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莫和贫僧斗狠》 第1章 昨夜寒蛩不住鸣 第一节 引言 未名时空中汉室颓微,胡人马踏中原至天下大乱已历三十余载。 长安、东都皆破,淮河以北、山陕之地皆入敌手。 天子蒙难渡江偏安,外敌伺机跨江来攻。 而朝中朋党互斗,诸将离心,皇族内争,弱冠天子暴崩无子嗣接位,半壁江山转瞬离析为六国。 前朝折冲府上将军陇西李氏据有青、兖、徐、杨、江、郢等十数州,自号虞国,已历二帝。 虞国衍武帝元初十四年五月初七钦天监星官奏报,丑时贼星出西方,日出大风,有鸷鸟相斗落于祖陵,主国有刀兵事。 帝命卜于太庙,得卦曰兴刀兵国战大利。衍武帝暗命内侯监遣人四出侦探,尤以淮北之地为重。 同年五月十七日,八百里急递入京城。 淮北与山陕并无异动,倒是西边传开了惊天的消息! 同虞国西部交界的夏楚国有将来降,入江州豫章郡,并携甲兵一万五千人,战船一百二十艘,百姓三万余人。 这可是有虞国开国几十年来破天荒头一遭,过去各国时有大臣将领叛逃之事。 少则孤身一人,多则带些家眷门客的,也不过百十人。 整支部队、整个宗族来投的可从来未见,这次夏楚国江陵军完整建制来投,可说是骇人听闻了。 江州王奏报里称夏楚国主崩,诸王争位,降将为夏楚国新君诛杀雍州王之部属,保雍王之幼子渡江来降。 衍武帝接报后召内外卫监掌侯官入内商议良久,又深夜召集中书令等重臣觐见。 天明时发急诏命将归顺雍王子及诸将解往京城,余下众人净皆迁往会稽、东阳两郡安置。 并诏命江州、庐陵、郢州等地驻军整治甲仗,修葺战船,沿江戒备。 夏楚国新崩之帝,同虞国先帝皆为前朝上将。 前朝天子崩毙无后,诸将自立,其据荆楚巴泸等州称帝。 虞夏两国隔夏口对峙,各拥江湖之险山川之塞,数十年来互有征伐。 夏楚新帝为庶出第六子,于诸王争储时忍忍不发。 待旧皇驾崩当日,突发奇兵,大肆杀戮宗室,逼迫重臣世家拥立其为帝。 雍州王本为新帝亲二哥,两人一奶同胞,就因不忍直视新帝屠戮宗室,从旁劝谏,就被新帝杖杀。 雍州王旧部东叛使夏楚帝大怒,遣使至虞国索求无果。 遂于秋八月,兴兵三十余万,号六十万分五路征伐虞国,水师楼船斗舰顺江东下,铁骑步军叩关围豫章城。 虞国衍武帝亲提内军十六卫,传檄江南各州郡。 征召府军三十二营,马步水军共兵士二十六万,分左中右三路,沿鄱阳湖东岸南北列阵。 京城建邺只留太子东宫三卫及北卫兵一部留守,江淮驻军备防北胡,驻守原地。 金风瑟瑟,兵戈映日,江南锦绣之地,眼看着就要血流漂橹马踏残尸了。 正当衍武帝踌躇满志的预借敌国内乱之际,完成自己十数年来先并荆楚,再统江南,北逐狄胡,恢复中原汉家天下的夙愿时,一场他自己和观星占卜都无法预知的大戏也拉开了帷幕。 第二章 竹叶青 虞国西部边界上鼓角争鸣,枪戟如林时,三百里外的建邺城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战争气氛。 暮色将至,城外灯红酒绿香薰玉软的香湖畔,一艘艘花枝招展的画舫迎来送往着衣衫华丽的男男女女。 峨冠博带的士人是不会放过好个清凉秋的,草冠素袍的百姓们也要及时行乐趁兴欢宴。 高大的城墙里,内府十六卫大军开拔后,京城里寂静了许多。 离朱雀门不远的中书令崔偃治府门处,几盏摇曳的灯笼拌着纷乱的脚步,踏碎了随风而来的浅唱琴韵。 府门外一队玄衣玄甲的骑士已然静候多时。 紫衣的官员和两名宫中的宦官在马背上坐稳了。 带队的军官一声呼喝,踢踢哒哒的马蹄声在石板上响彻起来。 离开城门时每名士兵都点亮了一支火把,雾霭中摇曳的火光渐渐隐去。 京城建邺西南一百六十里外的含玉山前的稻田里,金灿灿的稻米已收割完毕。 一汪一汪空荡荡的水田远望过去,仿佛一双双斑驳的泪眼使人惆怅。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山脚的树丛里飘起,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团一团的云雾。 顺着山脊蔓延开来,遮住了进山的那条蜿蜒的石板路。 秋收完后,这条石板路上就很少看到乡民虔诚的身影了。 年景不好时,对佛祖才有所求,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佛祖这里就清静的很。 冰凉的水汽透过衣衫,李德缘不禁打了个寒颤。 “夜里会落霜的。” 他说完转过身,离开了承露台。 今天京城还是没有人送来呈报。 五天前那张薄薄的绢纸上朱笔只写了两行字,“圣上亲率十六卫御敌,显太子监国。” 从承露台到玉林寺后李德缘的独院,要经过一片竹林。 暮色还未魇透,天空还是青白色的,竹林里却是晦暗如斗室无灯。 十九郎小心的在李德缘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趟路。 用手中的竹杖拨打着小路两边的草丛,好惊走蛰伏的毒蛇。 “阿九,今年冷得早啊,不知京城夜里会不会落霜呢。” “殿下,你留神脚下,石板有些滑。”十九郎的额头微微有了些汗珠。 “我们这里会落霜的,京城却不会。” 李德缘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去抚摸一株从坡上斜伸下来的竹枝。 一条碧绿细长的小蛇儿紧贴在山风里微微晃动的竹枝上。 尖尖的口吻一动不动的隐在一簇竹叶中。 李德缘望着乳白色的雾气在林中随风轻曳。 这里的风比承露台上的柔和许多,一丝丝清凉的水汽使他安逸的很。 他很享受手指尖触碰到潮湿的竹叶时的感觉,却没有看到唤作竹叶青的小蛇。 李德缘仰起头凝望着竹林顶上慢慢飘散着的又聚拢成云盖一般的雾气。 手指缓缓地摩挲着清凉的竹叶,那条小蛇儿慢慢地抬起了三角形的头,蛇信子一吞一吐的。 李十九郎生在玉林山,九岁那年就成了陪伴李德缘的侍读童子。 十年来他没有一天离开过主人的身边,王唤他做“阿九”,让他随了自己的李姓。 其实二人这些年相依为命早就没了主仆的分别,倒如兄弟般。 李德缘这几天心事沉重,十九郎琢磨着晚上想把一真长老请来,有长老来和主人阐讲经义,主人的心事也能放下许多。 正想着心事呢十九郎转身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竹枝上那碧绿的蛇身腹部的白色,一阵惶恐,双腿都僵硬了。 “殿下!小心!莫动!” 十九郎惊呼到,手里的竹杖举起来却还差得远。 李德缘听到了十九郎的呼喝,骤然停下了轻抚竹叶的手。 然而蛇头已经悄然扬起,要做猝然一击了。 似乎是利器划破雨丝的那种撕裂声,又像是谷底能听到的岩块崩塌落下时的呼啸。 竹枝突然间被重重的击了一下,猛地又反弹了起来。 剧烈的晃动中,王和十九郎都看到了一团红色的像火焰一般的东西在翠绿的枝叶间急速的上下游动,分外显眼。 那条竹叶青小蛇被这团红色的东西猛击了几下,瘫软着从枝条间坠落下来。 扭动着身体,试图挣扎着向路边的草丛游去。 火焰一般的东西轻飘飘的落到了地面。 王看清了,是一只通体红色的鸟儿,长长的吻喙,头上还有红色的羽毛组成的冠。 那鸟儿伸出带倒钩的爪子,踩住蛇的颈部,猛叨了几下。 小蛇儿徒劳的挣扎了几下,重创之下再无声息。 鸟儿似乎是得胜了一般的振翅鸣叫了几声后,才叼起蛇忽闪着翅膀消失在云雾中了。 十九郎紧跑过来,跪倒在地。 李德缘伸出那只险些被蛇咬了的手,轻轻拂过十九郎挂满泪水的面颊。 “没事的,是朱雀,莫慌,你忘了我是虞国的东阳王了吗?” 含笑的脸庞上,眼里却掠过了一丝忧伤。 寺里的僧人们是过午不食的,李德缘也早就习惯了。 虽然没有落发入籍,但入乡随俗的十年,也早已淡了客的身份,依从寺规了。 山路上的事,十九郎还心有余悸,李德缘却不以为然。 暮色重了,燃亮油灯,《春秋》还没有读完。 李德缘是九岁那年离开皇宫,被褫夺了东阳王的名号。 由一队羽林卫解送到玉林寺的,皇帝陛下把他的长子交给了僧人一真。 虞国两百多座寺院,论香火论庙宇的恢弘,玉林寺前十都排不上。 山门简陋,殿阁低矮,僧人们的住所还都是茅屋,但这里的主持一真长老是虞国皇帝的师傅。 李德缘自己的小院子在含玉山最深处,离着玉林寺不远,一百九十步。 三间草堂正屋门上挂着一块匾额,阙山堂。 一真长老并没有给李德缘剃度,并且不允许其他僧人和王同住。 每日早课后,他亲自来指导李德缘读书。 隔着一条小溪,是监禁李德缘的一营兵士,还有三名官员,十年来这些人从来都没换过。 第三章 混乱的记忆 1 十九郎服侍主人换了常服,又给油灯加了灯油挑了挑灯捻子,就匆匆地赶往玉林寺去拜见一真长老。 望着在石板路上像个孩童似跳跃着的十九郎,李德缘平静地关上了木门。 回到内室,身上忽冷忽热的感觉似乎在一丝一丝地抽去他的力气。 他慢慢地把攥着的拳头打开,两个黑紫的细孔赫然出现在掌心。 方才还是殷红的孔眼,此时已是黑紫色了! 整个手掌和半个手臂也隐隐地肿胀着透着诡异的黑色。 刚才那条蛇在被朱雀击落前,还是咬中了李德缘的手掌。 电光火石间十九郎的视线又被摇动的竹枝遮挡未曾看到。 李德缘心如止水冥冥中似乎等着这致命一击很久了。 也不想让十九郎惊恐,索性攥了拳等死了。 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的李德缘跌坐在蒲草垫上,喃喃自语着。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躲了十年终究还是那些人眼中的威胁啊!罢了罢了,此一去倒也干净!” 说罢,李德缘瘫倒在草席上,昏死过去。 “扶我起来!我要刷火箭!我要刷嘉年华!” “殿下!你醒醒”带着哭腔的呼唤在李德缘的耳旁回荡。 “殿下被毒蛇咬了,快!快去拿大还金丹来!” “大还?金丹?长老,在哪里啊?” “唉!朽木!就在老衲平日枕的玉枕中!” “喏,喏” 殿下?金丹?玉枕?我不是在医院的脑神经内科病房中吗? 李德缘疑惑着,想起夜里把所有的钱都刷礼物给了女主播。 微信上给她留了遗言,吞了这个月以失眠为由和医生要的安定片。 迷迷糊糊地看着直播,心爱的女人低头看了眼手机。 她愣了片刻,依然和直播间的男人们发嗲浪骚。 这半年来的种种破事一起涌来,李德缘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头疼欲裂,口渴的厉害。 “水,水”李德缘呻吟着,眼皮还是如灌了铅,睁不开。 身上一会冷一会热的,脑子里乱糟糟地,奇奇怪怪的场景像快进的电影镜头一样飞速的闪动。 一股清凉的液体流进了李德缘的喉咙。 “殿下!你醒醒啊!” 又是这个稍显稚嫩的男声,有点像自己那个当班主任的高三班的学生犯了错时的求饶声。 又一股略带苦味的液体流进了嘴里。 初始有点苦涩,不过马上就变得像茶叶的清香了,还有些甘甜。 头昏沉沉的,好累,好困,李德缘又睡过去了。 李德缘做了个漫长的梦,跟他喵的古装电视连续剧似的。 最让人着急的就和没付费的会员一样,时不时还跳出个碎片一样的现代场景。 好在梦足够长,李德缘又是个语文老师,擅长归纳总结,这个奇怪的梦总算有了条理。 梦是和自己同名同姓也叫李德缘的一个古代人的回忆。 不知道什么朝代只知道这伙计还是个王爷。 第一部分是关于这个王爷童年的。 这倒霉王爷的家族回忆其实并不多,基本是从父皇那里听来的故事。 都和漫长的迁徙有关,陇西那个想不出是什么样子的地方,祖父赶着牛车带着家人随着几万内避胡骑的难民到的并州。 在李德缘同样是毫无想象力的并州,据说那祖父加入了骠骑营,很快就因功升成了郎将。 又娶了士族大姓的女子,家又迁徙到了东都洛阳。 天子蒙难那年,士族草民渡淮河南迁。 祖父率三千近卫勤王,王爷的父亲领家丁护送眷属辎重南迁。 先向东行至兖州,然后折而向南去广陵。 王爷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清河崔氏家的女儿。 南迁路上,淮北山阳一望无际的盐田边的草屋里,王出生了。 关于王爷的出生,史官和野史说的都差不多。 春雪霏霏,道路泥泞,车仗败弊,王爷的母亲临产。 环顾四野只有一处盐丁的茅草屋可容身。 偏巧盐丁的妻子也临盆待产,王爷的父亲和随行的家将坐在茅檐下,看着女婢们进进出出的。 茅屋破败,屋顶有雪水渗漏。 王爷的父亲正要找人临时补萁,呼呼啦啦的飞来几百只乌鸦,落在屋顶上。 都张开了翅膀卧在茅草上,也不惧人。 府中参军录事崔偃治当时就说,兵将守门,群鸦遮护,这屋里要出生的孩子贵不可言啊。 乱世中这车马行帐引得盗贼窥觊。 百余名山贼趁着这队人停驻荒野之时,四面围拢上来想杀人越货。 王爷的父亲弓马纯熟,府中随从即使简装出行,但个个都是骁勇之士。 三十余人一炷香的时间,就斩下了六十多颗人头。 王爷的父亲手刃了三名骑马的山贼头目。 提着人头回到茅屋时,听说王爷出生了,欣喜的直闯进去。 两个孩子都是寅年寅月寅时出生。 王爷的母亲士族女子,身子本就羸弱,南迁车马劳顿,生下王时已是油尽灯枯。 乍一看见自己的丈夫满身鲜血和手中的人头,当下就昏死过去,血崩而亡。 野史说,王爷的母亲薄命福浅,当不得一国之母的。 而盐丁的妻子不是头胎生养,身体又健壮。 王的父亲只好将盐丁一家也带上,盐丁的妻子成了王的乳母。 盐丁后来成了王的家臣,先看将军府门,后管太子宫门,死在了给皇帝监门的位上。 从食不果腹的盐丁到锦衣玉食的门监,这后半辈子也值了。 他的妻子生下和王同时辰的男孩后,就再未生养,一直居于宫中。 第四章 混乱的记忆 2 那个和王爷一起出生的孩子,王的父亲赐他李姓,叫阳虎。 收在身边做了内侍,年少时是王爷唯一的玩伴。 一别也是十年未见了,京城送来的密报里说阳虎棋下的好,父皇经常半夜还传召进宫阳虎对弈。 王爷的祖父一登基就把自己长孙封为了东阳王。 王爷两岁时父亲新娶了江南世族谢氏的女子。 这位新夫人却一直不生养,王爷就被指给这位谢夫人抚养。 王的父亲登基时,王爷那年九岁。 父亲最宠爱的妃子王夫人产下一个男婴,所以年号就定的元初。 王爷去探望弟弟时,却被满屋子璀璨耀眼的礼物们吸引了。 他抚弄那些奇思妙想做出来的小玩意时,却没有注意到整间殿堂里除了他只有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身边一只小小的金色的锦盒的顶盖被慢慢的开启了。 一条碧绿的小蛇弹出尖尖的头吻。 也许是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使王爷收回了对礼物的兴趣。 也许是他听到了空气中那种异样的嘶嘶的低响。 他转过身来,正好看到装着婴儿的摇篮边上那条刚刚攀上去的小蛇。 纷沓的脚步声响起,五颜六色的绮罗轻纱包裹下的宫女和内侍们涌进来一大群。 众人看到的都是面色苍白的王爷站在婴儿摇篮边,手里攥着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 婴儿的母亲王夫人歇斯底里的冲上来扇了王爷重重的一记耳光。 几名宦官冲过来架起了跌倒的王爷,抢下了他手里的蛇。 没有人去注意那条小蛇是没有牙的。 至今京城的画舫和酒肆里偶尔有人仍然还会谈起这场奇怪的宫廷谋杀案。 一个九岁的孩子企图用剧毒的竹叶青蛇去毒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新登基的衍武帝不顾太后和谢皇后的哀求,怒鞭了自己的长子。 把王爷废为庶人,毕竟是自己的骨肉留了一条命,舍给了玉竹寺幽禁一生。 这个梦让李德缘很疑惑。 他一个现代的语文老师,还兼修史地政,这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古代王爷的故事充满了疑点,颇有点宫斗神剧的意思。 深宫里别说一条蛇,一只苍蝇都很难存活下去。 九岁的王爷怎么会弄到一条蛇的?是谁给他的?是谁指使他的? 他已经是长子了,注定是太子为什么要害掉自己的弟弟? 疑问还没琢磨清楚,恍惚中密报又浮现了出来。 原来他的这些疑问,在密报里也提及有人议论过。 很快议论的人失了踪,就再没人敢谈及了。 只是除了王爷被废黜和幽禁,确实再没有什么人被株连。 随后都是一些散乱的记忆片段,与其说是故事,不如说是一位忧郁少年的心理日记。 这倒霉王爷在玉林寺十年,在阙山堂和承露台之间渡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他是被圈禁的,山下的稻田里秧苗绿了又黄。 春天的平田、插秧和秋天稻穗成熟了被收割,都只能远远的望去。 离开了寺庙,就会有监视他的人来问责的。 从阙山堂到山前的草庐是一千八百五十步。 到后山的草庐也是一千八百五十步。 承露台的山路蜿蜒些,也不过是九百六十步而已。 忧郁的小王爷这些年就在这些踱步中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青年。 这么些年来,那些对宫室和贵胄们的轶闻充满好奇的人们,总是试图来接近这座山里的寺庙。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王,不久宫城里的那些新鲜的轶闻就把王渐渐的湮没了。 只有王自己每天的夜里都会去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想了十年,一些事想明白了,还有一些没有想通。 好渴啊,做梦也很辛苦的,眼皮没有那么沉了。 李德缘猛地睁开了眼睛,我艹!这是什么地方? 爷不是在36号病房吗?这怎么是间草房子?民宿?度假村? 谁把老子弄到这来的?李德缘大瞪着着双眼呼啦一下坐了起来。 咦?我能坐起来了! 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又一次“我艹!” 我不是左侧偏瘫了吗?左手一点知觉都没有,像段滴沥咣啷挂在树上的枯枝一样。 这会怎么好了?好像比我原来的手还好看,手指头好长。 李德缘活动了下左腿,也一点没有偏瘫使不上劲的感觉。 干脆一屁股站了起来,四下打量起来。 这是和云贵那边苗寨搞的草房子差不多的房舍。 比他去过的还要宽敞些,屋里摆放着奇奇怪怪的家什。 他刚才躺的地方是架竹榻,昏黄的灯光下湖蓝色的被子团在那。 这到底是哪里? “殿下!你醒了!” 一声惊呼在“砰”地一声撞门声后响起。 李德缘刚想转过头去,双腿就被人搂紧了。 这个自称十九郎的小伙子连哭带比划的总算让李德缘明白了。 “自己”被蛇咬了,长老给他灌了大还金丹,昏睡了三天了。 李德缘伸出右手,果然掌心还有两个殷红的细孔。 “怎么回事?恶作剧?不可能啊!我一脑梗偏瘫,谁和我恶作剧啊? 再说自打公司开新项目融资失败,亲朋好友都避我如蛇蝎,谁还会和我恶作剧? 我不是自杀了吗? 我艹!重生了!穿越了! ”李德缘脑子里和爆炸了一样,又开始哗哗地放快进的电影了。 三天,李德缘用了整整三天才算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 他除了吃饭睡觉,就在整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 王爷,被废黜幽禁的王爷。 和尚的弟子,未婚,童蛋子!等等。 李德缘还很不适应这个新身体,这身体总会自发地去做一些事。 比如抚琴。当然还有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每天都来这里坐上半天,好像这会该来了吧。 管他呢,李德缘拿起了竹案上的书。 一真长老还在主持晚课,要三更后才会来草堂。 合上了书卷,李德缘摘下挂在墙上的琴,轻轻地褪去了琴套,轻轻地把琴平放在竹几上。 十九郎轻手轻脚的焚上了一块涎香。 袅袅地青烟从博山炉里飘荡开来,叮咚的几声试弦声后。 十九郎看见王爷闭上了眼睛,他后退着轻轻把内室的门带上了。 夜色或明或暗的蔓延着,空山薄暮里,淙淙的琴音仿佛是满含心事的女子对着墙上的孔洞倾诉。 渐渐地又好似是一位长者站在山巅远望着长河落日那一腔的惆怅。 远处寺院里或隐或现的灯光也在琴声中迷离了起来,十九郎识得这首曲子,是《文王操》。 含玉山的百鸟走兽都习惯这琴声了。 十年来,每天夜里王爷都会抚琴。 初始鸟儿闻琴音还会呱噪的夜飞盘旋,林间的小兽也会停下脚步机警的环顾一会。 渐渐地,王爷的琴艺就能使夜鸟不飞走兽不惊了。 山前灌木丛里的麻雀依偎在一起,窝旁急掠过去的黑色身影它们一点也没有觉察。 山后竹林中觅食的青狐刚刚吃下一只肥胖的竹鼠,舔拭着脚爪的它也没有注意到头顶竹枝间闪过的黑影。 就连小溪边军营里平素灵敏异常的细犬也慵懒的趴在守夜军士的膝上。 一点也没有发现十步外草丛里黑色面罩下凉如漆星的眸子。 “嘭”地一声轻响,琴曲戛然而止,弦断了。 鸟儿叽叽喳喳了几声,又挤在一起睡去了。 青狐抬起头望了一会,摇了摇尾巴向竹林深处小跑而去。 营门前的细犬伸了个懒腰,慢慢踱回它的窝去了。 守夜的兵士站起来,拨了拨门柱上的风灯芯子,嘴里嘟囔了几句依旧坐下抱着长戟打起瞌睡来。 院墙外大石后轻轻地有人“咦”了一声。 尽管是隔着黑色面罩的,也能听出这人对琴声戛然而断感到由衷的惋惜。 山风平地而起,这一声轻呼瞬时湮没在风声中,无人察觉。 第五章 暗影 李德缘怔怔地望着竹几上的琴,按照这身体前主人的记忆,这把琴可不是普通的琴。 嵇康临行前的那曲绝唱《广陵散》就是用这把焦尾琴抚鸣的。 也许是临刑前胸中多少的嗟叹都从指尖流出,这把琴弹了三天,他总能听出些哀叹来。 弦断了,十九郎也很意外。 这把琴他每天都要擦拭的,上午刚刚检查了琴柱和琴弦。 《文王操》又不是起伏很大的琴曲,专供皇室用的乌金弦也才换的,竟然断了,十九郎的心头一下子好像堵了点什么。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翁,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李德缘站在窗前,望着青雾笼罩的山峦,轻轻地吟诵着。 这可是李德缘自己的本事。 吟罢许久没有出声,直到十九郎过来问他要不要换根弦才转过身来。 李德缘做了个手势,断弦不让取下。 又摆摆手让十九郎把琴装好又挂回了墙上,自己调了一杯素茶饮罢,打开《春秋》读了起来。 夜深了,油灯里的灯油不多了,灯光暗淡了下来。 李德缘轻声唤十九郎添灯油,可一连唤了三声,都没有听到十九郎的回应。 李德缘站起来,坐久了有些倦怠,他走出内室,想看看十九郎在做什么。 外室火塘边,十九郎斜倚在竹案上,睡得很沉。 几卷书散放在案上,李德缘笑了笑。 这孩子和自己的学生一样的年纪自然不喜读书。 估计这些年虽然没有手机也耐不得寺院里的寂寞,春困秋乏,他是熬不得夜的。 四更天了,长老还没有出现。 李德缘有点意外,长老这几天每天晚上的授课还从来没有误过时辰。 记忆里每逢京城送来重要的呈报,长老总会按时来到阙山堂,盘桓到很晚。 李德缘很喜欢听长老就呈报的内容给他讲虞国的内事和天下的纷争。 看了看薄雾中透过来的寺庙的灯光,李德缘没有叫醒十九郎。 轻轻地提着铜壶去装了清水,挂在了火塘的炉架子上。 回到内室,找出前些时日送来的呈报,细细琢磨起来。 山前的草庐是挨着山门后建的,本来山门旁是山神庙。 王爷被送来那年,山神像被请到了寺院正门里,在天王像旁落了脚。 原来山神爷栖身的草庐就成了知客僧和兵士们的望亭。 今天夜里是一名知客僧和三名军士守在这里。 军士们刚刚打着火把沿着石板路到山脚下巡查了一趟。 夜半时分,清冷的很,皮甲上果然挂了薄薄的白霜。 一进了门,三名军士急哧哧的就围坐在火塘边,伸手烤着火。 知客僧放下手里的念珠,给每人倒了一碗热水。 “这鬼天气,还不到冷的时候呢,今个冷的透骨啊。” 一脸络腮胡子的郭六一搓着手嘴里嘟囔着。 清瘦面庞的王定西没有搭话,笑嘻嘻的从革囊里掏出一块麦饼,找根竹签子插了在火苗上燎烤着。 矮胖红脸的张安转过头来冲着知客僧吆喝了一句。 “大师父,麦酒还有没,热一碗驱驱寒嘞。” 知客僧散盘坐在窗前,微闭着眼睛,似笑非笑的也不搭话,念珠挂在手上,也没有捻动。 张安又问了一遍,见知客僧还是没有回话,有点跌了面子。 站起身来,拉扯知客僧的袖子。 没想到这一拉扯,盘着腿的僧人慢慢地歪倒了。 这下张安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郭六一和王定西刚才还在嬉笑张安呢。 还想要酒喝,前些日子那点酒还是托来进香的农人私带上来的。 偷着喝早就没了,要被长老知道了,不打你三十棍子才怪呢。 郭六一来含玉山前可是在淮西和胡人打过仗的。 别看在这山里待了十年,机敏是张安他们比不了的。 他一看僧人歪倒的样子,立时就跳了起来,伸手去拿门背后的短矛。 “嗖!嗖!”破空而来的几点晶光,带着窗外的寒气,瞬间就扑到了呆在那里的张安面前。 来不及闪躲了,本能的一扬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张开的手掌直窜到头顶。 黑黝黝的箭头沾着模糊的血肉贯穿了张安的手掌。 王定西反应的也不慢! 他坐在火塘边,顺手就把挂着铜壶的炉架子抄了起来,就势抡了几圈。 叮叮当当的几声响,从张安身边掠过来的弩箭被挡开了! 郭六一的手眼看着就要够到门后的短矛了,板墙上一线寒光乍现! 他一侧头,寒风从耳畔滑过,几缕鬓发被刀锋削掉。 草屋里回旋余地太小,王定西抡动着炉架子。 铜壶里的热水泼溅出来,洒到炭火上,噗噗地激起了大团大团的炭灰和蒸汽。 张安还在抱着手哀嚎,躲过了刀锋的郭六一蹿过去想要把他按倒。 可惜晚了,窗外密如蜂蝗的弩箭射来,张安僵硬的身体慢慢地跌倒了。 郭六一和王定西交换了下眼色,都明白草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他们被包围了。 躲在屋里要不就被射成刺猬,要不就被突如其来的刀剑插个窟窿。 而且躲在草庐里是没法子给山上报信的,发警报的信炮得去外面拉燃。 出去指定是死,死了警报还不一定发的出去。 两人又快速交换了下眼神,王定西抓起平日里铺垫的草席子,丢到火塘上。 还没有熄灭的炭火很快就燎着了干燥的稻草。 郭六一拉过来张安的尸体,两手死死地攥着尸体腰间的绊带。 草垫子熊熊地燃烧了起来,火苗子一蹿一蹿的眼看着就要烧到草舍的顶了。 外面显然也没料到屋里的人敢自己点着房子! 不再是一点动静没有了,大门外悉瑟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看样子是要从大门攻进来把火灭了。 不等外面的人冲进来,郭六一猛地站了起来,双臂一用力,把张安的尸体向墙角砸去。 草舍本来就是用木板搭的架子,用稻草和的泥做的砖坯子。 挡个风遮个雨的还行,一百多斤的人撞上去可承受不住。 呼啦啦地被尸体撞了个大洞,草舍自身也被震的摇摇欲坠的。 王定西紧随着张安的尸体,一个前滚翻跟着就出了墙角的大洞。 手里的炉架子急速的抡着,叮叮当当的磕开了招呼过来的不少暗器和兵器。 一声闷哼,他腿上还是被一支弩箭射中了! 无法站起来,手里的炉架子抡的慢了。 郭六一没有从这个破洞跳出去。 他不顾烧得噼里啪啦的草垫子烫手了,用力一撩把草垫子从窗户甩了出去,随后纵身一跃跟着一大团的火焰蹿出了草庐。 还没落地呢,后心就是一紧! 身体还在空中,本能的一压腰,一缩头,唰地一下,一柄弯刀紧贴着他的皮甲滑了过去。 草庐周围的地形郭六一太熟悉了! 窗户外面是一小片平地,不过十步远就是小土崖,土崖下是郁郁葱葱的灌木和竹林。 他们平时在这里当班时琢磨的最多的就是遇到偷袭该怎么脱身。 方才他和王定西眼神交流的就是想用事先演练好的方法,用声东击西的方法保证有一个能脱身去发了警报。 王定西那边也发出了最后的惨叫,能听出来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嚎的,为的是希望山上能听到。 可惜,草庐到山门还有好几里蜿蜒曲折的山路的。 山风裹挟着薄雾贴着地皮从山上泻下来。 逆风别说是喊叫了,敲锣打鼓山上都不见得听得到。 郭六一顾不得管王定西的死活,他似乎能看到周围影影绰绰的有三四个黑影在晃动。 他干脆缩着脖子拼了命的向土崖那里跑,十步远用不了几停的。 眼看着土崖就在眼前了,郭六一的脖子突然一凉,气一短,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一柄奇形怪状的双刃弯刀横在半空中,像两个月牙背靠背的连在一起。 手持这柄弯刀的瘦弱黑衣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土崖边。 黑色面罩唯一露出的两只眼睛里,冷冷透出的杀气,让全身失去了力气的郭六一直打冷战。 血从喉咙上的伤口汩汩地涌出来,一丝丝的甜腥气迷得郭六一想打喷嚏。 他的右手伸在怀中,还攥着那枚信炮。 他盘算着就算他冲不到土崖滚下去脱身,临死前能拉动信炮也行。 但喉咙那致命的一刀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拼命地想让怀中的右手拔出来,也没法实现,坠落崖底前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黑衣人们用斗篷急速的扑灭了燃烧的草垫子和草舍里的余火。 手持双月弯刀的瘦弱黑衣人一摆手,这些暗夜里的杀手悄无声息的再次隐没在夜色中了。 与此同时,后山的望亭也发生着一模一样的偷袭。 同样是一名僧人和三名军士命丧当场。 还不如山前郭六一他们好歹还冲了出去,试图发送警报的。 后山的袭击几乎没有发生打斗,几轮弩箭射击下,草舍里的人都被射成了刺猬。 第六章 偷袭 夜深了,飞鸟走兽对这暗夜里发生的杀戮也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小溪旁营盘门前的细犬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吠叫了几声。 守门的兵士嘟囔着站起来牵着细犬来回的走了几趟。 没发现异常后懊恼地踢了一脚细犬,狗委屈的哀鸣了几声,卷着尾巴躲到门柱后。 一百二十名黑衣人分作四队,山前二十人,山后二十人。 这两队解决了山路上的值夜兵士后,沿着山路潜伏到山门附近,呈半月形散开。 黑黝黝的手弩和箭筒对准着灯火摇曳的大门。 别说是人,就是飞出来一只蚊子也躲不过刺客们的杀意。 玉林寺建在两山夹一梁的含玉山上,坐南朝北,东西各是耸峙入云的山峰。 一条山路贯穿南北,泉水从东峰上流下,在山梁上冲刷出一汪浅潭后向南坡斜去。 寺院在浅潭的北面,军营在浅潭的东南方。 李德缘住的阙山堂离水潭不过几十步,在西峰山脚处。 三十名黑衣人从西峰攀爬上来,趁着夜色悄悄地潜伏在阙山堂的西、北、南三面。 躲在竹丛、山石、草棵里,他们在等待对岸军营里即将发出的信号。 这伙刺客中人数最多的一股,从东峰攀上后已经沿着山坡慢慢接近了军营。 五人一组,散开后正在跃过寨壕和拒马,准备对寨墙上巡逻的兵士发动袭击。 人数众多的刺客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执行暗杀任务的。 这种布局显然是要封锁整个含玉山,包围圈内一个活口都不留的。 要知道这山上的寺庙和军营加一起,得有千把人。 整个含玉山上的僧人和兵士,除了死了的,活着的要嘛睡的甜香,要么昏昏欲睡。 加上秉烛夜读的李德缘,此刻还有一个房间里有三个清醒的人。 一真长老对着一卷帛书皱着眉头,一名年长的僧人陪着一名香客模样的中年人坐在下首。 烛光摇曳,夜风从窗棂透过来,些许寒意浸润着室内似乎凝固的空气。 长老放下绢帛,微微抬起头,微风中鹧鸪“行不得也哥哥”那特殊的叫声在山林间回荡。 长老大惊失色,他这得道高僧早就喜怒不形于色了。 寻常的鸟叫也能惊得他如此,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 “行难,快去!敲钟,宣维那、悦众、知藏、监院、都监速到大殿,宣夜巡、门头速去把守各门!快去!施主,莫惊,你随老衲来。” 言罢,一真长老拉住中年香客的手,急速奔大殿而去。 爬上寨墙的刺客们刚刚把弩箭和短刃准备好,要对寨墙上的巡逻兵士来个致命一击。 突然间,不远处的寺庙传来了钟磬鼓齐鸣的噪杂声,钟鼓声浑厚的震颤着夜里潮湿的空气。 刺客们趴伏在寨墙外,一时不知所措了。 军营里片刻间也嘈杂了起来,玉林寺十年来第一次夜半时分钟鼓齐鸣。 这种情况只有在走了水或是有外敌入侵时才会用这种方式召集僧众和对山下的庄园和菜园传递信号。 兵士们没看到有火头起来,七嘴八舌的抱怨着,没穿好衣服的还想回去营帐里接着睡觉的。 郎将和参事、录事们聚在议事厅前商量要不要派人去寺院看下。 就在这时,寨墙外的那些黑衣人接到了信号,一跃而起,对毫无防备的兵士们发动了袭击。 三面寨墙是同时遇袭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寨墙上的长戟手一个不剩的被割断了喉咙或是被弩箭射穿了后心,纷纷跌落到营寨里。 刚才还聚在那里望着寺院叽叽喳喳的兵士们,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好在这些兵士不是兵痞子和兵油子!待了片刻而已,四下散开寻找武器和找掩护去了。 听风声都知道弩箭破空而来,不找掩护那才是傻子呢! 郎将身上没有穿铠甲,一步退进议事厅。 都没拉上那几个文官,顺脚就把条案踢翻顶到门上了。 几个文官抱着头沿着议事厅还想往他们的住处跑,没跑几步就发现举着雪亮弯刀和手弩的黑衣人纷纷跳下寨墙。 情急之下,几个人干脆钻到议事厅前的平台下,抖如筛糠。 刺客们的第一轮袭击很成功,没费什么劲就解决了守夜的兵士。 通过他们多次的侦察后得出的结论,含玉山的外围防卫很松散。 他们以为这些驻防的兵士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募兵,挣口饭挣点散碎银子养家糊口。 刺客们以为寨墙里的杀戮不会持续太久的。 五十个杀气十足的高手对付五百个睡意惺忪的普通兵士,那就好比是五十只猛虎冲进了五百只绵羊里。 猛虎确实很凶猛,但是绵羊真的是绵羊吗? 刺客们冲进军营后,很快就发现刚才还认为不堪一击的这些内卫兵们,压根就不是逃进屋里不敢出来的胆小鬼。 每一座营房都迅速变成了一座堡垒,弩箭从窗户和板墙上的射击孔上精准的射出,长戟和槊枪在坚盾后若隐若现显现着杀气。 黑衣刺客们携带的是短小的手弩和弯刀,没有长兵器。 想要在短时间内突破兵士们的防御圈,冲进屋里去,很难做到。 屋里射出来可是军队装备的擘张弩,弩箭带来的劲风压抑的空气都发出被挤压的爆裂声。 刺客们纷纷寻找遮蔽物,但他们很快发现,除了这些被兵士们占据的营房,整座营地里没有多余的可供掩身的地方。 这等于每个人都暴露在弩箭的射程下,精心设计的布局就没给进攻者留下什么回旋的余地。 营房之间还互为犄角之势,保证每一间营房都没有射击死角! 刺客就是刺客,中了箭也不撕心裂肺的喊叫。 硬气点的干脆拔出来箭头来,伤重点的躺在地上也不喊叫,咬着牙硬挺着。 几轮射击下来,强攻的刺客们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绝对是个陷阱! 负责进攻议事厅的那一小队黑衣人似乎算是很幸运的。 他们没有遇到如蝗的飞弩箭和林立的枪戟。 两人攀爬上屋顶,两人负责正门,一人绕到屋后,同时破屋攻了进去。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明明看到将官模样的人退进屋内的,此刻除了奄奄欲熄的炭火,简单的竹制家什,空无一人! 幸运只是一瞬间,这五名刺客意识到扑空了,想退出去的时候。 不约而同的身上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这是本能的濒死前的身体反应! 大脑还没有意识到,眼睛还没有看到,可是潜意识却感受到了地板下的的杀气和四面扑来夺命的疾风! 木板铺就的地面霎时塌陷了! 四个陷阱里是密布的竹签,挺韧的毛竹削尖了,野牛掉进来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两个黑衣人还试图跃起挣扎一下,几十支弩箭瞬间就把他们穿透了,还温热的尸体跌回陷阱,挂在竹矛上微微地抽搐着。 刺客就是刺客,暗杀或是偷袭是拿手戏,对付个散兵游勇的也还顺手。 可惜他们遇到的不是一般的军队,这些是十几岁就被征召到内卫军里的将士遗孤。 从小受到的训练除了作战就是作战,单兵能力和群体作战都成为了本能! 用哨子做联系传递情报,也是他们的特点。 每一个小队三十人,营房是特殊改造的。 外表看就是普通的茅屋,进去可就不简单了。 脚下是陷阱,门板和墙上有机关。 护盾守中央,弩兵、刀兵、枪兵分工齐整。 进可攻退可守,几个刺客就想攻进来,谈何容易。 很快领头的黑衣人意识到这是一场无法取胜的偷袭。 他也打了个唿哨,想把剩余的刺客们集中起来。 围攻营房的刺客们闻听唿哨,忙不迭的向营寨大门那里集合。 但他们又没有想到的是,屋里那些守的滴水不漏的兵士们,呼喝着用盾墙作掩护,一步一步地逼了出来! 大门早已紧闭了,值夜的兵士第一时间就关上了闸门。 布满荆棘和倒钩的寨门成了刺客们的绝路。 而最早攻破的寨墙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白甲兵将,彻底切断了攻进来的这些黑衣人的退路。 寨门那成了一场标准的围歼战的演习! 厚重的盾墙后,十连弩“啪啪啪”的射出八寸长的弩箭。 两米长戟和两米五的槊矛像死神滴着鲜血的胡须。 环首刀砍中每一个苟延残喘的黑衣人时,迸溅的血浆激起死者最后的痛楚。 最后三名受伤的黑衣人大瞪着眼睛,恐惧地望着呼喝着接近的盾阵。 绝望中,他们挥舞着弯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被枪矛和环首刀斩剁的痛楚实在是太难扛住了,给自己一个痛快好过体无完肤的死去。 第七章 一百一十九 阙山堂这里早就埋伏好的刺客们,和进攻军营的那一队是同时开始行动的。 他们才一跳进院子里,迎面就扑上来十几个人影,有白色的,也有灰色的,有带着头盔的,也有光头无发的。 刺客们的侦查情报做的还是不行。 以为阙山堂这里除了王爷和十九郎外,每天夜里只有一个知客僧值更。 其实在暗处天天都有十名材官和五名僧人保护王的安全。 这是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定! 为了安全不让外人知晓,藏身处都是用暗道连接的。 入值和下更都走暗道,难怪前来侦查的刺客们没有发觉。 门外院子里似乎有些悉悉索索的声响,李德缘没有太在意。 这几天夜里时常会有溪对岸的兵丁过来查看,有时僧人也会来查夜。 他们知道王爷经常秉烛夜读,巡逻都是轻手轻脚的来,蹑手蹑脚地离去。 火塘里的炭块烧乏了,灰白色的余烬下透出暗红色的余火。 炉架子的铜壶咝咝地响着,一缕缕水汽升起。 李德缘俯下身从竹筐里夹了几块炭续上炉火。 秋夜如水,冷意彻骨。 看着十九郎单薄的衣衫,李德缘转身去里屋拿了件自己的长袍要给他盖上。 就在李德缘拿了长袍刚给十九郎披上的一刹那,草堂的大门呼地一下被撞开了。 三个浑身上下都是黑色手持短剑短刀的人,闯了进来。 一样的身量,一样的打扮,黑布缠头,黑色短衣,黑裤黑靴。 绳绦皮束上还有些看不太清的物事,三双眼睛也闪动着一样的寒光盯着屋里的人。 “什么情况?”李德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立在内室门前,并不做声,拍电影还是电视剧?这看着不像好人啊。 寒气中,门外影影绰绰的,还似有不少人,跳来跃起的。 间或有兵器磕碰和闷哼声传过来,山风把火塘里的火苗吹的一摇三晃的。 灰烬随风荡起,倒像是平地卷起的积雪一般。 十九郎也被惊醒了,揉揉眼直起身来,身上的长袍滑落了下来。 三个黑衣人盯着李德缘,又低下头看了看醒来后惊愕的十九郎。 片刻后不约而同的举刀挺剑奔向十九郎,眼看着刀剑就要近了十九郎的身。 李德缘下意识踏前一步,飞起右脚踢向了炭筐。 灰黑色的木炭呼啦啦地飞向了黑衣人,竹筐里的粉末四下里飞扬起来。 李德缘虽然是个老师,可年少时没少参加街头战斗,血性和斗殴技巧那都被刻在骨子里了。 三人不知道是什么物事飞过来,急忙侧了身遮蔽。 这时李德缘又赶上一步,一脚踹翻了炉架子。 铜壶里的热水汩汩地泼溅到火塘里,呼啦啦的一股子烟尘拌着水汽蒸腾起来。 三个黑衣人被惊了一闪身,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借着这个机会,李德缘一把拉起十九郎,几乎是拖着他退进了内室。 关上了房门,李德缘从墙上摘下那把长剑。 长剑没用过,棍子总会用。 李德缘这么想着,却发现握着剑的微微颤抖,有一种舞动长剑的感觉像冲击堤坝的波浪一样涌起。 十九郎也从背后取下了两把短剑,挡在了李德缘的身前。 然而那道薄薄的竹门并没有被再次撞开,外室里却传来了呼喝声和打斗声。 片刻之后,沉重的喘息声和濒死的惨叫声透过竹门传来。 窗外火光亮了起来,不多时,一声长啸“虎”突地腾起。 一瞬间,室内室外,院里院外,远远近近“虎”声次第传来。 王手里擎着的剑慢慢地垂了下来,剑尖微微地触动着地板。 这“虎”声记忆里他自小就听父皇身边的卫士们呼喝。 清楚这是庆贺战胜时的号令,这呼喝声也是确认来敌都被歼灭后的信号。 十九郎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把双剑交于一手,另一只手慢慢地拉开了房门。 几具死尸横七竖八地躺在外室的地上,几名白衣白甲的武士紧握着手里的兵器,还在四下张望警惕着。 李德缘提着剑,走出阙山堂,站在茅檐下。 院子里有比屋里更多的尸体,火光下迸溅在白色细石上的血迹黑色的触目惊心。 一动不动的尸体有身着黑衣的来敌,也有白衣白甲的卫士,还有两名灰袍的僧人。 火光四下里摇曳着,平日里宁静祥和的含玉山,今天可是一点也不平静。 兵士们一队队地打着火把前山后山的搜索,三五成群的僧人也手持兵器和棍棒在寺庙和阙山堂之间巡查着。 兵士们也有不少都挂了彩,领营的郎将右臂也被弩箭划伤。 医官仔细查看了受伤诸人的伤口,又捡起几把刺客们丢下的刀剑查看。 然后对十九郎说这些刀剑都有毒,是什么毒一时还无法确认。 受伤的郎将倒不在意,命令兵士们把尸体分开。 刺客的堆在一起,卫士们的抬回营所。 僧人们的放在廊下,等寺里自行处置。 李德缘让郎将近前来问话,听到刀剑上有毒,就走到郎将身前,俯下身查看伤口。 一真长老这时也领了几十名僧人赶到了。 十年来企图窥觎被废黜的王的人倒是来过不少,见不到悻悻然都离去了。 刺客来这是头一次,头一次就来这么多,来的这么凶险。 刺客一共是一百一十九名,这是找到的尸体数目。 没有留下外围接应和望风的。 刺客们在袭击了山前山后的望亭后,阙山堂这一队是直接跳入院内,全力发动偷袭的,这是想一搏而就。 幸亏长老十年来每天都暗中留下的几名僧人和材官从侧房和廊下暗格中冲出抵挡。 并拉响了通知羽林卫营的号炮,解决了偷袭军营的刺客后,兵士们及时赶到,刺客们虽然凶悍,王爷并无大碍。 围攻寺院山门的刺客们也被僧人们解决了。 后山的刺客们被从军营里攻出来的兵士堵在了增援阙山堂的路上。 四队刺客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全军覆没,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死亡任务完成的这么彻底。 听完兵士们的呈报,长老认为刺客一定是把十九郎当成了王了。 让兵士和僧人们彻底仔细的检索了刺客们的尸体。 一百一十九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拉开面纱,全部都是卷发碧眼高鼻深眶的西域胡人。 少了一名刺客,僧人和兵士们并不知道。 发生在阙山堂里的激斗中,一名身材矮小的黑衣人肩头中刀,脚踝还被僧人的木棒扫中。 倒地后匍匐着爬到墙边,躲进了堆放柴草的茅屋里。 点查完毕后,黑衣人的尸体摆放在浅潭的岸边,一排排的码放的很整齐。 阵亡的将士们则被送回营寨里,卸甲整衣后按照军中的仪式火化。 郭六一他们的尸体也找到了,他怀中那枚没有拉响的信炮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血迹在火光下仿佛是一条绛红色的绶带裹在信炮上。 郎将把信炮握在手中,良久没有说话。 寺院里响起了超度亡魂的诵经声,十五名死去的僧人也按照出家人的规矩。 擦拭了血迹,换上了袈裟,用白布裹好,等待火焰把他们送到极乐世界去。 而来自于内卫府羽林卫的几名官员和行军校尉则聚精会神的点验着刺客们携带的武器。 刺客们浑身上下除了紧身衣衫,片纸皆无,刀剑上的铭记也都被用锉刀刻意的磨除了。 李德缘一直站在草堂前的廊上,不发一言。 天色微明时才对长老深施一躬,转身欲回阙山堂。 但一真长老再不敢疏忽大意,劝告王爷同他一起去寺院,同住一室。 李德缘想了想,屋里泼溅的血迹和被损坏的房门一时还无法清理干净和修复。 院子里也到处都是浓烈的血腥气,确实不好再住在这里。 就让十九郎去收拾下衣物等随身物品,跟随长老去寺院里暂住。 羽林卫郎将也吩咐抽调四十人入寺去保护王爷。 长老摇摇头说不必了,寺中僧人众多护卫人手够用了。 郎将和营里的官员也不敢强派兵将跟随。 这个老僧是当今圣上的老师,现在又是前东阳王的老师,寺门那有“刀兵不入内”的御笔揭谛。 第八章 诏书 从山门那下马一路急奔上山来的官员和玄衣玄甲的兵士们,就是这时候闯进长老院来的。 紫衣纱帽的官员喘着粗气,举起一直藏在怀中的节杖,金灿灿的仗身和红彤彤的流苏在青白色的雾气里分外显眼。 而那名带队的玄甲金盔武士手中是高高扬起的虎符。 这对于列于堂前的白衣兵士们则更有震慑力,他们身后的王爷是远不如这个小小的金属虎符有着生杀大权的。 穿过卫士们头盔上的白羽,李德缘看着那节杖和虎符。 想起这一世九岁那年,听到怒叱自己的王夫人口中喊着要处死他的骂声。 也从后母谢夫人和祖母太后的口中得知朝中不少大臣,也主张按律处死企图谋害弟弟的王爷。 然而这十年来并无任何诏命要自己去死。 记忆中,这位王爷自己也常常想会有那么一天。 也许新皇登基,他这个罪人就该被赐一杯毒酒了吧。 节杖和虎符被众僧和兵士们围拢着,李德缘心想这倒霉王爷担忧的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新皇即位,要赐死他这个先帝的长子,那意味着先帝已经驾崩了。 李德缘自己捡的的便宜十年未见的父亲还没见过面呢! 想起最后见到的坐在龙座上冷冷地挥一挥手让宦官们带走他的那个父皇。 虽然没啥感情,但心中还是一阵阵的酸楚。 百姓口中英武贤达的父皇此刻在李德缘的脑海里是模糊的一团人影。 李德缘竭力地想忆起便宜父亲的面庞,却怎么也无法让那团人影清晰起来。 紫衣绯服的官员高声宣读的内容,李德缘没怎么听。 十九郎泪流满面,羽林卫的将士们也低垂着头。 长老的嘴角在微微的颤动着,李德缘心想不用听也知道宣读的是什么。 李德缘心绪乱了! 他讨厌这节杖和虎符! 也讨厌任何带来死亡讯息的人! 他不想在这满院子的人中流露出悲伤或者是惶恐的神情! 这里空气中弥漫的杀戮的味道让他感到窒息。 他想回到那个住了几天的茅草屋里去,那里有能让他静下心来的气息。 没有人能阻拦李德缘,只有十九郎跟在李德缘的身后。 一主一仆穿过廊下众僧慢慢的向后山走去。 羽林卫的参军想跟随过去,被长老轻声制止了。 对于皇族来说,死亡是需要一个体面的过程的,这个过程不希望被人打扰。 阙山堂的院子那些夜里刀痕累累的尸体都被移走了。 白色细石上的血迹也被冲洗的干干净净。 僧人们还用点燃的艾草和香料粉驱散了浓烈的血腥气。 只是两扇房门还没有换上新的,倚靠在廊柱那,像两个惶恐的就要被遗弃的人。 李德缘还是和平时走路一样,也不向两边观瞧,慢慢地踱到门前。 转过身,对十九郎说,你守在这里,等他们来了,叫醒我,我困了想睡会。 李德缘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梦里他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对他旁白。 但李德缘清楚的知道这是个梦,那不紧不慢就在耳旁的话语,他一个字不差的听得很清楚。 我是虞国衍武帝的长子,第一代国君高祖皇帝的长孙。 我在三岁那年成为东阳王,九岁迁居到东宫不久后就被废黜到了玉林寺。 传说我是白虎星君转世,不然不会出生时就有那么多象征兵事的乌鸦落在茅草屋上为我遮雨。 传说里描述我一出生就有几百颗人头落地,这是杀伐之气。 我想制造传说的人弄错了! 父亲告诉我,那片无边无际的盐田只有孤零零的那么一座茅草屋。 乌鸦不落到那里是没地方可去的。 至于人头,山贼跟了好几天,是专挑我降生时来抢劫的。 而他们被父亲击退后留下的是六十多颗人头,不是几百颗。 但是传说还是记载进了史官的书册中。 当然还有那条我的养母谢夫人为我求的签词。 我没有见过那条写在黄绢上的签词。 谢夫人淡淡地说我早立则夭,不立而有天下。 所以我的父皇把我移居到东宫,却没有给我太子的封号。 我想起那个叫刘安庆的宦官,瘦瘦的脸,瘦瘦的肩。 跪在地上和我说话时,眼角会显出几道皱纹。 我的第一只装在金丝编就的笼中的蝈蝈,就是他带给我的。 那天,去王夫人的寝宫看望我新出生的弟弟,就是他给我出的主意。 是他说翠羽宫中有很多漂亮的蝈蝈笼子,我可以向谢夫人讨要几个。 当我和刘安庆走进翠羽宫时,那里很安静,一个人也看不到。 我穿过一道道幽暗的门,焦急的寻找金丝蝈蝈笼。 最终我看到了一个金灿灿的大笼子,我以为那是蝈蝈笼,却看到一个很丑的婴孩。 我想离开,却忘记了来时的路,我呼唤刘安庆。 但发现这间偌大的堂室里只有我和那个丑丑的小小的婴孩。 而那条碧绿的小蛇,我从出生到九岁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蠕动爬行令人恶心的玩意。 后来我才听他们说这叫蛇。 发现它时,我手里拿着刚刚从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中找到的琉璃球。 我看到那碧绿的蛇在大笼子上时,只想到这可能是什么好玩的,就走过去把它抓在了手里。 后来我听说当父皇命人去找刘安庆时,在他那幽暗的房间里,找到的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人们说他是畏罪自杀的,和衣躺在那里吞了毒药,脸上还带着笑容。 其实我知道就算刘安庆不自尽,他也活不了。 他的嘴里无论说出什么都能要了他的命。 自尽是他能做主的,活着被人想从嘴里知道秘密,只能死的更惨。 这是我自己在玉竹寺里想到的,不会有任何人对我说这件事一个字的。 就像你越想知道一个真相,而真相永远都像是山边的云雾一样,聚散无形,使人迷惑。 我总在回忆救下我命的那条签词。 我看到在那个炎热潮湿的夏天,祭祀我的祖父高祖皇帝的帷挽还没有在建邺城里拿掉。 宫城内外还都是遍身缟素的侍卫和宫人们。 我看见疲惫的父皇坐在宫殿里,粼粼的车马从宫门那络绎不绝的进出着。 一批一批的宦官和宫人们被兵士们押解着,送去审问。 而大臣们的争吵声,在闷热的午后使人狂躁和郁闷。 我躲在祖母的寝宫中。养母谢夫人冷冷的听着那些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宫人们的低语。 祖母搂着我,嘴里不停地念诵着佛号。 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琉璃球。 我想念我的蝈蝈,那翠绿的蝈蝈从早起就没有喂食,我很担心有人会把它偷走。 被王夫人打的脸上隐隐作痛,我不敢和祖母说。 祖母刚刚把手里的玉如意砸向了要带我去父亲那的宦官。 我也不敢向养母谢夫人央求派人去把我的蝈蝈笼拿来。 我很饿,也很渴,我也不敢说,后来我就睡着了。 被烈日和热风烘烤了一天的树叶和花朵们在夜晚的清凉中慢慢复苏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我看到父皇读书和召见重臣的延嘉殿中烛火通明。 那个叫崔偃治的老头泪流满面的跪在父皇的脚下。 我想笑,因为那老头鼻涕都流到了前襟上,胡须上也是鼻涕和眼泪。 父皇垂下身,把崔老头扶起来,坐下来。 他们在谈着什么我听不清。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祖父刚刚驾崩,父皇刚刚登基。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四大士族尚未安抚。 而那王夫人的族中长辈和子弟,好多在军中和朝中为臣的。 而萧夫人、杨夫人、宇文夫人等等,都在等着父皇的册封,难怪今天宫城里这么热闹。 我又看到父皇跪在祖母脚下,养母谢夫人也跪在旁边。 我还看到黑黢黢的天空下的宫城里,到处都是鬼魅一般悠忽一闪即逝的身影和秋虫一般低低绵绵的窃语声。 宫城外的大街小巷里,流言蜚语和阴谋都像那条令我作呕的小蛇一样,游来游去的。 我累了,我只有九岁,我看不明白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我又躺下昏沉沉的睡去了。当我再次醒来时,却不是在祖母的宫中,是摇晃不已的马车里。 一个头上光秃秃没有头发的老人对我说,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的蝈蝈,他让我叫他师傅。 第九章 醒来吧! 梦到这里时,李德缘突然听不到再有人给他旁白了。 而看到的却是一片白茫茫的像是湖面一样的地方。 像湖面却没有宫城里那片湖水一样的涟漪和水波。 他转过身,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茅草屋前。 一个穿着黑衣素服的女子站在那里,笑的真好看。 看到这女子,李德缘的心里立时充满了暖意。 就像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河边捞虾时,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阳光照在身上时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李德缘觉得和这女子很亲近,就走过去,想和她说说话。 李德缘想说自己不怕死的,生的快乐都没有,还怕死吗? 倒霉王爷这些年想透彻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自己这条命不是自己的。 父皇可以拿走,将来接替父皇的新皇也可以拿走的。 所以倒霉王爷不怕死,站在女子身前,李德缘想了想,自己在那个世界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人和事了。 “醒来吧,我的儿子,到时间了,属于你的时代到来了。” 女子说完这句话,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李德缘的脸。 李德缘感觉那只拂过自己脸庞的手,冰凉凉的,却让他的心里清明一片。 像夏日夜里清凉的夜风,李德缘闭上了眼睛时却突然想起这女子看着眼熟。 属于王爷的记忆里在祖母的宫中和父皇的书房里见过一张画的。 那是倒霉王爷母亲的画像。 父皇每次看到时,都会流露出忧伤的神情,而祖母总说那是个好女子。 李德缘一下子睁开眼睛,嘴里不自觉的喊道,母亲,母亲! 然而他发现自己确实是从梦中醒来了,眼前没有从未谋面的母亲,只有红肿着眼睛泪流满面的十九郎。 十九郎跪在李德缘的身旁,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滴下来。 李德缘坐了起来,淡淡说,是他们来了吗? “让他们等一下,我换件衣服梳洗一下,阿九,你去打盆溪水来。” “殿下,不是的,不是的。” 十九郎仰起头,流着泪却是在笑着。 李德缘透过没有门扇的门望去,院子里细白石子上跪着许多人。 有白盔的羽林卫,也有黑盔的早上才来的甲士们。 还有那些落了发的僧人们,几顶官员的纱帽就在堂门前的廊下。 李德缘的师傅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和一柄如意,趺坐在外室的火塘旁。 静静的望着烧透了的灰烬。脸上似笑非笑。 李德缘从来没有看到自己老师有过这般的表情。 长老年事已高,这两年连山门都很少出去了。 像他这样世事空明道法自然的高僧,是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内心起波澜的。 而李德缘分明看到了长老的目光里是有一丝的俗情的。 十九郎匍匐在地,肩头还在一动一动的,分明还在抽泣。 李德缘爱怜地伸出头抚摸了下十九郎的头,心说还真是个孩子。 他忘记了自己在这个空间也是十九岁。 “快去打水吧,别让他们等的太久了。” ”太阳升起来了,今天是个好天气。” 李德缘俯下身轻声和十九郎说完。 理了下衣衫,走到长老身旁,深施了一礼,他想和教了自己这一世十年的师傅道个别。 随着窸窣的声响,长老起身拉住了李德缘的一只手。 而另一只手向十九郎轻轻挥了挥,示意他出去。 长老想和李德缘在内室独处一会。 十九郎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从外室的墙上摘下一只皮壶,去打溪水。 几名僧人面向院子背对房门站在廊下。 李德缘很奇怪,那些匍匐着跪在白色细石上的人们一动不动的。 手持节杖和虎符的官吏和武士被一群兵士围着看不清晰。 李德缘收回了目光,随着长老走回内室,隔着书案两人面对面的趺坐着。 长老把手里的帛书放在书案上,稍微用力按了一下。 李德缘明白这是在谈话没有结束前,不想让他看上面写些什么文字的意思。 他屏息静气的凝望着长老,等待师傅的教诲。 十九郎打了溪水回来,听见内室里长老在低声细语,伸出去想推门的手垂了下来。 院子里的一阵嘈杂声响起,十九郎放下手里的皮壶,转身观瞧。 那一队玄衣玄甲的武士和三名紫衣官员,被羽林卫围着。 羽林卫散开处,这些玄衣武士和官员一个个的正在向地上瘫软着。 周围的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么了什么,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和僧人们站在一起的那位中年香客,此刻早就换上了官服。 正是他刚才识破了这队兵士和官员的破绽。 刘道之,丞相崔偃治府中长史。 他跟在长老身旁听到那官员宣读诏书时就心生疑窦。 丞相昨夜才交给他任务微服来给一真长老送书,商量接前东阳王回都城之事。 这伙人怎么又打着丞相府的旗号来督令殿下自尽的呢? 李德缘心灰意冷去小憩的时候,刘道之换了官服出来,几句话就问出了破绽。 丞相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刘道之不知道的。 他这个长史管的就是丞相府的人! 那个自称是咨议参军的货色连丞相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绝对的冒牌货。 人是冒牌的,诏书自然也是冒牌的了。 这可可不一定,这队人被缴了械后,虎符和诏书确认了,还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原装货。 这问题就复杂了,所以刘道之和长老商量,这些人先看管起来,等回京后交给内廷审讯。 就在揭露了冒牌宣诏使后,山下又发来了有人闯山的警报。 听那信炮声,人数不多,四人四骑。 今天可真是热闹,鏖战半宿, 清晨接来假冒的使臣,这回又有人闯山了。 王爷还在小憩,长老决定放来人进寺。 四人四骑风尘仆仆,战马一停下来就口吐白沫。 除了为首的没戴头盔的青年,其余三人一滚鞍下马立时就瘫软于地了。 那青年军官也不搭话,手举着一柄如意和一卷帛书,径自往寺里大踏步的闯了进来。 僧人手中的戒棍和兵士们挺起的戟矛,他压根都不正眼瞧。 一真长老看清那柄如意后,急忙喝退了阻拦青年军官的众人。 这是寻常的羊脂白玉做的如意,士族人家里常见的很。 但这柄白玉如意却不常见,龙虎之纹除帝王外谁人敢用? 旁人不认得,长老可认得。 这柄如意他得来后送与了当年还是太子的衍武帝,作为师徒分别的礼物。 当年三国时孙权掘地得铜匣,得此据说是秦始皇帝埋下的镇压王气用的如意。 一真长老有缘得到后,把它送给衍武帝,也是暗含祝愿衍武帝日后顺利登基的寓意。 今天来人所持的正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柄龙虎如意! 不用说,这定是当今圣上,衍武帝派人手持长老赠与的宝物,作为信物凭证的,长老忙不迭的低身下拜。 青年军官直趋长老,搀扶起来后两人低语了几句。 接过帛书长老急速地浏览完,眼角竟然湿润了,所以他拿着帛书和如意来看望王爷。 方才那小憩,王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他哪里知道自己酣睡时外面有发生了这许多的变故。 第十章 这买卖干了! 第十节 这一夜的变故来得太突然了! 十年来倒霉王爷的生活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 读书,散步,宣讲,吃饭,睡觉,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每天站在承露台上,望着山下那些劳作的农民。 倒霉王爷甚至会羡慕他们的贫穷,那贫穷里起码有着家的温暖。 习惯了的平静被彻底的打破了! 假的宣诏使和不速刺客,宣示着他这个被刻意冷落和遗忘的王爷,对某些人和势力集团来说,重新产生了威胁。 王爷的师傅,长老也这么认为,但长老没有明说是哪股势力要置王爷于死地。 长老和李德缘要谈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必须离开玉林禅寺和含玉山了。 离开这里后要嘛在羽林卫的陪护下返回京城。 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处置,由陛下和丞相安排李德缘的未来。 要么跟着从鄱阳湖前线赶来的阳虎,去见王爷的父皇,听从陛下的旨意。 这两个选择由李德缘自己来抉择,衍武帝的帛书里并没有告诉王爷的将来,他写的都是对王爷的舐犊之情。 而阳虎带来的消息是衍武帝在军中突然昏厥! 陛下半夜醒来时,匆匆写就这份帛书。 唤过阳虎命他一刻不要停留快马飞驰送来玉林寺的,目前衍武帝是什么情况还很难说。 李德缘听完长老的简单叙述,陷入沉默中。 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才十九岁,从深宫里出来就进了幽禁之地。 平日里面如沉水不等于老谋深算,城府这种东西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要学的。 李德缘眼下确实很慌乱,不过是习惯了面上不流露罢了,没人知道这王爷已经换了“内存”。 记忆储存里从宫城那样的奢华囚笼,来到这深山老林晨昏暮鼓的室外囚笼。 王爷自认是远离了尘世和纷争的,他以为自己将在这里终老一生。 而一份帛书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火球,砸开了含玉山阙山堂这块无形的囚笼。 李德缘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父亲”写给他的帛书。 衍武帝省去了那些诏书里惯用的繁文缛节的辞藻,用家书的口吻娓娓叙述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思念。 李德缘从“父亲”字里行间的毫不含蓄,从行文的潦草和笔锋的颤抖,也看出了便宜父亲的确是心力不足了。 不相见不等于不思念,没有泪不等于心中不恻然,不哽咽不等于没有悲伤。 李德缘混乱的记忆中,此刻被唤醒了童年时对父亲的眷恋。 被父亲抱在马背上追猎野鹿时的情景,和父亲一起在军营中和兵士们炙烤干肉时的场景。 父亲牵着他的手送他去文轩殿第一次启蒙读书时,等等,太多了! 一霎那间,所有,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如潮水般的涌来,李德缘的目光迷离了。 “殿下,陛下十年前将老衲传召到宫中时,交于老衲的嘱托不是收留一个囚徒,而是把他的皇长子培养成为一个真正的王。” 李德缘抬起头来,有些迷惘地看着长老。 的确,这十年来,只有王爷自己认为自己是个囚徒,没有任何人说出“囚徒”这两个字来。 “我想去见父皇,我不恨他,我很想念他。” 这话是李德缘沉默了半天后冒出来的。 长老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大德以孝,不尽人事,何以知天命?” “师父,我必须离开这里吗?我不想回到尘世去。” 李德缘清澈的目光渐渐地像起了一层雾霭。此刻他的内心激荡不已,穿越而来暂时是回不去了。 再说回去做啥?哀伤的老母亲、巨额外债、冷漠的爱人、残废的身体。 还不如留在这个乱世。留在这具起码健康的王爷身体里,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废柴变凤凰。 “殿下,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对你说的话吗?” “你的父皇曾经做过一个梦,你还没有出生时,他梦见一个金人怀抱着一只小白虎,从西方天界飘然而至,递给你的父皇” “那金人还说了一句偈语,西方出真一,十九入尘席,度生亦度死,乃应菩萨行。” “师父,梦就一定要应验吗?我只想去拜望父皇,还回到这里,只有在这里,我的心才安静。” 李德缘嘴上这么回答,内心的激荡却渐渐地平复下来。 就这么定了,虽说这个倒霉王爷又是被蛇咬又是被刺杀,这又来了个赐死的假诏书,比自己也好不了哪去! 可毕竟人家是个王爷,一群人还护着自己,比那些穿越成种田的不强多了?这买卖干了! “殿下,时运已到,不可违背,世间万物皆有运行之道,来即来,去即去,顺势而为,应运而行,你得内心才会找到平静,去吧,你还会回到这里的。”老僧微微说道。 “弟子谨听教诲,师傅,我该怎么下山呢?” 李德缘内心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可是快50岁的人,知道眼下最紧要的是不要让人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要装出19岁该有的稚嫩和惶恐。 “来即来,去即去,看清了方向,迈开腿走下去。”一真长老说完目光投向远方。 “师父,我自认皈依我佛,出家良久,此番下山,若破戒弟子必悔恨,请师父给弟子剃度,以明我志,以戒我心。” 这可是李德缘自己的愿望,他早就想出家了。 “殿下,心意皈依,皮囊焉存?剃度是做给别人看的?还是做给自己看的,求名者心虚,求利者多怖,一切随缘,一切随意,一切随喜。”老僧收回目光垂下眼眸。 “师傅,我不通政务,不解军事,下山有何用?”李德缘一摊手装的一脸无辜。 “十年来,你的父皇通过丞相大人每月给你送来呈报和典章,由我给你讲解,这都是政务” “兵书阵图,我与你纸上谈兵多年,你可有不通之处?你是贵胄之身,这些铺垫已经做了十年了,你不用胆怯。” 一真长老猛地张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德缘。 “师傅,我该怎么下山?” 装,装到底! “虚则虚,实则实,应虚者实破之,应实者虚妄之,你还记得《尉缭子》的这句话吗?” “弟子明白了,师傅,我还是有些心慌。” 李德缘的面颊微微红了起来,山下是怎样的世界,他迷茫的很。 眼前的老僧是前身王爷内心最依靠的人,离开了这便宜师傅,李德缘也不敢想接下来该迎接什么。 “去吧,老衲相信佛祖和上天是不会选错人的,慈悲为怀,能不杀戮就不杀戮,阿弥陀佛,殿下,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求行者了,记住你得身份。” 说完这话,长老起身高诵着佛号,缓步出了内室。 断了奶要吃饭,没人管了,自己要做主。 李德缘看着长老远去的身影,明白以后什么都要靠自己了。 他闭上眼沉静了一会,起身整理了下衣衫,信步出了草堂。 “各位想杀我的施主们!我李德缘来了!莫和贫僧斗狠啊!老衲可是理工科出身的语文老师!” 李德缘内心按捺不住的激动。 院子里人声嘈杂,刚刚那些玄衣玄甲的兵士和假冒的宣诏使。 不知道用的什么妖法子集体服毒自尽了,一个也没抢救过来。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僧人们随着长老大部分去了寺院。 只留下监院和几个头陀、火工道人留下,等候调遣。 李德缘立于廊下,目光扫视了一圈,方才还嘈杂的院落,随着这道目光的巡视,立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少兵士十年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看似羸弱的王,没想到那道目光就像一根冰锥般的寒人心脾。 第一章 尊严 李德缘唤过玉林寺的监院,慢语细声地命他召山下田庄和菜园的庄头来。 多予钱财,把这些刺客掩埋到后山山林平缓处。 立一石碑,上书“异域无名人墓”。 还嘱咐监院,一定安排僧人或庄客定时打理坟墓,如果有人前来祭祀,不要阻拦。 李德缘下了这道令后,走下门廊,微微给监院施了礼。 轻声嘱咐这阙山堂不必关闭,就供寺中僧众使用,不然草庐石墙,没了人气很快就会颓败的。 监院要跪拜,被李德缘制止了。 随后李德缘走到东墙茅棚下躺着的受伤兵士中,挨个地查看了伤情。 又走到中郎将的身旁,亲自看着医官给中郎将外敷草药。 羽林卫中郎将在医官的照料下,已经苏醒过来。 随营医官是从内府挑选出来的名士,检出刺客所携武器上涂抹的是钩吻之毒。 已经用鲜羊血灌服的法子暂时解了毒,不过伤重的还需要用荠苠等药物调养。 李德缘俯下身,和郎将耳语了几句。 郎将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凝重,他似乎不太相信眼前这个十年来早晚参拜的少年,一夜间成了老谋深算的谋略者。 李德缘是给他下了一道简单的命令,在郎将听来,这命令大有玄机。 三名随军参事、主薄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德缘的身后。 绕过浅潭,来到军营,军营里人不多,清晨赶到的四名白衣白甲的军士正在议事厅那休息。 他们是从西边前线赶回来的,为首的那位,李德缘此刻非见他不可。 阳虎睡得很酣,不过常年跟随在陛下身边,睡得再死,稍有响动立时就醒。 睁开眼,李德缘微笑着地望着他。 其实李德缘是第一次见到这记忆里的发小,但必须装出很亲热的样子。 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泻进来,阳虎有些眼晕。 他似乎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带着金发簪腼腆的少年东阳王。 没等阳虎起身,李德缘俯下身,耳语了几句后。 轻轻按了按阳虎的胳膊,翩然出了议事厅。 李德缘最后的命令是给十九郎的。 吩咐他收拾行囊,除了焦尾琴和那柄剑,几件换洗衣物。 一卷《维摩诘经》,一卷没看完的《春秋》,一卷《道德经》是要带上的,其他的书籍和物什都留下。 听说要离开玉林寺,离开含玉山,十九郎心中惴惴的。 他不止一次的盼望着有一天王爷能对他说“下山去吧”这几个字。 他少年时被长老带上山,指定为王爷的侍读。 陪着王爷在承露台时,天气好能望见远处河对岸那个小小的村庄。 那是十九郎的家乡,他常常在梦里回到那个飘着桂花香的小院子。 醒来后总是很伤感,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回到那个家吗? 现在王爷说出要带他下山的谕令,十九郎心头一下子掠过了梦里的家的景状。 然而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王是带他去更远的地方,那个属于王爷的天下。 他,一个侍读,只能跟在王爷的左右。 从清晨时的混乱到午时的有条不紊,李德缘一共下了六道谕令。 听完监院的报告,长老双手合十,禅定不语。 六道谕令第一道是安葬刺客。 第二道是命羽林卫即刻拔营起寨。 第三道是给营卫中郎将的,命他率军每日行军三十里,七日后到京城外的金吾卫大营候命。 第四道谕令是给了丞相府长史刘道之。 命他持节着官服去山北乌伤县治所,调县尉押送冒牌使节和玄衣兵士尸体回京复命。 第五道谕令命李阳虎及随从四人即刻从后山下山,于长山县治所候命,并予以阳虎手书一封。 这最后一道谕令还是给的阳虎,特命他马上睡觉,不睡到日头偏西军法处置。 李德缘下的这些谕令,表面看起来是果断和有条理的,但没有人觉察到李德缘这么做的真实目的。 他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真实的想法。 只有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这份恐惧才不至于出卖了他的自尊。 记忆里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九岁前锦衣玉食长在深宫,那晓得死亡是个啥? 爷爷去世了他也没觉得有多么悲伤,看着那么多人哭的凄凄哀哀的,倒霉王爷那会还觉得好笑呢。 而被放逐后的这些日子里,一次次的回忆使王爷感到死亡曾经离他多么近! 如果父皇震怒的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他的生命就在九岁时戛然停止了。 呈报里那些有关死亡的字眼无非是“旱灾连连,由春至冬无雨,民多饿殍。” 或者是“我师征之,阵斩三千。”之类的,字面上的死亡就这么轻描淡写的。 十年来,寺院里有僧人坐化,倒霉王爷未曾见到僧人如何焚化的。 他脑海中那白布缠裹的想象,也不过是一闪即逝,死亡对他来说,似乎很陌生也很遥远。 如果说记忆里十年前的死亡威胁还是一张由阴谋织成的无形的网。 昨天夜里这些拼死袭来的刺客,却真真切切地让李德缘感受到了死亡的狰狞。 近在咫尺的刀剑,浓烈的血腥味,残缺不全的尸首。 李德缘一下子内心被震慑的一片空白,短暂的惶恐后是极度的疲乏。 即使一出生就是血雨腥风和遍地的人头死尸。 即使出生在一个用敌人首级换取前程和金钱的世家。 即使被佛法敦敦教诲了十年,真到鲜血迸溅到脸上,临死前的呻吟不绝于耳时,不被触动的只有两种人,神和死人。 李德缘不是神。 李德缘在最初的震慑后极度的渴望去睡上一觉,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赐死的诏命,而真的是头一次面对这么赤裸裸的死亡,李德缘的内心承受不住了。 而梦中重又回到十年前的那场阴谋,无非说明那位王爷对死亡的恐惧实际上是从那时候起,就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了。 而对母亲的想念,是这种恐惧爆发时,作为一个人最正常不过的求生本能。 李德缘的心中无数次的演练过怎么面对死亡,但这就和一个人被人扇了耳光后,整天想着下次怎么赢回来一样。 可真到又一次要动手时,盘算好的计划还是被丢在脑后了。 李德缘想象的穿越生活被突如其来的这些刺客击碎的无影无踪。 恐惧这玩意想要战胜,谁也帮不了,得靠自己! 这些年在玉林寺的清修,在含玉山的圈禁,把一个应该在宫廷内斗中过早的世故化的皇族,蜕变成了近乎僧侣的王爷。 恐惧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却没有李德缘想象中持续的那么长。 十年前这位王爷最想依赖的是祖母和谢夫人。然而他被送到了玉林禅寺。 十年后,他最想得到长老的安慰和教诲。 然而长老短短数言后就匆匆离去了。 连个具体解决这些棘手事情的建议都没给,好像长老急着脱身一般。 李德缘想了想,只能用长老早就预见了这一切迟早会发生来解释。 不管是刺客和假诏书,还是父皇的传召,既然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谁也替代不了,只有李德缘自己去面对。 李德缘在下了谕令后,独自一人在草堂内坐了一会,内心渐渐地平复下来。 他此刻已经不惧怕死亡了,既然死亡两次都没有伤害到他,那就得去找出降临死亡的那双黑手! 心中有种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仿佛复活了,是一种欲望,一种被叫做尊严的欲望! 李德缘被激怒了!他穿越来之前被践踏的体无完肤的尊严爆发了! 第二章 金刀 羽林卫的中郎将悄声对李德缘说,这些刺客面目是西域胡人,武艺却很一般。 通过交手感觉就是胡人的普通兵士,绝非是职业杀手级别的。 而随营医官所说的刀剑上的毒,可不产在西域,是江淮和南方之地才有的植物提萃物。 李德缘现在体内正在慢慢升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兴奋。 他有些控制不住这种感觉,有种坐卧不安的激动。 还夹杂着那么点思维混乱的茫然,想找人说说话,念头一起来立刻被理智遏制住了。 此刻,不要急着去找寻答案! 这答案也许要很久,也许要走很多路,还要经历很多事情才能一一浮出水面。 李德缘站在草堂大门外,巳时一到,羽林卫营准时开拔。 兵士们早盼着下山这一天了! 十年,少年熬出了浓密的胡须,壮年熬出了两鬓的霜白。 他们列好队,一排排地向李德缘施礼后,缓缓下山去了。 用槊矛捆上绳索做的简易担架抬着受伤的兵士。 军营中一切沉重物品都不携带,只带随身物品和兵器粮草。 飞羽十人按骑慢行开路,各火长、队正在校尉指挥下带队依次出发。 郎将和随营参军录事等在队伍的中间,穿过玉林寺下到山脚下,才吹响号角。 山下号角声隐隐传送上来,李德缘站在阙山堂前,抬眼看了下当空的日头。 午时将近,按照羽林卫的行军速度计算,今夜应到乌伤县县城。 午饭是由寺中的僧人送来的,阳虎他们也睡足了觉从军营那边来到阙山堂。 李德缘和他们一起围坐在草堂外室,喝着菜汤吃着豆粥。 阳虎随身还有干糗,掰开递给王一块。 用菜汤泡了吃,李德缘竟然吃的津津有味的,这玩意和馕饼差不多。 李德缘是诚心诚意的抛却了身份和大家围坐在一起的。 阳虎却不敢乱了群臣之分,眼前这个没戴冠散着发穿着寻常细布衣的青年,再怎么说也是鱼袋里装着麟符的皇室之胄。 其他四位也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一个个的看似散坐,其实都是挺直了腰板的跽坐,不敢太放肆。 李德缘似乎视而不见众人的恭敬,一边吃着一边询问他们鄱阳湖前线的军中事务。 听到紧要处还要仔细的刨根问底的多问几句。 十年未见,阳虎和王爷一下子还亲近不起来。 一个伴君十年如虎随行,一个身处禁地幽闭空寂。 两个人都没了年少时的那份无邪和快乐,面上的笑都是世故的笑。 一问一答之间,尊卑立显。 只是李德缘内心从来没有拿眼前这个少年玩伴当成下人去看待。 阳虎毕恭毕敬的回答着王爷的询问,他发现王爷对战争很感兴趣。 对于前线的部署和两军交阵问的非常仔细。 听到衍武帝用南北两线牵制,中路重兵固守的部署来等待最后的决战时,还沉吟了一会,用手指蘸着菜汤在地板上比划着两军态势。 用完午饭,阳虎遵照谕令,收拾停当下山去了。 李德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挥了挥手,算是向儿时的玩伴告别。 阳虎翻身上马,一骑当先,胯下青骢一声长鸣,奋扬而驰。 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在山谷间回荡,转瞬而逝。 李德缘推开内室的门,十九郎蜷着身子睡的正香。 他轻轻带上门,走出院子。 山下庄头领着庄客和佃户们来掩埋尸体。 李德缘立在院门前,看着忙碌的人群和毫无生机的尸首,心头拂过一丝丝莫名的哀伤。 院角处的柴房里,堆放的稻草和枝柴深处,稻草悉瑟地颤动了起来。 一双眼睛慢慢地睁开,黑色头巾包裹下的脸慢慢地从柴堆里探出来。 唯一还活着的刺客躲进这柴房后,用稻草和柴棵子把自己遮挡起来后,就昏死过去了。 这间低矮的不起眼的茅草屋搜查的兵士进来过,用戟矛捅了几下柴草没发现异常后就没人理会这里了。 侥幸逃脱搜查的黑衣人,此刻动作缓慢的把身体挪到板墙边,透过墙上的缝隙,向外观瞧。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看不见,夜里这里可是人挨人剑挨剑的,这才几个时辰的工夫,一点搏杀过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活下来的这名刺客,不是她足够幸运,而是几名黑衣人拼死护着她,她才有足够的时间避到院角阴暗处,然后躲进柴房里的。 晕死过去后她不知道,还有一名重伤的黑衣人为了遮盖她可能留下的血迹,爬行了几步死在柴房门前,用自己的血遮掩了她的血。 所幸她伤在皮肉,昏睡了几个时辰,精神虽然有些萎靡,好在身体尚无大碍。 她一边看着外面,一边微微活动了下身体。 感觉手脚软麻,这应该是失血后的气血两亏,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突然,她身子猛地一震,肌肉一下子绷紧了,摊开的双手一下子攥成了拳头。 双腿蜷起来,想半蹲站起来,可惜腿上没劲,就那么蜷缩着。 脸上也瞬间白惨惨的,像走夜路的看到了鬼魅一般。 是李德缘不忍心再看那些血液凝固了的尸体,叹着气转回来。 人还没走出含玉山,就有这么多人为了自己丢掉了性命。 鲜活跳动的生命,从黑暗到光明的一夜间,全部变成了僵硬冰冷的尸体,这场景使人忧伤。 李德缘慢慢地踱着步,仰着头眯着眼。 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这份温暖能驱离心中的阴冷。 他不知道,离他十丈开外的柴房里,却有人不想让他享受这份暖阳,正拼着力气一步一步地向柴房门那移动。 一把匕首,确切地说是一把刀身短的不能再短的刀子。 不是铁的也不是铜的,是纯黄金打造的,是富贵人家拿来赏玩的礼器。 不是宫廷赏赐的,所以不用供奉着,就当玩物给了宠爱的孩子。 这把小刀就是黑衣人的父亲赏给她的。此刻她要用这唯一还在她身边的“利器”去刺杀那个恬静的青年男子。 李德缘微闭着眼睛,初秋温暖的阳光,穿过薄薄的眼皮,一片橘红色的光芒,让他觉得很舒适。 他从小就喜欢这么闭着眼望着太阳,这种温暖的感觉总能使人愉悦起来。 微风从山间缓缓地拂过草木,带来温润的清香。 啾啾的秋虫和林间的鸟儿此起彼伏的鸣唱着。 即使闭着眼,李德缘也能分辨出是什么花香是什么鸟儿的叫声。 十年来,他的这具身体太熟悉这里的一切了。 然而一阵细碎的声响似乎从离他很近的地方传了过来。 李德缘睁开眼,院角的柴房门正慢慢地拉开了。 一只纤细的手,苍白的手,在阳光下异常的醒目。 还没等李德缘做出反应呢,那只手无力的从门板上滑垂了下去。 “嘭”地一声,柴房那薄薄的竹皮编制的门扇倒塌了下来,尘烟中,一个黑衣人滚落到了地上。 李德缘被吓了一跳,本能的后退了两步。 习惯性的伸手去拔剑,摸了两把没摸到。 才想起来是空着手出来的,剑还在内室里。 他想喊人来,但定睛观瞧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后,他张了张的嘴唇,又合上了。 环视了一圈,确认再无异常后,李德缘的目光一下子停留在了委地的长发上。 盈盈的黑发在阳光下漆亮夺目,散开在白色细沙和碎石铺就的院地上,仿佛是一汪清水中,滴入的浓墨一般。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世的李德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头发。 黑衣人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看上去牙关紧咬着。 面色苍白,一只手摊开,一只手却攥成了拳头,双腿蜷缩着,胸口微微的起伏着。 看到胸口,李德缘心里慌乱了一下,想把目光挪开。 但那里衣服的破绽处,露出了血色,王一下子猜到,这个黑人衣伤的不轻。 第三章 她是谁? 怜悯之心瞬间战胜了敌意,李德缘不假思索地快步走上去,把黑衣人抱起来。 一股说不出的幽香飘进李德缘的鼻孔,这是啥香水? 香奈儿还是迪奥? 李德缘身上一阵的燥热,竟有些慌乱了,手臂一软,险些把怀中的人掉落。 急忙眨了几下眼,定了定神,李德缘才稳住身体。 前世也是情场老手了,咋还会失态呢? 黑衣人攥着的手一下子摊开来,一件小物事滑落到了李德缘的脚上。 低头一看,是一把金灿灿的像小刀一样的玩意。 他欠了下身,伸手拿起,顾不上观瞧是什么,急忙向草堂走去。 草堂内室里,十九郎还在酣睡。 李德缘把怀里的人轻轻放到他平日休憩的竹榻上。 黑衣人嘤咛了一声,手臂动了动,又没有任何声息了。 李德缘慢慢地蹲下身来,细细端详眼前这个他潜意识里找不到记忆痕迹的女人。 洁如玉石的额头,蛾眉疏朗,修长的眼线,如玉管的鼻梁。 只是双颊因为失了血色,苍白下隐隐有些暗灰,双唇也是失血后的一圈灰白。 李德缘说不出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感觉。 他的储存记忆里对于九岁前的女人印象不是很多。 父皇深宫里那些嫔妃和宫女们华丽繁复的裙裾衬托的都是一张张木然的脸。 李德缘对于女人的最直接的印象就是梦中的母亲,还有储存记忆里的祖母和养母。 女子绵长的睫毛微微的触动着,嘴角微微地抽动了起来。 李德缘一直在想自己该做什么,穿越过来后他还没有这么近的和一个陌生的女子相处。 何况还是个夜里要行刺自己的黑衣人,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片刻的慌乱和不安后,李德缘镇定了下来。 他起身去拿了水囊,一滴一滴地把清凉的溪水润在女子的唇上。 很快,那双唇嗫嚅着把水滴裹进了嘴里。 李德缘把水囊挨近过去,涓细的水流缓缓地流入女子微微张开的口中。 女子的喉头动了几下,水咽了下去。 李德缘长出了一口气,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有些犯难了。 储存记忆里十年来他和十九郎救治过不少山里的动物。 有生病的鹧鸪和山雀,也有不小心跌伤的野兔和山羊。 但那都是动物,用绳子捆好了,清洗了伤口包扎好,过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了。 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又是个女子,该怎么下手救治呢? 前世给学生处理打球的擦伤,用双氧水清洗,涂上碘伏,再来个创口贴就ok了。 再严重的就得去医院了,这明显的刀伤该如何处理呢? 李德缘的手几次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心头一阵阵的悸乱,脑子里事乱糟糟的。 注意力总是集中不了,手还有点微微的颤抖。 李德缘干脆站起来,走到外室,闭上眼让山风帮自己静下心来。 渐渐地,纷乱的心思,平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回转身来。 取了药箱,拿了一把竹刀,不紧不忙的再次回到竹榻前。 李德缘努力地回忆医院里的医生处理外伤的流程和动作。 那女子眉头紧锁,额头微微的渗出汗珠。 李德缘用自己的汗巾轻轻的把女子额头的汗珠擦去。 用力地眨了下眼,使劲地抿着嘴,拿起竹刀,把女子胸前破碎的衣布割开。 沿着左肩的锁骨,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斜着几乎贯穿了整个左胸部。 李德缘仔细的看了伤口处的血迹和碎烂的皮肉。 没有毒药浸渗后的黑紫色,也没有闻到中毒后的腐烂气味。 和中了黑衣刺客们涂抹了毒药的刀剑的伤口完全不同,这应该是被羽林卫的环首刀砍伤的。 皮肉虽然被砍的翻卷起来,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口子开的太大,皮肉外翻,殷殷的血还在不断地渗流出。 除了这处伤口,右肩上还有一道伤口。 没伤到骨头,是划伤,深层的肌腱没有伤到。 这两处伤口对于一个成年的军士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不缺胳膊断腿的,皮肉伤那都不算事。 但放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就是流失掉的血都足以致命了。 右肩的伤口李德缘检查后,不用缝合,敷上药膏用麻布裹缠好了。 左胸的这个大伤口是必须要缝合的,李德缘就有些犯难了。 本来他检查的过程中,不时的瞥见女子晶莹的皮肤,心头就怦怦的乱跳。 虽然前世不是啥正人君子,可此时还是需要使劲的咬几下嘴唇才能镇定下来。 要缝合这个伤口和包扎,必须要把女子的上衣剪开,李德缘下不去手。 李德缘储存记忆中面对过的女子要么是包裹在层层的绫罗中的贵妇宫女们。 自己记忆里是前世那些母老虎们。 储存记忆里在含玉山的十年中,远远地望见过山下稻田中劳作的农妇。 一个轮廓而已! 不管是绫绡绮纱下,还是粗麻布衣里,女人的身体,可怜的倒霉王爷连猜想的参照物都想象不出来的。 但缝合伤口这事李德缘做不来,他绞着手站起来,急声的唤着十九郎。 趴在东墙下竹榻上的十九郎这会醒了。 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就去摸放在床头的双剑。 迷迷糊糊的四下里张望,他还以为又有刺客袭来呢。 等看清了王爷一脸汗水的立在屋当间,闹明白了并无刺客来袭,十九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他一转眼看到了对面竹榻上躺着的黑衣人时,一个箭步提着剑就蹿到了李德缘的身前。 “十九,做什么,去打点水来。” 李德缘嗔怪的推了把挡在他身前的十九郎。 十九郎没动地,大瞪着双眼又盯着竹榻上的黑衣人观望了一会子。 确认那就是个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半死人了,这才嘴里嘟囔着提着水囊和铜盆去溪边了。 水打回来,李德缘大致的说了下刚才的情况。 十九郎嘟囔着说不该管,应该把这个黑衣人要嘛交给寺里处理。 要嘛让人去把羽林卫的中郎将喊回来带回京城去。 要说保险起见呢,十九郎说斩杀了最好。 李德缘没理会嘟嘟囔囔的十九郎,有个人陪着他,他的心里坚定了许多。 他用竹刀把女子胸前的衣服挑开,虽然面红耳赤的,但有十九郎在,他觉得起码没那么不知所措。 李德缘不知道,十九郎站在他身后比他还震惊呢!惊得一下子就止住了唠叨! 整个伤口都露了出来,李德缘用清水净了手,从药箱里拿出写着麻沸散的小竹筒。 用水调了药粉给受伤女子喂了一些,又用细麻布蘸着敷了一些在伤口处。 然后换了干净的细麻布一点一点的蘸着清水,把伤口周边的混着泥土的血咖擦拭干净。 十九郎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燥热,又借着不该救刺客的话题嘟囔了一会。 知道王爷也不理会他,也不再作声,给王爷打着下手。 麻沸散的药劲上来了,女子紧锁的眉头松缓了下来,听鼻息睡的还不错。 李德缘先用小银刀挑着玉林寺自己配制的外伤药膏,一点一点的抹在绽开的皮肉处。 止住了渗流的鲜血后,然后用银针挑着丝线,慢慢地把伤口缝合起来。 将近半尺多长的伤口,全部缝合完和包扎完,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 看看女子睡的还很香甜,李德缘擦了擦一脸的汗水,才觉得自己有些虚脱了的感觉,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窗外,阳光已经斜照进草堂。 十九郎煮了茶过来,李德缘没等温凉下来,一饮而尽。 微笑着问还有吃的没? 十九郎说要去寺里拿些果品来,走到门口又有点不放心。 李德缘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说这刺客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呢? 用了些果品,李德缘看着在竹榻前喂女子米汤的十九郎。 心想这孩子还是心思细,给自己去找吃的,还不忘给受伤的女子讨一碗米汤。 李德缘都没想到受伤的人无法吞咽食物,只能进些粥汤的。 很快李德缘又陷入了沉思,他在想这女子的来历。 她和夜里战死的那些黑衣人有明显的不同。 那些都是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而眼前这个伤重的女子却是典型的汉家女子相貌。 她究竟是谁呢? 第四章 龙凤钗 李德缘搜刮了半天储存记忆,实在是找不到这个女子的一点线索。 猛然间想起那把从女子手中掉落的小刀,觉得似乎能从刀上找出点线索来。 方才拾起后进屋随手丢在哪里了? 一时想不起来,回屋四下里寻找,原来是放在竹榻下了。 这物件的确是黄金打造的,搁在手里沉甸甸的,得有四两多。 要是寻常百姓之家,几年内大可丰衣足食。 乱世之中,制钱但凡是开国称帝的都能开炉铸就。 今天能用来买米,明天就可能没人要,可黄金白银走到哪里都是认得。 这么看一个女子身上有个黄金的小刀,也许是心爱之物,关键时也能做保命资本,没什么稀奇的。 李德缘从皇宫里被赶出来,祖母和养母还给他准备了许多的金银之物呢,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年都用来赏赐羽林卫和山下的乡农了。 看制式也的确是刀,云首龙身燕尾,不过没开刃。 这种黄金的刀,开了刃也基本没啥用。 不是解刀,也不是猎户用的猎刀。 还不如书吏手边的竹刀呢,王摩挲着小刀,还是找不出点头绪来。 不过,怎么看这小刀似乎都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云头刀首下的刀身,隐隐约约暗浮着龙纹,不仔细看瞧不出雕凿的痕迹。 是用蚀刻法雕了一条藏身于云中的龙。 而刀柄恰好是龙尾,护手是龙爪。 垂到龙尾处的一颗宝石,可算作是云龙探珠的意境。 李德缘把玩了一会,尘封了许久的记忆里好像出现了一点端倪。 他记起自己的开蒙之仪上,文武百官都有朝贺之物。 多是纸笔文房用物,进献皇家的自然不是普通物事。 例如那笔呢,多是选用美玉为管,上品紫狼毫为端。 林林总总的这样寻常之物大费心思的豪奢文房用品摆了一殿堂。 李德缘记得他对这些文房用物不怎么感兴趣。 开蒙仪式前,父皇刚刚在淮西击退了胡人的南侵。 龙颜大悦下,特许京城百官,但凡有七岁子嗣的,一并入宫,一起参加开蒙典礼。 李德缘对物品不甚关注,对这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特别的感兴趣。 这也难怪,深宫里的孩子,整天和唯唯诺诺的宫女和宦官在一起,头回见到这么多孩童,自然欣喜? 李德缘的祖母牵着他的手,养母谢夫人也陪着他,走下龙阶,领受百官子嗣们的朝觐。 别看都是六、七岁大的孩子,有一部分是临时拉来顶数的大点的孩子,可都挺懂规矩的。 官宦子弟,从能听懂人话开始,天天耳朵里灌的就是天地君亲师的那一套。 没读书认字前,种种礼仪那都是常备的鸡汤! 这礼仪可不敢怠慢,不好好读书呢,还能凭着荫恤啥的混个一官半职的。 再不济的也能靠着家里的田产当个混世公子。 礼仪这玩意闹不好触犯了禁忌,可是要杀头的! 喝多了光着身子躺猪圈里没关系,最多是个神经病。 可要在皇帝面前说错一句话,进退有一点谬误,脑袋可就得搬家。 所以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正襟危坐的套着官服等着准太子的巡视。 没人敢随便动一动,小王爷本来就想看看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的,谁想到一个个都和泥菩萨一样。 很快李德缘就索然无味了,就在他觉得乏味想回去时,他对一个小姑娘产生了兴趣。 这小女孩穿着大红色的朝服,也戴着一顶小小的女冠。 粉嫩的小脸蛋上居然流着两行泪,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 和那些面容木讷的孩子不同,小姑娘哭的稀里哗啦的,闭着眼睛可还在坚持跪着。 李德缘松开祖母的手,蹑手蹑脚的走到小姑娘身边。 微微欠下身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 小姑娘闻声睁开眼止住了抽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李德缘。 过了一会才小声的说:“我饿了。” 说完又闭上眼,哭的更痛了。 李德缘想笑,可这场合不允许他失态。 他伸手去扶着小姑娘站起来,跪得太久了,小姑娘一站起来,腿都麻了,迈不开步子。 李德缘回身望了望祖母和养母,皇太后慈祥的看着两个孩子,微微点了下头。 谢夫人趋步上前,扶着李德缘的肩头耳语了几声,小家伙开心的扶着小姑娘向龙阶走去。 这些孩子也是可怜,寅时起身,卯时入宫,辰时列席。 这都快午时了,能不饿吗?能不累吗? 李德缘替这些孩子和父皇求情,不要再这么拘谨的跪候了。 赐他们饮食,吃饱了喝足了出宫去吧。 衍武帝点头赞许。 这下好了,又累又饿的孩子们就差没集体欢呼了。 一盘盘精美的食物和饮料送上来,这文华殿前从皇家大礼仪演变成了童声欢笑其乐融融的欢宴了。 小姑娘是尚书郎中诸葛昭的女儿。 女子不行开蒙礼,今天这是应召来朝贺的。 年纪还小,饿了就不开心,可又不敢耍小性子,只能瘪着嘴哭。 这下好,这会子坐在皇帝的龙座下,和小王爷一起吃着酥酪开心的很。 尚书郎中诸葛昭今准备的礼物也算是费了心思了。 一对龙凤钗,黄金打造,细雕精凿,龙身凤颌,镶嵌宝石。 李德缘记得自己拿起来那对龙凤钗来玩了一会就抛到一边了。 倒是那小姑娘乖巧伶俐的,他还能记起那张粉嫩的小脸。 后来太后祖母和谢夫人她们都戏称要小姑娘给李德缘做妃子。 李德缘那时虽然年少,也知道做妃子是什么意思,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羞红了脸躲到父皇身后。 宫中的回忆似乎也就那一天是李德缘最开心的日子。 眼前这把小刀,看着真像那对龙凤钗中的龙钗。 的确是可以做发簪的,说是刀牵强了,起初王捡起来乍一看像刀。 李德缘还陷在对宫中的往事的回忆中,十九郎却来轻声呼唤他。 日已偏西,按照李德缘的谕旨,到了要下山的时候了。 随驾的僧人和山下田庄的庄客们已经在院外候命了。 屋中女子伤重还没有苏醒,再说这伤势也不允许长途跋涉。 李德缘想带着她也不方便,也不能留在阙山堂这里。 寺院属地不能留女子。 想来只好让庄客们抬到山下,安排在田庄中,让人好生看护着。 李德缘没有说穿这女子的身份。 嘱咐人按时换药,要精心伺候,等女子伤好能自由活动了,不要限制她,来去随她。 而那把龙首钗,李德缘贴身放在怀中。 他想等见了父皇找机会问下,尚书郎中诸葛昭的消息,他一直没在呈报中见过。 第五章 运粮 江南难得的清凉秋,斜阳晚照,清风拂面,草木青郁,远山苍茫。 李德缘换了一身寻常庄户人家的粗麻衣,混在僧人和庄客中,心情自然是无比的舒畅。 战事一开,粮草征调是大事。 玉林寺的庙产田庄,也承担缴纳军粮的份值。 李德缘安排了三路人白天下山,自己就带着十九郎随着押送军粮的队伍去前线。 押送军粮的队伍傍晚出发,辘辘的牛车和人挑肩担的百姓们已经集结好了。 选择夜里赶路,一是凉快,二呢夜里官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马和行人,赶路通畅些。 像玉林寺这样的送粮队伍,在虞国的国土上眼下是络绎不绝的。 前方几十万将士的吃喝用度都靠这些民夫日夜不停的补给。 带队的是长山县派来的一名县丞。 本来这种押送粮草的苦差事是不用县丞亲自出马的,一般都是小吏或是各乡的里长出公差。 但玉林寺的差事,长山县可不敢怠慢。 皇帝的老师,皇家的禅寺,又是本县最大的一支运粮队伍。 一万斛的军粮都快超过4个郡征集来的总数了。 出了纰漏,从县里到郡守都担当不起。 县丞和县尉带着人负责从玉林寺到长山县这一段的押送任务。 县城那还有郡里派来的郡丞和校尉,汇合到一起后再把这些军粮解送到新安郡。 从那里上漕船,水路送到夏口前线。 这种活别看辛苦,可不常遇到。 要不是大规模的战争,一般不会动用玉林寺的庙产出军粮。 差事办得稳妥,奖赏还是次要的,官职上能提上一级两级的才是关键。 县丞今年都快四十了,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个最末流的县丞。 在这个不满五千户的长山县从一个小小的县吏,混到有了品级的县丞,个中辛苦滋味,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到的。 他身边那个骑在马上的县尉,是体会不到县丞心里的苦楚的。 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县尉,一入仕人家就是尉。 一天官没做过,一次仗没打过,就因为是士族出身,有祖上的荫萌,所以一授官就是县尉。 就这人家还不愿意来上任呢! 从京城来这穷乡僻壤的长山县,哪有京城生活的自在呢,不来又不行,庶出的子弟,有官做已经是烧高香了。 即便是庶出的子弟,可从县令到县丞,从县吏到军士,都得小心伺候着这位县尉。 人家上头有人啊! 自己都说了,下来就是待段时间历练下的,很快就会升上去的。 也是,长山别看是个小县,但因为境内有玉林寺,京里有人,找个由头就升上去了。 而县令和县丞都是没什么靠山白手起家,才混到今天这官位的。 也就在这个位子上终老,来个京城里的公子哥,好好伺候着没准还能往州郡的官衙里升升。 所以县令特别嘱咐县丞,这趟短差事一定要把县尉伺候好了。 走完这50里路,县尉就交差,剩下的苦差事县丞还得接着办。 办好了,功劳是县尉的,就可以凭此功劳加官进爵。 没准县尉一高兴,升上去后就把县令和县丞提拔下。 可从县令到县丞,还有那位在马上醉醺醺东倒西歪的县尉,都没想到这运粮的长长队伍中,还有一位注定要君临天下掀起龙战血黄的王! 白虎者,西方庚辛金白金也,得真一之位。此星大现,主国有刀兵征伐之事也。 秋凉似水。 夜渐深,已过四更天。 运粮的队伍前后绵延数里,行进缓慢。 拉车的牛不堪重负,吐着舌头试图耍赖停歇。立刻鞭子就落到了脊背上,疼的牛抽动着鼻孔,哞哞的吼着奋蹄向前。 五十里路,若按平地走,不上两个时辰就可到达。 但此地是山脉与丘陵交界处,上坡下坡,沟转路旋的,不歇脚的走也不见出路。 薄雾时隐时现,露水也来的早,打湿了赶路人的裤脚。 也湿滑了路面上的石子,不小心,脚下就是一个趔趄。 征调来的民夫每人都挑着一石粮食。 白天赶路集结,晚上还要下力气挑担,走不上十里路,已是人困马乏,肚中饥渴。 官吏兵士们来来回回的呵斥着,时不时还用棍棒抽打民夫,让他们加快脚步。 县尉骑在马上东倒西歪的,手里提着酒壶,没一会镶银丝的酒壶里一滴酒不剩。 他还意犹未尽,打发小厮快马回县城去给他取酒。 小厮去了半天还没回来,县尉口中寡淡,心下烦躁,瞧什么都不顺眼,身边的皂隶被他骂的狗血喷头。 县丞躲得远远的,骑着马来来回回的巡视整个队伍。 他也着急,虽然五十里路不多,天亮前指定能赶到,不会误了差事。 但他心里惴惴的,忐忑不安,总觉得这趟差事不那么安稳。 这些民夫倒不会生什么事端,谁知道会有什么其他幺蛾子事蹦出来呢? 玉林寺的僧人们走在队伍的中间,一百多僧人和三百多庄客护送着一百辆牛车。 他们承载着这支队伍运送任务的一多半量。 这些粮食是玉林寺多年来的囤积。 关乎前线将士生存,护送人员都是早就精挑细选出来的,都随身携带着兵械,以备不时之需。 僧人们让李德缘坐上牛车,他不肯。 牛拉车已是汗流浃背,再说大家都是步行,那些民夫还肩挑背扛的,空着手已是心下不忍,他哪里还能去车上坐下。 午夜将至,夜更深了。 月本在中天,此时却隐入厚云中,四野戚戚。 秋虫不鸣,风停云驻,骤然闷热起来。 民夫们纷纷咒骂起这鬼天气来,县丞却明白这不是好兆头。 朝雾晴晚雾阴,一连几天都是天刚擦黑就起雾,今夜薄雾褪去却又闷热异常,闹不好骤雨将至。 他吩咐手下人前后呼应着,催促民夫们加快脚步。 离县城还有一半的路程,最好雨来之前,大队进了城,人不挨浇粮不淋湿。 官吏和兵士们喝斥着,催促着,民夫抱怨着,牛喘息着。 队伍中随着鞭子棍棒的落下,一阵阵的骚动。 李德缘看着凶神恶煞的兵士和皂隶们,皱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十九郎知道王爷是不满这些欺压人的举动。 但这事不是他们该出头的,拉了拉李德缘的衣袖,小声劝了两句,李德缘叹了口气,不再理会。 突然,前队传来嘈杂声,李德缘侧耳听,绝不是寻常吵闹,是惊呼声,还不是一个两个人发出的。 由远而近的,眼见的众人纷纷闪躲,粮担和背驮散落一地。 道路左侧的兵吏们也是七零八落的闪躲着。 是一匹马,是一匹剪了鬃毛束了马尾的官马。 呼呼地喷着白气,蹄飞怒号的,呲着牙,甩着头,沿着官道一路劲驰。 好几个兵吏躲闪不及,被撞翻在地。 不少人想去抓飘扬的马缰绳,但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像被烙铁烫了一般的缩回了手。 李德缘看清了。 众人惊恐的倒不是这匹马,一匹惊马是能使人惊慌,但还不至于让这些兵士们恐惧。 他们恐惧的是马背上的东西! 确切的说,那不是个东西,是一个人! 更确切的说,是半个人,没了头颅和缺了半边肩膀的一具残尸! 喝醉了的县尉也听到了官道上的纷乱。 刚刚睁开眼,举起手里的马鞭还想胡乱的抽上几鞭子,发发威。 谁知那匹惊马瞬间就冲到了他的马前! 县尉的坐骑是匹五花马,这种马本来就是打打马球,溜溜弯,春野秋湖旁泡泡妞用的玩物。 乍一见疯了的同类,还有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骤然也惊了! 恢恢的嘶鸣着,后腿直立,前蹄腾空,县尉哀嚎着重重的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的疯跑起来,眼看就要到了运粮队伍的中队。 这里可是一百多辆牛车,要是牛也被惊了,那可不是一两匹马惊了的小事! 轻则车毁牛伤,重则碾压冲撞伤人无数,民夫们惊恐的连连后退。 第六章 蒲林亭 玉林寺的僧人们倒还镇定自若,十数人立时就挡在了李德缘的身前。 为首的胖大和尚一声吼:“挡车!盖牛眼!” 玉林寺的人们闻声迅捷各司其职,僧人挡在牛车前,庄客们握紧了牛鼻环,用笼布遮挡着牛眼。 两名首善堂的僧人手持戒仗,跳到官道左侧,一左一右的分开。 头匹惊马已然冲到他们身前,但见二人奋力挥仗。 只听得“咔嚓!咔嚓!”两声,那马斜刺刺的摔落出去。 马儿哀鸣不断,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惜两条前腿齐刷刷的断了。 紧跟着来的那匹马,受惊程度不如前马。 但见同类摔落在地起不来,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刨蹬着。 瞬间被那两名僧人拉住缰绳,强按下马头,马儿咆哮着撂着蹶子,但还是被制服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场风波平息。 县丞长长出了口气,他刚才被手下人拉下马,躲到路边的树后去了。 眼见着玉林寺的僧人和庄客们临危不乱,训练有素,不禁心中暗暗称奇。 想不到佛门禅地,僧人们居然进退有据,比那些兵吏和民夫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他哪里知道,玉林寺不仅仅是僧人修行之地! 这年头,乱世之中,佛门也要自保,僧人皆习武练兵。 山下田庄的庄客们平素也是要练兵的,别说对付流民山贼,就是真来个一两千的官军,也不见得讨得便宜。 县丞嘴里一迭声的感激之词,玉林寺众人也只是合掌唱个偈,并无过多言语。 僧人们给李德缘施礼后纷纷归队,等待前方号令。 而李德缘对县丞也只是微微点下头,县丞心说,这人也不是僧人啊,为何派头这么大? 粗布衣衫的也不戴冠,却望之若观山林临沧海。 县丞不由得身上一凛,混迹官场的本能促使他上前去施礼,但却被那人身旁的童子挡住了。 十九郎拦下了县丞,小声提醒他速去查看那具残尸。 李德缘又让十九郎吩咐县丞,让大队停下,都歇口气,吃点东西等查明情况再行赶路。 那个素衫青年就让人不由得屈膝了,连他的童子讲起话来,虽然轻声轻语的,却不怒自威的带着不容抗辩的尊势。 县丞一边嘴里诺诺的应承,一边心头打着鼓,他凭直觉隐约猜测这两位青年男子的背景一定深邃,后背上汗立时就溻透了内衫。 县丞虽然胆小,却通熟世故圆滑至极。 当下一一唤过三班皂头,卫所哨官,命令严加戒备,看管民夫和军粮。 他自己带着几个人去查看死尸和伤马。 而那位县尉老爷,摔的不轻,站都站不起来,卧在下人铺的的席子上哼哼唧唧的。 不多时,已经查明,死尸虽然没了头颅,但从服饰和那匹伤马来看,应该就是回县城去给县尉取酒的那名小厮。 这小厮是县尉来赴任时从京城带来的,得县尉之宠,平素里习的主人的狂傲奢靡之气。 身上穿的配的都是县尉穿旧和赏赐的,这死尸身上正是那小厮的平日装扮。 是什么人下手如此狠毒? 县丞一时判断不出,本地虽然有些盗贼和强人出没,但多为小偷小盗。 长山县算是虞国腹地,离边境遥远。 衍武帝登基后休养民力,施行减赋减徭之治,本地治安好的很,多年没发生杀人凶案了。 县丞还一筹莫展着呢,十九郎走过来了。 李德缘命十九郎来寻县丞说几句话,县丞诚惶诚恐的把十九郎让到一旁。 “大人请了,我家主公命小的来带个话,烦请大人差人做三件事。” “一呢前方不远应是蒲林亭,亭长此时应在路旁守候,烦大人差人去唤亭长来问话。” “二呢烦请大人下令大队停止前行,暂不出发,大人不必忧虑误期之罪,自有人担承此事。” “三呢还望大人速差人四下里寻找溪流,多捞河泥。” 十九郎不紧不慢的说完,还关切的问县丞听清楚没有。 县丞唯唯诺诺的点头哈腰的,表示听的很真切。 等这年轻人才一转身走出几步,马上喊过手下来,一一嘱咐了三件事,催促赶紧去办。 玉林寺后山脚下是含玉亭,亭长就是玉林寺田庄的一个庄头。 他此次也跟着运粮大队一起来,此刻正在玉林寺的车队那里听李德缘的问话。 去长山县县城,即将路过的蒲林亭的亭长,和庄头相熟。 三天前就派了人去送了官报,通报了他们运粮队今日夜间通过蒲林亭,让亭长多备茶水。 按官制,蒲林亭的亭长应该出亭三里迎接。 此地据含玉亭长说再行个两里地就到蒲林亭了。 若是白昼都能望见了,此刻却不见迎接的亭长或是亭卒。 而县尉的小厮正是在那个方向被杀的。 江南之地,温润潮湿,雨量充沛,溪流俯仰皆是。 官道边就有小河,采挖河泥之事,转瞬即完毕。 玉林寺众僧和庄客忙不迭的把河泥和新鲜的杂草和搅在一起,均匀的涂抹在粮包上。 县丞世故圆滑透顶,聪明得很,一看就明白了,这招即防火又防急雨。 马上安排人督促着民夫们把余下的粮担也都照样处理。 运粮大队热火朝天的忙活着,那含玉亭长可没跟着操心。 此刻他就带着求盗、亭父二吏,刀出鞘,箭搭弦的沿着官道向蒲林亭方向慢慢前行。 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身上的汗一直就没断过。 一股股子的汗馊味在闷燥的空气中蔓延开来。 亭长的胸中愈发的烦躁起来,他可不是害怕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事。 是悠闲了多年的身体似乎被唤醒了那在战场上才有的兴奋,这种兴奋使他心里如同堵着一团乱麻。 亭长是退役的什长,16岁从军,入北府健伍营。 持槊佩刀,每战必列于阵前,是第一批踏阵接敌的兵士。 那时衍武帝还任领军将军,也是意气风发血性十足的年纪。 亭长在衍武帝麾下在北地和蛮奴们血拼过。 三阿一战,亭长带伤十余处仍和弟兄们并力向前,死战不退。 右腿中流矢后,折断箭杆还亲手砍下两颗胡奴的首级。 他这个什长就是衍武帝亲自授予的。 此后又转战荆襄河洛之地,左手被砍去多半个手掌,这才退役还乡。 充了这含玉亭长,虽然没品,却是肥差。 守着玉林寺,例赏和恩赐可不少。 衍武帝每次派人来玉林寺奉香,都没忘了这个亭长,总给丰厚的赏赐。 他虽然不确切那个被僧人们簇拥着的年轻人具体是什么身份,单看举手投足和眉眼之间的神情,亭长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这必定是十年前被送来幽禁的衍武帝的儿子,是儿子就是王,被废黜了也是龙种! 当今圣上是陇西一族,这可都是多少代从军行伍,在尸山血海里搏出来的血脉。 不怒八分威,含笑杀气在! 冲着对衍武帝的忠诚,亭长对这个年轻人自然也是死心塌地的服侍。 让他带人去蒲林亭打探消息,亭长无二话的带人就来了。 生于乱世,草民布衣们要么颠破流离,要么朝不保夕,要么幸运的躲到蛮荒山林间,修田自保。 不够幸运的要么甘心等死,要么就从军去搏个功名。 足够幸运的能跟个明主,开疆拓土的,草民也能给自己和家人挣份血汗产业。 亭长当年就是这么想的,他们这些从中原逃出来的流民,被人家江南的本地人瞧不起,唯有从了军那些本地人才不敢欺辱。 毕竟明晃晃的刀枪可都是沾着血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退了伍封赏了五十亩好田,还给个亭长当,可算是殷实之家了,亭长很满足。 第七章 亭长 几里地路,亭长就这么胡乱想着心事的走,耳朵和眼睛却不敢走神。 三个人成品字形,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停下脚步查看查看。 三个人中最紧张的是拿着弓的求盗,求盗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没从过军,是本地猎户。 他父亲和亭长是一起从军的,死在了京口之变中。 所以亭长归乡后没忘了这个弟兄的孩子,就把他弄到含玉亭吃份俸禄。 亭父倒是不怎么紧张,他也紧张不起来。 平素里就是烧水扫地的活计,用不着舞刀弄枪的。 没来驿亭前就是田庄里一个死了老婆还没有孩子的老鳏夫。 亭长也是好心,把他弄来也算养老了。 渐渐地,空气似乎没那么沉闷了,有了一丝丝的凉意。 天空中厚重的黑云也似乎薄了一。 ,后半夜了,连秋虫都不鸣叫了,除了夜行的小动物能引起点骚动和慌乱,再无其他声息。 黑暗中,不远处似乎出现了一座亭馆的轮廓。 亭父右手提着平时砍柴的刀,松松垮垮的在腿旁晃荡着。 左手的竹棒点打着地面,驱走路上可能盘亘的游蛇。 他最先看到的蒲林亭,转过身来招呼了下亭长,然后立在那木讷的等着亭长下一步的吩咐。 三个人停在那看了一会子,黑黢黢的,蒲林亭一丝灯火也没有透出来。 四下里也是鸦雀无声,别说人影子,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含玉亭长心中的乱麻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十年行伍练出来的本能被激发了。 脑海中急速地飞转着,告诉自己这情景可不是什么好事。 驿亭不论什么时候,门前的灯火是不能灭的,这是官制,违背不得。 他手下的亭父刚来的时候总是贪图睡觉,后半夜忘记给灯添油。 气的他半死,最后鞭挞了一次才算是记住了。 现在蒲林亭整个黑黢黢的,高耸的屋顶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愈发的突显出来。 三个人又走近了一些,停下观瞧。 亭长这次能看到蒲林亭门前地上的灯笼了。 灯笼破了,糊的纸破碎的散落在地上,白的有些刺眼。 门扇大开着,窗户却都紧闭着,后院有没有人看不清,但也是黑黢黢的。 亭长想了一下,回身唤过求盗来,小声的嘱咐了几句。 随后小伙子拉满了角弓的弓弦,留在原地仰身向天,脸却盯着亭长他们的背影。 亭父却不知道害怕,他面无表情的还是挥舞着手里的竹棒,慢悠悠地晃着砍柴刀,走在亭长的身前。 眼看就要走到蒲林亭的院门前了,亭父一抬头,“呀”了一声,立在那不动了,手里的砍柴刀和竹棒也静止不动。 其实他不呀那一声,亭长也看到了,那院门口立着一个人没错,就是个人。 刚才因为离着远,加上这个人是站在门口的,被半开的院门遮掩着。 在远处看不到,此刻走近了,身形就显露出来了。 亭长示意亭父不要呼叫了,他慢慢地又走近了几步,拢着眼神仔细看。 确实是个人型,有头有肩膀有身子,好像是低着头,两只手垂在那,一动不动的。 亭长寻思,八成是个死人,他下意识的握了握手里的环首刀,低下身子向四处探看。 可他没有想到,本来停下脚步的亭父,却不知为何慢慢地向院门那走了过去,等亭长发现时,亭父已经快走到院门口了。 含玉亭长忘了一件事,这蒲林亭里的管烧水做饭杂役的亭父,和他手下的亭父原本就是亲戚,好像是表亲吧。 方才一望见院门那有个人,亭父就认出是自己的那个表亲了。 别看就隔着十来里路,可却有年头没见了。 这条官道迎来送往的杂事太多,抽不出时间去走动下。 再说了,人家都是妻儿老小的一大家子,他是个老鳏夫,心里就灰突了不愿意去走动。 现下看到了,很自然的就走了过去。 亭父也不知道害怕,后半夜脑子也不灵光,也忘了问下亭长,脚就那么自作主张的走开了。 等他快走到院门,轻声唤了一声,那个人却不答话。 身后亭长急促的呼唤他,让他退回来。 亭父好像没听见,丢下手里的竹棒,伸手在怀里掏摸着,嘴里还喃喃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亭长在后面看着,心里又气又急,心说这家伙这个时候怎么变的不听话了呢。 猛地想起了什么,亭长迅速把刀横在胸前,快步向亭父走去,想把他拉回来。 刚走出两步,眼前豁然一亮,一团橘红色闪烁着跳动起来! “快灭了火!” 话音未落,风声乍起,破空排风之声骤然响起! “啪啪啪嗖嗖嗖”弓弦拉动声后,箭矢从黑暗中如雨般袭来! 亭长身上一凛,一个后仰,手中的刀一阵旋舞。 后背一落地,马上就是侧滚翻。 但听的噼噼啪啪的响动不断,一股股凉风扑面而来。 “当当”两声,两支利箭被手中的刀磕开了。 方才亭父从怀中掏出的是装在内镶铁皮的竹筒里的火折子。 他吹了吹,闷在筒子里的火折子一见新鲜空气,扑扑地忽闪着,火苗子跳动几下,火焰一瞬间迸发出来。 亭父拢着火,这下他看清了,那位蒲林亭的表亲确实是立在门前的。 在两扇门中间的石板上站着,闭着眼,好像是站着睡着了一般。 亭父刚要呼唤表亲的小名,但却借着火光惊悚的发现,表亲的胸口处血肉模糊的成了一个烂坑! 亭父的惊悚也就是持续了几秒钟吧,他还想回身喊亭长。 那脖子还没有扭过来呢,惊悚就被痛楚代替了! 金属做的箭头,锐利的,痛快淋漓的,轻松的就撕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肉。 表层皮肤被划破的那点痛感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箭头穿透皮肉和击碎筋骨的痛彻心扉,就麻痹了他的整个神经系统和大脑。 亭父因为恐惧和疼痛而想发出的哀嚎,也被封闭在他的喉咙里。 只剩下如同水底淤泥里的气泡冒出来的“汩汩”声,代表一个垂死挣扎的人最后的活体表征。 几十支长短不一的弩箭钉在亭父的身上,一支箭射进他的头颅,半支箭杆都没进去了。 正是这支箭一下子就关闭了他的整个意识。 亭父慢慢地瘫软了,手里的火折子落到地上。 一团火星子摇摇曳曳的飘散开,仿佛亭父那卑微苦难的灵魂消散了。 含玉亭长虽说四十开外了,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好手。 做了悠闲的亭长,平素里也没荒废了兵械弓马。 遇袭后一连串的有效闪避,那些飞蝗一般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还真就没伤到他。 求盗那小伙子乍一见变故惊起,陡然间手脚就软了。 别看是猎户出身,打个山鸡野兔弄个野猪啥的还行。 真遇见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那手脚就软的不听使唤了,哆哆嗦嗦的拉满的弓就是放不出去那支箭。 “放箭!” 亭长气喘吁吁的闪避着来袭的箭矢,眼角瞥见了呆若木鸡的求盗,情急之下大呼了一声! 那求盗就好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一般,手指一松。 “嗖!吱!”一支鸣镝直射云霄! 凄厉的哨音在黑暗中乍响起来,仿佛死神的冷笑一般令人心头一紧。 听到响箭升了空,亭长的心里安生多了。 挥舞着环首刀,且战且退的避到求盗身旁,就势踹了一脚傻愣愣的还在望着天空的小伙子。 吼了一嗓子:“快逃!”求盗这下才跟如梦初醒一般,提着手里的小弓,撒丫子就往回跑。 第八章 求生 数十步外,蒲林亭院子里和道旁的竹林草丛中,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起来。 亭长看不清是些什么人,只能凭直觉看出这些人不是寻常的山贼和盗匪。 从模糊的跃起和前进的身形看,至少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和那些散乱的山贼是绝然不同的。 山贼只会大呼小叫的虚张声势的鼓噪。 而这些人,每一次跃起落下整齐划一。 分三面追击而来,十数人作一排。 每次都是前一排的箭弩射出,后一排超越前排马上射出第二波箭弩,这种交替射击的方式只有军队才会使用。 亭长当年在健伍营,每当号角吹响时,他们这些披着重甲手持长槊的步兵,在没看到敌人的面目前,要承受的就是这些遮天蔽日落下的箭矢。 那一支支疾如流星仿佛是死神之吻的箭头,别看都是寻常材料做成的,真要钉在身上一支。 即使没有穿透重甲和贴身的软甲,那股子力道也足以吓破人胆了。 十年来,亭长还很多次被同一种恶梦惊醒。 梦境中他能看到飞行的箭矢上箭杆漆红,箭尾翎羽飞扬,箭头寒光如炬。 箭矢总是追逐着他,怎么躲都躲不开这看得清清楚楚的飞箭。 还有那粗如儿臂长有丈余的重矛,短若筷子的手弩箭,总是在睁大的瞳孔里愈来愈大愈来愈多,最后吓醒一身大汗。 要么就是梦里漆黑一片,压根看不见一支支的箭弩,却在耳旁骤起它们穿空排云袭来时特有的声音。 密如雨点般嘈杂如蜂群的是锥形箭。 带着沉闷的呜呜声好似是拉动风箱般的是破甲箭。 重箭总是从高空落下,压榨空气时引起的噗噗声,会震得耳膜生疼。 而不管是重甲步兵还是执锐骑士,最惧怕的还是三棱箭的嘶嘶声。 颤动的空气被压缩成一根根绷紧的线,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旦这根线绷断了,那嘶鸣着的三棱箭也就到了身前! 出这趟差事,亭长身上只穿着寻常的官服,里面套了件简单的亚麻甲。 他凭经验听出来这些来袭的箭矢基本都是锥形箭,并没有令人恐惧的破甲箭和三棱箭。 所以心里多少坦然些,想退到路旁的沟壑处,寻机逃脱。 十年后真的再遇见这阵仗,亭长还算没忘记自己在战场上学来的那些保命的本事。 转身逃?那等于把自己的整个后背都给了弓弩手,不把你射成刺猬才怪呢! 只有一边挥舞环首刀护住身前,一边倒着走后退,这样抽个冷子闪到林子或是草丛里,才可脱身。 象求盗那小子不管不顾的逃,还能跑出弩箭的射程吗? 果不其然,没跑几步呢,一支白羽红杆的飞箭就准准地追上了求盗,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脊背上。 小伙子只穿着皂隶的杂服,里面就是个汗搭子,没穿软甲。 这一箭力道很大,箭头全没进了他的肩胛骨。 求盗被飞箭的惯性带的趴到了地上,哎呦哎呦的嘶嚎着。 本来已经退到一片竹林边的亭长,只要纵身一跃进了竹林,就不怕那些箭弩了,大可安然脱身而去。 可是他闻听哀嚎瞅见被飞箭射翻在地的求盗,脑海中一下子出现了一张沾满血污苍白的脸。 是求盗的父亲! 十年前京口城下,身中十余箭的兄弟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抓着亭长残缺不全的手掌。 托付他照看家室的,亭长点头答应,这十年来他兑现了承诺。 逃命容易,再跨一步,纵身跃入竹林就安全了。 可那在大路上翻滚哀嚎的求盗转眼就会被射成刺猬的,怎么办? 亭长脸上的汗刷的一下就涌了出来,承诺? 对活着的人的承诺,对死人的承诺? 我的小儿子已经能拉动小弓了,求盗的儿子出生才三个月。 承诺?承诺!罢了,罢了! 亭长咬着牙转回身,手中的环首刀当当又磕开了两支飞箭,奋力向求盗那边跃过去。 几下兔起鹘落,一把按住求盗的肩头,匆忙看了眼肩胛骨上的伤。 伤到骨头了,但好在不是致命伤。 亭长右手还在挥舞环首刀,残缺的左手勾住这小子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求盗甩到了路边。 “别嚎了,你死不了!听着,速回粮队通报,照顾好我的家人!” 亭长吼完,折断了求盗肩上的箭杆,用力一推,把求盗推下路肩。 眼见得小伙子没入草丛里,这才起身,双手持刀,侧身站立,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晃动着愈来愈近的敌人。 求生是种本能,做的再伟大再艰巨那不过是一种欲望的集聚,而求死是违背生理本能的。 活着多好,为嘛非要求死? 如果这种求死是为了求生,那就超出了本能的狭隘,升华为了“义”。 这个义太难诠释了! 草民有草民的义。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义。 帝王有帝王的义。 亭长把活的机会留给了求盗,独自求死战。 这个义往大了说是为了尽忠,往小了说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 一人一刀,黑云压顶的官道上,草木肃瑟。 黑压压的一群追兵近了,弩箭不再袭来,刀锋的寒光点点乍现。 矛槊的缨络微微飘散着,喘息声此起彼伏着。 亭长绷紧的左腿有些疲劳,身上每一处旧伤都在发热发烫。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却听到了几步外那些透过铠甲砰砰跳动的心脏发出的血液奔流的咕咕声。 冲锋!最后一次的冲锋! 脱下征衣十年,但却无法抹去一个战士的烙印! 这把环首刀从十六岁从军就跟随着他,斩将夺旗,破关戮首! 斑驳的刀身上,浸染的血太多,已经凸凹不平。 此刻,三尺长的刀似乎在微微的铮鸣着,似乎在对亭长说:“杀!” 亭长额头上的汗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渗入嘴唇里,微微有些咸苦。 做小官吏悠闲安稳,可惜迎来送往卑躬屈膝的让人活的憋屈。 哪有这血性勃发的时候痛快! “虎!” 夜空中骤然而起的长啸!是亭长猛然间发出一声大呼。 呼声未落,平地里纵起,仿佛是一只下山的猛虎,一人一刀直冲入半月形包围着他的敌人中。 “虎!” 前方鸣镝升空后不久迸发出的这声长啸,李德缘听的清清楚楚。 这阵前特有的呼喝,在储存记忆里小时候曾经无数次的听到过。 是父皇领兵征战时,每逢接敌时将士们必呼喝振奋军威的。 此时听来,虽然是一个人发出的,透着决死的凄凉,但却令人心中不禁沸腾。 他忽地立起身来,振臂高呼:“虎!” 十九郎也忽地跳起来,和着李德缘的呼喝,也长啸着。 押送粮草的军士中,不少都曾经在衍武帝麾下北征西战过,这军中的呼喝那是多么的熟悉。 就连那些民夫也都被感染了,一时间,“虎!”声高亢交错,怒号震天。 从远处听来,俨然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即将发起最勇猛的冲锋。 围攻亭长的士兵们本来以为这穿着卑贱不入流官服的中年人,不过是他们戏耍落入罗网的猎物罢了。 却没想到陷入重围的小官吏竟然还咆哮着发出虞国军队特有的呼喝,单刀冲了过来。 那双目中迸发出的烈焰一般的求死意念,让他们不寒而栗。 困兽犹斗的求死打法,这几十人竟然被亭长逼的连连后退。 一路大砍大杀,环首刀的威力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左劈右剁,上挡下削,横推竖刺,长戟来推刀滚磕,矛槊刺矮身旋刀! 刀头磔在矛头或是甲胄上带起串串火星,宛若夜空中盘旋的萤火虫。 微许的亮光下,亭长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落入尘土中,激荡起一团团的尘雾。 片刻的混乱后,这些彪悍的士兵们镇定了下来。 毕竟亭长再勇猛也只有一人一刀,他们很快用长戟和槊矛结成环阵,准备给这个不要命的近乎疯狂的虞国小官吏最后致命一击。 然而远处仿佛惊雷般乍起的那一声声“虎”又一次的震慑了这些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的兵士们。 他不是一个人! 不是被箭矢钉在地上的蠢夫! 不是转身就逃中了箭哀号翻滚的懦夫! 这是后面站着一整支虞国精锐军队的小官吏! 第九章 长山火起 “都傻了吗?快动手!” 手持戟矛的士兵们身后,一个身穿筩袖铠佩戴着校尉幡的军官冷冷的用楚地的方言催促着。 一名骑弩手抬起手臂,微微侧了下头。 望山的空缺里,亭长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近在咫尺。 布满老茧的手指扣动弩机,通体黝黑的弩臂上,一支三寸长的三棱弩箭应弦而发。 掠过士兵们的玄铁鱼鳞甲时,劲气急速地滑过冰冷的金属表面,呲呲的激起一团光雾。 亭长身上好几处受了伤,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伤口还在不断的流血。 他已经筋疲力竭了,干渴的嘴唇和喉咙里像是起了一团火。 可这团火却暖不了愈来愈冰冷的身体,这种冰冷让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要被冻僵。 拿不住刀了,岁月不饶人啊,换成二十年前,从辰时战到黄昏都不在话下。 而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却突然间让他心底燃起了一团火。 仿佛喝下了一杯烈酒由内到外的炸裂开的热。 是的,每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他都不由自主的收紧全身所有的皮肉。 然后会下意识的不停打喷嚏,最后血液流动加快,一股子热气走遍全身。 所有的筋骨都放松开来,就不再惧怕这种声音了。 十年来,他做了很多次被这种声音追逐的恶梦。 今天真真切切的听到从这些玄甲士兵的身后,从矛尖戟阵后,嘶嘶的把空气劈开一条路的声音。 亭长意识到,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不想面对,可真的要来了,想躲也躲不开! 他努力的挺直了身躯,双臂垂下,刀尖朝下,刃上的血缓慢地滴落下来。 不出十步远,骑弩的力道,把一整支弩箭几乎全部没入了亭长的胸膛。 亚麻的软甲在铁制的三棱箭头面前,和纸一样。 箭头撞开了皮肤,撕开了肌肉,截断了每一根阻挡它的筋膜,还把一根胸骨捶的粉碎。 最后,箭头找到了自己的终极目标,那颗跳动着的红色的心脏,一头扎了进去。 亭长的身体急速的抖动了一下,一股子热流迫不及待的从某个角落里喷薄而出。 就好像冬天从雪地里回来,一下子跳进盛满热水的大木盆里的感觉。 他全身激灵了一下,脸上的肉抽动着。 这种燥热马上就被如雪崩压顶般来临的寒冷驱散了。 冷,冷的想喊叫都喊不出来。 是那种闷厥无比的难受,他丢下刀,用手去拉拽胸膛上的那支弩箭。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亭长的身体慢慢僵硬的时候,他想大声喊出来。 嘴,大张着,可声音都被裹挟进了喉咙里涌出的咕咕血液里。 那些接踵而来刺入他身体的冰冷的矛尖和戟刃,已经丝毫不能再添加什么疼痛和寒冷了。 沉闷的刺破皮肤的撕裂声已经毫无意义。 亭长合上了嘴,垂下头眼睛大瞪着看着胸前微微抖动的槊矛璎珞。 解脱了,战士,死在槊矛上比老死在床板上,要痛快的多。 亭长最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场景,是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他独自立在尸叠横亘的原野上。 碎裂的军旗和支离的盔甲放眼俯拾皆是。 他手里的环首刀也断成了两截。 困,亭长疲惫的闭上眼,躺在湿漉漉的被血浸透了的泥土里,闭上眼,睡了。 杀戮的想法很刺激人,启动的那一刻也很刺激人。 杀戮的过程不管使用的是什么工具,都会有一种快感贯穿其中。 罪犯杀戮是因为贪欲。 士兵杀戮是因为使命。 虽然结果都是相同的,但是能否节制决定了罪犯和士兵的差别。 罪犯控制不了杀戮的开启和结束,而士兵是被训练出的杀戮工具,开启和关闭是可控制的。 这些不属于虞国的士兵们,今夜得到的命令就是守在这条官道的蒲林亭,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两个。 天明鸡叫时就可以撤退到约好的地点和其他部队汇合。 所以他们不管你来的是谁,士兵也好,百姓也好,官吏也好,不留活口的杀戮是他们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亭父死的也不窝囊,浑浑噩噩的老鳏夫混日子等死罢了,早死一天早托生。 亭长是死得其所,当年没死在战场上那是幸运。 退伍回了家吃的还是国家的饭拿的国家的俸禄。 死在敌国士兵的刀箭下,还向后方的粮队传递了信号,掩护了年轻的求盗,死的值了。 李德缘站在官道旁的土丘上,隐隐地似乎听到了前面厮杀格斗的声响。 但听得不是很真切,向前走了几步,想听的仔细些,但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心里一沉。 他现在不能为亭长他们的生死分心,两千多人和一万斛军粮的安危,需要他全神贯注的去卫护。 虽然他意识到亭长三个人凶多吉少,下命令的那一刻望着亭长斑白的鬓发,还有一丝的担忧,但这种怜惜转瞬即逝。 一天之内他面对了太多的死亡,眼下的情势不容他有怜悯之心。 方才鸣镝一升空,李德缘就下令按他构想的计划行动了。 两队士兵被派出沿着官道两侧向前搜索前进。 任务只有一个,遇敌后稍事抵抗迅速撤入丛林,待火箭升空后再杀出。 而僧人和余下的士兵们护送着民夫和粮队,撤到左近的山丘上。 人群呼啦啦地跑下官道,很快牛车在坡下围成半环形。 而两百多兵士的盾牌在牛车的外围已经锁成盾阵。 盾阵后弓上弦,刀出鞘,一丈尝的槊矛那一尺半长的锐刺齐刷刷的伸出盾阵。 没经过一年二次军事训练的民夫和挑担都撤到山丘背后,由皂隶们带领。 而那些服过兵役和受过征召训练的,则就地取材,找到什么就用什么当武器。 最简单的莫过于砍些小臂粗细的毛竹削出个尖,成堆的摆放在牛车后,供投枪手使用。 做过牧羊人的干脆解下腰带或是绑腿,捡些石头蛋子,准备做投石手。 一队民夫正在把一捆捆的新鲜茅草堆放在官道和山丘间的空地上。 这里地势平坦,杂草丛生,堆上成捆的草一点也不起眼。 几名僧人往草捆上浇火油,这些用来赶夜路照明用的火油派上新的用场了。 盾阵两丈远的地方,也开挖了一条浅沟,铺上了略干些的茅草,也淋上了火油。 所有这些工作不过一柱香的工夫都准备停当。 所有人都看着西南蒲林亭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连被解下赶到山坡背后的牛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也停止了反刍,卧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西南方毫无动静。 此时派出去搜索的士兵们也回来了,带回来了五具尸体和一个半死的人。 含玉亭的亭长和亭父,蒲林亭的三名官吏。 冰冷僵硬的尸体上血迹已经干涸。 而那肩上中箭的求盗精神萎靡的蜷缩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着。 队正禀报说没发现敌军的踪迹,只捡回了十几只箭矢和两支被砍掉的槊尖。 大家都松了口气,李德缘却下令严加戒备不得放松。 他正在询问活下来的求盗遇袭时的情景,担任了望的十九郎却陡然失声喊了起来:“快看!起火了!” 李德缘闻声立起身来,拢目一望。 黑夜未尽,寅时未到,西南方红彤彤的一片,映红了天际。 确实是火,是大火,烟焰侵天! 那是长山县的方向,这一定是长山县起了火! 看这火势,一准是成片的民房一起燃烧才会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 李德缘皱着眉头,他判断,如果求盗的话属实的话,袭击他们的是穿着兵甲的人。 那这些士兵们一定是作为攻击长山县的部队的前卫的。 蒲林亭距离长山县十来里地,这伙人的任务就是攻杀这里的官吏和阻击由东而来的任何人。 第十章 龙翔军 从捡回的箭矢和槊尖看,是夏楚的制式。 几名带队的队正和校尉还提醒从弩箭的形制上看,是骑弩。 这可能是一股渗透了鄱阳湖前线的夏楚轻骑兵部队,专门来虞军后方攻杀袭扰的。 李德缘皱起眉头,他知道这次和荆楚军作战,衍武帝是除了江淮的军队不调动外,几乎征集了全国各郡县的军队。 现在平时两百人的卫所不过留下十数人看守。 李德缘估计这百里之内最大的一支虞国军队,恐怕就是自己这押粮队里的几百人了。 敢于攻击一个中等县城,这股子轻骑兵不会少于千人。 放出个前卫差不多都五十人左右,李德缘判断夏楚军是一个仪同的编制。 从他们攻杀了含玉亭长后就撤走,随后长山县火起来判断,这是烧杀后要集结转进下一目标的意图。 显然前卫撤走说明粮队所在的东北方向不是夏楚军的下一个目标。 夏楚军不知道这个方向上有一万斛的军粮! 这才是李德缘稍微心安的判断。 如果夏楚军知道这里有一万斛的军粮,那他们才不会去烧杀长山县呢! 一万斛的军粮足足能让鄱阳湖前线支撑数月,攻下十个县都不如毁了这些军粮立的功劳大。 然而这只是李德缘和几名带队军官们的判断,夏楚军真的不知道这里有军粮吗? 李德缘穿越过来的时间太短了,他凭着自己读书积累的知识真的猜错了! 这支夏楚国的骑兵部队真的不是什么游骑兵,干的只是来来去去烧了抢了杀了打了就跑的龌龊事。 确切的说,这是夏楚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重骑兵里的重骑兵,军中的顶级明珠——龙翔军! 这也不能怪前身的王爷,那倒霉王爷虽然这些年来每天都在读呈报副本,但对夏楚军中的情况了解的还是不多。 虞国和夏楚国的国君过去私交不错,两国开国后最多也就是个小打小闹。 没有真正的大打出手,毕竟大家脑袋顶上最具威胁的还是胡奴的刀。 虞国在两代帝王的苦心经营下,算是稳固下来。 衍武帝北征西伐这么多年,其实他的绝对主力还是步兵。 重步兵,重铠长矛的盾枪兵。 骑兵也有,但数量不多,毕竟虞国不产马。 距离产马地的雍凉太远。 所以在虞国全部三十万的军力中,不足两万人的骑兵所占比例很小。 还比不上弓弩手数量的一半! 最好的骑兵部队都在内府十六卫,驻扎在京城四周。 军士多为世家子弟,摆摆样子还行,真到战场上,也就是担任个侧面出击,追追残敌的次要角色。 荆楚九郡自从被姓夏的占据做了龙兴之地,改称夏楚国,四面皆敌挡挡杀杀的还真就站住了脚跟。 不过北面的胡奴建立的元魏和江南诸国,谁都不承认这老夏家的帝位,还用蔑视的口气叫他荆楚。 老夏家传到第三代夏元兴的手里,传下来一件宝贝,这件宝贝不是珠宝玉器也不是金石古玩。 是一群人和一群马,是一千个人和一千匹马! 夏楚三代帝王都有一个密不告人的重大行动,经年累月的买通蜀国上上下下的官吏和将领。 从战略上说蜀国历来是求自保不主动攻城略地的,所以夏楚立国后结好蜀国算是不腹背受敌。 战略上也有个物资供给的大后方。 往小了说,这老夏家也是行伍出身,第一代夏皇那还是在西北边陲领过兵的。 就是在戍边时,这老夏注意到来自西域的战马要比中原的优秀的多。 汉家皇帝的上林苑里喂养的也都是来自于西域各地的良马。 羽林卫装备的都是从突厥和吐谷浑弄来的好马,而普通战马都是汉地出产的本地青州马。 胡奴侵掠汉地时,全部都是重装骑兵,就连战马也有皮甲遮护。 那些来去如风驰阵踏兵的西域良马,足足要比汉军的青州马高出一个头身。 尽失中原退保江南后,和胡奴的骑兵作战,失掉了战马出产地的汉兵基本都得靠车阵或是盾阵。 先自保再用弓弩射退胡奴,汉家的军队鲜有能与之一对一抗衡的重装骑兵。 夏楚的帝王还算是有眼光的,明白要想北进中原,打败胡奴,最终还得靠骑兵一对一的厮杀。 所以他们从立国之初就开始打造骑兵部队,要有好的骑兵,先得有好的战马。 战场上十条人命都不见得换来一匹胡奴的战马! 依靠缴获对于组建重装骑兵部队,那简直是杯水车薪,得等到猴年马月。 所以历代夏楚帝在结好蜀国时,都会通过蜀国被彻底收买的官吏和将领,从与蜀国接壤的吐谷浑和党项人手里,重金购买良马。 这种交易不是一匹两匹的买,一百匹兜底,一百匹是成建制的,战马一回到楚地,不出几月就能形成战斗力。 每年还有几匹或是几十匹不等的额外计划。 每匹的单价都在千金,什么马这么昂贵? 产于西海的龙马! 当地吐谷浑人传说,冬天把母马送到西海湖心岛上,会有龙与之交配,来年春天母马产下的小马驹就是龙种。 这种马体型高大,奔驰起来若肋下生翼,体力超群能配铁甲,是做战马的不二选择。 靠着几十年的不懈努力,真是用了倾国倾城的财力,用堆成山的黄金。 夏楚国终于打造出了江南诸国里最强的骑兵部队。 而用产于西海的龙马组建的重骑兵部队,夏楚帝给起的名,就叫龙翔军。 这支部队从骑手到马匹,那简直都是超级待遇。 一般的步兵士兵一天的伙食定量战时能保证的最高也就是保证给够数,有什么吃什么没得挑。 而龙翔军的骑手和战马是没有定量的!骑手吃配额,龙马也吃配额! 人是每天精粮、肉干、豆豉、腊鱼飞禽等等花样繁多,龙马吃的最次的都是粟米! 豆粕是最新鲜的,还要掺杂了海盐和石粉。 苜蓿是整颗采割后马上打捆用茅草裹严实。 运来的路上还要不停的洒水,运到营地时,喂之前细铡盈不过寸后,上筛反复筛除尘土杂物,最后撒上豆粉活匀实了才喂龙马。 就连龙马喝的水都是山泉水,江河湖里的水泥沙多,龙马喝不惯! 这待遇,比个四五品的将军一点都不差! 寻常的战马一年的度用是五户壮丁六口之家的吃喝用度,而龙马得用几口之家的出产供养? 足足三十户!没错,不是三十口人,而是三十户! 这么昂贵的费用,加上没法人力控制的增长数量,这支龙翔军也就维持在了千人千骑的规模。 组建是组建了,秘密也藏不住。 这支龙翔军基本充当的角色都是陪在皇帝身边的仪仗部队。 十数次出征都没怎么出击过,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么支牛气冲天的部队往那一摆,谁看见腿肚子都得转筋不是。 第一章 怎么办? 据说龙翔军唯一的一次有效战绩是在豫州。 北胡元魏的上柱国大将军元宗铣率军南侵,围新息城两月。 夏楚帝联合虞国衍武帝东西夹击胡奴。 在新息城下,两军相持不下之时,夏楚帝不听臣下劝阻亲率车阵迎敌。 胡骑三万余突然由侧后杀出截断楚军车阵退路。 楚军步阵死战接应,都被胡骑用箭雨射退。 眼看楚军死伤枕籍车毁阵破之际,龙翔军从大阵中突骑而出。 人是玄衣玄甲,外罩鱼鳞骨突两档铠,内衬精铁锁子甲。 乌金兽面盔,手持一丈长的枣钉马槊。 龙马一律披挂龙纹具装铠,面帘、鸡颈、当胸、身甲等统统是玄铁打造。 人马铁具装,青缨拂,打的狻猊旗! 人骑合一,黑的令人畏惧! 而一千骑玄甲龙翔军,远远望去,那干脆就是从天边急速涌来的一大团的乌云! 这乌云可是一路火花带闪电的! 火花那是铁甲相碰摩擦出的火花! 闪电那是槊尖和铠甲被日光照射映出的寒光! 人和马求战的欲望被压抑的太久了! 怒火爆发出来,整个龙翔军就像是裂眦嚼齿的一群金刚骑着一群狞鬃张目的野兽一般,如一阵惊涛骇浪席卷整个战场! 胡骑的弩箭穿不透龙翔军的铁甲,当先的重骑兵和战马身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箭矢。 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把槊尖刺入敌人的身体,就连战马也毫不客气的撕咬蹬刨每一个挡在它们面前的敌人。 由楚军大营到夏楚帝所在的车阵,一路上成垛的尸体如同秋后收获的庄稼捆。 泥土被鲜血浸的太多,被马蹄带起来,都成了一块一块暗红色的泥板。 那些失去了主人或是受了伤倒在地上兀自挣扎的胡马,恢恢的哀鸣。 听不到受伤胡人士兵的呻吟,因为在龙翔军的铁蹄下,是没有活口的。 要不是夏楚帝爱惜马力,不愿意让龙翔军耗费太多的体力去追击。 这支杀红眼的重骑兵恐怕要追着胡人上柱国大将军一直到洛阳。 新息之战从辰时开始,一直到未时,双方打的平分秋色难解难分。 龙翔军的异军突起,不到一个时辰,胡人十余万的部队土崩瓦解,新息之战就这么结束了。 龙翔军新息之战战绩如何呢? 虞国的人听说,一千骑出击,折损三人五匹马。 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是被胡人正面干掉的,另外两个是战马失蹄摔倒,从马上掉下来摔死的。 五匹马也只有一匹是被躺在地上的伤兵用断矛刺中腹部而死,其余四匹是失足摔倒折断脖颈死掉的。 而龙翔军光是骑士们带回来拴在马鞍上的首级就五千颗。 平均一人砍了五个胡人的脑袋,这还是因为要追击来不及割太多的统计数字。 他们击溃了胡奴最精锐的三万骑兵,那可是胡人的骄傲,幽州突骑,新息一战几乎全军覆没。 那场骑兵对骑兵的冲击,虞国的衍武帝虽然没亲眼目睹,但他牢牢记住了龙翔军这个令人生畏的名字。 他在奏章批复中曾经要群臣集思广议,想想破这个铁甲具装龙翔军的法子。 那些呈报和奏章,李德缘的记忆里前身王爷也看到过的,群臣七嘴八舌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奏陈。 前身王爷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好在夏楚帝爱惜这金山银山堆起来的重骑兵,轻易不使用。 虞国有限的几次和楚军的对阵中都没有遇到过龙翔军的冲击,王爷此后在呈报中就再没有见过“龙翔军”三个字了。 今天李德缘这番部署,完全是凭着读史书模仿古代步兵对付一般的骑兵的法子。 用盾阵和火焰来阻挡骑兵的冲击,然后用弓弩和投枪击退敌人。 等敌人马匹疲劳,人也泄了斗志后,再用侧翼伏兵出击。 当然如果楚军压根就不来那就太好了,李德缘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西南方的天空还是红彤彤的,官道上还是人影皆无,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黑云笼罩下的长山县,城外滚滚的黑烟和冲天的大火还在肆虐着。 这座位于南越山脉中段的中等县城,因为四面被群山环抱,又远离人口稠密的平原水网地带,一直以来都是个安宁祥和世外桃源般的宜居之所。 中原大乱,江淮以北尽入胡奴囊中。 别说安生两字了,跑得慢的汉人不是被抓去做了奴隶,就是白骨垛在旷野里做了功勋塔。 即便是逃到了江南,就是长江两岸也不安生。 连年的战乱,有今天没明天的。 国与国之间的征伐,地方上的山贼豪强的搜刮掳掠,时常侵扰着老百姓的身家性命。 虞国算是遇上了明主,这三千里江山里的老百姓们总算是能过上算是日子的日子。 而长山县远离江淮,又背靠大山,拥民自保,这地方在乱世中居然几十年没起过刀兵。 管他头上换哪一位天子呢,长山县的人就认自己这块地头。 江北的流民过境,饭给水给,想留下落籍,对不起没门!这地方人,保守排外。 一条官道自东向西横穿长山县境内。 东边距离蒲林亭不远有定阳隘口,两山耸峙。 官道逶迤从隘口通过若是关闸落下,任你千军万马也休想通过。 西边鄱水畔与新安郡接壤处建有水关一座,也是扼地势截险要的所在,其他再无出路能入长山县。 按说这么好的守势,怎么能让夏楚军的骑兵进来的? 原来这支龙翔军压根就没走水路和官道,他们是从鄱阳湖最南面的新淦过来的! 虞国鄱阳郡和豫章郡交界的新淦县离这场大战的主战场不远。 居民多半逃离了家园,躲到山上去了,剩下不多的戍卫部队天天紧闭城门自保城池。 龙翔军就是看中了新淦这里兵力薄弱,才一举杀入。 由此向东,过南城、抚州、定阳,直扑东阳郡而来。 三百里路,五天时间,六座城,击杀上万人。 没有任何呈报急送出来,因为见到这支龙翔军的人都死了!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一路攻城破地,杀人!杀人!还是杀人! 要把内部空虚的虞国搅合的天翻地覆!! 要让虞国的老百姓一听到龙翔军三个字就胆战心惊! 再不敢和夏楚国为敌! 要按照龙翔军的指挥官的最后意图,一直打到京口,打到建邺城下,那才好呢! 