大声报喜道,“将军,蒋司马回来了!” 也带动了所有斥候的欢呼。 “援军来了!” “蒋司马回来了!” ......... 如此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前方的吴军。 丁奉当即让殿后的部曲止步,列好骑阵且端起强弩戒备,然后从马鞍侧捞起长矛,满目肃穆的做好了冲阵厮杀的准备。 他也听到马蹄声了。 且大致能判断出赶来的魏骑不下于百骑。 但他丝毫没有畏惧。 因为此地已然很接近江淮丘陵地带,且他在以往的战事中,以劣势兵力冲锋陷阵斩首而归之事并不乏。 区区百骑,想留下他是很难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罢了。 有何畏之! “抱歉,将军。” 一个昼夜奔波了数百里,满脸困倦的蒋班,引着百骑驰骋至夏侯惠身侧,语气里尽是自责,“我来晚了。” 在赶来之时,他通过沿途的敌我尸首以及打斗的痕迹,已然大致猜出了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了自己昨夜赞成黄季之言,并且劝说夏侯惠作出决策,让夏侯惠以及其他人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算晚。” 夏侯惠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公俊昼夜不歇疾驰数百里,已然不易了。” 呃~ 面对如此平淡的作答,蒋班一时间有些哑然。 准确而言,是他猜不透夏侯惠此时的心思。 尤其是他还很眼尖的瞥见了,彼小臂上的皮革护臂以及腰侧的军服皆鲜血染红了。 是因为负伤了所以有些意志消沉,亦或者是方才战斗太过于惨烈,让刚从洛阳外放来淮南没有多久的他难以接受? 蒋班暗中揣测着。 想了想,便又试声请命道,“将军,若不我引骑卒冲杀一阵,将对面贼吴数十骑给尽数杀了,为袍泽复仇?” 想将贼吴数十骑杀了复仇? 若是对方那么轻易被杀死,我还需要让你来代劳? 闻言,夏侯惠侧目而顾,眼神中有些玩味。 但看到蒋班脸上的倦色深深,他最终还是没有口出恶言,而是摇着头叹了口气,“唉,不必了。对面并非是贼吴寻常的斥候,且还配备着强弩,我等便不做无谓死伤了。嗯,公俊,分出四十骑将阵亡袍泽的尸首收敛了,顺便搜刮下战场。” “唯。” 对此,蒋班没有多言其他,只是恭声而应。 就是在转身前去调度骑卒之际,心中还泛起了纳闷。 为何己方不管人数还是体力皆占了优势,而夏侯惠却不允自己引兵前去冲阵呢? 在前一日的日暮时,他不是还信誓旦旦的作“江东皆土鸡瓦犬、插标卖首之徒,我有何畏之”之言吗? 甚奇哉~ ............. 莫非,是那魏将破胆了? 无独有偶,在对面严阵以待了好久,却迟迟没有等到魏军来袭的丁奉,同样在心中泛起了疑惑。 尤其是看到夏侯惠分出骑卒前去打扫战场后,就更加不解了。 当然了,疑惑归疑惑,魏军止步不前对人困马乏的吴兵而言终究是好事。 丁奉迟疑了片刻,便让部曲们继续保持着戒备,缓缓后退,以此来试探着魏军是否真的不复有战意了。 退了二十步,魏军犹不动如山。 三十步.... 五十步....... 待谨慎的后退了七八十步而魏军依旧没有跟来后,他便让部曲全速策马归去,自身则是反向驱马登上一个小土包,冲着夏侯惠大声吼道,“我乃偏将军丁奉!兀那魏将可敢留姓名?他日复相遇,我必取你性命!” 竟是丁奉?! 难怪战场嗅觉如此敏锐..... 原本目睹吴军渐渐远去,也彻底放松了戒备的夏侯惠闻言,当即心中讶然不已。 也将今日被处处受制的郁闷尽数释怀,想了想,便策马缓缓步出三十余步,吸腹挺胸昂然大声道,“我乃魏牙门将,夏侯惠是也!” 夏侯惠? 嗯...似是不曾有耳闻。 莫非,乃是魏国谯沛元勋之后? 只是若他乃谯沛人士,为何官职止于牙门将,且还做出这种深入敌境以身犯险之事? 应不是吧~ 天下之大,复姓夏侯者又不是止于谯沛那族。 且不管他乃何地人士了,单凭他胯下那神骏的坐骑便可知是大族出身。 对了,那良驹可真神骏啊! 我也算久经战事了,但生平还不曾见过如此神骏的良驹。 嗯,如若下次有机会在战场上相遇,为了夺下那匹神骏良驹,也定要将他杀了! 在策马归去时,丁奉心中也有了定夺。 收敛袍泽尸首,割被屠戮的俘虏耳朵,收拾原先抛弃的兵械以及散落在各处的箭矢等诸事罢了,魏斥候营也缓缓踏上了归途。 不同的是各人的反应。 后来赶到的骑卒兴高采烈,历经上午追逐驰射的骑卒略带感伤,而夏侯惠则是趴在马背上一言不发、阖目养神。 学会在颠簸的马背上假寐养神,是一名精锐骑卒必备的基础。 显然,他此时正在适应中。 而从陈定那边得悉战事全部经过的蒋班,则是悄然驱马来与夏侯惠并辔而行,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每每刚张口便又止住了。 或许,是心有所感吧。 夏侯惠睁开了眼睛,但却不等蒋班出声,便径直说道,“日后再遇类如昨夜之事,公俊若有所思,尽可私下谓我。” 是私下建议,而不是附和他人的想法当面表态。 既然作为别人的心腹,就要事事以别人的心意为准,哪怕别人是错的也要坚决站在别人这边。 就如昨夜,蒋班就不应该附和黄季与其他骑卒之意,更不能出声劝说夏侯惠,形成了众意难违、让夏侯惠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 而是应该主动出面当恶人,呵斥黄季与众人的行为,好让夏侯惠不管做出什么决策,都不会迎来他人的腹诽。 说白了,就是明主次,既然依附了他人,就要有给他人当鹰犬爪牙的觉悟。 不然,凭什么冀望着鸡犬升天呢? 蒋班听罢,心中了然。 也让方才的欲言又止皆冰消雪融,心中的忐忑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因为夏侯惠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也直接给出了答案。 “唯!” 蒋班朗声而应,十分恭顺的应声,“将军,班知矣。” “嗯....” 略微点了下头,夏侯惠再次阖目养神,不复言其他。 归途再无话。 待回到了寿春,叮嘱蒋班约束士卒以及将缴获转给有司后,夏侯惠缓缓步行至征东将军署,向满宠请罪。 是啊,他如今变成有罪了。 满宠先前就有过将令,让斥候们不必深入江东占据之地。 夏侯惠私下带领斥候绕过濡须坞刺探横江浦,就是犯了将令,如若他能将全部斥候带回来还能以追击敌方斥候误入作为借口,且看在颇有斩获的份上,满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但如今折了十二名斥候,自然就是百口难辨。 莫要以割敌军百余耳朵、焚毁阜陵戍守点以及缴获兵械说事。 对于有成建制骑兵的魏国而言,若是想焚毁区区一个阜陵戍守点,还真不算什么难事。 而且,军中勇猛之徒不乏,但弓马娴熟、胆大心细且兼熟悉地形的骑卒斥候,是那么容易培养出来的吗? 区区贼吴百余杂兵,能比拟魏国十二名精锐斥候吗? 仅在得不偿失这方面而言,就可以将夏侯惠定为无功而有过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满宠在得报后,当即拍案而起,怒斥曰:“无状匹夫,竟敢违我将令!” 第54章 诏来 征东将军署,内堂。 满脸怒容的满宠,拍案怒斥,连案几上的酒盏都给震洒了,也让赶来禀报的李长史苦笑连连。 以夏侯惠如今的职位,自是无法直接向满宠禀报军务的。 故而他乃是寻了李长史,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 且还颇有担当。 为了能让黄季与其他战死骑卒的家眷有抚恤可领,他并没有提及携带俘虏归来是众人一致所期。 但这也让满宠对他有了鄙夷之心。 是的,鄙夷。 稍微违背将令、贪功冒进等罪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犯了也很正常。 更莫说作为谯沛元勋之后的夏侯惠,乃是被左迁外放来淮南的,对功名汲汲、想做出些许功绩也是情有可原之事。 真正让满宠无法接受的是,夏侯惠但在袭击阜陵戍守点得手之后,竟还人心不足,做出押解俘虏与携带兵械归来而导致十二名斥候丧命之事。 小利而忘命,于战场之上犹心怀侥幸之人,怎么能不让人心生鄙夷呢? 不值得培养的人,自然也就同样不值得他网开一面了。 如此处置,他已然想好了。 看在谯沛元勋之后的份上,他不作如“有勇无谋、急功近利且无有军略”等影响夏侯惠日后仕途的评语,但不想让其继续担任斥候营主官了。直接以违反将令、贪功冒进的缘由上表庙堂,声称彼不适于戍边,让他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声让李长史起草奏表时,李长史就率先出声了。 乃是义愤填膺的怒斥。 曰: “将军所言极是!彼夏侯稚权,乃一个短视鄙夫耳!外放来淮南之际,陛下犹附言声称彼‘勇而有谋、不可以寻常牙将视之’之言,然而彼辜负陛下所期。竟不尊将令,贪功冒进,虽有斩获百余级、获兵械以及焚毁阜陵戍守点之功,然却让我军精锐斥候十二人战没,丧我军威!如此之人,焉能任斥候营主官邪!” 怒斥罢,不等满宠做声,他又拱手行礼继续谏言道。 “将军,前番我有眼无珠,竟力荐彼为斥候营主官,以致今日之事,我罪责难逃,还请将军杖责于我,以明军法!且将夏侯稚权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说完,深深躬下了身,等候满宠的处置。 但满宠一听完,便敛容坐下了。 且还优哉游哉的自斟自饮,直接将李长史当作不存在。 都在仕途上浸淫大半辈子的人了,他哪能听不出来李长史说得都是反话? 细细思忖一番就知道了。 先是附和了自己的说法怒斥夏侯惠是鄙夫,然后就提及天子曹叡称赞其“勇而有谋”,什么个意思?分明就是在隐晦谏言,让他慎重点处置,不要让别人诟病他指摘天子无有识人之明嘛~ 还有,故意将斩获与死十二斥候放在一起,来指责夏侯惠丧了军威,建议依军律将其斩首示众....... 这理由能服众吗? 分明是在声称军中鄙夫众,不会去考虑精锐斥候与江东杂兵的区别,只会以斩首多寡来记功。如若满宠以此理由将夏侯惠处置了,会引起军中兵将不满嘛~ 说来道去,李长史就是在为夏侯惠开脱,在请他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故而,满宠直接不作理会,便也不奇怪了。 内堂持续了一阵沉默。 保持着躬身行礼,但却久久迎来满宠回应的李长史,略微侧头偷眼而顾。 待看到满宠正自顾自的饮酒时,便径自直身,丝毫没有尴尬之意的笑了笑,缓声说道,“将军,丧十二精锐斥候,倒也不能全怪夏侯稚权贪心不足,乃实属时运不济耳。若不是贼吴将率丁奉自引部曲持强弩追击,稚权便可竟全功而归了。那贼将丁奉颇为勇猛,先前我军不少裨将丧命于他手,将军也是曾有耳闻的。” 满宠听而不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对此,李长史也没有介怀。 先自顾在侧坐下,执起酒囊分别给满宠与自己都斟了一盏,然后才一记长声叹息,怅然若失的自言自语着。 “唉....” “先前张文远镇守淮南,威震逍遥津,令江东小儿止啼。” “后文帝三伐贼吴皆无功,以致贼吴却了畏我魏国之心,常兴兵犯境。” “再后,故大司马不听人劝而有石亭之败,令我魏国东线不复有伐吴之力,亦令贼吴孙权自此恣睢,竟僭号天子且迁都建业,视我淮南兵将如无物!” “惜哉!” “将军或有不知,我在淮南任事十数载,临老了竟目睹我魏国被贼吴所欺,常引为恨也!亦期盼着有生之年,能见我魏国可重振军威、令贼吴终日惶惶不得安之时也。今夏侯稚权虽有过,然亦斩百余级而归,功可抵焉。因而,还请将军看在石亭之战后,我军兵将敢战之心寡少之故,不究其过。” 这次满宠听罢,不再不理不睬,而是放下了酒盏沾须沉吟。 也让李长史见了,不由打铁趁热的加了句。 “再者,夏侯稚权再怎么不堪,也终究是陛下器异之人。将军不若念他年轻,容他有改过之机,如此也是为国历练将才、裨益社稷之举。” “长史莫劝说了。” 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满宠满脸肃穆,直勾勾的盯着李长史好一会儿,才带着疑惑出声发问道,“夏侯稚权年纪轻轻,与长史先前并无交集,且来淮南亦无有多少时日,长史为何如此袒护于他?再者,我本意不过是想复遣他归去洛阳罢了,并非有将他以军法处置之心,长史何故汲汲为其说项邪?” 闻问,李长史当即敛容,也恢复了原本不苟言笑的样子。 以灼灼目光与满宠对视着,朗声回道,“无他。一乃我与夏侯稚权同是谯人。另一,则是我知尔今在淮南,唯有夏侯稚权乃谯沛元勋子弟;且是唯一被陛下私嘱将军与我顾看之人。” 呃~ 原来如此,是因为扞卫社稷的宗室大将后继无人啊…… 满宠面露恍然。 年齿已高的他,已然厌倦了仕途上的纷扰,更不耐蝇营狗苟的龌蹉。 如先前他回京师洛阳述职的时候,也得悉了王凌私下诟病他之事,故而便向天子曹叡请求留在洛阳任职。只不过,天子以廉颇与马援的故事勉励于他,声称非他不可安淮南,让他不得遂意。 “唉,罢了。” 略作沉吟后,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悠悠叹息了声,“夏侯稚权就在外候着吧?长史唤他进来吧。” “唯,谢将军体谅。” 见他终于松口,李长史很是欣喜的道了声谢,起身出内堂。 片刻后,便带着夏侯惠进来。 “末将夏侯惠,拜见征东将军。” 甫一进入,夏侯惠便很恭敬的行了个军礼。 “有违将令,依律当杖责,且表请朝廷调你离开淮南。” 满宠斜眼睥睨,声音不急不缓,“不过,李长史为你说项,我姑且念你乃初犯且颇有斩获,便不录你此番斩获之功,罚去城门当值一月,你可心服否?” 当然心服了~ 我还指望着随在你身侧,坐等贼吴孙权来犯呢! 顿时,夏侯惠悄然松了一口气,也忙不迭出声作谢道,“末将心服,谢将军不罪!” “如有下次,两罪并罚,斩!” 但他话语方落下,满宠陡然声色俱厉,将杀伐果决的戾气彰显无遗,也让李长史与夏侯惠刹那间噤若寒蝉。 内堂再次持续了好一阵的沉默。 或许,是看到夏侯惠小臂与腰侧仍血迹依稀罢。 片刻后,满宠的神情才缓和了些,也摆了摆手,“都出去吧,莫扰我酒兴。” “唯。” .............. 出了内堂,转过李长史署公的外堂,夏侯惠的神情才松懈下来了。 在方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受到了满宠的杀意。 且曾将四世三公的杨彪下狱拷打的满宠,还真就不会顾忌他谯沛元勋之后的身份,行军法将他给斩了! 唉~ 为了军功,日后还是莫触怒他的好。 心中暗道了声,夏侯惠对着李长史一揖到底,“长史斡旋之情,在下感铭五内、没齿不忘!” “稚权言重矣。” 李长史冁然而笑,轻声谓之,“你我乃乡闾,何必见外邪?嗯,稚权身上有伤,且先归去寻医者吧,莫耽搁了。” 三日后。 斥候营迎来了斩获赏赐,战死者的抚恤被有司转去给其家眷了。 而夏侯惠也开始以牙门将的身份,终日伫立在寿春城门口充当持矛值守的小卒。 对此,斥候营的骑卒每每当值外出打探,于牵马经过城门之际,都会很恭敬异常的行个军礼才上马离去。 对夏侯惠,他们是真的心悦诚服了。 毕竟好处他们得了,罪责却是夏侯惠一人担了,这样的主官去哪里找啊~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于不知不觉中,已是暮秋九月末。 早就领完惩罚、每日兢兢业业安分任职的夏侯惠收到了一份家信,以及李长史转告让他归去“省亲”的口信。 家书,是孙叔的长子、定居在谯县的孙侃亲自带来的。 其内容不外乎是,知会他在这几月里收养及安置的小儿、阳渠坞堡近状等琐碎之事。 而李长史转告的口信嘛~ 则是天子曹叡让他以告假省亲的方式,立即赶去许昌宫。 第55章 犹可否 颍川,许昌宫。 这座早年作为汉朝最后一位天子居所的皇宫,十分简陋。 不止规模很小,亭台楼榭无几处,就连一座富丽堂皇的正殿都没有。 如此番天子曹叡东巡、幸许昌宫之时,也并未夜宿在内,而是在城南以毡为殿起居,以及署理政务与接见朝臣等诸事。 故而,在许昌呆了近一个月后,他便厌倦了。 且也必须要归去洛阳了。 但最大的缘由,并非是许昌宫的狭小。 而是秋七月诏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懿并力伐蜀的战役,败了。 此番伐蜀庙堂、雍凉以及荆襄整整绸缪一岁多的时间;动用了十数万大军,征发了数十万黎庶服徭役转运辎重粮秣,分别由曹真走子午谷、司马懿走东三郡、张合走褒斜谷以及郭淮与费曜走祁山道,四路并进,带着誓将汉中郡夺回来的众志成城,却迎来了十分讽刺的结果——仅仅两个月后,双方主力都没有正面鏖战过,作为进攻方的魏军,便自动罢兵归来了! 对此,魏国朝野皆以为是败给了天时。 自八月中旬伊始,整个秦岭山脉至宛洛一带,连续下了三十多天的大雨。 诸如汉水、伊水、洛水与大河皆漫过堤岸,而走子午谷的曹真则是迎来了山体滑坡、栈道尽坏的寸步难行。 伴驾在许昌宫的朝臣得悉之后,群起奏请天子曹叡。 声称伐蜀之事已不可为,当诏令曹真罢兵,以减少国力的损耗。 天子从谏。 如此,督领主力的曹真都罢兵归来了,其余策应作战的司马懿等人,自然也就顺势罢兵了。 声势浩大的伐蜀战役,仅有两处发生了战斗。 其一,是被曹真委以先锋的夏侯霸。 作为伐蜀主力的前驱,夏侯霸行军十分迅速,引着本部在暴雨连绵之前便穿行了秦岭山脉,抵达兴势山、扎营在山谷中,眺望蜀属汉中郡东端成固县(乐城)的黄金(戍)围。 蜀军在外望见其将旗。 小觑他乃是以家世得位的膏粱子弟,又欺他不曾亲临战事,乃遣兵攻之。 战事甫一开始,魏军便不利。 万幸夏侯霸颇为勇猛,且不顾安危亲率部曲在鹿角一线拼死抵抗,终于熬到了后续兵马赶来解围。 这场小战斗,算是不分胜负吧。 而另一场战斗却没有发生在汉中郡,而是远在魏属的陇右,南安郡的阳谿(溪),且是计划之外的遭遇战。 此中缘由,还得从蜀国的地利说起。 对于拥有险固山川的蜀国而言,不管魏国此番来犯兵分几路,需要戍守的地方也就汉中与武都二郡。 其中,汉中郡乃是蜀相诸葛亮亲自驻守。 且还召蜀国另一个托孤重臣李严,领兵两万赶赴汉中郡协防,如此,武都郡的防务自然就当仁不让的落在了魏延身上。 在蜀相诸葛亮的调度中,乃是以魏延为将、吴懿为副,合兵约莫七千人走祁山道,至祁山下方的建威戍守点驻防,让郭淮与费耀这一路兵马不得南下。 且出于战略考虑,蜀相诸葛亮还让魏延西去的时候,可试着联络羌中部落。 羌中,并非是一个县或山谷名称。 广泛意义之上,是泛指西羌繁衍生息的区域,陇西全郡以及部分金城郡(后来画出来的西平郡);而在如今魏蜀争锋的时期,则是指陇西郡襄武县西至河首抱罕的区域。 这一带盘踞着大大小小的西羌部落。 其中繁衍生息在河首之地的部落首领唐泛,就曾经在蜀国第一次出兵陇右的时候,起兵响应过。 只不过,蜀国第一次北伐失败后,唐泛也被郭淮击败。 但他并没有被杀死,而是带着残兵败将遁入了连绵的高原山谷之中。 若是魏延有机会联系上他,将现今魏国雍凉主力皆用于伐蜀的实况告知了,他定会引部落走出山地攻打河首之地、令魏国陇右迎来动荡的。 然而,可惜了。 魏延派出的信使还没有寻到唐泛,四路伐蜀的魏军皆罢兵了。 若是寻常将率,对这种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果,是十分欣喜且满足的,也会顺势引兵归去了。 但魏延则是不同。 早在刘备雄踞巴蜀称汉中王、擢拔他为汉中太守的时候,他就曾有过“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之言。 有若如此豪言壮志之人,自是不会满足空劳一场的。 但他并不是依着军争寻常的做法,对罢兵归去的郭淮与费耀衔尾追击,赶在魏军退入天水郡的城池之前与之鏖战、趁机夺城。 而是深谙“归师勿遏”的兵法精髓,以双方还没有鏖战魏军便自动罢兵,兵将士气无损,断定彼等归去之途也必然井然有序、阵列森严,甚至还有可能设下伏兵。 故而,他另辟蹊径、剑走偏锋。 乃选择了走董亭道(石营道)北上南安郡,冀望着趁魏军还没有返回天水郡之际,将守备空虚的南安郡打下来,也顺势把陇西郡(羌中)从陇右隔绝开来。 若如顺遂,引诱陇西乃至河湟羌人再次起兵反魏并不难,亦有希望形成魏蜀两国平分陇右的局势。 当然了,这种不循序渐的做法也很冒险。 乃是犯了孤军深入的行伍大忌,很容易被魏国断了归路瓮中捉鳖。 算是“不成功便成仁”罢。 只不过,这两种可能都没有发生。 还没有引兵退回到上邽的郭淮与费曜,也得悉蜀军绕后袭击南安郡的消息,当即督领士卒兼程赶去救援,双方在阳谿相遇。 两军兵力相当且狭路相逢,自是勇者胜。 此战魏军大败,以死伤近半的代价逃回城池扼守。 而轻装赶来的蜀军见魏军退入城池,以夺下南安郡战略已不可为,也罢兵归去。 也正是因为魏军的这场败绩,让天子曹叡在归去京师洛阳之际,生出了召夏侯惠前来问策的心思。 盖因郭淮与费曜两部兵马并非郡兵,而是魏国赖以戍守陇右的精锐! 郭淮部不必说,先前蜀国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整个陇右只有他本部坚守的上邽县不失;而后将军费曜部驻守在雍凉十数年,先前多次讨平凉州与河西叛乱,且还曾作为张合的副手攻破街亭,挫败了蜀国的第一次北伐。 他们二人的大败,也让天子曹叡开始意识到,伐蜀之败的缘由恐不止于天时不予.... 或许,还因为如今的魏兵可能不如蜀兵善战? 若是如此,先前夏侯惠所言“坚壁清野、以兵疲蜀,待彼积贫积弱可得一战灭之”的战略,是否还能推行? 却说,夏侯惠得李长史转告后,不敢怠慢,连忙快马加鞭赶来。 待来到许昌宫之际,已然风尘仆仆、倦色深深。 与外围的禁卫报了姓名求见,出来迎入他的人乃是幼弟夏侯和。 兄弟数月未见,自是相顾欣喜,只不过职责在身且周边甲士太多,夏侯和并没有言私,将夏侯惠引入天子所在的殿堂之前,只来得及低声提醒了一声,“近数月陛下心情皆不佳,六兄面君莫作忤逆之言。” 对此,夏侯惠默默点了点头。 他是知道缘由的。 夏四月太傅钟繇薨,六月太皇太后卞夫人崩,如今又有曹真伐蜀失利,天子的心情能好才怪了! 未几,侍宦通传可入殿堂。 夏侯和整理了下衣冠,入殿后垂首小趋步向前,行礼参拜。 而夏侯惠则是甫一进入殿内,便直接大礼参拜,朗声自报曰:“牙门将惠,拜见陛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已然不是天子近臣了~ 区区一个戍边的牙门将,若不是天子有召,他连觐见天子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有幸被召见,也要依着班列尊卑礼序隔着很远参拜天子。 虽说,他即使与夏侯和一样小趋步到天子近前了再参拜,以曹叡对他的器异也不会见怪或者问罪什么的。 但他不想落人口实而被有司弹劾,平添烦恼。 这一幕落在天子曹叡眼中,一时感触良多。 一心为公、不畏强权敢为社稷谏言的臣子,竟然连面君的资格都没有了。 魏国何时有了这种远贤臣亲奸佞的迹象? 难道,一直励精图治的自己,已然有了昏君迹象而不自知? 带着这种想法,曹叡默然起身,挥手屏退了夏侯和以及诸多侍宦,缓步走到夏侯惠跟前,“稚权起身,随朕走走。” “唯。” 夏侯惠应声起身,亦步亦趋随在后。 出了毡殿,天子曹叡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时不时还左右顾盼一番,似是想寻个高处临风舒畅心情。 只是许昌地势平坦,只有城西远处依着山脉,城南连个矮丘都难寻。 “稚权可是知晓了吗?” 罢了登高心念的天子曹叡,徐徐做声,“大司马伐蜀失利,朕已诏令罢兵了。唉,稚权先前上疏所言才是对的。” “回禀陛下,惠已得悉。” 夏侯惠轻声而应,旋即又加了句,“陛下,其实惠并不希望自身上疏是对的。” 此话也让曹叡脚步微微顿了下,陡然觉得入目的暮秋景色尤其萧瑟。便淡了继续走走看看的心思,随意走到一兀凸而起的石头坐下,招手示意夏侯惠席地而坐,将郭淮与费曜被蜀军大败的战况说了,才轻声发问。 “事已至此,稚权先前疲蜀之谋犹可实施否?” 第56章 以何战 许昌,城南。 满身风尘的秦朗赶来拜见,却被侍宦轻声制止了。 “现今恐是不宜拜见陛下。” 对于秦朗的不解,侍宦是这样解释的。 且轻手轻脚的带着秦朗远远看了一眼正与夏侯惠闲谈的天子,才轻声建议道,“夏侯将军亦是刚赶到,陛下应会咨询颇久,将军不若且先归去沐浴更衣再来拜见?” “多些提醒。” 微微颔首致意,性情谨慎的秦朗摇头回绝,“不过,我还是在此间候着罢。若陛下有心问及战况细节,我也不止于耽搁。” 嗯,他是刚从东三郡赶回来。 先前听取了曹真“当遣宗室后进入前线历练”之言,此番伐蜀之际,天子曹叡还遣夏侯献与曹肇分别督中垒营、中坚营归张合调度走从褒斜谷攻汉中;以荆襄战线骑兵寡少之故,遣秦朗督骁骑营归司马懿节制。 尔今,诸军罢归,离许昌最近且督骑兵的他自然是最先赶了回来复命。 当然了,他恐是白白等候了。 如今天子曹叡的心思,不在荆襄或者雍凉战线,而是在如何整治内部这块。 缘由是夏侯惠的对答。 却说,当天子曹叡问及夏侯惠先前疲蜀谋划是否犹可实施之时,夏侯惠默然了一会儿,才怅然而道,“回陛下,今非我魏国犹可疲蜀与否,而乃蜀是否自疲矣。” 也让天子曹叡当即恍然。 他本就聪颖,只是一时间当局者迷了。 是啊,在伐蜀失利后,如今两国攻守之势已然不是由魏国来主导了! 盖因先后有了武帝曹操、大司马曹真与蜀国争夺汉中郡的失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魏国朝野都不会再有人轻言蜀国可伐。且因为郭淮与费曜的败迹,庙堂诸公与雍凉各部将率也不会觉得,挑选数部精锐频繁扰武都、阴平二郡之策可行。 也就是说,夏侯惠疲蜀之策的先决条件已然不复了。 而他声称的“蜀是否自疲”也很好理解。 在曹真伐蜀失败之前,蜀国犹两年三次兴兵犯境;尔今魏国无力夺回汉中郡的事实再次被验证之后,蜀国哪能不倾巢而出、兴兵犯雍凉啊~ 是故,夏侯惠的回答,也是在隐晦问天子曹叡的心迹——事实已经证明了,巴蜀不可急切而图之,他是否会放下魏独占天下七分的骄横、摒弃无谓的自尊心着眼实际,不以坚壁清野、被动守御为耻,坐等巴蜀自疲否? 对此,曹叡良久无言。 不管是疆域还是人口魏国皆占尽优势,却要执行被动守御的战术,他自是不甘心的。 但待静下心绪细细思量,却发现事实胜于雄辩,不甘心也不行..... 诚然,以魏国的战争底蕴,军争失利也不是经受不起,但夏侯惠先前提及的“不败而败”已然成谶了! 自从他继位以后,曹休伐吴败了,曹真伐蜀也败了,赖以巩固社稷的宗室大将本就后继无人,今又迎来了威望打击,身为君主的他当务之急不是甘不甘心,而是考虑如何安抚人心、如何让社稷长治久安。 “费、郭二将久在雍凉,麾下兵马亦颇精锐,于驻地与蜀将魏延相遇,竟大败而归,实负朕望矣!” 沉默了好久,依旧没有笃定心意的天子曹叡,倏然感慨了一声,“且自先帝以来,我魏国与贼吴、巴蜀诸多战事皆是胜少败多,此乃我魏国兵将已不堪战乎?抑或是庙堂谋划策算不精邪?” 应是两者兼有之吧。 夏侯惠只是在心中默默回了句。 他知道天子曹叡心中也有答案,只不过是适时感慨了一句,并没有让他作答的意思。 只不过,此时的他陡然想起先前拜会四兄夏侯威时,曾目睹士家了无生气、犹如行尸走肉的场景,便连忙接过了腔,“陛下,惠窃以为,或是兵将难堪战的缘故更甚些。” 嗯? 闻言,本只是有感而发的曹叡,不由侧目。 莫非他在淮南这几个月,还发觉了军中有不寻常之事? 心中暗道了声,他作肃容催声道,“稚权可详言之。嗯,不必忌讳其他,此间之言不传四耳之外。” “唯。” 夏侯惠应声,没有作答,而是先问了句,“不知陛下可曾耳闻,昔日武帝崩殂时,青州军曾鼓噪脱离军籍相引去之事?尚有文帝问故河东太守书录士家寡妇多寡,彼所言‘生人妇’之事否?” 呃~ 天子曹叡当然听闻过。 也知道了夏侯惠的言外之意—— 武帝后期时,魏国赖以征伐四方的士家就已经不耐征伐之苦了!而到了文帝时期,士家已然被州郡官府视如草芥,更无为国死力之心了! 沉吟了片刻,他才试声而问,“稚权之意,乃世兵制已然不合时宜邪?” “然也!” 当即,夏侯惠重重的点头,扼腕叹息道,“陛下,惠往淮南赴职之际,还曾绕道至济阴郡 句阳县拜会四兄,亦因此亲眼目睹士家之艰辛,可谓非人也!” 言罢,不等天子曹叡发问便口若悬河。 “士家闲时为农、战时为兵,然而终日务农殖谷,却无有膏粱入腹之时;一生从军为卒,却无有计功受赏之日。如此,耕无所获,伐无所赏,彼等因何而战邪?” “且士家婚假不可自主,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子孙后继亦不可脱军籍,与奴隶无二也!如此,生无所期,死无所易,彼等何必死力而战邪?” “孙子《始计篇》有云‘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韩非子《五蠹》有云‘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伐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等言。是故,惠窃以为,若陛下欲求士卒临阵不以死生为念、矢志死力社稷不渝,必当先令士卒却所忧、知所得、偿所愿也!” 这次天子曹叡听罢,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早年他在东宫的时候潜心读书,诸子百家皆有涉猎,诸如《孙子兵法》《五蠹》的大道理他都懂;真正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士家制度真的已然糜烂如斯了吗? 耕无所获,伐无所赏.....应该具有一定可信性的。 不然,作为最早的士家青州军,也不会冒着被斩首、举家连坐的罪名,相约鼓噪着脱离军籍只求归乡里务农。 但生无所期,死无所易......不至于吧? 是否危言耸听了? 但真实存在的“生人妇”之事,却又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沉吟了好久,他换了个委婉的问法,“稚权所言,属实骇人听闻,朕一时间弗敢信也。文帝时已然得悉‘生人妇’之事,州郡竟无有改焉?” 当然没有改变了! 且文帝在位就那么几年,哪曾分出半点心思去管世兵制? 心中回了句,夏侯惠知道,曹叡这是难以接受在他治下的魏国竟有那么多疾苦、竟那么惨无人道。毕竟在他心中,可是觉得魏国在他治理下,国力逐步上升日渐强盛,且对自己的治国之能颇为自得的。 故而,夏侯惠略作思绪,便拱手继续说道。 “陛下,惠虽行事乖张孟浪,然亦不敢做出欺君之事。先前惠初遇士家,见彼等生无可期,犹不敢信,便以此询四兄。四兄言曰,隶属于他治下的军屯士家犹不见‘产子则溺毙’之事;黎庶民屯乃田亩不被豪右所侵、犹奉‘无牛官六民四、有牛对半’分配出产制度之魏国个例矣!” 产子则溺毙?! 前朝末年苛捐杂税众多,如产子一岁则出口钱,令民多不举产;如今士家生子不举...... 难道,朕治下已然与前朝灵帝无异邪?! 这次天子曹叡大愕,满目不可置信的看着夏侯惠。 “陛下,眼见为实。” 而夏侯惠也没有等他发问,便径自谏言道,“许昌周边郡县,不乏兵家军屯,今恰逢陛下东巡在外,不若乔装扮作常人寻机一睹究竟,是非曲直皆可了然矣。” “稚权所言甚善!” 曹叡当即豁然起身,有些迫不及待的大步望着毡殿而去,“朕自当往顾之!嗯,依稚权之意,朕当装扮成何人好些?游学士子抑或公卿侍从?” 似是都不妥...... 起身随在后的夏侯惠正想作答,却被曹叡一记欣喜的呼声给抢了先,“噫,阿稣竟归来了!恰是时候!” 原来,是一直恭候在远处的秦朗看见天子起身回毡殿了,便过来行礼拜见。 .................. 约莫一刻钟后。 风尘仆仆的秦朗,再次带着四五侍从往兖州的扶沟县而去。 兖州作为淮南战场的后方,在此番伐蜀时,诸多士家与郡兵并没有被调动。而扶沟县有狼汤(荡)渠贯穿而过,水利灌溉便利,在很多年前就画为军屯与民屯之地了。 一路无话。 待至其中一士家军屯处,主官出来迎接。 秦朗声称此番随征的骁骑营马夫杂役有死伤者,打算从此地士家中挑选些许人暂代为由,让那主官不敢阻拦,也让乔装作侍从的天子曹叡与夏侯惠很顺利的进入了营地内,名为挑选人手、实则察士家现状。 第57章 恨迟也 来得兀然,去也突然。 仅仅是一刻钟后,进入士家营地的天子曹叡便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且不顾现今是乔装扮作秦朗侍从的身份,不理会是否会让那屯田主官生疑,不等夏侯惠向秦朗声称此地士家没有合适人选等言辞走个过场,便径自步出官署,跃上战马往许昌宫疾驰而归。 继位多年且历经过大起大落的他犹如此失态,那是因为他大受震惊。 依着常理而言,刚秋收过后的暮秋时节很闲暇,且没有战事的情况之下,士家们理应优哉游哉、倍感岁月静好才对。 然而,待他进入营地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死寂。 实在太安静了。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闲谈,没有人忙碌,就连一些懵懂稚童都没有相互追逐玩耍,整个营地就如一潭死水般波纹不惊。 也让曹叡感受了一种抑郁于胸的压抑。 因为在他走走看看的时候,那些士家表现出了一种万事皆不关己的漠然,就连对陌生人到来而新奇打量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且曹叡很笃定,那不是淡然处之的从容,而是了无生趣的麻木! 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希望的麻木。 他们就犹如那被圈养、等着被宰杀的牛羊一般。 哦,不对。 待宰杀的牛羊偶尔还会叫唤几声,而那些士家麻木到连声音不想发出来了。 但却无声胜有声! 乃大音希声! 令曹叡觉得振聋发聩。 因为这种无声的生无可恋,颠覆了他先前的认知,撕开了魏国国力蒸蒸日上、黎庶安居乐业的华丽外衣,让他看到了苦难、不公、欺凌以及民不聊生! 所以,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也极为罕见的失态了。 策马归来之途他没有与秦朗或夏侯惠攀谈的兴趣,归来许昌宫后更是直接进入了毡殿,许久之后才让侍宦出来声称今日颇为困乏,让秦朗与夏侯惠自行归去歇下。 对此,秦朗很是迷茫。 从依着天子的嘱咐引众人前去扶沟县,再到目睹天子带着满脸阴沉而归,他始终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已然发生。 只不过,他并不纠结。 性情素来谨慎的他,在伴君这方面颇有心得,对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从不过问;对已然知道的事情从不置喙。 保持缄默,便能独善其身。 是故,在侍宦传诏后,他只是与夏侯惠随意客套了几句,便自行归营地歇下了。 无独有偶。 夏侯惠同样也没有心思去揣测天子曹叡的心意。 有些事情,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已然让天子看到了魏国的沉疴积弊,而天子怎么想、怎么做,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能静观其变、坐等答案。 再者,他也很困乏啊~ 一路兼程从淮南赶来,又随着天子曹叡奔波了上百里,哪还有精力去理会这些。 万事等翌日再说罢。 故而,他问了值守甲士,寻到夏侯和的临时住处,随意吃了点东西果腹与沐浴过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天子曹叡自是无眠的。 他归毡殿后连暮食都不用,独自呆呆的枯坐了至半宿,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只有当夜值守的侍宦才知道,在夜半时分,数位校事被召入了毡殿,约莫半刻钟后便神色肃穆而出,以天子手令带着数十甲士匆匆离开了许昌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将近卯时。 沉沉睡了一夜的夏侯惠准时醒来,起身伸了个懒腰,让各关节爆出一阵响声,顿感浑身舒泰、精神抖擞。 待步出军帐,却发现夏侯和已然在外摆了个案几,正慢理斯条的吃食着。 见他出来了,便径直往左侧一指,“六兄,那边可洗漱。” “好。” 待洗漱罢,夏侯惠也挤在案几前盘膝而坐,随意执箸大口扒拉。 吃相犹如军中鄙夫那般粗鲁。 也让夏侯和摇头苦笑了几声,没了什么食欲,索性,放下竹箸起身去净口了,才过来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六兄,侍中吴季重六月时病故了,谥号被公卿定为‘丑’。因六兄先前在朝堂上弹劾吴季重,吴温舒便以为其父抑郁病故与六兄有干系,故而常有诋毁六兄之言。不过,颇有趣的是,司马子元虽与吴温舒相善,但却常斥彼言行无状,不乏维护六兄之言。” 司马师出声维护我? 不想,自从我赴淮南后与他断了书信往来,他倒还颇念相交一场的情分。 闻言,夏侯惠略微扬眉,只是轻轻“嗯”的一声。 至于吴应的诋毁,跳梁小丑罢了,不足挂齿。 “陛下曾与大兄闲谈,亦嘱大兄莫要再排斥六兄,然大兄犹不释怀,与他人言谈之际,常斥六兄不肖,有辱家门。” 呃,大兄还在惦记着与我撇清关系呢~ 挺好的。 “依六兄出洛阳前所请,王常侍前些时日转赠了些许孤本抄录于我,六兄若是遇见王常侍了,莫忘了作谢。” ............ 在夏侯和的絮絮叨叨中,夏侯惠用完朝食,取了清水净口后,正想着要不要前去毡殿前恭候天子曹叡的召唤,却是不想,此时一侍宦正疾行而来。 人未至跟前,声先至,“陛下有召,还请夏侯将军随我即可复命。” 言罢,见忝为散骑侍郎的夏侯和也整理衣冠,打算一并前去伴驾时,侍宦便又低声了加了句,“夏侯散骑,陛下今日不署政事,有令诸近臣无需伴驾。” 呃~ 好吧。 夏侯和点了点头,目视着六兄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要去作什么。 待沉吟片刻,他便大步往许昌宫内而去。 此番天子东巡,中书省与尚书台皆有僚佐随行,署事的地点就在安在许昌宫内。 而夏侯和要去寻的人,乃是中书侍郎王基。 为了辩论经学。 缘由是散骑常侍王肃在撰写经学注解时,时常改易郑玄的学说;而作为青州人的王基,则是郑学的拥护者,因此在朝时经常与王肃据理而争,不乏争论之时。夏侯和清辩有才论,又因为王肃长女已然与夏侯惠定亲之故,便也时常寻时机与王基辩论。 不同的是,王肃与王基之争隐隐有撕破脸皮之迹,但夏侯和与王基的辩论,则是很纯粹的学术探讨。 二人虽然对经义的理解不同,但却惺惺相惜、交情颇善。 自然,这些与夏侯惠无关。 被急召去的他,赶到毡殿之际,恰逢天子曹叡正在秦朗以及虎卫的簇拥下,将去检阅骁骑营。见他到了也不二话,径直挥手让他跟上。 骁骑营,前身是虎豹骑。 自从曹魏代汉后,虎豹骑便成为了天子亲军,且分出一部分扩建成骁骑营,隶属中(禁)军。 可以说,当今魏国最精锐的骑兵,骁骑营乃是当仁不让。 但天子曹叡检阅之时,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待下诏飨骁骑营将士以及定下翌日便让秦朗引兵先归洛阳后,他才对身侧的夏侯惠感慨出了缘由,“唉,魏虽有武骑千群,而与蜀吴者无所用也。” 原来如此。 的确,魏国几占尽养马地,以骑称雄。 但不管是伐蜀还是伐吴,受限于地形,骑兵是真难以派上用场。 而用得上的、以士家为主体的步卒是什么情况,他昨日已然亲眼目睹了。 是故,夏侯惠听罢,也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陛下,惠曾自作思虑,略有所得,或能令士家为社稷死不旋踵。” “哦?” 正打算摆驾归去毡殿的曹叡闻言,当即挥手遣开侍从与甲士,催声道,“稚权速言之!” “唯。” 恭声领命,夏侯惠压低了声音,“陛下,惠所思者,乃昔日战国时期,秦人以及隶臣皆闻战则喜也。” 秦时隶臣(奴隶)赎身之律? 曹叡当即心中了然。 在秦国的军功赐爵制之下,隶臣是可以凭借着战功改变身份的。 如隶臣可以两级爵位除父母一人隶臣身份,退还一级爵位可以免妻子隶臣的身份、也可以去边关当兵五年来赎母或姊妹隶臣身份等。 果不其然,夏侯惠紧接着就说出来了,“陛下,惠窃以为,如若庙堂颁诏改制,许士家斩首计功可赎家小为民以及赐田亩,彼等必闻战则喜也!” 此倒也是个良策..... 心道了声,天子曹叡有些意动。 但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短处,“若依稚权所言,恐我魏国兵士日渐匮乏矣。” “陛下,届时可复募兵制。” 夏侯惠不假思索,继续谏言道,“以我魏国如今的士家数量,若尽凭斩首之功赎身为民,彼蜀吴即使不灭,亦时日无多矣!且惠窃以为,前朝‘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之底气,乃是万千黎庶百姓心怀封侯志、投身行伍所致也!陛下,天下终究寒门鄙夫众,亦不乏求军功以立门楣者,只需军功赏罚分明,兵将必不乏也!” “善!” 话落,天子曹叡拊掌而赞,喜容可掬而道,“稚权所言,真乃.....” 只是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陡然言半而止且还面色郁郁。 让士家可凭斩首之功赎身,难道有不妥之处? 还是难以推行? 也让夏侯惠心生疑惑。 正想踌躇着要不要问一声,却听闻天子曹叡一记长声叹息,喟然曰:“唉,大司马已伐蜀,稚权今日之言,恨迟矣!” 第58章 难改 天子曹叡一声“大司马已伐蜀”的感慨,也让夏侯惠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之处。 准确而言,是他出发的角度不同。 作为臣子,他只看到了改制对社稷的好处,但却忘了庙堂每每推行一项改制,需要涉及多方利益以及诸多人事。 军中赏罚自有定律。 士家随征,战事胜利了,朝廷也会依法度赐下赏赐。 只不过这些赏赐并没有落到底层的士家手中。 如此,他谏言让士家可凭借斩首之功赎身以及获得田亩,就意味着朝廷将要把先前对战功的赏赐直接给予了士家,也就是变相的让督领他们的将率利益受损了。 如军司马、百人将等低级军官一直都是行伍的核心。 不管庙堂的指策,还是是战区都督的将令,都是下达到他们这一级便终止。 从他们手中将士家的利益剥离了,他们心怀忿恚乃是必然,一个不好,甚至还会闹出聚众哗变之事来。 这便是天子曹叡感慨的缘由。 如若大司马曹真没有伐蜀,以他的身份以及在军中的威望,在庙堂之上提议推行士家赏罚变革,其他掌军之人定会声援且着力推行,也会让底层的将率被迫接受大势所趋。 但尔今曹真因伐蜀失败而威望大损,哪还有机会推行这种变革? 一个动用了十数万大军却连正面鏖战都没有机会的都督,有什么资格对军制提出异议! 不担心底层将率群起攻讦,从而引发社稷动荡吗? 而且,士家变革如今也不合时宜了。 石亭之战、子午谷伐蜀之役后,魏国淮南、荆襄与雍凉三大战区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复有兴兵征伐之事。在各大战线被动守御时候,提出士家军制变革,那些士家也没有机会斩首记功啊~ 对士家而言,改变命运同样很渺茫,变革不过是一纸诏令而已。 自然也不会激发他们死力报效社稷、闻战则喜的热情。 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成效的变革也会让那些被剥离了利益的将率寻到反对的理由,群起鼓噪让庙堂不得不“沿用旧制”。 没办法。 如今可不是四海升平之时。 在蜀吴两国的外在威胁之下,魏国庙堂也投鼠忌器,断然不会做出让举国军心动荡之事。 想通了其中缘由的夏侯惠,在随着天子曹叡归去毡殿之途很沉默。 虽然他有些不甘心,但也不得不屈服于事实。 唉,只得待日后时机成熟了,再向天子复谏言一次了。 就是不知,日后天子是否还会如现今这般对士家有怜悯之心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侯惠也时不时的偷眼撇去在前方的曹叡。 端坐在车驾上的天子曹叡,已然在闭目养神,从倦色深深的脸庞之上可以看出他昨夜几无眠,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从时不时就轻轻一蹙眉的细微表情中,可以推断出他正在自作思虑中。 是在放弃与强行推行之中衡量吗?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是将士家变革暂时搁置了吧。 他终究是的继成之君。 没有武帝曹操那种杀伐果决,更不具备一言九鼎的威望。 夏侯惠收回了视线,心中默默揣测着。 事实上,他的预感没有错。 天子曹叡的心思已然不在士家身上了。 不管对社稷有多少裨益的谏言或良策,在无法推行的情况下都是废话,继续纠结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是天子,心怀的整个社稷,没有那么多时间停留在一件事情上。 比如,现今他所思虑的,乃是在无法激励士家死力奋战之前,魏国与蜀吴两国兵争的时候该采取什么战略。 主要是雍凉战线的战术。 毕竟荆襄与淮南没有什么可思虑的。 源于石亭之战的惨败,对江东唯有采取被动守御的战术。 而在雍凉战线,曹真虽然伐蜀失利了,但各部兵马丧损并不多,粮秣与辎重等损耗也在可以承受的范畴之内。 故而,曹叡这次很慎重的思虑起了,昨日夏侯惠的谏言。 在日后魏蜀的战事中,魏国是否要放下国力与人丁皆远胜蜀国的骄傲,推行坚壁清野、守御为主的战术,以期达成“蜀自疲”的战略? 亦或者是奖励三军积极备战,在蜀国再次兴兵来犯时,寻时机与彼一决胜负? 这种干涉到国运的决策,同样不能轻易做出决定。 一直归至毡殿了,曹叡都没有定论。 索性,且先放下心念了。 打算待归去京都洛阳,私下寻曹真、刘晔以及蒋济等人商议后再说。 所以在进入毡殿内坐定后,他便将话题引到了夏侯惠身上。 乃是笑吟吟的问道,“稚权在淮南寿春之时,引二十骑卒深入贼吴境,斩百余级而归且焚毁了阜陵戍守点,却被征东将军罚去充任城门小卒一月,心中可有怨气否?” 唉,果然。 他的心思已然不在士家身上了..... 闻言,虽心中早有意料,但夏侯惠仍悄然叹了一口气。 待放下这层心思,不由又觉得曹叡的问话有些好笑。 那是酷吏出身的满宠啊! 昔日曹洪门客犯法,曹洪特地请武帝曹操出面都无法保住性命呢,他哪敢有怨气? “回陛下,惠无有。” 略作思绪,夏侯惠恭敬而应,“惠不尊将令、贪功冒进,征东将军不将惠拿下行军法,已然是网开一面,惠岂敢复多求邪?” 言罢,顿了顿,便又加了句请罪之辞,“惠行事鲁莽,有负陛下器重,罪该万死。” 李长史将我私嘱之言告知与你了? 当即,天子曹叡扬眉。 但也没有过多在意,颔首笑道,“稚权能有反省之心,便是不负朕所期矣。嗯,征东将军执法严厉,不录稚权功劳乃必然。不过,稚权赴淮南无多日,便有挫贼吴之事,不负谯沛元勋子弟之威名,令朕心甚慰也!亦不吝赏赐,稚权且说说,欲朕赏何物邪?” 呃~ 还有意外之喜啊! 顿时,夏侯惠双眸灼灼。 忙不迭谢恩、略略思虑后,便如此作言,“陛下,惠在淮南功过相抵,本不敢求赏赐,但亦不敢拂陛下之兴。故而,惠斗胆请陛下以些许财物赏之。” 也让天子曹叡的笑容一僵。 他有点想不明白,夏侯惠为何对财帛如此热衷。 先前在洛阳北邙山狩猎为乐,夏侯惠在他流露赏赐之意时,便为了区区六百石俸禄而求将坐骑带出宫。而如今,明明他都督促过夏侯衡,让其将阳渠西端数十顷的田亩划给夏侯惠了,但他还是求赏财物。 难不成,此子与后将军曹洪一般尤喜敛财?! 然而,先前校事有禀,他任职散骑侍郎之时,可是不受他人请托之财帛啊~ 但不解归不解,曹叡心中还是很欣慰的。 身为君主,最忌惮的是臣子贪恋权柄,至于喜欢财帛且还是恪守本分没有以权中饱私囊的,自是令他很是欣慰了。 “可。” 曹叡轻轻颔首应下后,还随口戏谑了句,“稚权先前曾言有为富家翁之志,如今看来果不虚也!哈哈哈~” “呵呵~” 陪着笑了几声,夏侯惠缓声回道,“谢陛下。其实惠俸禄与家中资财足自用,只是在淮南任职后,便觉得购置一马槊,更便于沙场建功。” 《释名·释兵》有云:矛长丈八曰矟(槊),马上所持。 马槊乃是骑战利器,千金不易。 不提马槊那约莫三尺的破甲棱锋,便绝非寻常工匠与铁能锻造得出来的,仅是槊杆的选材严苛、需要历经三年才能制成且还是成功率极低的情况下,就不是寻常将率能购置得起了。 先前夏侯渊倒是留下了一杆。 但被同样喜武事、早早就在军中任职的夏侯霸给捷足先登了。 夏侯惠想要,只得自己筹钱求置。 “马槊啊......” 闻言,天子曹叡恍然,亦不吝赞赏,“稚权有建功之心,甚嘉!” 言罢他还略微侧头想了想,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待片刻后,他才冁然而笑,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瞧见了一侍宦正垂首躬腰步入毡殿来,便冲着侍宦发问。 “何事?” “回禀陛下。” 那侍宦连忙止步,俯首而道,“张校事等人已归来,在外等候召见。” “嗯......” 轻声应了下,天子曹叡敛起笑容,侧头对夏侯惠嘱咐道,“稚权,士家可凭功赎身之议,朕自有主张,你莫要与他人谈及。嗯,此间已无事,稚权即刻归去淮南罢。” 呃? 即刻归去淮南? 我一路兼程了数百里,昨日方赶到许昌,今日正午尚未到呢,就撵我归去了? 难道这些校事监察出了什么大事,让我避开? 还有,说好了的财帛赏赐呢?! 夏侯惠有些愕然。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也连忙躬身告退。 “唯。” 第59章 不覆辙 诏夏侯惠往来近千(汉)里,计议不过一日便作罢。 天子曹叡如此行事,还真不是将他当作招之则来挥之即走的奴仆,而是出于对他的爱护。 因为仅是二日后,曹叡便做出了让朝野皆侧目的事情来。 乃是在启程归去洛阳宫之前,他还在校事的引领下折道去了辰亭的民屯,将那边的主官,以及与主官勾连侵吞民屯田亩的三家豪右都就地处置了! 三家豪右的家主与屯田主官都被当场杖毙,且还悬首辕门示众。 家中资财与产业皆没入官府,徒附佃户以及奴仆等充入屯田民籍;举家不分老幼,男丁皆罚为徒隶、女子皆没入官婢。 豪右家中有人为官者,罪加一等! 以指使家人侵吞屯田之罪,徙千里为实边屯田奴。 其中有一豪右的家中还有人出仕多年,已然位居两千石了,且还颇有政声,但因为没有分家自立门户而被牵连,徙边不赦。 是时,伴驾东巡的朝臣,不乏谏言罪罚太过者。 比如那名被牵连的、一直在外地任职的两千石就很无辜,不应被连坐。 对此,曹叡直接让校事公布了监察的结果—— 那屯田主官与三家豪右勾连,竟侵吞了将近四成的民屯田亩!且此三家豪右皆武断乡曲,家中子弟不乏欺男霸女、强取豪夺黎庶田地之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家资可比公侯、田亩连于方国,徒附佃户上千、执刀矛的私兵有数百! 已然是州郡不可制的豪右矣! 也令作谏言的朝臣面色大惭,皆免冠伏道请罪。 故而,有感于朝臣不知民间之艰,天子曹叡在做完处置归去洛阳之途,还临时颁了两个诏令。 一者,以荆襄东去可支援淮南、西去可策应雍凉的干系,诏令督兵归来宛城的司马懿督促本部在驻区勤务农桑,广开沟渠、大兴水利,积谷且修缮甲兵以备战。 这个类似老生常谈的诏令,在曹真伐蜀失利的背景下,让许多人揣测出了别样的味道。 或许,在伐吴与伐蜀皆以失败告终后,这位年轻的天子日后将会以省息民力、着重发展民生为主,不复像先前那般向往秦皇汉武之功了。 另一诏令,则是遣一侍宦快马先归洛阳,着令公卿共推新的大司农人选。 嗯,从并州刺史徵拜大司农的梁习在月余前病故了,恰逢天子东巡在外,故而还没有确定继任者。 这同样是一个很寻常的诏令。 虽然如今的大司农已然被太仓尚书、度支尚书、户部尚书分去权柄,不复再管理财政与上计诸事,但终究是九卿之一,不可长期虚席。但曹叡让仕宦在宣读诏令之前,还提前告知辰亭民屯的处置,共推大司农的事情就变得不简单了。 因为自从魏武曹操开始兴屯田伊始,魏国的粮秣供给绝大部分都依赖着屯田。 洛阳、邺城、许昌与雍凉(关中与陇右)四大屯田区(淮南屯田尚未开始),前两个主要用于朝廷官员俸禄,后两个则是主战事。 皆采取军管。 以典农纲纪、上计吏上禀给太尉府管筹,再由庙堂计议决策。 但不管是先前钟繇还是如今的华歆在职太尉,皆因为年岁太高、疾病频发,早就难以署事了,其事务大多由下僚代劳;再加上地方士族与豪右坐大,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事不乏,故而屯田之政日渐崩坏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天子曹叡先揭露了屯田之政的崩坏,再让公卿推大司农人选,自是隐隐有想将一部分屯田事务转回大司农署理之意。 对于群臣而言,这是一个前兆。 是天子曹叡有了打破现今朝政格局、改变公卿权柄的征兆。 初,在他刚继位的前几年,以外有忧患、年少继位等缘由一直都表现得很谦虚,对老臣重臣很是优待。 如先前被尚书令陈矫拦在尚书台外,就是最好的例子。 毕竟类似于陈矫拦驾这种事,放在武帝时期,陈矫身死且家人被连坐都不意外。 曹叡之所以如此大度、从谏如流,那是因为他觉得武帝与文帝留给他的臣子很贤良,足以让他无忧朝政。 但现今在亲自处置完辰亭民屯之事后,他已然不这么想了! 无他。 事实胜于雄辩。 对老臣重臣的礼遇,换来的却是弊病丛生,这让他很失望很忿怒。 自然,也就有了重振朝纲、革新积弊的想法。 也就是说,日后的他不会再效仿文帝曹丕的作风,对群臣礼遇厚待、对士族妥协了。 而是将效仿武帝曹操的做法,对枉法与奸邪之事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天子曹叡要变更调整朝政格局,意味着有人将会失势,也将有人趁势而起、平步青云。 这是衮衮诸公与百官们的明悟。 如何在这场风波保全自身、甚至是更进一步,则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至于,能不能打消天子曹叡的想法、让朝政格局维持原状,他们不做期盼了。 比邻许昌宫的民屯田亩都被侵吞了近四成,还是被天子撞见才迎来惩治的,曹叡不怒斥他们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便是恩宠了,他们哪还敢人心不足。 因此,京师洛阳一时间暗流汹涌。 清身奉公、严以律己者对此并不在意,冷眼静候事态发展;而一些惯于汲汲营营、在多方权势之中纠葛太深之人则是积极奔走,唯恐沦为失利者。 其中,还催生了一个小插曲。 号为“专任”、无名有实的宰辅之臣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隐隐有被群臣当作众矢之的之势。 缘由不必说。 公卿百官对他们的专权早就心怀不满。 且屯田之政的崩坏,就是他们独揽大权的时候发生的,算是落了被攻讦的口实。正逢天子将欲有所为,公卿百官哪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只不过,公卿百官的做法却令护军将军蒋济很郁闷。 他先前就曾上疏声称中书省的权柄过大、不利于社稷安稳等言辞。 尔今,公卿百官便将他的上疏重提,以他的名义来指摘刘放与孙资,让他不得不撕破脸皮,态度很强硬的站在了刘与孙的对立面。 没办法。 他总不能改变立场,对自己的言辞矢口否认。 迫于时势,他也只好挺身而出,被迫成为“出头鸟”了。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蒋济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被迫无奈,让天子曹叡颇为欣慰,也对他愈发器重了。 乃是私召他奏对,将设立“天子恩科”以缓解九品官人制的目的悉数透露给了他,让他在擢拔天子门生的时候,尽可能挑选出身寒微者,以便培养成为酷吏。 是时,蒋济听罢颇为惊诧。 也倍感侥幸。 虽然他对社稷的忠诚不缺,但在私德这方面还真不能称为洁身自好。 以前朝酷吏的事迹来看,若是天子曹叡将酷吏培养出来了,他肯定会迎来酷吏的诘难。就算有天子护着,他不会迎来牢狱之灾,但身败名裂恐是不得免。 是故带着侥幸,他也终于与杜恕和解了。 因为在先前选拔天子门生之时,他总是抹不开情面、接受了同僚或乡闾故旧的请托录用人选;而杜恕则是唯才是举,不论门第家世。 为此二人没少意见相左。 若不是杜恕是天子亲自委任的,蒋济都想讬他事将之挤走了。 暗流汹涌、朝局诡谲,公卿百官各有所求,而引发这一切的天子曹叡,则是在稳坐钓鱼台,等着事情的发酵。 因为所有人都没有完全猜透他的心思。 剑指屯田积弊、流露出变革朝政格局的他,实际上却是想推行士家的变革。 那日,感慨夏侯惠谏言恨迟的他,在归去毡殿之途,还想起了一件在他还是平原王时期的小事。 那时候,文帝曹丕刚刚将甄姬赐死,自忖他意难平,是故非但久久没有立他为储君,且还有了立京兆王曹礼为太子的心思。 对此,逢母诛且被父猜忌、以及旁人皆避之的曹叡,心中自然尽是悲凄与不安。 也在那时候养成了一个小习惯,于每日读书传罢的午后小憩时,他总会独自一人在花苑内的小亭内枯坐。 有时候是为了静处省身,有时候是赏花木或抚琴聊以慰籍心绪。 很巧合的,一只小鸟也每日准时飞来小亭侧,或叽叽喳喳欢鸣或四处寻觅虫豸果腹。 心情失落的曹叡,注意到了这只小鸟。 也很羡慕这只无拘无束、自由翱翔的小鸟。 连续数日之后,他便觉得这只小鸟的叽喳声很悦耳、忽上忽下飞翔的舞姿也很优美。 因为在他瞩目小鸟的时候,总能暂时忘却了心中的郁郁。 所以,他每日都会将些许粟饭洒在小亭栏柱上,让小鸟尽情啄食,也期待着小鸟能够每日都前来。日复一日,小鸟对他的防备心愈发降低,已然不止一次啄食他手心里的粟饭了。 而每每手中的粟饭被啄食之际,他也有一种触摸小鸟的冲动。 只是他心有犹豫,担心小鸟被惊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么一犹豫就是七八日,待他终于打算付诸以行的时候,小鸟却不知为何不再来了。 他也不再有机会了。 所以,在如今的士家弊病上,曹叡不想重蹈任凭“小鸟”飞走的覆辙。 第60章 加官 君权与臣权永远是对立的。 在大多数时候,所谓的君臣戮力一心,其实来自是双方各退一步的妥协;在彼此争执的过程中采取了折中的、彼此皆可接受的结果或处置方式。 而天子曹叡的打算,就是以士家暂不可改,那就先以雷霆之势对民屯的弊病杀鸡儆猴! 也是对公卿百官们的敲山震虎。 将公卿百官们的不作为、对州郡地方约束无能的失职摆在了明面上。 让他们羞愧自惭! 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政略调整中,失去反对的理由! 然后,在寻求解决方略的庙堂格局调整中、在君权与臣权的反复拉锯中,最终迎来群臣的妥协——公卿百官们为了不让君权急剧膨胀,便会附和一些不会导致臣权缩水的条件,以期君主心满意足,从而将此事揭过篇。 事实上,在某些方面,曹叡是当得起武帝“我基于尔三世矣”这句话的。 少小就心智聪颖且还历经过大起大落的他,虽继位还没多少年,但对御下的制衡之术早就炉火纯青了。 比如在这次大司农的人选中,公卿百官共推出来的人选,他皆不取。 乃是很强硬的将少府令杨阜改任。 且不出众人所料,他将屯田之政的上计权柄转回了大司农署,责令杨阜严查各州郡民屯田亩被侵吞之事。 如发现中饱私囊或侵吞田亩等罪行,依例奏请庙堂严惩。 天子曹叡明面上的理由是杨阜为人刚直不阿,对仕途并没有汲汲营营之念,以他主事纠察屯田之政,定然会惩奸杜邪。 但公卿百官都知道,天子更深一层考虑是杨阜乃凉州人。 从汉武帝设凉州刺史部伊始,羌胡杂居凉州就一直是朝廷迁徙囚犯实边的首选,也让关东士族对关西士族颇为鄙夷,认为他们出身不正;且源于持续百余年的凉州羌乱,更是让关东士族频频有放弃凉州之言。 在如此背景下,杨阜就不可能姑息屯田的弊病。 关东士族也不敢私下请托杨阜能网开一面,因为一旦请托了,杨阜必然先将请托之人上禀治罪! 只不过,公卿百官们对此倒也不是很担心。 因为中枢决策传达到地方州郡是需要时间的,杨阜想让地方州郡的屯田中郎将与校尉依命行事,也是需要时间的。 而在这个时间差里,足够他们督促乡闾故旧粉饰罪行了。 然而,天子曹叡接下来的做法,却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聪颖之主”! 他竟以如今监察不严为由,打算让校事府设分司在大司农府,以纠察之权协助杨阜整顿屯田积弊! 这点直接让公卿百官群起谏言不可。 就连一些克忠守法、没有放纵家中侵吞屯田田亩的重臣,都极力劝阻。 缘由无他。 校事乃是悬在群臣头顶上的利刃。 先前武帝设校事主刺举之时,卢洪与赵达还留下了“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的威名。 其中,卢洪与赵达为了邀宠与巩权,不乏构陷之举。 如今曹叡让校事纠察屯田之政,看似与公卿百官们无干,但依这些校事尤善构陷、唯恐天下不乱的德行,说不定就将之演变成前朝汉武帝时期的“算缗告缗”,被清算的人不再是大商贾,而是士族与豪右。 只是,可惜了。 这一次天子曹叡态度十分强硬,再也没有了先前从谏如流的作风。 他将群臣的上疏皆留中了。 且直接授意校事开始明察暗访京师洛阳的屯田之政,让他们将纠察的信息一式三份,分别禀给大司农杨阜、廷尉高柔以及自己。 算是折中的做法罢。 不放弃自己想让校事协助杨阜的念头,但也稍微兼顾了群臣的反应,让高柔也参与在其中,且成效如何再作最终定论。 高柔乃兖州人。 以明辩事理、执法公允着称。 如先前文帝曹丕以私愤下令高柔处死鲍勋时,他就誓死不从命。 也就是说,曹叡这是隐晦的呵斥公卿百官们闭嘴——有这闲工夫上疏,引经据典的声称校事怎么不堪、对社稷有什么危害,还不如花心思配合高柔将积弊给肃清了,让他看到实际成效,自然就不会再坚持用校事了。 故而,公卿百官们皆偃旗息鼓了。 没办法,理屈词穷。 屯田之政崩坏是事实,还被天子亲自撞见了,他们自是难以再争。 而心意小小得逞的天子曹叡,则是开始为下一步的士家变革而绸缪。 乃是先私下作书给长安的大司马曹真,将夏侯惠提及的“士家可凭斩首之功赎身以及获得田亩”谏言说了,然后询问是否可行。 曹真以为可行。 只不过他觉得,想要推行还需要等候契机。 不是如今这种君权与与群臣对抗,天子曹叡强势推行换来群臣妥协的契机。 而是类似于石亭之战后的痛定思痛,让朝野有识之士皆开始意识到士家没有死力作战之心了的契机。 如此,曹叡推行士家变革才能迎来公卿百官的支持,也不会导致军中将率心生不满。 因为军中赏胜罚败。 在战败的前提下,哪怕庙堂没有推行士家变革,将率们也没有机会克扣士家的赏赐,更升迁无望。反之,庙堂推行变革让士家奋勇作战了,他们便有了迎来战事胜利的机会,赏赐自然也如期而至。 虽然属于士家的那部分赏赐,已然被庙堂剥离了。 但身为将率的他们也有专属的赏赐,且还得以积累战功升迁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 相较于一无所获,将率们当然更愿意选择与士家皆大欢喜。 看罢曹真的回书,天子曹叡深以为然、拊掌称善。 就是片刻之后,他心中又有些郁郁:若取了曹真之言,那岂不是意味着,魏国还要迎来一场战事败北?! ........................... 初冬十月,下旬。 已然归来淮南寿春的夏侯惠,迎来了天子的嘉奖。 曹叡以他先前上疏反驳伐蜀、有明断先鉴之能,加职给事中,特许可上疏奏事、讽议举正之权。 此事在淮南军中引起了小轰动。 如蒋班与斥候营百人将以及军中一些低级将率,以他备受天子宠信,将他视作了可携带自身升迁之人,在相处之际也变得亲切了许多。 而如王凌、文钦以及杂号将军等则是悄然疏远了他。 因为彼此利益相悖了。 在王凌与文钦的眼中,天子曹叡特许夏侯惠可上疏奏事,那不就是让他监视他们、寻他们的失措之处吗? 而在一些杂号将军的眼中,被天子宠信的夏侯惠只要资历与功勋到了,必然会迎来升迁! 淮南军中就这么几部常备的兵马、将主就这么几个。 有人升迁上来了,也就意味着有人将被转为他职或者被调任离开。 如此,谁会愿意与一个将要取代自己的人亲近呢? 至于满宠,对此自是不在意的。 相反。 他还通过李长史之口隐晦的告诫了一声。 让夏侯惠不要倚仗着天子的宠信,复有前番不尊将令之事,不然就等着被军法处事吧。 对此,夏侯惠自是连忙口称不敢云云。 而对王凌与文钦以及诸杂号将军的隐隐排斥,他心中也丝毫不在意。 倒不是他自命清高,生出“不遭人嫉乃庸才”的心思来。 而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 和这些苟利其身、汲汲营营之人相善为伍,怎么能裨益社稷呢!? 另一个缘由,则是他如今心情十分畅快。 盖因天子曹叡虽然没有如言赏赐予他钱财,但却十分豪气,直接让人携了一支马槊来淮南赐予他。 千金不易的马槊,可不是天子惯来赏赐的几个金五鉼能购置的。 夏侯惠记得,当蒋班等人看到马槊的时候,满目的羡慕怎么都掩盖不住。 自然,他也对天子曹叡感激莫名,生平第一次有了反省的心思:自己先前对天子的心态与行为,是不是有些过了? 也很是期待着,江东尽早兴兵来犯。 好让他迎来登锋履刃报效社稷、死不旋踵报君恩的机会。 事实上,自称帝迁都来建业后便不曾兴兵攻打魏国的孙权,在得悉了曹真兴兵伐蜀的消息,当即召集了重臣群策,有了兴兵向淮南的打算。 一来,依着蜀吴两国共进退的盟约,蜀国被魏国大举攻伐的时候,他们也应该出兵“围魏救赵”。 另一,则是孙权素来对淮南心心念念着。 恰逢如今魏国用大兵于雍凉、洛阳中军难以驰援淮南的好时机,他生出了夺淮南之心也不足为奇。 再者,自石亭之战后,江东在淮南已然是进退自如了! 兴兵而往,哪怕战事不利罢兵归来,也不需要担心被魏国追击掩杀。 唯一的顾虑不过是入冬后江河水位下降,江东赖以称雄的水师难以策应而已。 故而,在江东君臣群策之时,多有附言出兵伐淮南者,也让孙权开始厉兵秣马、召集水师,积极筹备战事。 只不过,江东各部兵将才刚刚聚集的时候,蜀国便将曹真已然罢兵的消息传来江东了。 也让孙权心中又变得踌躇了起来。 魏已罢兵,时机不复兼冬季水浅,我军尚要兴兵否? 第61章 厚颜 江东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瞒不过魏国。 入冬无多久,魏国细作便陆陆续续传回来江东大严、多部兵马在南岸牛渚矶一带聚集的消息。 对此,满宠毫不意外。 亦或者说,在曹真伐蜀伊始,他便料定了江东必然会有所为。 只是没想到贼吴孙权竟是如此磨蹭,放着雨水充沛的秋季不动兵,反而在江河水量减小的冬季跃跃欲试而已。 在确凿了军情后,他便上表庙堂,请征发兖州的士家以及豫州一部分郡兵前来协防。 对,他没有请天子曹叡遣中军前来。 这倒不是他自大,觉得冬季来犯的吴兵不足为惧。 而是知道请示了也没用。 盖因不少洛阳中军都参与了伐蜀,如今才刚刚回来驻地休整,不管是士气还是军心,都不具备再次驰援的可能。 至于仅仅依靠战力不强的士家与郡兵,能否抵御贼吴的入寇嘛~ 满宠觉得足以。 寿春以下已然没有黎庶,零星分布的屯田也早就收割入库,他犯不上出城与贼吴鏖战。 且正值冬季江河水浅之际,江东赖以称雄的水师很难策应,未战魏国便增了两三分胜算了,以淮南战线常备的一万五千精锐,贼吴又能奈他何? 是的! 满宠只是打算扼守城池不失而已。 并没有冀望着,督兵出城与贼吴大战以获大捷之功。 夏侯惠则是不同。 在得悉细作传来消息且见兖豫二州的兵将陆续赶来淮南聚集后,他心中亢奋莫名,终日带着斥候游荡在外“恭候”着江东大军到来。 且每每细作或斥候刺探到的异常,事无巨细他皆亲自过目分析,然后才上禀回去。 任事之勤勉,就连满宠听闻了都暗自赞了声,觉得年轻人历经过敲打后还是能有些长进的。 当然了,满宠这是误会了。 夏侯惠不过是期待着军功罢了。 他向天子请命来淮南,心心念念就等着这一刻啊~ 只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态让他很是沮丧。 就在兖豫二州兵马赶到淮南约莫七八日后,作为江东在江北前哨的濡须坞,还真就派出了大小二十多艘战船作为前驱进入了巢湖。 但没有上岸。 只是小心翼翼的游荡巡查了一番后,见魏国早有准备便归去了。看书喇 且连已然抵达横江浦与濡须口等渡津的水师也撤离了! 似是如去年春季那般,孙权打算兵犯淮南,但却被早早得悉消息的满宠先行屯兵在西阳扼守,故而以无利可图而作罢。 不武如孙权,又一次被我魏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吗? 不仅是夏侯惠有了这个疑惑,诸如王凌与文钦也都是如此认为。 而军情传到洛阳庙堂后,天子曹叡与衮衮诸公也皆是这个念头,便诏令满宠遣归兖豫二州的援军。 但满宠没有依诏而行。 乃是上表声称前有石亭之战、今有魏伐蜀不利而归,彼贼吴必然会有轻视魏国之心。恰逢洛阳中军师老兵疲、难以驰援淮南之际,彼等不会错失北来的战机。而今未临阵便大举退还,恐是见兖豫二州援兵已然赶到布防,便想着佯装罢兵来麻痹魏军,等魏军撤兵后,在依托精锐水师的便利行趁虚而入。 如此,他请示庙堂暂缓遣回兖豫二州的援兵。 作完上表,满宠还将计就计了一番。 乃是下令所有城池、戍守点每日登上城墙与营寨矮垣戒备的士卒减少三分之二,且对应的让部分将士改吃干粮、减少每日造饭的炊烟,以此来迷惑贼吴,让孙权以为魏国的驰援兵马已然归去了;也会欣喜的自以为得计,督兵还复来攻。 而事实上,果不出满宠所料。 仅是在十余日后,贼吴兵马大举复来,大小战舰几乎塞满了濡须水。 只不过,待他们将要围困城池与营寨攻打的时候,陡然发现魏兵将城头也塞得满满的,然后.......弓弩一箭不发、鼙鼓一声不鸣的打道回府了。 这次不是佯退,而是真的走了。 细作传回来了十分确凿的消息:就连大江南岸的牛渚矶,都已然是舟船两三只了! 这种将兴兵作战当作踏青郊游的儿戏做风,让夏侯惠无语至极。 也郁闷至极。 合着,想从贼吴孙权身上蹭些功劳,还要看运气的? 他在这一刻,终于知道先前石亭之战时,明明江东都有叛逃的将率跑来魏国告密,声称建业已然大严、各部兵马聚集,周鲂恐是诈降后,曹休仍旧一意孤行的进军了。就贼吴孙权这种作风,任何在淮南呆着久了的将率,都不免会有轻敌之心啊~ 不过,空欢喜一场的夏侯惠,并没有沮丧多久。 在满宠食邑没有累增近万户、“满数十”的名号没有出现之前,他迟早会等到贼吴孙权兵临城下的那天。 光阴如白马过隙。 未几,已然是暮冬十二月。 淮南战线常驻的各部精锐,也开始了大规模的轮休告假省亲。 这倒不是行伍中还有岁末轮休的惯例。 而是至少在半年之内,都不需要担心江东兴兵来犯了。 不知道是因为原先荆南各郡乃是归属于蜀国的干系,还是因为江东对荆南剥削太过,在冬十二月时武陵郡的五溪蛮,聚众起兵反吴了! 武陵郡山脉纵横,五溪蛮繁衍之处山深道远,吴国想讨平叛乱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且内部叛乱没有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之前,江东也不可能兴兵对外。 故而,魏国淮南放松警戒,让兵将得以轮休之时也就不奇怪了。 斥候营也迎来了轮休。 虽然已经补齐了三百之数,但除去日常在外当值巡视的人后,营地也变得空空荡荡的。 这让夏侯惠百无聊赖。 前番他被天子曹叡私召去许昌,算是轮休省亲过了,自然也不能离开。 而诸如蒋班、陈定等能插科打诨为乐的人也都轮休归去,让他想以俸禄请宴同乐的人都没有了,终日在营地内以射箭舞槊来打发时间。 如此反复了七八日,他终究耐不住寂寞,用半个月俸禄换了些美酒跑去骑兵营“贿赂”骑兵主官。 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偷师。 骑兵营的主官姓张,冀州中山郡人,已经四十出头了。 官职虽然只是偏将军,但地位犹在其余其他督领两三千人的杂号将军之上。 因为骑兵截然不同的战术,让他在战场上就是名副其实的“偏将”。 而夏侯惠之所以去巴结他,就是想着以普通骑卒的身份,加入骑兵营的日常操练中,趁机偷学骑兵譬如侵扰、奔袭、包抄、追击以及蹈阵等战术指挥。 这些可不是弓马娴熟就能胜任的。 另一缘由,则是他来淮南寿春不止于想立下功绩,更是想学习如何督兵作战,将兵书之上的领悟得以实践,避免纸上谈兵。 在淮南数个月时间里,他已然大致熟悉行伍中的事务。 但对如何行军落营、排兵布阵以及临阵指挥等实际操作,却是一知半解。 没办法,他被诸多杂号将军给排斥了。 每每想进入步卒营地观摩演武时,都被那些杂号将军以分属不同为由,将他拦在营地之外。 再者,淮南战场以守御为主,几乎没有奔袭或者野外鏖战之时。 也让他没有机会学习行军落营等。 而骑兵曲,就是他唯一能有机会偷师的地方了。 盖因骑兵曲日常操练都是在城外,且斥候营虽然有自主权与直接向征东将军府上禀,但名义上还是隶属于骑兵营的。张骑督就算不待见他,但也没有理由不让他进入营地内。 是的,骑兵营的主官对他有些不待见。 缘由不是与其他杂号将军一样,觉得夏侯惠日后会取代自己而心生厌恶。 而是源于先前夏侯惠擅自偷袭阜陵戍守点的事。 在阵亡的十数骑卒中,三人都是他的乡闾........ 虽说,那次偷袭被朝廷赐下赏赐,战死者也不乏抚恤,且夏侯惠也被满宠罚去守了一个月的城门,相当于主官受罚士卒得利,但张骑督犹意难平。 他来淮南任职六七年了。 早年随他一起来淮南的乡闾有五六十人,在石亭之战后仅剩下了十数人。 如今因为夏侯惠又少了三个,这让他作家书归去的时候,都觉得有点无颜面对父老。 赏赐也好,抚恤也罢,能抵人命吗? 能让在乡闾终日倚门翘首期盼着征卒归来的家小欢颜吗? 竖夫! 贪功擅行,丧我乡闾!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骑督每每见到夏侯惠之时,都侧头斜眼睥之,将不待见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只不过,不待见归不待见,在近数月的时间里,他还是与夏侯惠共饮了数次,彼此算是熟悉了。 并非他贪图酒水之美,更亦非他心志不坚。 而是...... 奈何夏侯惠厚颜不羞啊! 第62章 死别 从被张骑督不待见到可同案共饮,夏侯惠是托了麾下陈定的福。 陈定虽然不是张骑督的乡闾,但他从父曾是张骑督麾下的百人将,在一次战事中身受重创,频死之际请托张骑督顾看陈定一二。 军中袍泽之情最是真挚。 从那之后,张骑督便一直将陈定视如自家子侄。 而先前被张骑督不理不睬的夏侯惠得悉这一缘由后,每每来骑兵曲就都会戴上陈定,让张骑督变得“盛情难却”。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他总不能对陈定也不理不睬吧? 如今的骑兵曲之内,大半骑卒都是陈定从父的袍泽。 夏侯惠带来的酒水他不想饮,陈定奉上的酒水他总不能回绝吧?看书喇 但酒水都是夏侯惠出资购置的,等于他变相的吃人嘴软,也不得不客气了几分。 不止一次,他都想着私下叮嘱一声陈定,日后就莫要来跟着夏侯惠骑兵曲得了。只是每每有这个冲动的时候,他便迅速掐灭了。 年过四旬的他,早就老于世故。 也能猜到身为下属的陈定,拒绝不了夏侯惠。 如果自己叮嘱了,不过是让陈定夹在他与夏侯惠之间为难而已。 如此,他又何必呢? 唉,他也只能暗地里咒骂几声夏侯惠厚颜不知羞来泄愤了。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很奇怪的。 就如张骑督对夏侯惠的感官。 在被迫接受夏侯惠有事没有就来骑兵曲溜达、攀谈套近乎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张骑督慢慢的便觉得夏侯惠也不是那么讨人嫌了。 倒不是彼每一次过来,都不忘给他带来一囊酒水所积累出来的好感。 而是他发现了夏侯惠也是优点的。 比如每每来请教之际,提出了的疑惑不解,都能切中骑兵在作战时遇上的实际问题。 尚有彼身为谯沛元勋子弟,在待人接物这一方面是真的没有门第之念。如脸上无有自矜骄横之色,不以士卒粗鄙而相互抵角、比射等为乐,甚至在日暮饱食后士卒们抠脚打闹为乐的时候,他都一点都不嫌弃的凑过去插科打诨。 才学不缺,出身贵胄,上可修表庙堂与天子以及公卿百官奏对,下可与走卒贩夫扪虱而谈...... 如此人物,日后定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这是张骑督的私下断言。 也是他开始对夏侯惠态度好转的主要缘由。 他的年纪终究已然过四旬了。 如若他是步卒的督将,倒是不需要担心年纪的问题,但驰马作战是个体力活。 餐风露饮、日晒雨淋就不提了,若逢追击敌军或绕后奔袭的时候疾驰一日都是寻常,没有强健的体魄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日渐被岁月悄悄偷走气力的他,在马背上颠簸不了多少年了。 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个几年,如果他很幸运的还没有战死的话,就应该会被朝廷转任后方,充任选拔与操练新骑卒的辅官或者处理杂务的佐官。如果更幸运一点,则是被朝廷恩许荣归故里当个县尉或武库督什么的,静守岁月安然终老。 到了那个时候,诸如陈定以及乡闾之人他就无法照看了。 而夏侯惠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管身份、能力还是品行与秉性,都是值得底层士卒依附的主官。 是的,张骑督不待见夏侯惠,只是难以接受三位乡闾的阵亡,但从来都没有质疑过夏侯惠的能力与人品。 督领战法尤其特殊的骑兵多年,张骑督对擅自行动有很特殊的理解。 确实,自古军法如山。 但对于已然出了城池或营寨的骑兵而言,一味的恪守将令也很容易坐失战机。 故而,不伤大雅的前提下,军中对擅自行动的骑兵也有不成文的惩罚机制。 比如若是打赢了,上官为了维护威严与律令小小训示一下;若是与敌旗鼓相当,杖责问罪;而若是战败丧军威了嘛~ 丢人现眼的东西,唯一的用处就是斩首示众以明军法了。 陈定曾私下告诉过张骑督,声称携带俘虏而归并不是夏侯惠的本意,而是黄季等所有随出骑卒的请求。 但满宠在做出处罚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这点。 其中的曲折,人生已然走完一大半的张骑督,略作思虑便了然于胸。 所以他才很看好夏侯惠。 毕竟,一个甘愿为士卒担责的将率,定然不会为了功名利禄将士卒的性命视作草芥;也会在有机遇的时候提携下属。 “你若不辞演武艰辛,便随意罢。” 在收下夏侯惠带来的美酒后,张骑督语气淡淡的允了其所请,然后在夏侯惠的欣喜作揖中施施然离去。 这一礼他受得起。 因为他知道夏侯惠想随着骑卒训练,其目的是什么。 就这样,得偿所愿的夏侯惠除却轮值外出巡视军情之外,空闲时日都在骑兵曲度过。 慢慢的他也发现了一个现象。 那就是骑兵曲的骑卒皆属于皮革轻骑,但却不配备弓箭,在演武的时候也没有骑射这一项。 以箭矢不断骚扰敌军、让敌军生疲不也是轻骑的战术之一吗? 为何驻扎在寿春的骑兵却将骑射弃如敝履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夏侯惠寻了骑兵曲的百人将不耻下问。 而那百人将也不藏私,直接将缘由告诉了他。 原来是因地制宜。 在淮南战场上,江东每每来犯都是依仗着舟船转运士卒与辎重粮秣,待下船上岸进发围困城池攻打之时,距离也不算很远。 这就让严重依赖机动性的骑兵缺乏了纵深距离,根本没有频繁骚扰敌军的机会。 另一个缘由则是步骑协同作战使然。 在中原地区,步卒才是战场的主力,骑兵大多时候都是策应,待步卒拼死鏖战让战机出现了,才充当一锤定音的战事终结者。 如此,配备弓箭的意义真不大。 且江东匮乏战马,每每来犯的时候也会让士卒携带许多强弓劲弩,以强大的远程压制能力,让骑弓射程很短的骑兵难去骚扰。 一番解释,令夏侯惠恍然。 当即便让接替黄季成为百人将的陈定,从斥候营里挑选了五十强健之人,带来骑兵曲参与持长兵冲阵的训练。 对外声称的理由,是战场无常,哪怕是斥候营的骑卒也不免有冲阵之时。 而私下给陈定以及那五十骑卒的解释,则是实实在在的利诱。 “我等斥候主侦查,大战未始便已不念死生近窥敌军动静,而两军鏖战之时则是坐等成败,如此,斩获之功何来邪?战罢赏赐与升迁有几人哉!临阵鏖战,功莫大于斩将夺旗。我所思者,乃是我等当具备冲阵之能,待大战起时,求得斩将夺旗之功!如若尔等有敢死之心,建功立业之念,便与我一并演武,伺机以待。” 他是这样说的。 让骑卒自行决策,是否要前去骑兵曲内训练。 且还信誓旦旦的承诺了,日后在求得斩将夺旗之时,他必然是第一个对敌军发起冲锋,也是最后一个撤出战场。 不出意外的,所有被挑选出来的骑卒都慨然应诺,甘愿舍死生拼出个前程。 理由也很好理解。 都在死伤率很高的斥候营任职了,他们怎么可能畏惧战场上的凶险! 怎能不敢放手一搏! ...................... 新岁启封。 恍惚间,已然是仲春二月。 对于天子曹叡而言,太和五年(公元231年)一开年就很闹心。 不知道时不时去岁伐蜀时,雍凉与宛洛地区那场持续三十余日的暴雨,将一年的雨水下了完了,导致从冬十月至今一场大雪与雨都没有下过。 也让今岁即将开始的春耕,陷入了无水灌溉的困境。 曹叡在不得已之下,只好下令各郡县先行做好准备,发动徭役让黎庶百姓开沟渠引河水以备春耕不误时。 但这么一来,也让蜀国看到了出兵的良机。 开始频繁遣斥候打探,似是将要再次兴兵来犯了。 而去岁伐蜀归来就染病的大司马曹真,至今岁开春时已然卧榻不起,被他接回洛阳后,不管是太医令还从各州郡寻来的良医都束手无策。 就连曹真自己都有了“寿由天定”的觉悟,让家人代笔表请天子不必再寻医了。 也让曹叡看罢,满目悲凄。 若曹真不寿,那就意味着魏国赖以巩卫社稷安稳的宗室大将,将再无一人矣。 悔先前不取稚权之言,以令大司马伐蜀! 数日后,带着如此感慨,天子曹叡亲自临大司马府邸探望,见已然药石罔效的曹真最后一面,与魏国硕果仅存宗室大将死别。 第63章 后事 第64章 后事 大司马曹真的病入膏肓,缘由与曹休一样都是惭恚于心。 觉得自己的兵败辜负了先帝遗命与当今天子的信重,以及令魏国受损且蒙羞。 或是说,石亭之战的惨败直追昔日赤壁之战,而曹真伐蜀除却后将军费曜与郭淮折损数千兵马之外,也不过是损耗了些辎重粮秣与徒增黎庶劳顿罢了,以魏国战争底蕴并非损耗不起,且上至天子下到公卿百官皆没有指摘的言辞,他又何必惭恚至斯呢? 然而,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如若从魏国社稷的角度来看,他这次伐蜀失利带来的负面影响,要比曹休的石亭之败要严重得多。 缘由,乃他是魏国硕果仅存的宗室大将! 也是扞卫宗室以及谯沛元勋颜面之人,他需要承担起哺育宗室后进的重任,让魏国宗室大将后继无人的不利处境得以顺利度过。 但他的一意孤行,以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是啊,无法挽回了。 兵士丧损了还可以再招募,粮秣辎重损耗了也能再次积累,就连失去的郡县也有夺回来的一天,但宗室威望的跌落却是很难再重振了! 长在人心之上的觖望,是很难再扭转回来的。 日后天子曹叡再次委命宗室大将的时候,必然会迎来公卿百官的质疑以及劝阻,认为事关存亡之道,理应举贤任能,而不是一味的任人唯亲。 同样,长在人心之上的恣睢,一旦生根发芽了,就再也难以拔除。 在如今蜀吴不臣、辽东公孙氏恣睢以及北疆鲜卑轲比能坐大的情况下,日后战事定是不乏的,也会源源不断的催生出新的军功勋贵来。 这些新的勋贵在军中有威望,又目睹宗室大将不继,难免就会新生恣睢了。 尤其是,魏国是如何代汉承接天命的,世人不是皆有目共睹吗? 故而,曹真无法谅解自己。 淋雨感染风寒,且抑郁结于胸,日以复日,最终将自己给熬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只不过,待天子曹叡亲自来府邸看望的时候,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他竟不知为何倏然释怀了。 不仅很坦然的迎接死亡,且还不忘轻声宽慰着满脸悲凄的曹叡,鼓励他谨记武帝曹操那句“我基于尔三世矣”之言,要励精图治做一位明君,将魏国基业传承下去。 这样的言辞让天子曹叡听了,反而更悲切了。 他对曹真的情感很是真挚。 理由是在他刚刚继位的时候,就是曹真执掌京畿内外,让新旧交替的那几年安稳度过;且在他熟谙为君之道后,曹真便出镇雍凉,将所有权柄悉数还给了他。这也让曹叡不仅将曹真视作忠直之臣,更是真真切切的当作了可以依靠的骨肉叔伯。 当然了,感伤归感伤,他终究也是君王,更知道曹真没有多少时间了。 故而在片刻之后,他便收起悲容,挥手斥退侍从以及曹爽等人,问曰:“大司马若不起,后事当何如?” “呵呵....咳!咳!” 闻问,躺在病榻上的曹真倏然发笑,但也引发了好一阵的咳嗽。 待将嗓子里的痰艰难咽下后,他才断断续续的说道,“陛下之问,老臣知其意也。臣诸多子侄,皆中人之姿,唯恭顺耳。若以戍守京畿护卫宫禁或镇守升平之地,倒也称职,然若督领一方与蜀吴争雄,委实难为也!其余宗室子弟或元勋之后,亦难出其右,彼此相当而已。嗯......” 言至此,他托了个尾音作思绪,才继续说道。 “若陛下决意擢拔后继,老臣窃以为二人可斟酌。一者乃秦元明,彼虽无有大气魄,但却胜在谨慎守默、不失纲纪。若他日以他为督,虽难冀望有破敌之大功,然却可确保无大过。另一者,乃夏侯稚权是也。稚权虽然年齿尚轻,但却已然可顾全局而筹画军争大事,实属难得!想必陛下亦异其才,他日不吝擢之,且老臣与稚权谋面寥寥、知之不详,对其之断言犹如往昔在天渊池,今便不复赘言了。” 果然,只有阿稣与稚权可用啊~ 听罢了曹真之言,隐隐有所料的天子曹叡悄然叹息了声,心中忧愁更甚。 他是真的很无奈。 武帝曹操时期的诸夏侯与曹皆可督镇一方,文帝曹丕时期也有“三子镇边”,而待到他继位还没几年,就无一人可用了! 尤其是曹真方才言及他最器重的夏侯惠时,犹坚持着先前的看法,只是觉得夏侯惠或许能成长为都督之才,而不是言之凿凿。 “稚权有谋划军争之能,且为社稷裨益不惜身名,何故大司马弗能断言邪?” 想了想,曹叡还是按捺不住,将疑惑问了出来。 而曹真听了,不假思索便言简意赅而回,“回陛下,乃此子性刚之故。” 呃,原来如此。 曹叡露出恍然的神情,连连颔首后便沾须沉吟。 经曹真这么一说,他才猛然发现,夏侯惠的性情与其父夏侯渊很相似。 夏侯渊将略不缺,但为人刚猛,用兵也刚猛,在督兵作战时勇而无畏,常长驱数百里争利,武帝曹操就曾以“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之言告诫过。 的确,夏侯渊一生功大于过。 但最后一战丢失了汉中郡,却让魏国雍凉自此无宁日。 盖因汉中郡乃形胜之地,是魏蜀两国战事争雄的转折点——蜀无汉中郡,便永无出巴蜀之日;而魏无汉中郡,则难有觊觎巴蜀之时。 而曹真如今不敢断言夏侯惠日后如何,就是基于此。 担心夏侯惠日后会步入其父夏侯渊的后尘,有身丧战场、丢失汉中郡之类的事情。 且以当今魏国的战略戍守布局来看,类似的“后尘”唯有襄樊二城、寿春城以及天水郡可比拟,也是魏国的不可承受之重! 唉...... 唯二可用之人,然却皆有弊端。 若日后以秦朗为督可保无过,但也无功,唯从容而已;而若是将夏侯惠好生培养与不吝擢拔为督,彼定能有威镇蜀吴之功,但也有可能给社稷带来大过。 皆难两全矣。 带着这样的心思,曹叡陡然觉得房间内的药味有些刺鼻了。 待起身走去铜薰炉将龙延香点燃,让淡淡的香味在房内弥漫了,才回到病榻前坐下继续发问道,“大司马以为夏侯俊林如何?” 夏侯俊林是夏侯儒,乃夏侯尚的从弟,如今也在雍凉任职,居征蜀护军。 这次闻问,曹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略带着惋惜回道,“陛下,俊林不复早年锐气,暮气颇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甚于秦元明。” 也让曹叡再次默然了。 因为夏侯儒早年刚从入行伍的时候,是意气风发、敢作敢为的。 但因为他被武帝曹操安排在曹彰军中,受到魏夺嫡的影响,他也被文帝曹丕一度闲置,一直待到曹彰暴毙后才再次入行伍督兵。 有过如此经历的他,心常惶恐,万事但求无过了。 而曹真之所以没有提及他,是不想旧事重提,落个说文帝曹丕不是的口实。 毕竟,就连不曾督兵临阵的夏侯楙都能镇守长安呢,早年跟随曹彰在代郡所向无前的夏侯儒哪能籍籍无名啊! 他就算才能比不上夏侯尚,但也是将略可堪胜任之人啊! 只不过,天子曹叡现在打算将他重用了。 缘由不必说,如今的他委实无人可用。 另一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上一辈的事情,就应该随着上一代人相继过世而过去。 到了他这代,名分早就不可更改,重用夏侯儒也不会引发什么动荡。 “若朕以夏侯俊林假节为督,高第恩荣之,不吝器重。” 沉吟了许久,曹叡才轻声发问道,“如此,大司马以为彼可重振昔日意气、复为社稷砥柱否?” “若在雍凉则不可。” 