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影美颜》 第1章 零一 张金彪咽下口中的免腿肉,伸出油腻的毛茸茸的大手,怪眼一翻,指着邻桌那位乡巴佬,大叫道:“你过来。” 他粗壮得象一头大牯牛,留了一把满脸络腮胡,天气热,敞开前襟,露出满胸的卷胸毛,皮腰带上,带了一把单刀短巴首。一脚踏在长凳上,右手抓了一条烤兔腿。桌面上有五壶酒,一盘烙饼,一堆大蒜瓣,几碟小菜,桌面上油汤狼藉,吃相极为不雅。脚旁,搁了一根竹节钢鞭,重量恐怕不下三十斤,黑油油乌光闪亮。 他的嗓门大得像打雷,这一叫,声惊四座。 “乒乓!”乡巴佬失手坠碗,一碗酒报销,被他的可怕叫声几乎吓破了胆,脸色苍白;‘战栗着惶恐地麻木地盯着他发呆,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为不耐,吼道:“狗娘养的,你是聋子?过来。” 乡巴佬打一冷战,一跳而起,推凳移近惶诚惶恐语不成声地说:“大……大爷是……是叫……叫我么?” 店中共有八付座头,午间正是进食时分,因此座无虚席,所有食客,皆被他这种粗鲁举动所吸引。他怪眼彪圆,怪叫道:“不是叫你,难道叫你的魂不成?” “小……小可并……并末得……得罪……” “谁说你得罪了我?” “大爷……” “我叫张金彪。” “是,张……张大爷。” “我有事问你。” 乡巴佬总算松了一口气,不住打躬:“大……大爷有…… ……有何吩咐?” “大爷问你,去杨家寨该走哪条路?” 乡巴佬向西一指,说:“出驿西一直走……” “去你娘的!没头没尾,一直走,走上西天去不成?你昏了头?” “小的是说,西面那条路一直走,不用拐弯走岔路,三里路便是杨家寨。”乡巴佬定下神说。 “知道了。回去。” 食罢,‘他会了帐,抄起竹节鞭,拿着放在凳下的小包裹,走向镇西。 接着,靠窗一付座头有食客会帐,两个青衣中年人,跟在他的身后,同向镇西走。 明港务是信阳州最北端的一座大镇,地当往来要冲,南下信阳州是九十里,旅客在此地落脚,因此市面相当繁荣。 他所经处,吸引了不少目光,那根竹节钢鞭够唬人。 出镇西不久,两名中年人赶上来了,为首的人不悦地说: “蠢牛!你他娘的这样问路,早晚会碰上鬼的,以后你别想再先行探道,你就走在后.面跟来吧。” 他扭头哼了一声,也不悦地问:“老兄,休埋怨什么? 小食店靠窗一桌那位驼子,是不是跟下来了?” 后面半里地,一个驼背中年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脚程远远地钉住了他们。 神鞭太岁怪眼一翻,哼了一声说:“路又不是你的,难道不许别人走?再说,一个驼于……咦!驼子,你看象不象……象……嘿嘿他娘的象什么……” “象威震江湖的驼龙吴海。”另一名中年人接口。 神鞭太岁一掌拍在自己的脑袋瓜上,说:“对,对,象驼龙吴海,他穿的那身黑直掇,走起路来向前‘冲一冲地,对,好象真是他。” “别管他,咱们走咱们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咱们没惹他,他岂奈我何。再说,咱们也不怕他。” 三人不再转首回顾,继续向前走。凡是口里说不怕的人,心中必定已有所畏惧,并无多大自信;进入一座树林,神鞭太岁回头一看;讶然道:“唉!老驼子怎么不见了?” 后面小径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走在最后的中年人哼了一声道:“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咱们办正事要紧。” “你不怕老驼怪找麻烦?”神鞭太岁问。 “怕什么?我飞狐莫天雄岂是个伯事的人?