让还在鄱阳湖的虞国衍武帝瞧瞧这支龙翔军,是怎么在他的三千里江山里,如入无人之境的! 李德缘猜想这是支夏楚国的轻骑兵部队,来执行袭扰断粮道的任务。 对方的最高指挥官无非是个骁骑将军之类的。 他可没有想到这龙翔军的指挥官可不是小小的仪同或是四品下的将军。 龙翔军此次带队的最高指挥官,来头可大了。 单看他那纯金的狻猊兜鍪盔和身披的描金狻猊兽面连环铁甲,就知道这家伙背景很深。 这位正式的官称一大长串,爵位呢是位列夏楚国王爵里第一位的武陵王。 第一代夏楚帝最小的儿子。 第二代夏楚帝的亲兄弟。 第三代夏楚帝唯一还健在的亲叔叔! 开府仪同三司,大司马,大将军,领骠骑大将军衔掌管禁卫府军,统辖夏楚国三分之一的州郡。 说简单点,那就是除了夏楚国皇帝,就数这位牛了。 这位大将军还有个外号,是私下传的,叫“魔屠”! 这位王爷不爱钱,得来的赏赐随手就赏了人。 不好琴棋书画,但凡听见琴声看见字画非要暴跳如雷不可。 不好游猎读书,游猎犯困,读书头疼。 四十多岁了,坚持了三十年的两习惯,就是杀人和猎艳。 一天不杀个人,那心里能像几十只老鼠抓一样。 要是一天身边没了女人用,皮肤能红燥欲裂满地打滚。 魔屠王爷没老婆,因为几任老婆都被他亲手杀了煮着或是烤着吃了。 还用刚睡过的女子的头颅当酒器,和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龙翔军部下们一起传杯换盏。 因为三十年来坚持的杀戮习惯,他也没有子嗣,从宗族里过继来的侄儿,让他吓破了胆,死掉了。 据说龙翔军成名的那次新息之战就是这位魔屠王爷领兵打的。 夏楚帝命他停止追击的令牌一连送了三道。 三个送令牌的飞羽骑都被这王爷砍掉了脑袋,后来还是夏楚帝亲自来才拉住了魔屠王爷的马。 魔屠凶残到什么地步呢? 据说他那阴森的府邸连鸟都不敢落惶恐飞去。 据说后院被他亲手砍掉的脑袋堆了满满几大仓库! 据说就连他胯下的那匹唤作“逾轮”的龙马,也是吃人肉的! 第二章 四个 攻灭长山县其实是这位王爷心血来潮下的决定。 他们本来不用折返一下进山来这,只因为魔屠王爷说好山好水必出好女子,龙翔军部下们谁能不明白这层意思。 既然王爷要找女人,那就耽搁个一天两天的军务又有何不可? 反正这趟出来王爷说了,就是杀人抢女人来玩的。 十余万胡骑都奈何不了他们,区区步兵当家的虞国谁能阻拦他们? 定阳隘口的守军倒是没有渎职,没偷懒睡觉。 夜里发现了惊天卷地而来的骑兵,落了关闸,可那关闸硬是被身披铁甲的骑士们给挤开了! 没错,不用冲车不用吕公车,也没用飞钩。 上百人就那么冒着箭矢走过去喊着号子,就把关闸粗如水缸的闸杆给挤断了! 隘口上的虞国兵士们都看傻了,一个个的都不知道跑! 一个个的被砍翻了割去了头颅还没明白这是从哪来的这么彪悍的军队! 而长山县那厚木城门压根还没关上呢! 几百骑兵一拥而入,城门洞里那十来个校卒都被踏成了肉泥! 可怜一座青瓦绿树的长山县,大多数居民睡的正香呢,龙翔军高举着长槊进了城。 见房子就丢火把,火势一起,人们都本能的往街上跑。 跑不出来的烧不死也得呛死。 龙翔军们就等在街上,见男人就干脆用槊矛穿个窟窿。 撞上女子,貌丑的一刀砍了。 面容清秀娟好的,直接拉上马背,蹂躏摧残,完事一刀砍了,再找下一个目标。 长山县县城里几千居民就这么遭遇了灭顶之灾。 江南山城,民居多用竹木建成,少数用砖瓦的大宅子也是木料做柱。 全城大火,不可能有哪座房子幸免,就连那些城外连片的茅屋也烧的一干二净。 随处望去都是身首分家肠肚破碎的尸体。 衣不蔽体的女尸就在大街上横躺着,尸首全的都不多见。 本名叫个夏无怯的这位魔屠王爷,左拥右抱两个战战兢兢吓傻了的少女。 在城外官道边的长亭上喝着酒欣赏着自己下令制造的这幕人间炼狱。 在他看来,这可比在自己府邸中杀个把人有趣多了。 刚才蒲林亭那边警戒的校尉派人送来线报,说今夜会从东边过来一支押粮队。 王爷还没玩够呢,一支押粮队有什么了不起? 在这里玩够了,龙翔军一个冲击,再来十个押粮队也是龙马蹄下的齑粉。 所以他不但没下令让城中的士兵收队,反而命人去把四下警戒的部下们都召集回来,让他们也乐一乐。 看到没,李德缘在山丘上还担忧人家来不来呢,其实是夏楚龙翔军压根就没把他这支粮队放在眼里! 人家把前卫也撤回去是让警戒的弟兄们也回去享乐一番,等玩够了再来顺带脚的收拾他们。 不过就在长山县已经近乎听不到哀嚎的人声之时,部下来报。 这场杀人的欢宴竟然出了一个意外! 在北城墙下的县城驿馆那,龙翔军居然自进入虞国境内头回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三名兵士被驿馆里的人做掉了!一个什的士兵们竟然攻不进残墙断垣的驿馆! 魔屠王爷多少有点不相信部下的禀报! 顺着护军将军的手瞥了眼驿馆所在的方向。 那里距离城墙很近,周边民居不多,所以还就是那烟焰小些。 火光中是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士兵们进退着。 王爷皱了皱眉,转瞬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 护军将军心领神会,带领几名校尉转身上马,风驰电掣般掠向县城。 两盏茶的功夫,一名校尉策马狂奔而来。 滚鞍下马跌跌撞撞的扑到王爷脚下,垂首禀报。 还没全听完禀报,魔屠王爷面色大变。 由红转白,由白变青,由青涨红。 忽地一下从胡床上跳起来,牙关咬的紧绷绷的。 片刻后,一脚踢开身前的校尉。 回身抽出腰间的龙首探云刀,把那两名可怜的女子一刀一个,砍成了四截。 王爷盛怒未消,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头上还温热的鲜血。 也没戴乌金狻猊盔,飞身上马,抽刀用力在逾轮身上一磕。 龙马一紧脖颈,猛然奋蹄而起,挟风呼雷般疾驰而下。 十几骑铁玄甲卫士紧随其后,直驱入城。 全城都未能幸免于魔屠王爷的刀下一人。这是谁居然还能惹得魔屠王爷大怒? 还亲自提刀上马来战? 奇了怪了,长山县人是民风彪悍,但几千人也没取下龙翔军一人性命。 这是谁这么牛居然还做掉了三个龙翔军的执金卫? 就四个人,其实就三个。 另一个还没动手,还站在废墟上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厮杀。 他手中的长刀还未曾饮血。 七尺长的陌刀倚在腰间。 三尺长的刀刃被火光映衬的红彤彤的。 四尺长的刀身黝黑无光粗如儿臂。 刀斜插在脚下温热的泥土里,人和刀都在等待着。 等一个时机,也是在等一个人! 这位提着陌刀端着架子,在飞窜流奔的利箭强弩中面不改色的主是谁啊? 他就是从鄱阳湖前线赶回来救下了李德缘的阳虎! 正是李德缘密令他急速赶往长山县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的。 阳虎他们四个中午动的身,快马加鞭赶到长山县时,李德缘还没下含玉山呢。 东城墙下的驿馆平日里并不起眼。 长山县城不大,官道自东门进来,由西门而出。 正好把个四四方方的小县城分成南北两块。 县衙居中,青石板的路对面是县学和文庙。 而接待过往官吏和信使的驿馆却被建在了东城门内靠北的城墙根。 这么安排是前任县令有意为之。 驿馆孤零零地建在城墙根,跟县衙和主要民居隔开。 就是不想这些过路的官吏打搅了城内居民的生活。 那里原本是官马所,修葺时为了以后减少木料的使用,大多用采自山上的青石板做的房基和墙基。 夜里大火起时,驿馆里除了驿卒,只有当天才到的四位客人。 这四位都穿着皂袍,寻常的粗麻衣衫。 不过驿卒一看就知道这四位是官家之人。 走路做派都带着行伍气,自然不敢怠慢。 领头的那位干脆都没去县衙觐见县太爷。 只用一金袋装着的鱼符,县令大人就屁颠屁颠的跑这来了。 没错,真的是跑来的。 县令得有五十来岁了,跑的是气喘吁吁的。 进到馆驿来高声自报官名和姓名,跪在客房门口不停地喘息。 那屋中的年轻人都没出来迎接,只叫立于门前的一位去招呼县令起身,引进屋内密谈去了。 驿卒见自己的父母官都这么诚惶诚恐的,他们哪敢怠慢呢? 没等县令大人下令,自己掏腰包置办的好酒好菜送进去。 没承想屋内传来责问声,说这规格超出驿馆的标准了。 门口守卫闻声掏出一把散碎银子丢给了驿卒。 一炷香的功夫,县令满头大汗的从屋里倒退着唯唯诺诺地出来了。 随后县衙里的官吏们就像一口热锅里的蚂蚁,进进出出的热闹忙活开了。 入夜后,阳虎抱着陌刀倚在胡床上,始终不敢睡着了。 三个部下也不敢脱了粗麻袍里的皮甲,就在廊下端坐着。 夏楚龙翔军攻破定阳隘口的时候,阳虎已经觉察到异动。 四个人还想上城墙查看呢,只不过龙翔军来得太快,转眼间城门就被攻破了。 阳虎见敌势凶猛,他们人少不能硬拼,这才退回驿馆,想找机会再逃出城外去。 第三章 老相识 第三节 阳虎他们久经战阵了,对龙翔军不龙翔军的没什么惧色。 可架不住驿卒们个个是吓破了胆啊。 几个驿卒才出了驿馆大门想回自己家去看看妻儿老小的。 就被龙翔军的魔鬼骑士们堵上了,一刀一个,一槊一个,血流当街。 有个喂马的驿卒后背中了一刀忍着痛往驿馆跑,被追上来的龙翔军补上了一槊。 临死前拼了命的嘶嚎:“大人救我!” 这才让行凶的骑兵们起了疑,下马进驿馆搜查。 阳虎他们一看藏是藏不住了,两下里动上手。 五个龙翔军,三个回合下来当场被结果了三个,剩下两个带伤逃了出去。 一个队的龙翔军下了马仗着铁甲坚固,五十人鼓噪着攻了三次,竟然都被打退了。 真是让这些骄横的士兵们感到匪夷所思。 其实没啥可纳闷的,驿馆的木质建筑烧的差不多了。 可它的房基和院墙都是大块的青石板和长条石。 阳虎他们四个守在从前院通向后院的巷道。 两侧全是一丈多高的青石条,这里一次最多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后面的院落也不宽敞,就算冲过巷道进到后院,人多了反倒施展不开。 阳虎的三名部下又都是衍武帝身前的侍卫,万里挑一的武士。 最擅长的就是贴身近战,龙翔军再凶猛也是在马上。 步战还是个巷战接敌,这不是骑兵该干的活! 魔屠王爷的那位护军将军平素里骄横狂妄惯了,一来就领着人硬冲。 想用挤破城门那一招,靠着坚甲硬攻冲过去。 没想到弩箭射过去,人家躲在石墙后。 等你近了弓弩用不上了,才显身出来。 手中的长刀旋拧劈挑,专挑膝盖以下的铁甲薄弱处下刀。 冲在前面的护军将军一个不小心,双腿被齐齐的砍断。 还是部下拼死的拉回去,才算没被砍了脑袋。 这位将军那是从小就跟在魔屠王爷身边的玩伴,光屁股长大的。 这会昏死过去都快没气了。 死个万把人王爷都不带动一下眉毛的。 可自己的发小被人弄成了残废,他能不大怒吗! 等站在巷道口,透过甲士们隐隐约约的看到后院里立着的阳虎。 魔屠心头还是一凛,原来是他! 而阳虎也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巷道另一头被铁甲卫士簇拥着的金甲武士。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说“果然是他来了。” 自打阳虎看清是铁甲具装的龙翔军,他这心里还真就松快了。 等的就是他们! 在夏口左武卫军大营前隔着尸山血海这二人曾远远地对望。 可惜未能对战,没想到却在千里之外遇上了。 阳虎这趟来含玉山除了见李德缘以外,衍武帝确实还交给他第二项任务。 就是和这个龙翔军有关,魔屠王爷不是以为自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虞国边境的吗? 他哪里知道,自打他从夏口转向整条战线的南部,衍武帝的眼睛就天天盯着他呢! 要说阳虎和魔屠王爷怎么认识的,这话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那天是元初十四年九月初十。 豫章郡鄱阳湖东岸,残阳如血,旌旗猎猎。 暮色中官道两旁即不见炊烟也看不到汹汹了几十年的狼烟。 大队装束严整的兵将正分作两队,沿湖岸成翼型展开。 而一眼望不到边的扶老携幼荷担推车的百姓们,则缓慢的绕过山丘向东行进。 一骑白袍飞羽卫自北向南疾驰而来,“报!报!报!” 口吐白沫的战马“咴咴”的奋蹄嘶叫着轰然倒下。 满身尘土的士兵几乎是滚下马鞍,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向路边一座小土丘。 “虎儿,应该是江北右武卫军的飞递到了吧。” “陛下,容臣查看”一袭白衣凝眉立目的年轻人稽首回道。 他接过羽卫递过来的皮筒,扯开蜡封,倒出一卷帛书,匆匆看完后,额头上暴起了青筋。 快走几步,躬身将手上的物事展于土丘上肃立的衍武帝。 夕阳下一块虎头案金牌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正面上书“御前文字,不得入铺。” 展开的帛书上并不是中规中矩的奏疏,是军中惯常的简折。 墨笔写着“卯时湖口接敌,午时敌却,遇龙翔军退,斩首三千,烧艨艟十二,俘楼船十,十二道阻江索完工,右武卫军听候圣上调遣”。 “虎儿,把金牌收起来吧,和那十五块放在一起。” “虎儿,宣召左右金吾卫诸将,左右翊中郎将府诸将,随驾各营长史,酉时三刻中军行营议事,误期者斩。” “召左候卫录事参军曹颖德速来,飞羽卫帐前听命。” 说完招招手,让年轻人近身来,耳语了几句。 随后外罩白色滚边绣龙战袍的衍武帝,转身走下土丘,跨上系束着金龙团舞连障泥的狮子骢。 在五十名持戟校卫的簇拥下,打马向远处山脚下的大营而去。 待皇帝走远后,年轻人正色吩咐完几名飞羽卫持节去征召诸将后。 飞身跳上一匹黑马,打马扬鞭带着几名侍卫向北急驰而去。 不多时军中诸将、随征众臣、各营长史接诏具都按时赶到南峰岭下的中军大营。 不到一个时辰,衍武帝就部署完了整个战役。 当那叫阳虎的年轻人一身尘土的回来复命时,最后一名接令的将军刚刚打马离去。 阳虎顾不上洗把脸,略微整束了甲胄,便跪倒在大帐外。 内侍还没向衍武帝禀报,圣上已经看到了帐外的年轻人。 挥手让侍卫退下,缓步走来,拉起阳虎,径直走向不远处亲卫营兵士们点起的篝火旁。 亲卫营没有接敌的命令。 此刻没有当值的兵士们正围在篝火旁,切割干肉炙烤和分食干粮。 郎将瞧见圣上过来了,忙不迭地呼喝兵士们起身跪拜。 。衍武帝笑着挥挥手,示意都免了,他自己散坐在营官摆好的胡凳上。 亲卫营的兵将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衍武帝戎马十数年,每次征伐不仅上阵杀敌,平素也常和将士们散坐在一起分吃食物。 所以亲卫们略一跪拜后,该吃肉吃肉该聊天聊天。 阳虎两个多时辰奔波了百里,早就饿了! 也不和圣上客气,抓起兵士们递过来的干肉,大口大口地撕嚼起来。 衍武帝吃得很简单,他十年前皈依佛教守戒律不食肉。 就吃了半块烤热的麦饼,喝了一小碗粥汤。 阳虎却用小刀削着干肉,大口大口地嚼着。 看似平静,可衍武帝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白天的战报寥寥数语,他明白北面的战事可不轻松。 他派出最精锐的左右武卫军虽然完成了封锁大江的任务,击退了夏楚国的水军。 但还是在可怕的龙翔军前退却了。 明天他要御驾亲征带着整个虞国最精锐的内卫军,去北面发起一场决定帝国生死的会战。 他最担心的就是那支他从来没见过的龙翔军! 夏楚打造这支马军时,衍武帝接到线报时还是很重视的。 他知道那位曾在边境和羌族、狄族作战的老同事、老对手对骑兵的重视。 不惜花费巨资打造一支具装骑兵可是要下很大决心的,在江南诸国中这份魄力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起码夏虞国就绝不会举全国之力保有这样的一支部队。 而且衍武帝也洞晓夏楚主打造的这支骑兵一定是对付北面的胡人的。 北方的魏、燕、赵等胡人诸国动辄几万、十几万的骑兵动员力委实让以步兵为主的汉家诸国头痛。 此后果然如衍武帝预测的一样,龙翔军的首次亮相便是在夏楚与元魏的交战中。 并常驻在襄、邓一线。 这次新登基的夏楚帝竟然把龙翔军从北方调了回来,难道他的北线不要了吗? 衍武帝的情报系统可是送回来了元魏在洛、邓等地增兵的消息。 第四章 接战 第四节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一众人等忙到天微微亮才陆续散去。 衍武帝疲倦地斜靠在软榻上,闭着双眼,右手揉着太阳穴。 大军即将开赴预定战场,他得抓紧时间打个盹。 卯时三刻,连绵十数里的虞国大营此起彼伏地响起号角声和鼓声。 将士们纷纷走出营帐,一夜好觉顶得上十斤好肉! 各级军官们纷纷吆喝着召集自己的部下。 而各营的辅兵们收拾甲杖、兵器放到板车上。 伙头军更是寅时便起来了,生火做饭。 此时摆在各位战兵面前的是干脆脆的麦饼、稠糊的豆饭,还有肉干咸鱼等。 不限量敞开了吃! 临时征招来的卫所兵和地方戍兵们大喜过望啊。 这些日子虽说军粮供应的充足,可不管是赶来集结的路上还是在大营驻守,每日不过是一干两稀。 这大早起的不喝稀粥全是干的,还是头一次! 大家伙热热闹闹地打了饭,呼哧呼哧的吃的那叫一个香。 而那些面色冷峻走路佝偻个腰的老兵则一个个吃的慢条斯理的。 肉干和咸鱼撕成细条压在豆饭里,或是卷在麦饼里,狠狠咬上一口。 歪着头横着一撕麦饼,额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咬下一块,一下一下用力地咀嚼着,个个腮帮子一起一伏的。 留下一块麦饼擦擦木碗,随手把碗丢给正在卷甲杖的辅兵。 很认真地嘱咐道:“莫洗,老子回来接着用!” 说完又去案板那抓起两张麦饼,用麻布裹了,塞在怀里或是腰间的搭包里。 新兵扎堆吃饭,老兵扎堆整理装束。 几个戍兵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呢没吃完。 号角声再次响彻了整座大营,卫所兵和戍兵们乱哄哄的。 官找兵、兵找官地整束整队。 而那些隶属于各卫军的世兵和募兵们,早就集结完毕了。 部曲将、校尉们冷峻地巡视着自己的部下。 武猛中郎将校尉王琢发现个怀里鼓鼓囊囊的家伙。 上去踹一脚,骂道:“你个吃货,拿这么多,撑死你!” “我给大人带的份!” “呸!老子不吃你那臭烘烘的饼,石老三,今个你的弩箭要是再失了准头,我一准让你婆娘改嫁!” “呸呸呸!” “大人您放心,俺那婆娘会疼人的,俺可舍不得她改嫁,俺这擘张弩有日子没开荤了,今个最少五个咋样?” 众人跟着哄笑,突然又一阵号角声鼓声响起,不远处扬起尘烟。 王琢面色一紧,急声道:“噤声!大人们回来了!” 衣甲鲜明的骑兵护卫着一个个将官们回归本部。 不多时,营门大开,武卫前军作为大军先锋率先开拔。 随后是武卫后军,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左右虎贲、上骑、异力等军次第启程。 衍武帝率羽林卫在大军中间。 各部战兵在前,辅兵、厢兵在后。 十数万人宛如一条长龙蜿蜒向北行进,漫天的尘烟扶摇直上。 大军行了十数里,第一骑羽递已经疾驰而来。 就在虞国主力离营赶赴夏口南的左武卫军驻地时,夏楚军前军不待其中军、后军抵达前线,率先向虞国营地发起了进攻。 读罢羽递的衍武帝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的确是出乎他意料的。 虞楚两国虽然各自分疆裂土,但两国皇帝同出前朝,胡人之患俱是两国压顶之石。 不管是虞国的徐杨防线还是楚国的襄邓防线,皆不可有失。 若虞楚拼死互搏,胡人定伺机南下。 虞楚两国有一方不保,另一方也独木难支,唇亡齿寒的道理两国都明白。 故此几十年来,小打小闹的不曾断过,举国之力的大打出手这还是头一次。 十日前,衍武帝曾手书一封,命侍中王珲持节送到夏楚军中。 据王珲回来禀报,他未见到夏楚新帝夏元兴,是内侍来接的信。 也未给任何答复就被赶了出来,别说饭了,连口水都没给。 王珲出使夏楚多次,这么狼狈的还是头一次。 看来夏元兴这次是铁了心要打上一次了! 竟然把龙翔军都从北线调了回来! 虞国在楚国的线报也报其各地驻军几乎都被抽调一空。 不算辅兵,光民夫就征集了近五十万。 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就为了一个雍州王留下的孩子? 衍武帝思忖片刻,先不管他夏元兴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战便战! 随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上骑所部骑兵穿大军而过直驱左武卫大营,稳住前线再说。 二十里外的左武卫大营建在夏口城西南的丘陵旁。 东靠水岸,南倚山地,北近坚城。 由卫将军、持节大都督刘镇恶统兵驻守。 全军战兵一万五千人,辅兵、戍兵各五千人。 加上各类杂差几千人,差不多三万人了。 虽然和战前被加强的右武卫军比,实力差了些。 可人家谢自安带的右武卫军是在江北节制水军要挡住夏楚水路进攻的。 刘镇恶是不大瞧得上谢自安的。 他刘家可是自带部曲入的虞国开国老主公的看家老底子的。 从陇西就跟着老主公一路杀下来,如今独领一军,这都是三代人真刀真枪死人堆里搏出来的富贵。 他谢自安不过是会稽谢家的公子哥,虽然也在淮北带了几年兵,战绩平平。 要不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姐姐得宠,怎么会升到宿卫军都督这么高的位置? 可让刘镇恶意外的是他带着士卒撅着屁股在夏口南修筑营寨时,那公子哥竟然在夏口北一举击溃夏楚的水军。 据说在陆上还追着夏楚军揍了三十里。 刘镇恶心里忿忿不平的!衍武帝偏心啊! 让大舅哥去捞功劳,让俺修工事,还严令不得私出接战。 这一丈多高的寨墙都修到山丘上了,一丈多深的堑壕也在寨墙前挖了两道了,老刘都快闲出鸟了。 昨天接到衍武帝的军令,言大军隔日全军开拔至左武卫大营,命令他务必小心防备夏楚军攻营。 衍武帝嘱咐他,若敌夜里来劫营,不可出战,强弓硬弩射回。 敌若天明来攻,不可轻敌,全军据寨墙死守,大军顷刻而至。 刘镇恶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的整夜没睡。 别说劫营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天亮后用了朝食,刚打算坐着打个盹好迎接陛下呢。 连滚带爬跑进来的斥候一句话就把刘镇恶惊的一身汗,再也不困了 ! “报~报,将军,敌袭!” “多远?多少人? “前锋最多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一眼望不到头?” 少说得几万人吧! 老子天天派出十几拨的斥候盯着五十里外的楚军大营! 他什么时候出营几万人的? 地里冒出来的不成? 疑惑归疑惑,刘镇恶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把防御阵势摆好了。 三千盾枪兵上寨墙,每队配弩手二十人。 弓手列于寨墙内侧,力士每五十人一队,待命于却敌楼。 其余兵力在内寨列队,随时增援寨墙。 山丘那边的石堡围营刘镇恶放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厢兵和辅兵去山丘的辎重合适。 守寨有地势之利,强弓重弩众多,料夏楚军还不会傻到送人头的地步。 十里地,须臾而至。 夏楚军一反常态,未待全军集结摆好阵势,一团乌云般的骑兵便席卷过来。 寨墙上的虞军倒不惊慌,一百步外是宽达一丈深一丈多的壕沟。 五十步外是第二道壕沟。 有这两道壕沟在,着轻甲的骑兵也就是在壕沟外激起漫天的尘烟而已。 有那么几个按捺不住搭弓射箭的,翎羽箭连寨墙都没挨到,惹得虞国士兵一阵哄笑。 然而不过片刻,这些士兵就笑不出来了。 第五章 还得是领导 虞国左武卫军大营里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内寨里那千余匹战马偶尔发出“咴咴”的响鼻声和“哒哒”蹄子刨地声。 寨墙上的盾枪兵耳朵里传来的楚军“呜呜”作响的号角声。 还有那一阵阵仿佛敲击在心脏上的战鼓声。 伴随着这鼓声的是无数支脚踏在大地上的沉闷。 无数只士兵的腿抬起、落下,大地仿佛被敲击的鼓面一样,荡起迷迷蒙蒙的尘土。 渐渐地,一排排士兵的身影就被尘雾遮住了。 当第一个夏楚士兵的兜盔在壕沟边显露出来时,十几个虞国士兵不约而同地大叫出来。 “来了!来了!二百五十步!” 几乎所有的老兵们都长舒了一口气,那如闷雷般敲打着心脏的行军节奏,终于停歇了下来。 老兵们活动了下肩膀和手腕,随即又绷紧了身体。 而大部分由新兵蛋子们组成的辅兵和厢兵们,隔着寨墙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十几天打桩夯土早就累的快没知觉的双腿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几个胆小的抱着头蹲下的都挨了几棍子,被踹了几脚,灰头土脸地站回队里。 “豆弩一击!射!蹶张备!” 强弩将军号令话音未落,大木槌敲击的“砰砰”声和弓弦猛烈颤抖的“嗡嗡”声后。 一百支三尺长粗如儿臂的短矛腾空而起,划破寨墙上方的空气,疾速向墙外还未消散的尘烟中掠去。 夏楚军顶在最前面的是中垒营,同耀武扬威的骑兵、盔甲厚重的重步兵不同。 这支部队只着轻甲,五十人为一队。 三十人推着拉着一辆硕大的厢车,车上满载的是沙土、石块、草捆。 十人举大木盾在前,十人持长戟在侧。 他们的任务就是填平壕沟,为后面的中坚、先登等攻城部队打开通往寨墙的通道。 第一个抵达外壕沟的中垒营小队还未来得及喘口气。 一阵阵刺耳的尖锐的哨音透过尘雾愈来愈近了。 今年刚被拉进军队里的新兵们还疑惑着抬起头向虞国营寨方向张望。 带队的队主和队副可是从军五年的老兵了,一瞬间就如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厢车后。 “快躲!豆弩!” 豆弩这玩意不稀奇,楚军也有装备。大型三弓豆弩射程能到五六百步。 单弓的也在一百五六十步,这玩意最令人恐怖的是和普通的擎张、蹶张等弩用箭不同。 单兵弩基本都是一尺到三寸左右的弩矢,豆弩用的是截短的矛槊。 弩箭只要有甲,只要没伤到要害,就算挨上一发,最多受皮肉之苦罢了。 可豆弩那短矛是能洞穿木盾击穿人体的! 队主五年前刚被募集入伍就参加了邓州防御战。 他在城头是亲眼看到元魏军那些凶悍的骑兵被三尺长的短槊洞穿的,铁甲破碎、人仰马翻。 好在这玩意虽然令人恐惧,却不能连发。 一轮击发后,要一停的工夫才能上好下一支矛槊。 这宝贵的一停就是逃命的时机! 但此刻的队主再不是五年前那个长戟都握不紧的新兵蛋子了。 他侧耳听了片刻,烟尘中不再有呼哨声。 就从厢车后探头出来,顾不上被短槊钉在地上还在哀嚎的部下。 嘶吼着:“快!快过来!把车推进沟里!” 躲在车下和趴在地上的士兵们愣了片刻,瞬间明白了队主的命令。 一个个迅速聚在厢车边,三十来人嘿呦嘿呦地发力。 沉重的厢车一点一点地挪动起来,终于挪到了外壕边。 轰隆隆地一声巨响,硕大的厢车歪倒在壕沟上。 很快咔嚓嚓地一阵断裂声,厢车的车身被碎石和沙土压垮了。 一小段壕沟瞬时被填的离沟边不到二尺了。 “不要跑!快!进沟里!趴低!不要冒头!” 就在余下众人躲进壕沟里的时候,空气再一次被撕裂了。 第二轮豆弩攻击来了,那黑色的短槊掠过外壕上空。 又向前飞行了百余步,直贯入在中垒营后面列阵的先登营中。 飞槊巨大的惯性一连洞穿了两个士兵。 余劲未消,又刺进第三个士兵的腹部。 眼见这三个士兵肚破肠断是活不成了。 血腥气混合着还未落下的尘土,霎时糊住了夏楚军士兵的呼吸。 “起!进!” 先登营的郎将面无表情地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前方百步处,中垒营的十个小队已经铺出了通道。 那倾泻出致命飞槊的寨墙已经隐隐约约地显现了。 举着大盾的先登营士兵们通过第一道外壕时。 几乎损失了全部厢车的中垒营十个小队也散乱地前出到了第二道外壕。 残余的兵士们压低着身体匍匐在外壕边,几乎所有人都心头一凉。 几乎和刚才那道夺去了百十人的外壕一模一样的深沟挡在他们的面前。 这帮狗娘养的轻骑,不是回报说就一道壕沟么? 这也怪不得那些轻骑,他们刚才迅捷地冲抵第一道外壕,压根没有越过。 而间隔一百步外的第二道壕沟是做了伪装的。 并不是敞开着沟口,掘出的土堆积在沟外。 这条沟外面平平整整地,沟口用细树枝和杂草做了伪装。 不到跟前掀开树枝压根想不到下面是一丈多深的沟。 各个小队的队主都犯了愁。 厢车和用来填沟的砂石都填在第一道沟里了。 望着手下背着的短锄头和铁锸,就地掘土,这得填到猴年马月啊! 望着一百来步外的寨墙,老兵们都清楚别看现在上面看不到人影。 只要他们敢直起腰掘土填沟,箭矢如飞蝗一般马上就会落下。 这距离是所有的步兵手弩角弓的最佳攻击范围。 中垒营这几百号全死光了也就填个沟底。 撤吧,回去再调厢车和壕沟桥来,几乎所有的队主都这想法。 然而在他们的身后,越过第一道外壕的先登营们已经重新列好队形。 第一排举着大盾的士兵们每一次举盾又落下的轰隆声,像催命鬼一样敲击着中垒营的将士们的心脏。 关键时刻还得是领导啊! 今日带队的七品校尉不白给! 虽然刚才险些丧命于短槊下,左小腿被擦掉了一大块皮肉,他可没哀嚎。 扯下皮甲里一块内衬的麻布,把伤口捆扎了一下,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也来到了第二道壕沟边。 就在大家伙心生退意时,校尉可懂得退回去容易,可后面集结的数万人就得再等上至少一个时辰,才能发起进攻。 刚才中郎将可是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们这五百人要不惜一切代价铺平通往寨墙的道路。 绝不能撤,已经损失了百十人了,后面先登营的弟兄们也过来了。 不赶紧通过二壕,大家都得成虞军的活靶子。 校尉当机立断嚎了一嗓子:“活着的队主、队副来我这!” 一个一个接力传下去,不多时,十来个灰头土脸的队主、队副集合到了校尉身边。 有几个胳膊、腿也和校尉一样裹着伤,大家躲在几面竖起来的厚木盾后。 校尉没时间问问部下的伤亡情况了。 急切地说:“听着,马上召集你们的人,回到刚才那道壕沟,把车辕和车厢拉出来,每队出十个人,下沟掘壁!” 这条命令的前半部分,十几个人听了没啥了不起的。 豆弩那玩意上弦不易,短槊也金贵。 厢车毁了,估计虞军不大会把豆弩浪费在他们这群土拔鼠身上。 可这条命令的后半部分,那就是明摆着要用人命去填了。 下到沟底掘沟壁,两面同时挖,最后沟壁两头坍塌,壕沟也就基本能通过了。 可这么干,掘壁的弟兄们恐怕难逃被活埋的厄运。 第六章 用人填沟 第六节 尽管队主们稍微迟疑了下,毕竟那都是朝夕相处的弟兄们,不少还都是同乡同族,可中垒营干的就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活,伤了、残了有赏赐,死了有双倍的补偿,那可是五十金啊,够全家老小半辈子的嚼裹了。再说阵前抗命那可是要军法连坐的!别说自己脑袋搬家,这些跟着自己的弟兄们也活不成。 随着队主们回到各自小队下达命令后,中垒营分成了两拨人,一拨猫着腰往回跑,一拨人默默地解了身上的皮甲,腰上拴了绳索,提着短锄和铁锸,顺到了沟底。此时寨墙外的烟尘基本消散了,虽然远处人影憧憧地依然还有尘雾飞腾,两道壕沟这却看的清楚的很。寨墙上每隔一百步修建的却敌楼上陆续探出了望的士兵脑袋。 随着这些了望哨急速地挥舞手中的旗子,军司马转身回禀刘镇恶敌军:“报!楚军进至二壕,掘壕辅兵、攻城甲兵约三千,后队尚在集结。” 刘镇恶面无表情的听完部下的汇报,手都懒得动一下,目光望向积射将军刘茂之和强弩将军孙彘,两位将军与上官的目光略一对接,随即向身边的司马点一点头,两位司马怀抱的小旗就挥动了起来,不远处早就列好阵的弓手与弩手们在听到校尉们尖锐的哨声后片刻,两团乌云般的箭弩就向寨墙外疾速掠去。 最先被乌云笼罩的是楚军中垒营往回跑去拽第一道壕沟里厢车车辕的士兵们,他们只穿着半身皮甲,后背几乎全部裸露在箭雨中,虞国弓弩发射的重箭头的破甲能力是对付装配铁甲的具装骑兵和重步兵的,可怜这些中垒营的士兵们,被重箭直接贯穿了身体,箭头从后背透进去,刺穿了胸膛,殷红的箭头带着丝丝血肉又洞穿了皮甲,巨大的惯性把尚未气绝的人体又向前推了几步。 被一箭射中头颈部的直接失去知觉的死的还算痛快,那些被钉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搐,嘴里呜呜吐着血沫子的,还有被射中腿部趴在地上哀嚎的,先登营的士兵们都看在眼里,近在咫尺却不能去救助,他们手中的大盾也刚刚承受了那团乌云般箭雨的冲击,一千重甲兵只有十来个倒霉蛋中箭,两侧和后营的辅兵也有几十人中箭倒下,整体队形还没有受到影响。 中垒营残存没有中箭的几十人刚刚连滚带爬地窜进第一道壕沟,第二轮箭雨就袭来了,铁质箭头叮叮当当地射中大盾上包着的铁皮,穿透薄薄的铁皮又深深刺进柘木里,盾手的臂膀被震得发麻,后腿绷紧了才勉强不后退。 中垒营那些在刚才的箭雨中受伤和没死透的士兵,这次都被射成了刺猬,两道壕沟间的平地成了修罗场,密密麻麻地箭矢插在地上、钉在人体上,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臭气弥漫开来,薄薄的一层血雾飘向先登营的士兵们,躲在大盾后的楚军士兵脸上黏糊糊地,也不知道是流下的汗水混了尘土还是那层血雾落下黏在脸上。 “去把中垒营校尉带过来。”先登营带队的牙门将终于发话了。 他身边的前营校尉举着大盾带着五名卫兵,不多时就把瘸着一条腿的中垒营校尉带了回来,看得出这位校尉还沉浸在部下死伤殆尽的悲哀中,他那个回去弄车辕的命令又断送了一百多人的性命。 “那沟几时能过?”先登营的牙门将冷冷地问到,他虽然亲眼目睹了中垒营的人被射的遍地尸骸血流漂杵,但这就是打仗,中垒营的职责就是冒着箭矢填沟铺路的活,和这点伤亡比,他先登营一会才叫尸山血海的惨烈的,同情中垒营,谁来同情我和先登营的弟兄们? “将军,标下已派人下壕掘壁,另派人取车······辕”说到车辕,中垒营校尉回头望了望那些身上插着箭矢的部下,声音有些哽咽了。 “用车辕和厢车板架梯,可容先登营过壕” “不行!太慢了!敌军弓弩强劲,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说完这句话,牙门将转身对自己身边的营校尉说:“去,带人,抬尸填沟,某要马上进抵寨墙下!” “大人!将军!不可啊,再给我等些许时间,壕沟可平。” 先登营校尉一边祈求着一边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快去!带两个小队,大盾遮护!一炷香的时间壕沟不平,你提头来见!”牙门将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先登营校尉,催促着自己的部下。 一百名先登营的重甲兵在大盾的遮护下,没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把一百多具中垒营士兵的尸体丢进了壕沟,有些还在吐着血沫子和呻吟的重伤号也被无视了,中垒营幸存的几十人睚眦欲裂地看着自己人的尸体被丢进壕沟里,却无可奈何,在先登营这帮疯子眼里他们中垒营就是后娘养的! 沟下还在掘土的人们被吓了一跳,吭哧吭哧还在刨土呢,尸体却从天而降,差不点被尸体砸中,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尸体不断地被丢下来,终于明白了,这是用尸体填沟呢!这是自己校尉下的命令? 等沟底下的人被拽上来,这才知道是先登营那帮兔崽子干的,有两个攥着铁锸上去要玩命的,被队主和兄弟们死死按住了。 “等打下虞军大营,我亲手把弟兄们抱上来,厚葬!”校尉红着眼睛咬着牙说完,往自己腰上栓了绳子,抢过身边人手里的短锄,奋力地滚下壕沟,一锄一锄地死命凿着沟壁。 一百多具尸体丢下去,一段一丈来长的壕沟被填平了,先登营牙门将随即下令过壕。楚军举着大盾,一个小队一个小队的踏着中垒营弟兄们的尸体过了沟,队形尚未齐整还未展开时,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寨墙上瞬间哨声迭起、旗影晃动,楚军中老兵都心头一凛,和刚才在两壕之间的箭雨比,真正的危险即将来临了! 呼啦啦地寨墙上闪着寒光的矛槊如林而立,装饰着兽口的圆盾遮住了寨墙顶,三层的却敌楼上吱吱嘎嘎弓弦搅紧的动静,寨墙下的楚军听得很清楚,老兵们绷紧了身体,微微弓起脊梁,而新兵们还在流着汗水,要么茫然地东张西望,要么紧张的腿肚子直抽抽。 “嗡嗡”像野蜂飞舞时翅膀发出的声响,瞬间在楚军的周围骤起。老兵心里暗暗一沉,“来了,神明保佑,箭矢不加身!”而新兵们大瞪着眼睛还在四下里找寻野蜂呢,弩箭已经如毒蛇一般扬起了毒牙,恶狠狠地从上、左、右扑来。 第七章 炮灰 划破空气的箭头在瞳孔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三棱的破甲箭头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轨迹。 强劲的动能让箭头钻进士兵的眼窝时,都没带起多少血珠。 整个箭头没入进去,暗红色生漆包裹的箭杆也直愣愣地没入一寸多。 白色的羽翎在士兵跌倒时微微地颤动着,像一只在枝头跳跃的鸟儿。 楚军先登营的士兵们猬集在寨墙下,举着大盾蜷缩着身体。 叮叮当当地箭矢击打在盾面上,不时响起中箭者的惨叫。 一千多人被箭矢分成了若干个“乌龟”,躲在盾下的牙门将此时却后悔的不行。 昨天夜里,他带着营司马赶到前军大营时。 才知道他们所属的左中坚军和同属前军的右中坚军被抽调了出来。 原本他们的任务是在水军的协助下,冲破虞军在夏口的拦截,在江北登岸。 攻击虞国的豫州和江州,切断集结在夏口以南的虞军的退路。 牙门将在本军的军事会议上因为职位低,没发过言。 但听军主帅夏侯武说这个计划是有很大缺陷的。 首先夏楚的水军虽然实力不弱,还据守虞国上游,但和作战能力更强的虞国水军比,还差了些。 要想一举击溃在夏口集结的虞国水军,几乎没有可能。 此次,水军若无法击败虞国水军,就无法支援六万北路军在江北的军事行动。 六万人深入虞国境内二百多里,粮草补给都要靠水军来运送。 一旦水军出意外,他们这六万多人就有可能夹在虞国江淮军和江南驻军之间。 溃败都是小事,能逃回来几个人都不好说。 再其次,老主公活着时,和虞国基本就是暗盟。 都知道楚虞两国要是死斗,北方胡人一定会饮马长江的。 所以几十年来双方即使有小摩擦也不会扩大。 但这位新皇帝即位后,杀了那么多的宗室和大臣。 又逼反了雍州王的部下,还不罢休,集结全国之力和虞国打灭国之战。 这是要把楚国弄废的节奏!。 主帅这也就是在座的都是绝对的铁杆才吐吐槽。 牙门将当年也是主帅的亲卫,在胡人的弯刀下救过两次主帅,被主帅收为义子。 十年下来升到五品的牙门将,这对于一个穷小子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境遇了。 他收回思绪环视了一下大帐里的众人,各营的主将、副将、校尉、中郎将基本都是夏侯家的一系的。 军司马、中侯、护军等也都是跟随主帅起家时的部曲里提拔上来的。 主帅一万多的主力战兵都掌握在这几十个人手里。 剩下配属的辅兵和厢兵其实也是主帅的私兵。 夏楚国其余各军都差不多的情况。 前朝崩溃后,原先朝廷直接掌控的府兵就成了各军帅的私兵。 军帅背后是大世族与豪门,出钱出粮帮着军帅维持军队。 不仅仅是夏楚国,这天下除了西北的几个羌、狄建立的割据势力,基本都是这种军帅与士族联合的私兵、募兵制。 所以在这场大清洗中保住位置的夏侯家,仗着自己手里的这三万多人和义阳、竟陵两郡的士族支持。 对这次的举国之战并不感冒,夏侯家不傻,真正的敌人在北面不在东面。 别说与虞国接壤的两郡这些年来从东面贩过来多少鱼盐漆器青瓷,又卖过去多少皮毛茶叶蜀锦。 就连夏侯家自己也有庞大的商队,在虞国经营着十余家商铺。 你让夏侯家出大力攻打虞国,怕是虞国马上就封了店铺扣押了商队。 主帅的一通牢骚,大家伙都听明白了。 那就是摆摆样子就好,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所以在随后的江北之战时,抱着同样目地的右中坚军也是装装样子。 同虞军才一接触,双方放了一拨箭,楚军就后撤了三十里。 而那位新楚帝派来统领左右中坚军的竟陵王,快六十的老头子了。 本来就是个不被待见的宗室旁支,这次派了三千甲士支持新帝。 新帝登基后论功行赏才给个竟陵王的空头衔。 让他带着三千自己的兵来节制江北诸军。 两军后撤时,这土鳖王爷竟然带着自己招募的未经训练的三千人,去冲虞军的阵了。 要不是夏侯主帅忌惮守在后面的龙翔军那位屠夫王爷。 派部下去把腿上中了一箭的竟陵王“接”了出来,这土鳖真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大军后撤三十里,会合上同样被虞国水军“击败”的水军。 没想到屠夫王爷未待江北战事不利的奏报送走就下令全军转进至南岸。 左右中坚军主帅私下里商议良久也猜不透屠夫王爷此举的用意。 按常理,全军应该依托江岸扎营,与水军联营。 等奏报呈送到百里外的楚国大营后,新的命令传回后再做调整。 而这位王爷即不开会也不八百里加急递报。 直接无视了那位光杆“江北行军大总管”下了南渡的命令。 难道想让两军先去打虞国的夏口城? 虽然不是打夏口城,但魔屠王爷还是在渡江后对两位中坚军主帅下了攻击虞国夏口城南大营的军令。 此时楚军主力尚在五十里外,按照御驾亲征的速度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 夏侯主帅不明白魔屠王爷这是想做啥? 用六万人去攻打虞国经营多年的夏口防线。 且不说虞国也是御驾亲征,以左右中坚卫两部去打夏口城南大营。 弄不好就要陷入城南大营、夏口驻军、江北虞军的三面围攻,这可比在江北时还要凶险! 夏侯武拉着右中坚卫的羊毅主帅一起来见魔屠王爷时,心里是七上八下的。 因为刚进龙翔军的大营,那位土鳖竟陵王的脑袋竟然就戳在长矛上立在帅帐旁! 两位主帅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可随随便便就杀了行军大总管的事还是头一次见。 望着竟陵王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两人来之前还想拥兵劝谏的念头彻底打消了。 进了大帐唯唯诺诺地请示下一步行动时,头都不敢抬。 魔屠王爷醉醺醺地推开怀里的美女,眼皮都没抬一下地说。 “尔等只管全力攻打虞军大营,只要引得虞军出营,本王就保二位头功。” 说完抓起条几上的肉自顾自地撕扯着吃了起来,旁边的亲卫过来示意两位军帅可以走了。 龙翔军的司马倒是个懂礼数的。 把两位军帅引到别帐,好言宽慰了几句。 嘱咐两位主官回去带本部人马只管轻装急进。 司马说王爷判断虞军夏口城南大营尚不知江北战事。 虞帝本部也还未移师夏口,也未收到我楚军江北这一路撤到江南的消息。 若全力攻打城南大营,再佯装不敌而退,虞军定然来追。 此时龙翔军掩杀而出,可破虞军城南大营。 二位再回军据守,可断虞军为南北两部,使其不能会和。 待陛下大军到达,可一鼓作气拿下夏口! 计划是不错,可怎么听还是有拿左右中坚卫当炮灰的味道。 两位主将回去后略一商议就决定,攻虞军大营是要攻的。 如果虞军太强就撤,两军后撤找皇帝陛下去。 如果虞军不强那就拿下营寨,反正行军大总管已经被魔屠王爷砍了头,他估摸还不敢对领军主帅撒野。 先登营的牙门将对这些事多有耳闻。 昨夜夏侯主帅还差人把他叫去大帐,嘱咐他八个字:“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此刻牙门将有两条路选,要么下令撤退,要么进攻! 撤退也不会太难看,毕竟折损了中垒营的几百号人。 填了沟的和倒在空地上的尸体足能说明虞军的强悍了! 进攻也行,毕竟到了寨墙下,又不是厚实的城墙。 一丈来高的圆木搭就得寨墙能有多难攻? 如若在这打开缺口,主帅带着中军杀进来击溃虞军夺了大寨,这功劳就大了去了! 自己也能升上一级两级的弄个正四品的正将当当! 第八章 攻城 殊不知本来装装样子的佯攻就因为这个牙门将的升官梦演变成了一场死伤数万人的大战。 “陈五你带第一队架梯登先,张黑子你带你的人掩护陈五。” “刘进喜你的队去右边等陈五他们开始架梯,你们射飞爪!” “王栓子!你的队去右边压制却敌楼上的弓弩手!” “李成良你的人去左边压制寨墙上的敌人!” “其余小队后撤五步!盾在前弩在后,甲士随时补上,去几个人把中垒营的人弄过来凿坎!” 牙门将不愧是尸山血海打出来的,一口气下了几道命令。 片刻后,东一团西一团猬集在一起躲避箭矢的楚军,仿佛满血复活了一样,迅速在寨墙下展开了战斗队形。 大盾遮护下,楚军的弩手和弓手也向寨墙上和却敌楼射出致命的弩箭。 虞军的弓弩手再不能肆无忌惮地从容不迫地瞄准了再发射了。 趁着虞国士兵输出的箭矢迟钝的片刻,十几架“t”字形的登城梯推着十几个披甲士兵向寨墙上升起。 几乎同时右边的盾阵中腾起十几道拖着粗麻绳的飞爪。 这是用踏张弩发射的用来登城的利器。 那弩箭前头是类似鹰爪的飞爪,箭尾拖曳的也不是普通的麻绳。 那是用熟麻浸透桐油反复晾晒、浸油、再晾晒后,混合了生牛皮和藤条编出来的。 结实耐用,一般的刀砍不断、火烧不透。 抓着这粗麻绳,十几个背着圆盾口衔二尺短刀的士兵,手脚并用地向寨墙顶攀爬。 连同那名受伤的校尉,不算还在沟下掘土的。 在地面上还幸存的几十个中垒营的人,都被驱赶到了寨墙下。 牙门将冷冷地说;“凿!凿穿了给你报功请赏!” 校尉被拉到这里就明白要干什么了,这也算中垒营最后的使命了。 填沟铺路,凿坎挖墙,这木头的寨墙无非是打桩下去编排成列后有顶柱而已。 向上用短锄或短斧在圆木上凿出坎槽,兵士们可以攀爬用。 向下凿断圆木底部,套上绳索可以拉倒这一小段寨墙。 可这两项活都是要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的干的。 如果说填壕沟是听天由命的话,这凿坎就是明明知道是个死也得去干! 校尉已经麻木了,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几年在他麾下送命的士兵也快过千了。 辅兵和厢兵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伙食,领最低的军饷。 只有战死才能用性命给家里人换回一份还不错的抚恤金。 家里人能拿到多少? 哼哼,校尉心里苦笑着,谁让这些辅兵和厢兵要么是流民要么是贱民呢。 除了他们这一路,左右还有两部中垒营也在上演差不多的剧目。 都是填完壕沟再用人命来凿墙。 校尉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里是右中坚卫的攻击面。 尘雾中隐约传来呐喊声、号角声,还有如雨点击打屋瓦般的箭矢击发声。 士兵濒死时的呼号校尉倒不在意了。 他环视了下满身土和血污的部下,咬着牙喊了一声:“中垒威武,不死不休!” 说完举起铁锸奋力向寨墙底部凿去。 其实左中坚卫的这位校尉不知道,隔着尘烟几百步外,右中坚卫中垒营的同行们可没他这么悲愤。 两支部队被魔屠王爷逼着来攻打虞军大营,右中坚卫主帅同样是派出了三支小部队。 由先登营、中垒营混编。 同样挨了虞军豆弩、蹶张弩等的攻击后,用中垒营近半数伤亡的代价靠近了虞军寨墙。 不过右中坚卫带队的营校尉却未下达攻城的命令,而是在等待后方的命令。 不是右中坚卫不想把戏做足。 他们弃舟登岸扎营未稳就被驱赶着急行军来攻城。 重型的攻城器械等还远远落在后面呢! 就靠这厢车和这点人手就想把营寨打下来,那得用多少人命来填? 所以右中坚卫的士兵们退到两道壕沟间。 先登营的用大盾掩护中垒营的尽可能快的填沟,为后续进攻做准备。 右中坚卫的士兵们坚决遵守主帅的攻击要稳,保命为上的原则,有条不紊地耗费着虞军的弓弩。 而这时左中坚卫先登营的第一批登墙的士兵手都快摸到墙顶了。 第一个架着登城梯摸到墙顶的楚军士兵兴奋的脸都红了! 军中有奖赏常例——先登顶者赏金五百赐爵三级! 只要扒住墙顶借力翻上去,死战几秒不倒下。 等后面人拥上来占住这个缺口,打下大寨后他就拿了赏金还能成为校尉了! 美好的愿景终究是愿景。 他还没借力翻上去的一刹那,手摸到的那块寨墙动了! 向外翻开了,就像一扇开启的木窗一样。 还兴奋地脸红的楚军士兵一下子失了力,身体向外一坠。 他松开了手,不由自主地嘴里衔着的刀也松脱了。 “啊”地一声还未出口! 他竟然看到翻开的寨墙里一支黑黢黢地长矛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一般急速刺来! 在锋利地矛尖刺穿他胸前的甲叶时,他双手也死死地拽住了矛杆。 一秒钟! 他忍着矛尖刺穿肺叶的痛苦,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带着血沫子的粗气,全身绷的紧紧的。 “来吧!兔崽子!老子临死也要把你拉出来当垫背的!” 然而仅仅是一秒钟! 寨墙外的楚军士兵和墙里的虞军士兵攥着同一支长矛僵持着。 突然楚军士兵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跌落了下去,胸前还插着那根长矛。 人家虞军士兵才没心思和你拔河玩呢! 丢下去一根矛而已,等弄死你们这帮子楚狗,打扫战场再捡回来就完事了。 带着冷笑,拉回活动栅板的虞军士兵从脚下又提起一根长矛。 习惯性地掂了掂分量,左手抵住栅板,右手提着矛枪,猫着腰等着下一个楚军。 十几个架着登城梯攻城的楚军士兵,大部分被刺落或被手弩射中。 只有一个伍长挥舞着手里的短刀磕挡着刺来的长矛。 他的左肩中了一支弩箭,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左胳膊随着每次挥刀的动作晃动着,像一根快要掉落的枯枝。 下面推着登城梯的士兵脸上都被上面还在死拼的弟兄滴落的血染红了。 实在看不过他的垂死挣扎了,三人合力向后撤步,登城梯降了下来。 中箭的伍长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这短短几十秒,他几乎用完了全部的气力,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而死神最终还是没有放过他。 活动栅板关闭前的一瞬间,一支三寸长的弩箭急速飞来正中他因为喘气抬起的脸。 都没来得及叫喊一声,深没进大脑的箭头瞬间就封闭了他的意识! 用飞爪登城的相比死伤殆尽的“登城梯”勇士们要好的多。 除了两个被侧面飞来的箭矢射中大腿和腰部的,其余都是飞爪绳子被砍断跌落的。 一丈来高掉下来还不至于摔死,摔个头破血流股断臂折的很正常。 “第二队,上!第三队列队!四队、五队沿坎登城!弓弩手盯着栅板!” 楚军牙门将看着十来具胸破肚烂的部下,眼都不眨一下,随即又下了命令。 他自己也整了下盔甲,接过亲卫手里的圆盾,站在了第二队里。 而他的十几个亲卫也把长刀抽出别在背后,嘴里衔着短刀,挤开牙门将身边二队的士兵。 第九章 登城 虞军大营寨门南的这个楚军千人营的举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虞军主帅刘镇恶自开战便坐在内营大帐口一言不发。 哨探和各营司马等的即时呈报,他听完也不说话。 有啥好说的,都是老套路了,你攻我守。 自己的部下也都久经沙场,战前的部署也早就传达至各营、各队。 自己主持大局即可,说那么多话做啥? 你看自古哪个名将是个话痨事妈的? 如刘镇恶所料,夏楚军虽然分成六路来攻,沿寨门南北一字排开。 每队千人甲士和若干辅兵,但除了厢车外并无壕桥、临冲、云梯、轒轀车这些重型攻城器械。 按照应对计划,这种情况只需要强弓劲驽射退楚军即可。 两轮豆弩加蹶张、踏张等单兵弩箭,楚军的甲士基本都停在外壕用大盾抵挡箭矢。 那些辅兵在密集的箭雨下伤亡惨重,纷纷躲到甲士的队形后。 只有寨门南面居中的这队楚军甚是凶悍。 先是冒着箭矢用自己人的尸体填了壕沟。 又在没有云梯、临冲、重弩等的支援下,就凭着最简单的登城梯和飞爪就开始攻击寨墙了! 刘镇恶听完军司马的呈报,依然没说话,不过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给身旁的义子护军中郎将刘茂使了个眼色。 刘茂微微点了下头,大步流星地从将官行列里走出,向外寨走去。 身后呼啦啦地跟随上来二十多着重甲的亲卫。 刘镇恶这人看着粗拉拉的一个军汉,内里却心细如发。 不然怎么可能在乱世里从个陇西的大头兵一路升到一军主帅? 六路楚军其他五路都是摆摆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唯独这一路舍命死攻,绝非偶然! 派自己的嫡系将领去查看和督战,也是防备万一。 衍武帝陛下已经率大军向这里进军了,最多傍晚就可抵达。 这一日间可千万不能出了纰漏,想到这里刘镇恶发话了。 “去!望楼上再增派人,盯紧了楚军后队!” 话音刚落,寨墙外远处号角声迭起,行军鼓声似闷雷般从远处传来。 “楚军左右两军同时前移了,游骑突至五百步!” 望楼上迅疾挥舞的旗子传递来楚军前移的消息。 刘镇恶稳稳坐着,后背却渗出汗来。 楚军想干什么?真想鼓噪而上仗着人多来抢我大寨? “可有冲车?可有云梯?速报!” 主帅询问的话迅速传回望楼。 一停后,消息传回来。 “烟雾太大看不清!” 刘镇恶闻言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 果然一股一股地黑烟慢悠悠地升到半空,又被西北风吹得向东南方的虞军大营压来。 垂下眼皮略一沉心,刘镇恶随即抬起头猛地睁开眼,两道寒光迸射。 目光扫过分列两旁的各营主官,“去吧!” 话不多说,各营郎将、校尉此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毫不迟疑地带着亲卫离开了中军大营。 最先回归本部的是强弩将军孙彘。 他一摆手,豆弩车被推向两边。 一具具硕大的三弓床弩掀去苫布,露出了弩床上粗如手臂的矛枪。 十名士兵嘿呦嘿呦地把弩车推到空地。 两名士兵放下阻齿,用大木槌狠狠地把阻齿砸进地面。 一名士兵跪在弩车前,双手握着摇柄等待什长下令。 五名士兵铆足了劲,双臂的青筋暴起肌肉疙瘩隆起。 拉动弩盘,咔嗤嗤地一阵响动后,用牛筋等鞣制的弓弦依次被拉到弩机位置。 床弩上弦的声音听着令人紧张。 而虞军飞石营的士兵们正五十人一队汗流浃背地推着投石车。 这玩意不像床弩手弩的,平日里也不放在最前面,不到紧急的时候不会推出来。 飞石营的士兵们也纳闷呢,没听见前面战事危急啊。 主官咋动用这大家伙了,看来今天要有一场恶战了! 骁骑和游击两营的军士们则静静地立在自己的战马旁。 马儿们也预感到了逼近的危险,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头,刨几下前蹄,耳朵都朝向西边。 士兵们拍拍马脖子,撸两下,再从随身的牛皮褡裢里摸出一块豆饼塞进马嘴里。轻声说:“快了快了。” 而杨武、广武、振武各军也早就整好了队。 伍长、什长、队主、校尉、郎将们立在自己队伍的最前面,等待着自己出击的时刻。 刘镇恶不用看也知道各部按照战前部署的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的眼睛盯着护军中郎将刘茂去的那个方向。 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那边局势可控。 护军中郎将刘茂使还没到那段寨墙时,夏楚军中坚营牙门将亲自举着盾架着登城梯开始第二次攻击了。 他紧紧地绷着脖子,把头压得低低的。 右手举着盾牌遮住身体挡着从却敌楼上袭来的箭矢。 左臂夹着登城梯的横档,这个姿势是和其他先登营的士兵不同的。 侧着身双腿交替着蹬踏寨墙,不是直线上升。 而是近似一个弧形,没有正对着寨墙顶。 这是牙门将在死人堆几进几出摸索出来的经验。 正对着寨墙在没有翻身扒住墙顶时,全身都会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 而且登城梯能提供的力量对于悬停在半空的人来说,能借的力也小得多。 侧身上墙身体前倾,腿部和腰部都能发力,躲闪上方的攻击更灵活。 攻击敌人也更应手,这方法已经为牙门将的升迁屡立战功了。 这次牙门将很有信心一登而就。 快要接近寨墙顶时,右上方活动栅板又打开了! 一支长矛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如果是和刚才那个倒霉蛋一样的正面直上。 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右手圆盾横挡,要么左手快速抽出嘴里的短刀去荡开矛尖。 而不管是那种方式,都要承担两种风险。 受到自上而下的刺击,上升的势头受阻。 悬在半空会受到箭矢和其他矛槊的再次攻击。 这也是大多数先登营老兵们都习惯背着圆盾缩着脖侧着身蹬墙而上的缘故。 留给自己更多转圜的余地,刚才那十来个士兵有些轻敌了,太瞧不起这一丈来高的木头寨墙了。 而这次全是牙门将的亲卫上阵,个个都是登城攻寨的好手。 遇到来刺的长矛,几乎一样的动作。 双腿在墙面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向侧面一荡,避开长矛。 同时左手松开登城梯,抽出短刀狠狠地插入两根圆木之间的缝隙。 借力向上一跃扒住栅板。 右手松开圆盾顺势拔出背后的长刀,也不细看,环首刀直直地刺入栅板后! 牙门将和自己的亲卫不太一样,他没丢了手里的圆盾。 在底下时他已经测算好了自己登城的路径。 看着是正对着一个栅板的,但借力一荡就到了栅板的左侧。 下面支撑登城梯的也是牙门将的亲卫,对自己主官的战法早就熟悉了。 随着牙门将一荡,几人合力抬起登城梯,登城梯几乎都要和寨墙挨上了。 牙门将的头盔都快和墙顶齐平了。 却见墙顶突地冒出两顶虞军的卷边铁盔,盔顶的羽璎在风中抖动着。 牙门将双腿用力一蹬,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荡,两根矛枪突刺落了空。 底下的四个士兵再次发力把梯子向前推去! 借着登城梯向寨墙靠近,牙门将双脚蹬在圆木上向上一纵。 在空中时圆盾换到左手,右手抽出身后的长刀,兔起鹘落,身形已然落在寨墙上! 第十章 力士 手中圆盾猛地一推一带,三支突刺的矛枪尖在圆盾的铁皮兽头上划出三溜火星。 右手长刀向下一压右侧刺来的矛枪,顺手一推,锋利的刀身滑过矛杆。 手腕一翻,刀尖向上一挑。 刹那间刀尖急速掠过虞军士兵胸前的铁叶后,手掌一用力,臂膀伸直。 刀尖噗地刺入虞军士兵的喉咙,手腕一转,刀尖透肌而出,一股鲜血喷溅而出。 虞军士兵瘫软的身体向后仰倒,牙门将趁机跳到尸体旁。 背靠寨墙和左边三个虞军士兵搏杀起来。 看到牙门将跳下寨墙,下面的楚军士兵鼓噪起来。 那十余名跟随牙门将发起第二轮进攻的亲卫。 除了两人被弩箭射落城下,其余都顺利登城。 正竭力拼杀着向牙门将方向靠拢。 城下又是几十人架着登城梯和攀着飞爪绳向寨墙上攀去。 而中垒营凿坎的数十人也在圆木上凿出一道道可供攀爬的坎。 而校尉领着人挖寨墙底却遇到了困难。 挖了几尺深的坑才发现这圆木是竖直钉入地下几尺的,还不仅这一排木头。 圆木后是坚实的夯土! 楚军中垒营这些幸存下来的士兵换着班的用短锄刨了半天,得有两尺了还没凿穿到头呢! 校尉拖着一条还在渗血的胳膊,着急地看着一个个累的筋疲力尽的部下。 先登营的牙门将都登城了,他这里还是没办法凿穿寨墙。 校尉凭经验判断这夯土后面应该还是一排圆木。 这是用夹板法打的寨墙,虞国军队的同行们还真下血本啊! 一般这种野外的营寨最多就是挖一道外壕,立上鹿柴和拒马。 用圆木或者栅板围出外墙,墙上铺木板,供士兵驻守。 这活要是中垒营干,也就是半天就能搭建出供万人驻守的营寨。 而眼前这寨墙一看就不是半天一天能干出来的活! 两层圆木中间这最少三尺宽的夯土,一丈来高,这都快赶上一座州城的城墙工程量了! 两年前襄阳郡城池重修时,校尉和中垒营都参与了。 上万人干了一个多月,才完成一丈多高五尺多宽的夯土墙工程。 眼前这寨墙虽然没有襄阳城工程量大,但没个几千人十天半个月的也干不完。 校尉猜对了! 衍武帝下达全国动员令时,左右武卫军是第一批接到即刻开拔命令的。 日夜兼程赶到武昌郡,右武卫军在夏口稍事休整就渡江去江北和水军会合构筑江北防线了。 而左武卫军不待浔阳、鄱阳、豫章三郡征调的府兵和民夫赶到。 全军就披星戴月地开始构筑连绵十数里的寨墙和营寨。 所用圆木和石料以及夯土所用的黏土、石灰皆用船只由葛阳、临川等地运来 两层圆木夹夯土的版筑寨墙十天就筑好了。 衍武帝集结的大军陆续抵达武昌郡时,十几里的寨墙由夏口城南延伸到山丘上。 护卫着一座大寨和四座小寨,大寨可容十数万人驻扎,小寨也可装下一军。 要是没有敌人的弓弩和矛槊,校尉估计单凭他们这点人再挖上一整天也许能挖通寨墙。 要想凿断这两层圆木夹夯土的寨墙,得几百人换着班的干几天几夜。 真要这么干不用累死,城上的箭矢就把他们灭光了! 中垒营的人吭哧吭哧地挖洞凿坎。 寨墙上十几名亲卫奋力搏杀下终于有五人突破了虞军的围攻,浑身是血地围在牙门将身旁。 甲胄上有虞军的血也有他们被矛槊刀斧击伤的血。 牙门将也挨了一枪。 虞军一支刁钻的矛枪避开他的胸背甲片,刺穿了他肋下的帛甲。 所幸矛头被铁甲片硌了一下,矛头偏了。 只是划开了一条口子,没有刺进去? 牙门将顾不上去查看伤口,只能感觉到肋下黏糊糊的。 屁股和大腿也感觉黏糊糊的,一定是血液流下去了。 这说明伤口不是浅浅的划破皮而已,一定是连皮带肉的被割裂开了。 “快!夺矛!聚阵!” 牙门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嘶吼道。 他刚刚和五名虞军士兵拼杀了一气,又受了伤,此刻已经筋疲力竭了。 不过他心里还算松了口气,寨墙打开一个缺口,他的亲卫也赶到了身边。 虽然只有几人,只要再坚持一会,下面的人陆续上来,就能守住这段寨墙。 王爷可是亲口答应他只要拿下一段寨墙就升他做主帅的! 此时几名亲卫抢过虞军战死者丢弃的矛枪。 把牙门将围在中间,竭力地逼退蜂拥上来的虞军。 血腥气,飞扬的尘土,蒸发的汗水,充斥在殊死拼斗的人群周围。 眼看后续的楚军士兵架着登城梯拽着飞爪就要登上寨墙了。 通往寨墙上的踏板通通地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五十名身穿铁制筒袖铠扛着大斧的虞军力士大步流星地沿着踏板迅速补位到了寨墙上。 填补了因为围攻登城楚军而空出来的位置。 五步一个,这些力士把肩上的大斧放到脚旁。 有的双手握了握又搓了搓手提起大斧。 有的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斧柄,大瞪着眼睛盯着寨墙外。 楚军士兵在攀升时,寨墙上双方拼杀的武器碰撞声、呼喝声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激动地绷着身体,盯着越来越近的寨墙顶,紧张的似乎每一个汗毛孔都在颤动。 双脚刚刚踏上寨墙顶,还立足未稳呢,刀还没抽出来。 一道黑影像坍塌的山峰一样迎面扑来! 楚军士兵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去阻挡,一阵剧痛袭来。 咔嚓一声,整条手臂被劈的只连着一层皮了。 劈断手臂,大斧去势不减,重重地剁在楚军士兵的胸腹间。 铁甲胸前的圆护都挨不了这重击破碎了。 胸瘪腹破的楚军士兵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跌落。 有几个更倒霉的,大斧直接劈在了头上! 顿时身首异处,一腔子热血从空中洒落,糊了寨墙外楚军士兵一身。 跌落下来的尸身肉块砸在人群里,冲天而起的血腥气和肠肚等物的臭气混杂在一起。 瞬时就令人窒息了,再久经沙场的老兵也忍不住哇哇吐了几口。 第一章 游骑 牙门将的身后又登上来三名亲卫,这一段寨墙彷佛成了楚军的唯一通道。 可是更密集的箭矢也集中在了这块区域。 用登城梯上来的楚军士兵盔甲上几乎都有射中的弩箭。 那些沿着中垒营士兵凿出的坎攀爬的十之七八被射落墙下。 几十个虞军士兵用矛槊围攻着寨墙上浑身是血的楚军士兵。 狭窄的通道上拥挤了双方几十人,一时间竟然僵持住了! 牙门将此时方腾出手来伸手入怀掏出一枚信炮。 用嘴拉开炮芯,不顾冒出的火花燎了面颊。 他吧信炮高高滴举起,一股白亮亮的烟火瞬间迸发升空。 即使是白天,几里地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贴地随风飘来的烟雾中,呼啦啦地奔出一团团的黑影。 伴随着惊雷般的无数马蹄踏击地面,大地也仿佛颤抖了起来。 “轻骑!轻骑来袭!” 望楼上传回的讯息,让一直面无表情的刘镇恶皱了皱眉。 按照常理,攻城掠寨轻骑都是执行侦查,四出游击,敌退追击等任务。 直接用骑兵攻城的也就是北面的胡人早期时用过。 骑兵快速穿插到城下,几轮箭雨后,下马登城。 如今胡人入主中原也有五十余年了,早就建立了完备的步骑混编军制。 攻打城池也和汉家军队一样,稳扎军营,打造器械,诸兵种配合再攻城。 今天这支楚军太让人琢磨不透了! 远道而来,左近无营寨, 未见攻城器械就遣辅兵和战兵直接攻城。 六路来攻,就一路不要命的强攻,其他五路就在壕沟间列队。 这楚军统帅是谁呢? 刘镇恶把和自己交过手的楚军将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实在对不上号。 “弩箭退敌!投石车前推二十步!” 刘镇恶下了命令,此时,席卷而来的楚军三千轻骑已经快到第一道外壕了。 早就集结在寨墙里的虞军积射、积弩两营千余弓弩手。 长弓拉满,脚开重弩一停间,第一轮箭矢已经越过寨墙斜刺刺地飞向半空。 同卷起阵阵尘烟像冬日贴地而来的白毛风般轻骑们比,这团箭雨更像夏日狂风倾泻而下的暴雨。 刚刚冲出烟瘴正在疾驰中列阵的轻骑们都看到了半空中袭来的箭雨。 训练有素的骑士和战马配合的相当默契。 前面的骑兵瞬间摘下马鞍后挂的圆盾,俯低了身体。 用圆盾遮住自己的上半身和马头的位置。 战马似乎也懂危机的临近,连跑带窜的。 后面的骑兵纷纷勒紧了缰绳,放慢了战马的奔跑速度。 也随手摘下圆盾遮住自己和马头。 即便这些骑兵见惯了铺天盖地的箭雨,身上披挂的也是精良的筒袖铠。 战马也在马头、马脖、腹部等有皮甲遮护。 但还是有三十多骑被箭矢所伤,人马跌落在漫天的尘雾里。 第一轮箭雨刚落,整个骑兵就来了个近乎九十度的转弯。 沿着第一道壕沟外沿慢跑,如同凶猛的洪水遇到堤坝分流一般。 就在第二轮弓弩的弓弦发出铮鸣时,这支骑兵部队猛然间提速了。 被松开了缰绳的马儿仰着头,肚腹被马刺刺痛,放开四蹄奋鬃疾驰。 第二轮箭雨大部分落了空。 只有落在后面的几名骑兵被射中,连人带马倒在尘埃里。 楚军三千轻骑避过两轮箭雨后,沿着外壕狂奔数百步后,就冲过用厢车填出的通道。 很多骑兵干脆纵马越过壕沟。 楚军这支轻骑基本也是从陕甘等地走私过来的北地马。 高大壮硕,一丈宽的距离跃过去不在话下。 此时轻骑不再保持密集的队形了,三五十一队地在二道壕沟边纵马慢跑。 骑兵们纷纷从身后抽出骑射弓,骑兵装备的弓弩和步兵的还不太一样。 这种糅合和汉家传统长弓和胡人角弓的骑射弓,力道更大、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 一直在向寨墙下倾泻箭矢的虞军,也感受到了楚军骑射弓的威力。 不时有寨墙上的虞军士兵中箭发出哀嚎。 已经快坚持不住的牙门将扭身看到了墙外红色的盔缨一簇簇地晃动。 还有那来回穿梭着的战马,不远处渐渐从烟雾里显露出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大吼:“弟兄们撑住!轻骑来了!大军都来了!” 吼完抡起手中的长刀挡开两支长槊,直撞入对面的虞军中。 那几名摇摇欲坠的亲卫也似乎回光返照了,嘶嚎着冲进虞军中近身肉搏起来。 在轻骑的掩护下越来越多的楚军先登营士兵爬上了寨墙。 披挂重甲的力士们冒着外面射来的箭矢苦苦支撑着。 抡斧劈下去一个,旁边又冒出来两个。 力士们应接不暇手忙脚乱的,眼看这段百来步的寨墙就要失守了! 此时护军中郎将刘茂已经踏上了通往寨墙的踏板上。 两队从积弩营调过来的弩手已经在寨墙下列成了两排,冰冷的箭尖齐齐对着寨墙。 刘茂手持五尺长刀第一个冲上寨墙! 一个虎跳,长刀直送出去,正刺中一个刚刚爬上来的楚军士兵的胸膛。 手腕一转,刀尖破开甲叶,破开皮肉,直入心脏! 刘茂沉步发力一送,那名已经没了呼吸的楚军士兵就跌落了下去。 刘茂还未去寻第二个楚军士兵,他身后的亲卫和杨武营军士们就冲上了寨墙。 瞬间就把力士们空出来的位置补上了。 长槊刺挑,长刀劈砍,手弩近射!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原本岌岌可危就要失守的这段寨墙重回虞军手中。 寨墙外楚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摞起来半人多高。 鲜血汩汩地填满了地上的凹处,粘稠的像新打的糯米浆。 牙门将身边一个亲卫也没有了。 最后一个重伤的亲卫撞开了一名从旁边要用手弩偷袭的虞军,随即被四五柄长矛刺穿了身体。 牙门将看着自己身前死不瞑目的部下。 又转头看看已经整体露出轮廓的夏楚国大军。 还有那些矫健地策马来回游射的骑兵们,缓缓地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天杀的王爷!我做了鬼再去找你讨命!” 第二章 水源 被忽悠的又何止牙门将一个? 魔屠王爷心狠手辣不等于他是弱智! 真当他带着重甲重骑的龙翔军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夏楚全国共有前后左右中军、左右武卫军、左右亲卫军等二十常备军。 除了四个用在东南和西南防御外。 包括卫护都城益阳的四军,其余各军都是以北部为重的。 而那位新登基的夏楚帝在军中并无多少根基。 此次能在皇位争夺战中脱颖而出存在着偶然性与必然性。 偶然性是楚武帝是暴毙,还没来得及立储。 楚国立储问题牵扯各方势力太复杂。 不仅仅是士族门阀的背景决定,还有虞国、元魏、蜀国等外部的渗透。 比如前太子就是因为在军中培植势力,还借着和北面胡人做生意的幌子同元魏暗通款曲的。 这就触了楚武帝的逆鳞了,他夏家世代与胡人作战,积累的军功那都是族中子弟用鲜血换来的。 远的不说,就说楚国开国的太祖也是在南阳之战中,亲率骁骑冲击元魏军侧翼,中箭后不久伤重驾崩的。 何况胡人又夺了汉家天下,占据河朔之地。 国仇家恨不可与胡人打连连这可是夏楚国的铁律。 任谁触碰都是个死罪,前太子因此获罪,幽禁至死。 自从废了太子,楚武帝就再没提过立储之事。 大臣们倒是隔三差五的上书言立储事,奏本一律留中。 朝堂上大臣出列奏请立储,楚武帝总是默默无言,既不反对也不同意。 除了废太子外,楚武帝还有十一个儿子,已过弱冠之年的有六人。 两年前楚武帝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这位皇帝可以说戎马一生,少时就入楚国太祖军中。 十二岁开重弓,十四岁就阵斩元魏军北中郎将。 十六岁时已经是楚军最精锐的虎贲三卫的镇军将军了。 这位武帝可不仅仅是一介武夫,文治也颇有权术。 还是王子时他请出隐居在衡山的大儒徐遵明,在府中开经筵场。 并奏请太祖恢复汉室太学制。 别说,这条每年春季适龄儿童入各地官府开办的太学读书的政令,还真是这乱世中唯夏楚国独一份! 在军中威望颇高,又在士林中享有盛誉。 所以楚武帝的立储与继位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毫无波澜的。 等到了他自己面对立储之事时,却焦头烂额了。 此时江南诸国基本都立国数十载了。 夏楚国四战之地,外部压力不减,内部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主要有四股势力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的。 第一股是陇西势力,这也是夏楚帝族起家的班底。 由陇西成军一路跟随太祖到江南的,军中各主帅大部都是陇西的。 第二股势力是荆襄本地士族和前朝驻军。 夏楚太祖凭军威又加联姻稳住这股势力。 也因荆襄地处对胡人前线,夏楚两代君主对这股势力还是非常重视的。 第三股势力是江南诸郡的本地士族门阀豪强。 例如衡阳郡的邹氏、湘东郡的周氏、零陵郡的徐氏。 这样的地方豪门有土地有部曲在旧朝时就扶持官吏。 楚国太祖当年率军入荆襄九郡抵抗胡人南下时,是得到过这些地方豪门的支持的。 立国后国内政局稳定也和优抚这些豪门有着直接关系。 最后第四股势力就是胡人乱华时南迁的势力集团。 这些北方的士族动辄几百人、几千人举族南迁。 为了和江南当地士族争夺土地等资源,又大量招募流民。 开荒建堡,设立部曲,这样占据地方自成一国的南迁集团着实不少。 这股势力和陇西派的关系还可以,毕竟大家都是从北面来的。 和其余两股势力可是说就势如水火了? 这几十年来在朝堂上在民间争斗不断。 两代楚帝都是凭个人威望两头压制和安抚。 可是积怨已久,结下的仇都好几代了,哪能说皇帝好言劝几句就了了? 夏武帝暴毙前一个月营阳郡就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民间械斗。 初始就是两个村子争斗水源。 十数年前官府为了缓解南迁民与本地民的矛盾,划营水而治。 南迁来的数万人迁到营水东岸。 本地的在营水西岸,这安排看似合理,却给后面埋下了伏笔。 营水自南向北流淌,江水依阳山一脉西麓日夜向北。 东岸高西岸低,东岸多丘陵山脉,西岸则为营水和湘水冲击出的平原。 这片平原世代为洞庭湖南最重要的产粮区。 北方南迁士族入南部六郡,这里是对北方流民最抵触的地区。 而郡守到县令也基本是本地士族扶持的。 虽然迫于夏楚君王的军威被迫接收和安置流民,但是好地好田是不可能给北方流民的。 分到流民名下的只有丘陵山地沼泽。 一般流民也就认了,乱世有个安身之所种几亩薄田就可以了。 可那些举族南迁的北方士族就不满意了,所以纷争不断。 隔江分开刨除本地士族的私心,也的确是夏楚朝廷的无奈之举。 虽然人被江水分开了,但是对水的争夺却开始了! 每年春季时,营水上游来水较少。 东岸地势高,水线下降,必须肩挑担扛的用人力取水浇地。 辘轳和水车取水也解决不了东岸缺水这个根本问题。 而西岸只要把渠闸打开,江水就毫无阻碍地流入稻田。 最令东岸流民眼气的是东岸这边水面一直退后十数丈。 打个水还得趟着烂泥去江心取。 而西岸的农人拄着板锸悠闲地嘲笑着满身泥泞的北方人。 这次的械斗就源于嘲笑。 一个北方流民取水时,木桶不慎落入水中。 本就不宽的水流被西岸的沟渠所引,水势偏向西岸。 那木桶被水势带着飘进了对岸村子的引水渠。 北方流民去讨要木桶时竟然被嘲笑和羞辱。 口角起来,桶被砸了,人被打了。 报了里正不管用,东岸村子就集结了几十人清晨过江把西岸早起下地的人打了,农具也给砸了。 西岸的咽不下这口气,聚集几百人过江报复。 东岸村子早就严阵以待,把西岸的打的抱头鼠窜。 本地士族和百姓没经历过战乱,一直过安逸的生活。 哪有经历过北方流民在胡人屠刀下苟活的那种绝望和保卫土地家园的决心? 这事一下子扩散到东西两岸十多个村子。 最大一次械斗双方出动了上万人,弓箭刀枪自制的投石机都用上了。 县里派来调停的县丞和皂吏都差不点被石块砸破了头。 上报到郡里,把驻兵和卫兵都调集了派来双方才算暂时停手,此时已经死伤几百人了。 第三章 被卖了 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郡守到县令被撤职了十来个,东西岸参与械斗的百姓一个没被抓,怎么抓? 都知道这些百姓背后都是所属的士族豪门。 豪门间的争斗就连皇帝都头疼,朝中大臣谁敢发声? 同样的情况虞国也有,也很严重。 好在虞国的流民大部分被安置在江北之地,江南接收的不多。 这种内斗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不过这几年虞国的几种势力明争暗斗的也挺厉害,只不过不如楚国这么激烈罢了。 而夏元兴这位当时还不被看好的王子,就是在这次处理营阳郡事件中开始崭露头角的。 此时夏楚武帝已经病入膏肓了,出人意料地同意了尚书令和左仆射的推荐。 竟然把没什么背景的第七子虚领凉州王派往了营阳。 而这位夏元兴只带了三十名护卫去了两个月,就把这场涉及几万人绵延数县的骚乱平息了。 奏章里寥寥数语而已,实际上夏元兴用的法子也没什么特别的,阴狠毒辣了些。 他用宴请的方式把冲突双方的主事人召集到一起,先礼后兵。 好话说完双方还没有和解的意思,直接摔了酒杯,亲卫进来把人捆起来关进地牢。 饿了三天,府衙外来寻人的,人少的拖进来也关起来,人多的大棍驱散。 州府卫所兵都被调了过来,每天在各乡搞武装游行。 老百姓别看私下械斗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遇上兵就一个个的草鸡了。 而那些士族出面的话事人,饿上三天头昏眼花的也明白眼前这个王爷不好惹? 保住命再说,也就在和解书上签字画押了。 而地方上又发生了几起命案,盗匪入室杀人越货。 几个威望最高最有号召力的士族领袖被灭了门,弄得营阳郡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这场风波也就平息了,来去无影无踪的黑衣盗匪自然是抓捕不到了。 两年内,原先寂寂无名的这位王爷迅速聚拢人气。 这背后的蹊跷很多人不明白,其实很简单。 原来最有人气的几位王子都是各方势力推出来的,只有这位王爷没有任何背景。 没有背景才是最大的资本,谁都可以得罪,谁也可以拉拢。 而夏武帝就是他唯一的背景。 这位七王子的母亲是颍川陈氏的,颍川陈氏在夏楚人单势孤。 当初夏武帝娶这个妃子纯属意外。 还是在南阳郡作战时,遇见大雨,去附近农庄借宿,才有此偶遇。 后来就带回东宫,陈氏家族中道破落,没什么势力,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所以很快就顶着个夫人的名号守活寡了。 要不是生了个儿子,估计早就打入冷宫了。 而这位七王子却有个隔辈的族叔是打小的玩伴。 谁都不会想到那位杀人如麻的魔屠王爷小时候也是和普通孩子没啥两样的少年。 魔屠王爷自幼父母就在战乱中丧命,他爹还是为了救夏武帝殒命的。 所以夏武帝就就把这个年幼的族弟带入宫中。 一个孤儿一个不被人待见的皇子就这么凑到一起成了发小。 七皇子在宫中一直待到十五岁才搬进自己的府邸。 而魔屠王爷比七皇子早一年就随了军。 从那时起年幼顽皮的少年开始蜕变了。 不过他对夏楚帝和七皇子一直很亲热。 可以说天底下只有这两个人说话他能听。 这大概就是魔屠王爷心中唯一的亲情和友情了。 随后在一系列的朝堂巨变中,七皇子最终因为没有背景而有惊无险的胜出。 他那位已经是龙翔军大将军的魔屠族叔可是出了大力的。 这次倾全国之力对虞国的战争,与其说新楚帝想攻城掠地,不如说是对夏楚国的旧势力来一次检验。 谁能留和不能留,都会在这次战争中水落石出。 被魔屠王爷砍了脑袋的那位竟陵王,虽然在七皇子经略南部六郡时是出钱出力的。 但一来岁数太老,势力太弱,也就是作为宗族摇旗助威了下。 这分享胜利果实的事表面做做功夫罢了。 江北之败就是杀了他最好的借口,正好用来震慑荆襄诸军。 这是新楚帝和魔屠王爷定下的杀鸡儆猴计策。 可怜白发苍苍的竟陵王还真以为自己这个权力之外的闲散王爷抱住了大腿呢。 而江北左右两军主帅此时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还是各自军中的主帅,但已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了。 龙翔军这哪是派来助阵的,明明是监军啊! 这王爷连自己的族兄杀得一点不拖泥带水,对付自己不也能先斩后奏吗? 这两日夏侯、羊两位主帅都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夏侯将军干脆称染了风寒不管军中事务了。 羊将军则骑马摔了一跤,脚崴了。 连日来都是龙翔军的军司马来直接指挥两军行动。 众将领虽然不满,但主帅私下命人传话了。 一切都听龙翔军的调遣,不要违抗军令! 那可是加盖了死的江北道行军大总管的大印的军令。 魔屠王爷还是每日喝的醉醺醺的,他手底下的人可是没闲着。 也不找那些两军主帅手下的各营主官将领,专找牙门将这样的中层军官。 许以高官厚禄,别说真就拉拢了十来个有异心的郎将、校尉。 牙门将此刻回忆起那个脸上像涂了一层蜜蜡的护军长史的承诺。 左中坚军主帅、一千亩上好的水田、京城最繁华地段的十间铺子、一万金、十名美女。 当晚两名美女就被送进了牙门将的帐篷。 付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要求只有一个,率领所部全力攻击寨墙,拿下一段,守住等大队来援。 此时牙门将望着已经退到外壕边躲在大盾后冷冷看着他的先登营中郎将。 心中突然像迸发了一道闪电一般! 他被人卖了!王爷!护军长史!他的顶头上司! 那边五路也许没有这种龌龊的事。 但他,牙门将和一千多先登营和中垒营的弟兄们的的确确是被人卖了! 昨天晚上中郎将还把他叫过去,让他看了龙翔军护军长史送给自己的京城店铺的契约和衡阳郡的田地契约。 和送给牙门将的差不多,箱子里的金锭码的整整齐齐的! 中郎将也被收买了,他拍着牙门将的肩膀说保证全力支援他登顶和守住寨墙! 第四章 权力 在乱世中生存不仅仅是勇猛就能立足的。 大碗喝酒大碗吃肉拢住一批人心。 就以为自己有了向上的讨价还价的资本,这叫愚蠢。 牙门将死到临头才想明白自己被卖了。 可为什么被卖的?他还没来得及想。 此时一支矛枪头狠狠地刺入他的右小腿。 肌肉撕裂的剧痛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了,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都住手!留他一条命!” 这是牙门将身子瘫软昏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去看看那边,楚军还有活的没?活的送到庵庐去,让检校兵儿官一并救治了。” “没气的呢?” 护军中郎将刘茂看看发问的手下,抬腿作势欲踢。 那兵士假模假样地往旁边躲开,周围人一阵哄笑,全然没有刚经历一场生死苦战的样子。 “别胡闹了!快清理出来,楚军大军到了!” 刘茂望着漫天的尘烟中愈来愈清晰的楚军方阵和高大的冲车、云梯、巢车,眉头拧紧了说道。 如果说楚军的先锋六队白白葬送了一千余士兵性命是不客观的。 即使左军牙门将这一队是被刻意出卖了。 但是最起码起到了侦查敌方防御力量和牵制敌军的作用。 直到目前虞军作为机动打击力量的游骑一直留在大营。丧失了在楚军整队前出击袭扰的战机。 此时楚军数万大军压上,两千游骑什么也做不了。 楚军的魔屠王爷跟随先帝征战十数载,性情是暴戾乖张了,但对于作战还是很有心得的。 他十分清醒此行的目的并不在和虞国打你死我活的灭国之战。 他的皇帝侄子派他到江北两军中名义是监军和保底。 其实是以战收心,收人心,收军心,收地方士族之心。 江北两军成军日久,又常年在荆襄前线,和北部的地方势力交织甚密。 先帝在世时还可控,新帝登基后这两军态度模棱两可。 尤其在雍州王旧部叛降虞国时,离得最近的就是这两军。 事前一点没察觉出蛛丝马迹,十数万军民顺江而下时也未做任何阻截。 这可就说不过去了,说好听点叫隔岸观虎斗,你们皇室内部清洗外臣离得远点最好。 说难听的这就是暗中资敌啊! 所以此次动员北部九郡兵马东进时,夏元兴犹豫都没有犹豫的就把魔屠王爷安在了江北那一路。 拿下左右中坚卫的军心,进而控制荆襄九郡其余各军,几乎就等于掌控了夏楚国除了中央宿卫外的所有主力。 至于那个倒霉的竟陵王,他的脑袋不过是这场打着战争名义进行的权力大清洗中的一个震慑物罢了。 而牙门将等千余军士们,也不过是政治赌桌上一块用完就丢的筹码而已。 牙门将不知道的是在龙翔军护军长史与他密谈时,同样的密谋还在左右中坚卫的大寨中进行了多场。 甚至远在五百多里地外的南阳、义阳、随郡、襄阳郡等地也在进行着一场场的讨价还价的密谋。 新帝继位,没有背景就是最大的筹码。 仗是必须打的,军权是所有权力里最至关重要的。 而朝堂上那些鼓唇弄舌的文臣不过都是利益集团的代言人而已。 用的顺手就用,不顺手再换一个。 每支军队背后的士族门阀才是能和皇权角力的对手。 在深宫里长大的夏元兴明白这一点,魔屠王爷也懂这一点。 所以二人联手要用对虞国的战争收割一次政治红利,重新划分下利益集团的势力范围。 那名卖了牙门将的中郎将就是被选中的新的军中主帅。 是得到义阳郡和南阳郡荀氏和马氏的支持的。 夏侯家在这两郡太跋扈了,垄断商路和地方财权时间太久了。 起初还能大家分肉吃,渐渐一家独大,别家汤都喝不上。 既然新帝把刀子递过来了,不捅白不捅。 而羊氏一族在襄阳郡和建平郡影响力日渐衰微。 老军帅留下的威望也逐渐被淡忘了,虽然军中诸将表面上还尊羊氏为主将,其实大家早就不服这个羊氏第三代了。 收服左右中坚卫的计划波澜不惊的就在各方心照不宣下完成了。 牙门将不知道的是两军主帅在渡江后第二天就被软禁在龙翔军主营了。 让他带队出击的命令和那道让他“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密令都不是老军帅下的。 他还愤懑自己和一千部下的战死冤枉呢。 殊不知他的战败恰好成了夏侯军帅永久退出军界的一条罪名。 和被砍了头的竟陵王不同,这种私兵制下的军帅只要识时务及时归隐还是可以逍遥做个富家翁的。 何况家族利益基本没有受损,军中亲信大部都还留用。 朝堂上波诡云谲,北方战事未停,谁知道新登基的这位皇帝能坐稳几天龙床? 待到时局有变,重回军中也不是难事。 打着这种算盘,两军主帅也就妥协了。 交出印信等物,安心等着战事一停就带着丰厚的赏赐回乡了。 而魔屠王爷可没想着就这么拉着六万人从江北到江南游行一圈的。 前期的消极避战是为了接班,现在大势已定,仗还是要打的。 趁虞军尚未主力云集,毁掉这营寨进而拿下夏口城就是接下来的计划。 六万人打一万五千人据守的木头营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自己的龙翔军还在侧翼虎视眈眈地盯着夏口城。 只要虞军营寨吃紧,夏口城的三万驻军就会来援。 此时出动龙翔军抢城,只要夏口城破,这大寨就失去了侧翼保护形同虚设了。 拿下夏口城就可破了江上的封锁。 大军可水陆并进齐头东下,就算不能灭了虞国,打的割地求和也算报了雍州部叛降的仇。 想法很好,魔屠王爷此时也有这个狂妄的资本。 一千具装重骑兵,六千轻甲游骑,六万精锐步兵。 魔屠王爷自从军还没有带过这么多兵。 从前在夏武帝身边都是做预备队的,不到战事吃紧都用不上他。 所以魔屠王爷也想用一场大胜来巩固靠阴谋得来的权力! 第五章 阳光 此时虞军大营中,中郎将刘茂的卫兵带来了楚军全军压上的消息。 端坐中军大帐的刘镇恶此时也不再正襟危坐了。 起身上了亲卫牵来的的战马,巡视严阵以待的各营。 两名飞羽骑一北一南地出了大寨侧门疾驰而去。 向北送去刘镇恶的手札。 叮嘱夏口守将不论大寨这边打成什么样,只要没有他刘镇恶的手书,一兵一卒都不准出城,全城戒备严防楚军偷城。 向南则是给衍武帝送去的呈报。 刘镇恶这人看似莽夫其实心细如发,他给衍武帝的呈报毫不隐瞒直说战况。 若是楚军全力来攻,他所部最多坚持两个时辰,当然刘镇恶也得表表决心,战至一兵一卒绝不后撤! 呈报送到衍武帝手里时,虞军大队前锋距离刘镇恶所部尚有二十余里。 步兵大队和辎重等营还得一个时辰才能赶到左武卫大营。 衍武帝把上骑和骁卫两部轻骑交给阳虎。 命他率领这虞军中军全部的一万骑兵先走一步,去帮着刘镇恶稳住阵线。 阳虎带领骑兵急速向北增援,此时左武卫大营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考验! 夏楚军派出了十个步兵方阵,重甲步兵前是推着壕桥、冲车、云梯的中垒营。 三十余台投石机也已经推到了能够得上虞军寨墙的位置。 数千游骑兵从寨墙外撤回在整个大阵的两侧来回游弋,防备虞军骑兵的偷袭。 而龙翔军则静静地在大阵后方卫护着一架楼车,魔屠王爷坐在楼车上眯着眼观瞧着整个战场。 他不太在乎眼前这绵延十数里的营寨,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盯着远处江风中朦胧的夏口城。 他在等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消息。 噪杂声渐渐平息下来,除了纷乱地马蹄声在四周响起,步兵大阵中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还在飘散血腥气的寨墙。 所有将尉都竖着耳朵在等待号角声和鼓声。 就在所有人都绷紧身体的时刻,呜呜呜地号角声从后方传来。 如同滑入池塘的薄冰一般地散开,更多的号角声夹杂着竹哨声响彻云霄。 紧接着二十面巨大的竖立在四头牛拉的战车上的巨鼓被擂响了! “进!进!进!” 震颤人心的鼓声中几万人几乎同时呼喝了起来! 被声浪激荡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飘散开。 大阵中的投石机抛射出了第一批石弹。 说是石弹其实就是被敲凿成型的石块。 飞腾在半空冲开尚未散尽的烟雾,硕大的弹体扯的空气嘶嘶响。 第一枚石弹直接砸在了寨墙中段。 粗大的原木虽然硬顶着没有折断,但石块巨大的冲击力把原木打的木屑纷飞? 墙体明显震颤不已,插在寨墙上的军旗似乎都摇摇欲坠了。 数十颗石弹接二连三地砸在寨墙上。 击中上部的直接把栅板打得粉碎,数十丈的寨墙在石弹的攻击下剧烈晃动着。 要不是夹板夯土筑就的,就这一轮投石车攻击寨墙就得倒塌和破烂不堪。 刘镇恶身体随着每次石块击中寨墙也会微微颤动一下。 他内心真是佩服衍武帝的英明! 当初他还不理解为啥给他的军令是赶工弄夹板夯土寨墙。 这下明白了,如果还是传统的木栅栏寨墙。 别说投石车了,三床、八牛弩就能摧毁木制的寨墙。 凭着三尺宽的夯土和两层圆木,刘镇恶刚才给衍武帝呈报的坚守两个时辰才能有了底气。 “就你有投石车?老子也有!” 片刻后虞军的投石车开始还击了,硕大的圆滚滚的石弹越过寨墙向着密密麻麻的楚军大阵飞去。 楚军的投石车是在第一轮中垒营和先登营回报的数据加上再次测算后上索劲的。 就是用来砸寨墙的,而虞军的投石车早在十数日前就进行了多次的演练。 在预计楚军可能经过的路线上做了测距留下了标识,所以却敌楼上旗手发来的信号是数字。 “六百!上装机枢!装弹!” 虞军的这轮石弹按照距离正好打的就是楚军的投石车所在方位。 虞军在东面,楚军在西面。 此时阳光正好从东面斜照下来,楚军士兵都微闭着眼睛在前进。 操纵投石车和攻城器械的中垒营各部等到意识到危险临近时。 灿烂的阳光里,一个个巨大的黑影已经落到头顶了! 魔屠王爷千算万算却忽略了太阳。 他让两军由江岸的临时大营夜里出发,急行军三十余里,稍休整就投入战斗。 本想一鼓作气拿下看似羸弱的野战营地,却忘了上午攻城是要面对太阳的! 弓弩手仰射要对着阳光,投石车等调整距离也要正对阳光。 最致命的是所有人在承受虞军远程火力打击时,受刺眼的阳光干扰,预判和躲避的时间大大缩短了! 几十颗石弹袭来,楚军三台投石车被砸的柱断车散。 离投石车很近的两台床弩也被砸的稀烂,石弹落在军阵中又夺去了几十条人命。 一路冲撞碾压断腿折骨,最后带着皮肉在地上犁出一道於尺深的沟才算停下。 楚军也算是纪律严明的精锐,受到投石车打击,各部却并未散乱。 只是中垒营的士兵们更加死力地推动攻城器械,重甲士兵们则时不时地抬眼看向刺眼的阳光。 “五百步!上装机枢!装弹!” 虞军的第二轮投石车攻击要比楚军早了一停。 楚军的车队为了避开被砸烂的三台车,队形稍作了调整。 就这一停时间,第二轮石弹在阳光中黑洞洞地急速落了下来。 等楚军手忙脚乱地在又是四台车被砸毁的惊慌中发射出石弹时。 这次石弹可没有第一轮那么齐整了。 有的落在了寨墙上,有的落在了二道壕沟里。 还有的越过寨墙不知道飞哪去了。 虞军的投石车在四百五十和四百步的距离又打出两轮齐射后。 三床弩和八牛弩也加入了战斗。 而楚军在付出近一半的投石车被击毁和十数台攻城器械报废的代价后。 中垒营的壕沟桥终于搭在了外壕上。 魔屠王爷站起了身,他依然盯着夏口方向。 第六章 留个种 一个时辰前被当了炮灰的那五百名中垒营士兵稀里糊涂的就大半送了命。 随后为大军开路的其他中垒营各部默默推着云梯、冲车路过布满残肢断臂的外壕和已经被凿塌的内壕时。 望着死去多时的同僚,望着坍塌的壕沟里土中伸出的手,一个个心里都憋闷异常。 虽说中垒营的士兵不如其他各营待遇好。 但是攻城掠阵哪次不是中垒营的顶在最前头? 脏活累活苦活不要命的活都是中垒营的。 可每次分赏赐时落到中垒营头上只有可怜的一点点。 唉,谁让自己是贱民贱户呢! 推吧,躲着点箭矢,活下去! 虞军营寨里的弓弩发射的更猛烈了,豆弩、蹶张弩等加入了阻击楚军的攻击中。 而楚军的各种远程火力也在密集的反击。 寨墙顶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支,三尺多长的短矛也布满了外墙。 外壕上搭设的壕沟桥上,在大型弓弩和投石车掩护下,楚军的冲车和云梯正轰隆隆地转动着轮子。 “快去!禀报主帅!楚军冲车、云梯马上到寨墙了!” 在巨盾后蹲守在寨墙上的中郎将刘茂焦急地吩咐手下。 说实话左右武卫军没打过像样的守城战。 刘茂记忆里也就衍武二年汝阴之战时,他奉命率领两千人趁夜色押送粮草进阜阳城。 随后和守军一起坚守到援军到来。 战后因功被升迁进入左武卫军,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左右武卫军在虞国是排名第三的精锐部队。 武卫军在内卫十六军中仅次于左右金吾卫和左右虎贲。 遇到大战衍武帝亲征时,内卫诸军才会随驾出征。 举个例子,一般战事,内卫诸军出动个两军去配合戍边的驻军基本就搞定了。 皇帝出征时,到动用武卫军五部时,就说明对手很强不太好搞定。 前后左右中五部武卫军那就要上去顶住对方的攻击势头。 等骁骑等在侧翼发动攻击,对手阵型开始松动。 这时候虎贲、金吾卫等部再给对手重击,基本就结束战斗了。 至于皇帝陛下身边那些鲜衣怒马飞扬跋扈的羽林卫。 那就不算一军,也不在内卫之列。 如果你在战场上要是看到他们缩着脖子俯身在奔跑的披甲战马上。 长长的马槊夹在腋下,你就得加把劲抡刀了,你的皇帝亲自冲锋了 ! 所以把左武卫军派来修大寨,就可以看出衍武帝对夏口城南这个十多里长地域的重视了。 这处预设的决战场地还是对虞军很有利的。 如果被楚军抢了先占住这里,就等于砍断了虞国在鄱阳湖西边的战线。 接到义子刘茂派人送来的的呈报,在积射营后立马督战的刘镇恶心里是有火的。 他守大寨当然知晓衍武帝对他这个安排的深意。 所以才把个野战普通营寨打造的和个中型城池一样。 各种远程打击武器也照平时的装备量多准备了两倍以上。 光那投石车的石头就从东岸运来了十几船的! 这些天的苦干今天终于得到了回报。 普通的栅栏式的野战营寨别说坚持这么久了,一轮大石弹都坚持不下去就被冲垮了。 楚军一旦大军压上,左武卫虽然强悍可人数上吃亏。 何况对手还有个没见过的龙翔军不知躲在哪里。 往北去夏口是不行的。 衍武帝特别强调不能去夏口,楚军骑兵会尾随虞国溃军趁机去夺城。 往南去找虞军中军,行是行,丢人啊! 那帮见了面捶两拳没事凑一起喝酒吹牛的老家伙们可都在呢! 被人打败像撵狗一样追到老弟兄眼前,被人下半辈子耻笑,还不如一刀杀了俺老刘! 要么等城破退到岸边,那还留着十来条船,是昨日运送木料和粮草的,他特意留下防备万一的。 要么就退到山丘上,那也有壕沟和拒阵,山丘下是辎重营的驻地,厢车和板车都存放在那。 如果一个时辰内大寨不保,这小寨也最多坚持半个时辰。 退到山丘上据守,坚守半个时辰不成问题。 送给陛下的急报这会也该到了。 陛下一定会派人急行军来救援的。 这样大寨可保住,他多拖住楚军一会,陛下大军一至,全歼这几万楚军不在话下! 老子舍了这一身肉,换回几万楚军,这功劳也够我刘家吃几代了! 唉,才接到家信老子刚娶的如夫人有孕了。 哈哈,这一定是出征前一晚老子种下的将种! 刘镇恶脑子里都是如夫人那月光下细如脂玉的柔软。 面色一红,偷眼看了下侧旁一脸严肃的大儿子。 这可是亲生的,将来老子这主帅就是他的。 定了定神,刘镇恶厉声道:“材官将军何在?” “末将在!” “速去命人把岸边船只点燃,多撒火油!” “喏!” “轻车校尉何在?速领本部去山丘,半山处用厢车等物结营垒!填土备石木!” 轻车校尉一点不迟疑,拨转马头向东而去。 “中护军,泗门校尉待岸边火起,速堵塞北东西三门!寨门处多备火油!” 二人喏了一喏,上马而去。 刘镇恶侧头望着自己的儿子,没叫儿子“都督护军”的官职,而是直呼了儿子的名字。 “却胡!你领一营强弩一营积射两营步甲出东门,那边的驻守士兵也皆归你统领” “记住!不管大寨这边打成什么样,坚守山丘不出,等着陛下大军到来!” 和前几次下令不同,接令的都是毫不迟疑的策马而去,而这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将领却一动未动。 眼睛盯着不远处箭如飞蝗摇摇欲坠的寨墙说:“请主帅自领四营入山丘督战,末将愿死守大寨!” “逆子!战事未定,主帅岂可轻动!速去领兵!” 话音刚落不待儿子回话,马上对着身后吼道:“司马!带上老子的印信和都护去山丘!” 军司马跟了刘镇恶也有十年了,也姓刘。 一个宗族的,论辈分和刘镇恶是堂兄弟,关系不远。 他了解这爷俩的脾气,也不多说,对着十来步外的主帅亲卫喊道:“过来几个把大公子送到山丘上”。 第七章 破釜沉舟 看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卫簇拥着都护出了南门。 军司马一躬身对着刘镇恶行了军礼,马鞭子狠狠一抽向军阵驰去。 不多时,哨声骤然而起,一队队士兵向南门外跑去。 还在原地的士兵们用羡慕的眼光看着离去的同僚。 都心里知道死战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没看到射进大寨和内寨的箭矢越来越多了吗? 这时,南门外岸边停靠的十几条大大小小的平底驳船都被解开了缆绳。 站在岸边的船夫们用长篙慢慢地撑开船只。 木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在西北风的吹送下,没几停就飘出了数十步。 “点火!起!射!” 话音未落,数十支火箭嗖嗖地落在了船舱里。 瞬间堆积的洒了火油的干草熊熊燃烧起来。 士兵们和船夫慌忙离开岸边退回大寨。 十几条船一起被点燃,熊熊的火苗子直升起数丈,浓烟一团一团地升腾而起。 木头爆裂的噼里啪啦声百步外的营寨内都可以听到。 列阵的虞军士兵们不时回过头疑惑地望着映红的半空和如黑龙般卷起的浓烟。 大部分士兵们很快就猜到是停靠在岸边的船只起火了。 这些天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船只靠岸,卸下民夫、戍卒、粮草、木料、石块。 有的当日便扬帆回航了,有的停靠一晚第二日再返程。 不少士兵还托船上的信使往家捎过信。 昨天那信使还收了一包裹的信件,他也因为船只被烧滞留在辎重营里。 这会哆哆嗦嗦地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 他就是个在地方上传递普通信件的信使,从来没上过战场。 昨天还对军营里的一切感兴趣呢,今个就后悔死接这趟差事了。 “护军长史,你领一队游骑,把所有辅兵和民夫聚拢了,帮着检校兵儿官把伤病的士卒们送到山丘上去。” 刘镇恶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也留在那吧!” 说完一磕马镫,胯下卷毛騧慢慢踱着步子向重甲营走去。 集结多时的各部营都能看到西边的一大早就关闭的大寨门甬道里,原本已经堵塞了装满泥土的厢车。 此刻又垒上了拒马,拒马后是几台厢车看不到里面装的什么。 北门也是一样的处理,用厢车堵死再加拒马。 拒马后又是一排厢车,厢车骨碌碌地推到地。又用铁链把包铁的车轮栓在一起。 四散在大营的几千辅兵和民夫聚拢着互相挤着挨着的被士兵们驱赶着涌出南门。 一百多被抬着的伤病号出了寨门后,大门咔哧哧地关上了。 下了巨型的门栓,又用圆木顶上,装满泥土的厢车堵住通道。 和其他寨门一样的布置,只不过西边大门后多了两队操纵八牛弩和床弩的积弩营的士兵。 所有楚军士兵们都明白主帅这是破釜沉舟要决死一战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守住了大寨,主帅受陛下恩赏,小兵们也有丰厚的赏赐。 左武卫军说白了也是刘镇恶的私兵,大部分士卒都来自梁郡和谯郡。 而刘镇恶的封地就在梁郡,他的宗族多和谯郡的望族通婚。 而谯郡又接受了大量北方的流民,拥有部曲的地方豪强大部分都和刘氏交好。 所以左武卫军里的士兵主要由这两郡的士族们提供的私兵和募兵就不奇怪了。 刘镇恶这人还很豪爽,得了赏赐和战利品都分给部下了。 这大概是受衍武帝的影响。 他初从军就在衍武帝身边,衍武帝那会还是太子时,遇战事从不退避,披甲持槊跃马在前。 金银锦帛都分给部下,还和刘镇恶他们一口锅里搅饭吃,一个帐篷里睡觉。 所以衍武帝的这些做了统军将领的亲卫们,也对部下极好。 即使是大头兵也待遇丰厚,都是一个地出来的,论着论着就攀出亲戚来了。 战死有双倍的抚恤,伤残了回老家有人管。 平日里士卒们吃的也不错,打起仗来得到封赏和战利品,军士们一车一车地托行商或漕帮捎回家。 加上主帅亲近,所以左武卫从来不愁优质的兵员。 父死子继、兄亡弟承的事在左武卫军中比比皆是。 当兵就为了搏份家业的,想打败老子不让老子发财,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刘镇恶不用做什么战前动员,他自己领着亲卫就在各部身边转来转去。 丝毫不畏惧飞来的箭矢和巨石,就这份镇定那些士卒们看了心里都热乎乎的! 一个个紧握着武器死盯着寨墙! “五十步!” 六座却敌楼上不约而同地发回来旗语。 六座却敌楼,每座楼间隔一百五十步。 这就是说楚军一次就排出了一千多步的进攻幅面。 至少五个仪同十个营五千人要同时攻击寨墙了。 刘镇恶抬起头,他的马正好踱到扬武营队列处。 他知道这个营的士兵基本来自梁郡阳夏县。 这个县是最早接受老主公军中伤残士卒的县,眼前这些士兵基本是第三代军户子弟了。 他们的祖父从陇西、并州一路与胡人厮杀,随着老主公退守江淮,落户到阳夏成了兵户。 他们的父辈是第一代左武卫军中士卒。 刘镇恶依稀记得还和这个营的不少老兵一起烤过肉喝过酒。 不知道那些伤残了回乡的老兵们过得好不好? “阳夏子弟,何在!” 刘镇恶脱口而出喊了一嗓子,纷飞的箭雨中仿佛打了个霹雳! “在!在!在!”几百人同时怒吼着。 “可惧楚狗?” 刘镇恶大叫道,胯下卷毛騧咴咴地打着响鼻,左前蹄用力地刨着地面。 “虎!虎!虎!” 几百人用虞军特有的庆祝胜利的呼号回应了主帅的问话。 很快临近的步营也呼号起来,转瞬间整座虞军大营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号声。 就连南门外山丘上的辅兵也被感染了,“虎虎虎”地嚎叫起来。 已经在云梯的板壁后看到寨墙愈来愈近的楚军士兵。 本来绷紧的身体被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号声惊住了,握紧刀枪的手松了一松。 而在最下面一层推车的中垒营士兵们却没被这呼号影响。 他们倾斜着身体,大腿和小腿上的肉一块一块的硬疙瘩隆起了。 咬着牙用力一送,“砰”地一声,云梯车身一阵晃动,冲角抵城了! 第八章 杀胡营 当衍武帝接到左武卫军刘镇恶寥寥数言的呈报时。 二十余里外的虞军大营的攻城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寨墙外楚军的云梯一架架地打开勾板搭住寨墙。 冲车上弓弩手向寨墙上倾泻着破甲重箭。 蒙着生牛皮的轒辒车一辆辆地冲到寨墙下。 一个个举着盾牌提着短斧铁椎的重甲步兵从车下钻出来,沿着云梯或者登城梯向寨顶攀去。 一些背着圆盾,腰插横刀的士兵等不及排队上梯。 干脆手攀着射进外墙圆木上的箭矢,一悠一荡地接近寨顶。 楚军中垒营的士兵和大批征调的辅兵已经填平了两里多长的外壕。 二壕被第一批舍命凿壁的士兵们凿塌了大半。 很快在中垒营士兵和辅兵的努力下,也用壕沟桥和草袋填的密密实实的。 一丈多高的望楼和撞车毫无阻碍的也被推到了寨墙外。 楚军弓弩手躲在车上的大盾后射杀着寨墙上的虞军士兵。 虞军的余下的投石车分散开专门对付高过寨墙的望楼、云梯。 往往击中一架望楼后,就会招来楚军排列在外壕边投石车和大型床弩的报复。 很快,虞军的投石车和床弩就损失殆尽了。 一次也就容纳五人并行的寨墙顶成了双方士兵的绞肉机。 一个个从云梯里出来的楚军士兵被长矛长戟刺中栽下墙去。 被箭矢射中甲叶的则被箭头带来的疼痛刺激的挥舞起手中的刀、斧、椎、短矛,撞入虞军中。 不时有双方士兵厮打抱在一起跌下墙去。 第一批派往寨墙的重甲和力士营十不存一。 中郎将刘茂满身是血的带着亲卫守在寨墙上。 他也忘了让身后的旗手第几次摇旗示意寨内的待命各营登城补防了。 寨墙内肃立的军阵一个营一个营地走上踏板。 刘镇恶眼睛死死地盯着血肉横飞的寨墙。 “嘭嘭嘭!咚咚咚!”的闷响骤起,他皱了皱眉。 不用问,这是楚军的撞车开始冲撞寨门和寨墙了。 “北门来敌!游骑!千人!” “南门发现敌游骑!千人” 听到部下的报告,刘镇恶说道:“弓弩射退!传杀胡校尉!” “末将在!主帅可是命我等陷阵!” 刘镇恶侧过头看着身旁下了马行着军礼的校尉。 心中竟然起了一丝的犹豫。 这个杀胡军最早还是老主公在淮西和胡人血战时所创。 当时老主公的部队连番血战实力大损,却击退了数万胡骑对弋阳郡的突袭。 救下十数万刚从北方逃来的百姓。 就从这些流民中挑选被胡人杀戮了亲人的或是死了爹娘的孤儿,成立一支杀胡军。 本来是想训练后补充到各部的。 没想到两个月后在收复汝阴郡的战斗中。 这支连最普通的皮甲都装配未齐的三千杀胡军。 竟然在左武卫军侧翼被元魏骑兵冲破动摇中军之时,自后杀出。 用伤亡过半的代价生生拖住了胡骑半个时辰,没让胡骑透阵而出冲击中军。 此战后,杀胡军就成了虞国主力军中的标配。 都是身家清白的北方流民后代,实行继承制募兵法,父死子替,兄终弟及。 选拔严苛、训练严格、待遇优厚、赏赐优厚,所以杀胡军人人都是“死效!” 此时寨墙已经岌岌可危了,到了派出这支五百决死营的时候了! 已经十个营登城血战尽没了,寨墙内尸体都摞起来一人多高了! 刘镇恶也没觉得恻然,而派出杀胡营时他的心里还是抖动了一下的。 昨天他去过杀胡营的营地,和那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们吃了顿烤羊肉。 运补给的船刚从东边捎带来三十多只肥羊。 各营都分了一只,唯独杀胡营给了两只,为啥? 因为这个营前年在淮南郡跟元魏的重骑死磕了一战。 那一战很是凶险,混乱的战场上刘镇恶和亲卫陷入元魏重骑包围中。 就是杀胡营死战不退护着主帅杀出重围的。 那一战左右武卫军元气大伤,不过元魏的青州军损失更大,几乎全军覆没。 元魏起码五年内不敢再窥伺虞国淮西防线了。 杀胡营的兵卒死伤的只剩下十余人。 这群十七八岁最多不过二十岁的孩子们就是在淮南战死的那批士卒的儿子或者兄弟。 “怕不怕?” 刘镇恶记得昨晚还问身边一个嘴唇上有毛茸茸胡须的小伙子。 那孩子用麻衣下摆擦了把嘴笑着说:“大帅,不怕!俺在家射死过一头野猪,二百多斤的大公猪呢!” “好样的!本帅见了那么大的野猪怕不得手也抖啊!” “大帅放心,俺爹活着时对俺说过,俺家就是杀胡营的人,生当杀胡营的兵,死当杀胡营的鬼!” 那青年拍着胸脯涨红着脸又说到:“大帅俺入军前娶媳妇了,有个儿子了,咱杀胡营又有后了。” 说完青年脸上显出自豪的神情,旁边响起一片起哄声。 “才一个,老子都俩儿子一个闺女了!” “宋老黑,别吹牛,就你那柴禾棒老婆能生三个娃?” “老子早就把那婆娘养的圆滚滚的了!” 唉,这一幕仿佛还在眼前重演,而现在这批青年就要用性命入拖住楚军了。 刘镇恶的恻然只停留了片刻,一瞬间他的心硬了起来。 他是军主,但不是楚国那些习惯了保存实力的军头。 虞国两代君王锐志北伐,就连江北诸郡还沿用被胡人所占中原之地的旧名。 不论是边境驻军还是内卫十六军,都和元魏交过手。 大小将校都明白保存实力畏敌不前,在虞国是混不下去的。 所以私兵募兵可以,需要出力时那是必须要下血本的! 刘镇恶这年龄也快到骑不动马抡不动铁槊的时候了。 这场关乎虞国国运的大战可是他功成身退的最后机会。 就算全军拼光了,衍武帝是一定还会把重建左武卫军的担子给了他刘家。 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依然还会是主帅! 收回思绪,刘镇恶朝校尉摆摆手。 那全身披挂重甲的中年汉子略一施礼,大步流星地向杀胡营走去。 杀胡营的年轻人们早就摩拳擦掌地等得不耐烦了! 第九章 重甲陷阵营 中郎将刘茂握着陌刀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试着想把右手掌伸展,五根手指僵硬着抖动着。 甲叶上的血顺着护膊滴落下来,在脚下汇成一滩。 新鲜的圆木劈开扎成的踏板已经被血渗透。 表面一层已经干涸了,再也渗不进去了。 楚军猛攻了半个时辰,终于退下去了。 被摧毁的云梯歪靠在寨墙上,无数被斩断的飞爪还钉在木头上。 原本齐整的寨墙顶已经残破不堪了。 被投石击碎的圆木露出白茬,被刀斧砍剁的圆木像是遍体鳞伤的勇士还挺立着。 踏板上的残存的虞军士兵都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旁的尸体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沫子。 只是短暂的退去而已,楚军前后两批次十五个攻城的步兵营基本都被打残了。 双方谁也没想到这场攻防战打得这么惨烈。 楚军实际上的统帅魔屠王爷最初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营寨。 用来当炮灰的六个营填进去就算拿不下来也能打开个缺口。 随后大军鼓噪而上,推也给他推平了。 可谁想到这寨墙修的堪比城墙! 虞军的拼死血战也让魔屠王爷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他望着几里外的夏口城,心里盘算再攻击猛烈些。 破了寨墙,此地的虞军一定会向夏口溃逃。 那时我龙翔军突出掩杀,夏口可一战而定! 说白了自己裹挟的这两军都死光又有何妨? 只要自己拿下夏口城,别说两军,夏楚全国的二十余军不都是我的吗? 所以他下令让左右两军不间断地攻击虞军大寨。 而把六千游骑分成六队,交替着绕过虞军西面和北面,监视着大寨的北门和东门。 游骑回报说虞军已经堵死了北门和东门,靠近就有强弓劲驽射来。 而南门外土丘上也有虞军驻守,魔屠王爷听完这些呈报。 很诧异这股虞军打绝户战的安排,这也是他头回遇见这么拼命的打法。 胡人很少打这种不死不休的仗。 他们以骑兵为主,边境上多数都是袭扰劫掠为主。 利则战,不利则仗着马快从容退去。 这几年楚国和元魏间自从新息城之战后鲜有恶战。 他的龙翔军都没了用武之地,他想不明白眼前这支人数处于劣势的虞军为何如此拼命? 想不明白就不想! 一面下令中军替换前军猛攻大寨,一面调整游骑行动。 三千游骑置于虞军大营东门与湖岸间。 另外三千穿插至南门外土丘下,待机而动。 另外往夏口方向多派了几批斥候。 中郎将刘茂喝了两口卫兵递过来的清水。 颤抖僵硬的右手刚刚能活动活动了。 连天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再次响起! 楚军的投石车和床弩又轰隆隆地铺天盖地的投射来石块和箭矢。 刘茂放下手里的竹筒,习惯性地转头看看是哪一营的登城补位? 一转头差不点脸对脸地碰上个人。 “嗨!怎么是你个老秃子!” 看清是谁后刘茂啐骂了一声。 “是老子我!小白脸下去休息吧,这交给我了。” 杀胡营校尉万三笑嘻嘻地拍了拍刘茂的肩膀。 “嘶~” 中郎将咧了咧嘴,手里的竹筒掉在了地上。 沉了下肩头,随即又俯下身去提放在腿旁的陌刀。 “呦!挂彩了?兄弟!下去歇着,老哥替你报仇!” “滚!除非老子死了,还轮不到你上来!” 刘茂提起陌刀恶狠狠地想踹万三一脚,被万三躲开了。 万三身后抢过几条汉子按住刘茂,连拖带拽的把个中郎将弄到踏板下了。 望着怒骂的刘茂,万三收起了笑容。 一双眼阴狠地盯着寨墙外愈来愈近的楚军方阵和云梯。 一挥手,早就急得跺脚的杀胡营士卒们像被憋了许久的洪水一样,呼啦啦地冲上寨墙。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了至少七八样武器,还几乎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一样。 估计都是平时用的顺手的。 只有一样是杀胡营都一样的东西,每个人都扛了一捆干柴,提了一个大罐子。 楚军中军这次派出了两个中坚军最强的步兵营,重甲陷阵营。 这本来是为了对付胡骑的,双层甲,铁盾,阔刀,长枪。 重甲步兵一列一列地行进,镶嵌着铜泡钉的战靴踏的地面山响。 而在投石机连续不断地轰击下,关闭的寨门终于破烂不堪了。 被飞爪勾住后,上百人合力一拉轰然倒塌。 楚军一片欢呼,聚拢在西门外的重甲兵还想举盾冲进去呢,才发现寨门后堵的严严实实的。 是装满砂石的厢车! 没办法过去几个人顶着箭矢,给厢车栓上绳索。 碗口粗的麻绳百十号人嘿呦嘿呦地拉直了绳子。 不时有拉着绳子的楚军士兵被箭矢射中一头栽倒。 寨里仅剩不多的床弩和豆弩也朝这个方向倾泻着短矛和箭矢。 沉重的厢车被拉的嘎吱嘎吱怪响,拉车的中垒营的已经倒下大半。 没办法旁边准备登城的重甲陷阵营的跑过来几十个士兵。 拖起绳子,吭哧吭哧的满身甲叶乱晃地使着劲。 终于厢车承受不住车身的重压和来自前方的拉力,轰然散架子了。 木制的车身四分五裂,车上的砂石呼啦啦地垮散下来。 堵得严严实实的寨门洞露出了空隙。 就在楚军士兵冒着箭雨去清理通道时,寨墙上再次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重甲步兵的铁甲叶里是缝制的很厚实的锦软甲。 除非是豆弩和床弩的重型箭支或是短矛,一般的箭矢是穿不透的。 就是虞军常备的铁矛刺上去也很难洞穿。 对付这样的重甲步兵,只有力士营那种斧子或者铁锥才能有用。 杀胡营的小伙子们这会一个个地汗流浃背地用自己制的斧子、铁椎、粗槊把一个个从云梯上下来的楚军往城下掀。 有时候需要两三个人用槊抵住一个重甲铁罐头,另一个跳起来用斧子劈砍。 或者用手弩瞅准盔甲交接处、甲片连接处,弩箭头狠狠地钻进皮肉钉在骨头上。 中箭的身子一软,短槊一用力,又一个铁罐头跌下城墙。 但随着轻甲的先登营等部顺着登城梯和飞爪也爬上来,杀胡营陷入了苦战。 很快寨墙顶就布满了双方的士兵,人挨人人挤人。 斧头、铁锥、长刀、短刀在攒动的人头上方挥舞着,每一次落下都迸起一团血雾。 第十章 火攻 校尉万三已经记不清手里的家伙换了几次了。 最初的那把厚背铎金刀在劈倒第六个楚军后,刀头劈开一个楚军的肩甲后嵌进骨头里。 他还没来得及一脚踹开那个痛苦的脸都扭曲了的楚军,旁边一把斧子向他剁来。 万三只能撒了手,侧身闪过斧子的同时拽出腰间的两柄铁锏。 一近身,上砸下挑,就把偷袭他的那个家伙打的头裂腿断。 两柄铁锏也早已丢弃,短斧也劈中楚军脑袋后被带到城下了。 环首刀太轻,对付轻甲兵还凑合,全身披甲的重步兵,环首刀砍上去一溜子火星! 这会万三左手举着随手捡起的不知道是楚军还是虞军遗落的盾牌,右手是断折的铁槊。 左手盾推挡,右手槊猛砸猛戳。 一千多步宽的寨墙上到处都是这种打法。 什么队形什么技巧统统顶不住三下重击! 有些地段楚军仗着人多暂时打开个缺口。 没等爬上来更多的人,寨墙里列队的弓弩手就用致命的箭矢把这个缺口堵上了,随后虞军顺着直梯补了上去。 在身后士兵的配合下,眼前三个死硬死硬的楚军被砸了下去,万三松了口气。 抬头望望前方的横道上兄弟们还牢牢守着寨墙,回过头对亲卫说:“发信炮!” 嗖地一声,一枚信炮带着尖锐的哨音飞向了天空,砰地一声在半空炸开。 寨墙内外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吸引了,不约而同地抬头观望。 除了杀胡营的士兵们,寨墙里的虞军和寨墙外的楚军都不明白这信炮是啥意思。 刘镇恶是明白的。 杀胡营上去了,内寨前列阵的兵士已经不多了。 从天不亮的卯时打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左武卫已经折损近半了。 楚军伤亡更重,但看这个架势,还准备倾力发起攻击,只有这个办法能再拖延一段时间了。 中郎将刘茂虽然被架下去裹伤了,只是皮肉伤。 简单处理了下,又带着一营士兵冲上寨墙。 他正疑惑地看着尚未消散的信炮炸开的烟雾呢,就见不远处杀胡营的士兵们纷纷掏出码在木栅下的干柴捆和罐子,抡起罐子往柴捆上一摔。 罐子破碎呼啦啦地洒出液体,眼光下油汪汪的褐色液体缓慢地浸润着木柴。 “丢!”一声暴喝! 刘茂都不用循声去对照,一听就是万三那老小子的破锣嗓子。 破锣嗓子的刺耳音还在回荡,士兵们已经麻利地提起柴捆丢到了寨墙外面。 这下其他营的士兵也猜出怎么回事了,纷纷帮着把柴捆丢下寨墙。 丢完柴捆,杀胡营的士兵们都从身后的搭包里掏出个竹筒。 拧开一晃,火苗子噗噗地就在阳光下跳动起来。 火折子接二连三地丢下寨墙,大部分都精准地丢在了柴捆上。 浇了火油的干柴遇见明火,轰地一声就迸发出大团的火焰,火苗子裹着黑烟一瞬间就升腾了丈把高。 几百个柴堆几乎同时爆燃起来,如同一条快速连接起来的火龙,把寨墙前变成了人间炼狱。 说人间炼狱还不如说就是烈火地狱呢,因为这火就在一人多高的尸体堆上剧烈地喷吐着热浪! 寨墙上还在不停地往下丢火油罐和干柴捆。 那些刚刚聚集在寨墙下等待登云梯和冲车攻城的楚军士兵们,机灵点的火苗子还没起来就往回跑了。 不少新兵蛋子还傻乎乎地望着寨墙上丢下的柴捆,还在那琢磨这是啥新式武器呢。 等火折子一丢下来,柴堆爆燃起来,带着火的油星子四处迸溅着。 溅到甲胄上、裤靴上噗噗地发出黄色的光亮。 其实这些火星子没多大伤害,就地打个滚或者是用沙土粗布就能盖灭。 但人对火是有天生的恐惧感的! 热浪扑面而来,噼里啪啦木柴的爆裂声。 时不时飞溅出的火油,一瞬间就击垮了楚军的意志。 他们眼中跳动的火苗比寨墙上的斧头和铁椎还要凶猛! 随着木柴堆炸裂散开,大团大团地白烟冒了出来,熏得人眼睛流泪喉咙干疼。 这是把艾蒿、狼毒等植物的叶子混在一起晒干了剁碎,掺杂在柴堆里。 火起后发毒烟,数十步内能呛的人咳嗽不止,眼疼咽喉痛,恶心呕吐。 用在战场上吸了毒烟的士兵虽然死不了,基本也就失去战斗力了。 被火燎和烟熏的楚军彻底崩溃了! 如潮水般涌来像是要冲垮虞军大营的数千楚军重甲步兵。 又如退潮一般连退了数百步。 要不是魔屠王爷下令让两军亲卫营拦着,这伙红肿着眼睛张着嘴干咳的士兵差不点就要狂奔到江边去了。 眼看寨墙就要被多处攻破了,可一瞬间一道升腾着热浪和毒烟的火墙又把楚军挡住了。 最让魔屠王爷气的肝疼的是从清晨一直在刮的西北风,这会竟然转成了东南风,那些毒烟接着风势竟然向他的中军飘来! 虽然这会的毒烟已经没那么浓烈了,可依然能刺的眼睛丝丝拉拉地疼,鼻孔里一股子火燎的感觉。 魔屠王爷愤怒地推开亲卫递给他的用清水浸湿了的面巾,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被引燃了的云梯和冲车。 盯着寨墙下层层叠叠的死尸,他仰起头猛灌了一口酒,噔噔噔地走下望楼。 抢过亲卫手中的缰绳,一纵身飞上了逾轮战马的鞍桥! 他要带着龙翔军去冲楚军大营! 亲卫和司马等心腹赶忙上来拦着魔屠王爷。 暴跳如雷的王爷用鞭子抽了好几个抓着逾轮笼配的亲卫。 总算这些亲卫死命地按着逾轮的头颈,这怪脾气的龙马才没带着操蛋王爷绝尘而去。 “王爷息怒,虞军火攻实乃是无奈之举,您看,他们的寨墙不也烧起来了吗?” 魔屠王爷虽然容易失心疯,但在战场上还是很有克制力的。 军司马这句话还真提醒了他,他眯着眼瞧了一会。 果然如军司马所说,虞军这寨墙并非砖石土墙夯就,是用圆木的夹板法筑就的。 对付一般的攻城器械勉强凑合了,但对高强度的连续撞击是挺不了多久的。 已经多处外面那层圆木断折,露出里面褐色的夯土。 几乎所有的外层圆木都从底部开始火苗子自下而上的游移着,用不了多久,整个寨墙就会烧成一道火墙! 第一章 撤入内寨 魔屠王爷略一思索登时明白了军司马此话的用意。 虞军营寨虽然坚固,但毕竟是野外仓促筑就的。 即使有夯土夹层,据中垒营的校尉来报已经凿通一孔,探的夯土层不过三尺。 寨墙上那廊道是木板捆扎的,如果再加大火势,这木头寨墙就会被焚之一炬失去作用了。 “去,派人多搜集柴草和火油,再加把火!” 魔屠王爷刚刚还因为气愤而扭曲的脸上,说完这句话竟然露出一丝狞笑。 虞军中郎将刘茂端着右臂和杀胡营校尉万三站在一起,望着狼狈后撤的楚军被浓烟追赶着。 两人都默不作声,不是不想说话,这寨墙上的味道实在是令人作呕。 廊道上鲜血积了寸许,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中夹杂着内脏和碎肉碎骨头的臭味,和墙外大火炙烤的的死尸的异味。 还有少许毒烟混杂进去,别说张嘴说话了,吸口气都得憋一会。 再急忙吐口气扭头吸一口,就这样俩人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的。 “将军!不好了!寨墙烧起来了!” 一个杀胡营的老兵踩着黏糊糊地血块子跌跌撞撞地过来禀报。 “哪里?”刘茂顾不上呛人的味道了,焦急的问道,同时眼睛四下里观望着。 “外面!”那老卒趴到寨墙上一指下面,又被热浪和烟团熏烤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刘茂和万三慌忙把住寨墙顶,伸头一望。 乖乖啷嘀咚的,外面那层圆木下边真的被引燃了,火苗子正像一条火蛇吐着火舌子向上慢慢地游来! 不仅仅是这一段,几乎所有丢下过柴捆的地段,寨墙外的圆木都开始自下而上的燃烧起来。 这些坚硬的桑柘木不太容易被点燃,但架不住火油的助攻。 “快看!楚军上来了!”万三抬起头眯着眼急促地说。 刘茂闻言狐疑地也直起身抬眼观瞧,果然还未完全散尽的毒烟中,一队队楚军士兵头盔上的羽翎晃动着,愈来愈清晰了。 这火还在熊熊燃烧着,楚军就来攻城了? 怎么看不到高高的云梯和冲车、望车呢?难道楚军要被火烤着爬城吗? 一停的狐疑后,刘茂意识到不能迟疑了,掏出竹哨使劲地吹起来。 很快远远近近地竹哨声响起。 疲惫不堪的虞军士兵们从还未干涸的血浆里爬起来,持握着盾牌和各种武器,静静矗立在寨墙上,盯着愈来愈近的楚军。 一股股地浓烟升起时,刘镇恶的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这火攻一用上至少半个时辰内楚军再难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光被烧毁的那些云梯和冲车恐怕就不是一天两天能补造出来的。 再坚持最多一个时辰皇帝陛下的主力大军就该到了。 我损失惨重,可楚军已然折了锐气,有衍武帝坐镇,虎贲军、左右千牛卫那帮老小子又该杀个痛快了! 到时候老子领着一直留到现在的轻骑冲出去好好杀一场,这破营寨憋死老子了! 想到这使劲捶了下鞍桥,胯下拳毛騧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思,咴咴地嘶鸣着,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面。 “急什么!快了!快了老伙计!” 刘镇恶轻轻拍拍战马的脖颈,拳毛騧转动的耳朵突然间朝前不动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士急速跑来。 “报!军帅!营寨外墙起火!” 士卒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着。 “快去,告诉刘茂挂帐幔!”刘镇恶焦急地吩咐传令的军士。 “报!主帅,刘将军说来不及了,楚军在填柴草和火油,火头已经到寨墙顶了!” 闻言刘镇恶抬眼观瞧,寨墙外的烟焰果然更大了! 刚才是白烟,这会已经是滚滚地黑烟了,时不时能看到急速翻滚的黑烟中有橘红色的火头窜起来。 火头能烧到寨墙顶,这外面的火得有多大! 帐幔显然是来不及了,打水救火?开东门? 东门外就是取之不竭的鄱阳湖水,不行! 楚军游骑就在北门和东门外游弋,如果被他们发现东门打开必定趁虚而入,就算手头这些人挡住游骑,还有那可怕的龙翔军呢! 刘镇恶的脑子里各种办法瞬间转了好几转,不愧是老将了,就这么几停就下了命令。 “去,告诉刘茂和万三,寨墙和却敌楼上的都撤下来!砍断廊道!弓弩手待命,其余各部撤入内寨!” 传令军士起身施了军礼,向寨墙处跑去。 不多时,被热浪熏烤的虞军士兵们缓缓撤下了寨墙。 几个力士挥舞着巨斧砍剁着粗如儿臂的麻绳。 没一会一段段廊道铺板就掉落下去,承受了几千人血战了一个多时辰的廊道彻底失去了踪影。 中郎将刘茂和万三是最后下的寨墙。 两人脚步蹒跚地走进内寨,一起对刘镇恶施了军礼说:“军帅,末将复命!” “下去吧,吃点东西喝点水,一会跟本帅出击!” “喏!啥?出击” 俩人本来以为交了军令,主帅指定让他们下去休息。 等楚狗破了外寨,少不得还得在内寨拼一场。 谁承想听到了“出击”两个字,俩人快速地对望了一眼,抑制不住心头的狂喜,大声地回答:“得令!” 楚军的确不是来抢城的,是来添火的。 一捆捆一抱抱的柴草被丢在寨墙根,一桶桶的火油也被抬来砸开桶盖。 深褐色的火油被泼洒在外墙圆木上,火苗子瞬间就窜起一丈多高。 圆木底部肉眼可见地被烧的膨胀的鼓起来,“嘭”地一声炸开了露出白色的木芯,很快白色也变成了焦黑色。 干完添柴添油活的楚军随即撤到壕沟边外。 虽然接近百步外,热浪顺风而来还是烤焦了前排士兵的眉毛胡须。 前胸甲片被烤的烫手,士兵们不得不用水给甲片降温。 魔屠王爷此刻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被龙翔军簇拥着悄悄地脱离了大军向东北方向移动。 在虞军大营的北面,三千游骑已经不再来回游弋,列好军阵,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不知道,离他们不到五里的鄱阳湖岸边,一个青年刚刚披挂上重甲,骑上战马。 手中重马槊一指前方后,一马当先向北疾驰而去,他身后也披挂了重甲和战马的三千骑滚滚而去。 第二章 出击 二里多长的寨墙熊熊的连绵烧起来了。 最先坍塌的是西门甬道。 虞军在沙石车后本来就摆放了用来引火的柴火和火油,原本是防备寨门失守时楚军骑兵踏营的。 没想到里外同时放起火来,不多时,甬道上方的盖板和栅板率先垮塌下来。 虞军左武卫军残部已经全部退入内寨。 内寨可没有粗大的圆木加夯土的夹板寨墙。 就是把圆木砸入地下,编排成墙,墙上站不了人,得用竹梯倚靠着爬上去。 楚军已然集结了剩余的全部精锐战兵,而辅兵和厢兵们几十人一伙,用接起来的长挠钩勾住烧的劈啪作响的圆木。 喊一声号子,一起发力,深深打入地下的圆木晃悠悠地带着火苗子冒着黄烟倒下了,露出黑黄色的土墙。 外层的圆木清理的差不多了,内层的圆木燃烧的还没有那么厉害。 此时它烧不烧的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已经阻挡不了楚军的脚步了。 临时把十几个被打残的步甲营合编成五个营。 魔屠王爷派人可带话了,刚才攻击不利暂时不动军法惩戒。 如果这次攻击成功,重赏!再败退回来两罪并罚!实行连坐法! 这三千重甲兵的营将校尉基本都倒在那座炼狱一般的寨墙上了。 此时由魔屠王爷派来的亲卫统领,这五十名亲卫身穿锃亮的精钢兽头铠。 不拿盾牌,要么是铁柄铁头的骨朵,要么是铁杆的短槊。 三五人一组立在各营的前方,余下的聚在西寨门处,督促中垒营的冒着火焰和热浪清理出甬道。 很快烧得残破不堪的寨门处就像连绵的山峦上的一个豁口子,向楚军彻底敞开了。 还准备迎接箭镞和斧锤的楚军,战战兢兢地通过寨门后。 惊喜地发张除了几辆烧的只剩下铁箍的破厢车,一个虞军的影子也看不见! 打头的龙翔军队主摘下腰上的牛角号,鼓着腮帮子呜呜地吹响了号角。 随即远远近近地也响起了号角声。号角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呜呜着,千百双脚踏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闷响着。 楚军分了三队,一队由寨门处蜂拥而入。 其他两路则爬上还滚热的夯土寨墙,顺着绳索和竹梯下到寨墙里。 方才中垒营的试过了,外层圆木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后可以被拉倒,但要让整段的夯土墙倒塌还是得废一番力气的。 何况夯土墙后面还有一层圆木支撑,又被大火炙烤,更加坚硬了。 魔屠王爷是下的速战速决的命令,已然没时间肩扛手刨地拆了寨墙了。 只能等彻底覆灭了这股虞军,再把这让人心烦的土墙拆了。 楚军从寨门进来的一路很快就列阵完毕,他们已经看到了严阵以待等着他们的虞军内寨。 那两路楚军还撅着屁股爬上寨墙,再顺着绳索和竹梯滑到内寨。 乱哄哄地还没排成队,兵找兵,将找将的不成个样子。 这不能怪这些个刚刚经历血战的士兵,他们的直属军官,什长、队主、营尉等绝大部分都把小命丢在寨墙那了。 各营各队的主事的都是临时指派出来的,有些都不是原来一个营一个仪同的。 刚被像赶鸭子一样聚拢在一起,临时编了队就被派上来。 前后左右的都还没认清呢,就顶着个连坐的压力,不乱才怪呢。 楚军还没理好队形乱哄哄地,虞军却悄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仿佛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猛虎积攒了最后的力气猛然跳起来扑向对手一般! 刘镇恶静静地坐在马上,示意营门校尉可以行动了。 他身后两千轻骑表情严肃地身体微微前倾,握着马槊的手掌心都微微出汗了。 “刘”字帅旗在掌旗官手里呼啦一下展开了。 刘镇恶侧过身一言不发,只是把槊尖平指向内寨门处,所有的轻骑瞬间迸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虎”声。 拥挤在内外寨之间空地上的楚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呆了! 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在虞军大营里,内寨里还有一支没有放下武器的军人。 “虎”声未落,内寨门缓缓地打开了。 木头大门还在吱吱嘎嘎的晃动着,刘镇恶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帅字大旗紧随其后。 四骑一排四骑一排的轻骑如离闸的洪水,从寨门里杀出。 轻骑憋了好久了,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看着自己军中的其他营一个一个地填到寨墙上。 一个一个又残破的被替换下来。 看着血肉横飞的寨墙顶,看着阳光下迸起的血雾和闪着寒光挥舞的斧刃和矛尖,一个个轻骑早就睚眦欲裂咬破嘴唇了。 可军令在那,不让你出击就是没到最佳时机。 这不是野战,早早就把轻骑放出去袭扰对手侧翼,或是两军相持不下时,游骑寻找对手薄弱处冲开缺口动摇敌方整个战线。 守城战左武卫军这是头一次。 不是刘帅不懂如何在守城战使用骑兵,而是对手数倍于己,又有骑兵上的优势,还有那个恐怖如斯的龙翔军还没露面。 过早地把骑兵派出去对战局起不到多大作用,徒增伤亡。 此时楚军步军攻击连续受挫,又鏖战多时,早已疲惫不堪。 楚军骑兵始终在大寨外围游弋,同步军配合不起来,这是绝佳的机会。 也是刘镇恶把留在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来的最佳时机。 打好了楚军大乱,就算不会一溃千里,至少坚持到衍武帝大军到来不成问题! 刘镇恶使劲一磕马镫,战靴上的尖刺戳痛了胯下卷毛騧,战马仰首一声长鸣,四蹄纷飞,由慢跑瞬间开始加速到狂奔! 身后冲出寨门的轻骑都是使劲地磕马腹部或是用马槊杆抽击马屁股,一匹匹也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战马嘶叫咆哮,四蹄奋扬地向前疾驰! 空地上还在乱哄哄地整队的楚军还在想着那个看着不怎么坚固的内寨里发出的吼叫是什么意思呢。 一眨眼的工夫,口沫乱喷蹄扬怒袍的战马就快狂奔到眼前了! 最前排的楚军大瞪着眼睛看着马口里的白牙和马上那带着面兜盔的骑士,竟然呆住了,那银亮亮地槊尖越来越大了 第三章 差距 刘镇恶用的马槊是加长版的马槊,制作一根要两年的时间,花费百金。 比一般骑兵用的马槊还要长一尺,多重五斤。 虽然加长加重了,柔韧性却没降低,使起来也很顺手。 拳毛騧冲到楚军面前时并没有停下或是减速,后腿一用力利用速度跳起了一个马身高。 前腿蜷起护着胸腹,后腿展开保持平衡。 刘镇恶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鞍,手中长槊顺势一送,一尺多长的槊尖直贯入右前方一名楚军的胸膛。 楚军用牛皮和铁叶轧制的两裆铠抵挡一般的箭矢和刀剑还是可以的。 刚才的血战中身穿这种复合甲的楚军大部分都是伤在斧头、铁椎等重兵器的砸击下。 可重量近千斤的战马加上急速的冲击力,这支马槊,别说你复合甲了,就是纯钢打造的铁罐头也得被戳飞。 被马槊贯穿身体的楚军被带到空中双脚还在抖动。 拳毛騧蜷缩的前蹄猛地弹开,像两把重锤狠狠地踢在两名身前楚军的头上。 被踢中的楚军鼻口霎时冒出血来,摇摇晃晃地一头栽倒。 拳毛騧再一收蹄再一放蹄,后腿收回,一人一马稳稳地越过两排士兵落在地上。 刘镇恶借势右臂一收一送,那名在马槊上还没气绝的楚军向后飞去,重重地砸在后面惊慌失措的人群里。 一股血雾从他嘴里喷出,糊了几个士兵一脸后,身子终于落了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不用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被喷了一脸血的楚军还在下意识地用手擦血呢,一股寒风掠起! 刘镇恶手中的马槊从单手持变成了两手握,横过来抡起来向马首周围的楚军扫去,像一把大鞭子抽打着不听话的羊群! 七斤重的槊枪尖闪着寒光,被矛刃划中登时皮开肉绽。 被马槊扫中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天旋地转的。 来来回回两圈扫击下来,十几个楚军或死或伤地跌倒在地,其余的楚军纷纷向后逃去! 此时,虞军冲出大营的轻骑们也在马匹加速时由最初的四人一排变成了十六人一排。 后面涌出来的轻骑则快速的向两翼展开,像平地卷起的沙尘暴砸向楚军。 刘镇恶扫出的缺口瞬间被紧跟而来的轻骑们冲开了。 越来越大的缺口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楚军倒在骑兵手中的马槊下。 突然一阵骚动声越来越大,这是上千人不约而同地转身逃走的声响。 骚动是他们的甲叶在纷乱地抖动着! 是他们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哀嚎! 是他们纷乱的脚步声! 是他们互相拥挤互相踩踏的呼喊! 崩阵了! 刚刚如蚁附般爬墙过来以为终于可以攻下虞军大寨的楚军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半夜吃的饭赶了几十里路过来饥肠辘辘地没有崩溃! 他们一排排一队队地攀上那该死的寨墙去殊死搏斗没有崩溃! 他们面对燃烧着的同伴的尸体没有崩溃! 此时,面对那一匹匹散发着死神味道的战马崩溃了! 夏楚国的士兵对于骑兵的恐惧心理是根深蒂固的。 他们的祖辈和父辈在拿着盾和长枪惊恐地看着胡人的铁骑像狂风般呼啸而来时,那种内心的绝望感和无处躲藏的无助感就深深地融进了血液。 今天在面对不是胡人铁骑的虞国骑兵时,这种绝望的感觉再次集体爆发了。 其实刘镇恶他们这批老将对于骑兵的认知也是从最初的恐惧开始的。 和普通士兵不同的是对于拥有铁骑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虞国的老将都是跟随太祖从西北一路杀到江南的。 从军就对胡人铁骑血拼,退入关东后又和胡人铁骑争夺中原。 再退到江南还是要面对胡骑的威胁,可以说几十年征战生涯都在和骑兵打交道。 只可惜前朝过早地丢失了西北的军马场,留下的精骑损耗了又补充不上。 元魏占据着从青州到凉州这么宽的地域,想获得优良军马太难了。 内卫十六军中只有六军有轻骑,其余十军清一水的步兵。 淮西前线骑兵也少的可怜,主要是防守,保留骑兵作用也不大。 所以虞国的将军们对夏楚国能利用和川陕凉等地接壤便利获得西域良马羡慕的不行。 刘镇恶这老将其实不算老,属牛的,五十岁了。 刚出生时家门外正好有云游道人讨水喝。 刘家人一贯乐善好施,对行脚僧游方道人向来宽厚。 家中添丁喜事盈门的,自然对道人优厚。 出手就是一套齐整的袍服,还奉送两贯盘缠。 那道人也不推让,接过包裹背在肩上。 眯眼掐指算了片刻,哈哈笑了笑,要来纸笔写了几个字,一丢笔扬长而去。 刘太公拿过下人递过来的黄表纸,只见上面写着“将命六十五,取名镇恶可善终”。 这刘太公本来就对神鬼颇敬,道人之言怎可不尊? 当下就给新出生的孩子取名刘镇恶,别说这伙计打小就是个带兵打仗的主。 抓周抓的是小木弓和竹刀,才会走就拿着树枝子当刀枪撵鸡打狗的。 稍大点就敢和村里比他大的孩子打架,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不讨饶,喘口气接着打。 没到两年,远近几个村都知道刘镇恶这小子是个“犟种”。 刘氏宗族虽然比李、杨、尉迟等士族在陇西的势力小,但却和这些士族相处的很融洽。 陇西地处西北,常年与羌、氐等胡人对峙。 和气就私下以物换物,不和气就宗族结成部曲操刀子就上。 前朝边卫颓废,胡人初始还小股南下劫掠。 发现汉人边防松弛,尝出甜头了南下劫掠的规模越来越大。 由打劫村镇演变成攻州陷府。 前朝大规模调动过两次兵马讨伐胡人。 可你出塞去追,胡人马快跑的无影无踪。 你回撤,胡人又咬着队尾不松口,冷不丁还打个埋伏。 前朝损兵折将数万人,加上内乱纷争,再无力经营西北军务了。 陇西李氏、杨氏等大士族则利用朝中重臣,讨来诏书,自己招兵买马另立山头。 用打胡人保境安民为名,自成藩镇。 刘氏家族就是那时候和李氏家族成了军事、政治同盟的。 一晃几十年了,李氏做了皇帝,刘氏也成了军中重臣。 刘镇恶自打接替父亲做了左武卫军主帅后,就在衍武帝的支持下,筹建了四个营的轻骑。 这几乎耗尽了他的家财,衍武帝明着暗着也给了不少的贴己。 这近十年的努力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第四章 我要不要先跑? 虞国的轻骑虽然比不上夏楚龙翔军装备那么精良,但照比元魏的胡骑和其他割据势力的骑兵,还是要强一些的。 从马甲的装配到士兵的武器配备,可以说一人一马花费数千金真不是吹的。 内卫十六军中就那么几支成建制的骑兵,左武卫的这支轻骑和衍武帝的那支虎贲比是一点也不逊色的。 平时刘镇恶都当宝贝供的,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动用轻骑的! 被轻骑彻底冲垮了本来就不齐整的队列,崩溃的楚军本能地丢下手中武器向后跑。 跑了几十步才发现又回到了还在冒着烟的寨墙边,敢情废半天劲爬过来就是挨虞军骑兵的一通踩的。 率先跑到墙边的,拉着绳索把着竹梯头也不回的向上窜去。 后来的你拽着绳子,我也拉着绳子,你抓住竹梯,我也踩上一只脚。 等到虞军轻骑撵着溃军冲过来时,寨墙下乱成了一锅粥,一共也没爬上去几个! 而骑兵手中的马槊可不管你爬没爬上墙! 最先冲过来的轻骑勒了下缰绳,战马放缓了步伐,时不时地还后腿直立,两条前腿蹬刨眼前的楚军。 最外层的楚军眼睁睁地看着锋利地槊尖直愣愣地捅过来,使劲地往人堆里钻。 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惊惧到极点的士兵死命抓住身旁的人往自己身前挡。 有些游骑把马槊挂在搭钩上,拽出铁锏或是铁椎,居高临下地猛砸。 都不用刻意地瞄准,侧过马身一个个带着兜盔和光着头的脑袋攒动着,就像一群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鸡一样。 拳头大的铁椎头做得像个金瓜,铁瓜砸到脑袋瓜上。 砰砰地闷响中,头盖骨被砸烂迸溅出的碎皮肉和稠乎乎的血浆粘在铁椎头上。 很快铁椎又砸在下一个被砸烂的头盔上。 白花花的脑浆从被砸裂的颅骨里淌出来,和红色的血浆混在一起,在死去的楚军士兵脸上像蠕动的虫子。 成半圆形包围楚军的游骑们身上和战马的身上,都是迸溅的楚军士兵的碎皮肉和血浆。 有的还糊着几块带着头发丝的头皮,那是铁链枷往回收时扯落下来的。 寨墙被两千人挤得咔吱咔吱响,像极了一大群被关在牛栏的牛拥挤在栏门口时的情景。 终于因为恐惧向一起拥挤的人群突然开始移动了。 不知道是那一个楚军率先反应过来,寨门那不是能跑出去吗? 像一群傻子一样堆在寨墙这任人宰割,怎么不多跑几步啊? 这个楚军瞅准骑兵刚刚砸躺下一个抱着头往人堆里扎,却没扎进去的倒霉蛋的时机。 一猫腰从战马肚子下面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撒丫子就往寨门那跑。 他身旁的四五个楚军好像也想起了什么,也绷紧了身体像躲避鹰隼的兔子,纷纷从马肚子下,马身旁,向寨门那狂奔。 一伙人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百十号人挤推着战马。 挤得战马连连后退,马儿气的想立起来踢人。 很快马儿就郁闷了,身前身侧身后都是人,它连屈腿都会碰到人! 很快,所有的楚军都开始无惧骑兵手里的武器了。 大家伙都是一个想法,都挤在一起,砸到我那是我倒霉,砸不到我,我就能跑出去! 于是游骑们懵了,刚刚还试图钻进人堆躲避或是举胳膊搪挡的楚军,竟然无视了他们头顶上挥舞着铁椎的骑兵们。 头也不回地向寨门处奔逃!挤得骑兵们不自主地连连后退,像是被海浪推向岸边的浮木! 本来呈半圆形包围楚军的游骑兵密集的四层队形。 刚刚还在像收割机一般一层一层地砸倒和戳翻毫无还手之力的楚军呢。 一瞬间竟然像跑冒滴漏的堤坝一样,初始还缓慢地漏水,突然之间仿佛被大水冲开了!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连滚带爬的冲过已经松散的骑兵,向烧毁的西寨门处逃去。 没人有喊叫,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越过骑兵时身旁的人被马上的虞军砸倒也没人看一眼或是抹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肉。 所有人就一个心思,用最快的速度超越前面的人,跑到寨门,跑出寨门! 已经在西寨门里列队完毕的那一队楚军。 在五十名龙翔军连骂带踹的指挥下,总算排好了步兵阵列。 盾在前矛在后,刚要一列列地迈动脚步去进攻虞军的内寨,此时不由自主地都惊呆了。 虞军内寨里冲出骑兵来的确让人震惊! 双方交手两个时辰了,楚军的游骑一直在整个大军的周围游弋着。 一二百骑的时不时还越过壕沟骑在马上用马弓攻击寨墙顶上的虞军。 龙翔军那些黑甲骑士远远地在魔屠王爷的望楼下等待出击的时刻。 有自己的骑兵在四周和后面压阵,楚军步兵们心里还是很踏实的。 而此时自己的骑兵不知道在哪里,虞军的残破大营里竟然还藏着一支骑兵!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千人的重甲营就崩溃了。 甚至可以说连抵抗下的勇气都没有就被人家追着砍。 望着越来越近狂奔过来的自己人,和这些人后面重新又催动战马奔跑起来的虞军骑兵,这些列好队的楚军们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少人心里都升起了一个念头,我要不要跑?如果此时跑,一定比这些倒霉蛋先跑出寨门! “结阵!快!不想死的快结阵!让开寨门!” 龙翔军来的这个队的主官是个校尉,他一开始是把人三五个地分散开去聚拢人。 聚拢三千人后临时指定了伍长、什长、队主。 让这些临时任命的下级军官领着两千人越过寨墙去结阵。 他则召回五十个龙翔军,带着另外千人队从寨门进来,没急着撒开,先列队。 寨内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他带人去聚拢步兵时,军司马就交待了,进大寨后千万不要把人散开。 虞军还没有到伤亡殆尽毫无反抗能力的状态,遇到小股虞军直接剿杀,遇到人数多的抵抗,围住派人来报告。 龙翔军校尉想到了还会遭遇有组织的抵抗,但是骑兵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第五章 对自己人要狠点 龙翔军一个中层的校尉狠起来也是毫不迟疑的。 杀一个刚刚转身想跑的步营士兵就像宰一只羊似的的轻松。 那个第一排的士兵手里的盾牌和矛枪还没丢下,只是身形动了动,右脚转了半圈,长刀就斜刺刺地划开了他的脖子。 士兵张着嘴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手怎么也捂不住喷射出的血液,他徒劳地啊啊啊地发出嘶哑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敢逃这就是下场!并盾!举枪!弩手!一百步!射!” 手中刀头还在滴着血,校尉冷冷地下着命令。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在嘈杂纷乱的溃军制造的噪音中,在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中,并不特别突出。 但几乎这一营的楚军士兵都听清了,那是一种冰冷的、机械式的具有穿透力的声音。 随着命令下达,前三排的楚军士兵纷纷把手中大盾重重地磕向地面。 角状的盾底嵌入硬实的土里,每面盾牌都和旁边的盾牌重叠在一起。 盾顶的凹槽里,鸡蛋粗的矛枪斜向上伸出,锐利的矛尖一排排地指向前方。 “校尉,校尉,射一百步外?哪里?” 问话的是这个步兵集群里唯一一个弩手队的队主。 他们本来隶属于先登营的,先登营已经被打残了,重甲步兵所剩无几,只有几个小队的弓弩手还算保存完整,被龙翔军这个校尉给裹挟来塞在队中。 “耳朵塞驴毛了!一百步!正前方!快射!”校尉手按在刀柄上大喇喇地吼道。 正前方?一百步?那不都是自己人吗! 对!没错,从距离大寨西门一千步左右的内寨门附近狂奔来的楚军,已经距离这个楚军军阵最多一百步了! 刚刚被虞军轻骑屠杀溃逃过来的重甲步兵们,体力已经快要衰竭了! 从天不亮到现在,急行军三十里,披甲攻城一个多时辰还没喘口气,又被骑兵追着砸脑袋,穿着几十斤的重甲再跑上几百步,算是彻底透支了体力了。 跑在最前面那十多个士兵想的都一样,快到了!快到自己人身边了! 都看到自己人整齐的阵型和如林的矛枪了,在奔逃的楚军士兵眼里,前方这一百步,就是奔向幸福的最后一百步! 可惜这一百步并不是带给他们幸福的通道!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流浃背地奔跑着,突然那熟悉的盾牌组成的军阵上方一群纤细的黑影突现了出来。 是弩箭?不会吧!自己人射自己人干嘛呢?眼花了吧?躲不躲? 不能躲,万一被撞倒再想起来就难了,还不得被后面的人和马踩成肉泥! 跑吧!管它是啥呢!自己人不可能对自己人下手! 大脑里乱七八糟地还在拿不定主意时,自己人真的对自己的人下手了! 五十支破甲弩箭凌厉地撕扯开空气,像冰雹一样砸进全力奔跑的人群中! 噗嗤!噗嗤!破甲箭粗大的箭头硬生生地钉进士兵的甲片里! 钻进皮肉,撕扯开皮肤、肌肉、筋膜、血管、神经! 一头栽倒的士兵怎么不想不通这弩箭是从自己人那里飞来的,他也没时间想了,后面更多的人踩着他的身体向前冲去。 “射!三番!七十步!” 这次弩兵队主不再问校尉了,机械地传了命令挥一挥手臂,一共三轮弩箭几乎箭头挨着箭尾的急速发射出去。 连续密集的箭镞终于像巨石一般挡住了楚军狂奔的脚步。 一排排的士兵倒在箭雨中,后面的人终于明白了前面的那伙自己人不是自己人! 他们竟然用三连弩射自己逃命的同乡同胞!这他喵的还是一个锅里用一把勺子搅和饭的弟兄吗? 