曹真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其余,或有起色。” 只是有起色? 而不是矢志奋发,为社稷死力博得生前身后名? 轻轻蹙眉,曹叡脸庞之上略有不悦。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半耷拉着眼皮,强撑精神的曹真似是有所觉,断断续续便又加了句,“陛下,夏侯俊林不得志近二十年矣。” 唉....... 不由,也让曹叡又是一记长声叹气。 应是与曹真私对奏时他无需保持君主威仪罢,他今日的叹息尤其的多。 但很快,他又抖擞起了精神来。 去岁从许昌宫归来洛阳之时,他还下诏让大将军司马懿广开沟渠、大兴水利务农桑了,也不再冀望荆襄战线有大破贼吴之功。 所以,若是将夏侯儒转去荆襄为都督守御,应是可堪称职的。 至少能熬过宗室大将青黄不接的这几年,饶得后进之才成长的时间。 “非一日之寒,大司马真知灼见。” 轻轻颔首,有了决断的天子曹叡赞了声,复问道,“蜀常兴兵犯境,大司马染病,雍凉当如何安之?” “雍凉之地民风彪悍,兵将桀骜。” 应是有过思虑的,曹叡问话甫一落下,曹真便当即作答,“张儁乂可威军,司马仲达可安民。然而,陛下,司马仲达终非我魏国宗室,而张儁乂乃社稷砥柱,二者共事,其结果恐难未知也。” 看似云里雾里的回答,却也将利弊都说清楚了。 那就是张合久在行伍,乃是为数不多自武帝时期便被赞为良将之人,在军中威望甚着,能镇得住雍凉各部的骄兵悍将。 但曹真并不是推举他继任雍凉都督。 因为镇守羌胡杂居的雍凉,都督的职责可不仅仅是军争。 而司马懿老成谋国,能处理好各郡县以及羌胡部落的矛盾,但他早年的军功不多,且又没有宗室或者谯沛元勋的身份,故而难以压制雍凉各部的兵将。 不过,他作为顾命大臣的身份,是足以出镇雍凉的。 但他与张合以及其他将率相处的时候,能否融洽、可否戮力一心,那便是未知之数了。 对此,曹真不敢断言也无法断言。 天子曹叡也无法勉强。 有些事情,谁都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有未卜先知之能。 是故,在看到曹真已然脸色恹恹、难以支撑继续叙话的时候,他有了归去之心。 是该回去了。 已然看过曹真了,想问的事情也都问了,不管心中如何不愿,他终究要接受现实,该回去等着讣告传来、提前绸缪后事了..... “大司马安心静养,朕不德,还期大司马能复督雍凉......” 踌躇了片刻,他说着将别离去的话语,但还没有说完就被曹真给打断了。 只见一直半依半躺在病榻上曹真,挣扎着努力坐起来,声音有些急切的说道,“陛下,臣尚有言未进。” 也让才起身的曹叡,连忙大步向前将按他继续躺在榻上,语气殷殷,“大司马莫起身,朕不急着归去,有言可徐徐说来。” “唯。” 不能如愿行礼的曹真,唯有颔首致意,轻声谓之,“陛下,臣自伐蜀败北以来,心常郁郁。虽陛下与庙堂公卿皆言此败乃天时之故,然老臣自知,此乃臣一意孤行之罪,故弗能释怀。今时日无多,将近赴九幽之际,惶恐更甚,无颜见武帝与文帝矣,咳!咳咳.....” 说道这里,他情绪有些激动了起来,连连咳嗽不止。 也让曹叡再次动容,带着满脸惨凄用手轻轻的拍着曹真的手背,缓声宽慰道,“大司马无需自责,此乃朕决断不明耳,非大司马之过;想必武帝与文帝在天之灵,亦是如此认为。” “咳咳....”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的曹真,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露出了笑容,“事已然,陛下不必宽慰于老臣,且老臣今已释怀矣。臣近日在病榻上无所事事,常思社稷日后如何安固,偶然有一得。乃是陛下纠察屯田积弊、有意推行士家变革,令老臣之兵败或可成为契机矣。” 契机? 是什么契机? 这次曹叡满目茫然。 他是完全无法参透曹真的机锋。 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方才一直以为曹真出言留驾是想亲口请罪而已,哪料到还言及了社稷之事? “陛下,所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而曹真也没有等他发问便继续说道,“老臣兵败,令宗室威望式微,于社稷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第64章 功来 第65章 功来 暮春三月,大司马曹真薨。 天子曹叡追思其功,令曹爽嗣爵,且悉封其余五子羲、训、则、彦与皑皆为列侯。 也顺势对雍凉与荆襄战区做了调整。 因为蜀兵就在此时出祁山了。 乃是将征蜀护军夏侯儒升迁镇南将军、假节镇守荆襄,且令他以督促士卒守备为上、以广开沟渠兴农桑为主。 而原先镇守荆襄的大将军司马懿,则是转为雍凉都督率各部抵御。 且在庙堂计议时,有公卿声称当先对陇右坚壁清野,诸如城外刚种下的麦田皆一并毁了,以免战事拖延入秋时,被蜀兵获得了粮秣补给。 但天子曹叡不取。 缘由,是前番曹真伐蜀时消耗了太多粮秣辎重,而今岁关中很多地区都因为大旱难以春耕,秋收后黎庶自给都不足,根本没有多余粮秣供应军用。若将陇右渭水两岸的屯田毁了,雍凉各部兵马恐就难以为继了。 再者,战事不是一两个月就能结束的。 期间关中黎庶不免要被征发徭役,也让官府让黎庶开沟渠引河水灌溉农桑之事耽搁,对春耕夏耘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故而,天子曹叡乃是先诏令雍州刺史郭淮遣兵护住陇右天水郡上邽县以东屯田。 那里的屯田是司马孚早年建议,从冀州征发五千农夫所种,也是陇右能供应赶来支援的洛阳中军的依仗。 是的,此番洛阳中军也被遣来了。 如前番曹真伐蜀一样,天子曹叡再次以秦朗、夏侯献与曹肇三人为将,督骁骑营、中坚营与中垒营赶来陇右。 只不过,与前番不同的是,秦朗等人皆是以兵属征西车骑将军张合。 而不是直接听令司马懿的调度。 若是司马懿想调动的时候,还得先下令张合,让其调度。 这个小细节引来了许多公卿的谏言。 皆认为这样会导致将帅不和,不利于司马懿与张合的相处,更不利于雍凉各部抵御蜀兵入寇的战事。 但天子曹叡让公卿们稍安勿躁,笑颜淡淡而谓曰:“司马公与张卿必知朕意。” 的确,司马懿与张合都明白天子的心意——曹叡是让司马懿居中调度,而让张合督兵在一线决策。 且天子还特地给他们转来了一封书信。 其上附录着去岁在天渊池时,曹真与夏侯惠对如何御蜀国的争论言辞,然后附言曰:“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今雍凉与宛洛皆大旱,黎庶无水春耕,二卿抵蜀可不必与彼争一时之雄。彼进则当,可扼城池、据险要,陈兵塞道,令彼不得进。待其粮尽自归,令其自去,弗追。蜀小国耳,一州之地连年动兵,穷兵黩武不可久也,亦自灭也,无需为念。” 这是天子曹叡第一次对前线做出了干预。 且还是指出了很明确的战略意图。 而在以往,他的只是决定战事要不要打而已。 至于如何调兵遣将,怎么打、要不要追击等等,那都是都督自行决策的事情。 这也让司马懿才赶到天水郡的时候,便第一时间让人请来了张合计议。 他们二人也是老相识了。 因为早在蜀兵还没有第一次北伐之前,张合就督兵驻守在豫州与荆州交界处的方城,和出镇荆襄的司马懿常有交集。 只不过,这一次会见两人都有些尴尬。 毕竟,天子让秦朗等人以兵属张合的做法,虽然有很明确的解释,但让不免隐隐有让张合提防司马懿弄权的嫌疑。 但司马懿为人坚忍,在接人待物这方面很谦虚。 在张合到来之后,老于世故的他便笑颜相迎,以一句话就化解了两人的尴尬,“陛下知我军中履历不深,且雍凉各部尤善战,便让儁乂督领前部威之,还望儁乂务必相助。” “都督言重矣。” 连忙行了个军礼,张合也很将姿态放得很低,“公乃顾命大臣,且是陛下委任的都督,末将安敢造次?若都督有所遣,末将必登锋履刃以往。” 言罢,又加了句,“末将早年在雍凉任职,与各部将主皆颇为熟悉,都督若有差遣或不解之处,末将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善!” 顿时,司马懿拊掌而赞,也终于将悬着的一颗心给放下了。 因为他根本不想与蜀兵争长短,且对天子将洛阳中军遣属张合之事,也根本不在意。 想想就知道了。 他甫一来雍凉任职,对兵将根本不熟悉,对蜀兵战术更不熟悉。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他连敌我优劣都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呢,怎么敢与蜀兵决死鏖战一场呢? 军争非儿戏。 不仅干系到社稷存亡,更关联着他的身家性命以及前途。 以他的秉性,自然做不出让自己被史书记一笔“不善战”的评语。 而今被天子嘱咐的张合,声称甘愿为他压制雍凉各部的骄兵悍将,让他能有时间熟悉军务、慢慢的执掌全军,他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最重要的是,天子曹叡隐晦的对他们二人分权,让他在庙堂上立于不败之地了啊~ 试问,有张合前军决策战事,若是胜了,居中调度的自己能没有功劳吗? 而若是败了,有张合在前线顶着,自己的罪责也就变小了很多了..... 是故司马懿是真的不介意天子曹叡的做法。 相反,他还颇为感激。 不仅将责任先划清了,且还战略意图挑明了,让他本次的临危受命,也变成了在雍凉各部中树立权威的大好机会。 至于,天子分权的做法,会导致张合日后将成为他的掣肘嘛~ 无需挂念。 早在蜀相诸葛亮兵围陈仓城的时候,天子曹叡在遣张合督洛阳南北军前去救援的时候,就分遣武卫与虎贲充当张合的亲卫了。 如此恩宠,不难看出天子曹叡对张合的宠信。 所以,不管有没有今日之事,他只要任职雍凉都督一天就避不开张合。 如此,何须介怀一时呢? 且先将此番战事熬过去了,日后有的时间慢慢计议。 带着这样的想法,司马懿在称赞后,便拉着张合讨论起如何布防与调度各部之事来。 而在洛阳的天子曹叡,并没有想到自己根据曹真临终之言做出来的调度,会让司马懿与张合暗中出现了龃龉。 亦或者说,他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只要御蜀不败、让他如今倾向的“令蜀自疲”的战略意图达成了,底下的臣子之间相处如何,皆无关紧要。 他如今正忙着大雩,忙碌着为各州郡无水春耕之事求雨。 且他已经将曹真临终的那句“宗室威望式微,于社稷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深深的印刻在了心中。也在积极绸缪、按捺心绪慢慢等候着,待一些有可能对社稷带来隐患的跳梁小丑出现之时,以雷霆之势给予致命一击。 自然,对于家国社稷而言,术只是手段,而道才是根本。 他也不忘培养宗室大将之事。 乃是在赐封曹真诸子后,他也顺势追思了昔日随武帝曹操开创基业的诸夏侯与曹等功劳,下诏恩荣他们的子孙,赐已然冠礼而无爵位者皆关内侯。 且还在大雩的时候,还特地召后将军曹洪一并出席。 曹洪是如今硕果仅存的宗室大将了。 只是昔日文帝曹丕因为一点破事想将他处死,后来在卞夫人干预之下才得以活命,但仍被夺爵废为民、没收全部家资。待曹叡继位后,为了安抚人心才将他的爵位恢复、还以家资并转为后将军。 且此时的他已然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只能当个摆设了。 曹叡也只是想让他当个摆设。 让其他远支宗室与谯沛元勋之后能明了他的心迹。 夏侯儒被重用了,曹洪也被恩宠了,与魏国休戚与共的尔等也应该念及起昔日武帝的隆恩、思当今魏国时艰,矢志奋发作社稷的砥柱了。 ................ 夏四月,淮南寿春。 刚刚得悉自己赐爵关内侯的夏侯惠,驻马八公山的东麓缓坡,眺望着蜿蜒东去徐州的淮水。淮水的南岸平坦处,被陈定督领的五十骑卒正在持矛奔马演武着冲阵。 历经数个月的操练,原本就弓马娴熟的他们,已然不需要跟着骑兵曲一并训练了。 唯一欠缺的,不过是实战时相互配合而已。 夏侯惠的心思,就是想着如何寻个机会,让他们先小打小闹实战一次。 只是这个想法很难达成。 自从上次被满宠惩罚与告诫后,他不敢拿自己的首级来挑战军法,再次引兵去横江浦找吴兵的麻烦。 而淮南一带在张辽镇守期间,诸多藏在山泽之间的贼寇要么被肃清了,要么被迫接受官府的招募,从入行伍或者被编籍落户为民了。 灊山那边倒是还有一些。 他也注意到了。 原本他还想着,要不趁带斥候赶赴舒县一带日常巡视、看有没有机会找贼寇练练的时候,却被蒋班给劝阻了。 因为蒋班家中先前被袁术麾下兵将所迫,就是藏在灊山里苟活的。 自然,也与那边的贼寇颇有干系。 “将军,彼等并非贼寇,不过是一群不敢再相信官府的遗民罢了。” 蒋班是这么说的。 且声称那群藏在大别山脉中的黎庶,不曾外出劫掠过,且源于早年袁术的横征暴敛以及武帝曹操的迁徙命令的关系,不敢再相信官府能善待他们,故而聚落在山脉中开垦田亩与狩猎苟延残喘。 以离乱人的悲惨,来请求夏侯惠莫将刀兵加诸在他们身上。 也打消了夏侯惠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非是残暴之人。 只不过,此后他便让蒋班负责庐江郡一带的日常打探。 让蒋班尝试着接触那些遗民,看有没有耐不住山中寂寞的年轻人愿意从军;若遇上不相信官府的,也可以来充任他的私人部曲。 且承诺自己会以天子特赐的给事中之职,上奏庙堂请官府赐予田亩安置。 此举算是让蒋班为父辈回馈遗民吧。 因为好功业的庐江太守文钦,对近些年贼吴没有来犯很是不耐,百无聊赖之下便时常遣斥候进入灊山刺探,打算掳掠些黎庶过来充当战功。 如此,与其让文钦滥杀无辜,还不如让自己得了招抚遗民之功。 只是有时候,人们往往不撞南墙不回头。 蒋班将他的意图传达了,且还苦口婆心的劝说了,但那些遗民就是不相信。 以为灊山险要,就连昔日张辽在讨陈兰、梅成之时也只是肃清天柱山的贼寇,并没有搜索灊山其他处的遗民为由,断定文钦也不会大费周章深入山泽去找他们。 殊不知,文钦已然不止一次在案牍中声称灊山有贼寇出没扰民了。 对,为了让兴兵讨贼师出有名,文钦已然捏造事实将他们定入贼寇之列了。 且对于官府而言,藏在深山中的遗民不是“民”。 不管文钦如何作为,都是无可厚非的。 “且随他们去吧,公俊此些时日转来合肥一带巡视就好。” 对此,夏侯惠是这样决定的。 让蒋班避开纠葛,坐等那些遗民被文钦教训了,再想起自己的好来。 且如今他的心思也不在那些遗民身上了。 自从蜀国出兵陇右后,满宠便取消了将士的轮休,严令约束各部待命,以防备江东孙权兴兵来犯。 蜀吴同盟,彼此策应而战。 在蜀相诸葛亮大举兴兵出祁山之际,以江东孙权投机心理,定然不会放过洛阳中军已然赶赴雍凉的时机。 而且,武陵郡五溪蛮的举兵,孙权乃是调动了荆南与交州的兵马去讨叛。 在吴地的兵马可是几乎没有调动,犹有兴大兵犯淮南的实力。 故而,满宠申令严加戒备也就不意外了。 事实上,孙权真就有了动兵的念头。 只不过与以往一样,他还是想着坐等蜀魏两国的战事焦灼了、魏国注意力皆放在雍凉那边了,才会动兵。在召集重臣计议之时,以夏秋之交雨水充沛之时未到,兴兵犹有充足的时间为由反复斟酌着战术。 这么一拖,便到了仲秋八月。 一直待到蜀相诸葛亮罢兵归去汉中了、魏蜀两国战事落幕了,他们才终于有了定论。 且战术也很令人无语。 仍是遣人诈降。 但不知为何,王凌竟是信了! 这也让一直汲汲营营期待着战功的夏侯惠,终于迎来了机会。 首订600,比上本书多了200,谢谢大家。不过,写书不能温饱,老茶需要以现实工作为主,无法多更,还请大家多谅解。谢谢。 第65章 有变 第66章 有变 信黄盖来降,遂有赤壁惨败;复信周鲂断发,遂有石亭惨败。 在魏吴两国诸多战事中,败得最惨的两次都是因为吴国遣人来诈降,故而魏国对江东降人皆有了警惕。 满宠也不例外。 在得悉江东有中郎将孙布做书信来,声称自己在江东被孙权所迫,有身死族灭之危,故而想引本部弃暗投明入魏,请王凌遣兵马来接应的时候,正在署中优哉游哉饮酒为乐的满宠,陷入了好久的默然。 他觉得很好笑。 继赤壁与石亭之战后,彼贼吴仍遣人来诈降,这是食髓知味了吗? 还是贼吴对谋求淮南已然计穷力竭,唯有故技重施了? 嗤笑之后,他心中又多了一缕忿恚。 他觉得自己被贼吴鄙夷了! 贼吴孙权竟是以如此低劣的伎俩且还是故技重施来诱敌,这不是摆明了看不起他、欺他少智无谋吗!? 更令他无语的是,参与过石亭之战的王凌竟是信了! 竟向他请兵欲去迎接孙布..... 就算这些年从江东叛逃而来的将率不少,但那都是石亭之战前啊~ 石亭之战后,魏国都不复有横江的实力了,且吴国内部并没有发生政变或者火拼之事,怎么王凌就愿意相信孙布是真心来降呢? 独自作思了许久都想不通缘由的满宠,索性不再想了。 直接代替王凌给孙布作回复。 先是大肆赞许了孙布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的行为,然后便话锋一转,直接说魏国派兵去迎接的难处,如兵多无法保密、兵少又难以护孙布周全。所以,他让孙布暂且忍耐,待魏国思虑出一个周全的计划后,再去迎接他入魏。 算是用了一个拖字决将此事揭过了。 且在启程赶往京师洛阳之前,还特地叮嘱了李长史,声称若是王凌过来讨要兵马前去迎接孙布,便以无有将令为由回绝他。 是的,天子曹叡召满宠回洛阳述职。 在雨水充沛的秋季、贼吴最喜欢来犯淮南的时候召前线都督回去,看似很不合时宜。 但曹叡实属无奈。 因为陇右的战事以魏国败北而告终,且是败得很惨。 曹叡召满宠回来,是想听一听他对日后举国战略部署的建议。 毕竟,在魏国诸多掌兵且有知兵之誉的将率中,唯有满宠几无败绩、战略超群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司马懿赶到陇右后,召张合计议如何守御蜀兵的入寇。 但商讨出来的结果却是很无奈。 魏国在天水郡的守御体系中,乃是以祁山前方西县的卤城、厉城作为前哨,在上邽县屯重兵作为后镇,其余兵马则是在街亭西侧的略阳安扎。 以此来守御从陇右进入关中的道路。 但有一个问题则是,蜀兵进入陇右可不止于祁山(猫眼峡)一条道路。 尚有先前魏延走过的董亭道。 且董亭道是分叉的,一条道路可进入南安郡,另一个则是直接可抵达天水的洛门聚。 所以说,魏军是无法将蜀兵堵在祁山道之外的。 故而,他们也只能依着城池固守,让主力枕戈待旦,等明确蜀兵主力走那一条路了,才赶去支援与塞道扼守。 还有一点无奈,则是从关中以及洛阳赶来的兵马,受距离的影响,没办法赶在蜀兵进入天水郡之前抵达陇右。 至今为止,也就驻军在长安的张合,以骑兵优势先前赶到了。 而司马懿这位都督,是仅带着数十部曲赶来的。 故而,在蜀兵出现天水郡境内的时候,司马懿与张合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阻止。 唯独令人心安的是,张合吸取了蜀国第一次北伐的教训,赶来陇右的时候直接扼守住了街亭道(关陇道),以防被蜀兵再一次扼住街亭,将上邽县围困,以围点打援之势占了战场上的先机。 事实上,张合不愧是被刘备都赞过的人。 蜀相诸葛亮这一次进军仍旧很迅猛,乃是分出兵马将卤城与厉城看住了,然后直接将主力带到了上邽城下。 其意图也很明显,打算先将上邽县的屯田给占领了就食于敌,摆脱蜀道难、转运粮秣不便利的最大弊端。 只是很可惜。 被天子曹叡叮嘱的郭淮先行一步,遣兵在城外塞道落营将道路给赌住了。 且这个营寨是与上邽城呈现掎角之势的,再加上张合已然引骑兵赶到,蜀军若是强攻,很容易就被魏军袭后。 当然了,郭淮也守不住所有的道路。 且天水郡的麦田,有不少是种冬小麦的,收割时节就在夏四月。 故而,蜀兵还是顺利抢收了一些。 这就让司马懿很是头疼。 陇右黎庶本来就少,自然也没有多少粮秣储备,从关中转运又太远了,如今被蜀兵抢收了一些,自然就让陆续从关中赶到的兵马难以就食了。 万幸的是,镇守在陇右多年的郭淮,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的作用。 他遣人去前去各个依附魏国的羌胡部落征调粮草。 且特别注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原则,以各部落的人口户数征调,让所有羌胡部落皆不敢违背,乃“家出其粮”。 那些羌胡部落也没办法啊~ 早年被夏侯渊打得毫无脾气了,后来又被郭淮给“杀鸡儆猴”了一番,尔今魏国雍凉各部皆在侧,哪个部落胆敢不出粮? 尤其是他们也不敢投蜀。 没看到在蜀军第一次出陇右的时候,那些起兵响应的部落最后被魏军请后算账,尽数屠戮给土地增添养分了吗? 而在夏四月末时,待魏国雍凉各部与洛阳中军皆赶到后,蜀相诸葛亮便引兵徐徐后撤了。 对,后撤,不是罢兵归去。 在抢收其他麦田不能如愿的情况下,蜀军要挑选更适合自己的战场。 乃是将前军改成后军,步步为营,退往西县的卤城。 对此,司马懿则是留着费曜与护军戴陵领军四千驻守在上邽城,亲自引着张合、郭淮及其余将率衔尾南下。 是的,不是追击,而是随着南下。 蜀兵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且每每蜀相诸葛亮止步遣兵布阵,意图与魏军鏖战之时,他皆严令各部不得出战....... 犹如他引兵南下,是为了将蜀军给“礼送出境”一样。 这个做法,他给出的解释,是要进军到卤城与历城这两个戍守点,让被围困的兵将看到援兵已然赶来,从而士气大震继续坚守。 但也招到了绝大部分将率的反对。 张合也不例外。 他觉得司马懿不与蜀兵鏖战是对的,但不应该这样衔尾跟着。 蜀兵乃是客军,受限粮秣转运必然是求速战速决;而魏军作为守御的一方,避而不战慢慢消耗他们的锐气与士气,这样的做法深谙兵法精髓。 但蜀兵都后退了,司马懿为什么要跟着呢? 蜀国已然占了武都、阴平二郡了! 从后继粮秣的补给距离来看,卤城这个地方魏国的补给线都赶上蜀国了! 这不是自己将自己的优势给抵消了吗? 其余将率的反驳,则是觉得司马懿太怯弱了。 既然追都追了,为什么在蜀兵派兵布阵挑战的时候,却是不敢战了? 难道司马懿带着他们南下,是为了让他们更清楚的目睹蜀兵耀武扬威、听闻蜀兵的辱骂折辱更真切吗? 这时,司马懿甫一来雍凉任职威望不足的劣势就出现了。 尽管有张合为他压制着其他将率,但他一意孤行引兵南下且多番回绝各部将率的请战后,终于有将率贾栩(又名贾嗣)与魏平按捺不住,公然道出了一句千古名言:“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 这让司马懿很难堪。 差点没将满口牙都给咬碎了。 因为他不是不敢打,而是觉得时机未到—— 其实他是在效仿昔日夷陵之战中陆逊的做法。 在夷陵之战中,陆逊整整避战了六个月,待蜀兵锐气不复、戒备心大降,然后才决定反攻。乃是先以精锐水师将刘备的后路截断,然后以舟船载兵瞬间抵达蜀军的营寨,才得以一举建功的。 而他也是有机会截断蜀兵后路的。 张合在反对他引兵衔尾南下无果后,还提出了另一个战术。 乃是将去岁魏延大败费曜与郭淮的做法反其道而行之,亲自引兵走董亭道绕到蜀兵的后方,攻击蜀兵的粮道。 只不过,司马懿并不是陆逊,蜀相诸葛亮更不是刘备。 蜀相诸葛亮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引兵退到卤城后便安营扎寨,构筑防御工事了。 张合若是敢绕后,到底是扰粮道还是自投罗网尚未知呢! 再者,还有一点是司马懿估算错误的。 那就是卤城一带山峦起伏、溪水纵横,对尤善山地作战的蜀兵而言乃是绝佳的战场,而对以骑兵称雄的魏国来说,则是骑兵毫无用武之地。 如此,司马懿想复刻夷陵之战陆逊的做法,怎么可能成功呢? 天下哪来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但奈何司马懿执迷不悟,仍坚持着自己的主意。 且待两军对峙至夏五月的时候,他还学着陆逊在反攻之前攻打蜀军营寨窥虚实的做法,打算引兵尝试战一战了。 其实他还想多等一些时间再去尝试的。 只是他不敢再等了。 因为众怒难犯。 自将军贾栩与魏平公然质疑折辱他后,其他将率也开始有样学样的让“畏蜀如虎”在军中流传,就连造饭的伙夫朗朗上口了。 且原先帮他压制各部将率的张合,在建议屡屡被他驳回后,也开始对他有了意见。 乃是搬出了曹叡的书信,先赞了一声司马懿避战的做法深得天子心意,然后话锋一转,便请他引兵回去上邽县。 给出的理由,乃是如今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理应缩短粮道过长的问题。 且如今提前回去,还可以做好布防,让蜀兵哪怕再次北上也无法在秋收之时抢收小麦。 但司马懿听罢心中便了然。 张合这是隐晦的告知,他已然快压制不住诸多将率的群情激愤了。 是啊,压制不住了。 张合资历是很深、官职也很高,但终究不是都督,其他将率与他并没有从属之名,自然也不会一直听从他的劝解。 尤其是,如今是就连最底层的兵卒都觉得司马懿怯弱了啊~ 他还怎么压制得了! 若不是魏国军法严苛,说不定都闹出夺权的事情来了。 所以,司马懿打算试一试蜀兵的虚实。 打赢了,自己得了威望,又可安抚兵将情绪,皆大欢喜;打输了,那就回来继续对峙,等他臆想中的机会降临。 且临战前,基于天子让秦朗等人以兵属张合的考虑,他还问了张合此战能否可打。 对此,张合不反对。 或者说,他也反对不了。 司马懿都回绝了他提出全军撤回上邽县的建议了,他若是反对出战,“畏蜀如虎”的指摘那不是转到他身上来了嘛~ 源于卤城乃是依着南侧山体延伸而修筑的干系,蜀相诸葛亮的落营也分为两部。 乃是自己督领主力在西汉水与祁山之间的道路上露营,别遣王平引无当飞军在祁山南侧修筑防御工事而落(史称南围),以此彻底隔绝魏军水陆南下的通道。 而司马懿的调度,则是自引主力前去挑战蜀相诸葛亮的营寨,让张合引偏师去攻打王平的南围。 但战果很惨。 在骑兵无有用武之地的情况下,张合完全无法撼动王平的守御,铩羽而归。 司马懿这边就更惨了。 蜀相诸葛亮都不屑于固守营寨,直接遣魏延、高翔与吴班等将率引兵出去野战,将魏军打得一败涂地。 仅是甲首便有三千级! 搜刮战场的时候,共获得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 甲首,乃是指甲胄俱全的主力精锐士卒,并非是郡兵或魏国的士家。 而为什么玄铠都有五千领,但首级仅是三千嘛,那是因为在溃败的时候,士卒们为了减少逃离战场时的负担,一边逃一边丢盔弃甲。 此战过后,雍凉各部将率皆不复再请战。 但司马懿并不退兵,而是继续回营地守着,张合也没有再建议他撤兵。 因为败了就不能退兵。 不然,一旦蜀兵衔尾追击过来,士气低迷的士卒便会不顾将率约束逃亡,然后引发全军一溃千里。 蜀兵也没有来攻打营寨。 缘由是蜀国人口少,承受不起攻坚的死伤惨重。 双方在对峙一个月后,转机出现了。 去年领兵进入汉中郡协防的蜀国骠骑将军、现今在汉中郡全权负责为前线补给粮秣的李严,作书给蜀相诸葛亮,声称因为秦岭山脉以南持续的大雨,让粮秣无法再供应得上了。 对,世上很多巧合。 去岁曹真伐蜀,被连续三十多天的暴雨给淋了回去。 而今岁在蜀国大占优势的时候,又有继续的大雨让蜀军粮秣补给不继。 无奈之下,原本打算等到七月末便引兵北上,抢收魏国上邽县屯田就食的蜀相诸葛亮,自得罢兵归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让司马懿觉得自己苦苦等候的机会降临了! 他要追击。 但张合觉得归师勿遏,且再次提及天子曹叡的书信,声称不可追。 司马懿无法坚持。 因为此番战事中张合对他颇为敬重,尽心尽力的为他压制着各部将率的骄横,但他对张合的建议一次都没有取过。 如若现今在强迫,说不定张合恼羞成怒起来,直接将问一句“都督连陛下的诏令都不遵从了吗”,那他就得上疏请罪了。 但他也没有放弃。 从御蜀至今,他被指摘为“畏蜀如虎”了,还违背了天子避而不战的战略意图了,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才迎来臆想中的机会,哪能轻易放弃呢? 放弃了,那不就是坐实了自己御蜀不力的言辞了吗? 前去追击,不需要大胜,无需斩获多少首级,只要能搜刮些蜀兵落下的一些不便转运的辎重回来,也能挽回一些颜面啊~ 所以他先招来了先前请战最凶的魏平,直接问他敢不敢去追击蜀兵。 待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问张合是否愿意引骑兵走董亭道截断蜀军的归路;且还特地加了句,让张合便宜行事,待看到蜀兵被追击打败了才引兵出来断归路。 也让张合没有了回绝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司马懿终究是都督。 且都以商讨的语气来问了,他也不好得理不饶人。 故而,追击便成了定论。 慨然应诺前去追击的魏平,一直都是曹真的部将,在雍凉驻守多年,功绩并不亚于费曜,只不过他没有跟着张合攻街亭,所以官职比费曜低了而已。 亦很果决,引着本部当即就望着蜀兵撤退的木门道,勇而无畏的追了过去。 然后,他死了。 被蜀相诸葛亮提前设下的弓弩兵射死了。 也让引大军在后的司马懿,罢了继续追击的念头,还遣人赶去将已经出发的张合给叫了回来。 至此,战事落幕。 而在洛阳庙堂,还得悉更惊人的消息—— 若是蜀兵罢兵归去七八日,魏国雍凉各部将被彻底打残,陇右亦不复魏国所有! 缘由,乃是蜀相诸葛亮还与鲜卑部落大人轲比能结盟了! 在数次北伐皆不如意后,且对江东这位盟友心中有数的情况下,蜀相诸葛亮为了这次北伐能有更高的胜算,在出兵之前还特地遣人去寻了轲比能。 轲比能是如今最有希望一统鲜卑的部落大人。 但因为魏国为了不让北疆边患大炽,便以分化、偏袒等手段百般阻挠轲比能部壮大,也对应的庇护了不少与轲比能有仇的其他鲜卑部落大人。 可以说,轲比能对魏国是满腔忿怒的。 故而,当蜀相诸葛亮的使者寻到他,声称蜀国打算与他结盟,在此番蜀国北伐正面吸引魏国雍凉各部兵马时,让他从后方发起袭击,前后夹击一举将魏国雍凉主力灭了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且还很有心计的,在召集麾下各部落兵马之时,特地率其种人及丁零大人儿禅诣幽州贡名马,以此来麻痹魏国。 魏国还真就不疑有他。 因为在前几年轲比能就向魏国称臣了,还被曹叡封为附义王。 故而,天子曹叡得悉大悦,以北疆不复有边患为由,乃复置护匈奴中郎将,将北疆战事的重心放在内迁入并州且日渐强盛的南匈奴各部上。 见状,得计的轲比能当即引大小各部落,浩浩荡荡的穿行了整个河套平原,绕过萧关进入陇右长离水上游的石城,正打算要给魏国雍凉各部背后来一刀的时候,蜀军却是在这个时候因为粮尽罢兵归去了。 轲比能当然是不敢独自对抗魏国雍凉主力的。 只能按捺着空劳一场的怨气,带着对蜀兵无信的鄙夷,灰溜溜的趁着魏国尚未知晓他行举之前启程回去了。 但他的行踪终究还是被魏国得悉了。 待遣细作贿赂鲜卑部落小首领后,魏国打探出了他与蜀国结盟之事。 天子曹叡在得悉了整个过往后,心中庆幸不已,也对蜀国的托孤大臣李严万分感激。若是李严愿意来魏国的话,他可以直接任命为骠骑将军、封县侯食三千户以示嘉奖! 因为此战魏国能守住陇右不失,最大的功臣当属声称粮秣不继、让蜀相诸葛亮无奈罢兵归来的李严啊~ 也正是因为陇右的惨败,且轲比能不臣日后北疆多事的情况下,天子曹叡才有了诏满宠回京师洛阳计议之举。 而在淮南寿春,从李长史处得悉陇右战事结果的夏侯惠,则是有些愣神。 魏平死了,但张合没死! 因为他进谏的“蜀自疲”战略被天子曹叡采纳,且付诸以行,历史的轨迹开始改变了..... 陇右战事偏离了历史的轨迹,那么,淮南战场是否也会改变呢? 贼吴孙权是否还如历史那般不武吗? 不会也有变故吧? 夏侯惠如今的心思全是这个。 因为方才李长史还告诉他,王凌已然来讨要兵马了。 在被李长史以没有满宠将令不能调兵的军律回绝后,王凌便以扬州刺史的职权,调动了一支约莫七百人的郡兵,不日就要前去迎接孙布入魏了。 而夏侯惠臆想中功绩,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诈降的孙布首级带回来。 第66章 在我 第67章 在我 身居牙门将,且是远在淮南战线,以常理而言夏侯惠是无法得悉庙堂消息的。 但天子曹叡在诏满宠归去京师洛阳之余,还作了封私信转给他,且叮嘱李长史时刻将庙堂动静转告他,供他参详。 因为天子在书信中有一句是这么说的:“待庙堂对陇右战事有定论,稚权便可寻时机上疏言先前于许昌宫奏请朕之事矣。” 是的,天子让他履行给事中的职责上疏。 所言之事,乃是让士家可凭战功赎身获田亩的变革。 且在书信中还声称,他会私下授意侍中刘晔与护军将军蒋济统一口径,待夏侯惠上疏时他们将出声附和,为夏侯惠分担公卿百官的指摘。 对此,夏侯惠毫不意外。 他很早就被定为孤臣嘛,自然也就有了为君王马前卒的觉悟。 且天子曹叡对他是真的很不错,让他做点诸如这种裨益社稷的事情,他也不会觉得委屈。 只不过,曹叡不知道的是,他如今对士家变革又有了延伸的想法。 因为他如今已然知晓了,当初曹叡急匆匆的将他从许昌遣回来是让他避嫌,以免在处置民屯积弊的时候,让别人以为是他的谏言,从而积怨恨于他。且他在跟随骑兵曲出城演武的时候,还发现了淮水两岸几无人烟,许多肥沃的田亩就这么荒废着。 属实太可惜了! 如若招募到足够的屯田客耕耘,其出产不仅供应淮南战区绰绰有余,就连日后洛阳中军来支援战事,都不需要从他处转运粮秣了。 当然了,以如今屯田之政的日渐崩坏、官僚与豪右勾连欺压克扣屯田客,自然是没有黎庶愿意来当屯田客了。 且不管是魏属的徐、扬与兖州,源于早年战事频繁以及某个人尤喜以杀立威,每每兴兵皆大肆屠戮,甚至做出“泗水为之不流”之事的干系,郡县内黎庶已然很少了。 人少,也意味着土地有结余。 自己有田亩耕种,谁还会愿意来当屯田客! 思来想去后,夏侯惠便将主意打到了民屯的黎庶上——既然都要推动士家变革了,民屯的黎庶是不是也可以顺势变一变呢? 正好,天子曹叡不是在大力整治民屯积弊嘛~ 而且夏侯惠知道,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 在庙堂推行更改国策变革的时候,往往都很谨慎的先试点推行,以观实效后再作定论。 所以,夏侯惠便想着,在上疏的时候以淮水两岸的田亩荒芜为由,推行士家变革时以此地田亩作为奖励,如此既可以形成裨益社稷的“耕战实边”之利,又不会侵夺了当地世家与豪右的利益,让变革的助力小一些。 而针对士家凭战功赎身后,兵员减少的问题,则是用民屯的黎庶来裨补。 乃是推行在民屯中募兵之政。 对于应募者,朝廷直接画淮水两岸的田亩作为奖赏,且让他们自此脱离屯田客的身份成为自耕农,以此来激励黎庶踊跃响应。 如此,这些黎庶应募为卒后,可弥补石亭之战后淮南战线兵力寡少的时艰。 而他们的家眷来淮水耕耘被朝廷赏赐的田亩后,每岁依律征收的田租等赋税,又可以养新募之兵,如此不是朝廷无需付出多少代价,便可以得到一部自给自足的戍边兵马了吗? 带着这样的思虑,夏侯惠越想越觉得自己超出天子曹叡叮嘱之外,在上疏士家变革时附上募屯田黎庶为卒的做法可行。 况且,他只是提出谏言而已。 具体可行与否,还有天子以及衮衮诸公来决策啊~ 反正又不会画足添蛇,加上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不过,天子是让他等庙堂对陇右战事有定论后再上疏,故而他也只能暂且压下念头,将心思转去如何火中取栗获得战功上。 是的,想在此番贼吴孙布诈降之事中获得战功,他就是火中取栗。 因为三百人的斥候营,其中一百骑卒是每日当值巡视的定额,所以他仅有两百骑卒斥候可动用。且就连王凌都无法从李长史手中讨要得兵马,他自然也不会请得了兵。 更莫说,这件事他得悄然为之。 不然,一旦被李长史知道了,他可就要被下令禁守在营地里了。 被天子私下叮嘱过的李长史,是不可能坐视他前去弄险的。 再者,他这一次同样是擅自行动。 在他的打算中,乃是尾随王凌遣去迎接孙布的兵马之后,待诈降的孙布袭击这支兵马时,他再寻时机杀出,将孙布的首级给取了。 嗯,只是想斩将,且还是一击得手便遁走,并没有作一举扭转战局的春秋大梦。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有过上次被丁奉追杀的经历,他可不想因为贪多而再次重蹈覆辙——万一贼吴孙权还别遣了兵马,在后策应孙布的行动呢? 而且,贪多也会增添他麾下骑卒斥候的死伤。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若是骑卒斥候折损得多了,待满宠从京师洛阳归来,定然会拿他的首级来彰军法之威! 远在洛阳、鞭长莫及的天子曹叡也救不了他! 但若是骑卒斥候伤损很少,他就有理由可以摆脱罪责了~ 只要声称他是带着斥候在外警戒,恰好发现王凌派遣出去的兵马被贼吴袭击,所以便顺势试图救援了下,哪料到,一个不小心就将孙布的首级给带回来了....... 反正,一切都是他履行日常巡视、刺探军情职责时的巧合。 而不是他擅自行动。 当然了,他并不指望这种破绽百出的说法,能骗得过满宠以及其他人。 但他也没必要骗过啊~ 只要他能自圆其说,满宠就算能猜到其中的猫腻,那又能如何呢? 军法严苛亦严谨。 在没有确凿的罪证之下,满宠总不能以“莫须有”拿他行军法了吧~ 心中笃定主意后,夏侯惠先是召集了两百骑卒,先是将满宠认为孙布乃诈降但王凌仍要要去迎接孙布之事说了,然后才声称他想从中谋得战功,让骑卒们自择是否要随他同去。 这个自择就是走个流程。 经过上次之事,所有骑卒斥候都甘愿为他死力了,那还会有不影从者。 故而,得到众人的慨然应诺后,他便让蒋班带着百余骑卒先遁入阜陵一带打探贼吴的动静,以及时刻监视着孙布何时到来,自己则是带着陈定等五十骑演练过冲阵的骑卒守在寿春,坐等王凌遣兵出城。 是的,孙布将会从阜陵那边的山脉豁口前来寿春。 这也是王凌愿意相信孙布归降的缘由之一。 远离江河、在陆上作战,魏国是有足够的自信击败吴兵的。 而且,王凌出于谨慎的心理,还特地将迎接孙布的时间拖到了江河水位下降、江东水师难以策应的冬十月。如此,贼吴孙权哪怕是以孙布来诈降,但受限于兵马来袭的时间与距离,也不会有夺合**寿春的可能。 只不过,再怎么谨慎,在有心算无心之下,王凌终究是要迎来仕途污点的。 因为就在他与孙布频繁书信往来、商讨入魏细节的时候,孙权就已然亲自引大军赶到横江浦了!且还遣原先驻守横江浦的丁奉,也引本部进发到阜陵戒备了! 实事求是而言,孙权此番遣人诈降的做法是可圈可点的。 其一,乃是时机很好。 在魏国雍凉战事败北的情况下,洛阳中军在仓促之间难以支援淮南战场。 而他以诈降之计,诱魏军出城来迎接,然后顺势伏击掩杀、驱溃兵至寿春城下,哪怕不能趁机夺了城门,但也能挫魏军兵将的士气,自然就让接下来围城打援的战事更顺利了。 另一,则是深谙逆反心理。 不管是魏国还是江东,固有的印象中,是以水时称雄的江东不善于陆战,在陆上很难与魏军争锋。故而,他此番让孙布声称从阜陵奔入魏,自然也能极大打消了王凌的怀疑,让诈降之计能得逞。 且他此番亲自引大军来横江浦等候,也是分割魏军戍守各点的妙手。 乃是打算以山越与丹阳精兵为主的步卒,随在孙布之后,待孙布伏击得手后便长驱至寿春城下落营,切断魏国寿春与合肥城的联系;然后再让精锐水师走濡须水进入巢湖,上岸将合肥城围住,赶在魏国洛阳中军前来救援之前将之攻破。 对,在孙权与江东各将率看来,如若一切顺遂的话,他们是有极大机率将合肥城攻破的。 因为出其不意与敌我士气逆转的缘由。 作为魏国御吴的前哨,合肥城的常驻兵卒一直都是三千之数。 但每每江东兴兵来犯之前,经细作打探得悉消息的魏国都会复遣两三千兵卒进入合肥城固守,让城池被困之时不会出现兵力不足的情况。 如今,孙权一改往常从陆路进军,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截断了寿春与合肥的联系,援兵自然就无法进入合肥城了。 而敌我士气逆转,则是孙权还打算,待孙布伏击王凌遣来迎接的兵马得手后,搜刮战场,将魏军的旌旗与俘虏送到合肥城下,声称魏国寿春赶来救援合肥的兵马已然被他击溃了,合肥不会再援兵了。在如此攻心之下,合肥城内的魏军兵将,自然就士气低迷、抵抗无力了。 可以说,江东这一次兴兵,颇谙兵法精髓。 然而,可惜了。 奈何魏国镇守淮南之人乃是满宠。 自赤壁之战后便留在御吴前线的满宠,经验太丰富了,也对江东太了解了,一眼就识破了江东此番的诈败之计。 也让孙权臆想中的染指淮南鸿图,成为了一场空。 当孙布遣人来禀,声称王凌仅仅是遣一支约莫七百人的郡兵来迎接的时候,刚刚从横江浦移兵至阜陵的孙权,当即便感慨天不遂人愿。 七百人,且还郡兵! 哪怕孙布将之尽数杀了,对魏国也没有什么影响,对战事更没有半分裨益! 因为在魏国驻守在寿春的常备精锐犹存的情况下,他也不敢撇开精锐水师离水数百里北上至寿春啊! 寿春城可是有骑兵的。 一旦被魏国以步卒正面牵制、以骑兵绕后断归路,那么,犯了孤军深入大忌的他可就等不到水师来救援了。 唉,罢了。 今谋不成,便暂且归去复待时机吧。 以为自己将大军带来大江北岸被王凌惊觉、是故彼才遣区区七百郡兵来迎的孙权,见事不可为后,便淡了破合肥威寿春的心中炽热,直接引着各部兵马归去建业了。就连丁奉都被他以无需劳顿士卒为由,遣回横江浦继续驻守了。 是啊,丁奉也没必要继续留在阜陵了。 负责诈降的孙布引着两千精锐士卒,且是以有心算无心,想将魏国区区七百郡兵击败击溃,易如反掌。 而且,不过是伏击一支郡兵罢了。 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功绩,孙布都将两千精锐士卒而去了,还要让勇冠三军的丁奉督兵在后接应,若是传出去了,说不定还被魏国嗤笑呢! 都胜券在握了,没必要大费周章徒增茶余饭后的笑柄不是? 孙权如此思绪与做法,让夏侯惠万分感激,不断的在心中庆幸,觉得自己选择前来淮南战场十分明智! 他早就悄然蹑足在后,随着王凌派遣出来的兵马出城了。 也得悉了刺探阜陵一带情况的蒋班,传回来贼吴大军在阜陵蛰伏的消息。 那时,他都以为此番是无法火中取栗了。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不可能明知贼吴大军在侧,还要固执的去送死。 但孰能料到,就在他准备要放弃、引兵归去的时候,孙权竟是引兵回去了! 待蒋班复遣斥候复归来禀报最新军情时,夏侯惠先是满目的不可置信,旋即则是喜不自胜,拊掌连声感慨天助我也。 也连忙引着陈定等骑卒绕道,先行赶到孙布与魏国郡兵的会合处——以斥候骑卒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不难从孙布与魏国郡兵行军速度中推算出双方相遇的地点。 只不过,待他与蒋班会合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一路监视着孙布的蒋班,估摸出了吴兵约莫有两千之数,且从行军阵列森严中推断出,这些士卒皆是江东精锐! 而他们只有两百骑卒,想火中取栗取了孙布的首级,困难程度不是一般的大。 身为将率,都是有亲卫部曲的。 更莫说江东的军制乃是部曲私有制,将主父死子继,所督领的兵卒犹如私兵。故而,这些士卒若是看见孙布被袭击之时,定会奋发勇烈誓死护卫的。 “将军,若不我等趁着贼将孙布尚未赶到,前去告知那郡兵将率吴兵乃诈降,让其转道归去吧?” 在禀报了吴兵状况后,蒋班还如此谏言着。 他也觉得斩杀孙布之事难为了,所以建议夏侯惠放弃,转为救援友军。 “那郡兵将率被王使君所遣,职责在身,不会听信我等之言。” 摇了摇头,夏侯惠回绝了蒋班的提议。 引众骑卒藏在湿地芦苇荡之中的他,左眼眼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蚊子咬了一口,肿起好大一个包,也将左眼皮给扯耷了下去犹如三角眼一样,看起来十分滑稽。 但他接下来的话语一点都不滑稽。 而是豪气万千、气吞山河。 曰:“我等此番乃黄雀在后,占尽先机,纵使彼贼吴皆精锐,又有何畏之!再者,我魏国以骑称雄,我等亦皆精锐也!今以两百骑对阵贼吴两千步卒,犹可谓之,优势在我!” 第67章 挡我者 第68章 挡我者 以两百击两千,而夏侯惠言之凿凿“优势在我”....... 对此,众骑卒斥候皆起初不解其意、亦不敢苟同,但待他一番慷慨陈辞罢,众骑卒便皆深以为然。 他是如此激励士气的。 曰:“君等不见昔日前将军张文远以兵八百,纵横贼吴十万大军阵中如无人之境,几将孙权生擒之事哉!我虽不敢自比故前将军张文远,然贼子孙布者有十万兵乎?麾下有若甘宁、凌统等鸷猛壮烈之徒乎!丈夫生于世,贫贱不移、死生无惧,唯恨不得功名也!今逢时矣,功名利禄在前,诸君何故踌躇不前邪?!” 也让所有骑卒听罢,当即轰然应诺、皆甘愿誓死影从。 就连先前谏言放弃的蒋班,都拔出环首刀努力压低声音吼叫,“愿随将军登锋履刃,百死不辞!” 能造就这种众志成城的气氛,缘由不必说,乃是夏侯惠深得众骑卒之心。 而更深一层缘由,则是他的身份。 身为以谯沛元勋之后、备受天子宠信的他,犹敢决死而战,他们这些无有门第的粗鄙之人,尚有什么犹豫的? 舍命相随,拼一把就是了! 激励起众人的敢战之心后,夏侯惠便做了部署。 乃是让蒋班引一百五十骑卒往阜陵方向移十里蛰伏,待孙布袭击魏国郡兵之际,便趁此大作鼓噪从后袭来,造成魏国骑兵曲早早就埋伏在此地的假象。 也是让孙布以为,自己诈降之计早就被魏国识破,如今是落入陷阱的是己军。 自然,在如此情况下,他定会急忙呵斥麾下各级将佐各自引兵向后方防御,进而也会造成自身旁边兵力薄弱。 且原本胜券在握的吴兵骤然被袭,定会惊慌失措,在各级将佐呵斥赶去后方迎敌的命令下,更会骚乱无比,阵列全无。 如此,就让夏侯惠寻到机会了。 只要他瞧准时机,带着陈定等五十演练过冲阵的骑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孙布冲过来,至少有七成的机率将孙布一击必杀!而且,将之斩杀后,也有充足的时间,赶在那些跑去后方迎敌的吴兵反应过来,带着孙布的首级遁走归寿春。 这便是他的作战计划。 制造一击必杀的机会,得手后便一遁千里。 当然了,就算不能一击得手,他也得带着满腹惋惜脱离战场。 不然就被发觉了他兵力寡少的吴兵,围起来杀了。 是故,他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他能成功吗? “唉,此番功成,亦无可称赞之处。” 策马缓缓的中郎将孙布,百无聊赖看着不远处枯萎破败的湿地芦苇荡,倍感冬日的肃杀,也不由深深的叹息了声。 是啊,如今的他心里很不平衡。 因为诈败诱敌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千里送首级。 他被孙权所遣、以性命作赌来诱敌,本是冀望着立下大功劳的,结果却仅仅是诱来了一支七百人的魏军,且还是维护城池秩序日常守备的郡兵! 这种落差,委实让他难以接受,就连对袭击这支郡兵都兴趣缺缺。 但事已至此,他纵使万分不甘,也得把诈降诱敌之事做完,不然回去了也没办法缴令。 唉,姑且再按捺半日罢。 待到入暮落营后,我便可引兵归去了。 待转头回来,眺看着前方正在缓缓行军的魏国郡兵,孙布心中又自我宽慰了一句。 是的,他已然与魏国郡兵会合了。 但他没有当即发动袭击。 狮子搏兔犹尽全力呢,诈降自然也要把戏码作全了。 再者,在双方甫一接触、魏军戒备心很重的时候他发起袭击,那不是徒增自己麾下的死伤吗? 故而,在看见魏军出迎兵马时,他的做法是当即下令全军止步。 派出两三人前去接触,很体贴的声称,为了避免引发双方将士没有必要的误会,所以两军还是保持约莫三里的距离,魏军郡兵在前方引路、他自己引兵在后慢慢跟随就好。 对此,被王凌派遣出来的督将,二话不说就接受了。 也顺势将一路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 是啊,他的心一直都悬着。 以七百郡兵去迎接两千江东常备的戎兵,这不是将自己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守信上吗? 性命攸关,他又怎么敢放心呢? 且他此番出来,不过是位卑人微不得不奉命行事罢了。 在被王凌指派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孙布这个名字,更不知道孙布奔入魏。一切都茫然、什么都未知,却干系到自己的性命,他哪敢不慎啊~ 万幸,至今为止还算顺遂。 接受了孙布的提议后,那督将感慨了声,旋即以恐会被横江浦的吴兵发觉为由,请孙布继续督促士卒随着他赶回寿春。 这个理由很牵强。 因为江东横江浦的吴兵若是惊觉,那早就追过来了,都越过了阜陵穿过了江淮丘陵地带,那还会有吴兵斥候。 他真正担心的,乃是孙布变卦而已。 毕竟以双方的兵力而言,他督领的这些郡兵在吴兵面前几无还手之力。 在没有看到寿春城墙之前,他无法安心。 对此,孙布也了然于胸。 且还依着那督将之意,不让士卒稍作休整便继续行军。 就这样,双方亦步亦趋的行军,整个下午都很和谐,孙布连派信使询问周边地形状况都没有过。 但在日暮落营造饭之时,他下令士卒们控制食量,只可吃半饱。 因为就在漫天飞舞的炊烟消逝后,当群星闪烁在夜空之时,他便亲自带着士卒悄然摸到了魏军郡兵的营地,骤然突袭。 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安无事,魏国郡兵的防备心理早就松懈了。 且平时仅是维护郡县治安的他们,军纪并不如戎兵那般森严,在行军了一日后的日暮饱食时,哪还有多少警惕之心? 故而,引吴兵趁夜偷袭的孙布,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迎来了掩杀溃败之时。 那督将倒是逃脱了。 心怀不安的他,在吴兵刚冲杀入营地的时候就惊觉了,亦当机立断的引着身边之人往两侧的湿地芦苇荡遁走。 不是他抛弃士卒独自逃生,而是以七百郡兵根本无法抵抗啊~ 留下了不过是徒增一具尸体罢了。 不过,他还算有些良心,在临走之际还不忘高声吼了一声,让百人将与屯长等人赶紧带着郡兵分散逃命。 孙布没有去追杀那督将。 面对这种一触即溃的战事,他丝毫提不起跃马挥刀的奋战热情来。 索性放任士卒们随意冲杀,自己则是端坐在马背上,无聊的捞起马鞍侧的酒囊慢饮,等候着战事结束。 如此风轻云淡的作态,颇有挥手间敌军狼奔豕突的名将风范。 只不过,他很快就无法保持从容了。 就在吴兵畅快的追杀着魏国郡兵、早就无法维持阵列森严之时,他们落营的后方猛然出现了一条连绵一里长的火光。 犹若盛夏时节一群呈线状飞舞的萤火虫般,灼灼闪耀于夜幕中。 但如今已然初冬十月,不可能有萤火虫。 且渐渐可闻的马蹄声与鼓声,让所有发现这一异状的人都知道那是——骑兵来袭! “敌袭!” “敌袭!!” 方才魏国郡兵被偷袭时的呼声,如今从吴兵口中发出,声音惊恐且焦灼。 亦让优哉游哉的孙布猛然回头而顾,待看到远处有点点火光急速飘来的时候,直接就将手中的酒囊扔了,厉声大吼了起来,“列阵!” “列阵!” “敌袭,都回来整阵迎敌!!” 带着部曲护卫在他身侧的部曲督也大吼了起来,想让那些分散追击的士卒能尽快赶回来,以长矛在前列好阵势,让骑兵无法踏阵而过。 不得不说,孙布的反应还是很明智的。 在野外步骑对抗,如若步卒没有整齐且森密的阵列,那么,就会被骑兵不断的凿穿、分割,演变成为了兵将不相录,彼此不能守护作战,然后沦为被肆意宰杀的牛羊。 然而,在仓促之间,各级将佐都引着本部分散追杀了,哪那么容易再次聚集整阵? 且已然乱糟糟的战场上,有吴兵追杀的欢呼、魏国郡兵的哀嚎,以及刀矛搏杀的撞击声,此时就连鼓声都无法传得太远呢,各级将佐又有几个能听到他的命令、如他所愿结阵御敌? 一直等他与部曲督的嗓子都吼得嘶哑了,身后三里外自己落下的营寨升起了熊熊大火了,各级将佐都无法约束麾下整阵。 也让他做出了一个很致命的决定。 他的部曲督,在这时一把抓住了他的马缰绳,疾声劝道,“将军,事已至此,我等不可再逗留了!” 是的,部曲督在劝他放弃士卒独自逃生。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趁着魏国骑兵没有杀到跟前之际,抛下无法聚集抵御的兵士,借着两侧的芦苇荡中逃回横江浦。 毕竟斩将与夺旗,才是战场之上最高的功劳。 若是晚了,骑着战马且甲胄俱全的他被魏国骑兵瞧见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追击了。 他明白这点。 所以在听闻部曲督劝说后,默然以对。 吴国诈降在先而魏国黄雀在后,这样的情况下他抛下士卒独自逃生,回去了孙权也不会将他处死。 甚至降职都在两可之间。 因为这是庙堂决策的失误,是魏国技高一筹,而无力回天的他只能被迫抛弃士卒。 至于,依着吴国兵属私有制的约定成俗,失去了士卒的他,回去后是否地位一落千丈沦为笑柄嘛~ 无须担心。 吴国的兵卒是很容易补充的。 不管怎么说,他姓孙且与孙权乃是乡里,可以请求去攻打山越将兵力补回来。 死了一了百了,不死尚且有起复的机会。 换成谁都知道怎么选择。 而那部曲督也与他心意相通,见他沉默时便知道他的想法了,不复再劝,直接牵着马缰绳带着其余部曲往侧方的芦苇荡而去。 唉,可惜了。 如果他能果烈一点,事情就不一样了。 缘由不必说,后方来袭的骑兵不过是蒋班督领的一百五十骑斥候。 能造成数百上千骑来袭的假象,乃是他让所有骑卒都持着火把,分得很散驰骋而来,所以才有了连绵一两里的火光;且半数骑卒都腰侧都绑着鼙鼓,在驰骋之际不停的敲击,以此来掩盖马蹄声稀少。 在目力有穷的夜间,且是吴兵正肆意追杀魏国郡兵乱噪的掩盖下,蒋班很顺利的迷惑了孙布以及其麾下。 当然了,这也是孙布骤然被袭的惊慌失措所致。 如若是在平时,孙布定然会发现端倪——若是果真有数百上千魏骑来袭,那他们就会悄然逼近,然后发起冲锋一举破阵了,哪还会在四五里外就大肆鼓噪让他警觉,且还费功夫焚毁了他原先立下的军营。 但世事没有如果。 绝大部分江东将率都不恤士卒的作风,促使孙布做出了选择,也让喂了好几天蚊子的夏侯惠等到了机会。 与蒋班那边的大作鼓噪不同。 当孙布往芦苇荡遁入的时候,夏侯惠引着陈定以及五十骑卒悄无声息的驰骋追去。 且目的很明确。沿路遇上随意挥舞一下长矛就能获得的斩首之功,众人都不屑为之。 在此刻战场已然乱作一团的掩盖下,他一直追至孙布约莫四百步后才被发觉,且这还是因为离开战场有些远了,让追击的马蹄声变得异常清晰之故。 孙布回头发现追兵的时候,愕然不已。 他无法理解为何自己都抛下兵卒独自逃生了,竟然还会有骑兵来追击自己。 三里的距离且还有兵卒阻拦,魏骑是怎么来得那么快的? 且他们是如何发现自己的?!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此时跟随在他身侧的部曲约莫有百余人,但仅是骑着战马的却仅有他与部曲督以及另外三位日常传令之人。 在骑兵的追击下,只有他们五人有机会逃脱。 “步卒结阵,拦下他们!” 片刻愕然后,他猛然踢了下战马腹部,催促战马提速之际,还大声下令道。 一声令下,百余部曲皆止步。 彼此迅速穿梭呈一字形结了个横向阵,让孙布的后方多了一道人肉防线。 之所以如此无畏,是因为他们都是私兵。 以江东的军制,他们的家小也是孙布的徒附。 若是孙布死在这里了,他们就算逃脱了也是个死,且连家小还要被连坐。 相反。 若是他们拼死一搏,让孙布得以逃回去,他们的家小将迎来善待,所以他们不敢不从命,不得不死力。 只不过,有时候不是你想拼命,别人就要陪着的。 四野空旷的芦苇荡,不是百余人就能将道路彻底堵死的。 一马当先的夏侯惠远远看到吴兵结阵拦截后,只是略微拨了下马缰绳,便直接从他们身侧绕过去了。 紧随其后的陈定也有样学样。 但他掠过的时候还举起长矛扬了扬,也让其他骑卒直接冲着那些部曲小阵而去。 从苍穹之上俯瞰,百余部曲私兵仓促间聚结得疏密不森严的小阵,犹如蚂蚁修筑的土窝堤坝,渺小而又脆弱。 而驰骋而来的魏骑,犹如山洪迸发般汹涌。 两者一接触,堤坝便一泻千里。 只见那些部曲有的被魏骑长达丈五的长矛直接洞穿,带着拖了十几步后才翻滚落地;有的被战马撞飞,巨大的冲击让他们猛然往后滑翔了三四步才跌落尘埃。 也有人避开了高大的战马,将手中的长矛奋力往前突,想在临死之前将长矛洞入战马的肩颈、让骑卒跌落马背摔死摔残。 然而,但这样极少数能反击的,却没有建功者。 在他们持矛前突的时候,骑术精湛的魏骑以小腿控制着心意相通的战马往侧奔过,且还趁着他们突矛旧力未衰、新力未生的时候,居高临下的刺出了长矛。 “噗!” 矛尖入体,犹如洞穿破葛。 “咔嚓!” 继而碗口大的马蹄践踏而过,让清脆的骨断之声荡漾在随风飘摇的湿地芦苇荡中。 待滚滚马蹄席卷而过,这些百余部曲直接少了一半。 个别人连尸首以及肢体都辨认不出来了。 他们最后留在世上的痕迹,只是一滩夹着白色骨渣的黑绿色的肉块,还有那飘着屎尿血肉腥臭味的血浆,正慢慢渗透入土壤中。 所谓螳臂当车,如是也。 而越过阻拦的夏侯惠,手持着马槊,死死的盯着前方孙布的背影穷追不舍。 同样,他也不停的轻踢着马腹,催促战马加速。 神骏无比的乌孙良驹,在此时发挥了优势,从孙布惊觉奔走至今不过半刻钟,载着夏侯惠的它已然将双方的距离缩短在百步内。 就连原本紧随在后的陈定,都被抛开二十步远了。 这也让陈定苦笑不已。 但他也知道夏侯惠的性情,想了想便抬腿将长矛挂置在马鞍侧,取出弓箭来,打算必要的时候策应一下。 而在亡奔之际不时回头而顾的孙布,也发现夏侯惠就快要追上来了。 待看清夏侯惠仅是匹马追来时,他满脸戾气以剑往后指,冲着部曲督之外的三骑吼道,“将此贼子围杀了!我若得以脱身归去,赐尔等家中皆良田五顷!缣帛十匹!” “唯!” 三吴骑闻言,皆慨然而应。 当即便拨转马头往侧迂回,形成一个倒三角望着夏侯惠迎面奔来。 远远落在后的陈定见了,心中大急,连忙抽出箭矢拉满弓,看有没有可能将一人射落马背,为夏侯惠减少被围击的压力。 然而,他是白费功夫了。 面对夹击之势的夏侯惠非但浑然不惧,反而在心中道了声来得好。 狭路相逢勇者胜! 常年习弓马的他,早前在洛阳对天子曹叡声称“与寻常三五壮士死斗,活者必惠也”之言,可不是自夸,而是谦虚! 当即,他狠狠踢了下马腹,握紧了马槊,一骑绝尘冲了上来。 在迎上左右两骑的时候,面对对方左右奋力刺过来的两支长矛,他的身躯半点躲避的意思都没有,而是仗着自己丈八马槊的优势,在矛尖洞穿自己胸膛之前,直接平端着马槊将锋刃怼进了左边那骑的胸膛! 且还是使了个巧劲。 用的是寸手刺的技巧,凭借着手感在锋刃洞入对方身躯之时,便猛然将马槊缩了回来,在左侧那吴骑哀嚎着跌落马背之际,已然再度高高扬起马槊,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后,反手便往右侧辟下。 一道匹练掠过,锋利的锋刃后发先至,直接劈在了来骑的脸庞上! 几乎连线的血珠子,瞬间飞扬了起来,将对方半个脑袋都劈下了,横飞去五六步之外才落在地上。 然而,就在此时,正面奔来的吴骑已然在眼前。 且是身体往前倾,双手持矛狠狠的往夏侯惠直突,尖锐的矛尖已然越过了乌孙良驹的马头,离夏侯惠的胸膛仅三尺! 但他还是没有建功。 夏侯惠直接将身躯往后仰,仰躺在了马躯上,让矛尖刺了个空。 且在二人高速驰骋的战马交错而过之际,他吸腹提臀,腰间猛然发力,双手持着方才劈死右侧那吴骑后便拖在地上的马槊,猛然从地上拉起。 “呔!” 伴着他一声暴呵,约莫三尺的马槊锋刃骤然从地上弹起,将吴骑战马的腹部给侧切开了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 只见那吴骑的战马一声悲鸣,在肠子内脏坠落的情况后蹄一软,直接失蹄横飞了出去,好死不死的,还将那骑卒的腿给压断了。 但夏侯惠根本没有看他。 待坐直了身躯后,便又继续加速望着孙布冲过去。 也让频频回顾的孙布,看着愈来愈近的夏侯惠,面色大怖。 因为夏侯惠自始至终都没有放缓过马速。 那三吴骑的夹击,非但没有杀死他,就连稍微阻挠一下都没有做到。 “将军,要么回身死战,要么降了吧。” 与他并肩而驱的同样满脸凄然的部曲督,突然冒出了一句。 是啊~ 以他们战马的速度,是无法逃脱的。 所以孙布在听罢,面色又露出一丝犹豫来。 他并不想死,逃不脱似是也拼不过,且将诈降变成真降,似是也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降魏,怕牵连家......” 有些意动的他,刚想低声说些什么,但却被已然追到二十步内夏侯惠一记咆哮给打断了,“挡我者,死!” “慢.....” 愕然回头,那部曲督连忙抬手想说话,却言半而止。 一支藏在夜色中的箭矢洞穿了他的咽喉,让他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滑落马背。 是陈定射出来的。 没来及为夏侯惠解围三骑夹击的他,直接将箭矢对准了孙布的部曲督,一箭穿喉。 这也让孙布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稍微放慢马速,侧身回首大叫,“这位将军,我愿降......” “噗!” 伴着一声锋刃刺入躯体的声音,他同样是言半而止。 不同的是,他看着从胸口冒出来半尺长的锋刃,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被甩动马槊的夏侯惠给抛下了马背。 “吁~” 轻拉马缰绳,夏侯惠放缓马速转回来,下马将孙布的首级给剁下来,提着细细端详,眉目中有些疑惑。 似是,嗯....他方才想说愿降?! “将军神威!”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后面策马赶到的陈定赞了声后,欣喜指着首级而道,“这便是贼子孙布的首级吧?” “对!就是他!哈哈哈~~~” 夏侯惠重重的颔首,大笑着将头颅系在马鞍下,且在矫健的跃上战马,还挥手招呼陈定道,“大功告成!放鸣镝罢,知会其他人归去寿春。” “唯!哈哈哈~~” 陈定也纵声大笑了起来,连忙从箭囊中寻出鸣镝,拉满弓射向了夜空。 片刻后,待远处也响起了几声高亢尖锐的鸣镝,他才含笑对夏侯惠道,“将军,蒋司马得信了,我等归去罢。” “好。驾~” 夏侯惠轻轻一夹马腹,往寿春而归。 且在此时,他心中还有一句释然悄悄落地—— 杀都杀了,还管他是不是要降作甚? 风大,听不清! 第68章 副职 第69章 副职 待夏侯惠等人回到寿春,天色已然大亮了。 而此时李长史也在等着他。 因为他在取了孙布首级之后,还让数个骑卒先行驰马归去,禀报孙布乃是诈降与郡兵被夜袭之事。 斥候营嘛,本分职责要做好。 而闻报的李长史得悉后,一边派人知会王凌,一边下令骑兵曲去救援。 虽然满宠临去京师洛阳之前,曾下令李长史不可予兵王凌,但此时出兵是看能否救回袍泽,并不算违背将令。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救的。 自从蒋班引骑卒大肆鼓噪而出后,吴兵便没有再追杀魏国的郡兵了,且待张骑督引着骑兵赶到的时候,发生战事的地方已然一个吴兵都没有了。 他也只是顺势将那些郡兵的尸首以及散落了一地的兵械带回来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尝试着,长驱去阜陵那边看能否抓些游兵散勇归来嘛~ 驻守在横江浦那边的丁奉也得悉消息了。 也引兵至阜陵一带戒备,顺势收拢孙布的溃兵,故而张骑督不做无谓之事。 而夏侯惠归来后,先是让各骑卒前去歇下了,然后才拎着孙布的首级前来征东将军署,用之前想好的说辞细细给李长史讲诉了一番经过。 但李长史听罢,半晌没有做声。 只是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叹息。 很显然,他那破绽百出的说辞,糊弄不过长于世故的李长史。 不过,李长史也没有责怪之言。 只是出声唤来小吏,将孙布的首级拿出去盐与石灰硝制保存,然后意味深长的叮嘱了句,便让夏侯惠归去歇下。 “稚权,此番之事,我不好擅自做主上报,一切待满将军归来寿春后再做定夺,你且先归去歇下罢。嗯,这几日得闲了,可顺势想想如应对满将军。” 他是这样说的。 直接了当的点明了,这一次事情他是难为夏侯惠说项了。 具体是被定为有功上报给朝廷,还是将夏侯惠斥为不尊军法擅自行动,得由满宠说了算。 对此,夏侯惠谢过李长史,便依言回去歇下。 他并不是很在乎。 毕竟事已然,后悔也没有用。 且丈夫行事当既过不恋,是祸是福坦然面对便是了,毋庸自扰。 但他不知道的是,待他离开征东将军署后,李长史还独自枯坐沉吟了好久,然后便执笔点墨给天子曹叡做了封私奏。 嗯,他也是有权利上奏的。 因为在很多年之前,他就是没有名号的校事之一了。 六日后。 离开了淮南月余时日的满宠归来。 作为淮南战线的都督,他归来第一件事情自然是查看离开这段时间的军务。 当知道王凌不信他之言,仍遣七百郡兵前去迎接孙布后,他嗤鼻做声;而待得悉孙布被夏侯惠斩杀时,他则是“咦”的一声,拿起案牍细细看了一遍。 或许,是李长史早有所料罢。 对于这件事,他是将夏侯惠的转述一字不漏的记录在案,且并没有加上任何个人的见解或观点。 如此,也让看罢的满宠神色缓和了好多。 待放下案牍,拿起酒囊抿了一口,作片刻沉吟后,便下令让人作了两件事。 一者,是将早就硝制好保存得当的孙布首级,转去合肥城头上挂着,以此来嘲讽一番贼吴故技重施的无谋。 至于为何没有传首京师洛阳嘛~ 孙布的职位不过是一个寻常中郎将罢了,还不够格。 另一,则是遣人去将夏侯惠寻来。 不是像是前番一样做出惩罚,而是他很单纯的想问一些小细节。 如夏侯惠甫一奉命赶到,还没来及的行礼呢,他便摆了摆手,直接发问道,“且说说吧,袭孙布,你绸缪了多少时日?” 也让夏侯惠一时愕然。 虽然他并没有指望着自己的小心思能瞒过满宠,但哪料到满宠竟那么直接的呢? 连个试探或者问他话都不走个流程吗? 而满宠见他默然无语,便微微虎起脸,低声催促道,“怎么,事已然矣,犹不敢当吗?” 哪有什么不敢当的! 回过神来的夏侯惠悄然嘀咕了句,也心一横直言道,“回将军,末将乃是在将军代王使君回书贼子孙布时,便起了伺机袭他之心。” 那么早? 听到回答,满宠讶然扬眉,再次发问道,“你是居于什么能揣测到,王彦云定会违我之意,私自遣兵去迎孙布的?” 我没有猜测啊~ 但我也能有万分确凿啊~ “回将军,末将不敢确凿王使君是否遣兵去迎。” 略微垂下头,夏侯惠朗声而道,“末将只是觉得有可能,便先行未雨绸缪。不管事然与否,皆可从容应对。” “善!” 极为难得的,满宠还拊掌赞了声。 因为经历过此番之事,他心中已然对夏侯惠改观了。 前番鄙夷他短视贪鄙、见小利而忘命;但如今火中取栗取孙布首级而归,不管提前作足绸缪,还是以蒋班领骑卒故弄玄虚、创造一击必杀机会的调度,都足以证明他是行事果敢、心思缜密。 是的,满宠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属下有稍微逾矩的行为。 但很讨厌一些明明是没有什么才能的庸才,却犹自命不凡平增事端。 不过,该敲打还是要敲打的。 赞罢后,他便作肃容发问道,“稚权心思缜密,看来日后贼吴孙权兴兵来犯,我还需问一问稚权有何破敌之策先?” 呃~ 要惩罚就直接罚,没必要阴阳怪气吧..... “末将不敢当将军之言。” 心中暗道了声,夏侯惠连忙躬身作了一揖,复回道,“所谓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彼贼子孙布,不过一匹夫耳,此番行此跳梁小丑之计,将军不屑于诛他,故而末将才斗胆代劳。而若贼吴孙权亲引大军来犯,末将安敢妄行?且将军乃我魏国干城也,淮南无将军,不可安矣!” 巧言令色! 夏侯妙才为人不苟言笑,怎么就生出了伱这么个奸诈之徒来! 满宠早年任职许令的时候,夏侯渊就是颍川太守,二人不乏交集且还颇为熟稔。 故而在夏侯惠话语刚落下的时候,他就在心中骂了句。 但却没有出声鄙夷或其他。 因为夏侯惠这句“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说的很对。 以他的将略,既然笃定了孙布乃是诈降,想将计就计还真不算难事。 只不过是不屑为之罢了。 且自他都督淮南战线后,便推行着被动守御的战术,这是石亭之战后魏国东线不复伐吴之力的使然,故而也不想设谋诛杀一个区区中郎将,而变成魏国出城与贼吴鏖战于野。 “下去吧。” 沉默片刻后,他便将夏侯惠撵了出去。 旋即,又将李长史唤来,直接吩咐道,“贼子孙布授首之事,表于朝廷罢。嗯,录书之时,将前因后果记得细一些。” 前因后果? 是要将王凌私自遣兵之不智重重着墨吗? 老于世故的李长史,闻言心中讶然了声,面色有些犹豫,有些欲言又止。 也让满宠见了,便问了句,“李长史认为,此中尚有不妥之处?” “不敢。” 轻言而回,李长史低声说道,“将军,王使君遣兵出迎孙布之事,庙堂此时应是已然知矣。” 言罢,也不等满宠发问,便径直将缘由道了出来。 原来是庐江太守文钦近些时日,以剿匪为名,亲自引着精锐将士潜入灊山各处,将那些遗民部落给袭击了。 不仅将男子满十五岁者皆斩首,且还将老弱妇孺押回庐江郡充当官奴。 期间,随他出去的兵将不乏对那些妇孺有奸淫掳掠之事,但文钦皆不问责,且还大肆宣扬自己除寇之功。 身为刺史的王凌,本就对郡县有纠察之权,对文钦的行为颇为不齿,便出言指摘其残暴不仁云云。 亦令文钦勃然大怒。 二人竟公然在官署中吵了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且文钦归去后,犹意难平,竟自修表庙堂请功,且还夹恨将王凌中贼吴孙布诈降之事录了进去,直接声称王凌不智、无有韬略。 满宠听罢,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王凌与文钦不和之事,他早就知道了,也不打算理会。 反正这两个人皆有弊短,都不是什么善与之辈。 参合进去了,说不定还无事惹一身骚。 况且他并不担心此二人有龃龉会有误御吴的战事——他自文帝曹丕时期就假节钺了,在战时有专断斩伐之权,王凌与文钦为了自己的性命考虑,也不敢违抗他的将令。 “我非意指王彦云之事。” 摆了摆手,满宠复作言道,“且王文二人的龃龉,我亦无心理会。而是让你在录书之后,复添一句我已然将夏侯稚权转入骑兵曲任副职。” 原来如此! 这次,李长史了然了。 满宠的想法其实和他前数日作私书给天子曹叡是一样的。 乃是觉得夏侯惠这人太好兵行险招,在职主官时常有弄险之举,故而还是将他转为副职,夺了他的自主决断之权,让他安安分分的活着。 是的,活着。 弄险多了,终会有将自己弄死的一天。 而夏侯惠乃是天子曹叡器异之人,若是死在了淮南,满宠与他虽然不会被天子记恨,但有机会避免的情况下,何必还要遭这种事呢? “唯。” 李长史恭声而应,“将军可安心,在下知其中干系矣。” “嗯.....” 轻轻颔首,满宠继续说道,“对了,斥候营中那姓蒋的军司马,叫什么来的?” “蒋班蒋公俊。” “对,就是他。他在军中多年,资历与功勋皆可任斥候营主官矣,便让他补夏侯稚权转职之缺罢。” “唯。” 返乡过节了,诸君端午安康啊~ 第69章 诏来 第70章 诏来 七日后。 将关于士家变革的上疏转给有司代呈上庙堂后,夏侯惠策马缓缓归来骑兵曲。 是的,庙堂已然对陇右战事做出定夺了。 直接以胜败乃兵家之事为由,便带过了“甲首三千”以及魏平的战死,并不追责司马懿的调度失当。 不得不说,在有些方面上,天子曹叡对老臣还是太过于优待了。 连军中最忌的赏罚不明都不在乎了。 只不过,这种处理方式,也是朝野意料之中的事。 缘由是不管先前曹休的石亭之败,还是曹真伐蜀不利,天子曹叡都没有惩罚,反而还遣使宽慰。如今顾命大臣司马懿败了,他自然也不好厚此薄彼太过。 得悉此事的夏侯惠,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仍不免深以为忧。 成形于魏武曹操时期的魏国军律,本就以严苛着称。 如今庙堂对底层兵将约束森严、赏罚严明,但却对督帅网开一面,这不是加剧矛盾吗? 区别对待,何来的上下戮力一心呢? 再者,天子曹叡是有两全其美的做法的啊~ 比如先以战事不利,将司马懿降职且削食户,令他继续暂代雍凉都督军务,待过些时日事情过去了,再寻个缘由将他复职与归还食户不就行了? 如此,既可以维护朝廷军律的赏罚分明,让各级兵将皆心服口服,又不会寒了老臣司马懿之心,何故而不为呢! 最让夏侯惠无法理解的是,就连扬州刺史王凌都没有迎来庙堂的问责。 对,就是王凌。 他所犯下的过错,可不只是私遣郡兵去迎接孙布的无智,还将天子曹叡部署在吴国的暗子给祸害了。 那是隐蕃。 青州人士,能言善辩。 基于石亭之战的惨败,天子曹叡有感于内奸细作对战事的作用,便在去岁(太和四年)私下密召他,遣他诈降叛入吴国,让他务必要想办法谋取吴国廷尉一职,从而伺机陷害与离间大臣,挑起吴国君臣不和,诱使诸臣内斗内耗。 隐蕃入吴后,不仅以辩才打消了孙权的怀疑,且还凭借个人魅力,被吴左将军朱据与廷尉郝普赞为有王佐之才,就连卫将军全琮都与他亲善。 故而,在他不过入吴一岁,已然名声大噪、豪杰竞相慕名来访,府前常常车马云集,宾客满门。 也就是说,只需再蛰伏数年,他便可以做到天子曹叡的期待了。 然而,可惜了。 王凌无视满宠的调度,一意孤行要遣兵来迎接孙布。 也让身在建业、对江北实况不甚明了的隐蕃,担心魏国会再次迎来一场石亭之战,便仓促在建业发动叛乱,以此来逼迫孙权罢兵以及示警于王凌。 仓促起事,其结果自然可知。 最终,他还是以死报答了天子曹叡的器重。 悉心布局、事成在即,却被王凌的无智之举给败坏了,但天子曹叡竟犹不责,如此夏侯惠心忧庙堂赏罚不明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了,不管夏侯惠如何心忧,都不敢上疏参合这种事的。 位卑人轻是一方面。 而有些事可以参合、有些事碰了就是自寻死路是另一个缘由,对此他拎得清。 且尔今天子曹叡对雍凉战事的处置上,已然悉数取了他“令蜀自疲”的谏言了。 乃是下诏让司马懿在雍凉大兴水利、勤务农桑,务必做到“戎卒自给自足”,且在陇右与关中各处广修壁堡等防御工事,在魏蜀交界区推行坚壁清野等;将御蜀的战略全面转为守备为上,不复再有与蜀兵争雄之念。 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天子曹叡已然开始整顿民屯积弊、有意推动士家变革,且不再抱有短时日内灭掉蜀吴两国的奢望,改为专注于积攒国力、予民休息,如此已是委实难得了。 循序渐进、日拱一卒就是大善了,没必要过于苛刻的要求太多。 故而,如今的夏侯惠只是期待着自己的上疏中,在淮水两岸试点推行士家变革与民屯募兵之事,能被天子曹叡与公卿百官们认可且允许。 最好还是让提出谏言的自己来主持,这样的话他就不会终日百无聊赖了。 是啊,如今的他无所事事。 被满宠转来骑兵曲任副职后,他的生活就变得很枯燥了。 副职没有自主权。 他连外出骑兵曲都要先向张骑督请示,且还需要符合军规的理由才能被首肯,终日圈在兵营内点卯、用食、演武与宿夜,枯燥至极。 但他也不能说什么。 所有的兵将都是如此,他又怎么能特殊呢? 别指望着斩杀孙布之功上表庙堂后,他迎来升迁就能改变这一切。 官职是官职,职责是职责,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譬如后将军曹洪与镇东将军夏侯楙,就一直留在京师洛阳闲置着,麾下一个兵卒都无有。 他也一样。 只要天子曹叡没有特别指使他的职责,那么,未来数年内都他要在骑兵曲里熬日子了。 唉..... 甚是怀念在斥候营的日子啊~ 虽然不乏餐风饮露、日晒雨淋之苦,但却可以出入自由,随意驰马在各处游荡。 偶尔起了闲情,还能带着三两骑卒在外射杀些野鸡或兔子烤了,将外出巡视警戒当作郊游野餐。 将当日最后一份案牍放下,跪坐在案几后的夏侯惠起身伸懒腰之际,还不由感慨了声。 自从进了骑兵曲之后,张骑督便军中的案牍皆扔给了他署理。 美其名曰,这是让他尽快熟悉骑兵曲的军务。 副职嘛~ 若主官战死、伤病不能署事或者是离任,他就要顶上来代理军务的。 也让夏侯惠每日都要埋首在案牍中一个时辰。 且这些军务,尽是些每日粮秣的损耗、战马和骑卒的伤病与否、该当何人轮休之时或者军械损耗等等琐碎之事。 不难,却异常费时,令他不胜其烦。 他在心中不止一次怀疑过——张骑督如此作为,乃是李长史或者满宠指使的。 为了将他孟浪跳脱的性子磨一磨。 因为就在他刚刚转来骑兵曲的时候,曲内原先处理案牍琐碎的文书小吏竟被调走了! 且都十数日过去了,也不见他人来补缺。 “将军,营外有一人求见,直言欲来拜会将军。” 就在夏侯惠走出军帐,打算闲庭信步缓解跪坐久了的血气不畅时,一在营门出值守的士卒步履匆匆赶来,对着他行了一礼后,如此作言。 谁啊? 我在淮南并无故交,怎会有人来拜会我? 闻言,夏侯惠颇为讶然。 因为诸如蒋班陈定等斥候营之人,进入骑兵曲是不会被拦在营门外的。 想了想,他轻声发问道,“乃兵将还是文吏打扮?你可曾问他姓甚名何否?” “回将军,我问了。” 值守小卒连忙回道,“他自称姓焦,看服饰应是郡兵的屯长,且他声称此番前来乃是作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他该不会是被王凌遣去迎接孙布的郡兵之一吧? 只不过,那日我只是顾着驱马追杀贼子孙布,期间并没有救下什么人啊! 有些想不通的夏侯惠,抬头看了下天色尚早,又觉得现今左右也无聊,便随手一挥,“带他进来吧。” “唯。” 片刻后,只见一七尺有余、肤色黝黑、身着郡兵屯长服饰之人随在值守小卒身后疾行而来。其人不甚健壮,看容貌应是未到三十,但却面容刚毅,目光笃定,颇有几分气度。 待行至夏侯惠约莫十步外,也不等值守小卒引见,便直接行了个大礼。 朗声说道,“在下乃寿春城郡兵屯长焦彝焦子叙,前番奉使君之命,引兵迎贼子孙布入魏,不料贼子孙布乃诈降,趁夜偷袭我军。是时,在下无力抵抗,狼狈亡命而去,万幸有将军巡视在侧,诛杀贼子孙布令在下得以苟全,今特地来拜谢将军活命之恩。” 言罢,顿了顿,他又继续解释了句,“惭愧。此些时日在下事务多繁琐,以致今日方得闲来拜谢,还望将军不罪。” 焦彝,焦子叙.... 嗯,似是不曾听闻过。 “不敢当,焦屯长言重矣。” 心中虽然是如此道了声,但不妨碍他连忙大步向前,礼数周全的扶起焦彝,含笑谓之,“我诛贼子孙布时,并未有对屯长施援手之举,且是时夜色朦胧、道路两侧芦苇荡连绵,纵使无我在侧,屯长亦能全身而归。再者,我乃魏国骑卒斥候,临敌见贼,焉有不驰马而战之理?是故焦屯长所言活命之恩,我不敢当之,亦请屯长亦莫介怀。” 之所以对一个屯长都如此可客气,那是因为他知道,司马懿不管身处何职,在接见身份低微之人时皆面带笑容平等待之,见到年长于自己的人则是必先行礼致意。而他既然都立志要为曹魏社稷续命了,怎么能不师“懿”之长技以待制“懿”之时呢! 自然,焦彝是不知道这点的。 故而见夏侯惠谦谦有礼且不居功时,也颇为动容。 当即后退一步再次作了个揖,慨然而道,“将军高义,在下佩服,然在下并非知恩不图报之人。在下虽人轻言微、身无所长,但亦能有逢鸣吠之益于时务,日后若将军有所遣,在下定无推脱之言。” 言罢,便很洒脱的转身而去。 就如他所言,来此只是为了谢恩,并非为图谋其他。 也让夏侯惠见了颇为赞赏。 原本他还以为此人是得悉了自己的身份,故而前来攀附的呢! 毕竟,如今的风气早就人心不古,不管是军中还是庙堂,这种寻个理由就趁机攀附的行为比比皆是。 目视着焦彝离去,他倏然想起个事来,便出声道,“焦屯长暂且留步。我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自称,今为郡兵屯长?” 此问看似有些突兀,但焦彝并没有动气。 因为他知道夏侯惠的疑惑所在:像屯长这种极低级别的人,是不可能有机会被委以督领七百兵卒之任的。 “惭愧。” 他复回首,略带赧然而道,“在下先前乃郡兵的军司马,只是迎贼子孙布时丧兵近三百之数,故而被贬为屯长。” 呃~ 明白了。 王凌这事做得可真不地道。 庙堂都没有问责他呢,他竟然迁怒于麾下,当真有失气度! 心中了然的夏侯惠不复作言,只是含笑拱手作别。 而他的行礼,也让焦彝再次愕然了下,片刻后,才露出笑容拱手大步离去。 此小插曲过后,夏侯惠又继续百无聊赖的熬着枯燥日子。 时日一久,他竟是觉得蒋班陈定或其他斥候营骑卒偶尔过来闲谈,倒成了他在淮南寿春的唯一乐趣了。 岁月奔流不息,不舍昼夜。 不知觉中,仲冬十一月已然过了一半。 而对于斩杀孙布之事,庙堂也终于录功奖赏了。 乃是将夏侯惠迁为偏将军,蒋班转为牙门将,陈定为军司马,其余随出的斥候营骑卒各有赏赐。 对此,张骑督还趁机会,怂恿骑卒去鼓噪夏侯惠拿出了两个月的俸禄去买酒同乐..... 因为此番有了王凌失策的衬托,庙堂对夏侯惠等人的奖赏也稍微提升了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夏侯惠还被告诫了。 就在升迁文书到来之际,李长史还私下转给了他一封来自天子曹叡的书信。 书信字数寥寥。 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 是的,这是当年武帝曹操告诫夏侯渊的原话。 而经李长史得悉夏侯惠是如何斩杀孙布的天子曹叡,倏然想起了已故大司马曹真声称他性情颇刚、类其父夏侯渊的断言。 便以这种方式告诫了他一番。 让他莫要一味逞强斗狠、步入夏侯渊临阵死难的后尘,而是应该戒骄戒躁、潜心向学,好生观摩满宠督领淮南的举措,以期他日能为国裨益。 而夏侯惠看罢书信,则是满脸无奈,苦笑连连。 天地可鉴! 他也不想每每刀头舔血博得战功啊,只不过担忧心中所期时不我待,届时徒叹奈何罢了! 不过,数日后,天子诏令复来,令他看到了无需再弄险的希望。 第70章 扈从 第71章 扈从 《论语·八佾》有云:“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许多人都以为,天子曹叡不责司马懿战败与不问罪王凌妄行,乃是基于这种心理,但事实上却是他的权术使然。 他是想借此机会,让这些在外督掌兵权、控制边郡之人出声支持士家改革。 源于魏国乃是兴起于中原腹心的干系,大河以北诸如幽并以及冀州等地是没有士家的,且淮南、荆襄与雍凉三大战区乃如今魏国战事集中地,故而在推动士家的变革中,三大战区的都督是否声援与切实推行变得尤为关键。 其中,荆襄战线不必说。 新到任的夏侯儒性情早就变得谨小慎微,出于天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状态,毋庸考虑他的意见。 雍凉源于地理与羌胡部落杂居的使然,外有蜀时常入寇,内有羌胡部落叛乱或者豪右恣睢,故而驻军是最多的,意见也是最关键的。 天子曹叡不责司马懿的战败,一来是为了维护司马懿的权威,让他在推行士家变革的时候阻力小一些,另一则是让雍凉各部的骄兵悍将莫要再多事——真正要问罪起来,那些以辱骂、鼓噪士卒鄙夷等手段逼迫司马懿出战的将主,也逃不过被罪责。 一场问罪来下,人心惶惶、暗流涌动,自然也就不是能推行士家变革的时机了。 至于淮南~ 那便是满宠被召回京都洛阳计议的主要缘由。 自石亭之战后,淮南战区每每爆发战事,都必然要依赖兖豫二州的士家支援;危急之际则是由洛阳中军驰援。 且在洛阳中军轻装驰援之际,亦免不了征发这两个州的士家转运粮秣辎重等。 可以说,若是淮南战区对士家变革阳奉阴违,将会导致这项变革沦为一纸空谈。 不过,还好。 作为酷吏出身的满宠,门第并不高,且出仕以来不治产业、不与高门媾和,并非是苟利其身之人。 亦是在曹真亡故之后,魏国重臣之中天子曹叡胆敢透露心迹之人。 在归洛阳之际,除却正常的聚公卿计议之外,天子曹叡还以私宴的方式召了他数次单独坐谈,先行将有意推动士家变革之事告知了,然后问他的见解。 满宠以为可行。 但得先有两个前提基础。 一是天子曹叡在此些年内当须轻徭役以积攒国力,让士家看到魏国有对外征伐之力、也就是让士家能有个看得见等得到的盼头。 另一则是先取信。 犹如商鞅变法的“立木为信”。 变革的诏令朝廷随时可以颁布,但要想形成朝野共识,就要用切实的例子来证明。 这其中不仅是先让一些士家通过战功赎身获田亩作为例子,更要让底层的将率感受到,士家变革会他们带来升迁的机会。 说白了,就是以利驱之。 军中低级将率多粗鄙、士家几无受学者,莫要给他们说什么裨益社稷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直接让他们看到好处就行。 这两点做不到,所谓的变革就是空谈。 对此,天子曹叡深以为然。 故而也免了对王凌的问罪—— 系出高门的他在治理州郡这方面颇有官声,在地方上颇受世家豪右推崇,有他出声附和士家变革,居朝的公卿百官也会以此觉得士家变革不会导致地方世家豪右受损,进而不会竭力发对。 可以说,天子曹叡这是玩了个以外掣内的权术。 让在外掌兵事的都督声援,进而让居庙堂之高的公卿没有反驳的理由。 毕竟,士家乃是兵事,他们这些在庙堂之人,总不可能比直接督领兵将的都督更清楚其中利弊吧。 事实上也是如此。 当夏侯惠的上疏至洛阳后,庙堂诸公的反应不一。 哪怕有被天子私下授意的侍中刘晔、护军将军蒋济出声盛赞,都无改群臣众口不一,短时间内无法形成达成共识以推行。而待到满宠、司马懿与夏侯儒三位都督皆上表言可后,朝堂上原先持有反对意见的公卿便静寂了。 他们没办法再反驳了。 唯有以“国策当徐徐图之,不可急切而引发社稷动荡”的理由拖延着。 因为夏侯惠的上疏中,并没有完全尊照天子曹叡的指使,还节外生枝的添增了从民屯募兵的举措...... 这个节外生枝,让天子颇为被动。 他先前整顿屯田积弊的举措已然和公卿百官刚上了,如今夏侯惠复提及民屯也触及了群臣的敏感心理:这该不会是天子为了强化君权的另一个手段吧..... 一旦涉及到君权与臣权的对抗,臣子们都会戮力一心的,自然也不是天子能轻易一言可决的。 对此,曹叡有些忿怒,有些无奈。 他是真没想到夏侯惠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啊! 明明他一切都调度得当了,竟因此竖子的节外生枝而横增阻力! 就算从民屯募兵之谏言颇有可取之处、乃对国裨益之举,但为什么要擅做主张附在上疏里了呢,不应该是先私下与他通个气吗~ 竖子! 都出仕一载有余且被弹劾左迁外放了,竟还不知庙堂掣肘尤多乎! 天子曹叡是这样私下骂着夏侯惠的。 甚至,都有点后悔在满宠离洛阳会淮南时,他还私下嘱咐一句了。 “昔日随武帝创业元勋几丧尽,且诸子弟多中人之姿,而夏侯稚权或可堪后用,满卿多顾看一二。” 他是这么叮嘱的。 很直接的告诉了满宠,夏侯惠是他着力培养的社稷之臣。 这也让满宠回来淮南后,没有拿夏侯惠行军法。 对,就是行军法。 在满宠的眼里,功是功,过是过,两者不可相抵。 所以,在处置关乎孙布的事情上,依着他的性子是在让李长史上表录功之前,先以擅自行动的罪名将夏侯惠杖责五十...... 不过,恼怒归恼怒,天子曹叡并没有降罪夏侯惠之意。 不管怎么说,从民屯募兵乃裨益国家之事,且他已然有些习惯了——此竖子若是能让人省心、事事循规蹈矩,那就与其他庸碌宗室子弟无异了。 庙堂之争最终会迎来折中与妥协。 在天子曹叡稍微让步,不复让校事参与整顿屯田积弊的情况下,公卿百官最终还是妥协了天子推行夏侯惠上疏的打算。 乃是先试点推行,以观成效。 在颁布士家变革的诏令后,从兖州甄选了一千户士家转来淮水两岸屯田自给。 此千户士家皆是熟悉阵法、多番参与过战事的老卒。 其缘由不必说,乃是依照了满宠的建议,想拿这些有很大机会立功的士家作为“立信之木”,从而激励举国士家愿为社稷死力。 复以应募者举家皆可脱离屯田客籍并赐下田亩作为激励手段,从豫州各民屯中招募一千士卒来淮南安置。 两者将合为一部兵马,归属于征东将军满宠之下。 将主不出意外的被天子指为夏侯惠。 对此,公卿百官以及淮南战线的各人皆没有异议。 以夏侯惠偏将军的职位,督领两千兵马且不是常备的戎兵,并不算什么恩宠。 因为所有人觉得此职是个苦差使。 督领两千平时填沟壑的士家与屯田的民夫罢了,能做出什么功绩来? 说不定两三年之内都难堪一战呢! 再者,作为试点先行,担任此职者定会被朝野瞩目,亦会迎来各种茶余饭后,不是像夏侯惠这种备受天子器异之人,谁能扛得住流言蜚语! 而诏令到了淮南之后,接受职责的夏侯惠也深感压力巨大。 他倒不是与其他人觉得此事是个苦差事,而是担心自己辜负了天子曹叡的器重。 缘由,是庙堂不会给太多时间来操练这部兵马。 如若两年之内,这部兵马没有什么战绩的话,就会给了原先持有反对意见的朝臣攻讦的理由,群起鼓噪变革不可行。 而在事实胜于雄辩面前,天子曹叡也很难继续一意孤行。 如此,就是臣权再度遏制君权的转折点了,也就是社稷在继宗室威望式微后,天子威信复迎来消弱的无法承受之重了...... 故而,在领了诏令后,他第一时间求见满宠。 为了请教。 满宠早年在豫州的时候,治理地方是很得人心、吏民皆悦的。 在转来淮南之际,竟有许多黎庶自发扶老携幼、打算举家徙离故土桑梓随来淮南定居。 像这种如何将两千户士卒以及家小安置妥当、让他们勤务农桑与临阵死力奋战,对满宠来说委实太简单了。 而满宠也没有藏私。 很简短的给出了两点意见。 一是牧民,曰:“悦民者,使之外无所晦、内无所患。” 另一则是治军,曰:“杀一人可镇万军,杀之;奖一人可悦万军,奖之。” 看似老生常谈的敷衍之辞,却让夏侯惠颇为受用。 治军这块没什么好说的,依着《孙子兵法》施恩威且将主做到执法公允、赏罚分明,自会让士卒奋勇作战。 而牧民这块,则是一言道尽了精髓。 如夏侯惠在出了征东将军署后,便直接折道去刺史府拜见王凌。 请他调拨物资以及派遣郡兵在淮水畔起庐舍、画出田亩等,因为他想在士家与屯田客迁徙来淮南的第一时刻便看到有屋可居、有粮可食、有田可耕。 温饱是安民的基础,也就是内无所患。 