他驼龙那几手绝活,老实说唬不了多少人,真要反脸动手,我飞狐接下他百招当无困难。” 前面小径折向处,由于树木挡住视线,必须到达折向弯道,方可看到路那面的景物。刚到达弯道,前面突传来、阵阴森森的嘿嘿冷笑。 走在前面的神鞭太岁咦了一声,站住了。 路例的树下,盘坐着一名脸色苍白,膝上置了一把古色斑澜的连鞘宝剑,青衫宽大,右胸襟前,绣了一头冲天而起展翅飞翔的大鹏鸟。 “你们这时才来?”青年书生冷冷地问。 飞狐莫天雄脸色大变,骇然问:“万里鹏,你想怎样?” 万里鹏阴阴一笑,虎目中杀机怒涌,说:“你们前来讨救兵,在下料定你们会来杨家寨:请黑龙帮出头,没错吧?” “你……” “你们带了多少金珠来?”神较太岁怪眼一翻,沉声道: “狗腿子,不要欺人大甚。” 万里鹏徐徐站起,剑眉一挑,阴侧侧地说:“张八爷已经警告过你们那位狗屁大哥,郑州东街栈房的案子,就此结束,不许你们节外生枝寻仇报复。你们却妄想前来找黑道凶魔出头,八爷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你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八爷的监视下。” “哼!东街栈房的案子,永远不会就此结束,‘除非张八把栈房交回,并赔偿叶大哥的损失。你们上藉官府欺压,下靠江湖朋友撑腰,巧取豪夺鱼肉乡里天人共愤,天下间岂无仗义锄奸的人?可是,那些敢于仗义行侠的人,却慑于张八的名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咱们只有向黑龙帮求援。” 这里已是杨帮主的垛子,你敢在此撒野吗?”飞狐莫天雄有侍无恐地说。 万里鹏仰天狂笑,笑笑说:“你们在做白日梦,目下梦快醒了。听说姓叶的有一件家传至宝玉凤凰,是不是让你们带来作为请杨帮主插手的礼物?” “无可奉告。”飞狐朗声说。 万里鹏指着其一名冷眼旁观的中年人,阴阴一笑道: “这位朋友,定是姓叶的与杨帮主搭线的人了,咱们眼生得很,贵姓?” 中年人脸色不正常,有点畏缩地说:“在下叶钧。” “哦!是姓叶的亲友?” “在下与栈主有叔侄之亲。” “哦2难怪,阁下定是在江湖浪迹的人,返里时与令叔搭杨堡主的线。可惜,你大概对江湖最近十来天的变化,毫不知情了。” “在下确是返乡省亲……” “可惜你们来晚了。”万里鹏得意洋洋地说。 “来晚了?”叶钧不解地问。 万里鹏将剑佩上,笑道:“黑龙帮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这群以暗杀为业无所不为的黑道杀星,已经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杨家寨目下已是人去寨空,杨帮主的宅院已门可罗雀,他本人下落不明,不知遁向何处避仇隐居去了。” “我不信,三十年根基威震江湖的黑龙帮,不可能无声无息解散了。”飞狐莫天雄沉着地说。 “信不信由你,杨家寨附近鬼影俱无便事实证明。喂!拿来,姓叶的。” 叶钧盯视着对方伸出的大手,不解地问:“阁下,拿什么来?” “你别装傻……” “在下不懂。” “玉凤凰。” 叶钧退了两步,紧了紧背囊变色道:“你……你休想,在下宁可将它打碎,也不会送给你们这些助封为虐的狗腿子。” “你拿不拿来?宁为玉碎对你没好处。”万里鹏冷冰冰地说。 飞狐将叶钧拖至身后,向万里鹏说:“阁下既知道咱们时一举一动,跟至杨家寨方现身行凶,确是胆大包天,并未将黑龙帮放在眼下哩。” “哈哈!在下早知黑龙帮已经解散,因此让你们来,免得你们不死心。废话少说,拿出玉凤凰,万某人放你们一马,不然……” “不然怎样?” “只许你们一个人留下双耳返回郑州报讯,其他两人走死路哩。