愤怒归愤怒,吃了对方的心都有,可弩箭那玩意不长眼啊! 嗯,破烂的寨门那没人守,对,等老子跑出去回头再跟你们这帮子畜生算账! 距离楚军军阵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溃逃的楚军士兵洪流好似遇到了拦河坝一般,拐了个弯绕过军阵,径直向寨门外冲去。 龙翔军校尉眼看着溃军避开了自己的军阵向寨门外跑了,松了口气。 但看到人流后面渐渐能看清面孔的轻骑们,又绷紧了脸吼了一嗓子! “靠紧了!矛再往前伸!弩手一百五十步!射!” 虞军轻骑肆意地砍杀践踏着楚军,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兵后面一个一个地收割着人头。 突然发现由南向北溃逃的人群诡异地拐了个弯,好像被什么截住一样,又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躲开了一样。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轻骑刚刚砍翻四个跑的慢的楚军,突然一片插着密密麻麻箭矢的尸体出现在马前。 有些中了箭还没有死透的士兵还在挣扎哀嚎,慢慢地爬动着、蠕动着。 而隔着这些尸体不远处,一排明晃晃的亮光刺了人和马的眼睛。 虞军游骑胯下的马儿看到这一片至少几十个的死尸,和像成熟的麦穗插在尸体上的箭杆,本能的停下了脚步。 突然几匹马耳朵一起向前倾,虞军士兵立刻反应有异常情况。 有的伸手去拿马身上的圆盾,有的伏低了身子压低了头盔,从头盔下紧张地盯着不远处的楚军军阵那一排亮晃晃的盾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臂握住拳头,这是示意后面的弟兄们放慢马速,前面有情况。 但是,后面看到前面跑的最快的几个家伙举起手臂时,天空中嗡嗡地声音已经降落到眼前了! 发出警戒手势的几个家伙还算幸运,弩箭从他们的头上飞过,直落入后面刚刚停下的大队里。 龙翔军的校尉还是很狡猾的,他射自己人一百步,七十步,而对付虞军游骑兵则放到一百五十步。 对自己人狠那是如果不用弩箭拦住他们,就那溃军直接就把这个军阵冲散了。 还怎么拢起来结阵对付虞军? 不结阵一通乱跑,在骑兵马前那就是一具具会跑的尸体! 所以对自己人狠点就是为了此时给虞军点颜色看看! 三番箭雨下,刚刚还杀的意气风发的游骑们出现了伤亡。 第六章 请大帅恩准! 三轮箭雨虽然给虞军轻骑造成了一些伤亡,一名轻骑脸上中了一箭,栽下马来。 还有三名士兵手臂和腿上被箭头穿破护甲叮了皮肉,皮外伤不碍事。 楚军就一个五十人的弩手队,别看骑兵比步兵目标大,却并不如步兵易于攻击。 而且虞军的轻骑紧跟在溃逃的楚军身后,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楚军装备的手弩发射的弩箭精准度就不行了。 没待楚军第二次的连续弩箭攻击,游骑们纷纷举起圆盾催动战马向侧翼驶去,后队的骑兵们则勒住战马重新列队。 刘镇恶立在整队的骑兵最前面,他的亲卫分列两旁,他想第一个冲击楚军步兵阵。 恐怕他没这个机会了,在骑兵们的身后,纷乱地但是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是步军上来了!严格说是一群披着残破的甲胄,没有各营的旗帜,只有一面虞军大旗微微摆动着。 这是一群散乱的没有列队的士兵。 是一群刚刚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士兵。是一群浑身沾满鲜血,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士兵。 中郎将刘茂和校尉万三没有骑马跟着游骑大队,他们俩一左一右地走在楚军步军的最前面。 主帅并没有给撤入内寨的步军下达任何命令,几位副将都骑着马带着亲卫随着游骑们出击了。 刘茂和万三也有马,可他们的部下没有马 刘茂的身上有四处伤,两处皮开肉绽的包扎了,另外两处青紫的瘀伤就不管了。 万三比刘茂惨点,他的甲只剩下半幅了,下半身的围裆脱落了,是被斧子劈的。 斧刃并没有破开甲叶,可万三的大腿还是受了重击,走起路一瘸一拐的。 刘茂的亲卫还剩下三个,两个能动,一个腿断了。 万三的杀胡营五百多人还剩下不到一百了,活下来的也人人带伤。 左武卫军战兵合计一万五千人,步军一万两千,骑兵两千,各将尉的亲卫一千。 厢兵和辅兵一部分去南面运送粮草和补给,一部分随着军司马撤到山丘上的辎重营了。 此时步军除去南面山丘上的,和驻守其余寨墙的,能动的还有五千来人。 完整建制的四个营被刘茂留在了内寨,给他们的任务是守住内寨,看好受伤的弟兄们。 剩下两千多步军也不重新编制了,主帅都带着轻骑出击了,再不出去,马屁股都看不到了! 不用做战前动员,这场仗谁也没有想到打的这么惨烈! 不到两个时辰,一半的人没了,活下来的和战死的不是亲族就是同乡,不多杀几个楚军,回去怎么和父老乡亲交待? 这群看着步履蹒跚衣甲破碎的疲惫虞军,自打看到主帅跃马冲出寨门,就默默地捡起武器站了起来。 听到后面纷沓的脚步声,轻骑们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自己步军的弟兄们。 “列队!”看到轻骑们快要整理好队形了,刘茂举起手里的断槊高喊了一声。 慢步跑的东一团西一团的楚军步兵们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迅速互相推搡着、拥挤着努力站成方阵。 就在游骑的身后,两千多的步军眨眼间就结成了整齐的方阵。 虽然队列是整齐了,他们的盔甲、矛枪、盾牌却没法整齐。 不少人甲都没穿,盔也没戴,头发乱蓬蓬地也不扎。 现在最前排的好几个鞋子都没有,光着脚,脚面上都是鲜血和泥土混合成的黑色的污垢。 他们要干什么? 游骑们疑惑地看着这个像刚被洗劫了一样的叫花子军阵。 “让开!兄弟!”刘茂满意地看看自己身后的军阵,转过身用断槊杆碰了碰游骑胯下战马的屁股。 马儿虽然听见了后面乱糟糟的动静,但背上得主人没动,马儿也很安静。 冷不丁地被凉冰冰的东西拍了下屁股,马儿像看到地上的毒蛇一样猛地弹跳了起来。 游骑这个气啊!你喊一声不就完了,打我的马屁股干啥?差不点把老子掀下马去! 骑兵骂骂咧咧地稳着战马,他没认眼前抽他马屁股的可是中郎将! 刘茂没管生气的游骑,径直向前走去,前面的马儿好像接到了信号一样,纷纷向两旁闪开。 刘镇恶正要举起长槊发出进攻的号令,发动对这个胆敢对他的游骑射箭的楚军方阵的冲锋,身后却乱了起来! 排成二十列的游骑整齐的队列像一块布被从中间分开了一样,一群人从纷纷打马闪开的骑兵中间走了过来。 刘茂走到刘镇恶身旁停了下来,举起右手的断槊顿了顿。 在骑兵中穿行着的步军们停下了脚步。 “父帅!儿愿为游骑破敌阵!” 刘茂俯下身施了军礼后起身请令。 “下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了。”刘镇恶缓缓地说到。 “父帅!我步军血战寨墙,岂可容楚狗入我大寨!”刘茂单膝跪下再次请令。 “请大帅恩准!”万三也单膝跪下高声道。 “请大帅恩准!”刘茂的两个亲卫,万三身后的五个杀胡营的士兵也一起跪下喊道。 呼啦啦,所有步军都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横在胸前喊着大帅恩准。 骑在马上的士兵们眼里湿乎乎地,也用右手横在胸前,喊着大帅恩准! 对面百步外的楚军阵内那名校尉正忐忑不安地看着虞军这边的变化和听着几千人发出的巨响。 片刻后楚军校尉回过头喊“发弩!” 话音落了两停了,没听见弩箭飞过头顶的嘶嘶声,校尉疑惑地转过头盯着弩手队主。 队主此刻也很无奈,摊开双手,小声地说“没箭了”。 “什么!”听见没箭了三个字的楚军校尉登时汗就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没有弩箭了怎么可能阻挡几千虞军的进攻,何况对面至少还有一两千的骑兵! 真不怪弩手队,每人五十支的携带量,从早晨开始攻击寨墙到现在,他们撤下来还没有任何补充呢就被拉到这了。 跑是绝对不能下这个命令的,前面刚跑出去两千溃军,只要一下撤退的命令,自己这一千人马上就成溃军! 硬着头皮顶吧,反正送信的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但愿王爷能赶紧带龙翔军过来。 拼了!想到这,楚军校尉大喊“楚军威武!不退!” 第七章 谁威武! 刘镇恶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没说出任何话,而是微微点了点下颌。 这个义子是刘镇恶拜把子的儿子,那还是河洛之战时,大军撤退时刘镇恶受了伤夜里又迷了路。 回到官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迷迷糊糊地在马背上晃悠呢,就被几个劫道的流民堵住了。 身上有伤,又困得眼皮子直打架的就没留神,被流民用草耙子从马上拉了下来。 河北、山东、河洛、关中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流民,大队的官军流民都躲得远远的。 落单的士兵可是流民打劫的首选!士兵身上都有干粮,盔甲武器能卖钱,换一袋子黍子没问题。 太平盛世,草民敢贩卖盔甲武器,那是诛九族的重罪,可天下大乱,胡骑肆虐,民不聊生,贩卖啥没人管了。 这几个流民不是善类,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事,这次看见个病歪歪地士兵还骑着匹马,眼里早就冒光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刘镇恶从马上拉拽下来,被这么一摔,刘镇恶的瞌睡也被赶走了,习惯性地伸手抽刀,摸了个空! 坏了!刀什么时候掉了?马槊呢?刘镇恶瞌睡糊涂了,他的马槊和环首刀白天已经丢在战场上了。 一看他没摸到武器,几个流民胆肥了,跳过来就把刘镇恶围住了,上手撕扯,拳打脚踢掐脖子。 换平时别说就这几个流民,再多十个都不是刘镇恶的对手。 可上午在和胡骑的战斗中,他的肋下和臂膀受了伤,这会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很快刘镇恶就被打翻在地,几个人就没打算留活口,压身子按腿的搬石头的分工还挺清晰。 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刘镇恶眼看着面目狰狞的流民高高举起一块石头,就要结果他的性命。 却见那汉子身体像被大锤重击了一下似的,举着石头的手臂一下无力了,石头扑地一下砸在汉子的头上,又滚落到地上。 一支还在滴着血的箭头在汉子的胸前直愣愣地伸出来。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第二支箭如流星般飞来,正中按着刘镇恶后背的那汉子脖颈。 箭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箭头上还带着白色的筋膜,两个中箭的流民翻倒在地还在挣扎。 另外两个闻听马蹄声响起,见事不好扭头就往路边的草丛里窜去,没等他俩窜进草丛呢,马已经到了。 一个被马侧面撞飞了十余步,眼看着口吐鲜血身体抽搐,是活不了。 另一个虽然躲过飞奔的马儿,却脖后一凉,头皮一紧,脑袋瞬间耷拉到肚子那了。 半拃宽的环首刀刀锋上一丝鲜血都没挂上,那人的脖颈就被砍断了。 来的正是刘茂的亲生父亲刘十七,他和刘镇恶是同族的发小,一起四乡五里的到处惹祸,一起入的部曲,一起调入太祖的武威军。 河洛之战俩人刚回并州娶了老婆,俩人的媳妇巧了也是一个村的一个宗族的。 白天的血战后,刘镇恶掉队后,刘十七领着几个人一路寻回战场找了一圈没找到。 刘镇恶受了伤昏昏沉沉的迷了路,等于绕了一圈才回到大军开拔方向。 刘十七没找到人,大军扎营后他单人独骑又回来寻找,也是合着刘镇恶命不该绝,就要丧命在流民之手时,刘十七及时赶到。 一年后,淮泗会战,刘十七死在了元魏青州军的弯刀下,咽气前把老婆孩子托付给了刘镇恶。 刘十七死的时候他的儿子才三个月大,刘镇恶让自家老婆把兄弟的老婆孩子接到家中供养起来。 给兄弟的儿子起名叫刘茂,收为义子,一直带在身边着意培养。 刘镇恶的几个儿子说实话都有点面,只有老大待在军中久了有点将种,其他几个就是纨绔子弟扶不上墙。 这个义子刘茂却勇武异常,在军中还颇有威望,刘镇恶打算把刘茂培养成副主帅,给自己的大儿子做副手,左武卫军还得在刘家人手里。 此刻刘茂请命,说实话刘镇恶不想下这个令,可他明白军人的威望就是打出来的。 左武卫军这几年没什么恶战,想要在士兵心里种下将领的威势,不真刀真枪的上阵杀敌,那是不行的。 今天刘茂的表现已经超出刘镇恶的标准了,前面那千余人的楚军,就是让这股左武卫残军扬威的最好目标。 只要刘茂能攻破这个楚军军阵,让残破的虞军出了恶气,刘茂就算彻底服众了,这几千虞军以后就是左武卫军的支柱了! 依此考虑,刘镇恶决定让刘茂放手去一搏,打出左武卫的军威来! 起身施礼后,刘茂举起手中的断槊,然后向楚军方向一指,步伐沉稳地走向前方。 要跑侧着身给主帅施的军礼,一瘸一拐地撵上刘茂,肩并肩地走向楚军。 一排排地虞军士兵走过刘镇恶马旁,拳毛騧不时地打着响鼻,甩着长长的马颈,像是和士兵们打招呼。 看着步军一排排地向楚军的长枪走去,游骑们按捺不住了,一个个骑在马上屁股下像着了火! 马儿也急的不肯安静了,咴咴地嘶叫着,原地踏着步。 最后一排步军走出游骑军阵后,刘镇恶一拨马头,拳毛騧顺着步军外侧小跑起来,跑到距离步军五十来步的地方停下。 回身冲自己的游骑将军点了下头,又用马槊点了下寨门方向,游骑将军心领神会也一带马首,向寨门那边小跑起来。 很快整支游骑军阵又隆隆地奔驰起来,沿着寨墙内侧向寨门处压去。 楚军军阵离着寨门的甬道不远,也就五十步的样子,带队的校尉就是特意挑的这个地方结阵。 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在大寨里遭遇顽强的抵抗,守住狭窄的寨门甬道就可以等到后续增援。 最重要的是把千把人塞进甬道,自己就能利用这些步军和虞军死拼的时候逃出生天。 不过此时校尉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前的虞军分兵了!一群散乱的步兵正在小跑着逼近。 而那些骑兵们则沿着寨墙向寨门处压过来。校尉冒汗了,这是两路包抄吗? 第八章 冲阵! 楚军这一千人结的是“回”字型阵,外层是标准战兵,半身包铁大盾,六尺多长的长矛,也有部分装备的长戟。 中间是弩兵小队和手持短斧、铁椎的龙翔军小队。 如果弩兵的箭矢够用,野战中这样一个仪同编制的步兵阵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进攻可弩箭开道,近战盾枪兵和力士前后配合,犹如推土机平推过去。 防守时弩兵遮断进攻方队列前后衔接,盾枪兵迟滞敌方冲击,铁斧、铁椎击杀突入进来的少量敌兵。 就算遇见骑兵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步军,弩箭加长枪的组合,对骑士和战马也是很有威胁的。 汉家几十年来就靠这种“回”字型军阵同胡人的铁骑拼杀。 步军即使每战在胡骑的冲击下血流成河,但同样给胡人带来致命的打击。 只要军阵不崩溃,胡骑往往不愿意在这种近战中放弃机动性来肉搏,最先退却。 江南半壁河山就靠无数的步军军阵拼死护下来的。 刘茂和万三是深谙步军军阵的组合和变化的,这种四四方方的军阵最怕一点被突破。 只要打开一个缺口,一列的排面被击穿,如果变阵不及时,整个大阵就会被冲散。 他们俩不用商量,慢跑逐渐开始加速,万三刚才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跑起来那条伤腿竟然一点也不碍事了。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杀啊!”刘茂怒吼了一声,全身瞬间绷紧,双腿用力开始加速! 虞军看似松散的慢跑队伍,瞬间开启奔跑模式,两翼在奔跑中向中间靠拢。 楚军本该此时全神贯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对方士兵的,可是他们不得不分心。 旁边一队队游骑像是在乡间遛马一样,在优雅小跑的马背上,从容不迫地抽出马弓和摘下手弩。 你倒是射啊!你赶紧射了,老子好盯着步军啊! 游骑们就是不射,拿着弓弩就那么来回的遛着马。 虞军开始全力奔跑了!地面都被震荡着浮起团团尘土。 楚军不得不专心盯着步军,双腿微弓,全身绷上劲,准备承受冲击。 你不关注我了,那对不起,我就要射你了! 游骑们纷纷拉动弓弩,破甲箭如毒蜂群一般向楚军飞去。 骑射是游骑的看家本事,在颠簸的马上瞄准一个目标一击而中,不练个一两年的掌握不了精准。 胡骑就是靠着骑射先上来给你一通箭矢,捣乱你的军心和士气。 瞅准破绽和机会,再用重甲骑兵冲垮步军军阵,然后再追着溃军追杀。 几十年来这套战法屡屡有效,只不过汉家军队也有了长进,重甲步兵和长矛巨盾就是对付轻骑的。 这也就是刘镇恶没有让自己的游骑去冲击楚军军阵的原因,而是保持五十步的距离,用弓弩杀伤楚军。 楚军虽然披挂重甲,游骑的马弓和手弩很难直接洞穿两裆铠的铁甲叶和内皮札,除非精准地射中肋下和脖颈的连接处。 但叮叮当当的箭矢射中甲叶的声音却极大地干扰了楚军步军的心神。 朝向虞军游骑的五列不得不把头缩进盾牌后面,低着头从头盔底看着来去如飞的游骑们。 至于正对虞军步军那 五排却不敢缩头或者偏过头去,因为虞军那群破衣烂衫的疯子已经冲到眼前了! 刘茂在急速奔跑中,左手把圆盾举到胸前,肩膀处撕裂般的疼了一下,他咧了下嘴,没有放慢脚步。 “嘭”地一声巨响,两面盾牌撞击在了一起。 楚军的盾牌重叠在一起。刘茂的盾牌撞上去,对面的楚军盾牌晃了晃没有后退。 刘茂倒是被反冲力震的退了两步,身子稳了稳跳起来右手的断槊斜刺刺地捅了过去。 对面楚军士兵的矛枪也瞄着刘茂刺了过来,矛枪和槊尖在盾阵前擦肩而过。 刘茂右手依然用足了力气擎着前刺的断槊,身体借力右倾,左手盾牌搪开了刺过来的矛枪。 电光火石间断槊也越过楚军大盾,正刺中那士兵的兜盔,槊尖和铁盔间迸发出十数点火星。 兜盔下的细牛皮拌带啪地一声断了,兜盔被槊尖击飞了。那士兵被重击的大脑一片空白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茂右臂一弯夹住断槊,右手再次把圆盾横在胸前,腰腿一沉,双足再次发力,整个身体向前冲去。 砰的一声,两面盾牌再次重重地碰撞在一起,这次刘茂没有后退,那楚军士兵因为兜盔被击落分了神,被撞的连连后退。 刘茂全身的劲都用到左臂了,死死地推着圆盾,肩膀头丝丝拉拉地疼痛着。 直把那楚军推出去四五步远,刘茂后退两步,稳住身体后,右手断槊用力向后方抽去。 断槊像一条铁鞭,啪地一声抽在右后方楚军士兵的背上,震的士兵后背的甲叶哗啦啦地。 受到重击的楚军后背登时火辣辣的疼起来,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嗓子眼里一股腥气涌了上来。 一口血混着其他液体噗地喷了出来,身子也委顿了下来。 万三就在刘茂旁边,眼见自己正前方的楚军士兵挨了一断槊,大盾被带的歪斜了。 整个人猛地侧过来,肩膀朝前,避开矛枪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撞到大盾上。 被抽了一槊的楚军士兵还没缓过神来,身前的大盾又被一股大力冲撞,他实在撑不住了,向后翻倒了。 万三也倒在了大盾上,身体一个翻滚,手中长刀就势向周围一抹。 两声闷哼响起,万三收回长刀挽了几个刀花,磕开刺来的矛枪,手一撑地弓起身体,长刀一送,径入身前楚军士兵的咽喉。 刘茂眼角的余光看到万三撞了进来,他顾不上管他,转了下身,右手的断槊又狠狠地刺向另一个楚军士兵的背后。 拔出长刀的万三矮着身子,眼角盯住右侧一个背影,没时间分析战况了,一切都是本能! 斜着身子纵身一跃,长刀奔着那个背影的脚踝处狠狠地砍去。 刘茂的断槊这次没有让他失望,槊尖刺穿了甲叶,直透进去半个锋刃,往回拔都带不出来! 第九章 一换三 用力拽了拽,槊尖还是卡住拉不出来,那楚军身体也被带的直摇晃。 刘茂使劲往回拉了一下,楚军士兵被拽倒了,刘茂撒了手。 左手圆盾翻了下,划了个半圆,挡开了左侧来袭的两杆矛枪,右手拽出别在后腰的铁椎。 万三那一刀重重地砍中了瞄好的楚军士兵的脚踝,皮开肉绽处白茬茬的骨头都被劈裂了! 这时候的虞国和夏楚国的士兵还没有奢侈到人人穿皮制的战靴的地步。 那种熟牛皮制作的长筒军靴,只有皇帝身边的御林军和将校们能常年穿着。 普通士兵平时基本还是穿麻筋加布打的草鞋,这种鞋制作简单,士兵自己就能打。 还有一种是带拌带的麻鞋,算是军需用品,由地方按着分配的量做好,定时送到军中,士兵用作日常训练和行军穿用。 带铜泡钉的军靴一年也就一双,士兵谁舍得穿,不到重大战役或是仪仗检阅时才拿出来穿一穿。 楚军天不亮就赶路,自然穿的都是麻鞋,到了虞军大寨外,也没时间换军靴,套上甲就被驱赶去攻寨了。 万三这一刀横扫过去,生生把那楚军士兵的右脚砍了下来,刀锋顿了顿势头稍减。 抽刀回来,身形已经立了起来,万三左手急速一搂,搂住了一支刺向刘茂的长矛。 刘茂也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偷袭,刚转身就看到万三搂着一支矛枪,右手刀已经刺中一名楚军的面门。 两人顾不上交流,默契的背靠背对付围拢过来的楚军。 他们冲开的缺口并没有一下子被冲开,五排盾枪兵,暂时把他俩放了过去。 第一排倒下的士兵空出来的位置马上被后面的士兵补上了。 虽然楚军对旁边虎视眈眈放冷箭的游骑心里有阴影,却并不等于他们就等着被碾压了。 对付骑兵只能像刺猬一样聚在一起用盾牌和长矛搏命,对付一群散乱的步军,楚军重甲步兵们可就没那么胆怯了。 常年训练出的单兵能力此时显露出来,跟刚才的攻城战不同,结好阵列的重甲步兵们还是令人生畏的。 刘茂和万三仗着勇武冲开一个缺口,越过楚军防线,却发现自己身后的缺口马上就被堵上了,两人陷入和内层敌人的苦战。 紧跟两人冲锋而来的虞军,接二连三地撞击到盾墙上,楚军的矛枪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一样,一击即回。 虞军则用手里各种各样的武器死命砸击着盾牌和盾牌后的楚军。 一时间上千人拥挤在一起,咒骂声、惨叫声、武器碰撞声、盾牌和盾牌的摩擦声,把楚军军阵的南侧变成了喧嚣的屠宰场! 和刘茂比,万三这边是险象环生了,他没有拿盾,只有一把宽刃的环首刀,从寨墙上撤下来时刀刃就崩了好几处。 攻击万三的是三名盾枪兵和一名持刀的弩手。 没了弩箭的弩手被楚军校尉分开放到重甲步兵的身后充当补位的刀手。 盾枪兵配合的很默契,一人突刺两人用盾护,再一人突刺,其他两人用盾遮护。 一步一步地逼着万三后退,那名刀手就在盾后闪闪躲躲地,随时准备着跳出来给万三一刀。 万三用刀左挡右磕的,还得提防那个鬼鬼祟祟的刀手,忙得不亦乐乎。 刘茂也好不了哪去,他手里虽然有盾有四尺多长的铁椎,可他面对七八个盾枪兵的进攻。 每一次矛枪击中他的圆盾,左肩膀都要剧烈的疼痛一下,右臂包扎的地方又开始渗血了。 刘茂的双臂越来越酸麻了,挥舞圆盾的速度越来越慢,铁椎横扫的力度越来越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哗哗地从额头冒出,像小河一样流向脖子下。 内衬的麻衣早就湿透了,被汗水沤过的麻衣贴在肌肤上,刺拉拉的。 刘茂越来越急躁,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几停自己就会力气耗尽,抵挡不住楚军的围攻了。 外围的弟兄们还在嘶吼着企图冲破楚军的盾阵,矛枪刺进皮肉的撕扯声和铁斧砸在盾牌上的声音回荡在人群上空。 刘茂的右手终于乏力了,被一名楚军的矛枪拨挡了一下,铁椎险些脱手。 就在他准备丢下铁椎,把最后的力气都集中在圆盾上,去推开眼前的话楚军时,后面冲过来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一具尸体,一个还没咽气的楚军士兵。 是万三丢过来的! 他能感受到刘茂的吃力,眼角余光看到刘茂越来越迟滞的动作,万三没有多想做出了一个决定,一换三! 万三躲开来袭的矛枪,大吼了一声,再次朝着大盾撞去,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对面的楚军愣了一下。 趁着对方这一愣,万三手中的刀“嗖”地飞了出去,直贯入那名刀手的腹部。 刀手是没了箭矢的弩箭手,并没有披挂重甲,只穿着普通的皮制鳞甲。 离得这么近,刀飞来的又这么突然,来不及躲闪,环首刀就投入了腹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旁传来的惨叫声让三名盾枪兵又呆了一呆。 万三可不呆!一击得手,肩膀猛地用力撞开身前的盾牌,欺近了盾枪兵。 谁也没看清,他右手是怎么多了把匕首的! 放慢镜头可以看到万三鬼魅般地右手是从后脖颈下甲叶里拽出一把匕首的。 那盾枪兵眼前寒光一闪,脖子上一凉,一股热乎乎地液体顺着脖子就喷了出来! 万三拔出匕首没有停歇,左肩膀微微一沉顶住濒死的楚军,一用力就把这个半死人顶的横飞了出去。 半死不活的楚军把最左侧那个盾枪兵撞的没站稳,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万三刚要转身去对付右侧那个盾枪兵,突然肋下一疼。 矛枪尖刺破了他的腰部,矛尖上还带着挂掉的麻衣残片和皮肉血块。 剧痛登时传遍全身,万三咬着牙挣扎着左手抓住矛枪头,腰腹一缩一拧,右手匕首反手送出。 偷袭万三的楚军眼睛被匕首戳中,双手撒开了矛枪,痛苦的捂着脸哀嚎。 万三抢过身去,忍着剧痛,双手抓住楚军士兵腰上的皮带,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楚军丢了出去。 第十章 穿透了! 被丢出去的楚军士兵正撞在刘茂身前盾枪兵的矛上。 一百多斤的身体加上三十多斤的铠甲,霎时把两支矛枪压的离开了主人的手。 矛枪脱了手的楚军惊诧地看着眼睛上扎着把匕首的同伴,僵在了原地。 刘茂可没僵住!一铁椎砸向离他最近的楚军。 噗地一声,被砸中的楚军半边脸登时血肉模糊变了形。 第二椎砸向另一个掉了矛枪的楚军时,这伙计总算不僵了。 他眼角余光看到有黑影急速逼近,本能地侧了下身。 铁椎重重地砸在楚军士兵的肩膀上,护膊被砸的四分五裂的。 里面的麻布碎屑沾着血肉露出一大团,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一脚踹开抱着胳膊的楚军,刘茂不管身后的楚军了,向队列的最里一排冲去。 万三又挨了一枪,腿上被矛枪刺中了。 单膝跪在地上,看见刘茂解决了两个楚军后向队列冲去。 心里骂道:“这个白眼狼!老子救他一命,也不管老子的死活了!” 其实万三清楚,他们俩就是再互相救十次,还是得死在楚军刀枪下。 刘茂这是要趁着楚军队列和外围的虞军对抗时,从后面打开个缺口。 算了,这个白眼狼刘茂,老子是杀胡营的,赴死的事还是我来吧! 咬着牙一用力,摸起一杆矛枪,划拉了一圈,挡开围上来的几个楚军。 一拧身,把手里的矛枪向投枪一样掷了出去! 刘茂刚刚抡起铁椎,找准一个楚军的后脖颈就要下手。 一股冷风从他耳旁掠过! 一柄矛枪噗地一声正中刘茂要砸的那个楚军的后心。 锋利的矛尖刺穿了那士兵后背的鳞甲,一尺多长的矛尖没进去半尺。 矛尖卡在楚军的背上,矛身颤悠悠地。 中枪的士兵撒了手里的盾和枪,痛苦的反着手臂想抓背后的矛枪。 刘茂瞥了眼万三,那伙计手忙脚乱地在躲着来袭的刀枪。 “老不死的!接着!” 刘茂喊了一嗓子,把手里的盾和铁椎甩了过去。 也不看万三接住没接住盾和铁椎,刘茂双手攥住插在楚军背后的矛枪。 大吼一声:“去死吧!”猛然发力,那矛枪尖整个没入了楚军身体。 挥舞着手臂想反手去抓矛枪的楚军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惊恐地看到自己胸前突出来一支枪尖! 那枪尖带着他的血肉在他眼前顽强地还在突前,黝黑的枪杆上血液像漆器上的花纹。 这个楚军士兵生命最后的一眼是看到,从他身体里穿过来的矛枪捅进了前面同伴的后心。 刘茂的手臂酸麻了,双腿也微微发颤。矛枪推不动了。 突然他右大腿受到剁击,随即巨疼传来,脑子里嗡了一声。 中刀了?右腿霎时失去了知觉,整个身体也摇晃起来。 不能倒下!刘茂使劲咬了下嘴唇,鲜血流出的疼似乎冲淡了大腿没有知觉的昏眩。 他把矛柄抵在胸前,双手握紧,左腿用力地蹬着地面,全身向前倾斜,发出了“啊”的怒吼! 突然手臂感觉一松,整个人向前扑倒了,刘茂心里也松快了,枪穿透了两个人吧! 外面的兄弟们应该能冲进开了吧? 刘茂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万三那老东西满身是血的向他扑了过来。 万三接住了刘茂甩过来的盾,铁椎没接住。 他也顾不上去捡起铁椎了,手里的盾搪开砍过来的刀,一支矛枪贴着他的左肩刺了过去。 枪尖把他裸露的肩膀又挂了一道口子,万三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身上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伤口了。 借着躲矛枪的机会,万三一猫腰拾起了掉落在地上血浆里的铁椎。 沾了血浆、泥土还有其他黏黏糊糊东西的铁椎,滑溜溜的握不紧。 万三用盾牌护着身体,铁椎胡乱的划拉了一圈。 也准备和刘茂一样去冲击楚军队列时,他看到了刘茂了中了刀。 也看到刘茂使劲推着矛枪像耕地的牛一样奋力向前。 也看到了刘茂松开了矛枪扑倒在地。 万三来不及多想就向刘茂扑了过去,三支矛枪正在向地下的刘茂刺去。 万三这一扑,撞开了两支矛枪,自己挨了一枪。 他这一扑,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看了眼身下的刘茂,也昏死过去。 就在他们二人昏死过去的同时,被刘茂穿透两个士兵的楚军阵列,终于被冲开了! 这种五列军阵,靠大盾连接来保持排面,使承受的打击可以平均开,增加防守的厚度。 对付同等步兵冲击时,只要前后数排士兵协作的好,进攻方是很难冲开盾阵和躲过矛枪的。 刘茂和万三用自己的绝死之心为虞军创造了冲破楚军军阵的机会。 外围的虞军士兵并不知道他们的主官在里面做了啥。 只是突然感觉当面的盾阵变得没那么强了,被斧头和铁椎砸击下,这一块平面竟然凹了进去。 老兵顿时醒悟过来这一块的楚军后面没人了! 几个老兵像疯牛一样轮流向盾牌上撞去,终于这面盾牌被冲撞的倒了下去。 盾阵瞬间像被开了门一样! 虞军的斧头、铁椎、槊枪都向这个门里砸着刺着。 倒下的楚军士兵被压在盾牌下起不来,至少四个虞军站在他身上。 他恐惧万分地看着刚刚还在自己左右两边的同伴,被斧头砍的血肉横飞,被铁椎砸的摇晃着倒下。 一个倒下,两个倒下,四个倒下。 一眨眼的工夫,这个缺口就被冲开了! 越来越多的虞军挤进缺口,向楚军扑去! 龙翔军的校尉在军阵中央,他明白,完了!这个军阵要崩溃了! 整个楚军军阵的南面阵列彻底被冲垮了! 被盾阵阻挡和被矛枪刺痛的虞军,疯狂地砍杀着连连后退的楚军。 没人在乎用什么武器。有些虞军干脆就是赤手空拳地搏斗。 抠眼睛,上嘴咬,掏裤裆,掐脖子,在血泥里到处都是翻滚撕打的双方士兵。 龙翔军校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想把人拢到自己这个小方阵来。 可惜他的喊叫没人在意了,几千人乱成一锅粥了,甚至都分不清谁是虞军谁是楚军! 第一章 臣妾不会啊! 和刚才那两千多楚军崩溃的原因不同。 那帮家伙是立足未稳就被骑兵突袭了,不跑只能一个一个地倒在骑兵的马槊下。 这支顽强战斗了一炷香时间的楚军崩溃是出于恐惧。 被成百上千破衣烂衫像疯子一样的人,不!是怪兽! 疯狂的冲撞,不要命的砍砸下,没有几个人能承受这么长时间。 这种对阵,抛开武器装备的差异,抛开地域人种的差异,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就在于意志。 楚军也是精锐,但他们从一开始内心就是抗拒这场战斗的。 从将领到普通士兵,没人想和同自己同宗同族的汉人拼死一搏。 人人都和胡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家仇国仇代代相传。 和虞国打个什么劲?前年在南阳郡还联手作战打元魏的胡骑呢。 军帅又多日不见,军中到处都在传军帅已经被朝廷派来的的那个魔屠王爷杀了。 人心惶惶的谁也没有决死的战斗意志。 仗打到这个份上,这些楚军已经是尽到自己作为士兵的责任了。 而虞军在坚守寨墙的战斗中,承受巨大的压力守住了,这种守下去的意志一直积攒着。 支撑着这些疲惫带伤的士兵们要用击溃敌军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楚军不坚强的意志遇到了抱着必死决心的虞军意志。 终于在阵列被突破后,集体恐慌了! 恐慌演变为寻找出路的溃逃。 刘镇恶和游骑们给楚军们让开了溃逃的出路。 寨门甬道! 惶恐地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楚军,一旦看到敞开的寨门甬道。 就像被狼群追赶的羊群一样,呼啦啦地向寨门那奔去。 龙翔军校尉还试图拉住几个士兵填补他的小阵,可那被拉住的士兵竟然愤怒的用手里的刀砍了过来。 校尉退了一步,刀走了空,士兵看都不看校尉,撒手丢了刀,头也不回地跑了。 校尉的心里空落落地,刚刚还是如同江中磐石的坚固军阵,转眼间奔如豚猪了。 王爷在哪里? 龙翔军在哪里? 校尉眼看着那群满身血污怪叫着的疯子向自己这边扑过来时。 默默地转过身走进小阵里,接过自己的盾和刀。 刘镇恶端坐在马上看着如潮水般的溃军冲出寨门,他冷冷地看了眼被虞军潮水淹没的那一小队楚军。 磕了下马蹬,拳毛騧仰起头向寨门处小跑起来。 为什么不截杀溃败的楚军? 截杀无非杀光这一千来人,外面可是还有几万楚军的。 刚才被游骑吓破胆的那群楚军应该正在给楚军带去心理冲击和精神压力。 这些溃军再狼奔豕突回去,对那些还在旷野上的楚军心理一定带去毁灭性的打击。 尾随溃军掩杀过去,才是骑兵的最佳用法,少量的骑兵就能让几万步军彻底丧失战斗意志。 随着主帅的战马小跑起来,游骑们纷纷打马跟上。 两千人骑默默地经过刚刚还血肉横飞的战场,每个游骑兵都低着头红着脸。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一个小小的几十人的楚军军阵被几百人包裹着,像惊涛骇浪里的一条小船。 出了寨门,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战场上的烟雾。 溃散的楚军慌不择路的跑的到处都是,不少人一边跑一边摘脱着身上的盔甲。 刘镇恶摘下马槊,用槊杆轻轻抽了下拳毛騧的马屁股。 拳毛騧猛地甩了下头,后腿弹跳了一下,身体向前一窜,落地后四蹄纷飞地疾驰起来。 游骑们一排排地驱马走出寨门后,随即加上一鞭,战马狂奔起来。 越来越多的游骑开始飞驰,极速奔跑中,两千人骑渐渐形成半月形向楚军压去。 第一批溃逃回来的楚军此时刚刚跑到中军跟前。 龙翔军的军司马留守在中军,负责指挥留下的左右中坚卫的部队。 他在望楼上远远看着分成两队的楚军进入虞军大寨,良久没有人来报信。 就看到一个人影从西寨门跑出来向寨北去了。 军司马知道王爷和龙翔军在寨北埋伏,等着突击夏口城的机会。 这个人影应该是里面的楚军去给王爷报信的吧。 一阵一阵的呐喊声从大寨里传来,这应该是楚军和残存的虞军交战了吧。 军司马犹豫了下,还是没下令再调拨两个营的步军去接应下寨里的楚军。 有王爷的龙翔军和六千的游骑,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他坐在望楼的胡床上,摸着胡床上垫的虎皮,心说还是王爷会享受,打仗还带着虎皮垫子。 就在他悠哉悠哉地摸着虎皮的时候,虞军寨门那突然乌泱乌泱地涌出了人! 军司马激动地站了起来,胜了!一定是把寨里的虞军赶了出来! 手搭凉棚滴欣赏着“虞军”的溃败呢,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那头盔上的璎珞,那铠甲的颜色,不对,这是楚军! 这才进去没一会啊,就败了?一人砍一刀也得两柱香吧!这才多一会啊! “快!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军司马忙不迭地喊着望楼下的斥候。 斥候倒是手脚麻利,跳上马一溜烟地迎着溃军跑走了。 片刻工夫,斥候来报“报司马大人!我军遭遇虞军骑兵埋伏!” 什么!虞军还有骑兵,都打了这么半天了,眼看正午了,虞军竟然还藏着一支骑兵! “快去报告王爷!虞军有骑兵!” 斥候得了令打马向东北方向而去。 军司马又吩咐已经又累又饿的中军各营赶紧结好军阵。 眼看着溃军越来越近了,奇怪的是他们后面并没有骑兵追赶啊。 这位司马还在疑惑呢。远处寨门处又一股人涌了出来。 这又是谁?这次是虞军出来打野战了? 不能吧,这看着也就千把人吧。这么点人也敢来攻击我的中军? 等等!这伙人后面是什么?是骑兵!是虞军的骑兵! 军司马吓了一激灵!慌忙从望楼上爬下来,鞋子差不点掉了一只。 “快!结阵!弓弩手准备!” “快去禀报王爷!” “来人!我的甲呢?” 军司马已经不知道孩怎么好了,六神无主了。 出谋划策搞个阴谋诡计的,管个账弄个文书的没问题。 带兵打仗臣妾不会啊! 第二章 二选一 溃败的第一群楚军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中军鹿柴前,却被矛枪对着不让进。 那个被魔屠王爷收买了的中郎将俨然已经开始拿自己当主帅了。 是他下令不准溃军入营的。 一部分已经倒向中郎将的步营军官,在其他楚军浴血奋战的时候,悄悄在中军完成了一场兵变。 左右中坚卫的两位主帅此时已经在去皇帝御营的路上了。 新楚帝对于皇室宗族下手狠,对军中主帅并没有杀戮的计划。 傻子才能干出位子还没坐稳就杀带兵大将的事! 夏楚前两代帝王在军中威望颇高,但皇室成员安插到军中的并不多。 一来军阵凶险,皇胄贪图享乐没几个愿意去搏命的。 二来军队和士族势力纠缠的太紧密,皇室想插手也难。 这次利用对虞国的战争,就是想给各军换换血,新楚帝要把军权抓在自己手里。 而魔屠王爷同楚帝派来的人配合的不错,兵不血刃地就接管了两军。 至于送上去攻打虞军大营的这些步营,基本都是原来主帅的“家乡兵”。 不拿你们的命来博取个功名,如何才能站稳呢? 眼看第二波溃军也快到中军鹿柴前了,里面的“自己人”挺着矛枪就是不让过。 逃回来的楚军怒了! 摇晃着鹿柴、拒马桩高声哀求着、叫骂着。 没用,这些来自另外两个郡的辅兵也是这个大阴谋的一部分。 他们是战前以辅兵身份补充进左右中坚卫的,来自义阳郡和南阳郡。 替换了两军中的“老弱病残”,夏侯主帅和羊主帅也没太操心辅兵的事。 他们没有想到这七千辅兵可是荀氏和马氏送来的。 两家士族已经效忠新楚帝了。 把自家部曲和招募的私兵送进左右中坚卫,就为了配合魔屠王爷夺权的。 两军的一部分中高级将官和各营校尉被收买了。 收买不了的就送上去和虞军死磕吧。 不去?抗命!杀! 跟老主帅走?渎职!杀! 主帅身边的亲信都出来安抚众人了,条件又很丰厚,为啥不选皇帝这边? 所以在把老主帅的“子弟兵”送上去和虞军血拼时,七千辅兵和效忠王爷的军官迅速接管了左右中坚卫两军。 眼看着溃军越来越喧哗,冲击中军的情绪越来越激烈。 已经是左中坚卫主帅的那位中郎将下令:“放箭!” 身后长弓手听令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勾着弓弦的手指。 还算顾念一个郡出来的袍泽之情吧,弓手营的校尉背对着中郎将悄悄做了个手势。 手掌向上抬了抬。 弓手们心领神会,他们也不愿意对自己人下手。 纷纷换了轻箭,举弓的手臂又抬高了半寸。 一轮羽箭黑压压地从溃军头上飞过,落在他们身后的空地上。 霎时刚刚还情绪激动溃军们就安静了。 自己人对自己人射箭!日你先人杆杆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楚军先登营的士兵,气的暴跳如雷的。 攀爬着鹿柴想过去打架。 还是老兵阅历丰富,一下子就明白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没看这都是生面孔吗? 老哥几个互相使了下眼色,不在中军的鹿柴这干耗了,走为上! 几个人绕过鹿柴,向更远处跑去。 一个,两个,十个。 很快,人群绕过了鹿柴口,沿着中军临时搭建的寨边,向西边跑去。 刘镇恶追着溃军毫不费力地用马槊戳死了三个楚军。 这会放慢了马速,凝目望向楚军中军的方向。 黑压压的人群竟然没有进入搭好了帐篷的营地,而是向两边分散开。 这是什么情况?不让溃军进? 那就意味着楚军已经有了防备!自己马前的这些溃军也进不去了! 进不去就起不到动摇军心的作用! 我就要带着游骑们去硬闯敌营! 前方一定有鹿柴、拒马桩、拦马索! 一定有强弓劲弩!一定有如林的长枪! 怎么办?冲还是不冲? 就在这时,刘镇恶身后的东北方向响起了号角声! 这是楚军的号角声! 刘镇恶猛地一拉缰绳,拳毛騧猛地仰起头后腿直立起来。 手中马槊竖着指向天空顿了三顿,身后的轻骑们纷纷勒住战马。 随着号角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虞军大寨东北方涌出了黑压压地军阵。 是楚军的游骑出动了! 他们遵照魔屠王爷的命令,在虞军大寨北、东、南三个方向分队来回游弋着。 魔屠王爷接到去步营带队校尉和军司马的呈报,知晓了虞军还藏有一支骑兵和楚军步营溃败的消息。 他随即让亲卫去传令,把六千轻骑集合回来,分成两队,一队五千轻骑去迎战虞军骑兵。 一队一千人去虞军大寨解救自己派去的校尉。 楚军的轻骑听闻虞军居然还有支骑兵藏起来才出动,都变得异常兴奋! 五千轻骑迅速集结完毕风卷残云一般由东北方向压过来。 刘镇恶在冲击楚军中军大营和迎击来袭骑兵之间必须做个选择! 来不及多想了,二选一,只能选对方的骑兵! 他把马槊夹在腋下,一拨马头,拳毛騧放开四蹄,风驰电掣地向东北方奔去。 两千虞军游骑紧跟在主帅身后,纵马狂奔。 不到一里地的距离,虞军已经完成了队形变化。 以刘镇恶为中心点,两千游骑像鹤翼一般展开。 楚军轻骑则在奔驰中也完成了队形转换。 从百人一队的纵队迅速变化为每千人一个方阵的襄型阵。 五个人挨人马挨马的骑兵方阵不紧不慢地正面驰过平地。 刘镇恶轻轻带了带缰绳,拳毛騧收了收速度。 他举起马槊,左右晃了三晃,槊杆上的黑色璎珞在阳光下飘扬着。 虞军游骑看到那黑色的璎珞晃动,迅速变换了队形。 展开的两翼放慢马速向里靠拢,像空中俯冲下来的鹰隼,即将抓住猎物前收起的翅膀。 楚军的五个方阵却没有变化,只不过把马速提了起来。 “器”字型大阵最前面的两个千骑方阵还在加速,马儿全力奔跑,鼻孔翕张着喷出热乎乎的雾气。 刘镇恶夹紧了马槊,伏低了身子,他的大腿竟然有些颤抖。 不服老不行啊,五十来岁了,骑马冲锋这事有点力不从心了。 第三章 游骑对轻骑 两百步时,双方马弓射出的破甲箭在空中交错而过,各自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双方都有十来骑中箭,虽然是轻骑、游骑,装配的筒袖铠大同小异,对箭矢的防御效果都不错。 中箭部位基本都是肩膀、腿部,不是致命伤。 但马匹装配的马甲还做不到龙翔军那么奢侈,战马几乎全身都被甲叶包裹。 轻骑、游骑的马匹只在马头、脖颈、马胸这几个关键地方有皮甲遮护。 马臀部中箭虽然不算重伤,但马儿不像人能忍受痛楚,中箭后尥蹶嘶嚎。 其他骑兵不会在意这些中了箭倒下或是停滞的同伴。 密集的马蹄声和隆隆的甲叶晃动声已经把人马紧紧地包裹了。 一百步!五十步!十步! 拳毛騧眼里完全被对面的人骑填满时,刘镇恶腋下的马槊向前用力一刺。 对面那个楚军轻骑也是伏低了身体夹着一根马槊。 看到刘镇恶的马槊刺过来,本能地用自己的槊去磕挡。 他不知道刘镇恶的那支槊是特别打造的,比寻常的马槊要长和重。 楚军游骑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磕挡没用,手里的槊竟然不仅没挡开对方的槊,还被对方的槊压低下去。 两马交错电光火石之间,两支槊一瞬间交错后,刘镇恶的槊刺入对面楚军士兵的胸腹。 腋下槊杆登时压力骤增,刘镇恶双腿夹紧腰部一用力,右臂抬高。 那中了槊的楚军就被带的从马上倒飞出去。 刘镇恶用力一拧,槊尖转动了半圈,右臂一收,回撤马槊。 失去了马匹的楚军士兵像一滩烂泥样坠落地面。 远远近近都是武器刺中甲叶和人体的闷声,还有人濒死时喉咙里汩汩地声音。 马儿撞在一起时,马匹受伤和受惊时的嘶鸣此起彼伏地传来。 一瞬间这些声音就在脑后了! 拳毛騧略微顿了顿身体,躲开了一匹高速撞过来的楚军战马。 刘镇恶抬起马槊,反手一抡,槊头重重地砸在楚军士兵的背上。 那人后背一弓一塌,一口血喷出,身子瘫软趴在马背上。 此时虞军游骑“人字形”阵已经犹如犁地的犁铧一般切入了楚军的中央方阵。 双方士兵接二连三地落马,不断有战马哀鸣着倒地。 楚军前部左右方阵开始变阵,向虞军“人”字阵的两翼包夹过来。 后面两个方阵也变化了,贴着中央方阵转向。 在中央方阵外围和虞军齐头并进。 襄型阵对付中央突破的战法很有效,仗着数量优势,把突进来的敌人包围吃掉。 刘镇恶又用马槊刺穿了一个楚军士兵,烟尘迷雾中,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透阵了! 他放慢马速,回身观瞧,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虞军出现在尘烟里。 但是刘镇恶也看到了右侧大群楚军的骑兵正在贴上来! 他一转身,左侧也是贴上来的楚军骑兵! 而他的骑兵此时中队和后队还在楚军中央方阵中没有过来呢。 刘镇恶清楚楚军这个阵型就是想利用人数优势把他包了饺子! 环视了一圈,已经透阵过来的大约有两三百骑。 手中马槊用力一挥,指向左侧贴过来的楚军,刘镇恶一拨马头,率先斜刺刺地杀了过去。 游骑们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抽打着身下的战马,要超过主帅。 包抄过来的楚军轻骑右翼也在奔跑中呈扇形向透阵过来的虞军冲去。 楚军左翼的方阵完成转向兜住被透的中央方阵,和后面透阵过来的虞军游骑们近身拼杀起来。 另外两个方阵则 180 度转弯后,让过被冲散的中央方阵,撵着虞军后队掩杀过去。 刘镇恶无法知晓身后部下们怎么样了,战场的瞬息变化没有时间聚集在一起再调整行动。 他只能凭自己多年的经验做出判断。 看到楚军襄型阵滚滚而来时,他心里已经定好计划了。 穿透楚军中央方阵,然后转向硬刚后路的左右方阵中的一个。 此时才能有短暂的时间集结部下,或退回大寨,或是再冲击楚军的侧翼。 透阵时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龙翔军,眼前的楚军不论是骑兵铠甲还是马甲,俨然不是传说中那个被铁甲包裹的龙翔军。 他心里还是想用自己这两千骑兵和这几千楚军的骑兵斗一斗的。 毕竟大家装备差不多,虽然自己的人数少,憋了一上午了,人马也都吃饱喝足了。 比这些赶路过来一上午未曾休整的楚军有优势。 想归想,还得手里的武器来定最后的结果。 虞军率先发起的进攻,尽管人数不多,只有最短时间聚集过来的四五百骑。 但提前找准目标,就意味着率先提起马速! 骑兵对决,同等武器装备的条件下,谁先把马速提起来就占据了主动! 楚军后路右翼骑兵按照平时训练的正在完成半圆形的转向。 扇形攻击面刚刚布好,轻骑们不紧不慢地控着马速,正准备取出身后的马弓。 尘土飞扬的中央战场方向,突然虞军的骑兵杀了出来! 已经来不及提马速了,抽箭搭弓也来不及了! 距离太近了!几十步,瞬间即至! 不少已经抽出弓的楚军甚至来不及去箭壶里取箭。 丢了弓,俯下身抓起马槊,重击一把马身。 晚了!楚军的马虽然低下头要加速了,虞军的马槊已经到了眼前! 刘镇恶的槊穿过楚军骑兵的身体,他这次没有撤槊,而是全身的力气借着马势推着槊。 被马槊穿着身体的士兵飞离自己的马匹后,又撞到了后面的骑兵马上。 战马被人体重重撞击后,下意识地向旁边跳去,又撞倒了侧面的战马。 刘镇恶撤槊抬身,双手抓住槊杆,左右开弓刺击不断从身边掠过的楚军骑兵。 四百多骑虞军直直撞进楚军的扇面里,瞬间就把扇面“咬下”了一块! 后面还在转弯的楚军骑兵看到队列被撕裂开时,都来不及躲开。 连人带马被高速奔跑过来的虞军撞的侧翻倒地。 待到刘镇恶用马槊抡下来一个楚军时,他再找下一个目标时,才发现眼前除了漫天的尘土,竟然没人了! 第四章 一个也不能少 直放出去约百步,刘镇恶才勒住缰绳,拳毛騧鼻孔喷着粗气。 回马一望,陆续杀出楚军军阵的部下大约有二百余骑。 被透阵的楚军右翼军阵并没有完全溃散,虽然被虞军一个营的骑兵冲击了。 却依然按照此前的既定路线,全军完成转向,向战场中央压了过去。 几千名骑兵在这块平地上杀的难解难分,尘土飞扬,人喊马嘶。 刘镇恶身子微微颤抖着,胯下拳毛騧的前胸肌肉也在微微颤抖。 “帅旗呢?” 刘镇恶扫视了一圈跟着自己杀出来的部下。 “报大帅!掌旗官陷在敌阵了!” 一名什长在马背上拱手答道。 “战死了?” “报大帅,小的跟在掌旗官身后,他的马中枪了,冲的太快,我没看清旗官死了还是活着。” “儿郎们!你们的弟兄还陷在敌阵!走!再杀一阵如何?” 刘镇恶用马槊一指烟尘弥漫人影重重的战场。 “战!虎!” 两百骑爆发出怒吼,刘镇恶紧了紧盔甲上的拌带,从鞍袋里掏出一块混了盐巴的豆饼。 塞进拳毛騧的嘴里,拍拍马脖子说:“老伙计,你我再冲一阵!” 拳毛騧用力地咀嚼着,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很满意主人的这个决定。 士兵们也纷纷给战马添了把精粮,自己也紧紧束甲。 有的拽出马弓,有的抽出铁椎,有的在靴底蹭蹭马槊上快要干涸的血块。 “走!”一声怒吼,刘镇恶用马槊狠狠地抽了下拳毛騧。 战马一阵咆哮,奋扬四蹄,如风般冲入尘烟里。 二百虞军游骑紧跟在主帅马后,一窝蜂地撞进中央战场。 从空中俯瞰的话,此时中央战场里,虞军千余骑被四千多楚军骑兵困在中间。 楚军战法很简单,左右两翼完成转向包抄后,就用转圈的战术,不断用箭矢击杀虞军。 虞军被压缩在一起,外围的纷纷举起盾牌挡着箭矢。 里面的也抽出马弓用箭矢射击楚军。 掌旗官的马在刚刚的对冲中被楚军的马槊击中倒下了。 他摔下来万幸没有被乱马踏成肉泥。 虽然受伤了,手中的帅旗还在,后面的弟兄们也没有丢下他。 透阵后的虞军很自然地聚拢在帅旗下,战场乱糟糟的,只有这面大旗能稳住军心。 楚军俨然也发现了这面大旗,几名骑郎将和校尉不约而同地指挥属下围攻这股有帅旗的虞军。 虞军中的骑都尉头盔被箭支射掉了,头发披散开,他死死盯着周围奔驰的楚军。 再一次准备带队冲击敌阵,试图打开一个缺口。 这是第三次冲锋了,前两次冒着密集的箭雨,冲开了两重楚军,可楚军骑兵太多了。 人力马力一迟滞,楚军又围上来。 和骑兵交战就这一点不好,被黏上了轻易摆脱不了。 打步军,不利的情况下,纵马跑开,远远用弓箭袭扰。 对骑兵,你有马,人家也有马,你有弓箭,人家也有。 第三次冲击依然还是老样子,冲开了两层包围圈,又被快速移动过来的楚军结成的第三道第四道堵住了。 骑都尉的肩头中了一箭,箭头穿透了护甲,钉进皮肉不深。 再次聚拢了部下,人马俱疲,但此时绝不是松懈的时候,骑都尉给几个郎将校尉下了命令。 把受伤的士兵和帅旗护在中央,全军射出两轮箭矢后,硬冲开一条路! 就在虞军射出第一轮箭雨,眼见十余骑楚军人马中箭,准备第二轮射击时。 只听得楚军后面响起了喊杀声,还有虞军特有的“虎”声! “大帅来了!” 骑都尉抑制不住的高呼! 几乎所有包围圈里的虞军都听到了不远处的“虎”声。 随即也“虎”地吼叫起来! 刘镇恶一马当先用两把铁锏在前面开路,连杀三骑楚军,还没有看到自己被困的部下。 透过漫天的尘烟,却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虎”声。 终于找到了! 他这二百来人像一把锥子一样楔入楚军中,反复冲杀了两番才算找准了方向。 此时这支虞军小部队已不足百人,人人和刚刚被血泼过一样。 马身上也到处都是鲜血和泥土混合的暗红色痂。 刘镇恶用一只手拿着两把铁锏,右手擎起马槊,照准“虎”声传来的方向用力一掷。 一个刚刚把箭搭在弓上的楚军被长槊刺中肋下,连人带槊倒撞出去。 余势不减的马槊带着尸体又撞倒一个楚军。 借着这两人落马的当口,刘镇恶挥动双锏催马闯了进去。 百余骑虞军游骑挥动铁椎马槊跟着主帅怒号着冲去。 被围在里面的骑都尉已经看到了楚军方向的队列后出现了躁动。 本来很严实的围阵出现了松动,这一定是主帅冲过来的方向! 没时间再挨个嘱咐了。 “跟上!”折断肩膀上的箭杆,一挥铁椎,骑都尉瞅准楚军慌乱的方向,冲杀过去! 包围圈里的虞军没受伤和轻伤的抢在前列,还能骑马的伤重的跟在后面。 虞军冒着箭矢贴上来,近战肉搏,马挨马,人挨人。 马槊大多被投出去了,这时候铁椎、铁骨朵、铁锏最好使! 只有方面的楚军才知道这股发了疯的虞军多么可怕! 承受着两面冲击的这一面的楚军轻骑,终于抵挡不住了,纷纷打马脱离这一处战场。 刘镇恶砸烂右侧的一个楚军的头盔后,刚要催马去撵下一个,却发现前面的楚军骑兵纷纷拨转马头。 是帅旗! 是主帅! 刘镇恶和骑都尉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 不能多言,刘镇恶晃晃手里的铁锏,把马带到右侧。 一群一群的虞军游骑杀出了重围。 最后一个趴在马上,后背还有两支箭的虞军从刘镇恶马上掠过。 刘镇恶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着脸转头示意两侧和楚军对射的部下撤。 虞军折损了千余骑,楚军伤亡也有一千五百余骑。 可是楚军比虞军多两倍以上的,本来围上要收网的,却被一支小部队把网撕破了。 楚军的骑郎将眼睁睁看着虞军杀开一条血路扬长而去,狠狠地抽了战马几鞭子。 各骑营看到郎将的旗子向虞军退却的方向移动,也不管什么队形了。 三千多骑撒开了欢的追了上去。 第五章 骁骑 刘镇恶率三百余骑断后。 每次楚军包抄过来,刘镇恶就带队反冲锋一次,斩杀数十骑。 也不能追的太远,楚军骑兵大队不远不近地跟着。 瞅准机会就上来围一下,弓弩射上一气,再远远地逃开。 楚军一营一营地轮番上来咬住虞军后队。 刘镇恶带的人也折损小半了,剩下的人人带伤。 此时离大营还有里许,隐约听到寨墙里呼号声连天。 刘镇恶心里一沉,难道楚军又攻进大寨了? 他率队出大寨追击溃逃的楚军步军,又返身迎击楚军骑兵时,战场上尘土飞扬,烟尘弥漫。 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一支楚军骑兵进大寨去了。 这支楚军是去抢大寨的,当然也有救自己那五十人小队同僚的任务。 不过那五十人等骑兵增援来的时候,还剩十来个了。 不得不说龙翔军的士兵的的确确战力超常,说以一当百夸张了,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同千人规模的方阵比,五十人的方阵看着小,人数少,抗冲击力却更强。 虞军集结的步军是经过了近两个时辰寨墙争夺战的各营残部组成。 疲惫不堪还没有休整,又和楚军的步营血拼了一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楚军小队背靠寨墙,三面迎敌,士兵彼此间隙很小。 龙翔军装配甲胄是双层的,外层铁甲叶,内衬牛皮,一般的刀枪根本砍不动刺不穿。 仗着甲胄坚固,单兵素养又高,疲敝不堪的虞军虽然人数上数十倍于楚军,一时间竟然吃不下这个楚军小队。 等到楚军游骑闯进大寨后,从后掩杀过来,瞬间混乱的虞军也崩溃了。 大部分的人向内寨方向逃去,一小部分退到北寨门处,爬上寨墙苦守。 中郎将刘茂和杀胡营校尉万三被救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拣出来的。 楚军骑兵冲进大寨时,他俩正靠在内寨的鹿柴上,被人包扎伤口呢。 死是死不了,估摸怎么也得半个月二十天的躺着了。 内寨趴在梯子上观战的士兵突然惊呼“楚!楚军骑兵!” 刘茂听了一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了伤口疼的他呲牙咧嘴的。 瘸着一条腿,用一只手把着梯子爬上寨墙眯着眼看了会。 “快!堵寨门!弓弩手上墙!”刘茂扯着破锣嗓子焦急的喊着。 万三挣扎着还想起来,可惜他伤太重,两条腿一点劲使不上。 留守内寨的四个营憋闷了半天了。 一上午就看着别的营在寨墙上血拼,好不容易等到大帅带领骑兵出击了,他们以为该轮到自己上去捡漏了。 又被留在内寨趴在木墙上看热闹。 外面打的热火朝天的,寨墙上的人看得血脉喷张的,手心后背都是汗。 啥时候轮到自己出击啊?郁闷了半天,看到楚军溃逃,大帅挺枪跃马的带队追击了。 命令来了,却不是出击的命令,留守的校尉下令派二百人出去,把受伤的弟兄们弄回来。 寨墙边还打得热火朝天呢,这些士兵却要闷头翻检死尸堆。 要多郁闷有多郁闷,弄了一身一手的血污,一个个正在擦洗呢,听到刘茂的喊叫,瞬间来精神了! 内寨大门在楚军骑兵赶到前吱吱嘎嘎地关上了,几十只弩箭把赶过来的楚军赶得手忙脚乱的。 三个骑兵的战马被射中,马惊了跑到内寨侧面,骑手被投枪刺中腿部跌下马来。 但是虞军的步军却被楚军屠戮着,内寨的刘茂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弟兄被骑兵刺杀。 只有百余人跑到内寨木墙下,墙上的弓弩手用箭矢逼得楚军骑兵不敢靠近,算是捡了一条命。 楚军骑兵还在大寨内四下里追杀虞军,刘茂琢磨要不要带两个营出去接应下外面的弟兄时。 “将军!快看!山上!” 木梯下的校尉摇晃着梯子,手指着南面的山丘焦急地说。 刘茂闻听转头观瞧,是旗语! 拢住心神,仔细看了一会。 “我军援兵到了!骑兵!” 读完这几个字,刘茂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大叫起来:“弟兄们!援军到了!杀楚狗啊!” 寨子里一片欢呼! 寨墙上的弓弩射的更欢了!投枪一根一根像不要钱一样飞向楚军。 听到阵阵的欢呼,还在外寨追杀四散奔跑虞军的楚军骑兵们,下意识的勒住缰绳,四下观望起来。 渐渐地楚军感觉出不对劲了,地面在颤动!南面升腾起尘雾! 很快分散开的楚军这千骑就退到寨门处。 隆隆地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席卷而来,虽然是在大寨外,但这架势听着至少也是几千骑啊! 刘镇恶又带人反冲击了一次,楚军追击的骑兵退了大约两百余步。 他的拳毛騧后腿中了一箭,跑起来已经颠簸了。 好在寨门就在前面不远了,退进内寨再想办法吧。 “主帅!大寨有楚军骑兵!” “什么!多少?” “大约千骑,就在寨门里!” 这股骑兵什么时候溜进我的大寨的?坏了!出击时还在和楚军搏斗的步军全军覆灭了吧? 内寨怎么样了?刘茂和万三还活着吗? 还去大寨吗?前有堵路的,后有追兵,大寨里情况不明,万一已经被楚军占了,这千把骑兵进去不是自投绝境吗? 一瞬间刘镇恶心中闪过一堆念头,在马背上一时拿不定主意。 “呜!呜!呜!”号角声响起了! 这不是楚军的牛角号,这是虞军的铜号! 援军到了!一霎时刘镇恶那无数的念头烟消云散了! “快!去前队!停下整队!”刘镇恶吩咐身旁的亲卫。 他勒了下缰绳,拳毛騧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喷着沫子。 “平北,去把本帅大旗打起来!” 刘镇恶的亲卫长得了令把卷起放在马鞍下的大旗摘了下来。 哗啦啦大旗展开,百余骑分列在两侧。 号角声愈来愈近了!追过来的楚军也停在百余步外,纷纷开始整队。 一面写着大大的“虞”字的黑色军旗,出现在东北方向。 “主帅,是骁骑到了!” 刘镇恶没有转头去看,冷冷地哼了一声。 心说,这帮兔崽子,老子的呈报都送出去一个多时辰了,怎么才到! 骂归骂,总算能松口气了不是? 第六章 全军接敌 虞军骁骑营隶属于上骑军,这是直属于衍武帝的轻骑兵。 也可以说是衍武帝自己掏腰包打造的骑兵部队。 说是一个营,却足足有五个仪同十个营的编制。 这五千骑兵就把衍武帝的内府库家底掏空了。 虽然比不上夏楚两代帝王倾全国之力打造的龙翔军那么强悍。 但比北地的胡骑却也不落下风。 所以衍武帝接到左武卫军的呈报后,判断出前方战局的凶险,毫不迟疑地派出骁骑营增援。 紧跟在骁骑营后是上骑的其他万余骑兵。 可以说除了自己身边的羽林卫,衍武帝一下子就把自己的骑兵家底都拿出来了。 这都是因为忌惮那支龙翔军啊! 阳虎率领骁骑营出发时就看到了湖边焚烧船只的浓烟时,他下令全军急速前进。 一口气狂奔出十余里后,在湖边整装换马。 骁骑营是一人双马,战马是缴获和走私来的北地马,马身修长壮硕,爆发力很强。 骑乘马是由虞国在丹阳郡军马场提供的,北地胡马和青州马的杂交马。 这种马耐力好对饲料不太挑剔,平时做骑乘马比较合适。 左武卫军大营寨墙火起时,骁骑营已经完成了换装和换乘,阳虎并没冒然地下令全军突进。 他派出了多批斥候,向左武卫大寨方向和夏口方向放了五批斥候出去。 全军则保持队形,慢跑行军。 第一个回报的斥候带来的情报是左武卫大营西面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有楚军号角声和厮杀声。 第二个斥候带回来的情报是左武卫大营南、东、北门紧闭,通道堵死。 第三个斥候带回来情报是夏口城方向无战事。 第四个斥候带回来一个人,左武卫军的司马。 司马简要地对阳虎说了从清晨到他们奉命撤到山丘的情况。 “可见楚军龙翔军?”阳虎冷不丁问了一句。 “龙翔军?骑兵?只见过寨墙外有楚军骑兵往来射箭。” “嗯,你先回山丘,告诉护军都督刘少将军,坚守营地不出,陛下大军须臾而至!” 左武卫军司马在马背上拱手一礼,快马加鞭地回山丘营地了。 这时第五路斥候后来了,带回来阳虎最想要的情报。 “报将军!大寨北门外东北方向有楚军骑军集结,大约三四千骑。” “看清了?轻骑还是重骑?”阳虎追问了一句。 “是轻骑,都是轻骑!” 阳虎松了口气,转头下令全军加快速度直驱大寨北门。 随后派出的斥候带回来了左武卫大营发生激战和主帅刘镇恶带骑军出击的消息。 当大寨北门楚军骑兵集团向西南方移动的情报呈给阳虎时,阳虎着急了! 这部楚军一定是去抄刘帅后路去了! “快!加速!”阳虎狠狠抽了几下战马,跨下白蹄乌嘶鸣数声,瞬间落下身后众人数丈。 骁骑营片盏茶的工夫就赶到大寨南山丘营地,未做停留,风驰电掣般向北掠去。 绕到北门,未发现楚军骑兵踪迹,倒是寨墙上的步军提醒寨内有楚军骑兵千余。 阳虎勒住战马,让亲卫去北门仔细询问寨内情况。 亲卫回报后,略一思索,阳虎就明白了此地战事的变化。 楚军这部骑兵应该是兵分两路的,大部去截杀左武卫部骑军,一部来抢大寨的。 大寨不足虑,内寨尚在我军手中,千余楚骑在寨内也放不开打,不如让他逃出来再聚歼。 下令吹响号角,全军提速呈鹤翼阵向西南方攻击! 此时刘镇恶已经把部下召集在了一起。大寨里尚有楚军,伤者还不能撤进去。 剩下这千余骑冲杀了几阵,也是人疲马乏了。 援军已到,左武卫军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让大家围拢成圆阵,把伤者护在中间。 刘镇恶只带十余亲卫打着帅旗迎着“虞”字大旗而去。 阳虎示意身旁裨将吹号角,让全军放慢马速,他单人独骑催马赶到刘镇恶马旁。 话不多言,来的十几个骑人马俱是血迹斑斑,刘帅的甲上还有两支折断的箭杆,战马臀上还有支羽箭没来得及拔下。 躬身施礼后,阳虎问了问战况。 随即请刘帅回去观阵。 刘镇恶是看着这臭小子从顽童成长到陛下身边的近臣的。 对这小子的安排不以为然,回了句“你去迎敌吧,大寨里交给我了。” 说完拨马就走。阳虎也知道这帮子老将们的臭脾气。 耸耸肩,回转本阵叫过来个校尉,命他带五百骑去听左武卫军调遣,帮着对付大寨里的楚军。 安排妥当后,阳虎放开胯下的白蹄乌,持弓在手,向楚军飞一般地冲去。 骁骑营的军士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一路急驰而来,看着残破的大寨,和人人如血葫芦般的左武卫骑军,手痒痒地和长了刺一样。 铜号角特殊的震颤声下,四千多匹战马一起飞驰起来,立时荡起遮天蔽日的尘烟。 楚军没有退却,骑郎将刚刚收拢完部队。 他凭经验猜测又出现的这股虞军骑兵不少于四五千骑。 派人去联络攻进虞军大寨的那个仪同,传令兵去了有一会了,不见虞军大寨方向有动静。 这位楚军的骑郎将也不白给,他明白此时退回中军大营不是明智之举。 虞军一定会掩杀过来,中军那边只有简易的围寨,不过一些鹿柴之类的,是挡不住这些铁骑的。 只有迎头撞上去,缠住对方,把大寨里的接应出来,等着王爷的龙翔军对虞军的致命一击。 可王爷在哪呢?骑兵对战到现在一点龙翔军的影子也没看到呢? 带着疑问,骑郎将下了命令。 “全军接敌!” 楚军的轻骑们迅速集结后摆出了“品”字型战阵,迎着东北方的漫天尘土冲了过去。 两支骑兵集团还没有正面对撞上,大寨那边率先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中郎将刘茂一瘸一拐的光着上半身,指挥留守内寨的四个营步军结阵,主动攻击楚军的骑兵了! 弓弩开路,盾墙压阵,毕竟在大寨里,骑兵发挥不了速度的优势和冲击力。 双方弓弩对射了几轮,楚军骑兵明显处于下风了,虞军有大盾遮护,楚军骑在马上成了靶子。 龙翔军那位校尉下令全军撤出大寨! 第七章 谁是猎物? 楚军骑兵也摆出鹤翼阵迎敌。 很快两军骑兵在放了一轮箭后,就面对面地冲撞在了一起。 阳虎拿的是重型马弓,一连射出三支箭后才把弓插回弓囊。 摘下长刀,双手握紧四尺多长的刀柄,刀头斜向右上方。 楚军马槊刺过来时,阳虎双手微微下沉发力,刀头拨开马槊枪尖。 上身一挺,双手反拧刀柄,长刀劈在那楚军后背肩颈处,“呀”地一声,被砍中的士兵跌下马去。 双方都是密集的鹤翼阵,实力差不多时,近敌前两翼会向中央靠拢。 中央战场就成了最厚实的部分,很快两军就缠斗在一起。 虞军大寨西边是一大片开阔地,基本是寸草不生的硬实沙土地。 双方近万骑兵在这里对阵,左武卫军游骑和楚军刚刚冲杀时荡起的尘烟还没落尽。 此时七八千匹战马搅动的整个战场被大团大团的尘雾包裹着,士兵们只能看清自己身旁的人马,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了。 阳虎已经记不清长刀劈落马几个楚军了。 解决掉眼前这个楚军,回头看了一眼,“虞”字大旗在他身后大约十步。 掌旗官身边围拢着十来个虞军,正在向阳虎靠拢过来。 “吹号!”阳虎对靠拢过来的亲卫喊道。 虞军的铜号此起彼伏地响起,楚军也开始吹响牛角号了。 老天爷也是给这场大战添点佐料,东南风又转北风了。 从江上刮过来的风越来越强劲,吹的军旗猎猎作响。 很快尘雾散去,混战的双方发现缠斗的居然这么混乱! 完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阳虎刚才用铜号聚集过来不到一个营的士兵。 楚军那边也差不多,聚集在骑郎将身边的也不过四百余骑。 双方其他人马都是几个人、十几人掺杂在一起。 一阵狂风稍停,停滞了片刻的战场又响起了钝器砸中盔甲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声。 看清楚军大旗所在位置,和那群人马中将官才有的鲜亮盔甲,阳虎一挥长刀,几百人像群狼一般直冲过去。 楚军骑郎将也看到了对面的虞军大旗,和旗下那个骑黑马穿黑甲的骑士,那马那盔甲一看就不是普通士兵装配的起的。 骑郎将一催战马,手中马槊平举率先冲出。 几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 长刀和马槊在空中撞击在了一起,两马一交错,阳虎的刀落了空。 转过马头来,楚军的大旗已经没入混战的人群中了,那楚军将领不见了踪影。 阳虎格挡两下,用长刀刺中一名楚军,喘了口气。 心想这么打下去了可不行,太乱了! 必须把大队聚拢起来,彻底冲垮楚军才行。 主意打定,吩咐掌旗官跟紧他,阳虎仰起头感受了下风向,瞅准战场上的一个空档,挥刀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虞军大营里激烈的战斗接近尾声了。 在刘镇恶的左武卫骑兵和骁骑的援军堵截下,被虞军盾阵步步紧逼的楚军骑兵,被逼到了大寨北面。 楚军想从西寨门突出去,被虞军的骑兵截住,破烂的甬道又展不开兵力。 楚军每次组织人马想冲开通道,都被弓弩射回。 很快甬道就被楚军死伤的人马堵住了。 想冲开虞军的步阵,这可不是刚才肆意追杀那些乱哄哄地步军的时候了。 虞军四个完整建制的步军营,排着标准的对付骑兵的盾枪阵,一步一步地靠近楚军。 五十人一排,十人一列的盾枪阵,后面是弓弩手不停地发射箭矢。 还有投枪手时不时掷过来四尺多长的短矛。 楚军箭矢射在大盾和铁叶甲片上,叮当作响和划起几点火星。 偶尔有虞军士兵被箭矢射中,因为有甲叶的保护,箭头入内不深,皮肉小伤,忍着疼痛步伐不乱。 而楚军骑在马上,人是全身包甲,马可不是! 不时有战马被箭矢或投枪击中,哀鸣着倒下。 很快楚军就放弃了从寨门突围的打算,慢慢退到西北角上。 那位龙翔军校尉下令全体下马准备步战。 骑兵们纷纷下马取下圆盾和各种武器,把马匹围在里层,几十个士兵攀上寨墙。 虞军退守北门寨墙上的的百余人,也沿着踏板向西北角压过来。 刘镇恶命人去清理甬道里的尸体,他的游骑此时也完成了简单的休整。 士兵们包扎了伤口,清理了甲胄和马匹身上的箭矢,检查了武器。 留下骁骑营的五百人堵着寨门,骑不了马的伤兵也留给了骁骑营。 刘镇恶心疼地看着马臀还在流血的坐骑,轻轻拍了拍拳毛騧的马颈。 “老伙计,打完这仗咱俩就该回家了。再冲一次吧。” 拳毛騧微微地点着头,迈动前蹄走了起来。 八百余左武卫军游骑慢慢地驱马跟在主帅马后。 左胳膊断了吊吊着的掌旗官,踢跑了前来替换他的士兵,用绊带把自己的腰捆在马鞍上。 右手擎着帅旗,仰着头,走在主帅侧后方。 拳毛騧加速了!掌旗官加速了!八百骑加速了! 诺大的乱成一锅粥呢战场上,阳虎已经不知道带着人杀了几进几出了? 有时候跟着他几百人,有时候只有几十人,这次他又聚拢了百十人,打算再去夺楚军大旗。 “呜!呜!呜!”又是楚军的牛角号! 但阳虎听出来了!这次不是在战场中央,似乎是在远处! 随着牛角号传来,地面又开始颤动了! 铜号也响了起来,阳虎看到虞军大寨方向,“刘”字帅旗飘扬着快速接近。 刘帅这老家伙还是来了!让他待着看热闹是不可能的!随他吧! 楚军的号角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一支楚军刚才没参战? 阳虎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后,改变了决定,没带人再次冲阵,而是让部下吹号,不停摆动大旗。 听到号声和看到大旗摆动的骁骑们,三五成群地迅速透阵而出,向大旗靠拢。 不多时就聚拢了千余骑,其他各部被楚军隔的太远,一时半会杀不过来。 这些就够了,阳虎下令压住阵脚,赶紧检查武器和战马。 如果是楚军的另一支埋伏的骑兵,就得靠这千余骑去抵挡了。 第八章 困局 北风呼啸着卷起黄沙,天空上阴云密布,眼看一场暴雨要来了。 阳虎挤了挤眼睛,沙子眯眼了。 那支在黄沙中不紧不慢靠近的骑兵,还是看不太清旗号。 刘镇恶带着八百骑已经突入了混乱的中央战场。 这一队骑兵的突入把本来就绞在一起的战局搅的更乱了。 雨落下来了,大滴大滴的雨点斜打在盔甲上,噼噼啪啪地做响。 很快,一滴一滴的雨连成了线,雨借风势飘摇着像摆动的幕布。 骤然而至的倾盆大雨把双方分隔开来。 双方士兵控着战马,各自寻找着自己的营属。 有时候两边的士兵擦肩而过,都无动于衷,仿佛刚刚的殊死搏杀未曾发生过一样。 “这鬼天气!往年入了秋可没这么大的雨!” 刘镇恶一边咒骂着一边望着双方默默离开的战场中央。 濒死的士兵在雨水中嘶喊着,在泥水中挣扎着。 即将死去的战马还在徒劳地蹬着腿。 折断的马槊,被踏进烂泥里的军旗,毫无生命迹象的死尸,几匹还流连在死去主人身旁的战马。 这一切都被雨水冲刷着,洗涤着,掩盖着。 阳虎没心思看身后的战场,他一直盯着那支模模糊糊的骑兵部队。 军旗被大风吹又被雨水打湿,卷起来看不清旗号。 骑士们大约能看清都是全身黑色铠甲,马也是黑色具装。 还有大约一里地,这支骑兵部队停下了。 号角声响起,卷起的大旗被硬生生地展开挥舞了起来! 风势小了些,雨水也没有刚才那么密集了。 看清了!狻猊旗!龙翔军! 阳虎心里一惊,瞬间想起衍武帝对他的警告“遇见打狻猊旗的黑甲重骑格外小心!” 楚军的号角在吹,虞军的号角也在吹。 双方士兵纷纷循着号角声和军旗回归本阵。 楚军轻骑们冒着雨向北面那支部队靠拢过去。 虞军的游骑们也簇拥在“虞”字和“刘”字大旗后。 整个战场上风雨飘摇,遍地泥泞,豆粒大的雨点很快就聚成了一片一片的水洼。 雨水不停地从盔沿边流到魔屠王爷的脸上。 冰冷的雨水下他的脸依然涨成了猪肝色。 是他下令把全部的轻骑收拢回来去包抄虞军大寨里出击的骑兵的。 他则带着龙翔军向西急驰了五里,又折向东北方向徐徐移动了三里多地。 全军偃旗息鼓藏在一处洼地里,魔屠王爷判断五千轻骑就算一次吃不下虞军那股骑兵,至少能击溃他们。 这支骑兵一定是守寨的主帅带队的,如果被击溃,大寨回不去了,一定会向夏口方向溃逃。 这样龙翔军尾随这股溃军,趁乱就能拿下夺下夏口城门。 拿下城门放起火来,轻骑部队过来会合,只要守住城门半个时辰。 军司马和他任命的中郎将就能带着中军的几万人过来一举拿下整个夏口城。 计划是不错,不过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有三个变化是魔屠王爷没有料到的。 一是刘镇恶是宁死也不会去夏口城的。 二是虞军的大寨始终拿不下来。 三是虞军的骑兵增援部队来的太快了。 在洼地里等待良久也不见虞军向夏口方向溃逃,沉不住气的魔屠王爷又接到了虞军骑兵集群加入战场的“噩耗”。 这回他实在是坐不住了,一切似乎在他的掌握之中,一切又似乎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风起时,他回望了一眼夏口城,黑黢黢的阴云下,城墙上旗帜飘扬。 叹了口气,轻轻磕了下马蹬,逾纶默默地迈开步子。 风越来越大,魔屠王爷下令全速前进,直插虞军侧后! 还有不到两里地时,大雨倾盆而下! 魔屠王爷气的脸上的肌肉直抽抽! 他的龙翔军是重甲具装骑兵,最怕的就是这种沙土地大雨天! 这种离江岸不远的沙土地,看着和普通沙子没啥区别,其实黏性很强。 不沾水风刮一溜烟,一沾水就是烂泥坨坨,别说马了,人走上去不一会就寸步难行。 要不为啥杀的难解难分的虞楚两军轻骑,下了雨不一会就分开了呢。 马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起来,还打个什么劲? 龙翔军这种人马具装的铁罐头,遇上这种烂泥地,更是个个马腿没了半截。 魔屠王爷摘下头盔,隔着遍地泥浆和人马死尸,狠狠地盯着不远处那群虞军骑兵。 阳虎瞧见对面那群重甲骑士最前面那位摘下了头盔,他也摘下了头盔。 把长刀横放在马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 雨小了些,风也没那么猛烈了。 两个人彼此盯着对方,上万人分成两个集群,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对面。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战场上除了风声雨声,所有人都静静地坐在马上不动。 马儿也一匹匹地伫立在雨中一动不动。 魔屠王爷收回目光戴上头盔,一拨马头,向楚军中军方向缓慢地行进。 身后黑甲骑士们也纷纷拨转马头跟上王爷。 楚军轻骑集群看到龙翔军向中军方向转进了,骑郎将下令退回中军大营。 留下一部分人寻找还有口气的伤者。 阳虎也下令全军退回大寨,留下一队人寻找还活着的弟兄。 雨还在下着,虞军大寨里战斗也诡异地停了下来。 下马步战的楚军骑兵们已经四面楚歌了。 寨墙上此时也布满了虞军步军,要不是突如其来的大雨,弓弩早就居高临下倾泄来了。 双方都在等。 楚军在喘息,带队校尉在想要不要全军上马,拼个鱼死网破。 虞军在等雨停,雨停了四面合围。 楚军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咂吧了下嘴,雨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该做决定了,下雨前,能听到远处人喊马嘶,那是两军骑兵在交战。 这么半天过去了,不见楚军来援,更别提龙翔军了。 这个困局解不掉了,给弟兄们留条活路吧! 都是汉家人,想来虞军不会赶尽杀绝的。 不过没有投降的龙翔军! 校尉把自己带出来的五十人小队还剩下的十一人聚拢过来,小声吩咐了几句。 然后把轻骑的校尉叫过来,让他命部下不要再做抵抗了。 轻骑校尉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同级却比自己牛的很龙翔军校尉,使劲摇了摇头! 第九章 我的!我的 龙翔军校尉牵过自己的战马,十一名龙翔军士兵也找到了自己的战马。 他们的马比轻骑们马高一些壮硕一些。马甲也更复杂更厚实。 十二人从鞍袋里掏出精致的马粮,喂给战马吃,马儿吃着混了雨水的马粮,头一下一下地蹭着主人的肩膀。 喂完马,校尉紧了紧盔甲,翻身上马,坐稳了,一抱拳,冲周围的楚军轻骑们说“列位,我先走一步!” 说完摘下鞍桥旁的马槊,使劲一抽战马,竟然向虞军盾阵冲了过去! 那十一名龙翔军士兵也纷纷翻身上马,紧跟校尉冲了上去。 楚军轻骑们默默地给这十二人让开了一条路。 说实话轻骑们抵抗下去的意志已经很弱了。 被堵在大寨里,现在大雨滂沱,四面楚歌的,人人已经没有了战斗下去的信念了。 又不是和胡骑作战,也不是守家卫土的,所有的楚军对于和虞国开战都不是很理解。 龙翔军那伙子自打和左右中坚卫编到江北军中,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 轻骑们也就是碍于龙翔军的王爷统领的“恶”名,忍气吞声罢了。 这时候龙翔军要去拼命,轻骑们可不想去送死了。 几十步的距离校尉的马提速有限,但马儿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思,面对愈来愈近的枪林,毫不迟疑地撞了上去! 虞军的近三米的矛枪戳在马身的甲叶上,纷纷折断了! 大盾也被连人带马近千斤的重量冲的翻倒了。 持盾的士兵双手咔嚓一下登时折断了! 龙翔军校尉手里的马槊刺中了一名楚军的胸膛,槊尖没入半尺来深,被刺中的士兵紧紧攥着槊杆。 校尉往回拽了下,带的那士兵一个趔趄,但马槊还是没有拉回来。 几支矛枪刺来,校尉只得撒了马槊,抽出鞍桥下的铁骨朵去拨矛枪。 挡开了右侧的矛枪,左侧一支还是戳中了他的肋下,虽然没有破甲,但胸腹被震的隐隐作痛。 胯下战马却哀鸣不止,马腹被矛枪刺中了!从两片甲叶中间刺进去的矛枪杆还在颤动。 那十一骑也冲进了虞军盾阵中,第一排持盾的士兵不是手臂骨折,就是被撞飞口吐鲜血。 然而马速提不起来的致命问题决定了这十二个重甲骑兵的悲剧! 最多冲开两层盾阵就被矛枪和盾牌阻挡住了,被困在了盾阵中央。 战斗结束没什么悬念,丧失了披甲战马恐怖的冲击力的重骑兵和普通重步兵没有太大区别。 虽然龙翔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很强,但恶虎架不住群狼,十二个龙翔军一个一个地倒下了。 平均每个重甲骑兵带走了十个楚军步军士兵的性命。 在后面指挥的刘茂心里也暗暗佩服这十二个“铁罐头”的战斗力。 心说这要是在开阔地撞见他们,自己这十排盾阵还真挡不住人马俱甲的“铁罐头”! 雨势见小,楚军们重新排好阵列,一步一步地收紧包围圈。 楚军轻骑校尉转过身,摘下头盔,对楚军士兵们喊到:“弟兄们!本将无能,不能带你们杀出重围!你们都有爹娘,有妻儿老小,放下刀枪吧!” 说完,右手的刀快速地向脖颈处一抹,一股鲜血喷出两三步远。 几个校尉的亲兵拥了上去,抢住身体,校尉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左手艰难地抬起来。 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掌向下压了下去。 几乎看到这一幕的楚军们都低下了头,他们是骄傲的骑兵!在襄邓前线和胡骑无数次地交手。 不少人和这位校尉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出生入死四年多了,看着校尉没死在胡骑的弯刀下,却因被困在虞军营寨里而自刎。 人人心里堵的难受!阵阵地气血翻涌,都想上马再冲上一阵。 可所有人很快又冷静下来,寨墙外除了风声雨声,再听不到号角声和厮杀声了,显然援军无望。 虞军又占了地利,此地已是死地。 一个丢下了手里的圆盾和刀。 两个丢下了手里的马槊。 十个,百个,很快泥泞的地面上都是楚军丢下的武器。 刘茂站在盾阵前吩咐身边的裨将。 “把这十二个人厚葬了吧!对,还有那个校尉,都按军礼葬了!” 说完又小声地对裨将说“那十二个的甲给老子留着!” 刘茂向前两步站定大喊起来“楚军兵士们!听从安排,保你们不死!” 楚军心灰意冷地放下武器投降了,雨也停了。 当刘镇恶和阳虎率领游骑们返回大寨时,惊讶地发现大寨里居然有一千多楚军正在卸甲。 刘镇恶笑眯眯地看着堆积如山的铠甲和一群一群被押走的楚军合不拢嘴,都是我的! 阳虎可眼尖,瞅见那么多匹战马被围在寨墙根,马上喊过来郎将和校尉让他们带着人去把马赶出大寨,这是我的! 这么点小动作当然逃不过刘镇恶的眼睛,他驱马挡在骁骑前,吹胡子瞪眼睛地骂了起来! 他的游骑损失过半,人马急需补充,当然不能放过这么多的战马。 再说那一千俘虏稍加收买就能补充进他的游骑营,现成的骑兵都不用训练! 阳虎可不吃刘镇恶这一套,嘴上是叔叔大爷地叫着,却把刘镇恶拱到一旁。 骁骑们呼啦啦地上去一大群,驱赶马群就要跑。 刘茂也不傻!什么也不如这批战马值钱,他领着步军死死挡在骁骑马前一步不退! 眼看两边脸红脖子粗地就要干起来了! 雄浑地号角声远远地传了过来,还在掰扯的阳虎和刘镇恶脸上俱是一敛。 陛下到了! 衍武帝的中军到了! 这边的号角声还没停歇呢,西边远远地也传来了号角声。 不多时斥候来报,远远看着楚军铺天盖地的滚滚而来,象征楚帝的白色大旗很是显眼。 果然楚帝的大军向这里开过来了。顾不上再争夺那批了,刘镇恶命人把南门清理出来,准备迎接衍武帝入寨。 阳虎带着骁骑重现回到大寨外,远远地列阵监视着楚军大营。 大风大雨的也没有阻止两国皇帝陛下的行程,不同的是楚帝坐的是四匹马拉的车。 而衍武帝一身戎装骑着狮子骢冒着雨和将士们一起赶路。 第十章 中风了 楚军浩浩荡荡连绵十余里的大部队,到天黑尚未完全抵达大营。 衍武帝的内卫十五万人傍晚时已全部进入左武卫修建的营寨里。 各军有序地进驻各自的营地,最大的内寨已经腾好了给皇帝陛下驻跸,由虎贲关防。 衍武帝不卸甲不用膳,径直去左武卫军驻地巡视。 刘镇恶还没来得及换下铠甲,见了衍武帝要行军礼。 衍武帝上前搀扶了一把,抛开君臣关系,他该叫刘镇恶一声叔的。 看见老将军铠甲上划痕累累,血迹斑斑,能想到这一上午的鏖战有多激烈。 以左武卫军一军之力,力抗数万楚军强攻,非能将不可建此奇功。 当下也不多言,巡视了正在休整的左武卫残部,随即下诏由内卫御军抽调五千甲士补充给左武卫军。 再由内府出钱五百万贯调拨给刘镇恶招募兵士和置备军械物资,让他重建左武卫军。 至于刘镇恶个人,打完仗再论功行赏。 衍武帝又吩咐内侍急运五十万贯来打赏左武卫军有功军士。 至于那一千多匹战马和楚军降兵,衍武帝也没管身后阳虎的一脸不情愿,尽数拨给了刘镇恶。 阳虎忙活半天就得了 十二副重甲。嘟着嘴跟在衍武帝后面闷闷不乐。 接下来的几天,双方隔着五里地,并无大战,除了斥候们之间的偶尔摩擦,就见打着礼旗的使节们来来往往的。 虽然双方互派使节唇枪舌战的,衍武帝可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下令左右候卫军接替左武卫军,备防营寨。 左右备武军带领抽调出来的辅兵和厢兵修补各处损毁的寨墙。 壕沟重新挖通后,又连通上新挖的水道,从鄱阳湖引水,把干沟变成了护城河。 平地的寨墙再加高加厚,楚军斥候远远看着热火朝天大兴土木的虞军大寨,心说这是打算修个长城出来啊! 衍武帝就是这么想的,他要在夏口南、鄱阳湖西岸的这块平地上筑起坚固的城墙、堡垒防御体系。 这样从夏口到豫章郡之间就牢牢锁死了夏楚东进的通道。 楚国再想攻打虞国,要么江上打败虞国水军,要么就在这套防御体系上碰个头破血流。 虞军这边叮叮当当筑墙建堡垒呢,楚军那边呢也没闲着。 左右中坚卫被夺权换帅的事引发了不小的骚动,除了已经宣誓效忠新楚帝的十来位军帅外。 尚有一批老军帅和朝中重臣私下里对新楚帝和魔屠王爷的行径很是不满。 魔屠王爷夺了两军的指挥权,打了一场烂仗,六万人没拿下虞军营寨,损兵折将近万人。 加上杀了竟陵王,把江北这一路撤到江南来的擅自更改作战计划的举动。 更是激起了支持新帝的那批宗室贵胄的怒火。 一连几日,楚帝的豪华御营里,新贵们仗着人多,倒也不惧怕魔屠王爷,在新帝夏元兴跟前要替竟陵王讨个公道。 讨什么公道?那压根就是夏元兴授意自己小叔叔这么干的! 杀了一个想捞便宜的老王爷,无非是警告那些站自己队的宗室,不要蹬鼻子上脸! 可惜夏元兴的政治头脑还嫩了点,他想不到面对卸磨杀驴的危机,宗室和权臣是可以联手的! 一百多份弹劾魔屠王爷的奏章和一百多份要求同虞国休战和谈的表,看的夏元兴头都大了! 御营里乱糟糟的,整个楚军人心不稳的,只有魔屠王爷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 喝了三天闷酒,糟蹋了两个美女,一日傍晚魔屠王爷披挂整齐率领本部出大营走了。 他给楚帝留的手书写的还是思路挺清晰的,不像喝了三天酒的人写的。 王爷分析了目前战局,在夏口方向恐怕不能有突破性的进展。 双方重兵集结在这里,倾尽全力得对攻是不可能的。 北面的夏口城和南面的豫章城,都是城高坚固的重镇,想拿下也不容易。 想要虞国让步,只有绕过眼前的防线,从豫章郡南面绕过去,沿着鄱阳湖南岸的余水东进。 趁着虞国抽调全国之兵集结在夏口之时,一举从弋阳突破,深入虞国腹地。 凭着龙翔军的高速机动力和战斗力,虽然不至于把虞国腹地搅的天翻地覆的,但打击虞国粮道却是可以动摇虞军军心的。 等楚帝看到这封信时,龙翔军都跑出去半个时辰了,守寨门的营门校尉哪敢问这位王爷的事啊! 十天的时间,龙翔军向西南豫章郡急进三百余里。 在豫章南的临川郡伏击了一支虞军的运粮队,一千多卫所兵和民夫,一个活口没留。 缴获的粮食物资补充了自己后,剩下的焚之一炬。 趁着夜色,龙翔军突然向东,沿着余水过弋阳,从信安杀入虞国腹地的东阳郡。 一直关注楚军这支龙翔军动向的衍武帝,在接到潜伏在楚军营中细作送来的龙翔军不知去向的情报后。 召集众将开了御前会,专门分析这个新变化。 目前两军对峙,楚军各部都在备战待命,唯独龙翔军不知所踪,众人也想不出一千多骑能去哪? 去江北不大可能,那边右武卫军和水军联营封闭了沿江东进的通道。 回襄邓前线?也不大可能,虽说北面传回来的消息说元魏在洛阳方向增兵,短时间内还不会有大动作。 回楚都益阳?也不大可能,楚帝还在此地,作为楚帝最坚定的拥护者,魔屠王爷此时离开没有什么理由啊。 四日后快马送来急报!豫章守军的粮队被劫!余水南发现楚军骑兵! 衍武帝分析龙翔军一定是要沿余水东进,沿途攻击虞军粮道,定会杀进虞国的军粮集结地,东阳郡! 一连派出三批飞羽急递,给留守京城的太子的,给中书省的,给江淮外军大都督薛守信的。 当晚,衍武帝在和众将商议军情时,突然口眼歪斜,嘴角流口水,全身瘫软无力,中风了! 就是这一天,李德缘穿越过来,“重生”在同名同姓中了蛇毒濒死的衍武帝长子身上。 第二天衍武帝醒转过来, 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右手颤颤巍巍地能写歪歪扭扭的字了。 手书让人把阳虎叫进来,写了几行字给他,又让人拿过来早前写好的一封信交给阳虎。 带着密令的阳虎快马加鞭没日没夜赶到含玉山,本想急着赶回夏口前线的,却没想到在长山县遇见了魔屠王爷。 第一章 棋逢对手 看见被黑甲骑士们举着火把簇拥过来的那位,阳虎嘴角冷笑了一下。 在左武卫大营外的大雨中,远远地瞧见过这位。 阳虎猜到他可能是龙翔军的统领,楚国臭名昭着的魔屠王爷。 可惜那次未曾交手,要不是遍地泥泞,阳虎当时可不管什么龙翔不龙翔,魔屠不魔屠的,长刀要和这家伙比上一比。 魔屠王爷也认出了不远处拖着刀冲他冷笑的年轻人,就是那日隔着尸山血海与他对望的虞军骑兵统领。 两人都没想到在战场上对望一眼,时隔数日,竟然在离着战场五百多里地外的虞国腹地相遇了。 阳虎右手攥着刀柄,刀头拖在青石板上,慢慢踱了两步,左手握着拳冲对面挥了挥。 魔屠王爷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刚抽出腰间的配刀,迈步就要接战。 没容他出手呢,身旁早抢出两个亲卫,一人持铁椎,一人提宽背刀,直奔阳虎。 十数人围向另外两名虞军,一眨眼的工夫,驿馆前院刀影憧憧,金铁交鸣。 驿馆三面都被楚军围上了,松油火把照得空地亮如白昼。 阳虎的陌刀并不常见,五尺多长,刀柄占了三尺,刀头两尺半。 刀背厚重,阔刃三尖,说刀其实更像开了边刃的殳。 步军用长距离攻击有点短,用作近身肉搏又不如环首刀。 骑兵用不如马槊刺的远,也不如铁椎铁锏等势大力沉。 阳虎这把陌刀比一般陌刀重,十八斤。用的是最好的精钢,包钢法打造的刀头,刀柄是熟铁的芯。 这小伙子可是下了苦功夫练这玩意的,马上用的比马槊有穿透力、比铁椎有破坏力。 步战时能摧盾破枪,当者受不了一击! 刚才龙翔军的那位郎将就吃亏在这把陌刀下。 郎将用盾去荡阳虎劈过来的一刀,没想到不仅没荡开,包铁圆盾还被劈碎了! 劈碎了圆盾的刀头顺势向下一落,横扫过来。 郎将顾不上受伤的左臂,用格挡一般矛枪的方式,右手槊杆触地后去撩陌刀。 没想到那刀直接斩断槊杆,余势不减,把郎将两条腿给废了。 要不是旁边亲卫一拥而上逼住阳虎,拖回郎将,恐怕郎将就丧命在陌刀下了。 龙翔军用的铁椎砸到一般步军用的环首刀或是矛枪时,常常能把对方的刀枪震脱了手。 可今天这一铁椎下去,对方的刀不仅没有脱手,铁椎反而被回磕的差点脱手! 手臂一阵酸麻,楚军士兵被直刺过来的刀逼得退了两步! 使宽背刀的抡起来去剁阳虎的刀,却落了个空,刀还没撤回,惊见那陌刀居然像拐了个弯一样,奔自己面门来了! 没办法,自己的刀还落在下盘,楚军士兵只能蹬蹬蹬地一连退了三步才躲开这一刀! 一共出手一次,前后两刀,险些要了两名楚军的命。 魔屠王爷冷冷地喝了一声:“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退下!” 还要揉身再次攻击阳虎的楚军闻声停下了脚步,退了回去。 阳虎逼退楚军,也没再出手,依旧拖着刀冷笑着看着那王爷。 魔屠王爷的刀出鞘了! 四尺长的刀,和寻常的环首刀制式一模一样,只是刀身通体黝黑,刀把略长一些。整把刀在火把的光亮下竟无半点反光。 阳虎并不识的此刀,但他自幼跟在衍武帝身边,对兵器熟的不能再熟了。 他曾经听匠造作的老师傅讲打造刀剑最好的材料是陨铁。 用陨铁打造的刀剑通体黝黑,刀身厚重,韧性好。 只不过陨铁太稀有,小块的质地还不同,难以融合在一起。 大块的适合打造兵器的陨铁那基本是可遇而不可求。 魔屠王爷这把环首刀就是一整块陨铁打制出来的,比普通士兵用的制式刀重一倍还多! 魔屠王爷抽刀的同时,一个垫步,人已经起在半空。 双手握刀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阳虎劈过来! 阳虎微微一侧身,右手按着刀鼻,左手拖着的刀变成平举。 两手同时发力,刀背朝上,刀尖向前。 电光火石之间,两刀碰在一起!发出龙吟一般的撞击声 阳虎的刀沉了一沉,虎口微微发麻,不敢怠慢,撤半步,双臂一探,陌刀斜刺过去。 魔屠王爷心里也被两刀相碰的力道震的颤了一颤,能在他这一斩下不丢了兵器的,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第一个! 落下之势未稳,对方陌刀已然刺过来,刀尖在火把的橘红色光下闪着寒光! 一矮身,一沉肩,手中刀自下而上地磕过去! 又是一阵龙吟般的金铁交鸣声! 磕开陌刀的来势,魔屠王爷一迈步,手中刀顺势平斩过去。 阳虎刀头偏了寸许,来不及多想,半转身躯,拖着刀,向右前方跨了一大步。 须臾之间,二人交手两合,交换了位置。 阳虎提刀正欲劈刺,近旁传来一声惨呼! 确切说是两声。 一声是楚军士兵被短槊刺穿肋下的惨叫。 一声是虞国卫士腿上中了一箭的闷哼。 在围墙外的楚军不讲武德,王爷那边自然是不敢放箭的,怕误伤了王爷。 这边被十几个楚军围攻丝毫不落下风的虞军可就不用忌惮了。 一名龙翔军校尉偷偷拿着手弩,趁虞军撤身躲避马槊时,一箭射出。 阳虎不敢回头看自己的部下,面前这个家伙刀法纯属,力大势重,自己得全力应对。 魔屠王爷却没再次进攻,他怒了! “不准用弓弩!谁敢再用弩的,本王杀无赦!” 冷冷地声音霎时传遍整个院落,拿出弓弩的楚军们闻声默默地把弓弩收了起来。 这家伙还挺讲道义啊!啊!呸!道义个屁,杀了这么多老百姓,还放火的,算个人吗!老子今天非得宰了你! 阳虎心神乱了一乱,随即稳住神,双手握刀横斩过去。 你来我往的足足打了十几个回合,二人不分胜负。 两人都是面不改色气不粗喘。 照这架势再斗个百合也没问题。 可被十几人围攻的两名卫士此时已经险象环生了。 十几个楚军分成两部,长短武器组合,进退有据,攻时有人协防,退时有人侧击。 两名虞军势单力薄,被逼得穷于应付,都挂彩了。 虽然伤不重,但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一一击杀的。 第二章 真香啊! 两刀交错,阳虎心中暗暗地焦急起来。 想起来长山县之前东阳王对他的嘱托,侦查进入余水前的沿途情况,给运粮队打前站。 还有那条如果遇见龙翔军后的计策! 阳虎冷静了下来,那股子斗狠的劲必须收一收。 眼下这情形,得想法子脱身,去给东阳王送信! 至于这个刀法老道的什么王爷,暂且放下,早晚得败在我的刀下! 打定主意了,阳虎一摆手中刀抢攻了起来。一连数刀,用力刚猛,变招刁钻。 阳虎近乎拼命的打法,竟逼得魔屠王爷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传来震耳欲聋地一声巨响! “轰隆隆!”楼塌了! 长山县唯一的一座二层木质小楼,就和驿馆隔着一条小街。 这是当地最有钱最有势的周氏家族的祖宅里的祠堂。 周氏平时很少回长山县,这个宅院平日里就几个仆人打理。 两层斗檐的祠堂修的很是气派,说是两层其实就是一层,放祖宗牌位的正屋一通到顶。 屋盖的比一般的高大许多,老百姓都叫“周家楼”。 大屋子用的都是好木头,烧起来持久,县城大部分房屋都烧完了,这里才坍塌。 随着巨响,一股子浓烟夹杂着火星子冲天而起。隔着一条小街,驿馆这里也被波及了。 挨得最近的是在小街上和院墙边警戒的龙翔军士兵,被浓烟呛的直咳嗽,热浪随风而来,撩的甲胄发热。 士兵们不自觉地向后退去,阳虎急攻回身时眼角瞥见了楚军士兵后退。 后院有空档了! 又是几招两败俱伤的急攻,魔屠王爷还纳闷呢,也没见这小子落了下风啊,这怎么都是一换一的刀法。 退了一大步,魔屠王爷刀尖朝下,侧身而立,打算卖个破绽,引阳虎近身来攻。 他想的挺好,没想到刚刚还疯魔般纠缠的阳虎虚晃一刀,陌刀刀尖杵地。 一借力,阳虎突然倒着跃出七八步。 人还在半空,双脚没落地,手中拖着的陌刀已然出手了。 刀身重重地抽在一名楚军的背上,刀落处铁甲叶弯曲变形,背甲凹了下去。 那名楚军一口老血喷出,趔趄了两步,没站住还是趴在了地上。 阳虎人一落地,陌刀再次出手! 刀尖从还在发愣没明白自己同伴怎么趴地上的另一名楚军肋下透入! 阳虎双脚抓地,沉腰顿肩,双臂一用力,把这楚军挑了起来! 垫步撤刀一送,那重伤的楚军撞倒了侧面三个同伴。 这下围攻虞军两名护卫的包围圈被打破了。 阳虎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腿上中枪的部下,向后院抢去。 魔屠王爷看到阳虎后退时就猜到他要去救人了,他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 其余楚军愣了片刻,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谁承想,一阵山风刮来,呼呼地把还在噼噼啪啪烧着的周家祠堂上空的浓烟卷了过来。 祠堂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上的重漆,漆皮子烧起来一股子怪味,呛人的很,还熏得眼睛睁不开。 满院子都是楚军的咳嗽声,一个个眼睛生疼的眯着眼。 突然后院的浓烟里冲出三匹马! 阳虎的青骢一马当先,竟从院墙跃了出去。 紧跟其后的两匹马也一前一后地越过院墙。 院墙外的小街上下马警戒的楚军还被浓烟熏呛的难受又不敢避开时,高大的战马从天而降。 稀里哗啦地,青骢连撞带踢的就把七八个楚军弄翻在地。 阳虎听到身后另外两骑落地的动静,一拍马脖子,带了带缰绳,青骢昂首嘶鸣,四蹄奋扬。 三骑冲开了小街上的楚军,一眨眼的工夫就跑到了县城唯一的大街上。 长山县依山傍水而建,与平原的坐北朝南四四方方的县城不同,此地是个南北走向的长方形小县城。 城门就两座,北门和南门,官道贯穿两座大门之间。 驿馆就修在北门边靠城墙里侧。出了驿馆不到百步就是城门。 龙翔军杀戮肆虐一个多时辰,北城门却没关,原因很简单,魔屠王爷刚才就在北门外的山上观景呢。 只有十来个士兵下了马坐在城门旁点了一堆篝火,烤一支被射杀的看家狗。 阳虎他们冲过来时,这十来个楚军压根就没反应过来! 他们没看到人之前,是听到了得得地马蹄声的。 方才来来回回过了好几批都是自己人,这次听到马蹄声响起,以为还是自己人的。 县城里到处还都是余火未熄遍地死尸,留下的只有挑出来的十几个女子,早就没有了其他活口。 除了自家的弟兄,这炼狱一般的县城哪还有虞国活人骑马? 等阳虎他们冲到城门洞时,有一个楚军算是看清楚了,这三人穿的不是龙翔军的楚国制式黑甲。 他手里拿着一条狗腿,另一只手指着城门洞,“虞,虞,虞军!” “雨什么雨!张头!你喝多了吧!舌头都伸不直了!要不给你找个小娘子给你捋捋?” “是虞军!我没喝多!” “那是咱自己人,这鬼地方哪还有虞国人?狗都被咱们烤了!哈哈哈!” 大家哄笑起来,那看到阳虎他们的楚军什长,还以为自己的眼睛被烟熏火燎的花了呢。 随后急促地马蹄声暴风骤雨般响起,青石板的官道颤抖起来。 吃狗肉的一伙人一激灵地都蹦了起来,忙不迭地回到自己的马前。 还没翻身上马呢,魔屠王爷的逾纶已经到了。 “看到虞军出去了没?”王爷望着城门外问。 “看,看到了,还,还以为是自己人,没,没拦。” 那什长哆里哆嗦地回答完,才发觉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狗腿,刚要丢掉。 “别丢!暴殄天物!真香啊!去!再弄几条狗来!” “守蒲林亭的小队回来了没?” “派一队人跟着那三个虞军,不要跟的太紧!” “都撤出这个破地,去城外山上睡一个时辰,天亮出发!” 说完一堆话,魔屠王爷下了马径自走到火堆旁,伸手撕下一块狗肉,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十人的小队顺着阳虎他们逃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大部分楚军陆陆续续从城里撤出,集结到到北门外的小山上。 第三章 准头就别计较了 别看是个王爷,又是恶名远播的魔屠,这家伙吃起狗肉来是一点吃相也没有。 狼吞虎咽地吃了多半只,喝了两壶酒,打了个饱嗝,两只手在黑色绣金边的披风上蹭了蹭。 就着篝火往后倚靠在亲卫拿来的马鞍上,王爷打上鼾了。 刚刚还和王爷分享狗肉美酒的士兵们,一个个蹑手蹑脚地起身,悄悄地牵着战马去城外小山了。 虽然打着鼾,魔屠王爷其实没睡实,他在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刚刚缠斗了一番,能下死手的他,最终放了虞国这小伙子。 别看魔屠王爷性情乖张,阴狠毒辣,行事暴虐,但他还有另外一面。 他眼中是不大瞧得上人的,老皇帝和新皇帝,一个是养育之恩,一个是发小,这二人是他心底不能触碰的部分。 至于那位骑郎将发小,少年时被挑进宫里做玩伴时,就是个纨绔子弟,胸无大志的。 文不长武不就,打架输了还老哭鼻子,也就是对魔屠王爷绝对的忠心,这才一直留在军中帮魔屠王爷打理杂务。 倒是这个把自己发小废了的虞国年轻人,让魔屠王爷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有机会能把他收入龙翔军就好了。 这小伙子能带几千的虞军的骑兵,想来在虞军中地位不低! 年纪轻轻就能带这么多骑兵,背景一定深厚。 今天居然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小县城,只带了两个人,这事透着股子古怪。 从北面回来的队主不是呈报有一支粮队在蒲林亭附近吗? 难道这个小伙子是为了这批军粮来的? 我在弋阳劫了虞军运粮队的事传回虞军大营了? 虞帝派这个小伙子来接军粮? 不会吧!就算来接军粮也不可能就三个人! 难道说那支运粮队有什么特别之处? 有虞帝特别关注的东西或人吗? 想到这,魔屠王爷睁开了眼,出神地看着一跳一跳的火苗子。 好半天支身坐了起来,抬头看看天。 寅时刚过,卯时初刻,天色昏暗。 县城里的火差不多都熄灭了,依然还有一缕一缕的青烟随风飘荡。 魔屠王爷又焦躁起来!也许是吃了狗肉又喝了酒的缘故,身体里像有火苗子在蹿。 腾地站起来,四周的亲卫吓得一激灵! 瞌睡都被赶跑了,亲卫队长一看王爷那涨红地脸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叫过两个亲卫耳语数声,二人翻身上马直奔城外。 这边伺候王爷上了马,逾纶慢悠悠地向城门外踱去。 青骢马驮着阳虎风驰电掣般,顺着官道一路向北。 一口气奔出 三里多地,阳虎放慢了马速,身后两名部下都有伤,不能太颠簸了。 阳虎示意二人不要下马,他跳下马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凝神静气地听着。 果然后面有追兵,大约一里多地吧,人数也不多。 阳虎心里有数了,跳上青骢一磕马蹬,没有放开缰绳让青骢撒开欢的跑。 三人控着马速,不多时身后追兵渐近,拐过一道山口,阳虎回身望见了夜色里若隐若现的楚国骑兵们。 一盏茶的工夫,阳虎他们远远望见了官道边朦朦胧胧的院舍,十里一亭,这正是蒲林亭。 来长山县时,阳虎他们还在这里歇了歇脚,当时是下午,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还不少。 此时昏黑的夜色中,亭院黑呼呼地一丝光亮也没有。 还有几十步就要到驿亭大门口了,突然从官道两边涌出两群人! 十几杆长矛对着阳虎,十几把臂张弩呈半月形对着三人。 一看弩的样式,,和这些人紧张的面孔,微微发抖的手,阳虎就知道这些人是虞国的屯卫军。 应该是和东阳王一起押送军粮的地方驻屯军。 “口令!”对面人群中有人喝到。 “鄱阳!”阳虎高声答道。 “含玉!”对面也回了口令。 这是李德缘在阳虎出发前两人订好的口令。 看到长山火起,李德缘猜到阳虎一定会想办法回来报信的。 为了接应阳虎,李德缘命令运粮队里的一个队正带了十几名弩手和三十个长枪兵,去蒲林亭埋伏下。 阳虎没顾得和这些人多说话,问了粮队的位置,急忙让身后两名护卫去给东阳王报信。 他则翻身下马,命令所有人一会看到后面过来的骑兵,进到十步远时再释放弩箭,射完一轮弩箭,长枪兵再杀出。 那队正瞧着阳虎的气度和高大的青骢马,猜测这人身份不凡,就依着阳虎的命令,让士兵们退到官道两旁的灌木丛和竹林里。 不一会纷乱地马蹄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这些屯卫军平时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都是按照基本的训练要求走过场的,照比江淮地区的外军和京城周边的内卫军,可是差远了。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士兵们越来越紧张,不少士兵的手和腿肚子直发抖。 卯时三刻了,天边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地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人马冲破薄雾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虞军屯卫军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还有数十步! 不知道是哪个胆小鬼,手一哆嗦,一支弩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龙翔军打头的队主听到有弩箭来袭的破空声,使劲一勒缰绳,战马一阵咆哮,滑出去数步硬生生地站住了。 一支弩箭射出,跟下了命令似的,十多只弩箭一连串地飞了出去!只不过准头就不用计较了。 除了两三支贴着楚军的马旁飞了过去,大部分的弩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阳虎还想喊不要放箭呢,好嘛,那些拿着长枪的屯卫军竟然怪叫着冲出了丛林! 弩手们手忙脚乱地上弩,枪手们挤在一起挥舞着长枪,歇斯底里地喊叫。 这阵势倒是把龙翔军吓了一大跳,跑了半天还遇到一支射来的弩箭,正准备干上一仗呢! 冷不丁跳出来一群人,隔着几十步又喊又跳的,手里还拿着长枪和弩,这是要干什么? “有埋伏!撤!”带队的龙翔军队主最先反应过来了,喊了一嗓子,拨转马头就跑! 十骑楚军很快又消失在薄雾里,阳谷苦笑着扛着陌刀从树丛里慢悠悠地走出来。 趴在地上听了听,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站起来对着还在紧张的挺着枪举着弩的屯卫军们说:“楚狗跑了!” 第四章 哥们是什么军职? 阳虎笑着夸赞众人的勇敢,这不是阳虎说漂亮话,就这些屯卫军瞧见骑兵没转头就跑,没尿裤子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阳虎十二岁时第一次跟衍武帝入军营。 在淮西与元魏接战时,虽然用不着他上阵杀敌。 可元魏骑兵铺天盖地杀过来时,阳虎可是尿了裤子的。 幸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战场上,没人注意个小屁孩在马背上扭来扭去的。 这事没有第二人知道,所以阳虎知道遇敌不逃就很不错了,遇见的又是骑兵,还敢射弩敢举着矛枪冲上去! 这批屯卫军得想法弄到自己的营里去,可造之材啊! 阳虎又和众军士扯了两句,问明了这支屯卫军的戍地和粮队的位置后,就拱手作别上了马。 刚才第一个手哆嗦放箭的那位还大咧咧地喊“兄弟!以后一起喝酒啊!”,话音未落就挨了一脖拐! “瞎喊啥!你那眼睛是出气的!你也不看看人家穿的是软锁甲,骑的是西域的良马!”带队的队主给了弩手一巴掌,小声地说道。 “头,这人怎么也得是个校尉吧?” “校尉!最少郎将起!你还别不信!能骑的起西域良马的,不是京城权贵的子弟就是军中的营帅!” “就是就是,头说的对!咱们卫所的营官大人才骑个骡子!” 阳虎自然没听到这帮人讨论他的身份,青骢马已经奔出百多步了。 赶到蒲林亭北的小山下,阳虎还没下马就被拦住了。 几个僧人客气地施礼,请阳虎向北多走百步,从小溪边上土山。 这是为啥?阳虎抬眼望了望,黎明将至,天光微亮,目测这官道离土山约有两百步。 中间是已经收割完稻谷的农田,积了些雨水,探出水面的杂草东一株西一丛的。 看样子这块地的主人没有续播作物的打算,荒到来年春天再整地复播。 稻田靠近土山的那边,许多人正在忙碌着,离得远阳虎看不太清他们在干什么。 骑到小溪边,下了马,牵着青骢沿着田埂走到小山下。 “你回来了,怎么样?受伤没有?”阳虎低着头上山,一抬头正看见李德缘笑眯眯地迎过来。 “拜见王爷!”阳虎慌忙行礼。 “免了免了!别弄这虚了八套的。”李德缘上去拉着阳虎的手臂。 “虚?虚什么?”阳虎没听懂。 “没事,没事,你不虚。来,给我讲讲龙翔军的事。”李德缘心说这哥们听不懂现代话。 两人就坐在石头上,十九郎给阳虎递过来水壶和一卷麦饼几块肉干。 阳虎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撕扯着麦饼和肉干。 简要地把在长山县的情况大致和东阳王说了下。 “嘿,哥们,以后不要叫我王爷,喊我老李就行。” “哥?哥们?这是个什么军职?”阳虎刚塞了一嘴的麦饼和肉干,大瞪着眼睛看着李德缘。 “哥们就是,算了,就喊我老李就行,你看我现在还没恢复身份,不便让让人知道我是王爷。” 李德缘心说这哥们还挺直爽,不过这古代也真是麻烦,好多词他们听不懂。 “遵命王爷!啊,不对,遵命老李!”这回李德缘憋不住了笑了起来,十九郎听到阳虎的话也笑了。 李德缘摆摆手让阳虎赶紧吃喝,他琢磨了下听到的龙翔军的情况,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可是忐忑不安的。 虽然把粮队带到了小山上,指挥众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做了充足的准备,可毕竟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要经历的战斗。 而且和玉林禅寺遇刺不同,即将到来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重装骑兵,这玩意在李德缘对历史的印象中,基本属于无敌的。 知识储备里能对付重骑的李嗣业的陌刀队,宋的步人甲,明的神机营,我他喵地上哪去弄? 李德缘就奔着一个目标去努力,只要让你的骑兵下了马,老子就能想办法弄死你! 如果实在打不过,那就跑,嘿嘿,跑回含玉山当和尚去! 阳虎和十九郎看着这位“王爷”一会笑眯眯地,一会又拧着眉头的,两人也不打搅他。 “十九!去喊那什么戍卫的校尉来!对,县丞也请过来。”李德缘站起来招呼十九郎。 和阳虎客气那是知道了这哥们跟自己在一个屋子里同一天生的,又是自己便宜皇帝老爹最亲近的人。 日后说不定是自己要倚仗的人,这个人情世故还是要做的。 至于那什么校尉县丞的,老子是王爷,怎么也得摆摆架子! 给县丞下令再检查一遍藏在山后竹林里的粮车和粮担。 县丞自从看见长山县城的大火就一直苦瓜个脸,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也不可能跑回县城去看看,这一万斛如果有什么闪失,杀他八百遍都不够! 县丞诺诺地接了令下了山去竹林查看。 那校尉倒是轻松,他和军士们吃饱喝足睡了一个多时辰。 李德缘一指刚吃完麦饼肉干的阳虎说:“你听他调遣,他是骁骑骑都尉。” 校尉一听“骑都尉”三个字,立刻向阳虎行了军礼,阳虎拍拍手,站起来还了军礼。 “虎子,你去看看校尉的部下怎么样?一会你们的担子很重。”李德缘指着校尉对阳虎说。 阳虎听完施了一礼,提着刀走下山坡向屯卫军聚集的地方走去。 也不知道羽林卫接到我的手令没有?还有新安郡的守军接到阳虎的金牌没有? 李德缘站在土山上望着南面长山县城方向,心里很焦急。 夜里停在蒲林亭时,他命阳虎带来的其中一名白衣甲士去给白天下山的羽林卫送信。 他下令让羽林卫日行军不要超过三十里,快马加鞭应该一个时辰就能赶上,再有一个时辰也差不多能赶到这里。 给阳虎的密令包括到了长山县城后马上派人去新安郡调兵,就算不遭遇龙翔军,新安郡的驻军也能封闭这个被打开的缺口。 按照阳虎说的衍武帝陛下中风苏醒后下的命令,给江淮统军的必定是防备北方胡人的。 李德缘猜测这道命令还有提防京师有变的授意在里面。 给太子那道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让他守住京城不要轻举妄动的诏令。 而给中书省的诏书,李德缘猜测至少有传令各地屯卫和戍卫军防备龙翔军的意思。 第五章 被挖断的官道 卯时初刻了,夜色渐渐褪去,青白色的天际下,远远近近地山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 如果不是有龙翔军的威胁,眼前的景色多么令人心动。 李德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夜没睡,有些倦了。 东边的天空刚刚开始变了颜色,尖锐的鸣镝声骤然在半空中传来。 “来了,终于来了!” 李德缘知道这鸣镝是埋伏在蒲林亭的屯卫军发现了龙翔军发出的警报。 就看自己选的这个战场和那些安排能不能拿下这个龙翔军了。 拿下了,自己下山的第一次出手就挣回了在这一世立足的资本。 拿不下大不了当个闲散的被废黜的王爷而已。 怎么也比穿越前苦逼的挣个散碎银两糊口强。 山丘上铜锣声、竹哨声连成一片,比唱戏还热闹,一群群的士兵和民夫们从竹林里、小溪边跑上山丘。 而玉林禅寺的僧人们只有二十多人站在李德缘身后,其他人不知去向。 伴随着像平地而起的雷声一般的隆隆声,烟尘从蒲林亭那边升腾而起。 第一个出现在李德缘视线里的骑兵,全身都是黑色的,黑盔黑甲黑披风。 从露出的马腿和少许前胸能看出这匹战马是青色的,整套的马甲,马面也有黑色的甲遮挡。 李德缘瞪着眼睛看的直眼馋,这就是具装骑兵啊! 光在史书里看见简单的记述,他一直觉得影视剧里拍的都不像,今天一见,果然后人是无法想象和复制的。 现代影视剧里的重装骑兵为啥不像? 首先战马就不行,骑兵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后,马作为交通工具又渐渐被淘汰。 那些血统高贵的马被保留,精养在马舍和俱乐部里成为富人的玩物。 再就是景点那些被阉割过的低矮瘦弱的供游人骑上慢吞吞走几圈的马。 上哪去找冲锋陷阵蹄扬咆哮的军马? 比如那个铜奔马标志,用的是侧面,你看看正面,那完全就是仰着脖子怒目呲着牙要咬人的样子。 你再看看影视剧里的马,哪有一点血性雄浑的样子? 霍去病要骑影视剧里那种马,别说封狼居胥了,出不了河套就成步兵了。 你看看这龙翔军的胯下战马,高大健壮,小跑着,肌肉疙瘩一鼓一鼓的,跑起来特别有节奏感,看着特别有劲。 你能感觉到这马随时就会急速地像坦克一样撞过来! 怪不得管金人的铁浮屠叫古代的坦克呢,这连人带马千把斤加速冲击,光冲击力就足够骇人了。 李德缘看着陆陆续续从蒲林亭过来的骑兵,这才算理解阳虎给他轻描淡写说的左武卫大营的骑兵对战有多凶险了! 这下李德缘后背冒汗了,自己这现代人还是太低估古代的重装骑兵了! 可人家已经杀过来了,怎么也得试试自己的法子,就这么转身跑了,以后还怎么混! 强装镇定地示意身边的十九郎发信号。 十九郎举起临时做的信号旗,其实就是绑在竹杆上的红色的麻布。 向左摇三下,向右摇三下。 当先的龙翔军数骑不紧不慢地开着路,并未注意道旁的小山上的旗号。 突然最前面的战马一个趔趄,前蹄踏空,马身子重重地向前栽了下去。 马上的骑兵被从马头前甩了过去,狼狈地脸朝下来了个狗吃屎,弄了一脸土。 一骨碌爬起来,马匹和人倒下激起的尘土眯了眼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跟在他后面的同伴被吓了一跳,立刻勒住战马,下意识地就把马弩拽了出来。 是陷阱!准确说不是坑,是沟! 官道被挖断了,出现在几个骑兵眼前的是一条深达丈许宽约一丈多的土沟。 几条绳索晃动,哗啦啦地一阵响动,前方地面又塌陷下去,露出两道深沟。 被甩在两道深沟之间的龙翔军士兵,手脚并用地爬到沟边,伸头一看。 战马落到沟底,躺在那里四条腿有两条在蹬刨着,那两条显然已经折断了,白色的骨头茬子带着血色戳在皮肤外面。 士兵登时眼珠子就红了!马就和他亲儿子一样。 跳起来拉出腰间的配刀,疯了一般对着周围大喊大叫的。 一支弩箭从道旁的灌木丛里射出,正中还在喊叫的士兵嘴巴。 叫骂声戛然而止!咕噜咕噜地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觉得憋的慌。 弩箭从嘴巴进去,穿透了头颅,钉在头盔的内衬上,士兵双手抓着箭杆,还试图拔出箭来。 箭还没拔出来,人慢慢地歪倒,扑通一声跌入深沟,和他的马作伴去了。 那几个龙翔军士兵手中的马弩一连串的向灌木丛射去弩箭。 发射完弩箭后,一拨马头沿着来路向后疾驰而去! 刚刚通过蒲林亭的龙翔军大队,看到飞奔而来的士兵,打头的校尉一挥手,排成两列的骑兵们纷纷勒住了马。 深沟道旁的灌木丛里闪出几条人影,头也不回地沿着田埂向土山跑去。 龙翔军的校尉正在听属下报告前面的情况,突然看见道旁蹿出人来,一挥手十数骑呼啸而去。 等龙翔军赶到深沟旁,那几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山脚的灌木丛里了。 校尉又一挥手,十余骑又呼啸而去,很快赶到刚才过来的骑兵身后二十步左右。 龙翔军们人人摘下马槊,或是拉出铁椎,不少人用脚给马弩上弦。 没错,挖断官道就是李德缘的计划里的第一步。 只有阻断龙翔军的去路,才能不让他们去虞国腹地祸害。 昨晚李德缘在看到亭长的尸体和长山县方向的大火时,就决定必须把这个龙翔军留在此地! 所谓的官道也就是挑地势平坦的地方用牛拉上石碾子来回碾压,再用人力夯实。 比不了后世的柏油马路或是水泥路那么结实。 新安郡的这条官道年久失修,很多地方被雨水冲刷,坑坑洼洼地,路基也松散了。 昨日赶路时李德缘就发现这条官道,和他小时候去过七八十年代的村里路一样。 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夜里让民夫刨土试试,只有表面二三十公分是硬土,再向下就是松软的湿土。 第六章 南下还是北上? 龙翔军的前哨由一百骑组成,十人探路,四十人居中,五十人在后。 折损一人后,前哨官校尉令三十人分成两队沿着被挖断的官道处至蒲林亭间侦查警戒。 又派出一骑去通报后面大队。其余人下马搜索蒲林亭周边。 魔屠王爷把九百多龙翔军分成了三部分,前哨、中军、后队。 后队五十人带着一千余匹辎重驮马。 他带着八百骑在前哨和后队中间。 在夏口一战中折损了一名校尉和五十名骑兵,魔屠王爷心疼不已。 这五十一人要是死在骑兵对冲时也算死得其所了,怎么也得换来对方几百骑的陪葬。 可失陷在虞军步军围攻下,就有点窝囊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带队绕开虞军防线,杀入虞国腹地的最主要原因。 楚帝率大军抵达后并未有和虞军全面开战的举动,这让对楚帝借开战和谈判来清理异己心知肚明的魔屠王爷很憋屈。 虞军大营外的骑兵对决他没赶上,夏口城也没拿下来,大臣们的弹劾奏章他倒不以为然,为折损的部下报仇的怒火却烧的抓心挠肝的。 所以他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利用自己重骑兵的机动优势,插入虞国腹地,报仇泄愤! 自打进入虞国境内,见一个杀一个,不管是军兵还是普通百姓,龙翔军所过之处无一活口。 在弋阳劫的那支运粮队,一千多颗头颅摆在路旁成了京观,魔屠王爷算是出了口恶气。 没想到在小小的长山县又折损了一名郎将和十余名部下。 魔屠王爷清晨出发时就吩咐,去攻击蒲林亭方向的虞军运粮队。 人,一个不留,粮,一粒不留!杀光!烧光! 骑在马上刚刚有点犯困的魔屠王爷,听到前面马蹄声碎,立时紧了紧身体。 听完前哨官派人送来的消息,魔屠王爷一磕马蹬,直奔蒲林亭。十余骑亲卫随即跟上,大队和后队就停在官道上。 此时蒲林亭已经被前哨校尉派人里里外外搜查过了,别说人影子,连只鸟都看不见。 五十人在东西南三面放了警戒,北面官道口到深沟之间骑兵都下了马,马槊弓弩在手。 王爷没在亭门停留,直接驱马奔了深沟,前哨校尉一激灵翻身上马,急忙赶了上去。 望着三道深沟魔屠王爷拧紧了眉头,这是有人想把我这龙翔军留在此地啊。 皱着眉左右环视了下,身后的天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灿灿地阳光洒满田野山川。 薄雾散去,魔屠王爷四下里看的很仔细。 官道从长山县出来向北到蒲林亭这里折向西北,所以太阳此刻在身后的东边升起。 西南方里许水气蒸腾的地方应该就是叫“谷水”的大河,魔屠王爷努力地对照着脑海里的一幅地图。 虞国的山川河流地形险要绘制的地图,魔屠王爷小时候就在楚帝的御书房里见过。 他分府时可是搜集了一堆天下舆图的,没事就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有地图烂熟于胸,所以才选的绕过豫章郡,由余水南岸过葛阳、弋阳、上饶这条进军路线。 到达长山后可以选两条路,要么下东南方向的永康、乐安,杀入虞国的永嘉、临海两郡。 然后南下建安郡再向西北,奔邵阳、南城、临汝,还从豫章郡南面绕过去,回夏口前线。 这条路转战近两千里,所过虞国的郡县大多是羸弱之地,多山地百越之民,没啥油水。 而另一条路就不同了,由长山县向西北新安郡,再向东杀向会稽郡,然后就是虞国最富庶的吴兴郡、吴郡。 随后杀到相去不远的虞国京师建邺,城外耀武扬威一圈,随后过庐江郡回楚国的江夏郡。 这一路也要转战两千余里,所过之处皆是虞国最繁华最富庶的地区,要是搁在平时,魔屠王爷是打死他也不会选这条路的。 光是虞国各地的屯卫军磨也把他的千骑磨没了。 但楚国的细作带回情报显示,虞国的衍武帝除了没动江北的驻军,只在建邺留下太子卫率所部。 各地的屯卫军被抽调的差不多了,不是补充进十六卫军做辅兵,就是充当运粮运辎重的厢兵。 义兴、宣城、吴郡等郡守兵才百人,大县守兵五十人,小县仅有十人。 所以地处偏僻地方的长山县才只有十个甲都没有的兵守着关口。 这机会千载难逢啊,所以魔屠王爷豁出去了要带着千骑在虞国劫掠杀戮一番出出恶气! 现在北上的路被截断了,说明他的意图被人识破了,南下?魔屠王爷掂量着下一步行动,眼睛却没闲着。 官道右手边也就是北面是一大片水田,水田尽头是长满灌木杂草的山丘。 左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大草滩,数条溪流注入其中,看样子这是谷水边的沼泽。 蒲林亭这里倒是能停驻,硕大的榕树像巨大的伞盖遮蔽着官道和馆舍。 由这里退回长山县的路,一边是连绵的山丘,一边是浩浩荡荡的河水。 怎么看这里都不是适合骑兵展开作战的地形。 王爷有点急躁了,唤过前哨校尉,让他带人砍伐树木,在沟上架桥。 校尉得了令刚刚上马,就听的半空里响起尖锐的声音。 一支鸣镝从山丘上腾空而起!余音未消,几十支火箭从深沟西面路边的灌木丛射出。 虽然有差不多一半射在沟边和路基下,还是有一部分火箭射进了三道深沟里。 霎时一股股火焰卷起黑烟从沟里冒出,火苗子居然窜起丈高,燎的沟边的干土噼啪地碎裂。 龙翔军的战马被浓烟和火焰惊到了,连连后退,魔屠王爷的逾纶也不停地倒退。 火势不减,看样子沟底是铺了厚厚的柴草和洒了火油的,魔屠王爷转身看了看山丘方向。 他正好看到一根竹竿挑着块红布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刺耳的竹哨声也此起彼伏地响彻在山丘和田野间。 随着竹哨声响起,一片一片的人影出现在山丘上,五颜六色的军旗也在人群中竖立起来。 虞军?不可能啊,攻击长山县前,放出的斥候带回的是方圆五十里内没有成建制的虞军啊! 昨夜回来的小队说的运粮队应该是从北面乌伤县下来的,龙翔军下一个目标就是东阳郡的治所乌伤县! 这支不少于千人的虞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运粮队?不会啊,不是说除了百人的屯卫军都是民夫吗? 第七章 爬山是个力气活 废了发小骑郎将的那个虞军小伙子该不会就是给这支虞军报信的吧? 派出去追踪的十人小队不就是回报说追到蒲林亭遇伏的吗? 看来这仗是躲不过去了!那就吃掉你! 主意打定了,魔屠王爷随便瞥了眼还在摇旗呐喊的山丘,回转到蒲林亭。 命人在馆驿门外的大树下铺上毡子,摆上胡床,肉干、果子下酒,魔屠王爷打算小憩一下。 骑郎将的腿被斩断,包扎了没有性命之虞,躺在两匹马之间的网兜里昏睡着。 魔屠王爷喊过来中军校尉,耳语了几句后,摆摆手,校尉退下,王爷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中军校尉指挥一个百人队的骑兵下了马,换上重甲,吩咐不要带马槊和马弓,只带圆盾、铁椎、铁骨朵、环首刀,手弩这些兵器。 五十人为前队,五十人为后队。 在官道上排好队列,第一排五个士兵下了路基,趟着泥水进了稻田。 没走几步呢,泥水就没过了战靴,灌了一靴子的泥汤子! 光是灌点水倒也罢了,关键是双腿和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啊! 五人挣扎着回到管道上,脱下战靴倒水。 校尉看了看自己的部下,这体重加上六十多斤的重甲,想从烂泥里过去不得累个半死啊。 又看看了山丘上起哄的人们,距离太远,弓弩够不到山顶上。 他一转头看到了山脚处的田埂了,这是条比一般田埂要宽的土石垄。 因为靠近小溪,农人担心春夏雨水大,冲毁田基,所以用石块垒的边垄,又用泥土填的边缝不让它漏水。 校尉心说这田垄可以承住自己部下的重量,于是用手中铁椎一指田垄,让前队士兵从那里去山脚下。 士兵们一个一个地小心翼翼地走过了田垄,校尉放心了,这田垄看来挺结实的。 他带着后队士兵也走过了田垄,同前队会合后重新排成两队,间隔五步左右。 哗啦哗啦地甲叶子响成一片,厚重的双层筒袖铠穿在身上,平地走路也很累人。 虽说是个不怎么高的土山,看起来也不陡峭,可穿着六十多斤重甲胄的龙翔军士兵们很快就大汗淋漓了。 走在两排士兵中间的校尉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奇怪,刚才还聒噪的山顶,怎么鸦雀无声了呢? 先来轮火力侦察吧。校尉下令士兵们停下脚步,手弩上弦。 两轮弩箭飞上山顶,还是毫无声息。 从兜盔的护面缝隙里看,离山顶还有二三十步吧,校尉揭开面甲对部下喊:“一口气冲上去!” 可是话音未落呢,山顶上突然稀里哗啦地滚下来一堆东西! 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是山岩崩掉的,带着棱角的,有的是小溪里摸上来的,圆圆滚滚的。 大的有铜盆般大,小的也和七八岁孩童的小脑袋瓜一样大。 叽里咕噜快速滚动的石头中,还夹杂着四五尺长的原木,那木茬子一看就刚砍下来没多久。 二三十步远,一眨眼的工夫,石头和木头就到了龙翔军士兵的身前。 前排士兵举起盾牌来,石头砸在盾牌上砰砰地,一块被士兵死死地用挡住了,还有第二块,第三块。 有的石块撞到盾牌上又弹起来越过第一排士兵,砸到第二排盾牌上。 不时有龙翔军士兵顶不住石块和原木的连续撞击,脚下的站不稳跪倒在地。 有几个被弹起的石块砸中头盔,一阵眩晕,向后仰倒,撞到后面的盾牌上。 这一通石头和原木砸的龙翔军手忙脚乱的。 山坡上还净是小石子和杂草,士兵们穿的铜泡马靴走起来老是打滑。 有几个倒霉蛋被石块原木砸倒,地上又滑,半天爬不起来。 “放箭!”校尉气急败坏地喊。 前排士兵不敢放下手里的圆盾,用脚给弩上弦。 后排的干脆放下盾牌,麻利地向山顶发射着弩箭。 这次山顶终于传来被弩箭射中时发出的惨叫了。 石头原木也渐渐地稀少了,校尉冷笑着心说“乌合之众!” 一挥手里的铁椎,两排龙翔军士兵纷纷把手弩挂在腰上,提起盾牌猫着腰向山顶攀爬。 当第一排士兵再走几步就到山顶时,他们惊奇地发现眼前突然立起了一面盾墙! 是用铁条箍紧的大木盾,一看就是虞军地方屯卫军的制式。 龙翔军在长山县城南面的定阳隘口见过这种看着挺坚固实际挡不了铁椎几下重击的样子货。 就在校尉抡起手中铁椎准备狠狠地砸碎面前的大木盾时,尖锐刺耳的竹哨声骤然响起! 校尉心说不好,没来的及蹲下,他的眼前突然有数道黑影闪动! 胸前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整个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倒飞出去,后背撞到身后部下的盾牌上。 后面的士兵也被校尉撞倒了,两个人叽里咕噜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顶上的大木盾中探出的一百多根长毛竹,很新鲜的,才砍下来不久,还带着翠绿的枝叶。 一丈多长碗口粗的毛竹,四五个民夫抬着,躲在山顶背后,竹哨声一响,抬起来一冲,正好撞在刚刚爬上来的龙翔军士兵身上。 平均两三根毛竹杆对付一个楚军士兵。 最边上的龙翔军士兵最倒霉,挨了五根毛竹硬怼。头上、前胸、腹部、大腿都被怼了。 滚到坡底趴那不动了,呲牙咧嘴的,骨折了。 几乎所有的龙翔军士兵都被撞翻滚到山脚下,也就是穿着重甲,不然这一路滚下来准的被荆棘和石子挂的血肉模糊。 校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手里的铁椎不知道掉哪里了。 手腕崴了,脚也好像崴了一只。浑身上下到处都疼。 还在喘气稳神的工夫,哗啦啦地一阵水声响起! 山脚边的水田里一片水花泼溅过来! 水雾里惊现数十条人影! 龙翔军校尉正在揉着左手腕,听得身后动静,下意识地贴地一滚。 “嘭”地一声闷响,一个不明物体重重地砸在他刚才坐的地方! 眼前一黑,校尉又下意识地抬胳膊一挡,咔嚓一声,校尉左臂剧烈地一疼,瞬间又没了知觉。 第八章 和尚不念经 校尉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个光秃秃的脑袋。 不少龙翔军士兵咽气前看到的也是光秃秃的脑袋。 没错,埋伏在稻田边杂草旁泥水里的,正是陪着李德缘来运粮的玉林禅寺的僧人们。 十年来这些僧人除了吃斋拜佛,每日就是去废黜王爷的小院轮值。 这一百五十名僧人可不是寺院收养的孤儿或是舍身入空门的。 同那一个营的羽林卫一样,是衍武帝派来保护废黜王爷的。 都是从衍武帝最贴身的亲卫里挑选出来的。 十八九岁身家清白的健壮汉子,隐姓埋名消除了军籍秘密来到玉林寺。 下山前李德缘的便宜老和尚师傅交待他了,当年衍武帝可是有手书的。 废黜王爷下山之时,这一百五十僧人随同他一起下山,以后也归他调遣。 还有那一个营的羽林卫,就是废黜王爷的亲卫营。 这些僧人的身手李德缘可是见识过的,在小院里和羽林卫一起狙击刺客。 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一出手就是招招致命的杀招,不拖泥带水,也没有花架子。 李德缘在大木盾后看着五十名僧人突然杀出攻击滚落山脚的龙翔军,看的心惊肉跳的。 僧人们人手一柄短斧,劈砍时稳准狠! 不是砍头盔与身甲的交界处,就是肋下甲叶最薄处。 要么就是三板斧,一砸面甲,二劈肩膊,三剁腹胯。 基本三板斧下来,被攻击的士兵不死也是重伤。 何况龙翔军士兵爬山耗费了体力,又被长竹杆怼翻到山根,摔的迷迷糊糊的。 突然身边的水里蹦出一群和尚,上来二话不说,抡斧子就剁,谁受得了? 一百零一个龙翔军,除了十来个重伤的,连带那名校尉都死在和尚的斧子下了。 “阿弥陀佛,早登西方极乐世界”僧人们丢下斧头,双手合十超度着亡魂。 山顶上的屯卫军和民夫们,还有在官道上的龙翔军都看呆了! 真的是分分钟眨眨眼的工夫,铁罐子一样的勇冠三军的龙翔军骑兵,就他么毫无还手之力的死在一群和尚手里了! 管道上的士兵全都大想着嘴,足足半晌没有一个人出声。 山顶上众人也是鸦雀无声的,刚刚还双腿打颤推不动毛竹的民夫傻看着这些平日慈眉善目的大师父。 还是李德缘最先反应过来的,扯着嗓子喊:“师父们!快!快,把这帮人弄上来!” “快去!帮着大师父们抬人!” 一踹身边张着嘴看着山下流着哈喇子的庄客。 一帮人闻声才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跑下山坡,拽胳膊抬腿地,也不管死的活的就往山上扛。 僧人们一个个膀大腰圆的,毫不费力地抓起一个连盔带甲快二百斤的龙翔军士兵往肩上一放,蹬蹬蹬地就上山了。 此时官道上的龙翔军才反应过来,这可好人给弄死了,怎么尸首也给扛走了啊! 几个士兵抽出马弓和手弩,噗噗地向山坡上的人们射箭。 百步之遥,马弓和手弩威力有限,箭矢即使射到了山坡上,也歪歪斜斜地插进土里。 前哨队正马也不骑了,一溜烟地跑回蒲林亭。 “王!王爷!不好了!没了!没了!” 魔屠王爷吃饱喝足刚有些困意想打个盹的,听到部下这乱七八糟的禀报,一怒而起。 方才听到山丘那边的呐喊声,魔屠王爷心里还认为这是自己的部下杀上去,正在四下里追杀虞军的。 “什么没了!”魔屠王爷怒喝道。 “禀王爷!校尉没了,都没了!和尚杀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没了还有和尚的! 王爷抬脚踹翻了话都说不利索的士兵,快步走出树荫。 官道上一百零一匹战马不安地躁动着,它们惊诧于主人的丧命和消失,挤在一起想要夺路而逃。 “去几个人把马赶到院子里去!”王爷没顾上问明情况,先让人安抚马群。 等到问明情况,魔屠王爷也是内心一阵阵地悸动。 一百人啊!龙翔军从成军到现在拢共也没损失过一百人啊。 就在这破地方没了一百名精锐骑兵! 还是被僧人干掉的! 要不是几十个在官道上警戒的士兵亲眼所见,魔屠王爷打死都不相信一百名士兵是被和尚杀的! 这年头和尚不念经改杀人了?魔屠王爷眼前一阵眩晕,心疼啊! 稳了稳身,手搭凉棚看了看山丘和四周的环境。 手指着小溪说“派四个队从那边攻上去,多带弓弩,拿上马槊” 又指着另一面的山丘东面,那里是乱竹林和灌木说:“那边派四个队,刀斧开路,弓弩压阵。” 最后指着刚才一百人被歼灭的正中山坡说“这里四个队,马槊弓弩盾牌,缓进!” 下完命令又喊过来自己的亲卫队长耳语了片刻。 整个蒲林亭四周开始躁动起来,大群大群地士兵分成三部分向预定出发地开进。 负责辎重驮马的士兵们把马匹集中到馆舍的南面的空地上。 龙翔军的所有战马也被驱赶到馆舍里集中起来,粮秣军曹和数十名马夫抓紧时间给战马喂水喂粮。 三批斥候又向长山县方向急驰而去。 山丘上李德缘远远地望着蒲林亭那边人喊马嘶的,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就要到来了! 刚才他琢磨这个魔屠王爷输了一阵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加码再来一次,扛不住也得扛住这轮攻击。 对面那位王爷是绝不会困在这个死地的,他会仗着自己马快走为上的。 那就看看自己的后手能不能留下他了? 来到这一世,李德缘想明白了,既然那个便宜皇帝老爹放自己下山,那以后的任务就三条! 抢钱抢人抢地盘! 人现在有个几百,可没装备啊,眼前这龙翔军甲好马好,弄过来先有了资本再说。 然后是聚拢人,再管皇帝老爹要块地盘,咱也和那些穿越的一样,造肥皂造玻璃卖食盐。 再弄个出海经商,把火枪火炮造出来,哼哼,统一天下,后宫佳丽三千不是梦! 美梦是美梦,哪有那么容易的? 先把眼前这一堆铁罐头收拾了再说吧! 看着三路楚军甲叶晃动盔甲鲜明地摆好了三个方阵。 李德缘心里也没底了。 第九章 水火无情 呜呜呜!三声号角响起! 龙翔军左中右三路同时发起进攻了! 虽然是土丘子,却只有北面是个缓坡。 东面是野生的竹林和灌木丛,这一路的龙翔军用刀斧砍伐着胡乱生长的枝枝杈杈。士兵们排成四路纵队举着盾牌慢慢地前进。 西边从小溪过来的那一路面对是一面土崖,常年雨水和溪水的冲刷,山丘西面坍塌成了断面。 这一路要么再趟溪水回去,绕到正面登山。 要么趟着溪水再向北绕到断崖后面,从缓坡登顶。 最后一个选择就是搭人梯从这里爬上去。 搭人梯爬上去,上面只要放几个人,爬上去一个掀下来一个! 回去跟在正面攻山的队伍后面,太耗费体力。 西路带队的营官略一思索,下令不爬土崖,全军沿着小溪再向北走一段,绕到山丘后面去攻击。 此时李德缘在山丘顶听着三个方向报过来的楚军进展,对十九郎说:“发信号!东边可以动手了!” 长竹杆上的红旗左右晃了三晃,五十名屯卫军的弓手和玉林禅寺的庄客在竹哨声中纷纷举起了长弓。 还在野竹林里披荆斩棘奋力前进的龙翔军们,听到了不远处山顶传来的哨声。 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紧张地看着四周。 这片竹林从山脚向北向东蔓延开,无边无际的,透过摇曳的竹枝看过去,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五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在蓝天白云下划出优美地弧线落入竹林中。 第一批火箭刚刚落入竹林,第二批、第三批火箭紧接着落下。 顿时从竹林边缘到林子里冒出了几十团火焰和黑烟,火焰像数条火蛇一样快速地在竹林里蔓延。 不多时龙翔军的的脚下和周围就蹿起了火苗子和团团的烟雾。 那黑烟里还夹杂着白烟,一窜进鼻孔和嘴巴,登时嗓子火辣辣地疼。 眼睛也被熏得又红又肿看不清东西。 火势越来越大,烟雾也弥漫开来笼罩了所有的龙翔军士兵。 打头开路的士兵揉着生疼的眼睛四下里观瞧,发现前后右都有火和烟,就队伍的左侧竹林里没看到有火苗子。 赶紧跑到带队校尉身旁,嘶哑着说:“那边,那边没火。” 龙翔军一共一个骑郎将算是魔屠王爷的副手,一个裨将带亲卫队。四个校尉分管四个队骑兵。 骑郎将被阳虎废了双腿还躺在网兜里哼哼呢。 在夏口派出一个校尉带领步军去夺寨生死不知。 刚才一个校尉带队攻山全军尽没被掳到山上,估计凶多吉少。 这次把剩下的两个校尉都派出来了,一个在竹林督战,一个在正面水田那带队。 校尉一听部下说没火,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左侧没有火起和烟雾。 也不多想马上下令,全军向左侧移动,躲避开火烟。 校尉都下令了,二百龙翔军士兵争先恐后慌不择路地越过火苗子,冲开烟雾,撞进了杂竹林。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眯缝着眼也不管竹子还是荆棘挂在身上了,反正厚甲树枝子也挂不坏,没头苍蝇一样的跑着。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杂树杂草从生的竹林里竟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眼前一亮,可收不住脚步,奔跑的惯性下,几个士兵又向前跨了一大步。 突然脚下一空,身体下坠,呼啦啦地几个人就跌入了深坑。 后面的龙翔军士兵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了,闭着眼跟着跑呢,一脚踏空也掉了下去。 个别的眯缝着眼的看到前面的同伴身子一晃没了踪影,下意识的要停下脚步,可架不住后面的推搡,也摇晃着双手栽了下去。 好不容易后面的反应出前面出状况了,稳住了脚步,一多半人已经跌下了深沟。 伸头一看,沟里是惨不忍睹,最先掉下去的没被沟底削尖的竹杖和木桩戳死,也被后掉下来的砸的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 余下的龙翔军士兵也不管火苗子燎和烟熏了,掉头就往回跑。 东路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此时西路的龙翔军士兵们还在浅浅地溪水里慢慢绕过山丘。 营官抬头看了看东边天空上出现的烟雾,心里想这又是虞军放的火吧,在竹林里被火烤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幸亏我这一路有溪水。 他看不到山顶上那面红色的旗子上下舞动了三次。 溪水向北里许的县丞和衙役们都看到了挥舞的旗子,忙不迭地喊:“给我们的旗号!快!快挖!” 百十名民夫挥舞铁锸锄头奋力地挖掘着脚下的土坝。 土坝下数名民夫用木锤重重地敲击着木楔子,很快木楔子松脱了,圆木围成的土坝围栏慢慢地松动了。 “快!快回来!坝要垮了!”县丞和岸上的人一起喊起来。 土坝上的人们纷纷奔回了岸上,土坝下的几个人也丢下木锤手脚并用地爬回岸上。 失去了圆木支撑的土坝顶上又被刨出了几十道沟槽,溪水缓慢地流进沟槽,漫过堤坝。 土坝肉眼可见地向外鼓了起来,突然岸上的人都觉得脸上一凉,风从脑后掠过面颊。 耳朵里一鼓,脚下颤动起来,沉闷地像牛吼般地巨响中,土坝垮了! 被憋了半宿的溪水此刻成了决堤的洪水,原本清澈的溪水这时裹挟着泥土杂草木头。 浑浊的浪头足足数米高,咆哮着向下游泄去。 岸边离的近民夫们的慌忙往更高处爬去,爬的慢的瞬间脚下泥土被洪水卷走,要不是岸上人用杆子救助,也被洪水卷走了。 龙翔军士兵们还在下游的溪水里惬意地走着,透过牛皮军靴,丝丝凉意从脚底升起,让穿着厚甲闷热的士兵们稍舒服点。 突然脚底的溪水泛起阵阵的波纹,水底也在颤动个不停,似乎有风从北面急速地吹来! 伴随着忽高忽低地吼声,水头下来了!深不及膝的水面一眨眼的工夫就升到了腰间。 不远处山脚那的河谷出口处水雾弥漫着喷薄而出! 营官在队伍中间高喊“快跑!快去岸上!” 可惜没人听得见他的喊叫,洪水冲击河床和两岸山脚的巨响瞬间就压到了众人头上。 第十章 水淹火烧 在蜿蜒的山谷中流淌的小溪平时水量并不大,雨季时也不过丈许宽的水面。 李德缘注意到这条小溪的河道很窄,河岸边多有坍塌的痕迹。 这说明这条小溪雨量大时下游水势很大,才会强烈冲击河岸。 于是让县丞和衙役带上民夫去上游河谷狭窄处,用木头和泥土筑坝,蓄水准备。 李德缘在赌,他赌那位魔屠王爷一准北上而不是南下,赌对了。 他赌魔屠王爷一定会攻击运粮队,而不是绕过去走开,赌对了。 他赌龙翔军初次攻击失利后,魔屠王爷一定会兵分三路再次发起攻击,赌对了。 如果魔屠王爷南下,那李德缘是没法凭两只脚追上四条腿的骑兵的。 但是李德缘断定魔屠王爷深入虞国腹地必定是冲着京师建邺去的,南下没意义。 从魔屠王爷在弋阳攻灭运粮队看,他这趟来断粮道就是最基本的任务,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支虞国的粮队呢? 所以李德缘断定头半夜遇到的楚军小队,带回去运粮队的情报,魔屠王爷一定会来。 李德缘断定攻击失利后,以魔屠王爷狂妄目中无人的性格,是一定要消灭敢攻击他的虞军的。 最让李德缘拿不准的就是兵分三路,如果魔屠王爷下令所有龙翔军就在正面进攻,那山顶能不能守得住就难说了。 对方可是近千的重甲骑兵,自己手头这几百僧人、庄客、屯卫军,还有一千多的民夫,能不能顶到羽林卫和新安郡的援军到达,李德缘心里一点没底。 当看到楚军分了三路时,李德缘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赌对了! 魔屠王爷自以为会带兵打仗,三路围攻是想打歼灭战的。 有时候太自信也是会害死人的。 洪水一路冲刷着河道,污浊的水头圆木在水里翻滚着,杂草枯枝一团团地打着转。 大大小小的石头也被水浪推着急速地翻滚着。 水头过去后,原来几步宽的小溪变成了两丈多宽的汹涌急流。 土黄色的泡沫中偶尔还能看到龙翔军的头盔或是圆盾被冲上岸。 二百零一个人,一合眼一闭眼就没了。 都是重甲铁罐头,遇上大水还能漂起来不成? 李德缘的脸上能感受到滚滚而来的洪水喷薄起的水雾,望着急速涌过山脚向官道冲去的洪水,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二百多人命一下子就没了,虽说是敌人,死在自己手上终究心里还是不落忍。 洪水狠狠地撞在官道路基上,很快就冲开了挖断官道的深沟留下的土壁。 浪花飞溅着,裹挟着泥沙、碎石、尸体冲入了官道另一侧的湿地。 很快这道深沟显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洪水沿着路基边蔓延开,又灌进了另一条深沟。 一盏茶的工夫,水势终于小了,河道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使劲搓揉过的草纸一样,看不出一点刚才的样子。 污浊的河水还在汩汩地流淌,只不过水势变小了带不动碎石泥土的。 河道里,河岸两边,深沟里,甚至田垄被冲毁的水田里,到处都是被泥巴裹得像个泥塑似的龙翔军士兵。 除了河水流淌的声音,官道上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山丘西侧一点动静也没有。 山丘上众人鸦雀无声,山丘下整队完毕准备登山的龙翔军们还没回过神来。 东边竹林里在浓烟和烈火中乱窜的几十个士兵终于冲到了半山腰。 一个个瘫软在地,身上被火燎被烟熏的脏兮兮的,像没褪干净毛的野猪。 他们还不知道东路的自己人已经被大水淹没了。 校尉琢磨自己这点人恐怕是攻不上山顶了,退回去还得走竹林,烟熏火燎的还是算了吧。 他召集剩余的人赶紧起来沿着山坡去正面和中路军会合。 中路军终于醒过神来了。士兵们一阵躁动 不少士兵和西路里的人相熟,起身还要去相救,被带队的校尉呵斥住了。 这么大的水头下来,那么窄的河道怎么可能还有活的? 东边烟雾升腾的,一定是动上手了,西路别指望了,自己这边得赶紧攻上去! 四队龙翔军终于带着震惊和悲愤排成紧密的阵型登山了。 这次带队校尉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不再排成两列,而是一个小队五十人摆出四方阵。 两个方阵并列在前,两个方阵紧跟在后。 前面士兵是圆盾护身,马槊挺举。 后面的士兵上好弩箭,举着圆盾。 方阵移动的很慢,圆盾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军靴整齐地抬起,整齐地落下,在山坡上荡起阵阵尘雾。 离山顶还有一半距离,山顶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中路的校尉在盾牌下看到了从东边转过来的几十人。 看着他们那狼狈的样子就知道被火攻后败退到这里的。 鼻翼抽了抽,鄙夷地转过头对身边人说:“别让他们过来!让他们就地登山!” 身边士兵顺着山坡跑过去和那帮人说完,也不等东路校尉回话,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到阵列里。 好像东路这帮人沾染了瘟疫一样。 东路校尉看着头也不回跑了的士兵,心里这个骂啊!这是看老子败了不愿意让我跟着他们抢功的。 气急败坏地回过身看着垂头丧气的部下怒吼:“攻上去,给弟兄们报仇!杀光虞狗!” 吼完抽出腰间的厚背刀奋力向山顶爬去。 他身后的士兵沉默了两秒钟,纷纷嚎叫着向上攀去。 人人都明白竹林一败就算跑回去也得被军法处置,攻上去厮杀一阵,要能击败虞军也许还能活命。 这几十人竟然很快就超过了中路军,离山顶就剩二三十步了。 东路校尉放慢了脚步,手里的厚背刀向后挥了挥,吭哧吭哧地士兵们纷纷伏低了身子,紧张地盯着前方。 刚才首次攻击山丘的那一百人就是在这个距离挨石头和滚木砸的,然后被长竹竿捅翻到山脚下。 等了片刻没什么动静,校尉抬起头看了看,举起盾牌,挥了挥刀,又向山顶爬去。 到了!眼看着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平缓,校尉心想快到山顶了。 后楼起身体,慢慢放低盾牌一看,正前方几支枪尖闪着亮晶晶地寒光! 第一章 牛疯了 那校尉反应的也快,一伸头看见寒光,右手厚背刀一撩,顺势身子跪起,左手盾牌一横。 当当两声,矛枪刺中盾牌,借着这股劲,校尉向下紧退几步,被后面的部下接住了。 看见校尉被矛枪逼退了,所有士兵都用盾牌护着身体趴在山坡上。 “放箭!”东路带队校尉单膝跪地用刀指着山顶。 嗖嗖嗖地龙翔军的手弩接二连三地向山顶射出弩箭。 一轮射出,箭头从山顶上斜着飞过去看不到了,第二轮又射了过去。 校尉咬咬牙,一挥手中刀,起身向上跃去。十几个士兵紧跟着校尉,奋力向上冲去。 随着十几人跃上山顶,随即传来了叮叮当当武器撞击声和砰砰地重物击中铠甲的闷响。 余下的龙翔军士兵把铁椎或者刀插在背后,手持上好弦的手弩,一鼓作气也冲上了山顶。 正面山坡的东侧迸发出激烈的打斗声和嘶嚎。 还在半山腰慢腾腾地前进的中路龙翔军们听到了山顶传来的声音,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东侧战场不时有身穿龙翔军重甲的士兵从山顶跌落下来。 也有穿着虞军皮甲的士兵滚落下来。 