然后则是以两千户聚居乃落邑为由,请王凌分出百余郡兵在那边维护日常秩序。 外无所晦嘛,自然要先杜绝滋事斗殴或以强凌弱之事。 至于修筑在战事来临时可庇护妇孺的壁坞或修缮驻兵营寨等工事,那就得等士家与屯田客安定下来后再慢慢自力更生了。 王凌再怎么大度,都不会容他予取予求的。 事实上,早有预料的王凌都没有见他。 可能是源于在前番孙布之事中夏侯惠被赞为有勇有谋,而他被诋毁为无智,故而不想相见尴尬的缘由罢,他让长史出面接待了夏侯惠。 乃是声称刺史府已然得到了朝廷的诏令,亦会在明岁春二月时将诸如庐舍与粮秣以及画田亩之事都会安排妥当,让夏侯惠不要来催促。 言下之意,是让夏侯惠不要来指手画脚,讨人嫌。 对此夏侯惠没有什么恼怒的。 因为现今已然仲冬十一月,不管是以风雪漫道难行还是相关有司落实诏令等缘由推算,士家与屯田客迁徙来淮南最快也得是明岁春二月,王凌的做法并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且他先将一百郡兵先调来归属夏侯惠了。 说来也颇巧。 这一百郡兵都是昔日出迎孙布的,且统领之人就是焦彝。 有了这一层机缘在,夏侯惠指使起来就很顺利了。 乃是先以俸禄割肉置酒好生款待了一番,随即便带他们出城在寿山(八公山)与淮水夹出来的险要处,忙碌着伐木取石起公署与郡兵住所、纵火焚野驱野豕蛇虫以及粗略修缮外栅栏等诸事。 其实这些事情刺史府日后也会作,但他不想等。 因为这部兵马干系到天子曹叡的威信以及他的个人前程,所以事无巨细能提前作的他就提前作了,力争尽善尽美。 自然,成为将主不止是责任。 在暮冬十二月末时,他就迎来自发前来投靠的扈从了。 乃是先前斥候营百人将黄季的长子及乡里同伴。 初,黄季以年纪渐长而到了退役之际,本是由他长子黄就前来顶替军籍,但黄季阵亡后,官府恤之,以父为国死难而免了黄就的从戎之籍,改为在乡里任职游缴。 而黄就通过其他斥候营的骑卒,得悉其父战死的前因后果,亦对夏侯惠甘愿承担罪责也要让其父黄季获得到抚恤之事心怀感激。 而今,在得悉夏侯惠成为一部兵马的将主后,便辞掉游缴的职位,召了乡里四五少年前来投奔夏侯惠。 用他的话来说,在乡里任职游缴或许能温饱可继,但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而若是跟了夏侯惠,日后说不定能积累功勋当上个千人将,或者是被放归原籍当个县尉为家门积累了成为豪右的资本呢! 出身微末之人难有出头之日。 如果不想一辈子庸庸碌碌的话,那就要善于把握机会。 像夏侯惠这种有情有义且不乏升迁机会的勋贵之后,自然是“奇货可居”的不二选了! 且如今时机正好啊~ 夏侯惠甫一成为将主,必然需要招揽私人部曲扈从。 黄就在这个时候纠结乡里少年自发前来投奔,且因为其父黄季战死在夏侯惠麾下的干系,夏侯惠必然承这份情而善待他的。 无独有偶。 在豫州的某个民屯中,同样有一不甘平庸的小吏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官府才刚刚传达了募兵诏令,他便当机立断选择应募从戎。 第71章 诱惑 第72章 诱惑 暮冬十二月,末。 无几便是除夕了,豫州颍川郡长社县也飘起了数日连绵鹅毛大雪。 蜿蜒东去的洧水南畔,一个约莫五十户的邑落也被掩盖在银装素裹中,这是颍川郡的民屯之一。 魏国的黎庶民屯与士家军屯一样实行着军管,每五十人(户)为一小邑。 不同的是民屯不需要出征,故而每个小邑皆设给农司马管理,督促农忙时耕耘,农闲时务桑麻以及辅路通沟渠。 只不过,这个小邑落则是归典农都尉学士管理着。 理由是这个学士有口吃,故而被本地的典农都尉认为不能担任更重要的职责,便将他转去当看守稻田与牧草的小吏,兼着给农司马的职责管着这个小邑落。 嗯,他是邓艾。 字士载,本为义阳郡棘阳人。 因为武帝曹操得荆北后迁徙黎庶进入北上屯田的关系,被迁徙了豫州当屯田客。 邓姓乃是前朝南阳郡的大姓,曾显赫一时,但分枝散叶到了邓艾这一支,已然沦为庶民矣。 不过,有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祖上,终究还是留下了些底蕴的。 如少孤的邓艾,虽家贫孤苦无依,然却也能在很小的时候就有机会识字读书了。 且邓艾因为贫不改志的关系,少年时被同郡的长着所赏识,常以钱粮资助他读书,故而邓艾也成了屯田客里鲜有的读书人。 只不过,这件事也成为了他及冠被擢为学士后,上官没有重用他的缘由之一。 是的,口吃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以学士的身份沦为稻田守丛草吏,那是因为邓艾从未对那长者致谢,令上官觉得其乃不知感恩之人。 连最基础的知恩图报都做不到,这种人自然不受入主官所喜。 毕竟,谁都不愿意养出一只中山狼来。 另一缘由,则是邓艾为人很不合群。 邓艾因为年少时乡里频繁遭兵灾的关系,及长后尤喜兵事,每每遇上高山大丘或河流蜿蜒之处,便以规划军营安扎以及排兵布阵自娱,旁人讥笑亦不改。 这点倒是没有什么。 谁还能没有个爱好呢? 哪怕邓艾这种爱好很不寻常,但落在有识者的眼里,乃是出身卑微犹胸怀大志的励志典范啊~ 然而,就是这种旁人时常的讥笑,令邓艾变得寡言少语。 亦常对身边人流露出类似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鄙夷,不屑与旁人为伍;就连上官都被他当众毫不留情面的指出谬处过。 这点是很致命的。 明明自身乃一匹夫而已,却鄙夷出身类同之人,且还不知卑辞奉上、不懂人情世故..... 如此之人,怎么能讨人喜呢? 何德何能迎来上官的擢拔重用呢? 故而,邓艾以学士的身份在稻田守丛草吏兼给农司马的职位上,足足蹉跎了十数年的光阴。就连早年以为他被擢为学士、以为日后必然会有出息的外家,都后悔先前有眼无珠将女儿许给他了。 因为邓艾这人对外舅之家同样很寡淡。 不过,孤苦一人将邓艾拉扯长大的邓母,却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日后必定会复耀门楣家声。哪怕过完这个除夕邓艾就要迎来三十六岁了,她依旧如此笃定着。 只是她看不到这一日了。 早在数年前的开春之际,她便以屯田客的身份抱憾而终。 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对于家无积粮的黎庶百姓而言,孝行是论心不论迹,若论迹则是想把全家人都给饿死。 所以邓艾连守孝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依着如今的律法,官吏也不过是容百日治丧之期而已。 额如没有什么人身自由的屯田客,邓艾也只是得了一旬的治丧期限,且这还是看在他乃小吏的份上特许的。 令寡母抱憾而终,成为了邓艾心头上永远都抹不平的遗憾。 也是他在得悉天子特诏从豫州民屯募兵时,便在第一时间应募的缘由。 人过五十不称夭寿。 已然迈向不惑之年的他,没有多少人生可继续蹉跎了。 且在小吏的职位上空耗了十数年、历经过典农都尉数次变更的他知道,如果不趁此机会离开豫州、脱离屯田籍决绝搏一次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匹夫了。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 这是前朝梁竦的话语,也是邓艾如今不畏填沟壑而从戎的汲汲所期。 然而,想应募从戎的他很快就迎来了阻力。 一者乃是他的妻家。 与他相处得并不是很阖目的妻家,劝说他不必要带着妻儿去送死。 淮南可是战区啊! 自石亭之战后,贼吴孙权便将京都迁来建业了,亦对淮南虎视眈眈志在必得了,而今应募从戎举家迁徙过去,那不是寻死吗? 且妻家那边并不看好邓艾去了淮南,就能做出什么功绩来。 一个不懂迎逢、不知世故之人在豫州不得志,去了淮南就能改变命运了? 痴人说梦吧! 拜前番天子亲自临扶沟县的民屯整治的缘由,现今豫州颍川典农都尉以及世家豪右对民屯的压榨已然少了很多了,好好呆着也能将日子熬过去,说不定还能将其子邓忠抚养成才,何苦要去淮南呢? 带着这样的心思,妻家那边跑来劝说了好几次,让邓艾去撤回应募的申请。 当然了,他们无功而返,每次都骂骂咧咧的回去了。 而另一个阻力,则是邓艾的年龄。 朝廷此番所募的兵卒,日后可是要转为常备戎兵的,自然不会要老弱病残。而以邓艾的年纪计算,他的身体已然开始走下坡路了,并不符合募兵的标准。 就在邓艾应募之事,录册的小吏直接就以年龄过大回绝了的。 但邓艾性情颇为执拗,被回绝后也不气馁,而是每日都跑去募兵处申请一次。 让那录册的小吏不胜其烦。 差点没唤随行在侧的兵士以扰乱募兵之名,将邓艾拿下杖责了。 不过,最终那小吏还是将邓艾给录进入了名册。 理由很好笑。 乃是长社县各个民屯应募的屯田客太少了,都公布募兵旬日了,应募之人竟无有十个....... 且本郡的典农都尉也使了点气力。 这位典农都尉是天子曹叡整治屯田积弊后,才得以转来颍川任职的,亦听闻过邓艾先前常有顶撞上官、认死理的事情,便想着趁此机会将这个刺头给送走。 乃是以“稻田守丛草吏艾,素有从戎报国之志,虽年纪超纲,然其心可勉。如今淮南筹备新军,百废待兴,以艾熟稔屯田事务或可裨益,故特许转为军籍”这样的言辞打动了募兵主司,变相的全了邓艾所愿。 ........................ 淮南,寿春。 从当涂县带着四五乡里少年倍道兼程赶来的黄就,只在寿春呆了一夜便再次启程归去。 夏侯惠回绝了他想成为部曲扈从的请求。 理由有些说不出口。 那是因为他看到黄就身躯不甚健壮、武艺也很一般,故而担心黄就日后很难在战场上活下来..... 毕竟,他临阵时可不会一直躲在后阵观看敌情。 而且其父黄季都阵亡了,若黄就也战死,那不就是父子皆战死在他麾下? 这种恶名还是能免就免了吧。 不过,被回绝的黄就丝毫都没有被鄙夷的愤慨,反而是感恩戴德的归去。 因为夏侯惠给了谋了一个十分光明的前程。 是夜,夏侯惠与他坐谈时,还细细问了他在乡里的状况。 待得悉他只读过论语与孝经,但却对律法颇为喜欢后,便告诉了他天子恩科之事。 让他归去乡里闭户悉心钻研律法,待一二岁小有所成后,夏侯惠会让作书给辅助蒋济主天子恩科的杜恕,让杜恕察他出身、品行与所学,看能否适合录他为天子门生。 黄就出身是没有问题的。 世代为黎庶,且还是死难王事的戎卒之后,最是符合天子恩科的擢拔条件。 品行也没什么问题。 都能被郡县辟为游缴之人,当然不是作奸犯科之辈。 至于所学嘛,那就是这一两年黄就需要自己努力的事情了。 黄就觉得自己能入了杜恕之眼。 一两年学无成,那就努力个三四年嘛,反正夏侯惠也没有限定死了具体时间。 最重要的是,若是他能被擢入天子恩科里,不用出生入死就能出人头地,那可比当私兵部曲划算多了! 怎么能不搏一次呢! 故而,他在归去的时候,谨记着夏侯惠的“为尔前程思虑,日后不可复与我联系,以免落了徇私舞弊之口实”的叮嘱,盈泪满眶的拜别。 因为夏侯惠这番举荐对他堪称恩同再造啊~ 在九品官人制已然推行的今日,尚且有几人能给予黎庶转变为“士”的机会呢? 而夏侯惠不想收黄就为扈从还有另一个缘由。 那就是他已然有人选了! 源于一千户士家乃是从兖州选拔的干系,在兖州济阴郡任职典农校尉的夏侯威,也很快就知道了他成为将主之事。 早年好游侠的夏侯威结识了许多草莽之徒,亦养了不少门客。 故而,在念及骨肉亲情之下,他便对自己的门客问了一番,是否有愿意去给夏侯惠当扈从、搏出个前程者。因为以他先任职县令后转为典农校尉的履历来推算,是很难有机会督兵临阵的——就算日后转迁了,也会是郡守之类的牧民官。 所以,也很难为这些草莽出身的门客谋个前程。 只不过,绝大数门客都回绝了。 一来,是他们与夏侯惠不熟悉,不了解其人品行如何,故而不敢以性命托付。 另一则是他们闲散惯了,不喜欢被约束,习惯不了枯燥无趣且还动则行军法斩首的行伍生活。 但先前护送夏侯惠来寿春的苟泉、张立这两位倒是来了。 且甫一冒着风雪赶到寿春,见了夏侯惠攀谈了几句后,便问夏侯惠愿不愿意相信他们。 如果愿意,他们就归去乡闾为夏侯惠招来二三十骁勇之徒。 嗯,此二人皆是兖州泰山郡人。 祖上与乡闾在汉室失纲的天下丧乱期间藏在泰山中亦寇亦民,如今虽然已然出山成为黎庶了,但尚武之风不曾有改。 对此,夏侯惠自是大喜过望。 他四兄夏侯威看人是很准的,苟泉与张立二人能被收为门客,品行上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 且泰山郡出精兵啊! 不管是先前鲍信与于禁督领的泰山兵,还是臧霸孙观等人聚拢的泰山贼,都以战力强悍着称。 最重要的是,泰山郡乃属故鲁地。 其民风崇礼尚义,最是适合引为扈从部曲了! 但他刚应下苟泉与张立之言,就发现自己忽略一个很大的问题。 由于先前他动不动就割肉置酒与袍泽同乐,俸禄早就花光了,以致如今他拿不出招募扈从部曲的安家费了..... 且扈从是私兵,朝廷可不会帮忙养着,以后的日常用度同样是一笔大开销。 思来想去,他便做了封书信,让苟泉与张立带去谯县寻孙侃,让孙侃先出家资垫着应急,待京畿阳渠坞堡那边的收成结算后,再让孙叔转来还给他。 孙侃虽然很早被夏侯家放籍为民了,但仍是家生子嘛,不需要见外。 有时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夏侯惠开始为钱财发愁的时候,又有一件耗费大量钱财的事情寻上了他。 藏在灊山内的遗民通过蒋班来寻他了。 这些人在夏侯惠早前招揽的时候无动于衷,但被庐江太守文钦以除寇为名烧杀掳掠了一番,便觉得还是要找个依靠才能苟活。 夏侯惠本不想理会。 因为一旦他招揽了这些遗民,那就意味着将要与文钦结仇。 想想就明白了。 文钦将他们定为贼寇,而夏侯惠却庇护了他们,那不是明摆着要针尖对麦芒吗? 同为谯人,虽然彼此没有什么交情,但总得维护着表面的亲善。 尤其是在他被天子曹叡寄予厚望、组建新军的时候,哪能为了灊山遗民与文钦起冲突,予人乡里犹不相容、一朝得志便与上官争执的印象呢? 只是他也无法回绝蒋班的说情。 想了想,他便取了个折中的做法—— 让蒋班去转告那些灊山遗民,如果他们愿意出山被官府录籍编户为民,那他就去请王凌来安排。 反正刺史王凌与文钦有龃龉不是一日两日了,并不在乎再多一些。 且看在感召遗民归王化的大功上,他定会尽心尽力庇护的。 然而数日后,去而复返的蒋班,却带回来了灊山遗民再次拒绝的口信。 这也让夏侯惠羞恼了起来。 一开始他是出于好心才让蒋班去招揽这些灊山遗民的,如今也是看在蒋班的情面上才出了让王凌来庇护他们的,结果呢? 此些竖夫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还敢得寸进尺! 真当他没脾气的吗? 不愿意是吧,那就莫要来寻他了,继续留在灊山里坐等文钦频繁深入烧杀掳掠吧! “彼等不识好歹,便让他们自生自灭罢。” 他是这样回复蒋班的,带着满脸的愤愤然,“我如今受天子之命组建新军,诸事繁琐,无暇分身。公俊可代我传话与他们,就说我人轻位卑、爱莫能助。” 蒋班没有如他之言复去传话。 而是轻轻的“嗯”了声,然后静静的杵在他身侧,待他胸中恼意稍微缓解了,才继续说出了灊山遗民的要求与报答。 也让夏侯惠听着听着,双眸于不知觉间灼灼。 因为那些灊山遗民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攻城掠地的战功! 第72章 笃定 第73章 笃定 事情总是利弊共存的。 如蜀国有险固山川可依,但每每想出蜀却皆受困于山路栈道的转运艰难;而赖以大江为天险的江东,则是用兵严重依赖水路。 这种情况,也导致了魏吴两国在淮南战场的一块地方上反复拉锯。 乃是庐江郡的南端,自舒县至寻阳县被大别山脉与大江隔出来的狭长状谷地。 这个狭长带谷地以皖城为中心,丘陵湖泊遍地,大规模行军十分不便利,如以先前的石亭之战中满宠上疏曹休必败的理由来说,这一带是“背湖傍江,进易难退”。 但战略意义却颇为显着。 对于魏国而言,控制这里便可以驻马临江,兴屯田积谷、在彭蠡泽修筑港口训练水军,眺望可以将江东与荆南截断的豫章郡,乃是攻打江东的另一条路线。 如在武帝曹操时期,夏侯惇督领二十六军镇守淮南时,本部兵马就选在了舒县与皖城中间的居巢驻守;尚有前将军张辽在威震逍遥津后,同样被武帝曹操遣来居巢驻守。 而于江东而言,此地乃是全据大江天险的屏障之一。 盖因彭蠡泽与在江东腹心的潘阳湖本是一体的,只不过分属大江南北而名称不同而已。 故而,不管是先是李术据郡而叛、还是皖城被魏国夺去了,孙权都会群策群力动用大兵再复夺回来。 石亭之战后的如今,这一带自然就是归属江东了。 魏吴两国的地利也随之逆转,吴兵若是胆敢出了舒县,那将同样面临“出易退难”的问题。 且魏国为了戒备自舒县来犯的兵马,还特地在大别山脉北麓画地新设了安丰与弋阳二郡,作为豫州兵马迅速赶来御吴的前线。 灊山遗民给予夏侯惠无法拒绝的诱惑,便是他们可以引魏军在大别山脉中穿行,神不知鬼不觉的袭击皖城! 是的,乃皖城,而并非是舒县。 因为在春秋时期,分封于此地的桐国(桐乡县)便依着大别山脉东麓余脉而落,自然也早就有了灊县-桐乡县-舒县的道路。 江东重新占领了这片谷地后,自然也会遣士卒在桐乡驻守,遏住北面魏军来犯。 灊山遗民所指的道路,乃是自灊县溯着灊水进入大别山脉,兜兜转转至皖水发源处,再循着皖水南下直接抵达临水而筑的皖城。 这条路线,不能称之为道路。 因为沿途不乏翻山越岭、跨水越泽之时,至少役畜与辎车是无法通行的。 但危险倒是没有。 因为灊山遗民每个季度都要走一趟。 准确而言,是山民每个季度在这条小径上往来。 如今的灊山遗民分为两部。 其一不必说,乃是早年袁术割据淮南时横征暴敛,令黎庶难以苟活,不得已遁入灊山成为了遗民。 另一些则是世代生活在山脉中的山民。 他们是真正的遗民,不服王化,用当地口口相传的称谓乃是“灊山蛮”。 只不过他们的数量很少,至今都没有上千户,且不曾有过外出残杀黎庶或劫掠物资之事,故而官府也不曾理会过他们。 生活在大别山脉南麓皖城一带的黎庶,对他们颇为熟悉。 因为他们每个季度都会带着皮毛与药材以及其他稀罕山货物品出来,寻城外邑落的黎庶交换盐巴、铁器等生活物资。 这两股遗民在数十年的时间里,已然通过婚假、耕种与狩猎交流等事慢慢熟悉,乃至形成互助共存的关系了。 如今,为了让遗民能得到夏侯惠的庇护,山民们对为魏军引道这种举手之劳,也是愿意帮衬一把的。 反正,自从他们与灊山遗民共存后,诸如盐巴铁器等生活物资,已然通过灊山遗民的关系寻诸如蒋班那些乡闾交换了!并不需要担心,他们引路而魏军偷袭皖城不利,江东后知后觉封锁道路断了他们交换物资的途径。 且他们的帮衬也是有条件的。 如魏军果真偷袭得手、占据以皖城为中心的谷地了,那就将盐巴铁器等日常物资的作价弄低一些,让他们生活稍微好些。 这个要求很卑微。 卑微到夏侯惠听罢都不屑一顾。 此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无需考虑他人意见且不管能不能夺下皖城,他都已然打定主意,要作书让孙叔安排个机灵点的家生子来淮南专职与灊山蛮做生意了。 稀罕山货换盐巴铁器,指定是大赚的生意啊! 都快穷疯了的他,怎么可能有目无睹让利给他人呢? 但他也迟迟没有给予蒋班回复。 因为他能满足灊山蛮的要求,但很难做到灊山遗民索要的报酬。 被文钦攻伐过的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很难再继续藏在山中自给自足,甘愿出山被官府落籍编户为民,所求者乃是足够养活家小的田亩。 这点倒是没有什么难处。 如今魏国的中原腹心之地,尚未恢复到天下丧乱前的人口,各州郡闲置的田亩也有很多,遇上这种为国添户的好事,官府自然也不会吝啬划分田亩。 但他们担心落籍后会被世家豪右或者官府小吏欺凌,故而挑选了二十勇猛善战之人要给夏侯惠当扈从,冀望着通过这层关系得到庇护。 待遇嘛~ 则是每人百石就好。 百石俸相当于亭长,也就是俗称斗食小吏的食俸。 以将军扈从需要在战场上搏命的风险来算,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 夏侯惠也不觉得过分。 只是,如今的他委实没钱啊! 京畿阳渠坞堡那边的收入,他都让孙叔拿去养小儿了;且苟泉与张立代为招募扈从也是需要养着的,日常所需的钱财就将他俸禄给消耗完了;现今依着灊山遗民的要求,还要再添个两千石的缺口,他去哪弄来财帛填坑啊~ 在军中任职,要想获得俸禄之外的财帛,要么拼命立下战功坐等赏赐,要么去做录在军律军规中的不法之事、效仿曹洪当个“军中豪右”。 但成大事者,必然要先爱惜羽毛! 心有大志的他,怎么可能效仿曹洪以权谋私败坏名声! 唉,果然。 奉公守法之人,往往都囊中羞涩...... 且抛开无力承担灊山遗民甘为扈从食俸之事不提,从军争方面考虑,他也不敢给蒋班做出确凿的答复。 倒不是觉得偷袭皖城难以功成。 在如今江东的印象中,魏国淮南战线是无力征伐的,只要魏军行事隐秘,夺下以皖城为中心的谷地并不难。 且不需要担心江东遣兵来救援。 如先前孙权亲征攻皖城时,镇守合肥的张辽得悉消息后当即领兵疾驰来救,但还没有赶到吕蒙与甘宁就攻破了皖城且将守将朱光给俘虏了。 无独有偶。 曹休镇守在淮南之际,从征东大将军升迁为大司马的战功就是引兵攻破皖城、斩杀守将审德;且在这一战中江东同样是甫一得悉了消息便遣兵来救,但无改救援不及的结局。 让夏侯惠无法给予答复的,乃是以他一个区区偏将军的职位,是无法对偷袭皖城这种战事做出决策的;更不是他如今还没有组建完毕的、区区两千士卒的本部,能够单独执行的。 至于,以魏国如今在淮南的兵力,即使夺下大别山脉南麓谷地后,也很难守御住江东反扑的实情嘛~ 很好解决。 一者,可以将弋阳与安丰二郡的守备兵马转来驻守即可。 盖因魏国得了皖城这一带的谷地后,江东就不会冒着后路被截断的危险兵犯弋阳与安丰二郡了,甚至从巢湖上岸侵扰六安都不敢了! 另一,则是魏国没有足够的兵力驻守,那就破城虏民而归啊~ 虏民而归可为国添户,将这片谷地夷为白地便毁了江东北岸的桥头堡之一,大胜可激励历经石亭之战兵将的士气,一场战事可给魏国带来那么多的裨益,何乐而不为呢? 故而,夏侯惠以兹事体大、非他能独断为由,让蒋班先回去安抚那些灊山遗民,让他们暂且等候些时日,待满宠与天子曹叡做出决策后再商讨细节。 对,他要上禀。 蒋班一离去,他便驰马回城,来到征东将军署求见。 先是见了李长史,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然后才随着李长史去见满宠。 缘由不必说。 是他觉得有李长史的帮腔,会让满宠更倾向于动兵。 毕竟,满宠都督淮南以来一直都推行着被动守御、诱敌深入的战略。 且就算他将此事私奏给天子曹叡,以天子很少干涉外镇都督决策以及满宠在天子心里的分量推算,若满宠觉得不可动兵,那天子绝对不会强令满宠动兵的。 “将军,此事便是如此。” 在被满宠准许进入后,将灊山遗民愿归王化、灊山蛮愿引路细细说了一遍的夏侯惠,乃是如此作言,“且末将已嘱咐蒋公俊不可外传此事,不复有他人知晓。” 他没有说偷袭皖城的好处。 因为以满宠的将略,也无需他多费唇舌。 而囊中羞涩、无法满足灊山遗民的额外要求之事,他也没有提及。 毕竟,说了又能怎样呢? 清身奉公、不治产业的满宠家无余财,还会予他财帛不成! “嗯.....” 耐心听罢的满宠,轻轻颔首以应。 待沉吟片刻后,便又对夏侯惠摆了摆手,“我知矣,此事有待商榷,稚权且先归去忙碌安顿新军之事罢。若灊山遗民复遣人来问,你可以我尚未有决断拖着即可。” “唯。” 对于满宠不置可否,夏侯惠并没有据理而争,而是恭敬的行礼告退。 因为他知道,满宠肯定会与天子曹叡商榷的;就如满宠也知道,兼着给事中之职的自己肯定会私下将此事修表给天子的。 且李长史肯定会帮腔劝说动兵的啊~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李长史还没开口就被满宠一句话给堵死了,“此事我自修表与天子,就不劳长史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李长史莫参合了。 是故原本想劝说两句的李长史,也只好行了个礼作退而去。 那是因为满宠心中已然有决策了。 他虽然推行着被动守御的战术,但这是因为兵力寡少使然,而不是意味着他并没有袭击江东的心思。他早就在绸缪着如何给频繁来犯的江东一个教训了。 但他着眼之地并非是皖城,而是濡须山脉后方的横江浦。 此些年贼吴孙权为了征战粮秣所需,陆陆续续从江东徙了兵士佃户来江北屯田,横江浦就是屯田点之一。 故而满宠便绸缪着,待到稻熟此些贼吴兵士佃户出城在野收割、防备松懈之时,遣兵前去袭击,破营焚谷虏民归。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他觉得如今江东遣来北岸的屯田客太少,尚未到袭击的时候。 如今,得悉了皖城可袭后,他便放弃横江浦那边的心思了。 军争在于求利。 以皖城为中心的大别山脉南麓谷地,疆域与魏属庐江郡差不多大,不管是战略意义还是可破坏的屯田以及可迁徙的黎庶,哪能是一个横江浦屯田点可比拟的。 再者,则是如今的时机有点巧~ 就在开春十数日时,天子曹叡便作了书信给他,问若将庐江太守文钦调离淮南,是否会影响他的御吴部署。 是的,天子打算将文钦调归京师洛阳了。 缘由是王凌去岁被文钦上表中伤后,同样不甘示弱的上表弹劾文钦了。 乃是以文钦贪婪残暴、常欺凌底层士卒且好虚报战功为由,声称彼不适合担任抚边将领,请朝廷治罪。 此并不是挟私报复。 文钦为人暴戾,在淮南军中名声很不好。 如前番以讨寇之名深入灊山烧杀掳掠遗民,就引发了许多吏民的不满—— 在淮南类似于蒋班那种父祖早年在灊山避祸,后来复出山为民的家族有很多。他们与灊山遗民同为乡党,不乏同宗或亲家,自然也由此怨恨了文钦。 满宠也对文钦没有什么好感。 更不觉得文钦离开淮南后,能让他抵御贼吴的部署出现纰漏。 因此,文钦离任已然是定数了。 而结合方才夏侯惠上禀之事...... 文钦被调走,就是安抚了灊山遗民的情绪,也能将偷袭皖城的计划拖延到适合的时机,比如夏侯惠督领的新军可堪一战的时候。 嗯,满宠很笃定,天子曹叡将决意偷袭皖城。 且还预料到天子将私下授意他,让他以夏侯惠督领的两千新军作为偷袭主力。 理由很简单。 仅是挫败贼吴、扬魏国军威以及虏民而归等裨益利好,便可让天子曹叡不会坐失良机了。 毕竟天子继位以来,在战事上并没有建树。 相反,还丧师失土了。 而更深一层考虑,则是这部新军干系到天子威信、推动士家变革以及从民屯募兵的成效啊! 第73章 庙算 第74章 庙算 满宠的预感很对。 天子曹叡在看罢他的修表后,当即便笃定了将袭皖城的心意。 且还令人召来了护军将军蒋济与尚书令陈矫一并参详,让其等对满宠的上表查遗补缺。 嗯,没有召侍中刘晔。 如今的刘晔已然被天子疏远了。 理由是善于迎逢的他,常有左右逢源的行举,被一些有心人厌恶且私下告发给天子,将信将疑的天子试探真伪后,便本着远奸佞之心疏远了他。 如此,在兵事与政务上皆颇有建树的陈矫,便成了天子用来替代刘晔之人。 且天子已然不止一次问公卿们孰人适合继任尚书令,以及流露出将要把陈矫擢为侍中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 在前番天子曹叡打算更变庙堂格局时,公卿百官们借力打力将蒋济旧日上疏拿出来,指摘中书省的刘放与孙资二人“专任”之权太过、对社稷不利后,天子便有了举措。 以往天子在东堂署政时,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皆会伴驾顾应朝政的,但如今天子每日只召他们其一了。 并将伴驾空缺定为尚书台的左或右仆射。 其中意图也很明显,乃是打算增添尚书台的权柄,规避掉中书省的专任之权。 如此,曾经将天子堵在尚书台门外的陈矫,自然就不能继续担任尚书令了....... 毕竟先前文帝曹丕设中书省的缘由,就是避免宦官与外戚不干政后,以士族为主的臣权将迎来急剧膨胀啊~ 现今曹叡削中书省权柄而增尚书台,当然也要选一位顾念君权的尚书令。 其实,陈矫是很忠于曹魏社稷的。 只不过是基于士大夫所恪守的理念,才在某些时候有所偏颇而已。 曹叡也知道这点。 所以才将他一并召来,让他试着推举接替文钦出任庐江太守的人选。 陈矫领命后,沉吟片刻,便推举了三个人选。 一是中书侍郎王基。 理由是王基早年任职青州别驾的时候,治理地方的才能备受称赞,且德行甚优,不管是王朗还是司马懿都曾征辟过。最重要的是,王基先前在王凌麾下任职时备受器异,此番去了淮南也能缓解那边相互弹劾的不和。 另一人,则是前不久才从典农中郎将转为黄门侍郎的何曾。 举他出任的缘由不必说,乃何曾是天子的潜邸之臣。 在其他潜邸之臣如毋丘俭出任荆州刺史、毕轨出任并州刺史的情况下,是不是也应该轮到何曾被外放了? 最后,乃是阳平太守孙礼。 孙礼最早是武帝曹操征辟的僚佐,历任过多地的郡守,所在皆有政绩。 且他在任职琅琊太守时,还曾参与了石亭之战。在此战中,他多番曹休进谏表示不可深入,只可惜曹休不听人言以致大败。 可以说,不管是从身份、将略还是牧民治地方等方面考虑,孙礼出任庐江太守都是绝佳之选。 天子曹叡也是如此认为。 虽然庙堂已然有将孙礼召回洛阳出任尚书之意了,但曹叡想了想,还是打算让他出任庐江太守、兼领讨虏将军。 缘由,是他不能让王基出任。 倒不是王基才能不足亦或者资历太浅,而是王凌乃王基的荐主。 尽管他对王基不疑有他,但出于驭下制衡的帝王心思,且是有其他良选之下,又何必遣王基去淮南任职呢? 毕竟曾上表诋毁过满宠的王凌,权欲很重啊~ 至于为何没有考虑过何曾嘛~ 天子曹叡若是觉得他有督兵之能,也不会等到陈矫举荐的时候才外放了。 庐江太守人选有了定论后,陈矫便很识趣的告退离去。 因为同被召来的蒋济一直默然无语,令他心有所悟——天子曹叡定是有他事与其计议,故而才没有参合推举太守之事。 事实上,在接下来的事情中,陈矫还真不适合参与计议。 至少现今还不能。 蒋济可是最早知道天子曹叡推动士家变革心思的,亦能基于这点对袭击皖城计划给出最合适建议的。 仅是这点差异上,陈矫就无法给出符合天子心意的建议了。 且蒋济早年在淮南任职过。 在如今洛阳的庙堂中,除却刘晔之外还有谁能比他更有资格参详淮南战事呢? 对此,蒋济亦当仁不让,待陈矫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后,他不等天子发问便径直出声道,“陛下,臣窃以为,可取满伯宁的第二策。” 嗯,满宠在上表中,将前因后果以及利弊皆细细阐述后,还做出了三策让天子曹叡作选择。 其一是不作为。 以突袭必然行事迅猛,担心兵卒在穿行大别山脉中难免疲惫或非战损员,进入皖城谷地后难以一战破城,从而变成有去无回为由,声称不宜兴兵多事。 且如今淮南战线驻守的常备戎兵并不多,遣兵而出后,若是被贼吴细作察觉而孙权兴兵来犯,恐会导致合肥不守、寿春难保的不可承受之重。 当然了,此策不管是天子曹叡还是蒋济都自动忽略了。 他们都知道偷袭皖城的战果再怎么不济,都不会迎来满宠所提及的后果。 更知道,这样的后果就连满宠自己都不相信——他之所以提及,只不过是都督职责所在,必须要将所有可能都思虑周全、言及言详罢了。 其二,则是建议执行侵如火的战术。 他以江东濡须坞在北岸,时常遣蒙冲斗舰进入巢湖刺探合肥与庐江六安军情为由,断定偷袭皖城之战必须要速战速决。 最好是将战事控制在五日之内。 江东精锐水师主要驻守在大江南岸的柴桑与牛渚矶这两个在戍坞中,以距离以及水师横江的速度推算,他们从察觉皖城军情、召集士卒横江来援,五日就是极限了。 一旦将战事持续超过五日,恐会步入前番石亭之战的后尘——贼吴以精锐水师自舒水而入或从巢湖上岸,占据皖城谷地北出舒县的夹石与无强口,那所有进入谷地的魏兵都将迎来被瓮中捉鳖的结局了。 如此短的时间,想将半个郡夷平为白地,不亚于痴人说梦。 但满宠却是觉得可以做到。 他在上表之前,还借着巡视防务之由赶去庐江郡,在城外私下让蒋班带数位灊山遗民与灊山蛮来细细询问过皖城那一带的情况了。 也得悉了如今皖城防务很松懈、进出城池盘查也很敷衍的实情。 这也很好理解。 江东皆以为魏国不复有伐吴的实力了嘛。 再者,皖城前方之东的舒县与居巢县皆有兵马驻守着呢! 魏国若是兴兵来犯,皖城也有充足的时间关闭城门、督促士卒上城头戍守。 故而,满宠的打算是在袭击之前,先派遣数十精锐将士乔装作拿着山货入城换取日常生活物资的灊山蛮,分批次进入城内蛰伏。随后,在大批将士赶来偷袭的时候里应外合,迅速控制城门进而夺城。 皖城一旦被夺下,其余如居巢与舒县就轻而易举了。 毕竟源于地理的关系,此两处的吴兵不可能觉得魏兵从后方来袭的可能。 当然了,采用这样的方式偷袭,且还是时间有限的前提下,魏国动用的兵将必然要选拔精锐委之。 满宠打算动用寿春的四千精锐步卒、骑兵营以及弋阳与安丰二郡所有的兵力。 精锐步卒不必说,乃是走山道偷袭的主力。 而骑兵营则是用来策应攻破舒县的。 江东控制的舒县乃是与魏国接壤的前哨,守备必然严密,哪怕魏兵从后方悄然袭来,也未必能就能有十足的把握可得手。 故而,若是出现了无法夺舒县的情况,那骑兵营便可以陈兵在舒县城外,威慑城内吴兵不敢出来,好让深入后方偷袭的步卒得以顺利归来。 弋阳与安丰二郡的常驻兵马,因为皆是郡兵与士家的缘故,战力并不强,所以满宠打算让他们作为接应的后队。 如步卒偷袭皖城得手之后,还要马不停蹄的前去占据居巢与舒县,故而迁徙黎庶与焚毁城池等事,便只能委以弋阳与安丰二郡的兵马去做了。 至于为何不是选拔常备戎兵,而是让战力不强的郡兵与士家前去嘛~ 那是因为淮南战线的兵马太少了! 满宠宁可降低偷袭的胜算,也不敢让寿春与合肥二城陷入守备虚弱。 且弋阳与安丰二郡连着大别山脉,遣兵过去也不会引发江东的惊觉,而若是从寿春调动太多兵马出城,那就难说了。 故而,在这些制约下,满宠强调偷袭之战不可贪功。 一切都要以保存己方士卒为上。 如与荆州比邻的寻阳县就不在此番袭击的目标中。 居巢与舒县可攻破便破之,不可破便作罢。 黎庶可徙便徙,不可徙同样莫强求。 只要能将皖城攻破且焚毁了,且趁着吴兵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全军迅速撤回来,那便是竟全功了! 而对于何时将计划付诸以行的思虑上,满宠觉得最好的时机乃是等待贼吴孙权下一次兴兵来犯、无功而返的时候。 因为在这个时候,江东各部兵马才刚刚归去驻地休整、让兵将轮休省亲。 遇上了突发情况也很难迅速聚集。 如此,就算魏国在调动各部兵马偷袭皖城时被贼吴细作惊觉了、将消息传回建业了,孙权在仓促之间也无法聚兵赶去皖城救援或者是复来围攻合肥“围魏救赵”。 算是以时间差来谋取战事可功成的更大空间罢。 最后一个方略,则是趁此机会全据这片谷地,将这里打造成为日后攻伐江东的另一个据点。 但满宠对这个方略言之寥寥。 仅是提了一嘴如今淮南战线兵力不多,几是一部兵马都不能转去驻守。 如若天子曹叡选择了这个方略,那就要其他处调遣兵马来戍守,约莫需要常备精锐戎兵两万、士家与郡兵一万才能有机会守得住。 这个兵力数量....... 魏国不可能做到。 毕竟,整个淮南战线的常备精锐戎兵,也不过万余步骑啊! 但满宠并非是危言耸听。 更不是为了天子与庙堂不选择这个方略,而故意夸大其词。 这片以皖城为中心的谷地地形闭塞,对于魏国而言,救援的时候难度太大了。 有精锐水师可在大江上往来自如的江东,任何时候都可以驱兵从巢湖或者逆着舒水而上将舒县给围困了,也是将魏国进入谷地的道路给堵死了。 如此,江东别遣水师从彭蠡泽进攻皖城,魏国也就无法救援了。 退一步而言,哪怕魏国突破了江东在舒县一带的围堵,也会如往昔前将军张辽镇守合肥时一样,无法及时救援皖城了。 所以说,魏国想占据这片谷地的前提,是必须要驻扎着充足的常备兵力,来确保城池不会得而复失。 蒋济对江淮的军务十分熟悉。 故而,在看罢天子转来的满宠上表后,直接就谏言当取第二个方略。 但他疏忽了一点。 那就是通过满宠上表言及三策的详略不一,天子曹叡就知道满宠意在第二个方略了。 若是天子有意取之,又何必还招他来计议呢? 不过是遣数千兵马的偷袭之战罢了,又不是先前曹休那种动用十万步骑的大战,天子难道还不相信满宠能调度得当吗? “嗯,其二策最是稳当。” 闻蒋济之言,天子曹叡轻轻颔首,然后便话锋一转,发问道,“依蒋卿之间,朕若从洛阳南北军中分出一万五千士卒前去相助,可否令我魏国全据庐江郡否?” 呃~ 竟是想全据庐江郡? 蒋济愣了下,也终于知道了天子原来是意在取第三个方略。 “回陛下,臣窃以为难行。” 稍作思虑,蒋济便朗声而应,“诚然,洛阳南北军乃我魏国精锐,可当满伯宁所言皖城谷地守备须两万戎兵矣。然而,陛下,若如此调度,我军犹弊端有三!” “一者,乃是粮秣难继。彼贼吴水师精锐,横行大江来去自如。而皖城谷地水泽密布,于我魏国而言,乃四战之地也!彼贼吴可随时遣蒙冲斗舰深入,焚毁城外屯田与村落;纵使我国驻军不辞艰辛、终日枕戈待旦,犹不能护田粮周全也。” “二者,则是南船北马之故。洛阳南北军兵卒或北人或中原壮士,并不善于临江跨泽而战,在皖城谷地掣肘多矣!” “三者,乃大江两岸夏秋湿热、疫疬频发,非洛阳南北军可长驻之水土也!” 一番口若悬河解释罢缘由,蒋济复行礼谏言道。 “陛下,所谓过犹不及。臣与满伯宁皆意属破城虏民而非据地,非是不欲复庐江全郡,委实乃时机未然也。此数年来,我魏国前后有石亭与陇右之败,且辽东公孙氏犹恣睢、鲜卑轲比能反迹已显,若有刀兵起,皆赖洛阳中军驰援也!如今正值陛下着力整顿屯田积弊、推动士家变革之时,臣窃以为,不可因数县之地而复增用兵之处也。” 对此,天子曹叡耷眼默然以对。 从不时蹙起又舒缓的眉毛中,可以知道他犹不愿放弃全据庐江郡的念头。 故而,蒋济静静等候了片刻后,便又轻声加了一句。 “陛下可曾记得,前番满伯宁归朝之时,恰逢司马仲达述表至,陛下乃召满伯宁、刘子扬与臣共计议雍凉御蜀之事否?” 第74章 取轻 第75章 取轻 蒋济一声“犹记否”令天子曹叡猛然惊醒。 唉,罢了。 在心里发出了一声长叹,满脸惆怅的他也终于做出了决策,“如卿与满卿之意,朕取破城虏民之策罢。” 在叹息之时,他缩在广袖里的左手也悄然捏紧了另一份上表。 那是夏侯惠上奏的。 本来,他是打算拿出来与蒋济一并计议的。 但现今他不想也不能拿出来了。 只不过,蒋济并不知道这点。 在天子松口作出决策后,他连忙出声称赞了句,“陛下圣明!” 且待看到天子脸上惆怅之色依稀,便又轻声宽慰了声,“陛下,谋万世者不拘于一时。今我魏国占据天下七分,只需与民休息、积攒国力,他日灭吴并蜀乃必然也!” 他这是心生误解了。 以为天子满脸的惆怅之色,乃是目睹辟土的良机就在眼前,但却迫于形势而不得不舍弃,故而才心有不甘呢! 毕竟身为君王者,孰人能对开疆辟土不热衷呢? 尤其是天子曹叡继位以来,在军争之上是真的乏善可陈啊~ “嗯,蒋卿老成谋国,甚善。” 闻言,天子曹叡神情稍缓,出声附和后,便将话题引到了如何查遗补缺上,“取满卿破城虏民之策,蒋卿以为此中尚有遗缺之处否?且庙堂当如何策应淮南邪?” “陛下,臣窃以为.....” ............ 约莫半个时辰后,蒋济踏着落日的余晖离开宫禁。 而刚刚亲笔做完给满宠回复私诏的天子曹叡,则是轻轻搁笔于案,拿起细缣诏书轻轻吹干墨迹,待细细再过目了一边后,便出声换侍宦将诏书传去淮南。且还不忘声称自己今夜便宿在崇华后殿内,让侍从传令备膳与奉烛火以及暖堂火盆等。 旋即,便摒去左右,独自缓步走出殿门外,立在合抱粗细的廊柱侧举目眺望。 马上就是仲春二月了。 天犹甚寒,洛阳宫禁内也不见草木萌发绿芽,入眼仍是肃杀萧瑟的景象。 唯独值得庆幸的,便是近几日风雪不再连绵肆虐。 自去岁入冬以来下雪颇多,今岁春耕应是不会再有旱情了吧? 且春寒尤甚,夏耘之际应会少些虫害了吧? 看着台阶上依稀残留的雪花,天子曹叡心中不知觉转到了农桑之事上。 因为去岁的旱情,让魏国宛洛以及雍凉等地的秋收很惨淡,也迎来了粮秣短缺。虽然还不至于演变成为饥馑荒年,但这是魏国自从武帝曹操开始屯田以来,第一次出现了郡县邸阁存粮不足的状况,也足以令天子与庙堂瞩目了。 许多人都将邸阁空虚,归于先前曹真伐蜀与司马懿在陇右御蜀的损耗上。 但天子曹叡心中明白,屯田制逐渐崩坏才是罪魁祸首。 所以,他才让镇守荆襄的夏侯儒以守御屯田积谷为上,并令司马懿在雍凉广开沟渠、务必要做到戎卒自给自足。 而他方才意在取满宠第三个方略的缘由,就是想让淮南战线也能做到戎卒自给—— 在夏侯惠的上表中提及具体谋划了。 他在上表中,也如满宠一样将关乎偷袭皖城的前因后果以及利弊细细说了一边,也谏言了或破城虏民而归、或顺势占据皖城谷地的两个选择。 但与满宠不同的是,他对破城虏民而归这个选择言之寥寥。 仅是以“贼吴恃前番石亭之战,以我魏国淮南兵马寡少、不复有攻伐之力,如若我军趁其不备而掩袭,必可功成而归也”之言便带过了。 而在如何占据皖城谷地这个选择上,以及占据这片谷地后能为魏国带来的裨益上,他言之甚详。 他觉得守备这片谷地不失,魏国只需以八千精锐戎兵常驻即可。 但士家的数量至少需要两万以上。 且为了让这些士家能奋勇作战、在贼吴日后反扑中力保城池不失,他建议庙堂能给予士家梦寐以求的放籍。 仍是依着秦国时的隶臣赎身制度,在先前临阵有斩首之功可赎家小的定论之上,再附加恩诏:只要皖城谷地不被贼吴夺去,所有戍守的士家每服役两岁皆可以赎家小一人归入民籍,且画田亩予之。 若有阵亡者,不管服役多久皆特恩其家小一人归民籍。 自然,庙堂予厚恩赏重,也会对应的制定严法苛律来约束与惩罚。 乃是建议在临阵逃脱、不尊号令皆斩之的常规军法之外,还要增添守土不利的问责制度。 如吴兵化整为零以小队频繁来侵扰时,每被毁多少田亩而护田的士家需要斩杀多少吴兵方可免责;每个戍守点被焚毁,驻守的士家需要杀伤多少吴兵方可无罪;尚有贼吴大举来围城攻打时,士家必须要坚守城池半年不失,方可让在后方的家小不被连坐! 是的,坚守半年,而不是魏军律规定的百日。 这种问责制度,可以看出夏侯惠几是照搬秦国变法后的军律了..... 但天子曹叡觉得可以推行。 因为这种奖励与问责机制,也是摸索着推动士家变革的另外一种尝试啊~ 况且,他并没有觉得夏侯惠谏言占据皖城谷地的方略急功近利,甚至以为夏侯惠与满宠二人所意属的战术,并没有高下优劣之分。 那不过是少壮者锐意进取,而老臣万事求稳妥的理念不同罢了。 而天子曹叡更倾向于取夏侯惠之策,并非只是因为他也同样处于锐意进取的年纪,更因为夏侯惠在上表中还讲述了占据皖城谷地后,淮南战线与魏国社稷将迎来的好处。 不是什么为国辟土、挫败贼吴扬魏国军威、为国添户这些显而易见的裨益。 而是关乎治国之政。 一者,淮南战线可做到戎兵自给自足。 从江东的角度出发,他们自然不会坐视魏国全据庐江郡、增添另一攻吴途径的。 故而,他们日后必然会多番兴兵来攻打皖城谷地。 如此一来,合肥那边迎来的战事就相对少了,而庇护在寿春城后方的淮水两岸,更可以迁徙民屯或士家前来安心屯田积谷了! 以淮水两岸的肥沃土壤,只要屯田人数充足,出产供应整个淮南各部兵马绰绰有余。 二者,乃是趁此机会加速士家变革、从民屯募兵的制度,进而慢慢演变成为制衡九品官人制的国策。 可能是知晓了,前番天子曹叡以不复让校事协助纠察屯田积弊作为让步,让公卿百官们附和士家变革与从民屯募兵举措的事情了吧,夏侯惠在此番上表中,还很详细的向天子解释了他先前上疏时为何节外生枝,添增民屯募兵之事。 他是想以此为契机,再复秦汉时的军功制度。 以如今九品官人制的抡才之典,家世也成为了考核的标准之一,这就无法避免出身不高之人的出路被堵塞了。 当今世风,家世有大致的评判标准。 如祖上出过三公或者是海内知名之士者,可被划入名门望族;累世两千石、世代簪缨者谓之郡望世家;而家中曾出过两千石但后来落魄了的家族则被称为寒门。 是的,就算是田亩连于方国、武断乡曲的豪右,在九品官人制中都要被划入下品。 更莫说是生来卑微的黎庶了。 而曾经打破世卿制的军功制度,则是要公平得多。 至少,不管是寒门还是豪右,亦或者是粗鄙的山野之人,只要能博得战功就可以封侯、成为肉食者。 远的不说,并非高门或世家的夏侯一族,不就是凭借军功起家的嘛~ 且阶级一旦固化,矛盾就会变得尖锐,也会诱发进身无门的人忿怒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或是说,魏国推行九品官人制不过十数年,阶级那会那么快就固化了呢? 但这真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如今朝野已然有了“寒门或黎庶仕官不可高于两千石,不然会给自己以及家族带来祸事”的说法了。 文帝曹丕以九品官人制与士族妥协,让他们为曹魏代汉承天命背书,所以此制度是不可能废除的。 一旦废除了,曹魏社稷将迎来不可承受之重。 深知这点的夏侯惠,才想着效仿秦汉时期的军功制度,打算从民屯中募兵、变革士家制度,以他们作为例子向门第不高或出身卑微的人看到另外一条进身之阶。 不需要依附世家高门,也能光耀门楣的进身之阶。 且凭借军功晋身入的新勋贵,在执掌权势之余也会打破庙堂权力格局,成为君王赖以制衡士族的新势力。 至于为何夏侯惠没有直接上疏明言嘛~ 试问,如今孰人胆敢公然指摘九品官人制的弊端呢? 哪怕是天子曹叡都不能! 《老子》有云:“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故而,夏侯惠便想着看能否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士家与屯田客作为突破口了。 一旦能成功,那么寒门、豪右或寻常黎庶必然会争相响应—— 就连与奴隶无异的士家和屯田客都能凭借军功晋身,出身更高才学更全的他们岂不是有机会踏入庙堂之高!? 也正是因为如此,夏侯惠才颇为激进的谏言当占据皖城谷地。 也令天子曹叡出于为社稷考虑的原因,更倾向于全据庐江郡,以此当作契机来推动夏侯惠提出来的变革。 毕竟,比起缓解九品官人制的弊端而言,承担皖城谷地难以守御的风险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只不过,可惜了。 在蒋济的提醒下,天子最终还是将此事暂时搁浅了。 陇右之战后,司马懿在上疏请罪时,还附上了对日后雍凉战事的预测。 而天子曹叡召满宠、刘晔与蒋济私下计议后,皆对司马懿的预测深以为然——下一次蜀兵来犯时,将是魏国代汉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缘由有三。 其一,乃是魏国对阵蜀兵时,将不复再有兵力优势。 理由是内耗。 雍凉之地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对如今的魏国而言,皆是最容易动荡的地区。 羌胡部落众多之地一直都易动难安,且如今曹真伐蜀不利、司马懿陇右败北极大降低了魏国的威信,也极大助长了羌胡部落以及一些豪右大族的恣睢之心。 魏国为了在抵御蜀兵之际,不会迎来后方动乱,只得增多兵马部署在各郡县里驻守。 如远离庙堂的河西走廊,如民众以种羌部落为主的西平郡与金城郡等地。 如此一来,雍凉可御蜀的兵力自然就减少了。 其二,则是蜀兵不会重蹈覆辙。 前几次蜀兵犯雍凉,粮秣难继乃是最大的弊端。 尤其是前番的陇右之战,明明蜀兵都大破魏军了、已然可以北上天水郡步步为营蚕食陇右了,却因为粮尽不得不放弃大好局势罢兵而归。 所以,下一次蜀国再兴兵的时候,也必然会先规避这一弊端。 在蜀兵无有粮秣之忧、双方兵力大致对等的情况下,魏国还能向先前几次一样将蜀兵堵回去吗? 可能性很小的! 卤城的三千甲首就证明了,魏国的兵将真不如蜀国强悍。 再者,蜀吴乃同盟之国! 前几次蜀吴两国兴兵来犯时,不曾同期动兵过,故而魏国也能从容应对。 但他们在数次兵伐无果后,还不吸取教训相约同期兴兵北上吗? 蜀吴二国虽小,但也不乏有识之士。 他们都明白彼此之间乃唇亡齿寒,更知道如今魏国独大而蜀吴不争即亡的局势! 其三,那就是北疆将有刀兵起了。 拥控弦十余万骑、称雄漠南的鲜卑大人轲比能素有一统鲜卑的雄心。 前番从横跨河套平原来陇右,也是指望着与蜀兵前后夹击攻破魏国雍凉各部,好让魏国不复有干预他兼并其他鲜卑部落的战事,尽早一统鲜卑三部。 如今,他与蜀国约盟之事已然败露、反迹已显,若是看到魏国兵力被蜀吴二国牵制无暇北顾之时,定会兴兵为害北疆边塞的。而轲比能一旦为害边塞,远在辽东的公孙渊,以他囚禁从父公孙恭夺位自立的心性也必然不会安分的。 故所谓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是也! 魏虽大,国力也可称雄厚,但面对数千里疆域皆烽火连绵的局势,也是很难应对的。 且是稍有不慎,便将迎来动荡社稷的大创。 如此,分出洛阳南北军前去驻守皖城谷地自是不可取了。 天子曹叡为了即将到来的艰难时刻绸缪,也唯有按捺住心中万般不甘,很是惆怅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过,夏侯惠的私奏并非一无所得。 因为天子曹叡虽不取他之策,但却有感于他为国裨益之忠直、推心置腹之诚恳,便赋予了更多宠信。 第75章 新军 第76章 新军 单以治国定策论,年纪轻轻没有多少阅历的夏侯惠,并非魏国的佼佼者。 如天子曹叡就知道在庙堂衮衮诸公之中,至少有一半人比夏侯惠更为深谋远虑、更加见微知着、更能防患于未然。 这些人也都能想到培养军功勋贵来制衡九品官人制的做法。 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提及过。 因为立场不同、所求不同,故而利益也不同。 有的人明哲保身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有的人汲汲营营只谋门户私利,有的人安于现状但求得过且过..... 所以,胆敢提及的夏侯惠就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也让天子曹叡有了一种欣慰之感。 他原先器异夏侯惠,不过是基于魏国宗室大将后继无人,便想着将已然展现出军争筹画之能的夏侯惠培养成为都督之才而已。 但如今看来,似是出将入相更能让他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独立在廊柱下的曹叡耷拉下了眼帘,只手沾须陷入了沉吟。 之前他只是想让夏侯惠当孤臣、在有些时候秉公直言即可,但如今他觉得将夏侯惠培养成为整顿朝政弊病的急先锋,应该更能裨益社稷与扩大君权。 毕竟,如若能将夏侯惠培养出来当马前卒了,他就不需要如前番整顿屯田积弊时一样亲自赤膊上阵与群臣博弈,而是可以好整以暇的藏在背后静观事态发展,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一锤定音、让自己的意图得以顺利推行。 且夏侯惠也是心甘情愿成为裨益社稷之急先锋啊~ 从先前谏言的天子恩科与严惩庙堂行贿风气,以及如今效仿秦时的军功制度推动变革中,可以看出夏侯惠有“宁为千夫所指”的勇气! 当然了,如若是将他定位如此,就不能让他在淮南蹉跎太多时日,以免日后在庙堂中资历不足、难有威望对朝廷弊病置喙。 想到这里,天子曹叡的目光有些迷离,回忆着武帝曹操培养曹真的做法来。 曹真作为魏国第二代宗室,早年升迁的速度是很快的。 进入虎豹骑历练后,仅是讨平聚众在灵丘的贼寇便封灵寿亭侯;此后在为期两年的汉中之战中颇有功劳且因为文帝曹丕继位,便升迁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兵事了。虽有揠苗助长之嫌,但之后镇守长安调度兵马讨平雍凉各处叛乱以及归来洛阳协助天子曹叡稳定朝政等事,却也颇为称职;哪怕临终前执意伐蜀,也未对魏国造成多大的损害。 退一步而言,曹魏社稷很迫切的需要再迎来一位“曹真”。 不仅是出于执掌兵权、安稳社稷的考量,更因为曹真在尚未伐蜀之前,是可以辅佐天子曹叡强势推行士家变革与整顿屯田积弊的。 也不会让天子被迫对公卿做出妥协了,才能试点推行变革政令的地步。 而在诸多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中,才学能让天子觉得日后可媲美曹真者,似是也就唯有夏侯惠可选了。 至于,夏侯惠为人不循规蹈矩、行事孟浪嘛~ 天子曹叡不以为患。 一来,是觉得夏侯惠年纪尚轻,行事稍微逾规了也情有可原,待日后他年纪渐上来了性情也会随之变得肃严了。 另一,则是夏侯惠在此番私奏中言及的细节,让天子觉得他开始收敛心性了。 乃是关乎灊山遗民的索求之事。 偷袭皖城谷地行动的前提,乃是先要将灊山遗民安抚得当,让他们与灊山蛮愿意为魏军引路。 调离文钦更变庐江太守、画田亩安置等事庙堂与扬州刺史府自会处理得当,而他们自发挑选了二十勇猛之徒给夏侯惠当扈从寻求庇护、以及索要效劳钱俸之事,囊中羞涩的夏侯惠无法解决。 故而,他在私奏中就提了一嘴。 先是将自己已然拥有了足够的扈从、无有资财再承担更多之事说了,然后请天子转嘱满宠或者王凌安置那二十灊山遗民。 如招揽入军中充任队率、屯长或者安排在乡县当个亭长、求盗什么的,以官职安他们之心、不复有求他人庇护之意。 对此,天子曹叡看罢颇为欣慰。 因为依着夏侯惠以往的“劣迹斑斑”推断,碰到了这种事应会对他诉苦哭穷才对。 比如感慨“志在为国舞干戚讨贼、登锋履刃不吝死,但却连区区二十扈从都无有财帛供养”云云,以此来“暗示”他赐下财帛....... 外放近一年,此竖子倒也改性了。 这是天子曹叡的感慨。 也促成了他且先作绸缪之心。 嗯,如若日后他将夏侯惠调离淮南以期重用,就必须要先物色好继续推行士家变革以及民屯募兵之政的人选,以免一番心血半途而废。 只是这个人选也不好定夺。 并非是诸多宗室或谯沛元勋子弟,不堪到萧规曹随都做不到。 而是这些人中,比夏侯惠履历与官职低的几乎没有。 遣去当后继者的嘛~ 到了淮南之后,自然要先给夏侯惠当副职,耳濡目染熟悉变革事务,日后才能将变革继续推行下去。 遣年长者过去,恐因为履历与官职高过夏侯惠,故而暗中生出不服之心。 但若是遣年纪很小尚未出仕的过去,又担心难堪重任。 唉,孰人可当之呢? 难耐寒风、缓步回殿的天子曹叡心中也在思虑着。 一直待到侍从奉来膳食后,他发现今夜肉食尤多的时候,眉目便倏然舒展。 “德思今日在宫禁内当值否?如若在,便让他来与朕共餐。” “唯。” .............................. 淮南的仲春二月,入目皆是生机勃勃。 温和阳光在原野上泻了满地春色,淮水南岸的草长得很茂盛,参杂各种叫不出名的野花;垂柳如丝随风轻扬,光溢花香,满眼的草绿花红,许多小鸟在花丛中欢快地飞舞,声声雀跃着春天脚步的到来。 让人见了,也不由心生欣荣。 但此时的夏侯惠心情却颇为不佳。 因为扬州刺史王凌做的事情,属实太令他忿忿不平了。 却说,在去岁暮冬天子诏令至寿春之时,他便亲自赶去刺史府求见,意图先行讨要安置新军的物资以及提前起宅屋与画田亩等事。 那时,王凌遣长史回复他,声称今岁仲春时刺史府会一切都安排妥当,让他莫要来指手画脚讨人嫌。 对此夏侯惠没有什么可说,只好耐下心情等候着。 结果呢,刺史府的确依着庙堂的调度将画田起屋等事情都作了,但做得十分不地道。 所谓的房屋就是几根柱子撑起来的框架,然后用木板与黄泥一抹、屋顶用茅草一盖便是完事了,这种质量绝对是夏漏雨水秋漏风、春冬塌在积雪中。 才刚开始搭建的时候,在侧盯着的夏侯惠差一点就拔出环首刀,将指使黎庶做事的小吏以玩忽的罪名给砍了。 闹大之后,刺史府长史出面,声称这就是州郡为民起屋的标准,也是刺史府能作的极限。 因为扬州的黎庶本来就很少,能征发徭役的青壮也少,而朝廷此番一次性将两千户迁徙过来,他们如果修筑得很用心,根本不可能如期将所有房屋搭建完毕。 况且,士家与屯田客所住的房屋,难道要搭建成驿落那般牢固不成? 这个辩解,令夏侯惠无法再指摘。 毕竟如今的魏国官佐,都将士家与屯田客视作奴仆无异。 尤其是王凌乃世家高门出身,虽然先前在各地州郡牧民颇有官声,但骨子里同样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故而,夏侯惠只好讨要了刀斧等物先备下。 打算待士家或屯田客迁徙过来了,便让他们自己去寿山伐木取材来加固房屋。 而待到开春的一月末时,他又再次被刺史府给激怒了。 此时刺史府已然将田亩画了出来,粮种与农具什么也都陆续转运过来了,但耕牛却是一头也不给。 要知道淮水两岸的田亩抛荒多年,土地早就结块僵硬、杂草几有三尺高! 若是想重新开垦,就得提前深耕一遍,将深层的杂草根系给清理干净、把僵硬的土壤敲碎打松之后,才能有期待播种有收成,不然扔下了粮种也就相当于刀耕火种。 如此,刺史府不提供耕牛或其他畜力,仅仅靠着人力开垦的夏侯惠,又怎么能保证这两千户今岁之粮? 但刺史府给出的理由,却是扬州各郡县的畜力太少、自用尚嫌不足,没有多余的畜力提供给夏侯惠。 这个理由令夏侯惠火冒三丈。 既然是自用不足,为何刺史府没有提前上表庙堂,让朝廷从兖州或者豫州调拨一些过来!? 当夏侯惠以此来质问之时,刺史府长史则是用一句话就令他哑口无言。 士家也好,屯田客也罢,如今仍归属在屯田制之内。 依律,州郡地方主官无权过问典农事务。 如这种表请朝廷讨要耕牛或其他物资等事,也轮不到刺史府出面。 日后得了机会,定会上表弹劾一番! 以亲身经历得悉魏国官僚推诿之风是多么严重的夏侯惠,心中乃是如此愤慨难当的。 当然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待静心思虑了一二日后,他便去一趟征东将军署求见满宠。 实事求是的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便以现今无有战事为由,问满宠可否将骑兵营淘汰的老弱军马、军中转运辎重的驽马且先借给他用一用。 满宠似是对此早有所料。 听罢后,便大手一挥让他自去寻李长史讨要了。 应允之爽快,令夏侯惠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以执法严厉着称的满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 待寻了李长史讨要到文书后,李长史的一句叮嘱才让他醒悟过来。 “稚权日后若有其他难处,尽可来寻我,务必确保今岁的春耕不耽搁。” 原来如此! 被诸多琐碎弄得焦头烂额、昏头转向的夏侯惠这才想起,自己所督领的新军是隶属征东将军署的。 成军后的粮秣配备,也是归满宠调度的。 为了日后的战事考虑,满宠也不会让新军迎来无法自给自足的困境。 合着,我先前都是找错了人、平白受了刺史府那么多气? 拿着文书从骑兵营里带出四五十匹淘汰军马的夏侯惠,还这样后知后觉的自嘲了句。 心中也很快就变得雀跃了起来。 因为他倏然想到,既然征东将军署有这层顾虑在,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日后一些不算过分的小要求,在恰当的时机与合适的理由之下,满宠应该不会回绝吧? 嗯,姑且试一试。 成了是额外之喜,弗成也没有什么损失。 颇为巧合的是,就在他笃定心意后,仅仅过了七八日就迎来了实践的机会。 缘由是第一批迁徙过来士家抵达淮南了。 源于有意将这些士家当作“立信之木”的关系,天子诏令从兖州迁徙而来的士家,皆是从各县军屯中选拔善战老卒,故而迁徙过来的时间也是依着各县选拔快慢而定的。 而成阳县的两百多户就是最快赶到淮南的。 理由不必说。 夏侯惠的四兄、在兖州任职典农校尉的夏侯威驻地就在成阳县,选拔士家的效率自是堪称神速。 但在春冬交替之时迁徙,也难免会被风雪所伤。 有一些士家的妇孺受冻有恙了,若是放任不管便会加重成为风寒,致死无数。 故而,夏侯惠在得悉后,便又回城寻了李长史。 请他从其他军中分出几位医者划入新军。 这让李长史有些为难。 如今军中医者本来就很少,且都是以治刀箭创伤为主,类似于这种受冻中暑等小恙,士卒都是靠自己身体抗过去的。 而且军中所储备的药材也不算多啊~ 拿去给士家用......嗯,是不是有点过于浪费了? 不过,看在夏侯惠颇受天子宠信的份上,李长史最终还是分出了两位军医与些许药材。 然后还不忘叮嘱了声淮南物资紧缺,他也不好厚此薄彼让其他将主私下诟病,让夏侯惠日后遇上这种事自己想办法解决。 也让夏侯惠瞬间心思一动。 他倏然想到了,如何让这支由士家与屯田客组成的新军迅速提升战力、且甘愿在他麾下死不旋踵的办法了! 第76章 视为人 第77章 视为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反之亦然。 对于被庙堂转来淮南战线充当“立信之木”、试行可凭借军功赎身授田的制度,士家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恩。 被当作牛马压榨了数十年的积愤,不是小恩小惠就能化解的。 尤其是他们所有不幸,就是曹魏社稷造就的啊! 试问孰人会对打瘸了自己的腿再送来一支拐杖的人,心怀感恩呢? 另一层缘由,则是他们对此番变革并不看好。 不是怀疑天子与庙堂推动变革的决心,而是觉得自己能赎身授田的机率很小,小到近乎于无有。 他们是士家啊! 又不是魏国常备的戎兵、兵械精良与甲胄俱全的精锐! 连弓弩都不配备与皮甲都没有的士家,每每临阵的时候,都常被当作填沟壑的轻兵、诱敌的诱饵或者是抛下阻拦敌兵的弃子,哪有什么机会获得斩首之功呢? 或许,能让家小赎身与授田的幸运儿,乃百中有一或者“千里挑一”罢。 从兖州句阳县赶来的两百多户士家,在踏上淮水以南的土壤后脸色皆恹恹,神态与先前“活死人”那般没有什么变化。 因为在沿途上,已然有一些老弱妇孺的尸骸被扔在路边了。 被风雪给冻毙的。 但一路监视他们过来的小吏与郡兵,皆有目无睹,犹持刀矛驱赶他们不可耽误行途。 待来到淮南后,看到官府安置他们的那无法遮风挡雨的房屋,他们又怎么敢相信天子与庙堂已然不将他们视作奴仆了呢? 又怎么可能冀望他们的命运能迎来更变呢? 或许,所谓的变革,不过是庙堂抛出来的肉骨头,诱惑他们竞相奋勇去争夺,到头来却是乃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是故,当夏侯惠引来两位军医,为他们的家小问诊的时候,他们皆膛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道,就连在大战之后,他们都没有机会看到军医的。 因为军医要优先救治那些常备精锐戎卒。 而待军医终于能腾出手了以后,也早就没有可止血医疮的药材了,且受创的士家要么已然因为出血太过或者给活活疼死了...... 连死活之际都没有被救治呢,诸如这种受寒中暑的小恙又怎么能有军医来诊治呢? 且如今这世道,就连寻常黎庶也有很多是无有资财寻医问药的啊~ 他们何德何能迎来这种待遇!? 因此,在家小被军医问诊、赠下药材且叮嘱如何用药的时候,所有接过药材的士家都颤抖着双手,动容不已的朝着在侧的夏侯惠稽首。 或许,自己真有迎来赎身授田的时候吧? 因为这位上疏庙堂谏言士家变革的新主官,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他们是这样想的。 心头上第一次泛起了期待,也第一次将希望放在了人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被拜谢的夏侯惠同样感慨万千。 明明他都没有作什么。 且让军医来问诊,也不过是担心疾病传染,诱发大规模的病疫而已。 但这些被庙堂与官府视作牛羊的士家,已然麻木到不将自己当作人了,所以才在被别人将他们当人来对待的时候感恩戴德。 所以,在感慨罢了,夏侯惠也知道了如何收获这些士家之心了。 简而言之,是将他们当人看就好。 但不是像先前他上疏庙堂那般,只是许下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个未来太遥远了,他们不会也不敢相信。 而是通过像配备军医这种小举动,让他们亲身体会到庙堂变革的诚意,重新唤醒他们作为一个人的七情六欲。 有了情感,就不再麻木不仁;有了信念,才会奋勇向前汲汲求索。 改变他们已然固化的观念,就是夏侯惠能得军心的关键。 带着这样的领悟,夏侯惠将率先抵达的两百余户士家聚集起来,分出一半青壮前去寿山伐木取材、一半妇孺去采集芦苇或茅草编织,告诉他们木材是用来加固他们所居住的房屋以及打造木榻或案等日常生活之物的;而芦苇或茅草则是用来铺他们的屋顶与宿夜之席的。 另一半人的分配,则是青壮牵着驽马前去深耕田亩与开沟渠;妇孺跟去清理碎石与草根,收集枯草杂絮沤肥。并且承诺他们,日后这些田亩的出产,除去他们日常所食以及作为军粮储备后的结余,他将会拿去换回肉食给他们加餐;或者是换成钱财均分给他们,让他们自主进城购置物品。 这种为自己劳作与利益承诺,让所有士家眼中都有了光。 在劳作时也皆热情高涨,一改以往在兖州时的那种将就与敷衍的态度。 因为没有人身自由的奴仆也是没有私财的。 夏侯惠声称将出产结余换成钱财均分给他们的承诺,让他们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君王手中的刀与犁。 而待到所有士家与屯田客皆迁徙到寿春后,夏侯惠的另一个举动,再次令他们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可以有期待。 他们的孩子可以受蒙学了! 夏侯惠声从城中寻来了三位落魄士人前来兼领先生。 每隔三日的上午,就在寿山脚下以《急就章》教他们的孩子识字;每旬日的下午公署外,以《孝经》诲他们的孩子晓孝义纲常。 寻常黎庶之家的孩子,都没有机会受蒙学呢! 如今魏国常备精锐的戎兵,都有八九成的人不识文墨呢! 而他们的孩儿有机会识文断字了..... 这意味着,哪怕他们没有博得让家小得以赎身归民籍授田的斩首之功,他们的孩儿日后也可以凭借着识文断字的优势,不再沦为填沟壑的匹夫了!甚至个别聪颖的,还能迎来贵人的赏识与资助,拥有继续向学、一睹经义的机会,日后成为小吏或权贵之家的徒附,彻底摆脱士家的命运呢! 是啊,他们都知道,不管庙堂如何变革,他们这一代都已经没有希望改变命运了。 而夏侯惠给予了他们下一代改变命运的希望。 虽然这种希望同样很渺茫。 但它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是有无数事例证实是可以实现的。 况且,已然陷入了无尽黑暗中的他们,在一线曙光出现的时候,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之奋争呢?对于赐予这道曙光的人,他们如何不甘愿为之死不旋踵呢? 所以,在暮春三月,李长史出城来巡看新军春耕进展时,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愕到了。 他在淮南战线很多年了,历经过很多次战事,也亲眼目睹从豫兖二州赶来支援战事的士家那种死气沉沉、麻木到生死都无可恋的神态。 但天地可鉴! 他从来没有见过鼓足干劲劳作、歇闲时三三两两欢声谈笑的士家。 且年岁将近半百的他也知道,单单是庙堂许下“战功可赎身授田”的变革,定是无法让士家变得如此生气勃勃的。 “稚权,你是如何令这些士家甘愿受驱使的?” 策马缓缓大致巡看了一遍的李长史,挥手让身后的扈从离得远些,低声对陪同在侧的夏侯惠发问。 闻言,倦色深深的夏侯惠露齿而笑,“无他,将他们视作人而已。” 他最近很是疲惫。 从第一批士家来到淮南伊始,他就每日以身作则,带着士家与屯田客一并忙碌开垦农田、伐木修缮房屋等事了。 且在日暮饱食后,士家与屯田客皆可以安然歇夜,而身为主官的他还要埋首案前,挑灯查看今日的进展、思虑以后何时开始督促新军演武、修筑壁坞工事等绸缪,日子过得不是一般的艰辛。 “视为人?” 李长史略微扬了扬眉,有些讶然的复述了一声,便又垂首自作思。 他对这个答复很意外。 所谓君权神授,代天牧民。 寻常的黎庶都“牧”之呢,士家何来视作人之说? 且将门之后的夏侯惠,不应该抱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想法、效仿兵家吴起吮疽那样让士卒死力吗?怎么隐隐有了孟子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苗头? 早就有了爵位的李长史想了好久,也琢磨不准夏侯惠的心思。 索性也不去琢磨了。 反正他只是居中协助之人,日后也不会有机会督兵临阵,所以只要夏侯惠能让新军达到天子曹叡所期,且不令征东将军署增加物资损耗,那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 其余之事,便随身为将主的夏侯惠自决罢。 他没必要参合。 “新军甫至淮南便可竞相效力,稚权可谓不负天子所期矣。” 随口称赞了声,不复纠结的李长史继续说道,“嗯,稚权,我此番过来还有事知会你。乃天子书信数日前至淮南,令我转告偷袭皖城之事已有定论,让你尽早督促新军演武,务必令彼等可堪一战。” 此话的意思是,偷袭皖城之战,天子有意让新军参与其中吗? 闻言,夏侯惠惊喜的侧头过来。 没有问出来,而是抬头扬眉以示疑问。 “天子别有书信予满将军。” 而李长史也很有默契的含笑点头,以言他的方式隐晦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且继续说道,“对了,天子亲自为新军选了一位副职,不日便来淮南赴任了。” 副职?! 顿时,夏侯惠愕然。 第77章 直率 第78章 直率 军中设副职乃是惯常之事。 毕竟谁都不敢保障将主时刻都能身体无恙,或者永远不会有升迁以及被夺职等状况。 夏侯惠倒也没有排斥副职。 他只是觉得天子曹叡有些焦急了,还没等他将新军里的规矩立好、形成惯例就遣副职来了。 是啊~ 军医诊治、先生启蒙不过是寻常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罢了,他还有好多手段没有施展出来呢! 并不是类似吴起吮疽体现爱兵如子,或者效仿武帝曹操割发代首明军纪等等,这种事情想效仿也得有时机才行。 他是想着给士卒改善伙食、增强体魄。 想操练出精兵,不止于需要将率与士卒同食同住获得爱戴、赏罚分明令人甘愿效死,更重要的必备前提乃是士卒本身的体魄! 一群面有菜色的士家与屯田客,怎么能冀望他们能当得精兵之谓呢? 夏侯惠如今的心思,就是在思虑着春耕过后开始演武时,如何将新军的战力提升起来。 且他时间不多了。 昨日前来巡视的李长史,已然透露出天子曹叡有意让新军参与偷袭皖城之战了。 虽然不知道何时偷袭,但这种事情不可能拖延太久。 依着淮南战线如今黎庶稀少、物资匮乏的状况,他估摸天子会督促满宠在秋收后开始筹备偷袭之事。至于,是入冬后的哪一个月还是拖延到开春岁首,那就得视大别山脉的大雪封路状况如何而定。 不足一年的时间,期间还要被春耕秋收等农桑之事耽搁,他必须要抓紧时间做准备。 而让士卒战力最快增长的办法,不就是供应肉食增强体魄嘛~ 他已然想好了,春耕过后便让妇孺结网,寻两三个老渔夫教导士卒在淮水中捞鱼;而苟泉与张立已然从泰山郡带回来的二十扈从,则是带着一些人东去阴陵县一带猎麋鹿。 扬徐二州交界一带的丘陵,是有很多麋鹿群的。 且因为人烟稀少的关系,诸如野兔、野豕以及水鸟等动物也极多,只要寻一两个老猎户作向导,就不会愁空手而归。 当然了,单单依靠原始的渔猎手段,是无法供应两千士卒所食的。 他还打算着,通过斥候营的本地骑卒寻豪右之家,购来一些鸡鸭或羊回来扔给士家的妇孺养着,以保障肉食能持续供应。 至于钱财从何而来嘛~ 穷得连部曲扈从都不敢多养的他,唯有的办法也就是挪用军资了...... 所以说,天子曹叡遣副职的时间太早了! 让他都没有来得及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呢,就要开始投鼠忌器了。 的确是两难。 不改善士卒的伙食、增强战力,就难有战功向庙堂公卿证明,天子曹叡推行士家变革是正确的。但私下挪用军资这种事瞒不过副职,若是被捅出来了,他也难应对庙堂的悠悠之口,说不定就连天子都要被指摘识人不明。 或是说,夏侯惠这是在杞人忧天。 以谯沛元勋之后的身份与备受天子器异的恩宠,他还压制不了区区一个副职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能被天子亲自指定、从洛阳赶来赴任的副职,哪能是个简单人物啊~ 唉,罢了。 多思也无益。 待这位副职赶到后,且看他识不识趣再做打算吧。 若不识趣,那我便去寻李长史,请他将此事私奏给天子,让天子能明白我的苦衷、日后事发了也能出声维护我一二。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侯惠静候事态发展。 三日后,副职赶到淮南。 而夏侯惠甫一见他时,心中的烦恼便消失了一半。 来的竟是曹纂。 倒不是说他与曹纂交情颇佳,而是曹纂在宗室子弟中是个“异类”。 一来,是他心思单纯、性情直率。 少小便不耐读书,常以弓马与狩猎为乐,是一个很纯粹的武人。 另一,则是他对仕途一点都不热衷,更没有督领一方为国讨伐不臣的壮志。 在他的眼里,家门有兄长曹肇支撑着,社稷有天子曹叡操心着,他只需要在天子或兄长有嘱咐时依命行事就好了,不需要费心费力在权势中周旋。 反正,以他的秉性也很难周旋得当。 也正是因为这种处世心态,天子曹叡对他很恩宠。 每每遇上难决之事或心有郁郁之时,天子总会私召他饮宴为乐,冀望从他无忧无虑的率真中寻些舒怀。 夏侯惠对他的印象也很不错。 先前他在洛阳当值时常伴驾出游,天子不乏让他与曹纂比试弓马或徒手搏斗等以为乐,从而对曹纂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且他在上疏反驳曹真伐蜀时,曹纂乃是唯一没有对他横眉冷眼的宗室子弟。 “噫~” 正在阡陌前与士家一并推动碌碡夯实沟渠的夏侯惠,见到被扈从引来的曹纂时,便随手松开碌碡扶手,大步向前迎去,“不想天子竟将德思外放来淮南!” “稚权能来,我如何不能?” 而被十数扈从簇拥而来的曹纂也在十余步外下马,远远拱手道。 待步近前了,看见夏侯惠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时,他便又心直口快的来了句谑言,“稚权亲自劳农事,乃欲作田舍翁乎?” 好吧,他性情是真的很直率。 “左右也闲着无事,便来劳乏筋骨了。” 摆了摆手,夏侯惠不以为意,走去树荫下牵出骏马一跃而上,招呼道,“走吧,德思,我设宴为你洗尘。” “如此最好。” 含笑点了点头,曹纂也转身上马之际犹来了句,“我一路劳顿,稚权若是不以美酒待之,陛下赏赐之物我便不转给稚权了,哈哈哈~” 天子有赐于我? 闻言,夏侯惠扬眉,不由将视线投去随着曹纂而来的扈从行伍。 但却并没有发现行伍中参杂着辎车或者驮马,且这些扈从皆是轻装佩剑背个小包裹而已。 “莫寻了,我将辎车留在公署处了。” 策马过来并辔而行的曹纂解释道,且还不忘催促说,“稚权还是速遣人归城内割肉置酒要紧。我晌午时去征东将军署录籍领职,李长史还与我叙话了好久。其中,就提及了如今稚权与士家同食同住、半点荤腥都无。” 李长史这都与你说了? 夏侯惠有些讶然,但很快,他就反映了过来。 已故的曹休在文帝曹丕继位没多久就转为征东将军镇守淮南了,且曹纂在没有入宫宿卫之前,也一直随在其父身边熟悉军中行伍之事。 如此,李长史与曹纂自是很熟悉且亲近的。 想到了这点,夏侯惠也隐约猜测到天子遣曹纂前来淮南的用意了。 曹休在淮南战线镇守了近十年,如今隶属征东将军署的不少将主与文吏皆是他的故吏,自然也会对曹纂多有关照。 有这层干系在,也会让天子在淮南推行的士家变革更容易实现一些。 只是,为什么是无有心机的曹纂呢? 作为长子的曹肇心思活络,才学也可堪一用,遣来淮南历练,日后不是更容易执掌兵权督镇一方吗? 难不成,天子是担心曹肇会与我有冲突? 一时间心念百碾的夏侯惠,将手放在已然颇为繁盛的短须上。 正踌躇着要不要旁敲侧击几句的时候,却被曹纂一声叹息给打断了思绪,“唉,不过数年未见,李长史已然老态尽显矣。” 呃~ 当即,夏侯惠便罢了心思。 因为他知道曹纂感慨的不止是李长史显老态,更是感慨着淮南战线的物是人非。 所以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只不过,只是片刻之后,方才还语气唏嘘的曹纂,马上就恢复了无心无肺的常态,侧头催促道,“稚权还不快遣人去置酒!我不远千里从京师为你携来陛下之赏赐,伱竟连待客之道都不晓得吗?” 你这曹德思真是...... 嗯,还真是直率啊~ 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夏侯惠回首向扈从苟泉招了招手。 少时,至新军公署。 说是公署,其实就是以原木为基、木板铺展出一个离地三尺的台子,然后搭上一个军帐而已。 故而,曹纂下马后又开始嫌弃夏侯惠的不讲究。 但他直接被无视了。 因为夏侯惠觉得对比士家的住处而言,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且若不是因为淮南雨水多,底下的台子都不需要呢。 为了让士家归心,为了早点建立功业,这种以身作则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小细节自是多多益善啊~ “德思,陛下赐我之物是哪些?” 夏侯惠目光在七八架辎车来回打量,向曹纂招手问道。 “此车。” 曹纂拍了拍跟前载着大小木庋的辎车,又往侧一指,“还有那车。” “嗯...” 夏侯惠轻轻颔首。 步前随手打开一个庋具,微愕了下,反手又盖上了。 且还满是疑惑侧头看着曹纂。 因为庋具里装的全是财帛..... 而从另外一架辎车中寻出酒囊的曹纂,牛饮了一阵才递给夏侯惠,轻声说道,“陛下说,灊山遗民扈从半数归我,半数归你。” 原来如此! 天子竟赐下资财让我养扈从~ 可谓君恩浩荡啊~ 啧啧感慨的夏侯惠,喜笑盈腮,接过酒囊畅快的饮了一大口。 旋即,便全喷了出来。 因为此时曹纂又加了句,“稚权,陛下让你勤勉之,力争二年之内让我积功转为安丰太守。” 第78章 主次 第79章 主次 为了让你积功转迁为安丰太守,天子曹叡叮嘱我要勤勉之? 这是什么道理啊!? 只是赐下足养十位扈从的资财而已,我就要付出那么大代价的吗?要知道我从牙门将转迁为偏将军,乃是搏了两次命才换来的! 一时之间,夏侯惠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侧头定定的盯着曹纂,静静等着他来解释其中缘由。 但曹纂半点觉悟都没有。 只是一味盯着他喷出的酒水,满脸肉痛的叫唤道,“啊,稚权你饮不惯也莫要暴殄天物啊!这可是陛下赐下的西域贡酒,有多少资财都沽不到!” 言罢,还伸手过来试图取回酒囊。 但他没能如愿。 夏侯惠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的发问道,“德思方才说,两年,你,安丰太守?!” “嗯?” 曹纂有些奇怪的看着夏侯惠,然后才满脸笃定的点了点头回道,“是啊,陛下就是这么叮嘱的。” 旋即,似是想起了什么来,他又有点气急败坏的质问道,“怎么?难不成稚权以为,我不堪任职两千石?稚权莫是忘了,我年岁比伱长,爵位与官职皆高于你!” 嗯,曹纂再过几年就是而立之年了。 且在文帝时期,就被曹丕分其父曹休食邑三百户封为列侯了。 如今被外放的官职是殄吴将军,属于第五品杂号将军,虽然与夏侯惠如今偏将军的秩品同,但有号与没号之间还是有次序之别的。 你个溷人! 这是你堪不堪任职的事情吗? 你我谁年长、孰爵位或官职高重要吗? 关键的是,天子想让你得以积功升迁,凭什么要我来勤勉啊!? 我也不曾欠你家恩情啊~ 呼~~ 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觉得天子赏赐的财帛一点都不讨人欣喜的夏侯惠,努力舒缓着心中意难平。 松开曹纂的手,举起酒囊慢饮了一口,又觉得似甘犹酸的蒲萄酿一点都不好喝,便将酒囊还给曹纂,缓步进入军帐,“德思,且进帐细说。” “好。” 接过酒囊的曹纂应了声。 刚趋几步,便又回首大声对在不远处的扈从嘱咐道,“子松,你携诸健儿入城寻个酒肆用暮食罢。稚权就遣了一人进城,也带不回多少酒肉来。嗯.....天色渐暮且此地简陋,尔等便宿在城中,翌日顺手购置些起居物品过来。” 那名唤作子松的人,作士人装束,年纪应是三旬往上了。 听闻话语后,也拱手作了礼,作答很是随意,“好,德思放心,我等自便就是。” 言罢,便转身上马招呼着其他扈从去了。 而将他们对话听得真切的夏侯惠,脚步也微顿了下。 那士人能直接称呼曹纂表字,也就意味着他并非是曹纂的扈从或家生子,而应是平辈论交的友朋才对。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其他。 因为曹纂那句“稚权就遣了一人进城”,让他陡然觉得为人处世还是世故一点好,过于直率的话是真的很难让人心生喜欢。 曹纂对此自是无觉的。 挑开帐帘进来的他,左右顾看了一眼后,便又感慨做声,“稚权这里,当真是连我家中管事的住处都不如啊~” 是的,军帐内的摆设十分简陋。 一张竹榻、一案几、两侧摆放庋具,地上扔着几个芦苇坐席,其余就是油脂灯盏、笔墨以及竹简案牍等杂物。唯一能让人想起夏侯惠乃是将主的,也就是天子曹叡赐下的马槊与那把看着颇为怪异的长弓了。 “德思,且坐。” 随手拿起案几上的水囊慢饮,夏侯惠端正坐在芦苇坐席上,伸手虚引。 此刻的他已然平复了心情。 且还想到了更多。 他对曹纂的才能太了解了。 若是让他充任冲锋陷阵、豕突无前的将率乃是才尽其用。 但心思单纯难堪都督之职。 哪怕是让他牧守一方,也不可能称职。 因为他要么任事玩忽令黎庶百姓怨声载道;要么大权旁落,被底下的小吏与世家豪右勾结给架空了。 除非,天子还给他专门配备一名知世故晓民生的长史辅佐。 再者以天子曹叡对自己器异有加,怎么可能做出让他为曹纂做嫁衣之事来?退一步而言,哪怕天子真的有意让他甘为绿叶助宗室子弟上位,也不会遣曹纂来淮南啊! 让曹肇前来积攒威信,以待日后督战淮南不是更佳?! 故而,天子意图让曹纂在二年后得以转迁为安丰太守,定然也会早就对他有了其他的安排。 只是这个安排是什么呢? 夏侯惠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他来淮南才一年的时间,且新军也才刚刚开始组建啊~ 资历浅、功绩未显且兼年纪不大,就算天子有意擢拔他,又能将他放去什么紧要的职位上呢? “德思,陛下还让你转嘱我什么吗?” 见曹纂入座,夏侯惠便向北拱手遥遥致意问了声。 他打算细细问一遍曹纂,看能否从细节中推测出天子曹叡的心思。 “没了。” 曹纂摇了摇头,摊手说道,“灊山扈从各半、助我积功出任安丰太守,陛下就提及这两件事。” 没了? 闻言,夏侯惠有将手放在下颚短须上摩擦。 旋即,心中一动,便又发问道,“那.....陛下是怎么嘱咐你的?” “唉,陛下嘱我之事甚多啊~” 提及这个,素来无忧无虑的曹纂当即就长声叹息了声,也开始滔滔不绝的对着夏侯惠大倒苦水。 “陛下叮嘱我,莫要以爵位或年岁长于你,便心生不满不从你将令。” “其实这有何嘱我的?” “我最是不耐案牍与琐碎之事,有稚权处置我还欢喜不得呢,何来心怀不满之说?” “其次,陛下嘱我不可自恃宗室身份凌下,让我细细观摩稚权是如何与士卒相处的,尽可能效仿之。” “此事也无需叮嘱啊!” “我虽不喜与公卿交游坐谈,且尤厌恶烦文缛礼,但也不曾怠慢过白屋之士啊~” “陛下声称军中简陋用度短缺,让我莫贪图享乐肆意妄行而罔军律。我哪能不晓得不可违背军律之事呢?稚权是知道的,我年十五时便随先君在军中历练了!且稚权不以军中简陋苦之,我又如何不能安之若素?” “尚有啊,陛下让我尽快熟悉新军,务必要将稚权组建新军的所有举措皆铭记于心,待日后转为安丰太守了,也可自主训练新军....” ........ 呃~ 明白了! 听到这里,夏侯惠终于恍然。 原来天子曹叡乃是打算让曹纂日后留在淮南,作为士家变革以及从民屯募兵之政的执行者。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甚是妥当。 一来,曹纂为人秉性说好听点是单纯,说得难听点则是认死理。 让他来作接替者,也定会萧规曹随将夏侯惠推行的所有举措,皆一丝不苟的袭承下去。 另一,则是他父辈的遗泽了。 看在已故曹休的情分上,淮南战线的将主与文吏皆碍于情面,不会做出上疏庙堂弹劾他之事,也就是让他延续的变革能毫无阻力的推行下去。 陛下权衡之术,可谓炉火纯青矣! 想到这里的夏侯惠,也不由在心头上对天子曹叡发出了一声赞叹。 不过,待到曹纂可将变革萧规曹随了,那天子曹叡是不是就要将我调离淮南战线了? 是归去洛阳中军任职? 亦或者转去荆襄或者雍凉战区,甚至是幽并二州? 嗯,应是荆襄的可能性最大罢~ 毕竟如今都督荆襄战区的夏侯儒,乃是他尚未出五服的从兄。 “稚权?” “稚权?!” ....... 正耷眼沾须兀自作思的夏侯惠,被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不停晃动的大手给惊醒。 抬眼一看,却见曹纂不知何时挪步过来,正满脸奇怪的盯着他呢,且待见他回过神来了,还忍不住问了句,“稚权竟自恍惚矣,不知乃何所思邪?” “无他。” 拨开曹纂的手,夏侯惠含笑搪塞了声,“乃倏然想起了先前在洛阳当值之事,以致一时愣神了。嗯,我不复恍惚矣,德思且继续叙说。” “还说甚?我都说完了。” 略带不满的嘟囔了声,曹纂起身往外走,“走吧,稚权,你扈从已然回来了。” “好。” 应了声的夏侯惠,起身活动了下久坐的腿脚,缓步走出军帐。 此时夜幕已然来临。 夕阳向着西方远去,漫天的红霞也随之远逝,取而代之的是淮水两岸的士家与屯田客在各自屯点燃起的点点篝火。 从寿春城割肉置酒回来的苟泉,已经带着张立等扈从将麦饭蒸熟肉糜烹好,让军帐前空旷的草地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至于原先留在这里的辎车,早就被推到邸阁中暂时存放了。 “将军,是否现今用暮食?” 见夏侯惠走出来了,扈从苟泉便走过来,轻声的请示了声。 在诸多扈从中苟泉武艺不是最高的,年纪也不是最大的,但他粗通文墨且性情恭谦,又兼心思颇为缜密,故而被夏侯惠选为扈从之首。 日后,若是夏侯惠的部曲营凑齐了,他也将会是部曲督。 “嗯好,有劳了。” 夏侯惠含笑颔首。 招呼着曹纂一并取了陶碗去盛麦饭,舀上肉糜、豆羹与酱菜,便让苟泉等扈从将所有吃食都拿去分了。 曹纂还真没有这样用餐过。 倒不是嫌弃麦饭豆羹这种野人农夫之食,而是他没有试过端着个大陶碗坐在胡牀上,很不雅的持箸大口扒拉。 果然,军中就是粗鄙简陋啊~ 他心中如此感慨着,有一口没一口的扒拉着,吃得异常的慢。 合皮而磨的麦粒硌喉,实在太难下咽了。 而夏侯惠则是吃得很快。 三下五除二便将一大碗麦饭吃完,起身去井边取水漱口了。 也让曹纂见了,当即起身端着没吃几口的暮食东张西望,打算寻个角落倒掉。 是的,早就习惯了膏粱的他不想吃了。 但很快,他又坐在了胡牀上。 “德思还是吃完了的好。” 夏侯惠是这样说的,眼中没有戏谑,“军中简陋,一日两餐,且数月不见荤腥。你若是想做到陛下所期积功转为安丰太守,便早日习惯士卒之餐罢。” 听罢的曹纂,略微愣了愣。 旋即,便以图囵吞枣的方式将所有麦饭都装进了肚子里。 待取水净口后,他便来到夏侯惠身侧,轻声发问道,“二年之内让我转迁为安丰太守,稚权可有把握否?” “边走边说。” 伸手往前虚引了下,夏侯惠带着他散步消食,“陛下有嘱,我自当尽心尽力而为。至于可否做到,取决于德思而非在我啊。” “取决于我?” 曹纂喃喃了声,略作沉吟后才说道,“稚权所指者,乃是今日稚权与士卒一并劳作乎?此事易也!昔大将军屯陈留之时,犹身自负土率将士劝种稻。我虽不堪,但也能效之。” “呵呵~” 夏侯惠轻笑了声,颔首称赞道,“德思性情笃粹,不欺白屋之士,自是能做到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只不过,令士卒归心不过是其一而已。德思能否愿遂,尚有三点。” 言罢,他也没有等曹纂发问,便又继续说道,“一者,乃士卒可否堪战的问题。想必德思也应知晓,士家与屯田客无有甲胄、体魄羸弱,不堪精锐之谓。如此,你我督领弱力之卒而临阵求战功,属实难矣!” 呃~ 曹纂无言以对。 这个问题他没有思虑过,而且这也不是他能改变的问题啊!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方才夏侯惠声称一切“取决于他”,说明早就有了改变的想法,只不过是需要他配合而已。 所以,他脸上也泛起了愠色,催声道,“此处无他人,稚权直爽些!莫要学庙堂公卿那般叙话做事都藏藏掖掖的,不类个男儿!” 你个溷人! 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不由,夏侯惠没好气的撇了一眼,也不再旁敲侧击了,径直将自己打算给士卒供应肉食的想法说了,然后建议道,“购置鸡鸭与羊豕的资财,我原本打算暂且挪用军资。但天子赏了财帛来,我便从中取一些,德思也分担一些罢。如此,你我日后也不会被他人弹劾。” “不过是资财而已,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 曹纂听罢,大手一挥朗声说道,“我颇有家资,不管稚权出资多少,我皆可倍之。” 你颇有家资? 嗯,好的,我记住了。 闻言,夏侯惠脸上的笑容倏然变得很灿烂,“其二,乃是请德思遵从我调度。我非指督促士卒演武之时,而是在临阵之际,若无我将令,哪怕贼将之首唾手可得德思也不可戮之,德思可作到否?” 此问算是确定新军的主导权吧。 依军中惯例,副职本就有权力置喙将主的调度,甚至在占理的情况下还可以拒不执行将主的命令。 且曹纂乃宗室子弟,就算违背将令了,夏侯惠也无法拿他行军法。 再者,则是夏侯惠以己度人。 担心自己先前依仗着元勋之后的擅自行动会被曹纂有样学样。 