还有两个人抱在一起从山顶滚下来的,翻滚中还在撕打。 中路的龙翔军们看到时不时滚落下来的人,手心都冒汗了。 离山顶近了,最前排的士兵都能看到尘土飞扬中影影绰绰搏斗的身影了。 这次没有滚木礌石和长竹杠,空中一群黑影飞了过来。 士兵们还以为是飞石或是箭矢呢,急忙举盾去挡。 哗啦哗啦地一阵脆响,数十个瓦罐从天而降! 砸在盾牌上瞬间碎裂,一股股黄褐色的液体泼溅的到处都是! 一股子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带队校尉一闻就知道是火油。 大喊“快退回来!” 晚了,几十根冒着黑烟的松油火把从山顶上丢了下来。 几十支火箭也跟着松油火把落了下来。 轰地一声,火焰瞬间崩裂开,前排的十多个士兵全身都被火焰包裹着。 被炙烤的士兵挥舞着手臂向旁边的人扑去求救。 没有被火油泼溅的士兵们都跳开躲避着这些“火人”。 方圆数十步内火焰腾空焦糊味扑面而来。 “快去几个人,把他们弄下山去,拖到水田里”校尉躲在人堆后喊道。 可全身都是火苗的谁敢上手去拽啊!无奈之下只好踹倒或是用槊杆戳翻。 旁边人用树枝子、杂草、土块往着火的人身上扑打。 不管什么用,只好踹下山坡去,用头盔从稻田里舀水去浇。 清凉的水虽然还暂时灭不了火,起码能降降温,几盔水下去,有几个士兵清醒了一些。 连滚带爬地蹿进水田,把自己整个浸在水里,身上的火才算灭了。 舀水的士兵又赶紧捧起田边的烂泥,往身上还有火的人身上丢。 这些被烧糊涂的被烂泥糊了一身,火总算是灭了,人也就剩一口气了。 这么一折腾,攻山的队形就散了,等到校尉重新集结好队伍再次前进时,东侧山顶上已经没动静了。 只有滚落下来的两军士兵还没咽气的在坡底挣扎和呻吟。 山坡上还有浸上了火油的泥土在冒着火焰,灌木和杂草被烧成了黑炭,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还有最多二十步就到顶了。 “放箭!”校尉歇斯底里地喊着。 不是他一直都是破锣嗓子的,这一上午一口水没喝又烟熏火燎的,嗓子就成了公鸭嗓。 龙翔军们也不等校尉再下令了,手弩不停歇地就射出去了十轮。 能听到有弩箭钻进甲叶的闷声和钻进皮肤的撕裂声。 却听不到惨叫呼疼声和脚步声。 突然山顶上发出了各种各样的怪叫,还有铜锣和号角的动静。 几缕黑烟也从山顶飘起。 不能再迟疑了,留在山坡上只能被各种算计! 校尉的公鸭嗓子再次响起。 “冲上去!一个不留!” 眼看着大水冲走同僚和被火焰炙烤同伴的中路龙翔军士兵们,一瞬间迸发出了怒气! 前面两个方阵怪吼着争先恐后地冲过最后的二十步。 从山脚到山顶这两百多步真是难熬,你不知道山顶上会丢下来什么。 此刻终于越过最后的一步跳上了坡顶,最先上来的十几名龙翔军士兵全身绷紧,准备承受第一轮打击。 然而他们并没看到闪着寒光的矛枪或是刀斧,看到是通红的大眼睛和翕张着喷着沫子的鼻孔! 不是人!是牛!是水牛!是疯了的水牛! 牛后面是大喊大叫的人们,牛尾巴被缠上浸了火油的麻布。 麻布被点着后,已经被怪叫和铜锣等各种声音弄得快疯了的牛,瞬间变成了狂暴的野兽! 三十头水牛被松开拉拽的绳索,一窝蜂地向刚刚爬上山顶的龙翔军们冲去。 庞大的牛头摇摆着,牛脖子一低,牛角一挑,被惊呆了的士兵就飞了出去! 先登上来的龙翔军士兵无一幸免,全被疯牛顶下了山坡,在空中飞行了十多步才重重地摔在山坡上。 疯牛回不了头,两边和后面是震耳欲聋的怪叫和铜锣号角声,顶翻眼前的人形物体,只能奋力一跃冲下山坡。 即将登上山顶的士兵们还在惊诧着抬头看头顶上接二连三飞过去的人呢,再一低头,硕大的牛头已经到了跟前。 冲下来的水牛闻见了不远处水田的湿气,蛮劲更大了,连挑带顶的,瞬间就把军阵冲散了。 有的牛顶翻了挡路的士兵还不解气,碗口大的牛蹄子还要踩上几下。 有的牛前蹄打滑,站立不稳滑倒在山坡上,叽里咕噜地向下翻滚,这一路带倒了一堆士兵。 三十头疯了的水牛冲进下了马的骑兵中,不亚于重装具甲骑兵撞进步军中。 更像一群熊瞎子走进苞米地里,折腾的一塌糊涂。 满山坡都是喷着白沫子追逐龙翔军的疯牛,和被牛顶了和踩了的哀嚎不已的士兵们。 “还傻看着干啥!上啊!”李德缘看着被牛群逼退到山脚的龙翔军们,踹了脚身旁的和尚。 挨踹的和尚一下子惊醒过来,心说这平时总是冷面孔的王爷,怎么这几天总是喜欢踹人呢。 揉揉大腿外侧,提着斧子就蹦下了山坡。 第二章 赶集吗? 还在跳着脚看热闹喊好的众人,听见李德缘的呼喝,这才反应过来,这他喵地是打仗啊! 刚才楚军射上来的弩箭可是实打实把仨屯卫军射死了,还有两个民夫受了伤在后面躺着呢。 东边不远处,可是一大片横七竖八受伤的和死去的还没收拾呢,有自己人也有楚军。 这么快就都看上热闹了? 李德缘苦笑了一下,这帮人拿打仗当游戏的吗?农村斗牛的吗? 和尚们有些已经套上了半身刚刚从龙翔军身上扒下的重甲。挥舞着斧头劈砍着山坡上还能动的士兵。 屯卫军们比那些和尚还是要谨慎的多,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的下山,离得远用矛枪戳,凑近用刀砍。 倒是几个玉林禅寺的庄客用的方式,李德缘看了大加赞赏。 四个人,两个拿着像渔网一样的绳兜,围着躲过了牛群冲撞的楚军。 转个圈趁对方不注意,绳兜子搂头套上去,两头一拉,就把楚军拉倒了。 上去照脑袋就是一大木锤,楚军顿时就翻白眼昏过去了,然后手脚一捆,竹杠子一穿,就抬回山上了。 李德缘战前专门说过,这次最重要的是多缴获马多抓活的,盔甲兵器辎重务必都弄回来。 你看那群和尚打起仗来啥也不记得了,那短斧剁到盾牌上,盾牌就碎裂了。 劈到盔甲上,盔甲登时甲叶翻卷掉落的,眼瞅着就算弄回来也得重新修补了。 还是这几个猎户出身的庄客聪明,又抓了活的又不弄坏盔甲。 赏!必须重重赏! 你看看你看看,李德缘正好看到刚才他踹的那个和尚跳起来把个龙翔军的头盔砸烂了! 气的他在山顶大喊:“死秃驴!别砸我的盔甲!” 乱哄哄地山坡上几百人混战在一起,还有几十个到处追赶水牛的民夫,别说你扯脖子喊了,你就是放炮都没人搭理你。 龙翔军的中路校尉很幸运也很不幸,他躲过了疯牛的撞击,却被脚下的士兵绊倒,然后被牛蹄子狠狠地跺了几下。 腰都直不起来了,他估计至少肋下小腿是骨折了,右手也抬不起来了。 然后他就被猎户们盯上了,盔甲鲜亮啊!一看就是官啊! 被捆的像腊月里准备挨宰的猪一样,校尉被抬上了山,扑通一下丢在泥地上疼的他一阵呲牙咧嘴的。 一转头,嘿嘿,熟人!东路带队的校尉就在他旁边呢,也捆的像个粽子似的。正大瞪着乌眼青的眼看他呢。 看来这小子被揍惨了,中路校尉想笑,刚一咧嘴,肋巴叉子疼,又嘴角抽抽了。 怎么看这片山坡和山下的水田都不像残酷血腥的战场,至少这会不像。 一堆堆失去知觉半死不活的龙翔军士兵们,就像热闹的牲畜交易市场里挤在一起等着买家挑选的骡马。 而那些已经被确定死了的士兵们也被堆在一起,像屠宰场里等待着分割的牛羊。 和尚在和屯卫军争吵,有的还推搡起来。 屯卫军在和民夫们争夺,互相高声叫骂着,而水牛的主人则忙着安抚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水牛。 十来头水牛惬意地卧在水田里,多半个身子没在水面下,偶尔还打个滚,弄得旁边的民夫一身泥点子。 大哥们!你们这是打仗吗!没看到官道上还有龙翔军的士兵吗! 李德缘站在山顶哭笑不得地看着乱哄哄的山下,难道自己预计最难熬的时候就这么完事了? 他掐了下大腿,疼!是真的!我打败龙翔军了!我发财了! 等等,李德缘突然想起蒲林亭那还有魔屠王爷和他的亲卫呢! “快!快发信号!”慌不迭地冲十九郎喊了一嗓子。 十九郎笑的嘴都合不拢了,他看自己人斗嘴打架开心呢,似乎没听见李德缘喊他呢。 李德缘也顾不上再喊了,一步蹿过去,抢过十九郎背上的长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鸣镝。 对着天空拉开弓,手一松,“吱”地一声,鸣镝飞向蒲林亭那边。 魔屠王爷已经被部下亲卫们晃醒了,听说三路部下全军覆没,坐在那半晌没动。 突然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官道口,山坡上像个乱糟糟的集市,喧闹声魔屠王爷听得很清楚。 王爷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个像生猪一样被捆在竹杠子上抬上山,怒了!眼睛瞬间充了血! 拔出陨铁寒刀,抬腿就要往水田里迈。 亲卫队长和四五个亲卫死死地抱住王爷,这时鸣镝声从半空传来。 山坡上刚刚还在和屯卫军们吵的脸红脖子粗的和尚们,丢下手里提着的龙翔军士兵,齐刷刷地看向了蒲林亭这边。 屯卫军们也不再喜滋滋地捆绑龙翔军了,纷纷捡起自己的武器,找寻自己的队伍。 片刻后,和尚们一群群地跳进水田,奋力地向官道上奔来。 屯卫军们也基本理好了队,沿着山脚向蒲林亭北侧跑去。 山坡上就剩下民夫们还在打扫战场。 魔屠王爷的亲卫队长一看虞军的变动,就知道这是冲着自己这点人来了,还是两路包抄。 不对,是三路包抄!从蒲林亭南安置驮马的方向传来了呼救声! 又是和尚!这虞国到底还有多少和尚是不念经专杀人的! 魔屠王爷被部下簇拥着,看着前方溅起片片水花提着斧子的和尚。 又看看不远处空地上正在砍杀粮秣军曹和马夫的光头们,气的哇哇怪叫。 亲卫队长可比此时的王爷清醒,他迅速召集所有人到馆舍大门这,连官道上的十几人也召集了回来。 让亲卫用弓弩射住从南面攻过来的和尚,把王爷弄上逾纶,一众人把王爷护在中间急驰而去。 看守驮马的除了几个军曹敢做抵抗外,三十多个马夫倒是懂事,见了手持利斧的和尚一个个都跪倒在地。 等李德缘从山上下来到蒲林亭的时候,所有的战斗都结束了。 他吩咐阳虎赶紧骑马绕过山口去看看羽林卫到没到指定位置。 又吩咐所有人不要耽误时间,打扫战场!竹林的陷阱里,山下的水田里,官道的深沟里,河道两侧,对面的沼泽里。 尽量把所有战死的龙翔军士兵的尸体都弄回来。 第三章 束戈卷甲 看着馆舍院里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李德缘脸上乐开了花。 就是空地上围起来的那近千匹驮马也让李德缘爱不释手地摸摸这匹摸摸那匹。 还有堆积如山的铠甲和兵器,都是最精良的两裆铠,李德缘还是头回这么近距离地抚摸古代的铠甲。 光在这欣赏盔甲了,正事差点忘了! 李德缘一拍脑袋,喊过十九郎来,这孩子也是对马感兴趣,已经在那挑上了。 一口气给十九郎下了四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统计运粮队的伤亡数字,人和牛的都要。 第二道命令让县丞安排民夫把楚国战死的龙翔军士兵集中掩埋在土山上。 第三道命令给那个叫云峰的和尚,命他带一百僧人骑马去长山县方向。 李德缘特别叮嘱云峰不用追的太急,他料定龙翔军残部此刻应该在定阳隘口。 到了后不要接战,就在隘口外等着大队到来。 第四道命令给全体人的,抓紧套车装军粮,要出发了! 还有一道命令是给十九郎的,让他安排僧人把受伤和活捉的楚军都弄到一起,用牛车拉着。 好像还忘了点事,转了个圈,看到驮马上鼓鼓囊囊的包裹想起来是啥事了! 把屯卫军军官、民夫把头、衙役们召集到一起,宣布除了武器装备、战马和军需物资外,所有龙翔军士兵搜刮抢掠的金银财宝都给大家分了! 这些人分头回去一说,顿时蒲林亭内外远近爆发出欢呼声! 打扫战场时,盔甲武器啥的民夫们不敢私藏,也没地私藏。 可龙翔军士兵们几乎人人身上都有金银之物,这一路三天过两郡,破了五座城,杀戮近万人。 可想而知这帮家伙劫掠了多少财货!怪不得一千多匹驮马上都是沉甸甸鼓囊囊的包裹。 驮马上的李德缘没想给大家分了,那是老子来这一世的立足资本,有了钱才能有人,有人才能抢地盘。 光是翻拣出来龙翔军士兵们身上携带的金银就让大家伙喜笑颜开了! 尤其是民夫们,来运粮是出徭役,是没有工钱的,吃喝还得自己准备。 一路上苦哈哈的,往前线运粮,闹不好被留下还有生命危险。 现在这位小哥大手一挥,人人发了笔横财,那一个个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 在蒲林亭停了大约一个时辰,大队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时,阳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羽林卫。 李德缘认识这位,是刺客来袭时受伤的那位郎将,看样子医官的药还挺管用,这会看着没什么事了。 郎将给李德缘行了军礼,简单说了下情况,昨天出发后按照事先安排走了三十里就停了。 夜里接到这边的急报,没有停留沿小路直奔长山县北,已经堵住了从定阳隘口去往永嘉郡的官道。 只看过两骑斥候,没见到楚军大队。 另外郎将还禀报,西边临川郡的屯卫军两千人已经到达长山县,现在正在布防。 永嘉郡的郡兵五百人也到了,和羽林卫一起守着大路。 三面合围之势已成,残兵败将的龙翔军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李德缘内心轻松脸上还是很严肃。 让郎将回去率领羽林卫和永嘉郡兵结好军阵,向定阳隘口靠近。 吩咐阳虎让他绕过隘口去指挥长山县的临川屯卫军,不要出城,把城守住了就行。 这周边河网密布,山峦叠嶂,林深竹密。 李德缘也早就问过运粮队里的民夫,除了官道,百十人还有马想要翻越南越山去西边郡县,除非长翅膀飞过去。 此时出发的僧人也派回了报信的,龙翔军残部果然在定阳隘口! 让余下的僧人和屯卫军们骑上战马,在前面开路,大队的牛车和驮马在中间,县丞领着衙役和部分民夫在后面。 运粮队浩浩荡荡地向定阳隘口前进。 魔屠王爷病了。确切说是气急败坏后失心疯了。 和疯魔一样见谁砍谁,伤了好几个自己的亲卫。 最后还是亲卫队长下令一拥而上,把王爷按住夺下刀,手脚捆了起来。 魔屠王爷也不说话,嘴里发出像野兽一样“赫赫”地低吼。 眼睛通红通红的,时不时呲着牙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魔屠王爷犯病前,他们是想退回长山县的,可派出去的人回来说长山县城门紧闭,城墙上已经有虞军的旗号了。 另一条南下的路上也出现了虞军,还不是一般的屯卫军和郡府兵。 望着残破的隘口和被自己的士兵杀死的虞军尸体,魔屠王爷突然间就发疯了。 亲卫队长也是六神无主了,王爷疯了,三面都有敌人,自己身边就剩不到百人了,粮草辎重都丢在蒲林亭了。 该怎么办? 隘口下那凶神恶煞的和尚们虎视眈眈的,南面和西面都去不了,怎么办? 我们这一百人大不了血拼到底,可王爷怎么办?都战死了丢下发了疯的王爷,落入虞国人手里还能有个好? 他们这一路烧杀抢掠的,落到虞国人手里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 亲卫队长都快愁死了,他习惯了听命,这个需要决断的时候,他是真想不出法子来。 正在发愁呢,有人来叫他,是陪护断腿骑郎将的士兵。 骑郎将虽然腿断了,但此时意识还算清醒,他看到魔屠王爷发了疯,也知道就这么点人被困在了这里。 这哥们虽然是个纨绔子弟,跟着魔屠王爷混日子的,但论人情世故和圆滑还是够用的。 他的军职又最高,又是王爷的发小,这时候出来主持大局没人会反对。 “束戈卷甲!降了?”亲卫队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想活命的就降了,去,派个人去找虞军运粮队管事的来谈谈。” 骑郎将有气无力的说完,双腿一阵疼痛传来,他又躺下了。 亲卫队长看看虚弱的骑郎将,又转头看看在隘口墙根的疯子王爷。 百余士兵三五成群地在不大的隘口里垂头丧气地休息。 北面关口石墙上十几个士兵躲在女墙后,紧张地望着外面。 沉吟片刻,亲卫队长起身离开了骑郎将的歇息处,回到部下中,召集所有人过来。 第四章 嘿!兄弟 李德缘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不怎么舒服,虽然他也骑过马,骑得还不错,可这马换了主人不那么安分。 刚才还故意往路边的灌木丛靠,马身蹭的枝条弹回来抽到李德缘的腿上生疼。 气的李德缘拿鞭子照着马脖子就给了两下,没想到马还惊了,前腿刨后腿蹬的。 这是想给原来主人报仇呢!李德缘抓紧鞍桥,右手拿鞭子使劲抽打马头,打的战马哀鸣不已。 闹腾了一气,不听话的战马算是消停了,知道背上这位不好惹,也就乖乖地走路了。 李德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说老子可是知道武媚娘训烈马的典故的,再敢搞事,就拿铁椎敲你! 这么多马就挑不出比你听话的? 还在和马较劲呢,不远处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几骑逆着运粮队飞奔而来。 到了李德缘马前,勒住战马,是三骑,前后都是玉林禅寺的僧人,中间却是黑甲黑袍的龙翔军。 李德缘心里一动,难道是来投降的? 这位正是魔屠王爷的亲卫队长。 方才龙翔军的骑郎将和他商量投降的事,他回去召集了大家伙一商量,如今在虞国的腹地,落入这步境地,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活下来的可都是看着自己的同僚们被大水淹被火烤被和尚砍的。 七八百人就这么没了,不少人到现在还不相信这个事实呢。 回去的路最近也得有五六百里,虞军一定在到处堵截他们,往别的地跑,这么点人如何跑得出去? 几个年长的平素在士兵里有威望的队主什长的替大家伙表了态,只要虞军承诺不杀他们,投降就投降吧,反正让家里拿钱赎人呗。 去谈判这种事,得是个当时就能做决定的,还得是个心思活的,这百十人的说来说去也就剩下亲卫队长了。 于是苦瓜个脸的队长解下了所有武器,一个人出了隘口来谈判。 没等这位表明身份的亲卫队长先提条件,李德缘说话了:“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亲卫队长肚子里酝酿了半天的话一下子被这几个字堵住了。 “放下武器”他差不多听懂了,“缴枪不杀”没太听明白,不过亲卫队长脑子灵活,“不杀”两个字马上想通了。 李德缘看着对方一脸懵又马上堆着笑的脸,心里想,伸手不打笑脸人,给个台阶吧。 “听说你们这支龙翔军是你们楚国的王当统领的,怎么不见他来呢?”李德缘也尽量笑了笑问道。 他那挤出来的笑比哭都难看! 亲卫队长看着这位年纪不大衣着普通又气场十足的年轻人古怪的神情,心说王爷疯了的事该不该说呢? 还是如实说了吧,左右逃不过这一关。 “王爷疯,啊,病了,现在由末将主事。”亲卫队长施了一礼回道。 “嗯?病了?是疯了吧!本王望气,你那王爷是失心疯了!” 亲卫队长心里立时像有一万匹马奔过一样!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他一直以为击败给了自己无上荣耀的龙翔军的,不是个资深老将军也该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物。 刚刚看到这个面容消瘦的年轻人时,他是真不敢相信这就是使出水淹火烧牛阵的妖魔手段的高人。 可这高人一语道破天机,王爷疯了的事只有他们亲卫队的知道,又是在隘口里,虞军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这真的是个能掐会算呼风唤雨的神仙? 亲卫队长内心里还想挣扎一下,一仰脖说:“只有战死的龙翔军,没有束手就擒的龙翔军!” “嗯,施主,莫和贫僧斗狠!”李德缘冷冷地回到。 他是猜的魔屠王爷疯了,原因很简单,按照阳虎说的这位王爷的事,李德缘判断这哥们有抑郁症。 历史上这种皇族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非常普遍,遇到强烈的外界刺激大多会得所谓的失心疯这种病。 你像后赵的石虎石勒都是典型的精神病人。 这位王爷跋扈惯了,传闻又以杀人为乐,受到全军尽没这种刺激,一定会发疯的。 再说了一看那亲卫队长身上的铠甲好几处明显是被抓扯过的,绶带都掉了。 脸上也有抓痕,这不可能是和士兵闹着玩弄得吧,他们这一队人又没参加蒲林亭外的战斗。 弄成这个狼狈像只有一个可能,他负责保护的人出事了。 所以李德缘赌一把,直言你家王爷疯了。 看到那位队长的表情,李德缘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说完扬起脸看看不远处两山之间的隘口,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王不杀王。” 沉默了一会,平视着那亲卫队长说:“回去吧,只要交出武器不抵抗,我保你们平安回楚国。” “你是谁?”亲卫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虞国东阳王!我能护你们周全!” 李德缘凝眉正色道。“东阳王”三个字咬的很重。 “那,那,好吧,不要把我们分开。”亲卫队长提了最后一个要求,这也是大家伙商量过的。 “你们单独一队,随本王一起走。”李德缘冲亲卫队长点了点头。 大队行进不多时来到定阳隘口,李德缘让运粮队停下休整,他只带十九郎一人进了关口。 僧人们想跟着进来的,李德缘没让,又不是打仗,来那么多人有啥用。 龙翔军士兵们一部分聚在关口上方,紧张地望着外面官道上的队伍。 一部分在关里守着魔屠王爷和骑郎将,几堆篝火已经烧尽了,只余灰烬还冒着点青烟。 亲卫队长在前面,士兵们一看到自己人,紧握的武器松开了些。 随即看到后面两匹马上穿着普通衣衫的二人,又警惕起来,围坐在篝火旁的都站了起来。 李德缘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十九郎面无表情,双手垂下,随时准备拔刀。 “九郎,去弄点柴火,把火点上。”李德缘随意的吩咐十九郎。 说完自顾自地跳下马,看了一圈周围,招呼亲卫队长:“伙计,把你的人都召集过来。” 十九郎一脸不情愿地下了马,踅摸了一圈,从关口那抱了一堆被撞坏的木门的木屑。 李德缘从马背上拉下来用草席子裹着的一团东西,招呼离他最近的几个楚军士兵:“嘿!兄弟!过来搭把手!” 第五章 楚国人不打虞国人 楚军士兵们看着这个青年一点不见外的样子,面面相觑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忙。 还是亲卫队长有眼色,跑过来去抬东西,又过来两个亲信帮忙。 什么东西啊还挺沉?还有股子血腥味,顺着草席子还往外渗血水呢! 一名龙翔军士兵心里觉得这一定不是好东西!闹不好是死人! 吓得一撒手,东西一头落在地上,草席子哗啦一下散开了,露出了里面一大团红呼呼的肉。 “死人肉!”一声惊呼,连亲卫队长都吓了一跳,抓着草席子的手也撒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死你个大头鬼的人啊!这是牛肉!上好的水牛肉!俺们还没吃上一口呢!就先给你们拉来了” 十九郎撞开一个往后退的龙翔军士兵,嘟嘟囔囔地走过来去兜草席子。 牛肉?是看着不像人肉。还有股子浓烈的膻味。 李德缘笑着对亲卫队长说:“这是拉车的牛,死了两头,我让人收拾了,装车上,正好带来一大块,大家伙烤着吃。” 亲卫队长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上前一步招呼人过来帮忙抬草席子。 添上柴禾,篝火很快冒出橘红色的火苗子。 李德缘又让龙翔军们去砍了一些灌木枝条,用短刀剔了毛刺。 又从大块肉上割下来一块,再切成肉条,用木枝子串了,放在篝火边烤。 亲卫队长和几个士兵手脚麻利地把肉分割成块后,几个人也照着李德缘那样把树枝条处理完串上肉,烤了起来。 篝火旁的肉块和肉条上很快就有血水滴下,随后是油脂溢出,烤肉香弥散开。 龙翔军的士兵夜里都是简单吃了点东西,天没亮就出发,到现在多半天过去了,水米没打牙。 闻见烤肉香,一个个疲惫不堪的龙翔军士兵们,脚不自觉地就往篝火边走。 李德缘从腰包里拿出个小口袋,解开系口袋的绳子,捏出一小撮盐来。 见惯了大块黑不溜秋的盐巴的士兵们,紧盯着雪白像沙粒一样的东西,都猜不出是啥。 李德缘把盐洒在肉串上,盐粒子迅速融化了,咬上一口,真香! 把口袋递给亲卫队长,队长也依葫芦画瓢地捏出一小撮,洒在肉串上,又舔舔手指头。 惊喜地向四周围说:“咸的!是盐!” 几只手伸了过来,小袋子被传来传去,篝火边响起一片吸溜吸溜的动静。 半睡半醒的骑郎将也闻见了肉香,睁开眼看了看热闹起来的人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个亲卫举着一串肉跑了过来,递给骑郎将说:“将军,是牛肉!加了盐的!” 骑郎将接过来咬了一口,是挺香的,勾起了馋虫了,胃口大开,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串,眼巴巴地看向篝火那边。 在墙角挛缩着的魔屠王爷,刚刚闹累了,披头散发地合上眼睡了会。 他也被飘过来的肉香撩拨的睁开了双眼,污浊无光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赫赫”的声音。 扭动着身体,直勾勾地盯着篝火旁士兵们手里拿的肉串。 李德缘看到魔屠王爷的样子,把手里刚烤好的两串肉递给亲卫队长,往魔屠王爷那边努努嘴。 亲卫队长没注意到王爷醒了,结果肉串小跑过去,肉串才伸到嘴边,魔屠王爷呲着白牙,吭哧就是一口。 咬下一块肉,连树枝子都咬断了,肉和树枝子混在一起嚼着。 亲卫队长一阵心酸,王爷怎么成了这样? 此时李德缘也走了过来,拿过队长手里的肉串,用手把肉扯下来,喂给魔屠王爷吃。 “你家王爷会好的,等你们回了楚国,找医生给他治治,再让他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德缘看着亲卫队长眼角的泪光,轻声说。 “只要您能放过王爷,让我做什么都行!”队长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服从命令听指挥,我保证送你们回家!”李德缘看得远,这些楚国士兵将来也大有用处。 龙翔军士兵们风卷残云地吃光了烤肉,亲卫队长把大家伙召集到一起。 “楚国弟兄们!虞国人和你们没有深仇大恨,都是你们的皇帝选错了对手。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北方的胡人!” “你们都忘了你们的祖先被胡人当成奴隶,当成两脚羊肆意杀戮肆意侮辱了?” “我知道龙翔军在襄邓前线曾经浴血奋战,杀的胡骑血流成河,这不仅仅是你们龙翔军的胜利,也是全体汉人的荣耀!” “楚国和虞国多次并肩作战对抗胡人,如今你们被楚国的皇帝蛊惑来攻打手足之情的虞国,我相信这并不是出于你们的本心。” “你们这一路杀了那么多的百姓,烧了那么多百姓的房屋,你们想没想过如果胡人来杀你们的亲人烧你们的家时,你们是什么样的心情?” “今天这场仗是不应该发生的,我们之间是不应该成为敌人的。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听到李德缘说保证二字,刚才有些惭愧低下了头的龙翔军士兵们抬起头看向这个青年。 “只要你们听从指挥服从命令,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回到楚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李德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侧头看了看亲卫队长,意思是老子说完了,该你了。 亲卫队长此时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上前一步喊到:“弟兄们!我骡子平时对大家这么样?你们都摸摸心口想想!” “王爷病了,郎将受伤了!咱们被围出不去了!我骡子只想带着大家伙回家!你们都知道,我老婆刚给我生了个丫头!” “王麻子你别笑,老子请客时你喝酒最不实在!” “还有你杨小六,你的腿上长个火疖子怎么好的?” 亲卫队长瞪着一个矮个粗壮的士兵问。 “还不是罗爷你够义气!医官都不爱搭理我,是您给俺吸的脓!” “罗爷你就说吧,让我们怎么做!”众人七嘴八舌地喊到。 “放下武器!回家!楚国人不打虞国人!”李德缘冷不丁振臂高呼了一声。 “楚国人不打虞国人!”亲卫队长也举起手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举起右臂喊了起来。 隘口关门外的官道上,大家听着关上传来的“楚国人不打虞国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六章 日内瓦公约 亲卫队长指挥余下的龙翔军士兵们集合在一起,卸甲,除了个人物品,所有武器也都集中在一起。 李德缘安排了二十个僧人看管这些降卒,马匹自然也都收走了。 骑兵和自己的战马分开,整得和恋人分别似的,场面很感人。 李德缘喊过来几个民夫,连讲带比划的,又用没烧尽的树枝在地上画了画。 这几个人总算搞明白了这个叫“担架”的东西怎么做。 蒲林亭一战,龙翔军阵亡了五百多人,被俘虏的不到三百人,几乎人人带伤,有三十多走不了路。 运粮队这边拢共战殁了四十人,是屯卫军和民夫,对了,还有两头牛! 人家虽然是征调来的耕牛,可毕竟是牺牲在抗击楚国入侵的前线,自然是要报战损的。 虞国对耕牛管理也是很严格的,屠宰和贩卖都需要官府来定,平时自然死亡的牛老百姓也捞不上喝口牛肉汤。 这战损的牛就不能再走正常程序了,战时从简,就地解决。 这次可好,两头大水牛让整个运粮队打了牙祭! 在定阳隘口停留了大约一个时辰,用树枝和藤绳做的简易担架做好了。 魔屠王爷和骑郎将由他们的亲卫抬着,其余不能走路的伤兵也安排了民夫抬着。 大队浩浩荡荡地一个时辰后到了长山县城。 阳虎带着人来接的,临川郡派出的屯卫军是由郡司马带着来的,他畏惧于阳虎的腰牌,却对运粮队这个没穿官服的年轻人不那么感兴趣。 郡司马骑在马上,拱拱手,李德缘也没在意,和阳虎有说有笑的并辔而行。 那郡司马初始还恼怒这年轻人的无礼呢,随即看到隆隆行进的运粮队中那些神俊的战马,看到脱去了盔甲的楚军士兵。 郡司马不淡定了!等到拉着盔甲兵器的牛车在他面前压出深深的车辙印时,郡司马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然而他的下巴回不去了,因为他又看到了躺在担架上还五花大绑的一身金色盔甲的“俘虏”。 就这身盔甲全虞国也找不出一副来!这是个什么人物被运粮队俘获了? 还有那些骑着马披着半幅甲,腰上别着短斧的僧人们,这到底是个什么运粮队啊? 郡司马也四十来岁的人了,从军中到地方,混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的运粮队,可这样的运粮队还是出娘胎第一次见! 慌忙下了马,拉住一个运粮队里东阳郡的屯卫军什长问东问西的。 什长对这个别郡的司马还是很恭敬的,有问必答。 大致把昨天夜里到上午的事说了下。 郡司马听着像听神话故事一样! 由僧人、屯卫军、民夫组成的千人队伍就把这么强悍的楚国龙翔军消灭大半!剩下的全俘虏了! 还抓了个楚国的王爷和骑郎将? 郡司马懵了!也快疯了!这指挥战斗的年轻人到底是谁啊?什么来头? 这个什长也不是很清楚李德缘的身份,但知道他来自玉林禅寺,僧人们都听他的。 那个带着四品鱼袋的年轻军官也对这年轻人毕恭毕敬的。 郡司马此时就一个念头,赶紧追上去,弥补下刚才的无礼。 快马加鞭向已经远去的都快进了城门洞的两人追去,郡司马脑子里一直在搜索记忆。 东阳郡和临川郡毗邻,临川郡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士族没有司马不熟悉的。 东阳郡那边因为往来密切,基本的官员和士族情况司马也是了然于胸的。 可脑海里怎么也无法找到能和这个年轻人对上号的记忆片段。 长山县里的火早已经熄灭了。 临川郡的援兵也把散落在街道上的尸首都集中到了北门外。 李德缘在城门外勒住了马,阳虎一脸愤恨地看着摞在一起百姓尸体。 “阿虎,让大队在城外扎营吧,安排人再去城里搜检搜检,尽量把百姓们的尸体从废墟里找出来,集中建个公墓。” 李德缘也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的尸体像柴禾垛一样垒在一起,心中堵的慌。 县丞和衙役们刚刚到县城边时,就跑进城了,没有奇迹发生,他们的家眷无一幸免。 在尸体堆里找到自己亲人的县丞老泪纵横,哭了半晌,突然拔出腰间的刀,向不远处的楚军冲去,几个衙役也抽出刀跟着冲了过去。 李德缘看到几人通红着眼冲着楚军士兵过去,急忙打马赶过去横在几人身前。 “让开!我要报仇!” “我要杀了楚狗!我的女儿啊!” “我娘、我老婆、我儿子,都死了!我也不活了!我要杀了这些混蛋!” 几人恶狠狠地喊着,不远处抬着担架的楚军士兵们都看到了那些尸体。 看到几人拿着刀向他们冲过来,大部分都低下了头。 杀人一时爽,战场上杀人那是英雄,一路杀手无寸铁的百姓,等到自己成了阶下囚了才知道后悔。 “阿虎!带几个人把他们架走!” 李德缘又高声喝道:“他们是放下武器的战俘!不能随意杀戮!要遵守日、日,要遵守今日和他们做的约定!” 差不点说出来日内瓦公约来,李德缘赶紧稳住心神,唤过来看管楚军战俘的僧人,嘱咐他一定让人看好了,不准任何人过来打骂和伤害。 “遵命!王爷!”僧人施礼后回到战俘那队,临川郡司马这次离得不远可是听见“王爷”两个字了。 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一件陈年往事。 十年前郡司马还在京城兵部当个小官,那年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传闻皇长子谋害自己的弟弟。 皇长子被废黜到东阳郡,这件事京师里传了好几个版本,司马还记得当时自己是不相信一个九岁的孩子会去害襁褓里的婴儿。 后来郡司马靠钻营谋得外放的机会,有东阳郡和临川郡两个选择。 还是给他办事的侍郎提醒他东阳郡士族豪门太多,还有个废黜王爷被圈禁在郡里。 在这种地方做官,闹不好就惹麻烦,所以司马就去了临川郡。 这么一回忆,郡司马心里想,难不成这就是那个被圈禁的王爷?因为除了他,东阳郡并没有开府的王。 第七章 鬼魂索命 运粮队的屯卫兵和民夫,还有僧人们也都自发地进城去搜检尸体了。 每次运出来尸体时,龙翔军士兵们看着瞪他们的眼睛,后背就发凉,一帮人蹲在路边聚在一起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羽林卫也到了,郎将过来见过李德缘,也朝一旁的临川郡司马施了一礼。 李德缘瞧着跟在身后扭扭捏捏的郡司马,猜出这位可能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为刚才的傲慢来找补的。 以后能用上这位“大人”,李德缘就招呼郡司马过来,让他说说临川郡的情况。 郡司马官不小了,管一个郡的屯卫军和府兵,遇到战事时还有可能带兵出征。 临川郡紧挨着豫章郡,算是虞国西部前线的物资集散地,是给前线提供粮草军需的中转站。 这位郡司马这几年可没少捞好处,再过几年就差不多该挂靴回家了。 此时虞楚两国战事骤起,临川郡也紧张起来。 刚刚送走衍武帝陛下的十几万大军,总算松了口气。 郡司马掂量自己这次要是能把本职工作做好,至少还能升一级半级的,没想到楚军来了。 龙翔军绕过豫章郡由西向东几乎贯穿整个临川郡后才进入东阳郡。 一路屠了南城、抚州、弋阳等四城,又在弋阳截杀了一支粮队,斩屯卫军五百民夫一千五。 失陷四城粮草被劫的责任追究下来,他这个郡司马别说官位了,诛九族都够了! 他调集所有的郡屯卫兵追到新定失去了楚军的踪迹,他还以为楚军南下往乐安方向呢。 从乐安可以回楚国或者北上去豫章,郡司马还在琢磨怎么写奏章呢,却有宫中侍卫拿着腰牌来调他率兵去长山县。 宫中不宫中的郡司马认不出来,但腰牌鱼袋和中书省的运粮文书是错不了的。 侍卫说东阳郡的运粮队要到长山县了,需要临川郡这边派人去接应下。 郡司马不敢怠慢,领着人星夜兼程,日上三竿赶到长山县,却发现长山也被屠了。 随后的事情就不是郡司马能想象到的了。 李德缘没有透视眼也不会神机妙算,他能猜到附近有郡兵其实很正常。 阳虎说过龙翔军离开夏口楚军大营时,李德缘就判断这支骑兵一定会利用他们的快速机动能力来袭扰虞军的粮道。 衍武帝也分析过龙翔军不大会去北线,那豫章到临川至东阳这条南面的粮道就极有可能是楚军的目标。 粮队夜里在蒲林亭遇到楚军就证实了李德缘的判断。 阳虎回来后也证实这股楚军正是消失的龙翔军。 横穿临川郡,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那郡守和司马是一定会召集郡兵来追的。 这样在蒲林亭堵住龙翔军北上的路,再让羽林卫去东南堵住南下的路,能找到新安郡的兵来补长山这个缺口,就能围住楚军。 李德缘也看出那位郡司马忐忑不安的样子了,本着收买人心的目的,李德缘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临川郡的事由他来上奏衍武帝。 另外还会写一份奏章,上报郡司马围堵龙翔军的功劳。 郡司马惴惴不安地说完四城被屠和粮队被截的情况,还以为这位“王”会大发雷霆的,没想到居然会替自己扛事,还要给自己请功!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如果这位真是被圈禁十年的王爷,那此次复出是不是意味着有东山再起的深意呢? 郡司马可是官场老油条,宫中侍卫陪同,四品将军随驾左右,内卫标配的羽林卫一个营,这么多彪悍的僧人,这像废黜被圈禁的落魄王爷? 郡司马心里暗暗决定要抱上这条大腿! 也不再跟着王爷后面献媚了,请命去城里安排事务。这时候多干点事才能留个好印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山县百姓的尸体都集中在了北门外,没时间单个的收殓了,挖了四个大坑掩埋了。 李德缘嘱咐刚刚哭背过气的县丞,要在这里竖起石碑,就叫“长山死难百姓公墓”。 城里城外的营地都已经搭建好了,粮队进到城里,驻扎在驿馆那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 东阳郡的屯卫军本来要守城值夜的,被热情的临川郡司马给拦回去了。 守卫的任务由临川郡的士兵负责。粮队这帮人一夜没睡,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夜里并不平静,很多人睡不踏实。 清晨时僧人来报,有两名龙翔军士兵死了。 李德缘赶过去时,僧人们已经把死人抬到了北门外。 龙翔军士兵没和运粮队和羽林卫们在一起,他们离着住在县衙废墟那的李德缘不远,大概几十步的地方。 县丞说那块地方以前是个街口,有几家店铺。 已经查看过尸体,都是一击致命,一个被割了喉咙,一个被刀子从后心捅进去的。 也问了龙翔军士兵,夜里没听见这两个人有什么异常,他们睡在用木板草席子围成的营地边。 值夜的僧人拍着胸脯说没有打瞌睡。但的确没有任何印象这俩人起夜和有虞国的人过来。 两个楚军士兵的死亡对一百多龙翔军降兵很有影响,出发后这些人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而对于虞军来说,这件事就被赋予了神秘色彩,传的最多的是这俩人是被长山县的冤魂索命了。 李德缘是下令不让再议论这件事了,同时让羽林卫和僧人们加强警戒。 运粮队用了两天的时间才走出南越山里这一段山路。 山路崎岖,人疲牛累的,到达余水南岸的弋阳时,扎营后早早就都睡了。 夜里又有两个楚军士兵被杀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部位。 这下龙翔军们炸窝了!他们这两天一直凑在一起嘀咕长山县死的两个人。 他们可不相信鬼魂索命传言,一致认定就是虞军下的黑手! 那个看着和蔼可亲的年轻人明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答应了不杀送他们回楚国,却让人夜里悄悄地杀人,还说鬼魂索命! 反正虞国人是巴不得他们死光的,鬼魂索命也好,暗地处决也罢,虞国人都是幸灾乐祸的。 李德缘可不愿意看到这种情绪,这批楚国人是有大用处的,必须拉拢过来! 第八章 龙种 李德缘可不信有鬼这种事,他判断是内部人干的,是龙翔军内部人干的。 如果是虞国人干的,僧人和羽林卫不大可能,他们听命于自己。 都是陪了自己十年的人,早就把听令刻在骨头上了,不大可能做违抗命令的事。 何况李德缘和僧人们、羽林卫们私下里交代过,让他们没事拉拢拉拢这帮楚国人。 好骑兵啊,不好培养啊,现成的留下多好。 所以这几天僧人们和羽林卫们很快就和龙翔军的降卒们打成一片了。 为此僧人和羽林卫没少遭屯卫军和民夫的白眼。 李德缘把楚军降卒分开,和僧人、羽林卫们混编在一起。 他自己也带着十九郎和阳虎夜里同魔屠王爷、骑郎将一起宿营。 魔屠王爷这几天倒是不发疯了,可除了痴痴呆呆的就是睡觉。 骑郎将的伤势好了些,李德缘用玉林禅寺的药膏给处理了下断腿。 腿是接不回去了,伤口没发炎没坏死就算万幸了。 李德缘和骑郎将聊的还行,高兴了还会喝点小酒烤点小肉。 聊上几回也就把楚国的事弄得差不多了。 楚国的几大士族集团,军中的山头,馆院阁的花魁也弄了个门清。 酒喝得差不多了,干脆拜了把子,李德缘认了这一世的第一个干哥。 当天夜里,再没有任何楚军士兵死亡。 第二天能确定有三十多人想留下来给虞国当骑兵,这三十来人是没有家室的,入龙翔军前不是孤儿就是家里人都没了。 还有四十多个有顾虑的,基本都是有家人在楚国的,李德缘和阳虎密谈了一会。 两国也就这次是全面战争,过去的几十年边境线管的很松,老百姓和商队往来基本上不怎么管。 阳虎还提供了个重要信息,临川郡西边的安成郡就和楚国的湘东郡接壤,他前年曾经从那里进出过楚国。 另外衍武帝这些年经营着一个谍报网,在楚国早就成型了,这次楚国的内乱和楚军的调动情报送回来的很详细。 李德缘回忆自己看过的呈报抄件里,的确有大量来自楚国的情报。 不过阳虎说,这个谍报网只对衍武帝一人,内卫府和校事府只负责一般的情报搜集和人员管理。 这个叫“绣衣直指”的组织阳虎也只是听说,未曾接触。 “绣衣直指?”李德缘愣了一下,那不是西汉武帝刘彻设立的特务组织吗? 那位搞巫蛊案逼死太子的江充就是绣衣直指! 我这位便宜皇帝老爹看来志向不小啊!想和汉武帝学呢。 绣衣直指在汉武帝那会其实还主要是除奸和治狱,针对大臣们和下边州郡的捕盗。 自己的老爹看来对大臣和下面的郡县也不放心啊。 李德缘打算见了皇帝老爹,求他借绣衣直指用用,他打算把愿意给虞国效力的龙翔军士兵的家眷弄出楚国。 在弋阳休整了一天,粮食和人马都上了漕船,这还得感谢那位临川郡司马。 他停了一切辎重和物资的运送,优先把东阳郡的运粮队安排上了漕船。 郡守大人倒是没见到,说是去南城等地处理龙翔军过境的事了。 说这话时郡司马眼巴巴地看着李德缘,李德缘心领神会,从袖子里拿出两份奏章,递给郡司马。 一份是李德缘替郡司马写的奏章,言明龙翔军是从豫章郡悄悄绕进临川郡的。 东阳郡的运粮数目太大,特意求助于临川郡派郡兵协助,也正因临川郡发兵及时,才得以联合击败了龙翔军,保住了军粮。 另一份则是替郡司马请功的奏章,说他如何如何英勇,率兵死战不退,斩获颇丰等等。 郡司马看到这两份奏章,当即就给李德缘跪下了,激动的表示以后要效犬马之劳。 李德缘赶紧把他扶起来,笑着说:“大人见外了,自己人,自己人!” 郡司马能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吗,这是拉自己入伙的意思啊,当下又要跪,李德缘赶紧上船。 船队沿余水一路北上向鄱阳湖前进,几日无风,船行颇慢。 加上江水折弯处,河道狭窄,有暗礁。 船只要慢慢行过,需要大群大群被地方征集来的民夫在河岸拉着纤绳。 民生艰苦,望着光着脊背拉着粗大的纤绳奋力向前的民夫,李德缘心生不忍。 让十九郎和僧人们从缴获的财物里拿出一部分,打赏纤夫们。 这也是被征召来一文报酬也没有的徭役之民,得了赏赐都不敢相信,转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管束这些纤夫的官吏和兵丁们自然也有一份赏赐。 李德缘还特意嘱咐十九郎,告诫这些官吏兵丁不准去抢夺和克扣纤夫的那份。 岸上众人都得了实惠,上下一心,运粮船也就走得快了。 平日十日才能走完的三百里航程,五日就到了江水流入鄱阳湖的入口。 一到了大湖,也怪了,立时有了风,船队挂起风帆,一日就到了夏口南的虞军大营。 阳虎在船上时就得了李德缘的令,单独找左武卫军帅刘镇恶寻了个小内寨,把僧人、羽林卫、东阳郡屯卫兵、龙翔军降卒、军马啥的都塞了进去。 刘镇恶的耳朵尖的很,听说来了两千多匹马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带着人就想来打牙祭,在寨门那被一群僧人拦住了。 老刘有点懵,这军营里十几万人,各色军种都全了,这怎么还会有和尚呢? 阳虎陪着洗漱更衣完毕的李德缘出来,正准备去觐见衍武帝陛下的。 瞧见刘镇恶在寨门那吹胡子瞪眼的,急忙跑过去把老刘拉到一边,小声嘀咕着。 “啥!”老刘一听龙翔军被干掉了,眼珠子差不点掉地上! 他可是远远望见那黑云一般卷过来的重骑兵的,当时要不是大雨滂沱泥泞不堪,他和阳虎的轻骑们会遭遇什么可真难说。 令人望而生畏的龙翔军就被这个穿着布衣的青年设计干掉了?刘镇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德缘。 一点看不出有啥特别的,不过刘镇恶听到阳虎说这就是衍武帝长子,前东阳王时,心里释然了,龙种啊!自然不同于凡人。 第九章 父慈子孝 “刘叔,小侄觐见完陛下回来,一定陪您挑几匹好马!” 说完,李德缘恭恭敬敬地给刘镇恶施礼。 刘镇恶急忙躬身回礼,他别看是个武将,人情世故练达的很。 衍武帝派阳虎去接这位“废王”就很说明问题,废黜十年又召出,这后面的事刘镇恶可得仔细想想。 衍武帝的御营在最大的内寨,就是原左武卫军的中军寨,也是前些日子左武卫军最后退守的那个内寨。 一路步行过来,阳虎倒是跟很多人熟络,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李德缘则接收了很多猜疑和不解的目光。 一身布衣,即没有标明官位品级的鱼符和鱼袋,也没有任何武将的绶带。 可阳虎这位四品将军却跟在他身后,难怪很多人不解了。 进御营过了两道卡子,还被例行搜了身,那把一直放在身上的金刀被扣下了。 衍武帝就住在军帐里,这是他多少年的习惯,只要出征就和将士们一样。 侍卫进去通报后,掀开了帐帘,李德缘迈步走了进去。 帐里面积并不大,目测有个十来平方吧。 一张铺着红色棕垫的木榻,榻前一张堆满了奏折的可折叠的矮木桌,帐角木架上是一副明光锃亮的铠甲,一把兽吞口的环首刀和一支黑黢黢的马槊搭在盔甲旁。 还有一些杂物摆在边上,整个大帐里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憔悴的衍武帝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来,阳虎跑过去拿起一个垫子,给衍武帝垫在后背,扶着他坐正了。 李德缘看到这个中年人愣了一下,虽然他继承了这一世的记忆,但那个记忆里“父亲”还是个健壮威严的男人。 眼前这个双鬓斑白、面容消瘦、佝偻着身体的中年人,真的是无法和记忆里的“父皇”契合。 但是,一瞬间!李德缘眼睛湿润了,他发现这个皇帝和竟然他重生前去世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有点恍惚的感觉,他忘记自己是重生来的,而是感觉他的父亲又重生了。 “老爸!你回来了?”李德缘哽咽着紧走了几步盯着衍武帝说。 衍武帝听到“老爸”两个字也有点迷糊,没听懂!转头看看阳虎。 阳虎也一脸懵逼地看着李德缘。总算阳虎还是机灵,跨了一大步,拽拽李德缘的袖子小声说:“殿下!快拜见陛下!” 李德缘泪眼婆娑地还沉浸在父亲去世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 被阳虎一提醒,这才收回心神,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位便宜皇帝老爹,这么看还是有区别的。 虽然眉眼很像,但自己老爸是慈祥和蔼的面容,这位皇帝老爸却是眉眼凝在一起,不怒自威的神情。 “父皇!儿臣来迟了!”哽咽着李德缘扑过去跪在地上叩首。 不是李德缘会演戏,他这会心里还在为他的父亲而悲伤。 衍武帝刚刚看到这个挺拔的小伙子进来一时没有认出来。 毕竟十年没见,这个儿子被领走时还是个稚气的孩子。 听到他喊“老爸”虽然有些诧异,但看到这个小伙子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脸悲戚的样子。 衍武帝内心最柔软的那块地也被湿润了。 “起来!快起来,过来,让孤好好看看你!”衍武帝颤抖着右手伸向李德缘。 李德缘直起身,眼泪实在是忍不住了,哗啦流了下来。 衍武帝心里一紧,两滴泪也从眼角流淌下来。 李德缘伸出双手握住衍武帝伸出的手,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阳虎悄悄地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大帐,把帐帘又掖了掖,看看大帐左右侍卫都正襟危站的,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他看到陛下和东阳王殿下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想他的父亲了。 人家父子可是十年没见了,阳虎曾经在陪侍衍武帝时试探过两次,想为东阳王说两句好话。 每次一提东阳王,衍武帝陛下脸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阳虎也就再也不敢提了。 刚刚看到两位那流露的真情,阳虎心里的疑惑也被打消了。 说实话,衍武帝患病后让阳虎去含玉山接东阳王,阳虎一度怀疑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皇帝陛下担心自己百年之后,那位年幼的太子受到已经成年的东阳王的威胁,趁着自己还没死,赐死再说。 这个念头一直在阳虎心头悬着,他又不敢和东阳王说。 这些天朝夕相处,他确实对这位小时候的玩伴由衷的钦佩和亲近。 这几天一直琢磨怎么和衍武帝求情,哪怕豁出命去也要保东阳王性命。 现在看,他的担心多余了。 阳虎还在帐外胡思乱想呢,大帐里却是浓浓地父慈子孝的真情流露。 衍武帝确实是分别太久想念这个儿子,李德缘确实是把这一世的皇帝老爹当成了他的老爸。 十年间的事就不用聊了,李德缘的前身在含玉山的一举一动衍武帝都知道,唯独他率兵出征后这段时间还没看到呈报。 从刺客偷袭玉林禅寺到蒲林亭之战,李德缘讲的简单,衍武帝问的详细。 听到被蛇咬还抓过李德缘的手臂仔仔细细地查看。 李德缘讲蒲林亭设下水淹火攻和水牛阵时,衍武帝大为惊奇,这孩子从哪学的这套? 绣衣直指的密报和老和尚的呈报里都没提这儿子懂排兵布阵啊? 就这利用地形打败龙翔军的手笔,放眼整个虞国,谁能做到? 就是衍武帝自己在这种只有僧人和屯卫军的情况下也绝不敢保证能击败龙翔军。 他不禁对眼前这个小伙子大生好感。 李德缘讲完这一路的经过,终于想起来还没问便宜皇帝老爹的病呢! 他注意到老爹左臂下垂好像无力的样子,衍武帝说话气短还有点舌头不利索的含混不清。 估计和他重生前一样,脑梗塞后遗症!闹不好也是右侧动脉堵塞,所以才会左侧偏瘫。 李德缘关切地询问了病情,衍武帝没说太多,就说自己身体还好。 皇帝陛下是忌讳对任何人讨论自己的身体状况,尤其是这种大战一触即发,政局不稳的时候。 李德缘也不再问病的事,问起养母谢夫人和太后奶奶的事。 第十章 当个县令 提起太后,衍武帝的眼神里浮起一层薄雾。 太后双目失明了,御医说是中毒导致的。 可中的什么毒还没查出来,做诊断的御医就离奇的死了。 御医是中毒身亡,钩吻之毒。 太后的眼病治了几年了,不见好转。 李德缘的养母谢夫人也差点中毒。 端午节衍武帝在谢夫人宫中吃粽子,宫女剥了粽子。 凑巧宫中养的鹦鹉解开了锁链,飞过来打翻了碗盏。 鹦鹉叨了两口粽子,转眼间就口吐白沫死掉了。 粽子是谢夫人自己选的料,亲手包的,御膳房蒸的。 事还没开始查,人已经死了两个。御膳房的厨子和剥粽子的宫女。 又是钩吻之毒,看现场是服毒自尽。 衍武帝大怒,太后和谢夫人两件事,都发生在皇帝最亲近的人身上,必须查。 内卫府,校事府,绣衣直指,一起出动,把建邺城查了个底掉。 人倒是抓了不少,也没查出个 123 来。 慢慢这事就放下了,不过衍武帝从此对宫中人再不信任。 和十年未见的儿子说这些,衍武帝是有隐意的,他不是傻子,十年前那场兄害弟的闹剧能骗得了他吗? 楚国新帝登基表面看是皇室内斗,其实是三大利益集团的斗争。 虞国又何尝不是这样?虽然册封了太子,但暗流涌动,也已经到了激烈博弈的时候。 “孩子,说说你的想法。”衍武帝说了半天话,有些累了,头靠在垫子上,眯缝着眼睛。 李德缘思索了一下,心想你让我说,我就说啊,惹怒了这个皇帝老爹,自己还怎么去闯一闯。 自打重生过来,李德缘总觉得这个时空非常像另一个时空的两晋南北朝。 只不过朝代叫法不同,还有就是东晋衣冠南渡后,晋后面是宋陈梁齐。 这个时空所谓的前朝不叫晋叫汉,少了汉末三国那一段。 还有不同的是前朝退到江淮后分裂成了五国。 这可比原来那个时空乱多了,这还没算北方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呢。 李德缘琢磨虽然有些不同,但主要的问题还是一样的。 胡人南侵,皇室内斗,权臣把政,士族倾轧,军头林立。 这些问题导致乱世纷争,必须出现强有力的人物才能结束乱局。 内抚士族门阀、加强皇权、整顿军务,对外兼并诸侯、驱逐胡人。 能拥有这些手段才能争夺天下。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空目前看还没有可能出现,所以汉人建立的政权才会分崩离析。 李德缘还不想让自己说出的话太惊世骇俗,斟酌了下说:“父皇,当下最紧要的事您的身体,儿臣以为只要你身体无大碍,虞国就不会乱。” 这话看着像没有正面回答衍武帝的问题,其实正点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楚国为什么乱?没立储,皇帝又突然驾崩,所以才引起皇室内斗。 新楚帝又压不住士族和军头,所以才有雍州王部下叛逃一事。 虞国之所以还没乱,不就是因为衍武帝还活着吗? 别看有太子,可太子才九岁,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只要此时衍武帝一死,虞国立时就会动荡。 “如果让你做点事,你想做什么?”衍武帝没有睁开眼睛,慢悠悠地问。 李德缘心里一阵狂跳,哈哈哈,老子就等这个时候呢! 但装还是要装的,李德缘一脸悲戚地说:“儿臣什么也不想做,就想随侍父皇左右!” “你错了!我身边才是虎狼之地,离我远一点你才安全!”衍武帝睁开双目说。 “当年如果不把你送到玉林禅寺,你恐怕都活不过三年!”衍武帝语气突然冷冰冰地。 这话李德缘同意!他知道自己这个前身要不是这十年来躲在深山,恐怕早就深陷皇宫的泥潭里了。 而在玉林禅寺的遇刺,只不过是这种权力斗争的开胃菜。 所以最好还是远离这个漩涡,偷摸发展才是正道。 “儿臣斗胆求父皇赏赐一块地,儿臣想从地方政务做起。” 听到儿子这么说,衍武帝的脸上缓和了下来。 “你从前是东阳王,东阳郡还是你的,朕恢复你的爵位如何?” 李德缘听到又要给自己个王,心中不免窃喜,不过他想低调点。 “儿臣不敢奢望爵位,长山县被屠,县城被烧,儿臣请命做长山县令!” 李德缘直起身正色说完,伏地叩首。 “嗯,你能这么想还不错,朕再给你个屯卫将军,你去长山做县令吧。” “谢陛下隆恩!父皇!儿臣可否随侍您几日再去长山?” 幸亏李德缘够城府,他要真顺杆爬,接了恢复自己东阳王的这个话头,那了就惨了。 衍武帝就是再试自己这个儿子,圈禁十年磨没磨出心性? 如果自己还他东阳王,这孩子要是受了,那他就不堪大用。 父子心照不宣地又续了会父子深情。 衍武帝有些倦了,李德缘退出了大帐,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接下来几日,李德缘每日都过来请安,做一点儿子该做的事,衍武帝也没有过多的表示。 这段时间楚虞两国没有发生战斗,双方保持着奇怪的静默。 关于龙翔军和魔屠王爷怎么处置的问题,衍武帝听了听李德缘的想法。 这件事不再按照正常的流程办,就让李德缘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 至于借用绣衣直指的事,衍武帝召开阳虎,指派给他一个人。 萧达澜,绣衣直指的副统领。 萧统领显然已经早就被衍武帝召见过了。 什么表情也没有地跟着阳虎来见李德缘。 一个副统领,五十个绣衣直指,这就是衍武帝给自己儿子的“特务”班底。 “绣衣直指?” “太拗口了,嗯,你看你们的官服上花团锦簇的,就叫锦衣卫吧!” 不知道朱重八会不会重生过来揍李德缘。 当天夜里萧指挥使就带人出发了,这也是李德缘给他改的官职名。 而来虞军大营磨牙的楚国使者也在昏昏欲睡时被告知了个惊掉下巴的消息。 龙翔军被全歼了!你们的王爷被活捉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想好拿什么来换! 这是李德缘拍着桌子喷了楚国使者一脸唾沫说的。 第一章 团聚 龙翔军的事不仅仅在楚国那边引起了震动,虞军大营里仿佛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那可是龙翔军啊!那可是汉家诸国里唯一的具装重骑兵啊! 那可是一千骑就敢追着胡人三万骑的重骑啊! 一连几天,李德缘他们的驻地接待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诸如刘镇恶这样的军帅是前呼后拥来的,李德缘出来打个揖说几句客套话。 随军来的大小官员送来的拜帖和礼物都由阳虎和十九郎收下了。 不管是拜帖还是礼物照单全收,李德缘想得开,反正自己马上去当县令了,没必要装清高。 李德缘除了每天去衍武帝御帐尽孝心,就是躲在自己的寨里数钱。 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别指望衍武帝能给他铺什么路。 把他从含玉山放出来,就已经把虞国够混乱的政局又搅和了一下。 如果再高调地给这给那的,那不等于告诉所有的势力集团,这个皇长子要被重用吗? 所以李德缘提出去烧成废墟的长山县,衍武帝一口答应下来。 当然他放出来李德缘的真实目的暂时还不能告诉这个儿子。 但还是有敏感度很高的人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其实也很好判断,那个从小在衍武帝身边长大的阳虎现在天天跟在前东阳王屁股后面。 还有龙翔军的俘虏和战马居然不用上交,都归这位所有。 这就耐人寻味了,刘镇恶是第一个看出点什么来的,他不仅仅天天带着好酒来找“大侄子”扯淡。 还把自己的儿子都尉也带来,趁着酒劲让俩人拜了把子。 李德缘收获了重生后的第二个把兄弟,这让他想起那一世的以拜把子和卖把兄弟着称的凯申公。 自己不会成了老光头吧,当然不会。 李德缘心里想,老子上一世被自己哥们兄弟坑的够多了,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 这一世老子还要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经过几轮愉快友好的协商,楚虞两国终于就停战和交换战俘等事达成了协议。 双方各自退兵,退回各自领地。 对于楚国提出的归还雍州王部众和百姓的无理要求,虞国当然严词拒绝。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各人有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利和自由! 李德缘攥着拳头说出这话时,楚国使者懵了,啥是权利?啥是自由? 当然这类的小插曲对整个谈判大局没有太大影响。 不过楚国还是要出点血的,毕竟一个王爷和一个纨绔骑郎将在人家手上。 所以友好的谈判如下。 王爷价值一万金。骑郎将五千金。 至于其他龙翔军战俘,对不起,没了,都被杀了! 你们要不信可以派人去虞国长山县蒲林亭看看去,那里有龙翔军的大冢。 对了!你们还得赔偿我们龙翔军一路烧杀抢掠造成的损失! 按人头一个老百姓十金!一万多人就按一万算,十万金! 还有!耕牛也死了几十条!你看我这还留着证据呢!牛角牛皮牛尾巴! 一头牛一百金! 得得得!别算了,我们不要龙翔军的人了!你们留着吧! 不行!你说不要就不要啊!我们死的老百姓和耕牛谁给赔啊! 天色不早了,各位,我们回去了,改天谈改天谈!告辞告辞!不送不送。 又得了一大笔钱,李德缘送骑郎将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 早知道这厮这么值钱,就该嘱咐阳虎不砍他腿了。 能走路能骑马的中郎将估计还能多卖,不,多换回五千金。 骑郎将的那身行头和战马送还了他。 魔屠王爷还是呆呆傻傻的,虞军大营的军医和衍武帝的御医都来看过了。 失心疯,没得治,慢慢吃药调理吧。 送别场面还是很感人的!几名已经换上虞军衣服的龙翔军亲卫抱着骑郎将和魔屠王爷稀里哗啦的。 不得说这个时空的古人也还很讲义气的,虽然受不住威逼利诱留下了,但对老主公还是放不下的。 魔屠王爷那几个死忠本来是油盐不进的,李德缘告诉他们,你们的家人已经在来虞国的路上了。 还告诉他们魔屠王爷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活不了几天。 他树敌太多,新楚帝也基本平衡完各方势力了,留着这个废物有啥用? 你们跟回去就是第一批挡子弹的! 不对,挡箭的!你们死了不要紧,你们的家人怎么办? 这么说几个人终于点头同意留下了。 三日后,萧指挥使派人回来,带回来了龙翔军全体降卒的家眷已经过了两国边境,向临川郡进发的消息。 而楚虞两国也正式签了停战协定,双方都开始陆续撤军。 衍武帝御营要从夏口上船,走的前一天,李德缘在大帐里待到很晚才出来。 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衍武帝没有骑马而是坐车离开了大营,李德缘和众人一起远远地跪拜送行。 刘镇恶也要回建邺了,李德缘送了他十匹龙翔军的好马。 这老头乐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整座大寨没几天就快空了,留守的是由征调来的屯卫军新组建的备卫军。 李德缘计算龙翔军的士兵家眷快到临川郡时,也率领人马上了漕运船。 去时艰难,归路通畅。 不到三日就到了临川,再往东是逆水行舟,李德缘马有的是,索性弃舟上岸。 人人两匹马换乘,紧赶慢赶地一日就到了弋阳。 果然在这里见到了先到半日的萧指挥使。 还是一脸的漠然,萧指挥使也没那么多话,人都按照名单带来了就算交差。 当然不听话的直接捆好嘴里塞上麻布丢车里带出来的也不少。 五十一名锦衣卫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十日内纵贯大半个楚国,弄出国境三百多人。 你要说他们在楚国没有内应,鬼都不信! 李德缘心说皇帝老爹是不是快把楚国经营成自己家的猎苑了。 在弋阳休息一日,也是让龙翔军和家属们团聚团聚。 这些士兵有的三年没回家了,有的离家一年有余,龙翔军长年驻扎在襄邓前线,很少有假期。 那位临川郡司马真是会办事,把所有事安排的妥妥当当。 李德缘动了把这老哥挖走的心思。 第二章 山贼 原本停留一天就要启程回长山的,晚上拉着临川郡司马喝酒的时候,郡里的急报到了。 山贼来了!还是好几万! 李德缘听见“山贼”两字,瞬间想起游戏里刷经验的小怪山贼。 他两眼放光,正缺人呢! 那长山县本来人口就不多,又被龙翔军放了一把火,屠了县城,李德缘估计在册人口都不足万。 本来他还想着去北面和东面挖人呢,这下好了,送人的来了! 临川郡的司马可不知道李德缘听了急报在那微笑啥呢。 他有点纳闷,虞国可是有年头没闹山贼了。 虞国长江以南的南越山脉正好把虞国南部分成东西两大部。 东部由南越山逐次梯降,连绵不断的丘陵一直到大海。 西部则多条水系蜿蜒汇入鄱阳湖,地势平缓,河道纵横,土地肥沃。 临川郡百姓生活还算不错,又不在于楚国交界之地,虞国建国时还有零星溃兵占山为王,早就被剿灭了。 这都承平几十年了,怎么又闹山贼了? “你确定那是山贼?从山下下来的不一定是贼,也可能是寇啊!” 李德缘望着窗外说。 “寇?”郡司马愣了一下,转即就明白了。 这股山贼围攻明溪和乐安两县,那两县正是虞国与百越国接壤的地。 “还是将军看的透!这百越国前些年还向我虞国上表朝贡的。” 郡司马伸手把急报递给李德缘后接着说。 “两国商旅往来很频繁,百越的矿砂、漆料、皮革我们大量需要。” “这几年商队来的少了,去年兵部发来的邸报让我临川密切注意百越的一切动向。” “哦?还有这事?”李德缘匆匆看完急报。 “禀将军,隔着百越国,南面的闽越国这两年隐隐作大,听说去年还出兵攻打过楚国。” “闽越国?”李德缘估计就是后世的广东广西一带,百越国就是浙江的南部和福建这一块。 那就好理解了,百越和闽越这两地一直不怎么臣服中原王朝。 始皇帝征服后也不怎么消停,到了汉武帝时发十万兵灭了南越国,这才算正式纳入汉家版图。 天下大乱,汉家势微,这两地趁着前朝分裂,也自立为王了。 看来这几年虞国和楚国忙着对付北面的元魏,南面这两地蠢蠢欲动地想发展发展。 “百越夹在我虞国和闽越之间,它未必有胆量对我大虞国公开撕破脸。” 李德缘放下急报抬起头慢悠悠地接着说。 “我看多半是闽越撺掇百越这么干的,闹不好还是逼迫百越同意它越厨代疱派人来的。” “将军!那闽越国为什么隔着百越要来我虞国袭扰呢?” 郡司马对李德缘的分析有点不解。 “很简单,这就要问问楚国了,远交近攻嘛。” “楚国?去年不才和闽越打了一仗吗?听说打退了闽越,可也有几个县被劫掠一空啊。” “楚国那位新皇帝很聪明啊,懂得收买邻国为他所用,用两个越地来袭扰我们的郡县,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别看虞楚两国现在罢兵了,你看着吧,很快战事又要来了,这个楚帝是盯上我们虞国这块肥肉了。” 李德缘说完把手里的急报重重地拍在案上。 “老子这次也学学班超来个剪其羽翼!” “班超?是哪位大人?”郡司马迷糊地问着。 “啊,没事,是上古时的名将,他曾带着 36 个人就把西域 50 国平定了。” “50 国!天啊!这么牛的人咋没听说过呢?”郡司马惊呼道。 “都是小国,还没虞国一个县人多。”李德缘笑着说。 郡司马还要问,李德缘急忙阻止他,让他找地图来看看。 不多时临川郡的山川形胜图拿来了。 李德缘在这种就画了几个圈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的地图上不费劲地就找到了明溪和乐安两地。 两个圈圈加几个字就代表两个县了。 李德缘想要的那种几个国家的或者前朝还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绘制的天下全图,对不起,郡司马这里没有。 阳虎插嘴说衍武帝的书房里有,他见过。 李德缘扭头问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萧指挥使。 “哥们!你能弄来百越和闽越的地图不?” “能!” 就一个字,说完低头吃肉喝酒。 “三天!能弄来不?” “五天!” 这回多了一个字,李德缘也知道这位话少,惜字如金。 “司马大人,这山贼我来剿了!咱俩合伙干!” 这位皇子怎么总是弄些听不懂的词呢?郡司马很发愁。 不过王爷说要剿灭山贼,他还是很受用的。 要知道他一个郡也就两千屯卫兵,还分散在各地,山贼有万人,压力山大啊。 刚刚给夏口前线做完运粮转运的活,还在给龙翔军的暴行擦屁股。 王爷主动提出来去打山贼,那不是救他于水火吗? 当下站起来给李德缘深施一礼,表示全力以赴给王爷做后勤保障工作。 “萧指挥使,别光吃啊喝的了,再给你派个活呗。” 李德缘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正襟危坐大快朵颐的锦衣卫头子。 “说!”就一个字。 “你派人去给老子弄来山贼的情报,对了,百越和闽越的所有情报都要!” “嗯,所有指的啥?”这回不错,多了几个字。 “上到百越国皇帝睡觉朝哪边,下到边境驻军一天吃几顿饭,你看着弄吧。” 李德缘心说还绣衣直指呢,要什么情报都不知道。 “好,十五日。”萧指挥使咽了一口肉说。 “行!十五日后给我送到明溪去!”李德缘一指地图上明溪那个圈圈。 “好。吃饱喝足了,走了!” 萧指挥使站起来,冲李德缘拱拱手,对着阳虎点点头,径自去了。 “他一直这样?阿虎!”李德缘对着木头一样的萧指挥使就郁闷。 “禀王爷,萧大人一向如此,在陛下跟前也很少说话。”阳虎毕恭毕敬地回答。 “阿虎!以后别叫我王爷,叫将军!”李德缘拍拍阳虎的肩膀。 “你去叫上十九郎,咱们连夜做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三章 兴汉军 临川郡司马可说了,明溪和乐安这两个县加一块也没有二百郡兵。 就算把衙役、杂役都加一起,每个县能凑个二百出来。 李德缘估计县令会组织一些青壮帮助守城。 再说从急报上的日期看,山贼最多今天才开始围城。 锦衣卫放出去了,萧指挥使也不知去向。 把家眷和辎重都托付给了临川郡司马,一千多人重新编了队。 羽林卫还是单独一营,全部换上缴获的龙翔军的铠甲和马匹。 铠甲还在夏口大营时就重新修补和上了漆,现在都是虞军的红色。 僧人和龙翔军的降卒们编了一营,李德缘自己带着。 把带出来的屯卫军也编了一营,让他们骑乘驮马,和辎重粮草在一起。 各营的名字李德缘没沿用虞军的老传统。 他本来想起名叫解放军的,后来怕大家不理解,就改叫兴汉军了。 改编后的三部就叫兴汉军一师一团一营到三营。 要做的事还很多,暂时先这么编上,李德缘本来还想着按那啥湾改编再弄个士兵委员会出来,还有那啥代表。 时间太紧,路上再说吧。 让阳虎带着临川郡的一千五百郡兵从弋阳走南城去明溪。 约好了明溪会师,李德缘和阳虎握握手分别。 李德缘带着三个营一千多人两千多匹马,大张旗鼓地从东门而出。一路上还和乡亲们挥手告别。 “我们回东阳郡了!老乡们!我们还会回来的!” 老乡们心说这帮大头兵有病吧!谁欢迎你们回来?你们把全县城的肉都给吃光了! 一条在街上游荡的狗也没放过! 出了弋阳三十多里,全队在临川郡司马派来的向导的带领下,上了小路,只向东南而去。 绣衣直指,啊对,叫锦衣卫了,这帮人真的很神奇。 又没有告诉他们从哪条路走,可两天后第一个在路边悠闲地烤着兔子肉的锦衣卫已经等着李德缘了。 锦衣卫带来了萧指挥使的密信,人话不多吧,密报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一共六个字“贼围城,城未破”。 郁闷的李德缘心说就这几个字值当写在木简上送来? 送信的锦衣卫看出李德缘的郁闷了。 陪着笑说:“将军有所不知,这是绣衣直指的规矩,每次任务必须有文牍留存。” “我们萧大人不爱写字,军情大人容小人细细禀报。” 看着这哥们憨厚的笑,李德缘才把想怎么治治老萧同志的心放下。 在锦衣卫烤兔子的篝火边坐下,吩咐十九郎让全军下马歇一歇,人吃饭马喂料。 军情基本不出李德缘所料。 的确有万人,分成两部分。 在乐安的只有两千多人,带甲的最多百人,其余都是穿着木头和藤蔓编的简易甲的。 带甲的看制式是闽越军的,简易甲是百越山民常穿的样式。 在明溪的有七八千人,带甲的大约一个仪同也就是千人规模,有个穿闽越国将官服饰的指挥。 其余也都是穿简易甲的百越人。 在乐安的也没攻城,就在城外驻扎,白天四处抢掠,晚上回营。 锦衣卫说乐安县城建在山丘上,别看城小,易守难攻。 乐安有郡兵五十,县令又组织了三百壮丁,守的很严实。 明溪那边情况不是太好,山贼们攻了三天。 明溪也有郡兵五十,巧的是派来换防的五十恰好在山贼来的前一天到达。 还带回来明溪去夏口送辎重的民夫五百多人。 正好被明溪县令组织起来都上了城。 明溪挨近边境,县城内商栈众多,富户也多,都知道城破了他们毛都剩不下。 也组织了好几百人帮着守城。 山贼又没有望楼、云梯、冲车这些攻城器械,就靠着竹子扎的梯子往上爬。 爬了三天死伤几百,也没登上城去。 李德缘又询问了路程,由锦衣卫等他的地到乐安,小路不足百里。 乐安到明溪官道一百五十里。 此时已是午时了,山里凉爽爽的。 李德缘下令全军吃饱喝足了,把马的精料喂足,急行军八十里,务必日落时赶到乐安境内。 他们走的这条路虽然不如官道宽敞,却也平坦,这条路是乐安通往弋阳的捷径,也是去东阳郡的唯一出路。 兴汉军一路不停歇,一口气赶到乐安境内,在距县城二十来里地的驿馆歇了。 驿馆的人早就跑没了,山贼来了几天了,虽然还没到这边,县城周边逃出来的带来的消息。 向县城方向放出哨探,其他三个方向也放出去斥候,李德缘又安排十九郎带几个人去找找附近的老乡。 不多时十九郎带回来五个人。 驿馆的亭长、求盗、亭父,还有两名亭卒都来了。 这五人家都在附近村子,听说县城被山贼围了,全村都躲到山里去了。 今天是亭长出来打探消息的,正好遇见打着虞军旗号的十九郎他们。 听说朝廷派大军来剿灭山贼了,赶紧回去招呼手下来驿馆。 这五个人看着一匹匹的骏马,看着一队队健壮的骑兵,看着驮马上鲜红色的铁甲,都傻了! 平日接待的就是每三个月换防一次的郡兵,都是穿着破烂麻衣军服的步兵。 何曾见过如此雄壮的骑兵部队。 亭长赶紧打开驿馆大门,招呼手下去烧水。 望着忙前忙后的亭长,李德缘想起那位在蒲林亭死战不退的亭长。 喊亭长过来问话,询问县城那边的情况。 亭长老老实实回答,这几日见过逃过来的百姓,说县城还在坚守。县城周边都是山贼。 有一个昨天来的老百姓说,看到山贼在砍伐树木和竹子,做梯子。 这是要攻城啊,看来山贼城外没有油水抢了,要打县城的主意了。 夕阳西下了,斥候们三三两两的回来了。 乐安县城南面是山贼扎的营,其他三面只有少量山贼弄的简易工事。 斥候往四个方向又多跑了十里地,人影皆无,老百姓都躲进山里了。 李德缘下令全军吃完饭睡觉。 二十里地,衔枚裹蹄小跑一个时辰也到了。 黎明前是人最困乏的时候,那时候四面同时动手,剿灭山贼一举成功。 第四章 趴下不杀 丑时叫醒军士,埋锅造饭,人马俱是准备停当。 趁着夜色,兴汉军向乐安县城进发。 离着山贼大营还有五里地时,全队停下,披甲换马。 李德缘让一营直扑山贼大营。 二营从南面绕过山贼大营,在官道两侧埋伏。 三营则分成三队,分别去北东西三门。 寅时各队出发,约好火箭为号。 李德缘带着二营在亭长的指引下,从小路绕过山贼大营。 大营里静悄悄的,有几堆篝火也快要熄灭了,或明或暗的火星子随风闪烁。 马队在乐安通往明溪的官道两侧树林里埋伏妥当。 李德缘下令向空中发射三支火箭。 嗖嗖嗖三支火箭升空,转眼间山贼大营那边就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一营率先动手了。 很快黑黢黢地县城方向也起了亮光,一团团地明晃晃地。 应该是守城的士兵被城外的嘈杂惊醒,点亮火把查看的。 还没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听见官道上人声鼎沸,黑呼呼地似乎有无数人头在晃动。 “举火!”李德缘一声令下,二营齐刷刷地点亮松油火把。 竹哨声此起彼伏地发出凄厉的鸣响。 一排排二营的骑兵们举着火把驱马到官道上。 一点警惕性都没有的山贼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压根就没有做任何的抵抗。 几十个倒霉蛋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查看情况,瞬间就被弩箭和马槊撂倒了。 余下的看着庞大的马匹在营地里肆意地践踏,吓傻了。 机灵点的反应过来,也不是去抓身边的刀枪,而是爬起来就跑。 一个,两个,几十个,上百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人群终于被骑兵刻意地驱赶到了官道上。 乱哄哄地山贼跑了二里多地,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摇曳的火光下,是两排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 李德缘和十九郎在大道中间。 看见人潮过来,李德缘大喝一声:“趴下的不杀!” 所有士兵们一起高呼“趴下的不杀!” 跑在最前面的山贼被官道上突然出现的火光和骑兵吓到了。 又被如打雷一般的怒吼声震了一下,直愣愣地停下了脚步。 “趴下的不杀!”山呼海啸般的怒喝再次响起。 山贼们的后面也响起了“趴下的不杀!”的呼喝。 一个,两个,十个,转眼间官道上趴满了人。 还有几个想往路边的树林里蹿呢,刚一迈步,嗖嗖,几支弩箭射过去,哀嚎着倒下了。 这下好,趴下的一动不敢动了。 李德缘让二营押着官道上的山贼们回乐安县城,一营的放出一个小队去明溪方向警戒。 三营的收拾了北东西三门的小股山贼,又分散开搜索溃逃漏网的。 天亮时整场战斗基本结束。 说战斗真是不准确,兴汉军就没遇见抵抗啊,都是单边虐杀。 乐安县城里还闹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城墙上影影绰绰地站了不少人。 居然还有手持弓弩的士兵在城垛子后拉开了架势。 李德缘没让自己人去叫城,让那位亭长带着十九郎,拿着自己屯卫将军的印绶和虞国军旗去的。 屯卫将军虽然听着没什么中郎将、武卫将军啥的听着就有带兵的将领的霸气。 可这个军职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将军,可不是杂号将军。 衍武帝对自己这个儿子还是不错的,给个正四品的武将,这可是多少人用军功都换不来的。 而屯卫将军又触动不了领军军帅们的神经,统领屯卫兵的毕竟又是二流职权。 但是到地方上屯卫将军可是能号令一个郡的军事事务的。 乐安县令自然不敢怠慢,出城相迎。 李德缘安抚了下县令,没有进城的意思。 急行军三日是该休整休整的,但此时明溪情势紧迫,必须赶过去。 李德缘从三营分出一百人,配合乐安县令看守这些俘虏。 俘虏还关押在先前的营寨,三营的重新修建了下。 李德缘让把穿皮甲的和穿藤甲的分开关押。 经过简单的审讯,果然如之前所料。 闽越国派来个什么王子带了一千人,百越国从边境两郡抽调了八千山兵,也就是山民。 李德缘很奇怪百越为什么要出人出力地帮闽越国? 乐安这一伙山贼的头目一语道破了天机。 百越国的太后正是闽越国嫁过去的公主。 百越国主才六岁,朝中是这个太后垂帘听政。 李德缘听完心下了然,怪不得闽越手伸这么长呢。 二十来岁的太后?这个李德缘喜欢,看来剿灭这些山贼后可以对百越动动脑子。 中午时乐安这边基本安排妥当。 李德缘让锦衣卫去找北路带领郡兵的阳虎,按照阳虎他们的正常行军速度,还应该有两天才能进入明溪境内。 李德缘和他约定后日傍晚的时候同时对明溪的山贼发起进攻。 大队出发前,为了震慑这些俘虏,李德缘也干了件狠事。 把杀害过、祸害过本地虞国百姓的二十多个山贼捆起来,就在俘虏营的大门那跪成一排。 宣布完罪行,挨个砍了脑袋,脑袋就挂在俘虏营大门横杆上。 李德缘气定神闲地在马上对着俘虏们远不。 只要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不闹事不逃跑,就留他们性命。 如果胆敢闹事,杀无赦! 逃跑的,抓回来,杀无赦! 震慑了俘虏们,又嘱咐乐安县令,赶紧招抚百姓。 对这些俘虏,一天两顿稀的,饿不死就行,等他回来处理。 乐安县令惴惴不安好几天了,城外都是山贼,城里人心惶惶的。 这下好了,朝廷大军风卷落叶般就收拾了山贼,也没勒索滋扰地方。 县令都快给李德缘烧高香送万民伞了! 从乐安到明溪一百多里地,虽说是官道,毕竟是边境山区,道路狭窄弯曲。 派出去五批斥候,夜里宿营时陆续都回来了。 明溪县城还在虞国手里,山贼今日没有攻城。 明溪县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秋末河水水量小,山贼泅渡过去攻城。 斥候们说山贼都在县城南面河对岸扎营,分成两个营。 大营人最多,穿木甲和藤甲的,约有五六千人。 小营驻扎千人左右,军纪和军容都要比大营的好。 第五章 宝剑不如刀 大队行进了一日,傍晚时距离明溪县城大约还有二十多里。 斥候来报,山贼上午发起进攻没有破城,下午收兵。 另外下午时有约两三千人沿河岸向北去了。 已经派出斥候跟上去了,晚间会有消息传回来。 李德缘下令让大队找了个隐蔽的山谷休整。 他带着十九郎和十余骑僧兵沿着官道向明溪而去。 官道在山谷间蜿蜒向南,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一行人刚刚转过一个山脚,十九郎突然勒了下马,低呼道:“前面有人!” 李德缘闻言急忙勒住马,定睛一看。 大约百步外,黑沉沉夜色笼罩的远处,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不少人影晃动。 李德缘他们这十来个人,因为是来侦查的,人马重甲都没带,都穿的皮甲来的。 这群人从南面过来的,不可能是官军,这么多天老百姓也早逃的远远的了。 李德缘低声说:“弩上弦,抽刀!” 他率先抽出配剑,一磕马蹬,战马昂首向前。 身后众人分成两队呈人字形,弩在手,刀出鞘。 领先的几个人听到前方有异响,停下脚步,眯着眼观瞧。 还没看清对面是什么呢,硕大的马头已经到了脸前。 李德缘手中的剑顺势一带,正劈在一个人的脸上,从额头到腮帮子,皮肉瞬间翻开。 马身并未减速,一路踢踏着挡路的人,跟上来的十余骑,抬手一搂弩机,顺势把手弩放回弩袋。 右手长刀劈、砍、挑之下,血光嘣溅,声声哀嚎。 就像春耕时的犁铧切入泥土中一样,战马所过之处,人群纷纷向两边栽倒。 李德缘手中的剑才劈了三个人,突然感觉马身一顿,紧接着一蹿,透阵了。 抹过马头,也不管其他人,驱马又杀了回去。 这次一边劈刺一边大喊“趴下不杀!” 跟上来的众人也齐声高喊,别说管用,第二次杀透阵回来,活着的就都趴下了。 能见度不高的情况下,十几人下马,收拢了还活着的人,穿木甲和藤甲的,还有几个穿皮甲的。 一审问,这是明溪山贼大营派去乐安县的,要从乐安运回来抢到的粮食和财宝。 问谁是带队的?几个俘虏哆哆嗦嗦地指着最前排那几个被刀砍马剁不成样子的死尸。 一共一百山贼,活着二十五个,当场死的五十五个,重伤的二十个。 也没问出太多有价值的情报,就确定了斥候回来说的下午出发沿河岸向北的那两千人去哪了。 不出所料,是去伏击阳虎带的郡兵了。 闽越国那一千人基本都去了。 现在明溪大营只有百越军了。 天彻底黑透了,这几十个俘虏怎么办? 李德缘本来想都杀了算了,但毕竟他还不是嗜杀成性的军头。 让十个僧人押着这些俘虏回大队宿营地,他只带十九郎和一个僧人去探看敌营。 其余人都不同意,李德缘说了,山贼主力去了北面,大部分百越兵白天攻城,这会应该都睡了。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再说就是被山贼发现,他们两条腿,我们这是四条腿,还能被他们抓到? 两下分开,李德缘三人打马直奔官道下去。 一路再无遭遇,明溪县建在山凹里,李德缘他们把马拴在官道旁边的树林里,摸着黑爬上了县城西边的一道山梁。 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下,县城的轮廓清清楚楚。 县城里靠近城门的地方倒是火光闪烁的,能看到城墙上很多人影。 好像抬着挑着的在干活,李德缘估摸这是城墙在山贼的攻击下受损了,趁着夜里,明溪的守卫者在修补呢。 向南看,一道明晃晃的河水对岸,人影在火光中浮动,那就是山贼大营。 大营很明显分成两块地,一大块地篝火一堆堆地几乎连成片。 一块则几乎没什么篝火,只有几点或明或暗的亮光,应该是火把。 闽越军营地果然没什么,倾巢而出去了北面,百越这边还大部留守围攻明溪县城。 又看了会,没在其他方向再发现山贼的营地了,李德缘他们下了山。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兴汉军的临时营地,马上召集所有队正以上的军官过来开会。 战斗部署很简单,还是兵分三路,一营沿河北岸向下游再走一里地。 然后过河,从官道北面直接杀入山贼大营。 三营从县城北面绕过去,从河上游渡河,从官道南面打起进攻。 李德缘还是带二营从县城南门,正面渡河。 三支火箭为号,同时发起进攻! 留下一个小队看管俘虏,其余各营上马缓行。 后半夜抵达明溪县城官道分岔口,一营和三营按照预定方案分兵而去。 李德缘下令不要去明溪县城,等打完这仗再说。 刚才打遭遇战他才发现用宝剑是多么的不顺手。 把宝剑留在了俘虏们的临时营地,和个士兵借了把环首刀,甩了几下,还挺顺手。 刚才杀敌一个人时他的腿肚子还哆嗦,反正骑在马上也没人看到。 杀第二个人时他就不哆嗦了,反而莫名地兴奋。 此时握着环首刀控着战马,心里反而砰砰地跳,有种期待感。 斥候回来禀报,山贼大营基本都睡了,只有几个人抱着竹枪在大门那打盹。 李德缘一挥手,率先驱动战马踏入河水中。 河水不深,最深处刚刚没到马膝盖,哗啦哗啦的水声远远近近地响起。 后半夜了,山贼大营静悄悄地,没人发觉今夜的河水有些异常。 上岸后,李德缘下令放箭! 三只火箭先后升上天空,几百匹战马踏着河岸边的鹅卵石,踢踢踏踏地开始加速。 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战马就像启动了按钮一般,发起力来。 由河岸到山贼大营二百多步,几乎是转瞬即到,几名士兵上前,飞爪抛出搭住竹子编的寨门? 虎刺刺地一起用力,咔嚓一声寨门就被拖倒了,二营的士兵们怪叫着纵马冲入大寨。 大寨的北面和南面也响起了闷雷般地马蹄声。 靠近寨门的山贼们纷纷起身,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看发生了什么。 闪着寒光的弩箭已经到了面前。 第六章 赶羊群 山贼的大营东西宽南北窄,横跨官道,正门是北门,李德缘带着二营由北门杀入。 看这个营寨就能看出这是一伙子乌合之众。 大寨里只有一顶用篷布支起来的营帐,其余都是用茅草和竹子搭建的棚子。 士兵们躺在铺着树枝子和干草的地上。 战马冲进寨门时,撞倒了几个懵懵呼呼起来查看动静的守夜山贼。 如同决堤的洪水泄入洼地里,冲开一切阻拦。 二营的士兵们用环首刀砍断茅棚的支柱,用短斧砸塌草棚的顶。 许多山贼刚刚被马蹄声和呼喝声惊醒,还没起身呢,就被坍塌的棚子又压在地上。 个别机灵的躲过塌下来的棚顶,还四下里寻找武器呢,就被数支弩箭咬上,哀嚎着倒下。 大寨正中央的篷布大帐里跑出几个人,还想召集人,瞬间就被弩箭射翻。 大帐也被拉倒,拖成了一团烂布丢在一边。 马蹄践踏着、冲撞着惊慌失措的山贼们,二营的士兵们很多都不愿意浪费弩箭,挥刀砍的欲望都没有。 这伙山贼战斗力太弱了,都不能称为是士兵。 李德缘在马背上望着如同污浊屠宰场的一般的周围,心里想这闽越和百越就派这样的“士兵”,还想攻城略地? 闽越这次蛊惑百越一起越境究竟目的是什么呢? 李德缘心里起了疑惑,来不及多想了,冲到了尽头。 马队只来回冲了一个来回,整个山贼大营就彻底崩溃了。 大群大群的山贼从废墟里爬出来,东跑西颠的到处乱撞。 一营和三营堵住了两头,最终已经彻底垮掉的山贼们从破烂的北门一涌而出。 试图趟过河水,逃到对岸去。 李德缘迅速让传令兵去通知东西两头的一营和三营,堵住两边河岸,铺开排面,慢慢收网。 他留下一队二营的士兵收拾大寨里的残兵败将。 自己带着剩下的二营士兵们,驱马跟在溃逃的山贼后面。 骑在战马上的兴汉军士兵就像驱赶羊群的狼群,不紧不慢地撵着山贼跳进冰冷的河水里。 此时明溪县城墙上亮起了很多的火把,人影晃动,河对岸的骚动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当跑的快的山贼就要到达河对岸时,东西两侧兜过来的骑兵又是一通弩箭。 没被射中的慌忙又往回跑,还在河水中的望着趴在岸边一动不动的,和尚在翻滚挣扎的伤兵们,不知所措了。 回过头,身后是一排平端着马槊不紧不慢逼近的骑兵。 环顾四周,都是闪着寒光的弩箭头和槊尖、刀头。 河水最深处齐腰深,很多山贼都把身体没进水里,只露个脑袋在水面上。 已经是深秋了,白天虽然还有些闷热,夜里却很凉。 山贼们蹲在水里,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内心极度的恐惧,牙齿不停发出“得得得”的声音。 看到所有的山贼都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蹲在水里,乌泱泱地像洄游的大马哈鱼群。 李德缘安排嗓门大的士兵开始喊话。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到河对岸,一个一个排好队!不准说话!逃跑的格杀勿论!” 喊了几遍,估计山贼们都听明白了,河对岸的骑兵们闪开了一个缺口。 像落汤鸡一样的山贼们一个挨一个爬上河岸,耷拉个脑袋走向骑兵们围出来的空地。 松油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点亮,战马看着从眼前经过的陌生的人们,被他们身上的水汽刺激地不停打着响鼻。 明溪县城那边一阵骚动,隐隐约约看到城门开启,出来一群人后,城门又关上了。 李德缘让十九郎带着几名士兵举着自己的屯卫将军旗迎了上去。 不多时,一个骑着骡子拿着宝剑穿着官服的人被带了回来。 见到李德缘后,从骡子上爬下来,丢了手里的宝剑,过来叩拜。 李德缘也下了马,十九郎说这是明溪县令谢大人。 “谢?大人?”李德缘听见“谢”这个姓氏心里就一咯噔。心里不得劲,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拉起县令,李德缘拍着这位大人的手说:“辛苦!辛苦!您受惊了!” 县令立时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慌忙又要躬身行礼。 被李德缘阻止了,两人寒暄了几句。 一营的郎将过来禀报,所有山贼都集中好了,大寨里除了几百具死尸,还有百十个受伤的。 李德缘微笑着对县令拱拱手,说:“劳烦大人派些人手来,把那边贼寨收拾下。” “还得派些医者来,有受伤的。” 县令敢不遵从?慌忙喊过手下人,让回县城去喊人过来。 不多时几百号穿着各种各样服装的人被带了过来。 李德缘让三营的校尉带着这些人去收拾大寨。 把死的山贼抬出来集中堆放到路南,伤者留下就地医治。 几百号人里就一个县城里的坐馆医生,看着百十号哀嚎不已的山贼头疼不已。 很快,一片狼藉的大寨收拾了出来,兴汉军们又驱赶着山贼们渡河回大寨。 这几千俘虏就交给明溪县令和他的人了。 旁边那个空无一人的小寨就成了兴汉军的临时驻地。 击破山贼大营,下一个目标就是去了北面想打阳虎埋伏的两千多山贼。 按照脚程计算,那股山贼大概距此三十里左右。 李德缘询问了明溪县令,那一带都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两侧都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 就冲斥候带回来的情报看,估计去打埋伏的就是闽越的那一千所谓主力加一千百越的杂牌兵。 斥候说都是步兵没有骑兵,只有寻常的兵械,弓弩都很少。 李德缘判断这股山贼可能是觉得来的也是战斗力不强的郡兵。 埋伏在郡兵的必经之路上,用少量的弓弩发起突然袭击,在蜂拥而出,打郡兵个措手不及。 郡兵一旦被冲乱了行军队形,军心不稳就会溃逃,山贼一鼓作气追上一阵,就算赶跑了明溪县的增援。 这么看,闽越国的带兵的那位也算是有谋略的,没有在明溪这里傻等着虞国的增援。 第七章 全军上马! 就算这位闽越国的带兵将领有谋略,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李德缘会带着一支骑兵部队出现在这里。 李德缘判断这股子所谓的山贼,大概率就是来趁火打劫的。 知道楚虞两国开战,虞国与百越国交界的地方又是穷乡僻壤,没多少驻守兵力。 所以闽越才派出一千正规军,加上八千百越临时征调的山民,过来袭扰抢掠一番。 他们也没想占住不走,毕竟虞国的实力不是他们能比的。 所以这次来什么旗号也没打,冒着山贼的名义来的。 这样将来虞国追究起来,也好推得一干二净。 同阳虎约定的时间还很充足,李德缘让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留在县城北面的那一队也叫了回来。 天明起兵时,李德缘不放心,还是留下了三营的二百骑兵,帮助明溪县令看守俘虏。 赶往山贼埋伏地点的路上,派去联络阳虎的锦衣卫也回来了,带回阳虎的口信。 阳虎对所带领的郡兵已经做好了战斗部署,下午未时到达预定地点松竹坳。 巳时三刻,李德缘他们赶到了离这个叫松竹坳的地方五里地的一处竹林。 没有让大队进入山坳,就在竹林里休整,李德缘派了五个僧兵从北面绕过去侦查。 三刻后侦查小队回来了。 官道从这个山坳的南面拐进去,沿着山脚划了一个弧形,从北面山脚转出。 阳虎他们应该是从北面进入山坳,山贼们埋伏在山坳的腹部。 李德缘判断山贼应该是用掐头堵尾打中间的战术。 也就是在南北两个山脚处各埋伏一队人,大队在中间官道转弯处。 待郡兵进入山坳处,山贼三路一起出动攻击郡兵。 根据这个情况,李德缘决定这次不分兵了,等南路的敌军杀出时,全军由南向北冲破敌军的布局。 派出去几个斥候,嘱咐他们不要暴露行踪,一旦发现山贼发起进攻就回来报告。 下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引起一阵阵的燥热,郡兵们没精打采地沿着官道排成两路纵队行军。 队列中间是十来辆牛车,蒙着篷布,垛的高高的,看样子装了不少的粮草。 阳虎抬头看看前面不远处即将拐弯的官道,叫过来向导问前方是什么地方。 向导看了看说是松竹坳,到了这离明溪县还有三十里地。 今天是赶不到明溪县城了,向导建议就在这里扎营。 阳虎叫过来他带来的几个兴汉军部下,让他们分头去准备。 不多时大队在进入山坳前做了调整,不仔细看瞧不出有什么改变。 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刚刚还瞌睡和疲乏的士兵们突然精神了。 虽然还是走的松松垮垮的,但手不是握在刀柄上就是放在箭袋上。 整条官道在山坳里大约不到三里地,划了一个弧形,东面是绵延不断的竹林和灌木丛覆盖的山丘。 西面坡下是一条不宽的小溪,清凉凉的溪水送来丝丝凉意。 拉着车的牛宽大的鼻翼使劲地抽动着,贪婪地吸着湿润的空气。 就在前方开路的士兵即将走到山脚拐弯处时,突然响起了一片竹哨声。 呼啦啦地一堆石头和圆木从半山坡滚落下来,十几颗粗大的毛竹攒成的竹捆从竹林里跌落下来。 转眼间官道就被石头、树木、竹捆堵住了。与此同时,北面山脚也被石头树木啥的堵死了。 百多支箭矢从竹林里射出,大部分射向辎重车。 两只拉车的牛被射中脊背,哀鸣了几声,要向小溪冲去,被军士们死命地拉住。 又是一片竹哨声响起,竹林里瞬间响起呼喝声! 一听就是越地的方言,呼喝声还在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一群一群的人影从竹林和灌木中跃出,向官道上的郡兵们冲来。 此时郡兵们纷纷从官道上撤到坡下小溪边,刚刚还松松散散地队形很快就集结成了四个长方阵。 呼喝地山贼们冲下山坡时,官道上除了十几辆牛车,空无一人。 大部分的山贼没收脚步,直接挥舞着各种武器越过官道冲向了郡兵们。 别看郡兵在虞国的军队中属于二流水平,一旦大规模战事起,就会被抽调到前线。 所以平时三日小练五日大练,基本当兵素养还是具备的。 这几日行军时,阳虎也没少调教他们,最起码遇到敌人迅速收缩结阵还是能做到的。 两千山贼冲下来气势也是够可以的,不说山呼海啸吧,也像奔流而下的急流。 只不过这急流像是遇到了巨石。 郡兵们铁箍的大木盾戳在泥土里,三排士兵紧挨着,死死顶着大盾。 冲过来的山贼借着惯性也撞不开盾墙。 三米长的矛枪从大盾上每一次急速地刺出,一股鲜血就在枪头处迸溅。 一支支虞军的手弩和步弓射出的箭矢,落处血花点点。 一群穿着整套皮甲的士兵簇拥着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走到官道上。 这名军官看着自己的人拥挤在虞军的军阵前徒劳地冲撞着盾墙,摇摇头,对身边得士兵们说了几句话。 几十名士兵抽出和虞军制式差不多的刀,举着皮盾,怪叫着冲下了官道。 留在军官身边的几十名弓手举起手中的短弓,向坡下的方阵发射箭矢。 虞国郡兵披挂的也是皮甲,在肩颈胸背等处札有铁叶子。 山贼射来的箭矢大部分被甲胄挡落了,只有几个人被箭伤到了。 战斗进入白热化,几千人拥挤在官道和小溪这不足百步的滩地上。 冲击盾墙的山贼不断有人倒下,空出的位置马上有人填上来。 穿着皮甲的山贼打的很是凶狠,不少人跳上盾墙,扑入方阵中。 那些穿着木甲和藤甲的山贼初始还对盾墙有些畏惧,也许是血腥气的刺激,也变得疯狂起来。 虞军开始出现了伤亡,面对近乎疯狂的山贼,三个方阵渐渐向小溪方向退去。 只有阳虎所在的方阵还在死死地顶着山贼的冲击,他们的盾墙前死尸都快摞的半人高了。 不少山贼都是从死尸堆上跃起扑向盾墙的,有的被矛枪直接穿透,有的扑进军阵,被刀斧剁的血肉模糊。 战事进入胶着状态,两方都一时无法打破僵局。 五里地外的李德缘收到斥候的报告,山坳里打起来了! 他瞬间血涌上头顶,大吼道:“全军上马!冲!” 第八章 永镇越獠 郡兵的战斗力和装备是优于山贼的,但这两千山贼基本来自于山地越。 这是越族里最彪悍最难驯服的分支。 怪不得闽越那位带队的将领,在八千百越山兵里就挑出这一千人配合自己的部队来打伏击。 这伙山地越不见血还没事,一见了血就成了疯魔。 有的身中数箭还举着宽刃刀往上冲。 有的踩着死尸跳进虞军方阵,扑向离他最近的虞军士兵,抱住张嘴就咬。 被矛枪刺穿了,也得生生撕下一块皮肉才咽气。 郡兵们的战斗意志渐渐地被山贼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消磨了。 最边上的方阵开始出现了松动,眼看盾阵被冲开了几个缺口,马上就要崩溃了! 阳虎刚刚用陌刀干掉两个突进盾阵来的山贼,瞅了眼已经快退到溪边的那个军阵。 正打算领着一个小队的杀过去增援,南面山脚处一支鸣镝嗖的一声升上天空。 终于到了!阳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啊!”阳虎怒吼完,一抬刀劈向一个正要跳进来的山贼。 “援军来了!杀啊!”一时间虞军呼喝声连成一片。 被逼退到溪边的军阵稳住了,郡兵们拼命地用矛枪和刀斧戳刺和劈砍着山贼。 官道上的牛开始不安起来,地面微微的颤动着,溪水突然流量变小了。 一片水雾从上游升起,噼噼啪啪地水花四溅声如爆豆般传来。 最南面正在攻击虞军军阵的山贼们,一脸茫然地看着溪水上游。 飞溅的水花中,弥漫地水雾中渐渐地出现巨大的“怪物”。 百越和闽越之地不产马,军队编制里只有很少的滇马和从北方贩卖过来的北地马。 这点马基本都是给将官和护卫们骑乘的,两国都没有成建制的骑兵。 民间的马匹就更少了,只有少数王公贵族不惜千金从北地购马撑门面的。 闽越国士兵还算见过战马,但也没见过这么高大和具装的战马。 百越国的山地越平日都在山林居住,更没见过战马了。 人马皆是具装重甲的兴汉军沿着溪水一冲过来,山坳里的战场仿佛按下了停止键一样,双方都傻傻地瞧着越来越近地战马。 当一马当先的一营中郎将的马槊刺进第一个山贼的胸膛时。 垂死之人因为剧烈的疼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所有人才大梦初醒般的不再惊愕了。 虞国郡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战马奔腾时高高飘扬的“虞”字军旗就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瞬间驱散了郡兵们心头的沉重。 而刚刚还和疯魔一样的山贼们,轰地一下四散逃开,没命地往回跑。 而当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官道,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竹林时。 咆哮地战马已经把第一个爬上来的山贼撞飞出去十多步。 一营的骑兵们沿着溪水和官道之间的滩地,肆意地砍杀着惊慌失措的山贼。 二营的骑士们则如同织布机上的梭子,来回在官道上收割着逃上来的山贼。 三营没有满编,留在两县一部分,此时他们堵住南北两个山脚。 一部分贴着官道的里边,用手弩和马弓精准地收割山贼的性命。 溪水边的郡兵方阵士气大振,重新集结好,一步一步地向山贼们压去。 刚刚还胶着的战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基本结束了。 河滩和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死尸和还在挣扎的伤兵。 小溪也被死尸堵住了,殷红的鲜血顺着溪水向下游飘去。 初始还是一缕一缕地,很快一团一团的,整条溪水都变成了红色。 几百侥幸活下来的山贼被骑兵围着,蹲在官道上。 阳虎一身血迹的过来拜见李德缘。 李德缘关切地上下打量阳虎,看看他受伤没有? 阳虎咧着嘴笑着说:“王爷,能伤到我的还没出生呢!” 李德缘笑着锤了阳虎一拳。 三个营长过来冲阳虎施了军礼,给李德缘汇报战果。 山贼活的清点了,带伤的也算,一共五百二十一人。 死尸清点了,一千四百七十具。 审问了抓获的山贼头目,据他交代,一共来了两千人。 少了九个人,跑进东西两侧的山林了,已经派人去追了。 虞军这边,兴汉军只有两人轻伤。 郡兵战死一百一十人,重伤五十六,轻伤一百五十四。 李德缘看看不远处山峰上的日头,快到傍晚了,几个吓破了胆的溃兵,不足为惧。 下令让俘虏们在河滩上挖坑,把山贼割去首级,尸身丢进大坑。 在官道对面山坳最弯处,正对着掩埋山贼尸身的地方,掘土安坟。 把战死的郡兵用溪水清洗了血污,牛车上带的扎营用的篷布,裁成一块一块地做了裹尸布。 李德缘带领大家把战死的郡兵一个一个地摆入坑中,用现代人的方式,三鞠躬默哀。 大家伙头回见这种祭奠方式,虽然新鲜也都跟着做。 一些和死去郡兵关系好的人哽咽着抽泣着。 李德缘又让人抬来一根木头,用刀剖开。 拿匕首在其中一块剖面上刻了一行字“松竹坳战役烈士永垂不朽!” 另一块剖面上刻的是“虞军全歼越贼于此!永镇越獠!” 把这两块木牌插在虞军战死士兵合葬墓前。 郡兵们也基本打扫完战场,南北两头被堵住的路面也清开了。 山贼的尸身也埋完了,太阳落到了山背后。 割下的首级放到牛车上,用草盖上。 伤兵也上车,或者由兴汉军用马驮着。 山贼们则抬着自己的伤兵,被裹在行军队伍中间走路。 两军合成一军,押着俘虏,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 夜半时分,大队赶到了明溪县城大营,那边早就有传令兵去通报了松竹坳大捷的消息。 明溪县令挺有意思,还弄了一帮人,摸着黑跑出五里地远,敲锣打鼓地来迎接大军。 兴汉军和郡兵们看着路旁打着火把兴奋地欢迎他们的百姓,一个个地昂首挺胸的。 本来打了仗也没休息和吃饭,又赶了二十多里路,早就人困马乏了,一听锣鼓点都精神了。 第九章 送礼 一天的时间,明溪县令居然发动县城的居民把山贼修的那个小营重新翻盖了。 原来竹篾子树枝子做的围栅,换成了碗口粗的毛竹和藤条加固的围墙。 重新盖了连片的茅草屋,还立起来了了望楼,大门也加固了,还加了拒马桩。 夜空下,大寨里人声鼎沸。 热腾腾的饭菜一锅锅地煮熟端上来,县城大户送了二十只山羊和二十坛酒。 酒呢李德缘喝了一碗,和后世的黄酒差不多,不过酒味寡淡了些。 肉和酒给大家伙分了,每个人都能分上一大碗羊肉汤,一碗酒一圈人分着喝。 小寨这边热闹闹地,大寨那边却是死气沉沉的。 俘虏们都集中在百越人住的大寨,也简单修了和清理过了。 也不知道谁的主意,用毛竹做的枷项,每十个人一副。 大营里除了唉声叹气就是低低地抽泣和咒骂声。 李德缘也没有虐待他们,让明溪县令安排人去做了菜粥。 装着热乎菜粥的木桶一放在地上,戴着枷项的俘虏们就乱套了。 争着抢着去够木桶,枷项碰来撞去的,不少俘虏都被撞破了头面,碰伤了手脚。 争抢下菜粥桶就被碰翻了,气的送饭的明溪县衙役举起藤条就抽。 即使藤条打在背上,能伸手够到地下菜粥的俘虏还是抓起一团团混着泥土的粥往嘴里塞。 转着圈给将士们敬酒的李德缘听到了大营那边的喧哗和哀嚎。 皱了皱眉,信步就向大营走去。 十九郎和阳虎急忙跟了上去,明溪县令也一溜小跑地跟在后面。 刚进大寨,正看到一个衙役用脚踩着一个俘虏的手,拿藤条不停地抽打他。 被枷项连在一起的其他俘虏也歪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李德缘怒了! 上去一把拉住那衙役的手,夺下藤条远远地甩出了大寨。 “他们是人!不是猪狗!” “即使是敌人,在战场上拼死搏杀后,现在放下了武器,就不再是敌人!” “这是谁的主意?解开!全拆了!”一口气说了一堆,最后李德缘指着俘虏们戴的枷项吼道。 县令脸色变了变,急忙趋步上前,和李德缘解释说以前抓住越境的越民都是这么处理的。 “胡闹!十个人绑一起,你让他们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李德缘脸涨红地看着县令。 明溪县令到这边陲小县已经三年了,他是谢氏一门的旁支。 今年年底如果不出意外,就该平调回会稽郡那样靠近京城的肥郡去了。 谁想到离着年底还有两个来月,来了帮山贼,差不点把县城打下来。 如果李德缘他们不来救援,明溪县失陷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县令都快愁死了,他都收了县里大户们送的孝敬了,连同这三年捞的“补贴”,那可是“辛苦钱”啊!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李德缘的兴汉军从天而降。 没想到俘虏脖子上的枷项惹得这位救星大发雷霆,县令有点懵。 赶紧喊人过来把所有俘虏戴的枷项取下来。 等枷项取得差不多了。 李德缘找了个高点的地方,拢了拢手喊道。 “百越和闽越的弟兄们!我知道这场仗不是你们想打的!” “你们本来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搂着婆娘,就被人忽悠到我们虞国来了!” “咱们三国素无仇怨,都是那些穿着绫罗绸缎住的青瓦大屋的老爷们忽悠你们的!” “你们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是本将军不愿意看到百越和闽越的弟兄们死的不值!” “你们见识到了我虞国铁骑的厉害!这样的铁骑我们虞国还有十万!”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地不闹事不逃跑!本将军保证一定放你们回家!” “从现在开始,本将军保证你们有饭吃!生病受伤有人治!” “你们想回家不?” 李德缘喊了一气,看到近前的那些俘虏们刚才还灰头土脸无精打采的,这会脸上有光了。 无数双透着渴望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李德缘。 尽管县令不知道李德缘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何况人家还是骑兵,来援的郡兵也对这位俯首听命的。 你个只有几千人的小县城还敢说个不字。 明溪县令也是官场老油条了,猜测这位估计在这也待不长,哄着就是了。 大不了再出点血,让县城的大户和商户也补上一笔,县令不信就没有不爱钱的官! 当下安排人手做饭、分饭,救治伤患。 李德缘看到一桶桶菜粥提进大寨了,才放心地回到了小寨。 不少兴汉军士兵都听到李德缘在大寨那边的喊话了,不少人不太理解善待俘虏这事。 搁以前,战俘要么沦为奴隶,要么战后献俘仪式后被杀。 家里有钱的还能出钱赎回来,往往也是缺胳膊断腿的,敌对国家不可能放回来个还能打仗的。 现在听说李德缘善待俘虏,还要放了他们,很多人就不太理解了。 望着士兵们即敬畏又迷惑的目光,李德缘也不想解释太多。 这两天太累了,得好好睡上一觉! 随便找了个茅草屋,拉过来个草垫子,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揉揉眼坐起来,嘿,茅草屋就自己一个人! 看来士兵们还是敬畏多于熟悉。 阳虎和十九郎一左一右地靠在茅草屋的柱子上还在睡着。 李德缘蹑手蹑脚地穿过他俩,小寨里大部分士兵们还在睡着。 只有马夫们起得早,有的给马喂精料,有的拉着马去河边洗刷。 大寨那边也是静悄悄的,这些俘虏也折腾有些日子了,现在不用提心吊胆地攻城了,都补觉呢。 走了一圈下来,没什么异常,李德缘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几辆厢车上。 五辆车离着住人的地方远远的,士兵们宁可你挨我,我挤你的,也不愿意去那五辆车旁边的茅草屋睡。 那可是一千多颗人头啊! 李德缘看着大车,心想,今天还有个重要的活要干呢! 快步走回自己睡觉的茅草屋,一脚一个把阳虎和十九郎踢醒,喊道:“都起来了!吃早饭了!吃完去给百越国送礼了!” 第十章 进还是不进 兴汉军的大营里开始做各种准备工作,埋锅造饭,整束装备。 不多时一队队的士兵出营集结在官道两侧。 明溪县的老百姓们都聚集在河对岸,兴奋地看着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骑兵部队。 明溪县令一大早也带着县丞、主簿等等一大票人过来了。 县城通往官道的木桥在山贼来时被郡兵拆散了。 山贼又用竹子等临时修通了,李德缘他们查看过,走人还凑合,骑兵大队上去就得塌。 此时桥两侧被临川郡派来的郡兵把守,除了明溪县官员,其他一律不准过桥。 原因嘛,军事重地,闲人回避。 明溪县令看军人们列队的样子,心中窃喜,还以为这是要大军开拔回郡治南城呢。 可算要走了,要知道这几千人的粮草可都得他明溪县出,待一天就是万把斤粮食啊。 想想那么多粮食,县令就肉疼。 肉疼也得满脸堆笑,昨天夜里县丞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带兵剿匪的这位屯卫将军可是皇子! 这可把县令惊到了,这不一大早就过来套近乎来了。 “有劳县令大人!”李德缘看着县令身后披红挂彩的猪羊和酒坛子微笑着拱拱手。 人家识趣,咱也不能打笑脸人不是。 简单和县令说了下,去办点事,预计傍晚时回来。 再次拱拱手,驱马顺着官道扬长而去。 什么行动?李德缘对谁也没说,刚才只告诉几位营长和郎将、校尉,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沿官道向南。 临川郡来援的郡兵留下五百人,看守大寨,交代完毕,大队次序开拔。 那五辆牛车在队伍的最后面,蒙着篷布,也看不出是什么。 明溪县城西南方向,官道沿着河水南岸再行十五里,就是与百越国的边境关卡。 说是关卡,其实就是河上的一座木桥。 这是一座界桥,两国相约以桥中间为界。 平时白天两国把吊桥放下来,商旅行人从桥上往来。 傍晚时都把吊桥升起来,河中央就剩一段桥梁。 虞国这边桥头原本还有个竹制的栅栏围蔽的小院子。 以前有五个郡兵三个驿卒,一个税吏一个文书。 税吏负责收税,文书负责登记,驿卒负责检查货品行李,郡兵负责维持治安。 这一众人每半月一换班,等县城接班的来了,再回县城交差。 别看这关卡简陋,油水却不少,郡兵和县里的小吏衙役们就盼着来这轮值呢,来一次全家半年的开销就弄到手了。 大队离界桥还有五里地时,李德缘喊了停,让大队去路旁阴凉处休息。 派了一队斥候去界桥那边打探敌情,李德缘喊过来从乐安派去找阳虎的那个锦衣卫,问他萧指挥使可有消息。 锦衣卫摇摇头,说他的任务就是侦查乐安县城情况,然后回李德缘这里待命。 李德缘又问可知对岸百越国情况? 锦衣卫想了想说,对面在前朝时归属南康郡,虞国立国时,百越也自立,对面三个县就从南康郡分出去归了百越国。 离两国边境最近的是南丰县,百越立国后改称越丰。 此次山贼越境前,越丰县有百越兵三百,另有戍边卒二百,税吏若干。 不过锦衣卫笑着说,松竹坳一战的俘虏他审问了,越丰县的兵卒和戍边士卒在其中。 战殁了一百多,被俘了三百多。带队的队主死了。 李德缘听完也就明白了,对面那座越丰县是个没兵的空城。 派去界桥打探敌情的斥候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两国交界处竟然空无一人,两边的吊桥都被放下来了。 不用复杂的分析,这一定是百越国留守界桥的人已经知晓己方惨败的消息了,跑回去了。 短时间内河对岸也不会再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力量存在了。 即使百越国能在一半天内集结起几千人,能挡得住骑兵的冲击吗? 李德缘毫不迟疑地下了军令,全军过河向百越国越丰县出击! 东、南、西各派出三批斥候,果断出击是必须的,谨慎也是必要的。 不多时,大队人马到了界河关卡,桥头小院子那果然是空无一人,遍地狼藉。 留下三百第三营的郡兵把守界河吊桥,并去左近砍伐树木修建营垒。 李德缘嘱咐留守的带队僧兵,如果有敌军来袭,只管把吊桥升起,据营垒坚守即可。 百越国越丰县县城距两国界河关卡,官道直行不过三十里。 骑兵一炷香的工夫就可直抵城下,李德缘却没打算突袭拿下这么个没啥油水的不设防的小破县城。 除了那几批在官道上呼来悠去的伺候,兴汉军大队人马列成行军纵队,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进。 官道两侧不是水网密布的稻田,就是竹木茂盛的丘陵,这景致和北岸的明溪县别无二致。 水田里空无一人,倒是山林间时不时有人影晃动,担任警戒的一营士兵呼啦啦地冲过去,带回来的都是抖如筛糠的百越农人。 简单审了下,没什么有用的情报,这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户,远远看到大军行进,躲到山林里自保的。 命人放了这些农人,李德缘看看日头,下令全军加速行军速度。 派出去的斥候们也陆续回来了,方圆几十里内并无百越国成建制的军队。 去越丰县的官道通畅无比,别说人了,狗都没有一条。 三十里官道,骑兵们快马加鞭很快就看到了越丰县灰突突的矮城墙和破烂歪斜的城楼子。 城门口三三两两的人悠闲的进进出出着,远远地听见闷雷般的马蹄声,不少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北面。 闷雷生越来越近了,官道上刮起一阵尘烟,当盔甲鲜明的骑兵从尘烟中冲出来的时候,人们才惊恐地四散奔逃。 本来在城门口草棚下懒洋洋地收进城税的几个小吏,刚刚还伸长了脖子观望呢,此刻看清了是大队的骑兵涌来,一个个跑的比兔子都快。 跑的是挺快,就是忘了关城门了!等兴汉军前队冲到越丰县北门时,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门洞和城墙,竟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了。 第一章 画大饼 李德缘的的确确只说进军越丰县,却并没有交代夺城。 于是前队的将士们眼瞅着门洞大开的越丰县,勒着胯下躁动的战马,却没有一人一骑冲进城去。 李德缘和阳虎他们赶到北门时,很满意一营的士兵们没有擅自冲进城。 这就是纪律,兴汉军从成军那天李德缘就反复强调纪律性。 他明白这个时代的军队都是为钱打仗的,要么是私兵要么是部曲,都为了一个钱字。 一支军队的忠诚是绝不能建立在钱上的,他想打造一支有信仰有追求的军队。 用他那个时空那位教员的话说叫“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军队。” 虽然此时这个空间天下分崩,割据势力多如牛毛,但只要能打造出一支为了理想而能献身的军队,就能收取民心,收取了民心,扫平天下易如反掌。 李德缘下令一营分成三部,控制住越丰县的东西南三门,他和其他将士们就停在北门外。 那五辆牛车走得慢,还在后面没赶过来,瞧瞧日头快近中午了,该埋锅造饭了。 不少将士们对不进城很是不理解,来都来了,不抢一家伙怎么对得起跑这么远的路? 李德缘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也看到了兵士们望着越丰县流露出的贪婪目光。 趁着火头兵做饭的工夫,他把阳虎等十来个军官们召集过来,开了个简短的阵前会议。 “你们为了什么当兵?”李德缘微笑着问道。 “当兵打架过瘾!”阳虎不假思索地随口就答,说完可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家里没人了,当兵混口饭吃。”一名郎将面无表情的说完,往嘴里塞了块麦饼。 “我也差不多吧,我家原来在亳州,族里一百多人十几户一起来的,如今算上我还剩下两户。” 叹了口气,郎将接着说:“那户按辈分我得叫他堂伯,一条腿没了,堂婶因为孩子死了哭瞎一只眼。” “你家还有谁啊?”阳虎问了一句。 “我家也没人了,我十五那年闹瘟疫,爹妈,哥嫂侄儿侄女都没了,剩一个妹子嫁了人。” 郎将头低了下去,幽幽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我那妹子也是苦命人,我拼了性命搏了个官身,她没享几天福,去年难产死了。” 大家伙都默不作声,好几个人都低着头。 李德缘心中不禁凄然,世家子弟,豪门望族之人是不会家破人亡的,也不会为口饭当兵搏命。 这个空间这个时代的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基本都是没什么士族背景的平民子弟,又因为战乱逃离家园,丧失土地,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 李德缘刚到这个空间时就开始考虑打造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来支撑自己去活下去。 对的,先别提什么理想和抱负了,一个被废黜十年的没什么根底的王爷,一个被刺杀的王爷,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他那个便宜皇帝老爹对自己的态度不阴不阳的,暂时还看不出还给老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德缘想过,趁着这段时间夏虞国内局势动荡,自己手里又有这么一支部队,赶紧打造出忠于自己的队伍和一块地盘才是正事!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教员的那套治军之法照搬过来,再来个活学活用,把军心民心牢牢抓住! “各位兄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避雨,我没那么多弯弯绕,咱们一起打出个平等安乐的天下来!” 李德缘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半卷麦饼,迎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语气轻松地给大家画了一个大饼。 半个时辰工夫,一张“均田地减徭役人人有屋住有饭吃有衣穿”的大饼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中。 不仅十来个军官听的心神摇曳的,不知不觉四周围挤满了士兵们。 等斥候来报告时,这间北门外的茶棚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了。 “报!报!城里来人了!!”斥候急的高声喊叫起来。 李德缘听见人群外面喊“城里来人”了,这才停下慷慨激昂的演说,吩咐让斥候进来。 斥候还纳闷这么多人围在这干啥呢?进来见了主将行了军礼禀报说越丰县里出来一队人,都是文士打扮,没有兵丁也没携带武器,说是要找主将。 这是越丰县里的管事的来了,那还是要见一见的,李德缘站起来,把一直没顾上吃的麦饼塞进怀里。 叫上十九郎和阳虎,三人也没骑马,慢慢地顺着官道向越丰县北门走去。 他们刚才歇脚的茶棚离着北门不到一里地,远远就看见一堆人站在北门外,城门洞里还是人影皆无。 百十个兴汉军的士兵们呈扇形在官道上和这堆人对峙着,说是对峙,其实是挡住去路。 瞧见李德缘过来了,带队的队正策马过来,翻身下马行了军礼说勘察过了,除了这堆人,远近再无百越国人。 士兵们给李德缘三人闪开一条路,不等李德缘他们走过去,呼啦啦地几十张骑弩和马弓就对准了那堆人。 那群百越国人一看见几十支寒光毕现的弩箭对准了他们,一个个地顿时面无血色,抖如筛糠。 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穿着长衫的男子还算镇定,立在这堆人的最前面,冲李德缘施了个常礼。 没等李德缘回礼,自顾自地就开始报家门了。 原来是百越国越丰县的县丞,县令押送粮税去郡城了,才走三天。 这位县丞小心翼翼地问李德缘是哪里的天兵天将?来越丰县是打秋风还是长驻? 李德缘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两名骑兵驱马而至,摘下挂在马侧的旗枪来。 呼啦啦地展开,一面旗子上大大地“虞”字,一面旗子是“兴汉”两字。 “我军不为难你等百姓,是来送给百越国礼物的。”李德缘笑眯眯地望着还在盯着军旗的县丞。 “礼物马上送到,你帮我给你们百越国国主捎个话,十日后,在两国界河那领你们的人,记住,派个有分量的人来,职务低了,别怪本帅不接待!” 说完转身就走,丢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百越国文士,扬长而去。 第二章 都是我的! 兴汉军开饭了,晚饭有豆粥麦饼还有肉干和咸鱼。 给其他三门驻守的将士也送去了热乎饭,李德缘喝着豆粥望着静悄悄的越丰县城。 有点意思啊,县丞和那群文士回去了,城门还不敢关上。 能看到城门里有人探头探脑的,城墙上也时不时地有人影晃动。 吃饱喝足了,李德缘拍拍肚子,站起来招呼阳虎和十九郎,“走,进城走一圈。” 阳虎还在往嘴里塞肉干呢,听见进城走一圈,大瞪着眼看着李德缘一脸的不解。 又喊了二十来个僧兵,也没骑马,就这么散步一样慢慢地踱进了越丰县。 城门洞不高,两丈来高,三丈来深,木头城门看着有年头了。 青石地板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南来北往的客商车马看来挺多啊。 过了门洞一条青石板主路,两边都是挂着旗幌的店铺,不过都下了板子紧闭门窗。 街上别说人影,狗都没有一条。 一行人沿着大街走了百多步,十字路口,左手边拐进去一望乌黑的大门,指定是县衙了。 李德缘倒没想去县衙,转过脸看了看十字路口右手边,赫然有所大门楼子。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楼斗,门前除了拴马桩上马石,竟然还有一对石狮子! 这可是李德缘穿越过来头回看见古代的石像实物,含玉山可没有石雕。 他还记得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还有伏虎、跃马,那粗犷的线条,古朴的动感,让人看了就热血沸腾。 快步走过去,瞅着这青黑色用一整块青龙石雕刻的狮子,真是憨态可掬令人不禁伸手去抚摸。 身后众人都不明白这位王爷主帅怎么对两石头狮子这么感兴趣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也不好说啥。 倒是路口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阳虎提刀在手,僧兵们拉弓开弩,刀出鞘箭上弦。 几个人影一转过路口,远远地呼喊声就飘了过来。 “莫放箭!我是越丰县县丞!来伺候将爷的!” 看见的确是那位县丞,阳虎松了口气,手里的刀还是紧紧攥着。 李德缘还沉浸在“汉八刀”的神韵里呢,十九郎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才转过脸。 看到跑的满脸汗,帽子都歪了的县丞,李德缘意识到自己刚才犯痴了。 笑眯眯地摆摆手,让僧兵们放下弓弩,冲县丞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回话。 县丞一揖到地,忙不迭地说“小的来迟了!不知主帅入城,伺候不周。” 后面跟着的也是下午在北门见过的,多半是书吏三老四少之类的。 县丞请李德缘去县衙用饭,李德缘笑着说吃过了,进城走走看看越丰县的风景。 风景?县丞心里掠过一片乌云,这小县城哪来的风景?您老一来,就是这县城最大的风景了! 心里苦得很,嘴上还得和抹了蜜一样,不停的说着客气话恭维话。 李德缘看着点头哈腰的县丞,心里也浮起一丝同情。 四五十岁了,才混个县丞,多半也是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的,上有老下有小的。 李德缘也没想为难他,就站在石狮子旁和县丞聊起天来。 要不是两国敌对,李德缘和越丰县县丞的聊天场景就和微服私访的上级和下级的对话一样。 闲谈中,李德缘了解了越丰县的情况,县城不到五千人,一多半是汉民,少部分的越族人。 越丰县全境也才万把来人,除了县城,越人有几个寨子散布在境内山地。 商路倒是发达,可越丰县管不了那些商队,那都是皇族和权贵们的商队,别说小小的越丰县,州郡也不敢管啊。 李德缘又问了两件事,一是出差的县令叫什么?二是这越丰县最大的富户是谁? 那县丞本来还在陪着“敌人”聊天,突然听到这两个话头,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愣了片刻,心里打了一阵鼓,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县令姓谢,叫谢环,越国谢氏子弟。 又是姓谢的,李德缘眉头皱了皱,虞国明溪县的县令也姓谢。 县里最大的富户,县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着石狮子后面的朱红大门努了努嘴。 都是聪明人,不用明说。 李德缘清了清嗓子对县丞吩咐,回去告诉城里百姓,虞军不进城,不要东西,明早就回虞国了,让他们该干嘛干嘛。 摆摆手示意县丞快走,回过身小声吩咐十九郎去叫门。 “啪啪啪”十九郎拍了拍大门,过了一会,无人回应。 又“啪啪啪”拍了三下大门,过了半晌还是无人应答。 李德缘朝阳虎使了下眼色,几个僧兵托起阳虎,三下两下就翻进院墙里了。 吱吱呀呀一阵响动后,朱红大门开了,众人一拥而入。 片刻工夫僧兵们从后院带出来几个人,瞧着穿着打扮,仆人丫鬟一类的。 问了问那个年纪大些的仆人,这户人家居然也姓谢,老爷上午就带着家人驾车往郡城去了。 人跑了,李德缘心说,那就拿你开刀了! 当下把几个仆人丫鬟看管起来,让人回去调了二百人来。 粗重家具物什的一概不要,房舍里搜出来的和夹壁墙地窖和库房里的金银珠宝、绸缎锦帛、粮食腌肉等,二百军士运了三趟,光粮窖里的粮食就的有几万斤! 看看搜刮的差不多了,李德缘让人拿来笔墨,就在那朱红大门上写了一行字。 “大虞兴汉军借谢氏钱粮于此。” 看看字写的还不错,一扭头看到那两个石狮子了,笑呵呵地说:“搬走!都是我的!” 等那几个谢家的仆人被放出来,那真是欲哭无泪啊,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 虽然李德缘下令家具啥的不要,可军士们干起活来还管你那个呢,连扫地的笤帚都拿走了! 不过越丰县有胆大的老百姓等着天黑了出来看情况,发现整个县城除了谢家被搬空了,再无一户被洗劫。 那虞国军队都在城外扎营,热热闹闹地围着篝火唱歌呢! 没错!真的是唱歌,李德缘正在教他们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三章 老萧回来了 城外喧嚣了半宿,到快天亮时才消停了,越丰县里的百姓们可是提心吊胆的一夜没睡。 天亮时城周围起了大雾,城外静悄悄的,城里人也不敢出去看。直到日上三竿雾气散了少许,城里人才敢上了城墙探看。 城外虞国军队扎营的地方影影绰绰地只有一些篱笆木桩啥的,看不到人。 靠近城门的地方却很显眼地多了个东西。 说是东西不准确,确切的说像个塔,底下粗上头细的塔。 县丞趴在墙垛子那看了半天,因为还有雾气,他也看不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派了两个衙役出城去查看,片刻工夫,那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脸色都是煞白的,说话也结结巴巴地。 “人……头,都是……人头”那回话的衙役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人头?”县丞不相信听到的这个词,回想起昨天和他聊天的那位温文尔雅的虞国主帅。 怎么也无法和“人头”联系在一起,县丞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打起精神,出去看看。 衙役没看错,的确是人头!一颗挨一颗地垒了足足四丈多高,最上面的几颗还保留着帽盔,俨然是领军的偏将郎官。 这都是松竹坳一战中被兴汉军斩杀的百越国山贼的首级。 五辆牛车拉过来,夜里李德缘让军士们垒成了京观。 还在旁边竖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兴汉军斩百越山贼,堆京观警示之!” 县丞脚软地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好不容易衙役们拉扯他起来,一股子恶臭顺风飘来,哇哇哇地,众人都吐了。 逃回县城,派出去郡城报告的人,县丞下令紧闭大门,不等到郡城来人,他是再也不出家门了。 兴汉军晨起拔营,不紧不慢地行军,不到午时就过了界河。 回到明溪县大营时,李德缘竟然看到了一个人。 萧指挥使回来了,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胖乎乎地挺富态的中年男子立在萧指挥使旁边给李德缘作揖。 李德缘先没和萧指挥使交谈,示意十九郎把这两个人带到他的军帐去。 他先问了大营的情况,留守的郎将报告说俘虏们很安静,没人闹事,可是有几个伤重的昨天夜里死了。 吩咐把死了的俘虏也好好安葬了,正要回军帐去,那位明溪县的县令又带着人来了。 “谢县令,辛苦了啊!”李德缘笑眯眯地望着胖乎乎地县太爷。 “不辛苦!不辛苦!王爷才辛苦,又去百越发了个大胜仗吧!”谢县令一脸谄媚地说。 “没有打仗,去给百越送了一座人头京观,一千多颗脑袋垒起来还挺费时的。 谢县令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个被废黜十年的王爷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杀起人可是不眨眼啊。 这人头堆到越丰县城门口,那是妥妥的威慑啊。 他倒是风光了,这帮子军汉一走,他这两国交界的县就算永无宁日了! 马上就要调任了,怎么摊上这么个活阎王啊! 谢县令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的,李德缘假装没看到,冷不丁又来了句:“那越丰县县令也姓谢,和你是本家吧?越丰县首富家也姓谢,我把他家搬空了。” 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呢,低着头突然回过味来,汗珠子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不是本家,不是本家,我家是南阳谢氏,那越丰县令是九江谢氏。” 明溪县令也是老油条了,他听得出来王爷这话里的冷意。 分属两国,又是两个谢姓县令的治所,出了山贼入境劫掠攻城之事,想摘干净可难。 明溪县令扑通就跪下来,一个劲地叩头,嘴里念叨“王爷明察!小的绝无通敌之举!” 李德缘笑了笑,伸手把县令拉起来,轻描淡写地说:“你守城有功,我已经上报了。” 县令大大滴瞪着眼睛,还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汗水顺着脖颈子一个劲地流。 李德缘也没打算多敲打这个县令,吩咐他大军还要驻扎一些时日,要等百越国来人谈判。 大军粮草啥的,明溪县该出多少出多少,不用超额准备,平时军民买卖,自由交易。 当着县令的面把管营校尉和行军司马喊过来,李德缘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兴汉军所有将校士卒,没有军令不得离开大营,如有发现私自离开大营者,军法从事! 第二兴汉军如需采买生活物品,一律按价给付,如有强买强卖和不给钱的,军法从事! 第三拨二百士兵挑五百百越俘虏,把明溪河上断了的大桥修好。 这三道军令一下,明溪县令悬着的心算是安稳些了。 下完军令,吩咐十九郎送客,李德缘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军账。 萧指挥使还是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看见李德缘进来,欠了下身算是打了招呼。 那位商贾模样的中年人起身给李德缘作揖,李德缘笑着说:“不必拘束,老萧是自己人!” “是吧!老萧!你这些日子去哪了!看我咋样,杀的山贼屁滚尿流的!”李德缘拍了拍萧指挥使的肩头。 萧指挥使的鼻翼抽动了几下,咽了口吐沫说:“王爷威武!” “这位是孙家主,百越国最大行商,自己人,王爷要问百越事,尽管问他。” 说完,萧指挥使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 瞅着一脸肥肉的孙家主,李德缘猜这绝对是他那便宜皇帝老爹布下的棋子。 看来皇帝老爹把萧指挥使弄到自己身边来,这是把一张布控多年的大网送给了自己啊。 别浪费时间了,李德缘问,孙家主回答,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就过去了,夜色将至。 李德缘让萧指挥使带孙家主下去休息,他得好好消化下两个时辰得来的讯息。 界河那边派出马步军三百,嘱咐他们,如果百越国大举来犯,不可浪战,速回大营。 十几路的斥候也派了出去,匆匆写就两份表章,一份是按部就班递交郡守再呈递京城的,一份是密报直送皇帝老爹的。 李德缘的军账可是一夜没熄灯。 第四章 军训 百越国的高级人物还没来,便宜皇帝老爹的手札却来了。 信中寥寥数语,肯定了他剿灭山贼的功劳,奖励钱十万贯、丝帛两千匹。 李德缘缺钱吗?真不缺!在越丰县打土豪刚刚拉回来五大车财宝! 最有用的是皇帝老爹随着手札一起送来的三十份告身! 这才是李德缘最想要的东西,他这支兴汉军只有他自己的屯卫将军是正式任命的,其他都是他临时任命的,在朝廷里可是没有备案的。 有了这三十份告身,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任命各营主官和副将了。 看到信中最后一句,李德缘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这是节选自老子《道德经》里的话。 完整的一段话是在讲述无为的益处,信里用这句话这是提醒李德缘做事不要太高调了。 到目前为止,作为穿越过来又摊上个倒霉废黜王爷的李德缘,对这位皇帝老爹还有点摸不清底。 从他穿越过来皇帝老爹的种种表现看,有点纵容的意思,可又不拉的太近。 结合玉林寺和尚师傅送来的密报看,京城里现在是暗流涌动,几方势力明争暗斗还没最后撕破脸。 也许皇帝老爹把他放到帝国南部,又给他一支军队,这是要拿他当突起的异军吗? 是用来激化各方矛盾的还是最后止沸的那一瓢凉水呢? 李德缘猜他是前者那个角色,他就是吸引敌人火力的! 管他吸引不吸引火力的!李德缘早想明白了,他来一趟绝不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王爷,他的过一把征战沙场统一天下的瘾! 单机游戏通关n多次了,这次来把实操,那必须过足瘾! 手里有了一支还不错的军队,下一步就是抓地盘了,他那个含玉山“基地”太小,倒是刚刚被龙翔军祸害了的长山县勉强能算上块地盘。 先站住脚,虞国国内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地盘早就被瓜分完了,要想扩大地盘,要么公开去抢,要么挖墙脚。 这两个法子暂时都不行,触动虞国那几股大世家的利益,李德缘的实力还撬不动这块蛋糕。 他那个皇帝老爹也不希望他过早和世家对抗,否则也不会李德缘这个前身弄到寺院待了十年了。 向南发展倒是不错的选择,百越是个墙头草。 萧指挥使带回来的情报显示百越国主是个八岁的小破孩,国中事由从闽越国嫁过来的太后垂帘听政。 朝中大臣基本是赵、钱、王三家把持,赵氏是太后一支,禁卫军和都城府尹由太后的兄弟把持。 钱家占了尚书令的位子,百越国差不多一半的官员出自钱氏一门。 王家和赵氏、钱氏都有联姻,据萧指挥使说,这个王家也是垄断百越国商业的,和虞国、夏楚、滇国、闽越都有很密切的来往。 萧指挥使说想要拿下百越,其实最麻烦的不是这三大世家和闽越国,而是百越大大小小上百个的山地部落。 就比如这次山贼越境来攻,就不是百越的正规军,是被忽悠来的的山地越人。 这些人几百年来也没怎么改变生活习惯,刀耕火种、渔猎群居。 说他们是野人一点不冤枉他们,可就是这么帮人,不好管,这还是历代百越国主都和山地越人大头领联姻,这帮野人还算能安分。 有意思的是百越国有个不成文的国规,正派皇后,百越国主的正妻必须是山地越人大头领的女儿。 不过上一代百越国主娶了闽越国的公主,冷落山地越正妻,脾气暴躁的这位正妻,一怒之下揍了闽越国公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据说百越国国主暴毙时,那位正妻都没回来。 早就传闻闽越国早有吞并百越之心,就是忌惮山地越人的实力而没有大举兵事,用嫁过来公主这招想来个鸠巢鹊占。 李德缘估算如果能和山地越人拉上关系,百越国的国力就去了一半,人口决定实力。 大寨这些俘虏可基本都是山地越人,这可是笔好筹码啊! 锦衣卫线报说山贼是由一个闽越国王子带队的,可惜活着的俘虏摸底了,没有什么王子。 闽越国的俘虏也是审问过了,没人听说有王子来。 难道是锦衣卫的情报有误吗? 算了,王子的事先放放,李德缘大致理顺了思路。 以长山县为中心,依托南越山地,建立个根据地。 人口二十万左右,能保证五万大军的吃穿用度,这可不轻松,单靠男耕女织,供养五万大军那的勒紧裤腰带。 人也不好找啊,虞国的人口基本都被固定在世家手里了。 北面的汉人南逃的也越来越少了,一是人口减少的厉害。二是异族统治也几十年了,能活下来的汉人也忍受异族统治了。 所以长山县大搞农业基本建设的同时,必须把商路搞起来。 这么看,百越国得走一趟了,得去见见三大世家和两个寡妇。 三日无事,李德缘没事就和军中将士们坐在一起讨论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军民鱼水情。 纪律吧士兵们理解的很快,不就是军法吗? 军法是纪律,纪律可不光是军法,它包涵执行命令、遵守秩序、履行职责等等行为规则。 兴汉军组成很复杂,但基本都是大老粗的军汉,李德缘可是费了不少口水才让这帮大老粗明白纪律大概是个什么。 闲下来时李德缘肚子里打腹稿,酝酿着弄一本《士兵操典》出来。 当然不光是聊天,他仿照后世学生军训,先把队主营头等中下级军官们弄一起“军训”。 士兵们看着军官们站成一排,腆胸叠肚地站军姿走正步,都笑的合不拢嘴了。 李德缘板着脸,心说别看你们现在笑的欢,等下就该这帮子军官训你们了。 三天下来,军营热热闹闹的,旁边俘虏营很多百越人也扒着篱笆看的眼热。 那明溪县的百姓也三五成群地在隔岸看军营里的热闹。 这可是第一支不扰民不打劫地方的军队,就连那位明溪县令再给郡里写的呈报上都说“兴汉军军纪森严秋毫无犯。” 第五章 小贼可恶 从越丰县回来的第四日傍晚时,派出的斥候来报。 界河对岸来了一队人马,人数大约在千人,十来个骑马的,几辆马车,其余都是步行。 这伙人并不曾过河,也未向虞国这边守关卡的递交文书之类的。 总之就是乱糟糟的一群人在河对岸住下了。 略一沉思,李德缘喊上十九郎和阳虎,率一百骑兵直奔界河桥。 到关卡时,天色已暗。 守关卡的郡兵还是不错的,丝毫没有懈怠,松油火把照的水面亮晶晶的。 下令放下吊桥,李德缘驱马就上了桥。 阳虎和十九郎一左一右地紧紧跟着,举着圆盾护着两翼。 “哎!对面的听着!我是虞国兴汉军的主帅!你们是百越国派来会面的吗?” 对面简陋的营寨闻声躁动了起来,瞬间,火把亮起了一片。 不多时,竹子做的寨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 一群人涌了出来,前头那个李德缘看着眼熟,拢目看了看,乐了,这不是越丰县那个县丞吗! 那县丞也认出了立在桥中央的李德缘,远远地就拱了拱手,施了一礼。 “大帅!老朽这厢有礼了!”县丞笑的还是很真诚的。 “派你来谈判吗?你那位出差的县令还没回来?”李德缘还不忘了调侃调侃。 “谢大人舟车劳顿一到郡城就病了,下官位轻职微,哪能担此大任?我百越国的大皇子殿下来了。” 说完,县丞又施了一礼接着说。 “今日天色已晚,请大帅暂且回营,明日巳时正过河来叙可否?” 李德缘听明白了,百越国的国主是二皇子,是闽越国公主生的,大皇子可不就是那位山地越大首领的外孙吗。 这么说,别看来了个皇子,但百越国等于并没有派出什么重量级的人物。 山地越在百越国算是自成一体,这位皇子来,多半是因为被俘虏的都是山地越族人。 这些山地越人,想来百越国三大世家和皇宫里的太后国主是不稀罕不看重的。 “你家皇子可在这里,露个面让本帅看看呗!” 李德缘笑眯眯地喊道。 那县丞忙又一深施礼答到“请大帅赎罪,皇子年幼,车马颠簸,身体劳倦,已然睡下。” 李德缘想起萧指挥使说的,上代百越国国主不到三十岁就呜呼哀哉了,估计这个大皇子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 算算从山地越部族的松溪城到这界河,也是紧赶慢赶的,大人日夜赶路尚且疲劳,何况一个孩子。 李德缘想起来上次去越丰县忘了问这位县丞的姓名,就笑着问“老县丞,上次多有叨扰,走的匆忙,忘了问您的名讳了。” 那县丞闻言心里这个苦啊,心说还叨扰,你把人家谢大富人的家都搬空了,门口的石狮子都抬走了,还叨扰。 心里苦嘴上还得客气。 “小的姓吴单字一个山。” 姓吴的,也是江南的大姓了,这把年纪才做个县丞,估计也是个旁支。 “听闻贵国山地越族出好酒啊,不知道可带来几坛没有?明日可饮酒相聚啊!” 县丞心里憋屈啊,这位堆了一千多颗人头京观的虞国笑面虎将军,咋不是惦记石狮子就是酒呢? 能有点正形不?心里嘀咕嘴上还得应承着。 “有的,有的,不是什么好酒,山野薄酒,难入大帅金口。”县丞脸上又下来汗了。 李德缘远远地瞧见百越营寨大门那影影绰绰地不少人影晃动,沉了脸,轻声喊过阳虎来,嘀咕了一句。 阳虎心领神会,把圆盾挂在马侧,摘下硬弓,搭上一支翎羽箭。 稍微瞄了下,嗖地一声,翎羽箭快如流星般越过桥头众人,叮地一声,正中百越军营大门横档上。 “明日巳时就在此箭下会面,这位老哥,明个见!” 李德缘拱了拱手,转过马头,也不理会对面那些人,自顾自地走了。 阳虎冲对岸扬了扬下巴,把弓插回弓囊,一侧马身,打马追赶李德缘去了。 越丰县的县丞刚才瞧着对面说的挺好的,怎么突然来了一箭,吓得一缩脖子,一身冷汗湿透了里衫。 寨门那,那支白色翎羽箭尚在微微颤动,有人想要爬上寨门去把箭拔下来。 一个女声响起“莫要动,这小贼,笑眯眯地来了个下马威,呸!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本宫吗!” 当然李德缘是没听见有人喊他小贼的,他早顺着官道跑远了。 一夜好觉,天亮时云开日出,好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 阳虎的意思,全军尽出,沿河岸拉开架势。 李德缘认为用不着,斥候都回来了,方圆几十里除了那乱糟糟的千把人,并无成建制的百越或者闽越军队。 就带第一营的将士们去,用过早饭,一营将士们穿戴整齐,甲胄鲜明,人马都很精神! 到了界河桥,守卡郡兵报告说对岸百越大寨没有什么异常,也就早起出来人打水而已。 看看日头,差不多巳时了,李德缘下令吹响号角。 呜呜呜,虞军特有的号角声霎时响彻界河两岸,河面都泛起微微的波纹。 片刻工夫后,百越营寨大门全开了,两队甲士还算整齐地跑出来,立在寨门两侧。 只是这甲士和李德缘身后的兴汉军一营的士兵们比起来,就差远了。 那队百越甲士只有甲,并无头盔,居然是披散着头发没有发髻,这很有越族特点。 说是甲呢,其实是半身甲,前后两片用袢带连着,光着腿,穿着草鞋。 每人手里一支长矛,一面圆盾,看不清是木制的还是藤制的。 这越族人看着都很短小精悍,面孔黑黢黢地,站在那一动不动,颇有精兵的意思。 寨门里,十多个穿着颜色鲜艳衣服的人正在搭起一个棚子。 看样子这棚子是用细竹篾和布帛之类编制的。 棚子搭好了,那位越丰县的县丞领着一群穿着长衫的人也过来迎接李德缘了。 李德缘翻身下马,让一营的士兵们在虞国这边摆好队形。 他就带着阳虎、十九郎和二十个僧兵过了河。 刚过河,李德缘就闻见了一股子异香。 第六章 熊孩子 这香气自然不是炖肉烤肉的香味,也不是女子们使用的胭脂水粉的香味。 和后世那些香水比起来,闻起来很舒服的感觉,和提神的麝香等也不一样。 李德缘也说不出来这是股子什么香气,凭直觉判定这香味应该无害,也就没停下脚步。 径直走到寨门处,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那支翎羽箭还在辕木上。 彩棚挂着细竹编织的门帘,能看到棚子里有人影,但看不清容貌服饰。 李德缘抽了抽鼻子,断定这香气就是从彩棚里飘出来的。 不用太费脑子了,里面坐着的那位一定是百越国的某位贵妇。 联系到大皇子,李德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嘿嘿,难不成是大皇子的亲妈,那位山地越族的皇后寡妇来了? 彩棚前原来的沙土地已经铺上了精美的竹席,洁白无瑕的竹席也不知道是用什么竹子编制的,看起来价值不菲华贵异常。 竹席上是锦席,这么大一片的锦席还真少见。 李德缘心说区区一个百越国的皇子,坐下聊个天也用这么豪华的席子,纯属摆谱。 想起在夏口前线,他那皇帝老爹的御帐都没铺这么好的席子,不过是用寻常的毡子铺在地上。 李德缘正盯着席子出神呢,突然一阵鼓乐之声骤然响起。 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曲子,只觉得曲调时而高亢时而回旋,有时似鹤飞冲天,有时又似鱼戏莲叶间。 鼓乐齐鸣中,一队服饰华美的男子和女子簇拥着一个孩童从营寨里走了出来。 李德缘眯着眼还真没瞧见营寨里出来人,他还在忘情地欣赏音乐呢。 古越地的音乐可是很出名的,汉朝刘向编辑的《说苑》里的“善说”篇里就有一首“越人拥楫歌”。 中原文化说越人的音乐是“野音”,那位着名的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听中原来的乐师吹籁,听不懂,就用越地的山歌来回敬中原乐师。 李德缘猜中原来的乐师一定被弄的下不来台,不敢说越地的山歌不好听,又实在听不下去,估计尴尬的能用脚抠个池塘出来了。 在后世年轻时李德缘走过很多地方,福建广东贵州云南这些地方,少数民族的音乐,尤其是山歌可是听了很多的。 山歌吗唱的就是随心所欲和自然和谐。 过分强调节拍和歌词的那种主流音乐就好像古董先生念古文,没啥意思。 今天听到越人的这乍一听乱哄哄,却别有味道的音乐,让李德缘感受到了越人崇尚自然,率性而活的那份从容。 他两只手还在打着拍子,全然陶醉在曲子中,仿佛自己就是个渔夫,驾着一叶扁舟,浪迹于江海之上。 “噗嗤”彩棚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群衣着鲜艳的人个个也强忍着笑意。 李德缘身后的十九郎和阳虎,和兴汉军士兵们倒没任何笑意,他们对这位王爷的做派早就习惯了。 只有十九郎心里稍微起了点波澜,他在王爷身边十年了,自然感觉到王爷的变化。 从前的王爷是个谨小慎微很拘谨的“囚徒”,自从被毒蛇咬了昏睡三日后,这位王爷就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十九郎觉得王爷是死里逃生了一次,又解除了圈禁,这才有了变化,他哪里能猜到王爷换了“芯”呢? 音乐戛然而止,不是演奏完了,而是走在那群鲜艳服饰男女中的一个少年挥了挥手。 那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一身的汉家服饰,一脸不屑地看着李德缘。 李德缘两只手刚刚还在打着拍子,音乐一停,手停在半空,半晌后,长长地“吁”了一声,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接着奏乐啊!好听!好听!拥楫之歌吧?” “噗嗤!噗嗤!”这下好多人都绷不住了,就连阳虎也呵呵地笑了几声。 听见笑声了,李德缘总算从到泛舟沧海中醒过来了。 好奇地看着不知道啥时候出现的一群人,两手不好意思地放下来,背到身后。 那位越丰县县丞快步走过来,忍着笑意,作揖说到“大帅,这是我百越国岭北郡王,百越国嫡长皇子濮元长!” 县丞说“嫡长子”和“濮元长”时特意拔高了调门的,有意地向李德缘表明了这小孩的正统身份。 李德缘听萧指挥使说过,百越国的国姓的确是濮姓,这个姓还真不是中原汉家的姓,据说从上古时就是古越人的大姓。 而岭北郡本来就是山地越人占据的三郡地盘中最大的一郡,还和虞国东临川郡、海郡交界。 这么看,刚刚挂了的那位百越国国主也不是糊涂蛋,他不敢得罪闽越国,把闽越国公主生的皇子立为太子继承了大统。 但给山地越正妻生的长子封了岭北郡王,摆明了给山地越人的面子,也算给这个亲生儿子一块立足之地。 想到这李德缘冲那小孩拱了拱手,身后十九郎跨前一步,高声道“大虞国东阳王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李德缘在此!” 那小孩嘴角上扬,轻蔑地冲李德缘扬了扬下巴,喊道“那疯子,你过来,让小爷我看清点!” 阳虎刷地就把身后的陌刀摆到身前,李德缘按了下阳虎的肩头,摇头示意不用激动,心说这是个熊孩子啊。 “好啊!郡王殿下,我过来了啊!”话音未落,李德缘已经快步走上前去了。 本来李德缘他们现在营寨大门口,离着那锦席和彩棚也不过二三十步远。 百越国小王爷那伙人站在锦席前,离着李德缘就更近了,这是礼仪需要,迎宾之道。 十几步距离,李德缘大步流星地眨眼间就走过去了,小王爷身后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李德缘一把就攥住小王爷的左胳膊了。 使劲往怀里一拉,左手掐着小王爷的脖颈子,往下使劲一压。 右手拉着小王爷的胳膊肘往下一拽,左腿使了个绊子,那孩子噗通一下就跌倒在锦席上。 李德缘迅疾用左腿膝盖压住孩子后背,右腿压住孩子大腿,伸出右手,照着孩子屁股蛋子,啪啪啪地揍了起来! 第七章 熊孩子就的抽! 这小家伙一看平时锦衣玉食的缺乏锻炼,屁股蛋子软绵绵的,不过揍起来手感不错。 一瞬间彩棚周围,寨门左右,鸦雀无声。 只听见巴掌打在肉上的噼里啪啦声,和小王爷哎呦哎呦的嚎叫声。 所有人都傻了!这可是两国会面谈几千人生死的大事啊!两位都是嫡长子,如假包换的王爷啊,这怎么大的打上小的了! 离得最近的那伙子衣着光鲜的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个脸上显出焦急了,七嘴八舌的说啥的都有。 百越甲士们还是像木头人那样戳在两旁,虞国兴汉军的士兵们则刀出鞘弩在手。 阳虎和十九郎,一人提陌刀,一人展双剑,护在李德缘两侧。 “我要弄死你!你个虞狗!”那小王爷拼命挣扎着,嘴里恨恨地骂着。 “你是越猪!还弄死我!你没机会了!”李德缘回嘴,手上可没停,打的更起劲了! “放开我!放开我!哎呦!哎呦!我杀了你!”小王爷梗梗个脖子,手还一划拉一划拉地想够李德缘。 李德缘照着那小子的后脑勺就给了一巴掌,回手把鞋脱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靴,穿了一双木底的素履,素履就是纯白的丝质的鞋。 抄起木鞋,照着这小王爷肥嘟嘟的屁股蛋子更起劲地抽打起来。 “哎呦!疼啊!娘啊!快救我啊!哎呦”小王爷这终于知道喊娘了。 一阵香风袭来,比刚才的香气浓郁的多了。 李德缘眼角寒光一闪,耳旁响起一阵微声。 抬手下意识地用手中鞋子自下向上一撩。 噗嗤一声,手中鞋子断成两片,李德缘就势向后一跃。 一柄短剑直直地刺了过来,香气也被剑气带的涌了过来。 右脚斜迈,左脚回撤,一闪身,让过剑尖,左手快如闪电般攥住持剑的那只纤纤玉手。 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已然搂住了软软的细腰,顺势一拉,香气入怀了。 “好香!好软!好细!”李德缘大口吸了几下,一脸幸福地喃喃自语。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狂浪子!”李德缘怀里之人羞愤难当。 “你真的是那熊孩子的娘吗?生过孩子了腰还这么细?”李德缘一脸坏笑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百越国正牌子太后。 “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咬死你!”李德缘手腕一疼,哇撒!这女子真咬啊! 忍着痛,李德缘咬着牙说“放开你可以,不准在动刀动剑的,你那熊孩子,欠管教,相信我,我是老师。” 美色当前,李德缘把自己后世的身份都给说出来了。 好在他声音不高,只有眼前这美貌女子听见了。 许是老师两个字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女子咬了李德缘也算解了恨,慢慢地松了口。 当啷一声,那女子手中短剑掉在了硬泥地上。 李德缘闻声松开了搂着女子的手,女子愣了片刻,一回身走到锦席那,拉起还在哎呦哎呦惨叫的孩子。 一弯腰拾起短剑,赞!李德缘心里浮起这个字。 真是做工精细美轮美奂的一把短剑,用美玉和宝石镶嵌的剑柄,青白色的剑身看上去就锋利异常。 虽说一看就是富贵人把玩的物事,这宝剑的材质不错,古书里记载越地出好剑,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 那孩子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脸跟小花猫一样,搂着他娘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美貌太后恶狠狠地看着李德缘,双眼跟要冒火了一样。 “太后吉祥!你这孩子太顽劣,日后要想当一国之主,可得严加管束啊!” 李德缘双目含情地迎着那女子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他这话虽说声调不高,可就像六月天下的雪,瞬间就冷了场。 谁都知道百越国已经有了新君,是闽越国公主生的那位皇子,比眼前这位大皇子小三岁。 李德缘说这大皇子要当一国之主,这可是妥妥的大逆不道之言啊!也就是他是虞国人,百越国谁敢说这话? 越丰县县丞的衣服早就被汗湿透了,刚才李德缘打皇子的屁股,他是干着急没办法,他哪敢往前凑啊。 听见李德缘说一国之主,他的汗又如泉涌了,他这趟差事算是办砸了! 他给郡里写了奏报,说明虞国要求派人谈判之事,把搬空谢大善人家和北门外京观的事也详细说了。 郡里没回文书,倒是派了几个官吏骑马来看了谢家大宅和京观就走了。 等了三天来了一大队人马,是前正牌王妃和大皇子来了。 他忙活半天,腾出来县衙和几个大户人家的宅子,结果大皇子说要看北门外的人头堆,看完了又捏着鼻子说要去界河扎营。 他只能屁颠屁颠地陪着过来,来了就撞见李德缘带人过来,还好只是射了一箭,倒没出其他幺蛾子。 还以为今天走个过场,他想法子恭维奉承虞国这位军帅一通,把俘虏弄回来,哪怕花钱也行,这也算办了件好差事。 郡里没回文书,多半是被大王妃家的扣下了,他这越丰县所属的岭西郡可就归大皇子管啊。 人家大王妃可是山地越族人的公主,说一不二的,山地越族的老郡王的三个儿子都没了,这个公主是打小就能做了老郡王的主的。 如今公主的儿子又承继了老郡王的爵位,他这小县丞有几个脑袋敢得罪王妃和郡王。 谁想到虞国这位爷不按套路出牌啊!上去就把郡王打了屁股,还把王妃给搂了! 怎么办?怎么办!县丞从来没遇见这种情况啊! 豁出去吧!反正左右是个替罪羊,烂命一条!县丞一咬牙一跺脚,嚎了一嗓子! “还不快把王妃和郡王扶下去!奏乐!”别说这一嗓子管用!乱哄哄的人们立马行动起来,扶王妃的扶王妃,抬王爷的抬王爷。 “大帅!您请!您先听曲,稍待片刻,容小的去和王妃郡王商量商量。”县丞陪着小心地给李德缘作揖。 “去吧,昨天问你的好酒带来没?弄两坛子来!”李德缘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向锦席 第八章 你养鱼呢! 小王爷被抬走时恶狠狠地盯着李德缘,嘴里咕哝着,听不清说的啥。 李德缘板着脸也盯着小王爷,抬起左脚,把鞋脱了下来,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 一看到木屐,小王爷脸上抽动着,霎时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和李德缘对视了。 一群人乱哄哄地向营寨里涌去,李德缘慢悠悠地走到锦席前,捡起那只被砍成两半的木屐。 这鞋是没法穿了,来谈判的谁还带双备用鞋啊。 也没等着招呼,李德缘一抬脚就坐到锦席的上首。 音乐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空灵叠韵的“船歌”了,热热闹闹的挺喜庆的曲子。 李德缘摇了摇头,王妃被调戏,王子被打屁股,你奏这么喜庆的曲子,是嫌自己脑袋长的太结实吗? 吴县丞也听出不对劲了,在彩帐后面的乐师们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按照事先安排,第二支正是欢宴之曲啊。 吴县丞赶紧派人去后面,片刻后欢乐之曲戛然而止,清越的笛声悠然而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果然,这是越人之歌,李德缘听着曲调,摇头晃脑地吟唱了起来。 阳虎和十九郎分立在两侧不禁对视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鄙视“王爷”。 你刚揍了人家王爷,又搂了王爷娘的腰,这会又“与王子同舟”了!一万个鄙视你! 而百越国众人则大为惊奇,这越人之歌,一个虞国人竟然会唱! 李德缘陶醉在清奇婉转的曲调中,百越国人按照会谈的程序,一盘盘的瓜果菜肴端了上来。 精美的漆器盛着李德缘叫不出名字的水果,不禁让人食指大动。 一曲终了,王妃和大皇子还没有过来,百越国人一个个正襟危“立”。 李德缘也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的,已经都乱了一把了,就乱到底吧。 伸手抓起盘中之物就开吃,十九郎还打算先试吃的,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半盘子水果就倒进他怀里了。 阳虎也不客气,李德缘给他,他就吭哧吭哧的吃起来。 李德缘还没忘了跟他来的士兵们,嘴里塞的满登登的,端起一盘子看着是什么动物肉做的菜,示意十九郎拿过去让士兵们尝尝。 不用别人给斟酒,抓起漆器的酒壶,吃一口肉,喝一口酒。 这酒其实就是米酒,酸甜口的,还有种水果的清香,挺利口的。 百越人看着这位虞国的王爷、领军主将饿死鬼的吃相和同部下分食的景状,面面相觑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好吃!再来一盘,那个谁!吴县丞,你也过来吃!来喝一杯”李德缘招呼越丰县丞过来。 县丞哪敢过来啊!锦席那是大皇子的位子,他位低权轻的哪敢同虞国军帅对饮啊。 “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吧!”冷不丁人群后响起这么一句。 正牌子太后来了!人群自动分开,太后换了身衣服,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吴县丞汗流浃背地头都快垂到地上了。 “叫你去你就去,难不成还让我去陪客人吗?”太后这句话明显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遵…遵命,小的这就过去!”吴县丞冲太后行了个大礼,哆哆嗦嗦地整了整衣衫,快步向锦席走去。 端端正正地坐在条案后,吴县丞刚想客气两句,没成想李德缘站起来,走了过来,噗通坐在县丞身旁。 “老哥哥!头回见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实诚人!是个好人!”李德缘拿着酒壶给吴县丞倒了一杯酒。 “来!碰一个!”李德缘提着酒壶等着县丞端起酒杯。 吴县丞嘴里应承着“惭愧!惭愧!下官不曾做的什么,还望大帅海涵。” “你就是不错!我大虞国铁骑兵临城下,你没丢下全城百姓自己个跑了,就是个好官!” 李德缘说完还拍了拍县丞后背。 “守护百姓,这是下官份内之内,岂敢去职独逃,再说,贵国大军秋毫无犯,我百越国人皆称颂。” 这句话县丞可不是心里话,他心头掠过被搬空的谢大善人家,还有那对石狮子。 “老吴!快喝!这么不痛快呢!不用看她!老娘们家家的不上席!咱俩喝!” 咕咚咕咚李德缘一口气喝了半壶酒,吴县丞也不敢看太后,低头浅饮了一小口。 太后鼻子都气歪了!她没听懂“老娘们”什么意思,不过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 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走进彩棚里,坐在那一言不发。 “你养鱼呢!干了!”李德缘看吴县丞就湿了湿嘴唇,不乐意了。 吴县丞干笑着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这才够意思吗!老吴,你几个老婆几个孩子?”李德缘笑眯眯地问。 吴县丞还没咽下去的酒差不点喷出来! 这可是两国会面啊,咋还问我几个老婆啊! 斜眼偷瞄彩棚里,竹帘后寂静无声。 “小人家中就一个老妻,儿女各一。”吴县丞回答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老婆一定是个母老虎吧!动不动也拿宝剑追着砍你吧,要不你咋才一个老婆呢,哈哈哈!” 李德缘使劲拍着吴县丞的肩膀头大笑起来! 十九郎和阳虎噗呲噗嗤也笑出声了。 竹帘后人影晃了晃,又不动了,冷哼声透帘而出。 转眼间一壶酒见了底,这种米酒度数不高,别说一壶,再来十壶也顶不过后世的二两白酒。 闹的差不多了,李德缘觉得该收场了。 站起来,拍拍手,在吴县丞肩头“按”了按,脸冲着彩棚竹帘里高声说。 “老吴!明天派人过河去明溪县我的大营,领人去!先说好,愿意回来的你们不要为难,愿意留下跟着我的,你们不准阻拦!” “就这么吧,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多谢款待!快中午了,俺的回去睡个午觉了!” “这把宝剑我就当你们百越国送给我的见面之礼了,对了,老吴,回头去领人时给我带双木屐。” 说完还冲吴县丞晃了晃右脚。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已经翩然出了营门。 一纵身上了战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第九章 跑十个来回!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从界河桥回来不到半天,整个兴汉军都知道李德缘打百越国大皇子屁股和搂太后腰的事了。 一墙之隔的俘虏营也都知道了,一堆一伙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俘虏们除了八卦外,对于三日后可以回家的事半信半疑。 尽管李德缘曾经说过要放他们回家,不过大多数俘虏都认为那不过是糊弄他们的。 为了让他们不逃跑和老老实实待在俘虏营的。 可谁能想到李德缘竟然在两国正式会面时说了让百越国派人过来领俘虏回家。 这话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这些活下来的俘虏们可都是看着兴汉军砍下一千多颗脑袋的。 能活下来都算万幸了,还能回家!大多数俘虏们叽叽咕咕地说什么也不相信。 不少人都认为这是个阴谋,是个陷阱,因为李德缘那话还有后半句呢。 愿意回去的不拦着,不愿意回去,愿意留在虞国的不得为难阻拦。 这话听着就有点玄机,这乱世百姓见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草民命如薄纸。 草民们还能有“愿意”的权利? 他们这次来虞国,不就是部落的首领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过来当炮灰的吗。 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来虞国当山贼? 不来行吗?大多数山地越人都属于地位最低下的九姓疍户和林户。 也就是住在船上的渔民和住在山林里的山民。 习惯了听从的贱民们,居然在异国人的口中听到了“愿意”两个字,可想而知这群人的惊恐。 俘虏营整个下午都笼罩在这种诡异的不安气氛中。 李德缘还不知道几千俘虏在议论“愿意”两个字,他喝了三壶酒,喝的时候没事,度数低,可也找后账。 一觉睡到太阳偏西了,伸个懒腰起来了,隔着军帐门帘,就听到外面的士卒在窃窃私语。 “听说那太后腰可细了,咱们将军一只手就握住了。” “瞎说,那是太后不是蛇,还一只手就握住,俺们村最漂亮的三丫他娘,刚嫁过来时那腰够细了,也得两只手搂吧。” “你小子不是好东西,老实交待!搂过三丫娘没!” “嘿嘿,嘿嘿,搂过一次,三天没洗手,真好闻啊!” 我去!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李德缘听的头都大了! 我激怒那寡妇太后和管教大皇子是有用意的,你们这帮蠢才真当本帅是个流氓吗! 一把掀开门帘,冷着脸走出大帐,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士兵们立时噤声了,站的板板正正的。 “搂过三丫娘的腰是吧?看到明溪县城了吧?去!跑十个来回!跑不够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还有你!笑个屁!太后不是蛇!你也跑十个来回!” 两士兵苦着脸向县城跑去,其他人正色不敢动。 “谁再敢传今天上午的事,别怪本帅不讲情面!再有传的,军法伺候!” 李德缘恶狠狠地嚷嚷着。 “大…大…帅。”一个亲卫结结巴巴地说。 “大什么大!帅什么帅!我再听见一次传小话的!打不烂他屁股算我无能!”李德缘看着那个亲卫怒吼着。 “大…大…大帅,你没穿鞋。”亲卫低着脑袋嗫嚅着。 “鞋?嗯!”李德缘低头一看,是光着两只脚丫子的,这会觉得脚底板凉飕飕的。 他记得穿着袜子骑马回来的,下了马直接回军账里就睡了,刚才气急了,忘了穿鞋就出来了。 “笑个屁!再笑把你们鞋都扒了!”李德缘气急败坏地冲憋着笑的部下们嚷嚷着。 十九郎跑过来把李德缘劝进军账,打了水给洗了脚,拿来干净的鞋袜。 李德缘气哼哼地穿好鞋袜,走到寨门口,看着桥那头吭哧吭哧跑步的两个亲卫。 转过脸对亲卫队长喊到“看着这两个夯货!不跑够十圈不准让他们歇着!” 说完喘着粗气直奔俘虏营而去。 隔着篱笆,俘虏们瞧见李德缘气哼哼地走过来,纷纷嘀咕着,没一会,刚刚还群声鼎沸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 俘虏营正在派晚饭,放了豆子的杂粮粥和盐水渍的菜叶。 和兴汉军的晚饭自然不能比,和寻常百姓家比,就差不多了,许多种地的农户家晚饭也不过清汤寡水的。 稠糊糊的粥饭配上有盐味的菜叶子,这些山地越的贱民们吃的津津有味的。 李德缘交待过要善待俘虏,吃喝上不用太好,管饱就行。 俘虏们端着木碗吸溜吸溜地喝粥,刚才可是一边吃饭一边热烈讨论“愿意”的问题,这会只听见一片吸溜声,都低着脑袋没人说话了。 管营的值哨看见李德缘过来,掏出竹哨就要吹。 李德缘赶紧冲他摆摆手,脸上挂了笑,在一伙一伙地俘虏中慢慢地踱起步来。 “能吃饱不?”李德缘在一伙俘虏跟前停下脚步,看着年纪最大满脸胡茬子的一个俘虏问。 那俘虏慌忙站起来,嘴里一口粥还没咽下去,忙不迭地回答:“能吃饱!比在家时吃的都饱!” 旁边一个俘虏接了话茬也说:“俺家可舍不得放这么多豆子!” 又一个岁数不大的俘虏笑着说:“豆子吃多了光放屁,就你秃老二放的最响最臭!” “哈哈哈!”李德缘笑出了声,旋即走向下一伙俘虏。 转了一会,看看俘虏们吃饭的情况,对十九郎说:“去拿十贯钱一匹绢,给了管营队长,奖励他的!” “还有,再拿五贯钱,分给火头兵们,等等,五贯不够,也拿十贯,火头兵人多。” “遵命!”十九郎转身就往小寨跑去。 阳虎给十九郎让开路,紧跟在李德缘身后,小声问“主帅!一会是不是要训话啊?” “嘿,你小子挺聪明啊!等他们吃完饭的。” 阳虎转脸喊过来值哨的士兵,让他们就在大寨门口那搭个简易的台子。 很快,值哨们推过来两辆板车,用几块木板一拼凑,一个高台就出现在俘虏们的目光里。 “嘟嘟嘟”一片竹哨声响起,晚饭时间到点了!没喝完粥的赶紧仰起脖,把剩余的粥倒进喉咙里。 一道道目光盯着站在木台前的李德缘,殷切,猜疑,好奇,目光里什么样的心情都有。 第十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信步走上高台,李德缘环视着人头攒动的俘虏营。 远远近近,或坐或立的俘虏们,不约而同地都往营门这边聚拢。 值哨兴汉军士兵们紧张地组成半圆形,把俘虏们和高台隔开。 阳虎调来了二百弓弩手和三百骑兵,停在寨门外,一旦场面不可控,就冲进去卫护李德缘。 清了清嗓子,喝了那么多酒,又睡了一下午,起来也没喝水,嗓子有些干。 李德缘看到有个岁数不大的俘虏,手里拿着一个装水的竹筒。 蹲下身冲那俘虏招招手说“小兄弟,给我口水喝吧,嗓子干。” 那青年看着李德缘略有些迟疑,他没想到这个虞国的军帅竟然向他讨水喝。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了,愣在那里。 十九郎解下一个值哨士兵腰间的水囊,快步走到高台下,想递给李德缘。 朝十九郎摆了摆手,李德缘依然笑眯眯地望着那个明显手足无措的百越国人。 “小兄弟,你们百越国的酒真好喝,喝多了口渴,还得用你百越国的水来解渴啊。” 哈哈哈,不少俘虏们笑了起来,俘虏营都传遍了,都知道这位虞国军帅,上午喝越人酒,唱越人歌,打越人皇子的屁股,搂越人太后的腰了。 那越人青年也笑了起来,不再拘谨,捧着黑乎乎的竹筒,穿过值哨士兵,来到高台前。 使劲地踮起脚尖,举高了竹筒,李德缘弯下腰接过了竹筒,拔下塞子,一扬脖,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一口气把差不多一竹筒水都喝了,抹抹嘴,把竹筒递给越国青年,站起来,拍拍肚子说“真甜啊,这百越国的酒还得百越的水来解啊!” 嬉笑声远远近近地响起,俘虏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着。 “大帅居然不嫌弃咱越人的水壶,擦都没擦,就喝了!” “是啊,你不知道吧,我听值哨士兵说,大帅平时都和士兵们一个锅里吃饭呢。” “我也听说大帅睡觉都和士兵们挤在一起!” 李德缘听着嗡嗡地议论声,收起了笑容,挺直了身体。 “肃静!”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右手用力地在空中挥了一下。 顿时几千人如同时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全场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德缘。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就为了说六个字!人人生而平等!” “人人生而平等!不管是百越国人还是虞国人!不管是种田的,打猎的,捕鱼的,酿酒做漆器的!” “不管是皇帝郡王,还是县令里长,不管是士兵商人,还是男人女人!每个人生在这世界,就该是平等的!” 李德缘话音未落,哄地一声,底下人群又炸了窝! 什么!皇帝郡王,和普通老百姓是平等的!这位军帅喝多了吧! 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都在小声地询问身旁人,高台上那位是不是说的所有人平等? 十九郎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他身后这位“主子”,这位王爷说的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啊! 他心里在打鼓要不要提醒下主人,可强烈的好奇心又让他想听听王爷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 阳虎站在营门口士兵们的前面,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在窃窃私语,他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 “对的!你们不用怀疑!我说的就是平等!”李德缘两只手举在半空,用力地挥落。 人群再一次安静下来,几千颗心脏嘭嘭地激烈跳动着。 “每个人来到这世上不存在地位的差别,你!给我水喝的兄弟,你天生就是贱户吗!” “还有你,对,就是你,这位老哥,你生来就只能穿草鞋粗麻衣吗?” “你!还有你!你们,生来就不能吃肉脯喝甜酒吗?生来就该住茅棚和地窝子吗?” “凭什么住在宫殿里就该拿你们当奴隶?凭什么有的人就可以穿绫罗绸缎指手画脚地让你们干活?而他们却朱门酒肉臭!”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你们不起来讨还这个公道,难道让你们的子子孙孙都是贱民吗!” 完了!阳虎的大脑里是一片的空白,李德缘说的这些话他听的有些糊涂,但直觉告诉他,这话绝对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 阳虎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高台下,纵身一跃,跳到了车帮上。 “王爷!王爷!别说了!”阳虎压低了嗓门焦急地提醒李德缘。 “百越国弟兄们!你们看,这个人你们都认识吧,他是我的好兄弟,阳虎。”李德缘没回身,依然演说着。 “他的父亲就是个盐丁,如果认了命,那阳虎长大也就是子承父业,当个地位低下的盐丁。” “他今天能当个将军,是因为我的父亲,虞国的衍武帝陛下的垂青吗?” 众人看看阳虎再看看李德缘,百越国的人并不知道阳虎一家和李德缘家的因缘和合。 虞国人可是基本都知道阳虎是衍武帝养子这件事。 大家都说这是阳虎家祖坟冒青烟了,人家命好。 “人的命不是天注定的!也不是靠其他人改变的,阳虎靠的是衍武帝陛下吗?” 李德缘说完,一伸手,把阳虎拽了上来。 不等阳虎反应过来,一把就把阳虎穿的薄衫扯了下来。 阳虎没穿军中常服,更没配甲,只穿了一件斜襟的散服,松松垮垮地,被李德缘一拉就露出了上半身。 “啊!呀!哇!”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阳虎健硕的胸膛上足足得有十几道伤疤,尺把长的就有三条,像蛇一样趴在胸前。 还有一看就是被箭矢射中后留下的不规则的伤痕,一块一块地,看上去触目惊心。 李德缘又把阳虎板过身来,后背上也是遍布了长短不一的伤疤,最大的一个在右肩胛骨,差不多鸡蛋那么大。 伤疤椭圆形,很明显圆圈里肉皮的颜色和外面的都不一样,边缘的肉突起着。 真的是搏出命换来的将军啊,这的在鬼门关走了多少遭啊! 而阳虎今年才十九岁啊!这一身的伤得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啊。 第一章 二十纳一 “都看到了吧!他这个将军是自己拿命搏来的!你们的命也要握在自己的手里!谁说你们这一辈子就定死是贱民了?” 李德缘激动地指着目瞪口呆的俘虏们,别说这些百越人,值哨的士兵和在寨门外的士兵们也听的动容。 隔着篱笆在河边的明溪县的百姓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一个穿着文士服的中年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推开人群,急匆匆地跑过木桥,向县城奔去。 “我李德缘今天在这里郑重和你们承诺,我不是什么皇子也不是什么王爷,更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贵族!” “我就是来为人民服务的!你!你们,别管是百越人还是虞国人,只要是中国人,大家都是一家人!” “我和你们一起闯出一个太平世界来!造出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住的天下来!” “驱除鞑虏!振兴汉家!人人平等!天下为公!” 李德缘振臂高呼起来,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很快,几千人和他一起喊起来。 尽管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听太明白这个高台上的年轻人说了点啥,但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房住”这些字听起来就让人激动。 这个看起来有些消瘦并不健壮的年轻人,振臂高呼的样子让人看着热血沸腾。 最起码他没把我们这些百越人当贱民看,也没有拿我们这些俘虏当狗一样的看待。 激情过后,最实际的问题还是要说的。 李德缘手背在身后,宣布家人尚在百越国的,三天后可随百越国来使回去,每人发一斗粮百文钱。 单身没家没业的,愿意留在虞国的,每人发二十亩地、农具、种子、口粮,由官府配给。 最最重要的是头一年不交粮不纳税!从第二年开始每亩地按收成二十纳一! 哄!底下又炸窝了! 这些百越国人一半以上都是农户,或自耕农,或为佃户。 百越国多山多丘陵,耕地不多,平原盆地的好田都被地主豪强们瓜分了。 大部分所谓自耕农都是在丘陵和山地开垦土地,一般都要三代人才能堆护出一块耕田。 种这样的地基本都是靠天吃饭,旱了不成,涝了也不成,一年下来一亩地也就百十斤的产量。 宗族抽走一成做公产,官府抽走两成,遇见战事啥的还得多交一成,辛辛苦苦一年下来,别说饱饭了,麸糠都不够吃。 难怪这次有人鼓动说来虞国抢钱抢粮呼啦啦来了这么多人呢,的的确确是没活路了啊! 李德缘为啥敢这么承诺?很简单,他那个名下的长山县基本上成了个空县了,被龙翔军一路烧杀,十室九空了。 他太需要人口了,建立根据地没有人是不成的。 眼前这几千山地越人,其实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要给地给口粮,李德缘就不信这乱世中没人愿意跟着他吃饱饭。 他也不是热血上头啥话都敢说的,可没蛊惑人们起来造反,创下太平盛世,可不是造反。 人人平等,可也没说打土豪分田地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没什么,他那皇帝老爹光屁股的时候也不过是个陇西的鼻涕娃。 退一万步说,就是造反了又如何?有兴汉军在手,有块地盘在手,重生版的农村包围城市未尝不可。 已经死过一次了,后世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索性就折腾一把,过足瘾再说。 天色渐暗了,俘虏营里还是热闹非凡,很多百越国人都快挤到高台上了,不停地再向李德缘询问落户的事。 李德缘蹲在高台上,不是他不想下去,估计下去了就淹没在人堆里了。 在高台上回答一个人的问题,等于是讲解给百十人听,而这些人又能传给身后的人。 阳虎尴尬的不行,他隐隐约约觉得李德缘说的话和做的这种安排,似有不妥,可又觉得听起来不错。 他内心很纠结,不知道衍武帝知道这些话会不会龙颜大怒。 从第一天见到这位儿时的玩伴,他就觉得小时候那个中规中矩善良软弱的东阳王变了。 变得让人看不透,变得让人心里总有股子劲想使出来。 阳虎虽然自幼也长在宫中,一直跟随在衍武帝身旁,但听了李德缘的那些话,总觉得这些年白活了。 阳虎这样想,十九郎又何尝不是? 此刻十九郎心里是七上八下的,不是个滋味,他隐隐地觉得这位十年来朝夕相处的王爷越来越认不出来了。 好像变得让人痛快和舒服了,又好像变得危机四伏了。 十九郎心如乱麻,索性不想了,他这条命是王爷的,不管将来是福是祸,他都要挡在王爷身前。 月上柳梢头了,李德缘终于从高台上下来,疲倦地对大家拱拱手,宣布明天、后天他还过来和大家聊天。 这才算一步一拐地回了兴汉军军营,蹲时间太长,腿麻了。 兴汉军的将士们看着李德缘的眼神也变了,人人都像眼睛里流淌着火焰。 “饿死了!渴死了!有吃的没?”李德缘一进军账,噗通一声就趴在了毡子上嚷嚷。 不一会,热乎乎的豆粥,新煨的麦饼,撕好的肉干和鱼干,还有一小罐“幽菽”,就是豆豉,陆续端了进来。 “今晚军营派饭也是这些吗?”李德缘看着送饭来的火头军队正。 “回大帅,除了这罐幽菽是百姓送来特意给您的,其他都一样。” 李德缘知道这豆豉并不是寻常百姓家之物,这玩意不光可以直接吃,也可调味,最重要的是这玩意能入药。 制作很复杂,一般百姓哪有闲工夫用药材做这玩意呢,一定是明溪县里的富户送来的。 “谁送的?记录没有?”李德缘板着脸接着问。 “回禀大帅,是明溪县令谢大人命人送来的,还有腌鱼、肉酱等物,小的都登记在册了,转运使勾帐司也誊录了。” 听完火头军队正的禀告,李德缘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三大纪律八大注意一定要落实下去,常抓常管,尤其要确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说完抓起一块麦饼递给阳虎。 第二章 帛书 李德缘起身把豆豉罐子塞给火头军队正,“明天午饭时加到菜里,大家伙都尝尝。” “这,这是县令点明给您的。”队正抱着罐子嗫嚅着。 “回去吧,就这么定了,以后别管指定给谁的,都充公一起分享。”李德缘摆摆手示意队正出去。 三人大快朵颐地吃着,夜色中一骑从明溪县西门悄然而出拐上山间小道。 与此同时,界河桥,百越国这边放下吊桥,两男一女慢慢走上桥,对着虞国关卡高声呼唤。 守关卡的郎将带着人放下吊桥,询问三人来意。 原来是百越国岭北郡司马,山地越族公主侍女要过河求见李德缘的。 郎将有些为难,李德缘上午走的时候只吩咐他守好桥头关卡,并没有交待会有对方来使的事啊。 “尊驾,已是戌正之时,天色已晚,不若各位明日早来,容我现下通禀我家大帅。” 郎将甲胄在身,略一施礼,说完转身就要走。 “且慢!这位将军,我等实有重要军情要与你家大人通报,烦请将军速派人去禀报,我等就在此等候。” 那百越国郡司马神情急切,冲守桥郎将拱拱手。 郎将停下脚步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郡司马,转过头喊过来贴身亲卫,小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急匆匆跑回关卡寨里,片刻后一人一骑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李德缘吃饱喝足了,光着脚丫子躺在毡垫上正和阳虎、十九郎吹牛呢。 军帐外纷沓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地奔着这边来了。 阳虎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伸手去抓陌刀,十九郎的手也摸向了腰后。 李德缘坐了起来,“报!界河关卡郎将遣人有重要军情禀报!” “界河?”百越国发动攻击了?不能吧!就他们那点人,大部分还都是下人侍女的,也敢攻击守关卡的正规军? 不可能!李德缘冲帐外喊“派来的人呢!带过来!” 说完也没穿袜子,趿拉着鞋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守关卡的郎将亲卫,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下。 李德缘眉头皱了起来,白天刚刚闹了一场,虽说是故意的,可已经说了三天后来领人的,这大晚上的弄个百越国的郡司马来是几个意思啊? 去一趟吧,既然人家都说了是紧急军情,就去看看。 李德缘脑海里瞬间闪过太后小麦色的皮肤和柔软的身段,嗯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香气。 居然还咂吧了下嘴,阳虎和十九郎对视了一眼,心说王爷这是又想喝百越国的酒了吗? 可得看住他!坚决不能再喝多了,喝了一次就弄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再喝一次还指不定说出什么诛九族的话呢? 不对啊,诛九族,诛谁啊?这位可是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 乱了乱了!不想了,走了! 三人带上一百骑兵,打着火把,风驰电掣地向界河关卡而去。 兴汉军大营里士兵们也都没睡呢,听见人马集合的声音,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观瞧。 俘虏营也都没睡呢,东一伙西一伙的还在议论李德缘发表的演说,看见一队骑兵在寨外大道上也纷纷伸长了脖子观望。 “大帅!去哪啊!”有个胆大的俘虏看清跑在队伍前面的是李德缘,毫无顾忌地喊了一声。 李德缘听见篱笆墙里有人喊,用鞭子一指前面,带着笑意回应,“讨酒吃去!” “大帅又想搂腰了吧!”哈哈哈,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顿时嬉笑声响彻夜空。 李德缘苦笑着摇摇头,用鞭子点点篱笆墙里,使劲抽了下胯下坐骑,马儿吃疼,放开四蹄飞奔而去。 今晚月黑风高,一条火龙在官道上蜿蜒曲折地移动着。 界河关卡那灯火通明的,远远望去,河对岸百越国营寨只有几点亮光。 把马缰绳丢给亲卫,李德缘大步流星地向桥上走去,郎将早就迎了过来。 没有命令,郎将也不敢放三人过河。 可怜百越岭北郡的司马和两名美女,就一直在桥上站着。 “多有怠慢!多有怠慢!”李德缘一面拱手一面走上前去。 “快,给三位拿毡垫来!”李德缘转脸对身后的郎将说。 “不必了军帅!小臣受命来通报,马上就要回去复命。”那郡司马毕恭毕敬地说完深施一礼。 “很紧急吗?谁派你来的?”李德缘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长袍。 郡司马左右看了一眼,两女退后了几步,又看向李德缘身旁的阳虎和十九郎。 “他二人无妨,这都是我的过命兄弟。”李德缘盯着郡司马。 “军帅,我是濮夫人,也就是越族大公主任夫人派来的。”郡司马故意压低了嗓门说。 濮夫人?对,百越国国主姓濮。 任夫人?原来这美貌太后的娘家姓任啊!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李德缘说完又上前半步。 “此次我濮夫人与大皇子殿下所来只为越族族人之事,这些族人过境袭扰贵国,我家主公并不知晓。”郡司马咽了口吐沫接着说。 “这些贱民是被闽越国和京城的裹挟来的,也不是岭北郡的,都是岭西郡的水户和山户。” 这个倒是实情,审问俘虏时,这些人报的家门的的确确是百越国岭西郡的。 萧指挥使说过,山地越的大族长领三郡,就是岭北、岭西、岭东三郡,这三郡都和虞国交界,占据了百越国北部的半壁江山。 “嗯,这些我已经知晓,还有什么事?”李德缘心说就算你们大族长这一支不知晓,也有纵容嫌疑。 不然为啥过境来打劫你不管,被抓进俘虏营了,你跑来谈判了。 “今日午时我家夫人得到线报,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从京城方向而来,预计再有三五日即到。” “京城今日也有快马急递来,命我等退回郡城,不得再与贵国往来,您看,这是文书。” 说完,郡司马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抽出一卷帛书递了过来。 李德缘拿过来展开,十九郎去取了一支火把。 文书是百越国御史台的正式文书,盖了御史台、尚书省和国主的印。 内容不多,第一斥责濮夫人和大皇子私自离开封地,狂悖。 第二斥责大皇子私会敌国军将,有失国体。 第三不承认有百越国人越境袭扰之事。斥责濮夫人和大皇子的僭越之举。 “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李德缘看完帛书还给郡司马,明知故问地表示了疑惑。 第三章 平南策 “嗯,嗯,这个,这个,请军帅救我家夫人和郡王殿下!”郡司马连连鞠躬。 “怎么讲?难不成那几千人是来抓你家夫人和王爷的?”李德缘伸手扶住了脑袋都快低到脚面的司马。 “小臣如实禀报,不敢隐瞒!我越族大首领已然亡故,大皇子承继大首领之位,不少部落表面拥护,实则蠢蠢欲动觊觎首领之位。” “京城赵氏夫人也联合三大世家打压我越族,今日得报岭西郡通往岭北郡的道路都被越族叛逆堵住了,南面京城来的军队正在赶来,” “我家夫人和王爷这次来就是来救族人的,除了少量侍卫,其余多是杂役和下人,那京城来的军队多半要置我家夫人和王爷于死地。” 说到“死地”二字,郡司马竟然抓住了李德缘的手,使劲攥着。 这都是政治斗争的老套路了,越族公主,任夫人这是正妻,她生的又是嫡长子。 前任百越国主于情于理都该把大皇子立为太子,迫于闽越压力娶了第二位夫人,可毕竟不是正妻,又是后生的儿子,怎么说也不该嫡庶子继承大统。 看来百越国的老国主死亡可是大有玄机啊,京城那位新国主即位恐怕也是黑幕重重。 这不就是妥妥的宫斗剧吗?任夫人仗着自己越族大首领之女的身份,又生了儿子,看似稳稳的太后到手。 实际上却被闽越国的那位看着傻白甜的公主给摆了一道。 得亏挂了的老国主还算有点良心,把正牌老婆和儿子给封回了娘家大本营,才没在京城就稀里糊涂地丢了命。 远离京城就安全了吗?人家这几年不定用了多少计谋的,挑拨越人各部落之间的关系。 朝中也打压越族势力,底下人蛊惑越人为了钱和粮内斗。 这看着彪悍的任夫人,终究还是个女人,玩权力游戏和政治斗争差远了。 人家这鼓动山地越人来虞国抢劫,这算蚕食你的人口,削弱任氏家族的控制力。 知道你来虞国谈判,马上釜底抽薪,鼓动部落反叛,堵住归途,下诏书定了大罪,再派军队来收拾你。 杀了你最多公布个死于乱军,找几个替死鬼一杀,大皇子对王位的威胁没了,山地越人也被收服了,闽越也完成对百越的控制了。 真是一石三鸟之计啊!好计谋!李德缘冷笑着拍拍郡司马的手。 “回去告诉你家夫人,今天天色已晚,明日辰时正,我去见她。” 说完越过郡司马看向那两个侍女,又说了一句。 “你们俩来也有事吧?快说,我还得赶路回去呢!” 两个侍女刚才一直低着头在后面规规矩矩地,冷不丁听见李德缘的话,身子一哆嗦。 “她们是自幼跟在夫人身边的,很可靠。”郡司马小声对李德缘说。 “你们俩过来!”郡司马转过身冲两个侍女喊完,随即给李德缘施礼,慢慢地退到一旁了。 两个侍女一前一后地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前面的侍女从袖筒中拿出一个彩色的锦囊,双手捧着递到李德缘身前。 “我家夫人手书一封,让奴家务必亲手交予将军。” 李德缘拿起锦囊没有立刻打开,举起手使劲嗅了嗅。 “香!就是这个味,是你家夫人的味。” 李德缘说完,那郡司马脸都绿了。 送完锦囊的侍女快步退到后面,另一个侍女走过来,双手捧着一双丝履。 “呦!赔我鞋啊!”李德缘咧着嘴笑着一把抓过来鞋子,在脚底板比量了一下,看着大小合适。 “我家夫人今日赶制的,送于将军。”说完侍女也退后了。 李德缘把鞋子也塞进怀里,冲十九郎招招手。 十九郎忍着笑过来,李德缘一把拿过十九郎提着的宝剑,这是李德缘的佩剑。 也算是古物了,可惜在李德缘手里还没杀过人见过血。 提着剑走到战战兢兢地侍女身前。 “不要害怕,这剑不是刺你们的,今天对你家夫人唐突了,她的短剑在我那,这把剑也不错,拿回去送给你家夫人防身吧。” 说完把剑塞给侍女,转过身冲郡司马拱拱手,噔噔噔地下了桥,飞身上马,闯入夜色。 桥上三人也退回河对岸,兴汉军士兵们簇拥着李德缘回转大营,界河关卡吱吱嘎嘎响了一阵,吊桥升起后,很快两岸又陷入黑暗中。 回到大营,军营和俘虏营除了在夜风中摇曳的火光,临近子时,绝大部分人都睡了。 李德缘对阳虎和十九郎吩咐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他。 钻进军帐, 鞋子都顾不上脱,掏出任夫人的锦囊。 深深地嗅了口香气,解开锦囊的绊带,拿出一块素帛来。 上面写了几行娟秀的墨书。 “凭尺寄书,甚敢唐突。知君有爱民之高义,遥拜求援。今妾失怙丧夫,子幼族叛,身陷绝地,望君全幼子从人之命,妾维一死以报君!” 哎我去,这是托孤吗?这娘们看来是打算和来抓她的人拼死一搏了,把儿子和跟她来的人托付给我啊! 别啊!刚搂了你的腰,你就要去寻死觅活的,我还想多闻闻你的香气呢。 李德缘把帛书放回香囊,敛神静心了一会,坐到小书案前,挑了挑灯台里的捻子,给砚台里添上水,磨墨。 墨很快磨好了,展开素帛,咬着笔杆想了会。 刷刷刷,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等十九郎进来添灯油时,子时过半,第一篇奏书写完了。 《平南策》,这是给衍武帝的密奏。 前前后后看了两遍,没有要增减修改的,从书案下拿出一个牛皮书筒来。 把帛书叠好装进书筒,合上盖子,系好绊带,在合缝处滴上火漆,用私印盖上去。 把书筒放在一旁,给砚台里添了点水,磨了会墨。 第二封信又足足写了半个时辰,这份不是奏表,是写给老和尚师傅的,他把离开含玉山以后的情况大致讲了下,又把眼下遇到的问题讲了讲他准备的应对之策。 以及他对未来的初步安排,都一一和师傅说了,请老和尚给个建议。 第二封信也装了书筒,用火漆封了口。 让十九郎喊过来萧指挥使,把第一个书筒交给萧指挥使,让他派得力锦衣卫快马送到京城去,必须亲手交给衍武帝。 萧指挥使面无表情地接过书筒,转身出帐去安排了,李德缘又让十九郎去叫僧兵亲卫队长进来。 给老和尚的信也不能出了岔子,除了这位队长,李德缘对其他人都不放心。 嘱咐队长连夜就走,三天内务必带老和尚的回信归营。 第四章 录了画了报了 两份帛书写完,安排人送走,等了会又命人把萧指挥使请来。 萧指挥使闻听李德缘询问锦衣卫尚有多少人手可以用时,微闭双眼默不作声。 一盏茶的工夫,萧指挥使张开双目很认真地说“一天内能赶到这里的有113人,两天内能赶来的221人,五日内还能到336人” 什么!皇帝老爹给自己的这个“绣衣直指”竟然有这么多人! 李德缘这才想起来自打皇帝老爹把萧指挥使指派给他,还没有和老萧同学好好聊聊编制问题呢。 自己太忙啊,老萧也不爱说话,锦衣卫的情况就没顾上问问。 很好奇绣衣直指也就是自己给改名的锦衣卫究竟有多少人,没想到这一问,李德缘的下巴差不点掉到地上! 绣衣直指编内人员目前总共有七千多人,最远的在西域、辽东活动,最近的明溪县和百越国越丰县里就有。 另外还有两万多的编外人员!这都快赶上内卫军一军的人数了! 这他喵的哪里是个情报组织,简直就是个庞大的特工网好不好! 李德缘严重怀疑他的皇帝老爹是做谍报工作出身的! 就这活动范围,就这部署密度,比明代那些趴在人家房顶上现场作画记录你吃了几碗饭的锦衣卫还要恐怖! “那我揍百越国大皇子屁股的事,你们记录了?” “录了,画了,报了。” “搂太后腰呢?”李德缘小声地问。 “录了,画了,报了。”还是六个字,萧指挥使说完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你们把我也报了!你们不是归我管吗!”李德缘像炸了毛的公鸡似的跳起来指着萧指挥使。 “借用,我们直属衍武帝陛下。”说完,萧指挥使面不改色。 “太操蛋了!说好了给我了,怎么还是借用?”李德缘气急败坏地原地转圈圈。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暂时还得皇帝老爹给自己撑腰啊。 李德缘给萧指挥使三个任务,第一,马上派出锦衣卫去百越国岭北、岭东、岭西三郡探查情报,尤其是那支京城开来的军队情报。 第二派出锦衣卫小队,向南前出百里,也就是百越国军队的方向,破坏桥梁、道路。夜间袭扰军营,总之,要用一切手段使敌军放慢行军速度。 第三召集人手,三日内召集尽可能多的锦衣卫来明溪县集合。 “可,我带队去迟滞敌军行军吧。”说完,也不等李德缘回答,萧指挥使站起来施完礼,转身就走。 愣了半晌,听见军帐外面响起马蹄声,纷沓的蹄声有的向北,更多的是向南。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李德缘回到书案前伏案疾书起来。 这次写的不是给任何人的书信,而是写一份规划书。 自重生穿越到这个空间,经历了这么多事,脑子里又增添了许多的新想法,是时候做一份计划书了。 计划书就叫“兴汉大业”,分三年规划,五年规划,十年规划。 三年规划写完了,搁下笔,李德缘伸了个懒腰,扭头一看,十九郎和阳虎互相倚靠着睡的鼾声如雷。 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腿有些麻,揉了揉膝盖,拿起毡垫上的薄被,轻轻地给两人搭在身上。 趿拉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军帐。 东方已现鱼肚白,军营里的松油火把也大多燃尽了。 值哨的士兵过来要给李德缘请安,李德缘忙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又指了指四周。 士兵笑着略一施礼,又去巡逻了。 多么安静啊,远处明溪县城青色的影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河水在桥下涓涓地流淌着,一尾鱼儿泼刺刺地跳出水面。 看见有鱼跳出水面,李德缘才觉得腹中空空,耳听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信步走向军营东南角的火头军驻地,大灶就在这里,李德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现成吃的。 火头军们已经起来了,抱柴火正准备生火做饭呢。 看见李德缘来了,一个个停下手头的活,要施礼。 李德缘摆摆手,让大家伙该干嘛干嘛,他假装检查转了一圈,没发现啥现成能吃的。 忍着腹中饥饿又转回了军帐。 掀开门帘,十九郎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书案。 阳虎那个憨货却还在睡觉。过去给了阳虎一脚,没踹醒。 又踹了一脚,憨货猛地跳了起来,伸手就去抽刀。 觉得不对劲,阳虎揉揉眼,看着憋着坏笑的李德缘和十九郎,迷迷瞪瞪地说:“开饭了?” “吃货!开饭了!”李德缘真的饿坏了,忙了一夜。 用罢早饭,今日还要去见“香”太后呢。 一想到太后任夫人的小蛮腰,李德缘就不困了,拿出昨晚收到的那双鞋,一边穿新鞋,嘴里哼着小曲。 “小妹妹送我滴郎啊,送到了大门外啊…” 穿戴整齐,天光大亮,只带十九郎、阳虎等百余骑,再赴界河关卡。 临走时,特别嘱咐几位营官,按照他教的练兵之法加紧训练,不要偷懒和懈怠。 界河关卡那,守卡的士兵们已经列好队等着李德缘了。 河对岸,昨晚会面的岭北郡司马率领十数人看样子也是等候多时了。 “夜里可有异常?”李德缘下了马,问守卡的郎将。 “回大帅,并无异常!”郎将躬身回道。 “嗯?没人过河?骑马的?”李德缘心说半夜萧指挥使可是亲自带队去南面袭扰百越军去了。 “回禀大帅!无人过河,更不曾见一人一骑,昨夜亥时正升吊桥,再没放下。” 萧指挥使那一帮人难道是长翅膀飞过去的?方圆几十里就这有桥。 “这附近还有桥吗?”李德缘疑惑地问。 “回大帅,据末将所知,此地向东,界河上游是山谷,并无桥梁和渡口,向西三十里外有渡口无桥梁。” 萧指挥使他们不大可能再跑三十里去坐船过河,极有可能是去上游了。 这个老萧看来有大用啊,可得好好笼络住,就是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有点油盐不进啊。 而且这是皇帝老爹的人,拉过来有点难度。 不想了,先对付香喷喷的任夫人吧! 第五章 不服来战 过桥与岭北郡司马寒暄几句,李德缘一行人跟随百越人进入营寨。 百越人这营寨要是按照军营的标准,可就差远了,顶多算个大型野营地。 此刻营寨里倒是很安静,也看不到几个人走动。 李德缘倒是走的四平八稳的,身后的阳虎和十九郎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俩可没有见美人的兴奋劲,从昨晚到现在,至始至终都认为这事没那么简单,说是百越人设的圈套也未可知。 所以自打一进入百越人营寨,他们俩的手就一直放在刀把和剑柄上,目光扫来扫去,耳朵也竖了起来。 从寨门进来百十步,营寨最中央的一座偌大的营帐前,两排百越国甲士赫然在目。 营帐帘前,八名身着彩缎的侍女捧着水瓶、尘尾、漆盒等物,垂首而立。 “虞国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李德缘前来拜会百越国国母任夫人!” 没等百越人自己通传,李德缘昂首挺胸地先自报家门了。 那位岭北郡司马被这一嗓子弄的不知道怎么好了,按照礼节,应该由他先通传虞国来使,再由太后下旨召见的。 “虞国李将军请入帐!”门帘里清脆的女声传出,郡司马这才算松了口气,心说,乱就乱吧,这位虞国的爷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门帘轻轻地被叉起,两名侍女躬身对李德缘做了请入帐的手势。 李德缘阔步而入,身后阳虎和十九郎也要跟进去,却被侍女拦住了。 “任夫人,今日谈国事、兵事,我这两位兄弟都不是外人,打仗他们都要冲锋在前的,就让他们进来一起听听吧!” 李德缘站在门口,冲大帐里的纱帘后拱了拱手。 “让他们进来吧,也传司马大人和亲卫队长进来一起议事。” 没错,是香喷喷的太后任夫人的声音,一听这声音,李德缘的心里又痒痒了。 不过今天可不能唐突了,毕竟人家孤儿寡母地向自己求救了,昨天那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今天可是要谈大事的。 凝神静气片刻后,郡司马和一位看上去四五十许的神情倨傲的戎装男子也进入大帐。 众人分宾主落了座,那戎装男子自打进了大帐就直勾勾地盯着李德缘看。 都坐下来了,还死盯着不放,李德缘注意到了,抬起手冲那位拱拱手。 客气了一句“请问将军高姓?晚辈李德缘有礼了。” “哼,就是你昨天冒犯我家小主公和夫人的?”那男子冷哼一声,恶狠狠地回了句。 “事出有因,晚辈多有得罪,还请将军息怒。” 李德缘不想和他一般见识,说说场面话低个头也没事,毕竟对方是长辈。 再说能当了大皇子亲卫队长的,非亲即故,一定和任氏一族大有渊源。 自己是真动了吃太后豆腐的心了,那太后身边的人都得混个好不是吗? “可惜某家昨日去杀贼了,不然定把你这贼子剁成肉酱!”那男子情绪激动起来,右手重重地拍在条案上。 呦呵,这是个暴脾气啊,老子就不惯暴脾气! “哼哼!你算老几!你比楚国龙翔军如何?百越闽越万人入我虞国,可曾在我手下能战半日?” “你不服啊!不服来战!” 说完,李德缘看都不看那中年汉子,自顾自抓起面前的果子吃起来,味道不错,又拿起两个,递给阳虎和十九郎。 那亲卫队长闻言再也按捺不住了,暴跳如雷地就要跳起来,被郡司马死死地拉住了。 阳虎眼睛里也冒着火,左手接过李德缘的果子啃了一口,右手的陌刀当啷一声拖到了身前。 “四叔!你坐下,再发脾气就出去!”纱帘后太后急了。 别说,这狂暴汉子一听见这句话,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不吭气了。 李德缘三口两口吃完果子,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转头对纱帘里说“任夫人,时间紧,任务重,我就不废话了啊!” “以我的分析,这是你们百越国京城里的那位赵夫人和她娘家定的一石三鸟之计……” 李德缘一口气把自己昨天夜里的分析都说了出来,说完大帐里鸦雀无声,只有亲卫队长粗重的呼吸声。 “四叔,你把昨天的事也说给李将军吧。”任夫人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亲卫队长看来没有完全消了气,虽然被李德缘的一通分析镇住了,说话时还是能听出来冷淡的。 听完队长的叙述,李德缘才知道,为啥昨晚任夫人派人过来传话求救了。 就在昨天中午,他们回到明溪县时,给任夫人他们运送补给的车队在越丰县南,距离界河关卡大约五十里的地方被袭击了。 三百多山地越人被杀,十多辆大车被毁,就逃回来一个。 这伙计是亲卫,仗着有甲胄在身,拼了命冲出来报信的,到了营寨,报完信人和马都死了。 亲卫队长带着百名甲士骑马赶过去时,那伙贼人竟然没走,两下里交起手,互有伤亡。 那伙人约有五六百人,俱是闽越国甲士装束,武器盔甲很精良,战力不俗。 双方合战了一炷香的时间,对方退却了,亲卫队也没追击,撤了回来。 郡司马补充说,昨日下午派出斥候,到今早回报,南面大股敌军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急行军最多两日就到。 西面五十里内目前尚未发现有军队,东面界河上游山谷方向没有敌人踪迹,但是六十余里地的岭北和岭西郡接壤处的隘口已经关闭了。 李德缘知道从这里向西三十里过了界河渡口后,就是百越、夏楚、虞国三国交界处,那里也是界河拐弯处,是一大片沼泽地。 这么看,南面来的那支军队就两个目的,要么逼着任夫人和大皇子逃过界河进入虞国,这就是妥妥的叛国罪。 要么就束手就擒,回到京城任人宰割。 李德缘原本的的确确是想让任夫人这一千来人过河去明溪县暂避的。 他准备依托界河打一场防守反击的,这会他改主意了! “回越丰县!据城死守!” 第六章 全凭将军做主 “谁守?”亲卫队长直愣愣地问。 “我守!兴汉军守!”李德缘斩钉截铁地回道。 “军帅三思,小臣觉得此事若贵国越境来援,恐招致两国大动干戈。” 郡司马还算老成持重,马上看到了兴汉军守越丰县可能带来的更严重的后果。 “无妨!此次山贼越境来我虞国烧杀抢掠,我已上表衍武帝陛下,相信不出十日,我国会有给百越国的正式诏书。” “斥责百越国国主附从闽越国袭扰我边民,我大虞国发兵剿匪和越境抓捕匪徒。” “有这份正式昭书,我兴汉军师出有名,而百越京城来的那伙人正好是要抓捕的对象。” “我相信这次来的军队里一定有不少闽越人,上次来的什么王子让他跑了,这次来的重要人物抓住了就是罪魁祸首。” “而且京城来抓任夫人和大皇子之事,想必是那个赵夫人背后的闽越势力所为,他们不敢公告天下。” “我个人建议,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你们山地越正好自立!” “别想着偏安三郡安逸到老了,你们京城里那位恐怕不光是要你们娘俩的命,也不仅仅是要三郡的山地越归顺,我认为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整个百越并入闽越!” “想要害了你们娘俩,呸!没那么容易!只要你们娘俩还在,山地越就算有个别离心离德的,绝大部分部族还是能团结过来的。” “打败这次来的军队,回去岭北郡,整肃山地越内部,练兵积粮,保境安民,待时机成熟再入主京城。” “岭北郡与虞国交界,那边就是我的封地,只要打通道路,有我的支持,你们在三郡,进可攻退可守” 一口气说了一堆,对面两人听的大眼瞪小眼的,纱帘里传来幽幽地一声叹息。 “说得轻巧!画大饼谁不会,娃娃,先守住这次再说!”亲卫队长一脸不屑地说。 李德缘最烦这种倚老卖老的家伙,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鼻子里冷哼一声,转头对十九郎说,去帐外弄点沙土和石头子来。 沙盘这玩意在这时候是最能体现未来战场态势的,说一大堆,不如摆到桌面上。 很快沙土和石子弄来了,李德缘在纱帘前的地毯上开始沙盘作业。 “你们看,这是界河,这块石子是越丰县。”用手指在一道沙土中刮个沟就是河。 “这是越丰县东面的山地,这是岭西郡通往岭北郡的隘口,这里,是隘口南面五十里的渡口。” “这是从岭西郡城到越丰县的官道,中间要过两条河,我已经派人去断桥和袭营了。” 李德缘手又回到代表两郡交界的隘口那,抬头问站在旁边的亲卫队长。 “这位大叔,这个隘口你熟悉吧,往南的那个渡口你也熟吧,我的人已经出发去夺隘口和渡口了。” 亲卫队长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心里想,你的人不都在河对岸吗,这都已经深入到我百越国百里了? 李德缘看到亲卫队长一脸的不相信,也不解释,接着说。 “我的人应该今天夜里就会动手了,大叔,你拿着我的手令带着你的人,速速赶往隘口,接收后马上派人去联络你们的族人,一部来越丰县接应。” “一部你带着去南面渡口,那里你带人去守住,把船藏好,五日后有溃兵到,你只管掩杀就行。” 亲卫队长默不作声,估计还没消化呢。 “司马大人,你马上去越丰县,组织人把城中百姓全部迁出,一个不留,送到东边山上,和百姓们说清楚,暂避几日就回来。” “任夫人,你和大皇子带着随从,等越丰县百姓都撤走了就进驻县城。” 李德缘想了想又说“请夫人相信在下,能帮你打赢这场仗!” 话音未落,纱帘挑动,香气袭来,任夫人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施礼一拜说“全凭将军做主,四叔,听李将军安排。” “我走了,不放心你和濮钰啊。”亲卫队长急切地说。 “不妨事的四叔,你看李将军胸有成竹的,也提前布局了,你就听他的,我和钰哥一准无事。” 亲卫队长点点头,也冲李德缘拱拱手。 又说了几句,李德缘按下想去搂腰的冲动,告辞回明溪大营,那里还一堆事要安排呢。 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大营,急吼吼地把兴汉军所有军官都召集到大帐,又命人去请明溪县令。 先对众人宣布要开战了,打闽越和百越的正规军,大家伙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打山贼没啥意思。 李德缘一口气下了几道命令,让阳虎和后营主管带上他的屯卫将军印信和手令,一百士兵,所有的驮马回临川郡城。 把郡城所有的郡兵都带回来!多带弓弩箭矢回来。 第二道命令让二营马上收拾启程,过河去百越营寨,等越丰县百姓清空,立刻保护任夫人和大皇子进城。 第三道命令全军马上收拾收拾,除了武器装备和粮食,其余的都不要带。 第四道命令,多派斥候向南。 明溪县令来了,李德缘也正好下完命令,和明溪县令也不多寒暄,就告诉他全军要去打几天仗,短则五日,长则十日。 让县令守好县城,把俘虏营管好,只要俘虏营管好,等李德缘回来就会上表给县令请功。 轰隆隆地,马队出了营门向北去郡城了。 二营的士兵们也整齐地出了营门一路向南奔界河关卡。 三营一部分的人在守界河关卡,一部分在看管俘虏营,所以他们动作慢点。 辎重营的也差不多收拾好了,一辆辆大车慢悠悠地出了大门。 李德缘骑着马跑到俘虏营篱笆旁,冲里面喊“各位山地越的弟兄们!兴汉军去救你们的任夫人和濮钰大首领了!你们安心住几天,我很快就回来!” 俘虏营里一片骚动,不少人挤到篱笆墙边,向李德缘问东问西的。 李德缘也不回答,一个劲地笑,看看三营的士兵们也出了寨门,冲俘虏们挥了挥手,一磕马肚子,战马嘶鸣一声,奋蹄疾驰。 第七章 都在熬夜 虞国明溪县今晚又是个不眠之夜,兴汉军全军开拔去打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县令组织衙役和民夫们去接替兴汉军看守俘虏们,县城里各种谣言和小道消息传的满天飞。 与此同时,刚刚安稳的民心又乱了,不少人连夜拖家带口从县城出来,想躲远点。 还有几百民夫荷锄挑担地在县令的带领下出了南门后,没过桥而是向远处的界河走去。 反倒是俘虏们很安静,该吃吃该睡睡。 官道上不时有人急匆匆地经过,有骑马的,有步行的,经过军营时都会停下询问一下,随后向南消失在夜色中。 留守大营的士卒很是奇怪,这些人有的是官吏装束,有的就是普通百姓模样,有的一个人,有时三五个,最后的一伙足足百十人。 士卒们起初还态度傲慢,爱搭不理的,大军开拔是军事秘密,哪能随便告诉人! 没想到这伙人都出示了一块黝黑的腰牌,士卒们虽然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腰牌,但都知道一个事实,老百姓是不会有这玩意的。 到最后守门的士卒都麻木了,一看见出示腰牌的,就机械地回答“南面,界河关卡。” 一直到凌晨,三三两两的“神秘人”还在官道上向南赶路。 临川郡城南城也是折腾了一夜啊,傍晚时阳虎到的,直接去郡守家里,出示李德缘的印信和手札。 郡守还有些迟疑,毕竟调兵和武器装备这事来的太突然了,又没有上面的指示。 那位和李德缘看对眼的郡司马倒是很通融,劝解了郡守,小声嘀咕了几句,郡守很痛快地就签发了命令。 临川郡还能调动的郡兵,马上就能开拔的只有五百人。 武库里箭矢盾牌啥的倒是很充足,刚刚打完夏口之战,兵部补充来的装备刚刚入了库。 阳虎一刻也不耽搁,让五百郡兵整束完毕全部上了带来的驮马。 剩余的驮马也驮上捆扎停当的装备,收拾完都快天亮了。 一千余人马轰隆隆地冲出郡城大门。守门士兵看着傍晚卷地而来的马队,又席卷而去,一个个地也不瞌睡了。 百越国的越丰县也是一夜无眠,动员百姓不难,一共没多少人,前次去虞国打劫的人过境时,越丰县的人就逃走了差不多一半。 得知山贼们在虞国被打败,李德缘带马队来时,剩下的又跑了不少。 没到傍晚就把县城清空了,兴汉军护着任夫人所部进入了越丰县。 李德缘和后续部队赶到界河关卡时,夕阳西下,他让后队先往县城方向走,他留了下来。 把守关卡的郎将叫到身边,告诉他,等大队过完,把吊桥毁了。去下游渡口,把所有船只带回来。 又叫过来锦衣卫留守的,让他和郎将配合,后面再有自己人过来,就用船只送过去。 等李德缘进入越丰县时,天色已晚。 匆匆吃了几口饭,就上城巡查,越丰县小破县城,周匝不过四五里,北高南低。 城墙也就三丈,年久失修的,不少地方的墙砖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夯土。 意料之中,李德缘马上下令,所有人不要休息了,加固城墙!打造拍杆抵勾等物,一队队士兵还被派出去运石头砍木头。 兴汉军们热火朝天的大兴土木,远在千里之外的虞国国都建邺城里,御书房灯火通明。 衍武帝自从中风后,从夏口前线回来,就坐在中和殿上和百官见了一面,随后的例行朝会都免了。 平时他早早就睡了,他这个病御医说了要多休息。 不过今天他准备通宵了,御书房里一共四个人。 衍武帝,中书令崔偃治,尚书令谢必安,太尉王泽。 龙书案上摞着一堆奏折。几个奏折翻开没合上,就随意地摊开着。 “都说说吧,朕才回来几日啊,这么多弹劾屯卫将军的奏折,你们怎么看。” 衍武帝半躺在书案后边的软榻上,半眯着眼缓缓说道。 半晌没人回话,崔大人坐在书案右手边,眼睛看着自己膝盖。 谢大人坐在书案左手边,双手隐在袖筒里,搁在并拢的双膝上。 太尉王泽岁数最小,四十许人,去年才接替病死的前太尉,他坐在最下首,靠门的位置,眼睛望着柱子上的烛火。 “谢大人,你说说看,这几十本奏章朕该怎么处置?”衍武帝依然不紧不慢地问道。 “回禀陛下,臣以为应当派人召回屯卫将军,由陛下亲自问询。”谢大人微微倾斜身体,毕恭毕敬地回了话。 “崔大人,你觉得谢大人的提议如何?”衍武帝用右手支起身体,睁开眼,目光越过书案上的奏章,看向崔偃治。 “臣以为,屯卫将军在含玉山礼佛十年,并无僭越不法之举,此次奉旨下山押送粮草,率羸弱之旅歼楚军精锐,又于临川郡剿灭山贼,此大功之臣!” 崔偃治不紧不慢地说着,不顾衍武帝深邃的目光和对面谢大人冷峻的目光。 “御史台、尚书省、临川郡、东阳郡等呈递的奏表,臣都检阅了,多是罗织罪名捕风捉影之言,不足为信,微臣到认为该查查这些进表之人是何居心?要把功臣治成罪人!” 崔偃治说完脸都涨红了。 “崔大人,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尚书省不该监察臣民之过吗?罗织罪名从而谈起?私藏甲兵意欲何为?劫掠财货是捕风捉影?” 谢大人冷笑几声又说“我看你崔大人倒是多有维护之意啊,倒很有渭阳之情啊” “公是公!私是私!屯卫将军是功是过,自有陛下圣裁,也不是我这个舅舅定的!” 崔偃治回怼完,哼了一声不再看谢大人。 衍武帝看着两个老头拌嘴,倒也不生气,这种场景他见过了,一多半的朝臣都是这两家的,天天吵,月月吵,年年吵。 “太尉,你有什么见解没有?”衍武帝抬头望向坐在门口的王泽。 王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对崔谢二人争吵似乎充耳不闻。 衍武帝问他,王泽好像没听见。 “王大人!王大人!”崔偃治喊了两声王泽也没反应。 崔偃治侧过身,拉了拉王泽的衣襟,这位太尉大人才转过头一脸懵逼地看着崔大人。 第八章 留中吧 王泽慌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冲衍武帝施礼,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随即起身对着崔谢二位大人也施了礼。 慢悠悠地说:“此等国家大事,还需陛下与两位大人议定。” 说完又坐在榻上看烛火去了。 衍武帝看着装傻充愣的王泽,心里暗暗地冷笑。 他王家一直是虞国大士族之首,在虞国立国之时,的的确确可是出钱出人帮了李氏很大忙的。 如果说崔谢两家都沾了外戚的光,王家可不光是有外戚的光环,军中势力可是力压其他几家的。 王氏在前朝时是南渡首辅,前太尉王行辅佐虞国两代帝王,为人持重,城府极深。 十年前的东阳王驱蛇啮弟之事,王氏没站队,没参与,所有王氏一脉的大小官员选择了集体沉默。 这个王泽在王氏一门起初并不出众,嫡出的次子。不显山不显水,专心做纨绔子弟。 斗鸡斗狗,走马冶游,清谈辩经,一样不落,样样垫底。 可就这么个人人不看好的废柴,大家都以为最多荫封个散官胡混一辈子的主,竟然在老太尉病故后被指定为新太尉。 坊间传闻说这就是衍武帝故意的,故意要弄个废柴抵掌王氏一门,好拿捏。 也有人说这个王泽可不简单,别看平日里浪荡公子花天酒地的,却一点不糊涂,老太尉病故后,王家可是接二连三地又病故了好几个。 外面都说是王家闹鬼有疫病,等王泽上位后,再回头看病故的那几位,呵呵,巧了,都是活着时比王泽更有资格当王家家主的。 而且王家的势力不光局限虞国一地,淮水以北的胡人地盘,岭南的越人地盘,荆楚巴蜀,都有王家人的身影。 其他几家又何尝不是?乱世只在一国押注,保不了几代,只有天下布局才能保宗族千秋基业。 帝王轮流坐庄,士族豪门铁打的营盘。 今天王泽等于代表王氏表个态,前东阳王现屯卫将军的事,是你皇帝家事,怎么处理,是奖是罚,您看着办,俺王家不掺合。 崔氏分两支,崔偃治这支是清河崔氏,南渡以来势力大为削弱,反倒是颍川崔氏在北地和夏楚经营的风生水起的。 崔偃治护着李德缘,表面看是甥舅情深,实则是甘为衍武帝抗衡其他世家的一张牌。 至于谢家,几代家主苦心经营,也是势力扩张的遍布天下。 衍武帝看着这三个人,他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几年了,谢夫人生的太子,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 等自己百年之后,虞国要是交到这这个被宠坏的孩子手里,李氏江山能不能保得住真难说。 放出大儿子就是投石问路,看看各方反应,衍武帝最初的想法也就是从圈禁到边缘而已。 最多将来封到淮泗或者岭南之地去,给个闲散虚职做个富家翁,就算对得起这个儿子了。 可衍武帝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个儿子换了心。 这一放出不要紧,就跟下山猛虎一样,衍武帝有点兜不住这小子的感觉。 摆在桌上的奏折下面,还有一份密奏,是那小子送来的《平南策》。 衍武帝看了三遍,每次看都不相信是自己那个少言寡语的儿子写的。 奏折把天下大势分析的非常透彻,什么北地胡人统治日渐稳固,胡汉联姻,给汉族士族地位和部分权利,胡汉一家就轻易不能进攻。 当下虞国三面是敌,北有胡骑,稳住淮水防线就行。 西面是夏楚,李德缘预言不用去打它,五年内夏楚必自乱,这五年要多多联络楚国世家,多行商贾之道。 而南面虽然威胁最小,但麻烦却最多,如果让三越成了一越,可就是虞国的背后一刀了。 当下不如利用越人之间矛盾,先收百越,再收闽越,图谋这两地之前一定要和南越拉关系,远交近攻嘛。 等拿下百越和闽越,再水陆并进直捣南越。 收服三越后,顺势下滇、黔,待夏楚内乱后,北上、西进,收复荆楚。 到这时候,巴蜀就如熟透的桃子一样,取之易如反掌了。 十年,各地稳定后,可由巴蜀出汉中,荆楚攻河洛,淮水进兖徐,海路可攻齐鲁并燕、辽等地。 二十年可尽复大汉之地! 衍武帝看这个奏折也是看的热血沸腾的,《平南策》不如叫《平天下策》吧。 想想自己二十来岁时也是踌躇满志想光复失地的,可现实残酷啊,大部分精力都耗在守土和内斗上了。 不过呢,衍武帝隐隐地对于这个大儿子不那么放心,虞国有太子了,怎么摆位置?真平复天下了,谁当皇帝? 自己的儿子们难不成还得再杀个尸山血海的? 前朝不就是皇子内斗才让胡人趁乱占了汉家半壁江山的吗? 再等等,看看这小子除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还会有什么骇人听闻的言论和做出什么举动吧。 想到这,衍武帝发话了。 “折子都留中吧,时候不早了,爱卿们操劳一整日了,都回去歇息吧。” 皇帝陛下发话了,三位施礼退出御书房,崔大人悻悻然地走的飞快,身后谢大人喊着让崔大人慢点一起走。 老崔一肚子火呢,没接话心里暗骂“老狐狸!”拱拱手,走的更快了。 谢大人呢笑笑没再言语,不紧不慢的踱着官步。 走在最后的王太尉就像没看见前面两位一样,看看左右,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竹筒,拧开盖子,把眼睛凑到竹筒上,眯着一只眼使劲往里看。 “王大人,你拿的什么啊,让老夫也看看。”谢大人停下脚步扭头问道。 王太尉吓了一跳,紧忙停下脚步,把竹筒隐在袖子里,讪讪地笑笑。 “没什么,没什么,小玩意,小玩意,入不了老大人的眼。” “是秋虫吧,王大人放心,老夫不夺人所爱,老夫家里也有几十头秋虫,王大人肯赏光来寒舍品鉴否?” 谢大人不温不火地说完,看着王太尉。 “老大人抬举晚辈了,今日已晚,明日,晚辈一定过府叨扰!” 第九章 内城遇刺 已是深秋,夜风很凉。 崔偃治坐在马车里,有些倦了。 车窗外不时有微光透入,这是沿街人家府门前的灯火。 车身微微一震,停下了。崔偃治微合的双目睁开了,还没到家吧? 从宫门到府门这条路走了快二十年了,崔偃治对要路过几家门前有灯的宅邸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停了?”崔偃治坐起来,问车夫。 车夫没有答话,崔偃治觉得有点蹊跷,身子往里缩了缩,右手伸到坐垫下。 车窗外的灯火突然熄灭了。黑暗中崔偃治身体绷紧了,右手已经握着一把手弩。 “啊!”仿佛是被掐着脖子喊出的惨叫声,隔着车门响起。 “大人莫动!”车身右侧的亲随压低了声音提醒老崔。 咣当!咣当!一连响了四声,马车四周落下四块黑黝黝的板子,把车身包裹起来。 隔着板子老崔听到几声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在马车周围响起。 弩机扣动的闷声,刀剑碰击的鸣响,武器剁到人体,皮肉和骨头破裂的撕裂声,钝器砸到车板上的轰隆声。 崔偃治在闷罐子里如坐针毡,听着外面的声音,清楚此时马车周围必定是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战斗。 他右手握着一把手弩,左手提着一把短刀,紧紧靠在车厢一角,眼睛死死盯着车门。 崔偃治每次上朝或者入宫,一般都是一名车夫,两个亲随,四名长随,外加十二名家丁陪同。 包括车夫在内,都是积年老卒,全是崔氏一门的。 老崔从二十四岁跟随衍武帝开始,快三十年了,战场上遇险就不说了,被刺客劫杀就已经经历六次了。 这是第七次!也是刺客们最胆大妄为的一次! 往时行刺都是在老崔外出公干或巡检边军时的路上。 这次可是在京城!还是在内城!还是在离皇宫不远的大街上。 内城住的可都是皇亲国戚和众大臣,五品下都没资格住进内城。 有钱行吗?对不起!没人卖你,罪臣被褫夺或是告老还乡空出来的宅子,都是郎中令按照皇帝陛下的旨意再分配。 你个有钱没品没爵的商人还想进内城住?你有这想法都是僭越大罪! 老崔跟着衍武帝北征西讨奋斗十年,坐到正一品才在内城分到的四进宅子。 今天居然在内城遇刺,老崔的的确确没有料到。 何况他今天是在中书省当完值回到家中,还没换衣服就被小黄门宣到宫里的。 别说其他大臣知道他入宫了,就连他自己的家里人,也没几个知道的,他可是大门都没进就被小黄门叫走的。 这就奇怪了,外面还在激烈地打斗着,崔偃治大脑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面孔和一个个场景。 “一定是那只老狐狸!”闪动的面孔定格在了谢家家主谢必安的面部。 “不对啊!我进宫时,到御书房时,老狐狸和浪荡子已经到了。” “难道老狐狸到应召时就已经知道我也被传召了?” “不可能,衍武帝召臣入宫从来都不会提前让臣下提前得知的。” “那就只有是浪荡子王家那小子了!” 崔偃治脑海里又闪出王泽那油腻的有几根胡须的胖脸。 “这小子吃喝玩乐还行,你让他谋划行刺老夫,太抬举他了!” 突然纷沓的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了。 “砰”地一声巨响,车身晃了几晃,随即四周死一般地寂静。 “吱吱扭扭”一阵响动后,车门处的板子升了起来。 老崔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把手弩举到胸前,正对着车门,手臂微微地抖动着。 “噗”地一声猛然响起,车门开了,外面竟然亮如白昼! 一名浑身是血的长随跪在车门旁。 “大…人,刺客已…除,北…北军中候大人到了。” 长随艰难地说完,身子一歪靠在了车门上。 崔偃治这种场面见多了,他的长随亲随亲卫这些年战殁伤残的没有一百也得有七八十了。 走出车厢,老崔弯下腰,看了看昏死过去的长随,丢下手弩,伸手到长随鼻下,还有气息。 站起身,环视了下四周,前面大约有十数骑,看头盔的璎珞铠甲的样式,这是宫中的禁卫军。 左右两侧也有十数骑,举着松油火把。 扶着车帮跳下马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浓烈的血腥气灌进老崔鼻孔,一阵反胃, 驾车的马死了,怪不得刚才车身剧烈摇晃呢。车夫尸体就在车辕下,面部两支黑黢黢地短弩箭。 地上都是鲜血,远远近近有人趴在地上,也有人靠在街边的墙,跌坐在那大口喘着粗气。 老崔的亲卫队长提着刀过来,顾不上行礼了,冷酷地说到:“击杀刺客三十人,逃走一人,亲随两人战死,长随三人战死,一人重伤,亲卫十二人,战死八人,重伤三人。” 说白了,算上老崔,他们这边十七个人还有两个站着。 十五对三十,一比二的交换比,搁战场上不错了,可老崔这些护卫,个定个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再想凑十五个出来,可不容易啊。 “刺客都是胡人,武器也是胡人所用,湛了毒了。”说完这句,亲卫队长的眼神在火光下暗淡了片刻。 湛了毒就意味着那个重伤的长随也救不活了。 “逃走的刺客往哪个方向去了”崔偃治面如沉水地问。 “上墙,入宅了,禁卫军已经破门搜查了。” 崔偃治闻言转头看了看左侧门户大开的宅子,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散骑常事黄大人的家。 不过这宅子应该是空的,去年黄大人升了兖州刺史,全家去南兖州了。 这所三进的宅子郎中令大人还没分配,空了半年了。去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老崔猜的不错,一炷香的工夫,士兵们出来报告,空宅子,什么也没搜到,后院墙上有血迹,刺客应该是翻墙跑了。 北军中候曹章涵,姓名文绉绉的,人却是个粗犷汉子,此时他用块麻布捏着一把弯刀对着火把仔细端详着。 “没有标识,不用看了,去叫大夫来验一下,刃上可是勾吻之毒?” “老大人认得此毒?可知这些刺客来历?”曹章涵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崔偃治。 第十章 今夜无眠 “哼哼,曹大人把这湛了毒的刀拿给陛下,查刺客的事就拜托了。” 此时,崔府已经接到家主遇刺的消息,一大票家丁护卫持刀弄棒地赶了过来。 沿街门口凡是有灯火的府门都紧闭着,临街的院墙上有人探头探脑地观瞧着。 内城一座四进的府邸中,后院没有掌灯,书房里一位老者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书房地板上,一个黑衣人半跪着,左手扶着右肩,指缝间不断地有血渗出。 黑衣人身子微微地颤抖着,老者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跪着的黑衣人。 “行了,你下去包裹伤口,歇息吧,就在府中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老者的话说的四平八稳的,但隐隐透着一股子凉意。 “老奴告退。”说完黑衣人额头触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退出了书房。 “出来吧,九奴走远了。”老者板着脸冲黑暗处说了一句。 一身夜行衣装束的女子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父亲大人,求您放过九叔,锦儿愿以性命担保九叔不曾泄露行踪。”女子说完双膝跪了下去。 “九叔,九叔,你倒是喊的亲切,还用你说,老九跟了老夫四十年了。” 老者目光炯炯地看着身前的女子,接着说道。 “说说你吧,你找的这些人一个个地都是外强中干,一个个好吃好喝供养着,两次事都办砸了!” 女子闻言俯下身,嘴里不停地说“父亲莫气,女儿知罪了。” “上次折了二百人,你自己都差点搭进去,这次又差点把老九折里面,这就是你帮为父?” 老者说到这,明显有些动怒了。 “以后你不要再掺合夜影的事了,回去闭门思过,禁足三月。” 女子也不敢申辩,起身施礼退出书房,轻轻的把房门带上。 书房里顿时漆黑一片,老者叹了口气,慢慢走到书案前,从袖筒里摸出火折子,拧开盖子,晃了几晃。 噗地一声,橙黄色的火焰瞬间驱散了黑暗。 点着烛台上的蜡烛,柔和的光线下,老者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坐在书案后,拿起一个牛皮圆筒,倒出一卷帛书,读了两遍后,把帛书凑近火苗,点燃后丢进了火盆里。 帛书燃烧的火苗和蜡烛的火焰在老者脸上留下如水波般地光影。 “崔偃治!王泽!杨忠!李昺!李德缘!”这几个名字是老者咬牙切齿读出来的。 此时此刻,李德缘刚刚骑着马从界河上游谷地赶回越丰县,刚一下马就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揉揉鼻子,嘴里小声说,“一想二骂三嘀咕!奶奶地,谁在背后嘀咕老子呢!” 他忙的不可开交的,还不知道建邺城里发生的当街行刺事。 衍武帝也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皇帝当久了,本名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李昺,这还是他祖父给取得名。 昺,明亮,光明的意思。 衍武帝揉揉鼻子,不知道为啥想到了自己的名字,光明吗? 他这辈子,前二十年跟随家族四处迁移,领部曲跟着老爹东征西讨,落了一身伤病。 三十岁继承大同,二十年来可有一天光明的日子? 如今又重疾在身,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世家争斗,衍武帝此时心烦意乱的。 刚想眯瞪会,内侍来报,北军中候有重要事来禀报。 这个时间,宫城早就关闭了,谁也进出不了。 但是衍武帝从夏口回来后,改了规矩,京中诸臣如有重大事情要呈报的,不管什么时辰都可以到皇城叩门,奏表由散骑常侍递送皇帝。 本人觐见则由中常侍董亮先审查,然后再带过去见衍武帝。 但有几个人是可以直接去觐见衍武帝的,北军中候曹章涵就是有这个特权的人之一。 整个京城的禁军都由曹大人管,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知道的人不多。 他父亲曹猛是先帝义子,是李氏起兵时的股肱之臣,也是拥戴李氏称帝的核心势力。 内卫十六军,曹家掌控四军,都是禁军! 曹章涵也是衍武帝的义子,李德缘还没出生前,就有了个干哥哥。 所以曹章涵来觐见衍武帝,通行无阻。 等曹章涵一五一十地讲述完崔偃治遇刺的事后,衍武帝靠在软垫上沉思半晌。 随后让内侍去把中常侍董亮请来,内侍刚出门。 “臣在!”随着门外响起的尖细的嗓音,一个面如白玉身量高挑的四十许宦官进来了。 衍武帝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宦官,目光很柔和。 等北军中候把崔大人遇刺一事对董亮复述完。 “查!一查到底!”衍武帝柔和的目光突然间犀利起来,董亮和曹章涵两人起瞬间后脊梁阵阵凉意浮起。 “内城董亮你查,外城章涵你查。”说完,衍武帝摆摆手,靠在软垫上合上了眼。 今晚注定是个不消停的不眠夜啊! 退出御书房,董亮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对曹章涵拱拱手,先走了。 曹章涵对着董亮背影拱了拱手,心里想着偌大的外城,两万多户,军民几十万人,从何查起呢? 心头一阵烦躁,稳了稳神,快步走向宫门处。 不知怎么的,曹章涵脑海里浮现出“李德缘”三个字。 他对最近很火的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其实十年前,和阳虎一样,他也是前东阳王的宫中玩伴。 十年没见了,可惜李德缘去夏口前线时,曹章涵并没在夏口,他留守建邺了。 听说李德缘在长山全歼夏楚龙翔军的消息时,曹章涵下巴差不点惊掉了。 怎么可能呢?他印象里瘦瘦弱弱的一个少年,规规矩矩的一个皇子,怎么可能就带着一群民夫和郡兵就把龙翔军干掉了! 可事实就是事实,曹章涵也不由地不信,衍武帝都亲口对他说,还给他看了龙翔军的军旗。 还有刘镇恶那老东西骑着李德缘送他的龙马来禁卫军炫耀,曹章涵很好奇自己这个小兄弟什么时候出落的这么厉害了。 可惜他不是阳虎,说去跟发小就去了,他是身不由己啊,也不知道阳虎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第一章 南丰大火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还在马背上颠簸的阳虎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打完喷嚏倒不瞌睡了,阳虎勒了缰绳,坐骑放慢了脚步。 离开临川郡南城差不多两个时辰了,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阳虎算算时间和路程,挥手让自己的亲卫去吹号,让大队停下来。 一口气跑了两个时辰,二百多里地了,人能受的了,马必须歇歇了。 大队停在一个驿亭,兵士们砸开门,也不和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亭长废话,烧水做饭。 马儿也被卸下驮装和鞍具,喂水喂料。 驿亭里有马厩,可惜虞国马少,大部分的驿亭只有马厩没有驿马。 阳虎没顾上吃饭,喝了几口水就去检查队伍情况。 还算不错吧,落马摔伤六个,马瘸了十五匹。 大部分的郡兵是有驭马这一项训练内容的,但是各地因为无马可用,往往这一项不是省略了就是用柴火垛子假设是马凑合练练。 临川郡靠近虞楚边境,又和百越接壤,郡内设有马营,所以郡兵们接受过骑马训练。 训练是训练,真骑马长途跋涉是另一回事! 这才跑了两个时辰二百多里地,绝大部分郡兵一下马,就呲牙咧嘴地罗圈着腿走路了。 不用问,大腿内侧磨破了。 阳虎让自己的亲卫赶紧吃几口,然后用他们常备的药膏去给郡兵们涂抹下伤口。 马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虽然只有十五匹瘸了,但是不少马出现了乏力和虚脱的现象。 这些都是驮马,耐重但不适应长途跋涉。 阳虎只好让亲卫们把补给物资里的盐巴弄几块来,敲碎了给马儿们分食。 还有差不多三百里路要赶,等人和马都歇过来了,阳虎做了调整。 把健壮的驮马和腿伤不严重的集中起来,让两名亲卫带着先走。 他带着剩下的驮马物资和郡兵慢点走,阳虎估计最迟夜里也能到了明溪大营。 亭长看着人马滚滚南去消失在漫天的黄尘中,赶紧去伺候这哨人留下的十五匹瘸马。 在虞国,军马交给地方驿亭暂住,要是伺候不好,马病了或是死了,轻的按价赔偿,重的军法从事。 亭长看看马厩里悠闲吃着草料的马儿,愁的啊,愁有啥用,叮嘱驿卒看好马匹,他迈开大脚丫子,奔十里外的村子去了,请兽医! 从建邺城到临川郡南城,从南城到明溪县之间的这个小小的驿亭,从明溪县大营到百越国越丰县。 千里之内,近万人在通宵达旦地忙碌着,奔波着。 李德缘在越丰县南城墙上,望着如火龙般来回穿梭的人流,思绪却越过人声鼎沸的城墙和城外工地。 他在猜测百里外是不是锦衣卫已经开始袭扰行动了?萧指挥使他们拿下岭北岭西郡的隘口了吗?南面渡口怎么样了? 他猜对了一个,百里之外的百越南丰县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半个县城都被浓烟和火焰笼罩了。 这火是丑时起的,怎么起的?从那先烧起来的?没人说得清。 乱哄哄地士兵们和老百姓们挤在一起从南门往城外跑。 南丰县比越丰县的县城大一些,因为离岭西郡的郡城陂阳不远,又是百越国地势最平坦的一个县,水网密布,稻田广阔。 加上这里还是百越国最重要的漆器和竹器出产地,所以人口要比其他县多上三成。 县城也大上一圈,城中富户商户也要比别的县多上一倍。 下午从京城来的一支军队进驻南丰县,不多时就把县城弄的鸡飞狗跳的,不在城外扎营,专占民房。 南丰县的县令是有京城背景的,看了领军主将出示的诏令和符节,又看看主将身后斗篷里明显是闽越人装束的“随从”。 缩了缩脖,也就把自己山地越一脉的“忠心”丢在墙角去了。 反正他们折腾一夜,明早就开拔了,县令陪着笑脸招待这些人,索性对县衙外隐隐传来的咒骂和哭泣声充耳不闻了。 大火起来时,领军主将赵炎正在县衙后院搂着士兵们送来的女子酣睡呢。 被亲卫们砸响房门时还气不打一处来的,光着身子打开房门一脚就踹过去。 被踢倒的士兵指着外面红了的半边天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 赵炎一看不远处房头上窜出来的火苗子,噼里啪啦地木头爆裂声不绝于耳,心说不好,这火马上就要蔓延到这里了! 胡乱套上亵衣,盔甲来不及套了,靴子也来不及套了,光着脚提着刀冲到县衙前院。 大门已经打开了,亲卫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赵炎冲到大门外,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影。 一时搞不清方向,好在这种县城都是城里两条街,县衙就在主道上。 赵炎也来不及多想,跳上战马,顺着人流的方向纵马狂奔。 “老四!快看!来了个骑马的!”离城门不远的路边一个胡同口,一个戴着斗笠穿粗麻衣的汉子探出头看了看,像胡同里招手。 又一个满脸胡须用麻布裹着头一身脚夫穿着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观瞧着。 随即小声说“就他了,射完就撤,从城墙下去!” 赵炎的马跑不快,街上都是从各家各户跑出来的士兵和老百姓,越靠近城门堵的越厉害,赵炎用马鞭子不停抽打着马前的人们。 好几个人躲闪不及被鞭子抽的头上、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 火势眼看就要蔓延到这边了,浓烟被火势裹挟着席卷过来,呛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赵炎愈发急躁起来,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抽向人群,突然他觉得脖颈子发凉,好歹也是职业军人出身,多多少少有点危险来临的预感。 本能到一缩脖子,一支弩箭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几缕头发被箭头割断飘落下来。 第一支弩箭躲过去了,第二支就没那么幸运躲过去了! 赵炎右肩如遭重击,整个身体向后翻倒,从马上跌落了下去。 “撤!”胡同里的四个人身手敏捷地交替攀上院墙,又手脚并用地爬上城墙。 城墙上几条黑影守在垛子后,看四个人爬上来,也不多言,迅速翻过垛子,下到城墙外,很快消失在远处的竹林里。 第二章 还有谁! 很快,整座南丰县城都被浓烟笼罩了,火苗子蹿起数丈高。 城东丘陵竹林中,一群人紧张地望着不远处的大火,默不作声。 四条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山下稻田里跑过来,涉过小溪,钻入竹林。 “震南!” “兴汉!”口令对上了,四个人被带到竹林深处。 锦衣卫征南校尉戴雨农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把横刀靠在大腿外侧。 “没伤到吧?”校尉板着脸看着气喘吁吁的四个人。 “禀校尉!没伤到!俺们伏击了个骑马的越奴,至少伤到他右臂了,人太多,没法抢过去结果了他!” 领头的说完还咬咬牙,一脸的可惜。 “校尉,您是没瞧见,那货还光着屁股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竹林里响起一片猥琐地笑声。 “噤声!”校尉厉声说了句,众人忍住笑,肃立待命。 “朱老四,你那队回来的早,把人撒开,机灵点,盯着西面。” “其他人就地休息,都折腾大半夜了,吃点喝点打个盹,天明去和指挥使大人汇合。” 校尉吩咐完,一阵细碎的响动后,竹林里又恢复了安静。 透过竹叶,昏暗的竹林里不时被县城那边的火光照亮。 不少人已经跑到了山丘下的稻田和小溪旁,都是扶老携幼的百姓。 原本他们被百越国的士兵强占了房屋,露宿街头,却因祸得福,火起时比士兵们先撤到安全地带。 被大火烧的焦头烂额的百越国士兵们,乱哄哄地撤到了北面的河边,东一群,西一伙的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百越军主将赵炎正被扶着坐在凉亭里,随军医士正在给他处理箭伤。 这一箭伤的不轻,没有甲胄护身,弩箭几乎穿透了肩膀。 费了好大劲医士总算把弩箭取出,赵炎几乎都快疼昏过去了。 医士看了看箭头,万幸没有湛毒。 包扎完伤口,赵炎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凉亭外一位和四周围衣衫不整的军士们不同的穿戴整齐的将领,看着昏死过去的赵炎,小声骂了一句“蠢货!” 论辈分,凉亭外这位还得管凉亭里晕过去的那位叫六叔。 但是赵炎是百越国的中领军,执掌百越国禁军和宫中亲卫的。 而凉亭外这位可是闽越国的二皇子,嫁给百越国前国主的那位公主的亲二哥! 他就是统领闽越和百越联军,去虞国抢掠的山贼大统领。 松竹坳一战中,他是被亲卫们拼死护着,逃过明溪去,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才从界河下游的渡口偷渡回去的。 这次百越国要剪除山地越人的首领的计划也是他提出来的。 从京城出来他就不断提醒六叔赵炎,加快行军速度,奔袭越丰任夫人和大皇子一定要快! 可赵炎那老家伙,一路上过郡走县,吃吃喝喝,收受地方孝敬,一天最多走个三五十里。 好在二皇子赵智提前做了布局,堵死了任夫人她们回岭北郡的路,又派人袭杀了山地越人的补给车队。 也就不足百里了,赵智入南丰县时已经和赵炎说好了,大军好好休整,他要带两千精锐一早出发去越丰县。 一场大火,把这个计划烧成了泡影! 别说两千精锐了,整个部队现在是被烧的五迷三道的,还没清点人数损失呢。 但看逃出来的士兵这样,大部分的武器铠甲,全部的辎重都丢到火海里了。 就这样,赶到了越丰县又能做什么? 就自己带过来的这五百闽越国甲士,因为他特意嘱咐夜里要留值哨的,火起时撤退及时,还算完整。 阴鸷的目光又扫了一眼凉亭中的赵炎,随后给亲卫下令去把牙将以上的军官都叫来,行军司马等也叫过来。 不一会,二十多个百越国的大小将领和官员被召集到了凉亭外。 赵智也不和他们废话,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他下令半个时辰内,查清人员损失和辎重情况。 把所有没有受伤的士兵集合起来,所有的武器装备也集合起来,天亮出发去越丰县。 大家面面相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向凉亭里。 主帅还在昏睡,半个身子被麻布包裹着。 有个营门校尉壮着胆子怯生生地起说“大人,要不等主帅醒了再走?” “你说什么?太乱了,我听不清!”赵智朝那发问的校尉招招手,示意他走近些再说一次。 营门校尉看看身旁的人,大家伙都低个头不说话。 迈了两步,凑近了赵智。 还没等再次发问呢,寒光一闪,喉头一凉,校尉惊恐地捂着脖子往后噔噔噔地退去。 血水从脖子上的伤口向外喷涌,校尉本能地用手想堵住伤口,可他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赵智手持短剑,目光阴冷地扫视着众人。 “还有谁!还有谁对本王的安排有疑问!” 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校尉,赵智冰冷的话瞬间让众人战栗起来。 周围百余赵智的亲卫刀在手剑出鞘,校尉说杀就杀了,谁敢不从啊? 一个个哆哆嗦嗦地表了忠心,回去整肃自己的部下,等着开拔。 山丘上的竹林里,戴雨农轻轻啐了一口,小声说“还挺狠!” 随即下令收拾收拾,撤! 距南丰县不足五十里,东北方向的越龙岭上,一座用大青石堆砌的关隘在朦胧的夜色中,静静地矗立在山梁上。 萧指挥使坐在关口的青石上,正在擦拭他那口祖传的横刀。 他亲自带着一百多锦衣卫,夜里摸到这越龙关上,拿下关隘可以说连点惊险都没有。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守关的三百越人全灭,一个活口没留。 关后营寨里的五百多越人杀了十来个,剩下都被活捉了。 这会萧指挥使饿了,越人的食物他吃不惯,来的急,没带什么吃的,手下拿来越人竹叶包裹的冷饭团,他看了一眼没接。 “踢踢踏踏!”远处山谷里传来马蹄声,萧指挥使竖起了耳朵听了片刻,对身边人说“百余骑,越人马,去,吹哨,集合。” 锦衣卫们集合和普通士兵绝然不同,就和他们平时执行任务一样,迅速,无声无息的。 第三章 变异的历史 “震南!” “兴汉!” 马蹄声在关前山道上停了下来,口令对上了,数十个手持弓弩的锦衣卫从藏身处闪了出来。 萧指挥使还是坐在关前的那块大石头上,冷冷地看着一众人走近。 打头的是穿戴百越国甲胄的中年人,快到萧指挥使身前十步时,从这人身后闪出一名锦衣卫装束的小伙子。 快步超过百越国将领,走到萧指挥使身前,单膝跪地禀报“报指挥使大人,百越国卫将军、岭北郡王亲卫队长任将军奉兴汉军主帅之命前来接管隘口。” 随后递上来一个牛皮筒,萧指挥使看了里面的手札。 站起身,冲那百越国将军拱拱手,转身就走。 “哎!哎!”脾气暴躁的百越国大皇子的亲卫队长喊了两声,心里这个气啊。 自己虽说在百越国地位大不如从前了,可也是卫将军啊!老国主活着的时候,在百越也是横着走的。 就算现在任氏失了势,可在山地越人的地盘,他也算是跺一跺脚三郡都颤抖啊! 可先是让个虞国的毛头小伙子折辱了一通,跑到自己的地盘就被这个冷冰冰的什么指挥使直接无视了。 没等百越国这位大叔公发脾气呢,关隘门洞里战马就冲了出来。 经过百越国这些人身旁,停都不停,顺着山路踢踢踏踏地疾驰而去。 一堆人在关前手忙脚乱地闪躲,还得去拉被惊到的马儿,搞半天才算安稳下来。 “叔公”将军领着人往隘口里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众人都紧张的握紧武器,防备着暗处跳出来个偷袭的。 想多了,等他们走过门洞子,拢了拢眼神才看清,遍地是死尸! 都是山地人的穿着打扮,为数不多的有盔甲的,伤口都在脖子上或者面部。 大部分都是没有盔甲的,刀砍箭射的血肉模糊的。 百越国这些亲卫不说身经百战吧,也都是各自部落里出类拔萃的勇士,手底下都有人命。 可他们越走越看,越胆战心惊的,这要是在战场上撞见这伙虞国人,自己也得这么惨不忍睹。 那位叔公将军刚才还气鼓鼓的呢,这会也没脾气了,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虞国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他这半辈子没少和虞国人打交道,每年都有从虞国来的商人,满脸堆笑地给他送孝敬。 在他眼里,虞国能打的人都在北边和胡人对峙呢,后方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任大叔公虽然跋扈嚣张,但不糊涂。 从越丰县北门的京观,到界河第一次见那个屯卫将军身后的骑兵,再到这尸横遍野的关隘。 都让任大叔公收起了自大,要重新审视虞国的力量了。 “真要联合虞国干掉越安城那帮人,也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从任大叔公的脑子里一冒出来,他哆嗦了一下,不行,不能再有这个念头了,这可是引狼入室啊! 当初老国主就是不听劝告,非要娶了闽越国公主,结果引狼入室,老国主才死,百越就变天了。 如果再把虞国人招进来,那不成驱虎御狼了吗? 定了定神,任大叔公赶紧吩咐带来的亲卫守住隘口,清点关下营寨里关押的人,还派人回岭北郡召集人马去。 他还得按照虞国那位屯卫将军的安排,集合人马赶往南边的渡口呢。 越丰县大火烧死不少人,虽然还没统计完,但至少损失五百人以上。越龙岭关隘也死了三百多人。 相比两地的腥风血雨,南边的富屯溪渡口的易手就平静的多。 五十名锦衣卫对付十个郡兵和二十个船夫,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后半夜动的手,郡兵们没有一个值哨的,都在渡口的竹棚里睡大觉。 挨个抹了脖子放了血,没一个吭声的。 二十个船工都在渡船旁的竹棚里,锦衣卫来的时候萧指挥使有交待,只杀兵吏,船工百姓看管就行不要滥杀。 天光大亮时,萧指挥使赶到了渡口,大部分人和马匹藏到附近的竹林里歇息。 他让十个人换了百越郡兵的衣服,押着船工开启一天的摆渡工作。 就等着那位百越国的大叔公带人来了。 此时南丰县北门外,闽越国二皇子正气急败坏地催促着百越人出发。 清点人数,少了五百多人,还有一千人不同程度地被烧伤。 凑了两千多副铠甲和武器,三千来人乱哄哄地向北进发了。 此时李德缘刚刚从越丰县南门外回到城里,一夜没睡,又困又乏。 他还不知道南面的大火和隘口、渡口的情况,这一夜心里也一直挂念萧指挥使和锦衣卫们。 想想来这个空间快两个月了,事太多太乱,等打完这仗,最当务之急的就是解决通讯问题。 通讯电台暂时就别想了,等有时间鼓捣鼓捣发电和电报还有可能,无线发报机后世时中学就玩过了,只要能造出电池和电子管就能组装出来。 难度太大,李德缘啃着饭团子喝着粥,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先用信鸽来组建通讯网络。 可他又犯愁了,信鸽上哪找去啊? 他这两个月斑鸠山雀的倒是常见,别说信鸽了,野鸽子也没见到一只啊。 这事得找人问问,他想起京城里的那个舅公崔偃治来,给他写封信,没准位高权重的舅公能解决这个难题。 这个事暂时搁置了,李德缘又开始琢磨一个在心中缠绕了一天的问题。 是越人治越还是汉人治越? 自从他来到这个空间,仔细对比了,你说和后世像吧,又处处不像,说不像呢,就好像重叠着。 前面都差不多,上古神话时代,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炎黄二帝战蚩尤,三皇五帝,夏商周。 从两汉后两个空间出现了不同,后世是东汉末年到三国鼎立,魏蜀吴归晋,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南北朝,宋齐梁陈,然后是隋结束乱世。 但是这个空间在东汉末年就出现了和后世不一样的巨变,历史变异了。 省掉了三国时代和两晋,从汉末直接就五胡乱华了,然后就进入南北朝,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的南朝现在是六国,还不算滇国和夜郎等小国。 李德缘每回想到这都觉得头大,他上的《平南策》现在想有点草率了,二十年,再给二十年也不一定统一天下。 第四章 来一碗不? 吃完饭,李德缘靠在街角的廊柱上,想打个盹,他已经快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从街角向北拐个弯,不多远就是越丰县的县衙。 越丰县原来的县令滞留郡城不归,那位吴县丞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县令了。 本来县衙和左近的宅子就腾出来给任夫人和大皇子用的,也不用现腾。 几所宅子塞的满满登登的,都是跟随任夫人和大皇子的随从和奴仆。 任夫人一夜没睡踏实,远远近近地传来号子声,脚步声,想睡踏实也不可能。 倒是大皇子没心没肺的,挨了鞋底揍,等李德缘走了,拉着亲卫们练剑,咬牙切齿地说要报仇。 小孩子折腾累了睡的就香,天亮时娘俩一个是黑眼圈,一个是红扑扑的脸蛋。 底下侍女要给任夫人上妆,任夫人摆摆手,拉着大皇子要去外面走走看看。 一群人刚要出县衙门,就被赶来请安的郡司马和吴县令拦住了。 吴县令委婉地提醒两位贵人,县城里街上都被虞国的士兵们占了。 占了?虞国的士兵们占大街做什么? 任夫人不顾县令和郡司马的阻拦,走出大门,站在县衙大门前的台阶上环顾四周。 原来“占”的意思是在大街上做饭睡觉啊。 县衙前的大街上,除了县衙和左近住了人的宅子前,那些空无一人的房屋前,一伙伙一群群地虞国士兵们或席地而坐,或挤在一起酣睡。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垒了临时的炉灶,架起了几口陶甑,甑口冒着热气,一股粥香被晨风送了过来。 沿街房屋的屋檐下和廊道里,忙碌了一夜的士兵们和衣而卧,火头军还得一个一个地拨拉醒他们,喊他们去打饭。 “那虞国的屯卫将军不是让把县城腾空吗?士兵们为什么睡在大街上呢?”任夫人好奇地问郡司马。 “回禀夫人,小人夜里就带人招呼他们去民宅住,可他们说军帅有令,不得骚扰民宅,吴县令,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郡司马转头问身后的县令。 县令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回道。 “禀夫人,禀司马大人!小臣记的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那位将军说的?”任夫人轻声问道。 “据虞国士兵对小臣说,这是虞国兴汉军主帅李德缘昨天率军进城前宣布的军令。” “士兵还对小臣说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小臣愚钝,没记住。” 吴县令回禀完,退回郡司马身后。 “娘,什么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大皇子瞧着像个大军营一样的街道,兴奋地问道。 “为娘也不知道,等下拜见虞国李军帅时你去问问他。” 任夫人一边说一边宠溺地着拍拍皇子的肩膀。 “我才不要呢!我还要找他报仇呢!”大皇子一听要自己去问那个揍了自己屁股的家伙,一脸的羞愤。 拧了下身子,急匆匆地跑向十字路口。 郡司马和吴县令赶忙追上去,任夫人望着跑远的儿子,笑了笑,慢慢地起顺着主街散步。 任夫人自小生活在山地越的核心地带,岭北郡的郡城,小的时候百越国和虞国、夏楚有过边境冲突。 郡城是来过大军的,那些当兵的可没什么管束,即使是她父亲的亲卫们,也欺扰百姓,所以她对兵没什么好感。 后来嫁给百越国主,跟随丈夫和南面的闽越开过一次仗,兵纪就更谈不上了。 她现在身后那个叫佩儿的侍女,就是那次出征时收养的孤儿。 这孩子的家不是毁于战争,是被乱兵洗劫屠戮的,要不是任夫人呵斥制止了士兵们的暴行,这个孩子不是死于刀下就是被当奴隶卖了。 今天头一次见到睡在大街上的军队,还有那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任夫人心里充满了好奇。 “你们怎么回来了?”吴县令停下脚步,问士兵们中间的一位老者。 “回大人话,军爷们去打柴,遇见小老儿一家,我那孙儿病了,军爷们就把我们带回来了。” 老者诚惶诚恐地回答完,抱着一捆柴火走到炉灶前。 站在路口四下观瞧了下,竟然发现不少越丰县的百姓出现在大街上。 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把百姓们劝出了城,这怎么又都回来了? 难道是被虞军抓回来的?那个李将军不是对自己说把百姓迁走,免得打仗时误伤吗? 吴县令正在发愣呢,突然背上一震。 “嘿!老吴!你醒的挺早啊!”吴县令一听这声音,一哆嗦。 “喝一碗不,养胃!”李德缘笑嘻嘻地看着一脸懵的吴县令。 “司马大人也来了,这是我们兴汉军的豆粥,来一碗不?” 李德缘看到同样是一脸懵的郡司马,笑呵呵地打招呼。 突然他看到了躲在郡司马身后的大皇子了,这小子刚才在炉灶那看火头们搅和粥呢,听见李德缘的声音,嗖地一下躲到了郡司马后面。 李德缘蹲下身,微笑着朝大皇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家伙扭扭捏捏地起初还不敢过来,矜持了片刻,琢磨反正司马和县令就在身边,最重要是他娘就在不远处,磨蹭着走了过来。 “想喝一碗不?好喝!我打赌你没喝过!”李德缘举起手里的漆碗冲小家伙晃晃。 “哼,谁说我没喝过,我喝过比这个好喝一百倍的!”小家伙仰起脸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站着别动,等着,叔叔给你盛一碗。” 李德缘用十九郎递过来的竹筒里的清水净了手,然后走到一口冒着热气的大甑前。 抓起大勺从里面舀出一勺热水来,倒进漆碗中,涮洗了下,又舀半勺水把筷子烫了烫。 随后排到打饭的士兵们后面,一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粥回来,递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本能地接过了粥碗,盯着粘稠稠的粥发愣呢。 李德缘也不管大皇子盯着粥碗发愣,又走到旁边的案板那,再次排队领了一张麦饼一块肉干一小条咸鱼回来。 大皇子还在犹豫吃不吃呢,郡司马和吴县令在旁边抓耳挠腮地,阻拦也不是不阻拦也不是。 而任夫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终于大皇子转过脸望向任夫人。李德缘也看向任夫人,眨了眨眼。 任夫人看到李德缘冲她眨眼,心头一慌,脸上微微发热,慌得目光收回到儿子着,冲大皇子微微点了点头。 第五章 都是你们的! 用筷子头蘸了蘸粥汤,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咂吧咂吧嘴,还挺香的。 大皇子还没吃早饭呢,这用麦仁、糙米、饭豆等熬成的豆粥,软软糯糯香香的,最适合清晨空腹时来上一碗。 李德缘的目光很慈祥,好像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一样。 一点没有用鞋底打屁股时的凶狠了。 他是想起自己后世那两个儿子和教过的学生了。 看着这个和他小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大皇子呼噜呼噜地喝粥,不禁轻声说:“慢点吃,别烫着,锅里还多着呢。” 一边说,一边把肉干撕成肉丝放进粥碗里。 大皇子瞪着大眼睛隔着粥碗看着这个刚刚还让他畏惧的虞国人,内心平静了下来。 任夫人看着这一幕,眼角竟然湿润了,她的前夫,大皇子的生父,在世时都没有和孩子这么亲近过。 周围的军士们排着队打着饭,起初还安分守己的,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语地逗起小家伙来。 “好喝不?没喝过吧?还喝不?” “想不想天天喝,给你军帅叔叔当个亲卫吧。” 李德缘看着这伙子军汉,假装板起脸用手指了指队伍,几个刚才起哄的家伙一缩脖端着饭碗跑了。 突然李德缘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鱼干三下五除二地撕了放进大皇子的粥碗里,眼睛盯着南城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城门那响起,所有的军士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望着急速而来的一人一骑。 快到十字路口时,不待马停稳,马上人敏捷地跳下马,紧跑几步到李德缘跟前,单膝跪地,是锦衣卫报信的。 “报军帅!南丰大火,敌损千余,粮草辎重俱毁!敌军主将重伤。越龙岭关隘夺回,已交百越国任大人镇守。敌军三千余,辰时开拔,距此地不足五十里。” “好,辛苦了,来敌可有骑兵?”李德缘闻言心中大喜,脸上还是很平静。 “报军帅,只有百余骑,其余皆是步军。” “何人领兵?” “报军帅,离的远看不清,此人身边卫士皆是闽越国铠甲装束。” “好,快去打饭,吃完好好睡一觉,一夜没合眼吧。”李德缘说完,示意十九郎快领报信的锦衣卫去吃饭。 郡司马和吴县令就在李德缘身旁不远处,自然听到了虞国“斥候”的报告。 什么?这叮叮当当地干了一夜土木工程,南丰就大火了? 一兵一卒还没派出去呢,五千人的军队就损失一千多,粮草辎重还没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虞…虞国军帅,南丰的火是你放的吗?”大皇子停下吃粥,好奇地看着李德缘。 “对,是我拔了根毫毛,一吹,就让南丰着大火了。” 李德缘假装拔下一根头发,放嘴边轻轻一吹。 “真的吗?太好玩了!你教教我好不好?”大皇子眼睛里都放光了,兴奋地盯着李德缘。 “行吧,本来俺老孙是不收徒弟的,看在你心诚的份上,就收你为徒吧,不过你的答应我三件事。” 李德缘假装在下巴上摩挲着捋胡子,摇头晃脑地说。 “行!行!别说三件,十件本王都答应你!”大皇子一手端着碗一只手拉住李德缘的衣襟。 “好了,孩子,军帅逗你玩的,你别缠磨军帅,快把粥吃完,咱们回去了。” 任夫人笑魇如花地款款走上来。 李德缘又闻见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了,差不点管不住自己的手,去搂小蛮腰了。 “娘,军帅真的会仙术,我要学嘛!”大皇子拉着李德缘的衣襟不放。 “好,好,你喝完粥跟你娘回去等着,我去南边一趟,回来就收你当我徒弟,教你仙术。” 李德缘慈爱地摸摸大皇子的头,冲任夫人眨眨眼。 这次任夫人虽然还是脸红心跳的,不过却没躲闪李德缘的目光。 这个男人让她充满了好奇,是啊,越丰县里里外外忙活了一夜,未曾接敌呢,怎么南边就败了一阵? 她也想问问,但周围都是人,她抹不开面子,拉着儿子要回转县衙了。 大皇子三口两口喝光碗里的粥,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放下粥碗,跟着任夫人走了。 “十九,去北门外看看,阳虎回来没有?”目送任夫人离去,李德缘又恢复了严肃。 “行军司马何在?”李德缘厉声喝到。 “微臣在!”行军司马就在左近。 “速速传令,三军抓紧时间用饭,睡一个时辰觉!不睡的赏十军棍!”李德缘高声吩咐,十字路口周围的兵士们都听到了。 没打饭的赶紧打饭,没吃完的赶紧往嘴里塞食物,几个老兵又往案板那凑,想多要几张麦饼。 吃完的军士们裹上毛毡或是麻布,挤挨在一起,累了一夜了,很快就鼾声四起。 李德缘刚才眯了一会,赶紧重新打了饭,就坐在炉灶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还剩几口粥时,青石街面上微微抖动起来,北面隐隐传来闷响。 “阳虎回来了!”李德缘心中喊了一声,立起身,端起碗把粥划拉进嘴里,舀了热水洗了碗筷。 不多时,轰隆隆地马蹄声涌进了县城。 阳虎纵马直到十字街口,滚鞍下马,冲李德缘施了礼,一步蹿到案板前,扒拉开几个耍赖的老兵,抓起麦饼就往嘴里塞。 李德缘去盛了碗粥,慢慢走到阳虎跟前,递给他。 “带回来了。” “回…回大帅,五百郡兵,五百驮箭矢兵器。”阳虎吃的太急,噎的直翻白眼。 “慢点吃!别噎到,路上没吃?” “没…吃,他们吃了,我没顾上,饿死了!”总算借着粥咽下这口,阳虎又抓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撕扯着。 五百郡兵,够用了,守越丰县够用了,这样就能集中兴汉军再打个歼灭战了。 “吃完睡会,十九郎呢?” 李德缘忙北面望望。 “他去安置郡兵了,那伙子也累坏了,好多腿都磨破了。” 一想到郡兵们罗圈腿走路呲牙咧嘴的样子,阳虎就忍不住想笑。 南面五十里,闽越国的二皇子正大发雷霆! 出发一个时辰了,才走了十里路,兵士们就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的。 最要命的是沿途驿亭和村庄别说人影子,狗都没有一条,几千人饿着肚子赶路,鞭子抽都不起来。 “起来!都起来!打到越丰县,钱!粮!女人!都是你们的!”二皇子站在土墩子上声嘶力竭地喊。 第六章 南墙不回头 斥候回来了三批,带回来百越国军队距离四十里、三十里,和除南路外,其他三个方向并无异常的消息。 看看日头,应该是巳时正了。李德缘又琢磨做个表出来,可上哪弄发条陀螺呢? 要弄的东西太多了,他又想起后世那个半搞笑视频《穿越必备生存技能》。 《赤脚医生手册》,火药、火铳、野战炮、炮舰、造纸、熬盐、白糖…… 怪不得又出现自带系统呢!人总归还是倾向懒惰的,就像现在,自己累死累活的,猴年马月才能过上腐败生活呢。 李德缘苦笑了一下,拿过竹筒,用冷水洗了把脸,整个越丰县城沐浴在阳光下,一片祥和。 尖锐的竹哨声和悠长的号角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一队队一群群的士兵们从房檐下、胡同里跑过来,一匹匹战马从城墙下的马圈里被牵出来。 让士兵们检查武器,整理装束,李德缘给军官们做了短暂的战前部署。 早晨赶到的临川郡郡兵由第三营的校尉带领,接替越丰县城和界河关卡的防务。 第一营由阳虎率领出南门后向西运动到来犯之敌的侧后方,待李德缘所部正面接敌后直接攻击敌人后队。 李德缘带领第二营和第三营沿官道正面接敌。 本来想着依托越丰县城防先消耗下对方,再让骑兵夜里劫营,五千人一下包不了饺子,等溃败之敌逃到渡口,那时候“叔公”也该带着山地越主力来了。 整个计划还是很稳妥的,百越军长途跋涉,兴汉军以逸待劳,守城挫其锐气,然后骑兵尽出,可全歼之。 但李德缘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只是嘱咐萧指挥使袭扰就可以,结果人家把整个南丰县一把火烧了。 烧了一千多人不说,还把人家粮草辎重都烧没了,这下就不用依城而战了,三千没了粮草辎重的疲兵还剩几分战斗力? 那就不用凭城而守了,李德缘对自己这一千多骑兵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不是主角光环的事,比如长山之战,并不是运气好到爆棚,这是知识的积累。 作为后世来的,又是历史和军事迷,积累了太多的战例可以参考借鉴。 比如英法百年战争中的克雷西之战,英国长弓手占据丘陵高地,用拒马和陷阱迟滞法国骑士速度。 又加上大雨道路泥泞,法国雇佣的十字弩手发挥不出威力,这才有二百对一万的战损奇迹。 李德缘就是用壕沟和水稻田迟滞龙翔军的速度,再借鉴广固之战中刘裕军用长槊破南燕骑兵的战例,用水淹加长毛竹、疯牛给下马的龙翔军致命一击。 而松竹坳之战,能参照的战例简直不要太多。 据险地自守,堵住两头,待敌疲惫,骑兵收割人头,这并不是说有多凑巧,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用的好的结果。 经过近一个月的“新式整军”,尤其是这段时间的“平等”思想的灌输,兴汉军明显发生了由里到外的变化。 也就是一件事连一件事的,如果能有个几个月的空闲期,李德缘自信能把兴汉军打造成样板部队。 李德缘收回思绪,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军旗摇动,号角争鸣,第一营率先出发。 第二营在前,控马缓行,第三营步行,排成四列纵队。 不是李德缘不让三营的骑马,而是去临川郡的驮马一夜奔驰三百多里,急需休息,不能一次就把马力耗尽了。 在南门外分兵,阳虎自带一营向西而去。 李德缘和十九郎在大队最前方,官道上回荡着整齐的行军步伐声,上午的阳光照的人和马身上暖烘烘地。 半个时辰后,斥候来报,前方五里左右,百越军刚刚过了一条小河,正在整队。 “全体下马!披甲!”行军校尉一声令下,二营的士兵们纷纷下马,马儿被牵到大队后面。 兴汉军没有像虞国其他卫军或边军编制内的厢兵和辅兵。 所有士兵和军官在没有驮马的情况下都是自带装备,这是李德缘成军之时就定下的规矩。 他是打算比照战国时魏武卒和后世宋步人甲的标准训练出一支精锐的,不能负重几十斤徒步行军和作战的部队还能叫精锐? 李德缘还一直想在日常训练中加入后世戚继光的队形编组和临阵变化,还是老问题,没有时间。 所以还得用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步兵队列,盾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刀兵在两翼。 士兵们披甲完毕,稍有些变化的是从临川郡弄来了几百驮装备,长枪很多,刀兵也人手一支长枪一面圆盾。 李德缘和十九郎退到大队中央,整支队伍在官道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个长蛇阵。 竹哨声此起披伏地吹响,士兵们随着哨声不紧不慢地前进,不多时前排的士兵们就看到了远处尘烟弥漫。 官道两侧是早就收割完毕的稻田,稻田里还有水,不多。 李德缘蹬着路旁的矮树向前方了望了片刻,马上下令全军急速行军! 前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一条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和官道相交。 这应该是通往附近村庄的道路,路口北侧有两片空地,大概是打谷场之类的,南侧是长着半人多高野草的荒地。 这是比较理想的预设战场了,兴汉军迅速赶路口处,第二营在中央,沿着官道列成十数排。 第三营沿两翼展开,占领空地,每边六排,李德缘把二营的弩手也加强到两翼。 兴汉军刚刚列阵完毕,百越军也到了一里多地之外。 其实百越军此时的领军主将,闽越国的二皇子赵智也不愚蠢,他从早上到现在也派出了几批斥候,可是半晌过去了,一个也没回来。 他哪里知道对面的虞军还有支锦衣卫,按照萧指挥使的布置,早就沿途布下了小分队,专门截杀百越军的斥候。 按照将领的思维模式,斥候不见踪影,就要谨慎一点了,不回撤也得停下观望观望。 但此时赵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了,他也犯了龙翔军那位魔屠王爷犯过的错误,狂妄自大,非要上前去看看南墙长什么样! 第七章 撵羊捆猪 战斗开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结束了,实际上兴汉军第一轮弓弩齐射时,百越军就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同兴汉军的组成成分不同,这支百越军号称是京城禁卫军,其实已经快二十多年没打过仗见过血了,都是所谓“子弟兵”,百越贵族和商人们的子弟。 兴汉军第一部分是李德缘从玉林禅寺带出来的僧兵和庄客,这都是衍武帝从建邺皇城禁卫军中精选出来的百战老卒,战斗力和忠诚度没得说。 另一部分是反正过来的龙翔军,这是职业军人,是在几万、十几万人对战的战场上历练过的。 第三部分是李德缘从东阳郡带出来的郡兵,参加过长山之战和松竹坳之战,又经过新式训练,整体战斗力已经不亚于虞国内卫十六军。 而且经过缴获和临川郡武库补充,全军甲胄齐全,武器装备比内卫军配置还高。 再看百越军,说是京城禁卫,但是被南丰县大火烧的,一半人甲胄都不全。 平时虽然是每十日一期出操训练五日,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摆摆样子,哪有战斗力而言。 这次被赵炎带出来,就没一个是想着来打仗的,都认为每天走个二三十里,揩老百姓的油,然后去越丰县抢一把,发个小财就回去了。 结果被大火烤,一夜没睡还没吃饭,被闽越国的人杀了几个不服气的,饿着肚子走了一上午早就满腹怨言了。 被闽越人逼着整队,看着对面比自己人少,初始还壮着胆子嗷嗷叫着,其实是饿的嗷嗷叫。 等到两军相距百步时,一帮子饿的眼睛都绿了的百越少爷兵们眼看着几百支箭矢从天而降时,竟然连盾牌都忘了举起来,都傻在那了。 扑哧!扑哧!哎呦!啊!呜呜呜! 箭头戳破皮甲钉进肉里的同时,哀嚎声霎时传遍了整个百越军。 第二批箭矢还在空中时,望着越来越近的箭头,百越军终于崩溃了。 像用泥沙堆砌的高楼被大浪冲刷一样,一瞬间就垮了,垮的让闽越国的二皇子彻底呆了。 这才两次箭袭啊,你们手里的盾牌都是摆设吗? 想也没用了,溃兵呼啦啦地往后跑,冲撞的在后面督战的闽越国骑兵连连后退。 当第一只手去拉扯赵智时,他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劈到那人脸上。 然而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手伸过来时,赵智也慌了,挥舞着手中刀拼命砍向周围的溃兵。 终于他被几只手从马上拉了下来,瞬间跌倒在人群中,几个人为了马又厮打起来。 当赵智的亲卫杀开一条血路,把二皇子从地上抬起来时,他已经灰头土脸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亲卫们把赵智弄上一匹马,用刀枪开路,簇拥着二皇子向南逃去。 从侧面迂回的阳虎和第一营,兜过来的时候,百越军已经跑的遍地都是了。 阳虎看的目瞪口呆的,他们兜出去没多远,就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远远看着百越军过来,刚要集合准备出击,就听见轰地一声,百越军溃败了。 就连第一营将士们的坐骑也立在那,耳朵转来转去的,瞅着这漫山遍野的乱兵发愁。 这些战马都是冲锋陷阵用的,战马还纳闷呢,还没闻见多少血腥味,没看见如雨的箭矢,没看见如林的长枪和如墙的盾阵,这些人怎么就跑了呢? 李德缘也郁闷啊,准备拿这些百越的正规军练练手呢,一个照面,两次发箭,人家就跑了。 兴汉军都愣了,大家伙绷紧了身体,准备大干一场呢,这是啥?羊群吗?都不如那伙子山贼! 军官们齐刷刷地望向阵中央的李德缘,李德缘急的大喊:“看我干啥!追啊!抓活的!” 这一声大喝仿佛是开启了水库的泄洪闸板,一千多兴汉军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嗷嗷叫着冲上去。 跑在后面的百越军顿时就被踹翻在地,手脚被捆了起来。 第一营的骑兵们齐刷刷地看着阳虎,阳虎犯愁了,自己也跟那帮步军一样,去追那群羊?去捆猪? 不去,丢人! 可李德缘冲他一直摆手,还指指南面,阳虎顺着手看了看,恍然大悟! 乱军中有几十个骑马的簇拥着一匹马在奋力地想要冲开一条路。 “弟兄们!看见那几十个骑马的了吗!冲上去!抓活的!” 李德缘早就对阳虎和十九郎说过,战场上死人是免不了的,在一方溃败的时候,尽量保留活口。 能争取过来的补充进兴汉军,不能争取过来的放走也算是扩大兴汉军的影响。 个别有背景的还能换钱粮回来,对于罪大恶极的绝不能手软,就这个罪大恶极阳虎一直没太搞懂。 估计那个被几十个骑兵簇拥的就是罪大恶极的。 这一冲就追出去了二十多里地,陆续有骑马的被第一营的骑兵们追上,一棍子抡下马,后面的步军抢上来三下五除二就给捆上了。 捆完往路边一丢,接着追! 眼看就要到南丰县城了,赵智已经清醒过来了,看着身边所剩无几的亲卫,转过头看看后面百越军也看不到了,只有乌压压地骑兵不断拉近距离。 好在过了前面小桥就是南丰县了,那里还有一千多伤兵,能进城喘口气。 但是,桥他是过不去了,前面一匹马突然就从桥上掉落到河里了。 河水倒是不深,马摔断了脖子,四蹄徒劳地蹬着,那名亲卫应该是摔晕了,后背朝天飘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来的时候桥是好好的啊!这才多一会啊,什么时候断的? 来不及多想了,亲卫焦急地簇拥他顺河边向南边跑去,那边还有个渡口。 阳虎追到小桥看着断桥也差不点鼻子气歪了,谁干的!不弄断桥,正好一口气杀到南丰县去! 李德缘也没想到锦衣卫忠实地执行了自己给他们下达的任务,迟滞! 得,把自己迟滞了! 不假思索地给第二营和第三营的主官下了命令,赶紧把桥修好,留下一部分人接着抓俘虏。 他和十九郎带第一营一百人去追往东跑的,阳虎留下,等桥修好,马上集合部队去取南丰城! 第八章 穿串 一路狂奔,二皇子赵智的坐骑已经口吐白沫了,好在都能看到渡口的竹棚了,赵智照着马脖子狠狠地抽上一鞭子。 渡口远离战场,刚过了午时没什么人过河,此时很悠闲。 七八匹马卷起的尘土和嘚嘚地马蹄声,惊醒了躺在渡船上打盹的船工和驿卒们。 转瞬几骑就到了河边,两匹马实在跑不动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赵智从马上摔了下来,头盔早就没了,头发也乱了,甲也散了,鞋子还掉了一只,灰头土脸地挣扎着爬起来。 几名亲卫把赵智扶起来,也不管驿卒和船工怎么看,马也不要了,急匆匆地跳上渡船。 “快!快过河!”亲卫队长冲船工大吼着,焦急地望着不远处更大的一片尘烟。 “八文钱,一人一文!”坐在船头的船工说道。 亲卫队长把目光从越来越近的尘烟上收回来,转到说话的船工身上。 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有敢和兵要过河费的?还有敢和我们要过河费的? 愣了片刻,亲卫队长一脸狰狞地吼道:“你这个贱民,狗眼瞎了吗?” 那船工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渡索,慢条斯理地说:“八文钱,一个人一文。” “你是眼瞎耳朵也聋吗!”亲卫队长暴怒了,指了指船工。 “雷四,去给这个不长眼的摆渡钱!”最后三个字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叫雷四的亲卫这一路也是跑的胆战心惊的,一百多弟兄就剩下他们七个了,他坐在渡船中间,还没喘匀了气呢。 不情愿也得起来,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个队长还是赵姓族人。 “活腻歪了!你个贱民!”雷四晃晃悠悠站起来,用手里的刀指着船工喝道。 船工不答话,摘下头上戴的头笠,板着脸看着雷四手里的刀。 “你耳朵塞驴毛了!没听见大爷问你话吗!”雷四也有些真恼了。 他们这些亲卫在闽越时,贱民见了他们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跟着二皇子来了百越,那更是横行无忌的。 别说小小的船工这等船户贱民,就是百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见了他们也得给三分薄面。 雷四向前迈了一步,抡起手中刀照着船工的左肩砍去。 竹棚里的船工闭上眼不敢看血腥场面,几个驿卒和船工面无表情地站在岸边。 “啊!”一声惨叫,竹棚里的船工们心头一哆嗦,他们以为那把日头下闪着寒光的刀一定是劈到船头那人的身上了。 刀呢,是劈过去了,但没劈到人,此刻正安静地在船头船工的手里。 雷四的脸上一道斜斜的血印子,有些地方破了,正渗出血来。 他仰倒在船舱里,惊恐地望着船头那人,一顶散破的斗笠静静地躺在他脑袋旁边。 “你…你…你是什么人?”雷四哆哆嗦嗦地指着船头说。 那人不回话,看看手里的刀,望了望不远处的尘烟,微微点了点头。 船上众亲卫还没反应过来呢,岸边上的几个驿卒和船工快如闪电般地跳上渡船,刀对脖子,手弩对脸,赵智和亲卫们傻了。 什么时候贱民也可以有武器了?闽越是没这个规矩的,百越也没有吧? 普天下贱户和贱民都不可能有武器吧。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山贼还是水匪?” 赵智毕竟是皇族见过大场面,被手弩对着脸也还能问上一句。 “你是闽越国人吧,姓赵还是姓林?” 赵姓是闽越的皇姓,林姓是闽越第一大族。 赵智不假思索的就回答说“我是闽越国皇子,你若送我等过河,我保你个骑都尉!” “哈哈哈!”驿卒和船工们闻言都大笑起来。 “郑老蔫,骑都尉几品?” “记不太清了,从六还是六品来着?” “这家伙给咱们大人降了三级!”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 赵智不淡定了,从六品的骑都尉不小了,怎么这帮人说降了三级。 他眨巴眨巴眼看向船头那位,心里盘算着,三品?百越和闽越的三品我都认识啊,这位看着面生。 不好!这怕不是虞国的三品!三品武官已然是独领一军的主帅了! 不对啊,一军主帅怎么会穿船工的腌臜衣服在这渡口? 赵智在午后的阳光下彻底凌乱了。 竹棚里真正的船工们这会也不畏惧了,扒着门缩头缩脑看热闹。 轰隆隆地马蹄声近了,船工们又都缩回了棚里。 李德缘远远就看见萧指挥使大马金刀地坐在渡船船头,心里暗骂,老子一身臭汗地打仗,你个老小子在这晒太阳。 待到渡船旁,才看清船里缩着一群鹌鹑。 李德缘松了口气,追了半天,就追这帮子呢,这下全了。 假扮成船工的萧指挥使,纵身跃上河岸,冲李德缘拱拱手,说了句“人交给你了。”就自顾自地向竹林走去。 “嘿!老萧,一会去南丰县汇合啊!”李德缘知道这个人就这个脾气,冲萧指挥使背影喊了一句。 萧指挥使朝身后摆摆手,没几步就钻进了竹林。 李德缘让部下把这八个人捆好,招呼船工出来,百余骑坐船过河。 大队过完,给船工们留下一些钱,初始没人敢接,李德缘笑着说“我们是兴汉军,和他们不一样。” 年纪最大的老船工看看李德缘手里的一吊钱,又看看被捆在马背上的赵智等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了钱。 赶到南丰县时,阳虎他们已经到了,百越国被大火烧伤砸伤的一千多士兵,压根就没抵抗,乖乖地投降了。 城是没法进了,余烟未消,百姓们都躲在河边和稻田边的山丘下。 命人叫来了南丰县的县令,李德缘很满意地看着这个县令。 心说不错吗,没丢下老百姓自己跑了。 安抚了县令几句,告诉他赶紧看看城里还有什么能用的,先安顿百姓。 李德缘也下令让兴汉军集中起来,三营警戒和看管俘虏,一营喂马和向南派出斥候。 二营赶紧吃干粮喝水,休息下,然后去伐木砍竹子给老百姓搭窝棚。 其实这会兴汉军人不全,各营都有一部分人在后面捡人呢。 很多俘虏都被捆上丢在路边了,这会兴汉军士兵们正一个一个地提起来“穿串”呢。 第九章 还热乎的 天快黑时,各营去“穿串”的才陆续归营。 不算留在南丰县的伤兵,一共抓回来三千多俘虏。 李德缘审问了这支百越军的行军司马,知道百越军是满员的一个卫军,战兵三千五,辅兵一千五,还有二百是闽越国的。 这南丰城外乱哄哄地像个难民营一样,城北面是三千多老百姓,城南是四千多俘虏。 兴汉军将士们也累坏了,穿着铠甲满地抓俘虏是个力气活啊! 退回越丰县吧天色已晚,好在斥候们回来禀报方圆几十里内再无敌情。 越丰县那边派来了车队,大皇子居然也坐在牛车上,李德缘往兴高采烈的大皇子身后望了望,没看到那个人。 “军帅,这都是你抓的?太棒了!”大皇子兴奋地看着一堆一伙垂头丧气的俘虏们。 “是兴汉军所有将士的功劳,哈哈哈,我说你这个小家伙,这可都是你百越国的兵啊,我们打败了你们百越军队,你还说棒!” 李德缘笑眯眯地看着站在牛车上的小家伙。 “我娘说,他们不是好人,是来抓我们的坏人!”大皇子愤愤地说。 “来,你下来,别摔到。”李德缘伸手把大皇子从车上扶下来。 摸摸他的头,很认真地看着大皇子的眼睛。 毕竟还是个孩子,虽然被宠坏了,可眼神还是清澈的。 “这都是你的子民,他们被蒙蔽了,跟着别有用心的人来的,你要宽恕他们,善待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会拥戴你的。” 大皇子听了个似懂非懂,不过还是使劲的点点头。 “走,跟我去看看百姓们。”说完李德缘拉着大皇子的手向城北走去。 一排排简易的竹棚和草棚已经搭建了起来,这个季节岭南少雨,竹棚草棚暂时栖身还是没问题的。 县城里抢救出来的粮食不多,虽然煮了稀粥大家分了分,还有很多人一口粥也没喝上。 李德缘也没顾上吃晚饭呢,叫过兴汉军的行军司马,问了下军中存粮还有多少? 行军司马回答说刚刚运到的是全军三天的口粮,越丰县有足够一个月的存粮。明溪大营还有一个月的存粮。 李德缘听完行军司马的汇报,马上下令把刚运到的粮食分一半出来,让所有百姓吃顿饱饭。 运辎重的车队马上返回越丰县,务必于明天早上运十车粮食来。 周围不少百姓都听到了,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县令更不信了,哪有两国交战,战胜国还给战败国老百姓发粮食吃的。 敌国不纵兵抢掠就算仁义了,这又是给伐木砍竹子搭窝棚的,又是给粮食的,县令活了四十多岁了头回见这种事。 “军帅,你不是虞国人吗?为什么要对百越人这么好呢?”大皇子不解地问道。 “将来,这天下没有虞国也没有百越国,只有一个国,叫中国!” 李德缘望着诚惶诚恐的百姓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大皇子说。 “中国!”大皇子喃喃细语。 兴汉军那边饭刚做好,值哨官正安排士兵们换班吃饭呢,听行军司马说要分出一半粮食给老百姓,稍稍起了点争执。 大部分士兵同意把做好的饭食先给百姓们送过去,也有几个看着饼子和菜汤流着口水说牢骚话。 没等阳虎过去踹几脚呢,这几个发牢骚的就被一帮士兵们拉到一边去数落开了。 什么军帅说了兵是鱼百姓是水,什么当兵打仗就是为百姓的,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阳虎随着饭食去百姓营地时,当笑话说给李德缘听。 “这就叫觉悟!整支军队都有了这种为人民服务的觉悟,才是战无不胜的!” 说完李德缘还仰起脸甩甩头。 饭食端来了,几大筐的麦饼,几大桶放了肉干丝的菜汤。 可是却没有一个老百姓过去拿。 李德缘问大皇子为什么百姓不敢去拿吃食? 大皇子大声回答:“没有官府下令,他们不敢拿!” “错了!人在这种地步还什么官府不官府的!他们其实是怕有毒。” 说完李德缘走过去,拿起一张麦饼,撕了半张,递给大皇子半张,匆匆吃了几口,又拿起舀勺舀了半勺汤,顺了顺嗓子。 “来吧,乡亲们!还热乎的!”放下舀勺,李德缘热情滴招呼百姓们。 呼啦啦地,百姓们涌了上来,一天了,一点粥都紧着老人和孩子,大人们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李德缘叫过来县令,嘱咐他组织人,晚上一定看好营地,多烧开水喝,不要让百姓直接喝溪水。 回到城南临时营地,李德缘带着大皇子去见了两个特殊的俘虏。 一个是躺在茅草铺上的百越军主将赵炎,他还光着上半身时不时地哼唧两声。 “舅父安康!”大皇子一看见赵炎马上叉手施礼。 赵炎听见有人请安,转过脸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又背过身去了。 “赵将军好好养伤吧,过几日送你回越安城。”李德缘说完笑笑拉着大皇子走开了。 另一个特殊的俘虏就是赵智,和赵炎不同,他还被捆着手脚。 一看到大皇子,赵智的眼神立刻阴冷了。 大皇子的眼神一接触到这股子阴冷,立时身上不舒服起来,磨蹭地不往前走。 “别怕,他就是想要你和你娘命的人,勇敢点,盯着他,记住他的模样!” 说完,李德缘还把大皇子往自己身前推了推。 赵智对这个锦衣华服的小家伙不怎么感兴趣,他对后面那个穿着普通麻衣的青年男子很感兴趣。 “你就是虞国军的主帅?叫什么?”赵智冷冰冰地斜着眼问。 “你叫赵智,闽越国二皇子,中护军领广南军将军,百越国赵太后的亲二哥,对吧。” 李德缘也冷冷地瞅着赵智,慢条斯理地说完,背着手和大皇子并排站着。 “你到底是谁!”赵智被人道破了身份,恼羞成怒地嘶吼着。 大皇子被赵智的狰狞面目吓到了,小身子抖动着想往后退,被李德缘一把搂住肩头。 “我是虞国兴汉军主帅,屯卫将军李德缘,你也可以叫我东阳王。” “东阳王?”赵智狐疑地盯着李德缘,片刻后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第十章 我见到战神了! “一个废王也配和本皇子对话,速速放开我,不然我闽越大军一到,叫尔尸骨无存!” 看着赵智眼中的不屑和阴狠,李德缘笑了。 这个时空皇亲国戚贵族们果然也很有特权阶层的优越感啊。 “好吧,本帅就给你一次机会,打赢我带你的人走,打不赢,所有百越人闽越人没饭吃!” 李德缘说完,从十九郎手里拿过一只马鞭,甩了几下。 让人给赵智松了绑,捆的时间不短了,赵智的手脚都麻了,趔趄了一下没站起来。 一把横刀被丢在了赵智的脚旁。 赵智想比划比划吗?想又不想。 他想抓起刀把这个击败了自己的什么狗屁兴汉军的主帅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不想拿起刀呢,很简单,赵智不是寻常莽夫,自己是个身陷囹圄的败军之将,闹不好一抓起刀,几十支弩箭就射过来了。 别看前面站着的这个“废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自己可是见识过这小子的凶狠毒辣的。 松竹坳那一战,要不是身边亲卫拼死护着赵智,越溪逃入丛林,怕是越丰县北门外的京观上就的填进赵智的脑袋。 一千多颗人头啊!一千赵智多年来培养出来的精锐就这么损失殆尽了! 好不容易逃回越安城,鼓动的太后妹妹同意发兵来剿灭百越任夫人和大皇子,没想到又遇见这个瘟神了。 五千人的一军啊!说完了就完了!自己还被捆的像待宰的猪羊一样丢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个仇必须报!可是自己一个人一把刀,这不是送死吗? 我堂堂闽越国二皇子,将来是要坐皇位的! 大哥那个太子,身体被酒色掏空了支撑不了几天了,父皇年事已高,也开始老糊涂了。 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笼络士族豪门,收买人心,还把自己亲妹子送到百越来嫁给那个腌臜国主。 再给我十年!我一定能把闽越、百越、南越统一成大越国! 赵智的脸一会血气上涌红彤彤的,一会又变得惨白,突然哈哈哈地仰天笑了起来。 这诡异的笑把大皇子濮钰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抓住李德缘的胳膊。 “别怕,困兽而已,你猜猜他敢不敢拿起那把刀?”李德缘偏过头问大皇子濮钰。 濮钰看看赵智,又看看李德缘,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猜啊,他不敢拿起那把刀,因为他是个皇子,他惜命啊,他有野心呢,他要苟活着来报仇的。” 李德缘冷笑着看着赵智使劲攥着的拳头。 “告诉火头军,给这些俘虏派饭,不要稠饭,稀点饿不死就行!” “这个皇子,山珍海味的吃的太多了,饿他两天去去火气!” 李德缘用马鞭子指着垂头丧气的赵智,轻蔑地哼了一声。 随即又告诉行军司马,连夜组织人甄别这些俘虏,记录下姓名、职位、身家。 如果有隐瞒的,实行连坐,以隐瞒者为圆心周围十人都不给饭吃。 鼓励揭发,揭发隐瞒身份者,一经坐实,奖励麦饼一张! 行军司马是个官场老油条了,嘿嘿笑着马上就安排人手开始甄别俘虏了。 京城禁卫军里的纨绔子弟,那是俘虏吗?那就是钱啊!不拿钱来赎人,看谁挺不住! 想跑?别看兴汉军每两个时辰换下班,两百人看管用竹子篱笆做的简易俘虏营。 可任百越禁卫军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是暗夜里怎么哪个方向都有鬼魅般的黑衣人呢。 一晚上一百多偷跑的俘虏被抓了回来,有的打个半死,有的打昏了拖回来的。 李德缘也无语了,看看连吃饭都挺直腰板的萧指挥使,你这是召集了多少人来啊。 不多,三日内赶到的绣衣直指,锦衣卫目前在军中效力的一共八百五十七人。 李德缘看着一个大腹便便商贾模样的锦衣卫很好奇,这也是锦衣卫? 他走过去拍拍那人的大肚子,真的!刚吃完饭,一拍肚子,里面的汤汤水水的还咣当响呢。 “嘿嘿,小的南路绣衣使者刘财见过屯卫将军。”施礼是真心实意的,但肚子太大,弯不下去腰。 “做什么生意的?肉铺还是酒楼?”李德缘笑眯眯地问。 “回大人,小生意,小生意,卖油的。”刘财是绣衣直指最底层的谍报人员,开油铺的。 又问了几个锦衣卫,有行脚商,有船户,有门吏,有书吏,李德缘觉得太恐怖了,他那个皇帝老子光是谍报网这一步棋就看出胸中的野心了。 “你是做什么的?”李德缘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人,明显和周遭的锦衣卫气质不同。 那青年本来在安静地吃饭,好像心事重重地样子,没留意李德缘问他。 