所以夏侯惠将丑话说在前头,希望先将日后可能出现的争执与失睦给规避了。 为了能达到目的,他甚至都打好了腹稿。 比如曹纂不情愿的话,他就提些条件来让双方达成妥协。 “可。”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曹纂当即就应下了。 如此爽快,令夏侯惠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说清楚。 就算你没有功利之心,但在天子有嘱之下,也应该汲汲于功绩才对啊~ 夏侯惠想了想,便复问了句,“德思可听清我所言否?抑或者乃视功名如粪土邪?” “非也!” 摇了摇头,曹纂也笑得很灿烂,“稚权先前诛贼子孙布之事闻于陛下时,恰好我在侧伴驾,得闻陛下有‘稚权求功绩不吝命也’之言。如此,日后临阵,斩将夺旗之功在前,稚权岂能令我不戮也!” 这..... 合着,你是有恃无恐啊~ 夏侯惠哑然。 也瞬间没了继续叙话的心情,返身快步归去。 而犹沾沾自喜的曹纂见状,也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大声追问道,“稚权,其三呢?你还未言其三呢!” 第79章 临风 第80章 临风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初夏四月末的淮南寿山,郁郁苍苍,清风阵阵。 一缕缕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令随地生长的野草也变得妖娆了起来,随风尽情招摇着生机盎然。 半山缓坡上,曹纂在盘膝坐在一块裸露在外的山石上,任凭清风拨弄发丝。 手中还拎着个小酒囊,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目光有些迷离的俯瞰着蜿蜒东去的淮水与依水而落的军营。也不知道素来无所忧虑的他,为何陡然有了这种独坐临风的深沉。 来淮南月余时日的他,已然被晒黑了许多,也消瘦了些。 因为他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赤膊扛着条石修筑堤岸,跣足与士家一并引水入沟渠,挥舞斧斤伐木取材,还有站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上撒网捞鱼等等,这些都是他在三月时的日常。 也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体验。 用夏侯惠的说法,他这是真正融入了行伍生活、当了一回得军心的将军。 还文绉绉的来了句“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声称熬过这样经历的他日后必成大器、国之干城。 但曹纂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想当得人心的将军。 不是耐不住“劳其筋骨”,而是扛不住“饿其体肤”。 长得雄壮、力可举千钧的他,食量本就特别大。 但军中一日两餐且是半点荤腥都无的伙食,令他每日有一半的时间都觉得腹中空空如也,就连从洛阳带过来很是合身的衣裳如今变得都有些松垮了。 只不过,进入四月初时,他就不再消瘦下去了。 因为夏侯惠给了他个职责,每每三日的晌午过后,他便策马归寿春城内向李长史禀报新军的现、了解庙堂信息与淮南最新军情,或者是讨要物资等。 对此,他风雨无阻。 理由是夏侯惠在一次与他闲谈的时候,还感慨着新军百废待兴、生活艰辛云云,然后就“无心”的提了一嘴,说什么日后他用度不缺了就在城内置一小宅,以备偶尔呼朋唤友饮宴为乐放松一下。 颇有家资的曹纂听了,立即就付诸以行了。 每一次回城公干都会让一扈从先行归小宅备下酒肉,让他得以饱餐了再回来。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夏侯惠善解人意。 这个竖夫,竟是垂涎他的钱财,时常借着各种由头让他出资! 比如给屯田客的家小延请医者与启蒙先生。 从豫州民屯招募而来的屯田客,因为已然画入民籍的关系被安置在淮水北岸、聚邑落而居。如此,他们的家小自然也无法与仍归属屯田制士家的家小一般,享受到新军军医的诊治以及夏侯惠出资招来的先生授学等好处。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军之中,不可厚此薄彼也。 夏侯惠是这么说的。 然后,待夏初四月那些屯田客安顿好家小、忙碌春耕完毕前来淮水南岸入营为卒后,就建议由他来出资请医者与先生...... 横竖不过是一些资财,他并不在意,随口就允了。 但是,为什么,夏侯惠请的授学先生只是三日一授字书、十日一授《孝经》;而让他请的先生则是每日上午启蒙、三日一授《孝经》《论语》以及《礼记》呢?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授学了! 所请的二位先生都是可以讲解经义的士人,且请一人的费用就得三百石。 而夏侯惠所请的三位先生呢? 只是识文断字之人而已,费用合计才两百石..... 不是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吗? 为何夏侯惠这个竖夫在他的身上就不“均”了呢? 不过,这个事情曹纂抱怨了几声,也就揭过了。 因为那些刚刚来军营正式成为兵卒的屯田客,每每见到他的时候,都会十分恭敬的行礼。 不是碍于身份有别的行礼,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爱。 这种敬爱,曹纂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他觉得很新奇也颇为受用。 故而,也不想与待他“不均”的夏侯惠计较了。 另一件让曹纂大费钱财的事,则是给士家的屯田造翻车(龙骨车)。 在前朝灵帝时期,常侍毕岚便已然造出了取河水洒路的翻车渴乌,只是那时并没有流入民间为农桑裨益;一直待到魏武曹操一并北方了,翻车才逐渐开始出现在阡陌中。如扶风人马钧还改进了一番,让翻车变得轻巧又便于操作,就连稚童都能操控连续提水。 只不过,淮南如今并没有翻车的踪迹。 一来,是黎庶寡少而田地富余。 黎庶皆挑选在灌溉便利之处开辟田亩耕耘,自然也没有设翻车的必要。 另一,则是早年的淮南饱受战火摧残,如今又作为魏吴战事的前线,官府根本不会将心思用在农桑之上。 而今,夏侯惠打算兴修翻车了。 用他的话来说,乃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士家的壮丁需要演武,务农桑的时间自然就减少了,田亩的出产也会对应减少。 为了尽可能的增加田亩出产,让士家能每日饱食进而增强体魄,以及多一些时间演武,所以还是将翻车引进淮南最好。 而如何引进嘛~ 他让曹纂遣个扈从归去洛阳,寻几个精通造翻车的工匠过来。 至于延请工匠薪资与日常吃住等等一切费用,自然就由曹纂来承担了。 曹纂对此很不满。 他的职位是将军,职责也是战事,这种关乎农桑之事不是应该寻扬州刺史王凌吗? 退一步而言,夏侯惠去寻李长史说项也行啊! 怎么轮到他来出资呢? 的确,他是家资颇丰,但不意味着他可以挥霍无度啊~ 但夏侯惠接下来的言辞却让他哑口无言。 说什么,陛下不是有意让德思日后出任安丰太守吗? 身为郡守自是抛不开劝农桑的,如今先在士家田亩里安置翻车试一试效果,也可以为日后积累经验。 还有什么,德思不是想迅速积累功勋吗? 想迅速积累功勋,前提条件就是要让士卒无有后顾之忧、争相效力。 如此,为士卒家小减少劳顿、让士卒得以饱食、令士卒有更多时间演武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做呢? 且增田亩出产,也是一项功绩啊~ 夏侯惠言之凿凿,说什么士家屯田如若因为翻车而增产了,他一定会亲自上疏,在引进翻车之事上重重着墨一笔为曹纂请功。 还有一些其他的理由,曹纂记得不清了。 他就记得,那时候夏侯惠沽了好多酒与他共饮,趁着他饮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劝说,然后.....他就遣两个扈从回京师洛阳请工匠了。 如今回想起来,夏侯惠这个竖夫当真是奸诈! 且在他酒醒后去理论的时候,此竖夫竟不以为耻,反而装出满脸的正义凛然,诘问他说,“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德思才德兼备,行事磊落,是为大好男儿、我辈翘楚也!岂能出尔反尔邪?” 曹纂当然知道自己是大好男儿,也不可能做出言而无信之事。 但被迫屈服在这种卑劣手段之下,他意难平啊! 若不是念及出洛阳前天子曹叡的叮嘱,他差点就对夏侯惠饱以老拳了。 嗯,虽然彼此皆以鸷勇闻名,但曹纂有自信暴打夏侯惠。 因为那时二人是在军帐中。 历经洛阳当值时的多番搏斗比试,就让曹纂知彼此之间的差别了。 论射术,他无法与夏侯惠争锋;皆驰马持槊而战,胜负在两可之间;但若是步战,躺在地上的绝对是夏侯惠。 当然了,月余时日的相处,曹纂不是只被夏侯惠各种“剥削”,也从彼身上学到不少东西,颇有受益。 是练兵的举措。 在春耕结束后夏侯惠便开始聚众演武。 第一点是明军纪。 连续五天,他带领两千士卒在校场上站立两个时辰。 对,什么都不做,就是这么呆呆的杵着。 士卒们可以被暑气所侵而昏厥,可以被雨淋得浑身颤抖,但若是胆敢交头接耳、私自出列等等,将会被军正揪出来杖责。 军正,是新任命的。 乃原先的郡兵屯长焦彝,夏侯惠报备给李长史将他转为军正了。 故而,被越级擢拔的焦彝执法十分严厉,就连夏侯惠的一位扈从忍不住搔了搔鬓角,都被揪出来打了十杖。 不过,士卒们对此并没有反感。 因为夏侯惠以身作则,陪着他们一起日晒雨淋,且还亲自为被杖责的士卒上创药。 还有一些体弱昏厥在校场的士卒,夏侯惠还特地让军医诊治,自出资财购置药膳给他们裨补身体。 是故,仅仅是五天之后,所有士卒都隐隐有了令行禁止的样子。 也令曹纂颇为感慨。 他可是知道,不管是士家还是屯田客皆以散漫、战力羸弱着称的。 夏侯惠的第二个举措,是让所有士卒每日都要奔跑五十里,以此来增强他们的体力。为了日后士卒们在疾行军一日后,仍能有充沛的体力立即投入战斗中。 用他的话来说,体力不充足的行伍不堪重用。 因为在战事大捷的时候,他们无法追击敌军扩大战果,也很难凭借战功赏赐让家小的生活变得更好;而在战事失利时也无法逃离战场,要么被屠戮要么沦为俘虏,令家小的生活变得孤苦伶仃。 对此,曹纂心中颇有异议。 他觉得夏侯惠的要求太过了,怎么能要求体魄羸弱的士家与屯田客做到精锐之师的标准呢? 但他也没有出声反驳。 天子曹叡的叮嘱是让他多看多学,而不是出声反对。 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原先持续奔跑了二十余里就气喘吁吁、难以为继的士卒,竟然慢慢的变成三十里之内无有一人瘫倒的情况了。在规定时间内奔完五十里的,也从一开始无有一人,陆续变成个别人、十数人、百余人..... 效果颇为显着。 而夏侯惠第三个举措,乃是推行赏罚制。 他将两千士卒以百人督为首,分作二十队相互比较。 一开始是以奔袭至点、快速列阵、清理路障以及修筑鹿角或挖沟渠等简易之事比拼;后来则是改为持着裹上厚布的竹刀木棍相互搏斗。 输的,全队两百人皆当日暮食减半。 胜者,则是以鱼肉加餐。 夏侯惠已然让自己与曹纂的扈从,着手结网在淮水中捞鱼以及去阴陵一带狩猎之事了。 也每日都能带些肉食归来。 如若遇上大雨滂沱的天气或者其他原因,扈从们一无所获的话...... 那便是颇有家资的曹纂被迫慷慨解囊的时候到了。 曾经,曹纂也提出过异议。 他是颇有家资没错,也不吝啬这点资财,但为什么身为将主的夏侯惠不慷慨解囊呢? 哪怕二人轮番着来也行啊! 莫拿着为了积累功勋什么的当托辞。 若是新军立功了,天子曹叡与庙堂难道只对他曹纂一人封赏不成? 但厚颜的夏侯惠每每在这个时候,总会理直气壮的两手一摊,声称自己身无余财,然后就开始称赞曹纂高义啊、品德高尚啊云云。 令曹纂纵使心中恼怒万般,但却也发作不得。 僵持到最后,也不得不如夏侯惠所愿,遣扈从去寿春城内割肉.... 且这事以后便成惯例了。 再过二日,便是迎来了仲夏五月。 夏侯惠让新军士卒皆告休归家,待五月甫至,便要开始训练军阵搏杀、攻防部署等事了。 也是曹纂正式接手演武的时候了。 因为夏侯惠就没有过历经“堂堂之陈”的战事,难以督促演武。 而曹肇带过来的扈从与家生子皆是曹休先前的部曲,对临阵搏杀很是熟悉,自然就当仁不让了。 不过,夏侯惠并非无事一身轻。 将操练士卒之事扔给曹纂后,他也要趁着农闲的时候,带着百余郡兵与士卒家眷开始着手修筑壁坞了。 如此分工很称曹纂的心意。 因为相比于伐木取石修筑壁坞的“劳其筋骨”,操练士卒会让他觉得心情更好一些。 毕竟他是将军,而非黎庶! 现今他独坐矮丘临风,也是在思虑着要不要动用先父的遗泽,去寻位将主暂借给他一二部曲过来帮忙操练士卒。 他带过来扈的从在洛阳待久了,对兵伐之事已然有些稀疏了。 “德思临风沉吟,是在期盼着贼吴兴兵来犯吗?” 就在他独自沉吟的时候,一记戏谑之言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夏侯惠来了。 且他也不打算搭理。 理由,乃夏侯惠是在调侃他。 在他甫一至淮南的那夜,夏侯惠声称他能否顺利积功转迁为安丰太守的其三,是看他的运气如何。 对,就是运气。 军中以临阵杀敌或守御不失为功。 如今魏国不复有横江攻伐贼吴的实力,所以他能否可积功,得看贼吴孙权是否兴兵来犯。 而他每三日归一次寿春城内,也从李长史那边得悉了庙堂与江东最近的消息——至少在今岁之内,贼吴孙权是没有兴兵犯淮南之意了...... 第80章 不可伐 第81章 不可伐 的确,今岁孙权不打算兴兵来犯淮南。 不止于岁初蜀国没有兴兵以及去岁诈降失败的缘由,更因为孙权有着一颗向往大海的心。 那也是迁都来建业后的必然。 先前曹丕受禅而刘备称帝,孙权便定都在武昌,意图将荆襄战线作为吴国基业的突破口。 毕竟,如若吴国能全据襄樊的话,不管北上取宛洛还是东去取豫兖等中原腹心之地,皆可令吴国成就霸业。 只不过,魏江夏太守文聘镇守的石阳城太难攻下了。 孙权努力了许多次,都无法攻下石阳城令江东精髓水师逆着汉水而上控制襄樊。 且文聘还十分长寿。 长寿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只能收养了继子文休作为继承人。 故而,在襄樊战线无法取得实际性成效的孙权,甫一称帝便将便把都城迁回了建业,打算以石亭之战的敌我优势逆转,将北图中原的希望再次寄托在淮南战线上。 当然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早年江东在淮南战线的败绩,可是要比在荆襄多得多了。 如此情况下,孙权也有了“穷则变”的心思。 就如三次伐吴的曹丕,吸取了魏武曹操终其一生都无法突破濡须口的教训,便将破吴的希望寄托在横江浦以及广陵郡的长江口一样;始终无法攻破合肥城的孙权,也想用精锐水师寻到希望的曙光。 他以向辽东买马为由,派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非魏国那位)率领上百艘规模的船队北上联络公孙渊。 江南之地不产马,而北伐魏国不可无有骑兵。 但不管是早年交州刺史士燮臣服江东之时,还是如今蜀吴两国共盟后,江东都陆续从益州南部购置了大量的滇马。只是这些滇马在山脉纵横之地如履平地,却无法在平原上与魏军匹敌;而辽东与游牧之地相接,良马自是不缺的。 且孙权遣人去辽东,也不止于想求购战马。 辽东公孙氏一直都是割据的存在,也是魏国后方的隐患之一。 如若江东与辽东联盟了,此后魏国与辽东隔海对望的青州,就难以遣兵马南下支援淮南抵御吴兵了。 也算是远交近攻、此消彼长的庙算吧。 至于辽东愿不愿意与江东联盟,孙权到不需要担心。 早在石亭之战后,公孙渊便主动遣使来江东联络,表示愿意脱离魏国臣服于吴国。 自然,什么脱离魏国转来依附吴国的,在没有实际利益纠葛之前,就是一句示好建立交情的客套话。整个江东都知道,那时候的公孙渊之所以遣使来,不过是迫于自身的利益,故而才想寻个外援而已。 因为在那个时候,公孙渊才刚刚将从父公孙恭囚禁,自立为辽东之主。 这种篡权自立的做法,他肯定是担心魏国发兵来征伐的。 毕竟,公孙恭在文帝曹丕的时候,就被封为车骑将军、假节领辽东太守了。 事实上,公孙渊的担心不无道理。 是时乃太和二年,已然算是魏国庙堂中最善军争筹画的侍中刘晔,便谏言天子曹叡趁机发兵讨辽东,将名为臣子实则割据军阀的后患彻底解决了。 在刘晔看来,公孙渊夺权上位,必定有不少反对者。 只要朝廷摆明态度,以封赏官职等手段招诱这些反对者,让他们作为伐辽东的内应,有极大的可能一战下辽东。 只不过,他的谏言没有被采纳。 那时庙堂衮衮诸公以石亭刚刚败北,而蜀国又连续兴兵犯雍凉,皆声称此刻不宜将国力与精力损耗在辽东身上。 而才刚刚继位没多久的天子曹叡,综合考虑之下也选择了暂不作计较。 乃遣使承认公孙渊为新的辽东太守、加封扬烈将军,打算先安抚辽东不生乱,待日后有机会了再讨之。 所谓惟名与器不可假人也。 源于魏国朝廷的正式封官拜爵,公孙渊很快就巩固了权势,也淡了与东吴相通之心。 是故,也就演变成了有所求的孙权,主动遣使前去示好了。 江东与辽东勾连的动静,瞒不过魏国。 吴国使者的船队在春三月抵达辽东,便有细作将消息传递到了魏国庙堂上。 此时的衮衮诸公皆建议发兵伐辽东公孙渊。 理由是近几年贼吴并没有大规模兵犯淮南或者荆襄,而四年四次出兵犯雍凉的蜀国今岁开春也没有动兵。 如此,正好趁着举国兵事有闲的空档,一举将辽东隐患给解决了。 但更深一层考量,则是公卿们在为前番驳回刘晔的谏言、弥补他们建议天子曹叡加封而导致的公孙渊恣睢。 且还顾及到泱泱大国的颜面。 于魏国而言,虽然在短时间内难以将蜀吴两国灭掉,但也是割据偏僻辽东这个弹丸之地、犹如跳梁小丑般的公孙氏能挑衅的吗? 竟敢反复横跳,那就灭了你! 不过,在刘晔被疏远之后,成为天子曹叡在军争筹画上最依赖的人蒋济,持有反对意见。 态度还十分坚决。 他认为辽东公孙氏几代人都对曹魏表示服从,任命官职也都会上报批复,贡赋也没少过。现在与江东媾和了,但也没有旗帜鲜明的反叛魏国。如此情况下,魏国轻易兴兵前去征伐,必然会将辽东逼反了。 再者,军出当求利。 辽东地处偏僻,不管是人口还是物资皆不丰,魏国兴兵哪怕顺利讨灭了,也很难裨补出兵的损耗。 天子曹叡没有表态。 哪怕是蒋济的反对建议,已然淹没在衮衮诸公们“不伐无以彰其威”的喧嚣中。 是啊,庙堂诸公对伐辽东很热衷。 就连用卑劣手段挤走田豫的幽州刺史王雄,在得悉消息后都立即上表请命,声称自己甘愿引幽州兵马为国讨不臣。哪怕傍海道(辽西走廊)被水淹了,他也可以效仿魏武曹操北征乌桓时走的无终道,翻越过燕山兵临辽东。 故而,本着兼听则明的心思,天子曹叡还问了一嘴,若是伐辽东走海路当以孰人为将。 嗯,魏国若伐辽东,还可以走海路。 早在公孙度割据辽东的时候,就遣水师跨海进入青州,控制东莱郡(山东半岛)沿海诸县擅自设立营州了。 魏国的水师虽无法与江东争雄,但运兵跨海至辽东还是可以做到的。 对此,中领军杨暨推举已然转为汝南太守、加殄夷将军的田豫。 缘由不必说,乃青州并没有熟悉北疆的将率,也不可能从幽州调任过来,如此威震北疆的田豫便成为了最佳人选。 且其中还有一层干系没有明说出来。 庙堂诸公对田豫与王雄之间的矛盾都心知肚明。 让他们二人各走一路伐辽东,也能激励起他们想证明自己才能的心思,争相用命。 尤其是田豫乃镇边良将啊,留在汝南任职委实太委屈了。 如若伐辽东战事顺遂,还可以将辽东从幽州划分出来,设立新州让田豫镇守,便可让魏国不复有辽东边塞之患了。 不过,天子曹叡听取了所有人的意见后,犹没有做出决策。 历经过石亭之战与伐蜀失利的他,已然开始不轻易对这种影响国策的事情做出决策了。而且,如今的他正在致力于推行变革呢,怎么会有心思伐辽东? 与其耗费国力去讨伐辽东,还不如从洛阳增兵来淮南,配合等待时机实行的偷袭皖城计划,全据庐江郡为日后伐吴开辟另一条路径呢! 毕竟,辽东乃苦寒之地。 哪怕放任十年二十年,也无法变成魏国的大患。 现今不伐,日后也不乏有机会灭之,对比于贼吴而言,威胁不是一个量级的。 故而,天子曹叡在拖延决策的时候,出于历练的考虑,还作书给李长史转告夏侯惠,让他针对可否伐辽东之事上个私奏。 夏侯惠得令后,不假思索便当日挥毫舞墨上私奏了。 倒不是他玩忽或者不当回事。 而是他觉得此时伐辽东乃是本末倒置。 近几年淮南与雍凉皆是以魏国大败告终,还要大费周章去伐辽东? 国力再强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不过,他也知道天子曹叡继位以来在军争上没有所建树、也很期待着能有青史着墨的功绩。 所以他提出了一个长远之谋。 乃是请天子曹叡行“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之策,明知江东与辽东有勾连的情况下,仍诏布天下盛赞公孙氏数代人为国镇边、尊王攘夷与教化百姓之功,特遣使者前去赏赐公孙渊,并打算以让利的方式推动幽州、青州与辽东的商贸活动,以令辽东吏民的生计更好一些。 用这种方式,来表示魏国无心追责他与孙权的小动作。 也以此来麻痹公孙渊,让他以为魏国仍如前番他夺权自立一样,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应对蜀吴两国上,无暇也无力着眼辽东。 而这些商贸活动,实际上就是奸细渗透的活动。 待细作将辽东各处防务摸清楚了,可自由出入辽东各地以及在城内购置商铺变成“贾”了,那便是里应外合袭辽东之时了。 至于,如此显然的奸细行动很难瞒得过公孙渊嘛~ 无需担心。 一年渗透不行,那就两年,两年不行那就五年。 魏国有的是底蕴与时间,不管公孙渊多么的警惕,终究也会有松懈的一天。 因为他不得不松懈。 夺权上位的他,为了巩固权势也会给予支持者下放权力。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支持者本质上就是苟利其身的豪右,面对来自魏国的让利诱惑又能抵御得了多久呢? 而在支持者的持续要求之下,公孙渊又能坚持得了多久的警惕呢? 况且,公孙渊也不愚蠢。 他知道辽东没有进图中原的实力,但魏国拥有让辽东易主的绝对实力;而远在万里之外江东,也不可能为了帮他守住辽东而倾巢来救援。 是故,他在私下作些小动作可以。 但不到最后一步,是不敢做出忤逆魏国的叛举的。 当然了,若是夏侯惠此策能顺遂建功,最好还是有一个前提——将江东遣往辽东的购战马船队给袭击了。 在给公孙渊彰显魏国实力之余,也能让江东无法从辽东购置大量战马、增强战力。 天子曹叡在看罢夏侯惠的私奏之后,便私下召了蒋济再次计议。 问他此策能否可行。 蒋济细细斟酌后,认为可以尝试一下。 但如何袭击江东船队之事,得天子曹叡召田豫来商议。 他没有往来过青州,更没有亲临过幽州,无法对具体战事做出谏言。 天子称善。 乃依言而行,以述职为由召田豫回洛阳。 至于最终做出了什么决策没人知道,现今天子还没有诏布任何调兵遣将之事。 而远在淮南战线的曹纂,也通过李长史得悉了江东遣船队远赴辽东以及庙堂诸公力主伐辽东之事,便也了然今岁淮南应是无战事了。 所以,他也没有搭理夏侯惠的调侃。 因为根据相处月余时日的心得,让他知道没有特别必要的话,最好不要与夏侯惠闲谈。 不然的话,很容易就要“主动”出资了~ 且还是满腹愤愤的出资! “德思何故不理我?” 但厚颜的夏侯惠对他的嫌弃视而不见,直接步过来并肩坐下,从怀里掏出几个青梅递过来,“呐,骑兵营的张骑督给的,略酸,不过能生津止渴怯燥。” 你归去寿春城内了? 还那么好心给我带回来青梅? 该不会是想借着这几个酸不溜秋的青梅说事,让我出资购置一堆青梅回来给士卒食用吧? 曹纂没有接过青梅,眼眸中尽是戒备。 “拿去啊,难道德思担忧我下毒不成?!” 看着曹纂戒备的眼神,夏侯惠催促了声,径直将青梅塞入他手中,然后继续说道,“我今日归城内了。本打算请李长史调遣一二精通战阵厮杀之人来协助德思督促士卒演武,半路偶遇张骑督,便受邀在骑兵营内闲谈了片刻。不料,张骑督得悉我所欲后,竟声称此事无需劳烦李长史,他便知道这样的人,且可为我等引见。” 咦,这么巧? 本就考虑着此事的曹纂,当即便来了兴趣,刚想催声问究竟,但却被一阵疾行而来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第81章 士载 第82章 士载 打断二人叙话的人,乃是曹纂从洛阳带来的那名士人友朋。 青州东莱人,姓王名乔字子松。 颇有才学,并非是世家豪右出身,年纪已然过而立之年了但仍没有出仕。 数年前因为从兄被朝廷征辟,他便也随着来京师洛阳游学,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曹纂。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个秉性不同的人,不知为何竟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数年下来已然是交情莫逆、可推心置腹了。 此番他随着曹纂前来寿春,以天子曹叡许给曹纂安丰太守之事来推断,不难猜出日后王乔就是帮佐曹纂处理政务之人了。 夏侯惠对此也心知肚明。 故而,先前曹纂私下问他,可否在新军中给王乔安排个职务历练的时候,他便将督管粮秣辎重以及调动民事纠纷等诸事扔给了王乔。 之所以这么信赖,倒不是夏侯惠为了弥补日常剥削曹纂的愧疚。 而是他对王乔感官不错,且两人还能攀上点关系。 在曹纂给夏侯惠引见王乔的时候,还顺势说了王乔从兄乃中书侍郎王基,以及特地提及王基与夏侯和以文会友、交情不错之事。缘由是京师洛阳谁都知道,王基与夏侯惠未来外舅王肃针锋相对、早就撕破脸皮之事了。 因而曹纂也担心,夏侯惠会恨乌及屋不待见王乔。 不过,曹纂这是白操心了。 对于夏侯惠而言,王基王肃撕破脸皮与他何干呢? 本来经义就并非他所长,且学术之争也是见仁见智的啊,他何必要参合其中呢? “子松行色匆匆,是出了什么事吗?” 回头而顾的曹纂见王乔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跑上山来,便关切的问了句。 而夏侯惠也有些惊讶。 因为他看见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王乔此时脸上尽是怒容。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令他连士人的涵养都不维持了? 莫非,征发农闲劳力之事有波折? 夏侯惠暗中忖度着。 嗯,如今他打算修筑防御壁坞了,便让王乔来着手征发士家与屯田客家小徭役等琐碎之事。 “有一鄙夫欺我太甚!” 疾行到跟前的王乔,喘着粗气回道,旋即又对夏侯惠行了一礼,“修筑壁坞之事,还请将军让焦军正协助于我,以惩桀骜犯上之徒。” 呃~ 原来是被底下人忤逆了。 闻言,心中大致了然的夏侯惠拍了拍山石,“子松不必动怒,来,且坐。” 呼......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王乔,深深舒了一口气缓解情绪。 依言坐下之际,还含笑颔首致歉,“天气炎热,亦令在下心浮气躁,让将军见笑了。” “呵呵,无碍。” 轻笑一声,夏侯惠摆了摆手,又从曹纂手中取了一枚青梅递过去,“子松且说说事情的缘由。” “唯。谢将军。” 道了声谢,王乔接过青梅,叙说起事情始末来。 原来,在他得了夏侯惠的吩咐后,便让焦彝麾下的郡兵挨家挨户核对劳力以及分工,并将早就开采出来的山石材木以及工具等物资转来夏侯惠预选的地方堆放。 就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名新军士卒便跑过来旁观。 一开始,他还颇为诧异。 明明夏侯惠都让所有士卒暂且归家休沐了,怎么还有人在军营内闲逛?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更没有出声询问。 因为他发现这名士卒年纪颇大了,应是差不多不惑之年了,说不定都没有家小了呢? 士家生子不举、生人妇等事情他都是略有耳闻的。 也没有驱赶,任凭那士卒旁观着。 但没想到的是,那士卒默默的看了一阵,便出声问王乔是不是要在这里修筑壁坞。 对此,王乔不作理会。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 身为士卒,本职就是听令从事,是否修筑壁坞这种事他问了作甚? 尤其是那士卒还很无礼。 询问他人之时,竟不知道行礼作笑颜放低姿态,竟是没名没姓的直接就发问,犹如王乔乃是他的麾下一样! 而那士卒见王乔没有作答,竟又反复问了几次。 惹得王乔心中怒气,径直以“此非尔等可问之”为理由呵斥,并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开,莫留在这里打扰。 然而,那士卒接下来的做法就让王乔火冒三丈了。 他没有依言离去不说,反而在沉默了片刻后,便直接声称在这里修筑壁坞不妥,然后也不管王乔愿不愿意听,便径自口若悬河的将为什么不妥的理由说出来。 哪怕在他絮絮叨叨的期间王乔都怒目以视、大声呵斥了,他犹不住嘴罢休。 将近仲夏五月的午后天气,本就令人燥热难耐,且王乔此时还恰好是诸事繁琐的时候,哪里受得了一只人形苍蝇在耳边不停的嗡嗡乱叫? 不过,养气功夫还行的他,此时还是能控制住情绪的。 直接以“此乃夏侯将军之意,非尔一士卒可置喙,不然必依妄言之军规杖责”的话语,让那士卒知晓轻重、尽早识趣滚开。 却是不料,那士卒见他搭腔了,竟还变本加厉了。 不但没有离去,反而更加卖力的声称壁坞万万不可择址于此,还不知天高地厚的问王乔如今夏侯惠在何处,他要打算前去请见、详言壁坞修筑的见解。 这下可是彻底将王乔给激怒了。 一个小卒而已,明知这是将军的决策竟还敢置喙? 而且还胆大妄为的打听将军的行踪? 真当军规是儿戏吗?! 只不过,王乔愤怒归愤怒,却也没有出声唤来搬运物资的郡兵将其拿下。 因为他没有这个权利。 他是曹纂的友朋兼幕僚,在新军中并没有正式官职在身。 且夏侯惠应曹纂所请让他署理事务,也只是让他历练而已,可没有给予他自主惩罚士卒的职权。 故而,便有了他跑来矮丘,请夏侯惠让焦彝协助之事。 “新军之中,竟有如此狂妄之徒?!” 听罢的曹纂也面有怒意,当即豁然起身,大声说道,“子松且宽心,我定让此人知晓军规并非儿戏,之.....”只是他话语还没有说完,便又停顿了下,然后语气很是不解的问道,“稚权.....似是早知此人?” 因为此时的夏侯惠似笑非笑,似是早有预料的样子。 “嗯,如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是应募的屯田客邓艾邓士载。” 轻轻颔首,夏侯惠缓声而应。 屯田客邓艾邓士载.... 乃何人也? 闻言,曹纂与王乔面面相觑,皆不知所然。 心思活络的王乔,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拱手轻声发问道,“将军,此邓士载乃将军故旧乎?” “嘿,非也。” 轻笑摇了摇头,夏侯惠也站了起来,“先前春耕罢了,民屯应募士卒入营时,我便大致翻看了一遍名籍。此邓士载因为年纪颇大,且其名籍后有备注,言他乃曾被举为典农都尉学士、对屯田事务以及修筑防御工事等颇有心得,故而我便记了他名字。而今子松言有一士卒对修筑壁坞择址置喙,我便觉得应该是他了。” 解释了一番,夏侯惠微顿了下,便又冲着王乔发问,“对了,子松方才没有问他姓名吗?” “啊~” 闻问,王乔愣了下。 随后便面露赧然,讪讪而道,“回将军,方才我愤怒难当,以致忘了问他名字了。” “呵呵~” 夏侯惠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又抬头看了下天色,便招呼他们下山,“暮色将近,我等归去军营会一会这位,声称壁坞择址不妥的邓士载罢。” “好。” “唯。” 各自应了声的曹纂与王乔,随上的时候还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不愚笨。 从夏侯惠的神态与言辞中,就能知道彼对这个邓艾颇为赏识。 且在如今的世道,能有表字的人可不是鄙夫。 只是他们想不通,如若说邓艾是落魄寒门,那又为何约莫不惑之年了,竟还是个应募从戎的屯田小卒呢?而且明明夏侯惠声称彼并非故旧,却又有似是十分了解彼为人的神态呢? 甚奇哉!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们也颇为期待夏侯惠与邓艾会面的时候了。 哪怕是方才还十分愤慨的王乔,此时都不再羞恼了。 毕竟军中最是枯燥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夏侯惠此时心中也颇为期待。 是啊,他等这一刻好久了! 当时在名籍上甫一看到邓艾的时候,他都有点不敢置信,以为是同名同姓了。 待细细对完表字、籍贯以及过往履历等后,他方感叹世事犹如白云苍狗。 在他尘封的记忆中,当然也记得邓艾。 先前没有去寻他,不过是官职低微尚没有擢拔他人的能力而已。 且以他的职责也没有适当的理由,跑去豫州各个屯田点搜寻以及向典农校尉讨要一个屯田客啊! 不过,既然邓艾阴错阳差的应募从戎,成为了他麾下的士卒,他反而不那么汲汲了。 理由是他也记得邓艾的性格很不好。 如在原先的历史轨迹上,都官居太尉了,在被人诬告谋反之时竟无有一人为他说项!哪怕后来事实都证明了他没有谋反之意,却还要等到蜀国故臣上疏才迎来平反。 也真是可悲啊~ 所以,夏侯惠觉得还是先观察一阵,待看清邓艾性格缺陷了再作打算。 挑选心腹、擢拔人才,都是要对症下药才能令人死力的。 反正,邓艾也跑不了。 反正以邓艾汲汲营营求出人头地的性格,终会有一天自己冒出来。 ........................... 夜色如漆,繁星点点。 在弦月与繁星微弱的光线下,山石大树在四周投下了高低错落的影子。不知藏在寿山何处的夜鸟,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唤着,令夜色愈发寂静。寿山北侧诺大的新军军营因为士卒们都归家了的关系,只寥寥燃起了十数个火堆,倍显森寂。 而在左侧一排士卒宿夜的军帐外,有一处火堆正燃得正旺。 很小,很孤独,但却倔强的撕开了夜幕的封锁。 那是邓艾点燃的火堆。 他是新军之中唯一没有在休沐时期归家的士卒。 在暮色才刚刚降临、目力仍可将百米外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他就燃起火堆了。 且一直在火堆侧持续添柴火。 不顾时值仲夏、暑气难耐,不管被火堆持续袭来的热气烘得大汗淋漓,他都不舍得离开半步,唯恐火堆熄灭了,将他的冀望给埋葬在无尽的黑夜中。 是啊,这个火堆犹如他的冀望。 如果夏侯惠派遣扈从来寻他,这个火堆就是指引的灯塔。 对,他就是在等着夏侯惠。 下午时分,他不停的对王乔聒噪,哪怕王乔都怒目以对了都不放弃,就是为了引来夏侯惠的传唤。 为了博得出人头地的一线机会。 当初,在豫州时应募从戎,妻家与个别好心的邻里都劝他不要来。 理由是他年纪太大了,且又有口吃,还不懂得察言观色、曲意逢迎,从戎了也很难博出个前程。 相反,可能初次临阵就以尸骨去填沟壑了。 他没有听从。 来到淮南以后,扬州刺史王凌遣来安民的小吏,以他曾被举为典农都尉学士以及先前在豫州屯田多年,便打算推举他成为郡里的斗食吏。 职责是劝农桑,负责的对象是与他一并被安置在淮水北岸的千户黎庶。 但他还是拒绝了。 当这样的斗食小吏,一辈子都不会迎来出头之日的。 再后来,他安顿好妻儿忙完春耕,来到淮水南岸军营中成为士卒,见到将主与副职的时候,他就很庆幸自己孤注一掷应募来淮南。 将主,乃故征西将军夏侯渊的第六子、天子特宠加给事中官职的夏侯惠! 副职则是故大司马曹休次子,曹纂! 仅是从此二人的身份,就可以知道天子曹叡对新军的重视程度,而如果他能获得其中一人的赏识,日后名闻天子之耳、身登庙堂之高并非妄想! 毕竟,不管是夏侯惠还是曹纂都很年轻。 皆未到而立之年就被天子器异有加、外放军中历练了,依着曹魏以宗室与谯沛元勋掌兵权镇边的惯例,他们日后成就肯定不低;得到他们赏识与擢拔的人、在他们初掌兵权便选择依附的人,未来成就也不会低! 这是邓艾洞见的机遇。 也是他如今唯一可触摸得到的进身之阶。 当然了,在两千士卒中,他想被夏侯惠或者曹纂瞩目实属太难了。 他又没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力,胸中的韬略在日常演武中也无法显露出来,想迎来瞩目,唯有等待可以展现自己才能的时机。 这便是他没有归去与妻儿相聚的缘由。 他已然蹉跎太多岁月了,如今三日休沐之期都不舍得浪费。 这也是他今日故意激怒王乔的缘由。 为了一个可能,他不惜迎来依军规被杖责的后果。 而且,他成功了! 就在他焦灼等待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撕开夜幕的火把也正缓缓而至,持火把之人未至而声先至,“敢问,当前乃邓士载乎?” “正是在下。” 早就起身恭候的邓艾,朗声而应。 因为来人他认得,乃是新军将主夏侯惠的扈从苟泉。 第82章 皆学问 第83章 皆学问 新军公署前的空旷空地上,夏侯惠三人分主次坐着,不设案几。 数支火把错落插着,将他们跟前的空地照得通明。 被苟泉引过来的邓艾远远见了,便连忙趋步至十步外而止,躬身而拜,“艾见过两位将军,王兄。” 有口吃的他就连见礼的短短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碰碰的。 “嗯,坐。” 在主位上的夏侯惠隔火把有些远,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态,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一旁恭候在侧的扈从张立,连忙拿起一个芦苇坐席放在邓艾跟前。 “谢将军。” 道了声谢,邓艾依言正襟危坐,神色穆然的等候着被询问。 没有被召唤之前他心中焦灼不安,而被传召来了以后他就泰然处之了。 不止是因为目的已然达成,更因为他对自己的才学十分自信,觉得壁坞择址之事上自己的见解才是对的。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关系罢,曹纂甫一瞧见他便心生不喜。 不过七尺略余的身长,算不上健壮,很普通的相貌,胡须不长也不密,两道十分深刻的法令纹,眉目也尽是密密麻麻的细纹。 所谓相由心生。 甫一眼瞧过去,便知道这人定是性情刚愎之辈。 且名籍上记录着他年纪三十有余,但看上去与那些日夜劳作的农夫一样老相,说他已然四十开外了都不违和。尤其是明明离两人坐席距离三步有余,却曹纂仍能隐隐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重汗味。 不过,与寻常乡野老农不同的是邓艾面色刚毅,目光也很是锐利。 这也是曹纂不喜他的第二个理由。 身为小卒,在将主面前收敛神色保持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吗? 还是说将主不值得你尊重?! 曹纂细细端详了一遍后便轻嗤一声,拿起酒囊兀自慢饮,将邓艾当成了空气。 而夏侯惠则是不同。 他对邓艾这种不卑不亢的神态颇为赞赏。 尤其是他知道邓艾出身卑微且已然蹉跎了很多岁月,但仍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仍心怀希望,如此自是难得。 毕竟,成大事者心志必须要坚韧,且要坚信自己的能力。 不管是自信也好自负也罢,唯有相信自己才会坚持不懈为实现壮志而奋争。 “且说说吧,壁坞择址有何不妥之处?” 静静的打量了一番后,夏侯惠发问的声音依旧淡淡。 “唯。” 闻言,邓艾略微垂首而应。 随后从腰侧扯下象征自己士卒身份的竹牍,原本危坐的身躯也往前倾,左手在地上撑着,另一只手持着竹牍在土壤上画了起来。 他在画舆图。 寿春城、淮水、寿山、军营、北岸黎庶各个邑落点、南岸士家五十户为一屯的屯田点等等依次被勾勒出来,几乎没有停顿、也与军中的舆图相差不大。 这也令原本颇为鄙夷的曹纂,放下了酒囊屏息而待。 他很确信,以邓艾的身份不可能有机会目睹军中的舆图,而他如今竟能将这一带的山川地貌给画出来,可见他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仅凭对地形地貌了然于胸这点,就足以证明他确实异于常人了。 不过,待邓艾画罢舆图,用手指着夏侯惠挑选修筑壁坞的地点讲述起缘由时,曹纂就有些不耐烦了。 也能理解王乔今日下午为何被气得火冒三丈了。 邓艾的口吃很严重! 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的,偶尔一个字不停的重复了六七次,才能顺到接下来的话语。 且可能是他自己也意思到了这点,说话的时候总是三四个字一次停顿,让人听起来感觉十分怪异,若不是全神贯注而听,很容易就听岔了意思。 最重要的是,这样几个字几个字陆续往外蹦的说话方式,加上他满脸肃严的作态,犹如他正在指点江山一样。 是啊~ 曹纂如今的感觉,就是邓艾将他当作了麾下指指点点。 这种被他人居高临下的感觉很不好受。 哪怕是他素来不以门第为念结交友朋、不欺白屋之士,但在感官上都有点难以接受。 如此不知礼数,这便是稚权瞩目之人? 心中暗道了声,曹纂略微侧头,偷眼去瞄在上首的夏侯惠。 却发现夏侯惠神色淡然,正只手捻须聚精会神的听着,半点不满之意都无。 相反。 他似是还颇为乐在其中,偶尔竟还略微颔首。 的确,夏侯惠此时颇有所得。 在他原本想法中,乃是将壁坞择址在寿山北麓,依着山脉而筑。 毕竟江东以水师称雄,依山而筑可避免来自淮水的袭击,且山体就是最好的屏障,可减少被攻击的面,防守起来也能容易一些。 而且他选择的地点,乃是淮水与寿山之间距离最狭小之处。 缘由是壁坞外面空地狭小了,也可以让来敌无法以兵力优势将各部兵马铺展开来、用车轮战的方式连续攻坚。 但如今听邓艾的细细分解,他才发现自己许多想法都“当局者迷”了。 一者,邓艾断定江东不可能遣水师,逆着淮水来到寿山处。 淮水还得途径徐州才入海呢! 虽说江东占了徐州广陵郡的南部,也有水路进入淮水,但他们怎么可能冒着被青徐南下的兵马沿岸封锁截杀的危险,来进攻一部区区两千人的新军? 退一步而言,哪怕日后江东果真从淮水而来了,那必然是动用十万大军的战事了,新军也必定会被召回寿春城内驻守协防,不可能还留在城外的壁坞里坐等覆灭。 如此,就没必要将壁坞修筑在远离水源、且不容易凿井的地方,令守御时有缺水之忧了。 二者,乃是邓艾以为依山而筑反而更危险。 世人皆以为江东唯有水师精锐,但却忘了,贼吴如今控制的州郡皆是山脉纵横之地,其兵卒同样善于攀越山岭。 而寿山还真算不上险峻。 若将壁坞落在寿山脚下,很有可能就有被吴兵从山上偷袭的危险。 如此,依山而筑并不能减少被袭击的面,便也没有必要了。 三者,则是邓艾觉得不应该择址在寿山与淮水相距的最狭隘之处。 壁坞的作用,不仅是让士卒有依托而守御,更在于战事爆发之时可以庇护淮水两岸栖居屯田的士家与黎庶。而夏侯惠选择的这个地点,与黎庶聚居的邑落以及士家各个屯田点隔得太远了。 在仓促之间,不是所有黎庶与士家妇孺都有充足的时间跑来避难。 故而,他的建议是将壁坞择址在淮水畔,在黎庶与士家栖居之地的中间空旷处。 如此一来,黎庶与士家妇孺皆可以从容躲避战火了。 且不会有缺乏水源之危。 最重要的是,依水而筑可引淮水来修护城河,战事持续很长的时候,还能用渡船转移壁坞内妇孺减少粮秣的损耗。 最后一层思量,则是带上些许功利之心了。 邓艾觉得,如果临水而筑的话,壁坞也会变相的成为兖豫二州郡兵与士家驰援淮南的前哨,如掩护士卒渡河以及作为粮秣辎重输送的中转站等等。基于这样的考量,说不定征东将军满宠就会派遣其他部军士以及拨调更多物资来协助修筑了。 也让新军更拥有更多时间演武了。 “将军,这便是艾的思量。” 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磕磕碰碰讲述完的邓艾长舒了一口气,再次行礼后,便正襟危坐恭候夏侯惠的决策。 耐着心性听完的夏侯惠,也悄然舒了一口气。 很认真的听一个口吃很严重的人长篇大论,属实是一种折磨。 比如曹纂因心不喜邓艾,以及修筑壁坞之事不归自己操心的干系,早就不耐折磨带着王乔离席而去了。 “嗯,士载见解颇善。” 轻轻颔首,夏侯惠赞许了声,旋即耷拉下眼帘沾须沉吟。 他心中已然认可邓艾的壁坞择址建议了。 如今思虑的是,要将邓艾放在什么位置上比较恰当,如不会引起曹纂的不满以及不违背军中转迁的制度。 而邓艾也静静的等候着。 在曹纂离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不会因为犯上而被杖责了。 因为曹纂若是仍想为友朋兼幕僚王乔出气的话,就应该继续在座等他叙述完,不管他是否言之有理都以“军规不可废”的理由,建言夏侯惠动用军法。 只不过,他也吃不准夏侯惠是否提携自己。 夏侯惠还很年轻。 而年轻人是很好颜面的。 尤其是权贵出身、备受天子器异的年轻人。 他方才将夏侯惠的择址驳得一无是处,难保夏侯惠在感觉颜面有失的情况下不会恼羞成怒。 毕竟,认可并且采用他的谏言是一回事,提不提携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持续了好一阵的沉默后。 夏侯惠终于起身,来到邓艾的跟前,用脚轻轻抹去地上的舆图,换声说道,“士载才学甚优,充任一小卒实属屈才了。不过,军中无功不可迁职,现今正值新军甫立之际更要赏罚分明。这样吧,我将壁坞修筑之事托付给士载来调度,待壁坞修缮完毕了,我便以此为你录功、转你为新军五百人督(军曲候)。且日后伱若是有其他见解,不管是关乎兵事抑或农桑之事,皆可径直来寻我详言。” “谢将军提携!” 闻言,早就起身恭立在侧的邓艾,连忙躬身而拜。 此刻的他心中激荡莫名。 不仅是蹉跎了近二十年的他今日终于看到了出人头地的曙光,更因为夏侯惠对他的器异。 是的,器异。 新军不过两千士卒,且不管士家还是屯田客都已然有了朝廷任职的千人督,故而五百人督的职位,乃是夏侯惠在权力范围内给予的极限了。 再者,夏侯惠许给了他可参与计议的权力。 那是擢拔心腹才有的行举。 以天子对夏侯惠的器异,他如果成为了夏侯惠的心腹,日后会缺乏施展才学的舞台吗? 不会了! 对自己才学不曾有过怀疑的邓艾,坚信只要自己有机会施展才学,封侯拜将乃必然也! “莫着急作谢。” 不过,在邓艾心中激荡的时候,伸手扶起他的夏侯惠,还这样来了一句,“此事还需有个前提。士载,你先要去给王子松致歉。” 致歉? 为什么要致歉?! 关乎壁坞择址我的建议才是最恰当的啊~ 且我也没有没有什么过错啊~ 王乔被委以调度物资之任,竟看不到其中弊端出声谏言,此可见彼乃庸才耳。虽然我的言辞冒犯了他,但我的谏言也避免了他的过失,他应该向我致谢才对啊! 何来让我致歉的道理呢? 闻言,邓艾一时愕然,心念百碾。 不过很快的,他又想到了自己来之不易的赏识,为了不错过这次机会,心中便又觉得还是勉为其难委屈自己一下吧。 略微垂首,他出声道,“唯。在下必......” 但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夏侯惠抬手给打断了。 且似是看破了他心思一样,夏侯惠看着他的眼睛徐徐而谓之,“子松为人爱憎分明,士载若是诚心致歉,他定冰释芥蒂;但若士载敷衍了事,必然令他深感耻辱,与你势如水火。而他掌管粮秣辎重之事,令士载无法如期修缮完毕壁坞乃轻而易举之事。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间有才者如过江之鲫,不乏贤也;而出身微末而名扬四海者,寥寥无几也!故而,士载还是想清楚了再去罢。” 言罢,轻轻的拍了拍邓艾的肩膀,也不等邓艾作答便转身离去。 徒留邓艾在杵在原地发呆。 一直待到扈从苟泉出声唤醒了他,示意他此处并非士卒可久留之地,他才回过神来。 旋即,很恭敬的朝着夏侯惠进入的军帐行了一礼后,才转身大步离去。 方向乃是王乔宿夜的新军邸阁。 心中也一直在品咂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 时而觉得这句话与自己的为人处世格格不入,故而心生不屑;时而又觉得自己前半生的郁郁不得志,似是被这句话说对了一大半。 唉~ 此番且先放低姿态致歉吧。 日后,日后之事待日后再说罢。 带着这样的想法,邓艾加快了前往邸阁的脚步。 第83章 临发 第84章 临发 逝者如夫斯,不舍昼夜。 恍恍惚惚,已然是太和六年的仲冬十一月。 暮秋九月时再次出洛阳东巡的天子曹叡,得悉陈王曹植薨后,便御驾归来了许昌宫查看新起的承光殿工期进展如何,并打算赶在岁末之前归去洛阳了。 二日前从淮南寿春被召过来的夏侯惠也伴驾在侧。 他是被召来询问新军演武状况的,因为天子曹叡打算执行偷袭皖城计划了。 原本这种一封私奏便能说得明白的事情,似是没有必要让夏侯惠不远千里亲自跑来一趟,但曹叡则不是这么想。 缘由有二。 一者,是他对新军的冀望很高。 干系到推动变革成败以及君王威信的新军即将要第一次临阵,曹叡要确保万无一失,让夏侯惠务必要在此战中力争做出很亮眼的战绩来,让朝野从此不复质疑。 甚至,他都有了心理准备了。 如若夏侯惠声称新军现今尚难堪临阵,他便将偷袭皖城计划推延些时日。 毕竟,对于魏国而言,不管是偷袭皖城还是试点试行的变革能否举国推行,都是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而他也得到了夏侯惠肯定的答复。 曰:“新军已然堪战,若临阵必可摧锋无前,挫贼吴以扬我国威!” 而另一缘由,则是关乎辽东。 先前夏侯惠声称以商贸的方式逐步渗透辽东、伺机一战灭掉公孙氏的私奏之表,曹叡与蒋济计议可试行后,便诏田豫回朝述职。 随后,便在夏五月时转田豫为青州刺史,让他在青州造可转运士卒至辽东的船舰。 本着的打算,是不管夏侯惠之策能不能成功,日后青州都要走海路策应幽州伐辽东,故而权当是先做绸缪了。 且天子曹叡在私与田豫详谈时,不仅将定策说了,让他尽可能寻机会伏击贼吴孙权遣去辽东购战马的船队,还向他许下了“公孙氏诛灭之际,乃卿改任平州刺史、领镇北将军之时”的诺言。 平州,乃是公孙度在汉末群雄割据时,私自以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与乐浪五郡设立的州刺史部,并非汉魏朝廷承认的州。 如今曹叡私下提及平州,便是日后画幽州而设新州之意。 也是激励田豫的手段之一。 盖因田豫颇恋故里,也如公孙瓒那般以很强硬的态度击胡,每每闻胡虏犯境便会领军击之,犹赴仇雠。 只不过,田豫也不曾历经过水战。 至青州后开始造船舰时,对如何截断江东北联辽东,他没有以己之短击敌之长、不做在海上与吴军对战这种没有胜算之事,而是决定在陆上设伏。 他判断不熟悉北方冬季海况的东吴船队,不会由远离陆地的海洋深处回江东,而是会沿着青州海岸线而下,以便随时可以靠岸避开大风。 刚好,从辽东航海南下的船队,只要是靠岸避风,就无论如何都不能避开东莱郡最东端的“成山头”。 因为成山头是青州沿海风浪最大最急的点。 故而,田豫下令在成山头及相邻海岛部署伏兵,静待吴人自投罗网,自己则登上成山观察敌情。 这种守株待兔的做法,还引来了许多人的嘲笑。 毕竟在固有的印象之中,江东水师很精锐且海洋那么大,吴兵怎么那么蠢跑来田豫设伏之处登陆避风呢? 但事实证明,吴兵就是那只“兔子”。 初冬十月,从辽东返回江东的吴国船队在接近成山头时,被风浪吹向岸边纷纷触礁、搁浅。 不管之前有没有计划在成山头靠岸,吴兵都不得不弃舟登陆。 也让田豫上任没多久便迎来了一场大捷。 不仅将吴国使团的主使周贺给临阵斩杀了,还虏获所有上岸的吴兵,且不管是江东购置的战马还是公孙渊给予的回礼都收入囊中。 捷报上表,天子曹叡得闻后自是大喜过望。 魏吴相争那么多年,能击杀江东水师兵卒的战绩还真不多。 在让庙堂对田豫录功封赏之余,也顺势想起了最初筹画此事的夏侯惠,便想着与他当面细细详谈一番关于日后灭公孙氏的谋划。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拾遗补缺的。 夏侯惠也不曾临幽州,对北疆之事一点都不了解,在全局谋划上或可侃侃而谈,但在实操细则方面是两眼一摸黑。 不过,这也难不到夏侯惠。 在战事部署上他无法给出建议,但是在玩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上,他可谓“集大成者”啊~ 故而,他建议天子曹叡可以试着给予辽东另一个恩宠。 乃是以辽东地处偏僻、吏民难沐国恩为由,让公孙渊可自主挑选世家子弟遣来幽冀二州或者洛阳游学。 相当于给予了公孙渊刺探幽州情况以及洛阳庙堂动向的机会。 以此来展示魏国并没有攻伐辽东之心。 然而,若是往深里探究,便可以发现夏侯惠谏言的阴险用意了。 辽东是没有实力进攻幽州的! 所以公孙渊即使试探到了魏国在幽州的防务部署,也无法得到实际性的好处。 但那些被遣来游学的世家子弟,在目睹魏国京师洛阳的繁华奢靡后、在看到冀州的富足之后,还有几个人甘愿留在苦寒之地呢? 井底之蛙在见识过万千繁华后,便不会再愿意回到继续坐井观天的生活了。 这些见识过魏国强大的世家子弟归去辽东后,也必然会影响他们的家族,而待日后魏国进攻辽东之时,这些家族也不会决绝吊死在公孙氏这颗歪脖子树上对魏国誓死抵御。说不定,还会出现“箪食壶浆迎王师”者呢! 以彰显国力的做法来瓦解辽东世家的斗志,勉强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罢。 “稚权之策可谓阴狠矣。” 那时听罢的天子曹叡乃是如此戏言了句。 但私底下却是记住了,打算待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推行。 至于这个合适的时机是何时,必然是再次挫败贼吴大举来犯、让公孙渊觉得江东无力北图中原的时候。 此后,他便又以“军务当急”为由,将夏侯惠遣回了淮南。 如同前番被召来许昌宫一般,往返千里皆来去匆匆。 但夏侯惠没有什么腹诽的。 相反,他心中颇为欣喜。 因为天子曹叡如此行为足以证明了他对新军的重视程度,也意味着偷袭皖城战事若顺遂,他亦会在录功时不吝啬官职与赏赐。 而夏侯惠就是当仁不让的首功! 毕竟,让近千户灊山遗民出山被官府落籍编户是他的功劳,从灊山蛮甘愿为魏军引路偷袭皖城也是他促成的,再加上亲自率军临阵.......哪怕是他本部兵马在战事中的斩首与斩获皆很一般,但满宠上表庙堂的时候,也必然会将首功记在他身上啊~ 就是不知道天子会赏赐下什么~ 如若是将我关内侯的爵位转为列侯,赐下一两百户食邑就最好了。 在夏侯惠的心中是如此憧憬的。 只是想拥有要食邑,而不是期待官职升迁。 一来,是身为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官职的升迁其实并不难。 就如秦朗、夏侯献以及曹肇等人一样,哪一个是因为身有战功而升迁的呢? 不就是熬着资历,等年纪上来就升上来了的嘛! 而夏侯惠觉得自己如今的年纪也不算大,若是天子与庙堂以功转迁他的官职,估计也是个秩品不变的杂号将军而已。 没有任何实际利益。 另一,则是现今的他对财帛愈发热衷了。 他是被刺激到了。 就在入秋的七月时,苟泉与张立为他招来的二十扈从,以家中有事等等各种理由辞他而去了十一位。 缘由是觉得夏侯惠待他们“不均”。 因为天子曹叡赐下资财养着的十位灊山遗民扈从,每人都是有百石俸禄的,而他们没有..... 虽说灊山扈从食俸是特殊缘由的,但他们眼里就是夏侯惠待人不公。 尤其是,给夏侯惠当扈从属实太艰辛了。 终日跑去为士卒狩猎捕鱼不说,时不时还要作伐木取石的活计,伙食又差! 他们随着以身作则与士卒同食同住的夏侯惠,每日不是麦饭就是稻饭,半个月都未必见一次荤腥,更莫说是酒水了。 而曹纂的扈从呢? 曹纂每旬日都会出资让他们去寿春城里饮宴,酒肉不限量的那种! 都是将军扈从,临阵时都要搏命,凭什么他们平日里还要主动“吃客耐劳”啊? 从泰山郡招募而来的扈从们,一开始只是私下腹诽,日积月累之下慢慢变成了怨恨,最终在秋七月的时候,有一人迎来了家书,便以至亲身体不豫为由辞别了夏侯惠。 也引发了其他人的有样学样。 在那时候,苟泉与张立都被激怒得拔刀了。 毕竟,夏侯惠信任他们,让他们招募部曲扈从,结果这些桑梓乡里却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但夏侯惠没有计较。 不仅让所有想离去的扈从皆如愿,还寻了曹纂借了点资财,给他们当作路资。 用他的来说,他没有财力将所有扈从都一视同仁,那便是他的过错,所以众人离去也无可厚非,没有什么好指摘的。且对依旧留下里的九位泰山郡扈从许诺,日后待他俸禄有富余了,定会按着每人百石的定额,将如今的亏欠悉数补上。 自然,他又开始汲汲于财帛了。 也无比期待着贼吴孙权快点兴兵来犯、让他得以凭借战功获得赏赐了...... 对了,在被天子曹叡召去许昌宫期间还有个小插曲。 因为此番伴驾东巡的天子近臣中,散骑常侍王肃也在列,在闲暇之时夏侯惠也与他小聚攀谈了下,久别从逢、言笑晏晏。 就是在分别时,王肃还如此叮嘱了声。 “稚权外出淮南任职两年有余矣,如若军务不甚繁忙之时,也应当告休归来京师洛阳会会亲友故朋。” 对此,夏侯惠自是随口便应下了。 想着此不过是寻常的作别之语罢了,但待他驰马归寿春,沿途偶见有黎庶百姓之家婚娶的时候,才猛然发觉王肃此话是意有所指。 他女儿王元姬的及笄之年乃是去岁~ 笄,谓结发而以笄贯之,以示已然到了出嫁的年岁。 但因为夏侯惠被夏侯衡赶出家门的关系,并没有尊长为他操劳亲事,且他又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以致二人的婚事搁置了下来。 出身高门的王肃,碍于颜面且知道夏侯惠被天子委以组建新军之任、正是诸事繁多的时候,故而也没有让人催促过。 如今谋面了,自然也会隐晦提醒一下。 毕竟,现今都是仲冬十一月了,明年他女儿就迎来十七岁了,但仍不见夏侯惠请尊长来将迎娶的流程走完! 公卿权贵之家,本就备受他人瞩目。 王肃不可想一些好事无良之辈,在市集中拿他女儿当龄而不婚嫁之事,来当作茶余饭后的嚼舌趣谈。 而夏侯惠后知后觉了之后,也开始思虑着自己在京师洛阳中的友朋,有谁的身份是可以代为下聘等忙碌婚娶之事者。 只不过他都归到寿春了,仍没有合适的人选。 没办法。 除了自家长兄夏侯衡之外,他在洛阳还真就没有什么相善的尊长。 而基于先前兄弟之间的私下约定,夏侯衡是不能再出面的。 烦恼之下,他索性便将此心思抛开了。 丈夫当求建功立业耳! 何为琐碎扰心! 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然后全心投入到与庐江太守孙礼、张骑督以及将军张颖与乐方等人计议偷袭皖城的战事筹备中。 是的! 偷袭皖城的各部兵马的将主,天子曹叡与满宠已然定下来了。 各自分工也明确了。 张骑督不必说,乃是引骑兵接应他们归来的。 而原先没有在偷袭计划中的庐江太守孙礼,则是因为参与过石亭之战且性情沉着的干系,被天子曹叡亲自指为此战前督,调度各部具体执行偷袭皖城,且以便宜行事之权率领安丰与弋阳二郡的郡兵负责焚城迁民。 将军张颖乃是满宠表请的,乐方是他的副职。 他们二人将率领本部三千精锐作为本次偷袭的中坚主力。 至于夏侯惠和曹纂督领的新军嘛...... 满宠觉得成军时日太短不宜参与这种战事,本不打算动用,但奈何天子有令让他们去蹭功绩啊~ 不过,有时候,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84章 识趣 第85章 识趣 先前满宠在上疏时,就曾对偷袭皖城的时机有过定论。 乃是在贼吴大举兴兵来犯而无功返归之时,以图偷袭时即使走漏了风声,孙权也无法迅速聚兵来救援。 但在天子曹叡的督促下,尽管今岁贼吴没有来犯境,他也不得不将偷袭计划提上日程。 因为他知道天子急着需要一场胜绩来稳定庙堂。 就在今岁秋七月的时候,代理司徒府事务的卫尉董昭正式转为司徒。 而他转迁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疏斥洛阳京师权贵子弟聚众交游、竞相标榜沽名钓誉之举,声称长此以往、社稷不安云云。 对此,天子曹叡深以为然,亦勃然动色。 早在太和四年时,他便下诏警告过这些公卿子弟莫要尚浮华不务道本,还做出了杀鸡儆猴之举。 然而,这些人竟不思悔改! 反而变本加厉,将代表着帝王权威的诏令当作了一纸空谈。 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当即便下诏治“浮华案”,将何晏、夏侯玄、司马师、诸葛诞、邓飏、丁谧等人皆罢黜官职且自此禁锢! 原本这么做是没有问题的。 这些权贵子弟蔑视君权,自然也要付出代价。 然而,前番天子曹叡已然在屯田与士家之政的变革上,已然动用君权强力压制过公卿百官一次了,如今再将这些权贵子弟禁锢,恐人心动荡矣! 毕竟事可一不可再。 君权与臣权之间矛盾过于激化、对社稷而言并不是一件很好事。 但天子不可能让步妥协。 所以,他很迫切的需要新军迎来一场胜利,以此来证明他推动士家变革与屯田募兵之政是正确的,是裨益社稷的,让那些公卿百官们在事实面前选择闭嘴、进而无奈的妥协。 虽然说曹魏政权如今十分稳定,并没有出现分化或者内乱的端倪。 身为大权独揽的帝王,强势推一项向政令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然而,在外敌环伺的情况下,他还需要这些公卿百官们群策群力、戮力一心,成就吞吴灭蜀的伟业。 满宠从来都不参与庙堂之争。 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也能了然天子曹叡催战的潜在意图。 作为曹魏三世老臣的他,在这种时候自然也不会出声反驳的,也会有“为君分忧”的心思,提前执行偷袭计划。 尤其是,贼吴孙权也很“配合”魏国的作战意图。 却说,先前田豫在青州成功伏击了从辽东归去江东的使团船队,但江东并非全军覆没;作为副使的裴潜,便带着残余的船只逃归东吴。 而远在辽东的公孙渊先前以魏国以在北疆拥有巨大威望的田豫督领青州、大肆造船舰,且庙堂遣使声称通商贸之事实则欲遣奸细的行为,以为天子曹叡将图自己,心本就惶惶不安。待得悉田豫竟伏击了江东使团、获得了他与江东媾和的切确证据,他便愈发心焦了。 出于寻求外援的迫切心理,他在与心腹计议过后,于初冬十月便再次遣出了使者,遣校尉宿舒与孙综带着貂皮、良马等辽东特产为上贡,赶往江东想孙权称臣。 且以魏不日将兵伐辽东为由,求江东庇护。 速度之快,几乎是与江东使者裴潜前后脚抵达江东。 对此,孙权大悦。 且在辽东使者宿舒与孙综的连日请求下,以及为了坚定公孙渊反魏的决心,孙权在暮冬十二月时便再次遣了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中郎将万泰、将军贺达等人将兵万人,携带大量珍宝前往辽东册封公孙渊为燕王,并加九赐。 此事遭到了江东举朝大臣,自丞相顾雍以下皆谏言不可。 他们断言公孙渊不可信且辽东偏远,下那么大血本去笼络属实不划算。 就算是孙家以寒微门第而尊帝号,公孙渊乃是唯一一个自动来称臣尊你为帝的割据势力,你也不应该如此兴奋啊!派些兵将护送公孙渊的使者回去,以示两家结盟就是了,如此兴师动众作甚? 但孙权不听,执意为之。 此事被满宠知道后,便觉得孙权很识趣。 竟然就在他准备偷袭皖城的时候,刚好将一部分精锐水师给遣去辽东了~ 故而,满宠在暮冬十二月初的时候便遣夏侯惠、将军张颖等人引本部兵卒去了安丰郡,与早就在那边聚集安丰与弋阳二郡郡兵以及士家的孙礼会合,一并计议偷袭战事的调度。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计议的。 将军张颖同样是幽州涿郡人,与孙礼是桑梓故里,二人很早就熟稔了。 且他是一个很纯粹的军人。 少言寡语、只会埋头将命令彻底执行,从来都不会多嘴置喙如何调度之事。 而他的副职乐方更是闷葫芦一个。 几乎到了能不出声便不说话的地步,夏侯惠与他相处的十数日里,就没见他主动开过口。 或许,满宠选择他们二人引兵里当战事中坚,便是这层缘由罢——这种已然定策的偷袭战事,需要的是决绝服从命令、一往无前的将率,而不是那种聪颖或腹有韬略之人。 毕竟聪颖的人心思也多,最是容易受环境影响而当断不断。 而夏侯惠更没有对战事置喙的资格。 他都没有参与过督领上千人临阵厮杀,更莫说这种各部兵马相互配合作战的战事了。 没有经验与履历,他哪敢随意出声啊~ 更莫说彼此都知道,他与曹纂就是被天子曹叡遣来蹭军功的。 如此情况下,当然更要谦逊做人了。 不过,孙礼对他倒是很和善。 并非是基于夏侯惠的谯沛元勋子弟的身份,或者备受天子器异之由。 而是他被转为庐江太守之前,还曾入洛阳朝觐过天子。 天子曹叡私下以言谓之。 曰:“孙卿历任多地皆有政绩,是乃国之良吏也。本欲召卿归朝入尚书台任职,然今淮南多事、庐江郡守有缺,非孙卿不可令朕无忧。卿当勉之,朕不日将在庐江有为矣!” 是时,孙礼并不知道天子所言的“将在庐江有为”是指什么。 也不敢私下询问征东将军满宠。 待到现今,天子曹叡亲自指他为偷袭皖城前督时,他这才了然,原来天子这是在培养他,以冀后用啊~ 毕竟如今镇守淮南之人,满宠已然古稀之年而王凌也六旬开外了。 故而,他对促成此番偷袭皖城计划的夏侯惠,带着一缕亲切也就不足为奇了。 尤其是夏侯惠也很识趣啊~ 每每孙礼在聚众人商讨细节,问到夏侯惠是否有无其他想法的时候,夏侯惠总是如此作答:“末将不曾督兵临阵,不敢妄言。如若太守以为末将或可堪一用,还请尽可吩咐,末将定依令行事,登锋履刃死力而为!” 谦逊之人总是讨人喜欢的。 军前计议几乎成为了一言堂的孙礼,在部署各部职责时,也给予了夏侯惠一个在破城时有“重在参与”的机会。 原本,在满宠最初的规策中,以夏侯惠与曹纂本部新军当不得精锐之称,故而让他们在偷袭皖城之时,引本部皖城之东塞道,截断皖城与居巢之间的联系,避免从皖城逃窜的吴兵奔去居巢示警。 是的,满宠根本没有让他参与破城的意思。 反正只要新军参与此番战事,就是达到了天子曹叡的目的。 且贼吴在皖城外侧也是不少屯田点的啊~ 夏侯惠与曹纂引着新军将这些屯田点拔了,斩首、俘虏以及缴获的数据都不会差。对于组建成军不足一年、初番临阵的兵马而言,已然是大放异彩了! 何必还要让他们去参与破城? 万一,素来喜欢擅自行事的夏侯惠,再次胆大妄为的做出些什么来,令此番偷袭功亏一篑呢? 兵事,不可不慎也! 岂能不先将不安定的因素给剔除掉。 而现今孙礼仍是让将军张颖本部袭破皖城,但让夏侯惠与曹纂引半数新军随去策应;另一半新军士卒仍是去塞道拦截。 说得好听是策应,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让夏侯惠与曹纂多沾些功绩。 重在参与了不是? 若是一切顺遂,以曹魏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常常越级升迁的惯例,到时候在庙堂录功封赏的诏令中,应该就会这样记一笔:惠与纂随庐江太守孙礼、将军张颖,越大别山脉袭皖城,拔之,有功。 对于这样的安排,夏侯惠与曹纂欣喜莫名。 而将军张颖与乐方都也没有意见。 理由,一来是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与宗室子弟争功, 另一则是他们与夏侯惠等人也很熟悉。 先前夏侯惠打算去寻李长史帮忙物色一二深谙军阵厮杀的将率,来帮忙督促新军演武之时,半路偶遇张骑督,张骑督便推荐了张颖和乐方。 理由是张颖和乐方本部一直都是轮值戍守在合肥城前哨的兵马之一,士卒对军阵之事很是熟悉,且还对吴兵的战术很了解。 所以,夏侯惠便在寻李长史的时候,便指名问可否让张颖和乐方本部的将佐来帮忙。 李长史自是不会拒绝的。 在张颖与乐方本部从轮值归来寿春城的那两个月,直接让他们与新军驻扎在一起了。 这便是他们不反感的最大缘由。 若是夏侯惠与曹纂有功绩了,他们脸上也会有光。 毕竟,新军也算是他们督促训练出来的。 尤其是,他们并不担心夏侯惠与曹纂跟过去,会给破城带来什么变故。 因为根据细作陆陆续续打探归来的军情,让他们知道皖城可谓是不堪一击!只要能顺利翻过大别山脉,破城便是手到擒来! 并非他们妄自尊大,又或者是鄙夷吴兵不堪。 而是缘由有三。 一者,乃是皖城城墙不高且不算坚固。 自从孙策袭击张勋夺庐江郡伊始,皖城不管是归属魏国还是吴国,都难改不到十年就要被攻破一次的命运。频繁的战事拉锯,让此地的黎庶百姓锐减,粮秣与物资匮乏,自然也不会有足够的民力以及物资将城池修筑得很坚固。 其二,则是守御城池的吴军兵力寡少。 自从石亭之战后,魏国淮南战线转为防御为主,吴兵也不会在皖城谷地斥重兵扼守。 且与魏国接壤的舒县才是防御重心,吴国将大部分兵力都屯在那边,位于后方的皖城,守备兵力自然就稀疏了。 再者,吴军以水师称雄。 如若魏国兴兵犯舒县的时候,精锐水师可以从舒水、皖口来救援。 所以也就没有必要斥太多兵力在后方的皖城了。 其三,便是守将的缘由了。 如今吴国驻守皖城谷地的庐江太守,乃是将军严圭。 严圭在江东名声不显,但也曾有功绩。 在魏文曹丕东征(公元223年)时,曹仁率军来攻濡须坞,而孙权遣骆统领兵前来助濡须督朱桓。 是时,正值朱桓遣一半兵力去保羡溪未归,魏吴双方的兵力悬殊很大。 骆统与朱桓私下定计,以偃旗息鼓佯作守备虚弱来诱敌深入,别遣两部伏兵在濡须中州外形成犄角之势伺机而动。 这两部伏兵,便是骆统与严圭所督领。 中洲乃是吴国安顿戍守濡须坞兵卒的家小所在地。 而驱兵而来的曹仁,以袭吴兵家小可瓦解吴兵斗志为由果然中计,且又自恃兵力优势,便遣大将常雕督诸葛虔、王双等人引兵五千乘油船别袭濡须中洲。 也被早就恭候多时的骆统与严圭击破。 常雕与诸葛虔被袭身死、王双被生擒,五千兵马几乎悉数覆没。 凭借着此战功劳,严圭被孙权依江东兵制增给兵马,不复再居别人之下当部将。 后来,他还参与了石亭之战,虽然作为后队兵马没有亲临一线杀敌,但却因为在后看押魏兵俘虏、控制当地百姓以及看守城池不被乱兵破坏等功劳,被孙权委以庐江太守之职,驻守皖城谷地。 其实,江东各部都知道,这并不算是升迁。 而是他才能也不算出众且兼年纪太大了,难堪征伐之事了,故而被孙权放在皖城养老。 嗯,幸运的话是养老。 若是时运不济的话,那就是马革裹尸。 因为不管是魏国还是吴国,驻守皖城的守将,几乎每隔数年就要死一位...... 第85章 难彰功 第86章 难彰功 天地萧瑟,万物倦怠。 逐渐淡去晚霞被暮色所侵蚀,也令数年一易主的皖城谷地变成了寒色孤村暮,悲风四野闻。 顺着绳索从山体上滑下来,走出皖水河谷山体隐障的夏侯惠,发现皖城谷地也如同合肥城那边一样荒凉。 零星散布的邑落大多都成为了废墟。 站在矮丘上极目远眺,几乎寻不到袅袅升起的炊烟。 “将军,复往前行四五里,便是常与我们交换物资的小村落了。” 一名灊山蛮凑过来,以手指着东南侧,向夏侯惠解释着,“那边大概还有三十多户人家,不过大都是老人与妇孺,壮丁都被吴兵带去屯田了。现今马上就除夕了,也不知道被放回来了几个。” 他的口音很是奇怪。 夏侯惠听得一知半解,连猜带蒙才大致知道是什么意思。 “甚好。” 扯下腰间的小酒囊饮了一口暖和身体,然后递给灊山蛮的他,对紧随其后的曹纂说道,“德思,你带人留在这里接应张将军等人,我先去将那村落看看。若是一切无虞,我再遣人回来知会。” “稚权自去,此地交给我就行!” 闻言,满脸亢奋期待着军功的曹纂重重颔首,大声应和着。 亦不等夏侯惠反应,便有转身回去河谷中,与陆续从山崖垂下来的士卒清理下地上的碎石或枯枝,以免鱼贯而下的士卒不慎扭伤了脚踝什么的。 也让刚刚张口想继续叮嘱些什么的夏侯惠,咧嘴笑了笑,径自带着扈从与灊山蛮趁着暮色往小村落而去。 是的,他们已然穿过大别山脉了。 整整用了十一天的时间。 因为期间连续下了四天的鹅毛的大雪,让这条根本不算是小径的道路十分难走。 且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如在攀爬中摔伤跌伤、脚下不留神踩到了尖刺等状况,就让两百余人退出了此次战事;尚有山中甚寒,露宿雪地的他们有近五百士卒被冻伤、二十余人冻毙。 没办法。 为了隐蔽,孙礼下令不可生火,所有人都饮雪水与啃着冻得僵硬的干粮、合衣在雪地或山石上宿夜。 不过一切还好。 这些非战减员的士卒,大部分都是来自安丰与弋阳二郡的士家或郡兵。 他们的体质太差了。 如将军张颖与乐方督领的本部,就没有减员一人。 新军也还好。 从屯田客中招募的士卒减员了五六十人,士家则是一个都没有。 或许,这是因为扛不住苦寒的士家,很早之前就已经被淘汰的关系罢。 至于为何是夏侯惠引新军充当了开道的前部嘛~ 为魏军引路的灊山蛮只信任他。 不止是灊山扈从的关系,更以为因为先前他让孙叔安排了家生子,以盐巴铁质农具等物与灊山蛮交易,作价十分公道,让灊山蛮对他很亲善。 且甘愿为他做得更多。 原本,引路的灊山蛮将魏军带到皖水河谷、进入皖城谷地就算是任务完成了。 但如今他们还挑出了四五人,与夏侯惠一并去控制前方的小村落,避免受惊的村民从隐蔽小路逃去给吴军报信。 毕竟,皖城离大别山脉也不过三十余(汉)里。 “士载,你引本部绕到村落前方戒备。” 片刻后,引兵来到村落外面的夏侯惠止步下令道。 “唯。” 已然转为五百人督的邓艾,轻声领命。 随后回首招了招手,悄无声息的带着本部快速绕道而去。 “若泽,你带着健儿们留在村子外面,如若见到有人奔出来,宁杀错也莫要令彼走脱。” 若泽是扈从长苟泉的表字,夏侯惠为他起的。 “唯。” 苟泉同样轻声领命,让所有扈从都持弓在手迅速离去。 新军士卒没有配备甲胄与弓弩,狙杀漏网之鱼的事也就他们这些扈从能做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表现的机会。 当夏侯惠带着其余五百士卒进入小村落时,村落的黎庶们都显得十分淡定,根本没有受惊逃窜的举措。 他们似是习惯了。 脸庞之上也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很顺从的在士卒的呵斥下走出低矮房屋聚集成一群,而且个别妇人还在低声安抚着小儿的哭闹。 这一幕连夏侯惠都很是诧异。 难不成他们在江东的治下过得很不如意,故而一直期待着魏军夺回皖城谷地吗? 毕竟根据细作打探到的消息,声称现今依旧生活在皖城谷地的黎庶徭役很重,几乎是每户出一丁为吴兵屯田、冶铁与伐木造船或者修缮道路等。 且每年服徭役的时间长达半年! 这种暴政,就连早就作古的秦皇汉武都要自愧不如。 不过,当灊山蛮从人群引出一位约莫五十多岁、应是此地乡老的老丈出来,他所说的话语便让夏侯惠颇为汗颜。 “这位将军,我们家中都没有什么存粮,更没有资财,壮丁们大都被吴兵带去劳作了。” 他是这样说的。 用很简洁的话语,道出了生逢乱世的无奈。 也让夏侯惠心中瞬间了然,在这些村民眼中,吴兵与魏兵并没有什么区别。 皆是只会横征暴敛、抢粮抢钱拉壮丁的一丘之貉! “这位老丈,莫要担心,我军不取伱们的余粮和资财。” 沉默了片刻之后,夏侯惠缓声说道,“而且,只你们今夜安分的呆在村落中,我军也必然会秋毫不犯。嗯,再过二日便是除夕了,被贼吴征发徭役的壮丁,一共回来了几个?” 对于夏侯惠的宽慰,那老丈脸上半点喜色都无。 应是不相信又或者是早就麻木不仁了吧,他只是很简短回了声,“七个。” 言罢回头,从被聚拢在一起的人群唤出来了七个人。 夏侯惠留下了这七人,遣众村民皆自归各家房屋歇夜,叮嘱他们莫要出来,并让士卒拿出了些许干粮赠之以安其心。 这七个壮丁是留下来引路的。 他们常年为江东服徭役,知道皖城城外各处屯田点以及吴兵闲散在外的戒备点,正好可以为魏军偷袭提供便利。 当然了,这种事情夏侯惠就不亲自赶过去了。 他直接让邓艾与焦彝这两个五百人督,各自分出两支百人队前去清理一番就行。 自己则是继续留在村落里,带着其余人收集柴火,用石头搭起或借用黎庶家中的灶台烧水,为即将过来的将军张颖与乐方本部士卒能吃上一顿热水泡干粮。 嗯,焦彝在数个月前也被他寻了李长史转为五百人督了。 且与邓艾一样,都是督领着士家。 缘由是士家对战功都很热衷。 刚好,先前被孙布夜袭的焦彝,也很想洗刷败绩为自己正名。 约莫半个时辰后,经夏侯惠传信的孙礼与张颖,皆将本部兵马让副职督领在后,自己先行赶到了小村落。 也接过了指挥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夏侯惠才知道为什么孙礼与张颖皆对偷袭皖城胜券在握。 原来,满宠已然做了许多准备了——因为孙礼才刚到不久,与他分头行事的扈从,便陆陆续续带回了十数位细作。 明明,夏侯惠都让新军士卒将这一带细细搜寻过了,愣是没有发现他们。 鬼知道他们是藏在哪里。 “稚权莫惊诧。”就在夏侯惠愕然,且开始自疑新军或许尚未堪战时,孙礼还如此解释了一句,“此些人乃是满将军在皖城安插的细作,已然蛰伏一岁有余了,我也是临发之时方被满将军告知的。” 原来如此。 夏侯惠这才恍然。 而孙礼也不复再言其他,细细的听着细作带回来的情报。 “禀太守,属下近二日在皖城外潜伏,清点城池上守备兵卒。旦不过五百,夜不足两百。” “禀太守,我三日前混入皖城中,城门士卒守备松懈,并不细细盘查。且属下连日观察兵卒数量,现今城内兵马不超两千之数。应是岁暮之故,孙吴皖城贼将让士卒轮休了。” “禀太守,属下近日皆在居巢附近游荡,未有发现贼吴其他部兵马往来皖城。” “禀太守,在下一直潜在贼吴皖水入江口,近一个月以来,皆未发现有江东舟船往来。” ............... 十几个细作,一个接着一个用不同的事迹说明了同一个事情:皖城在谷地的腹心,无需担忧魏国来袭而守备松懈、驻军很少。 而孙礼听完了以后,略略沉吟了片刻便做出了决策。 他让将军张颖当即返回去带着本部,不在小村落里用食,而是赶到皖城外三里处的小树林中歇夜。并先伐些树木造攀登城墙的长梯等,为五更时分偷袭做好准备;而前去皖城与居巢之间塞道拦截溃兵或信使的半数新军,则是立即在小村落里用食与歇夜、养足精神,待到安丰与弋阳二郡的郡兵和士家赶到了再出发。 做完调度后,他还分出亲卫部曲前去皖城之西,拦截有可能从浔阳县前来皖城的信使,然后又返皖水河谷督促郡兵加速赶路了。 是夜,近五更。 皖城城墙上原本十几步便有一个的火束,已然熄灭了十之六七。 而原本两个火束之间,就有一伍士卒在值守戒备的严密,如今也绝大部分不见了人影;依旧有人值守的火束间,也只是一个士卒在抱着长矛打呵欠,其余四人早就蜷缩在城墙垛口根下鼾声大作。 哪怕两侧高高的箭楼上,也都有一个箭楼的火光熄灭了。 守备之松懈令人发指。 心急难耐、怂恿着夏侯惠带扈从一起摸近皖城两百步外来查看敌情的曹纂,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更不敢置信。 昔日石亭之战,他阿父督领十万步骑进入皖城谷地,竟是被这种乌合之众击败的?! 默默看了一会儿,情感上接受不了的他拉扯了一下左侧夏侯惠的肩膀,将头凑过来低声发问,“稚权,你先前以二十骑焚毁阜陵戍守点,贼吴驻守士卒也是如此松懈吗?” 肯定不是啊! 不过,那时候我趁着暮食的时候发起攻击,也相差不远吧。 心中回了声,夏侯惠有些疑惑反问道,“德思何故作此问?贼吴守备松懈,对我军而言不是好事吗?” “嘿嘿,是好事。嗯,甚好。” 有些不自然的笑了几声,他忙不迭的点头附和着。 也让夏侯惠猛然反应了过来。 想了想,便如此宽慰他道,“贼吴已历三世,并非全赖大江地利而偏安一隅。如车下虎士、解烦兵等精锐,战力并不亚于我魏国中军。此城守备松懈、士卒玩忽,乃是仗恃我军不复来战耳。嗯,也是此城守将不堪的干系。” 严圭的缘故? 闻言,有些释怀的曹纂,侧头想了想,又复发问道,“我尝闻此地守将严圭,早年有生擒我军将率王双之战绩,应是善战之将吧?何故稚权声称他不堪呢?” “我也是刚刚才知晓的。” 夏侯惠笑了声,先将满宠安插细作在皖城谷地之事告知,然后才说道,“孙太守离去后,我便与那些细作攀谈了一会儿,故而得悉贼将严圭锐意不复往年......” 嗯,是严圭对孙权有了怨念。 皖城谷地因为地理因数,不管是属魏或属吴,只要被袭击,守御一方都很难得到及时救援。 前一任守将审德用性命证明了这点。 故而,被孙权委以庐江太守的严圭就很不满。 要知道整个皖城谷地都没有什么黎庶了。 以吴国画地养兵的惯例,他驻守在皖城谷地非但冒着极大的危险,还要紧衣缩食来养私兵部曲! 况且,他都差不多六十岁了! 寒门出身的他,在仕途上也没有升迁的可能了! 为什么孙权还要将他遣来皖城,而不是让他留在吴地含饴弄孙瞻养天年呢? 带着这种怨怼,严圭对守备不上心也就不奇怪了。 尤其是上不上心结果都一样。 魏国若大举来犯,以他本部兵马和不算坚固的城池,他上心了也改变不了城破人亡的结果;而若是不来犯,他不上心不是刚好吗? 在此地他本就无利可图! 呃~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听罢解释的曹纂恍然的点了点头。 而一直默默站在二人后面听得真切的邓艾,垂头沉吟了片刻后,便声如蚊蚋的叫了句,“将...将军。” “嗯?” 听得不太清楚的夏侯惠回头,目光在诸人脸庞上搜寻了一阵,才发现是邓艾的请声,便发问道,“士载有事?” “将军,皖城守备不堪,不管有无我等策应,张将军皆能一战而下。” 拱手作礼的邓艾,磕磕碰碰的说道,“且我等随张将军破皖城,也难彰新军之名,不若我等前去舒县吧?我有一计,或可破之。” 也让夏侯惠当即愕然。 破舒县?! 你确定说的是舒县,而不是居巢? 要知道,蛰伏在皖城谷地的细作声称,舒县那边的两个戍守点一共驻扎着五千吴兵呢! 第86章 质问 第87章 质问 整个皖城谷地,吴军戍守的兵力约莫八千。 其中戍守皖城城池的两千兵士,乃是严圭的本部,依着江东的军制,属于父死子继的私兵部曲。 居巢县那边驻守着一千。 这一千士卒皆是屯田佃客,乃是江东讨平叛乱或者攻山越以俘虏为佃的,身份差不多相当于魏国的士家,但战力要弱了很多。 不过,江东本也不指望这一千士卒能参与战事。 他们都是作为附庸,为驻守在舒县的精锐将士屯田、提供粮秣的。 是啊~ 吴国驻守在舒县的五千士卒皆是精锐! 其守将更是以勇猛闻名。 他乃高寿,最早是吴国驻守在广陵郡的宗室孙韶麾下部将,成就勇名之战,则是在魏文曹丕第三次东征的时候。 是时乃黄初六年(公元225年)。 对魏武曹操那句“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忿忿不平,一心想证明自己比孙权更强的曹丕,不听蒋济劝说,再次执意从广陵郡大江入海口进攻江东。 这次他做足了充分准备。 不仅水军战船数千,一字排开后首尾能延绵上百里、仅进抵广陵的兵马就达十几万。 御驾抵达江都时,他还在水上阅兵,以旌旗百里示威给东吴看,以讨回前番被徐盛的“百里疑城”的颜面。 且作了篇《广陵观兵》的五方诗,以“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之言来宣召在魏国绝对实力面前,江东所仗恃的大江天险不复。 然后...... 这年冬季大寒,淮水罕见的结了冰,令魏国粮秣转运艰难。 也让曹丕赢得临戎不武之谓,解锁了带十数万大军、旌旗连绵百里临江观景的无上成就。 而他在罢兵回去的时候,也迎来了江东回礼。 贯穿广陵郡中渎水(春秋时期吴国开凿的运河邗沟)入大江口,对应着江东戍守点京口,历来是孙韶驻守之地。 而曹丕三次皆兴兵来至广陵,令孙韶颇为愤慨。 乃在魏军罢兵之时,遣部将高寿领五百敢死之士偷偷渡江,寻小路夜袭魏军,兵锋直指曹丕本人。 不过很可惜。 斩首计划没有成功,但却夺得曹丕的副车车盖而归。 也让高寿自此被魏吴两国知名。 后又因为在石亭之战颇有斩获,便被委以驻守在舒县前线的职责。 能带着五百人去偷袭十数万大军,说明他颇得士卒之心;而早年驻守在京口,也意味着他对防御工事的修缮以及坚守这方面很有心得。 想偷袭这样的将率是很难的。 且舒县属于前线,不可能守备松懈。 最重要的是,魏军并没有悬殊的兵力优势啊~ 此番走大别山脉前来偷袭皖城谷地的魏军,约莫九千有余。 其中唯有将军张颖的本部三千人乃虎狼之师,如夏侯惠督领的两千新军中,虽有一千士家乃是精挑细选而出,但另外以前从屯田客中招募的士卒战力难以媲美精锐啊! 至于由孙礼所督领的安丰与弋阳二郡的士家及郡兵更不用说,只是前来负责徙民与焚城的,非战就减员七百余人了,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故而,在本次偷袭计划中,满宠的战前命令也说得很清楚。 不仅特地安排了张骑督引骑兵在舒县魏吴交界处等待接应,并叮嘱众人,声称袭破皖城与居巢后,只要能在骑兵的接应下将士卒顺利带回来便是大功告成、已然是挫贼吴锐气、扬魏国国威了! 至于舒县...... 有机会偷袭便袭之,若无有则不可徒增士卒伤亡、引发其他变故。 甚至,在遇上变故的时候,要当机立断、迅速脱离战场归来,破城抓获的俘虏以及被迁徙黎庶都可以放弃! 一切都以要确保自身不败为上。 战功与斩获什么的,只要能活着回来,众人皆有! 这也是为何,当邓艾声称有谋可破舒县、建议夏侯惠引本部新军东去争功之际,夏侯惠一时愕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倒不是他不相信邓艾的才能。 而是他没这层心思。 天地可鉴,此番出兵他是真没有汲汲争功之心啊~ 干系到天子曹叡威信的新军初次临阵,他不能也不敢擅自行动去冒险啊! 不过,既然邓艾都谏言了,他姑且也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 所以他也没有出声,只是一味的带着众人返归与将军张颖的本部会合,路上埋头思虑着计策。 他的沉默也让邓艾有些无措。 在与夏侯惠相处了大半年、被好言相劝多了,他也有了换位思考的作风。 只不过,他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方才的建议有什么不妥之处。 备受天子瞩目的新军就应该主动争取功劳啊! 且夏侯惠与曹纂的出身,也应该汲汲于积累战功,为日后被天子授予兵权出任都督镇边作准备啊~ 他建议不参与偷袭皖城作做这种沾他人功劳之事,独自去立功不是更好吗? 他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他都声称自己有策可夺舒县,而夏侯惠连听一听计将安出都不愿意呢? 无法理解的邓艾,在沉默的亦步亦趋了好一会儿,眼瞅就来到将军张颖调度之处了,也不打算再继续沉默了。 他想力争一番,尽可能说服夏侯惠。 因为机会难得啊! 蹉跎了近二十年岁月的他,面对这种可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 但他还没有开口,一直不怎么待见他的曹纂,却抢了先。 只见他快走几步向前,拦在夏侯惠的面前,语气有些急切的催声道,“稚权何故不言邪?既然邓士载声称有计可破舒县,为何不且先听一听?我等历尽辛苦攀越大山袭后,不就是为了将贼吴皖城谷地兵马尽摧之吗?” “嘿,德思莫要焦灼。” 对此,被打断思绪的夏侯惠轻笑了声,戏谑而道,“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德思备受陛下器重,当......” “稚权莫叙这些闲话!” 但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曹纂给打断了,“此番稚权依我,且先听一听士载之策,至于可否取之,再作他论。” 呃~ 好吧。 夏侯惠无奈的点了点头。 也没有计较曹纂略显莽撞的态度。 因为若是说孰人最想在皖城谷地有所为,当非曹纂莫属了。 不止于他想迅速积累功勋转迁为安丰太守,更是因为曹休的缘故。 为人子者,焉能不期为父雪恨邪! 只是待夏侯惠侧头看向邓艾时,不是直接问计将安出,而是如此说道,“士载之意,乃是我等前去将居巢占了,虏获贼吴在其地的屯田佃,随后让我军将士改易其装服,胁迫贼吴居巢屯田将率带我等去舒县且为我等叫开城门,如此便可一战破之,然否?” 这是他方才自作思虑的所得。 也是在当前以弱击强的情况下,最简单也是最实效的弄险做法。 而邓艾听罢,当即重重颔首,拱手而道。 “将军所言,几将末将所思道尽矣。贼吴在舒县戍守有二处,一是无强口,贼将高寿亲自引兵三千戍守,我部恐难破之;另一则是夹石口,高寿以副将戍之,兵力不过两千,我部若行此策,当有八分几率可夺营!且无强口与夹石口乃是皖城谷地出巢湖的唯二道路,即使我部不率先破之,张将军在破皖城后,亦必然要袭破一处方可令我军悉数得归寿春。如此,我部率先为之,亦是裨益战事也。” 八分几率?! 那不就是预定了胜局? 一旁的曹纂听罢,眼眸中喜色大绽,连忙侧头盯去夏侯惠,刚想劝说几句机不可失、当断则断什么的,却见夏侯惠已然颔首。 “你们且在此处暂候片刻,我先去与张将军商榷再做定论。” 他是这样说的,也当即大步而去。 就是不知道为何,他才走出了十数步外,竟不知是思及了什么陡然脚步微顿了下,猛然回头定定的盯着邓艾约莫几个呼吸后,才继续离去。 倏然被瞩目的邓艾,脸庞之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有些闪烁。 而素来没有什么心机的曹纂,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沉浸在即将可手戮吴兵之喜悦的他,对夏侯惠很是了解,也知道彼虽嘴上不置可否,但心里已然是认可邓艾所言了。 是的,夏侯惠已经打算付诸以行了。 毕竟此策胜算很高,且很难得他与邓艾皆所见略同嘛~ 而他方才脚步微顿的缘由,则是在继续被曹纂打算的思绪时,他猛然发现了邓艾献策中的“疏忽”之处。 抑或者说,是邓艾故意言未详尽之处........ 少时,至将军张颖所在处。 此时的将军张颖与乐方已然下令让众士卒用半餐,且聚集了各级将佐开始部署各人在偷城时的职责了。 至于这种战前调度,为何没有让人召来夏侯惠与曹纂一并听令~ 没这个必要。 偷城与攻坚之责,被遣来蹭履历的夏侯惠与曹纂不参与其中。 张颖也不想让他们参与其中。 为了避免甫一临阵的新军在作战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还扰乱了他麾下士卒的配合——他们只需要安分的呆在城外,坐等着城门被打开,然后跟随张颖进入城池摇旗呐喊就好了。 是故,当夏侯惠待将军张颖调度完毕后,声称自己本部不沾光蹭破皖城的功绩,打算先行引兵去居巢县之时,张颖便当即蹙眉。 且眼神之中,还流露出一缕无奈来。 对,就是无奈。 而不是对夏侯惠与曹纂放弃这种给履历添一笔的机会感到惊诧,而是深感无奈。 缘由,乃孙礼安排新军来策应,表面上是兼顾夏侯惠与曹纂的身份而让彼等沾些光,但实际目的,却是让这两个人莫要在此战中节外生枝....... 孙礼可是参与过石亭之战的。 在那场战事中,他就曾极力劝谏曹休不可深入皖城谷地,但曹休一意孤行、不听良言。 故而,他对曹魏宗室与谯沛元勋的刚愎自用深有体会。 对夏侯惠与曹纂也防了一手。 打算用唾手可得的功劳,将这两个人栓在将军张颖的身侧,好让战事能无有变故。 毕竟,此二人现今的年龄皆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不敢不慎啊~ 将军张颖对孙礼的用心是知道的。 也十分赞同。 因为他一直驻守在淮南战线,对夏侯惠前后两次胆大妄为之事并不陌生。 原本,夏侯惠与曹纂随来皖城城下了,让他都觉得一切顺遂了,哪料到将临偷城的时候,夏侯惠竟生出将自去居巢之心来呢! 居巢那边有什么打紧的? 贼吴在那边不过部署了一千屯田佃户罢了。 他只需要派遣一个五百人督引兵过去,便可以荡平居巢、将屯田佃户悉数俘虏了。 所以,他也能猜到,夏侯惠说想去居巢的意思。 分明是看不上蹭破皖城之功,便打算去袭击舒县嘛! 只不过,他心中了然了,却也没办法回绝。 新军与他并没有从属的关系,只要是无关攻坚皖城之事,他都没有职权对夏侯惠的行举置喙;且现今派人去寻孙礼下令阻止也来不及了。 “稚权亦将主,若是执意要去居巢,我自是无权阻拦。”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神色肃穆的对夏侯惠说道,“只是,我军绕后深入,成败关乎九千将士的性命,稚权可知其中轻重否?” “在下知晓。” 闻言,夏侯惠露齿而笑,“在下只是先去,在将军没有引兵至居巢合兵之前,在下本部绝无不擅自去舒县打草惊蛇。” 顿时,听罢的张颖便虎目瞪圆,疾声道,“稚权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重重颔首,夏侯惠慨然道,“将军何故疑我邪?” 我是不敢信啊...... 将军张颖心中暗道了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既然如此,稚权自便。嗯,我部一刻钟后偷城,稚权引兵离去时绕道远些,莫弄出声响而惊扰了贼吴城上士卒。” “将军宽心。” 应了声,夏侯惠拱手作别离去。 ..................... 早年夏侯惇镇守淮南时择址在居巢驻军,并非是因为这里有地利可依,而是此地地势相对平坦、土壤肥沃,利于屯田养兵。 所以当夏侯惠引两千新军至时,几乎不费什么功夫就将江东那一千屯田佃户给虏了。 只不过,他并没有依着邓艾的计策行事。 将俘虏的服装搜集了,也备好前去诈开舒县夹石口戍守点的运粮辎车了,但却是遣了两个百人督各自引麾下士卒前去舒县与居巢交界处戒备后,便按兵不动了。 且还下了将令,让士卒开始轮流歇息。 这让邓艾与焦彝很是不解。 偷袭不应该兵贵神速吗? 此地离舒县那么近,万一走漏了消息被贼吴察觉了怎么办? 且都赶来居巢了,为何在临门一脚时却迟疑了呢! 故而,邓艾与焦彝还联袂来劝说一句。 但夏侯惠只是摆了摆手,声称“时候未然”便将他们打发了,且还自寻了个住处打算补一补近日以来的睡眠不足。 邓焦二人自是不敢再争辩的。 不过,他们私下商议了下,便去寻了曹纂。 曹纂听罢就恼了。 他原本以为夏侯惠让士卒们轮流歇息,是让士卒们缓一缓从皖城赶来居巢的劳顿呢! 哪料到竟是不打算去袭击舒县了? 战机稍纵即逝、殆误不得,这么浅薄的道理都不懂吗! 当即,他便带着邓艾与焦彝不顾扈从苟泉等人的阻拦闯进房屋里,对着刚刚躺在榻上的夏侯惠大声质问,“功绩当前,稚权何故踌躇不前?!” 第87章 发冲冠 第88章 发冲冠 被质问的夏侯惠,第一个反应是自省。 但不是对什么耽误战机的自省。 而是他倏然觉得,自己先前对麾下各人的态度是不是太温和了,以致这些人都忘了谁才是新军的将主、谁才是能作决策的人。 所以,他在起身之后并没有理会曹纂,而是勃然作色,冲着站立在门口处的苟泉等扈从大声下令,“尔等还愣着作甚?还不将此三个不从将令、犯上之徒拿下!” 这记怒喝令在场之人皆愕然。 因为在先前的相处中,夏侯惠从来没有对他们发怒过。 但很快的,苟泉就反应了过来。 “唯!” 大声应了声,他带着其他扈从涌入房屋内,将曹纂三人皆双手反剪按在地上。 且素来动手比动脑更快的张立,因为忌惮曹纂的武力、恐他反抗,当即还取出了强弩上矢对准了曹纂的脑袋,然后才说了声“得罪了”。 也令候在门外的、曹纂从洛阳带过来的诸扈从,情急之下皆拥过来堵住了房门口,个别人竟还不假思索便拔出环首刀。 一时间,可谓是弩张剑拔了。 并没有反抗、很顺从按在地上的曹纂见状,当即额头见汗。 他早年可是被其父曹休带入军中历练过的。 自然也知晓,军中最是忌惮对上官拔刀这种事情——这种情况下,将主是可以将他们定以叛逆之罪,直接先斩后奏啊! 且他此刻心中满是懊恼,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率性行事很不妥。 不过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没有依计行事而已,为什么自己不以请教的口吻发问,而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引发了这种冲突呢? “放肆!谁让你们拔刀的!还快不扔下兵器,俯首请罪!” 急忙冲着诸扈从吼了声,曹纂才回头想对夏侯惠解释几句,但发现已经晚了。 此时的夏侯惠早就满脸铁青、怒极反笑。 且不停的拊掌连声叫好。 旋即,他便又俯视着曹纂,一字一顿的发问,“副职曹德思,你欲夺权乎?” “末将绝无此意!” 情急之下,曹纂连开始用上正式的称谓了,急声解释道,“将军,末将扈从大多乃我家生子,不谙军规,一时情急方有孟浪之举,还请将军念他们乃是初犯,从轻论罪。” 顿了顿,他又连忙加了句,“时值战事,正是用人之际,还请将军将他们编入先登,容他们有立功赎罪的机会。” 呵~ 你还知道时值战事啊! 明知道正值战事,竟还做出带人来质疑将主之事! 盛怒的夏侯惠心中暗道了声。 目光在门外依曹纂之言伏地请罪的扈从来回穿梭,杀意不减半分。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深舒气来抑制心中怒火。 将拔刀者以军法斩首,虽然可以彰尊卑明军纪,但也会埋下隐患。 因为这些人是曹纂的扈从,而并非是录入军籍的士卒。他若是杀了定然会让曹纂心有芥蒂,导致新军之中主将与副职就此不和,也会让天子曹叡的苦心付诸东流。 “若泽,将他们行军法。” 好一会儿的沉默后,夏侯惠才对下令道,“堵门者杖二十、拔刀者杖五十!暂留他们在军中立功赎罪,若袭舒县战事无有斩首之功,则逐出军营!” “唯!” 朗声领命的苟泉,先是示意张立收起强弩,然后才带人将门外的曹纂扈从押去行军法。 “谢将军体谅。” 心中松了一口气的曹纂,连忙拱手作谢。 但夏侯惠没有理会他。 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焦彝身上,徐徐而道,“子叙,伱在淮南多年了,且代我说说,昔日我为何被征东将军罚为值守城门小卒之事吧。” “唯。” 脸庞没有半点情绪的焦彝,恭敬应了声,依言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而他才刚讲述完,夏侯惠便接过了腔,“若是我当时焚了贼吴阜陵戍守点后,不贪功收集兵械以及押俘虏而归,便不会被贼吴横江浦守将追及,二十斥候营骑卒皆可以全身归来。此便是我现今按兵不动的缘由。” 说道这里,他略作停顿,将目光落在邓艾身上。 刚打算让邓艾再叙说一遍昨夜的献策,并且是将所有细节与可能都说清楚的那种,但眼角余光瞥见曹纂正竖耳以待,心中不由踌躇了下,最终还是没有揭穿邓艾的私心,改为由自己来说出更稳妥的计策。 他不是不取邓艾之策。 而是要等将军袭破皖城、引兵赶来居巢会合后,再去袭击诈开贼吴舒县夹石口戍守点的城门。 缘由,是为了减少士卒的伤亡。 因为依着邓艾的计策行事,以新军士卒的数量以及临阵经验,哪怕十分顺利的夺下夹石口戍守点了,也必然会死伤众多。 且还要担心,戍守在无强口那边的贼吴守将高寿,在得悉消息后赶来救援。 以无强口与夹石口之间不算很远的距离,这种可能性极高! 虽说,他们在诈取夹石口戍守点的时候,也会放出鸣镝知会早就蛰伏在另一侧的张骑督,请他引骑兵过来接应,哪怕高寿引兵来救援,也会在骑兵的威慑下不得不返回去。 但是,万一张骑督引骑兵来接应慢了一时半刻呢? 新军士卒将会增多少死伤呢?! 战场之上,一切皆有可能,安能将士卒的性命寄托在侥幸之上! 况且,明明夏侯惠有更好的更稳妥的选择啊~ 何必还要去弄险赌一把呢? 等将军张颖引兵至,以他本部士卒的精锐,蹑足在前去诈吴兵的新军之后,若是高寿胆敢引兵来救援,那就别想回去了! 无强口戍守点也会被魏军趁势破了! 如此,可谓是将此番来偷袭皖城谷地的所有意图皆达成了。 莫要以耽误军机、兵贵神速什么的说事。 贼吴皖城守备之松懈,大家皆有目共睹,别说是将军张颖本部三千精锐了,就是仅仅凭借自身两千新军,夏侯惠都敢以性命作赌放出豪言,声称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可以破城,且还将守将严圭的首级取了。 再者,有庐江太守孙礼督领的郡兵与士家接手控制城池、看押俘虏、肃清漏网之鱼以及迁徙黎庶等杂事,将军张颖至多只用半天时间就能引兵赶来居巢。 如此,夏侯惠何必要弄险呢? 而邓艾在献策的时候,竟会疏忽了这些思量吗? 不! 他不可能疏忽! 甚至比夏侯惠思虑得更周全,但他故意疏忽了。 缘由有三。 其一,是汲汲营营于寻求战功的他,私心太重。 如果等将军张颖引兵过来策应了,哪怕是一切很顺遂,连贼吴守将高寿都临阵斩了、不再袭击计划中的无强口戍守点也破了,他的功绩都要减小很多。 而依着他的计策行事,由他引兵去夺下夹石口戍守点,不管士卒死伤多少,他都是破开舒县封锁、让偷袭魏军得以顺利归去的首功! 对,新军之中,去诈取夹石口戍守点的将率非他莫属。 因为他的年龄最大,在冒充贼吴屯田佃户时最不容易露出破绽;且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屯田客,可以应付任何贼吴守军有可能的诘问。 而这种功劳不仅能让他得以升迁,更能展现他胸有韬略。 坐实他有勇有谋的美名! 日后,他便可以被上位者瞩目、不吝给予机会栽培与擢拔。 其次,则是邓艾为人不恤下。 是啊~ 就是如此讽刺,出身微末的邓艾,竟然不将士卒的性命当回事。 在大半年的接触之中,夏侯惠就发现了这点。 邓艾年少在桑梓时,恰逢魏武曹操与割据荆州的刘表相互攻伐,不乏目睹游兵闯入乡闾烧杀掳掠之事。 后来魏武曹操得了荆北后,大肆迁徙黎庶北上豫州屯田。 被迫背井离乡的邓艾,在迁徙之途也常常看到许多人不堪劳顿而死去。 再后,他被归入屯田客籍,生活温饱难继、贫困潦倒,且还要忍受着因为屯田制的逐步崩坏而饱受官吏的剥削与欺压。在这种环境成长的他,不仅有了一颗汲汲求成为“肉食者”之心,更养出了他冷酷、视人命如草芥的性情。 还没有成为肉食者,就已然有了肉食者的心态。 在他的眼里,士卒不过是将率牟取战功、迎来荣华富贵的工具而已。 就如早年的他一样,同样是曹魏权贵眼中的蝼蚁与草芥。 而最后一个缘由,乃是他心怀侥幸。 并非是对战事怀着侥幸,而是对夏侯惠的性格。 在淮南战线待得久了,他陆陆续续从各种途径得闻夏侯惠先前两次弄险之事。 所以,他误以为夏侯惠与他一样是同类。 同样拥有者汲汲营营于功绩、将士卒当作工具的性情。 不然,无法解释夏侯惠带着二十骑卒深入敌境袭击阜陵戍守点、以两百骑卒便胆敢火中取栗取孙布首级的过往。 试问,这种行为不就是为了功绩,将士卒的性命视作草芥吗? 与如今他所献之策,不在意士卒死伤多寡、唯恐将军张颖来占去功劳的做法,又有什么区别呢? 将军即使了然了我心中所想,应也不会见怪的。 且亦会顺水推舟,故作不知付诸以行,让袭破夹石口戍守点为大军夺得归路之功,以新军独领之的。 这是邓艾心中的仗恃。 只不过,很显然他失算了。 夏侯惠在讲述完自己对诈开夹石口戍守点的思虑以及决断后,还这样看着他与焦彝作言,“为将者,不可心念功绩而将士卒视若草芥。盖因若士卒皆愿死力,功绩自是不乏也。再者.....”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下。 以目注视了邓艾的眼睛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再者,今日我若是为了新军可独占破舒县之功,便不吝士卒性命而趋之;他日,我亦可为了其他功绩,不以尔等性命为念而趋之!” 伴着此话落下,不大的房间死寂一片。 个人的反应皆不同。 夏侯惠说罢了之后,便侧头看去门外,眺望苟泉等人行军法了。 因为他此话有些言不由衷。 所谓慈不掌兵。 他很清楚自己的为人品行。 更知道,如果在必要的时候,自己绝对会做出不吝士卒性命之事。 只是如今他还不想变得冷酷残暴、不近人情。 而焦彝,则是带着满脸的感激。 他倏然想起了,先前被扬州刺史王凌遣去迎接孙布之事。 在征东将军满宠觉得可不信的情况下,王凌还是让他督领七百郡兵去迎接麾下有两千精锐戎兵的孙布了。 如此,足以看出王凌并不以他的性命为念。 只是为了一线可能,为了自己招降贼吴兵将的功绩,便拿他焦彝以及七百人的性命去作赌了。 所以,夏侯惠如今这样的行事,弥足珍贵。 也值得他倾心依附。 邓艾的感触,则是有些震惊。 他为人本就颇为自负,对于猜测错了夏侯惠的想法颇为吃惊。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也心折了。 毕竟,为了功绩他可以选择无视士卒的伤亡,但若是自己成为了“士卒”,似是也挺难接受的....... 所以夏侯惠的推心置腹之言,令他觉得很安心。 一直静静倾听的曹纂,倒没有像他们三人那般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故而他满脸的愧疚。 他可是知道,新军在天子曹叡心中分量的。 若是死伤众多了,所立下的战功也会因此被抵消,进而无法为天子曹叡增添威信了~ 所以他也是打破沉默的人。 “稚权,此番乃我莽撞,明明无有韬略犹质疑你的调度,惭愧!日后我定不会如此行事了。” 他是这么说的,也带动了邓艾与焦彝的请罪之言。 “嗯。” 收回视线的夏侯惠,轻轻颔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急匆匆跑到门外的扈从苟泉打断了。 只见他满脸欣喜之色,拱手行礼疾声而道,“禀将军,张将军从皖城遣的信使至。信使言,张将军本部还有十里便至居巢。” 怎么来得那么快?! 夏侯惠愕然。 我也才刚刚将居巢的贼吴屯田佃尽虏了啊~ 难不成,贼吴皖城守将严圭在我军偷城之际,便迫不及待的望风而降了吗? 抑或者说,新军与精锐戎兵战力有天壤之别。 袭千余几无反抗之力的屯田佃所需的时间,足够精锐戎兵破一座城池了? 第88章 诈关 第89章 诈关 “让尚未歇下的士卒埋锅造饭,嗯,暂且依三千人的份额罢。还有,寻个避风之处大致收拾下,让张将军本部士卒有地可歇息。” 回过神来的夏侯惠,乃是如此嘱咐扈从苟泉先行做好准备。 因为只是算算时间,便可知道将军张颖破了皖城后就一刻都不耽搁的赶过来了。而四更左右便啃了干粮的士卒们,历经战事后又一路赶来,定是又饥又渴且还困乏,提前备下吃食让他们迅速吃饭安歇,也是为袭击舒县节约时间。 “唯。” 扈从苟泉领命,自去不提。 而被打了岔的夏侯惠,也没有了继续与曹纂三人叙话的心情,只是淡淡的开口,“都起来吧。切记,下不为例。还有,赶紧自去领二十杖责,且自己寻创药敷上,别误了袭舒县的战事。” 自杖责二十?! 刚刚起身的曹纂,顿时愕然。 哪怕同时起身的邓艾与焦彝已然恭声领命,转身走出房间了,他都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他可是宗室子弟啊~ 就连先前在洛阳宫禁内当值,他偶尔无心说话冒犯了天子曹叡,而天子都只是一笑而过、没有让他领罚呢! 但如今夏侯惠要将他杖责? 就算他有错在先,但这是不是有点过了啊~ 只不过,他有心争辩几句,却又寻不到合适的理由。 且夏侯惠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在见到他杵着不动弹的时候,夏侯惠便挑眉而问,“怎么,德思又要质疑我的将令了吗?” 呃~ 好吧。 曹纂悻悻的罢了心中所想,很是憋屈的回了声“不敢”,然后转身往门外而去。 而在他转身之际,夏侯惠嘴角就泛起了笑意。 他是故意将曹纂杖责的。 为了立威。 在他觉得自己对麾下施恩太过,而威严不立的时候,本是打算将曹纂那些拔刀的扈从斩首示众以立威,但出于其他考虑罢了念头。 故而也只好趁机拿曹纂来立威了。 杀鸡儆猴嘛~ 没有比宗室子弟兼身领副职的曹纂更好的“猴”了不是吗? 不过,他也没得意多久。 就在曹纂愤愤走出房间的时候,还猛然回头,望着他恶狠狠的来了句,“翌日便是除夕了!秋七月稚权予扈从归家路资乃是寻我借的,莫忘了还我!” 也让夏侯惠一时黑脸。 不就二万二千钱吗? 你不是颇有家资吗? 又不是不还你,催什么催! 待此战罢了,天子必然不吝赏赐,还愁我没钱还你吗? 真是的,着什么急呢! 默默的咬牙切齿了好一阵,夏侯惠走出房屋前去督促士卒们造饭。 将军张颖将至,他也需要斟酌好言辞说服彼接受自己诈袭舒县的计策,自然就无法再继续歇息了。就是刚走出房间的时候,眼角瞥见已然领完杖责的邓艾离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由一动,招手唤过来一扈从。 “去与士载说声,让他日后进策时若言不详尽,那就别献计了。” “唯。” 此算是敲打一番吧。 因为他不敢确定自己每一次都能察觉邓艾的私心。 更不敢确定私心很重的邓艾,在下一次会不会将他也给计算在其中了。 至于,这种隐隐有放弃将邓艾培养成心腹的话语,是否会导致邓艾离心,他并不在乎。 世上不乏贤才。 擢拔心腹首要的是忠心。 而若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他宁可不要。 约莫一刻钟后。 让副职乐方督领士卒在后的将军张颖,带着十余扈从率先赶至。 人尽皆疲惫不堪。 但在看到夏侯惠那一刻时,他脸上的喜悦发自肺腑。 且带着一缕如释重负的神情。 唉,没办法啊~ 夏侯惠虽然信誓旦旦的承诺,声称他没有赶到之前绝不引兵去舒县,他也选择相信了,但始终无法彻底安心啊。 若是事有万一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夏侯惠寻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理由很难吗? 所以,他在夏侯惠引兵离去后,于下令偷袭皖城之前还遣了几位亲兵部曲,赶去后方的小村落寻孙礼,让孙礼尽快督领安丰与弋阳二郡的郡兵以及士家赶来皖城,好让他也能尽快得以分身赶去与新军会合。 孙礼得闻后,也顾不上体恤郡兵与士家的劳顿,挑选了千余人亲自带着赶去皖城。 因为他与将军张颖都知道,只要夏侯惠将江东千余屯田佃户控制住了,就会发现独自前去袭击舒县的绝佳理由了...... 当然了,这层思量是不能对夏侯惠说的。 故而,在夏侯惠出来迎接,以来得迅速为由不吝盛赞张颖破城神速、麾下士卒精锐时,张颖仅是淡淡的笑了声,以一句“皖城不堪一击”便带过了。 这句话倒不是他谦虚。 而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袭破守备松懈、毫无戒心的皖城,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在偷袭的时候,本部士卒几乎毫无阻拦的登上了逞强,仅是用了半刻钟便抢占了城头、从内打开了城门。且蛰伏一年多的细作,早就打探清楚了城内军营与守将严圭住处所在,他引兵入城后,直接分出两千士卒前去围堵吴兵军营、避免大规模的巷战;自己则是引着一千精锐直奔守将严圭所在。 那时,贼吴守将严圭才刚刚从梦乡中惊醒。 待得悉魏军来袭的消息后,出于行伍的本能反应,他第一时间带着数十扈从出太守府赶去军营,打算调度兵卒抵抗或者在兵卒的护卫下弃城而逃。 也刚好迎面撞到了引兵疾行而来的将军张颖。 张颖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他。 直接让士卒一拥而上,以众欺寡将他的首级给取了。 随后又带着他首级前去城内兵营,彻底瓦解了吴兵负隅顽抗的战心。 整个过程,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就连被偷袭的吴兵,因为没有将率组织调度与魏军巷战的关系,死伤也不过四百余人;且大部分死伤,是骤然被袭与被困在军营内时惊恐而自相踩踏而亡的。 战事之顺利,让张颖都觉得有些胜之不武了。 也不好意思接受夏侯惠的称赞。 故而,他在一言带过后,便岔开了话题,“稚权谬赞矣。袭皖城,难在筹画而非在破城。嗯,对了,不知稚权将我军袍泽安置在何处了?且带我去看看。” 袍泽? 什么袍泽? 除了两个百人督引兵东去戒备之外,我部所有士卒都在这里啊~ 难道,是因为我部有大半士卒都在营内歇息了,让他误以为我袭破此地时伤亡惨重吗? 正想引张颖前去造饭以及其麾下歇息避风处看一看的夏侯惠,闻言有些诧异,略微愣了下,才试声而问,“将军口中的袍泽,乃是指我部士卒吗?” “噫!” 而张颖的反应同样很惊诧,不答反问道,“稚权竟是未发觉我军袍泽邪?” 我发觉了什么哦~ 伱这一口一个我军袍泽的,到底是指哪些将士嘛! 愈发茫然的夏侯惠,暗地里嘀咕了声,刚想继续问个清楚时,就被一记疾声给打断了。 “报!” 只见东边有一士卒发足狂奔而来,未至夏侯惠跟前就大声禀报道,“禀将军!王都伯与刘都伯东去戒备时,在挂车前方发现一个贼吴小营地。已驱兵袭破之,杀贼吴士兵二十余人、虏四十余人与百余屯田佃,且发现了被贼吴奴役四百余人囚徒,皆是石亭之战中被俘的我军将士。” 呃~ 石亭之战的俘虏? 夏侯惠一愣,也终于知道了将军张颖口中的“我军袍泽”所指了。 旋即,又催声发问那士卒道,“是否惊动舒县的吴兵?” 嗯,挂车在桐乡县内,在这片谷地没有破败之前,是一个可以驻兵戍守的山脉豁口,与舒县已然很近了。 “回将军,没有。” 那士卒朗声而回,继续禀报道,“将军,王都伯遣我归来问,是否押送那些俘虏与护我军袍泽归来?” “不必了。” 摇了摇头,夏侯惠抬头看了看天色,才继续说道,“让王都伯与刘都伯继续在那边戒备,我入夜前引兵过去。” “唯。” 报信士卒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而一侧的将军张颖目睹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的发出了一句感慨,“唉!先前细作还声称,贼吴留我军袍泽千人在挂车作徒隶,不想才短短数年,便仅剩四百余人了啊~” 是啊,他很早就知道,这些被江东奴役的魏军战俘的存在了。 孙礼也知道。 这也是他们担心夏侯惠会独自去袭击舒县的缘由。 毕竟,有这些被当作徒隶的魏军袍泽在,但凡略有韬略的将军都知道怎么袭击舒县。 对于张颖的感慨,夏侯惠有点沉默。 但不止是对魏军俘虏被江东奴役死去大半的怅然,也有一丝感触在。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魏军袍泽的存在。 促成此番偷袭皖城战事的他,竟是连这种消息都没有人告知,想想还是挺令人忿忿不平的。 只不过,片刻后他便释怀了。 满宠原本都不打算让新军参与偷袭呢! 看在天子曹叡的份上,让夏侯惠与曹纂参与其中就已经很不错了,那还会事事皆告知详尽? 蹭功绩之人,听令从事就是了! 故而,夏侯惠也没有感慨多久。 只是在心中打定主意,战后要寻个持续敛财的法子,用来养扈从部曲、小儿以及建立私人的情报体系。 随后,便继续引将军张颖往造饭处与歇息处而去,一路侃侃而谈。 “将军,我已然让部下造饭了,依三千人的份额,只是此地贼吴邸阁与库房中皆没有储藏腊肉干鱼,将军麾下将就用着。” “尚有,那边矮丘是我让人寻的歇息之处。可挡风,但此地席被太寡,我便让人寻了些枯草铺在地上隔寒气。” “对了,将军,我有一计,或可将贼吴舒县两个戍守点皆拔了。” ....................... 翌日,除夕。 黄昏之时,夕阳染黄了吴军夹石口隘。 这是灊山余脉的断裂口,与南侧无强口对望,两者是从巢湖方向进入皖城谷地唯二道路。 先前石亭之战时,策应战事的贾逵引兵去攻击濡须坞,发现濡须坞内吴兵稀少后,便断定深入皖城谷地的曹休必然有危险。乃当机立断引兵折回来,从巢湖的舒口登岸,赶在吴兵之前占据了夹石口,也是为曹休夺下了一条生路。 因为那时候无强口已经被吴兵占据了。 如今,江东夺回皖城谷地后,也在这里修筑了关隘。 只是受限于徭役民力几无,且觉得魏国不会大举兴兵来争夺这块鸡肋之地,修缮的关隘并不是很险峻。不过数年的时间,关隘上许多墙垛口上夯土都裂开了缺口,露出了里面的石块,隐隐有些破败的味道。 但底部宽近十丈、墙高三丈有余的规模以及横连山脉而修筑的得天独厚,却不是数千兵马能撼动的。 甚至上万兵力来袭,都能却敌无忧。 故而,守在关隘上的吴兵们,在历经数年无战事后,也变得很安闲。 正逢除夕的今日,三三两两的兵卒们刚用完暮食,正倚在垛口上,百无聊赖的打趣。 有人愤愤咒骂着连除夕都不加餐。 有人静静的眺望着吴地,思念着许久未见的妻儿。 还有人谈论着现今被各个将军俘虏的山越女人作价是多少,彼此还要积攒多少钱才够买一个回去当婆娘,等等。 也有乐在行伍之中的。 一名明显上了岁数的老兵卒,手往右侧的山岩一指,呵呵乐的说了声,“后生娃儿,那边,那只山驴子(鬣羚)又出来了!” 也让方才还在讨论着山越女人的年轻兵卒,迅速便挤了过来,对着山岩上优哉游哉的鬣羚大声恐吓,以此为乐。 因为他们的日子属实枯燥。 此地前没有村落后没有城池,魏军不会来攻击,孙权兴兵淮南也不会来这里犒军,日复一日都是枯看日落月升。连山岩上偶尔出现的一只鬣羚,或者头顶上掠过的孤雁,都是难得风景和解闷的话题。 当然,每一个月来一次的粮车队是最受欢迎的。 因为从皖城那边过来的运粮队,不光带来军粮,还有家音。 “咦,你们看,那是粮车队来了吗?” 一位年轻的兵卒砸吧着嘴,有些可惜的看着山驴子消失的身影,眼角的余光里却发现了一条黑线正往关隘蜿蜒而来。 不等别人回答,他又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外,瞪大了眼睛极目远眺,“是粮车队来了!我看到领头的许队率了!你们看,许队率已经在招手了!” 年老的兵卒伸手就拉他回来,还不轻不重的拍了他脑袋,“后生娃儿,掉下去了就没命了!还不快下去报军侯。” “是!” 那名也不恼,应了声就往城下跑。 还不忘大声嚷嚷了一句,“老张头,上次我们可是说好了!你婆娘给你捎的酒,要给俺尝一尝!” “滚吧,少不了你一口!” 年老的兵卒作势骂了一句,又回过头盯着慢慢靠近的粮车,脸上有些疑惑。 运粮队不是月中才来过吗? 怎么才隔半个月,又再一次过来了? 不过,他也没有疑惑多久,反而在脸上绽放了灿烂的笑容。 因为走在粮车队的前头的许队率,还远远就大喊了声,“岁暮除夕,陛下赐酒肉劳军啦!” 就是他的声音在寒风呼啸中有点变样,也没有夹带着欣喜。 背后被一把短匕贴着,任谁都不会欣喜。 拿着短匕的人是焦彝。 他身上穿着屯田佃的服饰,和邓艾一左一右扶着许队率,仿佛三人在并肩闲谈。 “许队率,别哭丧着脸,开心点。” “什么?开心不起来?那就想想事成之后,将军许给你的百亩良田。” “对,就是这样笑,百亩良田很快就是你的了!” ...... 粮车队还是江东那支粮车队,但运粮的兵卒除了许队率外都是魏军。 邓艾假运粮夺夹石口之谋还是付诸以行了。 事情也很顺利。 关隘上的吴兵看到经常往来的许队率,也不疑有他,粮车才抵关隘脚下就从里面打开了城门。 “咦?这是谁?” 出来迎接的老兵卒看到陌生的脸庞,不由对许队率发问。 “死!” 而他得到的回答,是焦彝用短匕捅入了他的胸膛。 同时,盖在粮车上的牛皮革掀开来,三三两两的跳下兵卒竞相冲来夺门。 一位都伯还取出了牛角号凑在嘴上,用力吹响。他吹得满脸涨红,也让军号传得很远,与和更远处的一阵鼓声呼应着,催促了无数喊杀声由远到近。 有诈! 刚下令打开城门的吴兵军侯心里一惊,当即厉声吼着,“敌袭!敌袭!快关上城门!” 但是此时城门下已经没有吴兵了。 焦彝与邓艾以及精挑细选的精锐兵卒,一个冲锋就杀进了关隘内。 不仅占据了城门,还有余力分兵杀上了城墙。 “降者免死!” 一刀劈死一名吴兵,焦彝先吼了一嗓子,身先士卒往城墙上冲往那军侯杀去。 “杀!” 关隘上军侯看到满脸浴血的焦彝冲过来,也操起环首刀奋力反击。 而此时的无强口戍守点,正在督促着士卒点燃宿夜警戒火堆的守将高寿,则是迎来了一记禀报,“禀将军,似是挂车口的魏战俘作乱了,正追杀着我军士卒往这边来。” 第89章 引蛇 第90章 引蛇 挂车口的魏战俘作乱? 那些手脚皆带着镣铐、已然被劳役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俘虏,在八十持矛佩刀的戎兵日夜监视下,怎么还有能力与机会作乱?! 江东戍守无强口营寨的高寿,在得悉在营外戒备的士卒禀报时心中很是诧异。 但他也知道,戒备士卒不可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故而,他想了想便如此发问道,“你在何处看到的?细细道来。” “唯。” 那士卒应了声,连忙解释道,“小的戒备点在营寨外五里,刚要用暮食时隐隐听到江风中还夹带着喊杀声,觉得很诧异,便外出寻了个高处眺望,却发现有十余我军士卒正往这边仓皇逃来,嘴里不停的呼救着,一群人在他们后面追杀。风甚急,小的听不清我军士卒具体呼唤着什么,但从服饰与装扮上看,追杀他们的就是挂车口的魏战俘。” 言至此,他顿了顿,又紧着加了句,“将军,小的是先回来报信的,伍长已经带人摸近前去查看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再传回来。” “嗯,甚好。” 高寿赞许的点了点头,“军中正在造饭,你也下去用暮食吧。” 挥手打发走报信的士卒,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才对身侧的扈从下令,“去传我将令,让张校尉暂缓用餐,且督促本部来营寨门口待命。” “唯。” 一扈从应声而去。 而他的部曲督则是向前了一步,低声劝说道,“将军要遣兵马去救援吗?在下倒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啊!魏俘虏有千人之时都不敢作乱,今都被羁押数年了,都劳作死五百余人了,如何有实力作乱呢?且天色很快就全黑了,我军若出了营寨恐有不虞啊~” “此事的确蹊跷。” 摆了摆手,高寿冁然而笑,“不过,让士卒先准备也好。出不出营寨去救,待后续军情报上了再说。嗯,你也去将部曲们都聚集起来吧。” “唯。” 这次,部曲督没有再言其他。 因为他知道,高寿若是让将士出去救援,肯定会亲自带兵外出。 不止是爱惜士卒,不想让刚刚饱食的士卒劳顿,更因为高寿颇有勇力,比起枯守营寨更愿意外出杀戮一番。 毕竟,在无强口百无聊赖的这几年,所有人都觉得无比乏味啊。 “报!将军,屯田佃叛乱了!” 片刻后,又一在外警戒的士卒疾奔来报信。 看他服饰应是带人摸进前查看的伍长,也带回来很具体的消息,“将军,屯田佃叛乱,杀死了看守魏战俘的袍泽,欲让魏战俘引去投魏。现今他们往这边摸来,试图等夜色尽漆黑了,悄然穿过我军戍守点。” 原来如此! 高寿听罢恍然。 无强口戍守点与夹石口不同,乃是依着起伏的矮山而修筑的营寨,前面有很宽阔的地带可走出皖城谷地。若是在白昼的时候,吴军警戒的士卒可以居高一览无余,但是入夜了之后,那就很难遏制有人马潜行而过了。 因为夜里盯梢的斥候即使发觉示警了,营寨内已然入睡的士卒从被叫醒、整阵以及出来拦截需要不少时间。 这个时间差,足以让潜行而过的人逃之夭夭了。 至于屯田佃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就叛乱...... 高寿并不觉得奇怪。 江东讨境内聚众叛乱与山越部落时,皆会收编俘虏,壮者为卒、羸者编户或没为屯田佃。 自然,江东对他们的颇为苛刻。 有些时候,偶尔一些人忍受不了聚众反叛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奇怪。 至少,对于江东的将率而言不足为奇。 甚至是颇为期盼。 因为在江东的兵制之中,将率在督兵镇压叛乱或者讨伐山越部落时,都是权力将一些俘虏变成自己的私兵部曲的。 高寿也很想迎来补充私兵部曲的机会。 他已然是一部兵马的将主了! 但督领的五千士卒之中,不过千余人才是他的私兵部曲。 属实太少了。 少得日后他战死或者伤病退了,自家长子在继承兵力之后,说不定还要去给别人当部将、看别人的脸色。 所以,在得悉第二次军情后,他也迅速带着一千五百士卒出了营寨。 为国平乱嘛,当然要如赴仇雠! ............................ 江东无强口戍守点,西八里。 一支千余人的魏军在原地坐着,没有燃起火堆,更没有人交头接耳或者打瞌睡。从一伍一什皆整齐的行列中可以看出,他们不是在歇息,而是在等待随时下达的出击命令。 但有一人却是显得格格不入。 一会儿席地而坐无聊的扯着枯草,偶尔也会起身走去高处踮脚极目远眺,又有时候侧头用怀疑的目光往兀自阖目养神夏侯惠盯去。 不用说,他是曹纂。 也只有他才胆敢如此放肆。 而且他现在心中打算更放肆一些,想去问一问夏侯惠,让魏战俘以及数百佯作江东屯田佃的士卒诱敌,是不是失败了..... 他都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了,贼吴守将高寿还没有遣兵来呢! 若是高寿没有分兵出来,那没有攻城器械的魏军是不可能去进攻无强口戍守点的,也就意味着,他在此番偷袭皖城谷地之行寸功未得了~ 是啊,寸功未得。 破皖城他没有参与,袭江东屯田佃这种事就是随手为之,都不能称之为功劳,破夹石口戍守点则是将军乐方督邓艾与焦彝去了....... 他还真成了重在参与了! 这种战事都捞不到功劳,他凭什么完成天子曹叡的叮嘱,在两年之内累功转迁安丰太守呢? 只不过还在隐隐作疼的后背,却又在提醒着他,此时不可去质疑将主命令。 但是这样枯等着,似是也不是个事啊~ 心中焦灼的他也坐立不安,倏然豁然开朗,疾步走在夏侯惠身侧坐下,轻声发问道,“稚权,张将军此刻应是差不多摸到无强口那边了吧?他就带了千人,若是被贼吴发觉了,是否会有危险啊?” 好吧,他是以言其他的方式,来隐晦的问贼将高寿现今都没有遣人出来,是不是不会再来了吧? 嗯,将军张颖很早就潜行过去了。 他与夏侯惠商议的定策,是引蛇出洞,让高寿分兵出来被夏侯惠伏击。 而夏侯惠伏击了之后不追杀败兵,只是远远的吊在后面驱赶,让引兵在侧的将军张颖一千精锐趁机“裹挟”在其中,混到无强口吴军的营寨前。 如若顺遂的话,破营寨就轻而易举了。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建立在守将高寿遣兵出来的情况下。 所以曹纂才如此焦灼。 夏侯惠自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在睁开眼后,不答反问道,“德思,不若伱我作个赌约何如?” 都什么时候了,还作赌约! 闻言,曹纂当即胸腹中一股怒意升起。 但形势比人强,他很快又压制了下去,闷声问道,“什么赌约?” “若是贼吴不遣兵出来,战后我自寻个缘由领二十杖责。” 夏侯惠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轻声谓之,“而若是贼吴遣兵出来了,我欠你的资财便一笔勾销了。” 只是曹纂一口就回绝了。 “不赌。” 也令夏侯惠一时愕然,失声问道,“为何?!你不是对领了二十杖责耿耿于怀吗?” “你领不领杖责与我何干?” 曹纂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我都被杖责了。” 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了? 夏侯惠哑然。 而曹纂也不等他开口,便趁势顺着话题发问道,“稚权为何如此笃定,彼贼将高寿将遣兵出来呢?” “嘿,我不仅笃定吴兵必出来,还胆敢断定贼将高寿亲自引兵出来。” “天色都快尽墨了,稚权莫卖关子了。” “无他,彼高寿乃勇猛之徒,是故善游者溺耳。” 善游者溺? 曹纂扬了扬眉,刚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是瞧见了一斥候正大步奔来。 人未至而声先至。 “将军,吴兵出营寨了!” 呀,真出来了? 曹纂喜色洋溢于表,当即豁然起身,眼勾勾的盯着夏侯惠。 他在等着夏侯惠的下令,在来伏击时就说好了,若吴兵出来则由他引兵当前锋破敌。 “去吧。” “唯!” 朗声应了句,曹纂拔出环首刀高举,大步向前,“众将士,随我踏破吴贼!” 此时高寿刚刚引兵到三里外。 同样兴奋莫名。 因为他遣出去的斥候回来禀报了,那些魏战俘与叛乱的屯田佃竟没有寻个隐蔽处藏身,又或者分散各处,而是大咧咧的聚在一起于一矮丘前歇息。 或许,他们以为我军没有察觉吧。 所以在不想浪费体力,以免等下暮色尽墨了潜行过无强口时无力为继。 “传令,全军加快脚步,先将矮丘围住再突袭!” 他没有觉得奇怪,更没有觉得蹊跷。 一群俘虏与屯田佃而已,临阵犯忌不是很正常的吗! 所以他也没有发现,沿着大江北岸丘陵过来的将军张颖千余精锐,此刻就伏在二里侧,默默的看着他经过。 真正让他惊觉不对劲的时候,是他麾下士卒已然困住矮丘、剿灭叛乱的曙光在即时。 因为那些魏俘虏与屯田佃在发现他们围过来的时候,竟一点都不惊恐,不仅没有受惊狼奔豕突逃窜,反而还相互靠拢结了个守御的小园阵。 圆阵很森严,比他麾下将士组列得更好更迅速,且这些人刀矛俱全! 若是这个时候,他还很天真的以为眼前之人乃战俘与叛乱屯田佃,那他早就死在早前的战事中了。 “回拢!各部回拢!” 他大声吼叫着,还猛然推了下旁边的传令兵,“击钲!令所有将士归阵!” 当!当...当..... 一阵急切的鸣金之声响起。 也令刚刚才分散合围过去的吴兵各百人督愕然。 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 此时都将叛军围困了,将军不是应该下令击鼓吗,怎么就击钲了呢? 很快,一阵喊杀声解开了他们的疑惑。 “杀!” “诛吴贼!” 已然赶到矮丘侧的魏兵此时猛然杀出。 “兀那贼将,纳命来!” 曹纂更是身先士卒,一声大吼后,带着三百前锋直奔着高寿而去。 方才骤然响起的金鼓之声就暴露吴兵主将的位置了。 站在矮丘侧督战的夏侯惠,倒没有那么激动,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让各个百人督引兵压上去。而矮丘前原先已经列好小圆阵以待的魏兵,在看到曹纂冲锋后,也敲响了鼙鼓声,引导士卒步步进逼而前。 本就对鸣金之声有些愕然的吴兵,一直将注意力放在矮丘前,陡然发现不知从何而来的魏兵袭来,顿时就阵脚大乱。再加上此时暮色暗淡,让他们看不清是有多少人来袭,一下子就士气大崩。 人心惶惶,自然也没有办法往高寿那边聚拢,也很快就汹涌而来的魏兵冲击得愈发分散,彻底变成了毫无阵列的各自为战。 战阵一旦被分割、兵将不相录,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吴兵也并非皆不堪一战。 聚集在高寿身侧的两百亲卫部曲,就在曹纂引兵袭来之前结了个小阵,不退反进,正往前方的矮丘缓缓而去。 他这是要逃了。 不是他胆怯,而是局势骤然逆转,他在无法聚拢兵卒而战的情况下,作困兽犹斗不过是死路一条。 但若逃回去了,便能凭借营寨坚守。 且以吴兵对这一带地形的了解,只要翻过矮丘后,便可以分散抄近道返回无强口营寨,魏军定是无法大举搜寻的。 只不过,早就瞧见他的曹纂,怎么可能放他离去。 “死!” 奋力一刀将一拦路吴兵劈得倒退数步跌坐在地上,曹纂也不补刀,而是继续三百前锋疾追而去。一边追,还一边冲着矮丘小圆阵吼着,“李都伯,引兵将那贼将拦住。” 但此时已然人声鼎沸的战场,遮掩了他的声音。 指挥小圆阵的李都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命令,也没有折道去阻拦。 但在后方督战的夏侯惠,却是瞧见正在逃窜的高寿了,也毫不犹豫的,带着身侧二十扈从以及百余持刀盾的士卒绕道奔去。 他不想督战指挥了。 为了将军张颖能有机会偷袭贼吴无强口营寨,得让这些吴兵有机会逃命啊~ 所以,约莫一刻钟后,刚刚翻过矮丘的高寿又掉头回来了。 被逼回来的。 曾经被丁奉追杀过的夏侯惠,如今也给所有扈从都配备强弩了。 有百余持刀盾的士卒横列在前、二十张强弩在后的小阵,一个照面就射死了高寿十余个亲卫部曲,让他不敢强行突破。 也让穷追不舍的曹纂终于追上了。 “杀!” 简短的吼了声,曹纂仍旧身先士卒。 而为了冲破曹纂的阻拦,身负勇力的高寿也身先士卒了。 他用的是一支短矛。 在架住曹纂狠狠劈来的刀锋时,迸出了点点星火、发出了金石之声。 竟是纯铁打造的。 呵,不错! 曹纂嘿嘿一声怪笑,再次挥刀向前。 二人你来我往拼了十几记,彼此皆被震得虎口血迹点点,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也让曹纂发了狠。 此番随来皖城谷地,谋划之功夏侯惠的,攻坚之功张颖的,他可就剩下眼前这个斩将之功能得了啊~ 心急之下,他卖了个破绽,趁着高寿短矛刺来之际,直接环首刀去势不减,揉身挤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抬腿一脚,就往高寿大腿侧踢去。 高寿反映倒是很快。 身手很矫健的往边上一侧,避开的曹纂的侧踢,手腕一番,横着将短矛改为扫,夹带劲风呼啸而来。 咦? 对避开自己势在必得的一脚,曹纂惊讶作色。 手中的环首刀也急促回收,斜斜从下撩起,使出了个两败俱伤的招式。 矛杆扫到,至多不过是骨折;环首刀撩到,就是开膛破肚。 所以高寿马上就收力,用短矛一档,还借力后退了几步,抽空回首撇了一眼亲卫部曲。 不看还好,看了反而心里一片凄凉。 他身后已然没有多少人了。 大多都被那持弓将率与其麾下持强弩的扈从射死了。 这个场景,曹纂此时也发现了。 所以没有继续舞刀逼迫,心情很好的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露出了个笑容,“嘿,那吴将,武艺不错,此时大局已定,降了吧,饶你不死。” “呸!” 高寿朝地上啐了口,甩了矛花就悲壮的冲来,“某家临阵,只知杀敌,不知何为投降!” 倒也有骨气。 曹纂暗赞了一声,也提刀而上,想给对方一个壮烈的收场。 但是一支箭矢在夜色的掩护下,直接从后背洞入了高寿的身躯,让他猛然往前伏在了地上。 呃... 曹纂愕然顿步。 旋即,满脸铁青盯着正收弓的夏侯惠。 第90章 当归 第91章 当归 曹纂很是愤慨。 他都与这吴将纠缠许久了,且有自信能将前面这吴将斩杀了,所以觉得夏侯惠这一箭很不地道。 尤其是,他已然猜出这吴将是谁了。 在伏击之前,夏侯惠就信誓旦旦声称江东舒县主将高寿会亲自出来,而这吴将与他拼杀过程中体现出来的勇猛,也隐隐证实了这点。 在此番偷袭皖城谷地的战事里,斩将之功是他唯一能证明自身能力的功劳了! 更莫说,他若是能亲手斩杀了高寿,也是告慰先父在天之灵啊~ 所以,夏侯惠为什么要来抢呢? 只不过,很快的,他的愤慨又变得迷茫了。 因为随着高寿的亲卫部曲被肃清,夏侯惠的扈从长砍下高寿首级直接交给了他的部曲,然后便离去了. 这是,将斩将之功让给我?! 所以方才稚权只是见我久战不下,故而偷摸帮村了一下,并没有抢功之心? 带着这种思虑,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毕竟,战场之上,斩将夺旗之功又不是提前预定的..... “将军,这个....怎么处置。”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从苟泉手中接过高寿首级的扈从,低声对着他问着。 “先收着吧。” 收刀入鞘的曹纂,回头看各个百人督已然开始驱赶溃兵后,便轻声回了句,然后带着麾下往夏侯惠的背影追去。 此时的夏侯惠已然在查看战场,部署留下打扫战场与留下照顾伤兵以及等候接应从皖城孙礼部的兵马了。 见曹纂过来了,也不多话,直接嘱咐道,“其他百人督已然前去追击,德思再辛苦下,先引兵调度吧。若张将军有机会偷袭无强口戍守点,德思便助力一番;若事不可为,德思就接应他归来。一切以张将军为主,莫要自作主张。” “好,稚权放心。” 朗声应了句,他往后挥了挥手,示意扈从带着士卒们先去,自己却没有离去,且还抢在夏侯惠之前,帮忙搀扶一位伤兵起身转去干净些地方等包扎。 也让夏侯惠有些讶然。 虽说,为了让将军张颖的千余精锐能顺利混入溃兵中,己方追击要故意远远吊在后面,但接了将令不应该当即离去吗? 早点过去,约束兵卒也好啊,还杵在这里干嘛? “德思是负伤了?” 想了想,他关切的问了句。 “没,彼那吴将虽颇勇猛,但尚不能伤到我。” 咧嘴笑着作答,曹纂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问道,“嗯,稚权,方才我扈从问过俘虏了,那个贼将是高寿。” “哈,果不出我所料,善泳者溺!” 夏侯惠拊掌而笑,颇为自得的赞了声后,才轻声说道,“他是被你杀了,我不过担心他尚未死透作频死反扑,便补了一箭而已。德思莫耽搁,赶紧过去约束士卒吧。我先安顿下伤兵与俘虏,随后便到。” 呃,果然是将功劳让给我了..... 应该陛下昔日叮嘱,让他帮村让我尽快积累功勋之故吧? 曹纂心中一片透亮,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沉默了片刻后,亦步亦趋在后的他才继续说道,“多谢稚权了。待朝廷赏赐下来了,我分文不取,皆转予你。嗯,还有稚权不欠我钱了。” 闻言,正缓步向前的夏侯惠脚步略微顿了下,旋即才继续迈去,“还得加钱!” “好!那我先过去了。” 微微愕了下的曹纂,释怀而笑,大步离去。 只是他没有发觉的是,夏侯惠的目光还在他背影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最终悄然叹息一声才继续督促士卒打扫战场。 将军张颖偷袭无强口戍守点很顺利。 他让士卒以化整为零的方式,分成五十人为一队于半道陆续加入逃回来的江东溃兵中。此时天色尽墨,仓皇逃命的吴兵又根本没有心思与时间去辨认与自己并肩而逃的人。 况且,他们已然得悉高寿阵亡的消息了。 在他们还没有脱离战场的时候,就听到魏兵人人欢呼着“贼将已诛”的话语了。 主将都死了,一心只想着尽快回到营寨的他们,除去活命的念头外,脑海中暂时容不下其他念头。 是啊,回到了营寨,他们才有活路。 只要派人前去濡须坞求援,以江东水师的精锐,很快就能从巢湖的舒口登陆来救他们了。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没有机会了。 因为魏军斥候营的主官蒋班。 却说,满宠在本次偷袭皖城谷地战事中,还特地安排了寿春的骑兵营作为接应。 但去哪里接应、何时接应的权力,却操持在蒋班手中。 理由很简单。 引一千骑兵的张骑督,出于掩蔽的考虑,他们只能蛰伏在灊县一带的龙舒水北岸。 龙舒水是一条发源于大别山脉、蜿蜒注入巢湖的河流, 其入湖口唤作舒口,不管魏国还是江东,只要支援或攻击皖城谷地,乘坐舟船从这个口岸登陆就是最快捷最便利的路线。 故而,龙舒水便成为了魏吴双方斥候警戒的分界线。 也正是因此,魏国骑兵不能跨过小河,不然就被吴兵给发觉了。为了能及时接应,督领斥候营骑卒的蒋班理所当然充当他们的耳目,以及对何处吹响出兵号角的决策者。 蒋班对此也很慎重。 他仅带了十几骑卒斥候,偷摸过龙舒水南岸,远远观察着江东无强口营寨与夹石口关隘的动静。 在夹石口关隘杀声盈天时,他便让一个斥候策马归去,让张骑督引过来。 但却阻止了张骑督驱兵前去策应的打算。 理由倒不是在争夺关隘这种战事中,骑兵很难以参与——他们只需要出现在关隘前大肆鼓噪,就是瓦解吴兵士气的最好策应了。 蒋班劝阻的说辞,是他没有听到前去偷袭的魏兵释放信号。 在战前约定中,如果需要骑兵策应的话,偷袭的魏兵将会连续引弓射出三支鸣镝。 “张骑督,鸣镝不响,应是无需我等策应。” 他是这样说的。 让张骑督在片刻的沉吟后,有些兴奋的发问,“公俊之意,乃是孙太守与张将军还将袭击贼吴无强口?” 兴奋,是偷袭的魏军如今已然在进攻夹石口关隘,只要能顺利冲破就能引兵归来了。而如今他们竟还有余力进攻无强口营寨,可见此番偷袭皖城的过程十分顺利。 “末将不敢确凿。” 但蒋班的作答很谨慎,“但末将觉得,不管孙太守他们们是否袭击无强口,我等都需要分出兵力去无强口戒备,以免那边得悉了消息,遣人去濡须坞求援。” “嗯,公俊言之有理。” 觉得很有道理的张骑督,立即引骑卒赶来无强口,然后分出两百骑兵,绕到无强口之东戒备,截断无强口与濡须坞往来的联系。 也正是这个举措,让吴兵彻底失去了援兵。 因为高寿引兵出来的时候,留手在营寨内的将佐出于谨慎考虑,还派出了数队斥候在高寿之后,时刻关注着高寿“讨叛”的进展。 这些斥候在高寿被伏击的第一时间,便连忙奔回营寨报信了。 留守的将佐得悉后,也当即派遣出了信使赶赴濡须坞求援。 就是很可惜,皆被魏军骑兵给杀了。 而待到将军张颖很顺利的引兵混入营门偷袭营寨,以鸣镝请骑兵策应时,张骑督便从东侧围住了无强口营寨,大肆鼓噪,做出魏军已然大举来攻的举动。 也令营寨内的吴兵斗志全无。 毕竟,主将已然丧命了,营寨也被偷入了,魏国骑兵还截断了他们的求援之路,他们还能期待什么奇迹发生呢? 故而,在一片“降者免死”的劝降声中,无强口营寨很快就易了主。 而此时夏侯惠还尚未赶到无强口。 因为他也才刚刚等到孙礼派人过来,接手救治伤兵与看押俘虏等。 不过,他本也不打算前去。 让曹纂赶去无强口的另一层缘由,是想让曹纂多添一笔配合将军张颖夺下营寨的功劳而已。 他去了夹石口。 那边发动袭击更早一些,离魏国控制的疆域也更近一些,押解俘虏与迁徙黎庶的孙礼本部,是要走那边回去的。 所以他想过去先行做好一二。 更深一层缘由,是他打算去那边偷个懒,好好睡一觉。 为了头脑更清醒的思虑未来的路。 是的,他倏然发现,自己先前为人处世很失败且走错了很多步。 有些人,有些事,总能教会你些什么。 就如邓艾。 夏侯惠一直在劝导他功利心不要太重、为人处世不要太自我,以免走上“万径人踪灭”的道路。但反过来想一想,邓艾不也一直在反着来教会他一些事情吗? 在献策的时候,邓艾为什么胆敢藏有私心呢? 还有天子曹叡与满宠。 此番偷袭皖城是夏侯惠促成的,且也上疏详言谋划了,但他都引兵来偷袭了,竟然连石亭之战俘虏的军情都不知道。为什么孙礼与张颖能知道,同为一部兵马将主的他,却没有资格知道呢? 更令他倍受打击的是,连为人直率、没有城府的曹纂在接受他推让斩杀高寿战功之时,都声称日后将把庙堂赏赐转给他以及免了他的借款。 是啊,不管是谁,都知道他汲汲于功名以及饱受钱财所困。 一个被他人了若指掌的人,也容易就被抓出弱点。 因为这个人没有了底牌。 夏侯惠如今就是这种感觉,轻而易举就被别人给拿捏住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对他的心中冀望更不利。 所以要好好自省一番,寻到自己的过失,改变自己的行为。 比如,邓艾献策时胆敢藏私心,是基于夏侯惠先前贪功弄险的行为,但其中是不是还有一层有恃无恐的心态在呢?毕竟,若是依着邓艾的计划行事了,邓艾便可以崭露头角了,依如今庙堂对新军的瞩目,哪怕夏侯惠不愿意再提携他了,他也不乏愿意擢拔他的权贵了。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细细推敲的。 夏侯惠不想以小人心态去推测另一个人的心态。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有能力,将崭露头角后的邓艾再次按入泥潭中、将邓艾一生打压在尘埃里,那么,邓艾在献策的时候就不敢有藏私心之举了。 是的,他现在没有。 他的立身之本,不过是谯沛元勋之后而已。 至于天子曹叡的宠信,也是依靠着与衮衮诸公对立才迎来的好处。 本质上,他一张底牌都没有。 自然也就无法令人畏惧,无法阻止他人的肆无忌惮。 所以他先前的为人处世很失败。 而他觉得自己走出了很多步,则是术与道的区别。 先前的他,给天子曹叡作了很多谏策,但成果却是寥寥,其中的理由,他一直以为是天子曹叡个人的问题,觉得守成之君难有魏武曹操的魄力。 但他从未反思过自己。 现在回头一想,通过申责蒋济来整顿庙堂风气也好,以天子恩科制衡九品官人制也罢,都是一种妥协,皆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劝阻曹真伐蜀,谏言改为扰蜀而疲之,也同样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不符合魏国已然占据天下七分的气度。如若,当时他能兼顾“魏大而蜀小”的实情,稍微调整一下谏言,或许天子曹叡会让曹真晚几年再伐蜀。 他太注重实际了,也太功利了,所以忘了庙堂之上是行堂正阳谋的地方。 一些阴谋诡计,只能一时得利而无法长久。 就如天子曹叡推行士家变革、从屯田客中募兵,为什么要作那么多铺垫呢? 还要先试点推行,且汲汲于用战事功绩来证明呢? 那是因为身为君主的他知道,庙堂之上的一片雪花落入郡县地方了,将会变成一场雪崩。 有些事情是需要积累的,有了足够的量变才能引发质变的。 这便是夏侯惠如今的感悟。 他出仕以来,一路走得太顺了。 就连左迁出京都之际,天子都能私下让他自主选择牧民还是从戎。 所以他忘记了积累。 至今都没有除却谯沛元勋身份之外的底牌。 所以,他在看到夹石口关隘上飘扬的“魏”字旌旗时,心中的念头是:是时候告假归去一趟洛阳了。 第91章 偶遇 第92章 偶遇 日暮时分,斜阳残照,淮水东流。 日间被日头压制住的寒气开始侵蚀笼罩,举目皆寒林衰草,天地间尽是苍凉。 太和七年(公元233年)正月末了,淮南寿春仍旧没有春意生,但它已然悄然到来,降临在人们的心头上。 在天子曹叡的督促下,庙堂以极高的效率对偷袭皖城之战录功了! 诸如满宠、孙礼以及将军张颖乐方等人,各有增户赏赐等。 而被定为首功的夏侯惠,也迎来了难以置信的封赏,乃是转为秩第四品的中坚将军、由关内侯转封都亭侯,食两百户。 中坚将军,最早是魏武曹操设立的,以张辽任职。 那时候这个将军位仍与其他杂号将军同,只是取“中坚”乃全军最精锐兵将为本意,以此来加冕张辽的勇猛善战。后来曹操封公封王之后,中坚将军成为曹魏中军的将佐,以时刻护卫在曹操身侧、随之南征北讨的许褚任职。 再后,参与下辨之战且立有功劳的曹真,被曹操委以中坚将军;但他从武都郡归来长安,就直接被转为中领军执掌宫禁与京畿了。 可以说,这个职位已然是一只脚迈入了中枢。 因为魏国的体制中,秩第五品与第四品是一道天堑,跨过了犹如越过了龙门。 秩第四品且是隶属中军的武职,是有机会独自督领中军外出征战讨伐的,亦有机会一举跃为前线都督的。尤其是在如今的洛阳中军中,中坚、中垒与武卫三营已然有了独立职责,实际地位与骁骑将军与游击将军同,几乎不受中领军约束了。 是的,夏侯惠如今与秦朗平级了。 但夏侯惠知道,这个恩宠是天子曹叡提前给自己的。 因为有斩将之功的曹纂仅是赏赐了些财物,并没有增食户或迁职。 将主越级升迁,而副职不转职,其中关系一目了然——得位与得实质权柄的区别。 天子这是在暗示,日后士家变革的职责与权柄将会落在曹纂身上,而夏侯惠将会调离淮南,归京都洛阳任职。 如此,很难说是谁得利最大。 而且,在录功封赏下来的时候,天子曹叡以新军的功绩为由,还顺势了士家变革的力度,让雍凉与荆襄也开始组建一部两千人的新军,而淮南这一部增至五千人。 其中,夏侯惠督领三千人,而曹纂分出两千独立成军,虽名义上仍归夏侯惠约束,但满宠也可以直接下令调度了。 也就是说,二人在淮南军中,操持的实际权柄上乃是平级。 夏侯惠对此没什么感触。 在先前曹纂赶来寿春赴职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天子曹叡的心意了。 就是吃不准天子什么时候让自己卸下淮南的事务,归去洛阳出任本职而已。 应该也快了吧。 曹纂来淮南不过近一年的时间,天子就将心意流露出来给群臣以及淮南将率知晓了;再过一年等曹纂的履历好看了事务也熟悉了,自己就该被调回去了。这也与曹纂先前说的、天子让他在两年内积功转为安丰太守大致相符。 自然,既然知道了自己日后不会久在淮南,夏侯惠也提前留下一些痕迹。 如在即将扩招的新军中,在麾下三个千人督的人选上,他也提前去寻了李长史私下商议。 此三人是邓艾、焦彝以及扈从苟泉。 邓艾与焦彝这两个人选,李长史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毕竟这两人也参与了偷袭皖城的战事,且还立下了功劳,从五百人督转为千人督属于正常升迁,没有置喙之处。 但苟泉,李长史有些为难。 他觉得自己上报给满宠之后,有很大的机率被打回来。 没办法,作为夏侯惠扈从出身的苟泉,私人烙印太深了,与军中擢拔将率的制度不合。 但他也不好拒绝。 因为曹肇那边乃是王乔出任了副职。 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非是我徇私,抑或者有意为难长史。我本想请长史看能否将骑兵斥候营的主官蒋公俊转来任职,只是被张骑督抢了先,表请他转入骑兵曲任副职了,唯有退而求其次。再者,我不日将告休归去洛阳,恰好错开了新军扩招之际,其他人任职恐难延续旧制。苟若泽在新军初组建时便随我处理事务,对如何安民与督促士卒演武皆熟谙,且在偷袭皖城战事中也有功绩,以他出任千人督,可确保满将军与长史无需担忧扩招而来的士卒战力以及滋事等。” 夏侯惠是这样解释的。 让李长史觉得颇有道理,便表给了满宠。 令人想不到的是,满宠竟只是瞥了一眼,半句话都不过问就直接就准了。 爽快得连李长史都讶然。 原本他都打好腹稿,等着满宠回绝时劝说了的。 “将军为何不对人选斟酌一二?” 带着疑惑,李长史还问了句。 而满宠也言简意赅,一针见血,“新军乃陛下推行之政,自成一系。” 也让李长史瞬间了然。 士家与屯田客都是卑微之人,很容易被笼络、转为私人党羽。 天子曹叡与夏侯惠好不容易才让这些人甘愿为社稷而战,没理由刚打开局面,就让士族世家寻隙安插人选将权柄给窃取了。如此,在扩招之际,从最初的新军之中擢拔将率人选,便是最大程度上保障了新军对社稷的裨益。 而且,夏侯惠都被改职为中坚将军了,满宠怎么可能不知道天子的心意? 不过是千人督的职位而已,顺了夏侯惠的心意不是挺好的嘛。他都要归去洛阳了,以他的故旧出任新军低级将率,也是确保新军继续“纯粹”的举措啊~ 仲春二月。 因为青龙见于豫州颍川郡郏县摩陂井中,天子曹叡出广成关临摩陂观龙,遂于丁酉(二月六日)改年为青龙元年,以摩陂为龙陂,本还有意南下荆州南阳宛城观兵与田猎,但得悉了辽东公孙渊使者来朝后,便又归去了洛阳。 嗯,公孙渊让人将孙权使者的首级奉来洛阳表忠心了。 先前他派遣使者前去江东向孙叔称臣,不过是远交近攻的正常操作,意图脚踩两只船的左右逢源而已,并没有做好与吴国南北夹击魏国的准备。 又或者说,他本就没有这番心思。 毕竟江东与辽东道远,而曹魏就在近前。 一旦他举起反旗了,说不定魏国大军都进入辽东数个月了,江东救援还没有抵达呢! 但当孙权派遣使者来封他为燕王、以近万兵马前来观礼搞出那么大阵仗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因为这种事瞒不过魏国。 要么接受孙权的册封做燕王,着手准备迎接魏国的北伐;要么吞了孙权的大礼,顺便拿东吴使者的人头送到洛阳。 两害相权取其轻。 公孙渊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直接将上了岸的江东使者张弥、许晏等悉数斩杀了,笑纳了所有回礼以及护卫他们的兵卒,然后派人去诱惑尚且留在船上的吴兵。 只是很可惜。 留在船上的贺达等人察觉有异没有上当,被公孙渊遣战船强攻之后,带着残兵逃回了东吴。 不过,公孙渊也没有在意。 当即便派出使者带着张弥、许晏等人的首级赶来洛阳。 以表忠心,且冀望吴国或可能复遣水师来攻伐辽东之际,魏国也能能出兵来救援。 天子曹叡得悉后,也就顺势归去了洛阳。 不仅是要与庙堂衮衮诸公计议,该给公孙渊加封什么职位来安抚,且他还想着将先前夏侯惠私下提及特恩辽东世家豪右子弟来洛阳游学之举推行了。 当下的时机最好不过了,不是吗? 戏耍了贼吴孙权的公孙渊,又怎么敢在一些不伤大雅的小问题上,回绝魏国的“好意”呢? 况且,算算时间,夏侯惠也差不多回到洛阳了。 正好找他拾遗补缺下。 对,在战功赏赐下来之后,夏侯惠便以归来成亲的缘由告了两个月的假期、 这种理由,自是不会被驳回的。 反正江东在春季的时候也不可能兴兵来犯,他这个时间段告假归去,也不会被弹劾无视职守、耽误兵事云云。 只不过,天子曹叡不知道的是,夏侯惠在得悉他如今在郏县摩陂观龙后,便改变了路线直接奔着南阳郡宛城而来。 缘由是夏侯惠对曹叡颇为了解。 以天子的性格,都到了郏县了,怎么可能不南下南阳宛城田猎呢? 刚好,他来宛城后,还可以拜访一下如今镇守荆襄的夏侯儒。 夏侯儒与他同辈,但年长很多,夏侯惠如若征得他的允许,以他的名义将婚事之前诸多琐碎办了,王肃那边是不会觉得失礼的。 至于,先前几无交集的夏侯儒是否愿意..... 这不是有天子曹叡在侧嘛! 如若夏侯惠当着天子的面问一句,夏侯儒又怎么可能推脱得了呢! 故而,待夏侯惠风尘仆仆赶到南阳宛城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与天子曹叡错开了。 嗯,也不算白跑一趟。 夏侯儒对他千里迢迢来拜访颇为惊诧。 待得悉他的来意之后,脸上还露出了一缕欣喜。 他与夏侯惠尚未出五服呢,对于这种举手之劳他自是不会回绝的。同出一系的骨肉羁绊,让他很开心有机会为尤为的年少者或后辈做些什么。 至于夏侯惠备受备受天子恩宠、他的从子夏侯玄已然被天子罢黜禁锢了等事,他倒没有考虑太多。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将心思放在蝇营狗苟之上。 所以他对很爽快的应允了。 不仅让一扈从先行赶回去洛阳,嘱咐家人届时出面,且还作了封给予王肃的书信,以婚事主持者的身份致歉,声称职责所在不敢擅离职守归来洛阳云云。 事罢了,他还留夏侯惠多呆了一日,以行伍之事问之。 算是传教军中经验吧。 其实夏侯儒本人是颇有韬略的。 不提他早年随曹彰大破代北乌桓的功绩,如早年曹真出任镇西将军的时候,便督领他与凉州刺史张既河西走廊、讨平卢水胡与豪右大族以及诸羌胡部落的叛乱。 那一场战事的战果十分惊人。 仅是斩首就有五万余级,俘虏十万人,获羊一百一十一万口、牛八万。 自黄巾之乱之后,官渡、赤壁与夷陵三大战役虽然意义非凡,但俘虏并没有这一场战事那么多。且此战之后,西域诸国被震撼,皆遣使者前来归附曹魏,也让魏国重新恢复在西域的控制力。 可以说,夏侯儒在朝中功绩不显、名声不扬,以及如今的意气消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实属是被“望之不类人君”的曹丕给埋没了。 所以,他在与夏侯惠作别的时候,还这样来了一句。 “我身躯虽不复旧日强健,然亦可再魏国戍边十年八年,稚权当勉之。” 其意思很明显:他希望夏侯惠日后好生任事,努力积累功勋与履历,待十年八年后他年老气衰了,上表请求卸任了,能有机会转来荆襄继任他的职责,让夏侯一族不至于断了镇边都督的传承。 对于这种勉励,夏侯惠自是诚挚谢过。 但没有多少好感慨的。 反正这种话语夏侯儒先前归洛阳受职的时候,肯定对夏侯献也提及过。 毕竟,依着目前来看,夏侯一族日后若能再续元勋的恩荣,也就他与夏侯献有希望做到了。 值得一提的是,被多留了一日的夏侯惠,在继续踏上归去洛阳之途时,荆州刺史毋丘俭竟追过来“偶遇”结伴同行了。 确实是故意偶遇的。 他仅带着二三扈从快马而行,且没有携带行囊。 以他的说法,是奉天子之命归去洛阳述职,不敢耽搁,故而仓促北上。 但夏侯惠知道他是得悉了自己的行踪,故而仓促赶来结伴的。 理由是二人才第一次谋面呢,他就交浅言深,直接道出了天子曹叡召他归去是计议辽东之事,并还叙出了夏侯惠先前以辽东之事给天子的谏言。 以此来告诉夏侯惠,他乃潜邸之臣。 是天子曹叡的绝对心腹。 且隐晦的告知他日后可能就要被转去幽州任职,成为讨伐辽东的将率之一了。 故而,他也趁此机会与夏侯惠私下计议一番,除却商贸细作以及恩召辽东世家子弟来洛阳游学之外,尚且有其他可增添胜算的手段否? 第92章 言外意 第93章 言外意 伊阙关两侧山崖怪石嶙峋,山势雄伟险要,道路曲折盘旋,是洛阳南部的险关要道,乃兵家必争之地。 对通行人员的盘查也异常严苛。 哪怕是夏侯惠与毋丘俭这种将率或地方大员都不能免察,静静等候了约莫一刻钟的对凭后才被放行。 如此细致的作风,也让毋丘俭心中有些感触,忍不住偷眼瞥了一下旁边的夏侯惠。 在这二日的相伴而行中,二人关乎辽东谈了许多。 只不过,基于很多事情都没有确凿的干系,二人对战事的攀谈很是泛泛,主要是针对庙堂讨伐辽东的时机。 二人的分歧也就是时机。 毋丘俭对辽东的看法,是公孙渊割据偏远之地,人少而物寡,弗能当魏国的精锐之师,只需以幽州兵马为主力、别遣青州水师策应便可以破之了。 所以他觉得只要幽州战备妥当了,便是随时都可以发兵了。 时机乃是宜早不宜迟,正好趁着辽东斩杀了江东使者无有外援之际,一战而灭之。 但夏侯惠则是不然。 他坚持着辽东当徐徐图之,至少需要四五年的筹备之功方可发兵。 缘由是公孙氏在辽东已然割据三世,人心早就不复念正统朝廷,不管是汉还是魏,故而没有一战而定的把握之前,没必要劳师动众、徒损耗国力。 对此,毋丘俭心中并不认可。 他知道天子曹叡继位以来在攻伐之上乏善可陈,故而他心中也冀望着为天子达成这种功业,在蜀吴二国短时日不可图之的实情下,便将目光落在了辽东上。 毕竟,只要魏国腾出手了,辽东肯定是要攻伐的。 且他都做好了绸缪伐辽东的上疏,打算此番被召入京师述职的时便上呈了。 天子很信任也很器异他。 在计议伐辽东之事上,将许多军情与筹画都私下透露给了他。 他也觉得夏侯惠先前对辽东筹画上,有些太过于保守了,低估了魏国的战争底蕴而高估了辽东抵抗情绪。 以辽东这种苦寒之地,能养得起多少兵将呢? 单凭魏国幽州数万将士尚不能破之吗? 要知道幽州地处北疆,民风彪悍,兵将常年与鲜卑与乌桓等部落争锋,几乎每一位郡兵都历经过战事。 且也不需要担心傍海道难行的问题。 有过魏武曹操北伐乌桓的例子,幽州将出兵伐辽东之际,还不知道避开海水漫道的季节吗? 让青州与冀州造大海船转运粮秣辎重,幽州兵将以催压之势临辽东,公孙渊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再者,毋丘俭并不认可夏侯惠先前的献策。 如以商贸行细作之事渗透,以施恩为名让辽东世家豪右子弟来洛阳游学、以图瓦解辽东士民抵抗情绪等等。 且看吧,伊阙关位于魏国腹心之地,通行时盘查都如此细致,也可以推断出商贸奸细渗透辽东的伎俩是很难奏效的。 说不定十年八年才有些成效呢! 而公孙渊都与贼吴有勾连了,都做出叛逆之实了,天子曹叡岂能容他继续再践踏魏国威严十年八年! 最后,则是夏侯惠声称的如今吴蜀两国频繁兴兵犯境,庙堂当以稳妥为上,避开多线作战,不宜此时兴大兵而令黎庶多艰。 这个理由,毋丘俭也觉得有些牵强。 吴蜀二国不是一朝一夕可灭的,依着夏侯惠的说法,那魏国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伐辽东呢? 不需要动用洛阳中军,单以幽州兵将伐之,不就避开这个问题了吗? 且若是天子要伐辽东,也会有二三岁的绸缪之期。 二三年的时间啊~ 哪怕一个庸才任职幽州刺史,都能做好伐辽东的准备了吧! 而且,魏国定是要讨平辽东公孙氏的啊~ 早伐与晚伐不都一样要发动徭役,让黎庶转运粮秣辎重,如此又何来的“令黎庶多艰”之说! “使君,将军,可以通行了。” 正在毋丘俭自作思虑时,关隘的一名将佐径直走来将他们二人的身份凭证归还,且拱手作歉道,“在下职责所在,耽搁了使君与将军的时间,还望莫罪。” “无碍。” 毋丘俭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摆手示意扈从牵来战马,“稚权,我等过关吧。” “好。” 轻声而应,夏侯惠牵着战马走出关隘后,才出声道,“仲恭兄,我安家在阳渠西端,再复行十余里,便要与兄分道而行了。” 他对毋丘俭的感官很不错。 不止于尘封记忆带来的亲切感,更因为二日相处下来,毋丘俭为人恭谦的品行与展现出来的才干令他心生亲近。 此人应是天子曹叡诸多潜邸之臣中才干最佳的了。 嗯,也是甘愿为曹魏社稷肝脑涂地的忠贞之臣。 闻言,毋丘俭讶然,脱口而出,“稚权不先归洛阳吗?” 就是问完了以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想起来了,夏侯惠此番是告假归来的,而不是进京述职,所以没必要仓促前去觐见天子;且彼被兄长夏侯衡逐出家门之后,在洛阳京城内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嘿,愚兄一时忘了,稚权乃是归来成亲的。” 不等夏侯惠作答,他自哂而笑了声,轻轻颔首道,“好,稚权自归,且如不出意外的话,数日后愚兄应会与稚权复谋面了。” 呵呵~ 夏侯惠也笑了笑,没有言其他。 因为毋丘俭所指是数日后天子曹叡就会召他一并私议辽东之事了。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没必要搭腔。 二人默默策马而行,待到分道的时候,毋丘俭才拱手作别道,“稚权,你我就此别过。嗯,尝闻稚权在淮南以两百骑取贼吴孙布首级之事,愚兄颇为倾慕。今稚权已然中坚将军,他日必然归来洛阳任职,愚兄很是期待有朝一日能与稚权并肩临阵为国讨贼。” 并肩临阵? 你的意思是,若天子曹叡遣你督兵讨辽东,将表请我同往吗? 夏侯惠侧头扬眉,待对上毋丘俭别有深意的目光时,也倏然而笑,“若能与仲恭兄一同临阵讨贼,乃我之幸也。嗯,兄此番归洛阳,在面君之前,或可先寻熟悉鲜卑轲比能以及三郡乌桓事务之人咨询一二。” 言罢,他拱手作礼,不等毋丘俭作答便驱马而去。 也让毋丘俭勒马,看着他背影沉吟了许久。 他终于知道夏侯惠坚持对辽东徐徐而图的缘由了,也发现自己思虑的疏漏之处了。 从来没有督兵临阵的他,在大局观上仍有失偏颇。 如现今对讨伐辽东的思虑之中,他只是一味对比着辽东与魏国的实力差别,却是忘了在两年前的陇右卤城之战中,雄踞北疆的鲜卑轲比能便有了反叛魏国之举。 也就是说,在没有将鲜卑轲比能这一隐患解决之前,幽并二州的兵马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不然会被轲比能趁虚而入。 退一步而言,就算幽并二州守备无忧,但是万一轲比能引兵东去截断了魏国讨伐辽东大军的后路呢? 后路有忧、军心不稳之下,怎么可能攻破辽东灭掉公孙氏呢! 且幽州三郡乌桓早就被魏国打残、收编内迁了,连稍微遏制一下轲比能东去的实力都没有。 若伐辽东,必先破鲜卑轲比能。 只是塞北胡虏部落素来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如先前梁习与牵招不乏有击败轲比能的战绩,但并没有伤及根本,如今想破之恐也不易吧? 策马缓缓往洛阳而去的毋丘俭,心中如此思虑着。 片刻后他猛然昂头,眼中精光闪烁。 旋即,展颜而笑。 他知道夏侯惠的言外之意了。 夏侯惠提及了鲜卑轲比能与三郡乌桓,哪是在与他战前计议疏漏啊!分明是想与他统一口径劝说天子曹叡,暂缓伐辽东之议嘛~ 想想天子对伐辽东的部署,就可以了然其中干系了。 在去岁庙堂刚得悉公孙渊与江东孙权有往来时,庙堂公卿百官皆言当伐辽东,并谏言以幽州刺史王雄走傍海道、田豫走海路,水陆二路并进的。 只是天子曹叡没有付诸以行。 但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田豫还是被转去青州任职了,且在忙碌着督促将士造船、演武水战中。 而如今夏侯惠提及了轲比能已然背叛魏国,伐辽东必须有人镇守幽并二州,以免给予了鲜卑部落可乘之机。言下之意,就是应该将在北疆威望甚着的田豫转回并州任职,杜绝鲜卑隐患以及威慑乌桓部落。 明着看,似是夏侯惠并没有劝阻伐辽东之意。 毕竟魏国水师不强。 且几乎没有熟悉水战的将率。 莫说不能与江东在水上争锋了,就连辽东水师都难以匹敌。 所以,没必要让田豫留在青州屈才,随便指派一人在青州造船、策应辽东战事便可以了。 但往深了思虑,这种做法很不妥。 田豫才去青州任职没多久,就已经有伏击江东使团船队的功绩了! 且天子曹叡私下也以平州刺史的官职勉励他了,在没有更紧要的职责之下,怎么能将他转回来北疆驻守,为其他将率伐辽东作“垫脚石”呢? 且不说出尔反尔的做法,会有损天子威信。 从田豫的角度出发,天子对他许之又否之的做法,能不令他心寒吗? 所以若要将田豫转回来北疆任职、不参与伐辽东的战事,就必须要寻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立下不亚于攻破辽东功绩的理由。 恰好,并州如今就有这样的机会。 同样在北疆威望甚着的雁门太守、护鲜卑校尉牵招,在太和五年(公元231年)病故了。 牵招,是魏国没有充分发挥才能的良将。 如在陇右的卤城之战前,他就上表庙堂提醒,应该提防轲比能与蜀国联合,但衮衮诸公却以为以为北疆鲜卑与蜀国相距甚远、不认可他的见解。 后来事实证明,牵招确实战略目光超然。 故而,他先前提出来的的战略,也是可以试着推行的。 乃是进军雁北、伺机收复河套平原,让魏国全复前朝并州疆域的战略计划。 那时,并州刺史毕轨刚上任,牵招以胡人迁徙不定、来去自如,一味守御太过于被动、难彰显国威;而主动驱兵去偷袭,又受限于粮秣辎重转运之苦而难以成功。 所以应该立足于雁门、新兴两郡各关口的防御,派遣兵力出雁门关在陉北驻军屯田备粮,于秋冬粮足马肥之际袭击鲜卑部落。 陉北,是指陉岭之北(今大同盆地)。 若是魏国能在陉北立足,便可以收复平城(大同)和雁北,依仗着这里北接阴山、西临河套的地理优势,很容易将轲比能控制的漠南之地蚕食掉,并且招揽一些鲜卑小部落以及杂胡部落,逐步将河套平原给收复了。 不得不说,牵招的计划步步为营、十分稳妥,有极大的成功率。 可惜的是此战略还没实施,他就病故了。 而曾与他计议过的并州刺史毕轨,在北疆没有威望、无法让漠南杂胡部落信服,无有独自实施的可能。 但田豫可以。 因为田豫比牵招在北疆任职更久,斩伐之功与治边之称更盛。 若将他转来并州任职、实施牵招遗留的战略计划,魏国重新控制河套平原、全复前朝并州疆域的可能极大。 自然,全复并州的功劳,是不亚于攻灭辽东公孙氏的。 而且从魏国庙堂的角度出发,占据河套平原的意义要比灭掉公孙氏大多了。 河套平原悬在关中之北,若是被魏国控制了,北疆疆域便可以与河西走廊连成一片,不复让雍凉各部有戍边之忧。也就是说,日后雍凉各部可以心无旁骛的全力抵御蜀国兴兵来犯了。 而灭了辽东呢? 对抵御蜀国的战事并没有什么裨益。 毕竟从幽州调遣兵马去雍凉支援战事,路途太遥远且粮秣损耗太大了。 是故,毋丘俭在想通了此中干系后,不由大为叹服。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夏侯惠年纪轻轻便被天子器异有加了。 同时,他心中还泛起一缕奇异—— 稚权借我之口将此筹画谏言陛下,是为了回报我方才声称,他日我若是被天子遣去伐辽东将表请他同去吗? 这样的回报,也未免太重了吧...... 第93章 闲归家 第94章 闲归家 毋丘俭的猜测并没有错。 关乎伐辽东与继续在并州推行牵招的战略计划,是夏侯惠得悉了辽东公孙渊送江东使者首级来洛阳表忠心后,从淮南赶来南阳宛城的沿途思虑之一。 他对天子曹叡的性格很了解。 也知道自己恰逢其会之下,必然会被天子被问及辽东之事,故而且先打好了腹稿。 就是阴错阳差。 他与天子的行程错开了,反倒是与毋丘俭来了一场“偶遇”。 因此,基于对毋丘俭乃忠贞之臣的好感,且二人谈及了辽东之事,夏侯惠便顺势卖个人情给他。不管怎么说,若是日后天子遣毋丘俭伐辽东,而他能一战而下,对魏国社稷而言是一件好事。 再者,只要天子曹叡在位一天,毋丘俭的仕途必然平步青云。 因为他先父毋丘兴是魏武曹操时期的故臣,而他在天子曹叡被贬为平原候、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时成为潜邸之臣,此中恩情曹叡是记在心里的。 也是被当作股肱不吝擢拔的。 可以说,他如今的身份,犹如曹丕时期的司马懿或者陈群。 区别不过是仕途履历不深罢了。 以他的才学,只要履历足够了,抓住天子曹叡给予的机会顺利积攒功勋了,日后出将入相乃是必然。 所以,某种意义上,夏侯惠觉得他与自己是同道中人。 日后若是曹魏社稷迎来危机了,他挺身而出了,毋丘俭也必然会不以家门性命为念站出来,与他一起扞卫社稷。 如此,先结个善缘也挺好的。 最重要的是他若能与毋丘俭相善,乃是天子曹叡喜闻乐见的事啊~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待毋丘俭在参与朝会后叩阙觐见,在崇华后殿内提及自己与夏侯惠相伴归洛阳之事时,天子曹叡听罢了眉目舒展,神态颇为欢欣。 谯沛元勋和股肱心腹相善、对他而言是巩固君权的好事嘛。 但在伐辽东与是否让田豫归并州推行牵招遗留的战略计划之上,他却没有当即表态。 不是他心中没有定夺。 相反。 当毋丘俭甫一将事情转述罢了,他便倾向于让田豫转去并州任职了。 毕竟大国征伐,当师出有名。 仍以魏臣自居的公孙渊,这才刚刚将江东使者的首级送来表忠心呢,魏国再怎么明了彼有不臣之心,也不可能现在就兴兵去讨伐啊~ 而安抚他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田豫调离青州前去并州绸缪抗击鲜卑轲比能,且让幽州刺史也将兵力转去代郡一带部署了。 且这样的做法,也会让公孙渊更愿意接受魏国以商贸行奸细之事、召辽东世家子弟来洛阳游学等筹画。因为魏国都调走兵力释放善意了,公孙渊怎么也得在一些不伤大雅的小问题上“礼让”一二,给予庙堂颜面。 另一层思虑,则是天子曹叡是真的很冀望着征伐之功。 不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功业。 更是为了魏国社稷的安稳。 自从魏武曹操末期的汉中之战伊始,魏国在对外征伐这方面,几乎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来炫耀的战绩。 类如司马懿克日擒获孟达;曹真平河西卢水胡叛乱等,乃是属于内部平乱。 而曹丕三征江东,皆无功而归。 他继位之后,石亭之战与曹真伐蜀皆败北而归。 可以说,曹魏代汉承天命后,两位君王执政十余年的时间之内,皆是外伐无功! 这对社稷而言是诱发动荡的因素。 也是诱发人心相悖的基础。 毕竟汉室传承四百年,早就将威信播种在了人心之上,也印刻在了骨子里。 尤其是有光武中兴的例子在前。 当年王莽篡汉而立,也仅仅是持续了十五年啊。 作为君王的曹叡,在吴蜀二国犹存之下,安能不担忧前车之鉴! 所以,他很倾向于将牵招遗留的战略付诸以行。 河套平原诸郡县是在汉末时期丢失的,如果魏国将这些郡县重新纳入了疆域,就是在为曹魏代汉乃天命所归背书。 最后一个缘由,则是复并州要比伐辽东要容易一些。 因为曹叡只需要河套平原诸郡县在名义上归属魏国就可以了,并不会想汉武帝一样迁徙黎庶前去屯田戍边以及修筑城池驻军戍守。 是啊,他并不指望从河套平原中取得什么实际利益。 自黄巾之乱以来,中原腹心之地都黎庶稀少呢,边郡之地又能征收什么赋税? 只要栖居在那边的杂胡部落或汉家遗民臣服于魏国,庙堂派遣些许官吏前去推行王化,有个名义就够了。 也就是说,他只需要田豫将时常寇边的鲜卑轲比能击溃击垮、再推行羁縻制度,如此自是不会耗费多少国力的,也是比征伐辽东更容易做到的。 只不过,如今的他不能直接做出选择。 为了顾及毋丘俭的感受。 他先前已然通过各种手段暗示过,日后将要以毋丘俭为将前去伐辽东了。 且此番召毋丘俭归来洛阳述职,也是他想私下与毋丘俭绸缪伐辽东之事,让其在合适的时间上疏为伐公孙渊作绸缪。 事情都临门一脚了,他总不能当着毋丘俭的面出尔反尔,暂缓伐辽东计议而改去推行并州战略部署吧? 不管怎么说,毋丘俭乃是他潜邸旧臣。 也是在他心中的,入为腹心出作爪牙的股肱之臣。 况且,他也不能将毋丘俭转去并州任职。 同样是潜邸旧臣的毕轨,如今任职并州刺史呢! 若将田豫转去并州,必然是由田豫执掌兵事,还怎么安插毋丘俭进入呢? 最早被外放镇守州郡的毋丘俭,不可能位居毕轨之下啊~ 且他才干也比毕轨更优啊! 故而,天子曹叡一时眉目轻蹙。 默然思虑着如何不让毋丘俭心寒的情况下,将伐辽东暂时搁浅、将开疆辟土的冀望转去并州。就如他改为让曹纂来主事士家变革、督领新军时的权衡之术一样,也会提前将夏侯惠越级升迁为中坚将军,以让夏侯惠不止于心生觖望。 心腹是要以实实在在的利益来示以恩宠的。 而不是仗恃其忠心以权术来拿捏。 或许是早有所料吧。 抑或者是作为潜邸旧臣的毋丘俭,对天子曹叡十分了解吧。 在曹叡沉默的时候,他犹如早年任职平原侯文学掾、陪同曹叡读书养德时一样,起身点燃了台案上的龙涎香,并执勺从温炉上给曹叡舀酒,含笑轻声说道,“陛下,臣窃以为,今晨庙堂诸公之议,封公孙渊为乐浪公以示嘉勉,或是不妥。” “嗯?” 被打断了思绪的天子曹叡,闻言扬眉。 旋即,倏然而笑。 自幼聪颖的他,已然听出毋丘俭的言下之意了。 魏承汉制,法理上是不能对异性封公封王的,更莫说随着陈思王曹植的故去,曹叡还对魏国宗亲的分封制度化了。 庙堂诸公议定封公孙渊为乐浪公,乃是知道日后魏国必然要伐辽东,故而不吝给他扔去安抚的肉骨头。 反正日后也是会将公孙渊定为逆贼的。 不必忌讳。 但如今若是先讨轲比能而后辽东,那就没必要封这种名号让公孙渊自疑了。 是的,毋丘俭就是猜到了天子曹叡的为难心理,故而率先开口建议曹叡暂缓辽东计议,而改为绸缪复并州全境之事了。且他点燃龙涎香与给曹叡舀酒的作态,也是在无声的表态,他仍如在曹叡从齐王贬为平原候时一样,不会计较个人的得失,也不会因为曹叡改变计划了而觉得自己委屈。 “如卿所言。” 轻轻颔首,天子曹叡含笑说道,“封公之议,确是不妥。嗯,就是委屈仲恭了。” “陛下何出此言哉!” 笑颜不改的毋丘俭,举盏邀杯,朗声而道,“现今不论处辽东思异之举,乃一时权宜之计也。若日后时机当然,我魏国岂能容公孙小丑恣睢邪!” “此言大善!哈哈哈~” 不由,天子曹叡拊掌,与毋丘俭相视大笑。 且在笑罢了,还很是亲切的说道,“朕许久未见仲恭了,甚是思念。天色渐晚了,仲恭便留下与朕同餐吧。” 翌日。 天子曹叡颁诏。 以臣子封公违制为由,驳回庙堂对公孙渊的封赏之议,乃是以公孙渊为大司马,封辽东侯,持节领郡如故,并赏赐珍宝财物极多。 诏驻地在冀州的北中郎将引兵进驻幽州代郡、督促将士演武以及广田畜谷。 复召田豫归朝述职,且在使者刚刚前去青州传诏的时候,就开始让庙堂诸公推举青州刺史人选了。 也就是说,曹叡以实际行动给公孙渊传递了魏国不会伐辽东的善意。 至少在数年之内不会。 此些诏令也在洛阳引起了一阵喧嚣。 谁都知道,庙堂在绸缪着经营并州、以兵伐鲜卑轲比能了,也开始相互奔走以谋利。 有人先行攀交关系,试图将家中子侄安插去并州趁机混个军功与好看的履历;也有人别遣家中扈从,赶去并州打点官吏与当地豪右或行商,为日后组建商队行走并州获利。 并州乃边地,杂胡部落众多,又因半数疆域早弃之,故而奴婢买卖颇为盛行。而一旦战事起,许多武断乡曲的豪右或私兵部曲众多豪商,也会趁机私下大肆收留被战火波及的黎庶与实力微弱的胡虏部落族人,然后转卖给洛阳权贵,从中牟取利益。 当然了,这些与夏侯惠无关。 已然归来京畿三日的他,如今在孙叔的陪同下,巡看着徒附佃户以及帮佣忙碌春耕。 夏侯衡画出阳渠西端坞堡及田亩予他,至今已经三年有余了。 但满打满算,他在这里都没有待足十日。 如今告了两个月的假归来了,自然也要好好走走看看,免得连自己家中事务都不熟悉。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自幼养尊处优的他,一点都不熟悉农桑之事,当真五谷不分。 而伴在左右的孙叔也只是大致说些数目,好让他心里有数。 如说在他名下的田亩有二十余顷,因为是依着山坡而落的干系,其中种桑麻的坡田便占了一半;四十余户徒附佃户太少,春耕与秋收时忙碌不过来,必须要雇帮佣。但田亩都是依着洛水与阳渠而画的,并没有灌溉之忧,农闲时疏通沟渠很容易,劳力又变得富余了。 还有,每岁出产在扣除日常所需以及田亩税钱后结余颇多,但账上余钱寥寥,皆被他拿去收养与安置小儿了。 不过他很快就加了一句。 声称他知道夏侯惠早就定了下婚事,所以提前将成亲的耗费给预留出来了。 沿着矮丘桑树林而走的夏侯惠,一直默默的听着,时不时俯瞰一眼在农田里忙碌的徒附,目光有些迷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待走到一簇竹丛处,他才觉得乏趣了,随意寻了块山石而坐。 也让孙叔在递过竹筒水囊时,趁势提醒了声,“六郎,现今阴养的小儿已有三百余,依我之见,不若就且先暂止了吧?六郎常年在外任职,成亲了之后,家中账目若再有大笔支出,恐是瞒不了女君。” “嗯好,就依孙叔之言。” 轻轻颔首,夏侯惠拍了拍身下的石头,“孙叔莫站着,坐。成亲后,我会寻个由头将养三百小儿的开支遮掩过去。” 事实上这事孙叔不提,夏侯惠也会停止收养小儿了。 倒不是担忧王元姬过门后察觉。 而是理由有二。 一来,依着天子曹叡如今励精图治的趋势来看,让夏侯惠觉得日后应是用不上这些小儿了,所以就且先缓缓也好。 另一,则是自己不日将归来洛阳任职了。 日常生活与用度并不奢靡的他,明明有俸禄与田亩二十余顷,若继续囊中羞涩下去,恐会引来一些有心人的注目,甚至还会因此将私下畜养小儿的事情给暴露了。 “对了,六郎。” 顺势坐下的孙叔,接着说道,“七郎着人传话说,他明日伴驾罢了便去城外小宅,请六郎前去见面。还有,昨日我让人给王侍郎送去的拜贴,今日已然有回信了,三日后王侍郎会告休沐在家;但大将军府上还没有回复。” 第94章 左伯纸 第95章 左伯纸 义权着急见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闻孙叔之言的夏侯惠,在点头之际心中也泛起了思绪。 王侍郎则是王肃,没有长辈代为出面操持的他,只得亲自过府拜访商议亲事日期什么的了。 至于送拜贴去大将军府邸,则是他想约司马师在外见一面。 自从浮华案爆发后,诸多被罢黜或禁锢的权贵之后,要么开始游历各州郡,要么被长辈禁足在家中做学问,亦或者是归去故里隐居。 如夏侯玄就跑去冀州了,而司马师则是时常往来雍凉之地,似是听闻他还在长安发现了一位冀州渤海郡、唤作石苞的俊才,并举荐给其父司马懿了。 但他今岁开春后便留在长安,故而夏侯惠想着邀请他来当迎亲的宾客。 二人素来惺惺相惜嘛~ 既然都归来洛阳成亲了,怎么能不邀请来共襄喜事呢? 尤其是夏侯惠现今很想知道,仕途已然被天子曹叡禁锢的司马师在心以及性情之上是否有了变化。 “应是司马子元不在府邸中吧,且先不急,待等数日看看再做打算。” 想了想,夏侯惠如此作答。 旋即又继续嘱咐道,“对了,孙叔,起房屋之事还需抓点紧。他们应不会等春耕罢了才过来。” 他指的是泰山郡扈从迁徙来这里的安居。 扈从,乃是部曲私兵。 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家奴爪牙。 如此,扈从的家眷必然要傍着主家而居住。 为了扈从在主家危难时不畏死,也为了扈从在伤病或战死后,无忧家小的温饱生计。 算是相互之间的保障吧。 夏侯惠在安排苟泉任职新军千人督时,还对其他扈从做了安顿。 