旁边人捅了青年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回道“小人南路绣衣使者陈庆之,儒生。” 李德缘突然觉得耳朵里咣咣地响,眼前一阵眩晕! 苍天啊大地啊!佛祖啊太上老君耶稣啊安啦啊土地爷爷土地奶奶啊! 终于见到个牛人啦! 李德缘自打穿越重生过来,无论是前身的记忆还是后来遇见的人,没有一个是他后世历史书里记载的人物。 为此他一度很郁闷,后世空间南北朝时期也是能人志士辈出的时代,他本来希望能和王羲之喝场酒,能和陶渊明赏赏菊,能和刘裕北伐北伐的。 但是这个空间没有这些人!郁闷吧! 不过,这一刻开始,李德缘又开始相信命运的安排了! 其他人都可以不存在,只要这个陈庆之有就行。 他一步跨过去,紧紧握住小伙子的手,激动滴说“你叫什么!你叫什么!太好了!太好了!我见到战神了!” 青年人显然被惊到了,白皙的面庞上浮起两朵红云,一时间手足无措了。 周围的锦衣卫们初始也惊异于李德缘的反常举动,他们都是初次见到这位带着“传奇”光环的“前东阳王”。 传说里这位可是铁骑前镇定自若,谈笑间让龙翔军灰飞烟灭的主,今天怎么对个最低级的绣衣使者这么激动呢。 有几个人看看白里透红的陈庆之,又看看两眼放光的李德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坏笑起来。 第一章 策对 李德缘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拉着陈庆之的手,就跟后世的粉丝见了明星一样。 你们懂个屁啊!老子可没有龙阳断袖之癖,这是未来的战神!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李德缘小迷弟一样痴痴地看着陈庆之,不自觉念出了这句童谣。 众人看着军帅一脸猥琐地抓着小白脸的手,嘴里还念什么名师白袍的,面面相觑地不知如何是好。 十九郎一脸羞红地低个头,眼睛四下里瞅着周围人,尴尬地都快用脚趾头抠出个地窖了。 “啊!失态了!失态了!先生莫怪,我是见到先生太激动了!”李德缘终于感觉到异常的气氛了。 急忙松开抓着陈庆之的手,搓着手尴尬地笑着解释。 “是!军帅!平日里听说军帅平易近人礼贤下士,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一个年纪稍长的锦衣卫给打了圆场。 “微臣绣衣直指南路郎将,薛不怯拜见军帅!” 李德缘把目光从偶像挪到了近前施礼的这位身上。 听萧指挥使说过,他们这个绣衣直指,最高职务是绣衣将军,正三品,就是老萧本人,他直接对皇帝陛下,不经过内监和皇城内卫。 老萧之下是东南西北中五位郎将,负责这几个方向上的情报工作。 中路郎将特殊些,负责虞国内部的百官监管和各种事务。 虞国东边是大海,所以东路人数最少,主要负责海上贸易和海匪等事,北路和南路是绣衣直指人数最多的两路。 郎将之下就是绣衣使者,每一个绣衣使者负责一块区域或者一项具体的工作。 比如那位卖油的刘财,油房开在百越国岭西郡郡城宁都,在郡守府邸附近,属于南路的外勤。 而陈庆之则是一名儒生,就是虞国明溪县城学馆的教书先生,时不时还被城中商贾或是富户叫去帮忙处理文书账册,有时还要跟着商队去百越或是更远的南越。 工作地点在虞国境内,但因为是两国交界处,经常要跟随商队去别国,所以他还是归南路郎将管。 李德缘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科举考试,自然不会出现后世能和皇权对抗的文人儒士集团。 世家子弟读书是等着九品中正制,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像眼前这个以后牛的不得了的陈庆之,如果不是出现在了这里,后世历史中就是个寒门。 要不是很小时就做了萧衍的随从,又会下棋,还能随传随到,等到萧衍称帝后,陈庆之才有了做官的机会,四十岁了才能领军。 李德缘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陈庆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空发生了扭曲,本该在梁武帝萧衍身边的陈庆之,现在是虞国衍武帝绣衣直指里的的一个小使者。 管他呢!既然遇到同名同姓的了,这就是我的偶像!得找萧指挥使要人! 不用去喊人,老萧已经来了。 他来不是因为有人打小报告说军帅看上咱们的一个小白脸了,而是有重要事情汇报的,京里来了密报了。 是衍武帝给李德缘的手书,还有一份最新的绣衣直指邸报。 皇帝老子的手书一看还是气血两亏啊,字写的还算工整,但笔迹一看就是力度不够。 绢书上寥寥数语,嘱咐李德缘便宜行事,不可太过任意,及早回长山县。 这意思李德缘明白了,皇帝老子替他压下了朝中的苛责之声,但也提醒李德缘需要低调些了。 把皇帝老子的绢书放进牛皮筒,递给十九郎,又展开薄木片的邸报。 看了才两行,李德缘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崔偃治遇刺,刺客所用武器和武器上湛的毒,同他在玉林禅寺遇刺时,刺客所用的一模一样。 李德缘脑海里一瞬间晃过了一片白皙,不对,是重伤下惨白的脸。 叫上萧指挥使,陈庆之,几人回到了临时驻地的竹棚。 火头军还给几人留着饭,一人一碗菜汤,麦饼,边吃边聊。 陈庆之一直默默地吃饼喝汤,不参与另外几人的对话,他甚至觉得都不该听下去了。 这几人的对话真不该是他这个最低级使者听的。 不过一会他就坦然了,因为李德缘让他发表见解。 是关于百越、闽越、南越三国的。 李德缘提出了个构想,利用任夫人和大皇子先控制住百越北部三郡,拉拢南面的南越,集中打击闽越。 把闽越打服了,趁势扶持大皇子当百越国主,再拿下闽越,最后水陆并进打下南越。 用时短则三年长则五年,萧指挥使没有反对,只是说恐怕五年不够。 阳虎说的简单,管衍武帝要五万人马,一路推过去就可以。 陈庆之喝完最后一口菜汤,还用剩下的一块饼擦了擦木碗,把饼咽下去才说话。 “以属下看,不用三年,一年足矣!”话音刚落,众人眼神齐刷刷地盯着陈庆之。 “百越已乱,诸军糜烂,可即时让大皇子称帝发讨逆诏书,并给我虞国衍武帝陛下递送请援国书,衍武帝陛下需要发诏承认大皇子的正统。” “等陛下诏书一到,兴汉军可星夜兼程赶往百越都城越安城,城中有内应,驻军羸弱,可一鼓而下。” “越安城即下,可命大皇子发檄百越各地,百越可定。” “重点有三,一是必须说服衍武帝接受大皇子的请援书。二是越安城内应要和三大家族谈好,三是不能让闽越人提前知道我们的计划。” 李德缘望着这个白衣儒士,心里一阵狂喜!错不了!错不了!这就是那个陈庆之!这策对的! “至于南越,属下以为早就外强中干了!图谋百越之时,可上书衍武帝,调水师直出南越,我大虞兵锋所至,南越定望风而降!” “闽越放在最后,属下断定闽越国主不出三月必定薨没,彼时百越已定,南越荡平,闽越自然上表请降。” 陈庆之说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李德缘又开始迷弟的猥琐神情了。 萧指挥使倒是先发声了。 “你是因何断定越安城可一鼓而下,南越望风而降,闽越会坐以待毙的?” 萧指挥使的语气可比平时冰冷的多。 第二章 争!必须争! 老萧冷冰冰地眼神,李德缘一接触,头一次后脊梁冒冷气。 最低级的使者凭什么有如此高的战略性的见解?李德缘突然明白萧指挥使的警惕性了。 老萧这一级不仅有汇总各方情报的工作,还要在汇总的基础上给皇帝陛下提战略性的建议。 然后再去具体执行皇帝陛下的战略性部署。 所以老萧才会对一个南路绣衣使者冒出的最高战略性的构想产生警惕心。 陈庆之倒是不慌不忙,迎着上司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站起来,施礼后娓娓道来。 “禀指挥使大人,属下负责南路邸报整理和抄送,大人可派人询问南路郎将杜大人。” “杜大人处有属下笔迹存底,属下这里尚有未抄写完的邸报和南路四五六三月的廋语抄录,大人可命人取来对照。” 李德缘有点没听明白,看了看老萧,别说,陈庆之这几句话说完,老萧的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老萧唤来守在竹棚外的两名亲信,耳语片刻,二人匆匆离去。 李德缘脑子里转了几圈,突然茅塞顿开。 陈庆之虽然是个最小的使者,但是他却是绣衣直指南路这一整路的“书记员”! 南路两千多“察子”日常搜集的情报和急递都要经过陈庆之整理和重新抄录才能向上呈递。 这些情报都是用特殊语言写的,“廋语”也就是后世的密码,需要陈庆之用密码本解密后,再用官方语言写成正常的文书交给上面。 而从高层传来下的官方文书,也得由陈庆之再用密码重新写成“廋语”再传递给“察子”们。 在这种双向的抄录中,陈庆之不仅能看到南路搜集来的大量情报,还能看到最高层的决策和部署。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隶属于南路,却在虞国境内的明溪县当教书先生和账房的原因,这么重要的人放到敌国去不安全。 李德缘问老萧北路和西路的这种中间抄录员是不是也在虞国境内办公? 老萧略一沉思,点了点头。 这时两名老萧的亲随抬来个木箱,上着锁,李德缘看看木箱,又看看陈庆之,这小身板背着这木箱到处跑,不容易啊! 陈庆之还挺聪明,仿佛听到李德缘的心声了。 “属下有头驴,脾气不太好,不过尚能听属下的话。”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啊呜啊呜”的驴叫声。 陈庆之走到竹棚门口,大喊“绿耳莫叫!某在夸奖你的神骏呢!” 怪了,陈庆之一喊,那头驴果然不叫了。 这时南路郎将杜仲被带进来,老萧向他核对陈庆之方才说的话,果然对上了。 让杜仲回去歇息,老萧脸色缓和了,指了指草垫。 老萧脑子挺好使,但最底层的“书记员”在他脑子里还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不过下面递上来的呈报上的笔迹他是认得的,有了杜郎将的对证,又看了陈庆之箱子里那些木简和剥开的蜡丸里的帛书。 仔细比对了抄录的笔迹,老萧这才冲陈庆之挥了下手。 “坐吧,某还有话问你。” 陈庆之恭恭敬敬地施礼,坐下,询问杜郎将和比对笔迹全程他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李德缘佩服的紧,看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你看这气度,老萧那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 想想后世的陈庆之,年少跟随梁武帝萧衍,也一定是见惯了政治的波诡云谲,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才能练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将风度。 这下李德缘更想把陈庆之划拉到自己身边了。 当然这不是一句话的事,绣衣直指是个庞大的组织,有很严密的分工和管理制度。 衍武帝还在做太子时就开始组建和经营绣衣直指了,三十多年下来,指挥使都换了五任。 李德缘说改成锦衣卫就给改了,怎么可能,没看人人自报家门还是绣衣直指吗? 老萧罕见的话有点密,一个一个问题抛向陈庆之。 “南路间使有多少人?察子有多少人?最近设立的隐站在什么地方?南路的字验多长时间更换一次?” “回禀大人,南路绣衣使者正使有五百五十人,察子一千九百四十人,七月二十日南路郎将设南海郡隐站。” 歇了一歇,陈庆之又接着汇报。 “南路字验八月十五更换,依绣衣直指成例,每半年更换一次。本次为韩诗检字法。” 李德缘听不太明白两人对话,但明白了一件事,衍武帝把萧指挥使指派给他,压根就不是由他统领,而是辅助他而已。 所以他心血来潮给改名叫“锦衣卫”,人家绣衣直指上上下下,从老萧到陈庆之还是以“绣衣直指”自处。 李德缘苦笑了下,自己太自作多情了,那个便宜皇帝老爹怎么可能把苦心经营三十多年的庞大谍报网交给他? 争!必须争!一会就上书管皇帝老爹要绣衣直指的管辖权! 把陈庆之挖墙脚挖过来的念头先压一压。 李德缘回忆了一下后世明代锦衣卫的那些事,和老萧聊了聊绣衣直指改组的话题。 主要是体制的问题,和上下监管的问题。 情报和特务组织发展到明代时,达到了古代社会的巅峰,锦衣卫其实是被文人和民间刻意抹黑了的。 这一聊就聊到了半夜,李德缘送走老萧等人,没闲着,写了一份《奏请绣衣直指重组书》。 没走正常的奏报程序,走了下老萧的后门,直接以密报的路径送走了。 天明时,连夜甄别俘虏身份有了初步结果。 一百多官宦子弟和“富二代”、“富三代”。 李德缘心说,这数不对!再查!不放早饭了! 还没到中午,又检举揭发出二百多带着爵位的,最小的都候,最大的领光禄大夫。 从八品至正四品,大大小小三百多个“钱罐子”。 用完午饭,后面运粮车也到了,发放完粮食。大队开拔回越丰县。 一千多烧伤的百越军除了十来个有官身的,其余都留下了,李德缘给南丰县县令留下一封手书,嘱咐他速速派人送去百越都城。 第三章 安民十条 大皇子非要骑马,李德缘只好给他找了一匹缴获的滇马。 那位闽越国的二皇子赵智的亲卫们骑的就是滇马,东南不出马,隔着荆楚和江淮之地,他们想获得北地马也基本不可能。 即使通过大士族控制的商路想弄几匹,也可以死心了,马匹是绝对不可能过境的。 所以三越之地基本都是从滇国弄来的滇马,虽然个头小,冲击力不行,但毕竟是马。 濮钰撅着嘴明显对自己骑起滇马不满意,李德缘和他并辔而行,居高临下地安慰这小家伙。 “等你到束发之年,我送你一匹北地良马。” “束发?唉,还要等两年多呢!”大皇子叹了口气。 “你看兴汉军这些骑兵,你知道他们要训练多长时间才能成为优秀的骑士吗?” 李德缘指了指前面的第一营。 “一个月?还是三个月?”大皇子看着第一营那些骑在高大的战马上的士兵们,兴奋地问。 “他们每一个人从最开始接触马,再到练习骑术,然后是马上搏杀技,还有骑弓骑弩的练习,没有个三年是成为不了骑兵的。” “除了这些日常练习,还要加上承受力和耐力的训练,还要懂马和马建立感情。” “你看我这匹马听话吗?”李德缘拍拍自己坐骑的脖子。 “看着很听话啊!”大皇子很羡慕的回答。 “那是现在正常行军,如果到战场上对敌时,我至少要有一半的精力放在控马上,因为我和它认识才两个多月,还没有建立人马合一的默契。” 大皇子似懂非懂的看看李德缘的坐骑再看看前面一营的骑兵们。 “那这匹马送给我好吗?我保证不用三年我就能成为像他们一样的骑兵!” 大皇子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有板有眼地说。 “这就是送你的,你拿它练习骑术,要好好对待它,和它做朋友!三年后如果你骑术精良,我再送你西域的良马。” “好的!一言为定!” 两人说说笑笑的,很快,越丰县到了。 任夫人和山地越人派来的族众早就等在南门外了。 远远看见盛装的任夫人,李德缘还有点小激动。 不说假话,李德缘是想和香喷喷地任夫人发生点什么的,但现在真不是时候。 太多的事要做,刚刚又抓了这么多俘虏,这几天指定要和百越和闽越的使者打交道的,儿女情长暂时放放。 让南丰县县令送走的手书没什么废话,就说了一件事,拿钱赎人!随着手书附上的是甄别出来的那些贵二代和富二、富三代。 李德缘也没搞特殊化,一个人赎金二百金。 领军主将赵炎五千金,闽越国二皇子赵智一万金! 其余普通禁卫士兵一个人五十金,能进了禁卫军的就没有贫寒之家。 在越丰县稍事停留,李德缘自带一营留守,让二营三营押着俘虏回明溪大营。 还有一件大事也安排了,关在明溪大营的山地越人,李德缘让阳虎带人去领回来。 他准备把愿意回家的交给任夫人和大皇子,好人做到底,这都是任夫人的族人,顺手卖个人情。 老萧派出去的绣衣直指还没回来,兴汉军的斥候傍晚时回来了,目前方圆几十里内没有异常。 夜长梦多,任夫人他们留在这里是个累赘,此时应该赶快回岭北郡,整肃内部,别忘了,山地越人可是出了几个内奸的。 李德缘嘱咐任夫人好好利用这批在明溪大营受过“心理辅导”的山地越部众。 一不要再搞贱户贱民这一套。 二体恤部众,安抚民心。 三训练部众,组建专属山地越的一支部队出来。 任夫人一个劲的点头,她哪里懂怎么治理民众? 李德缘也想到这点了,无奈地苦笑一下,疾书一封,上面写了“安民十条”交给了大皇子,嘱咐他回去一定照着做。 愿意返回百越国的有一千五百多人,基本都是拖家带口的,不愿意离开故土。 留在明溪大营的有将近三千余众,都等着李德缘回来带他们去打造一个平等的社会呢。 派第一营一连去护送任夫人回岭北郡,随行还给了一批武器装备,缴获的甲胄武器都给了山地越人,够他们组织一支三四千人的队伍了。 望着山地越人远去的队伍,大皇子在马背上频频朝他招手,李德缘鼻子也酸了一下。 这几天李德缘脑子都快炸了,想的事太多,着急要做的事也太多。 全军就留第一营二连一百多人在越丰县,大队押着俘虏连夜赶回明溪大营。 第二天天刚亮,李德缘就下令第三营全体开拔,带着留下的山地越人回长山县。 阳虎带回来的临川郡的郡兵暂时不要回去,驻守大营看管俘虏。 告诉带队的行军司马,回去不用回来,其余各营最多十日就会回去的。 老萧来告个别也走了,他要去岭北郡一趟,当然不是堂而皇之的去。 让李德缘意外的是,陈庆之和一票南路绣衣直指被老萧留下跟着李德缘。 这帮人有了个新名号-绣衣直指兴汉军隐站,李德缘心里吐槽,这是给我兴汉军安了个特务组织分站啊! 管他呢!反正整个绣衣直指老子早晚给弄成锦衣卫! 最重要的是陈庆之来了,李德缘马上给陈庆之安了个“议郎”的告身,比绣衣使者高两级,又不是高级军官,不会引人注意。 明溪县的老百姓一大早又出来看热闹了,河对岸大营昨晚出人进人的折腾了大半宿。 一大早又有队伍向北开拔,还带着那么多的山地越人,不少老百姓都摇头叹息,这些人还那么高兴呢,一个个不知道愁,这一定是被带走当奴隶去了。 他们哪能猜到这些越人很快就要成为土地的主人了,近乎荒废的长山县将迎来第一批建设者。 五日后百越国越丰县县令来了。 同行的是百越岭西郡郡司马,这种事,郡守是没胆量来的。 比他们早一天,绣衣直指的情报送回来了。陈庆之看了看木盒外面的漆封,说这是从百越国京城越安不间断急递回来的。 第四章 扯犊子 密报是用廋语写的,李德缘看不懂,唤来陈庆之,解读密报这是他的工作。 还是那头毛驴,还是那口木箱。 李德缘看着被拴在柱子上的毛驴,喊了声“绿耳!” 毛驴转过头看是谁喊它呢,确定是李德缘喊的,呲着一口大板牙,啊呜啊呜地叫了起来。 “绿耳!休得聒噪!这是军帅!” 别说,陈庆之一发话,毛驴闭嘴了,在柱子上蹭痒痒。 “就是!你下次见了本帅,再喊造次,就把你做成驴肉火烧!” 李德缘笑呵呵地逗毛驴子,“驴肉火烧是什么?”陈庆之好奇地问。 “就是,就是用烧饼夹驴肉,非常好吃,我一顿能吃四个!还有驴杂汤!板肠的最好!” “烧饼是什么?没吃过,驴肉好吃吗?没吃过。”陈庆之好奇的发问。 “绿耳”显然是听到驴肉和驴杂汤了,又开始不满地啊呜起来。 听到陈庆之的发问李德缘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吃过驴肉的仅限于达官贵人。 张骞通西域后,骡驴骆驼才传入中原,骡驴做为牛马的畜力补充,一般是不宰杀的,只有王公贵族们发现驴肉的鲜美,有少量食用。 进入民间的大规模食用还得到唐宋了,至于食用方法,太残忍,李德缘不打算说。 “这个,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李德缘脑子里浮现着小黑屋里喂驴子喝料汁的场景,尴尬地遮掩了过去。 不多时,陈庆之就把廋语情报解密了,抄录在木片上,又核对了一次,确认无误才递给李德缘。 情报内容大意是百越禁卫军溃败,逃回的士兵几乎和李德缘让越丰县县令送去的手书是同时到达越安城的。 百越国宫廷吵了一天,有主张倾全国之力再联合闽越国发兵来讨伐的,也有主张派出正式使团来虞国抗议和交涉的。 最多的声音还是交赎金接回人的。 这三派吵得不可开交,百越国主是个九岁的小屁孩,实际做主的是赵氏太后。 最后是太后裁决的,正式使团也要派,来谈判赎人的也要派。 至于主战的那一派,被太后斥责了。 果然不出李德缘所料,有这几千俘虏在手,百越和闽越人投鼠忌器。 那个什么正式使团,老子才不鸟呢,让自己个的皇帝老子去对付吧,我先把钱拿到手。 有了这份情报,第二天百越的使者到来时,主动权就在李德缘的手里了。 派明溪县的县丞去的界河关卡迎接百越国的使者,岭西郡的郡司马。 县丞才是个八品,郡司马是五品,这可不对等,百越使者的脸立时就沉下来了。 到了明溪大营,李德缘也没在营门口,只是派了个营门校尉等着使者。 不仅没有欢迎仪式,兴汉军的值哨士兵们还上来搜捡了一番,连郡司马带在腰间的装饰品小刀也被收走了。 使者忍了又忍,他是见过逃到郡城的溃兵的,越丰县北门外的京观虽然用泥土石块砌上了,腥臭气却还尚有。 再说了,自己这哪是什么使者啊,就是低声下气来求人的好不好,所以只能忍着。 一行人被带到中军大帐,李德缘总算出来迎接了,站在帐门外,朝着使者拱了拱手。 有越丰县的县令周旋,彼此寒暄完后,分宾主落了座。 使者拿出锦盒来,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百越国主的敕书。 “使者不必念了,我猜这是你们那小孩国主斥责本帅无理,要求本帅放人的敕书吧,别扯犊子了!” 李德缘摆摆手,十九郎给使者几人摆上酒具果品。 使者挺尴尬,自己还没念呢,人家就知道敕书内容了,弄的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再说了,“扯犊子”是啥意思啊? “这位老者,本帅也不是有意为难你,你当的这个差也是被迫的,我听说你官声还不错,我问过越丰和南丰两县百姓。” “你任职三年,力劝岭西郡守轻徭役、减赋税、修水利、垦荒田,百姓对你评价不低。 “嗯,除了好色点,也没啥大毛病,嘿嘿,好色是人之常情吗,听说你去年新纳一位十八岁的如夫人,老哥哥今年得有五十多了吧。” 前面还在夸郡司马使者,后面怎么就扯上娶如夫人这事了。 使者初始还听的内心惊喜的,我的官声连敌国都知道了吗? 结果好色俩字一出来,就像猴子越爬越高,红屁股赫然入目一样。 郡司马刚端起来的酒杯剧烈抖动了起来,酒水洒了一衣襟。 “咳咳咳,下官,下官绝无好色之心,只因子嗣薄弱,才娶的如夫人。”使者涨红着脸解释着。 “行了老哥哥,别端着使者的架子了,哪个正常男人不好色,只要还能背动三斗糠,就能泡妞。” 说完李德缘哈哈大笑起来,帐中的亲卫们也哄笑起来。 百越国一行人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两国会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笑又不敢笑。 “吴县令,你别看别人,要不是你家有个母老虎管的严,你还不定娶几个呢!” 越丰县令闻言大窘,心中暗惊,这家伙是怎么知道我家的事的? “老吴,你老婆挺贤惠的,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又帮衬你仕途,知足吧,回去多哄着点你老婆,女人得哄!” 李德缘说完端起酒杯冲众人敬了一圈,一口喝干了。 玩笑开过了,酒也喝了三巡了,李德缘收起了笑容。 “司马老哥,咱们也不用废话,一手交钱一手领人,我知道你今天来就没带钱来,走个过场来的。” 郡司马本来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都说这位虞国的军帅是个笑面虎,果然啊!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赵太后和那帮子就会吵来吵去的世家大臣,我再给你们五日,五日后钱不到,就等着收尸吧!” 李德缘冷冰冰地说完,丢下众人自顾自地出帐去了。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明溪县丞和十九郎陪着百越国使者去了俘虏营。 这几日李德缘下令新抓的这批俘虏不能按上一批山地越人的待遇,每天早晚一顿稀粥和菜汤,饿不死就行。 用李德缘的话说,给这帮子官二代富二代刮刮油! 第五章 家书抵万金 平日里养尊处优在京城作威作福的百越禁卫军们,此时一个个面有菜色,能坐着绝不走动,能躺着绝不坐着。 一天两顿稀汤寡水的,谁还有力气动弹,离饿死就差咽东西那一口气了。 当百越使者走进俘虏营时,离大门最近的几个行尸走肉般的俘虏抬起眼皮,毫无生机地瞄了瞄进来的人。 受伤的百越军主将赵炎和闽越国二皇子赵智因为身份特殊,所以在俘虏营靠近大门的小院子里单独关押。 就是伺候赵炎的亲卫最早看到百越国使者进入俘虏营的。 五品的绯服!百越国独有的扬裳冠! “京城来人啦!接我们回家了!”亲卫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后确认是百越国的官员进来了,突然迸发出呼喝! 病恹恹的赵炎躺在竹棚的草垫上半死不活的,听到亲卫的嚎叫,强撑着坐起来,向棚外张望。 饿的明显脱了像的赵智,虽然不再被捆着了,圈在小院子里,也没人伺候他,蜷缩在竹棚一角两眼无神地望着棚顶。 听见有人喊“回家”,连滚带爬地冲到竹棚外,视线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篱笆外那些人。 一下子扑到篱笆墙上,使劲挤了挤揉了揉眼睛,慢慢地视线清晰了。 是的!是岭西郡的郡司马!路过郡城时,太守的夜宴上见过他!他还送过我一对犀角杯。 赵智流泪了。 刚被抓到时被虞国那个军帅下令不给饭吃,三天啊!水米未进,接下来每天两碗能照见影子的稀汤。 什么皇室的优越,贵族的尊严,复仇心羞耻心,通通都不如稀汤里的米粒重要! 终于熬到百越派人来接他们了! 赵智哭了!眼泪哗哗地在肮脏的脸颊上流出两道沟。 “司马大人!有吃的吗!”赵智死盯着郡司马,哽咽地要吃的。 郡司马被吓了一跳,这是谁啊从篱笆里伸出两只手,好像要把自己拉过去啃两口。 来出使的,在越丰县用的饭,谁没事还往衣袖里放两个饭团? 仔细辨认了下,赵智的泪水把脸洗的干净了点,郡司马总算认出来了。 “殿下!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赵智的铠甲被剥了去,里面的亵衣是上好的细绸做的,也被看管俘虏的郡兵剥了去,给他丢下件粗麻衣遮体。 加上蓬头垢面的,谁能认出这是那个锦衣玉食飞扬跋扈的皇子来? 郡司马快走两步还想和赵智说两句话,但一看到赵智那像饿狼一样的眼神,郡司马又退后了两步。 “我抗议!我要抗议!你们虐待皇族!”郡司马挥舞着手臂回身向陪同来的虞国官员怒吼。 与此同时,俘虏们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百越国派使者来了,一个个都向打了鸡血一样,扑到篱笆前七嘴八舌地高呼。 “我们要回家!” “我要吃饱饭!” “我要吃小羊肉!” “我要吃鱼脍!”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这些高呼声中掺杂着咕噜咕噜肚子里打鼓声。 百越国使者团慌了,那篱笆墙被摇的快散架了,值哨的虞国郡兵上前,用矛枪戳赶围拢的俘虏们。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眼看郡兵们的矛枪都要弹压不住俘虏们了。 李德缘领着一队人进来了。俘虏营外也响起了整齐地军靴踏地声 一队手持弓弩的士兵弩上弦,弓搭箭对准了篱笆墙,刀盾兵和长枪兵扇形围在了弓弩手身前。 被饥饿支配的快疯了的俘虏们,终究还是清醒于武力的威慑的。 呼喝声渐渐地平息了,不少俘虏这一番折腾耗费了力气,瘫软无力地卧在地上。 “不是本帅不放你们走!是你们百越的太后和国主舍不得掏钱!本帅就要二百金一个人,他们都舍不得掏!你们说你们的命连二百金都不值吗?” 李德缘激昂的说完,还装作很痛心的样子。 “你们看,这是百越派来的使者,可他一文钱都没带来,本帅也很想放你们走,冬天马上来了,你们难道想冻死在这里吗?” 刚刚瘫软倒地的俘虏们,又像被打了强心针一样,跳起来指着使者们破口大骂起来! “老子养的一条狗都花了五百金!” “老子在京城吃几顿花酒都得千金!” “奶奶滴!老子早就看太后那个婊子不顺眼了!她就是想把我们弄过来送死的!好霸占老子的家产!” “放我们回去,保证把赎金给大帅送来!” 看看势头差不多了。李德缘摆摆手高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想回家,这样吧,本帅就给使者老大人一个面子,你们可以给你们的家人写信,让使者大人带回去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啊!俘虏们略一商量就想通了,等着两国你来我往的走官方形式,等不到冬天一个个就饿死了。 给家里捎信回去,让家里人带钱来赎人!谁家都不差那百八十金的。 百越使者团被请到中军大帐歇着,这边明溪县令动员全县城提供木渎和木简。 毛笔写秃了十多支,墨锭用掉了几十块。 俘虏们含泪给自己家人写信诉说处境的艰难,虞国人的虐待。 许多家中的不孝子这下都变成了大孝子了,信里发誓只要能生还回家,一定孝敬父母! 百越国使团来的时候只带了一辆车,装了一些百越国的特产送给李德缘。 回去的时候一辆车装不下俘虏们的书信,只好又和李德缘借了一辆。 李德缘还嘟囔说自己军中的拉车的牛很金贵的,怕百越人有借无还,最后还是郡司马使者大人把自己的玉腰带抵押了才借到牛车。 当然,作为给使者的面子,俘虏们的晚饭不再是稀菜汤了,一顿筷子插上去不倒的稠粥。 百越国使者试探着问能不能给些干的,明溪县令替李德缘解释,清汤寡水的这么多天了,一下子吃干的,会撑坏的。 李德缘看在一车礼物和玉带的份上答应了以后给俘虏们每天一稀一干的伙食标准。 就要开始大把大把地收钱了,给顿干的就干的吧,反正都是用低于市价从明溪县富户手中买的陈粮。 望着远去的拉家信的木车,李德缘不禁感概,真是家书抵万金啊! 第六章 交钱放人 接下来的几天,俘虏们发现伙食是越来越好了。 虽然还是一天两顿,但早饭从稀粥变成了稠粥,晚饭从菜汤变成了“杂面疙瘩汤”。 别看俘虏们家境都不错,却都是头一次喝这种疙瘩汤。 送饭的火头军说这是他们大帅发明的。 虞国的北面防区横跨淮河两岸,小麦等北方农作物种植面积不小,面粉虽然没有后世那样去了麸磨的那么细,做疙瘩汤够用了。 而且麦粉的价格竟然比大米价格低,明溪县属于江南了,这的百姓对于麦粉基本没有太大的市场需求。 百姓日常还是以米饭为主,县城粮店里的陈年麦粉就都被李德缘划拉来了。 他不仅教火头军们做疙瘩汤,还把吃了很多天的麦饼改良了。 麦饼制作很简单,小麦和大麦磨成粉,加水和成团,加一点盐摊成饼,放到烧热的石板上煨熟。 这玩意制作简单,保存时间长,但口感属实不咋滴。 尤其是放个十来天后,硬的和石头一样,李德缘亲眼见过吵架急了眼的士兵拿麦饼当武器砸破了对方头。 如果长途行军或是战事紧张来不及补充热食,这玩意扛饿还耐储存。 可驻扎或是休整时老吃这硬邦邦的饼确实废牙累腮帮子。 正好等着百越国上门送钱,李德缘其他大事还停留在构想阶段,干脆发挥下自己后世做饭好手的特长,改善下军中伙食。 小麦粉是正宗的全麦粉,第一个教火头军的就是疙瘩汤,说实话只要不是懒得出奇笨的要命,疙瘩汤没有学不会的。 不过这时候能用的配料不如后世多,肉干剁成丁,鱼干撕成丝,虞国有海有江河,虾干、干贝、蘑菇有的是。 水生的、陆生的野菜也多,大杂烩煮一锅出来,干稀都有,热乎乎地来上一碗,士卒们都喝的肚圆肠满的。 最重要的是这疙瘩汤制作简单,速度快,火头军们工作量也不大,配上麦饼,短时间内就能保证士兵用餐。 李德缘还抽空做了面引子,发面饼也弄了出来。 手把手地教火头军们挖烤馕坑,做土馕。 经过两天实验,这种加了少许盐和小葱花,撒上胡麻的馕饼,要比以前的麦饼口感好多了。 最让士兵们欢迎的是面条!手擀面! 李德缘记得后世的汉代和南北朝时的北魏已经有了面条的祖宗,汤饼,水引饼,但还没有普及和有各种浇头。 面引子有了,手擀面就能做了,浇头好说,各种肉干鱼干干贝干菜烩成浇头,香气扑鼻,加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人人都是食指大动。 李德缘和火头军们加班加点地擀出许多面条,趁着有太阳,晒成干面条,这样行军打仗时,支上陶釜烧开水,一下就得。 试制压缩饼干的结果不太理想,可用材料太少,又没有压缩成型的工具,做出来的只能算饼干。 就这已经让火头军和士兵们很新奇了。 馒头,对还有陈庆之碎碎念的烧饼,李德缘都打算弄出来。 让士兵吃饱吃好是第一要务,不过没有蒸锅和铁锅是个愁事,李德缘计划回到长山县后把冶铁弄一弄,起码打造武器铠甲和各种农具都要用铁。 就在李德缘热火朝天的领着火头军们改良伙食的时候,萧指挥使回来了。 老萧风尘仆仆地从南面赶回来,破天荒头一遭地未先开言先恭喜上了。 “恭喜军帅发财!”老萧罕见地笑着说话。 李德缘一愣,突然笑起来,拍着老萧的肩膀,两人心照不宣地大笑。 回到军帐,老萧收起了笑容,说百越国的赵太后是同意了群臣们的联合上书的,拿钱赎人,派使团正式出使虞国。 “使团的目的是什么?”李德缘问。 “上表称臣,恢复朝贡,重开商路。” “就这?老萧,我没记错的话,我爷爷,先皇在世时,他百越就称臣了吧,每年还朝贡的吧。”李德缘不屑地说。 “嗯,军帅说得对,自从百越老国主薨了,新国主上位,朝贡停了有四年了。” “哼,还不是闽越背后撺掇的,这两次是把他们打疼了,想起来朝贡了。” 李德缘说完想了想说:“老萧,你安排人做几件事吧。派专人联络百越的三大世家和大商人。” “第二加强南越的情报搜集,尤其是皇室内部的派系斗争。” “第三派人搜集百越和南越两国水军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对了,还有件事马上也要办!用你指挥使的名义发给所有南路绣衣使者,绘制他们所在区域的舆图。” “就是他们日常活动的范围内的城池、村镇、山川、河流、桥梁等,越详细越好!” 老萧看了看李德缘说:“军帅给打个样吧,我怕底下人愚笨,误了军帅大事。” 李德缘拿起笔在木简上勾勾画画起来,不一会一幅简易的明溪县城附近的地图就呈现出来。 “这个算五万分之一吧,还太简单,应该把道路,尤其是小路也要画上去。” 老萧猜出来李德缘是要做大事的,敌国的舆图必定要派大用场,脑子里过了一下,衍武帝并没有提过舆图的事,于是爽快答应下来。 李德缘还想和老萧再探讨下绣衣直指机构改革的问题,营门外快马来报,界河关卡来客了。 李德缘嘿嘿一笑,站起来大喊“接客啦!姐妹们好生伺候着啊!” 值哨士兵们听见“姐妹”都窃笑不止。 这次郡司马没来,是百越越丰县令来了,身后还跟着高矮胖瘦各不同的一群人。 守界河关卡的临川郡郡兵列队在桥头严阵以待,对面的这群人很安静地聚在一起。 李德缘飞身下马,远远地就冲县令施礼问好。 脸上都笑开花了!这哪是县令啊!这是财神爷来了! 放下吊桥,李德缘只让县令一人过来,那些人都在对岸等着。 都是老熟人了,不用虚了八套的再寒暄了,县令说这些是禁卫军的家眷们,来探望的。 “钱带来了?老吴咱说好,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李德缘越看这个吴县令越喜欢。 “带来了!带来了,大帅您看怎么交接?”吴县令一脸谄媚的问。 “好办,你让他们把要赎的人名写下来,我安排人去按名字提人,就在这里交接,交钱放人!” 第七章 钱多了愁啊 界河关卡对岸,官道上停了几十辆的马车,越丰县令回来一传达李德缘的话,人群瞬间就沸腾起来。 很快十几片木简上就写满了姓名,有几个不长眼的还写上身高体重脸上有麻子的,被没地方写名字的人埋怨,口角起来。 吴县令手持木简回到界河关卡虞国这边,恭恭敬敬地交给李德缘。 李德缘看都不看,转手交给守关卡的郡兵校尉,吩咐他去明溪大营找行军司马提人。 把吴县令让进关卡的小院子里,饮茶叙话,李德缘对这个县令印象还不错。 县令也是老油条了,聊天吗,风土人情轶事趣闻的信手拈来。 河对岸那群人踮着脚望着官道上,心焦的很。 半个时辰后,人群爆发出呼喊。 “看到了!来了!来了!” 李德缘和县令起身观瞧,官道上远远地几辆牛车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慢悠悠地过来了。 越来越近了,河对岸有眼神好的看到了自己家的亲人,喜极而泣的欢呼起来。 等牛车走到关卡前,李德缘看了看牛车上探头探脑的俘虏们,一个个地也是泪流满面的。 安排嗓门大的几个士兵负责去桥上喊话,行军司马也来了,还带来了转运使勾账司的人负责记账。 俘虏们被从牛车上放下来,站成四排,骑兵们举着马槊围在四周。 终于第一个喊话的士兵走上了吊桥,刚刚还乱哄哄地界河两岸霎时安静下来。 “孟亚通!孟亚通!孟亚通家眷在不在?” 士卒的大嗓门虽说不能喝断桥梁水倒流吧,却也震得界河水面起波纹。 “在!在!小老儿在!”一个四十来岁白胖子从人堆里挤出来,高声回应。 两个仆人抬着个大木箱子跟在眉开眼笑的白胖子身后,鸦雀无声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孟家带来的是朱提银饼,孟亚通是禁卫军的羽林郎,算是下级军官,赎金是二百金,合银两千。 赎金核对完毕,孟家来人在书简上签字画押。 孟亚通低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站在俘虏队里,他们在俘虏营被唱名叫出来时,都感觉不妙。 大部分被叫出来的还以为要去做苦力的,早上的粥早就消化完了,离晚饭还早着呢。 所以被带上牛车时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到了界河关卡,俘虏们有点小激动了,来的时候就是从这座吊桥过来的。 胆大的俘虏们看到对岸的人群和车马,猜测出他们可能要被释放了。 如果不是骑兵寒光闪闪的马槊和手弩对着脑门和胸口,这帮俘虏就要往对岸冲了。 孟亚通可没觉得自己家会来接他,从小他就和他爹不对付,用他爹的话来说,就是个逆子,前世的冤家,这一世来讨债的。 孟家在越安城里算是大户,政商两届都有根基,孟亚通是孟家家主的嫡长子,就这一个男丁,也怪了,妻妾十来个,生了一堆孩子,就这一个男孩。 所以天天惹祸天天胡混,把孟家家主气的半死,也还得宠着惯着。 混到二十多岁,孟家家主花钱给弄了个八品的官身,塞到禁卫军里,以后可以消停点了。 没想到出了趟官差还被虞国给俘虏了。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谁家的孩子谁家疼,所以孟家家主打听到可以交赎金领人,就联络了一批被俘禁卫军的家人,组织了个队伍就来捞人了。 越丰县县令哪敢得罪这帮人啊,都是京城来的,背景深,仗着和虞国军帅李德缘见过几次,只好硬着头皮帮着传话。 孟亚通没精打采的走出队伍,一把就被人抱住了,吓了他一跳。 “少爷!你怎么弄成这样了!看你瘦的!虞狗…国人打你啦!快让老奴看看伤哪了?” 来接孟亚通的是孟府的大管家,看着这小子长大的,孟亚通被惯坏,这管家得有一半的功劳。 直到被搀扶着过了河,上了孟府的马车,孟亚通才算清醒过来,我这是要回家了吗?在俘虏营被饿傻了,关糊涂了。 有了第一个被释放的俘虏,界河两岸的气氛就和谐多了,被唱名领人的兴高采烈,还没有被唱名的心急如焚。 俘虏们眼巴巴看着走上吊桥的士卒,对岸的家属们也竖着耳朵生怕听错了。 唱名,交钱,验款,领人,不到一个时辰,四十多名俘虏交接完毕。 金饼,银饼,制钱,装了满满两大车,拉车的牛累的汗如雨下。 李德缘看着牛车走过深深的车辙印,心说汗牛充栋拉的书哪有拉钱快乐? 牛车回去也引起了一场轰动,大营的士兵们谁见过这么多金银铜钱? 而俘虏营那边更热闹了,被带走的人没回来,回来的是拉着钱的车,这说明虞国那位军帅没说假话啊,拿钱赎人啊! 一时间所有的俘虏们都在幻想着自己能不能下一批就被叫走。 不少人也开始想自己平时作恶多端,家里会不会这次就不管了,担忧起来。 他们真的想多了,因为第二天一大早,越丰县县令又来了。 整整一天,界河关卡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运送俘虏的牛车一辆接一辆的由北向南,运金银铜钱的牛车轧出深深的车辙印,由南向北。 这一天共释放了一千零一十三人,原来昨天孟家带头的那四十多户是打前站的,是来验证的。 越丰县城里和城外早就等着一千多家呢,从京城越安到越丰县的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队还在赶来。 越丰县的老百姓们也发了一笔小财,驿站和客栈早就满了,县城的房子随便一宿就是按人头五百文。 饭团子都炒到五十文一个了,煮鸡蛋五十文一个,一罐开水十文。 别讨价还价,根本不愁卖! 多少年后,越丰县的老百姓还怀念虞国那位军帅,都说虞国再俘虏一次百越的禁卫军该有多好。 那一年越丰县的老百姓过了个好年景。 百姓高兴,俘虏们高兴,俘虏家属高兴,越丰县县令高兴,李德缘却不高兴了。 钱太多了!堆积如山!钱多了愁啊! 他大意了,说赎金每人二百金,很多俘虏家里一看就是临时凑的,金饼、银饼、铜钱都有,尤其是铜钱,一千多万贯! 第八章 一百人 五天的时间,俘虏营空了一大半,还剩下三百多百越禁卫军和八十多闽越人。 这些人家也不知道是不想要自己亲人了,还是凑不出来钱。 李德缘让值哨官去核实了下,百越禁卫军二百多军官和有散职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就都已经赎走了。 剩下的是没有任何军职和散职的普通士兵。 李德缘也有点发愁了,难道禁卫军里真有贫寒子弟吗?真要是拿不出赎金,这三百多人该怎么处理? 还有令李德缘最发愁的两个人,禁卫军卫将赵炎,闽越国二皇子,没人来赎走,也没有人来探望。 第六天只来了五个俘虏家属,其中两个是赵智的亲卫。 越丰县令带着一脸的惶恐又过河来了,带了两个人来。 两个穿着细绸长袍的自称是赵炎府中的长随,带来了衣物吃食,想探视他家老爷。 赵炎快五十了,这番折腾的不轻,受了箭伤,箭头有毒,虽然李德缘让绣衣直指给了解药,但伤口一直不愈合。 那两个亲卫也算够意思,家里来交了赎金,却自愿留下伺候赵炎。 赵智那边惨了,他的亲卫一个来赎人的也没有,这也怪不得百越人,赵智这伙子闽越人照现在话说,叫非法入境。 也就是赵氏太后压着这事,消息送回了闽越,可那边快十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李德缘判断这事,百越自然不会出钱赎闽越人,那不等于承认百越是勾结闽越来清除山地越势力和大皇子吗。 闽越人也不好出面来赎人,打脸的事谁来做?赵智的家眷即便想来,恐怕闽越也会有人拦着的。 李德缘叹口气,最大的两笔赎金闹不好收不到了。 让那两个赵炎家的长随去了俘虏营,见了自家的下人,赵炎提起了点精神。 李德缘明知这两个人是带着“话”来的,假装不知道。 反正人在我手里,不给钱是说什么也不放的。 百越国的正式使团来了。 这消息是绣衣直指南路郎将送来的急递。 百越国安国公大司马领中书监濮元率光禄大夫王翰以下一百多官员组成了庞大的使节团。 加上随从护卫,车夫奴仆,足足一千多人。 李德缘看着急递心说,干嘛!称臣朝贡来了还是打秋风来了! 一千多人的使节团,虞国沿途的郡县都得被吃穷! 从界河关卡到虞国京师建邺八百多里地,要路过四郡二十一个县,这哪是使节团,蝗虫团还差不多! 李德缘看完急递萌生了个念头,进京见老爷子去! 名头吗,献俘!送钱! 说干就干,马上就给皇帝老爹写了一份密报,开头写了几句肉麻的想念父亲大人牵挂陛下龙体之类的。 随即把自己和陈庆之商量的取三越之地的构想和盘托出。 南丰之战大致也写了下,抓的俘虏和收的赎金也毫无隐瞒的写上。 李德缘没想隐瞒,隐瞒也可以,你当衍武帝是瞎子吗?除了绣衣直指还有其他的“眼睛”,自己干了点啥老爷子一清二楚。 交代清楚,还能落个实在和忠诚。 想做成后面的事,目前必须争取衍武帝的支持,所以在帝王面前还是实在点好。 不过,李德缘还是隐瞒了一件事,他打算给百越使节团“减肥”的事。 这事他打算先斩后奏,进了京再任皇帝老子惩罚。 给皇帝老子省钱我还就不信他能揍我! 李德缘写完密报交给萧指挥使,让急送建邺城。 接下来的三天,再没有人来赎人了。 余下的三百多百越人和闽越人个个愁眉苦脸的,不过他们发现伙食居然更好了!每天还换花样了! 尽管有的食物看着不认识,吃起来味道怪怪的,但总比清汤寡水强得多。 这都是李德缘和火头军们搞实验的残次品,反正都是米面啥的做的,味道是差了点,绝对吃不死人! 百越使节团到达越丰县那天,建邺来的急递也到了,衍武帝给李德缘的手札就一个字-“准”。 老子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您老就回一个字,多这几个字能累到你吗? 李德缘没好气地把手札丢给十九郎,收拾收拾去界河关卡了。 吩咐行军司马,赶紧组织人把金银铜钱装车,车不够就拿屯卫将军印信去明溪县征调。 剩下的俘虏们也被集中起来,清理营地。 一营全体出动,人马披甲,随李德缘去接百越国使节团。 那个百越国岭西郡的郡司马又来了,不过换了个身份,御史中丞。 还是这位郡司马、御史中丞打前站,李德缘拱手,笑着恭喜司马大人升官了。 郡司马苦笑着回了礼,他自己清楚,从郡司马到御史中丞,看着是连升两级,可任命书上郡司马实职并没有解除,这个御史中丞不过是为这次出使给的虚职罢了。 客套完了,李德缘让郡司马回去告诉使节团,把人数控制在一百人以下。 这一百人包括正使、副使,负责文书、礼节的官员,车夫、马夫、随从、护卫等杂役。 “我虞国穷啊!刚刚又帮贵国养了两批近万人,你看那明溪县城都被你们百越人吃空了。” “幸的本帅自掏腰包从北地买来面粉,才算让贵国人勉强吃顿热乎的,这饭钱本帅还没和贵国算一算呢。” 郡司马闻言心里这个骂啊!还算饭钱?你收钱都收到脚软了吧!从京城越安到界河,拉钱的车轧出的车辙印怕是几年都平不了! 心里骂,嘴上还得客气,说马上去和使团正使濮大人通报。 濮大人可是百越皇族一脉,现在的国主还得叫他三爷爷。 所以人才四十,脾气却很大,要不是在马车里,估计就得跳着脚骂虞国人不要脸了! 使节团的官员们听说对岸那位只让一百人出使虞国,还把杂役也算在内,都炸窝了! 太欺负人了!老子好歹也是六品秘书郎啊!怎么能和马夫车夫算一起呢! 几个情绪激动的御史撸胳膊挽袖子要去找虞国人理论。 还有的吹胡子瞪眼的吵吵不出使了,回去整顿兵马打到建邺去! 第九章 减肥成功 对岸吵吵闹闹的,李德缘都看在了眼里,看着郡司马挤出比哭都难看的笑回来了,面无表情地上了马。 李德缘没有顶盔掼甲,穿着常服端坐在马上,悠闲地过了界河。 五百兴汉军第一营的将士们,依次催马跟在李德缘身后过了河。 阳光下,骑兵们身上的铠甲闪耀着光芒,马槊矛尖反射的寒光令人畏惧。 竹哨声尖锐地响起,百越国使团人人大惊。 战马开始迈着小步,十人十骑一排,每一百人一个方阵,五个方阵慢慢地移动着。 第二次竹哨声响起!战马开始小跑起来。 惊愕的百越国人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墙已经抖如筛糠了。 仿佛是被堵住的的洪水一瞬间被释放了,第三次竹哨声响起时,战马开始狂奔,骑士们压低了身体,紧紧搂着马槊。 离得最近的使节团成员,已经看到了面甲孔隙里马眼里的血色了,也感到了骑士面甲后如冰的目光。 几乎所有使节团的牛马都在奋力地挣脱着辕具,车夫和马夫们怎么拉拽和鞭打,也不能阻止牲口们发疯。 牛马快彻底崩溃了,人又何尝不是崩溃呢? 胆大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胆小的不少已经脚软瘫倒在地了。 随从和奴仆们丢下高贵的老爷们,向旷野里逃去。 刚才还在叫嚣要回去整军备战的那几位已经准备往车底下钻了。 那种震颤从远处传来,从脚底震到头顶,眼看着裹挟着沙尘的骑兵越来越近了,却无力逃开。 这种绝望感充斥着整个百越使节团,很多人闭上了眼睛。 呼!呼!呼,尘土和牲口身上的味道如狂风般扑到脸上,令人窒息。 “虎!虎!虎!”连续不断地呼声在雷声般的马蹄声里冲击着百越人的耳膜。 就在马冲到脸前的一刹那,几乎所有百越人挺不住了,都瘫坐在地。 呼!战马擦身而过!一排排地战马飞速越过使节团后,在官道两侧展开,从方阵变成锋矢阵。 冲出一里多地后,全军完成转向,又变成鹤翼阵,再次提速冲了回来。 刚刚瘫坐在地上的人们,看到黑压压的骑兵又回来了,连滚带爬地往车底下钻和爬进路旁的草丛里。 等到马蹄声渐渐弱下来,直到不再响起,众人才从车底下草丛中露出头来。 整个百越使节团已经被骑兵们包围了。 李德缘骑着马慢悠悠地从使节团前走过,旁边郡司马大人汗如雨下地陪着。 “哪位是正使大人?”李德缘云淡风轻地问。 “这位,这位就是国公爷的车驾。”郡司马指着最豪华的一辆马车。 不愧是国公爷的马车,两匹马虽然刚才也不安了,但好歹没玩了命的要挣脱辕具。 不像其他的马和牛,挣脱不了辕具,把车都带到沟里去了。 “濮大人,不必惊慌,露个脸呗。”李德缘说完用马鞭子敲敲车厢。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后,一只素白的手撩开了车帘,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油腻腻地脸来。 眼袋青黑,双目无神,两颊潮红,一看就是酒色过度之徒,出使还带着女人,我呸!李德缘一看这主就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 “濮大人,看我虞国骑兵如何啊?本帅让你精简使节团的建议不用再犹豫了吧?” 说完,李德缘打转马头,又丢下一句话。 “真理只在骑兵脚程之内,如果我愿意,三天拿下你们的越安城!” 说完悠闲地打马向界河走去。 铜号声呜呜地回荡着,骑兵们纷纷打马回到官道上,十骑一排,慢慢地跟在李德缘身后。 百越使节团的人们灰头土脸地聚拢在一起,这次没人激动了也没人咒骂了。 一个时辰后,经过权衡利弊和利益交换后,一千多人的使节团终于“选出来”一百零五人。 李德缘听说多出来五个人,摇摇头,就这么地吧,也不多这五双筷子。 使节团的第一天是在明溪县大营里过的,挨着俘虏营的原兴汉军第三营的驻地安顿了使节团。 这么安排是李德缘故意的,使节团的人隔着两道篱笆和虞国值哨郡兵,能看到还没被赎走的俘虏们。 第二天早上,兴汉军第一营护着十几大车的金银铜钱在前,百越使节团在中,第二营押着俘虏和两位皇族在后。 临川郡的郡兵还要再留守一些时日,李德缘给了赏赐,军官每人十金,士兵每人十贯。 吩咐他们等着郡里来人带了军令了再撤。 李德缘还让行军司马给明溪县令留下不少百越送的土特产,还有百金。 凡是在兴汉军驻扎明溪大营期间,出过力的百姓,包括去界河上游修坝的百姓,每人也给了一贯钱。 当然修的坝没用上,不过当防洪堤也不错。 这些钱可没动这次收的赎金,这是李德缘从兴汉军自己的小金库里出的。 李德缘可是很心疼,不过转念一想这只不过是几次缴获的零头,何况那十几大车的钱财,嘿嘿,运到建邺皇帝老子还能独吞,不分一半吗? 走了两日到了临川郡南城,这里是郡守所在地。此前明溪县发的行文已经送到了。 百越使节团总算不用再看兴汉军士兵们的脸色了,被迎进馆驿就再也不出来了。 临川郡守,上次李德缘押运粮草时没有见到,是很会来事的郡司马接待的他。 李德缘打算把这个郡司马拉进自己的阵营里,这次来就打算把他带走,一起去京城。 很可惜,郡司马没在,快要到冬月了,押送郡里给各府各衙门的年敬去建邺了。 一听说郡守姓王,还是琅琊王氏,李德缘就没兴致了,欢迎宴会上喝了一杯酒寒暄了几句,就让行军司马等支应着,跑了。 提着两坛子从郡守府里顺来的好酒,要回南城军营兴汉军的驻地,准备和阳虎、陈庆之一醉方休。 李德缘和十九郎还有十几个亲卫,有说有笑地骑着马慢行,眼看就到东门了,出了东门,就是南城军营。 城门关闭了,亲卫去喊军士开门,却碰了一鼻子灰,值哨的城门郎不给开,说过点了,明日寅时开城门。 李德缘打马走到对峙的两拨人前,冲着城门郎说“某是兴汉军主帅,你叫什么名字?” 李德缘真心没打算为难这个城门郎,人家职责所在,忠于职守没有问题,自己的确是误了出城时间,理亏。 李德缘是爱才,他喜欢这样的不畏权势敢于坚持原则硬骨头的。 “禀军帅,末将南城巡城使司城门郎刘裕。” 第十章 我要个人 “你…你叫什么?”李德缘激动地盯着马前的这个小小城门郎。 “禀军帅,卑职刘裕!”城门郎恭恭敬敬地施礼回答。 “你可是丹徒刘裕?小名寄奴?你父亲名讳刘翘!你的继母名讳萧文寿!你有两个兄弟叫刘道怜刘道规?” 李德缘一连串地发问,不仅把刘裕弄蒙了,周围众人也收起了笑容,一起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 “回禀军帅!卑职正是丹徒刘裕!我父已亡故多年,幸赖继母萧氏养育我兄弟三人!” 刘裕回答完问题,垂手而立,既没有惶恐也没有丝毫的不安。 “哈哈哈哈!”李德缘在马上狂笑起来,不停地向天上拱手。 疯了?不会吧,这怎么跟个九品的城门郎说了几句话就疯了? 十九郎疑惑地看看癫狂的李德缘,又看看肃立在侧的城门郎,感觉这一幕很熟悉。 好像见到陈庆之那次,王爷也是这样一副痴醉的样子,也手舞足蹈来着。 李德缘可不管旁边人怎么看,此时他内心狂喜中,还以为自己单打独斗地去面对这个混乱的世界的。 没想到遇见了陈庆之,又在这个破门洞子遇到了赫赫有名的战神皇帝刘裕! 苍天啊!大地啊!我快高兴死了!快给我个雷劈吧! 李德缘在感谢各路神明,刘裕却面沉似水,内心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这位军帅如何识得他的,怎么知道他的出身,还知道他父母和兄弟的名字。 他到临川郡已经两个多月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家事。 自从在平越中郎将刁逵府中被黄门郎王谧救下后,刘裕躲到同乡家中养了月余的伤。 正值虞楚交战,虞国征召府兵,刘裕因欠刁逵赌债被折辱差不点死掉的事,在京口再难立身了。 虽然是汉祖刘邦一脉的,到如今已经是彻底的寒士了,想走推举之路是不可能的,于是刘裕就投军了。 虞楚之战后,刘裕的上司调到临川郡任城门候,刘裕因为样貌端正身形伟岸,被授予城门郎,虽说就是个管城门的,好歹入了级。 平时刘裕少言寡语,对待上司恭谨,和同僚关系不错,对部下亲善。 南城认识刘裕的人都评价这人不错,只不过有些人私下说刘裕抠门,从来不参加同事们的聚会和各种应酬。 他们哪里知道刘裕平时得的俸禄和额外的赏赐都积攒着。 他盘算着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在这南城外盘个小院子,置几亩地,把继母和弟弟们接过来。 在京口因为生计奔波,苦闷之时被人引诱参与樗蒲之戏,被人做了局欠下赌债三万钱。 东躲西藏还是被债主刁逵抓住,那一晚要不是王谧大人正好在刁逵府中做客,自己这副皮囊就被丢到长江里了。 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个值夜哨的时候,拦下了一队骑兵,刘裕是照章办事,竟然被人道破家世。 此时内心似乎冰冷到了极点,眼角余光里马上的那位年轻人就是传说里的兴汉军主帅吗? 他为何问完我话如此狂笑?是在笑我区区一个九品城门郎敢阻拦他四品的屯卫将军吗? 该怎么办?说几句献媚的话,把城门打开放他们出城,也许我还能保住官身。 我刘裕顶天立地的汉子!虽然是寒门,我凭的是自己一身的本事,为什么要垂首苟活! 这位军帅不是在明溪县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我今天又要看看他这个豪门子弟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大不了丢了这个差事不做,凭力气找个地方总能吃上口饭。 想到这刘裕挺了挺腰杆,眼睛望着夜色中朦胧的城墙。 “刘大哥!小弟唐突了,实在是见到大哥内心欢喜!” 李德缘把所有能想起来的神明都感谢了一遍,终于情绪稳定点了,看到刘裕一脸的决绝,赶紧下马施礼。 刘裕闻言一脸懵逼,这哪和哪啊就喊上大哥了,头一回见好嘛! 守城门的士兵和十九郎等人也是一脸懵,堂堂军帅竟然下马给个最低级的城门郎施礼还叫大哥! “刘大哥莫怪,这事说来话长,等有时间我再给你细说,你放心,本帅就是爱才,绝无其他意思!” 说完,李德缘又施了一礼,飞身上马,直向郡守府奔去。 一骑当先,身后十余骑紧随而去。 守城门士兵看着这群人走远了,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给刘裕出主意,平时刘裕对士兵们不错。 有说刘裕惹祸了,这位兴汉军的主帅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城外就有一千多如狼似虎的骑兵啊。 也有让刘裕赶紧去找城门候大人,送礼求大人去给说情的。 也有支招让刘裕赶紧跑的,总之大家伙都认为刘裕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刘裕倒是没想跑也没想去求人,自己照章办事,又和这位军帅没有交集,怕他作甚! 谢了大家伙的关心,让士兵们回各自的岗位,刘裕回到值哨房,安静地等待天亮, 李德缘他可不是回去接着喝酒的! 兴冲冲地闯进郡守府,后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开宴时的拘谨和客套随着乐伎和舞姬的到来,气氛开始暧昧起来。 郡守醉眼迷离地看到李德缘去而复返,慌忙起身要招呼,没想到喝的太多,没站稳来,趔趄着歪倒在旁边的侍妾身上。 李德缘压根没理厅中众人,直走到郡守身前,一把抓住郡守的大胖手,急切地说“老大人,我跟你要个人行不?” 郡守醉眼迷离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人?要哪个?只要军帅喜欢,这些个乐伎舞姬随便带走。” 说完一拉身边侍妾的袖子嬉笑着说“这个好,才到我府上,送于军帅!” 说完把侍妾往李德缘这边一推,女子娇羞地微嗔。 李德缘抬手挡开女子,本来假装着不情愿心中又窃喜的女子被一挡,猝不及防没站稳,跌倒在席,把案上的酒具等碰了个七七八八的。 器具碰撞和女子的呼叫声,瞬时让大厅安静了,乐伎停了拨弦,舞姬也停了曼舞。 宾客们齐刷刷地看着郡守和李德缘。 “晚辈唐突了!”李德缘松开攥着的郡守的手臂,施了一礼,又伸手挽起跌倒的女子。 第一章 此事蹊跷 此时郡守酒醒了一半,愣愣地看着李德缘,有些怒气。 这场宴会就是给李德缘举办的,郡守真心感谢李德缘和兴汉军的。 一呢打败越境的山贼,没用郡里出多大力,就完事了,朝廷明令嘉奖临川郡的协调和保障之功。 二呢李德缘处理山地越任夫人和大皇子的事,郡守也有协助之功。 三呢百越国出使一千五百多人被减肥到一百零五人的事,郡守是大喜过望,不然这都快到年底了,真要接待那么庞大的使节团,府库和自己的小金库也得减肥。 可没想到这位军帅不怎么给面子,酒宴开始找个借口竟然走了。 郡守当着众多宾客也不好拉下面子,还得替李德缘打圆场,说城外军营有事要去处理。 这看着李德缘兴冲冲地去而复返,本来想套套近乎,送个美女拉拉关系的,没成想一点面子没给,还把自己疼爱的小妾推倒了。 不过郡守怎么说也是官场老油条,心中不快,面上还是堆着笑。 “军帅要谁?明言即可,只要是南城里的人,您随便领走!” “太好了,谢谢老大人!我要刘裕!”李德缘激动地又抓住了郡守的胳膊。 “呦!哎呦,军帅快些放手!刘裕是哪个?” 李德缘忙放开手说:“今晚守北门的。” “北门?城门郎?”太守有点迷糊,守城门的小官他可不认识。 “桓内史!桓内史!”郡守眼睛四下里踅摸着,高声喊着。 “属下在!属下在!”一个穿着红袍的中年男子从门外跑进来,光着一只脚,边跑边整理冠服。 大厅里一阵窃笑,郡守也不顾众人窃笑,冲着郡城内史吼道“去查下今晚谁守北门的!是不是叫刘裕的!把他抓来送于军帅!” “是!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德缘还没来得及阻拦,内史快步向坐在第二排的一个武将走去。 “城门候,今夜谁在北门值哨,可是叫刘裕?”内史的语气不怎么客气。 他听郡守话的意思,这个叫刘裕的今晚可能在北门当值,可能得罪这位军帅了。 那武将慌忙站起来,躬身施礼说“回大人,刘裕正是小人手下,今晚值守北门。” “你亲自带人去把刘裕捆来!交给军帅处置!”内史声色俱厉地下命令。 城门候心里纳闷啊,心说刘裕这小子平时挺靠谱的啊,战场上还救过老子一命,这才把他带到临川郡来,一直干的不错啊,这是怎么得罪那位军帅的? 心里疑惑也得执行内史的命令,整整衣带,迈步就要亲自去绑人。 “停!停停停!两位大人,搞错了!不是捆来,是我想把他调到兴汉军来!” 李德缘一看从郡守到下面官员俨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忙出声阻止。 “是这样的,刚才本帅想回城北大营有军务要处理,刘裕说城门已经关闭,我这一看,不是故人之子吗?想着照顾他一下,就来和郡守讨个人情。” 李德缘赶紧扯个谎,不然一会还得闹误会。 “原来是故人之子啊,好说!好说,军帅的面子那必须给!”郡守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十九,你陪城门候大人走一趟,把刘裕请来,记住,叫大哥!要客气点!” 李德缘吩咐完,坐在郡守旁边,端起酒杯冲内史和城门候遥敬了一杯。 风波即定,大厅里又开始觥筹交错,丝竹动耳,暗香浮动。 不过也有人心里产生了疑问,故人之子?你这军帅不过弱冠之年,那刘裕得二十多了,你那故人得三十五往上了。 听闻这位军帅九岁就被圈禁在含玉山,今年才敕令下山,哪里来的故人? 李德缘不知道这大厅里不少人在偷瞄他,一票人内心在反复思考刘裕这件事。 今晚被邀请出席郡守宴会的,是临川郡郡治南城里的头面人物,职位最低的也是七品了,而且都是世家子弟,一个寒门都没有。 李德缘皇族出身,又是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这个身份放到京城去,也是各府的座上宾,今天竟然为了个九品的城门郎,来向郡守大人要人,太不正常了! “孙大人,你对这事怎么看?” “谯大人,下官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别看大厅里美酒加美色的很是和谐,其实一双双眼睛一会看看李德缘,一会又看看大门外,各怀心腹事。 李德缘自然感觉到了众人的猜疑,他没空给他们解释什么是战神,他和郡守等几位离得近的官员互敬了几杯酒后,吃吃喝喝地不再言语。 门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城门候昂首挺胸地率先进来,后面四个亲卫样的士兵簇拥着刘裕进来了。 十九郎最后进来,耸耸肩冲李德缘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说了请,还是被绑来的! 李德缘也无语了,看来自己是被底下人冲撞了,来要人准备回去惩罚泄私愤这事是说不清了! 刘裕被带进来,亲卫还让他跪下,可刘裕梗着脖子就是不跪。 李德缘也是很惭愧,他把这帮子官僚想的太简单了。 急忙起身走到几人身前,要给刘裕松绑。 刘裕眼神有点迷离了,刚才他坐在值哨房里闭目养神,然后就听着马蹄声纷沓而来。 出门一看是自己的上司,还有刚才那个军帅的随从,心里就说不好。 这是找了自己的上司要报复啊,刘裕也不打算申辩和反抗。 就这么被捆了带来的,那个随从一直喊着不要绑人,可刘裕看来这就是说反话呢,没看他越说不要绑要请,那几个亲卫下手越狠。 大不了挨一顿棍子或是鞭子,又不是没挨过,那刁逵府中恶仆的木棒和鞭子也不过让老子躺了一个月! 只要不死,终会出头!棍子和鞭子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刘裕在这给自己打气呢,厅里一众官员等着看折辱寒士的戏呢,接下来一幕却让大家瞠目结舌。 李德缘给刘裕松了绑,拉到自己座位坐下,给他赔了不是,然后让十九郎拿来笔墨和帛书。 写了一份正式的调令,又盖上屯卫将军的印信,他那个兴汉军虽然衍武帝认可了,但是印信旗号什么的还没发下来。 第二章 龙争虎斗 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刘裕的调令就走完了程序,平时最少三天的流程,因为经办人都在酒席上,自然就快了。 李德缘起草文书盖印,抬手交给邻座的郡守,郡守看完喊过来内史,内史去前院盖了郡守的印。 回来交给郡都尉,郡都尉确认无误后用上印,转头交给后座的城门候,流程就走完了。 城门候把刘裕叫过来,把调令丢给他,让他明天去郡都尉署销了官籍,又嘱咐了几句。 说实话城门候还真有点舍不得这小子,讲义气肯吃苦,办事稳妥,留在身边是个得力助手。 但是他一个七品的城门候哪里敢得罪李德缘,郡守、都尉都毫不犹豫地盖了章,他哪里能拦着。 城门候语气颇带遗憾地祝刘裕前程远大,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给了刘裕,留个念想。 刘裕到这时候才算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要离开南城了。 懵懵懂懂地给城门候施了礼,又向周围的大人们施了礼,起身茫然地看着李德缘。 “各位大人,本帅先行告辞,备下薄礼,望各位大人笑纳。” 说完躬身施礼,翩然而去。 一行人离了郡守府,郡都尉派了人拿着令牌护送到北门。 北门的士兵们看着被捆走的刘裕,居然和那位军帅并辔而回,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刘裕下马和众兵士告别,大家伙唏嘘不已,这一个时辰内简直太折磨人了。 城门吱吱嘎嘎地开启了,刘裕看了眼值哨房和身后黑黢黢的郡城,虽然不知道此去是福是祸,但刘裕心里对前程竟然有了一丝期待。 回到城北大营,军士们都已经歇息了,阳虎还在营门处值守。 李德缘挑下马拍着阳虎的肩膀说:“我又得了一个人才!大大的人才!” 一边说一边指着刘裕,阳虎看看马上的陌生人,心说能被主帅看中的一定是个有真本事的,就冲刘裕拱了拱手。 刘裕下马给阳虎回了礼,上下打量了下这个看上去很英武的小伙子。 阳虎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裕一番,七尺多的身高,肩膀很宽,手臂长,下盘很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某叫阳虎,这位兄长可是在军中效力?擅使什么兵刃?弓马如何?有时间切磋切磋!” 阳虎这家伙没仗打,这几天陪着使节团,也没和士兵们一起训练,身上又憋的难受了。 “兄弟请了,某叫刘裕,已然调入兴汉军,也没有特别擅长的,马上的槊枪,步战的刀盾矛枪都行。” 刘裕迎着阳虎烁烁的眼神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啊!好啊!走走走,咱俩比试比试!”说完阳虎就要去拉刘裕。 刘裕但也不怯场,昂首阔步就要去校场。 李德缘也想看看刘裕的身手,后世史书里可是说这位手持长刀仅率数十人就敢追着数千人砍! 军人们相交没有文士那么多臭讲究,一看武艺,二看战场上表现,三看仗义不仗义。 所以李德缘也不拦着两位,只是强调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军帅放心,我手下会留情的,不会伤了这位小将军。”刘裕淡然回应。 “呦!人不大口气不小!我就让你看看本小将军给你留点情不!”阳虎一脸不屑地看着刘裕。 阳虎还是用那把陌刀,反手提着刀柄,刀尖在后,工字步站在校场中央。 刘裕还没有回城里住所收拾东西,他那把吞日长刀没带来。 军营中值哨巡逻的士兵们瞧见有人要比武,都围过来瞧热闹。 刘裕向一个士兵借了一杆长枪,掂量了掂量,双手一抖,五尺长的矛枪挽出几个枪花,枪尖划过处,嗡嗡作响。 就这一手,阳虎就收起了戏谑之色,绷紧了身体,死死盯着刘裕。 刘裕缓步走到距离阳虎十步处,微微施礼。 阳虎点了点头,双方谁也不说话,场边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了,不少睡下的士卒们一听说有人比武,都爬起来凑热闹。 “你们说,是阳将军胜,还是那个新来的能赢?” “我看,新来的够呛,咱们阳将军那陌刀不敢说天下第一吧,虞国绝对最强!” “不见得,你们看新来的,那两只胳膊,又粗又长,一看就是有把子好力气的。” “又不是耕田扛活呢,光有力气有啥用?” “你懂个屁,你没看到刚才人家抖枪,长枪抖出枪花,还一下子就收住了,张大头,你就是长枪队的队正,你都抖不出对不?” “去去去!你能抖出来?敢不敢打赌?一百文钱的?” “赌!我押新来的赢!” “我押阳大人胜!” 唤做张大头的长枪队队正,拿过来个头盔,从腰间摸出一百文钱丢在头盔里。 下注的士兵们纷纷往头盔里丢钱,队正还让自己手下的士兵负责记着谁下了多少注押谁赢。 李德缘也凑热闹地押了一百文,赌刘裕胜,十九郎嘟囔着押了阳虎赢。 场边热热闹闹地下注,校场里的两人丝毫没受影响。 阳虎先出手了! 一垫步,收左肩,右臂用力,陌刀斜着刀背朝下地撩向刘裕。 向左跨半步,手中枪微收,左手拉枪杆,右手一拧枪尾,枪尖向下略微一沉,突然又向右上方急速弹去。 “啪”地一声,枪尖荡在陌刀刀身,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下拨挡分寸拿捏的非常老道,晚了刀头就到了眼前,早了磕不到刀身。 阳虎手臂一震,刘裕左臂也是一震,两人都心说“好气力!” 不待枪头荡回,刘裕左手一抬,右手攥紧猛力一送,长枪如出海蛟龙,直奔阳虎面门! 右脚回旋半步,双腿下沉,微微侧身双手持刀,发力上挑! “砰”地一声,刀身与枪头快如闪电般一接触,各自荡开。 刘裕右手一收,左脚前探,右腿弓,左手回拉,被荡开的枪头又砸向阳虎。 阳虎听见风声,心知这一枪势大力沉,持刀硬挡恐怕要后退几步才能稳住身形。 电光火石间缩首含胸向右前方扑去,身体在空中转个半圈,手中刀横着抹向刘裕。 阳虎这一扑也大出刘裕意料,眼见陌刀横切过来,只得一收长枪,向左侧抡去,接力向右前方抢去。 数合下来,双方换了个位置,鸦雀无声的校场突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李德缘看的心旷神怡,和十九郎说“真是龙争虎斗啊!” 第三章 喝起来! 场外喝彩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场内两人却充耳不闻,全力以赴地博弈。 十几个回合过去,李德缘看出阳虎是年轻气盛,路子猛,出手狠,一把陌刀使得力若千钧出神入化。 而刘裕年长几岁,却沉稳的多,一把大枪左挡右拨,看似防守,实则招招都带着反击的杀招。 士卒们大部分就是看个热闹,别看都上过战场,手底下少的也有几条人命,但那都是一击致命,只有少数手里有活的能看出场中二人比武的精妙之处。 有的竟然比划着模仿起二人的动作,那长枪队的队正更是看的如醉如痴,他没想到长枪还能这么用! 点,刺,挡,格,弹,拨,砸。 平时训练的那几招要是和这位比,简直就是小孩闹着玩呢!队正琢磨可得找个机会向这位学几招。 阳虎的陌刀大开大合使得大气,具有很强的观赏性,但李德缘也看出问题来了,这样很耗费体力,单打独斗时间长了要吃亏的。 也就是仗着年轻,想来长山之战阳虎斗魔屠王爷也正是仗着年轻,力大势猛,才侥幸杀出重围的。 李德缘琢磨回头得帮阳虎改改路子,弄出一套能成军的刀法出来,他知道陌刀如果能成了军,自己手里可就有了对付北方胡骑的利器了。 刘裕的长枪使得颇有军阵的章法,特别适合军中演练,五百条长枪如果能攻防配合,进退回护,那在战场上该是怎样的气势! 前排大盾和长枪兵配合,陌刀队居中在后,大盾遮挡了骑弓的箭矢,长枪迟滞了骑兵的冲击。 然后陌刀队居中杀出,此时骑兵已经丧失了弓箭和速度的优势,接下来就是在陌刀前“人马俱碎”了。 想起大唐安西李嗣业的陌刀队在香积寺一战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李德缘再看场中二人,不由得心神荡漾起来。 眼看着百合即到,二人还没分出胜负。 刘裕阳虎两人不过是脸色微红,微微有汗而已。 刘裕头顶上汗气蒸腾,阳虎一把扯掉上衣,汗气也弥漫开。 军营中火把篝火亮如白昼,李德缘看着二人,怎么觉得两个人身上蒸腾的汗气有些古怪呢。 刘裕那个从头顶袅袅向上升起,越看越越像一条盘旋而上的白龙! 而阳虎周身散发的汗气聚拢着越看越像一只下山的猛虎! 卧槽!李德缘心中一惊!阳虎这个猛虎转世的传说他是知道的,因为他自己也是寅年寅月寅时生的,他是西方白虎星转世,阳虎是来辅佐他的。 后世史书里说刘裕卧如盘龙,不少人亲眼所见刘裕睡觉时化身为龙。 还说他少时身边就常有两条小龙时隐时现,也是很多人见过,这龙还随着刘裕岁数增长也越来越大。 到刘裕废了晋恭帝后,做了皇帝,这两条随身的龙才不再显露。 当然史书里帝王总是有异于常人之相很正常,李德缘就认为史书里说刘裕卧如龙和随身有龙跟随,纯属营造“真龙天子”的舆论,和刘邦那个走到哪天上都有云跟随差不多。 不过这回可是实打实地看到了龙虎之纹啊! 李德缘使劲揉揉眼,仔细看了看,确实两个人身上冒出的汗气像龙虎之纹。 不光是他看出来了,不少士卒也看到了,窃窃私语起来。 毕竟古代神鬼龙蛇这种事还是挺能抓人眼球的。 眼看着场中二人又鞣身贴近斗将起来,李德缘眼神里白龙与白虎缠斗在一起。 突然胸腹中升起一股气,在身体里左冲右撞,热血上涌,胆气豪壮。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抽出腰间的佩剑,一个箭步冲上去,目光迷离中抬手一剑,只听得龙吟虎啸般的一阵轰鸣。 场外看热闹的刚刚还在惊异于两人的异象,眼前一花,好像有一头大雕扑入场中。 随手一挥,正在缠斗的长枪和陌刀竟然被分开了。 场中二人变成了三人,军士们定睛一看,是他们主帅手持宝剑气定神闲地站在刘裕和阳虎中间。 “好!嗷!嗷!虎!虎!虎!”校场周边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惊得不远处竹林中的鸟儿扑棱棱地四散乱飞,军营中的战马不安地躁动。 南城里很多老百姓都被惊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德缘把宝剑插回剑鞘,左手拉着刘裕的手,右手抓着阳虎的手,拉着两人绕场一周。 “军帅威武!军帅威武!”士卒们齐刷刷地喊着,李德缘微笑着喊“兴汉军威武!兴汉军威武!” 到这时候李德缘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蹿出去的。 难道冥冥中龙虎相斗,我降龙伏虎? 卧槽!这是神话好不好!子不语怪力乱神!俺是无神论者! 不过这么多炽热的目光刷刷地投过来,的确很飘飘然啊,看看左边的刘裕,又看看右边的阳虎,心里这个美啊,行了!兴汉军的将心有了! 刘裕此刻内心是波涛汹涌的,他没想到看着瘦削文弱的这位军帅,方才那一格挡竟然震得他手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这还是刘裕头一次长枪差点拿不住的时候,他跟在军帅身后,时不时看看周围的士兵,隐隐觉得到这支部队来对了,你看看士兵们的精气神,他待过的厢军和卫军哪有这种劲头。 阳虎也是内心激荡的,他方才是看到了李德缘飞过来的,在他眼里那不是李德缘,真真的看着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白虎! 他想起他那个盐丁父亲临终时交待的,东阳王殿下是白虎星转世,你只有辅佐东阳王才能成为虎将。 从来没和殿下交过手,也没瞧见过殿下的身手,但今天阳虎服了。 那身形,那速度,那力道,绝对碾压自己! 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一身本事?玉林禅寺的老和尚教他的。 阳虎偷瞄着殿下,琢磨找机会问问十九郎,殿下和谁学的武艺。 等李德缘在众兵士的簇拥下回到军帐时,又安抚了兵士们半天,大家才渐渐散去。 陈庆之没看到校场比武那一幕,他是被士兵们的欢呼引出来的。 李德缘一看陈庆之来了,二话不说把他拉进大帐,四个人两坛从郡守府顺来的好酒,喝起来! 第四章 这一拜! 军帐中四人连膝而坐,一坛子酒很快就见了底。 李德缘借着酒意和刘裕闲聊,大致了解了刘裕这些年的经历,跟后世史书上说的差不多。 刘裕祖籍彭城郡的,族谱记载是汉高祖刘邦的弟弟,楚王刘交的嫡传,但到了汉末早就家道中落了。 到刘裕祖父这一代随汉室南渡,迁居到丹徒县京口里。 朝廷考定士族时给他家定的“江左次等”,这基本就做官无望了。 刘裕父亲又不善经营,很快家贫如洗只有几亩薄田。 父亲去世后,继母带着他们兄弟三人种地、砍柴、打短工,维持生计。 刘裕的继母还教三个孩子读书认字,所以刘裕投军后很快就能得到提拔,和识字有很大关系。 不过这个时空还是发生了一些和后世不太一样的错乱,比如后世刘裕是投的北府军,而李德缘提到“北府军”,刘裕很迷惑地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他投的是京口厢军,隶属于内卫十六军,夏楚之战时,跟随右武卫军在江北作战。 李德缘想起来了,他看到的邸报上说楚军江北那路被虞军打的大败,退回到南岸,被魔屠王爷夺了军权驱使去打夏口大营。 阳虎就是在那一战和楚军的轻骑杀了个天昏地暗,正要和龙翔军对决,刮起狂风下起大雨了。 原来刘裕就是在江北那战立的功啊。 想让刘裕讲讲江北之战的,刘裕却淡淡然地说:“寒士即便有斩将夺旗之功,也不过获萤火之功。” 这话说的,让人听着心寒,李德缘估计刘裕在数万人厮杀的战场上一定是立了大功的,但功劳都被军中的世家子弟分了。 轮到刘裕就给了个从九品的最低级官位,所以刘裕的上司来临川郡当个不用搏命的城门候,刘裕欣欣然就跟着来了。 “你是打算在南城这里安稳地当个小官,置几亩地,把继母和弟弟接来,将来再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就过去是吧。” 李德缘拿起酒杯和刘裕碰了下,说完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 “不然呢?我是寒士,是次等士族,熬到老,也不过再升两级,做个从七品的城门郎了不起了!” 刘裕喝干杯中酒,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想建功立业重振家门,奈何这天下皆是豪门世族把持,他是汉室遗胄,竟然会被人下套,区区三万钱险些丢了性命。 “刘哥,大丈夫在世,岂能久居人下,郁郁寡欢!”李德缘拍拍刘裕的肩膀,又看向其他陈庆之接着说。 “江右那些世家贵族,除了会清谈吃五石散,还会做什么?这天下要是让此等鼠辈把持,汉室就要彻底消亡了!” “此时乱世已久,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正是我等建功立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良时啊!” “分久必合?”刘裕端着酒杯喃喃自语。 “驱除鞑虏?”陈庆之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再听还是心潮澎湃。 “我虞国雄踞淮杨吴越之地,北拒胡骑,南压三越,西抗荆楚,民多南渡之离民,赤心北望!士族豪门虽承平日久,也多有怀进取心之志士。” “刘哥陈弟,两位若瞧得起我,今日咱们就结拜为异姓兄弟,一起打造个清平天下!” 说完,李德缘举着酒杯,目光如炬地看着刘裕和陈庆之。 “俺也一样,想和你们结拜!”阳虎喝的最多,这会说话舌头都打卷了。 刘裕刚刚还有些阴郁的心情听到结拜两字,豁然开朗,一口喝干杯中酒。 陈庆之没有那么激动,但是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多年来他都是郁郁不得志的小吏。 听到李德缘慷慨激昂地一番话,眼中带了泪花。 当下四人相扶着走出帐外,明月当空。 十九郎摆上香案,四人捻香祭拜天地。 刘裕岁数最大,被尊为大哥。李德缘比阳虎早出生一刻钟,是二哥,阳虎就是老三。 陈庆之最小,三人都叫他四弟。 四个人一头磕在地上,李德缘耳边响起了一首歌。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结拜完四人又回到帐中,畅所欲言。 刘裕别看识字不多,对天下大势的分析竟然和李德缘、陈庆之不谋而合。 他也认为应先征服三越和滇贵之地,再收荆楚,最后是巴蜀。 把整个长江以南地区平定后,西边出汉中,中路出河洛,东路击兖青,可尽复汉家失地。 “屯田,强兵,重用寒士!”这是刘裕给李德缘的建议。 陈庆之又加了一条“收流民屯田以聚兵。” 李德缘也不再保留,把自己准备在东阳郡打造以长山县为核心基地的想法也和盘托出。 还有他和陈庆之商量了多日的平三越的计划也一五一十地说给刘裕。 阳虎傻呼呼地喝酒听其他三人聊大事,时不时地插上一句“俺也一样。”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四人毫无困意,真是相见恨晚。 用过早饭,刘裕回城里办手续和取东西,陈庆之去和行军司马统筹出发的事,阳虎去看马,李德缘则在大帐里把聊的紧要事记下来。 巳时正,百越使节团车队从城里出来了。 临川郡郡守率大小官员出城相送。 兴汉军列队完毕,收拾停当,等候多时。 刘裕在队伍中回望南城高大的北门,自己值守了两个多月的城门,没想到一夜之后,竟然告别了。 时值初冬,江南之地虽然不像北方寒风刺骨,万物凋零,也是寒气侵体。 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计划是过豫章郡,去鄱阳郡,陆路换水路,出鄱阳湖入长江,顺流而下到建邺。 进入豫章郡,放眼所见,可比临川郡萧条多了,上一次夏楚之战,豫章郡被楚军围了个把月,到衍武帝大军来时才解围。 民众要么逃亡要么被掳掠,豫章郡的元气还没恢复过来。 所过村镇破败不堪,罕有人烟,百越使节团的自己都感到真要是一千多人来了,别说高规格接待了,沿途吃饭都成问题。 第五章 计划出炉 豫章郡的郡城比临川郡的南城萧条多了,往来商旅不多,街上百姓也多羸弱。 照例郡守也要设招待宴的,李德缘看郡守衙门久未修葺的样子,再看看郡守半新不旧的官服,让行军司马从兴汉军的小金库里出钱置办宴席。 此时的南昌城远没有后世的繁华,因为挨近夏楚两国边境,兵多民少,刚经历大战,土地大量荒芜。 李德缘心里还在默背《滕王阁序》,盘算找个机会在这里建个阁,抢了王勃的风头。 后世很多小说里,主人公穿越或者重生不都是抄书扬名吗?哈哈哈,他们可以,我为啥不行? 在南昌休整两日,大队北上到鄱阳郡,建邺派出的迎接使者也到了。 鄱阳县可比南昌县繁华多了,街道上店铺,人口也多。 没经历战乱就是不一样,豫章郡乡间百姓皆面有菜色,鄱阳县的百姓前有大湖背靠群岭,的确是物产丰富养人。 李德缘除了出席一次郡守和朝廷使者的欢迎宴会,其他时间就和刘裕陈庆之闷在军帐里制订计划、修改计划。 对几个人的考量和用人方向,李德缘基本也确定下来 陈庆之年纪不大,考虑事情很全面,处理文书多了,人也老练,李德缘觉得陈庆之有总参的潜质。 刘裕为人沉稳,对士卒有亲和力,又对行军布阵等有一定的心得体会,假以时日,多看兵书,多实践,就是统帅级的。 至于阳虎这家伙,干脆把骑兵交给他,冲锋陷阵的好手。 整套班子目前还缺地方行政和理财的好手,这个就得碰机会了,李德缘很期待再次遇见后世史书里的牛人们。 衍武帝给的告身用了三张,给刘裕的兴汉军中郎将,正六品。 陈庆之是司马督卫,从六品。 阳虎原本身上就有五品骑督的官身,这次给他个骑都尉的任命,兴汉军扩充后,步骑要分开,骑兵就归阳虎了。 刘裕面上是波澜不惊,内心其实惶恐的很。 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的范围了,头几天还是个九品的守城门的小官,虽说四人结拜了,刘裕也没太想着马上就飞黄腾达。 现在正六品的告身拿在手里,中郎将的行头也给置办了,刘裕真心不敢相信! 而且李德缘还告诉刘裕,等到了建邺,就给他半个月的假,回京口去接上继母和弟弟,然后建邺汇合,在一起南下去长山县。 此外李德缘交待刘裕,京口北方流民和南迁户多,让他探查下民间,招募勇武之士和愿意举家去长山县的。 给陈庆之也是半月假,让他回义兴郡国山县,如果家里二老愿意去长山县就接到建邺,一起出发。 如果二老不愿意离开故土,就安顿一下,另外李德缘给陈庆之的任务,让他在老家招募一些寒门儒士,长山县需要行政管理人员。 虞国的水师还是很精良的,派来接百越使节团的居然有五艘五层的楼船,蒙冲斗舰几十艘伴随楼船。 李德缘在船上就开始盘算组建南征三越的船队,像这样的楼船几十艘需要造多长时间。 一艘楼船除了船工还可容纳甲士千人,或者骑兵二百骑。 南征至少一万五千编制的一军,骑兵三千,步军一万,两千后勤辅兵。 加上辎重补给,这最少要三十艘楼船和辅助船只百余。 李德缘问了负责此次迎接使节团的水师伏波将军副手,牙门将,得知虞国造船主要在夏口和京口,由凌江将军府督造。 伏波和凌江二水师的船只是报备到尚书台,呈报皇帝批准后,再由材官衙门拨给造船材料和调派工匠,凌江将军府督造。 这套程序走下来,快点也得个把月才能开始造船,慢点两三个月材料和人员还不一定到位。 李德缘又问沿海有没有造船基地,凌江军牙门将摇摇头,只听说民间造自用的渔船和小船,没听说有虞国官方的造船所。 南征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环就是水师渡海直趋南越,李德缘估计说服衍武帝把伏波、凌江两水军拨给他的可能性不大。 毕竟这两支水军是用于支援淮扬前线和防备夏楚水军的。 那就得自己想办法再组建一支水军出来,夏口和京口两地不利于保密,李德缘把目光投向东海沿海地区。 吴兴郡就在后世的杭州湾,那里可是造船的好场地。 还有东阳郡旁边的临海郡,后世的椒江入海口的台州,这个地方不赖,离长山县不过二三百里,离百越海岸不过百里。 从此上船,沿着海岸线,最多十数日就能到后世广州的珠江口。 在船上这两天,李德缘和陈庆之一直闷在船舱里,纸上谈兵和纸上作业。 两人把已经交上来的绣衣直指使者绘制的各地方舆图,开始在一张大图上抄录拼接。 因为主要搜集的是三越的舆图和情报,闽越和南越的还没送来,百越的倒是差不多了。 百越的京城越安城离着海边也非常近,就是后世的福州城,闽江入海口,水师可直抵城墙下。 看情报,百越对北面虞国防守是重点,在永嘉到松阳一线部署大量兵力,南面防守不严密。 尤其重要的是百越的水师形同虚设,都是百十料的小船。 船队到达建邺时,一个完整的南征计划出炉了! 简单说就是先拿下百越,给闽越造成大军压境的假象,示好南越,麻痹南越后,再渡海攻击,最后南北对攻收拾闽越。 这样速度最快,如果从百越开始横推过去,又慢又耗费军力和物资。 编练新军和营造水师是当务之急,李德缘登岸前还绞尽脑汁地琢磨怎么说服皇帝老爹。 虞国派到码头迎接百越使节团的官员价格还不低。 中书监带着太宰、光禄大夫等一百多官员到码头按国礼接待。 李德缘和兴汉军就没这么隆重了,衍武帝派了中常侍和中护军来宣了口谕,兴汉军去外城内卫军驻地。 李德缘等着衍武帝接见,召见前待在军营。 虽然还是皇子身份,但被废黜了王的爵位,在建邺没有府邸,又不能住进宫城,所以和军队住一起也算个折中办法。 李德缘正好想看看内卫十六军的水平,还想去京口看看造船厂,如果真进了宫城哪还有这个自由? 第六章 姑妈表姐 内城皇宫御书房。 “那小子有没有不快啊?”衍武帝在御书案后抬头问。 中常侍崔亮四十来岁,不到五十,保养的不错,白皙的面庞上此刻有微微的细汗渗出。 他去北门外码头向李德缘和兴汉军宣读了陛下的手札,又带着兴汉军去了城西的军营。 一刻没耽搁,快马加鞭回来复命。 “回禀陛下,屯卫将军并无异常,接了旨就随奴婢去了城西军营。” “你观那兴汉军与内卫诸军、江左诸军比怎样?”衍武帝垂下眼皮看着手中的奏章。 “奴婢不敢对陛下隐瞒,那兴汉军的确与其余诸军有些不同。” 崔亮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小心翼翼地回答。 衍武帝闻言放下手中奏章,抬起头饶有兴趣地说:“尽管直言,说说有何不同?” 崔亮垂手而立,不紧不慢地回答。 “奴婢也奉旨宣慰过内卫十六军,诸军乃陛下调教的精锐之师,但每次奴婢到军营时,一军从主将到行伍之兵,集结起来约一个时辰。” “奴婢记得随陛下出征时,诸军在战场上从出营到列阵再到接敌,即便千牛卫、虎贲军这样的陛下亲卫军,也要多半个时辰。” 崔亮每年要替衍武帝去内卫十六军和淮扬边军慰抚,就是替皇帝来看大家,发点钱,所以对各军有个基本印象。 “嗯,你说的不错,淮西最强的四军,我记得前年朕率内卫军去增援时,他们集结也需要个把时辰。”衍武帝点点头。 “就算北魏的飞燕军,后燕的燕山军这样的铁骑,从集结到展开也得半个时辰。” “陛下所言极是!奴婢今天留意了兴汉军,屯卫将军接了陛下的手札,就对阳将军和两个奴婢不认识的年轻人说了集合。” “陛下,奴婢真开了眼了,几千人,有骑兵,有步军,有厢军,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全部从船上下来,在江边列队完毕了!” “哦!一炷香?你确定?”衍武帝目光炯炯地看向崔亮。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的确是一炷香的时间,屯卫将军迎接陛下旨意备下香案,更衣焚香的,那香还没燃尽,兴汉军就列队完毕了。” “还有什么不同?”衍武帝对兴汉军起了兴趣。 “除了集结时间,奴婢还观察到兴汉军有个和其他卫军、边军不同的地方。” “卫军和边军行军时,战兵只随身携带少量武器,铠甲等由厢军或辅兵运送,如需交战,战兵再穿戴铠甲迎敌。” “奴婢观兴汉军,骑兵一人双马,一马骑乘,一马驮铠甲武器。步军着内甲背负外甲和刀枪弓矢行军,厢军运送大盾辎重等。这次由城北到城西,奴婢遣人首尾观瞧,无一人掉队!” 崔亮很细心,他的确让手下的小宦官们前前后后地看了好几次,二十几里路,兴汉军骑兵吧不用说了,背负几十斤武器装备的步军居然一个不掉队,这个很少见。 “崔七,你还记得前年朕率内卫四军增援淮西那次吧,从庐江到淮南,日行六十里,急行七日,士卒减员近半数,那还是几乎空着手赶路的。” “奴婢记得,因为步军减员太多,不能列阵,为解围陛下不得已亲率虎贲军冲击胡骑,虎贲军几乎伤亡殆尽。” “朕倒想看看这个小子弄出来的兴汉军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吗?”衍武帝微笑着看着崔亮。 “奴婢不敢有丝毫隐瞒,屯卫将军一半时间陪着奴婢骑马,一半路程是和士卒一起步行的。” “这小子有点吴起的意思啊!崔亮,你说实话,我这个儿子能不能重用?” 崔亮一听这话,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了,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这话题太要命了!当初衍武帝废黜东阳王时,崔亮还只是家令,从事中郎。那种废黜的大事哪有他的发言权。 十年来,崔亮成为衍武帝身边第一内侍,东阳王的事上崔亮也是从来不触及的。 即使他掌管的殿中监呈送的情报里有含玉山的消息,他也小心翼翼地单独抽取出来,另外保存,递送衍武帝,他甚至几次在衍武帝询问大皇子的问题上,都坚决地回避了。 东阳王的事,崔亮知道,始终是衍武帝一块消除不掉的心病,也是逆鳞。 今天衍武帝让崔亮去给大皇子、前东阳王传诏,崔亮心里就一直打鼓,他到现在也还没有摸透这位陛下对大皇子的心思。 “算了,难为你了,起来吧!”衍武帝叹口气,这个崔亮是自己身边人,自然知道大儿子的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哪里敢发表自己的意见? “绣衣直指,朕准备交给屯卫将军了,他的职务这次也要动一动,另外你让殿中监派几个人手,朕要兴汉军的各种情报。” “奴婢领旨!奴婢这就去安排人!”崔亮叩首完趴在地上,汗珠子滴滴嗒嗒地落到地板上。 “嗯,还有,内城那几家有什么异动没有?派去西边的人回来没有?” “回禀陛下,王谢崔卢郑等无异常,桓氏前日有车队向东而去,奴婢手下人探听是去吴郡和会稽郡的。” “桓氏旁支随楚荆楚军来投我国,被陛下安置在吴郡。” “嗯,让人盯着点,桓氏在虞楚两国这两年动作不小。” “司马家怎么样?”衍武帝又拿起一本奏章。 “回禀陛下,没有大的异常,有个小事,司马望为他次子求娶崔偃治大人的次女,被崔大人拒绝了,司马望转而求娶王家,王旷之女,听说两家定了这门亲事。” “嗯,有点意思,司马家晚一辈的子嗣一个有出息的也没有,朕记得司马望的嫡长子娶的是弘农杨氏的女子吧,那女子好像还和杨夫人是姑侄吧?” “回禀陛下,的确是姑侄关系,杨夫人是司马杨氏的姑姑。” 这种事基本占了殿中监日常情报搜集工作的一半以上,崔亮脑子里都是某某大臣家的老婆是某某家儿媳妇的姨妈还是表姐的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但这个却是大事! “你去休息吧,明个随朕出城走一趟。” 第七章 恕不接待 建邺城西清凉山石头城,是虞国内卫十六军的军营。 李德缘此时站在石头城的城墙上,俯瞰着建邺内城。 建邺这个地名有些让李德缘错乱。 按地理位置,这就是后世三国时代孙权把东吴政治军事中心从京口迁过来的秣陵,后来又在金陵邑基础上修筑了石头城,控制了秦淮河和长江的交汇处。 又以石头城为基点,依山势和江边悬崖修筑了城墙,绵延数十里,形成了内外城的格局。 随后孙权改秣陵为建业,所谓虎踞龙盘,就是指石头山虎踞,钟山龙盘。 要说孙权迁都到建业,还得感谢诸葛亮和刘备,诸葛亮在赤壁之战前出使东吴,称赞这里是“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 后来刘备去东吴时,又劝孙权把江东的治所搬到秣陵,孙权听劝了,把秣陵改名叫建业。 西晋改为建邺,有怀念邺城的意思。 来到这个空间,李德缘得到的记忆和信息里,压根没有三国和西晋东晋这几段。 建邺是他这个空间的爷爷,虞国开国皇帝起的名,因为汉室南渡前,他李家被封邺郡公! 整个建邺城扩建据说用了整整十年,光外城就用了二十万军民,修了五年。 李德缘刚才带着刘裕等人沿着外墙走了一会,感叹这依山傍水的高大城墙建造得多不容易! 记忆里他是来过两次石头城的,都是皇帝老子带着他来检阅内卫军的。 十年过去了,再回到这里,已经物是人非了。 江风习习,帆影点点,李德缘望着苍茫的大江,心中激荡不已。 我失去的一定要拿回来!而且还要得到更多! “你们看这石头城,凭险而建,扼守大江,是不是难以攻下?有这座坚城是不是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裕沉吟片刻回答“的确是易守难攻,但困守不思进取,终究是座死城。” 刘裕的回答让李德缘大感意外,后世梁武帝晚年笃信佛教,政事糜烂,才有侯景之乱,梁武帝饿死之辱。 刘裕没读多少书竟然一语道破后世梁武帝身死国灭的缘由,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大哥所言极是,若只在乎一城一地的坚守,而限制住进攻的脚步,就会把战略主动权交给敌人。” 陈庆之最近一直在和李德缘研究南征计划,眼里自然不会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战争,不必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以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为主,这石头城修建的再坚固,也不过一城而已,我们的未来在那里!” “诸君一起努力!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跨过大江夺回北地!” 说完李德缘用手指着大江北岸,一阵江风袭来,军旗猎猎作响,众人皆眺望北方,心潮澎湃。 回到兴汉军的军营,宫中派来小黄门传衍武帝口谕,明日要来巡阅。 收了十九郎给的袋子,笼在袖筒里捏捏,估计是块银饼,小黄门低声地对李德缘说“陛下对将军很是关切。” 送走小黄门,众人商议了下,李德缘的意思不要刻意的准备,把军营打扫下,士兵们穿的整齐就行,明个该操练操练,该休沐休沐。 兴汉军的军营在内卫诸军大营的边上,并没有进驻空出来的营地。 中领军府单独在石头城东边给兴汉军划出一块地来,营栅和营房已经给搭建好了,李德缘他们进驻后又改造了下。 因为兴汉军既不属于外卫边军,也不属于内卫十六军,将来也不会常驻建邺,所以不设营区。 如今石头城内各军永久营房只住了一半,内卫四军还在夏口驻防,另四军去淮西备防北胡还没有回来。 一大早,兴汉军的驻地就和往常一样,除了火头军,所有士兵和军官跑操。 一队队士兵们背着铠甲武器,沿着城墙下,整齐划一地跑步。 这是李德缘自组建兴汉军后定下的练军法,每日负重急行十里。 巳时正,上午的操练项目开始,这也是李德缘治军的第二个内容,体能训练。 李德缘最初组建兴汉军时,发现士兵们平时除了例行的五日操演,没有其他针对性的训练。 操演分兵器演练、体力训练和阵列训练。 改良武器装备,尤其是热兵器的实验还没有提到日程上,所以体能训练是现下重点改良方向。 时间还是五日操演,休沐一日,十五日休沐两日。 在明溪大营时,队列和体能训练已经教会军官们了,士兵们也训练了一个来月了。 操演日每天卯时中起床,负重跑步十里地,辰时早饭,巳时训练,上午主要是队列训练。 下午也要训练两个时辰,主要是力量训练和武器装备使用训练。 体能训练,李德缘直接把后世的军训项目照搬,站军姿、走正步等队列训练,又增加了单双杠和俯卧撑等项目,一批模仿后世的健身器材正在制造中。 李德缘编了一本《练兵纪要》,陈庆之正在誊抄,准备利用在建邺这段时间先给军官们开课讲解,然后再全军推广。 军营里竹哨声响成一片,口令声迭起,不远处城墙上,内卫军值哨的好奇地看着临时营地里的训练场面,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训练方式。 远处,建邺城白虎门大开,一队车马轰隆隆地驶过城门,龙旗招展,伞盖映日,天子出行,仪仗还是很能撑的起场面的。。 车队离着石头城大营尚有距离,前驱的卫士已经到了石头城。 统领石头城的卫将军、领军、护军等等大小将领官员接到卫士的传话,整束衣装在城门外伫立等候。 但是派去兴汉军传令的信使却带回来个令人不安的口信。 兴汉军的主帅说了,军士操演日,恕不接待! 卫将军一头的黑线!皇帝陛下来巡视军营,你还来个恕不接待!反了你了!眼看御驾愈来愈近了,卫将军有火发不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八章 姜还是老的辣 留守在石头城大营的是内卫十六军中的前军、后军、建威、广武四军。 这是十年前衍武帝整顿军队,设置内卫诸军和外军定的制度。 内卫军每半年抽调四军去淮扬边境驻防,另四军去夏口、江北庐江、淮南等地驻防。 这样安排可以让内卫军去边境熟悉下敌情和地势,也算长途拉练。 今年因为虞楚交战,内卫军集结调往西边,夏口之战后,衍武帝只带四军回建邺,留下八军在夏口操练水战和备防夏楚。 皇帝巡视军营,按惯例最少要提前十天通知下去,这次打了个突然袭击,没有提前派人来宣诏。 一大早羽林卫拿着符节到大营告知衍武帝陛下来巡视军营时,所有高级将领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从夏口回来,衍武帝在宫中养病,已经两个多月不上朝不出行了。 没生病之前,衍武帝一个月最少要来石头城两三次,他是带兵将领,八九岁就被太祖带在军中,十来岁就是一军主将了。 这石头城在他当皇帝后又进一步扩建和加固,城墙一直修到江边,高达十丈,并增设了铁桩,拦江铁索可封闭大江。 衍武帝的车队从东门直入石头城后停下,北军中候曹章涵上前替衍武帝宣诏,大意是冬月要举办祭祀大典,内卫军要担任警戒等任务,皇帝陛下亲来巡阅。 说简单点就是皇帝过来看看你们从夏口回来以后怎么样了? 内卫十六军总管卫将军王基算是衍武帝的潜邸之臣,王氏虽没有属于自己家族的独立之一军,却在内卫军总管的位子上坐的很稳。 这就是衍武帝的制衡之术,他知道王氏一门根系颇多,军政两界子弟门生故旧多如牛毛。 但王氏没有私兵,没有独领一军,他们的主要封地会稽郡,却是朱氏领军的扬武军和孙氏领军的奋威军的采邑地。 王基快到了致仕的年龄了,最近几年他的儿子王敦声望日涨,朝中已经有了推荐王敦子继父业的呼声。 衍武帝也很看好王敦,去年把王敦派到北面去担任青州刺史,这个位置很重要,让他历练几年再说。 王基为官很谨慎,维护内卫十六军的关系和平衡各军做的得心应手,表面上看起来内卫军是衍武帝同各大世家的“妥协之地”。 实则再过几年,等王敦从青州任上回来接了班,内卫诸军至少有一半是王家的“私兵”了。 联姻!门生!子弟!这三把盐撒个几十年下来,什么样的坚固军营也得变成筛子。 衍武帝不知道吗?当然知道!他自己的姐姐和妹妹,还有几个女儿不都嫁入世家了吗?他后宫的那些内命妇哪个没有世家背景? 这几年衍武帝扶持桓氏和杨氏,想对冲下王谢司马三家的势力,就算有崔氏的帮助,还是难以撼动,这些世家经营上千年、几百年了,基础广阔的令人恐怖。 比如王家,皇宫里还没吃上北地的时令水果,卫将军王基的府上邺地的梨子已经运来好几车了。 世家豪门,不倚重皇位不稳,倚重了皇位也不见得稳,皇帝不好做啊。 此时,衍武帝在马车上微笑着望着躬身施礼的卫将军王基,心里想的是这个统领内卫十六军的位子还要不要再给王家。 不给吧,王家毕竟是太子的母家,将来自己百年之后,以王家这些年的经营,太子即位后可保平安。 不给呢,给哪一家都是个烫手的山芋,势必会引起世家间的明争暗斗,弄不好引起内斗就不好收拾了。 可衍武帝内心越来越不想王氏再做大了,王谢共天下的童谣已经传到宫里了。 “王爱卿平身,冬月已至,朕来巡视诸军,看看将士们过冬准备的怎么样了?”心里想什么,脸上和话里是不能流露出来的。 “启奏陛下!留驻四军冬衣毡帐木炭等物已发放完毕,外调十二军的过冬物资半月前已发往各军驻地,如无意外,外调诸军已换装冬衣了。” 王基不紧不慢地回答,心里想,这奏章上账目上的事在这里再提一次,无非就是君臣演个戏罢了。 “各军主帅、副将等都到了吧,随朕去宣慰将士们吧。”衍武帝看了看王基身后黑压压地一群文臣武将们。 “启奏陛下,尚有一军主帅、副将等未到!”王基也没打算隐瞒兴汉军的事。 “嗯?哪一军未到啊。”衍武帝头回听说自己来巡视军营,还有一军主帅不到的。 北军中候曹章涵就在衍武帝龙车旁,听见皇帝发问,催了下马,靠近衍武帝,小声说“兴汉军,主帅李德缘说士卒操练,恕不接待!” 王基仿佛没听见曹章涵的话,一五一十的回答。 “羽林卫持节宣诏陛下巡视诸军,臣派属下通知兴汉军准备迎接陛下,兴汉军新建之军,头回入驻京师军营,时间仓促,故此来迟,臣再派人去催促兴汉军诸将来迎。请陛下治臣失职之罪。” 看看,这就是老年人和年轻人的差别,那北军中候曹章涵毕竟年轻,他毫无保留地起说了实情,看似是忠心,实则这话让皇帝听着不舒服。 再看王基的回答,即给了皇帝陛下一个合理的交待,又给了兴汉军一个转圜的余地,王基能不知道眼前这位衍武帝和兴汉军那个愣小子主帅是啥关系吗? 人家那是父子!就算儿子忤逆了操蛋些,当爹的还能在外人面前跟自己儿子置气吗? 果然,衍武帝看都没看曹章涵一眼,微笑着对王基说“老大人费心了,朕听闻兴汉军士卒来源复杂,估计军中规矩还不太熟悉,还望爱卿多加调教。” 王基嘴角浮出一丝微笑,随即回道“请陛下恕罪,微臣一定尽心尽力整肃军纪,请陛下移步广武军。” 衍武帝笑笑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羽林卫簇拥着车马隆隆地向广武军营地驶去。 兴汉军军营大门外,卫将军派来的传令校尉焦急地等着消息,前两批派来的传令兵都是带回来了一句话。 刚刚卫将军王大人把校尉喊过来,吩咐他务必要把兴汉军主将和副将等都带到广武军营地去。 第九章 细柳事 广武军主将杨济,弘农杨氏之子,他哥哥杨珧现下是太宰,他弟弟杨骏外放南兖州刺史,他姐姐是宫中排位第三的杨夫人。 对杨家的重用,是衍武帝用来制衡王谢二家的手段之一。 杨济对主管内卫军的王基很尊重,自己除了练兵和本军事务,其他的一概不参与。 衍武帝来巡视首选广武军,是别有用意的,王基明白,杨济也明白。 车队在一众将领官员陪同下,巡视了一圈营地,毕竟是内卫军,营寨里井然有序,显然短时间内就整理和打扫过了。 士兵演武也不错,无论是布阵还是武器操练,都当得起精锐两个字。 衍武帝勉励了一番广武军诸将,下诏从内府库出钱帛等赏赐广武军。 随后车队又去了建威军,杨济会做人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广武军营地完全可以打扫收拾的非常好,但是杨济特别嘱咐副将和司马,留些瑕疵出来,比如大车摆放不用头尾对的一条线,士兵的穿着可以有几个不一样的。 校场演武也是一样,布阵可以稍稍拖拉点。 弓弩可以有个别脱靶的,骑兵可以有个别没刺中草靶的。 这对于万人之军来说很正常的事,衍武帝也不可能因为不整齐的大车和一两支脱靶箭矢就责罚将领。 这样做就是要给卫将军王基留面子,建威军主将虽然不姓王,姓庾名信,虞国五大世家庾家的,原配妻子病故后,续娶的妻子是王氏的。 这种关系下,后起来的杨氏之子杨济,敢让广武军压过建威军的风头吗? 果然衍武帝看了建威军的操演,盛赞庾信治军有方,当即把自己的随身短刀赏给了庾信。 建威军也是人人都有奖赏,将士们山呼万岁。 前军和后军还没去呢,衍武帝正准备再补充几句呢,却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竹哨声和号角声,仔细听还有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呼喝声。 广武军已经散了归营,建威军刚刚操练完毕,将士们皆肃立等待皇帝陛下出营。 前军和后军待在营中等待皇帝巡视,这会也是鸦雀无声的,哪里来的操练声? 卫将军长史疾步走到王基身后小声说“大人,三次传令,兴汉军李德缘拒不出营,这操演声就是兴汉军营地的。” “哼,知道了。”王基脸上不快之色,一闪即逝。 “王爱卿,这是哪支卫军在操演啊?”衍武帝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问。 “启禀陛下,应该是兴汉军正在操演。”王基据实回答,隐去三次传令李德缘置之不理之事。 “走吧,去兴汉军看看,朕还没有巡视过这支部队呢。” 衍武帝说完,挥挥手,也不管其他人,车队调头就向兴汉军营地驶去。 此时卫将军长史派出的第四次信使和传令校尉焦急地在兴汉军营门处等着,卫将军令传进去一顿饭工夫了,还不见回话。 隆隆的车马声转瞬即至,传令校尉和信使退到一旁肃立默然无声。 天子车驾到了营门前,卫将军率其余各军主将等紧随其后也到了。 看着依然紧闭的大门,卫将军王基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厉声问身旁的长史“没有通报天子驾临吗?怎么还不出迎?” “派人通报了,派了四批了,可李将军就是不出来恭迎。” 长史回答完看看躲在一旁的传令校尉,心说这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一会天子要是怪罪,就先把你顶到前面! 传令校尉感受到了长史冷冷的目光,缩着身体不敢抬头。 北军中候曹章涵驱马上前,高声喝道“天子巡视!出营恭迎!” 话音刚落,营门内有人高声回应:“微臣兴汉军营门校尉,兴汉军主帅命微臣回陛下,陛下可知细柳营事?” 此言一出,内卫军诸将和随行官员们是一片哗然! 北军中候曹章涵更是怒气上头,驱马至营门前,厉声喝道:“衍武帝陛下巡视!诸军皆恭迎!尔等是藐视天子威严吗?速速叫那小儿来见某家!” 没成想营门校尉一点不害怕,依旧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家军帅让微臣回禀陛下,今日是操演日,不可因天子降临而废军事,陛下起于行伍,当知军令之重!请陛下稍待片刻,演武结束,军帅来恭迎陛下。” 虞国立国几十载,两代皇帝都是军帅起家,一年时间,待在军营里比待在皇宫里时间都多,军营那基本就是家。 没想到头一次回自己家还被拦在门外不让进的!皇帝巡视自己军营还得等士兵下了操的! 曹章涵彻底无语了,愣了片刻,打马回了衍武帝车旁。 衍武帝一脸的沉静,小声对车外的曹章涵说“那就等等吧。” 其余诸将和官员一看皇帝陛下都发话等着了,一个个都垂手肃立,当然各自心中波澜起伏的。 一盏茶后,军营里竹哨声迭起,嘈杂的脚步声传出。 脚步声停了后,几千人唱起了歌。 “兴汉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衍武帝听着这嘹亮的歌还挺惊奇,从来没有哪支军队操练时还唱歌。 听听这歌词也挺新奇的,“不拿百姓一针线,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 曹章涵刚刚还一肚子气的,听着这歌,渐渐地倒没那么气了。 “崔亮,歌词记下来没?”衍武帝问中常侍。 “奴婢正在记。”崔亮用手在大腿上比划着写字,这歌跟他平时听的宫廷里的太不一样了,有几个词还得找机会问问李德缘,回头陛下要是问,崔亮也好有个提前准备。 军歌唱完,大营里一片寂静,吱吱呀呀的一阵响动,兴汉军的营门开启了。 李德缘一身屯卫将军四品军服走在最前面,刘裕和陈庆之穿着普通的军服跟在他左右。 数十名各营主管和随军官员依次在后。 一帮人走到营门外,躬身行军礼。 李德缘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末将屯卫将军、兴汉军军帅,率将校前来恭迎皇帝陛下巡视!” 曹章涵冷冷地看着这个堵了他们半天不让进门的家伙,刚要发声,没想到这家伙接下来一句话差不点让曹章涵暴走了! “末将恭请陛下移驾步行入营!” 第十章 父慈子孝 北军中候曹章涵暴走了! 衍武帝在夏口前线患了痹症之事,是绝对禁忌的话题,朝臣、诸将请安的折子也不敢明说陛下有恙。 李德缘当着这么多将领大臣的面竟然要衍武帝步行进入军营,这不等于让皇帝行走不便的真相大白天下吗! 都知道衍武帝半边身子麻痹,左手蜷缩,左腿无力,行走时跛脚。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的知道就行了,怎么能说出来呢?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当众让衍武帝出丑。 “大胆!皇帝銮驾至此,尔等狂悖不来迎驾,拒天子于门外,今又要陛下步行入营!尔是何居心!” 曹章涵须发喷张,怒吼着驱马到李德缘身前。 “你哪位啊?这是军营,就你嗓门大?”李德缘叉着手冷冷的看着马上的锦袍武将。 曹章涵这个气啊!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没有不认识自己的! 眼前这个小子竟然嫌弃自己嗓门大,真是狂悖到了家了! “狂妄!还不跪下,等某亲自动手吗?”曹章涵右手已经摸到了佩刀的刀柄。 “我是陛下赦封的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李德缘!陛下是我亲爹!” “老爷子!爹!儿子来扶你了!兴汉军将士忠于陛下忠于大虞国!无不盼望得见龙颜!以正视听!” 李德缘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喊起来! 曹章涵的刀都抽出一半来了,阳虎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北军中候曹大人。 曹章涵仗着领内城禁卫军,平时飞扬跋扈惯了,但在三个人面前老实的和猫一样。 一是在皇帝跟前,那绝对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普通一兵,他人是粗拉拉的却不傻,自己的地位是陛下给的。 二在中常侍崔亮跟前,毕恭毕敬的,他不敢得罪这位皇城司的大总管,他这个北军中候名义上可就归皇城司。 前两个是因为皇权和顶头上司的威慑,第三个怕的绝对是肌肉记忆! 曹章涵被阳虎揍过!还不止一次!是三次!每一次都被阳虎打的鼻青脸肿的!还没地告状去! 阳虎虽然也是禁卫军里的将官,比曹章涵低一品,但是阳虎是常年跟在陛下身边的“保镖”! 干儿子!比亲儿子都亲! 揍你都不用打报告! 所以每次见了阳虎,曹章涵要么绕路走,要么低眉顺眼的躲过去。 阳虎一瞪他,曹章涵身上就皮紧,胯下坐骑都是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衍武帝在车里中气十足地喝道“你个兔崽子!竟然要挟起朕了!还不过来让朕踹你两脚!” 什么情况?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是陛下说的话? 卫将军王基面似沉水,叉手而立,微阖双眸。 一众将领大臣都静静地杵在那,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都是聪明人,人家爷俩闹着玩呢,咱们掺和啥? 曹章涵尴尬了,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李德缘哈哈大笑着喊“老爷子安好啊,夏口一别两个多月了,想煞儿臣了!”蹦蹦跳跳地向龙车跑去。 阳虎慢慢滴跟上去,从曹章涵身边经过时,还举起沙包大的拳头晃了晃。 在夏口军营时,李德缘就多次提醒过衍武帝平时要多活动,还把后世脑梗康复训练的一些动作演示给衍武帝。 离开夏口后,送去京师的密报,李德缘也提醒过衍武帝坚持锻炼,适当时机要公开在大臣们面前走上一段,这叫以正视听。 今天的这个场合正好用来告诉大臣,告诉世家,告诉天下,衍武帝身体好着呢,你们别在那动花花肠子。 衍武帝何许人也?能不明白这个臭小子的用意吗?他两个多月不上朝,京师暗流涌动,各种关于他病情和身体的传闻满天飞。 今天正好接着巡视军营,让那些流言终结,警告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们,消停点! 李德缘已经跑到龙车旁了,内侍打开了车门,衍武帝没用搀扶,慢慢地探出身子,一瞬间,各种掺杂着复杂心情的目光刷刷地投向了龙车。 “坐时间久了,这腿有些麻了,虎儿过来给朕揉揉腿。” 阳虎笑着跑过去,李德缘扶着衍武帝,阳虎揉着腿,阳光透过云层投下来,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感人画面啊。 李德缘眼角余光转了一圈,看看周边没人,小声对衍武帝说“老爷子,陛下,稍走几步,骑马转一圈行不?” 衍武帝笑眯眯地微微点点头。 三个人配合着从龙车上下来,衍武帝走得四平八稳的,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有说有笑的。 快到营门了,李德缘突然施礼正色道“儿臣记得陛下当年可是虎贲军主帅,每战匹马单枪总是冲在最前面,儿臣斗胆恭请父皇骑马检阅兴汉军,让我将士一睹陛下马上天子的威严!” 这马屁拍的!到位!合理! 衍武帝初始还能走稳,如果百步以上就该跛脚了,毕竟左腿恢复的时间还短,李德缘的提议正好可以用骑马遮盖跛脚。 当下阳虎牵过来狮子骢,狮子骢两个来月没见衍武帝了,亲热地用马头蹭着主人的手。 衍武帝拍拍狮子骢的马脖子,小声说“朕很想你啊,你也想念朕吧?” 话刚说完,狮子骢的耳朵一转,咴咴了两声,前腿弯下去跪在地上。 衍武帝心头一热,跨上战马,狮子骢长啸一声,站立起来。 果然是马上天子!一上了马,精气神立马就出来了! 刚刚从车厢里出来脸色还有些白,看着就如大病初愈一般,这一上了马,浑身上下立时散发出威严来! 李德缘牵着马,阳虎步行在马后随行,狮子骢稳稳地踏进了营门。 后面羽林卫、卫将军等诸将领大臣鱼贯而入。 兴汉军两千五百人,包括火头军已经都在校场上了,列了十个方阵,等待皇帝陛下的检阅。 李德缘牵着狮子骢从校场边一出现,十个方阵几乎同时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喝。 “陛下辛苦!陛下威武!大虞国威武!” 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衍武帝在马上向士兵们招着手。 李德缘心说,嘿嘿,老子后世年年和学生军训,还套路不了你! 第一章 脉象平稳 “全体都有!立正!稍息!向右看!向前看!” 李德缘牵着狮子骢来到校场边中间,正对着士兵方阵,喊了一遍口令。 十个方阵齐刷刷地执行了一遍口令,士兵们昂首挺胸地整理好队形,两千多双目光炽热地看向狮子骢上的皇帝。 李德缘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所有方阵,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同志们!兴汉军的同志们!今天是一个光荣的日子!是一个值得庆祝和纪念的日子!是我们共同的努力才迎来了这荣耀的时刻!” “今天!是兴汉军接受皇帝陛下检阅的日子!两个月来!你们光荣的脚步从长山到明溪!从松竹坳到南丰城!血与火重铸了你们的灵魂,训练流下的汗水把我们凝聚成一个集体!” “今天,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虞国英勇无畏的兴汉军战士们!拿出你们的热情!拿出你们的忠诚,为陛下展现你们的风采吧!” “我宣布!兴汉军第一届军训汇报演出正式开始!” “第一项!唱军歌!”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兴汉军人个个要牢记!……” “儿啊,什么是纪律?”衍武帝摸摸李德缘的头问。 “老爷子,纪律就是人人都要遵守的规则,就是军规。”李德缘退后一步,手里还拉着缰绳,挨近衍武帝,给他解答疑问。 衍武帝听的很新奇,头回听说还有把修厕所也编进军规里写进歌里的。 军歌唱罢,李德缘上前一步大喝“第二项!陛下检阅方阵!” 李德缘牵着狮子骢,阳虎在左,北军中候曹章涵在右,羽林卫排成两列,其余将领官员鱼贯在后。 兴汉军士兵们对皇帝陛下和所有将领官员行注目礼。 李德缘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对了!军乐队! 这时候应该有军乐伴奏,气势才能上去,得抓紧弄个军乐队出来。 没有军乐就喊口号吧! 每到一个方阵前,李德缘就振臂高呼“大虞国威武!皇帝陛下威武!兴汉军威武!” 士兵们也齐声高呼,别说,几千人的齐声高呼就是有气势,衍武帝听的热血沸腾的,看着这些士兵们,一度想起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兵们。 检阅完毕,回到校场前面,李德缘稳住狮子骢高呼“第三项!分列式汇报表演开始!” “陛下您看!现在向我们走来的的是兴汉军第一师第一团一营一连,这支部队主要由玉林禅寺的僧兵组成,就是您从禁卫军抽调出来的老兵。” “您看,这支部队虽然士兵平均岁数最大,但是军事素质最好!他们在训练中能吃苦,对于新式军训敢于直面!这是一支能打硬仗敢打硬战的集体。” 这种解说词简直不要太简单了,后世李德缘带过十多届学生军训,汇报表演的解说词张嘴就来,都不用打草稿。 衍武帝在马上居高临下也是看的津津有味,尤其是士兵们一排排走到他马前时,变换行进速度,踏步行举手礼,看的就那么提气! 分列式表演进行完,一营和二营的又上马,再次通过衍武帝的检阅,这次又是大大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马好人有气势,人马合一就如洪流一般隆隆驶过。 衍武帝就是带骑兵出身的,自然懂得这一千多骑兵的珍贵,轻轻拍了拍李德缘的头说“有万骑可纵横北地啊!” 李德缘闻言大喜,哈哈,扩军有望! 看看日头,午时了,还想让皇帝老子看看体能训练,军事对抗啥的,李德缘问“老爷子,别回宫了,在这吃饭吧,儿子给你做饭吃。” 烤馕,海鲜疙瘩汤,炭烤羊腿,烤鱼等十来个菜肴加主食,李德缘忙碌了半个时辰,每样菜都是他亲自动手,不让别的火头军打下手。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顿饭,哈哈,老爷子吃的高兴了,才能要钱要人要地盘! 后世做了二十年饭练出的厨艺不是盖的,即使没有铁锅没有瓶瓶罐罐的调味品,这个时代纯天然的无污染的食材,保证了口感。 衍武帝和陪宴的卫将军、中常侍等也是吃的赞不绝口,北军中候曹章涵还想再要个烤羊腿,阳虎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衍武帝有几年没这么高兴了,李德缘从百越带回来的酒也喝了几盏,吩咐中常侍崔亮,回头把皇宫的御厨派过来,把今天这些菜学会。 君臣也好久没有这么融洽地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了,就连一直严肃板正的王基也笑呵呵的问李德缘问题。 其余将领和官员也都在兴汉军用的午餐,初始还以为要吃过去那种以吃饱为主的军中伙食呢,没想到兴汉军招待他们的也是普通士兵吃的,但是味道和用料、花式比他们家里吃的都好! 好几个官员把那种撒了肉丝干贝丝的烤馕偷偷藏在袖子里,打算带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午饭后,衍武帝有些疲倦,小睡了一会,随行的御医来把了脉,对中常侍董亮说皇帝陛下的脉象力道适中,有日子没有这么好的脉象了。 董亮有眼色,把陛下脉象好的事告诉了李德缘。 这就是心情好的原因,陛下整天待在宫中,处理繁杂的奏折,心情不郁闷才怪。 今天出来巡阅,看的高兴,吃的也高兴,心情畅快了,病情自然大减。 睡了一个时辰的衍武帝起来精神抖擞地,迫不及待地要看其他表演。 下午先进行的是体能表演,接力跑,障碍跑,五人协作障碍赛等等,赛场上士兵们比赛的热火朝天,场下从皇帝到大臣们也看的叫好声连连! 衍武帝最感兴趣的是单兵对抗表演和班级对抗表演。 李德缘把后世的拼刺术的十六招在兴汉军中推广,用矛枪和马槊代替了后世的刺刀步枪。 还有抗战时大刀队的十八招也经过改动在全军推广了。 至于班级协作就是后世戚继光的鸳鸯阵,每一阵可散为两才阵和三才阵,又能组合成百人和千人的大阵。 这种诸兵种多武器组合的军阵,衍武帝和所有人都是头一次见,文官都被竹哨声引导下迅速变换的阵型弄的眼花缭乱的。 而武将们可是看出门道来了,散开如水银泻地,合则如泰山压顶啊,最开始对李德缘和“异类”兴汉军的轻视一扫而空。 第二章 远游冠 衍武帝对步军这个大阵变换很感兴趣,心里想这个儿子被圈禁在含玉山,没听老和尚说教过他兵法啊。 这都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还有这个什么鸳鸯阵、三才阵的,这小子也没上过战场,难道真是白虎战神转世? 衍武帝看了看口若悬河给众人讲解的李德缘,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陛下您看,现在所有鸳鸯阵集合了,变身了啊!注意看!” 李德缘对自己调教了两个来月的步军空心方阵还是很有信心的。 第二营五百人的方阵,正方形,每面第一排、第二排是盾枪兵,第三排是刀盾手,方阵中央是弓弩手。 和普通盾枪兵不同的是,兴汉军装备了一种用竹子制作的近乎两丈长的“狼筅”,这是李德缘直接抄袭戚家军的。 相比戚家军的狼筅,兴汉军装备的更长,杆头带倒钩的分叉更多。 由第二排的枪兵和第三排的刀兵合作使用,专门对付骑兵的。 两丈的杆身可阻挡骑兵的冲击,竹子良好的柔韧性可抵消战马的冲势,杆头用箭头、弩箭头改良的倒钩可伤害战马。 也可勾住骑兵,把骑兵从马上拉拽下来,第一排的枪兵直接结果坠马的骑兵。 远可用弓弩,近可拒敌杀敌,这方阵还可以随时变换成百人、五十人、十人小阵。 进攻时还可以变换成改良的锋矢阵和玄武阵,和各军通用的两阵不同的是,兴汉军的锋矢阵的顶头位置是手持陌刀的陷阵士。 刀盾手除了装备环首刀,又增加了一杆刀头和刀身可以拆卸组合的陌刀。 这陌刀和后世唐代的还不太一样,因为制作工艺的问题,李德缘还没有在材质上做出改良,先在军中普及再说。 所以兴汉军的刀盾手比别的卫军、边军多了一把组合完五尺长刀。 用锋矢阵或者玄武阵进攻时,弓弩齐射后,狼筅和长枪兵负责打开敌阵缺口,随后持陌刀的刀兵冲进去大杀四方。 不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军,只要被这套组合阵缠住,必败无疑! 李德缘给衍武帝和众将讲解完,有点得意地看着场中演练完毕正在整队的士兵。 “没经过实战,终究是纸上谈兵啊。”卫将军王基幽幽地来了这么一句。 几个将领也纷纷附和,衍武帝听见了倒没什么反应,端起漆杯喝了口水。 “陛下,这军阵还需改良。得请陛下帮忙了。”李德缘一脸坏笑的躬身施礼。 “还要改良?改什么地方呢?需要朕做什么?”衍武帝看了半天操演,听了半天李德缘的讲解,真就一时没想出破解之法。 听说这个阵还能改良,很是好奇。 “回陛下,儿臣还想改良士卒们的甲胄和武器的材质,特请陛下授予儿臣开矿冶铁之权!” 李德缘清楚盐铁可是国家专营,王公贵族们的封地上怎么折腾都行,就是盐铁和铸币权是绝不敢染指的。 “你是想打造铁质铠甲?内城武库里有,你随便去挑吧。”衍武帝不动声色地搪塞了过去。 “陛下,儿臣这几月来一直在比对各型铠甲,觉的防护力一般,我军装备的两档铠和袖筒铠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儿臣要炼制更好的铁料!” 李德缘后世大学毕业后分到钢铁厂,在炼铁厂待了五年,从上料到炉前,从程控到水管、供热等岗位都干了一遍。 他在明溪县城去过铁匠铺,还是很原始的烧铁达和铁水锻烧生铁法,这两种方法只能获得含碳量大于1%的生铁,离钢还远着呢! “嗯,这事先放放,朕有些疲倦了,你明天巳时入宫觐见,朕有些问题还要你解答。” 说完衍武帝冲中常侍董亮摆摆手,这一天的巡视就算结束了。 李德缘听闻让他明天入宫,心里乐开了花,只要皇帝老子答应老子开矿建高炉,什么干将莫邪,通通不如老子打的菜刀! 话是这么说,李德缘也明白这个时代,动盐铁等大宗商品和专营权利,那就等于向世家豪门宣战。 所以李德缘这次想搞个迂回战术,我要下长山这个县养我的兴汉军,这个很合理吧,不过分吧。 虞国各军都有自己的采邑地,兴汉军就要一个县这是最低的标准了,内卫十六军哪个不是三四个县,甚至半个郡来供养的。 既然我这个县要供养军队,我就要发展农业吧,我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不可能从建邺运过来吧,其他各郡各县都有官营的作坊。 铁官归大司农管,实际由郡守管,李德缘就要这个铁官! 他记得长山县附近是有铁矿和煤矿的,百越国山地越三郡所在地,后世的安溪和漳平,只要把这三郡弄到手,富铁矿就到手了。 李德缘还盯着一块地,南丹阳郡的当涂县,后世中国四大矿区的马鞍山!此时仅仅采石头呢。 当涂县目前还插不进去手,长山周边的小矿先找出来,再图谋百越的富矿。 炼铁炼钢,这个难度不大,下一步再弄火器。 想的挺美,但饭还得一口一口吃,送走了皇帝一行人,和各怀心腹事的将领大臣们寒暄告别,回到军帐,和刘裕、陈庆之、阳虎叽叽咕咕地聊了多半宿。 第二天起个大早,今日是休沐日,不用跑步,不过大部分的士卒还是会不负重的慢跑几圈,这是李德缘告诉他们的,日常锻炼最好不要间断。 他自己也跑了十圈,回去冲了个澡,换上昨晚宫里送来的礼服,昨晚忙着商量事,没打开看,这一换上,呦吼,远游冠! 配上黑色的足服和玄舄,这是王的冠服,看来衍武帝虽然还没有明诏恢复李德缘的皇子身份,但袍服却说明衍武帝已然默认了皇子的身份。 其他人可能不懂一身衣服有啥的,别看阳虎平时莽撞的性格,这类事可比刘裕等人懂,一看到李德缘穿的衣服,立刻就道喜讨赏。 众人这才明白一身衣服就代表着李德缘恢复王爷的可能性大增,都恭喜起来。 李德缘嘴上谦虚着,实际心里却不轻松,远在临川郡,怎么折腾都没事,进了京城,就这一身衣服,自己马上就会陷入舆论的漩涡中。 第三章 思贤望玉 辰时中,宫里派来的黄门和羽林卫就到了石头城兴汉军军营。 李德缘选择不坐车,骑马觐见。 只让刘裕、陈庆之、阳虎三人陪同,其他亲卫一个不带。 出石头城不远就是秦淮河,两岸此时商家店铺还未开门,李德缘使劲抽了抽鼻子,果然空气都是香的。 沿河驱马不远进外城朱雀门,中央大道是皇帝专属路,一行人走右侧的辅路,路旁是禁卫军的军营和各衙门的官署。 禁卫军换防已经完事,此时营门紧闭,营房森然无声。 各衙门也还没到热闹的时候,主官入宫朝会还没回来,衙门属官这会还在路上呢。 不得不说这个进宫的时间显然是刻意安排的,不早不晚,正好避开百官,等到了皇宫,朝会的衙门主官也散朝了,两头都见不到李德缘一行人。 宫城的南门,宣阳门。 领头的小黄门出示了皇城司和北军中候、北护军联合签发的合符和腰牌。 进入宣阳门后,在签事房四人卸甲除兵。 其实四个人什么兵器也没带,除了李德缘是朝服,阳虎出入皇宫太多次了还是一身的常服,另外两人因为告身还没正式生效,所以都是一身白衣。 象征性的检查完,四人被带到了西苑,这算是皇家园林吧。 虽然是初冬了,西苑里却绿意盎然,湖水绿波荡漾,岸边各种奇树异木环绕。 阳虎对这里可太熟了,李德缘也有些印象,但模模糊糊地记不太清。 “军帅,你还记得这湖叫啥不?看,那座土山,你还记得,山下有石洞,我们在那捉迷藏!烤鸟蛋!” 阳虎兴奋地当着导游,却没注意李德缘的眼角湿润了。 那湖叫清游池啊!父皇曾带着我泛舟湖上,教我垂钓的! 那山叫凤凰台啊!正是我离开皇宫那年建的,建好时,有凤凰群聚,故名凤凰台。 记忆越来越清晰了,“清游池!凤凰台啊!”李德缘脱口而出。 “军帅,那是以前的名字了,现在叫思贤湖,望玉台,对了,就是你去当老和尚徒弟那年改的。” 阳虎说完,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样,偷看了一眼李德缘,停顿了下脚步,故意落到后边去了。 “思贤?望玉?”等等! 李德缘的记忆中突然跳出一个“贤”字来!是自己的养母给起的小名“贤儿”,这个名字只有谢夫人宫中近侍宫女才知道。 “玉?”自己被圈禁的不就是含玉山吗? 思贤是思念贤儿吗? 望玉是眺望含玉山吗? 虽然是穿越来的,这一瞬间李德缘也不禁心头潮湿了。 看来这个皇帝老子不是绝情之人啊,这十年来一直在内疚和思念自己啊。 都看出李德缘有心事了,三人猜的是离开皇宫又回来的心酸和触动,谁也不再说话,默默地跟着小黄门走路。 衍武帝今日两个月来首次参加朝会,时间并不长,和中书监等定了接见百越使节团的事,还讨论了下冬祭大典要不要加上献俘这个环节。 接见百越使节团的事定下了,献俘的事却引起了争论,衍武帝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御史和尚书台的官员们,赶紧宣布各部回去再议,三日后朝会再定。 散朝后,衍武帝就去了西苑的望玉台下的思贤堂,准备在这里和李德缘好好聊聊。 参加朝会的各部主官离了太初宫的神龙殿,文官走升贤门,武将走明扬门离宫。 出了皇宫门,奔宣阳门的路上了就不用那么拘谨了,中书令崔偃治今个没走在前面,而是和几个部堂官一边走一边小声商量事。 尚书令谢必安走在最前面,提着袍服像小跑一样,急急忙忙出了宣阳门,上了自己的马车,压低了声音问“送来没?” 车夫缓缓地把马车赶上回尚书省衙门的方向,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递给了谢必安。 谢必安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来蜡丸,捏碎,掏出里面的帛书,寥寥数语看完,眉头紧皱。 崔偃治看到谢必安慌慌张张的样子了,心里冷笑一声,老狐狸,东阳王入宫把你惊到了吧。 昨晚崔偃治就得到宫里的消息了,陛下赐皇子袍服的事让崔偃治也很意外,感觉陛下的动作太快了些。 白天才巡视了兴汉军,就宣布第二日入宫觐见,这又赐下皇子袍服,京城定要起波澜了。 谢必安还真不是因为袍服的事被震惊到的,他得到入宫觐见和赐下袍服的消息时倒没觉得有太大的意外,但刚刚蜡丸里的帛书说陛下接见李德缘的地点在西苑望玉山思贤堂,这就耐人寻味了。 太尉王泽还是那副懒散的不知所谓的样子,拢着手出了宣阳门,刚要上自己马车,衣襟被人拉住了。 扭头一看,是个小黄门,像个木头人似的看着他一言不发,递给他个食盒。 这个小黄门是宫里王夫人的贴身内侍,常来给王家送点宫里的点心吃食的,王泽和他很熟。 只不过这个小黄门就和哑巴一样,基本不说话,最多就是“喏,记下了”之类的。 赏了小黄门一块银饼,王泽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地向太尉署驶去。 车里王泽像变了个人一样,急忙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制作精美的点心,王泽抓起一块掰的稀碎。 掰到第三块时,一个蜡丸掉了出来,捏碎蜡丸,小纸卷掉了出来。 匆忙展平纸卷,一行字映入眼帘。 “望玉思贤,东宫不稳!” 王泽把纸卷胡乱扯烂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了下去,闭上眼睛静静地靠在车垫上。 王泽上车前从小黄门手里接过食盒时,不远处一辆马车上,车帘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王泽的马车走后,这辆马车也缓缓地启动了,却没有去宣阳门外的衙门一条街,而是慢悠悠地出朱雀门去了秦淮河边。 内城外城此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论朝会的事情和袍服的问题。 李德缘此刻哪里知道有多少人正惦记他呢,他这会正给皇帝老爹磕头呢。 第四章 盘他! 思贤堂内,衍武帝穿着朝服半靠在软榻上,董亮在一旁,李德缘跪在地当间,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上次在夏口大营,衍武帝刚刚患病,李德缘探望心切,也顾不得那么多礼节,父子相见也就免了君臣之礼。 今个先不论父子情,得按君臣尊卑论,所以这礼节不能免。 行礼完毕,董亮搬过来个锦垫,放在衍武帝的软榻近旁。 李德缘坐下认真地看着皇帝老爹,瘦了,比夏口大营相见时脸颊明显凹下去了。 不过精神还不错,衍武帝的身体底子很不错,自幼习武,常年在军中,做了皇帝也没听说沉迷酒色,所以恢复的还不错。 “父皇,儿臣给您演示的康复训练,坚持做了没?” “每天都做,御医还给我针灸和按摩,你看,朕的左手能抓住东西了。” 说完,衍武帝抬起左臂,很努力地抓起书案上的铜镇纸,看得出五根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咣当一声,铜镇纸掉在了地上,董亮刚要去捡,李德缘已经侧身伸手拾起来了。 把铜镇纸轻轻放到书案上,李德缘轻声说“父皇不必心焦,这个手臂的力量和协调就得慢慢来,崔公公,有核桃没有?” “核桃?有有,大皇子要那个做什么?吃吗?我让小黄门砸好了送来?” 要不人家董亮能在众多衍武帝的近侍里脱颖而出呢,揣摩陛下的心思,办事力道拿捏的那叫一个到位。 这时候叫将军或者军帅,都显得生分,董亮在这个时候喊出“大皇子”,这爷俩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 “公公,我不吃的,是给陛下找几个练手的小玩意。” 董亮快步走到门口,吩咐小黄门去端一筐来。 回转身笑着说“昨个南兖州刚送来北地产的核桃,个大皮薄,陛下昨天睡前还进了五枚的。” 李德缘冲董亮笑笑,接着对衍武帝说“手指就得多活动,儿臣看陛下气色比在夏口时强多了,就是有点瘦了。” “嗯,我现在懒得照镜子,是瘦了,脸瘦了,胳膊也瘦了,大腿上的肉都松了,有日子没骑马了。” 说完衍武帝的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李德缘非常理解此刻衍武帝的忧伤,他后世得了脑梗,躺在病床上,翻个身都困难的那种滋味不好受。 “陛下这是心中烦闷,加上身体有恙,活动少,所以胃口不好,吃的少了,就瘦了。” “以后每天骑骑马,儿臣瞧您在马上可是精神焕发啊!” 衍武帝笑了,这个马屁拍的好! 没得痹症之前,放眼虞国,衍武帝的马槊用的无人能当其锋! 老话都说父子如仇人,其实大部分的父子都是在儿子十来岁青春期叛逆时关系紧张,这其实是天性。 雄性动物在成长期都有挑战年长者的欲望,用这种叛逆来确定自己的地位,而年长者也必须要压制这种反抗,这是自然规律。 等到儿子们经历了社会的毒打了,经历了挑起家庭的重任了,也自然会和父亲有了共同语言,关系就会趋向缓和。 李德缘后世也是三十岁前和父亲水火不容,三十岁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和父亲慢慢就成了朋友,每次回家,和老爷子抽烟喝茶聊天。 此时李德缘的内心就是把这个皇帝老爹当成了后世自己的老爷子,也是这样闲聊着。 核桃拿来了,小黄门真实在,抬了一筐来。 李德缘撸起袖子,在一筐核桃里挑挑拣拣的,选出来十多对来。 按品相有狮子头,有公子帽,有虎头,都是适合把玩的核桃。 拿起一对来,用左手演示盘核桃,右手也拿起一对来,由慢到快的盘着。 然后蹲到衍武帝身旁,先给他右手放了两枚核桃,让他熟悉下怎么盘,再给他左手里放两枚核桃,帮着他慢慢转动核桃。 阳虎和刘裕、陈庆之在堂外廊下等着,能听到屋里的谈笑风生,三人都心说“军帅,气氛差不多了,说正事吧!说完赶紧回去吃饭啊!饿了!” 李德缘倒不饿,他看着衍武帝费力地转动着核桃,沉浸在对后世的回忆中。 衍武帝的手指还不是很协调,转动着核桃,额头微微现了汗。 呼了一口气,攥着核桃,突然对李德缘说“贤儿,你究竟想要什么?” 李德缘愣了一下,急忙把心思收回来。 迎着衍武帝的目光很镇定的说“驱除鞑虏,恢复汉家天下。” “你是想做皇帝吗?”衍武帝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 “儿臣从未想过做皇帝,皇帝有德者居之,儿臣只想北逐胡虏,南收三越,让天下百姓有个安稳的日子过。” “等到你统一天下那一天,你不想做皇帝也得做的时候怎么办?”衍武帝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李德缘,他想看透这个儿子心中的真实想法。 “父皇,这天下一定要有皇帝吗?没有皇帝就不能建设一个人人平等家家富足的世界吗?” “大皇子!慎言!”董亮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门说道。 “不妨事!让他畅快地说,朕想听!”衍武帝摆摆手,示意董亮不要打断李德缘的话。 “有人人平等的世界吗?你和董亮比,和门外的虎儿比,和外城那些百姓比,和京口的流民比,你都做不到和他们平等,哪来的天下平等。” 衍武帝说完,心说你小子在明溪忽悠那些俘虏的话,在朕这里就是个笑话。 “可以的,父皇!打破阶级的固化,打破士族对土地的兼并和控制,打破贵族们的特权,唤醒民众的意识,普及教育,均田地……” 李德缘一口气说了一炷香的时间,没停气的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衍武帝听傻了,董亮听傻了,门外的阳虎三人也听傻了。 董亮心说这个大皇子说的听不懂,但隐隐觉得都是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衍武帝说实话也听不太懂,但觉得人人平等未必是什么好事,还有均田地等,天下哪个国家不是靠士族豪门撑起来的? 你把土地分给老百姓,士族能同意吗?这想法有些荒谬。 第五章 前敌总指挥 思贤堂里空气似乎凝固了,董亮低着头在软榻旁心里一直在打鼓。 衍武帝一言不发,微闭着双眼,头枕在屈起的手臂上。 李德缘坐在锦垫上,手里拿着一对狮子头核桃,飞速地盘着。 董亮心里在想衍武帝此刻内心是否愤怒。 衍武帝心里想这个十年未曾亲近的儿子心里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该拿他怎么办? 李德缘在想刚才说的都是为了把皇帝老爹弄糊涂的,估计皇帝老爹最关心的问题马上就要抛出来了。 “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衍武帝睁开眼,坐直了身体盯着李德缘。 董亮身体不由得一抖,冷汗顺着衣领流了下来。 李德缘本来还是正坐着,听到衍武帝问这句,身体反倒放松了,屁股往后一放,干脆不跪坐了,散着腿。 “陛下,儿臣提个要求行不?正坐太累了,还有我穿的这身朝服太不舒服了,我能换身常服不?我看您也不舒服吧,要不咱们都换了衣服在聊天怎么样?” 衍武帝本来板着脸的,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当即让董亮领李德缘去侧室换掉朝服。 董亮松了口气,堂外三人也松了口气。 换了常服,李德缘还趁机上了个厕所,也没见美丽的宫女姐姐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在他后面,弄的李德缘尿不出来,干脆一脚一个轰了出去,这才放了水。 回到正堂,瓜果点心摆上来了。 李德缘拿起一只梨子,心说这个时代也有冷库,能把过季水果保存的这么好? 啃了一口才想起外面还有三个人呢,就对衍武帝说“儿臣请求陛下让阳虎、刘裕、陈庆之三人觐见,父皇,儿臣和他们三人已经结拜了,我的爹就是他们的爹,都是儿子,不能我在这吃梨,他们在外面喝风啊。” “准了!虎儿进来!”衍武帝喊了一嗓子。 阳虎在外面早就待的够够的,听见喊他,一个健步就蹿了进来,马马虎虎施了礼,抓起水果点心胡乱吃起来。 刘裕和陈庆之进来后恭恭敬敬地施礼落座,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李德缘冲他俩丢了两个梨过去,转过头对衍武帝说“我们四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把他们叫进来就是来回答陛下方才问我的问题的。” “陛下他叫刘裕,汉室血脉,南渡后士族评定,给他家评的次等氏族,您看,单有个前朝皇室血脉有什么用?还不是差不点让人陷害弄死?” “刘裕一身武艺,也懂兵法和治军,儿臣遇见他时才是个小小的城门郎,您懂得,没什么意外,他这辈子也到不了六品吧。” “至于我们李家,太爷爷那辈还在陇西屯田戍边呢吧,不过三代,也是帝胄之家了,您说,要是固守士族阶级那套,我们家能坐上帝座吗?” “您看哪有万万岁的皇帝,哪有百代千代的帝王家?” “所以儿臣认为做不做皇帝真没啥意思,大丈夫做一番事业才不枉来世上走一次。” “我的兄弟们都在这,董公公也可以给晚辈做个见证,陛下,老爷子,我李德缘发誓,这辈子不做皇帝,如果我要违背这个誓言,人人得而诛之!” 李德缘举着手发誓,衍武帝微笑着说“贤儿言重了!给朕说说你的平南策。” “陛下,他叫陈庆之,儿臣的平南策多半都是他的功劳,让他给陛下讲吧。” 衍武帝点点头,陈庆之站起来,躬身施礼,把背在后背的皮囊解了下来。 当然这皮囊从宣阳门开始就被检查很多次了。 陈庆之从皮囊里掏出一大卷素帛,在地上平展开,衍武帝看着上面的圈圈点点线线,还有文字,有点迷糊。 “陛下,这是三越之地的舆图,是军帅和微臣一起绘制的,微臣以图为陛下讲解平南策。” “陛下您看,这是百越的都城越安,这是百越的岭北郡,是山地越族的主要居住地……” 陈庆之一番讲解后,衍武帝已经不自觉地走到了舆图跟前,仔细地看着标注着文字和数字的地方。 “嗯,朕记得平南策说海路可取越安和南越,我虞国水师两军,一军用于夏口方向,一军支援淮扬,没有多余的水军啊。” 衍武帝皱着眉望着越安说。 “陛下请看,这是我虞国的临海郡的椒江,这里很适合建造造船厂,而且椒江口水域宽阔,三面是山,利于隐蔽新建船只。” “朕记得吴郡这里以前有水师的营寨,能造船只吧,董亮,是不是?”衍武帝目光顺着海岸线向北挪了挪。 “启禀陛下,吴郡的那处营寨早就是巡盐使和渔巡使的驻地了,据奴婢手下回报,那里已经多年不造船了。” “父皇,能造船也不在那造,吴郡人口多世家多,人多眼杂的,三越之地咱们都能派进去几千绣衣直指,人家就不能往虞国塞几个人进来?” 李德缘撇撇嘴接着说“老爷子,百越的三大家可都和虞国的几家有来往啊!” “嗯,是的,这个朕知道,做生意吗。”衍武帝头也不抬地说完慢慢走到南越区域。 “这张图你们用了多长时间绘制的?”衍武帝看了会南越地形,抬起头问。 “绣衣直指南路全体人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给我们提供的区域信息,我和陈庆之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汇总的。” “小胖办事还是可以的,朕得让小胖弄个天下舆图来。” 衍武帝自言自语着,李德缘心里“小胖”是谁啊?萧指挥使可是个鞋拔子脸瘦竹竿样啊,当不起个“胖”字啊。 “那椒江口这块地就划给你了,朕的意思,别东一块西一块的了,你上个详细的奏章,把征南需要的人马、辎重、器械、船只等都列出来。” “朕召集中书省、尚书台等商议一下,一次给清你。” “皇帝老爹!可别啊!千万别弄个一大帮人讨论!”李德缘急的都喊起来了。 衍武帝眉头皱了起来。 “您老挂帅,成立征南指挥部,我当前敌总指挥,您看这几个人就把这事办了!对,董公公你也参与啊!” 第六章 土断法 董亮一听还有自己的事,后背又是一紧,内侍不得干预朝政,这是铁律。 虽然这个铁律不一定被严格遵守,十常侍的破事可过去没多少年,但虞国从立国到现在,内侍不参与外事的格局一直没被打破。 董亮干笑了下,回言“奴婢就知道伺候陛下和各位皇子、夫人,其他事奴婢没那个胆子过问。” 李德缘心说,你可没少管皇宫外面的事吧,装的好像自己挺无辜的。 心里鄙视,嘴上还得说好听的。 “董公公掌管宫中文书和诏令,陛下,儿臣认为南征之事第一要务就是保密,如果练兵、打造船只、冶铁锻造兵器铠甲等都走正常的呈报,必然会泄密。” “所以儿臣建议所有与南征有关的事项都由萧指挥使负责递送文书,由董公公转呈陛下预览和批复。” “再由董公公安排人与陈庆之对接,这样就是单线联系,能最小程度的保障南征计划的秘密实施。” 李德缘说完还冲董亮眨了眨眼。 董亮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狡黠,他马上就明白李德缘冲他眨眼的意思了,南征所需物资数量巨大,这里面油水可是大有可捞啊。 衍武帝沉思片刻,先说了一个字“准”。 接着问“陈庆之还是白身吧?” 陈庆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李德缘已经接过了话。 “启禀陛下,儿臣用父皇给的告身,封刘裕是兴汉军中郎将,陈庆之是兴汉军司马督卫。阳虎那臭小子也给了个骑都尉。” “嗯,刘裕军中资历尚浅,就在你的兴汉军里做中郎将,等南征成功后,再行封赏。” “阳虎就那样吧,臭小子还在朕的虎贲军里挂着职呢。” “董亮,你起个敕令,封陈庆之为从事中郎,挂到虎贲军去,常驻皇城司。” 牛了!这可比李德缘给的司马督卫重要多了! 虽然都是六品,但是司马督卫只是一军的中级军官,而从事中郎是可以负责皇帝的车、骑、门户的,是皇帝的侍卫和随从。 虽然衍武帝的这个任命一看就是挂职的,还不太会具体负责皇帝身边的事,但确实可以很方便的见到皇帝和董亮。 衍武帝这么安排,就是宫城外由陈庆之负责南征事汇报,宫城里由董亮负责传递消息。 有衍武帝的首肯,董亮的协调,李德缘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贤儿,说说具体的吧,要多少人!还有你开矿冶铁、屯田之事。” 衍武帝一边走一边问,回到书案前。 终于到最关键的部分了! 李德缘定了定神回答“儿臣不想从现在的内卫十六军和边军中借调兵马,儿臣听刘裕说京口和丹徒等地有许多北地来的流民,儿臣想从这些人里招募士兵。” “流民?嗯,主意是不错,不过你可知许多流民已经是地方士族的佃农了?”衍武帝扶着书案说道。 “儿臣知道,所以才把练兵事与屯田事放一起禀报,除开无家室的流民外,大部分流民都是有家室的,男丁入兴汉军,其家可在长山县获得土地五十亩,农具种子耕牛等由长山县统一配发。” “长山县原有户田亩,户2681,口人,这是去年呈报的数字,这里面有水分。” “玉林禅寺在长山县有田1600亩,没有计入田亩总数,另据儿臣多年调查,长山有至少亩土地被隐瞒没有上报,属于夺田所致。” 