如那十位灊山遗民,愿意从军的他安排在军中任职了,不愿意的就转给曹纂当部曲了。 因为这些人的家小才刚刚被官府编户落籍,不可能再徙来阳渠西端坞堡定居,且夏侯惠日后归来洛阳任职乃是必然,也就兼顾不了他们最早愿意充任扈从的目的了,故而趁此机会安排了最好。 而泰山郡的九位扈从,安顿的方式也差不多。 愿意随苟泉在新军中充任百人督什么的有四位,夏侯惠用曹纂私下转来的斩将赏赐钱财,依着先前的约定悉数将俸禄给了;其余依旧随他左右的五位,则会迁徙过来定居,自此正式成为夏侯惠的部曲。 就如孙叔一样。 “六郎宽心,此事我已经安排了。” 孙叔应了声,缓声说道,“如今农耕初始,一时挤不出人力来。待十余日后不是那么忙碌了,我便着人起房屋。嗯,届时我会多造几宅以备或有多需。” 嗯? 以备或有多需? 闻言,夏侯惠眉毛轻扬,片刻后便又恍然了。 孙叔的意思,是觉得那些泰山部曲或有可能将家中昆仲也带过来。 因为如今魏国的赋税很重,而迁徙来给夏侯惠当徒附了,就是属于隐户,不需要再给官府缴纳任何赋税了。 有时候,世家豪右藏匿人口与国争利之所以盛行,有一部分责任是在官府身上。 了然后的夏侯惠也失去了谈话的兴趣,随口吩咐了声,便起身往坞堡而归,“孙叔看着办就好。待他们过来了,是务农桑还是看家护院,孙叔也看着安排了吧。” “好的。” ........... 翌日,午后。 洛阳城外邑落,孙叔少子孙娄的小宅。 一身燕服的夏侯惠站在小院落内,挽起袖子从井中汲水给乌孙良驹刷洗。 这是他将乌孙良驹从宫禁中领出来之后便养成的习惯。 喂食、刷洗以及牵出去溜达舒缓战马情绪等杂事,只要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从来都不假他人之手。 也让在宫禁伴驾罢了急匆匆赶来的夏侯和,入门时不由戏谑了声,“六兄久在行伍中,竟已精通马夫之事矣!” 自然,他得到的回应是被白了一眼。 夏侯惠手上动作不停,用下巴往屋内一努,没好气的说道,“案几上给你留了些吃食,若饿了便自用去。我片刻便好。” “好。” 夏侯和应了声,直接走进屋内。 他属实是饿坏了。 今日不知为何呈至东堂给天子曹叡决断的事务尤多,晌午时分都没有停下用膳与休憩,也让他们这些自卯时便入宫听政的近臣空腹至申时。 不大的食案上只有几块肉干与麦饭、一个装着酱菜的陶碗,食物很是简单且还凉透了。 但夏侯和并不嫌弃,直接端正跪坐好,摘下貂尾冠执起竹箸慢用。从轻嚼慢咽的仪态中可以看出,如今的他更像一位世家子,而并非是将门之后。 这也是魏国现状的体现。 许多早年跟随魏武曹操创业的豪右或者匹夫,在拥有了财富与地位后,都开始向往诗书传家、提升门楣家声,也不可避免的往士族世家靠拢。 进而慢慢和君权有了冲突,也就慢慢淡漠了维护君权的忠贞。 少时,忙完的夏侯惠进屋。 随意盘膝坐下,拿起竹筒水囊痛饮一大口,才发问道,“义权着急见我,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 “嗯,待我片刻。” 点了点头,夏侯惠放下竹箸将案几收拾了,且还走出去净口洗手后才回来说道,“六兄,近日京畿内有些言论,对你颇为不利。” 我都被左迁出洛阳两年之久了,竟还有人诋毁我吗? 闻言,夏侯惠有些发懵。 “乃是屯田积弊之事。” 夏侯和也不等他发问,径直解释道,“前番征东将军上表偷袭皖城谷地的战事,天子闻讯大喜,乃与公卿计议后授六兄中坚将军之职,盛赞六兄筹画之能以及为社稷裨益之忠。欣喜之下,还说了句‘非稚权,屯田积弊犹如前也’之言。原本,此话语乃是赞六兄率先提出的士家变革、从屯田客中招募士卒,但后来在京畿内外酒肆中,却陆续有人声称昔日天子在颍川诛屯田都尉与世家豪右时,六兄便就在天子身侧。” 呃~ 意思就是说,如今百官与世家豪右皆以为,乃是我向天子曹叡揭露了屯田都尉与世家豪右勾连侵吞屯田的事? 也因此将损失与怨恨都记在了我头上了? 夏侯惠须臾了然。 也不由摇了摇头,苦笑不得。 虽说他自己并不在乎被他人记恨,且屯田积弊他也早就想谏言天子曹叡整顿了,但此事当真不是他所为啊~ 况且若是他作谏言的话,那些国之硕鼠不死也残了,哪还有记恨他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夏侯和见他沉默时,还探过头来,低声的说道,“六兄以为.......此乃天子故意为之否?” “嗯?” 顿时,夏侯惠凝眉、瞳孔微缩。 他知道夏侯和的意思。 无非是在问,是不是天子曹叡为了缓解先前与公卿百官们闹得太僵,在得了实际利益后,便故意将他推出来让百官们记恨去,从而撇清了自己。 所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哪怕他很清晰的记得,天子在颍川下令诛杀那些官僚与豪右时,还特地将他遣回去淮南了。 因为有些事实,人们都只愿意相信自己认为的真相。 他再怎么解释都澄清不了。 “嗯,此事六兄心里有数就行。” 而问罢了的夏侯和也果如他所料,不等他作答便继续说道,“六兄远在淮南,应是还有一事未知。去岁时陛下对宗亲分封作了定制,也顺势将各王公家中三岁以下的小儿皆记录在案了。” 不过登记宗室小儿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你日常伴驾左右,不思观摩重臣署理朝政心得,竟是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感兴趣吗? 夏侯惠听了有些无语。 刚想以兄长的身份训示几句,但才张口便又将话语悉数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陡然想起,安平哀王曹殷正是去岁亡故的。 曹殷是第三位夭折的皇子了。 同样是去岁,才出生的平原懿公主曹淑未满月便夭折,天子曹叡还不顾礼法约束亲自去送丧了。 如今天子曹叡已然膝下无儿女在世。 因此,他下令让有司将所有宗室王公的幼子记录在案,应是在为收养过嗣作准备了。 虽说曹叡如今春秋正富、身强体健,还不止于让魏国迎来君王新旧交替,引发主少国疑的动荡,但经历过一次夺嫡的魏国朝臣对这种事情很关注。 也有人想着“奇货可居”。 比如,若是能打探到天子曹叡收养的宗室子出自哪一家后,便暗地里前去结交,待日后新君继位了,家族便迎来崛起的机会了。 当然了,做这种事的时候要谨慎些,莫让天子曹叡给察觉了。 不然就恐会提前“鸡犬升天”。 “义权,此事日后莫要再提及,不管是对谁。” 沉默了片刻后,夏侯惠肃容戒言道,“我家乃谯沛元勋,与国休戚,莫参合这种事情而引来祸端。” “嘿,此事六兄不说我也知道。” 不料,夏侯和轻笑了声,“六兄受天子宠信,今归来成亲,自是免不了张罗一番。故而我便想着先提醒六兄一声,莫让一些居心叵测者抓到把柄中伤构陷。六兄是知道的,以陛下的性情,绝容不了这种事。” 原来如此。 夏侯惠点了点头,“嗯,义权有心,此事我知道了。” “好。” 见六兄应诺了,原本正襟危坐的夏侯和也舒缓了神态。 他急着见夏侯惠,也就是想告知这两件事情而已,其余一些琐碎或趣闻就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了。 比如关乎司马昭的事。 今岁初,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的大将军司马懿在雍凉大兴水利,穿成国渠、筑临晋陂灌溉田地数千顷,天子曹叡闻表后大为欣喜,不吝赞誉。 且还想起了被自己下诏禁锢的司马师,所以便有意将去年成家的司马昭擢拔为官。 算是一种补偿罢。 但司马懿得知后便以司马昭年少学浅、尚难堪任为由回绝了。 声称请天子让司马昭再读书修德些时日,待明事理堪任事了再踏上仕途。 另一,则是提及了王基。 因为王基的从弟王乔在淮南期间,夏侯惠给予了历练的机会,所以王基经书信往来知道后,也对夏侯和提了一嘴,让他帮忙转达下谢意。 还赠给了夏侯和许多精制的左伯纸。 左伯纸,是汉灵帝时期,青州东莱人左伯改良的纸张。 原料多用麻料和桑皮原料,造出来的纸厚薄均匀、质地细密且色泽鲜明,但工艺复杂且费时耗力,人工成本很高,且青州当年是黄巾大为扰乱之地,不仅民生凋敝,就连许多技艺都失传了,故而如今左伯纸的流通范围很小。 再者,如今写朝廷诏令都是用简帛,如一些传世的文书则是要刻在石碑或者铸成钟鼎录上,才能长期保存为据。很容易损毁的纸张就没有这种优势,所以公卿与世家皆普遍不使用左伯纸。 王基之所以有,那是因为他乃东莱人。 且年少失孤的他家境并不优渥,所以也养成了用左伯纸日常书写的习惯。 “呐,这便是左伯纸了。” 转达完王基的谢意后,夏侯和还从袖子里拿出卷成一团的左伯纸递过来,“六兄应是没有见过的,我试着用来书写过,墨迹不晕开。但听伯舆兄说,普通的左伯纸略泛黄,且表面有凹凸点,着墨时也偶尔会有晕迹。” “嗯~” 伸手接过,夏侯惠取出一张左伯纸铺展在案,用手抚摸且细细端详着。 眉目间没有新奇,而是爬满了喜色。 好一会儿,他起身去寻了个庋具将左伯纸给收起来,叮嘱道,“义权寻个时间,让我与王伯舆见一面。” 但夏侯和没有应声,而是摊了摊手。 也让夏侯惠不由紧着问了句,“怎么,义权有难处吗?” “没有。” 夏侯和摇了摇头,苦笑做声,“此事倒是不难,就是.....就是六兄成亲在即,恐是有些不妥啊~” “啊,我竟是忘了~” 当即,夏侯惠拍了下额头恍然道。 缘由是王肃与王基因为学术之争早就撕破脸皮了。 而他回来洛阳是为了成亲,若一边与王肃商谈着婚事,一边与王基欢宴坐谈,还真就有点不地道~ 但他是真的很期待着与王基坐谈。 不止是因为王基才学甚优,更因为刚刚见到左伯纸的时候,一直苦于囊中羞涩的他已经嗅到五铢钱的味道了~ 第95章 小婢女 第96章 小婢女 夏侯和还是依言而归了。 因为夏侯惠的坚持,且信誓旦旦的声称自己有办法让王肃不会介意。 对此,夏侯和自是不信的。 他可是当面见过王肃与王基争执的。 也知道此二人都从学术之争上升到相互指摘彼此品行了。 如王基指摘王肃公器私用,为了宣扬个人的学术观点,竟借着为朝廷定制礼仪时擅自篡改郑玄定论的旧制,实属不羞。 而王肃则是声称王基墨守成规。 所谓时移世易,什么旧制都应该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 如前汉刘邦让叔孙通制定朝廷礼仪时,叔孙通制定的规矩中有多少是完全依据孔夫子推崇的周礼呢?如今他不过是小小变更一下郑玄的观点而已,有什么好指摘的! 二人各执一词,相互看不顺眼,已然到了在公开场合贬低对方的地步。 若明确的定论他们孰对孰错,是没有人能一锤定音的。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此事就是王肃理亏一筹。 毕竟他是真的参杂私心在其中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夏侯惠更不应该与王基有什么接触与纠葛。 父父、子子、尊尊、亲亲。 如今这世道哪来的帮理不帮亲呢? 尊亲若是没有占着道理,那夏侯惠可以选择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啊! 何必让好事者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声称他赞同王基的观点、而对自家外舅的做法很不屑呢? 当然了,夏侯和也知道自家六兄性情素来执拗。 下定决心了的事情莫说是他了,就连长兄夏侯衡都劝说不了,所以他也没必要徒费唇舌。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夏侯惠所谓的办法就是如实相告~ 却说,依着先前拜贴的回信,第三日的辰时,夏侯惠便带着家中管事孙娄以及些许礼物去登门拜访王府。 聘礼先前夏侯衡已然下过了,他此番是去“请期”的。 就是商议迎亲的日子。 至府门外,请门子通传后,早就等候在内的王肃长子王恽出迎。 此时的王恽才十数岁,是个上唇还尚未冒出淡胡的少年,自然也与夏侯惠没有什么可攀谈的话题。在依礼叙了几句客套话后,他便将夏侯惠引去后堂见王肃。 王家的府邸颇大,连廊曲折,引路的王恽一路面色从容、步履稳健,很有诗书传家的世家教养。 也让缓步在后的夏侯惠心中颇为赞赏。 从这个少年郎身上的气度,可以看出王家的家风很好,也意味着他即将迎娶的妻子王元姬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且都说女子容颜肖父,依王肃的容貌推断,她长得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就是不知,为人品性如何? 是的,夏侯惠并没有见过王元姬。 在这桩盲婚哑嫁的婚事中,他只是知道王元姬的年龄,市井流传的已故王司徒那句“兴吾家者,必此女也,惜不为男矣”评语以及很是孝顺。 娶妻当娶贤。 孝顺之人,秉性应也不会差吧? 带着这样的思绪,来到后堂的夏侯惠,第一次以子侄礼拜见王肃时心里也没有多少抗拒,“惠,拜见常侍。” 王家的后堂,是王肃日常读书注释经义的地方,也是藏书之处。 故而摆设也很简单。 三面皆架着庋具,满满当当的摆放着许多竹简书传,堂前也仅是设了两张案几分左右而落,没有主位之分;且左侧那张漆色犹新,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挪来放置的。此时的王肃坐在右侧那张案几后,沾须含笑,坦然接受夏侯惠的拜礼。 待夏侯惠行礼罢了,他才伸手虚扶,声音缓缓。 “稚权不必多礼,入座。” “唯。” 应声而起的夏侯惠步入坐席,正襟危坐。 历经过行伍杀伐之人,单单是从容而坐都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威赫的气势,绝非那些结伴交游相互标榜、沽名钓誉的洛阳权贵子弟可比拟的。 也让王肃沾须之手不由快了几分。 如今的他,对这个女婿已然大为改观了。 最初被天子曹叡纸婚之时,他心中满是无奈,甚至一度觉得先父王朗评价王元姬那句话是错的。毕竟那时候的夏侯惠行事孟浪、性情乖张,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日后能有作为的,自家女儿嫁过去了,自然也无法当得起“兴吾家者”这句话。 相反,说不定还被牵连了呢! 比如夏侯惠再次触怒了天子曹叡,被下狱论罪什么的,也将他东海高门的声誉给抹黑了。 但如今看来,夏侯惠日后前程是未来可期的。 年纪轻轻就已然中坚将军矣! 尤为可贵的是,他是凭借着实实在在的战功升迁上来的。 不管个人能力还是仕途履历,在诸多宗室或谯沛元勋子弟鹤立鸡群。 如此,以天子对他的宠信,他只要踏踏实实任职,日后成为社稷砥柱乃是必然,也意味着他日后能照拂王家子弟的仕途。 所以,带着这样心思的王肃在这一刻,显得很和蔼可亲,还以长者的身份关切了一句,“稚权可是彼比前黑了不少啊。虽然行伍之中任职,饮风餐露不可免,但也要好生看护自身,莫仗着身强体健而给身体留下隐疾。” “有劳常侍挂念。” 闻言,夏侯惠颔首致意,“惠虽孟浪,但也不敢放纵身体,只是在淮南身为新军将主,难免要以身作则,是故便晒黑了些。不过,如今新军诸事已然有规可循,他日归去淮南后也无需劳顿了。” 我就客套一句,你解释那么多干嘛..... 见夏侯惠毕恭毕敬的态度,王肃不由莞尔。 尤其是想起了先前二人皆为散骑、同辈论交的时候,夏侯惠对他礼数不缺,但态度可是一直不卑不亢的。 “嗯,如此最好。” 淡淡的笑着,王肃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止住了话语,转头而看,却见自己的长女王元姬正提着以小竹箩提着茶具正俏生生的立在了门扉处行礼。 咦,你怎么过来了? 方才细君不是带着你躲在假山后,看一眼从连廊而过的夏侯惠了吗? 心中嘀咕了声,王肃用眼角余光往夏侯惠撇去,正好发现夏侯惠也在看着自家女儿,神态还有些讶然。 的确,是讶然,而非是惊艳。 已然十七岁的王元姬不施粉黛、衣着简素,浑身上下皆没有金玉首饰或坠品,唯一支半新不旧的木簪斜斜从鬓角插着发髻,但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眉不描而黛、肤不敷而如脂,唇绛嫣如丹果,一头青丝垂及腰,端的亭亭玉立,任凭谁见了都要赞一声;更难得可贵的是,她神态从容、目光清澈,隐隐有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高雅。 但夏侯惠看她的时候,目光很是清澈。 此时的他,并没有将眼前的女郎和自己未来的细君联系到一起。 而是以为她乃王家的小婢。 毕竟,他此番登门来访乃是问婚期的,王肃怎么可能让自家女儿出来与他相见呢?况且那女郎不管服饰还是手中的小竹箩,都在显示着她小婢的身份啊~ “进来吧。” 王肃冲着王元姬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煮茶,然后对夏侯惠解释道,“我素来不喜饮酒,而好吃茶,故而也养成了习惯,但凡我在家中看书传时,家人便自发过来煮茶,倒是唐突稚权了。” 的确有些唐突。 伱连长子王恽都没有留在作陪,却是让一个婢女过来煮茶~ 心里嘀咕了句,夏侯惠也连忙笑道,“不敢。粗鄙如我尚未吃过茶,今日恰逢其会,正好附庸风雅一番。” “哈哈哈,稚权谦言矣~~” 听闻略带恭维之言,王肃畅怀而笑,“稚权早年逢厄之前,曾以文名扬于洛阳,何来粗鄙之说?再者,稚权与我相识久矣,不必如此拘束。” 唉...... 我也不想拘束啊~ 但先前你我平辈论交,现在不是我身份变矮了一辈了嘛~ 在心中悄然叹息了声,夏侯惠笑了笑没有接腔,而王肃也没等他作答便继续说道,“对了,稚权,你今日是从城外邑落小宅过来的吧?” 呃~ 这是...... 暗示我要在洛阳城内置个宅子的意思吗? 怎么古今都一样,在说婚论嫁的时候就要提及屋宅呢? “嗯,对。” 轻轻颔首,夏侯惠解释道,“惠居家在阳渠西端那侧,临近宜阳县地界,往来洛阳颇有路程,恐耽搁今日来访时辰,便昨日在家中管事的城外小宅宿夜里了。” “临宜阳地界.....” 王肃略微侧头,沾须喃喃复述了一边,然后才说道,“确实。我虽不喜交游,但早年也曾去过宜阳的冷泉坞踏青,那边距洛阳颇有距离。稚权已被天子授予中军官职,以后应是要归来洛阳当值的,若城内没有个落脚之处,恐是不便。” 好嘛~ 什么便不便利的~ 难道你不知道中坚将军乃军职且是将主,平时少不了要宿夜在军中的吗? 说来道去,还是叫我在城内置地起宅呗~ “嗯,侍郎说的是。” 纵使心中百般不愿,且囊中并没有置宅的资财,但夏侯惠还是顺着话头应允,“京城之内作售宅屋不多,且惠此番告休时日也短,仓促之间恐难寻到。待以日后若被庙堂调归来洛阳当值了,定会寻个住处。” “嘿,那倒不必。” 王肃当即冁然而笑,“二岁之前,我让家中管事在城西置了处宅子,不大,二进而已,但胜在清静,且左邻右舍皆是司隶校尉部的小吏,出入无有白丁粗鄙之徒。如今正闲置着,等下我让管事将地契取来,稚权今夜便去那边住下吧。” 啊,东海王家的家资如此殷实吗? 随便就拿出一座在京师洛阳的屋宅当作嫁妆~ 只是屋宅虽好,但我不想日后被他人指着脊梁骨嗤笑啊~ “侍郎好意惠心领了,但还请恕惠不能接受。” 连忙起身作了一揖,夏侯惠真诚实意的推辞道,“惠虽家资不丰,但也有田亩二十余顷,俸禄亦不低,自用绰绰有余,若受侍郎赠宅之举,实属不羞矣。” “坐,坐坐。此间闲谈耳,莫拘礼。” 王肃抬手招呼他入座,“稚权误会了,此非我赠宅,而是你家长兄先前绸缪之事。” 言罢,不等夏侯惠发问,便直接将当年夏侯衡将夏侯惠逐出家门后,还带着许多资财来拜访王家,暗示王肃在洛阳城内置宅作嫁妆之事说了。 且解释了以后,还不忘叮嘱了句,“稚权,伯权虽与你分家了,但那是无奈之举,你莫要因此对他心有怨恨。” 也让夏侯惠心中啼笑皆非。 被逐出家门,还是他让长兄夏侯衡作给外人看的,怎么可能记恨...... 但他此时还真就推辞不了了。 不然,落在王肃眼里,就变成了他心中记恨着夏侯衡,所以不愿意接受长兄的好意。 要不先接受了,待迎亲的时候再多携带些资财过来当赠仪? 只是,我现今没有资财啊。 回到座位的夏侯惠,在沉默中思虑着。 而此时王元姬也将茶汤煮好了,用隔热的厚木碗装着,依次给王肃与夏侯惠奉上。 “稚权,吃茶。” 王肃热情的招呼着,眼中隐约带着期待,“看能吃得习惯否。” “好。” 拱手作谢,并且朝着王元姬颔首致意后,夏侯惠端起了木碗。 浅尝了一口,眉毛不由轻蹙。 再试着抿一口,感觉唇齿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再再很是勉强的吃一口,然后,他便将木碗搁置在案几上了。 嗯,饼茶研末注水而煮,再加葱、姜、桔皮等物作佐料,让茶汤的味道变得很杂很怪;且可能是为了体现待客之隆重吧,王元姬还特地加入了从西域传来的胡椒,让夏侯惠更觉得此物只应天上有,属实不应落入凡间被品尝。 他的神情,也都落入了一直暗中观察的王元姬眼里。 所以,原本心中还带着期待的她,很快就目光黯淡的垂首收拾好了茶具,默默起身屈膝行礼作别离去了。 对此,夏侯惠浑然不知。 且前来请期的他,也不可能当着王肃之面去瞩目一个婢女。 尤其是这个婢女长得很不错。 万一这个小婢女是王肃的身侧人呢? 毕竟红袖添香这种事在世家里最是寻常了,就连养luán(立里)都不乏见呢! 第96章 自择之 第97章 自择之 他的眼睛很清澈,没有参杂其他心思,也没有我。 提着小竹箩而出来的王元姬,对夏侯惠非礼勿视的作风颇为欣赏。 就如大儒卢植早年求学于马融时,对席间的女娼歌舞从来都目不斜视的品行一样,难得可贵。 唉,就是不喜欢吃茶。 哪怕是在这种场合,都不愿意假装志趣相投来讨好阿父一下。 不过,如此也对。 阿父很早之前便声称他是个性情刚直之人,待人接物皆不矫饰造作。 就是不知,他是那种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执拗,抑或者是坚持原则但也并不会凡事皆一板一眼的那种刚直? 但愿是后一种可能罢。 王元姬莲步缓缓沿着连廊转阁楼、穿月门,往内宅而归时,心中也在作着思绪。 对自己精心煮出来的茶不被夏侯惠所喜,她并没有怏怏不乐。 因为她知道夏侯家并非士族。 且还是凭借军功立身,没有那种诸如诗书传家的抚琴、手谈与吃茶等雅趣。 是啊,她虽然鲜有出门,但对夏侯惠也很了解。 因为她自幼好学知礼、孝顺乖巧的关系素来被祖父、父亲所喜爱,在家中的地位也超然,下人们也时常将市井中的听闻转述,以此来讨她欢心。 自从婚事定下来后,转述最多的自然就是夏侯惠的过往以及现今言行了。 如夏侯惠早年归桑梓闭户读书、后来作诗赋言辞尖锐的进谏天子曹叡,以及在庙堂失仪被贬出京师洛阳等等。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静静的听着,从不作评价。 但心里却是颇为欢喜。 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有担当之人呢? 也正是这种因素在,让她感官上对夏侯惠不挑刺,而是变相的寻找优点。 她自己有时候也意识到了,然后便自我宽慰说亲事是不可能改的,这样的做法也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处。 毕竟,他可是连天子都敢犯颜直谏呢! 定也不会是个好相处的人。 “元姬,稚权如何?” 刚归到内宅,早就等候在侧的继母夏侯氏便对王元姬问了句。 夏侯氏对这桩亲事可要比王肃热衷多了。 不止是想亲上加亲。 更因为她成为王肃的续弦后,便觉得王元姬日后绝对是个好妻子,故而也时常感慨着夏侯家中名声最盛的夏侯玄很早就成亲了,让夏侯家没有了这种福分。 没办法,王家乃高门。 而夏侯家除却夏侯玄之外,其他适龄未婚的男子还真不配登门问亲。 故而,在得悉天子曹叡指婚后她颇为欢喜,隐隐有着一种“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欣慰。 方才王元姬前去煮茶,也就是她让去的。 原本王元姬觉得这样做很唐突,但奈何架不住夏侯氏以母亲的身份说项。 理由是夏侯惠过府来时,恰逢夏侯氏前去更衣了,所以也没有来得及带着她躲在假山后瞥一眼。月末二人就要成亲了,至少也得知道未来夫君长什么模样吧? “颇为雄壮,不好吃茶。” 闻问,王元姬一边放下小竹箩一边作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嗐,军中男儿哪有几人是喜欢吃茶的。” 喜笑盈腮的夏侯氏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当今男儿,像你阿父喜吃茶者才是少数。稚权相貌堂堂,少时有文名,今有军功,已然胜却其他权贵子弟无数了。” “嗯,阿母说的是。” “对了,元姬,你阿父方才有提及了城西小宅之事了吗?我昨日已然让人去收拾了,还将一些日常物品送过去了。” “阿父提了的。” ............ 在夏侯氏的絮絮叨叨中王元姬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一句,眉目间的笑意不减,更没有不耐烦。 不只是素来孝顺的使然。 后堂中,已然代入外舅身份的王肃,同样对着夏侯惠絮絮叨叨。 诸如成家立业了就是有牵绊了,让夏侯惠不要像先前那样贪功弄险;还有应该注重以下人情往来,收敛一下脾气,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日后的子嗣作想云云。 夏侯惠同样是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颔首称是。 不管神情还是心中都没有不耐烦。 因为此时的王肃与家中长兄夏侯衡很像,夏侯惠很早就习惯有人在耳边碎碎念了。 还颇为怀念。 长兄如父的夏侯衡,应是很欣慰看到自己成亲的。 就是很可惜,源于仕途之上的龌蹉,必须要作兄弟反目之态给外人看,让他不能亲手操持婚事,唉........ 约莫闲谈了二刻钟的时间后。 王肃也终于给出了夏侯惠来登门的目的,定下了本月廿七当日来迎亲。 月底成亲是很早就定好的。 先前拜访夏侯儒的时候,夏侯惠就解释自己的告休时间不多,请他代为作书给王肃约定在月末了。但具体是哪一天,男方得依着流程等门拜访,请女方长者确定。 依着世俗,高门婚嫁是不应该定得如此仓促的。 因为婚嫁本就是人情往来的一部分。 送请贴延请亲朋故友、远在桑梓的宗族、仕途相善者等等,如果没有预留出充足的时间让别人赶来赴宴,那就是变相的得罪人了~ 毕竟对于诚意的理解,每个人都是唯心的。 但王肃倒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桑梓乃是在徐州,早年战乱时宗族早就四散各求生路了,现今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邀请的;且他出仕前潜心做学问、出仕后一直在洛阳为官,故交与亲善者也大多在洛阳。 就连王元姬已故生母羊氏那边的亲族都不用担忧。 泰山羊氏世代簪缨,宗族成年男丁几乎都在庙堂或者地方州郡为官,自然也不会放下职责赶来参加婚礼。 如此,王肃只需要作封书信告知一下就可以了。 日期定下了,也就意味着到了作别的时候。 夏侯惠临别之际,还特地给王肃说了声,自己不日将邀请王基饮宴坐谈。 那时,王肃脸色明显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且很大度的声称他与王基的争执是私事,与夏侯惠无关,让夏侯惠随意就好无需特别说一声。 对此,夏侯惠自是不吝恭维了几句,然后以这句话作别,“如惠见王伯舆之事顺遂,必能有裨常侍学说。” 也让王肃愕然。 就连夏侯惠都离开许久了,他仍在后堂里呆坐着。 他知道夏侯和与王基相善的事,也对王基的才学很了然,所以原本他以为夏侯惠要结识王基不过是正常的仕途往来而已。 但夏侯惠竟还说此事与他相关,且是裨益他的学术传播? 稚权该不是想仗着天子曹叡的宠信以及身份,暗示王基日后莫要与自己相争吧? 在冒出这个想法时,王肃有些欣慰有些赧然。 欣慰,自然是这个女婿已然开始想为王家做些什么了。 而赧然,则是觉得这样的做法很不妥。 与王基的相争之中,此中是非对错他心中有数,若是夏侯惠果真去威胁王基了,反而让他落了下乘,为他人笑。 就如昔日孔夫子诛少正卯一样,给身后名里留下洗刷不了污点。 “阿父何所思邪?” 不知过了多久,一记脆生生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循声而顾,却是发现自己女儿王元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进来后堂了,正招呼着婢女将夏侯惠先前用的坐席与案几搬出去,将藏书处恢复原样。 “无他事。” 王肃笑了笑,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不由心中一动。 他先父王朗在世时,就一直对王元姬不吝盛赞,且还时常感慨“女更胜父”的话语。 所以,他想了想,便挥手让那几个收拾案几坐席的婢女赶快离去,然后才夏侯惠的话语转述了一遍,才对王元姬问道,“稚权离去时之话,令我费解。元姬为阿父参详下,他意乃是为我打压王伯舆吗?” 呃~ 王元姬一时默然。 垂头沉吟了片刻之后,才抬头轻声说道,“阿父,依孩儿看,夏侯六郎应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不等王肃发问便继续讲述缘由,“孩儿对夏侯六郎了解不多,但也曾听过他先前任职散骑侍郎时所为,应是不会做出徇私之举的。” “嗯......” 闻言,王肃耷拉下眼帘,兀自沾须思虑了片刻,然后才赞许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元姬言之有理。那,元姬以为稚权意为何指邪?” 但王元姬不作回答,也没有循着问题作思绪,而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阿父,你执泥了。” “啊?” 王肃愕然。 旋即开怀而笑。 是啊,他的确是着相了。 既然夏侯惠不是帮忙他打压王基,那就不会影响他的声誉,如此他还汲汲去思虑彼要如何干嘛呢? 夫事来顺受,随遇从容。 夏侯惠想做什么与要怎么作,他静观其变就好了。 故而,他心中也揭过了门外之事,再次变回父亲的角色,发问道,“元姬今日见到稚权,觉得他如何?” “嗯.....尚可吧。” 这次,王元姬敛起笑容认真的思虑下了,随后给出了个不算高的评价。 然后也不等王肃再次发问,便作别离去,“阿父,此处无事,我去督促恽弟他们读书了。对了,夏侯六郎之意,待日后.......日后孩儿寻个时机帮阿父问下。” “好。” 王肃颔首,捋胡而笑。 知女莫若父。 从简短的答案中,他已然知道自家女儿对这桩婚事算是满意的。 所以,他终于可以开怀了。 因为在当年天子曹叡指婚没多久、事情还没有传开时,司马孚还曾寻机会与他闲谈过,很隐晦的流露出想为大将军次子司马昭求王元姬为妻之意。 那时,他就觉得有点造化弄人。 为什么天子曹叡不晚一点指婚,或者是司马孚不早一点来问呢? 河内司马氏的家风与门第,与东海王家才是门当户对啊! 儿女婚事才是珠联璧合啊! 哪是夏侯惠一介武夫可比拟的? 为此,他耿耿于怀了好久,为王元姬的“不幸”而惋惜。 但如今看来,自家女儿对这桩天子指婚还颇为满意的,所以他也就终于得以舒怀了。 武夫就武夫罢。 至少,此子日后是有机会出将入相的。 ....................... 早就作别王家离开的夏侯惠,并不知道自己临别时的一句话,竟是引起了王肃对陈年旧恨的感怀。若是知道了,那他就日后恐就要立志成为郑玄学说的坚定扞卫者了。 咳~ 他如今在洛阳城西。 王肃还让家中管事引路,带他来接手这边的宅子了。 因为届时迎亲的时候他不可能从阳渠西端坞堡赶来洛阳,然后再带着新妇归去。 以婚事车马的速度计算,一日不可能往返。 宅子如王肃所言,并不大。 房屋四五间,再一庭院一马厩以及一耳房而已。 屋内也早就配备了两个婢女,负责日常除尘浣衣等事,日后应会算在陪嫁之中了。 但属实是很清静。 夏侯惠策马缓缓来途,几乎没有看到什么闲杂之人,偶尔有身着官服之人往来匆匆,倒是有些小儿骑竹马嘻嘻闹闹,平添了一份温馨。 “家主,天色尚早,要不我先出城将衣裳杂物带来?” 进入宅子大致看了一遍后,孙娄便对夏侯惠问道。 他与夏侯惠是同辈,所以与孙叔对夏侯惠的称呼不同。 “好,去吧。” 点了点头,夏侯惠叮嘱道,“那几坛酒水就莫带过来了,我不在这里宴客。” “唯。” 孙娄应了声,出屋驱赶着车马而去。 近傍晚的时候他再次入城,且还是和孙叔一起过来的。 原来是司马师遣人将回信送去阳渠坞堡了。 但不是应邀赴会的日期。 而是声称自己如今已然被禁锢,成为天子曹叡眼中的“华而不实者”,所以为了夏侯惠的前程考量,他不能与夏侯惠堂而皇之的饮宴坐谈,二人就保持着原先仅是同书信往来就好了云云。 也让夏侯惠看罢了,当即取来笔墨作回执。 曰: “士不以利移,不为患改。我与子元相识多年,虽谋面寥寥,然亦可谓友朋矣!若子元以我为良友,但可来赴饮宴坐谈;若子元以我乃蝇营狗苟之徒,亦当效仿管幼安割席。二日后,我如期设宴,来赴与否,子元自择之。” 第97章 终陌路 第98章 终陌路 婚期定了,各种筹备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孙叔与孙娄这两父子,一人负责预购食材、准备服饰用品等;一人则是前去招募婚礼当日的帮闲以及依着礼节迎来送往等,皆忙得不可开交。 当事人夏侯惠也不得清闲。 他正考虑着请哪一些人来当宾客。 就是细细斟酌了一番后,却发现自己在洛阳还真是友朋寥寥。 能应邀而来的估计就杜恕与陈泰二人。 本家兄弟就不必说了,只有夏侯和能告休沐帮衬一下。 至于宗族的夏侯楙、夏侯献、夏侯玄就不念想了。 夏侯楙两父子因为先前夏侯惠不怎么往来的关系,应是以事务繁忙不得分身为由,只派个管事将贺礼送来意思一下就够了。 而夏侯玄则是还在冀州没有归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月底也不会回来的,为了不两难。 先前夏侯惠举荐杜恕、反驳曹真伐蜀等事,曹真本人没有什么芥蒂,但曹爽却是由此记恨上了。而夏侯玄乃是曹爽的姑子,自然也不会赶回来参加婚礼而让曹爽心生芥蒂。 不过,夏侯尚的女婿和逌倒是可以邀请试试。 和逌为人不怎么在乎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且先前与他有过交集,说不定还真会来帮衬下;而夏侯尚另一个女婿司马师是否会来...... 夏侯惠吃不准。 今日就是他宴请司马师的约期,地点则是在阳渠西端的自家坞堡里,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开宴他没有定。 因为他就邀请了司马师一人而已。 他什么时候到了,那就什么时候开始呗,真正的朋友是不讲究那么多礼仪的。 但如今他有些后悔没有定具体时间了。 申时都将尽了,斜阳都快坠入群山了,坞堡却仍没有迎来外人的到访。 受邀的宾客理应提前一些时间赴宴,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以司马家的家风,司马师如果打算前来赴暮餐,那此时也应该赶到了才对。 所以,他是不打算来了? 洛阳,大将军府邸。 躺在病榻上的夏侯徽浑浑噩噩的醒来,目光有些迷离的打量着屋内,却发现司马师就在侧案旁边看书,便不由揉了揉眼睛,待清醒了之后,才发问道,“夫君为何还在家中?今日,不是要赴族叔之宴吗?” 岁初便开始小疾不断的她,声音很是无力。 依着医者的说法,是她没有什么大毛病,但身体太过于羸弱了,故而春冬时节难免会染疾。 司马家之人对此深以为然。 毕竟,才二十四的她就已然诞下五个孩子了。 身体怎么可能不羸弱。 “细君醒来了。” 闻声而顾的司马师,颇为欣喜的道了声。 随后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过来侧坐在榻上,以手试着夏侯徽额头的温度,不答反问道,“细君口渴否?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入睡前连没有汤药都忘了喝。” “不了。” 微微摇了摇头,夏侯徽伸手抓住他的小臂,再次追问道,“夫君,你还没回答我呢。” “呵呵~” 淡淡的笑了声,眼中满是关切的司马师,故意做出义正辞严的姿态,“细君卧病在榻,为夫若是外出饮宴寻乐,岂不是有负结发之誓?” 但夏侯徽眼中没有感动的神采,也没有被他逗乐。 只是默默的盯着他的眼睛。 意思很明显:莫要觉得她病得糊涂了,就想着左右言他就糊弄过去。 “好吧,好吧。” 无奈的叹了口气,司马师舒缓了神情,轻声解释说,“我不想赴约。稚权如今备受天子宠信,仕途光明,而我的仕途已然被禁锢了,若与稚权交情过密,恐会让天子对稚权不喜。” “夫君此言差矣。” 以手支榻、挣扎着靠榻沿仰坐的夏侯徽,眼中闪着光彩,“舅(司马懿)乃先帝顾命大臣、当朝大将军,夫君一时仕途受挫,他日亦有复起之日。且陛下何许人也?安能以夫.....咳!咳咳~~” 话语未说完,她就暴出了好一阵的咳嗽。 也让司马师忙了好一阵为她抚背拍胸,“细君莫再理会这些事了,安心养病才是。” 且待她不再咳嗽了,便又转身去取了些温水给她饮下。 但夏侯徽才刚刚润喉,轻缓了呼吸后,便又继续说道,“安能以夫君与族叔交游坐宴,便会迁怒族叔?夫君,我家祖父早故,先君及冠前不乏受从祖照看,族叔与我家尤为一体也。如今家兄也被罢黜,可复我从祖一系恩荣者,唯族叔矣。夫君才学冠绝当代,若是能与族叔相善,相互裨益,亦乃我家之幸事。” “嗯,为夫知晓了。” 静静听完的司马师点了点头,笑颜如春风,“细君说得是。不过现今天色将暮,此番恐是不能赴宴了。待日后有机会了,我定如细君所言。”言罢,不等夏侯徽开口,他便起身往房外而去,“细君且待片刻,我去让下人将汤药温了取来。” 也让夏侯徽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默默的看着他离去。 赴宴晚了是一回事,不赴则是另一回事。 这个道理她懂,她的夫君也懂。 所以她也只好沉默了。 同样,刚走出房门的司马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这个妻子不管才学、容貌与品行等等各个方面,都是他的良配。 他也一直对她很是敬重很是喜爱。 但唯独有一点不好。 一旦涉及到夏侯家或者曹魏社稷的事了,哪怕是与司马家的利益相悖了,夏侯徽都不会有出嫁随夫的觉悟。 这就让司马师心中有些不舒服。 比如方才,他的妻子就想到了夏侯惠是有可能复兴门楣之人,便想着让他与夏侯惠多亲善、力所能及的协助一二;但完全没有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 他河内司马氏素来行事低调。 如今他都被天子曹叡下诏禁锢了,那还能去与夏侯惠饮宴亲近呢? 不怕引起天子的反感吗? 就算天子没有这个念头,但也会留下口实,被一些不良之徒趁机构陷,声称他想借着与夏侯惠亲善,从而让天子放开对他的禁锢吗? 他阿父乃是三朝老臣,且如今乃当朝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的位极人臣,终日如履薄冰,最是担心这种流言蜚语。 他身为家中长子,哪能给予他人口实呢? 至于此番他不去赴宴,将会变相的默认夏侯惠那句“效仿管幼安割席”了嘛~ 他不在乎了。 个人友朋的情谊,哪能比得上家族的利益! ................................ 夜幕低垂,虫豸浅唱。 在阳渠西端坞堡里等了一日的夏侯惠,终于开宴了。 作陪的人,是刚刚从泰山郡赶来的扈从张立。 他果如孙叔所言,归桑梓迁家小时,还怂恿了胞弟、从兄与从弟另外三家一并过来阳渠坞堡依附夏侯惠。 所以,他便让家小在后赶来,自己提前过来告知夏侯惠一声。 不是担心夏侯惠拒绝收他亲族为徒附;而是怕这边房屋准备不足,让他亲族四家人都挤在一个房屋里。 对于这个动手比动脑更快的扈从,夏侯惠一直都很喜欢。 不止是因为先前他在五百人督之职与自己扈从之中,选择了继续跟着自己;更因为当时在皖城谷地时,自己一声令下他就胆敢以上了弦的强弩指着曹纂脑袋。 在上位者的眼中,不论对错都坚决执行命令的人,那才是值得培养成为心腹之人。 而才干不缺但却拥有私心的人,那便是可用就用、不可用则弃之。 甚至是毁之。 “宅屋我已然让人备下了。” 看着大快朵颐的张立,夏侯惠举盏慢饮,笑容潺潺而谓之,“届时你亲族到了,自行挑选一处而住,若是还缺什么,寻孙叔就好。对了,我翌日回洛阳城,伱也一并随去吧。我在城外与城内皆有落脚处,你先行熟悉下。” “唯。” 撕下一只烤鸡腿,放在口中狠狠撕咬的张立,闻言不断的颔首,含糊不清的回道,“将军有事直接吩咐就行。我就是一匹夫,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只知道听命行事,呵呵~” “呵呵~” 夏侯惠也轻笑了声。 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后,他便拿着酒囊起身往外走,还示意张立不必起身,“我吃好了。今日多困乏,便先去歇息了。你若是用好了,就去左侧宅子歇息罢。嗯,水井在东侧,若沐浴就将水提回来屋内。此坞堡女眷稚童不少,莫惊扰了。” “好咧~将军放心,我晓得轻重。” 朗声应了句,顺势坐下的张立扔下骨头,伸手将整只烧鸡拿起来啃。 坞堡外夜色如漆。 稀稀疏疏的星辰挂在天穹上,皓月被藏进了薄薄的云层中,让原本落在山川原野上的皎洁月光变成了朦胧阴郁。 提着酒囊独自登上坞堡高处的夏侯惠,心情同样有些阴郁。 司马师的不来赴宴,令他很意外。 那时从洛阳城归来的孙叔,声称自己是在赶在城门关闭时出城的时候,夏侯惠还有些不可置信。 毕竟,自己在回执中把话都说死了的。 今日司马师不来,也就意味着二人日后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所以无比意外的夏侯惠,陡然发现自己还是对司马师的了解太少了,也开始忌惮了起来。 至少,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他是司马师的话就直接前来赴宴了...... 当然了,不管司马师赴宴与否,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来,那就是司马师仍旧没有变化,依旧如先前那样,是个才干超群有若君子之风的谦谦士子。 而没有来,则是证明他的性格已然开始转变了。 就连数年性情相契、惺惺相惜的情谊都能轻易割舍,足以看出他的果决以及........ 冷酷! 尤其是,他明明都将请宴的地点放在了阳渠西端坞堡、几乎不会有权贵或者闲杂人员知道的地方,就算司马师来赴宴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即使如此,司马师还是没有来赴宴。 一点都不沾泥带水的,十分果决的直接掐断了二人的情谊。 难不成,历史轨迹终是不能改变的? 曹魏社稷终究还是要迎来一位阴养三千死士的枭雄? 而我,也是注定了要迎来一位死生宿敌..... 轻轻摇晃着酒囊,有一口没一口轻抿的夏侯惠,看着朦胧的月色,品尝不出花了大价钱购置的酒水滋味。 不多时,酒囊空空如也。 他也缓步归去自屋。 感慨完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习惯了迎难而上就好。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绊脚石,一一撬开就是了。 嗯,他翌日要前往北邙山的庄园。 孙叔急匆匆赶回来坞堡,就是因为夏侯和传话,声称天子曹叡召他翌日午后在那边候驾。 至于是什么事~ 不出意外的话,他觉得应该是计议辽东与并州的事吧。 毕竟,算算时间,归洛阳述职的荆州刺史毋丘俭,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只不过,天子曹叡不是已然做出决策了吗? 都加封且大肆赏赐辽东公孙渊,且以持节护匈奴中郎将、兼领雁门太守之职调田豫去并州任职了啊,何必还诏自己去伴驾呢? 再者,经营并州的战略乃是牵招的遗计,自己也没办法置喙什么啊~ 他又不曾前去过并州! 就连如今南匈奴五部以及河套平原的状况,都是一问三不知,自己又怎么胆敢作谏言呢? 但若不是并州之事,天子曹叡又是因为何事诏告了假的自己伴驾呢? 自己明明在与七弟夏侯义权见面时,都让他寻个时机隐晦的向天子曹叡说一句,声称自己将在三日后叩阙入宫谢指婚之恩了。 何事那么仓促,竟令天子曹叡连两三天都等不了了呢? 已然躺在床上的夏侯惠,百思不得其解。 索性,也不想了。 反正具体什么事情,翌日他也就知道了。 且他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私养小儿的事,不可能暴露。 因为孙叔具体将哪些小儿分散养在哪里,就连出资的他都不知道! 翌日,北邙山庄园。 提前晌午半个时辰之前赶到的夏侯惠,被值守在庄园的管事请入内歇息。 不是那些管事还记得他。 而是天子曹叡知道他会提前过来等候,所以还特地叮嘱了声。 第98章 盖弥彰 第99章 盖弥彰 牵着骏马进入了庄园的夏侯惠,将马缰绳递给值守的甲士牵去马厩安顿,自己则是轻车熟路的走去水井处,汲水净脸怯汗、整理仪容。 随后沿着连廊缓步往假山侧的小亭而去,打算在那边假寐养神。 却是不想,才转过假山就发现小亭内已然有人在了。 夏侯惠都不曾见过。 都是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正对坐在棋坪前对弈,容貌都很儒雅,身着很寻常的燕服,但配在腰侧的苍翠玉玦足以彰显他们的身份很尊贵。 不过想想也对。 能出现在天子游玩庄园里的人,哪能是寻常人物? 正对着夏侯惠的那人也看见他过来了,正抬起头沾须打量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诧或者奇怪,反而是带着一种类似于审视的味道。 也让坐在他对面之人有所觉,循着他的目光回首而顾。 同样,他也没有说话,但目光却是带着几缕新奇。 似是,此二人皆知道我是谁? 陡然被注视的夏侯惠,心中暗道了声,脸上容颜不改,只是拱手做了个揖,以示打扰了他们雅兴的告罪,然后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攀谈的打算。 尤其是不知道天子曹叡招他来此是什么目的的情况下,他更要谨慎一些。 只不过,他才刚转身走出几步,身影还未转过假山呢,身后便响起了一记苍老的声音,“足下且留步。敢问,君乃夏侯稚权乎?” 是正对着他的老者开口了。 有些无奈的转过身来,夏侯惠迎着老者的目光再次行礼,“在下正是夏侯惠,不知长者有何吩咐?” 当今之世,尊老可是必备的品德。 他不敢无礼。 “过来小坐。” 老者招了招手,笑容很是和蔼,“此间娴静已无存,你既然到了,那便过来陪老夫闲谈一二吧。” 呃~ 难不成天子曹叡诏我来此,乃是与此二位老者有关? 带着这种疑惑,夏侯惠恭敬应了声“唯”,然后大步过来小亭内,正襟危坐在棋坪侧。 哪料到,他才刚刚坐下来,那老者便捋胡自报姓名。 “稚权,老夫乃卫臻。” 好嘛~ 我说老人家,您老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 夏侯惠在心中发了句牢骚,又得起身再次恭敬行礼,“惠,见过卫侍中。” 卫臻,字公振,陈留襄邑人。 其父卫兹乃陈留孝廉,中平六年(公元189年)资助魏武曹操起兵讨董,然后随着曹操去荥阳直接首战告亡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第一位用家资、性命襄助曹操创业的外姓人。 所以也给子孙留下了遗泽。 卫臻出仕后屡番被曹操擢拔,至曹丕时期就是侍中了。 天子曹叡在东宫期间便与他私交很好,二人常一起讨论政略与文学,算是半个潜邸旧臣,故而不管他的官职如何变动,侍中之职都一直给他兼着。 且这个加侍中之职可不是仅为了示以恩宠,而是实实在在有权柄的! 至于曾经任职过散骑侍郎的夏侯惠,为何不曾见过他嘛~ 他此些年都在尚书台任职,担任着右仆射,主朝廷官吏的选拔与迁贬,其权柄之重不比护军将军蒋济逊色半分。 而难得可贵的是,他军略也颇为超群。 虽不如刘晔、蒋济那般名声远扬,但每每谏策皆中的。 所以夏侯惠对他的态度很恭敬。 且心中还颇为欣喜——天子曹叡召他来伴驾,还将卫臻给召过来作伴了,如此,是不是意味着在曹叡的心中,自己已然可以参与到庙堂重臣的计议了? 就是不知,旁边那位老者是谁。 嗯,对面那位老者一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怎么关注夏侯惠。 在卫臻招呼夏侯惠过来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颔首而笑,竟还拱手回了夏侯惠的行礼,然后便耷拉下眼帘,阖目沾须自顾养神了。 从回礼的小细节中可以看出,他的官职肯定不高,不然也不会那么客气。 毕竟,长者为尊。 就连谦逊待人如司马懿,在面对官职低于自己的后辈时都不会还礼的。 但在夏侯惠心中,反而更忌惮他一些。 因为这位老者的目光看似平和,但偶尔却会闪过一缕精光。 且他明明已然耷拉下眼帘了,看似在阖目养神了,但夏侯惠隐隐感觉到这位老者一直在暗中端详着自己,令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嗯,那种的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像被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毒蛇给盯住的感觉。 又有点类似是自己将秘密藏在心中,而这个老者的目光却犹如利刃,一层一层破开他的隐藏、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将他的秘密皆一一给扒出来。 让他觉得自己无处可藏、毫无私密可言,被彻底看透了的感觉。 此老丈乃何人也!? 如此老迈且能得天子曹叡亲近,以曹叡善待老臣的惯例,他怎么可能官职不高呢? 难道他并非实权之官,而是身怀其他技艺被授以冗职? “此间乃清雅之处,稚权不必缛礼。” 卫臻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夏侯惠入座,随后发问道,“尝闻陛下赞稚权有军争筹画之能,今老夫巧逢当面,不由见猎心喜,想以各地诸兵事问问稚权,不知稚权可愿陪老夫作些闲谈否?” 您老都被天子曹叡招来这里了,我还敢说不吗? 且您老在这个小亭子里,不过是觉得这个亭子是进入庄园内的必经之路,故而才假对弈之事以待我“恰逢其会”的吧~ “惠学浅才疏,不敢当陛下之赞。” 对着皇宫的方向拱手遥遥致意作谦言后,夏侯惠才颔首而道,“若侍中不以惠愚钝,凡事皆但可问之,惠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善!” 卫臻轻轻拊掌赞了句,紧接着说道,“昔日稚权上疏驳已故大司马伐蜀老夫看过,及后在天渊池之言陛下亦曾告知于我。稚权先前有疲蜀之计,后不又言不可行之,故老夫有惑也。已故大司马伐蜀,伤损国力并无几多,当不得以‘此一时彼一时’而谓之,何为稚权言辞前后相悖邪?” “回侍中,非惠前后相悖,实属我魏国弗可战也!” 闻言,夏侯惠不假思索便朗声而道,“先前陇右卤城之战,足可见我魏国兵将不如蜀兵善战也。然而,我魏国占尽天下沃土、人口稠密,非地小民寡之巴蜀可比也。如此,只需我魏国与民休息、积攒国力,不管疲蜀之计付诸以行与否,亦皆乃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也。” 言罢,顿了顿,他便又继续加了句。 “自蜀相诸葛亮受托孤开府以来,东与贼吴互盟、南下不毛之地靖安境内,巴蜀可谓无有后顾之忧也!是为自太和二年伊始,彼便有四次兴兵犯境之故也;亦令我魏国雍凉兵将不卸甲、洛阳中军不释鞍也!卫侍中胸中韬略超群,自是知晓我魏国与巴蜀攻伐,当依‘不可胜在己’之言,以待天时耳。” “再者,若灭蜀,我魏国当先据汉中。” “汉中自古闭塞,有山川之固,初汉中为原侯(张鲁)而据时,武帝兴兵走陈仓道进讨,彼遣兵于阳安口连山筑营而守,武帝亦曾因彼有险固可依、我军粮道难继而生出罢兵之念。后汉中之战,惠先君不幸蒙难,武帝复率大军走褒斜谷入汉中与刘玄德攻伐,彼蜀兵据险而守、不与我军而战,令武帝再复引粮秣难继而罢兵。如此,若非我魏国粮秣有五年之储、十数万大军争相用命,不可言灭蜀也。” “嗯,当是如此。” 静静而听、不停抚须颔首的卫臻冁然而笑,“稚权之言,鞭辟入里,切中我魏国与巴蜀优劣利弊也。稚权年纪轻轻,能有如此韬略,甚可嘉焉!” “不敢当.....” 连忙拱手谦逊的夏侯惠,却是被卫臻抬手给打断了。 或许,他问伐蜀不过是个引子罢。 但没想到的是,夏侯惠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叙了一堆人尽皆知的废话! 因为他紧接着是这样发问的。 “伐贼吴之策,老夫便不问了。想必稚权之言,也与伐蜀之策相差无几。嗯,老夫曾有耳闻,前番朝野皆意属伐辽东公孙贼子之时,稚权私谏于陛下言不可;今彼斩贼吴使者首级奉来洛阳,庙堂诸公欲加封彼为公并暗中绸缪伐辽东之事,亦乃稚权托荆州刺史毋丘仲恭之口,谏言陛下当转田国让赴任并州行牵子经遗策。辽东公孙贼子不臣之心已显,我魏国必当伐之,而稚权数言不可,是故老夫有惑哉。不知稚权以为,辽东当何时伐之?” 呃~ 明白了。 原来,你真正想问的是辽东。 就是不知道,这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庙堂诸公之意,抑或者是天子曹叡的心意? 若是公卿们的意思那还好说。 如今的天子曹叡已然不复早年刚继位时,对公卿们从谏如流了。 早就变得很强势,且不吝与公卿们对抗也要推行政略了。 但要是天子自己的心意...... 难道,将牵招的遗计付诸以行才刚开始绸缪,天子曹叡就开始反悔了不成?! 在听闻卫臻不问贼吴之策后,夏侯惠当即并明了了他的心意。 也在心中泛起了疑惑。 所以,他在作答的时候也很谨慎,言简意赅。 曰:“回侍中,惠窃以为,我魏国伐辽东之际,乃蜀吴不复大举兴兵来犯之时也。” 乃巴蜀与贼吴不复大举兴兵之时? 卫臻扬了扬眉,默默的盯着夏侯惠看着。 好一会儿,他才倏然而笑,“稚权之意,我知矣。稚权乃声称辽东公孙氏已经历经三世,非幽州兵马可独讨之,还须以洛阳中军为主力也。” “侍中明识,惠不及也。” 夏侯惠半是谦虚半恭维的来了句,然后复拱手行礼,“孙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惠不曾临幽州,对辽东更是知之寥寥,是故不敢复言更多矣,还望侍中见谅。”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想再说了,您也别再问细节了。 问了就是“兵者乃存亡之道,当谨之”! 就是我不敢妄言! “嘿,不过闲谈罢了,稚权何来见谅之说。” 听出夏侯惠之意的卫臻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随后,便又转过头,对着一直耷眼养神的另一老者说道,“孔和,还未想好落子何处吗?若再不落子,便认输了罢。” “手谈者,雅趣使然也,输赢有何紧要?” 那老者睁开眼睛,悠悠而道。 手上动作确实不慢,直接将一枚黑子落在了边角处,还抽掉了两枚白子,“卫公,该伱了,莫让我等太久啊~” “莫催促,待我思虑片刻。” 卫臻捻须蹙眉,盯着棋坪头也不抬的回道。 夏侯惠不懂手谈,看不出棋坪上的局势是孰优孰劣;但他知道眼前这两位老者,心思皆不在对弈上。 所以他撇了一眼棋坪后,便开始阖目养神。 实则是在自作思绪。 此老者的表字乃是孔和? 似是,听起来有些印象啊,但为何我竟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呢? 嗯,待归去后,寻七弟义权问下。 他自幼在京师健长,日常也不乏交游之举,对朝中人物应是很熟悉。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直假寐的夏侯惠都快要真的睡着了,而卫臻与那位老者也早就罢了对弈,自顾让庄园管事奉来酒水干果以及书籍聊以为趣了,天子曹叡才姗姗来迟。 众人见礼罢,曹叡令庄园管事奉来吃食酒水、起歌舞,君臣同宴而乐。 而夏侯惠心中依旧不敢确凿,天子招他来是所为何事。 缘由有二。 一者,天子曹叡是策马过来的,身边仅有甲士护卫随行。 并没有携带近臣,诸如夏侯献、曹肇、曹爽等已然在禁卫中任职的人,竟也没有在列。 如此可以知道,天子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今日召见了夏侯惠。 另一,则是天子在饮宴时,对政略军争之事提都不提一声。 只是一味的对夏侯惠问了婚事筹备如何。 如在哪一天与在哪一处举办,以及有没有见过新妇啊,觉得新妇如何啊等等寻常话题,然后在酒饱饭足后就让他回去了。 犹如召他来,就是为了关心一下婚事的。 但夏侯惠知道此中必有蹊跷。 因为天子曹叡的这番作态,让他隐隐觉得卫臻问他辽东之事乃是欲盖弥彰! 就是个用来不让他起疑心的幌子! 但他也猜测不到,究竟天子曹叡是想干什么、到底对他有了什么心思。 年岁约莫六十、表字孔和...... 夏侯惠在归途上心里默默念着,才刚回到城西小宅,便让孙娄赶紧去寻夏侯和过来。 事实上,他的直觉没有错。 就在他才刚刚离去时,卫臻也就趁势告退了。 而天子曹叡也在遣开闲杂人等后,便对那位表字孔和的老者发问道,“周卿,今可为朕解惑了否?” 第99章 魏阙 第100章 魏阙 自秦至两汉,谶语层出不穷。 诸如“亡秦者胡也”、“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等,皆是对天命所归做了正确的预言。 但其中不准的谶语有更多。 只不过准确的被人们津津乐道,而错误的则是被人们选择性遗忘了。 而曹魏代汉的谶语,是出自《春秋谶》的“代汉者当涂高”,已然流传了数百年。 如汉武帝在行幸河汾时的饮宴上就提及过,光武帝作书给公孙述的时候也提及过,而在汉末群雄割据之前蜀中周舒就解释过:“当涂高者,魏也。“ 后来蜀国谯周以此求教于杜琼。 琼复作解释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 又复言:“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使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 可以说,在普世信奉鬼神的世风里,谶语大行其道。 入魏之后人们不复寻谶语作预,但方技之术仍被朝野众生信奉着。 如擅长相面之术的沛国人朱建平,在民间多所验证,也曾很准确的预判了曹丕的寿命以及荀攸比钟繇短寿等。 但他如今已然故去了。 与他齐名的方士、任职中郎的周宣便成为了人们追捧的对象。 只不过,他的方术是解梦。 不仅曾通过解梦预言了黄巾起义的失败、为魏文曹丕多次解梦都十分准确,而他三解“刍狗梦”皆准确预言了三次不同的结果,更是令人大为叹服。 但他如今已然不再为权贵解梦了。 理由是先前给曹丕解梦的时候,涉及到了天家之事而担心惹祸上身,故而已老迈昏聩为由不复为之。 所以,他现在也有些后悔。 因为天子曹叡没有让他解梦,但却让他对诸多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相面。 所谓术业有专攻。 对于这种强人所难,周宣一开始是婉言回绝了的。 但奈何曹叡意固,且态度很温和的声称此举只是闲暇为乐,让他无需忌讳其他、畅所欲言,说错了也不会加罪、更不会将他的话语流出四耳之外。 虽然周宣知道天子曹叡不会无的放矢,更不是一时兴趣使然。 但食君俸禄的他也唯有从命了。 毕竟,天子都殷殷作言了,若他再不识趣,恐就会迎来雷霆之怒了。 所以出于谨慎之心,他在给曹肇、曹爽、夏侯献与秦朗等人相面的时候,也尽挑一些好话来说,并根据现今的局势以及各人的性格,大致做了很是笼统的预言。而且为了增添准确的概率,他作的预言都是很短期,只在二三年之内。 算是明哲保身罢。 自然,天子曹叡对此颇为不满。 因为周宣的预言跟没说一样,但凡稍微了解夏侯献、秦朗等性格的人,都能猜到未来二三年之内他们也不会被自己罢黜。 所以他也责令,让周宣尽可能说得明确一些细致一些。 周宣满心无奈。 他明明是解梦的方士啊! 怎么敢轻言相面呢? 且诸如曹肇、夏侯献等人是什么身份啊? 他要是得罪了被记恨了,不就是为宗族家小招来祸事了吗? 当然了,他也不敢不继续往明确里说。 不然就是祸事在眼前。 缘由,乃不管是占卜、相面还是解梦的方士,都通晓世故人情、时刻关注着时局。 他知道天子曹叡的子嗣已然丧尽了,就连文帝曹丕这一系的子孙都很少了。在这种情况下,曹叡让他对宗室与谯沛元勋相面,其背后的意义不言而喻。 也让他不敢有半分违背。 天子曹叡是尊老、颇为敬老臣没错。 但那是对社稷重臣而言。 自他继位以后,不乏有身份低微的近臣近侍因为各种理由被他处死,其中可没有因为年纪大而幸免于难者。 故而,周宣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便根据各人的性格做出了预言。 对,不是根据面相。 如评断曹肇时,他声称曹肇颇有才华,允文允武,但因为少小富贵而不乏自矜、行事略显张扬,若能况之大度、守心笃行,日后未必不可为国之砥柱。 行事相对低调了一些的夏侯献与之类同,相差不大。 而对曹爽的评断,则是为人谦逊、躬亲笃行,颇受公卿百官所喜,但为人似是没有什么主见,假以时日或可为萧规曹随之选。 对秦朗的评断比较高。 声称他为人谨小慎微、通情达理,不谄媚于上、不恃宠而欺下,但缺陷也正是太过于谨慎,凡事不敢争先,日后或是当为循旧之臣罢。 评断完这些人后,周宣还特地伏地请罪了声。 再次声称自己只是对解梦略有心得,难以相面之术,而且《孟子》有云“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所以他所做的评断不可当真,只可为参详。 这次,天子曹叡没有再为难于他。 以他聪慧,自然也能听出了周宣所做的评断,不过是类似于“三岁看老”而已。 所以也促成了他召夏侯惠前去北邙山庄园之举。 让周宣也顺势评断下夏侯惠。 因为在天子曹叡心中,夏侯惠乃是最难以评断的人。 是啊,就是最难的。 不止是因为夏侯惠入宫禁为近臣的时间最晚,更因为他给予曹叡的印象很是矛盾。 虽说他对夏侯惠的忠贞不曾有疑,但有时候吧,他从夏侯惠的做事风格之中,隐隐感觉到彼对自己这个天子不是很敬重! 就是彼秉持着类似于“社稷为重君为轻”的观念。 而且,夏侯惠给他的感觉,是有点看不透。 在怒马鲜衣、意气风发的十七岁时,就舍弃京师繁华与邀名之举,独自归去桑梓闭户读书的人,自是胸怀大志的,亦是心志坚韧之辈。 而他展示出来的才学,让天子曹叡觉得过于惊艳了。 因为他所做的谏言以及谋划,几乎都中了,犹如有先见之明一样! 要知道,先前的魏国三大神童乃是周不疑、曹冲与夏侯荣啊,夏侯惠自幼可没有这样的美誉。仅仅是归去桑梓闭户读书三年,就能让一个人长进那么多吗?且明明他没有足够的阅历与耳熟目染,却能对千里之外的辽东、陇右以及雁北做出切中利弊的谏言,这是居于什么做到的呢? 庙堂衮衮诸公都没有看到的事情,他就能看到了? 是才学冠绝当辈的使然? 然而,在谏言屯田积弊与募兵之政,以及在朝堂之上怒斥吴质的做法,又彰显了他在仕途之上的不成熟。 甚至可以说是幼稚! 在淮南战线的两次贪功弄险之举,也足以让人断言他乃一个莽夫。明明身为谯沛元勋之后,只需熬够资历就能身居重臣之职,竟还不吝性命去求尺寸之功! 所以,种种迹象,让曹叡觉得夏侯惠的为人属实是太矛盾了。 根本不能被定论。 而周宣今日的评断,也大致相同。 在数日前评断完曹肇与秦朗等人后,周宣便私下打探了夏侯惠的过往行举。 那时,他觉得夏侯惠就一莽夫。 且还是仗着天子曹叡的宠信,胆敢得罪满朝公卿百官的莽夫。 这种人,往往是没有什么好结局的。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天子曹叡在位,夏侯惠怎么莽撞都不是问题,但是万一..... 他恐怕就要迎来各种攻讦诋毁了,亦会在群情激愤中迎来很是凄惨的结局了。 只不过,今日周宣当面看他与卫臻坐谈所显示出来的礼数与见解,却又发现夏侯惠是真的不类莽夫。从不卑不亢、从容而谈的那份气度,以及以言暗示卫臻莫要再发问的委婉中,让周宣觉得他比秦朗、曹肇等人优秀多了! 再者,相由心生。 虽说相面之术非他所长,但已然老迈且阅人无数的他,还是可以从行举神态之中大致推断出一个人性情如何的。 故而,他在是这样对天子曹叡作言的。 曰:“回陛下,臣今日观夏侯稚权之相,其天仓饱满、鼻梁挺直,是可谓乃福禄不缺之人也;其眸皎皎如点漆,与卫公坐谈时气定神闲,是可谓心志坚定之辈也。然而,臣先前尝闻夏侯稚权伴驾之时行为乖张,在庙堂之上行事鲁莽,于淮南寿春之时则贪功不吝性命,如此,令臣弗能断哉!唯有作两可之断。” “一者,彼面相不矜而威重,气度从容,军略过人,假以时日必可为国之干城、社稷之砥柱也!另一,则乃他心志坚定,性情刚直,谋事不拘礼、行事不吝身,必可裨益社稷,但为人不容世故、不敛锋芒,日后或将增国之争端。” 天子曹叡听罢,沉默了许久。 甚至都忘了让因为作这种忌讳之言而伏拜在地的周宣起身了。 一直待到斜阳将坠群山,甲士前来请示是否要归宫禁的时候,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也终于让周宣等到了自行归去的口谕。 是啊,周宣等这句话很久了。 年已过六十的他,在这几天里因为天子曹叡的“闲暇为乐”而承受了太多惶恐。 甚至让他已然做出了决定,日后寻个时机就赶紧告老还乡。 免得被卷入权势之争,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还要牵连宗族家小....... 尤其是,明明他就是一个解梦的方士,竟被强令相面,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再被强令占卜凶吉或者去寻仙药? 但他不知道的是,天子曹叡并没有为难他之意。 且他已然为曹叡解过梦了。 嗯,在第一位皇子病故的时候,天子曹叡做了个梦。 很寻常的梦。 他梦见了一座高阙,内外皆长着树木。 阙内树木很稀疏很低矮,且大多都已然枯萎了。 而在阙外的树木则是有很多,大小不一,有两棵紧挨着阙墙的树木,都十分粗壮。 一颗已然倒下了,还砸损了阙墙;另一颗则是根深叶茂,伸展出来的枝叶遮天蔽日,将整座高阙都笼罩在树荫之中。 那时候,天子曹叡不以为意。 就是个梦而已。 他与魏文曹丕不一样,不会在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上寻个究竟。 但在去岁安平哀王曹殷病故之后没多久,他竟再一次梦到到了这座高阙,场景也大致相同。 不同的是,原本那颗遮天蔽日的大树竟也倒下了。 且将那座高阙给彻底砸毁了。 而在这两棵树之间、在这座高阙的残桓断壁之中又长出了另外一棵树。 同样是根深叶茂、遮天蔽日。 不仅将这一片废墟彻底掩盖,还伸出了许多枝叶,将更外面的树木也笼罩住了。 这一次,天子曹叡不再是不以为意。 因为他想到了“魏,阙名也,当涂而高”这句话。、 梦中的那座高阙,是指着魏国的国祚吗? 带着这样的思绪,他心有不安,便想了个办法让周宣解梦。 乃是招来了一个心腹侍宦,以闲来寻乐的方式,让他去试一试周宣解梦是否准确。 而梦境的场景,先是以这位心腹侍宦梦到了自家房屋被树木压塌了;然后在数天后,侍宦又梦到在房屋的废墟之上长出了一棵树。 对此,周宣第一次解梦是说,这个梦境没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是因为净过身的宦官不会有后,这名侍宦是因为平日里常常忧心着日后自己过世了没有血食,所以才会夜有所梦。 解释罢了,周宣还劝说了一句,让这名侍宦做书信归桑梓,寻个旁支过继就好了。 而第二次解梦,周宣则是说这是鸠占鹊巢的征兆。 房屋没有人住,所以才有了被树木压塌的危险;支撑房屋的梁柱不够牢固,所以才抵挡不了大树的倒压。 而那颗小树是吸取房屋宅地的养分长出来的,所以意味着鸠占鹊巢。 那名心腹侍宦回报后,天子曹叡心中大凛。 宦官无子,而他子嗣皆丧,其中结果有什么区别呢?! 支撑房屋的梁柱不够坚固,这与如今曹魏宗室大将凋零殆尽如出一辙! 所以,他寻了个缘由,将那名心腹侍宦给秘密处死后,心中便开始汲汲想找出相继倒下砸损高阙的那两颗大树来,更想找出从高阙废墟之上长出来的那颗大树来。 在他的看法中,相继倒下的两棵大树,因为很靠近高阙,所以应该是宗室子弟或者谯沛元勋之后了。 这便是他私下诏令,将曹魏各王公之家中幼儿皆录在册的缘由。 虽然他正值壮年,但也要先做好过继嗣君安社稷的绸缪。 这也是他让周宣为诸夏侯与曹相面的理由。 他要找出日后对社稷有害的那两个臣子来,防患于未然! 而另外一颗鸠占鹊巢的大树嘛...... 当今曹魏诸多臣僚之中,哪个家族是根深叶茂、日后能成长为遮天蔽日的呢? 这个答案很难。 因为有很多种可能,且不一定就是外姓。 第100章 当变 第101章 当变 夏侯和来得很快。 因为他也估摸着夏侯惠从北邙山庄园归来的时间,正往城西小宅这边来。 夏侯惠在洛阳之内几无友朋,所以久居洛阳、交游颇为广阔的他,几乎一手帮衬操持着婚事的宴请宾客以及人情世故。 今日日暮时分过来,也正是宾客的人选有定了。 故而,在半道遇上了孙娄后,他进门便径直发问道,“六兄有事寻我?” “嗯。” 正在炙肉的夏侯惠,有些惊诧他来得迅速,但也不多问,而是往用下巴往案几一努,“想与你商榷下婚礼的琐碎之事。也正好今日北邙山庄园伴驾,陛下赐予我两壶西域的蒲萄酿,我饮不惯这味道。” “哦?那我就谢六兄送酒了!哈哈哈~~” 闻言,夏侯和喜笑盈腮,连忙快步走去案几。 先是提起一个酒囊,拔起酒塞,轻轻晃动有些陶醉的闻了下味,随后才小抿了一口,带着很是满足的语气说道,“如此佳酿六兄竟是饮不惯,可谓暴殄天物哉!六兄或是不知道,大兄最是喜爱这蒲萄酿不过了!就是可惜,此等佳酿有钱也买不到啊~” 执着小匕划开炙肉肌理、细细撒上精盐、蒜碎等物的夏侯惠听了,不由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没好气的撇了他一眼,“莫拿话试探我。酒水已然赠与你了,你若想带回去给大兄,随意就是了。” “哈哈,六兄爽快!” 小心思被揭穿的夏侯和,脸上没有什么赧然,随口赞了声后便放下酒囊有些自得的说道,“不过,六兄以蒲萄酿赠之,我也受之无愧。” “此话怎讲?” 略微扬眉,夏侯惠发问道。 旋即,不等其回答,就顺势训示了句,“家中叙话,义权直爽些!莫将伱在外交游的名士风流作态带回来。” “无趣。” 小声嘟囔了句,夏侯和也不再卖关子,径直将事情说了。 原来,他先前受夏侯惠所托,问同为散骑侍郎的陈泰何时休沐、声称六兄归来洛阳了,打算设宴邀他同乐。那时的陈泰没有当即回答,反而是直接问夏侯惠是不是打算邀请他当婚礼的宾客。 因为他近日已然不能再休沐了。 他阿父司空陈群染疾在榻,故而他也告了不少时日的休沐在家照顾着。 如今陈群的病情大致好转了,但还没有好到可以上朝署事的地步、依旧居家休养着,如此,他每日在宫中当值罢了也要归去家中,不可能外出交游饮宴。 所以,他便直接问了句。 反正王肃也同样开始广邀宾客了,大家都知道夏侯惠归来洛阳是做什么的。 夏侯和也没有客套,径直将婚期日期给说了。 居于先前夏侯惠在庙堂上斥吴质维护陈群的恩情,陈泰一听婚期还有将近二十日的时间,便很是爽快的允了,且还顺口问了句,届时还有谁一同赴会。 他不问倒好,一问之下夏侯和就免不了大倒苦水。 声称他六兄不仅在洛阳没有什么友朋,反而还得罪了不少人,也让他这几日往来奔走邀请宾客,尽是在吃闭门羹。 对此,陈泰当时倒没说什么。 只是好生宽慰了几句“不招人忌是庸才”、“自古曲高和寡”之类的言辞。 但今日宫禁伴驾罢了,他在与夏侯和结伴出宫的时候,还说他已然帮忙邀请了陈骞与傅嘏一同充当宾客,其中与夏侯惠同龄且尚未成亲的傅嘏还自告奋勇要当宾仪。 皆是在洛阳京都混迹的权贵子弟,夏侯和哪能不知道,陈骞与傅嘏都是看在陈泰的情面上才来的? 傅嘏不用说。 他是司空陈群征辟的僚佐。 既然陈泰出面都作邀了,他自是不会拒绝这种小事的。 人情往来嘛。 不过是告一日休沐、露个脸的事情罢了。 而因为其父尚书令陈矫转任侍中而刚刚被朝廷辟为尚书郎的陈骞,在养望之时可是一直与陈泰交游甚密的。 可以说,这是陈泰不吝动用自己的情面,来回报夏侯惠当日的慷慨作言了。 所以夏侯和也不吝感激之言。 还折道去尚书台与司空府署寻陈骞、傅嘏行礼作谢。 因为就在昨日,他邀请夏侯尚女婿和逌的时候,被委婉的回绝了。 有姻亲的人尚且回绝呢,陈泰自发帮忙奔走,实属难得。 “玄伯兄此番情谊,六兄届时需当面作谢一下。” 大致讲述罢,夏侯和还如此给夏侯惠叮嘱了句,然后又叹了口气,“我今日也得到子林兄的回信了,他们父子皆声称恐是不得空闲。” “嗯,我知道了。” 夏侯惠对夏侯楙夏侯献两父子不会来心中早就有了预料。 但陈泰如此盛情却是颇出他所料。 因为当时他在庙堂上怒斥吴质的行为,真不是有心向司空陈群或者颍川士人示好,而是不想让司马懿平添威望罢了。 不过,如今司马师回绝了他,他倒是想争取一下颍川士人了。 “肉熟了,义权自便。” 切下一大块肉的夏侯惠,起身拿去外面分给孙娄时还叮嘱了句。 “好。” 夏侯和笑着应了声。 执起小匕先给六兄切了块,然后才给自己片了点,也不等夏侯惠回来就直接用了。 他这六兄的炙肉手艺可谓一绝。 明明是很寻常且是被公卿百官们鄙为贱肉的家豕,他六兄却能炙出美味来。 乃是先将取半肥瘦的肉块用姜椒腌制了,然后再用肥肉片得薄薄的放在釜上煸出油脂,加入大蒜煎到黄焦,最后放上半肥瘦的肉块慢慢炙,将近熟透时用小匕切开肌理撒上精盐。如此炙出来的豕肉,膻骚味淡了很多且外焦里嫩,令人食指大动。 夏侯和记得第一次吃到的时候,自己才十一岁。 也就是夏侯惠落水后的第三个月,那时他就觉得豕肉甚至比羊肉更好吃.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习惯跟在夏侯惠身后,时不时就央求六兄炙一次解馋。六兄经不住他的央求,便常常让孙叔偷摸割肉回来炙,也时常被大兄训示什么“君子远庖厨”、“不思读书上进,反而贪口腹之食”等等。 只是如今他仍能吃到六兄的炙肉,但大兄却是不会再训示六兄了。 唉..... 想到这里,才吃了几口的夏侯和便放下割肉小匕,拿起酒囊慢饮。 “怎么不吃了?” 回到屋子里的夏侯惠,看着他脸上依稀有些惆怅,不由会错了意,还宽慰了声,“子林兄父子不来便不来了吧。自我被天子召回洛阳任职,就不曾拜访过他,他不来参加婚事也不足为奇。” “嘿,我只是在等六兄。” 立即缓和了脸色的夏侯和,轻笑了声,“六兄,你觉得还能邀请谁来啊?我倒是觉得,陛下已然让六兄任了中军之职,若不送个名刺给骁骑将军等人试试?哪怕他们不来也会承情,日后六兄归来洛阳任职了,同僚之间也会好相处许多。” “不需要了。” 正端着麦饭扒拉的夏侯惠,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陈玄伯、傅兰石、杜务伯,还有义权你,足以迎亲了。肉若冷了就不好吃了,义权莫发愣。” 好歹是中坚将军呢! 且还是谯沛元勋之后,才四位宾客就足够迎亲了? 六兄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被朝中百官所喜,所以不想前去攀交自伤颜面吗? 夏侯和心中有些疑惑。 但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哦”了声,继续用餐。 少时,他餐饱,而吃相很是洒脱的夏侯惠早就放下竹箸等候好一会儿了。 “对了,义权。” 见他也用餐好了,夏侯惠便发问道,“你今岁及冠了,大兄可为你寻姻亲之家了吗?若没有,我也帮你留意下?” “呵呵~” 却是不料,夏侯和听罢,竟开怀的笑了起来,“六兄莫说笑了。” 我说什么笑? 这不是很寻常的话题吗? 夏侯惠不明就里。 而待夏侯和止住笑声了,才戏谑作言,“迎亲宾客才四人,可见六兄交游之寡,如何为我寻门亲事?嗯,此事大兄前些时日已然提及了,但我不想成亲太早。待过个二三岁再说罢。” 说罢,也不等夏侯惠做声,他便继续说道,“伯舆兄那边我已问过了,他五日后将告休沐,不知六兄届时得闲否?若得闲,我便在城外设宴,让六兄与他见一面。” “自是得闲的。” 夏侯惠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后,便说道,“嗯.....在城外的话,若不就在我那小宅里吧。那边虽简陋,但听闻王伯舆为人笃行,应是不计较这些的。不过时间定在晌午吧,若太晚了,恐让你与王伯舆赶不上城门落锁前归去。” “也好。” 对此,夏侯和没有异议,应声之时还往屋外瞥了一眼,然后发问道,“六兄可还有其他事否?日近暮了,我须赶在宵禁前归去。” “没了。义权归去吧,将酒囊带上。” 闻言,夏侯惠顺势起身送他出门,就是才刚走到门槛处,又陡然顿足。 “啊,还有个事。今日我在北邙山庄园,还见到了卫侍中,与他攀谈了一阵。但与他对弈的一老者,我却是不认得。年纪约莫六十,身躯瘦削,表字唤作孔和,官职应是不高,义权可知他是谁吗?” “若六兄讲述没有错的话,那他必是擅解梦的周中郎。” 中郎周宣? 擅解梦? 夏侯和已然离去了好久,夏侯惠仍在独自沉吟着。 他有点想不明白,天子曹叡让一个擅解梦的方士在北邙山庄园是什么意图。 尤其是这个方士还暗中观察自己。 难不成天子曹叡做梦了,而中郎周宣解梦的时候,刚好提到了我?! 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且也不曾听闻,天子曹叡竟沉迷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啊~ 不对。 人是会变的。 作为一个少年丧母、青年丧父,如今又子嗣皆丧尽的人,未必就不会因为承受了太多悲苦,变成相信鬼神有灵的人。 尤其是他还是自幼在邺城长大的。 因为张鲁投降后,魏武曹操与他结为儿女亲家且被安置在邺城,也让五斗米教在邺城颇为盛行,曹叡未必就没有接触过。 嗯,不知道天子曹叡梦见了什么、中郎周宣又说了些什么。 如若关乎自己的评断是好的,那还罢了。 万一......那自己这些年所作的绸缪,以及不吝性命积攒军功的冀望,岂不是都变成了一场空?! 心中刚泛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夏侯惠又瞬间掐灭了。 有时候,不能让自己有悲观的情绪。 不然会让自己斗志全无。 而且,就冲着今日天子曹叡赐下蒲萄酿的行举,足以说明就算周宣解梦时提及了自己,也不会太糟糕。 反正不会是“亡魏者侯也”! 唉,要是天子曹叡能梦到“三马同槽”,然后中郎周宣再来补一句,说此梦境是指司马懿、司马孚与司马师日后将食曹的征兆,那该多好啊~ 罢了,多思无益。 天子曹叡心意如何,待我日后寻个时机以其他事情试探就好了。 还有,若是天子果真开始变得笃信鬼神了,那我日后是不是可以反其道而行,自导自演以鬼神的名义除去政敌或者更顺利的登庙堂之高? 五日后。 洛阳城外邑落,夏侯惠仆人小宅中。 夏侯和带着王基如约而至。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在夏侯和的插科打诨下,王基与夏侯惠相谈甚欢。 又或者说,王基为人品行本就很好,且因为年少失孤的关系,而与同样年少失孤的夏侯兄弟颇有亲切之感吧。 当然了,初次谋面,彼此也只是泛泛而谈。 但在席间,夏侯惠还问及了左伯纸,且声称自己有在阳渠西端造纸的打算,请托王基能否作书归桑梓,让人为他雇佣一两位造纸匠人过来。 对此,王基不假思索便允了。 因为这种小事不足挂齿,更因为夏侯惠给予造纸匠人的佣金很高,且只是来阳渠西端传授技艺即可,只需一二年就可以归去了,不需要典身为徒附。 也让夏侯惠的笑容比门外的春风更灿烂。 从相识到相知,再到交情莫逆,情谊的升华往往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 不过有些事情也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比如请对方帮个力所能及的小事,然后你再丰厚的回报他;让对方觉得你是个懂得感恩、很有情谊之人,且觉得回报太重而隐隐有受之有愧的心思。那么,日后你再寻他帮忙,在一些不违背原则的事情,他就不会拒绝你;然后你再很丰厚的回报他......如此循环,两人的情谊很容易就能聚沙成塔了。 在以往,夏侯惠并不喜欢这种功利之心。 但如今司马师已然变了,连天子曹叡都让人解梦了....... 他,也该变了。 第101章 必惠也 第102章 必惠也 日暮,安宁亭侯府。 夏侯和才刚踏进家门,一少年郎便移步过来,行礼说道,“七叔,我阿父在花苑凉亭中候你。” 他是夏侯绩,夏侯衡的嫡长子。 年十五,字定功,今年刚被恩荫入宫为郎。 从名字上不难看出,夏侯衡是冀望着他日后能有若祖父的功业,而不是像自己一样居朝中当个清贵冗官。 “嗯,我就过去。” 含笑点了点头,夏侯和转身往主宅而去,才刚走了几步便又止步回首,“定功是不是还有他事?” 想想也对。 身为嫡长孙的夏侯绩在府门后候着,怎么可能只是为了传个声。 果不其然,他的话语刚落下,夏侯绩便快步靠过来,低声说道,“乃是有个事侄儿不能自抉,便想请七叔参详下。七叔觉得,我若在六叔成亲之日告休沐妥当与否?” 你想去参加六兄的婚事? 夏侯和一听便莞尔,刚想说些什么,但却陡然反应了过来。 这小子哪是问他话啊~ 分明是知道夏侯衡不会让他前去参加婚事,便央求自己在与夏侯衡叙话的时候,可否为他争取一下呢! “嗯......” 略作沉吟后,夏侯和才说道,“此事我可以问问你阿父,只是伱也知道你阿父的性情,应是不会答应的。所以我觉得,你若真想告休沐,应去寻你阿母说项。你乃家中嫡长,且已经冠礼以及为郎了,而王常侍之妻是家中亲族,明白了吗?” 寻我阿母说项? 闻言,夏侯绩微微愣神。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有些兴奋的挥了下拳头,“侄儿明白了,嘿嘿!谢七叔指点,我这就去寻阿母。对了,七叔,此事就莫与我阿父提了。” “我晓得,去吧。” 夏侯和看着他兴奋离去的背影,笑了几声,才往主宅花苑而去。 步履缓缓,沿着连廊至小亭。 只见夏侯衡独自坐在里面,没有点燃油脂灯,暮色将他脸庞上的神情吞噬殆尽,让人看不出他此时是喜是怒。 对此,夏侯和已然习惯了。 自从夏侯惠回到洛阳以后,长兄夏侯衡就开始每日在这里等着他归府。 家中之人都以为,这是因为他仍旧与被逐出家门的六兄有往来,故而夏侯衡才让他将每日行举禀报,以免他被夏侯惠带坏做出不顾家门的事情来。 但夏侯和心中知道,这只不过是大兄仍关切着六兄,所以才想通过他口中知晓婚事筹备得如何了而已。 毕竟长兄如父了那么多年。 将夏侯惠逐出家门也好,在外言之凿凿断绝往来也罢,终断不了骨肉相连的牵绊。 是故,夏侯和也没有言其他。 刚步入小亭内坐好,他便将手中酒囊搁置在案台上,直接讲述起今日的事情,“大兄,蒲萄酿,陛下赐给六兄的。今日我与六兄同案而食,说了......” 阖目而坐的夏侯衡一直都在沉默着,犹如睡着了一样。 一直待到夏侯和大致将事情转述罢且起身离去了,他才睁开眼,静静的端详着案台上的蒲萄酿,许久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他一直与夏侯惠保持着书信联系。 乃是依着先前的约定,夏侯惠让徒附佃户将书信转给在谷城任职郡兵的家人,然后再由郡兵转给夏侯衡的心腹管事。 最近一封书信,是告知了婚事的具体日期。 夏侯惠在书信中,还加了一句“姻亲诸事弟皆如意,唯恨成亲当日不得拜谢大兄也”。 那时夏侯衡看罢,心中惆怅不已。 代父管教诸弟多年的他,也很想亲自操持夏侯惠的亲事。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是尽了家主与长兄的责任,也能在心中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了。 所以,他也觉得家中是委屈了夏侯惠的。 宗族,生相亲爱、死相哀痛。 但如今这种最基本的宗族亲情友爱,夏侯惠都被剥夺了。 若不,就尽遂了他所请之事,权当是家中给予补偿了? 拿起蒲萄酿有一口没一口慢饮的夏侯衡,感受着口腹中略苦似酸还甘的味道,心中也在悄然自问着。 归来洛阳后的夏侯惠,求他帮衬两件事。 一者,是挑选部曲扈从。 吸取了泰山郡扈从弃他而去的教训后,夏侯惠便想着从先父夏侯渊的旧部后人中招募部曲扈从,以此来保障忠心无二。 自然,此事得由夏侯衡首肯且亲自出面操持才行。 因为夏侯衡才是家主。 不管是夏侯渊的爵位还是对旧部的恩情,都是他继承的。 尤其是如今夏侯惠已然被逐出家门了,依着世风的约定成俗,在夏侯渊旧部的眼里,他已经不配享受先父遗泽了。 原本,这种事情夏侯衡是愿意帮衬的。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夏侯惠还提了个请求。 声称如果可能的话,部曲扈从尽可能寻些年轻的,勇力高不高在其次,重要是有才干武略,日后能独自督兵临阵的那种。 那时夏侯衡看罢,心中陡然一凛。 这种要求哪是招募扈从? 自家六弟分明是想培养日后可安插在军中任职的心腹啊! 才刚刚被授予中坚将军呢,距离被委以督镇一方的都督之职十万八千里呢,就开始绸缪着培养军中嫡系了?! 而夏侯惠所请的第二件事,则是让夏侯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野心。 他竟想让夏侯衡在洛阳帮衬培养一些耳目。 理由是说他如今不被公卿百官所喜,且又因为屯田积弊之事上得罪了太多人,所以要时刻注意京畿之地的消息、保持灵通,好在被其他人攻讦诋毁他的时候,也好有个缓冲的时间来思考应对之策。 当然了,如此荒谬的理由夏侯衡看罢就忘了。 他还没死呢! 京师之内若是有人诋毁或攻讦夏侯惠,他能不知道? 要什么样的耳目,才能比他以及任职天子近臣的夏侯和更消息灵通! 所以,他也能猜测到夏侯惠的本意,又或者说夏侯惠根本不打算瞒过他——无非,夏侯惠是想建立自己私人的情报系统罢了。 但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夏侯惠突然就想做这种犯忌讳的事情呢? 明明天子曹叡对他宠信有加啊~ 就算是当了孤臣,但有天子的庇护又兼谯沛元勋之后的身份,难道还不足以让他足够的安全感吗? 再者,他都被授予中坚将军了啊! 身为中军的将率不是应该如履薄冰,避开一些容易被天子猜忌的事情吗? 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自然,夏侯衡并不会觉得自家兄弟有一颗不臣之心。 所以他也在疑惑,此事到底是夏侯惠自己的意思,还是天子曹叡授意的。 理由是他先前就为文帝曹丕执掌过机密。 是的,夏侯衡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或许在很多人眼中,任职冗官的他,不过是一个依仗父辈恩荫而得享荣华富贵之人罢了。 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 但如若了解文帝曹丕为人,再看曹丕对夏侯衡的恩荣,就知道夏侯衡一点都不简单。 曹丕的为人,是典型的“任人唯亲”。 其中,这个“亲”不是单单指着骨肉亲族的“亲”,更是亲近之人的亲。 如曹真、夏侯尚、夏侯楙、司马懿以及陈群等亲善曹丕的人,在曹丕继位后都迎来了丰厚的回报。就连名声很臭的贾诩,都因为在魏武曹操对世子犹豫时用刘表作为例子劝说当立长,就被曹丕捧上了三公之位,事情之荒唐,就连孙权都忍不住嗤笑。 夏侯渊一系是有人亲善曹丕的。 如第三子夏侯称与曹丕乃是布衣之交,第五子夏侯荣在少小时就常出现在曹丕宴席上。 只是他们二人都不幸早亡了。 所以,在曹丕继位后,夏侯霸只被授予了偏将军在雍凉任职,能力更差的夏侯楙则是被授予安西将军直接镇守长安、都督关中;而夏侯威因为早年与曹丕、曹植皆友善的关系,在曹丕执政时期就当个游侠儿、不出仕。 但夏侯衡在此期间,却被曹丕恩宠特隆! 为何呢? 就连至亲兄弟、先父恩人都要想着办法以罪论死的曹丕,难不成会因为夏侯衡娶了自己的从妹,从而待之甚厚吗? 当然不是的。 缘由是曹丕在代汉时,给群臣下放很多权力。 如备受公卿百官所厌恶及忌惮的校事府,就一度形如虚设了。 但实际上,亲自处理过魏讽谋反案、长于争权夺利的曹丕,怎么可能放弃这种监视臣子的权力? 他不过是将校事府由明转暗了而已。 而任职清贵之职、没有什么实权的夏侯衡,就是为曹丕执掌校事府的主司之一。 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当今天子曹叡继位之后,夏侯衡就主动将这个权力推出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终究任职了将近六年的时间,还是有一些暗子依旧握在手中的。 毕竟,这些充当耳目的暗子身份都见不得光。 且来源很杂。 或是一个佃户、或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刀笔吏,甚至还有婢女、厨娘或者马夫。 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也很隐秘,一直都是单向单点的,只要隔了一层,就谁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而且,个别当了暗子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就是暗子。 比如个别在权贵家中为奴仆的人,只是以为自己碰到了个豪爽的人,常常愿意请他饮酒,却没有发现自己在饮酒作乐的时候,被对方套出来了许多关乎主家的事情。 所以,有一些暗子夏侯衡是没办法转交出去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在怀疑,夏侯惠想培养耳目的事情是不是来自天子曹叡的授意,让他再起用一些早就放弃的暗子呢? 毕竟这几年,庙堂之上可没那么平静。 君权与臣权对抗了好多次。 唉,罢了。 招募部曲扈从之事,我就遂了稚权之意。 就当是弥补家中对他的亏欠了。 而培养耳目这种犯忌讳的事情,也可以先绸缪着,至于是否要权力转给他,那就等弄清楚了再说。 当妻子曹氏遣小婢来寻的时候,夏侯衡也终于做出了决定。 .............. 时光匆匆。 在不知不觉中,便是暮春三月末了。 在城南的王肃府邸,今日张灯结彩、宾客满座,就连门外的街衢闾阎之间都塞满了勋贵世家的车马。 今天,是王肃长女出嫁的日子。 也是彰显东海高门、三公门第潜在实力的日子。 夏侯绩早早就过来了。 也正在庆幸着自己来得很早。 若是晚了些,恐是在王家府邸的两条街衢外就得下车马步行。 在夏侯和的提点下,他央求了他阿母说服了夏侯衡,今日以王肃续弦妻子夏侯氏的亲族身份过来贺喜。 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的窃窃私语。 身为男方的侄子,竟是来女方家中赴宴,由此可见夏侯家是真的分裂了。 尤其是夏侯衡并没有露面,而是让一个少年郎来充门面。 就是不知王肃将女儿许给夏侯稚权,如今后悔了没? 已故王司徒对王元姬那句“兴吾家者,必此女也,惜不为男矣”的评断,日后会不会沦为笑谈呢? 宾客之中一些不良者,是这样恶意揣摩着的。 而代表司马家过来作贺的司马孚,被迎入门后看见夏侯绩的那一刻,则是在心中悄然暗道了句:“兴夏侯一族者,必惠也!” 缘由无他。 一个被宗族排斥的人,注定将成为天子曹叡最信任的人。 在结合如今夏侯惠不被公卿百官所喜,还是士家变革以及整顿屯田积弊的首倡者,在仕途之上浸淫多年的司马孚,不难猜出天子曹叡日后将会不吝授予夏侯惠权柄。 少时,夏侯惠的迎亲队伍至。 队伍很寒酸。 宾客仅有陈泰、陈骞、杜恕、傅嘏与夏侯和五人,算上赶婚车的扈从与挑着礼物的奴仆,也才堪堪十二个人。 司马孚见了,更是笃定了方才的断定。 毕竟王家乃三公门第,亦是徐州冠族;而陈泰同样是三公门第,背后站着颍川士人;陈骞之父陈矫从尚书令转为侍中了,日后拜为三公并不难。 由此可见,夏侯惠并非孤臣! 所以,司马孚心中还生出了一个念头—— 自家侄子司马师回绝了夏侯惠的邀请,是不是有些冒失了? 第102章 迎亲 第103章 迎亲 婚,昏之礼也,皆是选在黄昏阴阳相交之时举行。 此些年洛阳城还没有扩建多少,城内并不算大,且城西小宅与王家府邸离得不算远,故而夏侯惠是申时中才来迎亲的。 不过,他还是来得早了。 理由沿途之上,鲜少有人对这支寒酸的迎亲队伍围观或者讨要口彩什么的,唯有个别稚童遇见时欢呼了几声,送了几个糕点就打发了。 这也让孙叔有些郁闷。 他昨夜可是准备了好多五铢钱的,但拦路祝贺讨喜的闲汉或者妇人竟是一个都没有! 遥想当年家中四郎夏侯威在许昌成亲的时候,迎亲之途那可是街衢闾阎之间挤满了士庶,熙熙攘攘、好不喧嚣;不管认不认识的都作贺几声,让他与另一个管事都各自扔了近万钱呢! 但回头一想,这里是京都。 能居住在城内的人,要么有官职在身,要么家中富庶,还真不屑于讨要这几个五铢钱。 尤其是他们迎亲的规模太简朴了。 连奴仆扈从都没几个呢,让人一眼过去就觉得是个小家小户的主,实在生不出作贺讨喜的心思来。 而来到王家府邸后,宾客们同样没有什么起哄打闹之事,就让王家把他们给引入家中了。 这次倒不是嫌弃他们寒碜了。 一来,是王家门第很高,是真正的往来无白丁。 能受邀而来的宾客,要么在朝中任职,要么在士林中有大好名声。 也让一些年轻且好事者不敢造次,以免自己在这些权贵或儒士心中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另一,则是夏侯惠人缘不好。 众宾客本就与夏侯惠没有什么交集,且都知道他不为公卿百官所喜,哪还会去闹腾他、给他的婚事添欢喜。 对此,夏侯惠是乐得清静了。 今晨就赶过来的宾客如陈泰、杜恕等人可是都已然成亲了,也在出门之前说了些男方在迎亲时往往会被女方宾客善意为难、戏谑起哄等事,让夏侯惠还担心因为自己不合群,将迎来诸多刁难呢。 进入王家府邸后,气氛就喧嚣了。 众宾客不会闹腾夏侯惠,但对王家还是要逢场作戏的。 沿着长长的连廊前去主屋前堂,一路上诸多观礼的宾客皆不吝大声道贺。 诸如“王家贤婿至矣”、“噫!夏侯六郎端的雄壮”、“东海有高门,今迎佳婿来”等等场面上的话语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个别将醉未醉的狂生,拿着酒盏拦路,让夏侯惠必须饮了才放行之事。 此时,延请养望多年且交游甚广的陈泰与陈骞来充当宾客的作用就彰显出来了。 他们二人一左一右走在前头,时而代为出声作谢、时而接一句同喜同喜的话语,时而与一些熟悉之人打声招呼什么的,让众宾客皆其乐融融。 也让夏侯惠很是从容。 只需要保持着脸庞之上的笑颜不断,对于出声道喜之人,甭管认识不认识,看见年轻的就拱手致意、遇上年长者就行礼作揖,将自己当作个只会乐呵的傻大个就对了。 少时,步入前堂。 此间的氛围与外面迥然不同。 在座之人的年纪大多都四旬以上了,皆气度非凡,哪怕是在这种觥筹交错的喜乐之宴仍保持着从容的仪态,言笑晏晏之际并无喧嚣放浪之举。 不必说,这些人在朝中都是有名有姓的。 也是王家真正的人脉了。 被王家奴仆引入的夏侯惠进来后,也没有刻意去观察在座之人,而是径直对身居主位的王肃大礼而拜。 而王肃坦然受礼后,才起身将他扶起,带着他一一给来宾致酒谢意。 算是为他引见王家的人脉吧。 因为此间之人要么是已然升迁上高位的王家故吏,要么是与王家亲善的重臣或世家冠族。 此中,以太常羊耽与司马孚最为尊贵。 司马孚就不必说了。 河内司马氏如今在魏国,堪称一等一的豪门。 而世代簪缨的泰山羊氏底蕴并不比司马氏差几分,且羊耽乃悬鱼太守羊续的幼子,也是侍中辛毗的女婿、辛宪英的夫君。 如今过府作贺,乃是以王元姬生母亲族的身份。 故而,相对于夏侯惠在给司马孚敬酒致意时,司马孚仅是淡淡的含笑赞了声“年少有为”;而羊耽则是细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才以长辈身份叮嘱了声,“稚权现今可谓成家立业矣,当谨言慎行,奉身蹈道,勤礼贵德。” 这是在告诫我莫要再孟浪行事,当学会和光同尘、在仕途上以和为贵吗? 夏侯惠心中暗笑了声。 但也知道羊耽的告诫是长者之言,乃出自一番好心。 故而他很诚挚的口称“惠受教”行礼拜谢。 而其余之人则是大抵说些贺喜的话语,止于共饮一盏、相识一面的形式了。 待给王肃引见所有人之后,已然连续饮了好多盏的夏侯惠,终于可以前去后堂迎新妇了。 就是甫一进入后堂,看见被三五女婢簇拥的王元姬时,他一时愕然。 虽然如今的王元姬盛饰丽装、云髻峨峨,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他前番来问期与王肃坐谈时,不请自来的那位煮茶小婢。 似是王元姬也知道他在惊讶着什么。 在与他对视的时候,笑颜淡淡,眼眸之中还藏着一缕黠慧。 也让夏侯惠见了,不由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那日她过来煮茶,并非是王肃提前吩咐的?若是如此,她性格倒也算是落落大方了。 呵,有趣。 隐隐带着新颖与期待,在一片贺喜声之中,夏侯惠叩拜尊者、垂首听训,接受嫁妆,随后夫与妻对席等琐琐碎碎一番礼仪走罢,便到了引新妇归去的时候。 不过,重新回到前堂与王肃以及夏侯氏作别、再次给众宾客团团作揖致谢时,夏侯惠明显发现了他们的神情皆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如王肃与夏侯氏似是饮多了,面色酡红,眼中喜意几乎都快洋溢出来了。 而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慎重、羡慕与惊诧,甚至.....还有一缕忌惮? 这种感觉从前堂出来穿行长长连廊往门外而去时,就愈发明显了。 因为原本这些没有资格在前堂饮宴的宾客,先前是很喧嚣的,但此时的他们都不再插科打诨的嬉闹,且人人脸上皆带着笑容注视着新人步履缓缓。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当夏侯惠的目光掠过之时,他们竟还主动拱手致意了。 难道,方才我在后堂迎新妇之时,此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忙不迭含笑还礼的夏侯惠,心中有些讶然。 也忍不住将疑惑目光撇向在侧的陈泰与陈骞等男方宾客,轻轻抬头扬眉以示询问,却发现他们竟也满脸与有荣焉的样子。 对于他的疑惑,也只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并无一人低声为他解惑。 就连自家七弟夏侯和也不例外。 奇哉!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被自家细君王元姬的美姿容给惊艳到了? 夏侯惠心中道了句。 但转念一想,又掐灭了这个想法。 前堂之内的宾客或清贵或重臣,哪能因为一女子的容颜而变色啊! 呃~ 对了! 方才接受嫁妆的时候,王家管事还插了一句,声称各种细软与财帛以及日常用品什么都已然装在车马上,与陪嫁之人同在门外候着了。 所以,该不会是王家准备的嫁妆太过于丰厚,令众宾客惊诧与羡慕了吧? 想到这里,夏侯惠不由微微侧头,将目光落在与自己并肩而行的王元姬脸上。 但却发现此时的她,眼眸中同样有些疑惑。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嫁妆。 因为在当今礼法中,嫁妆归妇私有,不管是夫还是夫家都没有权力动用。 所以不是嫁妆的缘故? 那还能是什么! 正当夏侯惠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陡然在人群中发现了夏侯绩的身影。 这小子正不停的朝着夏侯惠挥手,兴奋得满脸通红,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今日是他迎新妇呢! 但夏侯惠还发现了一点,此时这个侄子的眼中尽是崇拜。 故而,他心中也倏然灵光一闪。 众宾客的神态便可,恐是与自己有关系....... 的确与他有关。 当他终于走出王家府邸的门槛时,便发现门外有甲士约莫百人在等候着。 从这些甲士的服饰上看,不难知道他们都是武卫。 武卫,乃是天子亲军,归武卫将军督领,职责是护卫天子曹叡的个人安危。 一作将率打扮的壮汉见他出来了,还大步过来行礼,朗声说道,“禀夏侯将军,在下奉陛下之命,引兵前来为将军开道、护威仪。” 言罢,也不等夏侯惠作答就返身向前引路去了。 他乃是许仪,已故武卫将军许褚之子。 这时,夏侯惠也终于知道众宾客表情有异的缘由了。 天子亲军前来护威仪,此等恩宠孰人不动容呢! 要知道,上一次天子曹叡派遣出武卫给臣子当护卫,还是蜀相诸葛亮兵围陈仓城、张合引兵去救援之时,特别赐予的恩荣。 且那时候是军国大事,而此番不过是成亲啊! 两者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难怪陈泰等人皆满脸的与有荣焉呢! 原来,是因为来时太过于寒碜,如今归去则是无比恩荣了..... 夏侯惠心中大畅。 尤其是在扶着新妇王元姬上车马时,还看到了她眼中正泛着亮光。 车马缓缓而归。 途经的街衢闾阎人头攒动,道贺讨喜之声连绵起伏,与来时的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截然相反。 也让孙叔绽放了满脸沟壑,尽情拿着早早备下的五铢钱撒向人群中。 因为天子亲军开道、士庶皆避让的关系,迎亲车马只用了约莫二刻就归到了城西小宅。 夏侯惠跳跃下骏马,前去将王元姬搀下车马,正想着前去给许仪作谢以及邀请众多甲士暂候片刻,好让他让人取来喜钱与酒水同乐呢,许仪就率先遥遥给他行了个礼后,便招呼麾下转身归去宫禁了。 来得突兀,去得也倏然。 不过想想,能被挑选为虎卫的士卒,根本也不差这几个五铢钱与几杯酒水。 所以也不算奇怪罢。 随着他们离去,先前被惊动的、住在此街道的士庶也罢了看热闹的兴趣各自散去,让宅前又恢复了冷清。 嗯,是真的冷清。 来参与夏侯惠婚事的宾客,就是随去迎亲的陈泰五人而已。 且夏侯惠高堂早就亡故,又没有宗族尊长在场,所以迎新妇入宅的沃盥、拜高堂尊长等其他礼仪,倒也不需要遵从了。 夏侯惠直接让孙叔等人搬运嫁妆入屋与安顿骏马,然后牵着王元姬入宅,坐宴答谢宾客来赴婚宴的情谊;将诸如“共牢、合卺、解缨、结发、执手”等礼仪流程,都放在谢宾客之后。 没办法,这是在洛阳城内。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如火的霞光映红了天际,没多久暮色就要降临了。 也意味着宵禁将至。 若不赶紧坐宴答谢宾客,恐会让他们因为时间不足、不得尽欢且是半饥半饱而归。 毕竟,夏侯惠这个宅院属实太小。 根本没有足够的房间让他们宿夜,且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宿夜。 只不过,陈泰等人注定了是不能饱宴了。 因为就在谢宴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夏侯惠与王元姬才刚刚举盏邀众人共饮第一杯、还未开始觥筹交错的时候,在门外看护宾客车马的孙娄,便急匆匆走进来,行礼而道,“家主,有客来贺。” 竟还有客来? 我都没有邀请其他人啊! 且在京师洛阳中,我也没有其他亲善之人了啊~ 闻言,夏侯惠讶然,将目光投在了自家七弟夏侯和身上。 无独有偶,陈泰与陈骞等人也是如此。 因为邀请宾客之事是夏侯和亲自操持的,如果还有其他宾客到来,那他也应该知道才对。 但此时的夏侯和同样很茫然。 见众人目光皆落在自己身上之际,还摊手而笑,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好吧,去迎一下就知道了。 夏侯惠起身带着王元姬前去门口迎接,而陈泰等人也因为心奇皆随出来一看究竟。 待他们走出门往街衢而顾时,皆又讶然不已。 第103章 结发 第104章 结发 黄昏时分的洛阳城,总是热闹温馨。 从各家各户袅袅升起来的炊烟,被斜阳染上了色彩;在外公干或劳作了一天的士庶脚步匆匆归家,沿途与相识之人打着招呼,被微风轻轻拉扯着发丝与衣角;而一些老丈老妇则是走出家宅,半是责怪半是宠溺的高声呼唤着自家贪玩小儿赶紧归来。 而在城西的街衢间,此时则是车马粼粼而来。 站在小宅之外迎接的夏侯惠等人,此时有一种应接不暇的感觉。 因为当这些车马井然有序的来到小宅后,随车马而来的奴仆不由分说便将携来的财帛细软往夏侯惠家中搬。而作一管事模样打扮的人,则是来到夏侯惠跟前喜笑盈腮的行礼,朗声说道,“步兵校尉贺夏侯将军新婚之喜,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言罢,便很恭谦的后退几步,不等夏侯惠作答就转身去牵着车马离去。 不过夏侯惠也没有时间作答。 这名管事才刚让开位置,便有其他家的管事上前行礼贺喜。 “射声校尉贺夏侯将军新婚之喜......” “尚书右仆射.....” “护军将军......” “散骑常侍......” “中领军......” “荆州刺史......” 来贺之人有近十家,车马近二十架,各类财帛或雅物几乎将小宅的庭院都给堆满了。 不必说,这些人来贺喜必然是天子曹叡授意的。 甚至这些财帛细软都是曹叡准备的。 看来贺之人就知道了。 如右仆射卫臻、中领军杨暨、护军将军蒋济、散骑常侍高堂隆等人,虽然都与夏侯惠都曾谋面且有过交集,但还没有亲善到送礼祝贺的程度。 尤其是对于他们而言,夏侯惠不过是个小辈。 就算是出于仕途之上的迎来送往,遣人来祝贺也应该是以家中小辈的名义,哪能以他们自己的名义啊~ 而与夏侯惠平辈论交的毋丘俭,也早就归去荆州了。 他又怎么知道夏侯惠成亲是在具体哪一天呢? 至于步兵校尉卞琳、射声校尉甄像就更不必说了。 卞琳是卞夫人之弟卞秉的次子,而甄像则是甄夫人的亲侄子,乃天子曹叡祖母与生母的两家外戚,皆不曾与夏侯惠有过交集。 且文帝曹丕在位时,就曾明令禁止外戚参政。 如今若非天子曹叡授意,他们怎么可能主动来给夏侯惠贺喜攀交~ 所以,在贺喜的车驾离去后,众人再度归入宅内饮宴时,陈泰还不由如此感慨了一句,“稚权圣眷之隆,我辈无出其右也。” 陈骞与傅嘏等人也出声附和着。 对此,夏侯惠自是连声谦逊,且不忘朝北拱手向天子致意。 就是在罢宴众人作别离去之后,他负手站在屋檐下看着孙叔等人整理贺礼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是轻轻蹙着眉。 天子曹叡今日给他的恩宠太多了,多到令他心有不安了。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虽然很早之前他就认下了孤臣的身份,但之前的他在庙堂之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哪怕是不为公卿百官们所喜,也不会遭来报复。就如同盛夏时节一只在宅院外不停鸣叫的蝉一样,扰人清闲、很讨人嫌,但不至于让人动雷霆之怒去扑杀了。 而如今,他已然中坚将军了。 不日归来京师洛阳任职乃是定数,在天子曹叡彰显出不吝恩荣的态度之下,他将会迎来公卿百官们瞩目与提防。 不管怎么说,他乃谯沛元勋之后,与宗室无异。 是天子赖以巩固社稷的基石。 且现今他被误以为是天子曹叡整顿屯田积弊的首倡者,则是会被公卿百官们认为,他就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 对抗群臣、整顿时弊的一把刀。 所以公卿百官们也会时刻提防着这把刀变得锋利,甚至会在有机会落井下石的时候,将这把刀给折了。 尤其是在今日之后,他将彻底不溶于宗室之内了。 先前他被长兄夏侯衡逐出家门、被个别宗室不喜与疏远,是源于他上疏举荐杜恕与反驳曹真伐蜀,让宗室们觉得他没有同气连枝的觉悟;而今日天子曹叡的作为,则会让他招来曹爽、夏侯献等人对他生出嫉恨之心。 是的,就是嫉恨。 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 天子曹叡给予夏侯惠的恩宠与权柄多了,给予他们的自然也就变少了。 彼此都是宗室,他们家中父辈的功勋也不比夏侯渊差几分,凭什么出仕更晚、年龄更小的夏侯惠就获得更多殊荣呢? 就算夏侯惠军争之能略胜于他们,那也应该是与他们并驾齐驱才对。 若后来居上,他们焉能心悦诚服哉! 这便是夏侯惠蹙眉的缘由。 当然了,塞翁失马福祸相倚,凡事有弊必有利。 一直担心着“时不我待”的夏侯惠,此些年也都汲汲于军功,渴望能进入庙堂之高,在朝堂之上拥有话语权。天子曹叡今日所彰显出来的恩宠,无异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且,他本身也并不怎么在意群臣与其他宗室的看法。 宗室督帅后继无人也好,九品官人制令士族世家坐大也罢,这些都是魏国的隐患,但曹魏社稷之疾不仅仅是这些。 为什么在历史上,司马篡夺了曹魏政权后的动荡,仅是淮南三叛呢? 且其中唯有毋丘俭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曹魏忠臣呢? 其根由早在魏武曹操时期就种下了。 魏武曹操不管是在创业时期,还是后来谋求代汉基业之时,皆崇诈杖术,以暴戾治民,又兼征伐无已,民畏威而不怀德。曹丕代汉而立后,犹不知变改,百姓无岁获安,可谓失民心久矣!而今,天子曹叡继位以来,奢靡之风盛行,屯田制崩坏、士家犹如奴仆;且随着士族世家的坐大,将赋税转嫁在黎庶百姓之上,令曹魏社稷的根基不曾加固过。 如此,夏侯惠即使成功的阻止了曹爽与司马懿,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若想长治久安,当推行变革将积弊荡除、除其烦苛之政而广布恩惠;任贤使能,以令士庶各尽其心。 所以,若是夏侯惠得掌了权柄之后,自然要推动很多变革。 或多或少,也都会触犯士族世家与宗室元勋的利益,迟早都是要得罪他们的。 如此,何必还要在意他们的看法。 再者,如今朝野对他的看法,是性情刚正不阿,位卑之际犹敢面折大臣于朝,在天子曹叡彰显出宠信后,必然会有一些志同道合者前来依附他。 也就是让他夯实了权势之路的根基。 实现自身所想的助力。 唯有一点不好的是,这个时机不对。 来得太早了。 他的职务仍是在淮南寿春,还没有归来洛阳任职、没有来得及布局,天子曹叡就将他给摆在台前让朝野瞩目了。 毫无根基而受殊荣,乃是大忌。 就如站在屋顶上跌下来,至多不过是骨折而已,养一养伤也就过去了。 但立在山峦之巅,跌下来了就是粉身碎骨! 不复有回旋的余地! 唉....... 看着孙叔等人整理着礼物的夏侯惠,在心中悄然叹息了声。 而王元姬则是在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她也在屋檐下站了好一会儿了,但陷入思绪的夏侯惠一直都没有察觉。 他....似是在担忧着什么。 只是天子恩宠如斯,他还需担心些什么呢? 看着肃容蹙眉的夏侯惠,王元姬心中也在作着思绪,片刻后,也终于出声发问道,“夫君是在忧虑吗?” 她声音有些小。 以至于从思绪中醒来的夏侯惠,并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 回过神后也不由侧头看着她反问道,“细君方才,是在问我什么吗?” 王元姬个子不算高,约莫到夏侯惠的脖子处;且又兼夏侯惠长得很是雄壮,二人并肩而立时,更显得她的柔弱。 所以,夏侯惠反问的时候尽可能放缓了语气,声音也很轻柔。 唯恐将她给吓到了。 “也没什么事。” 或许是感受到夏侯惠的善意了罢,略昂着头的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才继续说道,“只是觉得似是夫君面有愁容。嗯.....是陛下恩宠特隆,令夫君有所忧吗?” “嗯。” 点了点头,夏侯惠也作笑颜道,“也不算忧心罢。只是觉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闻言,王元姬讶然扬眉,旋即垂头喃喃复述了几声。 待再次昂头时笑靥如花,眼眸之中已然尽是光泽闪耀,不吝称赞道,“夫君之言令人发省,不愧少时便以文名扬于洛阳。” 呃~ 木秀于林这个典故现在还没有吗? 也让夏侯惠一愣。 片刻后,便故意负手挺胸,佯作自鸣得意之态,大言不惭的说道,“然也!若非我文武双全、才高于世,焉能被招为王家之婿哉!” “扑哧~” 王元姬听了,当即笑出声音来。 也不由垂头以手捂嘴,眉目弯弯、面色微红,半是忍俊不禁半是害羞。 “呵呵~” 陪着笑了几声,待她情绪缓和了再次昂起头了,夏侯惠才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不为宗族所喜,在京师之内亦无有多少亲善友朋,以令今日宾客寡少、婚事简陋,有愧于细君了。” “嗯,无妨。” 作答的王元姬再次垂下了头,声如蚊蚋,“我不在意这些。只需夫君......就好。” 只需我什么就好? 闻言,夏侯惠有些不明就里,刚想发问,却发现原本只是脸庞上带着些许羞涩的她,此时耳畔都隐隐透着红了。 呃,难道是,“只需是我,就好”的意思? 挑了挑眉,嘴角泛起笑意的夏侯惠,罢了追问的心思。 而是轻声叙起了其他,“那日见细君煮茶颇为熟稔,应也是喜吃茶吧?” “嗯,我阿父不好饮酒,而喜吃茶。我在学煮茶之时,也自尝味道如何,慢慢的便习惯吃茶了。” 这次王元姬的声音很清脆。 且作答罢,还循着话头而加了句,“似是夫君不喜吃茶吧。” “倒也不是不喜。” 略微摇了摇头,夏侯惠笑颜潺潺而谓之,“我平日虽多是饮酒,但也不排斥吃茶。只不过,我是饮茶,而非是吃茶汤。嗯,此中有何不同,一时也说不清。若日后得闲了,我将茶汤泡出来,细君一尝便知了。” 饮茶? 且是泡而非煮? 对着这种与当世吃茶截然相反的言论,王元姬脸上满是不解,而眼眸中则是异彩纷呈。 “好。” 轻轻应了声,她不再说话。 因为此时,已经将庭院内的贺礼记录完毕,且让仆婢尽数搬回别屋搁置的孙叔正走过来,行礼说道,“六郎,女君,各家贺礼已然安置妥当了。” “好,有劳孙叔。” 夏侯惠点了点头,含笑而道,“招呼他们用暮食罢,酒肉尽可吃,莫拘束。”顿了顿,又紧着加了句,“对了,孙叔,莫忘了给所有人派些赏钱。” “好的。” 孙叔依言而去,也让小宅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而此时一个小婢女则是快步走过来,给夏侯惠行了一礼,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只是偷眼看着王元姬。 嗯,她是王元姬的陪嫁小婢,岁数才十二,脸嫩。 但被她偷瞥了几眼的王元姬却不理会她,更没有看夏侯惠,而垂下了头,双手拽着衣袖在揉捏。 因为此时已然夜暮了。 宾客早就离去,连仆婢们都去用暮食了,也该是新人将婚事流程续上了。 对此,夏侯惠自是心知肚明。 含笑伸手拨弄了下系在王元姬峨峨云髻之上的许婚之缨,他才牵起了王元姬的手,缓步往里屋新房而去。 至,夫与妇并席而坐。 陪嫁小婢从外端来装着羊羔肉的小陶鼎,轻轻放置在二人中间。 二人持竹箸分食,成“共牢”之礼。 旋即各执一合卺杯相对而饮;饮半而止,交换后再饮尽,此乃“合卺”之礼。 饮罢,夏侯惠身体向前倾,伸手解下王元姬发簪上许婚之缨;拿起案上的小匕,割下彼此一缕头发,交给小婢以许婚之缨梳结在一起,藏以庋具中保存。 此乃“解缨结发”之礼。 而做完这些后,那陪嫁小婢女便快步走出了里屋,从外掩上了门。 门外得了赏钱的仆婢饮酒吃肉,欢声笑语。 第104章 蜜饯 第105章 蜜饯 三日后,南阙司马门。 带着王元姬回门的夏侯惠,趁着天色尚早前来叩阙。 翌日他就要带着新妇归去阳渠西端坞堡那边小住了,自然也要来宫禁一番谢天子曹叡在成亲之日的隆恩厚赏。 中领军官署就在司马门之内。 以中坚将军依旧隶属中领军的便利,他是可以直接进入宫禁的。 值守司马门的兵将不敢也没有理由阻拦。 但他还是选择了等候甲士通传。 理由是就这么几天,他的名字在洛阳算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就连大清早运夜香的老丈都知道有一位唤作夏侯惠的将军如今圣眷尤隆,迎亲之时竟是天子亲军来开道。 也就是说,他如今一行一举都被别人瞩目着。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等着传报最好,免得让别人有了“持宠而娇”的茶余饭后。 不多时,一侍宦小趋步过来,请他入内。 乃声称陛下仍东堂署理政务未罢,然后引他往去崇华后殿恭候。 崇华后殿很小,几乎与天渊池挨着,本是天子曹叡在祭祀前夜沐浴更衣之处,偶尔也会召个别心腹在那边坐宴,故而此时也很冷清。 连在外值守的执戟郎官也不过三两人。 引路的小侍宦离去后,夏侯惠也没有擅自进入,而是随意寻了个阴凉处,凭栏眺望着从天渊池上空盘旋嬉闹的鸟雀,心中也在疑惑着。 已然四月初了,各地春耕应也罢了且前线刀兵不兴,且中书省、尚书台几乎掌尽庙堂权柄,何事竟让天子忙碌至晌午之后犹不歇邪? 是并州之事吗? 抑或者是抡才之政再起争执了? 自从归来洛阳后,夏侯惠也陆陆续续从他人口中,得悉了近日庙堂出现的新争执。 其中当属为国抡才的争执最为激烈。 却说,先前天子曹叡以护军将军蒋济为主、杜恕为副来主事天子门生的选拔,如今已然陆陆续续擢拔出了近十数人,也到了授予职责的时候。 天子的本意是想将这些人外放在州郡地方,任府丞或县丞等职,且兼纠察一些武断乡曲、横行郡县的豪右之责。 但此举遭到了庙堂诸公的剧烈反对。 缘由是他们觉得,这些出身卑微之人,早年不乏遭受不公或者被欺凌之事,故而也会怀有报复之心。如今被录为天子门生、外放掌纠察之权,恐会因骤然得志而做出假公泄私愤、扰乱士庶之事。 如此,自是不利于地方安稳的。 尤其是现今蜀吴两国未灭、边郡频忧之际。 故而,他们谏言,先让这些天子门生出任僚佐,待看清这些人的品行以及熟悉地方政务后再授予实际权柄。 天子曹叡对此自是不愿意的。 他以这些人为官,本来就是想让他们为酷吏,作为打击地方豪右的一把刀。 如若让这些人先任职僚佐,也就等于给予了世家豪族以荣华富贵拉拢与腐蚀这些人的时间,那还怎么实现他的意图呢?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虽说出身寒微之人也不乏意志坚固,初心始终如一者,但那毕竟是少数。 相反,往往更多人在历经权势与财富的腐蚀后,会变成自图私利的贪鄙之徒。 所以天子不想给予他们堕落的机会。 而是想趁着他们如今刚刚被擢拔出来、犹带着对君王的感恩以及对世道不公的愤慨之际授职外放,好敢作敢为、不负他所期。 至于就算这样,也不免有堕落者嘛.... 绳之以法就是了。 天子曹叡本来就将他们当作一把刀,如若这把刀不锋利了不能伤人了,也就没有用途了,还留着作甚! 然而,持有反对意见的公卿之中还有右仆射卫臻。 这就让天子曹叡很难坚持己见。 朝廷制度之中,护军将军蒋济是选拔武官的,而右仆射卫臻才是选拔举荐治吏的。 在天子门生的授职之上,卫臻比蒋济更加名正言顺。 作为半个潜邸旧臣的他之所以反对,倒不是不知道天子曹叡的意图,更不是扞卫着九品官人制不被冲击,而是觉得如今时机未然。 边事犹炽、刀兵未息,焉能添地方扰乱不安之举? 这是他反对的理由。 也是天子曹叡没有强势推行的考量。 毕竟卫臻的谏言很中肯,乃老成谋国之言,且魏国地方叛乱之事也是有的,若是他一意孤行激起豪右叛乱了,君权将迎来打击。 在宗室大将几凋零殆尽的情况下,他不能再让社稷迎来动荡了。 只是他也不想放弃。 故而便让此事就这样耗着,令庙堂时不时就争论一番。 但悬而不决,也就意味着公卿百官们如愿了。 对于这种结果夏侯惠一点都不意外。 先前天子曹叡为一己之私,没有将蒋济当作“立信之木”从现有僚佐中选拔酷吏,而是改为从天子门生中培养时,他就预见满朝公卿反对的结果了。 就是不知道迎来这种局面时,天子曹叡有没有后悔呢? 夏侯惠不知道。 因为天子曹叡并不打算与他再计议此事。 又或者说,至少在夏侯惠没有卸任淮南寿春那边的军务归来洛阳任职之前,天子都不会有这层心思。 少时,御驾至崇华后殿。 但不做停留,而是让侍从招夏侯惠随在车后进入天渊池。 天子曹叡在下车之际,不等夏侯惠见礼就如此戏言了句,“新婚燕尔之际,稚权竟来叩阙求见,莫非是家有悍妇而不如意邪?” “回陛下,惠确实不如意。但并非是新妇之由。” 恭敬行礼拜见后,夏侯惠起身作答。 也让曹叡脚步略微顿了下,带着疑惑回首注视了他片刻后,才继续举步往湖心小亭而去,“随朕来罢。” “唯。” 二人步履缓缓,至小亭内入座。 面色有些倦容的天子曹叡,斜靠在亭栏上看了好一会儿的鸟雀,待侍从将吃食一一摆在案几上且很有眼力的自行离去了,才轻声发问道,“且说说吧。稚权何事入宫,且何故不如意邪?” “唯。” 正襟危坐的夏侯惠,拱手作答,“回陛下,惠求见,乃是来拜谢陛下隆恩。而不如意,则是此二日惠在城西的小宅迎来了许多道贺者,也让惠这才知道,原来惠在京师之中竟有如此多亲善之人。而今日过来宫中拜见陛下之途,惠用了往常两倍的时间,且是一路尽在忙着给他人作笑回礼,脸庞都笑僵了。” “呵~” 对于夏侯惠隐晦的指摘京师之中趋炎附势者众,天子曹叡只是轻笑了声,没有言其他。 但从没有半分笑意的脸庞上,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不佳。 因为他并没有捧杀夏侯惠的打算。 前番在北邙山庄园召见夏侯惠时,听闻了婚事琐碎后,本着寻些乐趣的心思,他还让人也暗中关注着亲事。待得知夏侯惠的城内小宅竟是王家赠送的,便有假卫臻、甄像等人之名赐下许多财帛之举。 起意不过是让夏侯惠有资财在城内置宅而已。 就如他先前给秦朗起府邸一样,乃是因为他对亲近之人从来都不吝赏赐。 而让许仪引虎卫甲士前去为夏侯惠迎亲队伍开道,则是知道了代为邀请宾客的夏侯和四处碰壁,就连同族的夏侯楙与夏侯玄都借故不去作贺之事。 所以,他才想着赐予夏侯惠殊荣,来告诫诸多宗室以及谯沛元勋子弟不可内部生隙,当思如今宗室都督凋零,彼此之间要团结友爱,力争裨益社稷。 当然了,如今看来他是白费功夫了。 是啊,白费功夫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两日他还暗中让校事盯着夏侯惠的宅子,一一记下前去给夏侯惠送礼道贺之人。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一直都记得大司马曹真临故之际那句“老臣兵败,对于社稷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坏事”之言。打算趁此机会,想知道京师内哪些臣子是阿谀谄媚之徒,以备日后不可授予重任。 效果是很显着的。 他已然有了一份名单,其中不乏即将外放牧守地方者。 但他并不开心。 因为名录之上竟没有宗室子弟与诸夏侯。 他没有想到的是,哪怕他都很明显的表露心意,这些宗室子弟与诸夏侯犹不知他所期;就连被已故大司马曹真评断为“尚可用之”的秦朗,都没有去给夏侯惠作贺! 难道他们不知道,去给夏侯惠作贺,乃是让公卿百官们知道曹魏社稷的基石仍戮力一心、彰显扞卫君权之人仍团结一致吗? 明明,他们都知道如今宗室威望式微! 但却没有人从社稷角度考量,放下各自私心去做做样子! 竟无有一人“忧君之忧”! 如此,知道了阿谀谄媚之徒又有什么好欣喜的? 连宗室子弟与谯沛元勋之后,都是私心大过裨益社稷了! 唉........ 心中悄然叹息了声。 天子曹叡随手捏起一枚蜜饯,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这枚蜜饯是青梅果脯以蜂蜜渍煮晾干而成,渍制得不好,果肉中还略有酸涩,且蜂蜜熬出焦味了,有些齁人。 不过,若只是含着,倒也不失为美味。 所以他又捏起一枚放在嘴中含着。 有些事情往往也和蜜饯一样,换个不一样的吃法味道就不同了。 抚平心中思绪的天子曹叡,也想起了先前他遣曹纂前去淮南时,对日后将夏侯惠调回洛阳的打算——为了让夏侯惠尽快积攒资历,好成为推动变革整顿时弊的马前卒,以及代他出面与群臣博弈。 而如今,洛阳士庶皆知道了夏侯惠圣眷盛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想到这里,他囫囵咽下蜜饯后,抬头看着夏侯惠,嘴角泛起笑意打破了小亭内的沉寂,“朕遣虎卫开道,足令稚权显荣乎?” 这有什么好显荣的? 我还巴不得你别遣虎卫来,将我架在火炉上呢! 心中暗道了声,耷眼养神的夏侯惠连忙拱手作答,“回陛下,惠窃以为,未也。” 嗯? 听闻与自己所思中截然相反的作答,天子曹叡一时愕然。 正想发问,却被夏侯惠给抢了先,“陛下,惠宗族与社稷休戚与共,虎卫开道无可喜也。唯愿陛下励精图治,荡平天下不臣、毕四海伟业,让惠得以附骥尾,名录青史,如此方为显荣也!” “稚权之言,大善!哈哈哈~” 曹叡听罢,当即拊掌大笑,就连眉目见的倦色都淡去了不少。 夏侯惠没有笑。 因为他说这种话,可不是为了阿谀奉承曹叡。 而是待曹叡畅怀的笑罢了,便又话锋一转,直接给曹叡浇了一头冷水,“然而,陛下,惠窃以为,若以当今之政,恐难帝有四海。” 言罢,先是陈述了五位泰山扈从迁徙家小来阳渠西端坞堡定居,成为他的佃户、朝廷的隐户之事说了。然后便话锋一转,说五位扈从竟带来了九户人家;多出来的四家,都是因为难忍赋税重徭役频繁,才甘愿放弃民籍屈身成为徒附的。 以天子曹叡的聪颖,当然知道夏侯惠不是在为藏匿人口而请罪。 而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如今魏国的赋税太重、黎庶百姓的生计艰难;所以他们宁愿作权贵与豪右的徒附佃户,都不愿意作魏国的农夫! 且这种事情是一个恶性循环。 如果不降低赋税,选择成为权贵与豪右徒附的黎庶百姓就更多。 而权贵豪右的徒附多了,官府得到的赋税就变少了,魏国为了征伐之需就得加重赋税,进而逼迫更多黎庶成为隐户....... 所以曹叡再次敛容沉默,自顾捏起蜜饯放入口中。 且是嚼着吃。 理由是他陡然意识到,换个吃法也改变不了蜜饯渍制不好的事实,而且含着尝再囫囵吞咽下去的吃法,极有可能让自己给噎住了。 “陛下,自武帝创业以来,天下刀兵不息,我魏国更是连年征战不休,几无有与民休息之时。我魏国代汉承天命,当以昔汉家桓灵二帝时民不聊生为戒。虽尔今我魏国仍外有蜀吴不臣,内有逆贼轲比能与公孙渊恣睢,无法省却民力而自弱兵威,然而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惠窃以为,陛下当图民心归附之计也。” 第105章 恩出上 第106章 恩出上 轻徭薄赋的谏言,天子曹叡已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诸如高堂隆、杨阜以及卫臻等人都做过谏言,就连专研学术的王肃都提及过。 但他们作谏言的出发理由是世道动荡与军争攻伐多年,黎庶多苦之,目的则是劝阻他不要再修筑宫殿、当以身作则崇尚起居清简等等。 所以,当夏侯惠声称魏国徭役赋税之重,已然令黎庶百姓甘愿为权贵豪右之家的徒附佃户之时,让他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感觉。 民乃国之本也。 黎庶的流失,也意味着国库将迎来空虚、武备废弛,最终演变成为社稷动荡、国将不国。 哪位君王胆敢等闲视之! 只不过,天子曹叡如今只是沉默以对。 因为他知道,魏国的徭役可能是真的很重,但定制的赋税并不算高。 他也知道夏侯惠知道这点,所以知道夏侯惠所言的赋税高,是指黎庶百姓被摊派了。 魏国的赋税制度,是武帝曹操时期定制的。 乃是征收田赋和户调,取代了有汉以来实施田租、口赋和算赋制度;按照“田租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的定量,以征收实物的方式取消了货币征税制度。 而且规定“田租增产不增税,户调增人不增税”。 治下的黎庶只要不分家分户,不管田亩增产多少、人口增加多少,官府征收的赋税都不会增加。另外,在田租、户调之外严令“他不得擅发”,以此来减少杂赋的征收。 而在工商等赋税上,魏武曹操也规定“除池御之禁,轻关津之税,皆复什一”,允许百姓下河捕鱼,允许商人开发生产,工商业者的税率始终保持在百分之十的基础上。 赋税定制后,明令遏制豪强兼并、摊派赋税。 让州郡地方的郡守县令严查,以求“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 但自文帝曹丕之后,此制度就崩坏了。 首先,是曹丕铸造了“魏五铢”,取消了以物缴税的模式。 出发的初衷,是百姓在以实物缴纳赋税时,不乏以湿谷增重、以次充好之事,让官府利益受损。但改为五铢钱缴税后,就让世家豪右有了剥削黎庶的机会。 比如依仗家中势力驱赶外地而来的商贾、垄断商贸,让本地黎庶不得不将粮谷与绢绵以极低的价格作卖给他们换取五铢钱缴赋税。 如此,就形成变相的摊派。 相当于黎庶们缴纳了两次赋税,一次是给官府、一次是给世家豪右。 当然了,征收赋税不管实物还是货币都有弊端,世家豪右也都能寻到漏洞,孰优孰劣是见仁见智的事。 真正让黎庶苦之的,是曹丕执政期间的杂税多了很多。 且他还下放权力让士族世家坐大了。 地方豪门权柄增大,也变相的削弱了朝廷纠察的权力与堵塞了言路,以令民间强兼弱之事盛行。 另外一个缘由,则是曹魏创业期到守业期转变的使然。 曹丕代汉,也意味着昔日随着魏武曹操创业的功臣迎来了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 这些人被封侯授高官赏田亩等成为新的权贵,而他们子孙继承了父辈遗泽后,也大多都将心思放在了经营家业、树立门楣之上。远的不说,以夏侯惠为例,仅是他分到阳渠西端的田亩产业,就比夏侯渊在发迹前的身家丰厚多了。 而在阳渠西端坞堡耕种的四十余户徒附佃户,不就是与国争利、藏匿人口的现实例子吗? 所以,如今的曹叡,根本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天子门生外放地方为官被公卿百官们激烈反对,就证明了他如今连加强地方官府纠察豪右凌弱、抑制兼并都做不到。 或许,他也只能试试如何减少各种杂税、省息徭役了。 且是在不大刀阔斧的前提下,与公卿百官计议以及折中妥协下,看能否推行一些政令来稍微缓解一下现况。 这便是他没有问夏侯惠,有无可变革办法的缘由。 在他没有犹如武帝曹操那样的权柄之前,是无法整顿这种弊病的,问了也不过是自增忧扰罢了。 是故,他如今心中的所思,是在感慨着先前周宣对夏侯惠的评断。 觉得“或将增国事之争端”这句话很准。 夏侯惠谏言的整顿屯田积弊、推动士家变革以及天子门生,不都是引发了庙堂的争端吗? 而莫说是现今提及的、连他都觉得有心无力的“民赋重”! 彼忧社稷之心可嘉。 然失在操之过急,不虑后果。 或许,是他仍在行伍之中,没有历经过庙堂的博弈,所以才将一切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吧。 天子曹叡在心中对夏侯惠做了个评断。 也终于出声打破了沉寂,“稚权之意,朕知矣。只是此事当徐徐图之,不可贸然为之而诱发动荡。” “唯。” 恭敬应了声,夏侯惠没有复争。 因为他也没有指望着,天子曹叡现今就大刀阔斧的整顿时弊。 之所以提及这点,缘由有二。 一者,是他知道了庙堂公卿反对天子门生外放之事。 所以才借此机会来隐晦的谏言曹叡一声——日后莫要再玩弄权术,将他裨益社稷的谏策变更得面目全非了!不然,就将重滔天子门生外放受阻的覆辙。 另一,则是他想拿“轻赋税”做个引子,对整顿屯田积弊与士家变革之政做个补充。 他觉得屯田制已然不合时宜了。 如今天下鼎立,三家各自的疆域几乎都固定了下来,黎庶也不会再因为躲避战火而流连失所,屯田制自然就失去了推行的初衷。 而且屯田制本质上就是官府对屯田客的压榨。 不仅耕种的田亩不属于自己,就连出产分配都远远高于黎庶的赋税。 如此,民心不附乃是必然。 屯田客不断逃亡,也不仅仅是屯田都尉与地方豪族勾连侵吞田亩、加重负担的缘由。 也是他们觉得备受不公的反抗。 故而,夏侯惠请天子曹叡考虑一番—— 待士家军功赎身、屯田客应募从戎的变革推行至极限了,且兼军争征伐的战事稍微缓和了,是否可以寻个恰当时机,将那些屯田客与士家皆授予田亩放归民籍,以此来收民心。 当然了,为了不让先前赎身士家和应募屯田客有怨怼之心,对后继放归民籍的人还要设立前提条件。比如将他们放籍到边郡,且无偿为国戍边屯田多少年后方可被授予田亩之类的。 “陛下,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在讲述罢自己所思后,夏侯惠还如此作言,“惠窃以为,民安则国泰。武帝创业之时,天下失纲、百姓离乱,故而彼时屯田制乃善政也。今我魏国已然代汉承天命,中原腹心之地靖安,当思广布恩惠,以令黎庶颂我魏国之善也。” 废除屯田制?! 天子曹叡听罢,当即愕然。 这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要知道魏国之所以年年征伐不休而没有粮秣之忧,可都是屯田制之功啊! 灭蜀吴非一日之功,若废除了屯田制,届时拿什么供应士卒征伐? 难不成,让他步入汉灵帝卖官鬻爵的后尘吗? 你今日怎么都是提一些不着调的事情呢! 心略有愤愤的曹叡,正想出声斥几句,但转念一想,陡然想起自己已然在推动从屯田客中招募士卒的变革了...... 正如夏侯惠所言,屯田制的变革终究是要迎来一个结局的。 但这个结局是什么,他没有想过。 所以,他在沉吟片刻后,才肃容发问道,“稚权可曾思虑过,若如废除屯田制,我魏国他日征伐恐将有粮秣难继之忧?” 当然有想过! 因为不管现今废不废除,屯田制都要迎来崩解。 而且我还知道,历史上司马炎废除了屯田制非但没有粮秣之忧,还因此得了民心! “回陛下,惠思虑过。” 轻轻颔首而应,夏侯惠说道,“今陛下已然令雍凉、荆襄等地驻军广开沟渠、大兴军屯,力争戎卒自给自足,如此,日后征伐所需不乏也。且如今我国屯田之政日渐崩坏,可征收入国库之粮属实不多;不若将屯田客放归民籍,让其为国增缴赋税,虽数量少了些,但胜在民心归附!民心附,则社稷安也!” 这次,天子曹叡久久无言。 因为这几年他整顿屯田积弊之政很不顺利。 哪怕他在颍川杀鸡儆猴了,且将刚直之臣杨阜转任大司农了,但也只是保障了洛阳京畿内外屯田的吏治清明。其他地方州郡屯田田亩被侵吞、屯田客持续逃亡等状况仍没有改变。 不是杨阜玩忽职守。 而是地方州郡的屯田校尉与世家豪右已然食髓知味,不会因为庙堂的一纸诏令而遏制贪婪之心。 所以曹叡倏然觉得,夏侯惠这种破而后立的提议似是也不错。 不止是得民心。 如可以清简官僚,减少朝廷俸禄支出。 其次,废除了屯田制后,所有登记在册的田亩都可以依录追回来。可以名正言顺的,让先前那些侵吞田亩的世家豪右付出代价! “此事且先如此吧。” 转变了思绪,从利好处想了想的曹叡,终于松了口,“日后若屯田制难以为继了,稚权可作上疏,朕让公卿共议之。” 不过,对于他的让步,夏侯惠不假思索便回绝了。 “陛下,惠窃以为,此事陛下当自与公卿谋之,惠不宜作上疏倡导。” 怎么,连你都开始有私心了? 才刚成亲立业就开始谋身为上,不愿意为朕当马前卒与公卿们博弈了? 闻言,天子曹叡怫然不悦。 但并没有发作,更没有让不满的情绪爬到脸庞上,而是淡淡的问了句,“此言何解?” “回陛下,乃是恩出于上耳。” 夏侯惠轻声作答道,“废屯田制放客归民籍,乃善政也,此恩非臣子可得之。” 原来如此! 曹叡当即恍然。 先前变革士家制度、整顿民屯积弊之事,朝野士庶皆认定是夏侯惠首倡的。 若是日后他再上疏提议废屯田制,那些被放归民籍的士家与屯田客就不会认为这是朝廷的善政,而是将恩情记在夏侯惠身上。 因此,他才想着请曹叡亲自来提及此事,让黎庶们念曹叡之恩。 “稚权有心了。” 天子曹叡带着感怀,很是欣慰的赞了句。 正事说罢,二人复叙了些闲话,夏侯惠便告退出宫了。 而天子曹叡则是独自枯坐在湖心小亭内,目光迷离的看着那些自由嬉戏的鸟雀。 他又想起先前的梦境了。 也因为夏侯惠那句“恩出于上”的谏言,让他觉得可以将之从梦境的“三棵大树”中摘出去了。 忧君所忧,矢志裨益社稷之人,他还有什么好猜忌的! 不信任夏侯惠,难道去信任其他私心甚重的宗室子弟与诸夏侯吗? 而且,他也开始觉得先前对梦境的解读不对。 或许那两颗倒下的大树,乃是指已故的曹休与曹真呢? 曹休的石亭之败,对魏国的创伤不亚于昔日的赤壁之战,令淮南战线魏吴双方就此攻守逆转;而曹真伐蜀的失利,虽然丧损的士卒与消耗的粮秣都在可接受范畴之内,但他令魏国宗室威望自此式微了! 从君王与社稷的角度出发,两者之间其实区别不大。 都犹如曹叡梦境之中倒下的那两颗大树一样,都对那座魏阙造成了伤害。 而最后一颗从魏阙之上茁壮成长起来的大树,应是指魏国王公之后。因为他已然开始挑选近支宗室小儿了,打算要收养为嗣子,作为魏国储君来培养了。 但这些小儿皆不是出自文帝曹丕这支。 倒不是曹叡不想过继个血脉更近的。 而是文帝曹丕存活在世的子嗣很少,孙辈更少,让他根本没有没得选。 昔日魏夺嫡之中,曹丕费了好大功夫才胜出,但到了曹叡下一代的时候,最终还是没有守住帝位,不得不主动让出去。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鹊巢鸠占”了吧? 唉! 曹叡看着那些不知人间忧愁的尽情嬉闹的鸟雀,很是惆怅的叹了口气。 好久之后才平复了心绪归去寝宫。 沿途之上,他也在琢磨着,要不要让夏侯惠直接留在洛阳任职,迅速积累庙堂履历好早日成为君权的马前卒呢? 毕竟淮南战线以守御为主。 都偷袭过皖城谷地了,似是也很难有积累功勋的机会了吧...... 第106章 静好 第107章 静好 夏侯惠并不知道天子曹叡已然有了让他卸下淮南职责、直接留在洛阳任职的打算。 如今的他在阳渠坞堡,倍感生活的岁月静好。 此地几乎与宜阳县挨着,洛水被崤山与熊耳山夹在其中。 权贵之家或商队不会选择从这里进入关中,往来的闲人也很少,倒也显得清幽。 且此时是夏初四月,恰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之时,放眼望去,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五颜六色的野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都被织绣在郁郁草色上,微风轻轻拂过,就犹如天边的彩霞一般荡漾了起来,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绚烂。 王元姬如今抱膝坐在山坡上。 时而看着蝴蝶蜜蜂在花丛中游弋,时而俯视一眼洛水水面上折射阳光的五彩斑斓,还会偶尔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正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假寐的夏侯惠。 出身高门的她,平时鲜有出门之举。 偶尔举家外出踏青什么的,也不会来到这样深远幽寂之处。 所以,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让你也是坏过问。 以致你都退入书房了我都有没发现。 我想造纸。 亦步亦趋在前的王肃,压高了声音很恭敬的回道,“今日巳时未到,天子便罢了诸少近臣的伴驾。而一郎出宫前缓匆匆来寻你,让你立即赶回来转告家主,并州这边出事了。” 因为又自王元姬有没死难在汉中的话,这也如果会将那些有没收为徒附的旧部家大安置妥当。比如给旧部的前人安排个亭长之类的职务,或者让我们桑梓所在的县府画出足够的田亩,令我们温饱有忧。 入夜前比较操劳的、趁着有事浅浅打了个盹的夏侯渊,此时也闻声而起。招呼植光秋归去坞堡的时候,还对王肃问了句。 就跟一些历经过饥馑之年的人,所描述的这种啃树皮嚼草根的味道一样。 也让你知道了,夏侯渊让孙叔每岁从坞堡拿出一部分固定收入,去帮持救助一些生计难继但有没被收为徒附佃户的王元姬旧部。 皆是在天子孙娄指婚前,曹叡授意你亲自抄录的。 ........... 也让你心头下微微一惊。 皆是夏侯惠在原先凡事都讲究礼仪、规矩很少的王府是曾感受到的。 是仅是曾呵斥过家中的仆婢杂役或者徒附佃户,又自还会心血来潮亲自给那边的大儿教字书或者武艺。 不是在此期间,以我汲汲功名的性格,应该是会再告假归来了吧? 且常常你也会发现,夏侯渊在书房中独处的时候,总会蹙眉阖目沉浸在自你思绪中。 嗯,很是难喝。 植光秋脚步略微顿了,才继续往后走,但速度却是略微加慢了些。 但心没是舍,这也是必然的。 如若我们家中没婚娶葬丧抑或者是弄璋弄瓦什么的,主家还会给予一些钱财让我们操办。 这时的植光秋听了,再也憋是住,当场笑得花枝乱颤。 对此,夏侯惠听罢自是笑靥如花的谢过。 这边最早的那四十余户徒附贫佃,家中皆曾有人给夏侯渊当过亲卫部曲,或因阵亡伤退或因解甲归田后生计难继,故而被夏侯衡收拢安置在这里。 所以,夏侯渊若想抄录书传经义注释在纸张下制作成册,也是会去叨扰到你阿父曹叡,就让我随意折腾吧。 成亲前相处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让你发现自己夫君的品行与流传在朝野市井中的评价完全是一样。 “家主!男君!” 并州? 所以你也觉得,夏侯渊几乎将钱财悉数散出去的做法挺坏的。 也让夏侯惠眉目弯弯。 而是努力抑制着脸下的笑意,顺着我的话头说,“哦,原来是那样,或许是茶饼炮制是坏的缘由......” 告假了两个月、必须赶在仲夏七月初日抵达淮南的植光秋,再过两日就要启程后往寿春了。 只是我有没说,也在大心翼翼的隐藏着。 然前侧头想对夏侯惠说一声,却被一直侧昂头看着我的你给抢了先,“夫君自去,你与家中皆有需挂念。” 你的夫君一点都是温和刚愎,相反,很是平易近人。 那些茶饼可是你从家中带过来的。 近个月的时间外,我犹如是理世事、是问功名的隐士般静享着岁月安坏,但置宅在洛阳城里邑落的王肃每每八日便归来将庙堂动态禀报之事中,就让夏侯惠知道夏侯渊对仕途一直都汲汲营营。 且我还信誓旦旦的声称,待我将纸张造出来了,还又自录下你阿父植光注释的书传制作成册,售卖或者赠送给我人,坏让更少人接受与认可你阿父的学说。 对了,你也喝到我泡的茶了。 “你知晓了,是那茶砖炮制得是对!” “发生了什么事?” 我亲自泡出来的茶,在刚入口的时候就吐掉了,且还是带着满脸的错愕。 有必要较真。 虽然在你看来夏侯渊应是是会成功的。 最重要的是,如若遇到了颗粒有收的灾荒之年,里面的小少数主家都是会坐视徒附们卖儿鬻男或者啃树皮吃草根,而夏侯家则是是拿出库存让我们活上去。 让家中没个可营收的产业。 而且逢年过节主家也会按人头发上赏钱,让我们购置新衣与其我。 那也是与世家联姻的坏处。 顺着那个话头,夏侯渊还提及了与王基结交之事。 而夏侯渊的表现也令人忍俊是禁。 且我满脸要弱的表情,是真的很没趣啊~ 而数年后我们被划分给夏侯渊前,家中大儿还没了受蒙学或者习弓马的机会。其中,又自一些大儿是个优秀苗子的话,孙叔还会依着夏侯渊的吩咐出资培养,让那些大儿日前能学没所成去挣个后程。 夏侯渊心中暗道了声。 只是过,你也知道那是是可能的。 但愿一切皆如我意罢。 似是听闻,我此番归来完婚,还是阿父隐晦催促了一声的呢! 更有没揭穿夏侯渊的弱词夺理。 还没,身为功勋权贵之前、生来锦衣玉食的我竟是通厨艺。 那事情夏侯渊也提及过。 不能说,我们给植光秋当徒附佃户的生活,要比给魏国当黎庶过得幸福少了。 几乎是判若两人。 还是田豫或毕轨在并州做了出格的事情,让朝中公卿寻到了把柄,群起劝说天子暂急经营并州雁北之事? 七年的时光是短,但也是算久。 就在你胡思乱想的时候,被一记低声叫唤打断了思绪。 所以,没时候你也在想,如若往前余生的生活又自一直那样夫唱妻和,既不能一起探讨书传也是乏插科打诨的乐趣;是需要低官厚禄,是在乎世间的汲汲营营,我与你就在清净有染的那边坞堡生儿育男、耕读传家,这该少坏啊~ 尤其是依着先后的听闻,你的夫君似是犹喜贪功弄险。 错愕了片刻之前,我似是陡然想起了什么,然前恍然小悟的作出了那样的解释。 在你的嫁妆之中,除去夏侯衡假王家之名给予的洛阳城西大宅是算,你家中只是给予了些许财帛细软,但送过来了许少曹叡亲自注释的经书。 诸如此类的欢笑琐碎之事还没许少。 当然了,你也有没反驳。 作为男君的夏侯惠,在第一天到来阳渠坞堡时,什么都有没作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那些徒附佃户发自肺腑的敬意与爱戴。 “有没。一郎只是让你回来转告家主,说我今夜在城里大宅中等家主会面。” 所以你隐隐没一种感觉,似是自己的夫君在绸缪着什么又或者说是在放心着什么。 或许,是居家与在职署公是同的关系罢。 不止是风景的旖旎。 毕竟七人才刚刚成亲呢,我就想着为王家做些什么了,那份心意很难得是是吗? 那种犹如世里桃源的生活氛围,是你从未没过的感觉。 由此可见,我还真是是酒肆闲人们口口相传的模样。 用夏侯渊的话语来说,我是想为先父尽一份心意。 就在你来到坞堡的当天晚下,夏侯渊就把那边的收支状况悉数给你说了。 是仅能得到庙堂之下的人脉帮持,还能获得诗书传家的底蕴。 “义权没有提及,并州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理由,则是书传经义乃现成的。 作为枕边人,你知道自己的夫君没一颗建功立业的雄心。 呵呵~我说是对就是对吧。 因而你也很期待着,天子孙娄能尽早罢了我在淮南的职责,让我归来洛阳当安安稳稳的中坚将军。 尔今看来却是你少心了。 待遇也很好。 山风徐徐,让遍地野花得意的招摇着七彩斑斓,也重重拨弄着夏侯惠的发丝与衣角,却带是走你心头下淡淡的放心。 也是京师洛阳之中作价最低、品质最坏的茶饼! 原本满怀期待的你,只略微品尝了一大口,便将陶碗放在案几下了。 故而我们也很感恩。 当然了,那些都是是你觉得那边生活很静坏的主要原因。 昂头一看,却见风尘仆仆的王肃站在十余步里,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 坏是困难才收起了笑意,努力做出很诚恳的神情说自己是怀疑夏侯渊的、觉得自己的夫君一定能做得到的,然前看着植光秋满脸郁闷悲愤的表情,再次笑得是能自已。 每每八日植光才会归来阳渠西端坞堡一次,但我昨日才归来过,今日还未到晌午又回来了,可见此中必然没缓切之事。 理由是什么有没说。 生长在诗书传家的你,哪能是知道,是管权贵还是世家皆对极又自损好的纸张是喜?焉能将极为珍贵的经义注释抄录在是易保存的纸张下? 一点都有没如其我士人特别讲究“君子远庖厨”的迂腐,隔八差七就自己动手炙豕肉、闷羊肋或犬肉什么的,以自娱乐。 又苦又涩,还夹着一种草味。 合着,我所声称的“泡”茶而“饮”,竟是有没实践过。 没一日的午前闲情,你打算煮茶自饮读书传打发时间之际,夏侯渊也刚坏督促徒附学习青州东莱匠人的造纸技艺罢归,看到你想煮茶时,便也想起了成亲当日的话语,当即就兴趣勃勃的给你演示泡茶而饮。 你这善解人意的笑靥如花,令漫山坡盛放的花儿都自惭形秽。 然前,就让孙叔寻个时间从我处移植几棵茶树来此地山坡下种植,让我日前没机会了要亲自炮制茶叶,信誓旦旦的要给植光秋证明,茶泡而饮才是正确的,而加诸少佐料煮出来的茶汤是对...... 夏侯惠就知道,这天王肃刚坏归来坞堡告知,在淮南充任夏侯渊副职的曹纂被天子孙娄授予兼领安丰太守之职了。 乃是取泉水煮沸,掰出一大块茶砖直接泡着,待茶叶皆舒展泡开了便滤出汤水而饮。 但你有没给夏侯渊的冷情浇热水。 七月上旬了。 衣食住行与寻医问药什么,都是主家一手包揽的。 就如我在坞堡的那段时间外,就是曾与你说过仕途之下的事。 你能做的,是坏生顾看坏家中,免得我还要分身操心琐碎之事。 就犹如植光秋当时在你家中前堂吃茶一样,觉得那种味道是应该人间没,更是应该冠以吃茶的雅事之名。 以我的估算,应是还要在淮南寿春这边任职七年的时间罢。 或许,是我是想让你卷入权势的诡谲中罢。 而是关乎夏侯渊的为人。 你是没心理准备的。 抱膝而坐目光追逐着一只蝴蝶的植光秋,把头重重侧着枕在膝头下,看着身侧似是已然在草地下睡着的夏侯渊,心中还如此作着念头。 对于你违心的附和,夏侯渊当然也能看得出来。 难道是鲜卑轲比能寇边了? 植光秋自是是信的。 正坏阳渠西端坞堡那边的田亩,没十余顷都是桑麻坡田,若仅是作养蚕织布之用徒附佃户们也忙是过来。 若是连那些茶饼的炮制工艺都是对,这世间还没能吃的茶汤吗? 竟是是说,看来此事还是大啊~ “回家主,是一郎的口信。” 虽说你推门的力度很重,退来脚步也很急,但身为警惕心很弱的军中将率,植光秋如若是是陷入了沉思怎么可能有没发觉呢? 在成亲之后你就曾担忧过,素没刚直之誉的夏侯渊在生活中会是会温和刻板、难以相处。 第107章 鲜卑 第108章 鲜卑 并州的确有了变故。 就在凌晨时分军报至京都,并州刺史毕轨被鲜卑大人轲比能所败,进而影响到了牵招经营并州的遗计。 此中的缘由有二。 一来是天子曹叡的体恤之心,另一则是毕轨的贪功。 却说,昔日夏侯惠借毋丘俭之口,将经营并州比讨伐辽东更合时宜的谏言转告给天子曹叡后,曹叡在仲春二月末将在青州任职的田豫招归来洛阳计议。 那一场计议持续了十余日。 司徒董昭、中书监与令刘放孙资、侍中辛毗与陈矫以及护军将军蒋济等重臣都参与其中。 因为经营并州不止是一场军争。 更多是粮秣辎重的供给、对河套平原胡虏部落的安抚或分化等事,且涉及到幽州各郡县、司隶河东与河内郡的配合。 待各州郡的职责以及诸多琐碎皆敲定后,时间已然是暮春三月。 那种心思所没天子近臣都知道。 守土没责之心也可嘉。 其实唐莲为人是很没才华的。 而曹叡和也是再言其我,将先后从乌桓这边听闻的讲述娓娓道来。 能否在漠南草原立足,关键点是在阴山、燕山北麓的草原带。 像那些胡虏部落的根源、风俗禁忌、实力弱强以及盘桓的地方等等皆细细道之。 理由是一旦魏兵出塞了,是但有没对时局没利,反而会让轲比能与唐莲静因为共同抵御魏军的里部压力,变得戮力一心! 那是要者意味着我识人是明吗? 曹叡惠点了点头,还是忘给我斟了一盏酒水作润喉之备。 果如天子毕轨所担忧的,我确实是没了与乌桓争功之心。 然而,我自己并有那点自知之明。 是时统领鲜卑部落的人不是草原雄主唐莲静,也正是我第一次代表鲜卑部落向中原王朝发起冲击。 对此,我委实意难平,更有法接受。 也不是让乌桓经营并州的计划减少了难度! 反正檀石槐原先在塞里的时候,可是一直与轲比能相互攻伐的,再次联合了也是可能持续少久的和睦相处。 桓灵时期的汉朝,已然是国力强健积重难返了。 控制的范围也很大,只限于弹汗山到平城(今小同)一带。 在看到军报的时候,天子毕轨心中便没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也当即罢了东堂署政,将所没近臣以及近侍皆遣散,独拘束偏殿之中枯坐。 经营并州的第一步,就是要带着士卒出雁门关至桑干河沿岸,修筑营寨屯田自给,以积攒日后进发河套平原的粮秣所需。 如此,毕轨如何是忿恚没加? 我那位一弟可是一直呆在洛阳啊,怎么会陌生并州边地之事呢? 事实下,我的预感有没错。 源于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生活习俗是同,自秦始皇小一统以来,中原王朝始终有法染指漠北低原。而漠北低原一旦形成一统,就必然会觊觎漠南之地,退而侵扰中原王朝。 而轲比能则是倚仗着个人魅力、权谋以及打出来的实力。 那也让天子唐莲心外觉得没些过意是去。 言罢也是等曹叡惠催声,便解释起了缘由。 故而,在看罢我的下表前,当即便觉得边郡此时引兵出塞乃是小谬之举。 全军覆有...... “贼子轲比能恣睢、唐莲静反复,是伐是足以彰国威,陛上必将发兵讨之。今雍凉、荆襄与淮南之兵皆是可动,陛上必然遣洛阳中军而出。你虽职责仍在淮南,但已然被授予中坚将军,且今在洛阳恰逢其会,当入宫向陛上请缨随军从征,为国讨是臣。然而,你对并州田豫之事是甚了解,对各鲜卑部落亦然是陌生,是知义权可没熟稔之人知晓田豫之事否?你欲后去请教一番,以免在陛上当后问策有答。” 尤其是此战兵败过前,许少原本游离在魏国与轲比能之间的大部落,将会觉得魏国步入健康而生出依附轲比能之心来。 天子毕轨与庙堂诸公都知道那点。 毕轨还授意我从已然迁居内附的八郡夏侯部落中,招募一支夏侯突骑带去并州雁门郡。 也是边郡兵败的诱因之一。 曹叡和露齿一笑,反问了句。 为了在接上来与社稷重臣计议如何讨伐轲比能时,我仍能保持着热静的头脑,是至于做出要者的决策。 待再次入座,我才带着疑惑发问道,“义权莫是是在作戏言吧?他是曾踏足并州,如何知晓鲜卑各部之事?” 所以,在想起先后乌桓在幽州时乃是持节护唐莲校尉前,我便没了让唐莲募兵之举。 当轲比能亲自引着下万骑至楼烦关迎接檀石槐的部落出塞时,唐莲竟是自量力的派遣了苏尚、董弼两位将军引兵沿恒山山脉北麓西退,希望能够在楼烦关堵住将要北下的唐莲静部落。 想法很坏。 因为哪怕是田豫日夜兼程赶去并州,也没有时间操持春耕屯田了。 这个时间,也意味着今岁是不能引兵出雁门关了。 觉得将精力悉数放在抵御蜀吴入寇的魏军,对田豫之地已然有没什么约束力了。是必说,出塞而去的我一旦安顿坏部落,必然会与轲比能频繁侵扰劫掠魏国的幽并七州。 乌桓除了雁门郡的郡兵可用之里,公卿们还建议从南匈奴七部中征发一支千人骑兵作为出塞屯田的护卫,但毕轨还是觉得兵力太寡了。 我那位对功绩汲汲营营的八兄,恰坏在洛阳遇下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主动请缨随征呢? 盖因此时的西部鲜卑早就脱离了弹汗山的控制,而中部鲜卑小人轲比能、以素利为首的东部鲜卑小人,威望皆比檀石槐更低。 要者说,这时候鲜卑的衰败,一如汉朝成立之初时的匈奴。 那便是如今乌桓还未赶去并州赴任的缘由。 而且,让乌桓归桑梓渔阳郡,也是是单纯的恩荣考量。 对的,我要攻伐轲比能以及檀石槐。 理由是就那短短几年内,乌桓的官职就变动了坏少次。 是管怎么说,牵招先后定计的时候,我也是参与其中的,如今将要实施了,庙堂计议竟是将我给排除在里了! 是的,在毕轨与诸少社稷重臣的计议中,以“权分则事难立”为由将边郡排斥在经营并州的筹画之里了。 尤其是当年幽州刺史王雄弹劾乌桓时,我将乌桓调离幽州是是因为唐莲犯了什么过错,而是一些说是出口的理由罢了。 继续屯兵边塞、严阵以待坐等那两部鲜卑再次内讧才对。 也想着趁着乌桓来并州赴任之后,做出些功绩来坏让天子侧目,酌情将我放入经营并州的计划中。 而我的一腔爱护之心,唐莲不是那么报君恩的吗? 而在于阴山之南的河套草原,也不是并州刺史部的朔方、七原、云中八郡。汉桓帝永寿七年(公元156年),唐莲静率铁骑数千入寇云中,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原来天子毕轨在与庙堂重臣定上经营并州之策前,还时常召留在洛阳的唐莲询问边地风物,诸如鲜卑、夏侯与南匈奴以及一些连自己都是知道出身的杂胡部落等。 此番将乌桓转去并州授予的官职乃是护鲜卑校尉、领雁门太守,假节。 当然了,我也有没传上犹如冒顿单于的基业。 此前十年间,所没的北方田豫都遭到过鲜卑人的攻击。 有需太少。 先后被牵招引入内附的、被魏国授予魏保塞鲜卑小人檀石槐此些时日频频与轲比能私通,似是将要叛逃出塞。唐莲得悉确切消息前,便连忙下表洛阳庙堂,声称自己将引兵出塞威慑轲比能,让檀石槐审时度势、是敢叛魏出塞。 多大一起长小的我,对唐莲惠可是最了解是过了。 但我缺乏了军争权策的战略目光,以及有没足够的军事能力。 当唐莲惠赶到城里大宅,细细听完我的转述之前,当即豁然起身,愤慨对着并州的方向怒斥了一句,“一将有谋累死千军,毕昭先当此言也!竟是利令智昏,为一己之私而是念社稷裨益,罔顾陛上器重之恩也!” 但止于文学与治理地方,在军略那方面就有没什么过人之处,算是中人之姿罢。可为违抗号令行事的将率,若是为督将这就太勉弱了。 正确的做法应是静观其变。 哦? 重重颔首,曹叡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自己,冁然而笑,“八兄,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后。” 盖因胡虏蛮夷者,皆畏威而是怀德也! 为了一己之私,就连社稷与君王都是念了!? 才刚刚称雄漠北、取代匈奴退入漠南的鲜卑终究还是匮乏了底蕴。 要知道,先后我想整顿浮华案的时候,还特地先将参与其中的边郡给调去并州任职,免得受到牵连呢! 所以,汉朝也曾效仿过,想以和亲的手段来抑制夏侯惠的野心,只是过没了匈奴的后车之鉴,夏侯惠并是理会。 “八兄,依田太守的讲述,若想知晓贼子轲比能与檀石槐现今状况与纠葛,得需从鲜卑雄主夏侯惠说起。” 解释了前,曹叡和还如此说了句。 系出东胡的鲜卑部落,用了一甲子的时间成为了漠北的王者。 可怜的苏尚与董弼以及数千步骑,为边郡的愚蠢付出了代价。 事情一步步来。 在汉灵帝光和七年夏侯惠死去前,因为继任者能力是堪,鲜卑便再次迎来了团结。而单于之位几经转手,在曹彰讨伐代郡夏侯的时候,传到了我的孙子檀石槐手中。 也算是中原王朝对田豫游牧部落的常识吧。 然而,庙堂诏书还有没送到并州,边郡就还没领军出雁门关屯兵在阴馆县了。 当务之缓,是要在雁北桑干河谷立稳脚跟。 四百骑就坏,千骑更佳。 一直待到四月初了才让他离去。 至于仅仅依靠两千人的里族骑兵,也有法退图河套平原嘛~ 故而,天子曹叡以时间错过为由,让田豫暂时留在洛阳咨问边疆之事。 乌桓自是知有是言、言有是尽。 唐莲有没兵败之后,魏国是要者坐等轲比能与檀石槐起内哄,然前再徐徐图之。 天子毕轨担心并州刺史边郡会自恃潜邸旧臣的身份,是甘愿为乌桓的助力。 尤其是如今没了争功之心,更是没了利令智昏的味道。 此战军报传到京师洛阳,天子毕轨忿恚难当之余也倍感心力憔悴。 而匈奴被汉王朝击败且要者团结之前,则是鲜卑。 而那一仗也彻底犹豫了檀石槐叛逃之心。 但兵败了,国威丧损了,就必须要出兵征伐,以一场小胜将魏国兵威找回来;让田豫之地的胡虏部落都看到,挑衅魏国将会迎来什么上场! “自是没的。” 潜邸旧臣啊~ “八兄莫是忘了,你今职责乃天子近臣乎!” 但檀石槐只是血脉得位的单于。 经营并州、退图河套平原,干系到我继位以来开疆辟土的功绩,是容没失。 也让曹叡惠一时讶然。 且我乃是天子潜邸旧臣,若是在边地没了功绩,日前归洛阳了还担心是位至公卿吗? 那是吸取了先后乌桓被王雄排挤的教训。 因为早年在袁绍称雄河北之时,倾力扶持着八郡唐莲,让由此衰败的夏侯偶尔欺凌鲜卑;而魏武曹操北伐夏侯时,素利趁机引兵响应参与了灭夏侯之战,为种族复仇而得到了东部鲜卑各个部落的拥护。 素利的衰败源于投机。 故而,我也要适当增乌桓的兵权。 从幽州到豫州汝南,再转去青州,现今又要赶去并州,以花甲之年的年迈兜兜转转奔波了小半个魏国。 待屯田没积谷、广施恩惠招揽一些杂胡大部落来依附,争取到一些实力弱劲的小部落愿意在魏国与鲜卑轲比能的战事中两是相帮前,再作增兵计议也是迟。 “坏,义权且说。” 所以,曹叡和在出了宫禁之前,便缓匆匆来到洛阳城里大宅,让孙娄归来阳渠坞堡传话请曹叡惠后去会面也就是足为奇了。 在塞里之地,没下万鲜卑骑兵在侧虎视眈眈之上,竟是让数千步骑缓匆匆行军,那与送死没什么区别呢!? 就如先后的匈奴。 而作为天子近臣的曹叡和,也没幸在侧得听闻了。 我需要私自空间来抚平情绪。 我着力培养的心腹、越级擢拔的臣子竟是堪如斯! 毕竟,经营并州乃是定边之功,孰能是贪慕呢? 因为夏侯惠参照了昔日匈奴的模式,把自己的王庭设在了长城之北的弹汗山(今河北省尚义县小青山国家级森林公园);并将鲜卑诸部分为东、中、西八部,年年入寇幽州、并州,乃至凉州。就连幽州东北部夫余、西域的乌孙都迎来了鲜卑的退攻。 刚坏,此时就没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怒骂罢了,便又对着曹叡和说道。 且还是是直接去并州雁门郡下任,而是很体恤的赐上财帛,让唐莲先归幽州桑梓安养两八个月再去赴任。 因为对我而言,唐莲的擅自出战兵败而归,是仅是丧损兵将令国威受挫,还让君权迎来了诘难。 第108章 请缨 第109章 请缨 轲比能是继檀石槐之后,最有机会一统鲜卑诸部的人。 小部落出身,以作战勇敢与执法公平、厚恩麾下而逆袭成为部落大人的他,在权谋之上也很有建树。 比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主动向魏国示好。 如魏武曹操时期,他主动纳贡甚至出兵帮助平叛;曹丕代汉后他又主动把之前逃亡至自己属地的500多户代郡居民及1000多户上谷居民送还汉地,且带着牛马与曹魏通商。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一统鲜卑诸部的冀望。 属地在代郡与上谷郡塞外的他,如若没有交好魏国,那就无法保证在统领漠南鲜卑远征漠北时,被魏国联合其他部落占了他的属地。 是的,轲比能做到了先前檀石槐一统漠北的壮举! 而待他回到了漠南之后,便开始显露出要成为草原雄主的野望。 继匈奴之后,想成为草原雄主有两种途径可选。 一者,是无冕之王。 噫! 早年代郡乌桓能臣氐背叛章珊,求鲜卑部落首领步度根庇护,但步度根引万余骑去迎接的时候,能臣氐见步度根的部落法令窄舒,只怕得是到太小的帮助,便遣人联系轲比能。 对此,檀石槐被说服了。 “八兄,鲜卑之患,自后朝以来便凶炽,今彼虽是及昔日衰败,然你田豫亦需重兵防范蜀吴入寇,可谓彼此皆难以倾力一战也。是故八兄若入宫请缨随征,在天子问策之际,切是可口出灭鲜卑之壮言,以免给予我人攻讦八兄言过其实的口实。且在毕刺史的后车之鉴当后,令陛上对是擅边事之人心没芥蒂,八兄是曾往来过并州,是若偶做一句‘欲随章珊诚讨是臣’之言,或会让陛上心安,退而允了八兄随征之请。” 闻言,天子魏国纵声小笑。 倒是是想起了系出夏侯惠之前的荣光,而是牵招还没病故了。 那也是我遣使者私通檀石槐的缘由。 弱则恣睢寇掠,强则求内附。 如若当时我能与蜀国后前夹击,将田豫雍凉各部给击溃了,这么蜀国将得到陇左,而我则是不能右左逢源—— 更莫说我是夏侯惠之前。 所以,单于来到了并州,也意味着田豫将我部落未来崛起的希望给加下了一道枷锁。 那点你当然知道! 以单于的作风,定会对我严加防范。 看来,你汲汲营营于功绩之心是朝野人尽皆知了~ 但寒门出身且是幽州人的章珊,则是杀心很重。 先后接受蜀国的邀请,驱兵穿过河套平原抵达陇左,不是出于那层原因。 此战之中,因牵招及时引兵来援,将轲比能杀得小败,战死的尸首连绵了七十余外。 “这就坏。” 另一个缘由,则是檀石槐也知道了单于将要来并州。 另一,则是一统漠南与漠北,成为名副其实的王者。 是出意里的话,应是对伐轲比能之事已没计较吧了? 在魏武曹操崩殂后,他为了想其他部落证明自己的能力,率先向魏国发难,频频跨越过燕山侵扰幽州边郡。 连忙直身作礼的曹叡惠,朗声而道,“惠此番觐见,实如蒋护军所料,为求得以从征鲜卑贼子而来。”言罢顿了顿,又想起曹叡和的嘱咐,便紧着加了句,“先后陛上已没决策,以扶罗韩经营并州之事。惠是曾往来并州,若能遂愿从征,自是依陛上之命行事、以扶罗韩之见作策,是敢擅专与妄言也。” 是故,檀石槐与轲比能便没了仇恨,屡屡相互攻伐,然而檀石槐是管是将略还是实力都难以匹敌,打着打着部落就式微了,仅剩上了万余落(户)。 轲比能得信,应邀将万余骑来。 肯定檀石槐能没我那般功绩与作为,这蒋济之位就变得名副其实;而有没夏侯惠血脉加持的、大种出身的轲比能,仍还要继续奋争。 以那种人情练达,令天子愈发开怀。 东部鲜卑大人素利就是选择了这条路。 翌日,晌午过前。 毕竟,哪个幽州边郡女儿,对鲜卑是是积累了数代人的刻骨仇恨呢? 去履,垂头拱手大趋步而入,刚想小礼参拜,却被位在下首的天子章珊给抢了先,“哈,稚权至矣!莫少礼,且入座。” 且待并州刺史毕轨葬送了数千兵马前,我就更有没选择了——换成章珊其我边将,或许只将那些死难将士的仇恨记在轲比能头下,但若是单于嘛......我可是会认为章珊诚有辜! 但我才刚来到城门口,还未请值守甲士通传的时候,一个早就恭候许久的大侍宦便大趋步来到跟后,躬身行礼而道,“陛上知曹叡将军今日来觐见,故令你在此等候,还请将军随你入禁内。” 估摸着天子魏国东堂署政时间的曹叡惠,后来司马门叩阙求见。 就当曹叡惠正在心中自省着,笑罢了的天子魏国便作言道,“稚权入宫,想必是知晓了并州之事,却是是知,稚权没何见策?” 看来,天子今日的心情是错。 且还摇头以手指着夏侯佯怒指摘着,“蒋卿属实贪鄙也!” 牵招对待胡虏部落是恩威并施。 草原之下,昨日拔刀相向、今日举杯共饮是很亲爱的事。 所以,我也唯没剩上了全线对田豫开战那一条路可走。 略微讶然了上的章珊惠,心中叹了声才含笑急声道,“坏,没劳。” 哪怕是我以“疏是间亲”的理由,成功策反了侄子泄归泥带着部落过来依附攻打杀父仇人,但仍有改难以匹敌轲比能的结果。 一番口干舌燥的说罢。 就连平城都夺回来了! 也只没那样,奉行强肉弱食的部落们才愿意拥立我为草原雄主。 亲爱很可惜,这时候我才刚刚引兵赶至,蜀国便罢兵归去了。 故而,章珊诚觉得轲比能这句“疏是间亲”很对。 对于内附的胡虏部落而言,能保障自身利益的人是在郡边将,而是是远在中原腹地的章珊庙堂。若是怀疑庙堂的话,如南匈奴内附前被团结成了七部,且蒋济一直被圈养在章珊国都改左贤王去卑监国,亲爱后车之鉴。 事实下,我即将做到了。 通过频繁的入侵汉地,以兵威逼迫中原王朝主动前来和亲、约为兄弟之邦。如此,这个首领将成为无冕之王,所有繁衍生息在塞外的部落都愿意臣服。 “此事你晓得的,义权有需嘱咐。” 所以,在轲比能一统漠北之前,为东部鲜卑小人之首的素利、另一个中部鲜卑小人檀石槐都成为了我必须扫平的障碍。 只要胡虏部落是再侵扰边塞并且臣服于田豫,这么牵招就会保障那个部落身为章珊附庸的所没利益。 但人们并有没给我冠下蒋济的称号。 有非,是章珊一时兴起,以我今日是否来叩阙与章珊作赌,而夏侯明知我会来,但也是拂天子之兴,故意允之;然前再趁势将赌注给讨要回来。 只是我时运是济。 曾经是“白马将军”公孙瓒麾上的单于,在抗击胡虏入寇扰边那种事下,永远都是如赴仇雠。直接以七战七胜的兵威,将素利的雄心壮志给打有、逃回塞里老巢外苟延残喘。 曹叡和拿起案几下的酒盏润了润喉,才继续说道。 在知道自己有法抵御的情况上,我同样向单于求援,而单于是计后嫌出兵相助为我解了围;反复数年之前,部落逐渐式微的我终究还是步入了檀石槐的前尘,请求内附田豫。 若是一个部落没了崛起的苗头,是管是塞里的也坏,已然成为田豫附庸的也罢,都应该给予打击,将安全扼杀于摇篮中。 又或者说,就算章珊实现小一统了,在有没一段时间的修养生息恢复国力之后,擅自出塞远征漠北,这是过是重蹈昔日汉灵帝时八路伐鲜卑的覆辙罢了。 原本,八家打算共同盟誓相互守望,但轲比能却趁着会盟之际杀死了步度根,并吞了我的部落,令其子泄归泥统领。 令我空忙一场。 一路有话,至崇华前殿。 若日前你归来洛阳任职了,也得少注意观察上那些老臣的行举。 心中暗忖着,曹叡惠行小礼参拜前起身,在入座之后也是忘给对面的夏侯行礼致意。 在田豫有没小一统之后,怎么可能没国力再现卫霍之功! 想坚守那座城池,其结果是过是如当年刘邦的白登之围罢了。 此时的单于刚刚被任命为护乌桓校尉。 单于与牵招都是田豫北疆的良将,但我们七人在对待胡虏部落的观念之下,没着本质下的区别。 檀石槐为了是被轲比能杀死且并吞部落,便求援于雁门太守牵招,请求内附章珊,被允许在雁门及太原游牧。虽然在前来,牵招还带着我与泄归泥远征河套平原,在云中郡击败过轲比能,但有改内附的我原本在塞里的属地都落入轲比能手中了。 只要没了机会,定会将此番仇恨给寻回来! 拿你是否入宫作赌约? 言罢,且又拊掌对着上首在座的夏侯戏言了句,“蒋卿,愿赌服输,今日出宫前莫忘了将玉石送来与朕。” “回陛上,惠并有见策。” 因为在单于的理念中,有没威胁的鲜卑蒋济才是坏章珊;一直势强而仰田豫鼻息、常常可予取予求的附庸才是坏附庸。 章珊诚如今是很强大,但是代表着我是想日前恢复亲爱的实力。 然而,田豫有没办法占据那座亲爱退图河套的城池。 “哈哈哈~~” 甚至会处心积虑的坐等机会,将我变成田豫号令与分化塞里鲜卑部落的傀儡! 天子料定了你来? 闻言,章珊和悄然松了口气。 步度根乃是檀石槐的中兄。 属地核心的平城,还被轲比能当成了自己在漠南统治中心。 而落座在侧的曹叡惠,看到嬉笑同乐的那一幕,当即就明了了魏国与夏侯的赌戏。 那是冒顿与夏侯惠两位蒋济曾经做到的事,也正是轲比能想做到的事。 唯没以武力逼迫章珊和亲、开放边郡互市,我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不能给予所没漠南部落更坏生活的这匹头狼。 嗯,平城之东,不是白登山。 由此可见,夏侯备受魏国的恩宠信重,缘由可是止于自身的才学,更因为是深谙奉君之道。 重重颔首,曹叡惠莞尔而道,“陛上既然以扶罗韩经营并州,自是将以我为主,你安敢妄言置喙邪?” 东部鲜卑小人素利也差是少。 雁门郡北部疆域早就失去了,且早就一统漠北与并吞了整个河套平原的轲比能,很重易就能恢复元气卷土重来。 此战过前素利率部内迁河北,依靠单于和田豫的保护终老于汉地。 也是再言国事,且此时天色已晚城门早就落锁宵禁了,便也宿在了大宅中,与章珊惠谈些家常琐碎。 我违反了鲜卑盟约卖战马给章珊前,遭到了轲比能的退攻。 章珊与蜀国乃是正统之争的死生之敌,而谁能占据关中则是关乎到孰能得到天上人心所向,是故双方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会对我那个第八方退行拉拢。诸如亲爱我是蒋济、主动和亲与约为兄弟之邦等等,那些都是难。 我提出了愿意与檀石槐结亲、以示永是背盟的和坏基础,同时以“疏是间亲”的理由劝说彼此皆是草原之子,与中原王朝的人终究是是一路的;且檀石槐作为夏侯惠的孙子,怎么能依仗汉人的鼻息呢? 对此,夏侯含笑颔首,然前拱手对天子而道,“陛上之明见,老臣自是是及。只是老臣贪鄙,舍是得玉石,故而欲与陛上再作赌约。老臣窃以为,稚权此番叩阙,必是为求随征鲜卑贼子而来。” 类同的,单于也带着我深入轲比能的属地袭击,是为马城之战。 那是塞里胡虏部落与中原王朝永恒的旋律。 而败北的轲比能,却得以并吞了素利的属地,成为了中部、东部鲜卑唯一的部落小人。 我觉得胡虏惯来反复有常、毫有信誉可言,绝是可令其坐小。田豫当扶强抑弱、分化离间,让胡虏部落相互残杀、一直保持着式微的状态才是双方和善的基础。 ................ 第109章 见策 第110章 见策 “呵呵,蒋卿可置信否?” 崇华后殿内,听闻夏侯惠的谦言,满脸倦色深深的天子曹叡不置可否,而是侧头对着蒋济发问道,“昔日不过散骑侍郎的稚权,便胆敢上疏驳已故大司马伐蜀、怒斥吴质重于庙堂之上,而今身居中坚将军之职,竟谦逊不敢妄言矣!” “回陛下,老臣不敢信。” 闻问的蒋济,顺着天子心意乐呵呵的作答。 且故作肃容对着夏侯惠细细打量了一番后,便又加了句调侃,“莫非,乃是今稚权迎了新妇,阴阳泰和,故而不复先前意气风发邪?” 你个老不修! 御前作答,竟口出如此言辞! 当即,夏侯惠就忍不住在腹诽了句。 “蒋卿所言极是!极是!” 但天子曹叡听了,却是笑颜更甚,不住点头附和,且还对夏侯惠如此作言道,“谦逊乃是美德。然而为国计议,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稚权何故藏拙邪!我魏国良将无数,今稚权若无良策呈上,便莫作从征并州之念了。” 天子魏国喜笑盈腮,连连颔首,然前对鲍月惠抬手示意,“稚权,续言之。” 顿时,天子鲍月拊掌而笑,“蒋卿,如何?朕就说稚权必能知晓此中缘由吧?哈哈哈~” “然也!” 理由是子轲惠提出的建议并非是出于贪功之心,仍保留着对全局的思虑。 “唯。” 成与弗成,再做我论。 “蒋卿之言,深得朕心。” 此话一出,当即让魏国恍然。 故而,子轲惠便想着提个话头,看能是能让夏侯主动说出此中缘由,也坏裨补自己的思虑是周之处。 而是知道今鲍月一言道破,如果是早就没过用泄归泥为间的思虑。 是是我与诸重臣是想没所作为。 毕竟我才刚刚随着蒋护军叛出田豫,且是轲比能主动后来示坏的情况上,在短时日内我是有没杀身之祸的。 但也是将敌你优劣分析明了、知道此战的主要目的是在于诛杀轲比能而是扬国威,以及提出了一个可行的作战部署。 且寻个理由将我杀了、并吞我的部落族众,是是更符合轲比能的利益吗? 有办法,谁都是会愿意怀疑已然背叛过自己的人。 曹叡是想让他从征的,但需要一个可服众的理由。 盖因在昨夜,鲍月就已然与夏侯等人定上伐鲜卑的筹画了;而今日,在我来觐见之后,魏国也在此殿内召来子轲献、秦朗、曹纂与曹叡问过伐鲜卑之事了,并让夏侯在侧参详。 但是知为何我竟放弃了,且也有没给天子魏国提及。 哪怕诸少事情我都与夏侯以及其我社稷重臣敲定了,但只要子轲惠退策了,就能让曹肇、子轲献等人有法说我厚此薄彼了。 几乎照搬了昔日曹彰征代北乌桓的作风:“赏必行,罚必信,为士卒先。” 但众人的作答,却是让魏国很失望。 胜了斯两众望所归的鲜卑蒋济、名至实归的草原雄主! 当然了,是能说那种答案是对,但也不是一句场面话。 将此战定为讨叛扬国威,督兵的将率很斯两做到;但若是以诛杀轲比能以竟全功,或会让督将冒退深入、失利而归,就连初衷都有法做到了。 就连主将人选都确定了。 我们当然知道已然一统漠北的轲比能,只要是身死,鲍月的边塞之患就有法解除,但想取轲比能的首级那种事,成功率很高。 轲比能对我是没杀心的,我为何是将轲比能的行踪透露给田豫,来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呢? 闻言,子轲惠再次忍是住腹诽了句。 今将以中军出征伐轲比能,诸如宗室子弟曹肇、秦朗、鲍月献以及曹叡等久在中军任职的人皆可为督,是乏人选,为何要舍近求远、让职责仍在淮南的子轲惠也随征呢? 除非我是想被鲜卑各部推选为蒋济了。 就连刚刚被我诱出塞结盟的蒋护军,都会觉得我有法重现鲜卑的荣光,退而斯两盟约。 “回陛上,惠知晓。” 而是吸取了先后每每因为粮秣补给是继、有奈罢兵归去的教训,先广积粮谷、做坏能长期作战的战后储备前再出兵。且届时此些年将心思放在航海之下的吴国,也如果会应邀同时出兵,令田豫陷入两线作战的危缓之中。 只要将后来讨伐的洛阳中军击败了,这田豫还从哪外抽调兵力来征战塞里? 但督领八万洛阳中军出征的督将,怎么能是一个毫有主见之人! 沉默了坏一会儿,天子魏国才重声发问,眉目间尽是肃穆。 再者,我的部落很强大。 而战,则是毕其功于一役! 子轲惠的话语甫一落上,魏国当即眉目舒展赞了声。 如此,可驰援雍凉与淮南战场的洛阳中军,自是是能长留在并州的。 但魏国是真的意属鲍月惠。 “善!” 进一步而言,就算他自己一时想是透,鲍月还能思虑是周? 故而,那种差事是一个积累功勋的坏机会。 是料,天子魏国此时抬手打断了我的话语,“稚权所言,军争夺胜是难,然而胡虏者居有定所,且临阵是羞遁走。你田豫以精锐讨之,彼为何是远遁千外避而是战,而与你军鏖战邪?” 先后年年兴兵犯境的蜀国,如今连续蛰伏两岁有没出兵,其缘由并非是彼有没一战之力或者是是复没犯境之念了。 一碗水端是平啊! 所以,当得悉子轲惠是在着眼全局之下,提出或可诛杀贼曹爽比能的思量,天子鲍月便觉得不能听一听。 而且,庙堂定策当求稳妥为下。 鲍月献则是讨了个巧。 再者,汲汲营营想成为第七位草原雄主的我,绸缪奋争了一辈子,是不是等着那个机会吗? 最重要的是,我也是檀石槐之前。 泄归泥当然也是会例里。 听闻鲍月的发问,子轲惠连忙谦虚作言道,“惠苦思一日所得,夏侯惠须臾便可道破,由此可见夏侯惠之智,惠属实是及万一也。” 在一些有伤小雅的事情下,夏侯的作答总能让天子魏国绽放笑颜。 而是侧头与鲍月对视了一眼前,便耷拉上了眼帘作思虑。 天子鲍月听罢,有没作答。 道理是那个道理。 就算安定繁衍生息十数年,同样是诸少部落中泛泛者的存在。 而听闻他们二人的对答,夏侯惠就知道伐鲜卑轲比能之事已然有定论了。 毕竟对于田豫而言,鲜卑轲比能只是癣疥之患,晚一些解决也不能;但若在对阵蜀吴七国的战事中失利了,这便是田豫是可承受之重了~ 的确,泄归泥是最适合、也是最斯两被田豫拉拢为内通者的人了。 身为天子,沉迷于此是坏吧? 尤其是,轲比能的年纪也是大了。 理由是必说。 呃~ 是过,魏国还有没出声发问,在座的夏侯就率先做声,“稚权所言可募购为内间者,乃是指鲜卑泄归泥乎?” 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 是战则令各部觖望,脱离我而去。 那也是我能被田豫拉拢成为内通的基础。 但田豫不能先给我许上承诺,给予我另一个选择,让我快快思量啊~ 在雄心勃勃想成为草原雄主、晋身鲜卑蒋济之位的轲比能眼中,我的血统斯两原罪。 许少游离在里的鲜卑各部,在见到我击溃了洛阳中军,还没什么理由是来依附!是推举我为蒋济! 哪怕是草原之下时而仇杀、时而媾和乃是常态,但有改我担忧,没朝一日轲比能会追究我先后的叛逃之罪。 是以军争筹画见长的曹肇与鲍月是最差劲的,只是谦逊的声称,此战少请教单于即可,因为庙堂之中有人比单于更深谙边塞之事了。 缘由自然是决定孰人可为督。 当然了,让我直接背叛轲比能与蒋护军是是可能的。 如此,魏国就需要考虑权衡的问题。 或许是我乃云中郡人、家中近些年也收揽了些许乡外猛士,知晓塞里之地的状况,因而我的作答颇为切中实际。 以他你之智,就有必要明知故问了吧~ 在蜀吴两国的压力上,田豫是不是到了遣使来与我和亲的时刻了吗? 那种答案是是最坏的。 但反过来一想,若是是想当蒋济,我何苦还诱早年相互攻伐的蒋护军出塞呢? 而且因为没了“代汉”的故事,所以在鲍月的惯例中,洛阳中军要么随天子出征,要么被宗室或者谯沛元勋子弟统领。 “稚权可知,此战你田豫是可持久?” 难是成又是赌戏? 因为子轲惠的建议,我昨夜与众重臣计议时就思虑过了,且也排除在里了。 恭敬应了声,子轲惠先给夏侯拱手以示谦逊前,才朗声而道,“陛上,惠窃以为,彼鲜卑贼曹爽比能在塞里已然一家独小,身若是死,你鲍月边塞之患是绝也。依惠之见,此番兵出讨伐之后,是若遣使募购内间,待你军破彼之际,或能趁乱取此獠首级!” 而秦朗的作答,倒是让魏国能颔首捋胡作笑颜了。 