李德缘还没说完,衍武帝打断了他的话。 “玉林禅寺的地朕知道,虞国寺院的田产不抽税只平价补仓,这是朕给寺院的敕令。” 衍武帝对佛教的优厚待遇,也是天下各国中最特别的。寺院名下产业不纳税,所以很多田户和士族豪门都把土地挂在寺院名下。 衍武帝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吗?怎么可能! 虞国建国初有田六千五百万亩,户六十余万,民三百多万。 到去年土地反倒减少了三百多万亩,人口和户口增加的也不多,也比衍武帝刚登基时减少了。 这就是土地兼并和隐匿人口带来的问题。衍武帝还得倚仗士族豪门,所以对这两个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儿臣想在长山施行土断法,长山偏僻,士族豪门少,又刚经历龙翔军过境烧杀之祸,士族非死即逃,正好集中土地重新分配。” “民户每户男丁给土地三十亩,女丁十五亩。兴汉军成立住屯处,士卒每人公田五十亩,家眷耕种,以上土地都按十抽一税。” 衍武帝越听表情越严肃,土地问题可不是小事,长山虽然被屠戮,士族的土地可是由家族一脉继承的,一句话收回按人头分配,会引起多大的后患? “不妥!普通民户的土地可以因销户而收回再分配,士族的土地即使田主销户,土地是会进入家族,按照谱系再转入其他分支名下的,或者进入族产。” “可以啊,士族名下土地不可能只有三十亩吧,我就按男丁三十亩女丁十五亩分,多出来的部分收回分配给其他人。” “这样不是豪夺吗?你不怕激起士族的骚乱吗?”衍武帝语气再一次冷了下来。 董亮听李德缘方才那些话,后背又一次被汗湿透了。 刘裕等人虽然以前也听过李德缘谈及均田事,今天听到也是心惊肉跳的,土地那是世家豪门几代甚至数十代积累下来的安身立命的,夺走分给穷人,不给你玩命啊! “父皇,儿臣请问是士族豪门人多,还是普天下的百姓多?” “自然是百姓多啊。”衍武帝回答的很快。 “那您想想,这土断法百姓可会喜欢和拥护?” 衍武帝皱了皱眉,心里想,这小子莫不是要把百姓组织起来和士族对抗? 李德缘看出衍武帝心中所想。 “父皇,百姓有了土地感谢的是陛下,谁要反对土断法,想把分给百姓的土地再夺回去,百姓就会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土地。” “现在虞国这三十万军队,一多半都在士族豪门的控制中,如果用土断法把百姓的心都收在陛下这头,组建忠于陛下一人的新军还难吗?” 第七章 当县令了 “陛下,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只有组建一支没有私兵没有军帅世袭罔替的军队,您才能完全压制士族豪门,谁不服打丫的!”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没有私兵?军帅不用父死子继?” 衍武帝目光有些迷茫了,打从他记事开始,军队里不都是私兵制吗? 有钱有粮招募士兵,打下地盘封赏给各级将领,将领们再把封赏分给下面的军校士兵,这样形成军帅、中高级军官、低级军官和士卒三层私兵体系。 这种体系的好处是一军由一地采邑地来支持,人员、后勤、物资等等都由采邑地包办,自然就形成军地结合的利益链条。 军帅出力,下面就出力,打赢了军地都获利丰富,打输了也能由采邑地输血复活。 坏处也是很明显的,各军相对独立,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来控制和平衡,就形成不了战斗力。 统帅的精力都花费在拉关系抚慰各方势力上了,士族的触手也伸到军中,行政和军事力量联系越来越紧密。 这种情况创业初期还不太明显,毕竟君主往往都是军帅出身,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控制各军。 但国家越往后,军帅和士族联合起来就严重威胁到皇权了,强大的军地利益集团甚至可以任意废立皇帝,最差的也能割据一方。 衍武帝现在靠着自己军帅出身和李家几代人的经营,还能掌控军中的局面,和士族们还能维持五五分的权力对等。 等到了他的儿子,那个孱弱的养在宫中的,马都不会骑的太子即位,军中的大佬们,士族的家主们,还能服他吗? 如果有一支不是私兵体系,不是和士族利益挂钩,不受采邑地挟持,只听命于皇帝,由全国统一的资源来支持的军队,就不用担心军帅和士族们对皇权的威胁了。 想到这里,衍武帝眼前一亮,也许6自己束手无策的军帅集团和士族集团问题,眼前这个儿子真能给解决了。 如果他真能练出这样一支军队,解决了士族的贪婪,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太子就留在虞国享乐吧,贤儿打下的其他地盘就让他自己做主。 “尾大不掉,各军成军年头长了,采邑地也都经营数十载了,贸然动之,必生大乱,此事从长计议。” “儿臣知道这事非一朝一夕能成,父皇这样吧,我带刘裕去京口、丹徒等地招募流民,安置到长山,一年练出新军两万五千,三年可成军五万。” “儿臣还能一年内在长山新开土地十万亩,安置流民五万户,三年内开垦土地二十万亩!” 李德缘自信地掰着手指。 “你说什么!十万亩!你那长山现在才几万亩吧?”衍武帝瞪大了眼睛看着掰着手指头的李德缘。 “是的,儿臣还没敢多说,其实我想新年前招募五万流民南下长山,明年能开出十万亩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长山多山多溪流,你去哪变出来十万亩来!” 这是董亮喊出来的,他是真不相信一个虞国有名的穷乡僻壤能一年多出十万亩来! “董公公,莫惊奇,长山是基本都是山地丘陵,沼泽和湿地,难道这些不能变成出产粮食的土地吗?” “快说!别卖关子!有什么法子!”衍武帝着急地催促。 “围堰、梯田、水利工程,我有这三样法宝,再加上积肥育苗,不仅能开出二十万亩土地来,还能让粮食产量多个三五斗!” “什么是围堰?什么是梯田?水利工程又是什么?”衍武帝和董亮,还有刘裕等人几乎同时发问。 拿过几个橘子和梨子做道具,李德缘给他们讲解围堰之法。 “你们看,这是长山的几条主要河流,自西向东贯穿长山,只在这里,和临海郡交界的地带,水势平缓,河道宽阔,所以这一带一直延伸到临海郡,形成三百多里长的冲积平原,也就是适合种田的地带。” “而河流的上游呢,长山境内很多这种在地势低洼的地方形成的沼泽和湿地,除了出点鱼虾菱角的,没什么田地。可要是在河道入口修建堤坝,把河水拦住,沼泽和湿地的水排干,这是不是就成了可种庄稼的田地?” “而且这种堤坝还可以修建水磨坊,利用高度差用水的力量来锻造农具和兵器,最不济也能磨粮食。” “这是常山境内数不清的丘陵,大多是百十米,哦就是几十丈高的山,绝大多数都是土山,纯石头的非常少,即使是石头山也可以背土上去,弄成梯田。” “你们看,这是个橘子,圆的,我把它中间的部位,就好比是山坡,抠出一块一块的平地来,用石头垒上加固,这就能种庄稼。” 李德缘又拿过来几块果皮。 “这是丘陵旁边的溪流,这个好比是水车,这几块就是水通道,用水车从溪流里提起水,通过这个水渠就能灌溉山坡上的田地。” 这个时代种田基本是靠老天爷赏饭吃,离水源近的都是好田,离水源远的就看下多少雨了。 如果有了水车和灌溉渠道,丘陵上的土地也可以不用看天,产量也能上去。 李德缘又掰开揉碎地讲了半天这种水利系统的统一规划和因地制宜,这么看,一个县的土地开发,别说五万人,十万人一年也未必能完成,怪不得李德缘说要招募二十万人呢。 长山县几百万亩面积,能开发出十分之一,那就是几十万亩!一亩能有一石的产量,了不得啊! 衍武帝听的眼前直放光,一个穷县能增产几十万石粮食,虞国南边这样的穷县七八个呢,这得增产多少粮食啊! “准了,朕许你屯田之法,去招募五万人,一年内先弄出六万亩来,给朕交一万石粮食怎么样?” “陛下,小家子气了,儿臣愿意下军令状!一年十万亩,上交五万石粮食怎么样?” “好好!董亮,快,快,写敕令,许贤儿去招募流民!等等,再拟个长山县令的敕令,就让贤儿当长山县令了。” 第八章 七彩楼 君臣、父子这算是聊到位了,老李听的津津有味,小李讲的口若悬河,老董听的一会一阵冷汗,刘裕等人听的是目瞪口呆。 李德缘后世是老师,45分钟的课根本不算啥,一个半小时的大课都不用提前备课,忽悠个前世的皇帝老子,手拿把攥。 皇帝关心啥?政权稳不稳定,皇位稳不稳定,皇位传承能不能稳定,再加上个开疆拓土大把赚钱,他才不管你怎么去做到的。 三个多时辰下来,都快到掌灯时分了,衍武帝还要留膳,李德缘看着腰都断了的老董公公,借口还要回去把今天说的理顺了,写个呈报上来,要回军营。 当然还得拍拍皇帝老爹的马屁,说陛下龙体重要,来日方长,有空再聊。 四人离了西苑出了宣阳门,刘裕等才算长出了一口气。 思贤堂内,灯火通明,衍武帝这会有些倦了,半卧在软榻上。 “董九,你说朕这个儿子可堪重用不?”衍武帝手扶着额头问跟前的董亮。 “陛下,大皇子能不能重用,是陛下的家事,奴婢不敢妄言,不过奴婢听大皇子讲的这些,很是惊奇,奴婢说句心里话,当初大皇子离宫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听他一番言论,倒像个有志向的。” 董亮小心翼翼地回答完,把手里的玉药碗捧到衍武帝身前。 “嗯,志向这个词用的好,总比白爵观那个就知道斗鸡采女的强。” 衍武帝想起住在白爵观的太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陛下,太子年纪还小,正是贪玩的年龄,再过几年就好了,药快凉了,陛下龙体要紧。” 董亮陪着笑,看着衍武帝把药喝了下去。 “罢了,随他折腾去吧,贤儿的事,你多上心,长山之事,务必促成,不管南征不南征的,多开土地多打粮食多养流民总是好事。”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人协助大皇子。”董亮接过药碗。 “不要大张旗鼓,尤其不能让南宫那边知道长山和南征之事。”衍武帝语气冷冷地吩咐。 “奴婢知晓,奴婢保证两事绝不走漏一点风声。” “去给朕弄点吃的,真别说,又馋那个臭小子的海鲜疙瘩汤了,你让御膳房试着做一碗。” “遵旨,陛下歇会,奴婢这就去安排。”董亮退出思贤堂,轻声嘱咐堂外自己的几个心腹,把守好这里,他去去就回。 董亮可没去御膳房,他离了西苑,急匆匆地拐上了去昭明宫的路。 朱雀门外,李德缘四人骑着马走在秦淮河边,此时华灯初上,河面上花船锦簇,红楼春影。 “大哥!吃了一肚子瓜果梨桃的,饿了!咱吃点饭再回去吧。”阳虎看着鳞次栉比的酒幌子咽了口唾沫。 “呸,你哪是饿了,别以为我没看到,那几盘点心都被你划拉到肚子里了!人家刘裕和庆之就吃了一个梨子,你看人家喊饿了吗?” 李德缘白了一眼阳虎接着说“说吧,你老相好的在哪个楼哪个院?” 阳虎挠挠后脑勺,嗫嚅着小声说“哪有什么相好的,大哥,我真饿了,我知道哪家饭菜好吃!” 哈哈哈,李德缘刘裕都笑了,陈庆之也微笑着看着脸通红的阳虎。 “行!走吧,你带路。”李德缘笑呵呵地拍拍阳虎的肩头。 阳虎一磕马镫,白蹄乌轻车熟路地顺着街巷慢悠悠地向前而去,李德缘三人在后一边说笑着一边欣赏秦淮河两岸的风景。 这秦淮河果然白天来了没啥看头,夜里掌了灯方才如换了个世界。 内城的宣阳门等酉时就关闭了,无特殊情况直到第二天的卯时初才开启。 而外城的八门亥时正才关闭,但朱雀门是个特例,因为城门外是秦淮河,夜里城门并不关闭,出城时发给门堞,入城时交回。 李德缘他们一会要回石头城大营,故此没拿门堞。 白蹄乌行了不多远,就在一家朱红色大门的院子前停下了。 好阔气的大门,好阔气的院子! 门口挂了四盏琉璃灯,炫彩夺目的灯罩上大大的“七彩楼”三个字。 这时候琉璃这玩意可是奢侈品,宫室里也不多,王公贵族家有个一盏的就当宝贝了,这院子门口一家伙就挂了四盏,气派! 门口的傧相早就看到阳虎来了,白蹄乌才站定,就迎了上来。 “大人,可得有三个月没见您了啊!您看看,这马都瘦了,来人啊,把大人的马牵过去,上精料!” 阳虎翻身下马,没接傧相的话,把马缰绳递给跑过来的小厮,面红耳赤地偷看后边的李德缘三人。 “你们看,就这还不好意思呢,七彩楼的常客了,还说饿了,饿了回去吃烤馕吧!” 李德缘还逗阳虎呢,刘裕打个圆场说“军帅,走吧,这种地方饭菜应该错不了,老刘真饿了。” “就是就是,军帅,我也饿了,就吃了一个梨子,早就前胸贴后背了!走!大吃一顿!”陈庆之一边说一边下了马。 “我没带钱怎么办?”李德缘下了马笑嘻嘻地摊开双手看着阳虎。 刘裕和陈庆之也一起摊开双手,憋着笑。 “我有!我有!早上出来我就带着钱袋的!” 哈哈哈,三人大笑起来! “走吧!你个傻弟弟!看看你的相好是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李德缘搂着阳虎的肩膀,大踏步地向大门里走去。 “沉鱼是啥?落雁又是啥?”阳虎挠着头发问。 “就是好看的意思,快走吧!” “伙计!这位小爷以前来的时候怎么招待的,还按老规矩,多添三副碗筷!” 这七彩楼从外面看是大门洞深,看不出个什么门道来,往里走过了二道门,豁然开朗! 偌大的庭院,快赶上兴汉军的校场了! 奇花异草,假山怪石,还有瀑布流水,小池鱼影,暗香浮动,灯影重重。 李德缘锤了阳虎一拳笑着说“你小子还挺会选地啊,好一个销金窟!” 这大院子周边是雕梁画柱的回廊,廊后影影绰绰地是三层的花楼。 李德缘四人被带着穿过回廊,带到一座花楼的最高层,引入一间珠光宝气的静室。 第九章 杜十娘 这间静室的确很安静,隔音效果很好,刚刚庭院里的丝竹之声和嘈杂的声音,一关上门,都被挡在了门外。 室内分内外两厅,用珠帘隔开。 外间算是大厅,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木地板,铺着锦垫,还有几张软榻随意地摆放着,条案上干鲜果品显然是刚刚送来的,几架上玉器、漆盒、麈尾、如意等物一看就价值不菲。 里间倒是没什么摆设,素面团垫,长条几上一架素琴,再无他物。 李德缘心说,这就是听曲饮酒的高档会所吧,阳虎这小子看着愣乎乎的,能听懂琴曲? 正想去看看几架上的摆件,门扉一动,香风涌入,人影晃动,笑魇如花。 “阳将军!这几个月躲哪里快活去了!也不说来看看老身,你来摸摸,老身挂念你都瘦了!” 梳着坠马髻,穿着大红宫纱深衣的半老徐娘闯进来,眼神快速绕了一圈,直奔阳虎去了。 别说这时候的女子虽然里三层外三层的深衣裹得还挺严实的,但围裳里伸出的飘带却让人想入非非的。 李德缘就忍不住想去拉一下,看看能不能一拽飘带,整件外衣会不会脱落。 想着深衣里面的春光,李德缘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 “二娘,我去夏口了,后来又去了临川郡,这不才随军帅回来。”阳虎给这中年妇人深施一礼。 “去夏口了啊,奴家前个才听武卫军的刘大人讲了,死了好多人的,吓煞奴家了,小冤家你没挂彩吧。” 那妇人拍着胸口说完,上前就要去掀阳虎的外衣,吓得阳虎连连说“没有没有!”,往李德缘身后躲。 妇人笑的浑身抖,像个老母鸡一样来捉阳虎的手,却不料被李德缘一把攥住。 把妇人的纤纤玉手平展开,定睛看了片刻就说“大姐自幼丧父,十五岁有一劫,三十后才嫁人,可惜婚姻不幸福,丈夫不专一。” 说完又把手拳起来,看了看拳头侧面。 “膝下无子,有一女,不过这女儿还很孝顺,能给你养老送终。” 说完轻轻摩挲了下玉手,松开了,微笑着看着那张敷着厚厚白粉的脸。 “啊!”妇人愣了片刻,捂着自己的嘴惊呼了一声。 阳虎也不解地看着李德缘的后脑勺。 刘裕和陈庆之刚刚妇人进来时还不知所措呢,这会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德缘。 一下午他们俩从惊讶到佩服,又从佩服到五体投地了,那么多听起来就让人激动的构想还没消化完,没想到这个军帅还会算命! 妇人眼神黯淡了一瞬间,像是起了一层薄雾,随即就消失了,媚笑又浮上了嘴角。 “这位公子说笑呢,奴家好像未曾见过,阳将军,快给奴家引荐啊!” 妇人偏过头找寻阳虎,雪白的脖颈从袄领里露出来,李德缘怦然心动。 “这是我家军帅,大皇……帝陛下亲封的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阳虎差不点说出大皇子来,李德缘背在身后的手杵了阳虎一锤。 “奴家见过屯卫将军!快来人,布菜上酒!奴家陪将军饮几杯。” 妇人一听屯卫将军,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四品实职,属于上三品武职,心里乐开了花。 “这两位也是军爷吧。”妇人笑着看看刘裕和陈庆之。 李德缘一一给介绍了,妇人自告家门,是这七彩楼的管事,叫个韩仙儿,小名唤做二娘。 能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畔占地这么大的青楼当老鸨子,后台背景差不了,就冲眼力李德缘就很佩服。 李德缘是早上穿着朝服入宫的,在思贤堂换了常服,出宫时也没换回来,四人俱都是常服,阳虎虽是老相识,可妇人看着三人寻常穿着打扮,一点也没有怠慢,这买卖就做的长久。 李德缘后世也没逛过会所洗浴啥的,他哪懂这里面的奥妙。 他是换了常服,可是头上的远游冠和脚上那双玄舄暴露了身份。 而刘裕和陈庆之那份从容和淡定一看也是见过世面的。 阳虎受惊害羞往李德缘身后躲,另外两人看着笑,你说这四个人关系身份能差了吗! 而且韩仙儿看着三人面生,想起前日武卫军刘镇恶那老色鬼吹嘘说皇帝陛下有个儿子大破楚国龙翔军,还送他十匹好马,说这个皇子进京了要在七彩楼好好招待他。 除了宫里那位太子尚小没见过,衍武帝陛下有几个儿子民间官方都清清楚楚的,按年龄只有那位被废黜的大皇子和眼前这位相近。 十年前那场宫中风波,建邺城里,秦淮河两岸可是传了许久的。 而大破龙翔军和临川郡破山贼的事,秦淮河最近也传的沸沸扬扬的。 阳虎没说出兴汉军三个字之前,韩仙儿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此时已然坐实了眼前这位军帅就是前东阳王,大皇子,韩仙儿更是要施展魅力抱这条大腿了。 听说这位大皇子可尚未婚配,这要是让殿下常来七彩楼,看上哪个清倌人,送去做了侍妾,七彩楼就又多了一个靠山。 这建邺城差不多一多半的豪门家里可都有七彩楼的清倌人。 一人对四人,韩仙儿左右逢源,调笑戏谑的支应的八面玲珑。 李德缘十九岁的身体,可是五十岁的内核,就喜欢这种解风情的半老徐娘,素笑话荤段子信手拈来,直逗的韩仙儿花枝乱颤,不自觉地身体就贴近了。 要不是大门那进进出出上菜的小厮侍女不断,李德缘早就想上下其手了,最起码要看看那飘带是不是一拉外衣就脱落。 正调笑时,门口白影一晃,怯生生地软语飘了过来。 “诸位公子,奴家来晚了,还请恕罪。” 白衣女子盈盈一拜,李德缘抬头望去,但见云鬓半偏,峨眉入黛,双眸如漆,檀口娇红。 好一个素面美女!阳虎这小子好眼力!怪不得出了朱雀门就要过来呢! “将军,这是馆中琴枝第一的杜十娘,特来抚琴助兴的。” 啥!杜十娘,李德缘嘴里的酒差不点喷出去!错乱了! 那不是后世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里的人物吗!怎么跑到七彩楼来了! 第十章 没羞没臊 杜十娘浅浅一拜后,也不看众人,径直走向内室,早有侍女挑开竹帘。 莲步轻移,倩影流香,玉手轻捻,淙淙如流水之音,瞬间阻断了尘世。 阳虎痴痴地望着杜十娘,李德缘心里默念“朋友妻不可欺”。 刘裕对鱼脍的兴趣比听琴大。 陈庆之微闭双眼,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韩仙儿眼角含春地斜眼看着李德缘,心里痒痒地像小猫抓。 玉葱儿般的手指轻轻划着李德缘的手背。 “乖,听曲,听曲,一会让你阳关三叠。” 李德缘附在韩仙儿的耳旁小声说。 虽然听不懂“阳关三叠”什么意思,但那种事怎么能明说呢? 韩仙儿也是个中老手,立时意会,一抹羞红浮上面颊。 假装嗔怒地轻轻掐了把李德缘的手臂。 一曲终了,李德缘击掌叫好,阳虎听见鼓掌声才醒过神来。 喃喃自语道“好像春风十里,又如初雪拂面。” 呦!李德缘不禁多看了阳虎两眼,这傻小子居然能听出这首曲子的意境来! 果然是知音不必和鸣啊! “这曲阳春白雪,十娘所弹甚妙,不过呢……”李德缘故意卖了个关子没说下去。 珠帘里杜十娘抬起头轻启朱唇。 “公子,奴家可有什么弹的不妥之处。” 刘裕侧过头看着李德缘,心说这小女子弹的这么下饭,难道还不好? 陈庆之微笑着夹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微笑不语。 阳虎也转头看着李德缘,他知道这发小可是有把好琴的。 难不成自己着迷的十娘真的弹错了吗? “四弟,看你微笑不语,定然了然于胸,你来说说吧。”李德缘把球踢给了陈庆之。 “二哥,你是大家,你那把焦尾琴可是宝物,我可是听十九郎说过,你奏文王操时,山中鸟雀走兽聚而听之。” 得!陈庆之拍了个大大的马屁,又把球踢回来了! “聚而听之那是扯淡呢,鸟兽不惊倒是真的。”李德缘接回了球。 “啊!公子好厉害,奴家想听鸟兽不惊呢。”韩仙儿故作惊讶状,撒起娇来。 “十娘在此,我那点琴枝拿不出手的。”李德缘得照顾阳虎的面子。 真折服了杜十娘,万一这小娘子缠磨上了自己,兄弟还做不做? “不过呢,十娘,你那把琴的徵弦是不是今日刚换的?” “引商刻羽,杂以流徵,曲高和寡时,徵音回护。” “新换的徵弦回护时略显生硬,不流畅。” “无妨,松轸少许即可。” “四弟,二哥说的对不?”李德缘说完笑着看向陈庆之。 “二哥所言极是!还有个法子,下次再换弦弹奏阳春白雪前,可先奏一曲高山。” 杜十娘听完,试着弹奏了几段《高山》,再抚琴奏《阳春白雪》时,果然徵弦和声不生硬了。 都是高手!一个个深藏不露的!杜十娘命人挑开珠帘,盈盈下拜。 “十娘不必客气!我等不过是听众而已,却非知音。” “我那三弟,虽然不会琴技,却能懂你琴声,这才是高山流水琴瑟和鸣啊!” 赶紧替阳虎把绣球抛过去! 闻此言举座皆欢。 十娘偷偷瞥了眼阳虎,正碰上阳虎也在偷看她,目光相遇,二人眼神慌忙躲闪,都闹个大红脸。 大家又是鼓掌大笑。 韩仙儿先轮流给四人劝酒,十娘也来劝酒,一室春意阑珊。 此时有仆人来传,说太子舍人、尚书郎王导大人听闻有贵客在此,特命人持拜帖来请。 王导?名人啊!王与马共天下,那个王就是这哥们啊! 他还有个本家哥哥,王敦,这兄弟俩在东晋时一个在内廷,一个在外领兵,权势滔天! 此时王导还是太子舍人,那说明如果这个时空也有王羲之的话,还是个孩子。 王导的书法和学问那是没得说,李德缘真心想见见这位。 四人被引导着兜兜转转地来到七彩楼最大的一座楼前,这楼唤做“阅江楼”。 说是楼其实也就三层,李德缘仰起头看着后世很出名的阅江楼。 最上一层其实是阁,这是楼上有阁,楼中有通透天井的匠心独运。 果然,进的大堂,头顶一片通明。 此处真是个好去处,和刚才他们听琴的静室比,这里才是高朋满座,把酒纵欢的欢场。 “二娘!躲到哪里去了!还不快些过来自罚三杯!” 大堂里热闹非凡,此人高声呼喝,喧噪登时清静。 韩仙儿满面堆笑地,扭着腰身向正座走去。 “王大人,奴家哪里躲了,不过是去前面支应一声,给王大人备下好酒的!” 说话间,韩仙儿已经走近那个白面胖子身旁。 不料那胖子起身伸手一拉深衣束腰,竟把韩仙儿拉入怀中。 举起手中酒觞,就往韩仙儿嘴里倒酒。 韩仙儿举手格挡,酒水撒的秀袄上都是。 那胖子就势低下头,在韩仙儿胸前乱拱起来。 韩仙儿又羞又急,好不容易挣开,云鬓都乱了。 “好香!好香!”胖子一脸色相的匝吧着嘴。 众宾客哄堂大笑。 “四弟,这就叫猪拱白菜!”李德缘站在门口笑着对陈庆之说。 话音刚落,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从胖子那里投向了大门处。 “二哥说的是,今日小弟算是知道猪拱白菜什么意思了!” 陈庆之憋着笑,冲李德缘拱拱手。 那胖子听的二人对话,脸上涨红着渐渐起了怒意。 韩仙儿忙上前抱着胖子的手臂,软语道“王大人,再给奴家倒酒啊!” 胖子一扬手臂,韩仙儿收拢不住身体,噔噔噔地向后退去。 李德缘一个箭步冲过去,轻揽细腰,把韩仙儿扶住了。 “那庸狗!你是哪里来的!”胖子怒气冲冲地死盯着李德缘。 “二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说完李德缘竟然在韩仙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整个大厅静悄悄地,都在盯着这对没羞没臊的狗男女。 那胖子本来还怒气冲天的,听到李德缘吟出几句赋后,竟然拍手大笑起来! “好句!好句!太短!太短!” 第一章 可虚可实 李德缘心想这胖子虽然看上去骄奢淫逸目中无人的,听了几句赋竟能拍手夸赞,也算是性情中人。 “这位大人,晚辈李德缘,这厢有礼了!” 深施一礼,算是给对方个台阶。 其他三人也跟着施了礼。 “阳虎,你个臭小子,还不过来让老子捶两下!” 胖子也不回礼,看到李德缘身后的阳虎,高声呼叫。 “哥,此人是王敦,刚才拿帖子请你的是他族弟”阳虎上前一步小声说。 王敦啊,哈哈,后世史书上那个好大喜功又犯上作乱的家伙,最后还让自己的族弟王导给掀翻了。 呵呵,老子来了,就轮不到你北伐了,你也没机会犯上作乱了! “大人,群贤毕集,佳丽如云,咱就别在这杵着了,快,找个地,咱俩快饮三百杯怎么样?” 李德缘心说就你们喝的那黄酒米酒的,我喝一缸都没事! 王敦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着过来拉上起李德缘的手,直入了正席。 一时间大堂内窃窃私语声若蚊子开会。 “这就是前东阳王?” “是的,听说刚被陛下召见了。” “这么大了啊,离宫的时候才九岁吧?” “可不是,别看小白脸,手底下几千条人命的。” “就他?不信,他能拿得动刀?” “真的,你没听说楚国那个吃人肉的骑兵,就是让他一战给灭了!他还杀了百越几千人的!” “倒是听说了,吹的吧!怎么看都不像!” “不知道这次来京城会不会复爵呢。” “司马大人要不要一起给这位皇子送个帖子啊?” 叽叽咕咕的扒小话,李德缘完全没有在意,他被王敦拉到正座,招呼刘裕三人坐在他侧后。 又冲韩仙儿招了招手,韩仙儿本来还在和各位大人打招呼调笑呢。 瞧见李德缘招呼他鬼使神差地翩然而至。 王敦瞧见韩仙儿紧挨着李德缘坐下,哈哈大笑道“你个小蹄子,老牛吃嫩草!把老相好都撇到脑后了!” “唉,罢了!罢了!俺老王色驰而衰,报应啊报应!” 哈哈哈,李德缘也大笑起来,端起酒杯敬王敦。 两人边喝边聊,这王敦还是有点材料的,不愧是能在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胸中有乾坤啊,又刚刚从地方上当刺史回京,所谈甚为大气。 李德缘一点没有世家子弟身上的惺惺作态和故作矜持,放得开。 一来二去两人还相见恨晚了,不知不觉几十杯下肚。 周围人都看愣了,酒可不是这么喝的吧! 喝到兴处,王敦拉着李德缘的手,端着酒杯,在主席和辅席间来回穿梭。 “这位是太傅郗大人,写的一笔好字!” “郗大人,久仰久仰!” “这位是谢中书,你应该认识吧,他可是陛下皇后谢夫人的大哥!” “那我可得叫一声大舅了!”李德缘腰弯的头都快碰到地了。 “行了!行了,王大人的席面就不论那么多了。”谢必安嘴上是客气,心里挺别扭。 “这才是你亲舅舅呢!崔大人,不用我介绍了吧?”王敦拉过一个年近半百的老者。 李德缘愣了片刻,没想到这个场合见到亲舅舅了。 自己刚重生过来时,有人打着崔府的名头,假传圣旨要李德缘自尽。 就是舅舅提前派出的长史揭穿的那伙人的阴谋。 李德缘还见过亲舅舅送来的密报。 在这个场合见到李德缘还是没有绷住,眼泪流了下来。 崔偃治没怎么饮酒,淡定的很,拉着李德缘的手问了一句“可曾见过谢夫人?” “不曾,觐见陛下即回,未曾给母亲请安。” “不急不急,总会见到的,去和王大人饮酒吧,早些回去。” “舅舅保重,改日外甥去看望您。”说完李德缘擦擦眼角的泪。 一番寒暄下来,又是几十杯的酒下肚,王敦走路有些打晃了,李德缘扶着他回到正席。 王敦竟然拉过一个侍女,按坐在席,他以女子大腿为枕,竟然睡了! 这糙汉!李德缘听着呼噜声苦笑着摇头。 回头看着韩仙儿那情意绵绵的双眼,小腹一股热气上涌,站起来小声问“厕所在哪?” 韩仙儿掩口而笑,叫过来小厮,吩咐领李德缘去如厕。 这七彩楼家大业大,院子大楼大,厕所也大!一个一个小隔间,雕窗漆门。 木炭填的马桶,金盆净手,香豆香囊香巾备好了。 李德缘哗啦啦地放了一通水,转过身正要净手,听的隔壁有人低声说话。 八卦心顿起,竖起耳朵听。 “王司空,不知王刺史为何这么抬举那野种?” “你懂什么!今日陛下在思贤堂召见他们四人,你知道多长时间吗?” “左右不过个把时辰吧。” “个把时辰!那是你们!整整三个时辰!” “陛下难道要复爵吗?那太子?” “嘘!南宫和白爵观还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哼哼,可要给这个小野种效力了。” “啊!呸!让我给小野种效力!我就抽冷子剁了他!” “行了吧,走了走了,还轮不到你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他。” 两人边说边出了隔间,脚步声远去了。 李德缘阴沉着脸从隔间走出,问小厮,刚过去的两人是谁? 司徒王朗,御史中丞司马望。 记下二人名字,回到大堂,众人基本都是喝的耳热脸酣,李德缘打算拉着韩仙儿去小牛吃老草的。 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宴会的最后一项内容开始了。 清谈。 那位下帖子请李德缘过来赴宴的王导晃着鹅毛扇走到大厅中央。 环顾了一圈,摇了摇扇子,热闹非凡的大堂登时安静下来。 “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当作何解?” 说完摇着扇子回到正席坐下。 李德缘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听见这一问,呦,今晚这清谈是《金刚经》啊。 这句话全句是“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 这是佛陀说一切诸相一切众生的,把这句单独拿出来做引句,前面后面一大堆说解不提,够狡黠! 第二章 终于来了! 《金刚经》全名应做《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后世到唐代时共有六个版本流传。 最好的版本是鸠摩罗什翻译的,由梁武帝的昭明太子主持编辑的三十二章本。 李德缘过来后还没见到通行版本,前身记忆里存有《金刚经》部分。 应该是老和尚师傅给他讲的,是不是鸠摩罗什的版本李德缘还不太确定。 站在门外还在调取前身记忆,和后世自己的解读认知对应,大堂里已经有人发表见解了。 “某以为,实者,身体也。虚者,心也。” “此是说佛法应修炼身体,聚敛心神,勤学精进,方能悟到佛法。” 第一个阐讲的还没等展开呢,就被人高声打断了。 “错了错了!张玢你这村夫莫要讲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中年男子,含糊不清地叫着。 “牧猪奴!你也配解读佛法!”被打断讲解的那个瘦削男子狠狠地回击醉汉。 李德缘正在看热闹,眼神一晃,不好!刘裕眼珠子瞪得老大,都要冒火了! 死死盯着那个站都站不稳的醉汉,右手死死把着条案边。 李德缘心里电光火石般想起了一个人,刁逵! 樗蒲棋是这时候流行的赌博方式。 后世东晋名臣陶侃因部属沉迷于饮酒赌博,而耽误政事,命人把酒器和赌具丢入江中,骂他们是牧猪奴。 那张玢说的牧猪奴百分百是开设赌场,做局下套折辱刘裕的刁逵! 刘裕差不点死在此人手中,刚才大堂混乱,两人未曾谋面,这会刁逵站起来,刘裕一见,真的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眼看刘裕就要掀桌子干架了,李德缘大步流星走过去,站在刘裕案几前。 背对着刘裕,手掌下压示意刘裕稳住。 陈庆之也猜到那醉汉的身份了,凑过来小声劝刘裕。 刁逵不胜酒力,站起来与人争辩,说了没几句,站不稳,跌坐下去。 “大哥!从长计议!今日场合不宜报仇,你放心,此贼兄弟定当诛杀!” 李德缘看到刁逵跌坐下去,转身安慰刘裕。 此时那张玢旁若无人的侃侃而谈,大概意思就是牢记佛祖教导,管好身体管好内心。 李德缘坐在刘裕身旁,听着张玢的阐解很不以为然。 不用他去反驳,已经有好几个人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了。 “荒谬!张大人这是误解!实者怎么能是身体呢?大错特错了!” “颍川庾信斗胆问一句张大人,实者若是做身体讲,虚者做内心讲,两者孰先孰后?” “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佛陀之法不能用实和虚来界定!” 别说,这个庾信还是有点材料的。 李德缘看着这个后世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文学家,客死异国的名士,颇有好感。 果然,庾信的关于追求佛法真谛不能拘泥于形式和个人的理解,还是很符合当下士大夫们的共识的。 起码庾信说完博得满堂彩,而张玢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当然也有人不同意庾信的观点,先后又有三人起来反驳庾信。 其中那位在刁逵府上救过刘裕的王谧说的还算精彩。 他的观点是佛法不应该被定义,但是修行人要被规范,举例比如佛经,如果不规定一个通行的版本,就会造成解读混乱。 所以这个实是佛法普及的形式和内容,而虚则是个人对佛法的领悟。 先通过有实有虚的修行,才能到无实无虚的境界。 这个观点也是得到一大批人的支持的。 月上中天,大堂里辩论到了高潮,渐渐分成了两个阵营。 以王谧为代表的先苦修再精进的观点对阵以庾信为代表的不拘泥于形式的随意派,论了个势均力敌。 李德缘日出还听了一会,很快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感兴趣的是《世说新语》里那些关于清谈的描述,对这种乱哄哄地场面不感冒。 当然,他明显能感到别看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在“有虚有实”,“无实无虚”上。 其实,很多双眼睛时不时就往他们这四个人身上瞟过来。 而那位把他请过来的王导,偶尔冲他举杯客气下,再无任何举动。 李德缘猜不透这位太子身边的“话事人”在卖的什么药? 想找个借口溜走,奈何大堂里人太多,他们又坐在靠里面的正席上,一举一动很多人盯着呢。 只好故作淡定的饮酒闲谈。 倒是韩仙儿很懂事,贴在他身旁,给他介绍与座的各位。 照韩仙儿的介绍,京城差不多一大半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到齐了。 先前听闻的王敦外任刺史很快就会回建邺的传闻,没想到这么快就坐实了。 回来后又这么高调的举办宴会,王家要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抬起头望向舅舅崔偃治那边。 不想舅舅也正把目光投向他。 四目相对,崔偃治的目光比刚才相认时要冷峻些。 李德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舅舅不必担心。 就在这时,最早发言的那位张玢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高声说道。 “某闻屯卫将军是玉林禅寺一真法师的高徒,对佛法颇有见地,烦请为我等解惑如何?”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上了李德缘。 “终于来了!”李德缘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站了起来。 整了整衣衫,朗声道“虚则虚之,实则实之,虚虚实实,相生相克。” 哈哈哈,人家是辩的佛法,你上来弄个老子的《道德经》。 果然,马上有人出声质疑。 “谁说虚实之辩只有佛法有?老子不能说吗?王充不能说吗?孙子不能说吗?尉缭子不能说吗?” “诸位说了半天,都在讨论虚实之道,就没想想王大人出这题目的本意吗?是论虚实吗?” 众人闻言看向王导,王导微闭双目含笑不语。 李德缘不管众人,摇头晃脑背书。 “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 “须菩提。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须菩提。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 第三章 老子打劫儿子 “各位,我不知道你们看过《金刚经》没有?或者就是泛泛看了看,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佛陀在这部经里回答弟子们的是对世俗的认知,实相者即是非相,一切眼中的事物空幻不实。” “佛陀为什么说一切看到的想到的都是空幻不实的?” “离一切诸相而无所往!” “不要对你眼中的世界执着和留恋!只有对现实世界视而不见,才能放下内心的羁绊。” “佛陀说完上半句后,还有下半句弟子的讲解。” ”须菩提。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则无所见。” “这句是佛陀断第十种疑,不知道十种疑的回去翻书!” 李德缘旁若无人地说着,全然不顾其他人怎么看。 “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此句为用比喻来揭示般若无住妙用”李德缘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大堂。 “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则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 “我再送各位一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才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精髓!” “佛陀是在让你们讨论虚实的长短吗?不管是先实后虚还是先虚后实,都是执着了,误解了佛陀的话。” 大堂嗡嗡地起了议论声,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 “各位身居高位,可知佛陀为何舍身求法?” “佛陀本名乔达摩悉达多,是印度,哦,身毒北部一个国家的王子,据传他深夜出宫,见到皇宫的奢华与富足之外的民间疾苦,这才发下宏愿,要渡世间一切苦一切恶。” “所以佛陀的本义是入世救众生的,各位在这说来说去都是怎么超然世外,出世隐居顿悟那套就算了吧!” “不尽人事,安知民生疾苦?不知民生疾苦,安能救苦救难?修身一人,而世人皆苦,这种修为要不要吧!自私自利的修为,屁用没有!” 话音未落,大堂一片哗然,清谈辩论都么神圣的事情,“屁”字一出,士人顿感愤慨。 韩仙儿捂着小嘴偷笑。 张玢刚要站起来反驳李德缘。 “你坐下吧张大人!据晚辈了解,您是淮泗转运使的实职吧?” 李德缘轻蔑地冲张玢压压手。 “你运的最多的是粮草,我问你,淮泗与会稽粮价相差几何?” “黍,粟,稻,怎么区别啊?” “您亲自从京口往淮泗押运过一次粮草没有?一石粮路上需损耗多少?” 张玢面色渐赤。 “还有要起来反驳晚生的,都和张大人一样,想想自己在这人世间可算是尽到了人事!” 真是一块石头激起了千层浪! 大堂这些人,三分之一是世家子弟挂个荫封头衔,光领钱不干事的。 三分之一是挂个实职也不干事的,由部属或者小吏去忙活。 剩下三分之一还算能干点事,就自诩才倾天下,不是嗑五石散就是喝了酒光屁股乱跑的。 如果有哪怕十分之一能踏踏实实干点正事,汉室也不会被胡人逼的南渡。 也有几个二杆子精神的世家子弟要和李德缘捋一捋。 李德缘冷笑着说出了最伤这帮子士族的话。 “匈奴羌狄等胡虏可从来没听说他们没事讨论佛法和清谈,各位,你们的老家都让胡人占了吧!” “你们的祖坟都成了胡人的牧马地了吧!” “就你这个小白脸还想和我论论,告诉你!老子没空搭理你!” “我得赶紧回军营去,练出三千兴汉军,收复我汉家天下呢!” 说完,李德缘傲然冲四周一拱手,回身向王导、郗太傅等老辈鞠了一躬。 翩然而去。 刘裕等人也大摇大摆地紧跟着走出大堂。 韩仙儿一脸得意的看着哑口无言的士人们,风摆杨柳地追李德缘去了。 要不是必须赶回军营,李德缘还真想留下跟韩仙儿讨论下人生。 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再说了,也不能让刘裕他们看出自己和实际年龄不相符的举动。 只好压下心中的欲火,临出门前上下其手的弄的韩仙儿娇呼连连。 四人离了七彩楼,快马加鞭赶回石头城军营。 李德缘连夜要写奏章,刘裕一早要回京口去接家人,陈庆之也要回趟老家。 阳虎的任务相对清闲,明天去外城找套宅子,李德缘决定在建邺安个窝。 一夜未眠。 刘裕本来想自己一个人走的,李德缘坚决不同意,这次回去不仅仅是刘裕接家里人,还有招募流民的大事。 所以把都尉府发下来的屯卫将军全套仪仗和第一营的二百名骑兵都给了刘裕。 空口白牙的和老百姓说去屯田,谁信啊,有屯卫将军的麾仗在,这就是金字招牌。 刘裕等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宫里又派小黄门来了。 传衍武帝的口谕“替朕收的赎金呢?” 李德缘心说,您就不能让我再捂两天!老财迷!老子打劫儿子! 回复了小黄门,明天,连同俘虏一起送去行不? 中午,小黄门又来了!这次董亮也来了! 钱今天必须给!献俘定到后日冬祭大典了! 皇帝老爹还不算太抠门,赏了内城一套宅子。 看着董亮带着十辆牛车和账簿志得意满的离去,李德缘瞬间有种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的失落。 那可是老子真刀真枪讹来的真金白银啊! 叫过来行军司马,问问小金库的情况。 还行,拢共还有个三百多万贯的金银珠宝铜钱,够支应一段时间了。 掌灯时分,奏章也完了,阳虎还没回来,拜帖到了,李德缘以为是王敦的,没想到却是刁逵的。 随拜帖来的还有一堆礼品和两名侍女。 送拜帖的是刁逵府上的管家,说两名侍女是特意选出来的良家子,身家清白,过来伺候王爷的。 王爷这个称呼用的明显套近乎呢。 正好李德缘还想会会刁逵,就答应下来,约的明日去登门拜访。 从刁逵送来的礼物里挑了最好的,叫上十九郎,带了十名亲卫,去拜望舅舅去。 第四章 忍忍不发 中书令崔偃治的府宅在内城,自从不久前当街遇刺,崔府明显戒备加强了。 傍晚接了李德缘的拜帖,今晚府门大开。 李德缘带着十九郎和亲卫天黑前进了内城。 中书令府长史刘道之在正门迎接。 李德缘刚重生过来时,就是这位长史在玉林禅寺识破了假冒的崔府咨议参军和金甲力士。 一行人府门前下了马,李德缘和这位长史寒暄一番。 刘道之即将外派到江州任职,听说李德缘入京,特意推迟行程。 李德缘带着十九郎随着刘道之走正门入府。 穿堂过室,直入后宅。 李德缘是外甥,不以公职身份论,所以入内宅。 亲卫被留在前宅自有人款待,李德缘和十九郎被带到了书房。 十九郎虽然是侍读身份,算是奴仆,但他是崔偃治命人挑选放在李德缘前身身边的。 所以十九郎也不算是外人。 崔偃治一身家居服坐在书案后。 李德缘进来,直接跪下磕头行礼,如今这世上除了皇帝老子,就这个舅舅十年来从未忘记他。 “起来吧!不必多礼,昨日在七彩楼,要不是众多宾客,老夫一定捉你回府!” 崔偃治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李德缘。 “走近些,让老夫看仔细些,十年啦!你都长成大人了!” 烛光下,老崔眼角有些湿润了。 他妹妹生下这个孩子就去世了,虽然衍武帝一直念着旧情善待崔家,但妹妹这唯一留下的骨肉却命运多舛。 十年间,虞国朝堂波诡云谲,老崔左挡右杀,算是站稳脚跟,心中也一直牵挂这个外甥。 昨晚赴王家的宴会,没想到竟然见到了外甥,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要不是王敦介绍,老崔真的不相信这个高挑身量,气定神闲的青年就是十年前那个抱着蝈蝈笼子被送走的孩子。 算这外甥有良心,见过陛下后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了。 “眉眼没变,还是你娘亲的模子,就是瘦了些。” “舅舅,外甥还在长个呢,瘦点正常。” 李德缘今天再见舅舅,比昨晚镇定些了,很随意地坐在书案旁。 两人拉了一会家常,老崔眉头一皱话入正题。 “你昨日入宫的事,昨晚七彩楼里就传开了。” “我十余日前当街被刺杀的事你可知晓?” “我知道,宫里藏不住秘密,您遇刺的事我看到密报了,查的怎么样了?” 李德缘接到舅舅密报时还在明溪忙着收赎金呢。 “刺杀我的人,用的兵器样式和刀刃上湛的毒,和玉林禅寺刺杀你的人,是一样的。” “可惜没有留下活口,查了些时日,没了头绪。” 李德缘脑海里又出现了一片雪白,活口倒是有一个,不知现在身处何方? 强行不想那雪白了,定了定神说道。 “与其费力地去查兵器来源和毒药来源,还不如盯着这两件事若是成功,谁是最大赢家。” “舅舅你看,刺杀你成功,那虞国朝堂王谢崔三足鼎立之势就会被打破,获利最大的不是谢家,而是王家。” “住在南宫那位可是当年设局把我弄到含玉山的,如今我下山,必然要借助您才能站住脚,杀了您,我便没了依靠。” “能提前预知我要下山的除了您,左右不过是宫里和陛下最亲近的人,我看您的密报,谢夫人五年前就开始吃斋念佛了。” “而王夫人一直耿耿于怀没有得皇后之位,杨夫人宇文夫人这几年得宠,但子嗣尚幼。” “能对太子有威胁的也就是我了,他王家除掉我杀了您,就再也没有任何威胁了。” 李德缘一口气说完,老崔慈祥地看着他。 “十年时间没有荒废,老夫派人送去的邸报抄录和密报,看来起了作用了。” “不过你这些分析还不够老辣,我问你,陛下为什么要解除对你的圈禁?” 李德缘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陛下在夏口前线,让阳虎带给我的那份手札,通篇都是舐犊之情。” “当然,我不觉得父皇就是为了愧疚放我下山的!” “他在做一个局,拿我当药引子,要平衡下朝堂里王家做大的局面!” 李德缘自打重生过来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衍武帝不可能重新考虑李德缘的太子,也不可能用李德缘辅佐未来的虞国天子。 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如今虞国皇权弱、世家强,衍武帝考虑到自己可能会不久于人世。 所在才放出李德缘,扶持崔家,让朝中再多一股势力,达到一种利于太子的平衡。 可惜王家那些蠢货没有猜透衍武帝的用意,竟然想先下手为强。 “有道理!不过要平衡,不一定非要让你复出吧” “你可知陛下从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杨家,宇文家,桓家,孙家,还有赵郡李氏。” “外甥大概了解一些,杨家桓家和赵郡李氏一族入军中颇多,宇文家这几年掌管钱粮事,孙家外放了四个州的刺史吧。” 不错,这些士族也能分一分王谢两家的羹了,但是要想动摇王谢两家的根基可还差得远呢!” 老崔突然面冷如霜,冷声道“恐怕你不是陛下的药引子,而是一把刀。” “也许当初放你下山是布了十年的局,到了用药引子收局的时候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你一战龙翔军,又打了百越和闽越,陛下改主意了,你不再是药引子了,他要拿你当刀用了。” “估计献俘后,你的新任命就下来了。老夫还估计,你要收流民去长山屯田和练兵之事,陛下是会大力支持的。” “支持完了,等你成了锋利的刀,就该让你出鞘了。” 这一番话,和李德缘的判断差不多,不过,当刀没什么不好,至于出了刀鞘愿不愿意回去,那是老子的事! “舅舅,就算父皇拿我当刀,又如何?因势而起,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李德缘大胆说出了心里话。 老崔听到这一句眯上了眼睛,片刻后猛然睁开,盯着李德缘。 “忍忍不发,一发则势不可挡!” “舅舅放心,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李德缘心里笑啊,老朱大爷对不住了啊,抄袭你的谋略了! 第五章 摔跤吧! 老崔对这个外甥的回答还是很满意的,他印象里这个被圈禁的外甥应该是个忧郁的不爱说话的文弱少年罢了。 上次听长史刘道之回来说大皇子面对冒牌钦差的毒酒和刺客时,从容淡定,就觉得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外甥下山后接二连三令人啧啧称奇的行动,又让老崔产生一种错乱,这是那个抱着蝈蝈笼子的哭鼻子吗? 昨晚看他在众多达官显贵前从容不迫的样子,面对几百人侃侃而谈的自信,都让老崔对这外甥的未来产生了一种期待。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外甥,甚至觉得这不是一个没到二十岁的青年人该有的城府。 “你去京口招募流民,不要太高调,京口那边士族盘根错节,流民也是鱼龙混杂。” “刘道之这几日起身去江州,让他去待两个月,然后调任临川郡,临川郡守你见过了,他要回京了。” 不等李德缘惊讶呢,老崔接下来的话才叫老谋深算呢。 “临海郡在你长山之东,你要建水师和整修那个什么,啊,对,梯田和水利工程,都要和临海打交道。” “我已经把心腹派去临海郡做司马了,挨着你长山的两个县的县令也是我的人。” “临海郡的郡守你不用担心,杨家的人,不会找你的麻烦。” “至于最紧要的东阳郡,你大可放心,陛下今天已经下了旨,刘家的,哦对,你见过,刘镇恶的儿子去当郡守了。” 李德缘发了一声“啊?” “那刘镇恶不是左武卫军的军帅吗?他儿子将来不是要接他的班吗?他会同意他儿子军职转地方?” 老崔白了一眼傻外甥。 “老刘就一个儿子!这老家伙十多个儿子呢!老东西七老八十了又抱了个亲儿子!呸!” 李德缘想起这事了,在夏口大营,刘镇恶还和他炫耀来着。 “你记住这个人,刘沐之,刘镇恶的次子,老刘家极有可能交出军权了。” 舅舅这句话倒是很出李德缘的意外。 军头怎么可能交出军权呢?军中可一直都是父死子继的。 自己编练新军,就是要打破这个私兵的传统的。 老刘能把左武卫军交出来,太让人意外了。 “还不会一下子交出来,老刘过完年就会把军帅给他大儿子,你见过,那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 “明白了,老刘是聪明人,与其自己的左武卫军将来落到别人手里,还不如去陛下那换一块富贵招牌。” “嗯,是这样,陛下已经和我商量过了,东阳郡就给了他家,这样正好护着你做事。” “屯田治民练兵,哪一项都不容易,我会尽量在朝堂上回护你。” “你也要小心谨慎,做事不要好高骛远,别弄纸上谈兵那一套。” “我还给你准备了几个人手,过几天让他们就到你的军中效力。” “多谢舅舅,我还要懂财务的,探矿冶炼铸造等等的人手,越多越好。” “我会帮你留意,你去京口时可以招一些,北方来的流民里匠户很多。” “我还需要至少够五万人吃半年的粮食。” 李德缘双手一摊,既然开口要了,就干脆都要了。 “哈哈哈,果然是外甥吃舅舅,粮食不用老夫筹划,我估计,你的父皇已经给一真长老下密诏了。” 对啊!玉林禅寺的粮食多着呢,别看才给夏口送了一万斛军粮,田庄里至少还有两三万斛的粮食。 玉林禅寺说穿了就是衍武帝在世家之外的一个粮食储备基地。 全国这样的粮食基地还有十多个。 这也就是衍武帝对寺院吞进土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 你可以收地,但到了你该出粮食的时候,一点不能含糊。 很快就快到三更天了,内城门快要关闭了,崔偃治也不打算留外甥在府里过夜。 李德缘等人离开崔府,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内城,还是走朱雀门。 这次来没带阳虎,李德缘看着灯红酒绿的秦淮河,心里直痒痒。 回到军营,阳虎百无聊赖地和士卒们摔跤呢。 李德缘后世小时候学过几年中国式摔跤,前些日子看士卒们摔跤取乐,就想下场竞技,事太多,没顾上。 今个正好下场乐呵乐呵。 换了一身短打扮,搓着手来到校场边。 这里按照李德缘给兴汉军定的训练项目,弄了个大沙坑,铺的筛选过的江沙。 围了百十号人,还有负责下注的。 阳虎赢得还不是最多的,一个铁塔样的汉子已经连胜十场了! 前些日子看士卒们摔跤,就看出他们的路数了,这时代摔跤还没有后世那么多招数。 基本就是蛮力加少许绊子,上中下三盘的配合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变化。 上盘的支、横、盖、涮李德缘只看到了支和横,更讲究技巧的盖和涮还没见到。 中盘的崴、拽、走、胯、入,拽出现的多,胯也有人用过,其他三项没见到。 下盘踢和过用的多,盘没人用,抽和跪也没出现过。 接受过三年正规中国式摔跤训练的李德缘,有足够的信心摔出个名头来。 摔跤发展三千多年,到清末民国时,算是集大成者,糅合了蒙古式摔跤和中亚等地摔跤的技巧,更注重一巧破千斤和一力降十会。 来吧宝宝们!摔跤吧! 眼前这个黑大汉无非就是力气大,底盘稳,还没上手呢,李德缘心里已经有了破敌之策。 第一回合,黑大汉双手搂抱过来,要用摔抱法,李德缘就势上盘横搭对方手肘。 中盘走,胯,入一气呵成,下盘过对方侧面,盘腿抽,全身用力,一送,黑大汉扑倒在地。 第二回合,黑大汉不动,微蹲,等着李德缘上来。 李德缘围着他踩着梅花步转,待到大汉跟不上自己节奏时,垫步上前,踢其腿弯,盖其脖颈,崴其肋下 紧接着蜷身一撞,右腿半跪别住对方小腿,上身猛起一送,黑大汉又飞出去了。 第三回合,黑大汉灰头土脸的说啥不来了。 一个二营校尉,摩拳擦掌地跳进沙坑,飞身扑来,李德缘侧身脚下一别,右肩微沉,两手一拉一拽,回身一个过肩摔。 校尉半天没爬起来! 第六章 有家了 又有两个不知死活的上来挑战。 小别子就足够对付了。 连赢五场,再没人挑战了,李德缘干脆挑了几个基础还不错的,教了教基本动作。 后世本来是杀人技的武术变成了套路,摔跤的实战性可没变。 战场上生死搏杀,能用什么用什么,摔跤能杀敌能保命。 和士卒们玩闹了一个多时辰,出了一身透汗。 回去冲了个凉,冷水擦身,爽! 刚冲完澡换上衣服准备睡觉,老萧来了。 这家伙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说走抬屁股就走,说来,甭管你是睡觉还是吃饭上大号呢,直接就闯进来了。 老萧来了也不废话,开口要吃的。 十九郎从刁逵送来的礼物里翻出糕点来。 老萧就着冷水,狼吞虎咽的。 十余日不见,老萧显得很憔悴,胡子拉碴的。 这一看就是急着赶路,顾不上吃饭睡觉的。 胡乱吃了些糕点,顺了顺气。 老萧带回来三个重要情报。 第一是重量级的,闽越国国主驾崩了。新国主登基。 第二也算是重量级的,百越国内乱了。 任夫人和大皇子回到岭北郡后,整合了山地越部落,施行三郡自治。 百越国主下诏讨逆,双方小股部队,在建安和建阳等地爆发小规模冲突。 前两个消息虽然很重要,但不出意外。 一个多月前就收到线报说闽越国的国主够呛能活到明年了,那个二皇子赵智就是想在老国主死掉前把百越搞乱的。 百越山地越搞区域自治,还是李德缘在越丰县城给任夫人出的主意。 三郡占据百越国北部的山区,有地理优势,把东,南,西三个关隘守住,百越京师那边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 等李德缘把长山的事一稳定下来,就会去趟百越部落,帮他们壮大实力。 老萧还说了几个事,百越京城最近和闽越那边往来频繁,除了往虞国派出使节团,也往南越派了使节团。 按照行程,也快到南越国的都城南海城了。 另外控制百越国主要对外贸易的三大家,组成一支几千人的商队,走陂阳去夏楚国了。 李德缘听完老萧的汇报,心里想百越最近的动作不少啊。 南下那是拉外援了,三越同气连枝,百越和闽越都是春秋时越国后裔。 南越也有越国后裔,后来和秦朝征南留下的势力结合,和中原王朝属于貌合神离那种。 估计被李德缘打这一家伙,三越感觉从前汉家和胡人混战顾不上他们,现在双方对峙基本稳定,就该腾出手收拾他们了。 所以三越打算联合起来对付可能到来的征伐。 可惜这会刘裕等人都走了,老萧是个闷葫芦,他自己想了半天,赶紧处理好手头事,加速流民招募,南征必须提前了。 第二天一大早进内城看宅子去了,三进的院子,在内城西头,位置有点偏。 白给的不要白不要,李德缘也不想太张扬。 宫里派来的小黄门守在门房,带着李德缘看过宅子,去内城司办了手续。 这算公家给的福利房吧,李德缘看着手里的契约和钥匙发了会愣。 他也没有啥行李和家伙事的,从玉林禅寺就带了一把琴和一个书箱一个衣箱。 好在公家的福利房里家具齐全,属于拎包入住的那种。 好歹重生过来也算有家了。 阳虎倒是不见外,居然抽空出去,跑回内卫军指挥使司,把自己的七七八八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十九郎带着亲卫们,去外城大肆采购了一番,又打扫了一气,这院子算是有了人气了。 他们也就在这住几天,将来这里要交给陈庆之长住,他算是兴汉军驻京办事处的。 李德缘还琢磨要不要挂个“兴汉军驻建邺办事处”的牌子,后来想想低调点吧,别挂了。 十九郎问要不要买几个奴仆啥的,李德缘想了想,暂时用不上,刁逵不是送来两个侍女吗?正好没地安置,先弄这看院子吧。 把两个侍女从营里接来,又让十九郎领着她俩去外城采购了女人的衣服和用品,这院子就交给她们了。 两个女子诚惶诚恐的一个劲地磕头,还以为李德缘把她们丢在这里呢。 昨天送来时李德缘也没顾上和她俩说话,这会就当着阳虎和十九郎的面问问话。 两个女子一个叫采儿一个叫灵儿,都是汝阴郡人,前年后燕在汝阴和虞军开战,汝阴很多百姓随虞军来江南之地。 她们俩都属于家里没人了,卖身为奴的,据采儿讲,刁逵家里像她们这样的身家清白的侍女有上百人。 都是准备送人的,平时吃穿用度比一般奴仆要好,还教女红和琴棋书画,书也读一过一些。 李德缘心说这刁逵可不像昨晚喝醉那样看着是个粗鲁汉子。 听到点风声就送礼送侍女的,又在家里豢养这么多美貌女子,常年往达官显贵家里送。 就这绝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上下吃得开,到处都有眼线。 又问了问刁逵家的情况,两个女子自从进了刁府一直养在后宅,对刁家也不很熟悉。 看着这两个女子也不是个能干粗活得,从营里调几个军汉过来,也不是那么回事。 本来不想买奴仆的,还必须得体会下旧社会的恶。 干脆让阳虎带路,带了几个亲卫去外城找牙行去。 建邺城有大大小小十多个牙行,大都在外城东市秦淮河的河边。 人牙子那眼力绝对人精人精的,老远看到一群骑着北地马的过来,就知道来了贵客。 呼啦啦地几十个人牙子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套近乎。 不过他们都犯了一个错,李德缘穿的常服,阳虎穿的是官服,人牙子们把阳虎当成了贵公子。 李德缘也懒得解释和表明身份,冲阳虎使个眼色,让他支应着。 他下了马,绕过人群,打算先看看行市。 “官爷!您发发善心!买了奴家吧!” 走了没几步,路边有人带着哭腔冲李德缘说道。 低头一看,路边房檐下,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蓬头垢面,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乞丐在冲着李德缘作揖。 乞丐身后,地上烂草垫子里,似乎还有人躺在里面。 第七章 杜氏一家 乞丐身旁还有两团乱草在动,仔细一看,草里伸出两张小脸。 面黄肌瘦,双目无光,他们应该是依偎着乞丐,乞丐作揖一动,这俩孩子才从烂草窝里伸出头来。 阳虎见不了这个,分开人牙子们,从马褡裢里掏出馕饼丢向乞丐。 乞丐眼角看到是个饼子样的东西飞来,伸出黑乎乎地手就去接。 被李德缘抢先一把抓住了馕饼。 这乞丐和那孩童一看就是饿了有些时日的,这么干硬的饼子下肚,是要撑坏肠胃的。 “官爷,莫要可怜这女子,她是要卖身不假,可咱们牙行有规矩的,只能自卖,不能合卖,她这一家两个老的快死了,两个小的啥也干不了,谁会买啊!您还是去小的店里看看。” 人牙子赔着笑对李德缘和阳虎说。 “十九,去前面,看到那个幌子没,去买几碗白粥,不要太稠。” 十九郎驱马穿过人群,去不远处的饭铺买粥。 这边人牙子们看李德缘和阳虎也说买奴仆的事,也就散了。 “你是哪里人士,怎么流落到建邺的?”李德缘问道。 “奴家是魏郡邺县人,父家杜氏,小字五娘,嫁于秦氏,战乱夫家破亡,回家侍奉双亲,去年来京口投奔亲戚,不料亲戚家绝户。” “为生计所迫,变卖随身家产,苦捱度日,流落于此,本想卖身为奴,给二老孩童留条活路,不想牙行俱都不收合卖,故此沿街乞讨。” 说着说着乞丐哭了起来,泪水不停地涌出。 李德缘听她说的话,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地印象,就是对应不上,正在这想对上点什么呢。 粥回来了,一瓦罐粳米粥。 十九郎还和店家要了几只碗。 虽然饿的说话都没力气了,看到粥罐,闻到粥香,乞丐和两个孩子却没有急着扑上来。 杜氏回过身从烂草垫里扶起来两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又摸索出两只破木碗,用袖子擦了擦。 这才起身做了揖,接过粥罐,给破碗里倒上多半碗,递给老人,看着老人大口大口的喝粥。 随后又摸出一只木碗倒上半碗,开始喂两个小的。 一罐粥,很快就被二老二小喝完了。 杜氏从墙边一个半截子陶罐里用手舀出些水,倒进陶罐,晃了几晃,自己喝了几口。 李德缘看着杜氏这一番举动,不禁赞叹,也就古代还能看到这么孝顺的女子了,后世那些田园,算了,不能比。 “杜氏,我新得了宅子,也不常在宅子住,就两个侍女,你看你们全家能给我看宅子不?” 没等杜氏回答李德缘又加了一句。 “我家前朝就在邺县,今天收留你们不为别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话说的,阳虎和十九郎的眼泪也差不点下来。 那杜氏愣了片刻,突然跪倒在地,嘭嘭地叩头。 还拉着两个孩子一起磕头。 李德缘上前搀扶起来,吩咐十九郎,去雇辆车子,把一家五口送回宅子。 众牙子看的新奇还头回见到不去牙行买奴仆,街上拣乞丐的,还是快要饿死病死的。 就是进内城门麻烦了些,杜氏五人的照身符早就丢失了,没有照身符和路引,外城还能混进来,内城是绝对不行的。 李德缘他们都有鱼符或者腰牌,出入内城还得出示和验证,拉一车什么凭证没有的乞丐,真不行。 阳虎和守门的内卫军们都有个脸熟,还是守门校尉给出了个主意,随便找家牙行,花钱做五份卖身契,随主家入个户籍就行。 阳虎心急火燎的刚要去办,没想到城门口来了队人,正是昨天去给李德缘送礼的刁逵府上的管家。 过来一寒暄,听说是这事,那管家哈哈大笑,冲李德缘作揖说“军帅要奴仆怎的不和我家大人说,莫说十个八个的,百十个身家清白的奴仆立时就能送到。” 李德缘淡淡一笑,“不常住,陛下赏的,不用麻烦你家大人,正好遇见老乡,领回来给口饭吃。” 那管家很有眼色,猜到是身份问题,马上出头揽下这活。 让十九郎跟着他,打马直奔东市。 真快!一炷香的工夫,牙行的卖身契约,东城内史的文书,巡城使司的牙牌齐活了! 李德缘不禁感概,看来古代现代,都一样,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最能办事! 办完了这些,管家才说明,自己就是他家大人派去石头城大营接李德缘去府上赴宴的。 有这么个人情在,想不去都不行了。 一行人先会宅子,把杜氏一家安顿下来,刁府管家让手下小厮去请郎中。 采儿灵儿也过来帮忙,李德缘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就把杜氏一家交给她们俩先照顾着,自己去刁府赴宴。 刁府在内城东边,离着崔偃治府邸不远。 门头修的很有气势,起码比中书令老崔家修的阔气。 刁家虽然没有王谢崔三家那样基本占据了一品和二品的位置,但是内廷和外州的势力不容小觑。 再加上从前朝开始,刁家就做着两条线的买卖,北到幽燕南到三越,西到巴蜀,什么生意都做。 他家官做的不是最大的,但要说虞国比他家有钱的,还真没有! 这还没到刁府呢,离着还有二里多地吧,大红的蜀锦就从府门一直铺到了街口。 街两边用彩缎把墙面都遮挡了,每隔两步就站一个容貌俊美的青衣小厮。 小厮身上穿的都是绸衣,李德缘看着地上的蜀锦和街边的彩缎,眼前都是杜氏一家的破衣烂衫和烂草垫。 刁逵在府门外迎客,带着云纱冠,穿着一身看上去花里胡哨的衣服,看不清什么材质的,在府门外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整条街都是豪华的马车和配着精美马具的骏马。 李德缘问刁府管家,今天刁府有什么喜事啊,来了这么多宾客。 那管家一脸自豪的说“军帅南巡久未在京城,我家大人每月都要办晒宝会,今日又要晒宝了!” 李德缘心说,刁府的管家还是玲珑透顶的,我这圈禁成了南巡了! 第八章 岱舆曲水 “哈哈哈,你家主人不是姓刁吗?是不是有个小名叫齐奴?” 李德缘听到“晒宝”就想起西晋历史上有名的石王斗富来。 刚才一拐进这条街,看着路上的锦障和两边的彩缎,就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管家一说“晒宝”,登时想起了四十里紫丝布步障和五十里锦步障。 “我家主人小字正是齐奴!军帅是怎么知道的?”刁府管家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德缘。 “我还知道你家大人有个爱妾名唤绿珠,是不是有个庄园叫金谷?” 李德缘心里对这个时空扭曲的程度有多么诡异充满了好奇。 “没有,我家大人有一百多个侍妾,并没有叫绿珠的,现在最受大人宠爱的叫珠儿。” 还说不是石崇和刁逵对调了! 那绿珠小名就是叫珠儿,是石崇任交趾采访使时用珍珠十斛换的。 “我家庄园有百十处吧,并无军帅所说的金谷,最大的庄园在京口,名曰金果。” 金果?这个时候就有大黄桃了? 好吧,也不能全部对调了,李德缘等着看刁王斗富。 估计都不用自己出手帮刘裕报仇,刁逵也会因富而败亡。 搬鞍下马,把马缰绳丢给小厮,昂首阔步走进刁府。 进府门,刚跨进二进门,李德缘眼前豁然开朗,好大的庭院! 比七彩楼的庭院还要大还要富丽堂皇! 也是高山流水的布局,和七彩楼不同的是,山峦叠嶂七彩楼用的是假山石堆砌出来。 而刁逵府用的是大块的玉石雕凿的,而且还不是一种玉,墨玉、红玉、青玉、白玉。 墨玉做山体,青玉做山巅,红玉是落霞,白玉是云团。 整座山还用各种宝石、珍珠、玛瑙等物点缀,有人物、奇花、松柏、凉亭。 颇有绝壁寒云外,孤亭落照间的意境。 整座玉山足足有一丈多高,百步之围。 居于庭院正中,摄人心魄,夺人眼球。 李德缘就算见识广阔,一时也被这璀璨夺目的玉山惊呆了。 而从廊道引过来的玉管里汩汩流出的液体,散发这浓郁的酒香,不用问窖藏多年的好酒。 酒水先是倾泻到玉山上的玉盆里,然后顺着山势形成瀑布,流进在玉山脚下的酒池里。 玉石铺就的酒渠弯弯曲曲地流遍整个庭院,随便在院子的哪里都可以曲水流觞。 穿着绫罗的美貌侍女就像花间的蝴蝶一样,在庭院里穿梭,传递精美的菜肴和瓜果。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玉山四周,或开怀畅饮,或浅盏低唱。 廊道里有丝竹管弦之声悠悠飘来,酒香,玉影,美颜,珍馐,没有一个宾客不飘飘然若在仙境中。 李德缘眼晕了一会,定了定神,环视四周,廊道正中一块隐隐透着金光的匾额写了两个大字,“岱舆”。 这刁逵看样子也是修仙访道之人啊。 费这么大劲弄这么多玉石珠宝的,就为了堆一个仙山出来。 是中国人都知道徐福出海为秦始皇寻找仙药的故事,仙药没找到,徐福和三千童男童女占了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地盘了。 传说长生不老仙药就在海外三座仙山上,方壶、瀛洲和蓬莱。 其实仙山原本有五座,最初仙山在海上随波逐流,仙人们嫌太晃悠了,就和天帝抱怨。 天帝就让北海之神禺强弄了十五只巨鳌,三只驮一座仙山。 没想到龙伯国的巨人们要用大乌龟的壳占卜用,一口气钓走了六只巨鳌。 没了巨鳌驮的岱舆和员峤顺着海水漂到北极沉没了。 这刁逵用玉山做“岱舆”仙山,也是想求长生不老药吗? 李德缘看了会玉山和曲水流觞,看看恣意寻欢的人们,找了个角落,和十九郎饮酒吃肉。 突然间乐声大起,一片喧哗与骚动,围廊上接二连三地亮起彩灯。 李德缘这才注意到围廊柱和顶上也镶嵌了各种宝石和珠贝。 被灯光一照,流光溢彩、五颜六色的。 而那彩灯竟然是子母灯,看外层灯罩材质,不是琉璃就是水晶的。 内层则绘着图案,离着最近的灯里画的应该是某几位仙人,都是峨冠博带,长袖飘飘的。 有的骑鹤,有的乘鹿,还有虬龙拉的车,李德缘猜这就是屈原大夫说的东皇太一吧。 就这一盏灯,在这个时代先别说材质不好配这么多的问题,就这做工绝对是手工顶级的。 整个围廊得有一百多盏灯,换算下一个县一年的赋税也做不了几盏。 这刁逵家一个院子布置的如此豪华,可想而知他家底有多厚! 还在估算这个院子大约值多少金时,一阵喧哗声起,宾客们纷纷起身,向大门口望去。 此间主人来了,李德缘在七彩楼见过刁逵,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为刘裕,多看了几眼,印象深刻。 这会显然刁逵还没饮酒,左手拉一人,瘦高个像个竹竿,李德缘仔细看了看,眼生。 右手拉着的却是被李德缘戏谑为“猪”的王敦! 王敦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刁逵大胖脸油汪汪的咧着嘴。 瘦竹竿却一脸的严肃,好像不情不愿的样子。 李德缘心想这个瘦竹竿不会是王恺吧! 如果真是的话,那这个时空错乱的够可以的! 真的石崇去哪里了?绿珠又去哪里呢?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王郊的诗不禁脱口而出,若是绿珠坠楼时我要能在,必定不会让孙秀老贼得逞! 十九郎瞧着李德缘脸一会白一会红的,还咬牙切齿念念有词的,伸手去拉他袖子。 李德缘还在这浮想联翩呢,被十九郎一拽袖子,这才恍过神来。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此时,刁逵三人已经转过玉山,走到曲水中央。 刁逵松开二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大人,齐奴这一并有礼了!蓬户窄小,庭院简陋,对各位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这话说的,所有人心里都在鄙视刁逵的虚伪! 你家这并排能跑六匹马的大门都快赶上宣阳门天子八匹马的驰道了!还叫蓬户? 你这叫蓬户,我家大门都得叫狗洞了! 这庭院还简陋?那我们家的庭院就是个鸡窝! 第九章 三株同体 “我刁伯道平生不喜夫子孟子老子,就爱金子女子骰子这三样大俗物!” “诸位与我相交甚久,都知道我这大肚子里除了几卷书,就剩下一堆阿堵物叮当乱响!” 说完刁逵还拍拍滚圆的大肚子,费力晃了晃,果然叮叮当当的。 当然不是这腌臜胖子肚子里真的有金银珠宝。 无非是他身上的玉佩宝石等饰品相撞发声罢了。 宾客们哄堂大笑,王敦从进门就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这会还是泰然处之。 而那个瘦竹竿脸色愈发的难堪了,愤愤然拂开刁逵拽着他袖子的手。 “呦,你们看!你们看!我一说肚子里阿堵物多,君夫兄嫌弃我了!” “看看,还是处仲兄爱我,不嫌弃我!”刁逵假模假式地给王敦作揖,宾客们又是一阵嬉笑。 王敦拍掌大笑,笑声若豺。 李德缘在七彩楼没有仔细端详王敦,这一听到刺耳的笑声,再一看王敦的双目,登时明白“蜂目豺声”的意思了。 刁逵在那插科打诨的,还真有“刚子”的几分意思。 气氛铺垫的差不多了,刁逵宣布今日的“晒宝”其实是“赛宝”! 他听说王恺大人最近得了几件宝,就让王恺把宝贝带来,大家一起鉴赏下。 李德缘心想,哈哈哈,重生过来能亲眼目睹“石王斗富”也算不虚此行啊。 那瘦麻杆字君夫,可不就是王恺吗! 此时王恺一脸鄙夷地看着刁逵,挥了挥手,二进门外,八个青衣小厮抬着一具锦床进来了。 锦床上用贡缎蒙着,虽有突兀却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王恺背着手一脸倨傲的站在那,不愧是衍武帝的小舅子,太子的舅舅,王氏一门的重量级选手。 “轻点!轻点!”王恺指挥着小厮们把锦床放到长条案上。 李德缘脑海浮现出了《上下五千年》里的石王斗富片段来。 “这贡缎下莫不是珊瑚?”李德缘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刁逵目光搜索了下,落到李德缘这,拱了拱手。 王敦也看到李德缘了,丢下赛宝的两人,大踏步地走了过来,一点不见外地拍了拍李德缘的臂膀。 “你这小子怎地坐的这样远?某家来时都未看到你,来来来,那夜没喝尽兴,今夜必须不醉不归!” 王敦这么一搅和,本来庭院里的众人注意力都在那锦床上,几百双目光刷的投了过来。 王谧、庾信、张玢等在七彩楼参与“可虚可实”清谈的,纷纷举手示意。 李德缘也一一回礼,那王恺没见过李德缘,七彩楼那天他还未回京。 只是远远瞥了眼这边,依旧板个脸。 倒是刁逵今晚没喝多,脸上带着笑远远地冲李德缘拱拱手,他今晚专注在斗宝上。 庭院里一多半人都参加过七彩楼的宴会,过了两天,关于李德缘的背景也都传个七七八八了。 王谢崔三家都李德缘礼遇有加,尤其是王敦,平时眼里放不下几个人的,竟然抛下此间主人和大把宾客,径直过来和李德缘坐在一起,不少人啧啧称奇。 “灭灯!”王恺底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几百小厮奴仆就跟事先演练好了一样,几乎是同时操作。 整个庭院,包括一进院和别院的灯火,瞬间熄灭了。 月儿还没上柳梢头,天色昏暗,只有玉山散发着微微毫光。 “看这两个腌臜货斗富有甚意思,大郎,快,给某家讲讲你是怎么练兵的?那龙翔军又是怎么一回事?” 王敦和他族兄王导不同,王导专力扶持太子,凡是太尉王泽和稀泥的事,大都由王导具体去办。 而王敦不喜欢京城里的勾心斗角和糜废,对带兵打仗感兴趣。 这也是王家把他外派到淮扬当刺史的原因,培养王家在军中的势力。 “阿舅,咱不好搅了主人的兴致,且看是什么宝贝,咱爷俩有的是时间聊。” 李德缘笑嘻嘻地接着说“阿舅,咱俩打赌吧,赌一赌贡缎下是不是珊瑚?” “哈哈哈,你说是就是!某家喝酒!” 王敦从玉渠里舀起一觞酒,一饮而尽。 此时庭院上空悄无声息地慢慢落下几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一个角一个。 停在离地大约一丈多高不动了。 刁逵抬起手挥了挥,突然四道灯光打在锦床上。 嚯!李德缘也不禁和众人一起惊呼了一声。 古人就有射灯了!这是四盏巨型的长信宫灯,不知用什么固定在空中,光柱正投射在锦床上。 李德缘心说这帮人还真会玩!用长信宫灯当射灯玩!这么大的宫灯要是带回后世一个,不得引起世界轰动啊。 王恺此时脸上是迷之自信的微笑。 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到锦床前,四道光柱打在他身上。 用手拉起贡缎一角,猛地一掀!随即两只手快速地掀卷。 众人的眼睛一刹那都被晃花了!只觉得满眼都是炫彩夺目,视线里尽是光怪陆离的幻影! 待众人慢慢稳住了心神,拢住眼神,仔细观瞧,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好一株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珊瑚! 不对!不算是一株! 确切说是三株同体! 中间最高大约三尺,通体赤红!枝杈舒展,若大树参天,灯光下枝干还隐隐透出碧色。 左边是粉红色的,远望若山间灌木,下部独枝,冠部收拢若羽扇。 右边那株暗红色若风中杨柳,看似纤细无力,实则不蔓不枝。 最奇的是这株越看越像个弱不禁风的美人! 很多人看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珊瑚倒不稀罕,谁家里都有小株的或是珊瑚珠,但这么大的,又是三株同体的的确罕见! 众人不自觉的双脚就向珊瑚迈步了,一个个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围着珊瑚转着看。 王敦只瞥了一眼就不看了,也不对李德缘劝酒,自顾自地舀酒喝。 李德缘笑着对王敦说“阿舅输了一局,咱们再打个赌,这珊瑚马上就要被毁掉了!” 王敦还没喝多呢,抬起头看看李德缘,看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那边,摇摇头说“那宝物得来不易,哪能轻易毁之!” 第十章 晒宝变鉴宝 整个庭院还沉浸在珊瑚树带来的震撼中,王恺又是一挥手,门外早就等候的小厮又进来一个。 这小伙子很紧张地捧着一个锦盒,八角形的,李德缘怎么看怎么像后世他吃的中药丸子的包装盒。 王恺清了清嗓子,请宾客们回到座位上去。 大家伙明白这是又要展示宝物了,很识趣的纷纷散去。 “灭灯!”刁逵显然对王恺要显示的宝物了然于胸。 四盏长信宫灯的光口被关闭了,庭院里却并不太暗。 玉山和珊瑚树都在散发着毫光,夜色中显得更是神秘。 王恺从小厮手里拿过锦盒,缓缓打开,一团白光从盒子里投射出来。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静静地躺在锦盒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半个庭院都被白光映照着,王恺端着盒子缓慢地移动着,白光慢慢地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上拂过。 同长信宫灯投射出来的光不同,夜明珠的光更柔和,像月光,像黎明时天际的晨曦。 好像王恺手里捧得不是个盒子,像是刚刚摘下的月亮一样。 “随侯珠,其中之一而已。”李德缘刚敬完王敦一杯酒,眼角瞥了一眼白光轻声说。 宾客们刚刚从珊瑚树的震撼出场里稳过神来,又沉浸在夜明珠的魔幻之光中。 李德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开一般,不少人喃喃自语着“随侯珠”,眼神渐渐迷离了。 “阿舅,不要盯着随侯珠看,这玩意就是有放射性的萤石,看得多了会迷失心智的。” 李德缘拉了一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的王敦。 王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扭转头闭上眼,揉了揉眼睛,再睁开,脸上现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什么是放射性?这玩意怎么看着让人眩晕呢?” 李德缘笑了笑,也没法和王敦解释清楚。 刁逵显然知晓夜明珠的奥妙,听到李德缘说随侯珠,目光投向这边,冲李德缘点了点头。 “啪”地一声脆响,锦盒被关上了,玄妙的白光一下子了无踪影。 众人仿佛做了个梦一样,又像喝醉了一般。 都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惶惶然不知所措。 “刚才哪位嘉宾说此物是随侯珠的?还说是其中之一的?能否解答一二?” 王恺把锦盒递给小厮,目光扫向李德缘这边。 “王充曾言,随侯以药做珠,精耀如真,随侯珠又名五色玉,为何?” 李德缘站起来,朗朗说道。 “某家认为有两解,一是随侯用多种材料做出来的一体五色的珠子,二是做出来青红黄白黑五种纯色珠子。” “王大人这颗随侯珠直径寸许,是随侯珠中的上品。” “世间皆传随州有断蛇丘,随侯救大蛇而得随侯珠,随州地处大洪山、桐柏山交界,那里多出金刚石。” “选质地纯净的金刚石,磨制成卵形,日间暴晒,夜晚置于暗室,则有磷光流动。” “王大人,您这颗金刚石也算不错的,晒个一半天能亮个整夜吧。” “岭南和辽北之地也出萤石,也能用日照法选出随侯珠,纯白的少,多为青红等,古人多用做蜻蜓眼。” “王大人,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家里也有其他颜色的随侯珠和蜻蜓眼吧,只不过这颗最纯净最大而已。” “列位如果不信,可让王大人把此珠悬挂于此,不用三两日,最多挂一个时辰,此珠必定发光黯淡了。” 话音刚落,举座哗然,刚刚还被大家伙奉为圣物的随侯珠,这么一听很寻常吗。 还都以为大蛇报恩送来的。让李德缘一说,这不就是开矿挖出来太阳下晒,晚上选出能发光的矿料磨制就行了呗。 不仅随侯珠从此没啥神秘和珍贵的了,就连价值连城的会发光的蜻蜓眼也不值钱了。 王敦看着李德缘,心说,这小子可真坏!你知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位大人家里都把夜明珠和蜻蜓眼当成传家宝啊! 果然,不少达官显贵的脸色不太好看,脸色最不好的当然是王恺。 “一派胡言!我这随侯珠传承有序,乃是从秦地流转来的,至少六百年了!到我王家也有百二十年了!” 王恺愤愤然地恶狠狠的盯着李德缘。 李德缘嬉笑着说“不是东周的,是上周的吧!” “你!你!你是哪里来的竖子!”王恺气急败坏的指着李德缘嘶吼。 他忘了自己的族弟王敦此刻就坐在“竖子”旁边。 刁逵赶紧过去打圆场,刚才王恺晒宝,他在旁边冷冷的看着。 珊瑚吗不稀罕,稀罕的是三株同体,刁逵家里别说三尺的了,四五尺的起码得有十来颗吧。 随侯珠那玩意刁逵有一库房,最大的和西瓜差不多,绿色的,听李德缘这么一说,不香了。 “王大人!王大人,不要和晚辈一般见识!你这珊瑚三株同体的确罕见,说说怎么得来的?” 刁逵转移了话题,趁着王恺愣神的工夫,侧过头向李德缘意味深长的一笑。 “这是海外波斯国出产的,世间仅此一品,据说为了此宝出水,珠人死伤不下十余人。” 王恺故作神秘的说“这座三体同株珊瑚,据说是波斯龙宫里的,被龙子带出龙宫,遗落在海中,夜晚会照亮海面……” 刁逵给了台阶,王恺来了精神。 众人对珊瑚不陌生,但对珊瑚怎么从海里弄出来的还都是头回听说。 李德缘微笑不语,不想戳破王恺的表演。 偏偏刁逵是个爱搞事的,赛宝吗,让对手的宝物被贬低才能胜出吗,本着看王恺笑话的目的。 刁逵突然出声打断了王恺唾沫星子横飞的解说。 “屯卫将军!小兄弟!你觉得王恺大人所言如何啊!” 李德缘听了两句,就知道王恺是胡扯呢。 所以他压根就没听王恺白活,询问王敦南青州和淮北的事情。 被刁逵点名了,躲不过去了,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迎着王恺能吃了他的眼神高声回应。 “龙宫来的?纯属扯淡!波斯来的,怕不就是南海的吧!” 第一章 砸三还六 “王大人,晚辈得罪了!”李德缘远远地鞠了个躬。 “东西嘛的确是好东西,就算随侯珠也是得来不易,不过没必要故弄玄虚的!” “如果真有龙,出个门还抱块带珊瑚的礁石?王大人您当是您出门身上挂个玉佩呢!” “就说这珊瑚,别说三株同体了,五株、七株、十株的都有,这玩意在海底是成片生长的!单株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 “知道为啥吗?这东西是虫子的排泄物和尸体堆积成的!群体越多,存活几率越大。” 李德缘说完,庭院里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喊“危言耸听!既然是树,怎么是虫子呢!虫子在哪呢?” “那虫子很微小,所以珊瑚生长缓慢,还需要合适的礁盘,合适的水温和水流。” “会稽郡和临海郡的海边就几乎没有,为什么呢?有落崖,海水太深,日照达不到,洋流又急,不适合珊瑚生存。只有部分近海岛屿有出产,品质还不好。” “而南海多礁盘,热带海洋温度高,洋流平缓,珊瑚虫的食物充足,所以华夏能见到的珊瑚都出自南海” 李德缘说的,庭院里众人听的云山雾罩的。 “小兄弟说的对!本官曾出使交趾国,那交趾国就在南海边上,的确出产珊瑚。” 刁逵曾做过交趾宣抚使,亲眼见过珠人采珠和珊瑚。 “至于王大人所说的波斯国,在虞国西南万里之外,那有个波斯湾,的确有珊瑚,但波斯湾的珊瑚由于温度的原因,生长过快,质地脆弱。” 李德缘光记得讲解了,忘了石王斗富里砸珊瑚那一出了。 “而且波斯湾的礁盘石灰质含量要比南海的高,容易掰碎。” 说到这李德缘突然意识到这几句话起了诱导作用,想收回已然来不及了。 刁逵本来就站在珊瑚旁边,一弯腰,一伸手,啪的一声后,手里多了一块礁石。 两只手连搓带掰的,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 掰完了似乎还意犹未尽,刁逵摘下腰间的一把短刀,带着鞘,嘴角冷笑着。 突然举起短刀向珊瑚树砸去! 王恺还没从李德缘的话和刁逵掰礁石的举动里醒过神来呢。 刁逵猛然间举刀砸向珊瑚,王恺只顾上一声惊呼,已然来不及阻止了! 咔嚓嚓!中间最高的那颗珊瑚从上到下被砸的四分五裂! 刁逵快如闪电的又是两下,把左右两颗小的也砸断了! 宾客们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刁逵疯了吗?竟然把这么贵重的宝贝毁了! 王恺面如死灰,气喘如牛,额头上青筋暴起! “刁逵!我和你拼了!”王恺双眼要喷出火来,紧攥双拳,向刁逵扑去。 刁逵嬉笑着躲闪着王恺的拳头,一个圆滚滚,一个瘦麻杆,俩人纠缠着,小厮和侍女们围在旁边也不知如何是好。 “停!王大人!你那小身板真要打也打不过刁大人!晚辈替你求个情吧!” 李德缘分开众人,走上前去,朗朗喝道。 “刁大人,把你家的珊瑚搬出来让大家伙瞧瞧吧,赔王大人三株可好?” 刁逵存的正是此心,你不是视若珍宝吗?我就毁了你的宝贝,然后再让大家看看我的宝贝! 刁逵哈哈大笑着架住王恺的拳头,冲管家使了个眼色。 宾客们一哄而上,把两人分开,王恺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一屁股坐在珊瑚旁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刁逵冷笑一声说“哭个屁啊,你这玩意不过是南宫里借来的,毁了就毁了,有甚要紧,某家赔你便是!” 廊道上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盏地亮起,巨型长信宫灯又增加了四座,偌大个庭院亮如白昼。 王恺已被下人们扶到坐席上,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阴毒的眼神一会看向气定神闲的刁逵,一会看向和王敦饮酒闲谈的李德缘。 宾客们都没见过这种事,主人把客人带来的宝贝给毁了。 一群一伙的议论着今天这事,都想不明白刁逵此举何意,不时有人望向李德缘。 李德缘懒得理他们,这会和王敦说着荆州归顺的事。 王敦过完年就要派去江州任刺史,和夏楚国要打交道,对毗邻的荆州和南豫州很感兴趣。 李德缘猜出王敦去江州恐怕还有一个使命,练兵成军。 看来王氏要打破不建私兵的常例了。 李德缘猜到这点后不禁哑然失笑。 后世历史中的王敦可不就是去了荆襄九郡后才拥兵作乱的吗? 看来自己编练兴汉军不仅仅要南征,还得给虞国防备一个一个的逆臣贼子。 两人心照不宣地聊着,突然间鼓乐齐鸣,大队仆人从别院列队而出。 众人刚刚还在各种八卦呢,被鼓乐声吓了一跳,随即集体陷入到震惊中。 几十颗珊瑚被抬了出来,就像大白菜一样随随便便地摆在廊道上。 火红色的如同火焰,粉色的若美女的娇嫩面颊,碧绿色的若杨柳依依。 最矮的也得有三尺高,最大的那棵得有六尺,枝杈展开得有七八尺。 李德缘心说这刁逵玩的套路和后世历史中的石崇一模一样,扮猪吃老虎! 先让你王恺炫耀,再让李德缘评论,刺激下,渲染下气氛,然后把自己的家底搬出来,彻底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珊瑚搬完了,紧接着几十颗夜明珠被捧了出来,大的两人合抱,绿莹莹的。 最小的也得有童子头颅大,赤橙红绿青蓝紫,七色全了,最漂亮的一颗是黑色的,球面上居然有星象图! 宾客们管不住自己的脚了,不由自主地围着这些宝贝看啊摸啊,真的有几个人哈喇子都流到衣襟上! 王恺刚刚还像脊梁骨被打断的狗,此时盯着满院子的珊瑚树和夜明珠,不知该怎么办了。 走吧,丢人,不走吧,更丢人。 这些宾客都是看着宝贝,再看看王恺,眼神里充满着鄙夷。 你那物件也好意思搬到人家刁府来?这就是划个舢板和龙王爷赛宝啊! 刁逵还是笑呵呵地对王恺说“王大人!砸了三颗,还你六颗!这里的你随便挑!” 第二章 错了错了 此时,所谓的晒宝会已经彻底变成了刁逵单方面的炫富会了。 李德缘嫌这里乱糟糟的,想邀请王敦去秦淮河找个清静地好好聊聊。 王敦虽然后世历史中权势滔天走上谋朝篡位的路,但那主要是东晋国运衰弱所致。 如今天下分崩,虞国国力还是最强的时候,李德缘感觉能把王敦争取过来。 即使争取不过来,起码让他做个忠臣良将也行。 可惜刚要拉着王敦离去,刁逵还没打算彻底放弃打压王恺。 刚才不是宣布王恺带了三件宝吗,珊瑚树已经毁了,随侯珠不敢再拿出来比了,该第三样了。 第三样宝贝不是物件,是人!确切说是两个人! 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美女,一位穿黑色纱衣挽着发髻,手持碧玉箫。 一位穿白色纱衣,头发用金带随意地挽着,抱着一把斑斓的古琴。 这应该是王恺豢养的乐伎,双胞胎。 两位美女从门外一走进来,原本喧嚣纷杂的庭院,好像被按上了静止键一般,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任何语言,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往台阶那一站,所有的目光就聚焦在她们这里。 刁逵赶紧指挥下人把玉山前清理了出来。 两位美女袅袅婷婷地走到玉山前,盈盈一拜。 又侧身对着王恺施礼,王恺此时心情依然无比的失落,也不看乐伎,摆摆手,示意她们开始。 白衣女子缓缓坐在地上,把古琴放在几案上,轻拈兰指,拨动琴弦,试了下音。 李德缘一听这几下试弦声,就知道这把琴比他那把焦尾琴还要年代久远,而女子试弦显露的指法也很有功力。 黑衣女子静静伫立在古琴五步外,缓缓举起洞箫。 洞箫起声悠然自得,李德缘立时识得是《渔樵问答》。 这曲子后世多传是明代所做,但有古籍记载是晋人首创,流传年代久远,才有三十多种版本。 这首曲子是用东汉严子陵隐居垂钓和朱买臣的樵夫一问一答的形式表现出隐士豪放不羁、潇洒自得的意境。 但一般人只能听出山之魏巍、水之洋洋的曲调变化来,对于斧伐之丁丁和橹声之潺潺中隐含的对人生无常的感叹,却没几个人能听出来。 而一般的演奏者因为没有严子陵和朱买臣的人生际遇和感悟,在演奏时不自觉地为了曲调的流畅,会在滚拂技法运用时刻意地加强泼刺和三弹。 这样做固然能渲染高山和流水的环境氛围,加强了隐士的豪放和不羁,却削弱了隐士的真正志向。 两位美女的技艺可以说到了超凡脱俗的境地了,可惜就是对曲子的解读还差了点意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假如李德缘不重生,十九岁也演绎不出豪放中的无奈和不羁中的期盼的。 后世他五十岁了,人生经历大起大落,经历生生死死,经历爱人背叛,再听这曲子,渔夫的无奈樵夫的不甘自然通透了。 但是这个曲子在这个场合真的很应景。 这个时代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隐士,求仙访道,采芝问松那叫时尚! 再能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一起清谈,饮酒,修仙,那简直就是世人眼中的高士风范了。 所以庭院里这些士大夫们听的如醉如痴,没谁注意到第一段末尾不应渐行强硬,而应舒缓。 随着第七段高潮部分的到来,全场宾客们都陷入了痴狂的状态中,不少人拿着玉箸敲击着玉杯和着拍子。 王恺总算扳回点面子,神情没刚才那么萎靡了,只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偷偷扭头看李德缘。 这一看不要紧,几乎所有人都微闭双眼沉浸在名利也无牵挂的境界里,李德缘一脸淡然地仰望着夜空,一轮明月斜挂在枝头。 一曲终了,好半天庭院里鸦雀无声。 突然爆发出阵阵叹息,随之响起一片的喝彩声。 “错了!错了!”众人一起回头看向角落。 李德缘背着手,神情黯然地叹息着。 王恺心里一紧,这小子不会又挑毛病吧? 刁逵方才就注意到了李德缘的与众不同,众人皆醉我独醒,这小子看样子是听出什么不对劲来了? “屯卫将军!你觉得此曲如何啊?”刁逵要是不捣乱就不要刁逵了。 “错了!第一段入板后第十八小节和第二十一小节的落句,不该增强,应该减弱才对啊,这样才有悠然自得之气啊。” “而第二段的放合乐句,也不该增强,减弱才会令人闻之起闲适之情。” 懂行的一听,细细回味下,是这么回事,不懂行的知道这小子又要搅局了,等着看热闹。 王敦看着这会痴痴呆呆的李德缘,心说这小子还有多少本事啊,琴曲他也会? 李德缘自顾自地穿过众人,径直走到两位美女跟前,深施一礼说道。 “某家方才所言与二位的技艺没有关系,二位的技艺的确是出神入化,只是人生阅历少了些。” “那严子陵与光武帝少时同学,为何隐居富春山不出?盖因志向高洁,不愿世人认为他因帝王关系而做官。” “他拒绝出仕,却以帝同窗之谊留宫中百日,曲脚压帝之肚腹,留下客星犯帝星的美谈。” “但严子陵真的是甘于隐居数十载吗?他满腹才华得不到施展,空为节操而废,心中自有一份无奈。” “朱买臣不惑之年靠砍柴为生,心中自有不甘,一个无奈,一个不甘,一问一答,有慰藉有鼓励有共勉啊!” “这两种境界,你们这个年龄自然无法体会,所以这曲子意似而神不似。” 李德缘说完又深施一礼,请白衣女子稍让。 坐下后略一调弦,把刚才说到的两处弹了一遍,站起身对两位女子说“请二位再奏一次,某家吟唱而和!” 李德缘俯下身,从玉渠中舀起杯酒,一饮而尽,对两位美女点点头,示意她们开始演奏。 月上中天,庭院深深,一袭青衣,举杯邀月。 清越悠扬的萧声和如泣如诉的琴声中,李德缘唱道。 第三章 可堪国器 《渔樵问答》古琴曲后世最早收录歌词的是明代的《重修真传琴谱》。 其后的《立雪斋琴谱》和《杨伦太古遗音》等也收录有歌词。 李德缘最爱的还是《理性元雅》收录的歌词,这个版本通俗诙谐又透着洒脱与豪宕。 听起来“千古事,尽付渔樵笑谈中”的淡然跃然于胸。 箫声悠扬,婉转回落时,李德缘慢板唱出“逐逐逐,劳劳劳,举世尽尘淖之骚骚。” 一左一右,一黑一白,若渔樵问答,李德缘似云中之仙,放歌点化。 “谁是杰杰,谁是嚣嚣,谁是同清?若那同胞,则是樵与渔,渔与樵。悟入仙界,跳越凡韬。” 此时琴声和上,李德缘唱腔升高。 “渔渔渔。靠舟崖。整顿丝钩。住青山。又傍溪头。驾一叶扁舟往江湖行乐。笑傲也王侯。” 众人心头如同注入一汪清泉,瞬间清明起来。 “樵樵樵。手执吴刚斧。腰束白茅绦。在白云松下。最喜白云松下。相对渔翁话。真个名利也无牵挂。” 名利真能无牵挂吗?拼死拼活积攒财富搏取官职,能说放下就放下吗? 众人刚刚清明的心头,又迷惘起来。 “渔道是。长江浩荡。白苹红蓼。只见两岸秋容也。交加乱落花。友是鸥鹜也。侣是鱼虾。红尘不染。江南江北的生涯。橹韵吚哑。出没烟霞。” 原词是湖南湖北,李德缘改成江南江北,用在这里效果更好,在座的大多数都是从北地衣冠南渡来的。 “樵道是。饮泉憩石在山中。此江山不换与三公。只见屈崎岖出有路通。野客的也山翁。竹径的也松风。唱个太平歌。不知南北与西东。山中不记日。寒到便知冬。” 刚刚众人的思绪还在烟波浩渺的江上,还在遥不可及的北地,歌声一转,大家仿佛又身处山中。 此江山不换与三公?王敦一直被刻意隐藏的秘密被勾了出来,这江山、三公真的无所谓吗? “渔道是。得鱼时酤酒。终日的也陶陶。浅水头。唱个无字曲。的也任我诌信口。吹个无腔短笛。音韵悠悠。却闲愁。是非不管。无辱亦无忧。” 无辱亦无忧?王恺暗暗思量着,猛然间豁然开朗!自己这些日子处心积虑地要和刁逵赛宝,不是自取其辱吗? 没有这斗胜心何来今日的奇耻大辱呢?自己也读佛经修真心,还放不下这好胜心吗? “樵道是。远住云峤。闲看棋终柯烂斗山高。瑶琴弹几曲宫商调。真个快乐。自开怀抱。” 此时歌声又拔高了。 “渔渔渔。靠舟崖整顿丝钩。住青山。又傍溪头。驾一叶扁舟。往江湖行。乐笑傲也王侯。樵樵樵。手执吴刚爷。腰束白茅绦。在白云松下。最喜白云松下。相对渔翁话。真个名利也无牵挂。” 最后“无牵挂”三字仿佛越飞越高的白鹤,悠忽然不见了。 庭院里除了琴箫对鸣和李德缘的歌声,似乎所有宾客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渔道是。去年今日也江头。今日秦淮也巴丘。箬笠蓑衣。傍着碧沙浅水汀洲。汀洲。丝纶短钓长收。求平稳。风波未起。的也急急也早些休。” 李德缘把原来的“湘浦”改成秦淮,在座的都是有过外放经历的,不少人年后也会去京师之外任职。 是啊,今日在此欢聚,明日就各奔东西了,求平稳吧,不要起风波,人生还有几个良宵啊! 一时间众人心头思绪各不相同,忧愁、欢喜、焦虑、从容,诸般俗事涌上心头。 “樵道是。一檐两肩挑。紧收拾。不管他嫩叶也。带枝条也。换米也换酒。妻子团圆也。快活也。” 此处歌声宛若老者的喃喃自语,又似山间清风徐徐而来,众人心头琐事渐渐放下了。 “过春秋。叹人生。人生。光阴能有也几许也。岁月如流。岁月如流。发鬓籁籁。黄金满屋纵有难留。” 是啊!人这一辈子,光阴能有多少年!纵使积攒了黄金万万,死时可能带走一两? “渔道是。不图富贵荣华。任他悬那紫绶。带那金貂。闹丛中耳不闻。名场内心何有。着粗衣。甘淡饭。卧红轮直到西斜。把钓竿也。时时拿在手。” 刁逵听到这里,怔了一怔,自己处心积虑经营几十年,挣下这偌大家业,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樵道是。草舍茅蓬。胜似高堂大厦富家翁。松竹四时翠。花开也别样红。山深时时见鹿。寺远竟不闻钟。看飞泉挂壁空。登高山与绝岭。东望海水溶溶。笑一声天地外。身却在五云中。” 唱到这里,众人已然都落入乐曲和歌声里了,几百人表情各异,心头事儿千差万别。 “今日话渔樵。明日何求。香茶美酒。明月清风。万万秋。一任云缥缈。水远山高。只有天地久。” 久字拖的很长,真如一只白猿在山间跳跃纵横,渐行渐远,隐入山林。 又如江上孤帆,碧空尽头帆影隐入天际。 许久,许久,歌声琴声箫声散去许久了,庭院里还是鸦雀无声。 原本李德缘是想用后世那首三国演义电视剧的主题歌的,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的。 可惜时间仓促,没法和两位美女沟通曲牌,好在这首歌词和原琴曲相得益彰,拿来直接用正好应景。 “公子,奴婢受教了。”黑白二美人盈盈下拜。 看着美人下拜,庭院里才爆发出层层叠叠的喝彩声! 王敦经历了心头一会茫然一会清明,又茫然又清明的过程,此时雷鸣般的喝彩声,他充耳不闻,还沉浸在歌词中。 而王导望着恬淡从容的李德缘,心中大为惊奇,一个未到弱冠之年的毛孩子,怎么会唱出这种寓意深长,禅味幽远的歌来。 难不成是玉林禅寺的一真法师写的歌词? 不会,这歌听起来还有那忘形于天地的道家的洒脱,不会是佛家所做。 王导看向郗鉴,此时郗鉴双目炯炯也正看向他。 目光里有闪现出一句话“此子胸怀广大,可堪国器!” 第四章 就是明抢! 王恺看着李德缘,心头本已放下的恨意又升了起来。 这人呢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比如你和别人打架打输了,来个劝架的,就把气撒到劝架的身上去了。 此刻王恺也没什么办法报复李德缘,他还没被愤怒冲昏头脑。 李德缘的背景他是清楚的,这次又是带兵进京的,还被衍武帝召见,王恺在家族里是主系里的旁支,没胆量和李德缘斗。 正房的王导和王敦都对李德缘礼遇有加,他这个家族二流人物,被刁逵拉着玩晒宝,丢了人只能自己收着。 王恺恶狠狠地当着宾客的面,责骂两名乐伎,骂着骂着,上手打了白衣女子一巴掌。 打一巴掌还不解恨,踹倒在地,狠狠地踢打起来。 黑衣女子扑到王恺脚下,哀求不要再打了。 李德缘本来已经快要走到原先位置了,听到女子的惨叫和哭泣声、求饶声。 转头一看王恺正在施暴,三步两步跑过去,一个鞭腿,直接抽在王恺脸上! 登时把王恺踢的横飞出去,撞在玉山上,反弹回来,跌倒在地。 李德缘最恨打女人的男人,直接骑到王恺背上,抡起拳头,没头没脸地揍了起来。 十九郎在廊道那里和各位宾客的下人小厮们候命。 眼见主人动了手,急速奔过去,刷地拔出腰间双剑,护在李德缘身前。 两把短剑闪着寒光,两只拳头上下挥舞。 刁府的下人瞅着刁逵,刁逵面无表情看着天上。 王导左手鹅毛扇半遮着脸在打瞌睡,王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拉过一个体态丰盈的侍女,又拿美女腿当枕头,睡了。 十几位重量级的士族喝酒的喝酒,上厕所的上厕所。 王恺总算还有几个要好的,想上去拉架,看看灯光下的剑尖,还是算了吧。 这一主一仆不好惹啊,真敢动手啊! 起初王恺还被揍的骂声连连,然后是哭爹喊娘,渐渐地只剩下哼哼了。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说,把剑收起来,我和你家主人起说两句。” 刁逵终于拦架了!他不拦也不好看,两个人都是他邀请来的,在他府上出了事,他要担责任的。 李德缘也打的累了,听到刁逵出声了,给个台阶下,放开了王恺。 可怜王恺刚刚还是鹤衣宽裳的,这会领子也破了,后背也撕扯的破了,鞋子也掉了。 发髻也乱了,鼻青脸肿的,浑身上下到处都疼。 两位乐伎毕竟是王恺府上的,急忙过来搀扶主人。 王恺哎呦哎呦地哀嚎,看到两个乐伎过来搀他,又要上脚踹,脚伸出一半,人又飞了出去,这会头撞到玉山上,昏了! 这下宾客乱了套了,刁逵赶忙安排人把王恺抬进别院,唤府中医生快去救治。 乐伎瘫坐在地上抽泣着,不知道怎么办好,王恺府上跟来的小厮和过来要带她们走。 李德缘怒吼一声“滚!” 小厮吓得一哆嗦。 以王恺那品行,乐伎回去了,不被打死也得卖到青楼。 “回去告诉王恺那厮!以后再敢打女人,老子见一次打他一次,这两位姐姐我领走了!” “明天把她俩的卖身契送到内城兴汉军府,如果不送,老子带人去把你家拆了!” 李德缘撸胳膊挽袖子的吓唬小厮,王府跟来的几个下人抱头鼠窜而去。 这一幕真的是大出众人意料! 刚刚还玉树临风与美人合奏“神仙曲”的年轻人,转眼成了市井殴斗的泼皮无赖,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王导适时的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说“郗大人,怎么了?” 郗鉴笑笑没说话,心说这个小狐狸! “接着奏乐!接着舞!屯卫将军呢!接着喝!” 王敦正巧也醒了。 李德缘骂骂咧咧地一手一个拉着黑白美女往座位那走,宾客们自动和闪出一条路。 太暴力了!士族们的聚会那都是风花雪月怡情雅致的,怎么能拳脚相加呢?有矛盾清谈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再说了乐伎那是人吗?那就是财产而已,怎么还因为主人惩罚财产就打主人呢? 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点声吧,这位可是大皇子!石头城有人家两千兵马的!你有几颗脑袋惹他?他砍了百越几千颗脑袋做京观了!” 刚才还想斥责李德缘的主,一听这个,脖子一缩,安静地喝酒去了。 这年头要么背景足够硬!要么身后站着兵! “打人不打脸啊,小兄弟,你让我家哥哥明天怎么参加朝会啊?”王敦给李德缘舀了一杯酒。 “哥哥,你不知道那厮多么气人,你看看,这如花似玉的女子遭他毒手。” 说完拉起白衣女子的袖子,让王敦看红肿的手臂。 王敦哈哈大笑说“小兄弟,你这明抢就是明抢,别找借口,不过某家喜欢!管他娘地,喜欢就是抢!” 黑白美女忐忑不安地站在李德缘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敦看出来美女的心事了,笑着冲她们说“放心吧,我这兄弟足够镇住你们的主人了,啊,对,已经是前主人了。” 李德缘也哈哈大笑起来,让两位美女去给王敦舀酒布菜。 一场风波渐渐平息,一队队舞姬乐伎来到庭院,宾客们又开始纵酒寻欢了。 夜色渐深,一些上了年纪的宾客先离场了,郗鉴大人走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几眼李德缘。 王导过来寒暄了两句也先走了,他对李德缘一直这样,不咸不淡不热不冷的。 王敦真喝多了,看着身宽体胖的,酒量真不行! 李德缘向刁逵告辞,借辆马车带两名乐伎回府。 刁逵办事靠谱,不仅派了一辆豪华马车,还给安排了五十名家丁护送。 李德缘笑了笑,他料定王恺不敢对他怎么样,王家不是那种被打了脸马上还回去的。 王恺此时已经被送回了府中,头昏沉沉地还咬牙切齿地嚷嚷着要报仇呢。 一个背着手的黑影站在他的软榻前冷冷地说“你斗不过他,你真以为他是为了两个奴婢和你撕破脸的?” “他是把含玉山的刺客和崔偃治遇刺算到我王家头上了!” “明天把两个奴婢的卖身契给他送去,你亲自去!” 第五章 我的!我的! 李德缘踉踉跄跄地佯装喝多了,上了刁府的马车,不多时就回到了西边的新院子。 院门紧闭,十九郎上前叫门,留守的亲卫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开了门。 给刁府来的人一人打赏了一个小银饼,一两份量,人人喜笑颜开的。 进了院门,咣当一声关上大门,落了栓,李德缘这才松口气。 这次进城一共带了二十名亲卫,他带着十九郎和十名亲卫去刁府赴宴。 阳虎和剩下的留在新宅子。 阳虎还没睡,从前院的偏房里迎了出来。 看着跟在李德缘身后捧箫抱琴的两个美女,也不瞌睡了,心说我这发小真行啊,不近女色是不近,一近一天内弄回来三个! 刚要和李德缘说新鲜事,不远处二进门那俏生生地身影闪现。 “公子,您回府了,奴婢调了醒酒汤,备了宵夜,请您移步。” 这是谁啊?月光下,一袭白衣立在门旁,云鬓素颜,若白玉雕成。 李德缘虽说是装醉,今夜也喝了不少,这会有点眼花,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 不是采儿也不是灵儿,疑惑地看了看旁边欲言又止的阳虎。 阳虎小声说“哥,这就是咱下午救回来的杜夫人。” 惊艳啊!和刁府那些花枝招展妩媚妖娆的侍女们比,眼前这美人真真是摄人心魄啊! 杜氏,秦宜禄,李德缘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后世《三国演义》小说里貂蝉的历史原型之一吗? 征讨吕布前,关二爷向曹操说,若城破,要取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 破吕布徐州后,进城前关二爷再次提醒曹操,别忘了把杜氏的事。 结果曹操纳闷啊,这个杜氏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关羽惦记? 进城后命人唤杜氏前来,这一看就收不住了,自己留下了,还成为曹操众多侍妾中得宠的。 当然这段轶事真实性已经不可考,明显是春秋笔法用关二爷的两次提醒来烘托杜氏之美的。 没想到李德缘重生到这个空间,竟然见到了汉末第一美女! 都说见了悲惨的事不忍直视,这见了美女也是不忍直视啊! 看一眼,心动。 看两眼,手抖! 看第三眼,目光移不开了! 李德缘毕竟是五十岁的内核了,还能有点定力,掐了下自己大腿,这才把目光收回来。 自己也没想到能在大街上捡回个绝世美人来! 怪不得杜氏故意弄的自己蓬头垢面的,还故意斜眼歪嘴的。 这要是以真面目示人,怕是早就被劫到谁的府中去了,那她的公婆和孩童也就难保性命了。 也算慧眼识人,看出李德缘等人的心善,又从灵儿采儿那听了点军帅的为人,这才沐浴更衣以本来面目出来见李德缘。 一进院落安置的是亲卫,二进院子安置的是杜氏一家和采儿灵儿,又带回来的两位女子还没顾上询问,先让杜氏领去安顿。 这一夜李德缘在榻上翻来覆去的。 心里这个痒痒啊,他又不是阳虎十九郎他们那样的童男,如今也算是有了五个侍妾,却还要按捺自己的欲望,这滋味不好受! 天亮了,顶着两个熊猫眼,打着哈欠起来,梳洗打扮一下,简单对杜氏交代了几句,把十九郎留下。 吩咐今天再去外城牙行看看,有没有带着老人孩子的一家子,这院子不能留军汉和年轻小厮。 今天要去太初宫参加朝会,还要弄个献俘仪式。 匆匆和阳虎赶往宣阳门。 第一次参加朝会没什么经验,好在有阳虎陪着,一切跟着他做就可以。 宣阳门外下马搜检,文臣走东稍门,武将入西稍门。 太初宫的正殿是神龙殿,平时只有初一十五的大朝会,衍武帝才在这里接受百官朝见。 今天是正式接见百越使节团,所以百官入神龙殿。 在京五品上都要参与朝见,李德缘跟在阳虎身后,偷眼一瞧,人可真不少! 他还以为在七彩楼和刁逵府上就见到了大部分的京官的,其实那才一少半。 进到大殿里,从李德缘的位置看龙椅,其实也就是个御书案加带靠背的软榻。 衍武帝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面沉似水。 一套流程下来,百越使节团觐见,当然不是全部人,三个人,正使、副使、礼官。 正使捧着国书,副使捧着礼单,礼官唱礼。 至于细节,中书省门下官员和百越使节团早就唇枪舌剑地友好交流完了。 有李德缘的两场大胜做铺垫,百越也没有多少底气讨价还价。 核心就三点,一是百越国对虞国上表称臣,每年进贡越锦、金银等若干。 二是两国重开商路,这商路包括百越商人过境的特许权。同样虞国商人也有过境的特许权。 三是放回百越的俘虏,当然闽越的也算在百越头上了,双方心照不宣吧。 整个仪式繁琐绵长,李德缘早上没吃饭,这会饿了。 好不容易完事了,殿前司唱喏百官陪衍武帝移驾宣阳门,献俘仪式。 董大监亲自过来,陪着李德缘回石头城大营。 兴汉军早就准备好了,人马俱换了新装,二百多没人赎的闽越人和赵炎的亲卫用绳子串好。 赵炎和赵智单独关在囚车里。 三百宫城禁卫虎贲军开路,金甲金盔全套仪仗。 沿途百姓围观,看着“百越”俘虏垂头丧气的,看着囚车里的“大人物”,一个个兴奋地不行。 兴汉军骑兵在俘虏两侧,步军在后,练了几月的正步派上了用场。 这可让百姓们大开眼界,还从来没见过唱着歌踢着正步的军队呢! 嘹亮的歌声飘荡在秦淮河两岸,韩仙儿在七彩楼最高的台阁上远远望见骑在马上的李德缘,兴奋地一直晃着手帕。 李德缘也看到了台阁上的美女们,很优雅地抛了个飞吻过去,“哄!”周内百姓哄笑起来,台阁上登时尖叫四起。 “我的!我的!” “呸!你个小浪蹄子!这是我的!” 从军营到朱雀门这十里地走的可算是热闹非凡,城外的百姓和外城的都来看热闹了,兴汉军的士兵们一个个涨红着脸,使劲绷着。 第六章 护南中郎将 队伍行进至离朱雀门一里多地,城外最繁华的地段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从胡同里、房顶上、人群中,突然窜出十数刺客,挥舞刀剑攻向囚车。 沿街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大乱。 提前防备意外发生的预案已经演练过了,两侧骑兵迅速下马,和步军结成步战阵型。 刺客是选择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段发动袭击的,想一蹴而就的, 却不料他们在人群里悄悄尾随着献俘队伍时,也有人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们。 有几人刚刚露出刀剑,就被身旁人制服捆绑了起来。 没用兴汉军动手,混在人群中的绣衣使者们纷纷和刺客们接上手了。 赵炎外伤好了,精神却颓废不堪。 靠着囚车的木栏无精打采的,耳听到刀剑撞击声,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扑到囚车这边大喊“快来救我!” 他想多了!听到他大喊,有几个正在和绣衣使者交手的刺客,拼了命地向这边冲了过来。 不顾身中刀剑,举起手中短弩向赵炎发射出弩矢。 赵炎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身中数刀,嘴里吐着血沫子,身体缓缓倒下时还向他射了一支弩箭。 要不是赵炎连滚带爬地躲得快,至少有三支弩箭就射中了。 后面囚车里的赵智可没那么傻,他躲在角落里冷冷看着扑向他的刺客,心里在猜这是哪个闽越皇子派来的呢? 来刺杀我,说明不想让我回闽越啊,闽越一定出大事了!那个老不死的死了! 赵智一下子兴奋起来!老不死薨了,有人不想我回去,这么说虞国要放了我吗? 老萧带回来闽越国的情报,虞国也只有四个人知道,百越国俘虏回国的消息现在却是大臣们都知道了。 李德缘在马上看着舍身忘死往囚车冲的刺客,心里想这权利这皇位真是能让人疯狂的东西。 亲情,友情,爱情,在权利和金钱面前,屁也不是! 刚刚结束的大朝会上,由衍武帝亲口颁布的恩赦令,宣布释放所有百越国俘虏,这才过了一个时辰,刺客就到了。 虞国朝中一定有人给百越国在建邺的谍报组织通风报信! 老萧和董大监干什么吃的! 还说自己老情报人员呢!敌人都渗透到内部了,刺客都敢在朱雀门当街行刺俘虏了! 一盏茶的工夫,十二名刺客,八人伏诛,四人被生擒。 李德缘远远看到人群里的萧指挥使,给他比了个感谢的手势。 回头必须找个时间和老萧好好聊聊,绣衣直指改革如箭上弓弦不得不发! 街面迅速被清理了,绣衣使者们麻利的把死人,血迹,刀剑弩矢一扫而空,大队继续行进。 李德缘放慢自己的马速,同赵智的囚车并排而行。 “哥们,我虞国衍武帝陛下刚才可是亲口说了要放尔等归国,看来闽越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去啊!” 赵智用眼角冷冷地瞥着这个击败自己的对手,没有答话。 “咱俩做个约定,我给你半年时间,也可以帮助你夺得闽越王位,如何?” 赵智目光里闪过一丝火苗,随即又熄灭了。 回去恐怕更凶险,自己的势力还能剩下多少? 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怕是闽越现在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吧。 看着赵智沉默不语,李德缘知道他心动了,闽越能派出人不远千里跑到虞国来刺杀他,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离送你去百越国还有几天时间,离开虞国,我就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了,好好想想,想好了咱们聊聊。” 走完,李德缘打马跑向前方。 大队入朱雀门后整理了下,依旧是虎贲军在前,囚车和俘虏在中间,兴汉军在后。 朱雀门到宣阳门是宽阔的车道,大道两边是内城里的各衙门和内卫军军营。 内卫军执行内城警戒任务,大道两边都是盔甲鲜明的千牛、虎贲等军士。 “预备!起!”李德缘大手一挥,两千兴汉军扯着嗓子唱起了第二军歌,《凯歌》。 李德缘发现很多穿越和重生的都喜欢用戚继光的这首诗做军歌。 确实合适!歌词提气!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唯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两千人一起唱出来,不如说吼出来,那气势!宣阳门城楼上的衍武帝和诸位臣工听的是心潮澎湃! 开路的虎贲军们心里也是激情荡漾的,要不是有仪仗任务在身,也想跟着吼一吼! 从朱雀门到宣阳门五里路,正好把三首军歌吼了一遍! 献俘仪式倒是没什么, 先是中书令宣读了祭天祭地告太祖表。 随后是兴汉军的郎将和牙将们举着缴获的百越国军旗,旗面向地面低垂,列队自东向西有过宣阳门,再把军旗丢在城楼下。 军旗很快被内城监的收起,马上送去太庙算是祭礼。 然后两辆囚车缓缓自西向东驶过城楼前,宣礼官高声报着赵炎、赵智的官职、军职,和被俘经过。 随后是二百多百越和闽越的俘虏,垂头丧气地被牵引着走一遍。 仪式最后一项是衍武帝表彰兴汉军,封赏有功将士。 全部仪式用了一个时辰,军官们升职了,士兵们得赏了,人人精神抖擞的挺立着毫无疲倦。 李德缘也升了一级,护南中郎将,从三品,这个中郎将和各军的中级军官的中郎将可区别大了。 虞国一共就五个直属中郎将,东西南北中,其中护南中郎将空了有些年头了。 这次给了李德缘,可算是实至名归。 对南面的战事,李德缘以后不用再通过领军司衙门等,可直接上报衍武帝。 而且一旦有战事,中郎将是可以第一时间协调就近部队和地方的,有临事决策权和行动权。 这个任命是得到了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三部认可的。 军功在那放着,又得到皇帝陛下支持,谁傻啊,拦着皇帝老子封赏自己儿子? 回军营的路上,兴汉军再次得到了建邺百姓们的夹道欢呼。 很多军士牛皮伴当里都塞满了各种吃食。 囚车和俘虏还是暂时由兴汉军看管,待百越使节团离开建邺时再移交给他们。 第七章 缺人才啊 李德缘来京十余日了,绣衣直指从长山县带回来兴汉军咨议参事的信札。 信写的很琐碎,看样子咨议参事是把一个多月来的事情差不多都汇报了。 原龙翔军的家眷们自己安顿下来,但是县城残破不堪,原来的县令因为这事,调走了。 县城里是县丞带着从附近召集的民夫,大概清理了下,整个县城被烧杀殆尽,只清理出三分之一的地方。 盖了简易的房屋供家属们居住。 归顺的百越国人安置在了县城北面,临时搭建的营地。 一真长老来了! 带着一百多僧人和庄客,押送来五千石粮食,还有一些布匹、锅碗瓢盆的生活用品。 目前长山县还算稳定,但是参事担心冬天不好过,就现在的简易房屋,冬天会冻死人的。 另外参事说他接到了李德缘给他的信,对即将有五到十万流民到来的事情表示担忧。 他说县城周边的土地都荒芜了,即使发动归顺的百越人平整土地,也不够支撑五万人的吃饭问题。 看完信,李德缘也觉得头大,计划是计划,远景是远景,要没有一真师傅的粮食支持,现在的几千人就得挨饿。 不能再停留了,皇帝老子已经见了,也得到了支持,兴汉军也露了面,得赶紧回去,赶在下雪前把长山县城收拾出来,还要为流民准备住处。 几乎是同时,刘裕和陈庆之的密报也到了。 陈庆之那边很顺利,丹徒等地因去年淮西战事有大量流民滞留在庐江郡内。 虞国江北诸郡吸收流民的能力早就饱和了。 江南诸郡因为土着豪门较多,对流民吸收率很低,只要工匠和年青力壮的做私兵和部曲。 陈庆之让家族的稍一散布长山县招募流民的事,应者过万。 来信要人手,要路上的协调,要粮食布匹。 人手没问题,把二营给派过去。 路上的协调也没有大问题,用护南中郎将、屯卫将军的名头起草招募流民的公文,直接呈报衍武帝批示。 马上转到中书省、尚书省批复,照会庐江、南徐州两郡和沿途各郡协助办理就行。 这种陛下授意、庐江等郡县解决老大难问题的事,想那谢必安也不会为难。 至于粮食和布匹,兴汉军军营也只够自己吃的,好在有钱,衍武帝赐给兴汉军全军绢五万钱五百万,给李德缘自己的金五千,钱五百万。 李德缘心说,老爹啊老爹!你赏赐的这些还不到被你打劫去的赎金十分之一呢。 赏赐给全军的分了,李德缘自己的拿出五十万钱让十九郎送去内城府宅,交给任夫人,让她留作家用,剩下的充做军用。 布匹和粮食明天就在京城采购,让二营的给直接带过去。 陈庆之这头基本没啥问题了,刘裕的信里却有麻烦了。 京口流民不下七八万,但愿意跟着去长山的却不多,有人暗中威胁流民不得跟着刘裕走。 李德缘印象里,京口是孙家周家的地盘,孙家在内卫军和边军都有军帅,边军中的宁朔军是周家的。 不用说,孙家和周家是想控制这七八万流民做自己的劳力和兵源的。 公文照发,也得做两手准备,一营先不回长山了,去京口! 缺人!李德缘突然意识到钱粮都是小事,人才真的缺! 虞国不缺官,只要自己开了口,各大世家立马能给你塞进来成百上千的子弟。 都是一群只会清谈的废物!别说让他们组织流民这种大事,采购粮食物资的事都不知怎么入手。 明天找舅舅要几个人去!还有董亮董大监,怪不得皇帝都爱用太监呢,好用! 让十九郎把老萧喊过来,这会就他那能调人出来。 老萧这人轻易不发表自己意见,职业习惯。 李德缘和他说完庐江郡和京口那边的事,老萧停了一会说“庐江那边没问题,我给你一百个人,听你调遣。” “京口那边不好办,我建议你找董大监。” 李德缘很想和老萧好好聊聊,奈何老萧这个人油盐不进,说完就走了。 一炷香的时间,一百个绣衣使者就来军营报到了,由两名绣衣都尉率领,听李德缘调遣。 这一百人真好用!派出去,不到一天的时间,五千匹苎麻布,五千石粮食采购完毕。 李德缘则是跑了一天的公文,好在衍武帝对董大监有交待,特事特办,派了给事黄门出面,所需公文一上午走完流程。 崔偃治派来十个人,别看都是家臣,个个都是带着品级的,而且各有专长,算是给李德缘配了个班子。 董亮董大监派人捎话,他不能给兴汉军派人,原因很简单,越权,但可以给他在内城府宅派五个小黄门去。 京口的事他已经着手在办了。 李德缘是皇子,是可以配太监的,有五个小黄门在府宅,算是建立了联络站。 这一整天忙的脚不沾地,阳虎和十九郎累的躺下就不想动了。 全军赏赐按照品级也都发放了,给士卒们放一天假,然后就要分成两部分,一部西去接应陈庆之,一部东去京口,接应刘裕。 这一天还来了十多个拜帖,都是邀请李德缘去参加各种聚会的,全部挡了。 王恺坐着马车也来了,他先去的内城府宅,得知李德缘在军营,又赶到这里,送来两名乐伎的卖身契。 看了卖身契,李德缘才知道两位美女姓冯,一个叫冯兰一个叫冯芝,还真是双胞胎姐妹,兰陵人氏。 李德缘也没客气,假模假式地问了问王恺的伤势,昨天大朝会就没看见王恺,鼻青脸肿地不好意思露面。 韩仙儿也派人送了帖子,邀请他去七彩楼赴宴,李德缘想去,可事太多,时间安排的满满的,只能给韩仙儿回了一份帖子。 上面就写了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晚上的时间准备留给赵智,这个人用好了,南征能省不少事。 赵智也猜到李德缘要找他了,兴汉军大营忙活了一整天,人员进进出出,大车进进出出的,傻子也能看出要开拔了。 第八章 日后好相见 关在兴汉军这些日子,李德缘也没有虐待赵炎赵智等人,不可能奉若上宾,也不至于缺衣少食。 晚饭时,命人把赵智带到帅帐。 烤馕饼,疙瘩汤,几样小菜,一坛酒。 赵智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端杯就喝。 “你怎么打算?去百越还是闽越?”李德缘吃完手里半块饼,喝了口酒笑呵呵地问。 赵智愣了一下,没回答,他没想好。 “我替你分析分析吧,这两处你都去不了。” “百越虽然你是太后的哥哥,国主的舅舅,可你是闽越人,百越的世家豪门容不下你。” “这次你和赵炎带兵前来,全军尽墨,百越的所有士族都出了赎金,这笔账是要算在你头上的。” “你和赵炎不同,他随你妹妹出嫁百越,受封执掌禁卫军,有差不多七八年了吧,而且他的儿子娶了百越太傅的女儿,女儿嫁给了司徒柳氏的嫡子。” “赵炎回去,最多罚俸降职,人却没事,因为出兵这事,是三大世家商量好的结果,他不过是出面操办的。” “而战败赔了赎金,是需要有人背黑锅的,赵炎有人保,黑锅吗自然是你来背喽。” “如果我没有猜错,百越国主已经下了诏书了,给你的罪名是夺权擅进,矫诏出兵。” 巧了,话说到这,营门外百越使节团副使求见。 李德缘让赵智躲到屏风后,嘱咐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一定不要激动。 随后让副使进来。 大家一起从百越越丰县到建邺城的,也算同行千里的熟人了。 副使这是代表百越使节团来感谢和交涉的。 感谢那都是客套话,废话。 交涉的才是来的目的,要人。 使节团定在后日启程回百越,副使来交接俘虏。 “副使大人,赵炎将军和几十个百越兵士交接给你们没问题,给点钱就行,毕竟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天。” “好说!好说!我家正使大人说了,愿意奉送白壁一双,越锦十匹,海珠十斛,您看可以吗?” “嗯,他们一个个可能吃了,我还给赵老将军请大夫治伤,你看再加点吧。” 李德缘此时一副奸商嘴脸,此时不敲竹杠,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这,这,将军,我们远离国土,所带礼物钱财不多,来贵国出使,花费糜巨,实在,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了。” 副使摆出一副哭穷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说完。 “那这样吧,本将军仁义的很,这些人都是没交赎金的,我就给副使大人一个面子,你回去告诉正使大人,写个一万金的欠条,等我有机会了去越安城讨要。” 副使心里本来一松快,还真以为李德缘不再加码了,没想到还要打欠条,还要去越安讨要,妥妥的威胁啊! “好的!好的,我这就回去禀报正使大人。”副使站起来就要走。 “慢着,副使大人,赵炎的事差不多了,赵智和一百多闽越人你们准备怎么办呢?” 副使面色一红,目光闪烁,随即恢复平静,缓缓坐正。 “闽越人擅自越境,挟持炎帅,与贵军发生冲突,正使大人已经照会闽越,提出抗议,军帅,这些闽越人请贵国自行处置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德缘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副使大人,这就不地道了啊,这算卸磨杀驴呢还是过河拆桥呢?” “这个,这个,军帅,就别为难小臣了,我位轻职低,就是个跑腿的。” 副使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 “行了,回去给你们正使带个话,让他转告你国太后,做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 随即让行军司马带一百军士,把赵炎等人送到百越使节团驻地去。 赵智从屏风后出来,脸色铁青。 “哥们,坐吧,百越你就别去了,你那妹妹说了不算的。” 李德缘招呼赵智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闽越你更回不去,你的父亲已经薨了,你哥哥,太子已经即位了。” 说完李德缘拿出萧指挥使给他的密报,递给赵智。 “我还得到消息,不光是你的家被围了,你另外几个弟弟的家也被围了,他们都被禁足了。” “我估计你父亲的百日祭日还没到,你哥哥就要开杀戒了,恐怕屠刀第一个就是对你。” 李德缘不紧不慢地说,赵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你上次带一千多闽越兵,裹挟几千山地越人来我虞国,就是擅自行动吧。” “失败了,你只身逃回越安,把责任推给任夫人和大皇子,想利用你妹妹剪除山地越人势力的意图,在百越弄块地盘。” “这样即使你父亲去世,你争不到王位,也可以到百越容身,经营好了没准还能取代你外甥,做了百越的王。” 听到这话,赵智手一哆嗦,酒水洒了出来。 “别激动,你的心思就我猜到了,没别人知道。” 李德缘笑笑,举起自己的酒杯和赵智碰了一个。 “你啊,野心太大了,又不懂的藏拙。安静的做个王侯不好吗?” “百越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山地越,疍越,海越,哪个你能摆平?更别说越安城里的三大世家五大豪强。” “你这个闽越国二皇子,百越国主亲舅舅的名头差远了!” “你一无军权,二无财权,三无世家支持,你没戏。” 赵智的眼睛都快充血了! 他从小就被人不待见,太子,他的哥哥是嫡长子,母亲又是王后,南越的公主。 而他不过比哥哥晚出生十天,命运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赵智的母亲是普通宫女,闽越国老国主迎娶南越国公主,宫里天天欢宴。 老国主喝醉了,半夜起来要茶喝,碰巧赵智的母亲那晚当值,稀里糊涂的就被宠幸了。 稀里糊涂地就怀孕了,稀里糊涂地生下赵智,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赵智被老太后收养,长到十岁,老太后去世,就被送出宫居住。 没人待见他,宫里派来伺候他的太监和宫女都敢对他粗声恶气的。 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太后去世后,他连个疼他的人都没了。 第九章 满载而归 直到他的哥哥被册立为太子,他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但也仅限于生活条件好了些,龙川那些高官显贵表面对他客客气气,实则背地里都很鄙视他。 老国主的一堆儿子里,就他没有外戚背景,他的母亲死后只有一个最低等级的封号,坟墓的规格也是最低的。 母亲的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吧,赵智眼角湿润了,他的外祖母,母亲死的那年来过一次,抱着他哭了一场,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老国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道心里触动了哪根弦,也给他这个被无视的儿子派了个实差。 他就像只老鼠一样,一点一点的耧钱,谨小慎微的做事做人,终于在兴宁偏僻的山区弄了块地。 收养孤儿和流民,十年的时间拉起两千多人的部曲。 如今部曲就剩下一百多和自己一样的俘虏,那个山庄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唉,说什么都晚了,我想回去待在山庄里,新国主能留我一条命,我就在山间终老了,不留我的命,我已经活够了!” 赵智面目狰狞地重重把酒杯按在条几上。 “算了吧,活够?你才多大,难道不想东山再起?” 赵智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熄灭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你跟着我吧,我要把三越之地整合成一个越国,你可以做个国相如何?” 李德缘按住赵智端杯的手。 赵智狐疑地望着这个把他逼上绝路的虞国人。 “你啊,太执着了,你原来设想的把百越搞乱,然后浑水摸鱼捞自己地盘和资本那套行不通,想有个新世界,就要打破这个旧世界!” 李德缘双目炯炯地看着赵智。 “你读过书,做过官,收养过孤儿,经营过农庄,整编过军队,这就是你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也是你的优势。” “没有世家背景,我们可以自己做世家,没有豪强支持,我们可以自己做豪强!大丈夫能屈能伸!一点挫折就颓废了,那还是爷们吗?” “你,你,怎么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赵智喝的有点多了,说话舌头发直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成大事者,不光要有大志,还要做很多具体的细小的工作,我需要人才,你来帮我,我帮你实现梦想!” 尽管李德缘说的话里有些新名词,赵智听的似懂非懂,但是自己无处可去,眼前这个人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暂时跟着他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考虑下吧,我的那些亲卫也能一起吗?” “当然!你都这样了,他们还能跟着你,讲义气啊!必须在一起!” 人啊,有时候做决定很难,一旦迈出去第一步,就会发现也没那么难了。 对赵智的使用,李德缘早就想好了,把他培养成一根搅屎棍子,南征计划开始后,把他送回闽越国,搞乱闽越。 这样北打百越,南征南越时,闽越内卷无瑕两顾,卡在百越和南越之间,也正好让三越无法联合起来。 至于南征胜利后,将来怎么用赵智,李德缘也想好了,嘿嘿,交趾、占城,暹罗,东南亚一连串的地盘随便给他一块就是了。 李德缘把赵智灌了个酩酊大醉,就把他留在自己大帐里睡了一觉。 天亮后,二营押送粮食布匹去庐江郡了。 李德缘要进宫向皇帝老爹辞行,顺便去府宅看看。 赵智还没有醒,李德缘留下十九郎,让他等赵智醒了,带着他和他的亲卫们,去换了兴汉军的军服,单独安排个营房。 喊上阳虎、老萧,十余骑出石头城,直奔朱雀门。 今天见皇帝老爹三件事,一辞行,二绣衣直指改组,三京口的事。 一路畅通无阻,如今李德缘也算是京城的名人,在内卫军中名头也很响,守内城和皇城门的内卫军和禁卫军看到兴汉军旗号,都给面子。 衍武帝没想到李德缘走的这么急,他想让儿子最起码住到过完年再离京。 奈何时间不等人,眼看冬季的雨雪天气就要到来,李德缘必须赶回长山去督建营地,准备粮食布匹木炭等过冬物资。 衍武帝这段时间很高兴,饭量也涨了,这小子隔几天就弄个哄动京城的事,衍武帝脸上也有光。 李德缘特意嘱咐董亮,要监督陛下每天都做康复训练,多走路,骑骑马。 绣衣直指的事,衍武帝告诉儿子,不能一下去全改,人员太多,经营几十年了,贸然大动会出事的。 他让董亮暂代绣衣直指总指挥使的位子,萧指挥使级别不动,专管南路。 改组先从南路开始,南路指挥使衙门就设在长山。 这也是李德缘预料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皇帝老爹经营三十多年,活动范围遍布天下,人员上万人的情报组织,一下子都交给你,那不可能。 先给你一部分,弄出成绩了再说。 至于京口的事,衍武帝交待此时还不至于到了和孙家周家撕破脸的时候。 毕竟军中私兵将帅还占了大半,动了孙周两家,其他军帅就会有唇亡齿寒的念头。 不过流民问题过去本来就是笔糊涂账,这次衍武帝让董亮以内城兵马司的名义,整肃京口诸军和地方治安。 这样名正言顺地把流民迁走,至于已经进入私田成了佃户和部曲的,衍武帝告诫李德缘,不能挖墙角。 董亮告诉李德缘,京口至少有五六万白身流民,能迁到长山安置下来就很不易了。 衍武帝还从内府库拿出五万匹绢和一千万钱,算是给李德缘的贴己。 粮食各地储备都不是很多,刚和夏楚打了一仗,消耗了大半储备。 衍武帝已经让中书省行文,从吴郡、会稽、新安、临海这四个东阳周边的郡给长山调拨总计十万石粮食。 其他不足的,衍武帝告诉儿子,自己想办法,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朕。 这些已经大大超出李德缘的预想了,昨天还在腹诽老爹抠门,今天老爹给了这么多支持,感动的李德缘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趟辞行赚大发了!满载而归! 第十章 有钱人! 从皇宫出来,让老萧去领衍武帝的贴己,然后押送回军营,李德缘直接去了内城府宅。 这小院子有了人气就是不一样,刚到手时暮气沉沉的,这会干净明亮,孩童穿梭,笑声相闻了。 两位老者将养了几日,又有董亮派来的御医给调治,都能下地走动了。 两个孩子吃得饱穿的暖,早就恢复了孩童天性,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 大门是宫里派来的小黄门把守,领头的叫董二,说是董大监的干儿子,李德缘心说董大监的干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多半是董大监内城司的眼线。 是眼线也没事,反正自己也不怎么在这住,有小黄门守门,这几个女眷可保安稳。 十九郎没跟来,李德缘摸了摸腰间,没带钱! 看看阳虎,一伸手说“有多少?都给我!” 阳虎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摸出荷包,倒出一块金饼,几块银稞子,百余枚铜钱。 李德缘捡出金银,把铜钱倒回荷包,丢还给阳虎,笑着说回了大营就还给他。 金饼给了董二,嘱咐他以后多多照应府中众人,好处少不了他。 董二眉开眼笑地拍着胸脯给李德缘表忠心。 几个银稞子赏给其他四个小黄门,也嘱咐他们多受累,帮着干点活,他这里自然会有赏赐。 小黄门们都不傻,这几个也是董亮挑选出来的,眼光活泛,手脚勤快,做事靠谱的。 来之前董亮可说了“陛下可是很看重大皇子的,你们去了就是家臣,某家这是给了你们一条好出路,好好当差。” 不敢说从龙之臣吧,最起码将来大皇子重新封王,这几个小黄门就是府里的近臣,可比在宫里苦熬着强多了。 两个小家伙跑回内院,一边跑还一边喊“骑马的来了!骑马的来了!”大概他俩就记住是骑马的给他们粥和屋子住吧。 杜氏一家和灵儿、冯兰等都迎了出来,嚯,这也是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了。 内宅正屋召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算上李德缘,大人小孩一共十个人。 “各位不必拘谨,严格意义上说,咱们还算不一家人,冯氏姐妹有血缘关系,秦老伯自成一家,灵儿、采儿算是好姐妹。” “咱们凑到一起,这里就是大家的家,也是我李德缘的家,这个家里没有主仆,只有长辈晚辈!” “这不行!我们一家的命都是你救得,没有老爷你收留,我们那天就饿死街头了。” 秦老伯第一个出声反驳。 “是啊,公子,那日若不是你出手搭救,我和妹妹就要被打死了,就算不死也会被卖到倡楼,哪里还有活路。” 冯兰说着拉着冯芝的手缓缓拜了下去。 灵儿和采儿本来就是奴婢身份,他们的卖身契,刁府管家给了李德缘,已经脱了奴隶籍了。 但她们也不可能同意和李德缘平起平坐,规矩不能乱。 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一个同意李德缘的话,长幼尊卑那是必须要立下规矩的。 杜氏含笑看着大家一言不发。 李德缘头都大了,转头看向杜氏。 “爹爹,请先听儿媳一言,妹妹们,且停停,容姐姐说两句。” “我们一家承蒙公子相救,得以存活,别说做奴仆,便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恩情的。” “妹妹们也都是得了公子援手的,自是要报答。公子把我等安置在此,他还有大事要做,恐不能常住此地,固主仆之分尊卑有序,暂且放放,等公子来日再行安排可好?” 杜氏说完,众人心头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李德缘看看杜氏,心说这嫁过人掌过家的女人就是厉害,先把事压住再说。 “大姐说的对,我这次来不是来安排主仆事的,我马上要启程去东阳郡长山县,安置流民,编练新军,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今天来就是来看看大家,告诉大家安心在这里住着,等我那边事办的差不多了,再回来和大家团聚。” “老伯,您受累,管家您就挑了,秦妈妈,屋里屋外的您多帮衬杜姐姐。” 这意思很明显,杜氏一家就是把宅子管起来了,其他四女也没啥意见,冯氏姐妹在王恺家是乐伎,粗活杂活是不做的。 灵儿采儿虽然是侍女,但属于那种高级侍女,管家这种事也不懂。 “杜姐姐,这所宅子是我第一个家,这一家人就交给你了。”说完李德缘站起来,给杜氏施了一礼。 杜氏眼圈一红,急忙往旁边躲。 李德缘也顾不上和众人说说话,这才认识几天啊。 他告诉杜氏,这会回趟军营,晚上来家吃饭。说完急匆匆地离府而去。 衍武帝给的贴己也到了,李德缘问十九郎,咱们有多少钱?十九郎和他跟随了十年的主人一样,对钱没概念,一问两不知,还得去大帐里现翻。 营帐里还放着百越国副使送来的礼物,还有王恺、刁逵等人送来的。 喊过来主簿和转运使勾帐司的人,军中俸禄是按月发放的,调拨给兴汉军的军费也都统一上帐使用。 李德缘自己的钱也在军中公账上,只不过单独有个账本。 一算账吓一跳!居然有金五千银三千钱三百万,还有绫罗绸缎等若干。 我哪来这么多钱啊! 勾账司的人很认真地一笔一笔给算,历次缴获分的,郡县官员送的,赎金分成,还有到京城后得的封赏和收的礼。 这还没算刚刚送到的衍武帝给的贴己钱。 这万恶的旧社会的,我这居然也是亿万富翁了啊! 告诉主簿,我个人提走五百金五百银,绢等丝织品十匹,礼物里的首饰类的来一箱,其余的全部充公。 主薄和勾帐司的人嘴巴长的大大的,他们是从临川郡调拨到兴汉军的,还从来没见过不爱钱的军帅! 不管是卫军还是屯兵,那都是将帅拿大头,下级军官拿小头,士卒喝点汤。 这位军帅直接把亿万钱财归了公账了!真是闻所未闻啊! 公账先不查了,李德缘就嘱咐两人把账管好了,士兵们该得的不能少,下一步屯田扩军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一章 孽障! 天黑前,李德缘带着十九郎和一辆马车进了内城。 杜氏这几天感觉特别不真实,几年前丈夫战死,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紧接着胡人之间开战,家乡一片焦土,宗族散亡。 她带着老人孩子和奴仆南逃,路上又遇土匪,奴仆逃散,带的财物也都被劫走。 所幸五口人逃出来了,好不容易到了虞国,投亲,亲戚家绝户了,流落到建邺,眼看就要冻饿而亡。 要不是李德缘收留,她真不知道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会怎样。 现在公子让她管这个家,可主不是主,仆不是仆,公子也没有流露出收房的意思,杜氏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倒是问过公婆,公婆就一个儿子还尸骨无存,如今只想保全两个孙子。 对杜氏想做公子侍妾的心思,并不反对,只要公子不嫌弃两个小的就行。 女人嘛都有点小心思,初到宅子见到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以为是公子的侍女,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谁知当晚又带回来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乐伎,杜氏以为这公子也是个浪荡子,做侍妾的心思淡了。 谁知几日相处下来,套了套四个女子的话,杜氏大为惊奇!这世上还真有不浪荡的公子! 两个侍女是刁府送的,公子碰都没碰她们,两个乐伎是抢来的!听冯氏姐妹讲那晚的景状,杜氏听的心神荡漾。 本来淡下去的心思,又强烈了起来。 她已经24岁了,嫁过人,生过孩子,怎么比得过那些花儿一般的少女,若不动些心思,再过几年,怕是公子的面都见不到了。 今日公子让她持家,心里很是惊喜了一阵,听公子说要在家吃晚饭,亲自下厨张罗饭菜,又烧好了热水。 李德缘指挥亲卫们把车里的东西都卸到后院,杜氏早就迎了出来。 问清杜氏住在后院东厢房,就把箱笼布匹的都抬到她屋里去了。 杜氏看着这么多东西,有些不知所措了。 “姐姐,干嘛呢,进屋啊,我和你说说这都是什么。” 李德缘让十九郎带着亲卫去前院吃饭,他自顾自地进了屋。 东厢房是内外套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客厅,李德缘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上,嚷嚷口渴。 杜氏忙给端来个瓦罐,舀出温热的水倒进杯子里,李德缘一口喝了,咂吧咂吧嘴,这味道好熟悉! 大麦茶!重生过来居然喝到大麦茶了! 又喝了一碗,放下杯子,笑嘻嘻地看着杜氏说“姐姐会煮大麦茶啊,好喝!” “奴家自幼会炒制麦茶,家乡户户都备下去火的,我见公子面红目赤,定是忙公事心焦有火,所以让阿爷去买了些大麦。” 杜氏笑盈盈地说完,端着瓦罐和杯子出去,不一会提了个冒着热气的木桶进来。 李德缘看到木桶,愣了一下,这才看到里屋地当间摆着个大澡盆! 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杜氏这是要给我搓澡吗!哎呦我去!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啊! 我这是要过上没羞没臊的妻妾成群的生活了吗? 杜氏偷眼瞅着傻坐在那的李德缘,抿嘴笑了笑,说“公子宽衣入浴,奴家再去提水来。” 杜氏出去带上了房门,咔哒一声门响,李德缘这才醒过来。 洗!为啥不洗!在军营和一帮老爷们冲凉有啥意思! 麻利地褪去长衫和亵衣,水温正好,缓缓坐进浴桶,头枕在桶沿上,想起后世的桑拿来了。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耳边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有人在摆弄自己的头发,睁开眼,屋里已经掌上灯了。 “公子醒了,这就洗好了,一会吃饭吧。” 杜氏笑盈盈地把李德缘的头发用干布擦拭着。 “公子头发真好,乌黑透亮的,” 李德缘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一看,卧槽!自己可是光着的! 刚要坐起来,转念一想,又不是十七八岁的童子鸡了,杜氏也是经过人事的,弄那么虚了八套的没意思。 “大姐,你给我搓搓背吧。”说完李德缘坐起来,双手撑着桶沿。 杜氏站起来,看着李德缘结实的后背和腰腿,脸色一红。 “姐姐,我给你说实话,你不要担心,我是要娶你的,你的公婆和孩子我一定会善待的。” 杜氏闻言一愣,心里一酸。 “我母亲去世的早,我在佛寺住了十年,我想有个温暖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疼我。” 李德缘说的是心里话,他后世就想要个温暖的家,可惜一直都未能如愿。 “大姐,我知道你挺难的,担心带着老的小的拖累我,你错了,你能不把他们丢下说明你是心善的人,以你的姿色,随便嫁个豪门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说到杜氏心坎上了。 “大姐,你们从北面来,担惊受怕又忍饥挨饿的,身子骨都熬煎了,好好将养些时日,等你胖点我娶你可好?” “啊!”杜氏听到“娶”字不禁失声。 这公子真体贴人!自己的确瘦了些。 杜氏脸通红地给李德缘搓着背。 “大姐,我不在家的日子,你把家管好,给两个孩子请个儒生,教他们读书。” “那几个女孩子,她们也是苦出身,也没地去,你要愿意就当姐妹处,你要不愿意,等有合适的机会把她们许配给我营里的将士们。” “谁说我不愿意的,公子将来收了她们就好,奴家愿意和妹妹们一起侍奉公子。” 杜氏越说脸越红,额头有细汗渗出。 “好了,大姐,我洗好了!走!吃饭去!饿了!” 李德缘抓起水瓢,舀起水冲了冲身上,一跨步出了浴桶,夺过杜氏手里的麻布丢进浴桶,光溜溜地等着给擦身上的水。 杜氏不敢抬头面对李德缘,低着头拿起白帛给李德缘擦拭。 看着杜氏娇羞的样子,李德缘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过来,结结实实地吻了个通透。 手也没闲着,上下搓揉着,两人渐渐向榻上挪去。 “娘!娘!爷爷让骑马叔叔去吃饭啊!”房门被拍打着,稚嫩的童声响起。 孽障!早不来晚不来! 第二章 夜袭七彩楼 内院正屋收拾出来是李德缘的住所,正堂里锦榻连席。 李德缘让小不点去前院把十九郎喊过来一起吃饭。 这个时代还没有八仙桌、圆桌这些,李德缘看着一个个的条几,琢磨有空了得找木匠打点家具。 泡澡饿了,李德缘坐下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十九郎进来说正和小黄门和亲卫们吃着呢。 “吃什么吃!你给老子记住,你就是我亲弟弟,以后我在哪吃饭,你就在哪!” 李德缘瞪着眼睛看着十九郎。 “我那不是饿了吗?你不是搓背呢吗?谁知道你啥时候搓完?” 十九郎撅个嘴咕囔着。 噗嗤噗嗤,几个女子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咳咳咳,你!咳咳咳!”李德缘被饭呛了。 杜氏顾不上尴尬了,抢上来给李德缘拍背。 好不容易咳出几个饭粒,李德缘指着十九郎恶狠狠地说“坐下吃饭!回头收拾你!” 这时代的普通家常饭菜,无非就是羹汤和炖菜,有条件的加些烤肉和炖肉。 因为铁制炒菜锅还没有出现,一般人家用陶釜没什么花样,富贵人家用鼎簋等,花样还能多点。 不过杜氏的厨艺确实不错,调的一手好羹汤,炖肉也很香糯。 一家人吃的其乐融融,四个女子不时偷看李德缘和杜氏。 李德缘进来时头发还没干,随意的披散着,杜氏衣衫有些凌乱,面色红润。 冯氏姐妹一直养在深宅每日和音律打交道,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 灵儿和采儿可是侍女,刁逵和侍妾们那点事,她俩可是耳濡目染惯了的。 这公子分明是收拢了杜氏啊,以后可得和杜大姐多亲近,这闹不好就是宅子的主母。 两个小姑娘的心思活泛起来,冯氏姐妹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的。 公子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她们以后就要在这院子里不知道多少年,想想就让人惆怅。 李德缘还能看不出这个来? “两位妹妹,愿意出去走动就走动,有家人也可以去探望,我没有让你们困守这里的意思,你们是自由身。” 说完冲冯氏姐妹笑笑,又冲杜氏眨了眨眼。 “公子,奴家哪里也不去,我和妹妹从前就是个物件,被卖来卖去的,挨打受骂的学艺,要不是公子,我俩早就没命了。” “公子,姐姐说的是,我俩商量过了,跟了公子,我们也不用每天摆弄破乐器,我要和杜大姐学做饭!” 冯兰和冯芝抢着说话。 这倒让李德缘想起后世那些艺术和体育特长生,要不是为了高考,没人愿意一天八个十个小时的练琴。 “公子,你把采儿灵儿带上吧,身边也好有个人照应。” 杜氏面色恢复如常了,给李德缘又盛了一碗饭。 “不用,有十九郎在就够了,长山那边日子清苦,事情又多,带上你们,反而累赘。” 灵儿采儿眼睛里的亮光又熄灭了。 “大姐,你记得,请来儒生,你,冯氏姐妹,采儿灵儿,还有两个小家伙,都要听课,等我回来要考试的。” “我们也能读书吗?”杜氏疑惑的问。 “当然!谁说女子不能读书不能认字的!” “我家,啊,王老爷家的嬢嬢说女子不用读书的,只要学会琴艺,会点女红,会伺候男人就行了!” “就是,就是,冯姐姐说的是呢,我家,啊,刁老爷的娘子也说女子读了书就变得笨啦,没人要了。” 采儿和灵儿也叽叽喳喳地应声。 “那都是哄你们的,女人要是读书认字,就能和男人一样做事做官,男人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才不让你们读书的。” 李德缘此话一出,众女子都不说话了。 “玩家不管男女,都要读书认字,你们记住,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更不是工具和物品,你们是有尊严的人!” 话说到一半就停,说多了她们也消化不了,整个时代整个社会都把女人踩在脚底下,不是李德缘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转变她们的认知的。 饭吃完了,还要去几家告别,众人把李德缘送到大门外,两个孩子还没和李德缘混熟,怯生生地躲在秦翁身后。 “大姐,老伯,两个孩子不要改姓,将来还是秦家的香火。” “灵儿采儿多帮秦老伯秦大娘做些活。” “冯兰冯芝,琴艺和箫艺别丢下,你俩有天分,不能埋没了。” “我走了啊!有空回来看你们!”说完还冲杜氏比了个心,哈哈笑着,打马而去。 去了舅舅崔偃治府上告别,老崔嘱咐了几句,交给他一个玉牌,让他收好,会有人持另一块玉牌去找他,两块玉牌能合二为一,来人就是老崔的人。 这个人如果出现,就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 舅舅交待的事没有小事,李德缘把玉牌收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告辞出府。 离开崔府,下一站王敦府上,王敦没在,说是又去外城赴宴去了。 想了想,让王敦府上管家拿来笔墨,给王敦写了张条子。 “访王兄不遇,弟不日离京,临别赠言。弟观夏楚,最长一年,最短数月,必生内乱,兄此去江州,当广交楚地士族豪强,弋阳、江夏、竟陵三地尤为重要。” 后面还有想说的,李德缘没写,王敦这人有野心,荆襄九郡李德缘想全取,透露点信息让王敦打打前站还是可以的。 离开王府又去了谢府,养母的娘家还是要表示下的,凑巧尚书令也没在家,留个拜帖走人! 出了内城,直奔七彩楼,派了一个亲卫回军营告诉阳虎,夜袭七彩楼! 从家出来,装了几十颗海珠,抓了一把首饰,金饼银饼的也拿了几块。 今晚剩下时间,啥也不干,拿下韩仙儿,李德缘不是圣人,杜氏和众姐妹,走太快了有趁人之危之嫌,家里人要水到渠成才好。 可正常人谁能顶得住!所以去长山当苦行僧之前,得拿韩仙儿这个妖精败败火。 当然还有重要事,得把阳虎的事办了,等着这小子自己开口,黄花菜都凉了! 第三章 捅破窗户纸 别管前方打不打仗,别管受不受灾,秦淮河两岸一到夜晚,依旧是灯红酒绿惹人醉,丝竹管弦夜夜笙歌。 “早晚拆了你这销金窟!士族的逍遥窝!”骑着马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气,李德缘心里暗暗骂道。 七彩楼今晚果然又是高朋满座,下了马一问小厮,淮西持节都督车骑将军北中郎将杨忠回京了。 杨忠可能不太出名,不过他有个儿子很出名,隋文帝杨坚。 李德缘知道这个时空已经乱套了,杨忠后世历史上应该在北魏北周是权臣。 这个时空估计和他李家同为关陇集团的,所以支持李家上位,而杨家也是手握重兵的军帅。 杨家没给他下帖子,估计杨忠刚回来,又一直在淮扬前线总督军务,对他这个突然放出来的皇子不感冒。 杨家在宫里有排名第三的杨夫人,军中有仅在衍武帝之下的第二军帅,自然不用看重一个屯卫将军。 李德缘也没有上杆子巴结的意思,不过是门阀而已,旧军阀而已,等自己羽翼丰满了,一个一个都得连根拔起! 当下把马缰绳丢给小厮,褡兜里摸出一块小银饼丢过去,嘱咐喂好料。 杨家欢宴在主楼,李德缘让小厮领到别院,开两个套间。 丢给管事的一块金饼,好酒好菜好果子尽管上,吩咐管事的,阳虎来了直接领过来。 轻描淡写地问“老板娘呢?”,管事的陪着笑脸说“在主楼那边招呼杨大人的宾客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用了,让她忙吧,等那边散了再告诉她,我来了。” 李德缘可不想话没说上几句,又得放她去应酬。 酒菜果品都上来了,李德缘对亲卫们说“明日咱们就要去京口,然后带着流民去长山,这趟差事不好办,也是咱们那个大大的梦想开端!” “今晚吃好喝好!弟兄们!走一个!”李德缘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伙一杯。 这十来个亲卫还是李德缘前身在玉林禅寺时的护卫,是衍武帝从禁卫中挑选的好手。 个个无家无业,在玉林禅寺保护李德缘无异于出家,如今最小的也奔三十了。 “各位陪着我在含玉山吃了十年斋饭,我向各位保证,去了长山县,给各位安个家,娶上娘子,补偿你们十年的日子!” 李德缘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亲卫们哈哈笑了起来,他们以前没怎么和这个前东阳王亲近过,总觉得那个小王爷郁郁寡欢的不好说话。 没想到这次跟着下山送粮,一连串发生的事,让大家伙觉得跟着这位指定能建功立业。 最重要的是这位真把大家伙当弟兄们处,这就够了! 正喝的高兴呢,阳虎来了,亲卫们拉着他就要罚酒,李德缘给拦下了,冲大家伙使个眼色,拉着阳虎进了另外一间屋。 管事的很有眼色,不一会就把杜十娘叫了来。 十娘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抱着琴行了礼就要去内室,准备弹琴助兴。 李德缘喊住了她,指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让她坐下。 十娘自然识得这位公子,上次指点她琴艺的,还有阳虎在,不假思索就坐下了。 “十娘,我今天一不要你弹琴,二不要你陪酒,我给你做媒来了。” 李德缘说完看看阳虎,臭小子自从十娘进来就一直耷拉个脑袋。 “我这兄弟虽然和我不是一个妈生的,我却吃过他娘的奶,我们俩也算亲兄弟了。” 十娘还头一次听到有人说阳虎的身世,长睫毛忽闪忽闪地看看李德缘又看看阳虎。 “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他父母也没了,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早就夭折了,如今这世上就剩下他自己了。” 十娘闻言心里也浮起一丝酸楚,他孑然一身,我何尝不是?十岁被父母卖给人牙子,再没见过他们,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 “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去京口,带领流民去长山县开垦荒山,屯田练兵,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 李德缘看了眼有些出神的杜十娘,接着说。 “我这兄弟喜欢你,但是他嘴笨说不出来,上次我们来,他看你的眼神里都是迷恋和宠溺,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吧?” 十娘心里此刻像有个小兔子在乱跳一样,脸发烫,呼吸急促。 阳虎也一样,低个头,脸红的像着了火,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们俩都喜欢对方,都不好意思开口,这层窗户纸就由我来捅破吧!” 李德缘说完看着两人哈哈笑起来。 十娘更不好意思了,她能不知道阳虎的心思吗?只是自己就是个清倌人,这少年是个有官身的人,将来能待自己好吗? “你不用担心你将来的名分,只要你同意嫁给我这兄弟,我先和韩娘子说好,给你赎了身,你先去内城我的府中。” “那也是阳虎的家,那里有杜氏和几位姐妹,先住下,等明年秋天屯田事告一段落,我陪阳虎回来正式娶你过门,你是正牌的夫人,不是妾媵!” 阳虎此刻抬起头来了,直直地看着杜十娘。 十娘头都快低到条几上了,好半天,肩膀头一抽一抽的,轻轻抽泣了起来。 “十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向你发誓,这辈子要不对你好,叫我不得好死!” 阳虎急的举起来手来发誓。 十娘轻轻点了点头。 李德缘松了口气。 “你们俩说说话,我去那边喝酒,一会韩娘子来了,我就同她讲。” 站起身出了屋子,轻轻把门带上,丢给门口的小厮一块银饼,小声嘱咐他不要让任何人打搅里面的两位。 回去和亲卫们又喝了一会,李德缘教他们行酒令和猜枚,后世划拳李德缘可是高手,小蜜蜂啊老虎杠子啥的也玩的溜溜的。 亲卫们觉得这划拳好玩,一帮人出着手指头,喊着叫着好不热闹,当兵的就这样,今天有酒就痛快喝,明天就得把脑袋掖到裤腰带上玩命。 “大媒人在哪呢?让奴家瞧瞧!给奴家也做个媒呗!” 哈哈,李德缘笑起来,韩仙儿来了! 第四章 不喝酒杀人 “呦!军帅!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那天骑在马上好威武啊!哪天也带奴家骑骑马呗!” 韩仙儿那是人未到,气场全开!人到了,满场就是她的。 李德缘一把拉过她来,啪叽啪叽,亲了个正着! 亲卫们哄笑起来,韩仙儿假装嗔怒的从李德缘怀里挣出来。 “人呢?死哪去了?”冲着门口喊了一声,管事的急忙进来。 “这几位军爷怎么没给安排啊?皮痒痒了是不?”韩仙儿一叉腰,管事的赶紧去安排。 李德缘招呼韩仙儿过来坐下,扯了几句闲嗑。 十几个美女莺声燕语地从门口进来,众亲卫喜笑颜开。 外间登时热闹起来,李德缘冲韩仙儿使个眼色,往里间努努嘴。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内室,假装坐在条几后吃酒调笑。 杜十娘和阳虎的事,韩仙儿已经听说了,这事不难办,虽然不少达官显贵也盯着十娘呢,但李德缘出面估计没人敢和他争。 毕竟刁逵府上痛扁王恺的事,建邺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说这个被圈禁十年的皇子,可是真敢为女人揍人的! “小冤家,你什么时候把我也抢了去?”韩仙儿媚眼如丝地调笑。 “韩大姐,你,我是要定了的!不过今天我有几件事和你商量。” 看着李德缘很严肃的样子,韩仙儿瞅了眼珠帘隔着的外室,外面男女嬉笑声快把房顶掀翻了。 “董大监让我找你。”李德缘说完笑嘻嘻地看着韩仙儿。 刚刚还笑颜如花的老板娘顿时眼睛里起了一层雾气。 李德缘摸出一块腰牌,黑色的,上面有两个鸟篆字,校事。 韩仙儿一怔,慢慢侧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同样黑色的腰牌,同样的鸟篆文,校事。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李德缘这块牌子,校事两字是金字,韩仙儿那块是红字。 虞国半公开的情报组织是绣衣直指,还有一个不公开的,完全是见不得光的谍报组织,校事府。 由董大监负责,直属内城监,负责监察百官收集情报。 李德缘去思贤堂觐见皇帝老爹后,衍武帝就吩咐校事府暗中保护李德缘。 定下招募流民和屯田事后,董亮送李德缘出宫时,就给了他块腰牌,不用走程序李德缘成了校事府的校官。 京中几个校事府的重要据点,董亮也告诉了他,七彩楼,东昇楼,鼎升客栈,北河口货栈。 到这几个地方,只要给掌柜的出示腰牌,就能得到想要的帮助。 董亮什么人啊?衍武帝的近臣,虞国最大的特务头子,他才不会把宝押在南宫一家身上呢。 而且他隐隐觉得李德缘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所以有了衍武帝的授意,顺水推舟给李德缘大开方便之门。 “属下见过校官大人!”韩仙儿侧过身做了个揖。 李德缘假装调笑,把韩仙儿揽入怀中,在她耳朵边说悄悄话。 三件事,第一密切注意京城世家间的来往,尤其是王敦和桓温,搜集一切和这二人有关的信息。 第二查下京口孙家和周家同京城世家的交集。 第三搜集下京城里对李德缘本人和兴汉军的议论。 每月初一,李德缘会派人来七彩楼取情报的汇总。 校事府和绣衣直指都是金字塔式的组织结构,相比绣衣直指庞大的谍报网,校事府人要少的多。 一个校事会负责一片区域,只有这一个是专职的,甭管他发展多少眼线和外围,线上只有这一个点。 这样组织结构好处是管理方便,一条线几个点,人员精干,办事效率高。 隐患同样也大,对人员的忠诚度要求高,综合素质要求高,随机应变能力要求强。 李德缘是想把绣衣直指改造成情报网的,改造成既能全面搜集各种情报,还具备发动特种作战、策反等功能的组织。 校事府他可没想动,这玩意是他老爹控制百官,他要想染指那就是僭越了。 能让他用用就得,李德缘除了舅舅崔偃治在京城里,再没有人给他当眼线了。 如今有绣衣直指南路用来打情报战,校事府提供虞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信息,李德缘才能安心在长山屯田练兵。 公事说完,不能放着美人干看着啊。 李德缘贴着韩仙儿的耳边说着情话,逗的美女一个劲痴痴地笑。 “公子,奴家可快三十的人了,哪能和那些花朵一般的姑娘们比呢?” 韩仙儿望了眼外间正陪军汉们饮酒寻欢的倌儿们,故作叹息。 李德缘扳过韩仙儿的脸,很认真地说“他们懂什么啊,女人三十岁时正是最好的时候,身量放足了,又经过人事了,也懂得男人了,这才是尤物呢!” “还是公子会说话!嘻嘻!奴家可比你大好多呢!”韩仙儿用手指摸着李德缘微微有些胡须的下巴。 “大了好啊,会疼人啊!我就喜欢大的,我这小牛牙口好,喜欢吃老草!” 说完把头埋进韩仙儿怀里,一通乱拱。 正是春光灿烂之时,外间房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了! “二娘!二娘!快去看看!杀人了!”管事的慌慌张张地隔着珠帘作揖。 韩仙儿迅疾起了身,理了理云鬓,整了整衣衫,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德缘一眼,就要随管事的去。 李德缘跳起来,喝干杯中酒,目光里透出一股寒气,上前搂住韩仙儿的肩膀说“别慌!有我!我陪你走一趟!” 众亲卫纷纷起身,跟在两人身后。 还是上次主楼大堂,离着还数十步呢,就能听见大堂里传出惨叫声! 不少宾客和侍女倌儿从堂里跑出来。 韩仙儿一把抓住刚逃出来的一个小厮厉声问怎么回事? “杀…杀人…人了,不喝酒就杀人。”小厮哆哆嗦嗦地边说边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堂里。 不喝酒杀人?谁杀谁?杨都督请的都是京城头面人物,怎么还会动刀子? 分开众人,定睛一看,堂里所剩人已经不多了。算上双腿颤栗的小厮和侍女,一共还有十来个人。 第五章 偶像祖逖 不喝酒杀人,那不就是后世历史中王敦装x的高光时刻吗? 只不过发生在石崇府中,石崇让侍女给宾客劝酒,宾客不喝的就斩了侍女的头。 宾客都不忍侍女遇害,不胜酒力的也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 王导喝的都坐不住了,而王敦说不喝就不喝! 石崇一连杀了三个侍女,王敦面不改色就是不喝。 王导劝王敦喝一杯给个面子,这事就过去了。 王敦说“他杀他的人,与我有何相干?” 石崇也没脾气,只好撤去侍女。 世人都说王敦日后必是枭雄一般的人物。 今个在七彩楼,难不成要上演这一幕吗? 韩仙儿笑盈盈地进了大堂,一股子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趴着一个,躺着一个。一动不动,显然没了气息。 看穿衣打扮,不是七彩楼的人,韩仙儿心里松快了许多。 急忙上前打圆场。 杨忠坐在主位,沉着脸一言不发,十余名亲卫各持刀剑环伺左右。 王导和几位老臣在副席摇扇私语。 王敦这厮又拿美女大腿当枕头打瞌睡,也不管美女花容失色面色惨白。 李德缘也跟着进来了,一看王敦睡觉呢,那就和历史对不上了,那是谁啊? 大堂除了主副席上那几位,只剩下一个人还坐在下首,旁若无人地喝酒吃肉。 这人李德缘没见过,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站着的几人中,有一个见过,桓温! 此时手握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四个侍卫穿戴的短刀在手,也盯着坐着的这个人。 韩仙儿扭着杨柳腰过去劝解,刚刚把手伸向桓温握剑柄的手,“滚开!”一声怒吼! 韩仙儿身子一趔趄,李德缘一个健步上去,伸手揽住。 “是你推搡的二娘?是这只手吧!”李德缘把韩仙儿轻轻推到身后,冷冷地看着桓温身边的侍卫。 那侍卫刚才高度紧张,自己同伴死了两个,此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韩仙儿过来,侍卫本能反应推了她一把。 “是你自己卸了这条胳膊?还是我帮你!”李德缘迈了一步。 桓温扭头看看李德缘,眼神里竟然带了一丝轻蔑。 桓温也是刚从外州刺史的职位上调回京城的,桓家这几年行情看涨,和他弟弟桓冲最近热度很高。 桓温的老婆是颍川司马家的,桓冲的妻子是琅琊王氏的宗室女,兄弟俩的爹是当朝的太常,想不飞扬跋扈都不行。 所以桓温看李德缘的眼神那意思就是你算哪根葱? 李德缘虽然是皇子,但是被圈禁十年,基本属于被士族鄙夷的那类人。 虽然下山来做了几件轰动的事,又得了官职,可就崔家那一个背景,人脉差远了,即使王敦表面上和他走的近,其实整个士族集团还是把他排斥在外的。 主副席的几位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李德缘,刚刚还云淡风轻的聊天呢,这会都停下来瞪着这边。 杨忠不认识李德源,他是带兵的,死人见多了,不动声色地看着桓家小子撒野,还没到他出声的时候。 五秒过去,那侍卫头都没转一下,显然对李德缘的话当耳旁风。 垫步上去,右腿伸进侍卫双脚之间,左手拉左手腕,右手扳左肩,右腿微曲用别子,左膝盖顶腿外侧。 全身一用力,只听得“啊”一声惨叫,那侍卫向后仰翻出去,还没落地呢,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人刚落地,李德缘抢上前去,抬起右腿照着侍卫的脸狠狠给了一脚。 嘴里还恶狠狠地骂道“让你狗眼看人低!” 侍卫翻了翻白眼,昏了过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的,干净利落的解决了一个持刀侍卫,大堂外看热闹的哄了起来。 “二娘,给你报仇了啊!以后谁再敢对你不敬,这就是下场!” 说完看了看外面的人群,转过身看着桓温。 “你…你…你和他是一伙的!”桓温咬牙切齿地瞪着李德缘。 “这位兄台,您贵姓啊?”李德缘不接桓温的话,而是对坐着的那位施了一礼。 “士稚有礼了,敢问阁下可是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 士稚?怎么这么熟?又一时想不起来。 “祖逖!今天这事没完!来来来!与我斗上几合!”桓温恶狠狠地瞪着刚刚站起来还礼的这位。 李德缘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 祖逖啊!字士稚!卧槽!我又遇见个牛人啊!闻鸡起舞啊!中流击水啊! 一激动李德缘几步过去抓着祖逖的手,都没经过思考就说“偶像,刘琨刘中山可与你在一起?” 祖逖也有点懵,“偶像”啥意思,这小伙子怎么疯疯癫癫的,先是上来就用奇怪的招式打倒桓温的侍卫,又突然问他刘琨。 “越石尚在广陵,未曾还京,怎么,你找越石有事?”祖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广陵?任何职?带我去找他可好?”李德缘此时内心激荡无比,恨不得马上和祖逖一起过江去广陵郡找到刘琨。 “你们!等等!李德缘你滚一边去!没看我们这要决生死吗!” 桓温看着两人一见如故的样子,气急败坏的骂道。 “你骂我?”李德缘扭过头看着桓温。 “骂的就是你!怎么了!你不能骂吗?”桓温嚣张地晃晃手里的短刀。 “士稚兄,你且稍坐,待小弟料理了这几个杂碎,咱们把酒畅谈!” 祖逖笑笑缓缓坐下。 不待那几人反应过来,李德缘迅如闪电般躬身欺到近前。 双手左右开弓,双腿连踢带踹,眨眼间三个侍卫跌倒在地。 啪啪啪,三个大嘴巴子扇的桓温眼冒金星。 桓温身高体胖,也在军中历练过,何曾吃过这种亏,手中短刀直刺了过来! 侧身让过刀头,左手猛击手腕,右手抬手肘,跨步撞其胸腹。 随即一个鹞子翻身,桓温庞大的身躯被板在地上。 李德缘伏下身子盯着被摔的五迷三道的桓温说“装x我不行,打架你不行!” 捡起几人丢掉的短刀,随手丢给抢过来的亲卫。 拍拍手,对韩仙儿高声叫道“以后谁在七彩楼闹事,就问他有几颗脑袋敢和我作对!” “接着奏乐!接着舞!上好酒!我要和祖兄一醉方休!” 第六章 姥爷还是大父 扭曲的时空很有意思,历史上祖逖去世的时候,桓温才八岁。 他们俩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对祖逖一直掣肘的是王家,祖逖不死,王敦不叛。 桓温狼狈地爬起来,恶狠狠地吐了口血沫子,几个侍卫抬着两个死人,匆匆而去。 这七彩楼以后还是少来吧,来一回惹一回事! 李德缘苦笑着摇摇头,坐下和祖逖饮酒聊天。 一问才知,方才桓温仗着身高体壮,非得逼着宾客们和他斗酒,忌惮他的背景,又强不过他的豪横,好几个人都被提着耳朵灌了酒。 到祖逖这里,就不给他面子,祖逖为母守孝三年,隐居在京口,这次是奉诏命来建邺任内卫府典兵参军的。 祖逖倔脾气,说不喝酒了就是不喝了,谁的面子也不好使。 桓温于是恼羞成怒了,你一个小小的典兵参军竟然不给面子。 于是让手下侍卫去按住祖逖,要强行灌酒。 祖逖怎可能束手就范,两下里冲突起来,桓温的侍卫就躺下两个。 李德缘心说祖逖、刘裕都是有真本事的,王敦、桓温不过是志大才疏之徒。 借这个机会,把祖逖也拉过来,那兴汉军的阵营可就大大的充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见如故千杯少! 两人都对北伐中原,驱逐鞑虏有相同的理想,这一聊真是旁若无人,相见恨晚。 主席上的杨忠对这个人狠话不多的年轻人很感兴趣。 他大致听说了一些李德缘的事,皇子,废王,灭龙翔军等等。 十年前皇宫里那次毒蛇事件,杨忠当时还在淮西前线,对女儿从宫里送来的密报嗤之以鼻。 他太了解衍武帝得脾气秉性了! 他们俩是发小,李杨两家又是世交,又一起在军中打拼,这明摆着衍武帝是为了拉拢王家作的手段。 杨忠给女儿的回信里就写了一句话“置身事外,不争!” 李杨两家是同气连枝,合则能同王谢等士族对抗,分开就会被世家抛弃。 不要以为这些世家是死心塌地为皇权服务的,在他们眼中,换个皇帝就是换个代言人。 所以这三十年来,杨忠一直帮着衍武帝控制军权,有军队在手,才有和世家对抗的资本。 今天这一幕,无非是世家想给他杨家闹个难堪的。 他这次回京,是衍武帝召他回来的。 密旨上让他“卤簿仪仗,鼓噪而行。”他懂,高调呗。 所以他回京第二天,还没觐见衍武帝,就先在七彩楼大宴在京五品以上官员。 这个祖逖是谁带进来,杨忠不清楚,斗酒互殴他没让侍卫阻拦。 那边的王谢郗崔司马等家都当没事发生一样,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闹到什么地步。 杨忠到底还是个军帅,对李德缘卸了侍卫胳膊,和打倒几人的身法手法大为赞赏。 尤其是那个大背跨,和军中角斗用的技法不同。 “去,把那个混小子给本帅叫过来。” 杨忠吩咐侍卫去叫李德缘。 李德缘让祖逖等他回来,起身整了整衣衫,昂首阔步地走到主席前。 恭恭敬敬地给杨忠施了礼。 “姥爷在上,受晚辈一拜!” 这是从杨夫人那论的,李德缘喊杨夫人一声后母,那杨忠可不就是姥爷吗。 “错了!傻小子!不从你后母那论,得从陛下那论,你要喊我一声大父。” 杨忠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懂礼数的年轻人。 大父?自己的记忆里对杨夫人还有点印象,可这大父是什么鬼? 眨巴眨巴眼抬起头看着杨忠笑嘻嘻地说“外祖父,我真不知道大父是怎么论的,您先受了我一拜,我喝杯酒自罚,您给我讲讲呗。” 杨忠心说这臭小子九岁就离宫幽禁了,自然不知道很多事,竟然有些神伤。 “过来坐。”杨忠看向李德缘的眼神里多了些慈祥。 李德缘坐在下首,靠着条几,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你小名贤儿,和我家小六子同年,你母亲去世的早,虽然把你指给谢夫人养育,实则是我女儿带大的你。” 这段往事李德缘有点印象,他的确对杨夫人的宫里熟悉,谢夫人那边却很模糊。 “我和你父亲,陛下,是发小,打小在一起,十四岁一起从军的,都在骠骑营,那一年军中十二人结拜为兄弟,我最大,你父亲最小。” “所以你叫我一声大父没错的。” “这十二人如今都在何方?”李德缘不假思索地接着杨忠的话问。 “嗯,这个说来话长了,现在还在世的有六个,其余的都殁了。” 杨忠想起往事,那些结拜兄弟,眼里透出一丝忧伤。 “还在的六个,除了我爹和您,还有四个在哪呢?” 李德缘突然想起西魏十二大将军来。杨忠和李远可是占了席位的。 “哦,各为其主吧,他们如今都在北面,唉!”杨忠叹了口气。 豆卢宁、贺兰祥、元赞三人也有几年没通书信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 “你既是我大父也是我姥爷,哈哈哈,大父,你现在领多少兵?” 李德缘和杨忠一点也不见外,尤其是这几天见的都是虚了八套的士族,对军中来的反而觉得更亲近。 这个场合也不是叙旧的地方,杨忠转移话题,让李德缘给他演示下刚才用的招式。 李德缘也不客气,拉过来个杨忠的侍卫,比划起来。 杨忠看得出来这些招式可不是花架子,是能在战场上很实用的,更喜欢这个干外孙子干儿子了。 “可惜小六子没回来,不然让他跟你学几手。” 杨忠说的小六子难道是别名普六茹坚的杨坚吗? “大父,等杨坚有空了,让他去长山找我,我和他一起编练新兵。” 李德缘说完用特纯洁的眼神应着杨忠深邃的目光。 “好啊!好啊!陛下刚赐了他散骑常侍的差,没啥事,年后我让他去找你。” 爷俩,一言一语听着是家常话,其实都是套路,李杨两家第三代的合作这就算是开始了。 那边王导谢必安等人看着这边的场景,冷冷观望。 王敦醒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第七章 挺甜的! 韩仙儿早就让小厮们把地上的血迹和凌乱的席榻收拾了。 侍女倌儿们簇拥着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大堂。 重开宴席,轻歌曼舞,浅吟低唱。 王敦醒的很是时候,嚷嚷口渴。 喝完一杯酒,抬头看到李德缘倚坐在杨忠的条几那,呼地站起来。 过来对杨忠施了个礼,一把拉起李德缘就要去别处饮酒。 杨忠摆摆手,对李德缘意味深长的笑笑,晚辈的事他就不参与了,就像刚才桓温胡闹他不管一样。 王敦拉着李德缘要去他的席上,李德缘指了指祖逖那边,拉着王敦往那去。 王敦瞅见是祖逖,有点不情愿过去,祖逖看见李德缘拉着王敦过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祖逖家是从北方来的宗族,两千多人落户在南兖州。 王敦在南兖州时,因为征召祖氏部曲和土地赋税的问题,和祖逖有些不愉快。 不过看在李德缘的面子上,二人还是礼貌的打了招呼。 李德缘虽然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嫌隙,也看出场面有点冷。 就把话头引到北伐上去,王敦也是有这个构想的,他的想法是先取青徐之地,再兜转河朔,最后直入关中。 祖逖听了很不以为然,淡淡说了句“青徐河朔,胡人铁骑带甲百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席卷之言,请勿复言。” 王敦听了,脸一红,嗫嚅着说“我大虞国精兵强将,还拿不下青徐河朔?” 祖逖淡淡一笑,“王刺史,你没和胡人交过手,不曾见过沙场,打仗,不是你有几个兵,我有几个兵,摆到那里就决出胜负的。” 这话听着细声细语的,其实把王敦贬成是纸上谈兵,王敦坐不住了。 他最烦别人说他寸功未立,没有军功,不是他不敢上战场,家里不让! “你上过战场,你见过胡骑,不就是被人家撵着屁股跑到江东来的吗?” 王敦气急败坏地回击。 “停停停停停!两位,有梦想就是好同志!”李德缘赶紧一边一个按住两人。 “看看你们周围,都是些醉生梦死苟活营营的家伙,你们都想北伐收复失地,就冲这一点,你们就是这个!” 李德缘竖起两个大拇指,两人脸色缓和了下来。 “大丈夫不拘小节,二位和我咱都是胸怀天下的,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有啥矛盾,看我面子,看光复汉家天下的大业面子上,咱尽弃前嫌了成吗?” 说完李德缘端起一碗酒,对着王祖两人。 祖逖爽快地端起酒杯,王敦迟疑了一下,也端起酒杯,三人一饮而尽,哈哈大笑起来。 宾客们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在那里击掌而笑,都摇摇头心说,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喝个酒都这么大动静。 三人一直聊到酒宴结束,李德缘也没有留他们,因为第二天要启程去京口,三人约定互通书信。 阳虎那小子到现在也没出现,李德缘问韩仙儿,韩仙儿抿嘴笑了不停。 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后面的事就是干柴烈火水到渠成了。 把钱袋丢给管事的,给众亲卫安排好,李德缘拥着韩仙儿快活过去了。 年少不知阿姨好,错把少女当成宝。 没经过人事的女孩硬邦邦的有啥意思?古今中外都一样! 还得是身材丰盈,又懂风情的熟女才是极品。 一夜春风十里扬州路,李德缘使尽手段,只把韩仙儿伺弄的欲仙欲死。 韩仙儿怎么也不相信这个还没到弱冠的大男孩手段如此高明,花样这么多! 一个是吹拉弹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个是拈挑钻探七十二变上天入地。 “天赋,天赋,嘿嘿!”李德缘心满意足的躺在软榻上。 欢乐总是短暂的,转眼到了分别的时刻。 韩仙儿舍不得也没法,男人总不能一辈子守在石榴裙下。 李德缘使劲抱了抱女人,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鞭而去。 “这个狠心地小冤家,也不回头看看我。”韩仙儿望不到李德缘的背影了,心里骂着。 李德缘和亲卫们打着哈欠,在马上一起看着阳虎。 这小子红光满面一脸得意的样子。 “都尉,滋味咋样?”绰号刘麻子的亲卫坏笑着问阳虎。 “嗯,挺香的,挺甜的。”阳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一行人在马背上笑的前仰后合的。 “是挺甜的挺香的啊!你们没吃吗?”阳虎不知道大家笑什么呢,挠着后脑勺。 “我们没吃,你一个人吃了就行了,以后多吃点。”李德缘并辔拍了拍阳虎的肩膀。 “那么好吃的酥酪你们没吃到啊,太可惜了!早知道给你们留着。” 阳虎还以为刘麻子问的是早饭上的酥酪呢。 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回到军营。 一夜未归,这也算是触犯军规了,虽然李德缘派人回去叫阳虎去七彩楼时已经和营门校尉告了假了。 但主帅和骑都尉,一帮子亲卫彻夜未归,又不是去内城府宅了,行军司马和咨议录事这里还是要记上触犯军规的。 大家伙一起求情,处罚暂且压下,毕竟骑都尉定亲了吗。 阳虎出了不少私房钱撒给大家伙,说好了娶亲的时候大宴三天。 李德缘阳虎去勾帐司那里取出自己的贴己,给韩仙儿送去,充做杜十娘的赎身钱。 兴汉军全营一千余人已经做好出发准备了,去京口两条路,水路,一天即到。陆路,一百余里,不惜马力一天也能到。 提前也都商量过了,大小官员将校带领本部坐船去京口,李德缘和阳虎率一百亲卫精骑走陆路。 他听祖逖说京口到建邺沿途就有很多流民聚集地,他想去看看实际情况。 车粼粼马萧萧,大队人马车仗奔了码头,五条官船已经等在那里。 李德缘等阳虎回来了,下令打起屯卫将军和兴汉军的旗号,百余骑沿江官道一路向东。 初冬枯水期,长江江面不到夏季时一半,江上帆影憧憧,官船私船大大小小的穿梭如鲫。 官道上人来车往,人喊马嘶的,拉车的牛累的吐着舌头,京口到建邺之间是虞国人口最密集,商业最集中的地段。 第八章 监江津都尉 初冬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田野上没了农人的忙碌,一片萧条。 江风从北面吹来,雾气迷蒙中,大船小船影影绰绰的上行下行。 沿着官道没走多远,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停滞了下来。 东西向的大道上队伍缓慢地行进着。 李德缘一行没有直接打马闯过去,而是排在队伍里慢慢地往前挪。 开路的哨探刚才回来报告说前面是关卡,收税的。 所以李德缘不打算大张旗鼓的闯过去,他这支骑兵部队打着屯卫将军的旗号,过任何关卡都不用排队的。 他就想跟着队伍看看虞国下层官吏和百姓们的流动情况。 不过普通百姓和行商可是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和他们这支骑兵部队挨得近。 李德缘干脆下了马,就带着十九郎,步行去前面看看。 他们俩没穿军服,普通的衣衫,在队伍外侧走,也不怎么引人注目。 李德缘走着走着,目光落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十月的江南虽然没有北地的冰封雪寒,可气温也就十几度,小姑娘衣衫单薄,光着脚。 她牵着身前一个箩筐沿上的麻绳,箩筐里一个小男孩咿咿呀呀地冲着小女孩笑。 挑箩筐的是个汉子,也打着赤脚,身前的那只箩筐里也装着个孩子,一个婆娘背着个包裹,身前一个半大男孩也背着一个竹筐。 这是一家人,一对夫妻带四个孩子。 “大哥,你们这一家要去哪里啊?” 李德缘和汉子并排走,伸手拍拍小姑娘的头。 汉子狐疑地看了看李德缘,擦了下额头的汗珠说“去京口。” “我也去京口,你们是去投亲还是去找个营生?” “哪里还有亲戚好投的?听说那边招人去屯田的,我们这些一起来的乡亲想去屯田。” 李德缘一听明白了,这是刘裕在京口招募流民的事传开了。 “这都是吗?”李德缘向前望了望,又扭头向后看了看,挑着担子推着板车的怕不得有几百人。 都是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的。 “朝廷不是安置你们了吗,怎么不去安置地?” 李德缘记得以往的呈报里有关于安置流民的内容,大致是各州郡县都要按照比例安置流民,给田提供农具和种子。 “这位小郎君,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朝廷是安置了,可没有好地,都是滩涂地和洼地,每亩地还要五成的租子,每户一年还要交五百文的人头税和两匹布。” “累死累活一年下来,什么也剩不下,还要倒欠官府的,娃娃连口稠的都喝不上。” 李德缘看了看周围的几个孩子,都是脑大脖子细,手上没肉瘦骨嶙峋的。 这让他想起杜氏的两个孩子来,在街上捡来时也是这般光景。 自古朝廷定的政策,初衷都是好的,到了下面具体去办,往往都会被利益驱动,走了样。 他们这些流民,头一两年还能坚持,再种地就会欠下各种债和税,没法子就委身地主家成为佃户。 而他们原来种的地,本来是公田,这样一弄就成了无主的田,倒几手就成了某个世家的地。 李德缘和流民们聊着,突然前面队伍躁动起来,远远地传来呼喝声,隐隐还有叫骂和哭声。 流民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个伸长脖子焦急的观望。 李德缘让十九郎牵过马来,没带亲卫,直向呼喝声响起的地方驰去。 很快就看到了木头栅栏围起来的关卡,呼喝声正是在围栏里传出来的。 木门口那堵的水泄不通的,里面的想逃出来,外面的拥在门口。 李德缘一勒马,门口的人纷纷向后闪躲。 流民对骑马的还是有些畏惧的,门口闪出一块空地。 李德缘拿着马鞭子故意吆喝了几声,穿过众人,进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东西各一个门,过卡的人从一边门进来,在院子里登记后,再从另一边出去。 呼喝声就在院子里南边的木板屋前。 这里办理从建邺方向的西边门进来,去往东边门外京口方向的行旅手续。 所谓手续就是出示照身符或者牙牌,关卡的小吏登记下去向,不论大人小孩,一律缴纳十文钱的过路费。 “贱人!给我使劲打!”一个绿袍中年人,正恶狠狠地指挥几个奴仆样的汉子,用藤条抽地上的男子。 那男子破烂的衣服已经快碎成布片了,条条血痕在脊梁、大腿、胳膊上肿胀起来。 “住手!”李德缘抬腿上去一鞭子抽在一个恶仆的手腕上,藤条掉落在地。 几人一怔,齐齐地看向李德缘,停了手里的动作。 绿袍男子最先反应过来,厉声道“哪里来的野种!没看爷爷办差呢吗!” 李德缘还没发作呢,十九郎跳过去抡圆了,啪啪两个大嘴巴子抽的绿袍男原地转了个圈。 几个恶仆这才反应过来,晚了!被李德缘主仆二人三下五除二都打倒在地。 绿袍男捂着脸吐出一口血沫子,气急败坏地指着李德缘嚷嚷。 “你敢殴打朝廷命官,来人啊!来人!给我拿下!” “你个八品官,打了你都嫌脏了我的手,谁是管事的!出来回话!” 李德缘手里的马鞭子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抖动。 北边屋里跑出来几个士卒,光着头穿着皮甲,簇拥着一个顶盔掼甲的胖子。 “谁闹事呢?谁闹事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胖子的绶带是个七品的副牙门将。 李德缘没搭理他,十九郎举起屯卫将军的牙牌和印绶。 那副牙门将是识货的,躬身施礼。 绿袍男不识货,还在咆哮着让副牙门将收拾这两个人。 “你是内卫诸军中的哪一军的?还是城门候衙门的?”李德缘冷冷地问。 “回将军,小的是监江津都尉门下的。” 这压根就是个后世缉私队性质的部门,归水军管的,有搜检、缉私、捕盗等职权。 这可是个有油水的部门,怪不得这个副牙门将一身的肥肉。 “监江津都尉门下的不在江上搜检,跑这来干什么?”李德缘手背后握着马鞭子。 绿袍男闭上嘴了,他看出这个青年男子身上的气场了。 第18章 第九章 斩首示众 “你!看哪呢?就是你!报上你的官职!” 李德缘用马鞭子指着绿袍男。 “小的是度支中郎将属下,司农监丞” “嗯,管诸军军田的,你不去军田,跑这来做什么?他们是什么人?” 李德缘用马鞭子指指地上皮开肉绽的男子。 绿袍男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两步,小声说“大人,小的奉命来捉拿走逃户的。” 走逃户?军田户?李德缘眉头一皱。 “是的,是的,大人,小的也是奉命同司农监一起抓捕走逃户的。” 副牙门将也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递了过来。 是临江津都尉的行文,盖了印,大意是广陵郡和丹阳郡近期有大量的军田租户和佃户出逃。 两个衙门联合抓捕走逃户,在此设卡。 看公文,没毛病,但李德缘大致了解军田租户和佃户的那点猫腻,公田变私田,黑锅让租户和佃户背。 把公文丢还给副牙门将,李德缘蹲下身,和十九郎一起把被打的男子扶起来。 让他靠在廊柱上,十九郎去牵过马来,从鞍桥下褡裢里拿出水囊来,喂了男子几口水。 “大哥,说说怎么回事?”李德缘和颜悦色地问。 “大人,这就是个逃户!他还是个带头的!”绿袍男抢着说。 李德缘转过头瞪着绿袍男,“我问他话,你算哪根葱!是不是还想挨嘴巴子?” 副牙门将冲绿袍男使使眼色,两人躲到一边去窃窃私语。 男子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了,脸上痛苦的表情持续了一阵。 “大人,小的叫张燕,冀州人士,世代务农。” 张燕?黑山军?眼前这位显然还不是农民军首领。 “前年,我,我家和乡亲宗族一百多户逃到虞国,先被安置在梁郡,后来,起了战事,把我们五百户迁到广陵郡。” “来之前说好了,每户给地十五亩,三年免租,农具种子耕牛官府提供。” 男子喘了一会,咳出带血的痰丝。 又喝了几口水,男子眼睛里多了点精神,接着说。 “结果,说是公田,今年夏收时就是他们,来贴了告示,说这都是军田,要我们签契约。” 一边说一边指着绿袍男。 “签什么契约?”李德缘大概猜到是什么契约了。 “军户契约!我们都是民户!转了军户,地也不是我们的了!” 男子说到这气愤的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的也是民户转军户的事。 这个猫腻叫民户带田转军户,本意是国家招募流民开垦荒地或是种公田,然后土地还是归个人,但是户籍转成军户,土地出产纳税算作军粮,人丁可作为兵员。 但到了下面执行呢,就变成招募流民来种地,等快有了收成了,一夜之间地变成军帅或是军中将帅的,人变成了兵夫。 这等于国家拿地出来安置流民,流民种上庄稼了,还没收割呢,地变成别人的了,人也成了别人的。 大多数流民看着就要收获的庄稼,为了活命,也就认了民户转军户,等待他们的就是高达五成的租子和随时要降临的兵役。 不光是虞国的大小军帅和士族们联手这么干,天下的军帅和士族都这么干。 李德缘估计这批人就是熬不下去了,听说京口招募流民去长山,集体出逃的。 “你们是去京口吧?兴汉军招募流民,你们不怕去了长山还是军户吗?” 李德缘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来自己也是个军帅,这些人去了长山,实际上还是个军户。 “啊,不一样的大人,京口的乡亲说,那边的刘大人贴了告示,只要报名去长山,当场就给土地凭证,到了长山再换地契,报了名入了流民营,马上就给五斗米!” 流民营?那不是李特弄的吗? 西晋末年流民四处起义,也算西晋覆灭的主要原因之一。 看这架势,虞国要是再不处理流民的问题,闹不好就得来个流民起义! “刘大人没有骗你们,你们去了长山,有屋住,有衣穿,有地种。” 靠在柱子上的男子盯着李德缘,半晌没说话,周围人七嘴八舌的。 副牙门将和绿袍男估计商量完了,凑过来对李德缘作揖说“小的们就不劳烦大人办大事了,此等刁民还是交给我们处置吧。” “你们俩个回去给你们的上司带个话,屯卫将军和兴汉军在京口和庐江等地招募流民去长山屯田练兵,是禀明圣上,有正式行文发给各州郡县的。” “你们在这私自设卡,拦截流民,信不信我先砍了你们再找你们上司算账!” 李德缘怒斥二人,他发起火来还真就有气势。 副牙门将本来就是跑个腿捞点外块的,他犯不着得罪人,唯唯诺诺地不说话了。 绿袍男仗着背后有人,还算硬气。 “你说有公文就有公文啊,没下到我司农监,我照章办事,这些人我必须带回去!” 这是咬着牙说的,腿肚子还是有点哆嗦的。 “你主子姓王?谢?桓?杨?还是孙周?报个名我听听。” 李德缘看着绿袍男微微抽动的胖脸用调侃的语气问。 “这些刁民都是从我家王大人的田庄逃走的!今天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带回去!” 绿袍男声嘶力竭地喊着,吓得周围的百姓连连后退。 “这么说,你家王大人比当今陛下还要大了?” 李德缘笑嘻嘻地说完,把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口哨。 远处那一百名亲卫刚刚还懒洋洋地骑在马上,一听到口哨声,立马精神起来,一溜烟就跑到了关卡处。 流民们一看骑兵来了,四下散开。 不大的院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人,把这几个藐视圣意,破坏流民安置,阻挠招募流民计划,殴打百姓的家伙拿下!” 呼啦啦几十个亲卫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十几个胥吏小卒控制了。 李德缘一指绿袍男,冷冷地说“砍了!斩首示众!” 绿袍男还沉浸在雄起的自豪中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砍了! 晚了,想求饶都晚了! 第18章 第十章 连根拔 死不瞑目的绿袍男,头颅就挂在关卡木门的横栏上。 李德缘写了一份告示,盖了屯卫将军和兴汉军军帅的印,钉在木门立柱上。 告示的内容是说有人拦阻流民去京口,阻碍兴汉军的招募计划,公然挑衅当今陛下的旨意,砍头示众。 把司农监的小吏和临江津都尉的士卒集中起来,训了几句,让他们各自回去带个话,再有敢拦阻流民的,来一个杀一个。 李德缘干脆在这里停了一个时辰,让亲卫们帮着维持秩序,流民们听说这就是招募流民的兴汉军的主帅,心里踏实多了。 找了几户流民问了问情况,他们基本都是建邺旁边丹阳郡的,有的是军户,有的是佃户。 佃户也不容易离开雇田,都是几百人私下串通了才闯出来的。 而军户的情况也是一样,单户几个人就别想跑出来,上百户几百人才能冲破阻拦。 据说有的地方还死了人。 这还只是丹阳郡一地的土地问题,会稽、庐江、淮西等流民聚集的大郡问题更严重。 李德缘这回算是亲身体会土地兼并给百姓带来的伤害了。 也切实体会到了中国人对于土地的执着。 担心还会有人来拦截流民,干脆留下五十个亲卫,让他们守在这里,等大队流民通过后,再去京口汇合。 关卡这里有房子有院,亲卫们都有三天的口粮。 天黑时李德缘一行人才赶到京口,都不用打听,跟着流民走,就到了设在京口西南的流民大营。 这是一大片干涸的滩涂地,冬季枯水期选做临时营地很合适。 纵马越上小沙丘,嚯!放眼望去,夜幕下,篝火星星点点的宛如天上的繁星。 用各种材料搭建的临时营房鳞次栉比,远远望去,人影憧憧。 这怕不下五六万人吧!李德缘立时头大了起来!五六万人一天最少就得消耗五六万斤粮食! 难怪刘裕来信要钱要粮要人! 这么看陈庆之那里也不轻松。 粮食!粮食!粮食! 看着无边无际的流民大营,李德缘真想不出刘裕这些天是怎么维持下来的。 营门大开,一队士兵打着火把奔着沙丘来了。 当先的正是刘裕,他放出的哨探回报说军帅旗子过来了。 刘裕滚鞍下马,过来就抱住李德缘,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大哥辛苦了,怎么样?粮食够不?”李德缘扶住刘裕,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黑了,瘦了,嘴唇皮都爆起来了,看来刘裕的火没少上。 “还够维持十天左右,可如果再增加人,就维持不了几天了。” 刘裕独自支撑这许多天,见到李德缘,眼角瞬间湿润了。 兄弟俩上马回大营,一路上还能见到摸着黑往大营去的流民。 刘裕不说,李德缘还以为这里有五六万,截止到昨天,已经突破八万了! 先前送来的钱粮早就用完了,最近的粮食是刘裕从江北扬州等地筹措来的。 “京口本地和吴兴、义兴等郡没给调拨粮食吗?十日前调粮的公文应该到了吧?” “你不说这事还好,说了我就一肚子气!”刘裕气哼哼地把马缰绳丢给亲卫。 “京口这边是一粒粮食也调不出来!刁逵发了话,大小粮行和商行不买给我粮食,衙门去了主事的见不到。” “刁逵家在京口势力很大吗?”李德缘和刘裕一起走进大帐。 “刁家也就这几年才起来的,他家靠的是孙家和周家。”刘裕和刁逵有仇,自然清楚刁家的背景。 “孙家和周家各领一军,京口南面的义兴郡是这两军的采邑地吧。”李德缘接过汗巾擦了擦脸。 “正是!那刁家因为在京口落了户,祖上前朝时做齐郡太守发的家,南渡时其曾祖是御史中丞,对我朝太祖有拥立之功。” 虞国太祖,李德缘的爷爷的事,他前身的记忆里还是有一些的,取代前朝登基称帝确实是得到了很多世家支持的。 “刁逵祖父做过尚书令,就是从这一代开始,在京口广蓄土地,开设商行。”刘裕递给李德缘一块麦饼。 李德缘咬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里面掺了谷糠之类的,嚼起来牙碜。 “刁家在京口这边大概有多少土地?多少商行?”李德缘心里浮起一个“邪恶计划”。 “万亩以上的大农庄不下十余处,千亩的不计其数,京口周边除了这块滩涂地,差不多都被刁家圈了。” 两人吃着麦饼喝着稀米汤,刘裕似乎猜到了什么,默默地啃着饼子。 “刁家四兄弟,我知道刁逵现在是常住建邺,其他三个呢?” 好半晌,李德缘吃完喝完,又冒出一句。 刘裕也吃完了,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水,把水囊递给李德缘。 “不瞒二弟,当年我被刁逵折辱,想着报仇,聚集了几十人,查了许久,那刁逵身边人太多,不好下手。” “刁逵的父亲刁彝,前年殁了,陛下还给了封墓钱。刁家四兄弟,刁逵承继了他爹北中郎将之职。” “刁畅,在内卫军右卫军里挂个将军的职,闲差,前几年骑马摔了腿,不常出来,住在金果园。” “刁弘,遥领的冀州刺史,去年授的抚军司马,没去任上,一直在家。” “最小的那个叫刁聘,还小呢。” 刘裕自从被刁逵设了局差点害死,这几年一直暗中调查和集聚力量想报仇。 “大哥,我不单单是帮你报仇,你也知流民之苦,可这些世家却富可敌国,奢靡浪费,不如取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还之于民。” 李德缘不紧不慢地说完,刘裕纵使沉稳,也听的心惊肉跳。 他只想过杀刁逵一人报仇,却没想过闹这么大动静。 “此事要从长计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的彻底。”刘裕眼里透出一道凶光。 “大哥,你手下有多少人?” “我自己宗族的,还有结交的义士,有个三百多人。” “不够!这些日子,你没从流民里物色些人?” 刘裕看看李德缘,一下子明白了,需要很多人同时动手,连根拔! 第19章 万岁山前珠翠绕第一章 七十二路首领 兴汉军坐船来的还没到,江上拥堵,傍晚到的码头,连夜赶过来,此时还有一段路程。 打劫刁家这事可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办的,得好好合计下。 两人出了营帐,李德缘想看看流民大营。 开始还想步行呢,地太大!还是骑马吧! 刘裕果然是个帅才,别看大头兵出身,这大营让他管理的,井井有条。 一排排用各种材料搭建的营房,还挖了排水沟和划出了茅厕。 有些是按照宗族划出的区域,有些是按照地域安置在一起。 此时大营几万人正在开晚饭。 这年头大多数普通百姓家每日两餐,早上七八点一顿干的,下午四五点一顿稀的。 流民大营是定量发放粮食,成年人,不论男女老弱一天一斤粮食,孩童减半。 这点配额虽然不可能放开肚子吃,果腹没问题。 周围十里地范围内的野菜都被采光了,刘裕隔三差五派人去江边购回鱼虾,给大家分分。 砍柴的队伍也放出去快三十里了。再过几天,柴火都供应不上了。 勉强维持吧,饿不死人罢了。 骑在马上,李德缘更坚定了吃大户的决心,刁家庄园必须打下来,拿下一两座,李德缘估计储存的粮食就够流民吃上一个月。 “大哥,这些流民你怎么组织和管理的?” 刘裕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那点人和你派来的人不够用,我就让流民自己管理自己。” “宗族的选个头,一个地方的选个首领,遇事我就对这些头目,让他们去管自己的人。” 流民不是兵,拖家带口的麻烦事很多,这也算最简单最便捷的法了。 “有多少头目?”李德缘问了一句。 “七十二家。” 七十二路反王荥阳大会吗?哈哈哈,李德缘差不点笑出声。 “大哥,劳烦你通知下去,让这七十二个头目一会去大帐开会。” “行,我这就安排人去通知他们。” 刘裕去布置开会的事,李德缘骑着马慢慢地巡视大营,心里一直在盘算打土豪的事。 流民这个群体,历朝历代都有,天灾兵祸后,一地或数地的百姓流离失所,向相对富裕和稳定的地区流动。 一路上乞讨或是靠官府赈济,这都是杯水车薪,随即就会爆发吃大户这种事。 然后就是官府出兵镇压,逼迫流民回原籍,不回的不是被杀就是继续流浪。 眼前这几万人,原籍是不可能回的,都是从北方的冀豫青兖徐等被胡人占据的州郡逃出来的。 到了虞国,要么沦为地主豪强的部曲佃户,要么抱成团四处祈活,青壮年的还能活下来,老幼病弱的基本就被淘汰了。 要想让眼前这几万人,将来更多的流民能稳定下来,不成为蝗虫一样的过境盗匪,必须从地主豪强手里把土地夺过来! 李德缘一路走一路在思考打土豪的事,不知不觉马儿已经回到了大帐前。 大帐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有的打着火把,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见到骑马的过来,这些人很自觉的垂手退到一旁。 李德缘下了马,估计这都是来开会的头目首领,就亲热地和大家打招呼,几个年长的一脸谄媚的回应,大部分人无甚反应。 这很正常,流民们对前途不抱什么希望,混一天算一天,谁给粮食就给谁好脸,李德缘初来乍到的生面孔,自然没人待见他。 刘裕赶回来了,兴汉军带着辎重从渡口到了流民大营。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士兵,唱着军歌进了大营,很快就把整个大营惊动了。 流民们都跑过来看热闹,尤其是队伍里一辆辆装的满满登登的大车,让流民们眼前一亮。 这都是在建邺城采购的粮食和布匹,还有衍武帝从内府库里拨出来的钱帛。 流民很现实,看到军队拉着几十辆大车来,不用问也知道是粮食,心里就安生了。 领兵的阳虎和其他副将过来给李德缘复命,那些流民头目这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兴汉军的主帅,招募他们的总管事! 再看李德缘,那眼神就不一样了。 看看人差不多了,李德缘让副将和行军司马去安顿部队,阳虎留下和他一起开会。 大帐里坐不下这么多人,李德缘干脆站在大帐门前,让大家伙席地而坐。 没有废话,开场白直接说重点。 “各位父老乡亲,我叫李德缘,是这次招募流民的兴汉军主帅,今天召集各位来,就三件事!去长山县!屯田开荒地!练兵!” “你们都是从北方胡人铁蹄下逃出来的,家没了,回不去了,长山就是你们第二个家!我和你们一起开荒山,修水利,你们不用再过流浪的生活了!” “从现在开始!流民大营施行军事化管理,刘裕就是流民大营主帅,由他直接管理你们。”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商定出发日期,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了,尽早动身去长山,那里已经在修建足够几万人居住的营地了。” “从这里到长山,三百多里路要流民们走完,路上的吃喝各位不用担心,陛下已经诏告沿途的郡县了,准备粮食。” “我们兴汉军也预备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一年后我们就能吃上自己打的粮食了。” 随后李德缘又大致说了下军事化管理的几个最重要的规定。 第一是登记入了流民大营的,不能在随意进出,尤其这几日,要做出发准备,各位首领回去做好人员登记,不可漏报不可瞒报! 第二是按照宗族和地区,把流民编成若干个营,每营五千人,男女老幼不分开。营下是连,每连五百人。去长山路上就按这个编制管理。 第三身份甄别,匠户、农户、军户等按照职业技能等登记备案,读过书的单独编组。 第四是各营自行抽调一百人,组成巡防队,负责治安和保卫工作。 其他还有一些细节,李德缘告诉大家现在就商量,拿出最终方案,今晚就定了,明天开始执行! 七十二个首领和头目三五一群的热烈讨论起来。 第19章 第二章 打借条的 讨论到深夜,一些细节才算最终敲定。 七十二家头目以后就叫流民代表了,当然李德缘也宣布了,这个代表不是终身制的,工作的不好或是有徇私舞弊的一律撤换! 陈庆之派的信使也到了。 派去的部队和给养已经到了,他这一路最终跟着走的四万多人,行进队伍绵延百里,前锋已经到了长江边,后队才从丹徒出发。 果然有谋略的人想法都差不多,陈庆之信里说他按照宗族和地域编了十五个营,方便管理。 从襄城郡渡江,走宣城郡去东阳郡,沿途郡县已经送去屯卫将军和兴汉军的行文,目前还没有麻烦。 江北下雨了,入冬的细雨寒冷,陈庆之提醒李德缘,也多备发汗驱寒药物。 看来舅舅崔偃治派出去的人起作用了,庐江到襄城,至宣城、东阳这条线估计地方郡县会给帮助的。 给陈庆之回了信,提醒他不要太赶路,流民拖家带口的天气又不好,小心瘟疫,沿途能找到的医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多给钱带着走! 一天三十里路就算极限,最多不要超过四十里,别人还没到长山呢,都死在路上了。 送走陈庆之的信使,长山的信使也到了。 县城周边山上的树木和竹子都快砍光了,起了六座大寨,每座大寨可容纳万人居住。 不够!李德缘回信再起五座大寨,木头竹子可去南岭深山开伐,告诉驻守的司马和录事,不要怕花钱,让留在长山的百越人多干活就得多给钱。 另外他嘱咐留守官员,派出得力人员去临海和永嘉两郡采购干海货,鱼干有多少弄回来多少。 还要派人去鄱阳郡买粮食,能买到多少买多少。 回了长山的信,李德缘静了静心,给皇帝老爹写了封密奏,把京口这的土地兼并和流民问题诉说了下,奏报的最后,他直截了当地说要向刁家借粮。 有些事可以干,干之前要和领导汇报一声,干完了再说一次,让领导知道你心里是尊重他的。 如果不吭不哈的干了,干完也不打招呼,那领导就会觉得你眼里没他这个领导,以后再想做啥都不会得到支持。 李德缘已经知道皇帝老爹对于士族集团的问题想整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投鼠忌器,动一点起不到作用,全面撕破脸,不现实。 为什么对他去长山带领流民屯田这么支持,不就是看中了不依靠门阀世家能屯田和练兵吗? 这两件事李德缘如果能办成,慢慢拓展开,皇权对于士族的依靠才能逐步降低。 但是李德缘敏锐地感觉到士族对于土地和民众的压榨已经快到极限了,离爆发农民起义的临界点已经非常近了。 所以他给衍武帝建议,土地问题必须要像刀子戳破脓包一样,下狠手了。 土断法!全国清查田产! 长痛不如短痛,再这么维持现状下去,就算不是流民的民户和佃户也该起义了,现在说白了就缺个天灾。 密奏写完,又给董大监写了封信,把他准备在京口要做的事大致说了下,告诉董大监,他已经密奏给陛下了,借粮的事势在必行! 同时他告诉董大监,庐江郡的流民已经南下,京口的流民三日内也要出发了。 校事府密切注意下京城内各方的反应,尤其是刁孙周三家的。 让十九郎喊过来老萧,把密奏交给他,让他安排军中的绣衣直指,连夜出发送往京城。 反正离天亮也没多久了,干脆和老萧商量点正事。 老萧听了借粮的想法,面无表情地说“就是明抢呗!” “嗯,说借好听点,打借条的。”李德缘心说还是老萧聪明。 “打借条不还的多了去了,说吧,让我干啥?”老萧人狠话不多。 “两件事我要你一天内帮我完成,一是查下京口最大的粮行存粮的地方在哪?二是刁家的庄园哪个最大存粮有多少?” “就这?用不了一天,午时前给你回话,没事了吧,我睡觉去了。”说完,老萧走了。 李德缘心里一万头羊驼跑过!老子还没想睡你就去睡,太不拿领导当回事了! 只好和刘裕、阳虎加上十九郎研究了会怎么借粮。 粮行好办,京口有驻军,陆上的不多,一个仪同的,归郡都尉管。 李德缘的意思多备大车,查明粮行储粮地,直接带兵过去围了,拉上粮食就走,留下屯卫将军的借粮行文和兴汉军的借粮行文,写明三年后归还。 至于庄园,如法炮制。 刘裕说庄园恐怕不行,据他了解,刁家的大庄园,奴仆佃户等动辄两三千人,还有豢养的私兵,兴汉军在京口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人,带兵闯私人领地,事恐怕办不成。 刘裕给出了个主意,民变! 挑选流民去围庄园,兴汉军假装来救,控制刁家主事的,连吓带诈,不怕他们不主动给粮食。 这个法子好,李德缘脑子里飞快转了转,难点有两个,一是流民必须组织好,别到时候真的民变了控制不住。 二是控制住刁家管事的,李德缘觉得不能等流民包围了庄园再去,而是要提前进去,外面闹起来,里面也掀了桌子,这样里应外合,打刁家个措手不及。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几人匆匆用过早饭,刘裕去找可靠的流民首领安排围庄的事,阳虎监管起整个大营的巡查防卫工作。 李德缘则带着十九郎在大营里巡视,督促各营做好出发的准备工作,另外他还特别交待把甄别出来的儒生赶紧报上来。 午时前,老萧回来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京口最大的米麦行叫周记六陈铺,铺子里常年备着上千石粮食,存粮地在京口东十里堡。 周家开的铺子,入股的有刁家孙家周家王家谯家陆家,基本都是江东本地士族。 十里堡有私兵三百多人把守,墙高三丈多,距离郡兵驻地五里。 光米麦行里那点粮食指定是杯水车薪,十里堡强攻也不是不行,损失一些人手还会激化和世家的矛盾。 只有智取了。 第19章 第三章 弟子真一 京口临近建邺,北通淮扬,东南与江东最富庶的吴、会稽两郡相连。 航运四通八达,商业自然繁荣的很。中转贸易、米粮生意、丝绸织锦等、木材和客运业是京口的五大支柱商业。 最繁华的城北商业区里又分着大市、小市、马市、米市、菜市等集中商圈。 米市里最大的米粮行周记六陈铺的大掌柜周福,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他沐浴斋戒三天,打算去江天禅寺进香祈福。 上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江北来的客商拿着周家家主的信札来买两万石的精米要运到颍川去,交接地在淮南郡的边界。 颍川郡那是北魏人占据着,这批精米明摆着是那边的世家过来贩粮食的,周大掌柜可知道精米在北方的行情这几年一直在涨。 从京口装船北上卖到北青州就能获利五倍。 这批精米运到颍川,恐怕最终要送到洛阳和长安去,给这两地的达官显贵们享用的,那获利当在十倍以上。 虞国的世家哪个不做粮食生意?边境上打归打,生意还是照做的。 时近午时,周大掌柜的打算去附近的江天楼吃顿饭,回来小憩一会,下午去十里堡安排运粮的事。 刚要起身,在外面铺面支应的二掌柜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大掌柜的,那个什么兴汉军的又来了!要买粮食。” “不是告诉他们了吗?不卖!”周大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 “您,您去看看吧,来了好多兵!”二掌柜的慌慌张张地说。 “兵有什么了不起,还敢抢了咱家的铺子吗?大老爷二老爷就是带兵的!” 周掌柜是见过世面的,早些年他跟着周家大公子在淮西军中,专办后勤的。 年岁大了才回到周家的米粮行坐镇后方,兵他见的多了。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前堂,迎面正撞见刘裕。 “周大掌柜日安,某家来买粮食。”刘裕边说边叉手施礼。 “是刘将军啊,不是小店不卖给您,您看您动辄要上万石,我这铺子小门小户的,哪有那么多啊,您要个十石八石的,我们清清还能凑出来。” 周大掌柜的是生意人,不打上门客。 “周大掌柜的说笑了,您这店铺扫扫地都够十石八石了,某家这有屯卫将军的行文,还有兴汉军的行文。” 刘裕客客气气地说完递上两份帛书,帛书上盖着印。 周大掌柜接过来帛书,认真的看完,递还给刘裕,依旧不紧不慢地回应。 “刘将军,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咱这小店也就做做百姓和行商的生意,军粮只有度支中郎将可以调拨,您这屯卫将军管的是郡兵和卫所兵的军田事,没有权利从小店这调拨军粮吧。” 周掌柜没有瞎说,军粮调拨的确是度支中郎将的管辖范围,此时的度支中郎将叫吴隐之,是前侍中、度支尚书吴质之子。 吴家是江东本地士族,与王谢孙周谯等世家同气连枝,又与南渡众大族多有交集。 京里发的协助招募流民的调拨粮食旨意,吴隐之在和几个大世家通气后,押后下发了。 公文晚发或者迟发几个月很正常,这不是战事爆发时,没人敢拿脑袋不当回事,流民的事能拖就拖,能晚就晚。 所以刘裕几次打着兴汉军的旗号来筹粮都碰了壁,你还不能明抢,这都是世家豪门的生意,别说你个兴汉军的将领,就是天子的面子有时候也不好使。 刘裕态度依然很客气,“我们按市价购买可以吗?” “真的是没有多少,今年夏口那边打仗,您不会不知道吧,朝廷把存粮都调拨走了,我这还琢磨派人去北边买些谷子和黍子回来呢。” 周大掌柜一摊手表示真没有粮食。 刘裕也不硬来,拱拱手带着人去了下一家米粮行。 哼哼冷笑两声,周大掌柜望着一群军汉的背影,心说你们在京口是一粒粮食也买不到的。 几大世家已经发了话,粮食布帛铁器牲畜,通通不卖给兴汉军和流民。 周大掌柜心情不错,刚要迈步去云天楼,一声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请问可是周大掌柜?”一位翩翩公子立在不远处笑盈盈地发问? “正是在下,敢问公子贵姓?”周掌柜的拱手回话。 上眼一瞧,周掌柜就看出这公子不是普通人。 一袭云纹细锦洒金边的长衣,一双描金聚云履,没戴冠,发髻上一支碧玉簪。 不甚华贵,却贵气逼人,气度不凡。 “阿弥陀佛,某乃含玉山玉林禅寺一真长老座下弟子真一是也。” 公子稽首回礼,周大掌柜心里一惊,他是礼佛之人,自然知晓那玉林禅寺可是皇家敕建的,一真长老更是当今陛下的佛门老师。 长老的座下弟子,这一定是贵家子弟寄名在寺院做个俗家弟子的。 “公子,里面请,里面请!”周掌柜连忙招呼。 “师兄师弟,你们暂且在此等候,某去去便回。”公子手结法印对身后的一群僧人说道。 那公子也不客气,迈步向后堂走去,他身后的侍者挥手招呼一群剃发穿入众衣的僧人在店门外等候。 “陆掌柜的,快把各位师傅请进来,茶点伺候!”周掌柜一边陪着公子向后堂去,一边指挥二掌柜的把各位僧人请进来。 平时都是去寺院进香还愿,江天禅寺、宝华山隆昌寺、定慧寺等的僧人请都请不来的。 没想到今天玉林禅寺的僧人来了这么多。 请入内堂,分宾主落了座。 那公子也不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表明态度,他是代表玉林禅寺来买粮食的。 周大掌柜虽然没有和玉林禅寺有过交集,但虞国有名的几大禅寺他是清楚的。 这几个禅寺都是坐拥田产万亩起步的,售卖粮食可是寺院的主要收入之一。 玉林禅寺还会缺粮吗?周大掌柜的心里起了一丝狐疑。 公子猜到掌柜的心里有疑问,微微一笑说道。 “今年夏口之战虞楚交恶,掌柜的可知否?” “哪能不知道吗?小店还奉度支中郎将的军令,组织一批军粮送到夏口去呢。” 第19章 第四章 补仓 贵公子其实就是李德缘,佛门弟子身份如假包换。 他九岁从师一真长老,十年间研读佛经,对于佛学的领悟非一般人可比。 正式的度牒上并没有写出家前的俗家身份,只有“陇西李氏”这个世家出身。 有了世家出身,又有佛门大师弟子的加持,周大掌柜的怎能不迷糊。 李德缘先给掌柜的讲了会《六十华严经》,解答了掌柜的几个疑问。 周大掌柜此时已经深深陷入到得遇高人的痴迷中了。 随即李德缘出示了一真长老的信札。 这封信并没有确切的抬头,只是说玉林禅寺要广结善缘,需购入粮食建立义仓,以备荒年。 李德缘故作神秘的说一真长老闭关时得菩萨指点,让他建义仓,明年恐有灾荒。 周大掌柜跟了一句“今年可是丰年啊,一斛米的价格都跌到三十文了,明年真的会有灾荒吗?” “这几年年年有兵事,今年入冬以来雨水少,我师傅他老人家观天象,明年春天会旱,夏秋时有风灾,到时饥民遍地,不赈济会生变故。” 顿了一顿,李德缘小声地说“这也是当今圣上的意思,让寺院多备粮食,到时候帮着朝廷一起赈济灾民。” 巧了,前几天,京口最大的寺院江天禅寺刚从周记买了两千石各色杂粮和两千石粳米。 其实周大掌柜静下心想想就能明白江天禅寺每年都是这时候买杂粮的,为了冬月熬粥用的。 只不过这会他被李德缘忽悠住了,加上外面那一百多落发修行的僧人,不由得他不信。 那一百多僧人本来就是衍武帝从亲卫里挑选出来,送到玉林禅寺出家保护李德缘的。 下山时李德缘都带出来了,下山时可都是穿着僧人常服的,这回派上用场了。 “您大概要买多少粮食?”周大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十万斛!”李德缘伸出右手,张开五指,转了一下。 “这么多?怕是一时半会凑不出来这么多。”周大掌柜的有些犹豫。 “玉林禅寺今年奉陛下诏,给夏口前线送了二十万斛军粮,要不是这件事,也不用我下山买粮了。” 别说,玉林禅寺二十万斛军粮的事周大掌柜的还真听说了,虞国的粮商们和大的寺院都有生意的往来。 虞楚交战,国内粮商们调拨军粮和囤积粮食,都去寺院收购。 玉林禅寺这次一粒粮食也没卖给粮商,库存的粮食都充军粮了。 这事还在粮食圈里引起不小的轰动,一个寺院能拿出二十万斛粮食,这几乎是虞国全国粮食产量的一半了。 这件事也导致虞国粮食价格小涨了下,从一斛三十文涨到四十文。 周大掌柜眼珠一转,他判断义仓的事就是个借口,玉林禅寺被调拨军粮空了仓底,这是补仓呢。 什么明年有灾荒要赈灾啥的,都是生意!现在补了仓,明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米价上涨时就能赚一笔! 接下来就不用讨论佛法和悲天悯地了,实打实的谈谈生意吧。 两个人讨价还价,一个唉声叹气地说生意不好做,凑不出来这么多,一个是一文钱一文钱的涨。 最终双方商定四十五文钱一斛,这可比市价高出不少了。 钱已经拉来了,五辆大车都是双牛配置的,李德缘从皇帝老爹那弄来的内府贴己五百万钱,足够支付粮食款了。 剩下的钱去米市旁边的马市都买了健牛和大车。 双方约定从今日下午就开始交付粮食,玉林禅寺的人自己运输。 到目前为止周大掌柜的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中午请了这位贵公子吃的饭,席间也观察了,的确是只吃素菜,不饮酒不吃荤。 钱款大筐上秤,一中午才算基本点清。 午时一过,周大掌柜亲自带着贵公子一行去十里堡取粮食。 到了地,李德缘心说,幸亏没有强攻。 这从外面看怎么也想不到里面的防守这么严密! 整座粮库建在小山包上,青条石垒的墙,三丈多高,就一个门,墙外山脚下还有深沟,吊桥一拉,谁也过不去! 路上听周大掌柜的介绍,这个粮库早些年是前朝建的屯兵堡,后改的粮库。 进了堡里才知道,除了外面的城墙,小山包被挖空了,即使攻破了外围城墙,只要退进粮库,千斤铁闸落下,还是攻不进去。 老萧的情报只说戒备森严,没说双重防守。 人数也对不上,说有三百多人防守,那只是外围城墙上的,粮库里至少还有二三百人。 而外人只能停在城门处,粮库里不让任何外人进,就算此时突然发难控制周大掌柜和城墙上的人,粮库一落闸,还是进不去。 计划只能更改了,原来想的是以买粮的由头进入十里堡,然后夺下粮库,看来不行了。 那就先把粮食搞到头再说! 首批一万斛启运,目的地义兴郡郡治阳羡县,李德缘故意地大声告诉带队的僧人“路上不要停留,警惕流民抢粮!到阳羡等后续车队到了一起走!” 流民大营在京口西北,十里堡粮库在京口东南,阳羡城在京口正南。 周大掌柜派人悄悄跟着车队,傍晚时一百多辆大车过了三岔路口,一路奔正南。 探子才悄悄回来复命,说车队没去西边的流民大营。 周大掌柜这才放了心,离开十里堡粮库,去金果庄园见刁家的二公子刁畅。 刁畅就是个纨绔子弟,他才不管玉林禅寺的义仓什么的,只要不是大哥来信说的兴汉军刘裕就行。 自从坠马摔坏了髌骨,他就常年待在金果庄园,如果说建邺城的刁府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这金果庄园就是个藏宝洞。 刁家几代人的积蓄,刁逵等任地方官时敲诈勒索百姓和小地主们,甚至直接杀害行商掠夺来的财宝都在这里。 整个金果庄园光是私兵就有三千多人,还有庄客、佃户等几千人。 庄园修的快赶上州城了,偌大的庄园在连绵的田地中,远远望去,金灿灿地像天上的宫殿。 第19章 第五章 刘牢之 刁畅常年在金果庄园醉生梦死,对京城里的事基本不关心,他大哥刁逵的来信总是匆匆看了就丢一边了。 所以他对李德缘这个圈禁在玉林禅寺的大皇子,和李德缘下山后做的事情基本没什么印象。 听周大掌柜说卖了十万斛粮食,收入四百五十万钱,刁畅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钱没有什么概念,四百五十万应该好大一堆,钱比粮食有用多了。 所以他对周大掌柜做成的这笔买卖很满意,至于谁买的,干什么用的,他一点也不关心。 周大掌柜回到京口自己的家里,还是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就给刁逵写了封信,准备第二天一大早派人送到京城去。 第二天周记一开门,李德缘已经等在外面了,他对周大掌柜说,他的师傅一真长老来信说,要变天,让他赶紧启运粮食。 李德缘拜托周大掌柜给联系下车马行,要租赁牛马大车。 虽然周大掌柜的心里还不是很踏实,但主家刁二爷发了话,只管交付粮食,给大爷的信也发走了。 再说周大掌柜也想搭上玉林禅寺这条线,那可是虞国排第一拥有土地最多的寺院。 于是很爽快的把几个二掌柜的跑腿的都派出去了,几乎把整个京口的骡马牛车都租下了,光是租金李德缘就付了二十多万钱。 看着李德缘几十万钱花出去眼都不眨一下的淡然神情,周大掌柜那一点不安彻底消失了。 整整一天的时间,数以千计的大车从十里堡拉出粮食,往阳羡运去。 一队队没打旗号的骑兵在绵延十多里的车队前后左右巡视卫护着。 五十里外的阳羡城,已经被老萧带着绣衣直指的人控制了。 义兴郡守和阳羡县令都被堵在府衙不让出来,城里城外都被绣衣直指接管了。 老百姓的生活不受影响,只不过有些人发现城里原来的兵丁衙役们没了踪影。 第一批粮食运到时堆放在城北的郡兵军营里。五百郡兵们都被集中在营房里不能随意走动。 随着粮食启运,流民大营第一批五个营也出发了,目标阳羡。 李德缘还在周记门外时,第一批流民就已经出发了。 出发时他们被告知,粮食就在阳羡城,到那里背上自己的口粮,南下去长山。 从辰时到戌时,五个营的流民两万多人才算离开京口大营。 前锋在十多里外的三岔路口遇上了从十里堡来的运粮车队。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牛车上装的满满登登的麻袋,浓郁的粮食味道随风飘荡。 流民们激动地把消息向后传,最后一批离开大营的也知道前面有无数的运粮车,不顾天黑,人人加快脚步赶路。 流民南门关闭了,东门却打开了,一队队举着火把的青壮流民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向东南方向奔去。 金果庄园里今晚和平时一样,早早地关了园门,拉起吊桥。 绵延十数里的院墙上,庄丁和私兵们来回巡夜,庄园里只有主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亥时了,从高大的院墙望去,主院那边灯火一点没少,远远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还有咿咿呀呀地歌声。 “唉!”叹了口气,刘牢之裹紧了身上破旧的披风,今晚他这一队五十人值夜班守院墙。 每天晚上都有十队庄丁值守,每五日轮一次,值守是没有任何报酬的。 刘牢之没当过兵,却杀过人,他带领族人从彭城郡向南迁徙时,路遇盗匪,刘牢之率众击溃盗匪,他手刃五人。 杀过人的人和寻常人是不一样的,除了身上有一股子戾气外,还会对危险有特殊的敏感。 今晚刘牢之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望着漆黑的田野,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梆梆梆!”院墙上巡逻的庄丁敲击着竹杠。 快到子时了,起了北风,看样子要下雨,刘牢之骂了句“贼老天!”裹紧了披风,缩到垛子后面。 他想打个瞌睡,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上还莫名其妙的燥热。 他好像听到远处有嘈杂声,转过身从垛子间向外张望,黑漆漆地旷野上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他准备转过头再睡会的一刹那,远处突然间迸发出无数亮光! 一个,两个,十多个,无数! 无数亮光闪烁着,跳动着,迅速连成一片,像一片火海! “当当当!”“梆梆梆!”铜锣和竹杠接连敲响了!警报!警报! 所有值守的庄丁们都被惊醒了,一个个望着远处那片火海不知所措。 主院那里人影晃动,灯影火把乱晃,不少人从那边向大门这边跑来。 “慌什么!一个垛子一个,站好了!平时怎么练的?”刘牢之一个一个地把他手下的庄丁提溜起来。 “高衡!高衡!把火把点上!把投矛分一分!”话音刚落,一个精壮汉子从垛子下边搬出一捆短矛,挨个分发。 “何谦!何谦!” “队头!我在呢!” “你带五个人去下面板屋那再领十面盾牌五把弓五百支箭!快去” 个头不高干瘦干瘦的何谦带着他手下的五个人匆忙下了院墙。 “都听好了!一会不管看见什么!就照平时训练的!一百步内用弓箭,五十步内用投矛!到墙下了用石头和滚木!听到了没有!” “喏!喏!”这段院墙上一百多人爆发出响亮的回应。 火光越来越近了,不是一片,而是无数只火把组成的火海,半边天空都映的通红。 刘牢之攥着长矛的手心都是汗,他到金果庄园三年了,一直没什么事,没想到今天却这么大阵仗! 看外面这架势,怕不得有几万人吧! 自己家和上百户南逃来的北地人在刁府的庄园落了户,庄户和佃户没多大区别,庄户的收成高点罢了。 刘牢之回身望望,远处庄户们居住的村落也有了亮光,傍晚离家时,还答应小儿子给他捉个野兔回去打打牙祭的。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早晨的太阳呢? “道坚!道坚!”金果庄园的二管家诸葛侃急匆匆地跑上院墙。 “这呢!这呢!”刘牢之冲诸葛侃招招手,又伏下身子。 第19章 第六章 故人来访 绵延数里的火龙终于靠近院墙了。 二三百步外,跳动的火光下,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显露在刘牢之等人眼中。 这些人手里拿着锸、锄、长把镰、木齿的耙等。 就从这些人手里拿着的,肩上扛着的器物就能确定这都是流民,不是军队的溃兵或是匪盗。 不过这伙子流民好像并不急于攻打院墙和大门,很安静地原地等待什么。 看起来和以前的流民不一样,刘牢之想了想,不会是西边流民大营来的吧。 刘牢之松了口气,如果是西边流民大营的人就好办了。 他是松了口气,其他人可不行啊,流民乞活讨食都见过,也参与过,只不过这乌泱泱的上万人,看着很吓人。 此时内院里几乎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人,庄丁,庄户,佃户,不少壮年的女子也手持兵器被驱赶上了院墙。 不光是正门这里流民大量聚集,刘牢之沿着院墙往北面和南面也走了一段距离。 被围了,整个金果庄园的院墙外都是流民! 刘裕的流民大营,除了已经出发去阳羡的五个营,剩下的除了老人和孩子,将近五万人都在这了。 刁家二公子刁畅夜里喝的酩酊大醉,这会人事不省,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三公子刁弘还在抚军司马任上,没在京口,如今能主事的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四公子刁骋。 刁骋在数十名家丁的护卫下登上正门的门楼,看着数不清的火海下无数张面孔,这个孩子双股战栗,嘴哆嗦的说不出话了。 大管家刁福满头是汗,他清楚这几万流民来干什么了,要粮食! 两个在庄园的公子是指望不上的,看来今天是要出点血了! 庄园里养的五百多私兵说实话欺负欺负老百姓和农户们还凑合,遇上这几万人围城,也一个个都如鹌鹑一般。 二管家诸葛侃给大管家推荐了个人,刘牢之。 二管家说刘牢之为人仗义,沉稳有谋略,在庄丁里很有威望,弓马武艺也超群,这会趁着流民还没有攻城不如把刘牢之叫来问问。 此时刘牢之正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流民,他发现流民们中间好像有穿着铠甲的,混在人群中。 大管家派人来叫他,刘牢之已经猜出什么事了。 到了门楼,诸葛侃和问他可有退敌之策? 刘牢之不客气地对大管家和诸葛侃说“尊下是要保命还是保财?” “保命怎讲?保财又如何?”大管家焦急地问。 “保命嘛简单,这是流民,不过是饿肚子来讨口饭吃,只要给些粮食,自然撤围了。” “要是保财,不舍得粮食,那就只能坚守不出,派人去京口求救兵,不过,以小人的判断,恐怕等不到救兵来,庄子就失陷了。” “庄子失陷,不仅仅是钱粮尽失,你我和主人的性命皆失。” 刘牢之说完,诸葛侃默不作声,大管家颤抖着手指着外面说道。 “院墙这么高!又有兵丁把守,流民不过是一群农夫而已,真能冲进来吗?” “尊下您看,那流民中有不少穿着铠甲拿着兵器的,你往远看,看到没,那是骑兵!” 大管家顺着刘牢之的手指看过去,的确看到了铠甲的反光和兵器尖刃的反光。 “你说有官兵?是兵匪勾结?”大管家脸上的肉抽动着。 “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这恐怕不是一般的流民,一般的流民几百上千聚到一起常见,几万人恐怕只有京口西的流民大营才有。” “流民大营,你是说刘裕!他和大公子有仇啊!”大管家冷汗唰地又下来了。 “刘牢之!你去和刘裕谈,我刁家可以给他钱粮,只要他不破寨不杀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大管家身后传来。 众人闻声寻去,竟然是刚刚还双股战栗无法行走的刁家四公子刁骋! 大管家示意私兵把小公子送回内院,没想到小公主一瞪眼睛,怒斥道“这是刁家!大哥三哥不在此地,二哥酒醉,我也是公子,难道还不能做你们这些奴仆的主吗!” 刘牢之心里不禁赞叹,这世家公子就是不一样,这么小的年纪即便害怕却能挑起事来! “四公子,你给个底线,我去试试。”刘牢之躬身施礼。 “大管家,咱们粮库有多少粮食?”四公子问道。 “米有十万斛吧,各色杂粮有一万多斛,另有种子两千斛。”大管家支支吾吾地回道。 “嗯,刘牢之,记住,底线是一万斛粮食,如果对方不同意,再加五千斛!” 有了讨价还价的底线,刘牢之快步走到门楼垛口,高声喝道“刘寄奴刘裕大帅在吗!故人刘道坚刘牢之在此!烦请过来叙旧!” 不多时,流民们分出一条路来,一队骑兵呼啸而来。 当先一人正是刘裕! 看清了门楼上喊话人的面孔,刘裕一抱拳哈哈大笑。 “道坚,我前些日回到京口,到处找你找不到,你怎的躲到这里来了?” “大哥!你一走多半年,发生很多事情你还记得诸葛侃不?他来这里做管事的,我们一帮兄弟拖家带口就投奔他来了,还行,能吃饱了!” 二管家也从垛子后露出脸来,冲刘裕拱拱手。 “哈哈,你们都在!还真会挑地,好一个快活去处!” “大哥,你带这么多流民来此是乞食的吗?这可是朝廷命官的封田,你不要脑袋了吗?”寒暄过了,刘牢之率先苛责。 “谁说我们是来乞食的?某现在可是兴汉军副将,有朝廷的正式敕书的,那城西的流民大营也不是某设的,那是兴汉军主帅尊陛下之命设立的,招募流民去长山屯田练兵的!” 刘牢之和诸葛侃对望一眼,不是乞食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夜游吗? “兄弟,你要信的过哥哥我,出来,咱俩叙叙旧!”刘裕朝门楼上招手。 略一迟疑,刘牢之拉过一条绳索绑在腰间,另一头拴在柱子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跳上垛子,悠悠荡荡地下城去了。 第19章 第七章 皆大欢喜 隔着护城河,刘裕和刘牢之聊了会家常,很快刘牢之就说给五千斛粮食,请刘裕撤了围。 刘裕来之前可是和李德缘做足了功课的,这么大庄园,光是好田就有上万亩,算是周记米粮行最大的供应基地,怎么也得有几万斛的储备。 你这才给五千斛,可真是打发叫花子呢。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一万斛!不能再多了!大哥,我也是受人之托,我和弟兄们的家眷都在庄里,您就给兄弟个面子!” 刘牢之说完拱拱手,刘裕笑了笑说“兄弟你误会了,不是我来打秋风的,是我家军帅来借粮的。” “军帅?可是兴汉军?”刘牢之内心对军队还是很向往的,他可是将门之后。 “正是兴汉军,你哥哥我现在就在军中任职,咱们不少弟兄和乡亲们也入了兴汉军了!” 刘裕指了指身后的亲卫,果然有几个是刘牢之的旧相识。 “大哥你等等,我去和庄里管事的谈谈。”刘牢之刚要回庄园。 “壮士留步!”一声呼喝,李德缘驱马来到护城河边。 “刘牢之,您祖父可是雁门太守刘羲,能开三百石硬弓,匈奴尊为天神的,不敢入雁门关牧马。” “你父亲是征虏将军,能双手开弓,善使马槊,有万夫不当之勇,威震河西陇右!” “刘牢之啊刘牢之,你是将门之后,就该入军中效力,北驱鞑虏,南征百越,搏一个赫赫军功出来,怎可委身于此仰他人鼻息,做个弯腰的庄丁,岂不辱没了你家的将名!” 容不得刘牢之回话,李德缘又说道“你去把庄主请到这里,就说虞国屯卫将军,兴汉军主帅,李德缘来访!” 刘牢之面皮天生的紫赤,听完那番话,此时脸上发烫,默不作声地施了礼,回转院门前,攀着绳索不一会就上到门楼。 “嫌少?一万斛还嫌少?还借,借了不还怎么办?”大管家忧心忡忡地说。 “我去会会他!”四公子刁骋稚嫩地说。 众人都劝不能去,虽然外面那个是有官身的,但几万虎狼之流民环伺,还是不要涉险的好。 刁骋也是人小脾气大,让打开院门,他让刘牢之陪着,去见见这个屯卫将军, 无奈,人家是现在唯一能做主的,于是分成两拨,大管家领着家丁庄丁守城,四公子带着刘牢之诸葛侃等人出去会谈。 黑色包着铁皮的大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李德缘挥挥手,流民队伍又向后退了百余步,只留下刘裕阳虎等十余人。 李德缘忽悠个小孩还是没问题的。 尤其是这位刁骋四公子居然把他大哥刁逵的来信都看了,他二哥天天醉生梦死的,对京里来信扫一眼就丢一边了。 可刁骋却认真读完,还给保存好了。 他在信里得知李德缘这个人,和从玉林禅寺下山后开挂一般的经历,也得知了七彩楼、刁府等发生的辩经、鉴宝、夺人等事。 可以说刁骋对这么个率性而为敢作敢为的军帅还是很钦佩的。 这就是他要出来和李德缘见面的原因。 “军帅有礼了!”刁骋恭恭敬敬地施了礼。 “小公子不必拘礼,我与你大哥还算友善,有赠婢之情,今日特来借粮,并非行盗匪之事。” 借粮来几万人啊!二管家诸葛侃越前一步高声说“既是借粮,就请将军撤围,好商量好商量。” 李德缘哈哈一笑说“这些都是我招募的流民,去东阳郡长山屯田练兵的,他们来这,是等着搬粮食的。” “今日流民大营已经开拔了,本帅从周记六陈铺买了十万斛粮食,已经运到阳羡城了,这都是给流民路上和到了长山屯田的口粮。” 什么!周记卖了十万斛!这个消息震惊了对面的一群人! 诸葛侃突然想起来了,昨天周记的周大掌柜的确来过,和二公子说了会话急匆匆地就走了。 他马上叫过来贴身小厮,回庄里找大管家核实下昨天周大掌柜来的事。 “小公子,你可以核对下周大掌柜有没有交付粮食,粮食款我可是给的比市价高啊!” “我有两千铁骑,数万流民可用,别说你这一个庄园,整个京口的庄园米粮行我都能抢空了。” “我是佛门弟子,不忍战火荼毒生灵,既然可以买,也就可以借,三年还你可以带利息!” “把吊桥放下来!去拿酒和肉来!”刁骋此时有模有样的吩咐着,像个小大人。 李德缘也翻鞍下马,和刘裕有说有笑的评点这处庄园。 一阵吱吱嘎嘎地响动后,吊桥放了下来,李德缘和刘裕等十五人信步有过吊桥,那边已经铺好了锦席,摆好了条几,酒肉已经备好。 酒喝了几杯,气氛融洽起来,李德缘给刁骋讲龙翔军和打百越闽越的事,刘裕阳虎则和刘牢之那帮人攀交情拼酒。 大管家不敢出来还在门楼上,此时小厮回来说昨日周大掌柜的来的确是请示卖不卖十万斛粮食的事,二公子同意卖了。 这才算把心放下来,既然没有强买,也就不会抢劫庄园了,吩咐下去,多做杂粮粥和麦饼,给外面的流民分分,安抚下别伤了和气。 不多时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抬了出来,一筐筐麦饼也分发给流民们。 很快这笔生意就谈成了,李德缘给刁逵写了封信,客客气气地如实说了周记买粮和金果庄园借粮的事。 随后又起草了一份借据,从金果庄园借粮食八万斛,各色种子两千斛,约定三年后还十万斛。 一车车的粮食从庄园里拉出来,流民们一人扛一袋,力气大的扁担挑两包,不用回城西大营了,直接奔南去阳羡城。 这就是李德缘和刘裕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先买粮,让流民开拔,再来借粮,扛上粮食就走。 等各方势力反应过来,粮食和人都在百里之外了。 这场围城最后皆大欢喜,只有大管家不知道这事大公子知道了会怎么样。 临分手时,李德缘拉着刘牢之的手说“兴汉军练兵是要收复汉家失地的,哥哥不想去雁门关看看老将军暴击匈奴的地方吗?” 第19章 第八章 杀一儆百 天亮时,城西流民大营最后一批老弱妇孺也踏上了去长山的旅程。 李德缘把殿后任务交给了阳虎,告诉他,不管打着什么旗号来拦截流民队伍的,人少就干!人多就拖,派人去前面通报。 他带着十九郎和亲卫快马加鞭奔向阳羡。 一路走走停停,流民队伍还算行进顺利,提前分好的各营,此时发挥作用了。 各营的族长和首领们安排自己组织的青壮年,抬运物资,扶老携幼,保证不掉队。 中途遇见刘裕,他们居中调停,马队在几十里范围内游弋巡逻。 前头哨探来报,最前面的流民已经到达距离阳羡城五十里的驿亭,那里已经被萧指挥使的人接管。 北风已起,路旁的枯草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望着阴霾的天空,李德缘最担心的冬雨快来了。 嘱咐刘裕,如果冷锋面过来了,不要急着赶路,尤其是老弱病残孕,注意保暖,沿途打听行医,多给钱,带着走,沿途的村庄多买生姜。 可以停下休整和做饭,但不要过夜,明早之前必须赶到阳羡去,到了那里再休整。 辞别刘裕,快马加鞭,傍晚时赶到了阳羡城。 阳羡城做为郡治所,不算小了,离远了看,黑黝黝地城墙横亘在原野上,颇有气势。 流民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向阳羡涌动。 离城十里的驿亭已经备好了粥饭和热水,在这领了吃食的流民还是分流,一部分进入早到的流民搭建好的临时营地。 携带押送粮食布匹的去离城五里的军营,那里是流民大营的物资集中地。 买的粮食和借来的粮食都要集中在这里,再重新分配,这里也是重点防备区。 李德缘带着亲卫和一营的一个连驻守这里。 通宵没合眼,天亮时,后方终于传来消息,队尾离十里驿亭不到五里路了。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随着风飘落了下来。 点检完粮食,基本都入了库,只有非常少的损耗,李德缘马不停蹄地巡视完两处大营。 安排人手四处购买布帛,城里的商栈,城外村庄里的土织布,都要! 还有药材!驱寒的药材!所有生热发汗的都要! 羊肉!所有能买到的全都买下! 流民大营里架起大陶釜,整只羊骨架丢进去,肉剁成块,加上各种驱寒的药材,熬羊汤! 可惜没有多少面粉,不然羊肉饺子一人来一碗! 整整忙了一天,流民们肚子里有食,身上有衣,有行医来回检查有没有得寒病,大营虽然嘈杂,但人心安定。 喝了一碗羊杂汤,就着汤吃了半块馕饼,李德缘靠在马鞍上睡了小半个时辰。 入夜后他就带了十几个亲卫进了城。 郡守姓杜,随前朝宗室南渡的,却是李氏军中旧部,后从军中退出,任职地方,建邺城周边的五个郡都是李氏军事集团的旧部控制。 所以老萧持衍武帝的敕令,出示给杜太守时,听说是大皇子,又是新组建的兴汉军督办流民屯田事,太守全力配合。 这两日阳羡城只出不进,除了兴汉军的进城采买药材和布匹等,四门由郡守府和绣衣直指联合把守。 八万多人的迁徙不是野营不是旅游,流民里鱼龙混杂,各种宗族和势力错综复杂,李德缘的基本点就两个,把人带到长山,路上尽量不袭扰地方。 给太守带了礼物,客套了一番,太守留饭,匆匆用完,李德缘烦请太守派郡里的去通知下平陵、义乡两县,准备空地搭建临时营地,收集驱寒药材。 杜太守常驻地方,清楚这个天气赶远路,除了粮食,防治疫病是头等大事,当下就让郡司马写好公文,连夜就送走了。 李德缘见事情办的顺利,也不多停留,告辞吃了郡守府,直接去了城北流民大营。 雨水不急却连绵不绝,城北大营只有少数流民有帐篷避雨,大部分都在用苫草等搭建的窝棚里过夜。 已经有几百人出现了寒病症状,好在有十几个医生在,药材也熬煮上了。 李德缘下令把已经患病的流民隔离开,亲手用白帛制作了十几个口罩发给医生们。 看了看阴霾的天空,抹了吧头发上细微的雨珠,李德缘的心悬了起来。 从京口带出来的干柴都被打湿了,做饭时就冒烟呛得厉害。 那也要点上篝火,还得撒上采集来的艾蒿,沤出的白烟随风弥漫整个营地,即使听见很多人被呛得咳嗽,这火也不能熄灭。 命人把所有流民营的大小管事、营头都叫过来开会。 李德缘就宣布三件事,粮食供应不成问题,各营按人头每日发放,营头们要确保粮食发放到位,如果发现有贪污的和强占的,一律就地处斩! 第二件事,天雨路滑多有病患,互相照应,争取不丢下一个,如有发现故意丢下病人和不管不顾的,营头管事的连坐处斩! 第三件事,沿途不得骚扰地方,所需物资,上报到流民营管理委员会,统一采买和发放,如果发现袭扰地方的,一律处斩。 三个斩字还没落地呢,大营门口就来了告状的。 离大营东北十里地的段家楼村,来了几十人,说他们丢了一头牛!说是刚才流民大营派去买羊和药材的人偷的! 人家顺着牛蹄子印追过来的,李德缘心说这他喵的真是个蠢货!不知道下雨呢吗?都是泥地能不留下脚印吗! 流民大营也有百十头牛,这都是在京口买的拉车的,准备带到长山做耕牛的。 李德缘带着村民去牛圈,人家一眼就看到自家牛了,牛角上刻着记号呢! 偷鸡摸狗的偷到耕牛了,还把偷来的牛和大营的牛混在一起,这他喵的是打算让整个流民大营背黑锅吗! 查!正好各营营头、管事、大宗族族长都在这,就地成立流民大营管理委员会。 委员会成立第一件事,举手表决查不查偷牛事件,李德缘带头举手,刘裕第二个举手,其余二十五人陆续举了手。 李德缘说了,查出来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把刚才派去段家楼买羊和药材的都叫过来,带队的是个管着五百多人的队主,一过来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第19章 第九章 砍头的救世主 一点也不难查,带队去段家楼买羊的一共十五人,都叫过来,一听李德缘说去小路上对脚印,三个人当时就慌了。 出主意的叫李伯清,把风的张小山,牵牛的是薛皋。 李伯清招认说看村里没什么人,放牛的牧童也去看热闹了,想着偷来牛路上能拉拉车,到了长山也能当三家的耕牛。 这个营的营头小声对李德缘说,李伯清娶的张小山的姐姐,张小山娶的薛皋的妹妹,这三家是连襟。 李德缘心里一阵鄙夷,蠢货,这年头这时节又不守着官道,村庄难得见个外人,一帮人去村里买东西,你偷人家牛,还把牛蹄印和脚印一直留到大营,简直蠢到家了。 杀!不杀以后这种事还得有,今天偷牛不惩治,明天就敢明火执仗地抢劫村镇! “刚刚和各位宣布的营规,就按规矩办吧,这三个,斩首示众,带队的监查不严,领二十军棍,三人的营头领十军棍,另外,祸不及家人,这三人家眷留下。” 李德缘冷冷地说完,众营头、族长都倒吸一口凉气,真杀啊?他们知道这三个家伙不过就是仗着大营人多,实偷明抢。 三人此时惊慌是惊慌,倒没有临死时的绝望,李伯清向围观的流民中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分开身后人,匆匆跑走了。 哼!摇人?李德缘对身后十九郎小声说了一句,十九郎飞身上马冲出营门。 营头族长们还没拿出个统一的意见,只听得大营深处一阵喧哗,吵吵嚷嚷的。 几百人簇拥着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中年人,来到李德缘他们这。 刘裕小声对李德缘说这个中年人是五斗米道的五斗米师孙恩。 “五斗米道?”李德缘眉头皱了起来,时空是错乱了,人物出场也有点乱,不过这五斗米道却没有漏掉。 “张陵,张修,张鲁在哪里?”李德缘冷冷地看着孙恩。 他对孙恩心里有点膈应还有个原因,历史上就是这家伙在会稽郡拉着一帮子道徒叛乱,刘裕四处剿灭道徒,致使建邺空虚。 这才有桓温桓玄控制建邺京口篡位谋逆之事,还逼死了刘牢之。 孙恩听到这年轻人直呼三位五斗米师的名讳,愣了一愣,这三位可有点不是那么和谐,他是张修的徒弟,又背叛了张修,帮着张鲁夺了张修的尊号和弟子。 后来张鲁被灭,他顺江而下,在荆州混了几年,又跟着流民跑到京口,这才自封为天师,站稳了脚跟,发展了一批道徒,竟然有人挑明了那三位天师来问他,孙恩心里有点慌。 不过心慌只是一瞬间,修道之人必有掩饰之功。 “三位天师都曾对某有传道之恩,请问这位也是道友吗?”孙恩轻飘飘地挡住了质问。 “哼,都是你的老师?不见得吧?我再问你,卢循呢!” 李德缘记得孙恩跳海自尽后,就是他妹夫卢循接着带领道徒和刘裕对抗。 “卢道友刚刚与舍妹成婚,就在大营里,怎么,道友也认识卢道友吗?”孙恩说完挺了挺胸脯,他个子比一般人高不少,此时有点鹤立鸡群的架势。 “我认识个球!你们这帮子打着济世救贫的名义,蛊惑民心,造反作乱的家伙,找你们还找不到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德缘一点没给孙恩好脸色。 “道友何出此言啊,某行的是天道,救得是人道,世间贪官污吏横行无忌,流民涂炭,某家不知大人所说造反之事从何而来?” 孙恩倒也不慌,侃侃而谈。 “天道是吧!那张角的太平道断了汉家天下,所过之处,杀人如麻,致使国势颓危,胡人趁机入寇中原,这是天道?” “你那张陵、张修、张鲁,互相攻伐,屠戮郡县,巴蜀、汉中本是富庶之地,如今却白骨千里,你的天道是要灭人道吗?” “这,这,入我道者就受天道护佑,不入者自然被天道抛弃!” 孙恩还在狡辩。 “来人,将此人拿下!”李德缘厉声喝道。 身后亲卫十余人一拥而上,把孙恩和其他人分开,按翻在地。 李德缘心说,等着你在我的地盘妖言惑众,领着人造反,还不如早点把你这毒草拔了! 众人大惊失色,五斗米道在流民里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营头、管事的慌忙作揖求情。 几个人往后面的流民区跑去,不多时,人声嘈杂起来,影影绰绰地不少人正在聚集。 嘈杂声愈来愈大,看样子得有千人聚集了,往营门口这里涌来。 不远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李德缘心说,和你们说这家伙日后必反,祸害会稽等郡,你们也不会信。 今日就拿你开刀,杀一儆百,也绝了后患! 轰隆隆地,一营的重骑兵驶入大营,阳虎一马当先,举着马槊直奔乱糟糟地流民而去。 几百重骑兵呼啸而来,那种压迫感和带来的恐惧,瞬间就把聚集起来的流民吓破了胆。 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孙恩,李德缘走过去,抽出亲卫腰间的横刀,手心里全是汗。 他还没有亲手杀过人,打架和旁观杀人那是另一回事。 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紧了紧,脚趾头抠向地面,盯着孙恩细长的脖子,高高地举起刀。 第一刀居然没有砍断孙恩的脖子,刀刃在颈椎上硌了一下,手滑了。 第二刀砍断了孙恩的脖子,李德缘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弯腰抓住孙恩头颅的发髻,高高举起。 左手举着头颅,右手提着还在滴着血的刀,一步一步向流民们走去。 士卒和刘裕等人是见惯了鲜血和杀戮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不以为然。 而流民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认为是救世主的孙恩,竟然被另一个他们亲近和信任的救世主砍了头。 一瞬间,人群鸦雀无声,人人惊恐地看着这个几日来和蔼可亲给他们弄粮食弄药材的年轻人。 此刻正像一个刚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魔一样,狰狞地举着人头,鲜血滴落在在他身上。 第19章 第十章 桂枝汤 “乱世才出妖孽!此人在川蜀传播邪教,教唆流民攻击官府,杀戮抢劫,早就被通缉了!你们还迷信这等贼人!” 这番话喊出来的时候,李德缘想不到自己的面孔有多恐怖。 雨水打湿了头发,崩溅到脸上的血污和着雨水流下来,衣服上的血污洇开成了一团一团的,整张脸扭曲着。 李德缘知晓这时候的五斗米道还是被官府打压的,在川蜀汉中荆楚等地作乱,东晋时把江东祸害的不轻。 “天道是什么?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我领着你们,开荒山!修水利!自食其力,吃饱穿暖才是天道!跟着这个妖人四处流浪,打家劫舍,这是天道吗!这是贼道!” 这话说的没错,五斗米道聚拢的都是流民和失去土地的农民,每到一处,占据城池,抢光杀光吃光,然后再像蝗虫一样向下一个地点流动。 朝廷除了发敕令让流民们回原籍,就是派兵围剿,平定了一次,等再有灾荒或是战事,又会产生大量流民。 流民们很容易就会被五斗米道忽悠,有些富人也会给五斗米道出钱出粮。 富人才不信什么天道呢,出钱出粮是为了保个平安,穷人信道是给自己找个精神上的依靠,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穷急才烧香,富贵捐平安。 这帮人跟随孙恩,无非就是抱团取暖,干的还是聚众欺凌他人的腌臜事。 “刘裕!带人去大营里查!看看孙恩这厮骗了多少民脂民膏!把卢循也抓来!查!孙恩的亲信一个都不要放过!” 刘裕早就孙恩一伙看着不顺眼了!这伙人俨然是流民大营里的营中营,前段时间刘裕推行什么命令,还得先跟孙恩打招呼才行。 此时见李德缘斩了孙恩,立时带着人直奔后营。 “把偷牛贼带过来!”李德缘面目狰狞地喊道。 李伯清、孙小山、薛皋三人早就被孙恩的尸身和头颅吓得瘫软在地上起不来了。 几个亲卫过去拖了过来,按在地上,李德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挥刀一个一个砍了脑袋! 这杀人就跟和女人睡觉一个样,头一回头忙脚乱的不得要领,过了第一次,后面自然无师自通轻车入港了。 杀孙恩时,流民大营还乱糟糟地,杀三个偷牛贼后,整座大营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刘裕等人搜剿孙恩余党的呼喝声。 段家楼的村民们决然没有想到,来讨要耕牛,转眼间四条人命没了。 李德缘提着刀,身上沾满了血污,此刻他已经麻木了,胃里一阵阵的翻腾,嗓子眼那全是恶心的血腥气。 刚刚还跟着孙恩过来的千余人此刻也跑的一个不剩了。 远远近近地有孩童啼哭,夜色暗涌,雨丝飘摇。 四颗人头挂在了营门横栏上,牛被段家楼的人牵回去了,走的时候人人都还如做梦一般。 李德缘目送农人们离去,转身对众营头族长厉声道:“马上商量律令,再有组织邪教和偷盗、滋扰地方的,这就是下场!”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李德缘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李德缘在等刘裕去搜检的结果,不出他所料的话,那孙恩必定聚敛了一笔财富和粮食,还有一批爪牙听他号令。 站在雨地里,李德缘把能想到的吼了二十一条营规,说是商量,根本就不给这些人质疑的机会,直接命人誊录出来,让众营头回去宣布。 此时刘裕派人回来了,还没有彻底搜检完,已经触目惊心了。 光在孙恩等人的私营里粮食就有两千多石,金银财宝无数,孙恩居然还有侍女侍妾十数人! 当下李德缘就口述了一份告示,说明孙恩本来就是官府缉拿的妖人,侵吞救济流民的粮食,搜刮民财,豢养侍女,妖言惑众等十条罪状,所以立斩不饶。 告示最后特别强调,再有侵吞流民财产和粮食的行为,有一个算一个,杀无赦! 乱世用重典!这几万人什么人都有,不震慑住还不一定出什么幺蛾子呢,将来十几万人屯田练兵,一开始不立好规矩,后面不好管理。 民可,使由之。老百姓懂道理,就让他们去做去执行,不可,使知之。老百姓不懂,就讲明白道理。 眼下这情形,几万人在路上奔波,没时间掰开了揉碎了去讲大道理,杀人!立威!让他们听话跟着走是当务之急。 把手中刀丢给亲卫,派人给刘裕传话,这两天下雨不赶路,严查各营,凡是作奸犯科欺凌流民的,全都抓起来! 安排完这些事,李德缘上马回军营,夜深了,雨下的密了,疾驰的马背上,李德缘哆嗦了几下,打了几个喷嚏。 坏了!要感冒!李德缘心里沉了一下。 回到营帐,赶紧让十九郎去熬姜汤,烧热水,找浴桶! 一大碗姜汤灌下去,又泡在洒了艾草的热水里,身子有种虚脱的感觉。 杀了四个人,神经亢奋后的疲乏加上被冷雨浇透了,李德缘还是病倒了。 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已然是一天一夜之后了。 入冬的头场雨下了四天,流民大营里增加了许多病号。 尽管网罗了百多个游医和馆医,预备了大量药材,伤寒还是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 李德缘还记得桂枝汤,挣扎着起来,写下方子,让十九郎去交给刘裕,组织人赶紧熬制汤药,全营分发。 “哪里来的方子?”北面大营里一位面容消瘦身材高削的行医拿着木简,兴奋地问。 “这是我家军帅写的方子,刘帅命我拿来交予各位先生。”参事恭恭敬敬地回着话。 桂枝(去皮),芍药,生姜,甘草,大枣,这几味药倒是常见,把各位医生难住的是“九克”和“六克”,这是个什么用量? 还有,这饮药后食热粥一碗又是个什么意思? “某以为此方在于解肌发表,调和营卫的,热粥是助药力,助发汗的,这些病人都是体弱气虚,寒气入表,用汤药发汗,把寒气祛除,寒病即解。” “各位先生你们看,虽然某也不知道克是什么单位,但军帅写了七升水微火煎到三升水,这就好实验出药力了。” “某建议,我等分别行动,按照九和六的配比去实验,看最佳的药力配比是哪种,就可以全营施药了。” 参事看了看这个高削的医生,问了句“请问先生名讳。” “南阳张仲景!” 第20章 蓬壶殿里笙歌作第一章 “谁?你大声点!”李德缘半靠在榻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十九郎。 “张!仲!景!张仲景!”十九郎一字一顿地大声说着名字。 听清楚“张仲景”三个字,李德缘双眼都放光了,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只穿个亵衣就往大帐外跑。 这是谁啊!这是神啊!《伤寒论》就是这位大神写的,对后世的影响那可是天大的! 张仲景和一帮子医生恭恭敬敬地站在大帐外,等着觐见军帅。 这帮人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前天这位大帅可是一口气砍下了四颗脑袋的!上千人亲眼目睹的。 张仲景当时也在围观的人群中,说实话,他虽然对大帅杀人的行为也觉得过于残忍,但他对孙恩那帮人让人喝符水啥的治病的事可是深恶痛绝的。 第一次见到流民口中“救世主”竟然是在杀人,虽然不是张仲景头一次看到处决犯人,但医者仁心,内心还是颇有不忍的。 此时他对这位砍人不眨眼睛,又给了治伤寒的药方的军帅可是很好奇。 和其他都是在京口时被请到流民大营的医生不同,张仲景是在流民大营刚一建立时就自愿来的。 经过数十次的实验,张仲景率先调配出了药方里各种药材的配量,他急着赶过来想要见军帅是要请教药方的出处的。 第一眼看到军帅,竟然光着脚衣衫不整地从大帐里跑出来,张仲景就算再沉稳也绷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 而且就一眼,张仲景就看出军帅也染了伤寒了,面色暗灰,眼睑浮肿,颧下潮红。 一点没迟疑,张仲景越过众人,一把扶住了趔趄着差不点滑倒的李德缘。 扶稳了后,顺势手搭上了脉,果然,伤寒,不过身体素质不错,没有衰微之相。 李德缘兴奋地拉着张仲景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好像捡了个大宝贝一样。 清瘦的面庞,一缕长髯,粗布麻衣,脚上居然是双草鞋,肩上挎着一个小药箱。 和后世医圣的画像不太一样,本人看起来双目炯炯有神,面色虽然黑,却是风吹日晒的健康色。 把众人引进大帐,李德缘拉着张仲景挨着自己坐下,让十九郎去找着肉脯果干啥的招待大家伙。 聊了几句,才知道张仲景在几年前夏楚和胡魏的南阳之战时,随流民南下的,后来辗转来到虞国,在民间行走做个游医。 今年正好四十岁,虽然小有名气,却还入不了那些士族豪门的眼,在百姓中名望颇高,张仲景也乐的和百姓们在一起,不愿意伺候达官贵人。 太医院、太医署、尚药局这三个官方的医疗机构说到底还是服务皇室和贵族的,有时候装装样子收治几个贫民百姓。 庵庐算是军队里的野战医院,检校病儿官也算是职业军医了,兴汉军里就有五名军医,比较擅长金创,也就是外科的刀剑伤和箭伤。 重生过来的李德缘早就想建立专门的医院了,今天见到张仲景,马上就付诸行动! “医院!先生就做院长好了,所需经费、器材、药材、仆役,通通由本帅调给,各位也都在医院里任职,不要再做行医和乡医了,十多万的流民太需要你们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李德缘就让十九郎去唤刘裕等人过来一起议事。 一众医生瞧着这位军帅兴奋的拉着张仲景,说着“医院”这个新鲜词,听了会,有的心思快的听明白了,这不就是官府的医药局吗。 只不过官府的医药局平时也就是应付应付官方交待的差事,什么除疫驱瘟的,再就是给有地位有权势的人当保健医生。 伺候好了得个赏赐,伺候不好杀头流放是经常事,平日里还不让给百姓诊病。 来流民大营的这些行医,绝大部分都在医药局里待过,受不了伺候人的卑躬屈膝才宁可辞了差事当行医的。 今个听军帅说要成立医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为又是医药局那套呢,一个个默不作声。 李德缘光顾着见到医圣兴奋了,没注意到其他医生们的淡漠。 “军帅,我等做行医挺好的,等流民们这波伤寒好的差不多了,某就告辞了,听行商说,鄱阳郡有疫情,某想去救治医患。” 张仲景不紧不慢地说完,抽出被李德缘握着的手,目光投向帐外。 纳尼?建医院请你们来不好吗?怎么一个个地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李德缘疑惑地看着张仲景,随即又一个个地看过去,看着大家伙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一沉。 “各位先生,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要办那种官府的医药局、医坊,也不是把各位圈起来只给达官贵人们看病。” 医生们听到李德缘说纷纷盯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医院呢,由我兴汉军出资,给各位开薪酬,医院的医疗器材、药材、人手都由我兴汉军包办,医院主要服务于平民百姓,如果兴汉军作战,也会抽调人员跟随大军。” “各位先生不必担忧,咱们这个医院目前主要就是为了这些流民建的,流民们看病不要钱!” 医生们听完一个个面面相觑的,看病不要钱这可从来没听说过,尽管这些医生平时接诊看病也有遇到穷苦人家不收费的时候,但那是特例,有时候收个瓜果粮食也是有的。 现在这位军帅一上来就宣布看病不要钱,还给这些医生发薪酬,医院的所有开销都由兴汉军包了,这怎么听都像说大话呢。 医生们脑门上还竖着大大的问号呢,张仲景是个直性子的人,他当真了,当下就开口要人要器材要钱了。 几千人得了伤寒这可不是小事,就这几十个行医就是累死也忙不过来,急需用钱买药材,急需帮手,急需熬煮药材的釜甑等。 “给!全给!”李德缘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清瘦的中年人。 此时,刘裕率领流民营的主要管事也到了。 卢循还是没抓到,跑了。李德缘心想跑了也好,后世他去会稽郡、吴郡等地蛊惑百姓,与孙恩合流作乱,最后被刘裕所灭。 孙恩被斩,卢循去霍霍一圈会稽郡、吴郡等地的豪门世族也不错。 第20章 第二章 惊喜和难题 虽然张仲景等一众医生还处在懵逼的状态中,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军帅到底是什么用意,但此时疫情紧急,他们也知道军帅成立“医院”是好事,无一人反对。 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李德缘本来想和医圣彻夜长谈的,奈何近十万流民已经在此地停留好几日了,得赶紧向长山进发。 流民管理委员会虽然成立了,但实际上还是李德缘和刘裕说了算,两人手底下都是军汉,各营的营头和族长听命的多,主动站出来承担事的少。 好在登记时筛选出一百多儒生,还有读过书识字的二百多人,李德缘告诉刘裕,马上把这些人召集来,成立流民事务管理局。 刘裕虽然不懂事务管理局是个啥,但能明白这应该是李德缘先前说的办事的。 任何时代最缺的都是人才,重生过来的李德缘面对十几万流民的管理和安置问题,更是头大如轮。 好在他后世管理过团队和上千的学生,明白管理的核心问题在于框架和团队,定好规矩,组建团队,再一点点修正。 一百多儒生和二百多识字的被带过来,围拢在军帐前。 读过书的人气质上和文盲就是不一样,这年头能读书认字的基本没有社会最底层的,大部分都是没落士族。 士族分支多了后,主支依靠做官和联姻还能保持家族地位,旁支传个三五代的也就沦为小吏或者普通老百姓了。 但得益于家族传承,读书识字总还能保持下来,大士族还有族学。 所以流民里有几百个“寒门”子弟一点也不新鲜。 其中不乏五姓七望这种大士族的子弟,李德缘有点想不明白,既然同宗同族,这些大姓的子弟怎么会沦为流民? 翻看登记簿,嗯?嗯!卧槽,祖逖! 他不是要去内卫府任典兵参军的吗?怎么跑到流民大营来了? 上次在七彩楼就是仗义出手帮他揍了桓温,事后两人再无交集。 没想到祖逖竟然出现在流民大营里!这事不简单! 李德缘急忙命人去把祖逖请来,特意嘱咐亲卫要用“请”。 祖逖来了,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站在帐外,穿着一件麻布长袍,拢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德缘。 “祖兄快请!十九,快去伺候着,我处理事就过来。” 李德缘招呼着祖逖,一边往大帐里让。 “不急不急,我就在这里看看军帅处理政务好了。”祖逖摆摆手。 李德缘脑子里转了几圈,祖逖隐藏到流民大营一定是谁派过来的,以上次在七彩楼的情形看,他和世家大族好像不是那么融洽。 尤其是和桓家司马家王家,看样子还有些嫌隙,那他一定不是某家派过来的,只有一个人能派他。 对,就是自己那便宜皇帝老爹! 内卫府典兵参军,这是直属于衍武帝陛下的“内卫军的纪律监察部门”,所以祖逖一定是皇帝派来的。 李德缘猜的也对也不对,衍武帝的确有往兴汉军里掺沙子的想法,人选却不是祖逖。 祖逖也的确不是自己想来兴汉军的,衍武帝那边实在没有派过来的人,于是就把祖逖给派来了。 祖逖来了却没有暴露身份,带着几个亲随就混在流民中,李德缘“借粮”、杀偷牛贼和孙恩、召集医生建医院等,祖逖都旁观了。 他对这个皇子很感兴趣,被废黜和圈禁了十年的青年身上倒是没有颓废和胆怯,也和祖逖见惯的那些架鹰斗犬的世家子弟不同。 祖逖也说不出来这个大皇子身上有种什么吸引了他,他自己蹉跎半生了,有志不能伸。 夹在各种势力间,眼看着就快到了不惑之年,却在这个青年身上看到了年轻时自己的影子。 所以祖逖在流民大营征集儒生时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祖逖给了李德缘一个惊喜,紧接着又来了个难题,有人主动要求出来做事。 赵智,闽越国的那位皇子,烫手的山芋。 百越国不提此人,闽越也装着没这个人,没人交赎金,也没人来要人。 李德缘倒是和赵智谈了两次,也不限制他的自由,愿意走就走,愿意留下就留下。 赵智没走,就带着十来个自愿留下的亲卫,待在兴汉军里。 赵智在闽越的那块地已经被人抄了,他的确回不去了。 这些日子看着兴汉军的训练方式和虞国的人物风情,赵智原本沉到底的心又活泛了点。 前些日子,他收到一封信,是打小照顾他的老奴,封地庄园的管家写的,这老人可没那个本事给身陷虞国的赵智送信。 这是李德缘让老萧安排绣衣直指南路司的人去办的。 看完信赵智算明白了,他去百越张罗剪除百越大皇子和偷袭虞国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人家给他挖的坑, 他刚一落败,闽越那边就动手把他的封号爵位都褫夺了,封地也占了。 老奴信里说,封地的人一半被杀了,一半逃得快进了山林,现在有人护着,暂时安全。 老奴让赵智暂时不要回来,要听萧大人的安排。 所以沉寂了一段时间后,赵智决定来找李德缘,他想做点事。 李德缘明白赵智不是真心归属自己,他想拉近关系,将来借自己的力报仇的。 反正收降三越之地已经在计划内了,用个带路党也就是个顺水人情。 当下就把赵智安排到刘裕手下去去任个行营录事参军,当然这是临时任命,没有告身的。 赵智的用处可不是个参军的,李德缘对闽越的谋划里初步想让赵智当个搅屎棍子。 让他跟着刘裕也算是培养他了,管理十数万流民的事务那可不是谁想掺和就掺和的。 和赵智的交谈和写举荐信,都是当着祖逖的面,祖逖倒是老神在在,坐在那里月淡风轻的。 赵智退出大帐去刘裕那里报到,祖逖才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德缘。 “将军所谋深远啊!”祖逖说完笑了笑。 李德缘哈哈笑了笑,没回答,大家都是聪明人。 第20章 第三章 一万贯 因病休了两天的李德缘,病还没有好利索,现在是头大如轮。 太多事需要处理了!近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还有几百里路要赶! 一直到深夜也没顾上和祖逖好好聊聊,就瞥了眼皇帝老爹给祖逖的任命。 祖逖倒也泰然自若,坐在那里翻看书案上的文案,面沉似水。 有时停下观看文书,侧耳听李德缘处理事务,也不插话,期间还招手让十九郎给弄了点吃食和水。 李德缘有些事是想请教祖逖的,但想着这伙计是那猴精的皇帝老爹派来的,等搞清楚能不能用再说。 总算处理完繁杂的事务了刚想和祖逖谈谈流民大营的管理问题,三份加急文书到了。 第一份,陈庆之的,西路流民也遇到了病患问题,缺医生缺药,目前大队困在襄城郡,距离阳羡大营还有三百多里。 第二份,皇帝老爹的,往兴汉军掺沙子的事,一百多青壮内卫军将校,名义是学习兴汉军的新式练兵之法。 第三份,百越国大皇子的,求救信,百越动用防备虞国的军队,进攻任夫人和大皇子的山地越三郡。 三份加急文书看完,李德缘顺手递给了祖逖,祖逖一愣。 犹豫了片刻,看着依旧埋首于案牍的李德缘,拿起了急递。 不紧不慢地看完急递,祖逖没任何反应,李德缘头也没抬就问“先生以为这三件事该如何处置?” “某家想先听听军帅如何处置?” 听了祖逖的回答,李德缘心里骂到“老狐狸还挺会踢皮球!” 心里骂,脸上可不能带出来,李德缘抬起头笑了笑说“老奸巨猾的先生!哈哈哈” 祖逖嘴角抽动了下,心里说“小兔崽子,你挖坑我还看不出来吗!” 随即笑了笑,拱了拱手说“这三件事都是大事,某家官微职轻,不敢妄言。” “得了吧!祖大哥,我知道你是个老油条,混了半辈子了,也圆不了北伐中原的梦想,你就不想浪遏飞舟中流击水吗?” 说完李德缘才意识到这个时空的祖逖还没带人去北伐呢,哪来的中流击水? 祖逖瞪圆了眼睛看着李德缘,心里琢磨“浪遏飞舟是个什么意思?中流又击的哪门子水?” “咳咳,算了,先生,我知道你一直想北伐中原,打回老家去,可惜没人帮你,咱虞国现在这样,自保都费劲,那些世家大族们只求安稳捞钱,哪管中原不中原的!” 说完李德缘站起来冲祖逖深施一礼,接着说“如先生愿扶持小子,我定圆先生北伐之梦!” 祖逖忙起身去扶李德缘,内心却激动不已,他欣然接受衍武帝让他来兴汉军的任命,其实有很大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个打着兴复汉室,驱除鞑虏旗号的兴汉军到底是不是个能真心北伐的? 他这十几年来无数次上书朝廷呼吁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奏章都如石沉大海,送上去就杳无音信了。 他也多次上书陈述愿意自己筹划粮草士兵去北地,也被朝廷驳回了,甚至连他要求去淮河前线的要求也被驳回了。 蹉跎半生,一直就是个“文书”类的闲散官职,都不如自己的好友刘琨,好歹还在军中带兵,参与了几次北部边境的战事。 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能把北伐这件事张罗起来,自己不也可以一展志向吗? 何况这小伙子的背后可是站着衍武帝,他这么高调的治军收流民,衍武帝非但不斥责,还处处给予方便,这不就说明北伐也是衍武帝想要做的吗? 想到这里祖逖顺水推舟给李德缘还了一礼说“如真能北伐成行,驱除胡虏,祖某愿效犬马之劳!” 李德缘赶紧过去扶着祖逖说“先生能入我军营,实乃小子的荣幸,快来,帮我分析分析这三件事。” 说完拉着祖逖坐到书案前,把三份急递摊开。 祖逖也不客气,首先拿起陈庆之那份说:“西路迁徙之路比东路更为艰难,某知道军帅前些日子调拨过钱粮和人员过去,但西边道路泥泞,缺医少药,如果疫病蔓延,恐波及京城,军帅速调医生和药材过去。” 李德缘听祖逖这么说,瞬间也想到建邺城的问题了,他这一路已经离开建邺二百多里,疫情控制的及时。 而西路还要从建邺西南不足百里的南豫州和宣城郡过,如果疫情控制不住,数万流民就会滞留在建邺附近,这就麻烦了。 当下不再犹豫,命人叫来张仲景和刘裕等人,从新成立的医院抽调五十名医生,从管委会抽调五十名干事,再抽调五百名军士。 李德缘还手书公文,给南豫州和宣城两郡,以兴汉军和驻屯军的名义征调医生和药材,这事派阳虎去。 忙完援助西路流民大营的事就后半夜了,李德缘又问其他两件事怎么办? 祖逖笑了笑说衍武帝往军中派人的事不必在意,虞国各军历来就有这个惯例,虽然各军基本都是军帅私兵,但从内卫府往军中派中低级军吏,这算是各军帅和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吧。 “虽然名单我没看到,但估计跑不了三种人,世家的庶子,士族的旁支,赘婿。” 李德缘听完眉头挑了下,世家庶子和士族的旁支好说,无非就是来混个日子罢了,这赘婿算几个意思? “赘婿无实田,无实权,无荫封,不光自己,后代也如此,所以赘婿投军,倒是比前两个出身更想搏个军功出来。” 祖逖这么一说,李德缘就明白这些世族豪门往自己这塞女婿是啥意思了。 “先生您看南面山地越的事怎么办?”李德缘拿起第三份急递。 “呵呵,军帅心中早有对策了,某家不用多言了”祖逖微笑着看着李德缘。 “这个老狐狸!”李德缘心里其实早就想好了对策,当下也不客气,拱拱手说“那就劳烦先生走一趟吧,我这实在抽不开身。” “五百军士,一万贯,我就去办这事。”祖逖伸出一只手掌。 “行!军士实在没办法多调,我就剩点亲兵了,这样你拿着我屯卫将军的印信,我再给你份调兵的军令,你可去东海等地调兵。” 祖逖也不客气,等着李德缘写完军令,拿起就走。 第20章 第四章 志在天下 祖逖走后,李德缘吃了几口干粮,匆匆写了两封信,封好信函,盖上火漆,唤来轮值的绣衣直指,命他连夜送往京城。 一封是给衍武帝的奏书,把“借粮”、杀孙恩等人、疫病和组建医院的事大致说了下,对于皇帝老爹,李德缘秉承着对方可以不问但自己必须先说的原则。 自古帝王心术都是如此,我可以放任你,但你不能背着我做事。即使再亲近的人,隐瞒就是背叛! 所以李德缘自打重生过来,不论做了什么,先别管皇帝老爹知道暴怒不暴怒,先送个信过去,这叫表明态度,可惜世人,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和父母、师长、领导相处,总是处心积虑的想隐瞒,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等到出了问题,还得让长辈和领导给擦屁股时还不愿意老老实实的说明,最后弄的天怒人怨。 其实早点说了没啥坏处,就算犯了错误,也先占个主动不是吗? 从离开含玉山写的第一份奏表开始,其实衍武帝每次得知这个臭小子做了出格的事,都比奏表早,看着奏表里一点没有隐瞒,包括拉拢郡司马私自扣留钱粮军马等。 衍武帝也就不生气了,反倒生出一股念头,看看这个臭小子到底想干什么?能干成什么样? 就在李德缘发出密报的同时,建邺城皇宫内,衍武帝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看着龙书案旁边伺弄炭火的董亮。 “别忙活了,朕问你个事。” 董亮听到衍武帝唤他,忙放下手里的火铲,起身垂首肃立。 “不用这么拘谨,就咱俩人,你不用给朕绷着。”衍武帝说完向后半靠在软垫上。 崔亮抬起头,身子还是弓着,心里想陛下该不会是问那小子的事吧? “三十一份奏章都是弹劾那个臭小子的,你说朕该怎么办?”衍武帝微微闭上双眼。 果然是这个事!自打大皇子离开建邺去京口流民大营,御史台、中书省等陆续就有奏章递上来。 董亮虽然没看过全部的奏折,三分之二是看了的,都是弹劾屯卫将军李德缘的。 有弹劾李德缘不听朝廷调度,私自寻战的。 有弹劾屯卫将军私自调动郡兵和官员的。 有弹劾大皇子私下成军有谋逆不轨之罪的。 有弹劾李德缘夺粮之罪的。 有弹劾李德缘招募流民,滋扰地方的。 有弹劾李德缘屠戮良民草菅人命的。 总之李德缘自从下山做过的一切事都被弹劾了,包括在斗宝宴会揍人一事也被弹劾成抢夺别人良婢。 这些奏折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遣词造句甚是严谨,都是官场老油条的手笔。 所有的弹劾依据综合起来就三点。 一是逾制。 二是行为不端。 三是有谋逆嫌疑。 董亮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他知道衍武帝想听的可不是敷衍的废话,也不是和稀泥的搪塞话。 “启禀陛下,以奴婢观察,大皇子对陛下是纯孝,所作所为的确是出人意料,但并无谋逆之心。” 说完这番话,董亮努力不让自己腿肚子哆嗦。 “嗯,你怎么看出是纯孝的?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没有谋逆之心?” 衍武帝依旧闭着眼。 董亮噗通一声跪下了,叩首答道。 “陛下明鉴!夏口大营陛下龙体欠安时,大皇子初次觐见陛下时真情流露,又衣不解带服侍陛下左右,这是纯孝一。” 咽了口唾沫,董亮接着说。 “自大皇子下山以来,每事必奏,虽行事在前,明报在后,绝无掩隐之心,此为纯孝二。” “奴婢虽愚钝,观大皇子所行之事,皆为陛下解忧,又无邀功结党之意,此为纯孝之三。” 衍武帝睁开了双眼,盯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良久,才发声。 “起来吧,地上凉,朕记得你的腿有寒症。” “谢陛下!奴婢这点事还让陛下劳神。” 董亮砰砰砰地叩首。 “起来吧!行了!老东西!你替那小子说好话,当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吗?” 董亮跪着直起身,嘴角微笑着望着书案后的衍武帝。 “陛下,老奴没有私心,所言都是为陛下言。” 董亮,董大监从到衍武帝身边,从来都不是个唯唯诺诺的奴仆,二十多年面对的都是刀光剑影、明枪暗箭。 他今天斗胆说这番话是因为董亮太了解眼前这位皇帝了。 这些年来衍武帝北挡西杀的,还要平衡内部世家的争斗,尤其这几年,士族的势力越来越难以控制,渐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废黜东阳王换得王谢等族支持,也不过是表面君君臣臣罢了,衍武帝担心自己一旦驾崩,就那个东宫的孱弱太子,用不了几天就的沦为傀儡。 大虞国这皇位只怕用不了几年就得换人。 所以放出前东阳王,任其所为,表面看是给士族一个警示,实际上衍武帝是动了剪除士族豪门的心。 而董亮的私心也是瞒不过衍武帝的,如果衍武帝驾崩,董亮最好的下场是去看皇陵,闹不好就得被新帝赐死陪葬。 衍武帝明摆着要让大皇子自成一系,无论军队还是地盘,都能和和士族们对抗,这时候帮大皇子一把,就算大皇子不会继任大统,起码董亮凭着协助之功也能有个退路。 “至于大皇子谋逆之心,奴婢认为断无可能。” “哦!你这么肯定?” 董亮抹了把汗说:“外军有各军军帅,听命陛下,内有诸家唯陛下马首是瞻,大皇子即无外戚根基尚浅,一切作为皆在陛下掌控之中,奴婢观大皇子老成持重,断不是谋逆不轨之徒。” “嗯,那你说,若是朕有一天死了,大皇子会不会觊觎这个位置不?” 董亮的脸上汗珠子刷地一下流下来了。 前面的问话说实话董亮都不担心自己会触怒衍武帝,因为他说的也就是衍武帝心里想的。 衍武帝对董亮不是那种帝王心中事不容窥探的防备,董亮在战场上和宫闱里替衍武帝挡过一箭和一刀。 可以说衍武帝唯一相信对自己忠心不二的只有董亮。 但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衍武帝活着,给李德缘八个胆也不敢觊觎皇位,这个董亮拿捏的准。 但是如果,如果有一天衍武帝驾崩了,谁敢保证已经自成一体的大皇子不会争一争这个位置? 思虑了片刻,董亮还是决定不回避这个问题。 “陛下,奴婢以为大皇子志不在虞国,志在天下!”说完这番话,董亮身子一软。 衍武帝笑了。 董亮还是那个董亮,和二十多年前那个毫不迟疑挡在他身前的董亮比,没有变。 “起来吧,擦擦汗,你哆嗦什么?志在天下,答的好!”衍武帝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指了指书案上那堆奏折。 “都留中,你去拟个旨,从内卫府调拨一千副铠甲和军械,再从司药局调三十名医官,对了,再给这小子五十万贯钱吧,他那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呢。” “谢陛下隆恩!奴婢这就去拟旨!”董亮叩首完毕起身要退出去。 “对了,小亮子,朕有些饿了,去给朕弄点吃得来。”衍武帝说完摆摆手,拿起另一堆奏折最上面的一份。 董亮心里暖暖的,他知道陛下只有心安的时候才会喊他“小亮子”。 退着走出御书房暖阁,殿外北风呼啸,寒意刺骨。 董亮拢着手缩着脖刚走了几步,廊柱黑影里闪出一个人,恭恭敬敬地施了礼。 董亮瞥了这人一眼,压低声音说“事办完了?” 第20章 第五章 南路司特别处 离开流民大营后,夜里阳羡城城门紧闭,祖逖一行人只能绕城而过。 夜风刺骨,祖逖带着五百军士和亲卫一口气跑出去三十多里,到达阳羡城南的驿站时,已是寅时初了。 砸开驿站大门,在亭父错愕的表情下,军士们自顾自地烧水,分干粮,饮马喂料。 五百军士带队的是兴汉军的一名校尉,他去领命时军帅只对他说一切听这个叫祖逖的。 校尉都不知道祖逖的逖字怎么写,马背上颠簸大半宿,还把逖字忘了。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叉手行军礼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休整一个时辰,天亮后继续赶路。检查下马匹,有伤病的留下。”祖逖头都没抬的说完。 校尉转身就要走,“对了,看下驿站有多少驿马,驿马和骡子都征用,驴子不要。你等下,我写个文书你去交给驿长。” 刷刷地很快一份征调文书就写好了,盖上李德缘给他的屯卫将军的印,交给校尉。 看着校尉离去,祖逖又写了两封信,用信匣装好,封好口,唤过来一名亲卫,把信匣交给他,低声嘱咐亲卫,吃点东西马上返回建邺。 看着亲卫悄悄牵着马从后门离去,祖逖回到厅堂,喝了口热水,拿起一块兴汉军特有的馕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面前的案几上摊开了一幅舆图,是虞国东海、临海、东阳三郡和百越国吴兴、建阳、建安三郡的地图。 虞国南部这三郡和百越这三郡接壤,其中虞国的东阳和百越的吴兴郡虽然接壤,但边界地处南岭,山高林密,两国只在不多的几个隘口有少量驻军。 而虞国的东海和临海两郡同百越的建阳和建安两郡交界处是靠近大海的丘陵和平原。 虞国在这两郡虽然没有整支的外卫军或内卫军,但驻有虞国各郡中相对最多的郡兵。 夏口之战时,李德缘押运粮草时,运粮队里就有从东海郡抽调来的郡兵。 而夹在虞国和闽越两国之间的百越弹丸之地,岭南三郡是山地越的势力范围,和虞国接壤的这三郡也是它驻兵最多的地。 祖逖一边看舆图一边看李德缘给他的信报,是绣衣直指搜集的百越情报。 一块馕饼吃完,情报也看完了,祖逖半靠在板壁上,微合双眼。 假憩一会,却睡不着。 祖逖判断百越动用边境驻军去围攻山地越三郡,不可能大打出手,这是百越来朝见虞国后,自认边境暂时无事,想抽出时间和力量解决如鲠在喉的大皇子和任夫人。 守孝期间祖逖一直在关注天下变故,百越和闽越包括南越等地他也有所关注,不过和李德缘的先南后北的战略构想不同,祖逖认为诸越之地羸弱,物产不丰,实属鸡肋。 可惜没有和李德缘详细探讨下经略诸越之地的构想,但这次来处理山地越的事,他和李德缘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百越边境领兵之将,说是个将领,不如说是个商人。 贪财好色之徒,虽然是百越皇族濮姓,却和京城的赵氏站在一起,更是和百越的几大家族捆在一起做生意。 百越也就这支常年驻扎在边境的军队像点样子,京城的禁卫军让李德缘一通揍,换了堆堆的赎金回来。 估计这次调动边境军围攻岭南三郡,是百越那位赵太后要和任夫人摊牌了,一山不容两只母虎啊! 祖逖打算送五千贯给那位濮将军,进兵退兵也是生意,可以谈。 同时调动下东海和临海两郡的郡兵,去两国边境搞搞军事演习,走个过场。 这样濮将军收了钱就可以给赵太后打报告说虞国兵压边境,得回军去防守。 至于后面的事,祖逖不用细琢磨也知道李德缘安顿完流民就该经略诸越之地了。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天色微明。 军士们整肃完毕,祖逖飞身上马,一众人向南疾驰。 与此同时,四百里外的岭南三郡中最大的邵阳郡城里,王府深处又是灯火通明的一夜。 任夫人一身戎装地一夜没合眼,和山地越的十多位族长商量了个通宵。 大多数族长面对三万大军压境,都提议放弃郡城,退到北面的南岭去,那里是山地越的老家,有层层叠叠的寨子可供据守。 说实话任夫人也知道自己这山地越大统领手下别看有近十万的族人,但积弱已久,甲胄兵器缺乏,现有的也大部分都是林户们打猎用的弓矢和投矛。 只有自己的卫队尚可一战,但五百人面对三万人,那不亚于羊入虎口。 但就这么放弃三郡城池,退入山地,那就真的成了贱民了,自己嫁入濮氏换来的三郡之地和原本属于自己儿子的皇位,想要再夺回来可就难了。 一夜未眠,任夫人让族长回去休息,她吩咐族叔多派哨探,并安排人开始收拾东西,做好撤回山寨的准备。 “大统领,要不派人去北面去联袂下那位军帅?我记得在南城时那位可是说过,百越若有异动可去虞国东阳郡长山寻他。” 老族叔说完看着眉头紧锁的侄女,脑海里闪现出那支精锐的虞国骑兵。 “唉,鞭长莫及啊,再说咱们怎么说也是百越人,若是去求敌国的人帮忙,这就是叛国之罪啊,我蒙这个冤不怕,只是这十万族人和我的孩儿从此就背上骂名了。” 说完任夫人叹了口气。 “大侄女,话不是这样说的,你看看京城那妖妇这不就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吗?你带着大皇子都退到这里了,她们还不罢休,依我看不如归了虞国吧。” 老族叔不是一时气愤说的这话,老族长在世时就曾经说过,百越之地,早晚还要回归汉家版图,现在四分五裂的局面不会长久的。 所以老族长才力排众议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和濮氏联姻,划下了岭南三郡之地作为山地越的食邑。 老族长去世时也有遗言,若濮氏能容山地越,就固守三郡,若不能容就北归虞国。 所以老族叔今天才会劝任夫人。 听了老族叔的话,任夫人抬起头望了望窗外天边的鱼肚白,心头一时乱如麻。 “夫人!夫人!府外有人求见!”一名戎装的侍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何人求见?”任夫人收回目光。 “他,他,他说他是虞国的人,是奉兴汉军军帅之令来的!” 什么!兴汉军军帅!任夫人脸颊飞起一抹红,偷眼看了看老族叔,老族叔正盯着侍女。 “你再说一次,是谁求见!”老族叔厉声喝道。 “是,是兴汉军军帅派来的人,就是就是在南城和咱们会面的那位军帅。”侍女一口气说完。 老族叔听完转头看向任夫人,任夫人定了定神,说道“快请!” 来的人严格说并不是兴汉军的人,而是绣衣直指南路司的,当初李德缘和萧指挥使重整绣衣直指时,特别在南路司里成立了岭南三郡特别处。 李德缘还让萧指挥使给特别处下了命令,如果百越发生异动,山地越有难,特别处负责人马上现身去求见任夫人。 表明身份,安抚山地越,并通报接下来的行动。 所以当特别处的邓三丁表明自己身份后,任夫人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随后听完邓三丁转述的李德缘的安排后,任夫人不禁惊讶敢情那个一会疯癫一会英武的军帅,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李德缘让南路司特别处转达的简单说就三点,如果百越赵太后一方要为难任夫人和大皇子,一定是出动北部建阳等地驻军。 领兵的一定是那位濮姓将军,所以任夫人只要做好三件事就可保无忧。 第20章 第六章 这是个活 第一件事坚壁清野,把郡内城外的民众全部撤进城内,城外一粒粮食一文钱都不要留下。 第二件事,准备十头牛一百只羊交给邓三丁。 第三件事,多备弓箭投枪钉板等防守器械,南路司的人会帮助做好防守准备。 听完这个虞国人说完,又看着此人手里的腰牌,任夫人没说话。 倒是那位老族叔在上次在隘口作战时和绣衣直指的人会过面,知道这帮人的手段。 当下施了一礼问道:“请问萧指挥使尊驾可在城内?” 邓三丁笑了笑回了礼说“萧大人行踪下官不得而知,老将军请放心,以在下判断,支援山地越的援兵已经快到了。还请老将军和夫人依我家军帅之计早做安排。” 老族叔闻言侧过头看了看任夫人,此时任夫人心里一时也没什么主意。 死马当活马医,自己最后无非也就是退到山寨去,姑且相信一回那个年轻人。 心里这么想,任夫人也就下了决心。 当下让人去给邓三丁准备牛羊,又命人击鼓议事。 不多时十余位族长,郡城里的官员等悉数到齐。 山地越虽然羸弱,相比其他族群却出奇的团结,三郡大小官员和军队武官都是山地越人,面对大军压境,竟然没有人想着跑路和投降。 人来齐了,任夫人并没有说虞国绣衣直指南路司的事,只是按照李德缘的意思做了部署。 此时百越边境军大营尚在百里之外,其最近的斥候离着郡城也有六七十里。 所以坚壁清野命令一下,时间上还很宽裕。 山地越人没怎么打过正规战,但是几百年来族群争斗和争夺地盘下来,却形成了全民皆兵的特性。 所以防守令一下,不用细说,各位族长统领已经开始盘算要砍多少竹子和木头,挖多少陷阱了。 任夫人还特别下了一道命令,让各部落把老弱病孕送回山寨,专门调派一批青壮年去防守寨子,毕竟那是最后的退路。 同时把城中的汉族人集中起来,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往西边的南城转移,那里离虞国边境近,一旦百越这边战火连天,他们能很快回虞国。 部署完这些,就快中午了,府门外又有人求见。 还是虞国绣衣直指的名号,不过这次不是南路司特别处了,老萧来了。 萧指挥使还带了五百多人来,没人知道他从哪冒出来的。 其实还在阳羡流民大营外老萧就收到百越异动的情报了,那会李德缘还在病中。 反正提前就做好了预案,老萧给李德缘留了个字条,带人连夜赶往东阳郡与百越国吴兴郡的边境。 明面上边境两国通道就一条崎岖蜿蜒的山路,其实这片大山里砍柴道、猎道、采药道、走私道等最少得有四五十条。 山里弯弯绕了两天,终于绕过了关隘,又用了一天时间赶到了邵阳郡城。 在老萧眼里,这百越国就是个筛子,已经被绣衣直指渗透的快成透明的了。 五百多人进入邵阳城居然没人检查和阻拦,守门的校尉还对老萧行了个外人不懂的手势,右手竖起大拇指放在胸前。 来到邓三丁安排好的宅院,这一片连着的三所宅院都被绣衣直指买下了,打通做了南路司特别处的基地。 和邓三丁简单说了几句,吩咐他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先去拜见任夫人,老萧他们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打了个盹,看看日头正午了,带了十来个亲卫去王府。 听说萧指挥使来了,那位老族叔亲自迎出了府门,老萧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尊容,回了个礼,径直走了进去。 见到任夫人时,大皇子也来了,见到老萧就问“你们那位军帅来了没有?他答应给我的马呢?” 老萧行完礼,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军帅正在处置十数万流民之事,实在抽不出身,百越这点小事,就交给我来办了。” “邓三丁应该已经禀报了我家军帅的安排了,某家此来也是军帅交待的,接管邵阳城防和保护夫人和大皇子的安全。” 说完,施了一礼,竟然不等任夫人她们回话呢,自顾自地出了正堂,带着亲卫们在王府里逛了起来。 这座王府和建邺城的自然没法比,不过也算奢华了,占地五十余亩,原先是历代山地越大统领的府邸,任夫人带着大皇子回到邵阳,这里就改成王府了。 一圈走下来,老萧指指点点的已经做好了部署。 随即又带人上城墙上走了一圈。 邵阳城墙十余里,四门中只有南门有翁城,其余三门没有。 城墙是夯土基包青石条,通高三丈多,城外有护城河,引的屯溪水,河面五丈多宽,看样子很深。 城池四角有箭楼,城门上有三层高的谯楼,走了一圈下来,老萧对邵阳的城防还算满意。 只要对方没有大量攻城器械,短时间内想拿下邵阳城几乎不可能。 那位老族叔可是一直陪着这位萧指挥使。 邵阳城的城防和山地越人的兵力调动啥的都是这位老族叔肩挑着,他心里可是对三万人来攻一直打着鼓的。 邵阳城里所谓的正规军有五千,还有一万五千临时召集起来的青壮,此外王府还有五百亲卫和五百护卫。 老萧走了半下午,饿了,和老族叔说好,晚饭后他回去王府部署防守事宜。 此时,邵阳城东南方二十多里外的官道上,一群人赶着一群牛羊,还有两辆马车,慢慢悠悠地行进着。 邓三丁坐在马车上计算着行程,一匹快马从远处卷着尘土狂奔而来。 “禀大人,百越中军已动,前军距此五十里,后军八十里。”马上人冲邓三丁抱拳说完。 “你去后面车上歇歇,胡老四,滚过来!”邓三丁冲赶着牛羊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一个脸上都是泥土的汉子不情愿地扭过头来,慢吞吞地走到马车前施礼。 “老四,你拿上这个,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骑马去见濮将军。” 那汉子刚要回身去后面换衣服去,又被邓三丁喊了回来,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胡老四一脸慵懒地去后面马车上解下竹筒,倒出些水抹了把脸,在车厢里翻出一件袍子穿上。 跳下马车,从后面拴着的马匹中牵出一匹来,翻身上马,紧加一鞭子。 望着胡老四远去,邓三丁直起身冲着大家伙吼了一嗓子,“半个时辰一轮换啊,走到富屯驿杀只羊啊!” “嗷!吃羊肉喽!走啊!今晚有羊肉吃了!”一群人迸发出各式各样的嚎叫,路过的行人还以为这伙子贩卖牛羊的商贩发神经呢。 六十多里外的建溪渡口,百越军北军主帅濮大仁在马背上腰酸背疼的。 前军这帮兔崽子也不说爱惜点竹桥,他们倒是过去了,桥也烂了。 中军一辆拉辎重的牛车刚上桥,就把桥面压塌了,车子陷在烂木头烂竹子里,半个车身都掉下去了。 眼看天就黑了,中军才过了不到一半,就算摸着黑修桥,今晚也过不去了。 濮大仁又看了会修桥,无奈下令已经过河的就地扎营,没过去的也扎营,明天再过河。 后军离这里还有不到十里,濮大仁派传令兵去通知后军牙将,让他们加快速度,赶回来汇合。 同时派传令兵去通知过了河的前军,也就地扎营,等明天中军后军过了河后在开拔,并且不要走太快。 濮大仁其实极不情愿接这趟活,对,他认为这就是个活,不是什么军事行动或者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