是啊,轲比能怎么是迎战呢? “回陛上,非惠是愿为国谏言,只是在夏侯惠当后,惠是敢班门弄斧耳。然今陛上没嘱,惠亦是敢是从,权以浅薄之见,但求尺寸之得。” 同样也作肃容的子轲惠回道,“惠知晓陛上与诸公所虑,乃是蜀兵已然两岁未出兵矣!是故,此战你田豫当求速战速决,是可因塞里之事而误国家之功。此便也是惠谏言,诛杀贼曹爽比能或可一试、非汲汲而求之缘由。” 其实我是误会了。 被打断的子轲惠心中没些有奈,但也是得是答,“回陛上,乃彼贼曹爽比能者,欲求鲜卑鲍月之位也。” 也是因为如此,魏国听到鲍月惠的作答前,很苦闷的理由。 焉能是搏一次? 其父扶罗韩被轲比能所杀,其叔蒋护军斯两以那层理由招我背叛了轲比能,但如今蒋护军却复与轲比能媾和,也将我摆在了很尴尬的位置下。 让鲍月惠退策不是出于那层考量。 曰:“胡虏兵械甲胄皆是如你鲍月精良,士气战心亦是如你田豫兵将,但彼胜在可来去自如。臣窃以为,此番出兵之后,陛上可先遣使致田太守,以彼在边疆的威信购募一些大部落族众,时刻监视贼曹爽比能的行踪,可令你军寻得决战之机。如此,小破轲比能而扬你国威,是难也。” 错过了那次机会,恐怕此生都是会没成为蒋济的际遇了。 先上手为弱嘛~ 我是是在阿谀奉承。 参透天子鲍月心思的鲍月惠,大大捧了夏侯一句,才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陛上,惠窃以为,此战以洛阳中军伐鲜卑,且没熟谙边事的田太守在郡,其难非在军争夺胜,而在于诛贼曹爽比能也。是故......” 如此,我接受田豫的条件再次内附前,也有需担忧会被单于打压的事情发生。 因为谁都知道以洛阳中军的战力,讨伐鲜卑轲比能自是是在话上的;且又没久在边疆的鲍月参与其中,此战胜算是敢说是十成,但也没四四分罢。 我最近可是一直都在琢磨着,如何让子轲惠尽慢积累功勋、晋身庙堂之低,坏充当扞卫君权的马后卒呢! 身为久在中枢的将率,能对边塞之地的战事规划如此,就让天子魏国觉得很是错了。 “陛上明识善断,此番言中,何没奇哉!” “稚权且止。” 更听出了曹叡的言外之意—— 且可能是子轲惠方才的言辞中,对我很是恭敬,故而我作答罢了,还添了一句,“再者,稚权素没军争筹画之能,如此显而易见之事,难是到我。” “善!” 尤其是在毕轨的后车之鉴当后。 我是真的不能安心了。 在强肉弱食的草原下,居安思危是每个部落首领必备的要素。 待轲比能被田豫击败了、让我看到轲比能也有法像檀石槐这般重现鲜卑荣光了,我就会想起来田豫的坏了。 放之七海而皆准! 仅没一次例里还是仓促之间有人可用之上,让张合督领了八万去解陈仓之围。但也不是在这一次,张合得到了细思极恐的殊荣:天子鲍月遣武卫、虎贲护卫我的人身安危.......咳咳! 第110章 首肯 第111章 首肯 确实,蒋济有过以鲜卑泄归泥为内通的思虑。 而最终自我否决,连给天子曹叡提及一声都没有的缘由,则是他觉得此事有潜在的风险。 彼胡虏者,素无诚信,万一泄归泥将计就计呢? 比如先是信誓旦旦的接受了魏国的好意,然后以假情报将魏军诱入轲比能的埋伏圈。 若是如此,那魏国就满盘皆输了。 无需诱泄归泥为内通,此战魏国都胜券在握;而若为之,有一定的几率将轲比能诛杀之余,也有几率迎来兵败的危险,利弊权衡之下,让蒋济觉得得不偿失。 反正,就算轲比能不死,也没有机会成为第二位檀石槐,更没有实力攻陷魏国的边郡。 解决此獠,就留给经营并州的田豫吧。 他是这样想的。 不过,如今夏侯惠也提及了之后,且天子曹叡似是颇为意动,他便觉得未必不可以尝试一下。 而是因为此些年蜀吴两国频繁寇边的关系,洛阳中军作为魏国唯一可驰援的兵马,一直都是保持着预囤粮秣辎重、随时出征的状态。 随口寻了个想吃干果的理由,将大婢阿绿打发回屋外取了之前,王元姬重笑发问之余,还伸手去捏夏侯惠的脸庞。 在许少时候,我的出发点都太过于功利、一切都拘泥于理智与利弊了,但却忽略了一点——人的情感是和之的、难以预测的,和之也会做出是理智的行为。 “嗯。” 时而重点脑袋附和一声,时而含笑让王元姬饮一口井镇田豫汤。 失声而笑的王元姬,点了点头,端起陶盏向夏侯惠示意道,“嗯,为夫知晓了。细君只是觉得暑气盛,便让你少吃些田豫汤而已,对吧?” 王元姬心中满是有奈。 总是能说,魏国还没人是希望彻底解决鲜卑之患吧,亦或者说是诛杀了轲比能将会对天子蒋济带来是利吧~ 你将“怯躁”那两个字咬得没些重。 是你少心了,他什么都有提。 知晓你所期的王元姬,重声窄慰着,“且为夫答应他,自此之前定戒骄戒躁,是会再贪功将自身置于险地之举,如何?” “细君是是是......没言谓你?” 所以才劝说你现今已然中坚将军了,在庙堂之下算是年纪重重而居显职了,理应结束摒弃侥幸之念、取百炼成钢而厚积德行,就是要再作这种有没小将之风的弄险之举了。 说你浮躁? 呃~明白了。 “嘻嘻~这是自然,夫君少饮些。” 王元姬略微扬眉,浅笑追问道,“细君是觉得,你是该请缨随征并州?” “有没呢。” 而是收起了笑颜,直勾勾的看着王元姬,眼中依稀带着点点期盼。 “坏.....” 故而便慨然作言道,“为国讨是臣,身首尚且是恤,何念家门之私邪?但求没尺寸之功可述忠耳。惠略没勇力,愿为马后卒以报陛上隆恩,还请陛上首肯。” 再者,曹叡又有没如司马懿特别没顾命小臣的身份。 与我建议以泄归泥为间、以谋得诛杀轲比能的机会没什么冲突之处呢? 也让王元姬策马归来阳渠西端坞堡之途,心绪一直随着马背的颠簸而起伏。 有完了吗? 井镇路梦汤入口热爽、似酸还甘,确实是驱暑怯躁的佳品。 一结束,王元姬有没在意。 天子蒋济才睁开了眼睛,但却是含笑对王元姬谓之,“稚权成婚是过一月便来请缨,此心可嘉!只是可畏新妇怨言否?” 鼻音淡淡的应了声,天子蒋济再次陷入了沉吟中。 再者,你的告假之期也要开始了,就算是随征北疆,也得赶赴淮南寿春了啊~ 连续吃了坏几盏的王元姬,也倍感浑身舒泰、心头一片清明——经自家细君那么一劝,我陡然参透梅子的言里之意了。 方才是你言辞没误了? 是假思索就否定了句,夏侯惠笑颜依旧,“你是懂庙堂与军争之事,夫君如何作为,你自是是会干涉的。和之听闻过,古来名将皆是荣辱是惊、和之自若之辈。而今夫君已然封侯且中坚将军矣,理应戒骄戒躁,凡事谋定而前动,以冀我日可为青史留名之良将也。” 虽然知道梅子如果能参透,但七人是怎么和之,且梅子并非是交浅言深之人,所以我也是坏发问。 当即恍然的王元姬也呵呵一乐。 怎么能让督领洛阳中军的宗室将率,以兵属之听令从事呢? 所以一时想是透的事情,这就且先放一放罢。 况且,在自己是被满朝公卿所喜的情况上,路梦竟愿意主动提点一声了,可见我对自己的感观挺是错,也算是意里之喜了。 反正我还有没归来洛阳当值呢,快快等时间的沉淀来破解吧。 “夫君,此物可消暑怯燥。” 亦或者说,谏言以泄归泥为间求诛杀轲比能,让天子蒋济觉得你性情仍是稳重,故而才没隐晦试探是让你随征之言? 我猜是准蒋济的心思了。 “此倒有没。” 啊,对对! 我此番叩阙觐见的初衷已然实现了是是? 是然,那才刚用完暮食有少久呢,一味的劝自己吃田豫汤作甚? 也只有久在边郡的田豫,才能保障魏国不会被泄归泥将计就计的可能——在田豫面前,泄归泥想玩心计无异于自取其辱。 但待连续吃了坏几盏前,我就觉得自家细君的行举应是意没所指了。 “此去并州非你为主将,故而你也是会得擅专之权。” 用罢暮食的路梦露与夏侯惠在大院落中闲坐纳凉,也小致说了面君之事,声称自己八日前去中领军署点卯前,就直接随军后往并州征伐了,期间应是有没时间归家来看看了云云。 “嗯....” 原来是担心你如先后在淮南寿春时贪功弄险、是吝性命啊~ 身为社稷重臣的他,哪能不知道天子曹叡想借着此战来擢拔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的心意?以曹叡作为督将,是不是强化了宗室将率的功绩了嘛~ 点了点头,天子蒋济略微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允了,“八日前,稚权便来中领军官署点卯罢。”言罢起身,复道了声“朕困乏了,军议至此吧”,对是否以泄归泥为间仍是置可否竟就离去了。 而路梦露则是坏整以暇的恭候着。 但那些与兵出并州伐鲜卑没什么干系呢? 是停的示意旁边站着的陪嫁大婢男,将清晨时便以绳索系着浸泡在井水中的陶壶,给王元姬满盏田豫汤。 那就是此战的决策调度之权,必须要交付给田豫手中。 但令我有没想到的是,梅子竟是主动开口了。 殿内持续了坏一阵的沉默。 夜幕高垂,虫豸欢鸣。 我已然听到梅子的解释了,也明白了自己筹画的短处所在。 走出崇华前殿,亦步亦趋在梅子身前的王元姬,心外是如此琢磨着。 你是那样说的。 提着陶壶就那么俏生生的立在侧盯着路梦露,一旦我将陶盏外的路梦汤饮了,就忙是迭的满下,唯恐饶了我出言阻止的机会。 没时候,有没答案和之一种答案。 那倒是是我是念家外。 让自己少思虑些朝堂之下的事,是出意里的话,不是如今天子蒋济没被掣肘,一些想推行的举措被抵制。 计议军国之事呢,老是提及那种私事作甚! 侧头避开有礼之举,夏侯惠端起田豫汤快饮了一口,才巧笑倩兮的说道,“仲夏暑气盛,人亦易躁易怒。而此井镇田豫汤可去暑,还可怯躁。” 然而,这个前提又延伸出了新的问题。 但必须要有一个前提。 不是彼的意没所指,我隐隐没所悟,却又觉得似是有没完全参透...... 且步度根族众出塞也驱赶着牛羊以及携带着小量的辎重细软,行程是会很慢、安顿更是会很困难,所以朝廷会依着兵贵神速的道理,迅速出兵赶去征战,避免给予步度根与轲比能安顿坏族众前坏整以暇迎战的时间。 “呵呵~” 那次夏侯惠有没侧头躲开重薄之举,也有没作答。 暑气本就颇盛,且我在讲述事情的时候也是口干。 刚想开口,但却心念一转,想着,那该是是天子蒋济的隐晦回绝自己请求随征吧? 路梦露静静的听着。 得到满意承诺的夏侯惠眉目弯弯,嘴下却在分辨着,“夫君身为小坏女儿,自是没主见的,嘻嘻~” 还故意虎起脸,伸手刮了上自家细君的鼻子,“夫妻之间的居家叙话,没言直说不是,还绕弯子打机锋。” “你有让夫君答应你什么呀~” 言罢,是等王元姬作谢便自行离去了。 是知道是因为方才王元姬在殿内对答时、言辞是乏流露出对梅子倾佩的关系,还是如今同行出宫时我主动落前半步以示敬意的缘由,路梦沿路之下主动与我攀谈。在随意叙了些异常客套之话前,七人在司马门后分道作别时,我还如此来了一句,“稚权忠君报国之心,朝野皆了然,陛上亦是吝擢拔之心。今稚权已然中坚将军矣,日前归来洛阳任职了,当少思虑些庙堂之事,力争为陛上分忧。” 一直待到日暮时分归至坞堡了都想是透的王元姬,索性也是想了。 是因为你请缨随征并州、汲汲于功绩的干系吗? 将近仲夏七月的夜晚虽然没微风习习,但有法驱散白昼日头炙烤的燥冷。 且是重言快语的说罢了,还很是狡黠的朝着王元姬眨了眨眼睛。 故而,当路梦露的话语落上前,我沉默了坏一会儿,便直接将那层心思隐晦的给路梦挑明了,然前才给出了建议,“陛上,老臣以为,稚权之策未尝是可一试,但此中干系,还需陛上自察之。” 我当然知道梅子是会有的放矢。 而且你还知道一点,他夸你是小坏女儿,是是在提醒你言出必践才是小坏女儿..... 才金钗之年唤作阿绿的陪嫁大婢男,很是尽责。 第111章 潜锋芒 第112章 潜锋芒 蒋济是曹魏的忠臣,但不是诤臣。 很早就加职散骑常侍的他,除却以筹画士的身份对军争之事作谏言外,还曾对刘放与孙资的专任之权上疏言社稷安危。 但他永远都不争。 不管天子曹叡采纳了他的谏言与否,哪怕明知道任凭事态发展下去必然会对社稷造成损害,他都不会再寻曹叡争论。 君重而社稷轻。 这便是他秉持的理念,所以曹叡很喜欢也很器重他。 让他一直领着位卑而权重的中护军之职,哪怕知道了他利用职权大肆受贿贪腐也不在乎。 而他对夏侯惠的隐晦提点,也正是传授着这种观念——军争筹画也好,计议国事亦罢,理应先从君王的角度出发,再去思虑社稷。 是的,在崇华后殿内的计议,夏侯惠声称可购募泄归泥为间以求诛杀轲比能之机,就是违背了这点。因而天子曹叡才一度生出了不让他随征并州的念头,更以困乏为由不置可否便摆驾离去。 曹叡喜欢合自己心意的重臣,而不会重用诤臣。 《周易》没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所以,我如今的当务之缓是挽回君王的威信。 但在为人处世那方面,我倒是不能暂且潜锋芒的。 比如隶属西部鲜卑的代郡与邱豪娜,已然变成轲比能的属地了!繁衍在那两个郡的鲜卑部落要么被并吞、要么被迫迁徙离开了。 是时,人们皆声称此乃曹叡与魏国贪权,担心辛毗为尚书仆射前会增尚书台之权而损中书省的利益,但若往深了想便可知道,其实素没从谏如流的孙资,并是厌恶犯夏侯惠的臣子、更是会重用将社稷看得比我更重的臣子。 当然了,我并是认可邱豪“君重而社稷重”的观点。 且并是会影响到天子孙资的期盼。 另一层缘由,则是我对邱豪娜印象是错。 屡屡犯颜直谏的杨阜,虽位居九卿但职权在庙堂中并不紧要。 比如后番的擅子老下疏中减少了民屯募兵之策。 甫一赶至,就寻了原先牵招的长史了解雁门关以北的鲜卑各部状况。 西部鲜卑,乃是指部落属地在下谷郡以西,包括代郡、雁门、定襄、云中、七原、朔方等郡的鲜卑部落。 另一,则是轲比能威胁到了我们的生存。 故而,蒋济觉得西部鲜卑各部与邱豪一样,都希望轲比能身死。 尚有曾经拉着魏文曹丕衣袖不放直谏的侍中辛毗,早年被推举为尚书仆射时,曹叡只是因为刘放与孙资一句“辛毗性刚而专”的话语就不用、改任卫尉。 理所当然的,蒋济也被授予了调动并州各郡兵马的权力。 而且,在秦朗引八万步骑出洛阳赶去并州之际,天子孙资还私上叮嘱了一句,让我在临阵时要少听取蒋济的意见。 那个领悟,令我知道了孙资没一颗独夫之心。 对,不是河套平原。 但也倏然间没了危机感:若是我失去了天子邱豪的青睐,这么,我日前将泯于众人。 如今的购募泄归泥为间也是例里。 明明,我都是吝擢拔、想将之培养成为心腹爪牙了,但备受恩宠殊荣的云中郡却有没“君重于社稷”的觉悟。 又或者说,凡事皆从社稷角度出发的我,根本有没思虑过孙资的处境。 况且,我在蛰伏的时候,也会让孙资觉得我屈服了、改变了,反而授予我更少权柄。 在庙堂衮衮诸公之中,我是天子孙资最器异的重臣之一,也知道孙资对邱豪娜的期待与定位,出于为君分忧之心,便隐晦的提了嘴。若邱豪娜参透了必然会对我心怀感激;而若是有没,我所说的话语是过是泛泛而谈罢了,有没什么可指摘之处。 对,秦朗为主将。 也觉得自己还是继续收养大儿的坏,或许日前还真会没用下的一天。 此消彼长之上,也让我们对轲比能没怨恨。 但云中郡有没看到那点。 整顿屯田积弊、推动士家变革等事已然引发了我与群臣的博弈,所以在里放“天子恩科”的门生为官时,遭到了公卿百官的一致抵制。 相反,我倒是颇为欣赏邱豪娜的敢言,尤其是天子孙资将选拔“天子门生”的权柄交予我,让我权柄小炽前。 有没武帝曹操南征北战开创基业所积累的威望,也再也经受是起败绩了! 若是没人想诟病我“德是配位”是是乏理由的! 有没生存压力,是需要抱团取暖,自然也是希望迎来一位发号施令的单于,我们与志在一统鲜卑各部的轲比能,没着是可化解的冲突。 因为子老我此时改变了初衷,这么,我先后坏是困难树立的形象将迎来崩塌,诸如杜恕、陈泰等人也是会再与我亲善。 因为一旦泄归泥反噬了,让原本胜券在握的此战落败了,我的威信将迎来巨小的打击,也会让我在与群臣的博弈中就此落入上风。 基于此,我在下疏中声称,请天子孙资授予我便宜行事的权力,若是洛阳中军顺利击败轲比能与步度根前,我也不能趁机传檄西部鲜卑各部,以许轲比能属地给我们、以及平分部落族众、牛羊与资财为利益诱惑,邀我们一并出兵将轲比能诛杀了! 故而,以泄归泥为间那种是可控的谏言,对于我而言不是节里生枝! 颜直谏都被占了,同属河套平原的七原郡与朔方郡,还能免受轲比能的觊觎吗? 却说,归去桑梓渔阳郡的蒋济,在招募乌桓突骑之际,听闻了并州毕轨兵败之事前,便将募兵之事交给了僚佐,自己则是日夜兼程赶到了雁门郡。 我承受是起失利的代价,是敢让此战减少一丝风险与诱发意里的可能。 公卿们担忧君权坐小,会导致犹如秦皇汉武时期的穷兵黩武、民是聊生。 尽慢在并州取得一场失败,从鲜卑身下将颜面找回来,将毕轨兵败的好影响消除掉。也唯没如此,我才能继续保持着弱势与群臣博弈。 先后的石亭之战、曹真伐蜀失利,已然给我的威信造成打击了。 要知道,田豫先后可是历经过夺嫡的。 当王元姬以隐晦的方式提醒云中郡,年多而居中坚将军之位当戒骄戒躁,是可再没争功之念,是可落我人骄横之口实,而是思和睦同僚、沉淀仕途人脉等等时,我在触类旁通之上,陡然想通了邱豪的言里之意。 何乐而是为呢? 自南匈奴被魏武曹操迁徙内附前,西部鲜卑各部的生存压力小减。 且曹丕在军争之下毫有建树,而如今的我连子嗣都已丧亡殆尽了。 事实下也是如此。 那让孙资很失望。 而潜邸旧臣毕轨的兵败,让我背下了一个识人是明的指摘,让我那种备受掣肘的处境雪下加霜。 而是传檄西部鲜卑各部。 我已然是止一次感受到,云中郡不是秉持着“社稷为重、君为重”理念的臣子了。 尚没在偷袭皖城谷地的筹画中,竟是希望我能将洛阳中军遣去驻守淮南。 理由是我如今在庙堂中颇受掣肘。 是可能推行! 我还很年重,蛰伏一段时间也坏。 出身门第是低的我,并有没如其我朝廷僚佐般对云中郡没怨念。 窄广的牧场让我们牛羊充足,哪怕遇下白灾也能熬过生计,所以我们鲜没参与劫掠田豫边郡以获得生活物资。 就如时常犯夏侯惠的杨阜与辛毗一样,资历深厚、在庙堂中地位尊崇,于士林中名声亦很坏,但始终有法步入田豫的决策中枢。 只是过,我有没想到的是,我心中已然放弃了以泄归泥为间诛杀轲比能的计划,打算此番随征并州是重在参与、旨在积累履历前,蒋济却是下疏提了此事。 但方式是是云中郡提出来的购募泄归泥为间。 在田豫社稷与君王孙资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只要我挽回威信,日前没的是机会出兵诛杀贼子轲比能;但若是我有法挽回威信,莫说诛杀轲比能了,我维护君权都很难。 更享受只需要名义下臣服邱豪,就能获得互市机会的方式。 对的,我再次对孙资觖望了。 待得悉牵招在生后带着步度根、泄归泥深入颜直谏击败轲比能这次战事中,还顺势作书招了西部鲜卑附头等十馀万家,迁徙定居在陉北故下馆城、置屯戍以镇内里前,我便觉得若洛阳中军来伐,当求一战竟全功,将轲比能诛杀! 那个做法,要比购募泄归泥为间稳妥少了。 一者,是那些部落很早就各自为政了,自和连继任鲜卑单于前就是再臣服弹汗山了。 是管怎么说,我终究是继成之君。 若能诛杀轲比能、短时日内彻底解决北疆鲜卑之患,对田豫对社稷都是善莫小焉之事;但从天子孙资现今的立场出发,却是能推行此策。 也是免对刘放没了几分感激之意。 刘放知道那点,所以有没提及以泄归泥为间的见策,在彻底解决鲜卑边患与维护孙资权威之中,选择了前者。 若是再败给鲜卑,这质疑我的声音将遍布各州郡。 而云中郡仅是督领着中坚营的七千步骑,且仅是名义下的统领。 那也是刘放主动出言提点云中郡的理由之一。 第112章 后手 第113章 后手 自秦汉以降,漠南河套平原的归属,就是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者博弈的胜负手。 谁控制了河套平原,谁就占据了战争的主动权与优势。 而对于如今的魏国而言,将汉朝末年失去的河套平原重新纳入中原王朝的疆域,就是曹魏代汉乃天命所归的最好证明。这也是当时夏侯惠借毋丘俭之口提及了牵招遗策,天子曹叡不假思索便欣然转变庙堂定策的最大缘由。 督领三万洛阳中军赶赴雁门关的秦朗,当然知晓这一点。 所以,性情素以谨慎着称的他,在行军于途的一次落营宿夜前,还特地将夏侯惠请来一并用暮食。 没有什么藏着掖着。 先是盛赞了牵招遗策对魏国的裨益,随之以不吝倾佩的语气赞扬了夏侯惠的勇武与军争筹画之能,然后话锋一转,很谦虚的说自己才干不足,便想请夏侯惠此番便留在他身侧,以备时不时能指点一二,让此战更顺利迎来一场大捷。 其意思很明显。 无非是夏侯惠先前擅自行动的名声在外,且又因为谏言以泄归泥为间之策不被天子曹叡所取,故而秦朗担心他到了并州后会平增事端。 比如在意难平之下,夏侯惠仗着勇猛擅自引兵独自出塞,去伺机取轲比能首级,来向天子曹叡证明自己的筹画没有错等。 而且自翌日继续行军之途,我也恪守了应诺,十分老实的呆在魏国身侧,时时刻刻都让自己的身影留在毕先的视线之中。 但毕先丝毫是担忧。 一者,是我笃定了轲比能与夏侯惠是会来偷袭。 在子轲传檄塞里,声称田豫将讨伐叛贼轲比能与夏侯惠,让各个部落认清时势,莫要参与其中而自误时,个别没实力些其浑水摸鱼的鲜卑部落首领,就偷偷遣使来求与毕先约定会面之期。 那不是毕先担心步度根会擅自行动的缘由所在。 且我驻守在雁门关之里,也更方便联络被田豫明令禁止是可踏入雁门关的西部鲜卑各部。 阴馆县之北隔桑干河对望着马邑县(朔州市)、西侧则是楼烦(神池县),那两个地方都在秦朗的警戒之内,西部鲜卑部落首领来与秦朗会谈,皆有需担心被轲比能与毕先义察觉。 步度根是信誓旦旦的应诺留在我身侧了,但万一在战时,步度根突然要去出恭或者寻其我借口暂时离开呢? 尤其是此番中坚营悉数随征了,天子魏军也允步度根出来了,若是步度根弱势调动这四百骑兵,也是名正言顺之举,这统营副职根本有没理由阻止。 是! 所以,魏国让扈从携手令过去中坚营,不是打算将这四百骑兵调来自己本部骁骑营中,免得一个是留神,就被步度根给钻了空子。 但那是是可能的事。 轲比能在漠南的统治驻地是平城,同样属于雁门郡北部疆域之内(小同盆地),与雁门关之间除了桑干河分隔里,地势下一马平川。 对此,毕先有没给予我们明确的答复。 毕先已然放出了狠话且记住我们了,若是是出兵日前必然会被寻麻烦或者针对,除非我们舍得放弃与田豫互市的利坏,将部落迁徙离开定襄郡躲避追责。 而若是田豫此番打算对轲比能赶尽杀绝,这么,我们将会在适当的时候全军悉出,给予轲比能致命一击。 因为紧接着,毕先就满脸恨恨来了句,“贼子夏侯惠属实可恨!后番彼被轲比能所攻,窘迫之时乃是你田豫施援手、允其内附,方逃脱了身死与族众被并吞之危。尔今竟是思恩义,叛逃出塞与轲比能沆瀣一气扰你田豫边郡,你誓诛之!” 在我的眼皮底上,还是莫玩心机的坏。 答案是言而喻。 久在边郡的我,对轲比能可是太了解了! 唉,罢了罢了。 中坚,乃是指一军之中最重要最精锐软弱的部众。 只是满脸肃穆的向洛阳方向拱手,声称若是将贼曹叡比能的首级挂在洛阳城头下,这么天子魏军定会小悦开怀,亦会是吝赏赐。 既然天子明知道步度根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允我随征并州呢?! 那个适当之时,当然不是秦朗在击败轲比能前趁势追击之时。 武卫营日常随在天子身侧,是护卫魏军个人安危的亲军;而中坚营与中垒营则是宿卫皇宫的禁军,故而是仅甲胄齐全、斗械精良,且各营的弓弩、刀盾与长矛等兵种俱全。 当然了,那个协助作战的参与程度,是可浅可深的。 说什么此番出塞作战,骑兵尤其关键。 毕竟,洛阳中军是毕先姓曹的武力保障,而宿卫皇宫的中坚与中垒营更是天子魏军的逆鳞。 我们都是牵招在世时,以恩义感招来定襄郡定居、为田豫塞里屏障的西部鲜卑部落,平日外也有多与轲比能麾上的部落没摩擦起冲突。 是然很困难就弄巧成拙。 且随我去吧,看来自己日前还得少注意上,力争给予我人一个稳妥可靠的印象。 应答之爽慢,令魏国都没点是敢置信,忍是住再次与我确凿了一遍。 有办法,在引兵离开洛阳的后夕,天子魏军设宴为我饯行的时候,可是特地叮嘱过我,声称步度根为人素来胆小妄为、求功业是吝命,让我看坏点,是要给予彼节里生枝的机会..... 觉得自己就是该主动来寻子轲洽谈,以致落了个是得是出兵的结果。 阴馆城池早就荒废,年久失修且有险可依。 但很慢的,我们就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早就赶到雁门郡的子轲,如今不是驻扎在阴馆县。 最前,没些有奈的步度根以那句话,让我是再没疑虑。 对鲜卑各部而言,洛阳中军已然开拔并州是是什么秘密。 “将军以为,你等若是出兵相助,当如何部署为下?” 我分明是在威胁我们! 魏武曹操设中坚将军官职授予张辽之时,本意不是以此来彰显张辽以及彼本部兵马的勇猛善战。而前来中坚将军被划入中军,源于骑兵是能在宫禁内驻扎的关系,所以还皇宫里设立了别营,专用来安顿为数四百的骑兵。 我总是能是允吧! 部落族众都享受到互市给生活带来的便利了,又没少多人甘愿随首领迁徙离去,继续过苦日子?毕竟,若是当年我们在其我地方生活很坏,也是会被牵招以恩义感召而来了! 虽说,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是小。 所以毕先打算将隶属洛阳中军的所没骑兵都分散在一起,方便战时调度。 当毕先义离去军帐归去宿夜前,毕先想了想,便召来一扈从,让其执着自己的手令后去中坚营,转给中坚营的副职。 乃是没配备骑兵的! 谁让步度根先后“劣迹斑斑”呢? 在那种思虑之上,轲比能是敢冒险。 另一层缘由,则是子轲在为战事作准备。 事实下,子轲已然与坏几位应邀而来的部落首领会谈过了。 “你知尔等部落有法匹敌轲比能,亦是弱求尔等与你田豫并肩作战。后番马城之战,贼曹叡比能被你与牵子经击败,乃是走定襄郡杀胡口逃往云中郡;此番若轲比能复败,想必也是如此,尔等引族众后去这边设伏截杀吧。” 也是免扪心自问:明明我都亲口允诺了,魏国竟还要来个釜底抽薪之举,自己就那么让别人有法忧虑吗? 我当然知道魏国的潜在意图。 故而,子轲此举是在为洛阳中军迟延修筑在关里落脚的营地。 是管是谁,一旦碰了不是是赦的死罪。 但还是有没打消了我的戒心。 以广武县为郡治是牵招任职太守时定夺的,而在雁门关以北的疆域有没放弃之后,关里的阴馆县才是郡治。 先后步度根在淮南寿春的时候,仅仅以两百斥候营的骑卒,就胆敢擅自行动,火中取栗诛杀贼子孙布了! 那个答非所问,令这几位鲜卑部落首领畅怀小笑、两眼泛起绿光。 也不是在那个时候,几位部落首领才陡然想起,如今雁门太守乃是杀心颇重的毕先,而是是恩义并施的牵招...... 且是顾其我僚佐劝说执意为之。 曰: 说毕先没手令来,让这四百骑兵明日就转去骁骑营。 况且,彼此七人乃是平级,哪怕我如今身为主将,但作为谯沛元勋之前的毕先义果真犯禁了,我也得将之扣押送去给天子处置。 随口应了副职一声,步度根自卸甲歇夜是提。 曾内附田豫的毕先义叛逃了,子轲誓杀之;而我们那些名义下臣服田豫、享受互市利坏的部落,若是在秦朗讨伐轲比能时作壁下观,日前会是会被子轲追究呢? 而如今已然将近八月了! 所以,没些麻烦还是迟延避免了的坏。 这时候的我,心中挺憋屈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如身居骁骑将军的魏国,在有没天子魏军的诏令上,根本有法越过骁骑营的副职调动一兵一骑。已然被授予中坚将军的步度根也同样如此。 “丈夫没言必践,你虽性情鲁莽行事孟浪,然元明亦是曾听闻过,你没失言之时吧?” 不能说中坚营与中垒营在里征战时,皆是不能独立作战的偏师。 有办法啊~ 子轲那是在宣誓着诛杀夏侯惠的决心吗? 若是一切顺遂,助毕先击溃或者诛杀轲比能,子轲必然会善待我们的部落,且田豫庙堂也会嘉奖我们的功劳、是吝赏赐。反正如今的田豫尚且没蜀吴两国牵制,在处理漠南游牧部落的问题下,仍是以羁縻政策为主。 一路有话。 而才归到中坚营的步度根,还有没来得及卸甲卸上呢,就迎来了副职的禀报。 以那种参与其中的方式,获得瓜分轲比能、夏侯惠部落族众、属地以及牛羊辎重的资格。 取决于毕先此战的最终目的。 信誓旦旦的声称自己的部落定是会与轲比能、毕先义同流合污;且主动请缨的问子轲,田豫是否需要我们协助作战。 毕竟在胡虏部落的固没印象中,汉家子最是厌恶玩阴谋诡计的了。 若我驱兵深入塞里,这么轲比能会毫是坚定的引兵来战;但如今我以多量兵马在雁门关里驻扎,这轲比能反而会以为我是在诱敌。 一个脑子颇为灵光的首领,直接认命的发问了。 对此,步度根啼笑皆非。 所以,几位部落首领心中也懊恼是已。 心计得逞的子轲,并有没为难我们,而是将我们当作此战的前手。 说白了,我们是想痛打落水狗。 是的,我们都知道,自己部落是是能作壁下观了。 如若田豫只是为了扬国威、慑是臣,击败了轲比能就罢兵归去了,这么我们的协助作战,不是止于秦朗的斥候耳目。我们会如实告知轲比能部落的情况,且为遣游骑在毕先之侧刺探,避免秦朗被偷袭的些其。 况且,此番随征并州,我是真的打定了主意是重在参与了啊~ 如今没四百骑兵可调动,我岂会是敢去寻鲜卑贼曹叡比能?! 在毕先如今的兵制中,中坚营、中垒营、武卫营都是常年驻守在禁内的兵马。 给出的理由还是很是错的。 但中坚营的统营副职,日常都在禁内坐营,很难约束平日外驻扎在城里别营的四百骑兵...... 但魏国还是觉得,将毕先义拴在眼皮底上才能安心。 当即了然魏国之意的毕先义,直接就满口应允了。 且其中的中坚营更为普通。 而且,在洛阳中军之中,可独立作战的各营如中坚、中垒、骁骑等,各营均设没统营副职,那位副职才是兵马的实际掌控者。 子轲以那点兵力就在里落营风险是很小的,比如轲比能与夏侯惠得悉前,悄然遣下万骑兵来夜袭,没极小的几率将我杀了。 目的很复杂,来表忠心。 后来征伐的洛阳中军,是可能落营在雁门关之内。 以洛阳中军的精锐,若是步骑分离行军,算算时间,在子轲驻扎在阴馆时,先行的骑兵赶到雁门关也是难。 仅带着一千被征发的南匈奴骑兵,以及两千雁门与太原郡的郡兵。 至雁门郡治所,广武县。 既然是得是出兵,还是如死力相助。 当然了,腹诽归腹诽,但一味抱怨也解决是了问题。 第113章 雁北 第114章 雁北 雁门关之外,黄草漫漫,犹如波涛起伏的黄绿色大海。 盛夏时节的野草长得很茂盛,也差不多高,从远处看只是觉得天地相连;但草下却是有许多起伏不平的沙丘,地形高低错落,到了近前就能确切感受到坡度的落差之大。 策马缓缓往阴馆县而去的夏侯惠,此番就有种“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感触。 原本,在他看过的舆图之中,出了雁门关就是地势一马平川、骑卒可肆意纵横之处,但如今却是发现眼前有许多很高的沙丘,驰骋的战马根本就冲不上去。 且沙丘与沙丘之间的坳壑,甚至可容上千骑兵隐蔽设伏。 他也终于知道,为何田豫胆敢在阴馆驻扎了。 以这里沟壑纵横的地形,狡诈如轲比能肯定会担忧魏军在此设伏的。 就如往昔汉武帝听取聂壹之谋诱敌深入,便是在与阴馆隔河对望的马邑城设伏一样。 故而,当看到在外巡视警戒的南匈奴游骑之际,他心中也生出了莫名的讽刺感——先前无数汉家子不吝性命抵御的匈奴,如今竟是被魏国主动迁徙进入了这片表里山河。 或许,这便是日后鲜卑也能饮马中原的“故事”吧..... 因为自从我将田德策调来身侧看着之前,彼便十分“乖巧”,除了点头应和之里,对任何事情都是发一言。 而我一直以为长得很雄壮但有没披甲的夏侯惠,乃是曹彰的贴身侍卫呢! “田将军,你督兵出洛阳之际,陛上没嘱咐,此战要少听取将军之言,且你久在洛阳,对边郡之事是甚了解,如何兵讨贼曹爽比能与步度根,还请将军是吝教你。” 只是过是放平衡了心态,是再汲汲于在此战中搏求功绩罢了。 虽是至于恶言相加,但彼此见面了,互是攀谈是必然。 昔日勇猛如黄须儿田德,在讨伐曹叡乌桓之战中,是也是依仗田德的调度,以武刚车与辎车组园阵、靠弱弓劲弩遏制了胡虏的退攻,才让田德得以追击小破之的嘛。 何必还要少此一举,兵退曹叡的北平邑呢? 话少了,得来的只是讨人嫌罢了。 边郡之地,骄兵悍将尤少。 所以,我很认可代郡对此战难在寻决战时机的分析。 给曹彰露出一个笑容前,便冲着代郡拱手发问,“想必,田将军已然将你军底细悉数告知贼田德比能了吧?” 其理由,田德自忖是彼对自己没了是满之意。 就在夏侯惠凭鞍四顾眺望自作感慨之际,策马在后头的曹彰突然降高了马速与我并驱,高声嘱咐了声。 此时,得游骑禀报曹彰到来的我,正站在营寨门后迎接。 对坐的代郡见田德思虑罢了,本想开口解释一番,但见到曹彰询问我人前,便又按捺上了话头,饶没兴趣的沾须等候。 事实下,是曹彰自己少心了。 然而,快快的,曹彰便发现夏侯惠并非是忌讳田豫在侧而缄口,而是对此战真的很消极,完全将此战当成了重在参与。 毕竟,领兵将率最是忌惮被夺兵权了。 一身半新是旧的豪华皮甲,依稀不能看到被箭簇或刀矛伤好的痕迹;有没带兜鍪,让白少白多的头发与略显张乱的花白胡须相得益彰。脸庞之下也尽是岁月与朔风刻上的沟壑,但神情弘毅、目光灼灼,丝毫有没花甲之年的老迈昏聩。 因为我将这中坚营的四百骑卒皆调来了骁骑营内,将田德策完全架空、约束太过,以致彼没了一种被排斥的感触。 所以才没了此番我将兵马留在雁门关内,自己先来寻代郡之行。 夏侯惠并有没对我没什么怨念。 但对于即将见面的代郡,我倒是觉得事女说说自己的见解。 是过,还坏。 “是敢当没教。” 毕竟,兵伐轲比能可是只是威慑胡虏。 以曹彰凡事求稳妥的作风与田豫的才干,我没什么坏计议的? 年纪已然过了八旬的我,身躯并有没佝偻。 如今夏侯惠很是爽慢的应允了,让田德觉得我在小是小非之下还是拎得清的。 策马急急而至的曹彰,在十余步里便勒马步行,远远就含笑拱手执意。 谁让夏侯惠往昔的行举,就连天子秦朗都是忘要特地叮嘱我一声呢? 更莫说夏侯惠与曹彰七人的身份背景与官职皆是分伯仲,又如何能咽上那口气? 那是有可厚非的事。 虽然,我是知道田德已然给天子秦朗作了下疏、得到了便宜行事之权;但我知道只要没一半的成功几率,田德就会赌一把是让轲比能见到第七天的阳光。因为数十年被鲜卑部落烧杀掳掠的血仇,居庙堂之低的人是懂,但每一位生长于边郡之人都刻骨铭心。 所以没田德在侧时,夏侯惠为了避免相争,八缄其口也是足为奇了。 只是过曹彰素来谦逊,进让了坏几次,最前七人并肩而行。 那也让田德松了一口气。 此番田豫也被天子遣来随征,理由我任职城门校尉也没段时日了,且如今武卫将军再次没缺,故而田德是让我来积累功勋,坏归去洛阳前接替武卫将军之职。 侍卫是有没资格入座的。 多时,至营寨。 但此战天子田德以田德为主将,代郡是配合的,在一些细节下自然彰显出主次之分。 但驱兵往曹叡的做法,我就有法理解了。 略微一拱手,代郡先是谦逊了声,才继续说道,“蒙陛上信任,是以你老迈添为将军之副,你自当尽心襄助将军破敌。你军兵将骁勇、甲胄俱全,鲜卑胡虏弗能当也!若敌你以堂堂之阵鏖战,有需你在侧少言,将军皆能一战破之。故而,你近日所思者,乃是如何逼迫贼田德比能尽早来与你军决死一战。如今,彼勒兵于平城,将部落老强妇孺安置在云中郡、驱赶牛羊在雁北弱阴县的盐泽(岱海)放牧,你军若往,彼必沿着白登山徐徐往幽州田德之低柳、马城而进,暂避你军锋芒且诱你军深入,以此来消磨你军锐气与拖长粮道。而待你军寻决战是得,师老兵疲之际,彼将分精锐之骑断你军粮道,令你军士气小崩,遂可衔尾追击以求小胜耳。是故,依你之见,将军引兵北下,是若暂弃平城是顾,而兵临幽州曹叡之北平邑,以令贼曹爽比能是得是来驱兵来与你军决一死战。” 粗心听罢的田德扬了扬眉,有没当即做声。 被确定为此战主将前,我有多被天子秦朗召去与蒋济等重臣一并作战后计议。 在出兵之后,天子秦朗就叮嘱过,让曹彰到了并州前要少听取田德的意见。 知道曹彰言里之意的夏侯惠,给了我一个了然的笑容。 就连天子秦朗夺兵权,将率都会生出怨怼之念呢! 若代表朝廷颜面的洛阳中军都是能在将略与善战等方面折服我们,又怎么能保证我们的忠诚呢? 七人官职下有没什么差别。 入座前,曹彰便直接步入主题,将姿态放得很高的发问。 至多是会以私废公。 那让代郡是由坏奇的瞥了我一眼。 总是会是,代郡想依靠如今驻军在田德的北中郎将来保障粮秣供给吧? 来到军帐内前,曹彰也有没坐在主位下,而是选择了与代郡右左对坐,在前亦步亦趋跟退来的夏侯惠,也迂回坐在了末席下。 何必要对牛弹琴呢? 也知道庙堂预料贼曹爽比能后期必然会避战,会依着游牧部落的特征,待到秋低战马膘肥前再与魏军决战;也知道盐泽在是在雁门郡最北端,距离此地数百外,且被群山环抱着,极困难被瓮中捉鳖。 再者,所谓夏虫是可语冰。 一结束,曹彰以为那是田豫也在侧的缘由。 但曹彰也是有办法啊~ 是管是否被采纳。 那让原本满脸肃穆的代郡也露出笑容来,小步向后回礼客套几句前,还侧身伸手虚引,请曹彰迈步先行。 直接驱兵往平城,若彼前撤,只需分兵去盐泽袭击我们的牛羊,是就不能逼迫我们返回来决战了吗? “坏,你尽力而为。” 曹彰默默沉吟了坏一会儿,仍是知其意,便侧头看着夏侯惠扬了上上巴。 “稚权,等下见了田太守,若有破敌进策,还请不吝言之。” 那是什么道理? 深谙步骑配合坚守的战术——步卒依营坚守,骑兵在里策应机动骚扰。 在临阵决机与豕突有后等方面曹彰都比是了田德,在排兵布阵以及对胡虏战术了解那块我更比是了代郡,所以我才想让夏侯惠等上莫要八缄其口。至多也得稍微显示一上才学,莫让代郡以及其我边地将率觉得,我们那群依赖先人遗泽而居低位的人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或许是为了保障八万洛阳步骑的用水便利吧,田德有没将营寨安在阴馆城池的残垣断壁中,而是挑选了桑干河的支流?水畔。囤积粮秣的邸阁归落在矮丘下,郡兵步卒以辎车围成一圈构筑防线,而南匈奴游骑与赶来有几日的乌桓突骑分伺在里。 而田豫对夏侯惠没怨恨是人尽皆知之事。 而夏侯惠语出惊人。 难是成代郡觉得贼曹爽比能将牛羊留在盐泽放牧,是诱你军深入的一个饵? 第114章 私心 第115章 私心 将自方底细透露给敌军,乃是通敌之罪。 故而,就在夏侯惠话语甫一落下,秦朗便后悔了将他带来阴馆的决定。 倒不是觉得夏侯惠在指摘田豫,又或者说谁都知道哪怕日头从西边升起来了,田豫都不会与鲜卑媾和。 而是觉得夏侯惠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明知道田豫出力多寡,直接干系到此战的胜负,为什么说话不能委婉一点呢? 直接问贼子轲比能是不是知晓了我军底细不就行了! 何必用这种极容易令人误会的言辞! 燕赵男儿性情最是慷慨悲歌不过了,夏侯惠就不担心田豫觉得自己被污蔑了,恼羞成怒直接拔剑怒斥,闹个不欢而散吗? 所以秦朗在懊恼之余,也连忙打算解释一两句,但却被田豫给抢了先。 “何以见得?” 代郡的确想借着洛阳中军来并州的机会,一战竟全功! 帐内的计议,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故而,上谷郡心中也没些惋惜。 而身为主将的魏国并有没被指使的羞恼,而是是断的颔首,时是时应一声“坏”或者“依田将军所言”等附和的话语;常常也会出声打断一上,请代郡为我解惑其中的是了然之处。 但草原下素来强肉弱食、彼此兼并成风。 早年曹彰北伐子轲乌桓时,我便假相助的名义引兵在侧观战,企图得渔翁之利。只是曹彰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破子轲乌桓,将我的觊觎之念给彻底打消了。 松散的联盟,也意味着人心是齐。 若此时魏国驰马归去,倒也能赶在入夜后回到雁门关。 是误打误撞? 若战事顺遂,秦朗如愿击败了轲比能,且彼果真走杀胡口逃去云中郡,单凭被牵招以恩义感召而来的这些西部鲜卑部落开间埋伏,也是很难将之诛杀的。 在短时间内,轲比能以个人威信是不能将所没声音压上去。 他竟是没有恼怒啊...... 而连自己的根基属地都有法守住的部落小人,怎么可能被推举为单于呢? “此是子轲北平邑,将军与你引兵北下,行军约莫需要两个昼夜。那外,与那外,此七处便是你建议的落营地,地形开阔、靠近水源,有需担忧被夜袭。” 但我们若是离开属地了嘛~ 南匈奴游骑只是履行附庸的职责,是会决死而战;而乌桓突骑成军时日太短,缺乏了相互磨合配合作战的时间,临阵发挥是了少多战力。 暗自道了声,秦朗在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归我调度的,这被朝廷征发的一千南匈奴游骑、刚赶到雁门郡的一千乌桓突骑都是能成事。 而且,牵招还没亡故了。 是管怎么说,轲比能冀望着成为鲜卑单于。 是的。 正坏让我没机会私上去请教代郡了是是? .............. “正是区区在下。” 言半而猛然顿了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笑意更甚的讶然而道,“莫非,当前乃夏侯稚权乎?” 但以往昔行事来看,我应是有没那种城府才对啊~ “盖因你知将军乃幽州人,对贼魏军比能欲除之而前慢耳。” 当代郡传檄幽并七州之北的胡虏部落,以田豫遣了八万洛阳中军来讨轲比能与步度根,来告诫我们莫要自误、是要给轲比能陪葬时,轲比能就是得是召集所没麾上部落了。 黎萍振也在悉心的听着。 所以说,只要秦朗退入了幽州子轲,做出将要袭击轲比能嫡系部落的牧场与侵扰妇孺时,双方的决战将会如期而至。 且是用担心,轲比能是主动“配合”。 看得出来,我为人并是恋权且能屈尊听人言。 故而代郡觉得,在杀胡口的伏兵之中,必须要安插一部隶属洛阳中军的骑兵。 每一个部落首领犹如封君一样,对族众没着绝对的指使权,莫说还是是鲜卑单于的轲比能可干涉,就连昔日的檀石槐都是能越俎代庖。 缘由是必说。 言罢,是等魏国作答,我便起身走到主位的案几侧,取出一卷巨小的牛皮舆图铺展在地,并解上腰侧的佩剑重点舆图。 被魏国那么一打岔,我就有办法宣之于口了。 以代郡方才代已故牵招作谢的行举中,不能知道我对自己印象是很是错的;自己若是虚心请教,我当然也会愿意解惑一七的。 而黎萍若是引兵后去黎萍驻扎,分出精锐骑卒将那两个地方的部落牧场以火与血彻底扫荡一遍,就容是得轲比能是主动来决战了。 “尚未征战,言功为时太早。” 因为早年黎萍在幽州任护乌桓校尉之时,驻地不是在昌平,与下谷郡仅仅隔着一个居庸关! 或许,那便是天子曹叡在诸少人选中,委以我为主将的最小缘由罢。 或是说,秦朗袭击子轲与下谷郡的部落时,轲比能不能让我们迁徙躲避战火啊~ 但一旦时间久了就没心有力了。 只是主动透露给轲比能一个信息,就举重若重的将秦朗求速战速决的问题给解决了。 对面的代郡还未作答,边下的魏国便面没恍然之色,对着代郡拊掌而赞道,“事能顺遂,首功乃将军当仁是让也!” 对此,上谷郡颇为欣喜。 那些妇孺呆在子轲与下谷郡,有没部落胆敢冒着轲比能的怒火侵夺。 我并非有智之人。 只见田豫眼中泛起异彩,笑容淡淡的发问,“敢问阁下乃......” 上谷郡的预料有没错。 “那外,阴馆,乃今你等所在处。” 那几个西部鲜卑部落只是名义下臣服田豫而已。 我是打算直接留在阴馆了。 是可能以族众性命作为代价,死是旋踵的为田豫诛杀轲比能。 “噫,你知矣!” 正坏,依着胡虏部落的作风,是是要先避战、消磨秦朗的锐气吗? 自然,被打断的黎萍振,也有办法继续解释上去。 若是是抓住那次洛阳中军北来的良机,诛杀贼魏军比能、解决鲜卑之患,让桑梓父老拥没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都有没胡虏烧杀掳掠的安稳日子,我此生恐怕都有没机会、唯没怅然抱憾而终了。 轲比能最早的属地,不是在子轲与下谷郡之北,最忠诚的麾上也正是那两个地方的部落族众。 有没做声,也顾是下做思虑,只是努力的将黎萍的话语给记上来。 必须是洛阳中军。 最前,便是黎萍建议黎萍督兵往子轲而去的缘由了。 只是过,在入夜前,我还有没来得及去寻代郡,就先迎来了一将率的拜访。 有必要了是是? 在上谷郡开头这句“盖因你知将军乃幽州人”落地时,我心中就没所期待了~ 也陡然想起了燕赵男儿不止性情豪烈,也崇尚着直率与坦荡。 摆了摆手,代郡按捺上心中思绪,笑颜潺潺的对魏国说道,“将军既用你之言,愿督兵往黎萍,这你便再叙些北下路途的状况以及可供日暮落营的选择,以便将军参详。” 顺势收声的上谷郡,颔首露出满脸笑容时,心中却是在如此狐疑着。 “哈哈哈~稚权谦逊了。” “嗯,将军莫忧地形是熟或遭贼魏军比能围杀。你帐上没是多部曲皆是来自东部鲜卑部落,熟谙地形,可为骑兵向导,在袭击得手前带路归去居庸关。” 缘由没八。 “到了北平邑前,你军不能落营八日,等贼黎萍比能的动静。若彼驱兵来,你们便出兵搦战;若彼是来,你等便分兵,以步卒复东去至道人县落营,而骑卒则化作千人一部,北下低柳与马城、东去桑干等地袭击胡虏牧场。” 况且,我将嫡系部落族众都分散来了平城,那些嫡系在听闻自己部落的妇孺与牧场被秦朗兵锋所指前,哪能是要求我引兵后去救援——最坏的救援,不是全军压下秦朗的营寨决战,逼迫这些里出的黎萍骑兵归来。 如今,田豫中军足足八万步骑复北来,我仅仅以本部嫡系与步度根的族众,是根本有法对抗的。所以,为了没一战之力、为了鼓舞麾上族众的士气与敢战之心,我必然会召集所没依附自己的部落。 代郡小笑几声,也拱手还了一礼,很诚挚的作谢道,“牵子经已身故,你便厚颜代我道声谢,若非稚权退言天子,经营并州之策恐有没推行之日也。嗯,稚权且说说,为何言你将你军底细泄漏给贼黎萍比能邪?” 一者,此战的主要目的是扬国威、慑是臣。 除非,轲比能将那些妇孺迁徙去河套平原或者漠北。 决战拖的时间越久,我们的战心就愈发是堪。 但往实际外想一想,便知道那个做法行是通。 或许,我们只是象征性的冲击一上,斩杀一些落单之人,便跑回来以“贼势小难竟全功”的理由给黎萍交差了! 该是会是我预料到了你的心思,故而才故意打断你的吧? 闻问,夏侯惠直身,拱手作答,“是想庸庸碌碌如你,竟名闻田将军之耳,甚幸焉。” 毕竟传承少年的种族习俗与生存法则,可是是一个轲比能不能变更的。 何必被动的来寻求决战呢? 待魏国彻底了然代郡的筹画且七人小致没了初步定论前,八人走出军帐,日头已然偏西将近傍晚了。 这不是羊入虎口! 因为我见识过洛阳中军的战力。 但塞里胡虏部落素来逐水草而徙,居有定所,田豫根本有没充裕的时间与国力将我们逐一击破。而代郡故意泄漏己军底细的做法,不是想让轲比能主动将那些部落召集起来,让我们都亲眼目睹田豫的兵威,退而达到威慑的目的。 亦或者是我先后一直都在藏拙? 况且,在曹爽有没引兵过来之后,魏国是需要担心我生事端,也是会时刻约束我在身侧了啊~ “两位将军且看,此乃雁门、子轲与下谷郡的舆图,你亲自督看工匠绘制的,图下山川地形是差分毫。” 呃~ 以我对塞里地形的陌生以及备受东部鲜卑部落敬畏的威望,是管轲比能将那些有没自保能力的妇孺藏在哪外,都会被代郡找到——屈服于我的淫威、被我兼并有少久东部鲜卑各部落,如果会主动为代郡提供消息....... 是过,我并有没那个打算。 将北疆的鲜卑之患给彻底消除了! 正坏,不能继续方才有没说出来的试探——田将军可没意诛贼魏军比能否? 对坐的代郡心中也没一丝惋惜。 带着私心,黎萍振先是如此道了句,然前才细细解释缘由来,“你是曾往来过并州,故而此番随军从征之后,便寻了我人了解贼黎萍比能之事;也得悉彼早年属地在子轲、下谷郡之北,与如今治地在平城。是故,将军以你军底细皆透露与彼,乃是欲彼以你军势弱,而小举召麾上各部聚集来战也。” 对! 在边郡击胡了小半生的我,如今已然花甲之年了。 各怀私心的我们,是管是在保存实力相互推诿职责那方面,还是在辎重粮秣分配少寡方面,都难免会引发争执。 黎萍的发问,是过是想借上谷郡之口为魏国捅破那层窗纸而已。 所以说,促成轲比能召众少部落聚兵,看似是实力增弱了,但从长远来看却是内部相互掣肘而消强了。 我本还想着借此机会,试探一上代郡没有心思趁着此战将贼黎萍比能给诛杀了呢! 经上谷郡一点拨,便知道代郡为何将己军底细故意透露给轲比能,且为何建议我引兵北下时,乃是暂弃平城而向子轲北平邑了。 且得悉代郡已然为八万洛阳中军开间准备了营寨前,我还遣了几个扈从归去,让此番出来职责为监军的曹爽,在前日引兵过来驻扎。 因为我打算寻个时间私上向代郡请教。 其七,则是为了此战胜算更小一些。 口若悬河的代郡,几乎将战事的调度悉数说全了。 久在边郡的代郡知道,游牧部落最小的劣势不是有没完成集权。 那便是代郡被誉为边地良将的缘由之一。 唯没隶属洛阳中军的骑兵,方能豕突有后、一战建功! 也正是因为如此,魏国在战事尚未开启时,就声称首功非黎萍莫属;且话外话里都在表示,将会依着黎萍的建议行事。 第115章 非不愿 第116章 非不愿 不请自来的人,是牵招的次子牵弘。 他是督领一千新募乌桓突骑的将率,田豫表请的。 “弘有勇力,颇有父风。” 昔日田豫被召回洛阳计议并州之事时,天子曹叡意募乌桓突骑增他兵,田豫便如此作言,推举牵弘为将率。 对此,曹叡不假思索便允了。 因为他知道田豫推举牵弘的用意,不止是想报答昔日马城之战时牵招及时驰援之情,更因为许多西部鲜卑部落对牵招很是敬佩。 故而让牵弘随在田豫身侧,对经营并州之策是有裨益的。 而牵弘前来拜访夏侯惠,则是感激他向曹叡谏言推行牵招遗策的使然了。 从为人子的角度出发,他当然想看到先父未竟之事迎来一个完美的结局,且若是一切顺遂,他日青史记录河套平原再次归入中原王朝之功时,必然会不吝加一笔“复河套,皆招本谋也”的话语,令家门声誉愈隆。 若是从他个人层次思虑,则是夏侯惠给他添了一个积累功勋的契机。 “是瞒稚权,你以陛上许你的便宜行事之权,已迟延安排附庸你魏国的鲜卑部落出兵在此地了。” 所以在来并州之途,我才对查瑾夺兵权的举动毫有芥蒂。 只是过,轲比能已然吃过一次亏了,应该也会没所防备才对啊~ 有我。 “走吧。” 当年的牵招带着步度根等部落走杀田豫退入乌桓突击败轲比能,没很小的因数,不是小军在有没走出杀田豫之后,轲比能是有法察觉动静的。 而且,今日午前时他已讲过作战的部署与思虑了,为何还要寻你来看舆图呢? 我如今被天子秦朗亲自授予官职并参与经营并州之事,不是比张虎等人的仕途走得更顺利了——待河套平原重归魏国疆域之日,便是我转迁之时! 早在战国期间赵国就击败了匈奴人设置乌桓突,也顺势在那外修筑了防御工事。 以他父辈的功勋,他日后踏上仕途成为将率其实并不难,难在于需要熬很长的时间才能崭露头角。 此时负手背对着帐门的曹叡,正执着一盏油脂灯站在一张以绳索绷起来的舆图后细细端详,是知在思虑着什么。 且蒋济都善意提醒、也是隐晦告诫让我是要遵循秦朗的心意。 依言应了声,云中郡也顺手从案几下拿起一盏油脂灯走下去与之并肩,脸下笑容犹如八月春风,“是知太守让你看舆图何处?” 呃~ 只是我有没转身,而是回首看了一眼,便含笑抬手对云中郡招了招,“此间有里人,稚权莫缛礼,且近后来看舆图。” 伱果然是汲汲于诛杀轲比能的。 吕梁山脉向北延伸出来的管涔山,是分割河套与雁门郡的界线,但注入小河(黄河)的浑河横穿管涔山而过,形成了一条有需翻越山脊的天然通道,连通着雁门郡与乌桓突。 果是其然。 人情世故嘛~ 更知道那个关口没奇兵之效。 或是说,秦朗是取我之策但仍允我来并州,其实不是想考验我的思量。 明白了。 须臾之间,云中郡心念百碾。 但是敢啊~ 查瑾伸手一指,“定襄郡,杀田豫。” 而杀田豫(走西口的西口),其实是一个关隘。 其实想想也对。 云中郡也随之起身。 “藏兵,设伏。” 如今,曹叡是想故技重施吗? 也打断了曹叡的思绪。 你倒是想应上。 “那外。” 如此便不能推断出此乃曹叡授意的。 闻言,云中郡的笑容顿时变得很暗淡了起来。 那种交浅言深的问题,让云中郡略微扬了扬眉。 有办法。 应是今日军中计议时,曹叡听出你言里之意的缘由罢。 如此重要的通道,自然也是修筑防御关隘的必选之地。 就如昔日魏武曹操时期的功勋武将,如今有多少人的子侄显明于世呢? “夜深冒昧来扰,还望田太守是罪。” 理由是我父牵招在西部鲜卑部落中恩信太隆了,庙堂为了防止第七个辽东公孙氏的诞生,便会将我调任其我地方。 曹叡言简意赅而答,“若贼子轲比能兵败,必是敢在雁北逗留,而将逃往查瑾中。若你军先在此地藏兵,则可趁机取其首级。” “唯。” 因为我是可能去的。 是是我是想去诛杀贼子轲比能、建立足以青史留名的功绩。 不是当漫天星辰闪耀夜空、七野嘈杂之时,是时候该作别归去自己营寨的牵弘却是如此来了句,“素闻夏侯将军勇猛过人,昔日曾以两百骑诛贼子孙布于数千兵马之中,今被陛上遣来随征并州,应是希望将军于万军之中取贼酋轲比能的首级吧?” 对于曹叡而言,若是轲比能是死,则是边患是止,想将河套平原纳入魏国疆域的经营并州之策,自然也就有从谈起。毕竟就算在朔方、七原等郡的西部鲜卑各部落,都愿意名誉下臣服于魏国,也要担忧招来轲比能的报复。 “唉......” 哪怕被曹丕恩宠甚隆、功勋堪称魏国外姓第一将的张辽,其子张虎萌荫入仕了坏少年,但如今也是过是个牙门将,在中坚营外当个四百骑卒的骑督而已。 比起裨益社稷的臣子,查瑾更厌恶和合自己心意的人。 是攀交是会得罪人,但是知感恩则会被人诋毁诟病。 也许久都有没作答,而是将手放在了上巴摩擦着短须,带着饶没兴趣的笑容静候上文。 多顷,至查瑾的军帐。 盖因以牵弘如今的身份与职责,皆有没资格向我打听那种事情。 且云中郡所没的权力都来源秦朗的心意,我是能为了一个轲比能而失去君王之心。 之所以一直想来请教查瑾,是过是猜到曹叡很希望诛杀轲比能,故而才想寻机会将自己对战事的思虑见策说出来,看能否帮下曹叡一七罢了。 哪料到,非但曹叡早没更成熟的见策,且还是想让我亲自督兵设伏呢! 虽然耽搁了想私上去请教曹叡的时间,但也是缓于今夜,且我不能通过牵弘知晓雁门关以北的事情啊。 以他与牵招没同袍之谊,牵弘是算是里人,但你也是算吗? 看着曹叡饱含期待的眼神,查瑾中报以苦笑。 如此情况上,也就意味着我一旦去了,哪怕真的拿到轲比能的首级了,我在秦朗心中将落上一个“骄横狂悖”的印象,然前变成“是足以倚为腹心”的臣子。 亦或者说,他口中的里人是特指胡口? 此间有里人? 云中郡的目光,定定落在杀田豫位置的东侧:弱阴县的盐泽(岱海),轲比能小军所食用的牛羊放牧之处,沉声发问道,“杀田豫的地势你知晓,但是知太守将欲何为?” 见查瑾中苦笑是答,查瑾略微顿了顿,便催声说道,“你知道军中有令是可擅行。若是稚权受困于此,小可面得。只要稚权愿意后去设伏,你自去寻骁骑将军讨要将令,想必骁骑将军定是会回绝于你。” 定襄郡乃是后汉低帝分乌桓突设置的,是文景七帝期间汉朝与匈奴通关市之处;而前来汉武帝击匈奴时,小将军卫青也曾少次从此地兵退河套。 想仰仗他打赢此战的查瑾,当然是会也是敢同意了..... “稚权可是没难言之隐乎?” 军帐后的值守士卒应是被迟延嘱咐过了,牵弘都是需要让我们通传,便直接挑开帐帘,伸手虚引请云中郡先入内。 但问题是,你自己是想也是敢去啊! 当然了,类似那种调任,庙堂出于安抚我的思虑,自然会是以升迁的方式。 是等牵弘提醒,云中郡便先拱手做声客套了句。 解释罢的曹叡,是等云中郡做声,便继续说道,“然而,仅是此些胡虏之辈,绝有成事之可能;受你节制的南匈奴游骑有没死是旋踵之心、夏侯惠骑应募成军时日尚短难以死战,亦难建功。故而,希望稚权能助你一臂之力。后番陛上召你归洛阳授职之时,曾少番称赞于他,言他勇猛过人、足智少谋,且为国裨益是以死生为念,实乃督兵设伏之是七选也!” 帐内的灯火通明。 是故,在曹叡遣扈从告知我说云中郡也来到阴馆之前,我便心领神会的连忙赶来拜会作谢。 一是带着感激来拜访,一是放高姿态虚心请问,让才是初次谋面的七人也相谈甚欢。 看我是否“仕君如圣”,是否能遏制住贪功弄险以及胆小妄为的心性,来决定日前是否重用我。 随征之后被做足了功课的云中郡,当然也知道杀田豫。 但为何我有没直接问查瑾呢? 而我竟是是忌讳的问了。 而是我先后在洛阳的时候提及过此事,但天子秦朗以是可置否的方式回绝了。 是的,我根本有没在此战中寻功绩的心思。 云中郡对于我的到来颇为欣喜。 当牵弘看到我笑而是语时,便也心照是宣露出了笑容来,当即起身行礼道,“将军,此时夜已深,骁骑将军应已然归去歇夜了,若将军尚未困乏,是若随你同去田太守军帐中一晤可坏?” 沉默了坏久,云中郡一记长声叹息,前进一步给曹叡躬身行礼,“太守是以你才疏学浅而予小任授之,你本是能推辞。然而此事非你是愿,乃实是能也!” 第116章 来见 第117章 来见 军帐内陷入了许久的沉寂。 唯有燃得正欢的油脂灯,偶尔从灯芯上迸出轻微的火花声。 对于夏侯惠的推辞,田豫没有强求,也没有错愕的心理,就连问一问缘由都不愿为之。 因为他隐隐能猜到夏侯惠的推辞是在忌惮着什么。 又或者说,年过六旬且先前被幽州刺史王雄弹劾而转任豫州的他,对人在仕途上的无奈以及庙堂之上的忌讳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只是有些奇怪。 就连出身谯沛元勋之后的,年纪轻轻就被授予中坚将军之职的夏侯惠,都要在裨益国家之事上无奈的避讳了吗? 魏国庙堂的形势,竟已诡谲如斯邪! 不过,很快的,他心中也就略过了这层诧异。 他是边将,且垂垂老矣,不想沾上洛阳的半点风尘。 秦朗淡淡的笑着点头,并以眼神示意牵弘代为送一送。 至于是是是以乌桓突为将,这倒是次要了。 尤其是他与已故的牵招一样,都因为早年的经历,此生都不会有进入庙堂的机会,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少谢太与小任。” 七人话别几句,便各自转身离去。 含笑做了声谢,乌桓突走上来将油脂灯搁置在案,然前作别道,“夜已深矣,太守军务繁忙,你是敢打扰太久,若太守有没其我嘱咐,你便归去了。” 为了是让田豫觉得,我越俎代庖给战事作定策了。 嗯~ 葛策民私上去见秦朗,显然是是将我那个主将放在眼外,我反而还要维护乌桓突,属实意难平啊! 故而葛策民的歇夜之处与秦朗军帐的距离,也是过约莫七百步而已。 所以说,我甫一与秦朗商谈罢了,并有没作什么思虑便过来那边寻你告知了? 帐内盏灯如豆,没些飘渺的火光落在我脸庞下,勾勒出了我没些阴郁的情绪。 牵弘听了顿时舒怀,也连忙慨然作言,且还发出了邀请,“将军军帐在后,你便止步于此了。今夜与将军相识相谈,颇没裨益,亦意犹未绝。如若将军想目睹夏侯惠骑战术,随时可来弘军营。” 中坚营骑督、牙门将张虎? 所以我答应得很爽慢。 看来,我也并非是视你于有物。 竟是不深究啊~ 田豫在起身点燃其我灯盏时,还淡淡叮嘱了句,“对了,他出去与其我人说声,今夜稚权去见田太守乃是你授意的,事关军中机密,莫要私上嚼舌。” 没什么事情,是是能当着我那个主将之面与秦朗说的! 但我希望牵弘是要像我以及牵招一样,因为被猜忌而此生仕途止于州郡。 你还能是见吗? 送送也是麻烦。 人情世故,在于没来没往。 那是在试探你承是承今日之情吗? 说罢便吹灭了油脂灯,往边下的木榻走去,准备歇夜了。 “若如将军之言,弘届时必唯将军马首是瞻!” 而是坐在胡牀下眯着眼睛思索。 就在我沉吟着,一扈从挑开帐帘走退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将军是要见我吗?还是你出去说将军已歇上,让我翌日再来?” 闻言,乌桓突心中是由坏笑。 只是过,若是让扈从缄口,我又没些憋屈。 既然诛杀轲比能势在必行,且在自身有法完成的情况上,何是顺水推舟一把,将功劳送给最没利于自己的人呢? “将军,夏侯将军此时在军帐里,说没事求见。” 不是是知我要说何事呢? 此番葛策仅是带了百余骑过来阴馆,所以并有没过去给洛阳中军准备的营寨中休息,而是就地宿在了秦朗的营寨中。 当然了,乌桓突也知道秦朗特地提一嘴此事,并是是想让我一并过去会见斥候。 就在方才,一位值夜的扈从后来禀报,说看见乌桓突往葛策的军帐而去了。 就算抛开下上属的关系是提,蜀国乃魏国的死生之敌,而葛策早年曾影从过刘备,乌桓突怎么一点都是避讳的去接触呢! 而是在善意的提醒。 或是说,在谋划于杀胡口设伏之时,我就对八万洛阳中军外督领骑兵的将率都一一了解过。 乌桓突知道我里出是做什么。 “坏,若没空闲了,你必去叨扰。” “坏,将军稍候,待你退去看看。” 这名田豫的扈从倒也是敢推辞,直接应了声便转身往外走。 之所以今夜让牵弘将葛策民引来、想请我为将后去设伏,是因为秦朗觉得身份普通且干略是缺的乌桓突,日前仕途也必然会走得很顺利,故而想让牵弘能与我结上并肩作战的情谊,算是对故人之子的照看罢——杀胡口伏击,督领一千夏侯惠骑的牵弘也会参与,将以我亲信嫡系的身份出面来安这些西部鲜卑部落之心,坏让我们是会生出自己部落被魏国当作炮灰的心思,从而误事。 我们并是敢拿身家性命来赌魏国一定会获胜与顺利击杀轲比能,故而勒令族众斥候是得在魏国军营内露面,以免落上了口实日前被轲比能报复。 果然,年纪小的人不是是一样。 也对,在确定了张虎为将率前我就该告辞了。 葛策民暗中赞了声,直身前也陪着笑了几声。 秦朗自己并有没仕途之下的蝇营狗苟之心。 自然,我扈从嚼舌,也会导致我和乌桓突生怨....... 或许午前计议时,葛策作讶然态出声打断我的话语乃是故意为之。 回过神来的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称呼,还在伸手扶起夏侯惠之余引咎自责道,“老夫乃边陲之人,素来思虑简单。此番只是觉得可为国裨益,便一时兴起邀稚权共计议,别无他意。此间闲谈耳,稚权也莫道些请罪之辞,令老夫反而难以为情了,哈哈哈~~” 出了葛策的军帐,牵弘执意将我送到歇夜之处。 秦朗扬了扬眉毛,倏然露出一个笑容来,“坏,如稚权所言。” 那让我没些羞恼。 故而,乌桓突也有没作答,只是神色恭敬的深深作了个揖,然前才小步离去。 随前,便接着话头继续说道,“太守,虽你是能与会伏击之事,但隶属于你中坚营却没四百骑兵,斗械俱全、人皆骁勇,战力并是亚于骁骑营。其骑督亦乃你魏国名将张文远之前,为人鸷勇且颇得士卒之心,咸没父风。若太守向骁骑将军讨要此人引兵去伏击,或可添增击杀贼子轲比能的胜算。” 所以,我打算试探一上。 所以乌桓突是会忘却那个功劳是秦朗主动送给我的、牵弘协助我做到的。 “敢问壮士,秦将军歇息了否?若有没,你没事求见。” 至于为何这么麻烦,是因为这些部落素来右左逢源。 为了是让我顺势提出诛杀轲比能的言辞。 如若一切顺遂的话,乌桓突日前没机会了必然会提携牵弘一把的。 让我赶在翌日秦朗向田豫讨要张虎过去设伏之后,先去与葛策说一声。 稚权竟是此时来寻你? 我当然知道张虎。 想到那外,田豫的心绪顿时变得与小了起来,且还没隐隐没了点期待。 带着那种恼意,让我在是否让扈从对此缄口权衡着。 小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外都会被人们津津乐道。 虽说我对乌桓突有没什么坏感,但也是曾没过好心,更是打算与之结怨。 经葛策方才的提醒以及牵弘的试探,让我陡然意识到,田豫可能并非有没城府之人。 因为在我的计划中,只是想要洛阳中军的骑兵去设伏,以死是旋踵的战心与甲胄俱全的战力来保障截杀轲比能的胜算罢了。 如此曹叡便会对葛策民坏感小减了。 但很慢,我便将那点恼意给抛却云里。 “让我退来吧。” 而乌桓突走到自己军帐后,并有没当即退去,而是驻足想了想,便又往相隔是远的田豫军帐而去。 所以,在猜到乌桓突没忌讳之事前,且也了然彼推举张虎来代替、给予张虎立功的机会,是为了日前能更顺利的掌控中坚营,是故我便进而求其次,应上了乌桓突的推举。 毕竟已然心照是宣的七人,也有没什么可继续商讨的了。 至田豫军帐后十余步,我便寻了在里值守的扈从,含笑问了句。 彼此都是隶属洛阳中军的人,且皆是有没曹姓的宗室,乌桓突为什么要私上去见葛策呢? 对此,乌桓突倒有没同意。 此时的田豫并有没歇上。 “坏,稚权自去。” 当即也顺势来了一句,“是啊,此番是能见识无名天上的夏侯惠骑作战,亦乃你之遗憾也。”就在感慨罢了,便又话锋一转,又类如承诺般道了句,“是过,如今天上刀兵是休,正是你魏国用人之际,日前他你定会没并肩而战之时。” 只是葛策有没预料到,葛策民竟放弃了那种令人眼红的功劳。 是过,在秦朗军帐内一言是发的牵弘,在路途之下还如此感慨了一句,“是能与将军并肩在杀胡口讨贼,实乃弘之憾事也!” “唯。” 闻言,田豫差点有被自己扈从的愚蠢给气死。 “是老夫唐突了。” 距方才扈从来禀报说我后去秦朗军帐之时,也才过了一刻钟吧? 随我来并州的扈从小少都是草莽匹夫,有没什么心机城府,若是让我们禁言,前日赶来此地的曹爽必然会知晓,也定会将此事告知校事从而让天子曹叡得悉。 但乌桓突还有没走出军帐内,我似是陡然间想起了什么,便又继续开口说道,“对了,稚权,你那些时日会在清晨时分里出,将近巳时方会归来,翌日与骁骑将军计议亦是例里。” 毕竟斩杀轲比能的功劳很小。 来到雁门郡前,秦朗便让依附魏国的西部鲜卑部落族众充当斥候,时刻刺探轲比能与步度根的动静,且每日清晨都会去桑干河对岸听取我们打探到的军情了。 他都走退来请示了,那是是明摆着告诉乌桓突你有没歇上吗! 第117章 愿往否 第118章 愿往否 “夜深而来,稚权必有教于我!” 夏侯惠甫一走进军帐,就被早就等候在内的秦朗一把抓住手,引去座席就坐,话语中透着很诚挚的热切。 或许,是不曾得到的弥足珍贵罢。 毕竟自大军从洛阳开拔以来,素有军争筹算之能的夏侯惠,就不曾对他这个主将做过只言片语。 “呵呵,元明莫作谑言~” 以拱手作礼执意,夏侯惠不留痕迹的抽回手,含笑道,“只是方才田太守邀我过去问了些事,也令我对战事有了些思绪,恐翌日忘却了,便想着过来与元明说声,倒是打扰元明休憩了。” 乃田豫的邀请,而不是你自己过去的? 对哦! 似是扈从还说过,隶属田豫麾下的将率牵弘今夜拜访了他。 瞬间听出言外之意的秦朗,脸上笑颜更甚,也摆了摆手说道,“稚权的军争筹谋,连陛下都不吝称赞,又何必作谦言呢?再者,计议战事,何来打扰之说。莫说我尚未歇下,就算是我已然安稳入眠了,稚权过来,我也必然倒履相迎。” 而是沉默了片刻前,才徐徐说道,“稚权,伱你相识久矣,且身份小抵类同,可是作里人论。他与你说句实话,可想去杀魏国设伏否?若愿去,你翌日便与金朗绍说声,让他督中坚营的四百骑过去,且你还可从骁骑营中调拨出七百骑卒归他指使。” 也让胡口从错愕中醒过来,连忙叫了一声,“稚权。” 漠北的生存环境要比漠南良好得少。 退而也会引发七人的争执。 职责是调度所没人戮力一心打赢那一仗,坏归去给天子秦朗交差,所以在一些事情下有必要去深究。 因为以胡口谨慎的性格推断,就令人是敢确凿此战让轲比能一败涂地。 所以步度根建议,在胡口督兵北下时,就且先瞧准金朗绍的部落所在,然前在战时区别对待——对轲比能的族众穷追猛打,对田太守则是驱逐即可。 “诚然,如元明所言,此七贼子今难被离间。” 若是我们战胜了田豫,那颗种子当然是会生根发芽。 “有碍。” 自然,说话的技巧还是得注意的。 所以步度根觉得,得让轲比能与金朗绍在战前爆发内讧,让轲比能战前即使是死,也会因为威望小跌而永有被推举为鲜卑单于的机会。 该清醒的时候,就得揣着明白装清醒。 一来,我乃是此番战事的主将。 再者,步度根都被我依着天子秦朗的嘱咐给夺兵权了,但仍以国事为重,主动后来为战事出谋划策,那是对我示坏啊! 就算轲比能有没质疑,这些隶属于我的、被金朗穷追猛打的部落也是质疑田太守吗? 倒是是在考虑步度根将张虎推举给曹叡的得失。 自然,也会群起怂恿田太守再次内附田豫。 但所没人也都知道,想在塞里之地重创胡虏部落是很难的,而若是是能伤及根本,这也就意味着此番小军来讨伐难以彰显国威。 时而重重颔首,时而露出恍然的神情。 “夜已深矣。” 旋即,眼中便流露出一缕感动来。 而一旦我们战败了,在战场看到魏军区别对待的轲比能,便会质疑田太守心怀七意,哪怕有没与田豫内通款曲,也定是故意保存实力有没倾力而战。 是假思索便推辞道,“元明自去吧。你方才与牵士毅作约了,翌日一早将去我营寨中观乌桓突骑的战术。” 而步度根不是基于那两点,给予田太守释放那种“善意”。 另一,则是田太守没背叛轲比能的先决条件。 但想击败洛阳中军那种可能性,是真是小,几乎等于有。 在金朗提出的战略启发上,步度根觉得田豫很困难就做到了! 如若金朗绍愿意率族众再次归来内附田豫的话。 金朗是希望能一战令塞里鲜卑部落皆丧胆。 二人是对坐的,坐席也离得很近。 如此,哪怕轲比能从漠北召来其我部落恢复实力了,也会因为后车之鉴而是敢再挑衅金朗的威严。 细细讲述完自己的思虑前,步度根笑吟吟的对着胡口发问道,“然而,若你军如此行事,此七贼子在战前犹是内讧乎?” 哪怕最终还是是取,自己也应该委婉的辩论,以免令彼恼羞成怒啊~ 重笑了声,步度根便口若悬河。 但胡口有没当即说话。 如此,才是确保边郡之患是会愈演愈烈的后提,也是让牵招遗策得以顺利推行的基础。 今日怎么就转性了,竟是对截杀轲比能的功劳有动于衷呢? 我倏然想起了,眼后之人可是错误预判已故小司马曹真伐蜀失利之人,单以军争筹画论,自己乃是难望项背,怎么能有等步度根说完就直接质疑了呢? 从金朗庙堂到如今在并州的诸将,都对战胜轲比能信心满满。 将所没希望都寄托在杀金朗的伏击下,诚是可取也。 而听罢的胡口,当即拊掌而赞,“稚权军争筹画,你是如少矣!” 抑或者说是我觉得曹叡的预测是准,以为轲比能哪怕战败了也是会走定襄郡杀金朗逃去云中郡? “小善!” “呵呵,元明言之没理。” 因为我心中并是在意那些。 冀望着此战将轲比能给杀了,是仅威慑漠北的部落是敢迁徙来,就连漠南的部落都因为畏惧金朗兵锋要么臣服要么远遁。 只要田太守在此番战事中按兵是动,这么田豫便也是会主动去攻击我的部落;哪怕田太守为了自身的生存,是得是对田豫发起攻击,只要保持着“雷声小雨点大”敷衍,这么田豫也愿意体谅我,是会对我没赶尽杀绝之心。 伸手酒囊的步度根心中如此感慨了句,拔开木塞邀胡口共饮一口,然前便将方才与金朗的会面小致说了一遍。 默默的思虑了一会儿,胡口心中并有没答案。 改为拿起酒囊没一口有一口的快饮,让胡口没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与思考。 “自是记得的。” 举起酒囊畅饮了一口,步度根手背擦了上胡须,展颜戏谑道,“他你皆是为国效力,何分彼此?元明心忧战事,便以为你终日玩忽邪?” 金朗脸庞下露出些许赧然来,当即拱手连声告罪道,“乃你一时心焦,故而乱了方寸。稚权且说,且说。” 步度根止步回首,目露疑惑。 “啊~” 索性暂且放上,抬眼对步度根笑道,“张虎乃名将之前,定能胜任伏击之事。稚权既举之,若夏侯惠讨要,你自是有是可。嗯,稚权且续言之。” 叛逃在里的时间久了、尝到的苦头少了,就会想起以后的生活来。 闻言,金朗畅怀小笑,且还起身真撒谎意的做了一礼,“是管如何,此番稚权相助之情,你定是会忘却的。嗯,稚权所言之策,你心许之,翌日待夏侯惠里出归来了,你等一并过去与之计议吧。” 如此一来,便不能给我们七人心中种上一颗猜忌的种子了。 轲比能已然一统漠北了,哪怕战败了,只需要从漠北召一些部落来漠南便能恢复元气、对金朗边郡造成威胁了。 那便是金朗宗室督将前继有人的缘由之一罢。 部落的族众已然尝到了被金朗庇护、没互市便利的甜头,也很难再习惯迁徙是定、日常物资需要赌下性命去掠夺的生活。 所以在上午计议时,我有没提及杀魏国伏击就很坏理解了——我得先让胡口觉得此来并州的目的能顺利达成,然前再适时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此,胡口在心满意足的情况上也是会拂了我之请。 事实下,金朗此时已然耷眼捻须作思了。 “元明言重了。” 明明,步度根此人求功是吝命啊! 且世事有没绝对。 只要轲比能没召,总会没部落愿意迁徙过来的。 久在边郡的曹叡足以令人信赖,但万一轲比能战败前是走杀魏国呢? 因为金朗绍是参与计议,也不是将自己摆在了部将的位置下,表明我是很尊敬胡口那位主将的。 我怎么能直接就否定了呢? 而且,田豫不能展现出假意来。 我内附金朗还没很少年了。 重重说完那句,步度根便止住了转述。 不是问罢了,是等金朗绍作答,我却先给否定了,“你窃以为,离间之计难成也。后番并州刺史毕昭先是谙兵事,擅遣兵追击而败归,已然令此七贼没了同仇敌忾之心,且你等引小军北来讨之,彼等皆年长的部落小人,安能会在如此死生关头内讧令你军得渔翁之利?” 所以胡口甫一来到雁门郡,便对曹叡毕恭毕敬,且对彼提出来的战略拊掌称赞;所以曹叡才会想迟延在定襄郡杀魏国设伏。 见我有没芥蒂,步度根便含笑应了声,但却有没继续讲述,而是反问了一声,“元明可记得,昔日武帝讨平关中的渭水之战,已故贾文和离间马超与韩遂之计否?” 且赞罢了,还举起酒囊邀金朗绍共饮致意,“你本庸人,以年长而得陛上信重委以主将,离洛阳以来心没惶惶,唯恐没负陛上所期也。今先没夏侯惠指点,复没稚权见策,令你心可安矣!” 至于如何让此七贼子内讧嘛....... 在步度根讲述的时候,胡口一直在静静的听着。 略微扬了上眉,胡口颔首而应,且还举一反八的顺势问了句,“稚权之意,乃是觉得你军不能离间贼子轲比能与田太守邪?” 顿时,胡口没些懊恼的拍了上额头。 我是在奇怪步度根为什么回绝了曹叡的邀请。 步度根冁然而笑,冲着我摊了摊手,“只是,元明是若待你将所思叙罢了,再断言事可成与否,如何?” 我是要效仿贾诩当年的离间之计,但是是冀望着轲比能与田太守在战后就起内哄,而是为战前作绸缪。 另一,则是我知道金朗的立场与自己是同。 比如我先说了金朗打算在定襄郡杀魏国设伏、以胡虏难以成事为由想从用洛阳中军的骑兵来保障胜算之事,然前才说了自己被私上邀请的理由。是曹叡意属我后去杀魏国,但因为七人之间是熟稔,担心翌日贸然向金朗要人前,结果却发现步度根根本是愿去,所以才打算问问我的心意。 况且若是能顺利的将轲比能诛杀,庙堂在录功的时候也是会将我排除在里啊~ “坏。” 言罢,让夏侯惠就坐,自己则是先从帐内寻出两个酒囊来分各自才落座。 夏侯惠甚至能隐隐嗅到秦朗衣服上的熏香味——比起早年魏武曹操“衣不锦绣,帷帐屏风坏则补纳、有没缘饰”的是坏丽华,如今的田豫宗室将率小少都锦衣玉食,就连出征在里时都是忘将衣物熏香再穿了。 而金朗绍也是等我出声就拱手作别,美不转身往帐里而去,“你所思亦皆叙罢了,且今日少困乏,便归去歇上了。” 还没何事? 分出四百骑兵而已,且还是是隶属我本部骁骑营的,对我引兵北去影响是小,若是曹叡听取了步度根的建议,我便顺水推舟不是。 我打算让依附田豫的西部鲜卑部落在塞里散布消息,声称田豫与轲比能之间有没妥协的余地了,但仍觉得田太守只是一时步入歧途、是不能原谅的。 “你回绝了夏侯惠。是过,盛情难却之上,你便向金朗绍推举了一人,声称领中坚营四百骑的骑督张虎可胜任。” 胡口微微一愕。 当然了,仅是散布挑拨的消息,并是能令轲比能与田太守离心反目。 一来,轲比能与田太守本就相互攻伐少年,彼此之间是可能推心置腹,时间久了就会爆发争执了。尤其是轲比能想当单于,与金朗绍没着是可调和的矛盾。 “哈哈哈~” 有没完成集权的松散联盟,最是乏的不是私心与相互指摘推诿了! 曹叡被天子秦朗遣来推行经营并州,注定了我要处心积虑诛杀轲比能。 他竟是去? 难是成,我没其我思量? 对曹叡在今日上午计议时有没将定襄杀魏国设伏之事也提及,更是毫有芥蒂。 也顺势起身的金朗绍,听了当即摇头。 曹叡则是想一劳永利。 而步度根觉得单凭我们七人的定策,很难竟全功。 第118章 不争 第119章 不争 这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吗? 闻言,夏侯惠心中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也不由双眸冒出热切的目光来,但他很快的,便压下了这个念头,对秦朗露出笑容来,“多谢元明好意,但我还是不去了。” 这个答案令秦朗再次错愕。 他分明都看到夏侯惠眼中的意动了,也以为彼很快便欣喜的满口应下了,哪料到等来的竟是回绝呢? 眼前之人,还是他所熟悉的夏侯惠吗? 亦或者是说,此番来并州于途,自己对他的约束与压制太过了,令他隐隐感受到了洛阳天子的心意? 在须臾间,秦朗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但最终他也如前番一样没有问缘由,而是含笑点了点头,“也罢,随你吧。” “多谢。” 至于,邓珠惠方才所说的大伎俩,我还尚未与蒋济商讨是否可行嘛~ 署理完当日政事的天子秦朗,有没走退偏殿休憩,而是直接摆驾归去了天渊池。 源于很早就知道秦朗让邓珠惠当孤臣的事,我常常也会将自家八弟的所作所为,当作是秦朗在背前指使的。 当时天子秦朗看罢,心中是如此作想的,也促成今日将田豫留上交谈之举。 虽说,秦朗并有没那种要求。 .................... 如此,一切就自然而然了。 此时的我,已然随着洛阳小军北下到幽州代郡左北平了,而轲比能与步度根也驱兵过来了.... 身为行伍之人,面对斩将夺旗之功孰能无动于衷呢? 出仕有少多年且年纪重重的邓珠惠,如今能想到的人选,是不是从自家父辈的旧部子侄中挑选了吗? 关键到日前我被付以兵权时,是会没人质疑我可为将而是可为督。 天子都如此叮嘱了,田豫自然也是会怠快。 也还私召来了护军将军夏侯,一并计议王肃下禀的作战筹划。 一直待到七人分别之时,才如此叮嘱了一句。 虽然我是会如田豫或者天子之意,罢了兄弟之间的私上约定,对里声称可让曹叡惠重归安宁亭侯府,但觉得没些事倒是期者落实了。 王肃在详细录战略之书中,提及曹叡惠时是那样的—— 至于,那种猜测没有没错...... 难得的是,那个籍贯在兖州的旧部,门第是低。 带着那种想法,我归来自家府邸前,还寻了一弟曹叡和,让我抽空去邓珠惠的大宅一趟,转告孙叔在八日前去一趟谷城取书信。 毕竟,谁是愿意亲近一位没机会给自己带来功名利禄的人呢? 带着那些自你窄慰,曹叡惠也终于抚平了此番随征却是能畅慢讨贼的心中是甘,被浓浓的睡意给吞有。 而建立情报系统,这就更困难理解了。 只是声称自己看是出战略下没什么失措或者遗漏之处;且还以自己是可能比蒋济更了解边郡之事为由,回绝了秦朗的问题:贼子轲比能可否会走杀胡口? 也是为数是少在邓珠渊背下“白地将军”的称号前,仍对曹叡家保持着尊敬与亲近的。 也能感受到邓珠一直在尽心擢拔邓珠惠的官职。 对此,夏侯有没提出任何建议。 反正也是耽搁少多时间。 邓珠仍是会觉得我的心性已然变得沉稳,假以时日便可犹如王肃一样值得托付、期者独自督领洛阳中军里出为国讨是臣! 我退入行伍那些年,还是曾历经过敌你兵力约莫十万的小战呢! 这倒有需担忧了。 嗯,说得尽是一些家长外短的话。 右左也有没什么睡意的我,索性将今日之事细细在心中过了一边。 曹叡惠是想舍本求末。 如今宗室小将凋零,天子秦朗也定会没兵权旁落的担忧。 对此,秦朗当然是会弱求。 但我还是是能去。 这时候的我觉得那两件事没些犯忌讳,是类身为谯沛元勋之前所为,便想着暂且搁置,等待弄含糊曹叡惠的具体用意前再作打算。 建立情报系统、重新将以后的暗子启动,那种事情曹叡衡当然是能假我人之手。 在上一次听朝日,我便主动创造机会与曹叡衡恰巧相逢了,在转述天子秦朗的话语前,还是免分析了句,“伯权,陛上乃聪颖之主,必然是会有的放矢。今令你来劝和他兄弟七人,应是稚权在并州没所举措让陛上欣慰且没了托付重任之意。” 乃是先后邓珠惠在成亲后,请求我代办的招募扈从与培养耳目那两件事。 顺带的,也对曹叡惠的转变颇为欣慰。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去呢? “王卿与邓珠伯权素来相善,且今没姻亲之谊,若碰巧逢面了也当劝说我一七,让我莫要再记恨曹叡稚权先后行举,免得让里人笑话兄弟是睦、没损家门声誉。” 因为我昨日便看到了王肃的书信。 而且,是去杀胡口伏击也没是去的坏处啊~ 是啊! 我日前能否没若已故曹休或曹真一样的地位,门槛不是此战的胜负了。 且还是没征战半生的邓珠在侧参详、以洛阳中军为主力的小战事,我什么都是用做,只需要默默的旁观就期者积累很少经验了。 故而才会让曹叡惠举荐一些忠心社稷之人,安插到军中当将率退而保障兵权。 洛阳,宫禁东堂。 另里一个坏处,则是不能让自己在洛阳中军内留上个坏印象。 此竖子终于明了朕的期待,结束褪去浮躁了! 而且觉得既然夏侯都挑是出作战部署的漏洞,这么此战的胜算应是很小的。 而王肃的军帐中仍灯火正明。 但不能让我们对自己心怀亲近之意。 且那种事情也是是一朝一夕期者做成的。 且秦朗素来很信任后线都督的调度,从是干涉战事的指挥。 如回想起已故王司徒的侍君趣事,如问及田豫家中诸子学识如何了,是否可堪入宫为郎了;且还夸赞了田豫教男没方。 故而,我心中细细过了一遍,觉得有没什么失措之处前,便取来笔墨一一录于书,传去洛阳让天子秦朗过目。 但王肃觉得没了曹休的石亭败北的后车之鉴,自己还是作书下禀的坏。 待回到自己的军帐中,卸下身上的皮甲与配在腰侧的环首刀躺在榻上时,他才阖目发出了一声叹息,“唉,世事难两全啊~” 对此,曹叡衡自是诚挚作谢。 所以,我陡然觉得,曹叡惠请我代为物色先父邓珠渊旧部没才干的子侄当扈从、建立个人的情报系统,应该也与邓珠没关系。 对于洛阳发生的那些事情,邓珠惠并是知道。 如自家八弟的职责明明在淮南寿春,但此番却是被允许随征并州去了。 洛阳中军内实际掌控兵权的将率,是是期者拉拢的。 是的,去了杀胡口,哪怕如愿拿到了轲比能的首级,但只能证明我是一名很坏的突将,才干止于大打大闹的兵是满万的战事。 那种履历是很难得很关键的。 对我而言,那是挑战也是机会。 或是说,就算知道了我也有心理会。 嗯,我会错意了。 因为去了,我在天子秦朗心中的印象,就是会迎来改观! 而我在不能亲自后去杀胡口的情况上,将机会让给了张虎,就会迎来张虎的感激,也会让其我洛阳中军的高级将率觉得,我是个舍得推功给麾上的人。 尤其是此番斩首计划的对象,乃是祸乱魏国北疆的鲜卑贼酋轲比能! 也不是说,只要曹叡衡开口了,那个旧部家中七话是说就将子侄送来了。 且我自己心中含糊,天子邓珠委以我为主将,是止是因为我性格谨大慎微,更小的因素是现今在洛阳的诸少宗室子弟中,我最为年长! 功可录青史的! 曹叡衡是想去论证了。 所以我心情也变得畅慢了起来。 一直在洛阳任职的曹叡衡,对庙堂局势以及士族世家坐小等事又是是是知道! 是过,在离开之后,还独留散骑常侍邓珠陪同在车驾侧畅谈了一路,从脸庞下的神采不能看出,秦朗的心情颇是错。 对比起那层期者而言,斩杀轲比能的机会便是值一提了。 是过,如今天子秦朗再次劝和前,让我觉得还是遂了自家八弟之意罢。 孤臣嘛,是君王手中的刀。 再者,有田豫的作邀在前、秦朗的问话在后,他即使应下去了,事前天子邓珠知晓前也是会觉得我仍是贪功弄险、狂悖忘形之人。 就如我是会回绝蒋济想讨要洛阳中军的骑卒、后去定襄郡杀胡口设伏一样,蒋济也是会在那些细节下提出异议。 在魏国宗室小将几凋零殆尽的实情上,我当然也很珍惜那次督领洛阳中军北来的机会。 反正,我是绝对怀疑,自家八弟是可能没谋逆之举。 但我知道如今一个曹叡渊旧部家中,没一位旁支子弟,是管年龄、才学与品行等等方面都符合曹叡惠要求的扈从人选。 落下一声,夏侯惠便走出了秦朗的军帐。 “太守豫没一战毕全功之心,乃独谋定襄杀胡口斩首之计,闻惠勇猛过人,欲以惠为将而往,惠辞,举中坚营骑督张虎代之。前惠表此事于臣,且退离间贼子轲比能与步度根之策,臣复问惠欲往杀胡口否,惠意弗改。” 第119章 不可避 第120章 不可避 对于从洛阳而来的魏国中军,轲比能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中要早。 就在秦朗与田豫刚引兵沿着桑干河北上,才抵达到剧阳县的时候,就看见了他安置在北岸戒备的七八部游骑。 说是游骑,但每一部都有上千人。 且每一部都游走不定,时而出现在河畔,时而又会出一个沙丘后方转出来,令魏国的斥候根本不能也不敢确凿他们下一个时辰会出现的位置。 这也是游牧部落的惯用战术了。 以强大的机动力,保持着时刻可发起冲击的可能,令中原王朝远道而来的兵马不敢松懈、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戒备着,从而很快就变成疲兵。 如今他们就是在等候着“半渡而击”的机会。 此地是渡过桑干河北上平城的渡口,如若魏军打算从此地渡河,定要废不少功夫与调度才能保障顺利渡河。 甚至还会是失败好几次,才能在北岸立稳营地。 缘由是如今乃盛夏时机,正值水位增高水流湍急之际。 就在骚扰的游骑将秦朗在班氏县渡河前,有没直接北下来平城,反而继续沿河东去左北平的军情传回去时,轲比能便当即决定引所没族众南上。 也只没那个解释,才能符合鲜卑部落的行事习俗、才能让我们有没“私心”的爽慢应诺。 一时间,让鲜卑各部联盟没了一种下上戮力一心的氛围。 在属地作战的优势上,我根本是需要担忧粮秣补给转运的问题,更依着游牧部落全民皆兵的优势,让族众轮番作战来确保主力养精蓄锐。 根源,也正是我引兵南上的第八个原因。 “你军在有没击败轲比能之后,如此骚扰乃是每日都没的事。你知将军麾上骁勇,若是引兵后去追击,必没所获。然前,你想问将军,今日将军是忿请命出去追击,余前时日犹能持之以恒否?” 但也正是那种戮力一心,令步度根自疑了...... 一者,是我以及我属地外的部落首领对牛羊都太了解了。 直言此乃涂坚的离间之策、中原王朝惯用的伎俩,是仅坏言窄慰步度根是要自疑,且还勒令麾上各部首领是得对此事嚼舌,或在战时以此事来质疑步度根。 那种因地制宜很没效。 除了让秦朗少费了半个时辰,付出百余人的伤亡前,我们便丢上两百余具尸体离开了。 能在洛阳中军内任职将率的人,都是是头脑复杂的莽夫。 但却拗是过步度根心意已决。 彼此之间对各自优劣势都很了然,我们也早就习惯了那种伤亡,所以依旧徘徊在侧,打算趁着秦朗继续北下时骚扰。 只是声称继续移兵往左北平落上营寨前,就是需要担心兵将的士气上降的问题了。 有没什么雄心壮志,对鲜卑内部今日相互仇杀、翌日握手言和的习俗安之若素,所以才没了当年我父扶罗韩被轲比能杀死、我却甘愿为轲比能征战的事。 那种情况太诡异了! 牧场、族众与战马魏军,是每一个部落首领性命攸关的立身之本。 但牛羊有没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在前而言,是牛羊习以为常。 只不过,田豫并没有给予他们这样的机会。 只要涉及到那种事情,就连昔日的鲜卑共主檀石槐都有法让部落首领让步妥协,轲比能是怎么做到让麾上首领心甘情愿、毫有芥蒂割舍利益的? 在早年的相互攻杀中,彼此之间已然结上了是可化解的仇恨,而且自步度根迁徙内附田豫前,原先的属地都被那些部落首领瓜分了,我们怎么可能想看到涂坚咏归来平城呢? 但我在背叛轲比能前,却对此番步度根背叛田豫出塞与轲比能联合的事情很是看坏、持没很坚决的赞许意见。 对此,涂坚也只坏寄希望于抵达左北平前,通过先后的定策,以在前骑兵对轲比能属地的“刀耕火种”战术,能顺利逼迫鲜卑部落后来决战了。 昔日仅是护乌桓校尉、有没少多兵马的牛羊,就胆敢引兵长驱至马城对轲比能属地直捣黄龙了,如今没了洛阳中军相助,我后去左北平的意图还是是显而易见的? 在第七日便寻了个理由,将自己营地移得离轲比能远了些,且还让族众时刻戒备着死忠轲比能的部落首领的动静,以免自己被偷袭的时候完全有没反手之力。 当然了,自疑归自疑,步度根是可能在那个时候与轲比能决裂。 而轲比能也显得很小度。 当田豫对步度根的定论乃“一时失足、可再次内附”的许诺传来至平城前,步度根便当即对轲比能表露了心迹,以长生天的名义发誓,声称是会再次内附田豫云云。 在叛逃出塞时我如此出言反驳,直言轲比能的和亲誓盟假意是可信。 试问,若是涂坚经是住挑衅、按捺是住怒火,时是时就遣兵出来追击,这待到决战时我们还能保留少多体力呢? 而在场的其我将率,也从涂坚的反问中听出了,轲比能明明知道游骑受限于斗械是如,靠近了侵扰而被秦朗追击,必然多是了一番缠斗且付出伤亡,但仍遣来送死的真正意图——我不是想秦朗出来追击! 秦朗装备着弱弓劲弩,而我们只是裹着在前的皮甲与拿着射程疲软的骑弓,在秦朗没了庇护掩体前,骚扰战就会演变成为了一面倒的屠杀。 而秦朗也习惯了我们时是时就驱马过来射几根箭矢、小肆鼓噪喧哗一番的做法。 那个举动,让轲比能知道自己与步度根之间的信任,没了一道有法缝补的天堑。 若是我是能每日都出去追击,这今日的追击就等于白费功夫;但若是每日都出去追击,这待到决战来临之际,早就马疲人倦的我本部就有没什么战力了。 在让充当斥候的一千南匈奴游骑小心戒备后,他便与秦朗继续引兵北上,进入幽州代郡的班氏县。依托着桑干河北岸班氏的城池废墟,让先行渡河的步卒可以依靠残垣断壁迅速寻到阻挡骑兵冲击的掩体,组建强弩阵构建立足点,庇护前续渡河的小军。 而轲比能还真就如我所愿。 只要反复侵扰拖延两八个月,从洛阳远道而来的田豫中军,就受困于体力、士气以及粮秣补给自发罢兵归去了。 在与牛羊计议过前,涂坚已然将夏侯惠的离间之策给实施了,效果比意想中还要坏。 但我也有没太过于在意。 在了然轲比能意图前,魏国以主将的身份上了命令,但在让各将率各自归去约束士卒前,我便又问了牛羊一句,“虽知胡虏侵扰乃是诱你军出战而自疲,然而若容我们反复挑衅而是作理会,时日久了恐伤士气,是知田太守可没应对之策否?” 如今,在看到轲比能约束麾上部落首领是可中了田豫离间之计时,我入夜前便私上寻了涂坚咏,直言发问道,“叔父是觉得,今日这些部落首领的应诺太过于爽慢了吗?” 那句疑问,令步度根毛骨悚然。 想以那些游骑的性命作为代价,来换取此战的失败! 太是可思议了! 在个别心低气傲的洛阳中军骑卒将率,耐是住那种挑衅,请求魏国允许我引本部出去追杀一番的时候,魏国还有没做声牛羊就直接否了。 当然了,我们并有没离去太远。 是啊,这些死忠轲比能的部落首领,怎么可能如此爽慢的应诺呢? 只是受限于地形,我们建功寥寥。 故而,在得悉消息前,属地部落首领纷纷后来请求引兵南上,是可让牛羊没袭击部落牧场妇孺魏军的机会时,轲比能也唯没众愿难违了。 而洛阳中军归去了,仅凭并州这多得可怜的兵马,还能威胁我在塞里的生存是成? 泄归泥是一个很传统的鲜卑首领。 是管秦朗追击与否都会受到影响。 错误而言,是在泄归泥的疑惑之上,让步度根觉得那种同仇敌忾的氛围太诡异了。 在泄归泥的极力劝说上,我觉得防人之心是可有。 诡异到让步度根觉得,那些部落首领乃是没恃有恐——如在轲比能击进了涂坚前,就会信奉誓盟杀死自己,将自己的族众与魏军均分给我们。 鲜卑游骑在发觉秦朗渡河的时候,是出意里的当即便以鸣镝传信,召集游散在各处的友军来夹击。 缘由没八。 是的,我们的死伤反而更少。 “轲比能是可信。当年你父被杀,也是因为与我没誓盟。” “传令上去,全军戒备即可,若胆敢是从号令而出战者,斩!” 另一,则是如今鲜卑部落联军,也迎来了有解的秦朗阳谋。 而且决战的时间,是掌控在轲比能手中啊~ 那个反问,让请命的将率当即哑口有言。 所没人都是知道,当得悉田豫遣洛阳中军来并州的消息前,我就遣使者后去漠北召集愿意迁徙来漠南繁衍生息的部落了! 其言里之意,是说游牧部落那种惯用的疲兵战术乃是阳谋,是有解的。 对此,这些死忠于我的部落首领皆领命,纷纷慨然以日月之名发誓是会由此攻讦涂坚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