好吧,给你们片刻工夫,让你们自己决定,谁是那位报信的幸运人。”万里鹏傲然地说完,退出丈外背手而立。 似乎,他成了三人命运的主宰,口气之狂,令三人又惊又怒。 神鞭太岁怒火上冲,倒拖着竹节神鞭迫进厉声道:“你狂吧,狂吓不死人,咱们拼了,拔剑!” “对付你这种人,还用得拔剑?阁下,你未免太看重你自己。” 神鞭太岁大吼一声,火杂杂冲上,“泰山压顶”兜颈便砸,鞭风虎虎,力道千钧,势沉力猛,声势惊人。 万里鹏冷笑一声,不言不动。 钢鞭临头,他浑如末觉,出奇地冷静,仅用一双精光闪亮的虎目,死瞪着神鞭太岁的双目。 鞭向下.疾沉,势如山崩。 万里鹏左手一抄,在顶门上空抓住了钢鞭,仅是一发之差,鞭无法下落。 神鞭太岁大骇,猛地夺鞭。 一夺,万里鹏未动分毫,鞭抓得象是凝结了,双脚立地生根,无法撼动。 二夺,依然如故。但万里鹏不再一无表情,向神鞭太岁咧嘴一笑。 双方的艺业,相差太远太远了,优劣已判。 神鞭太岁额上冒汗,不死心,大喝一声,双手夺鞭。 万里鹏哼了一声叫:“滚!脓包!” 神鞭太岁的绰号不符实,一照面鞭便易手,一声惊叫,斜飞八尺几乎摔倒,虎口鲜血泊泊而流,脸色泛青,心胆俱寒。”万里鹏将鞭奋力向侧丢,“克勒勒”一阵暴响,枝叶纷飞,钢鞭击碎了不少枝叶,落向右侧四五丈外的一株苍松旁方向下掉。 基地,落鞭处有人狂叫:“哎呀!这是啥玩意?砸中我的腿,哎呀!我的腿……我……我的腿……” 万里鹏一怔,奔上叫:“什么人?这一带不可能藏了人。” 灰影徐现,站起一个乡巴佬,以手握住一条腿,一跳一跳的单足找地上站稳。 神鞭太岁一怔,心说:“老天!.这人不是指引咱们来,在食店被我恶声问路,吓得半死的乡巴佬吗?他……他怎么比咱们早在此地现身?我走了眼。” 正在想,那面已起了令人难信的奇妙变化。 万里鹏奔近,沉声问:“土佬儿,你是怎么来的?” 土佬儿乡巴佬滋牙咧嘴,怪叫道:“我是怎么来的?用脚走来的。老汉在此打柴,睡着了,早半天就来啦!你…… 你们……” 万里鹏惑然,冷笑道:“在下搜了两遍,整座树林连免。 子也藏不住……” “你说老汉是兔子?” “你……。” “啪啪!’’耳光声暴起。 “哎哟……”万里鹏狂叫,连退五六步,手按着双颊,被打得晕头转向。 这件事不可能发生,但确是发生了。 神鞭太岁大骇,脱口叫:“老天!我……我在做梦?我……” 乡巴佬放下脚,伸出刚才打万里鹏耳光的手掌,不住晃动说:“好痛,好痛,这家伙的脸皮真厚。” 万里鹏的目光,落在乡巴佬的手掌上,看到手掌多了一个歧指,掌心殷红如血,不由心向下沉,张口结舌,打一冷战惶然后退叫:“六指邪神……” 话末完,扭头撒腿狂奔,好快。 六指邪神四个字把神鞭太岁吓得顶门上走了三魂,脚底下逸出了七魄,双手抱住脑袋,转身抱头鼠窜,也快得惊人。 飞狐莫天雄也不傻,从另一方向溜之大吉。 叶钧也慌不择路狂奔,只跑了十步,前面大树后灰影移出,六个指头的血红大手直伸到眼前,笑声入耳:“嘻嘻! ,拿来。” 叶钧心胆俱寒,双脚发软,跑不动了,脸色灰败语不成声地说:“你……你你……” “老汉算定玉凤凰在你身上。” “我……我我……”“给我。” 草丛中青影乍现,站起一个驼背老人,怪笑道:“见者有份,驼龙吴海跟了老半天,总不能让你六指邪神一个人独吞,对不对?”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要什么?” 驼龙吴海耸耸肩,也笑道:“呵呵2不好也得好,自然是要玉凤凰。” “哈哈!你驼龙要来何用?”“呵呵!当然是有志一同,要用这玩意交换牛鼻子老道的一瓶九转金丹罗。” “哈哈2可惜玉凤凰只有一个、”“呵呵!当然你我两人不能平分。” “哈哈!对,对极了,不能平分。” “呵呵!怎么办?” “哈哈!你说怎么办?” 驼龙吴海拍拍脑袋,说:“呵呵!这样吧,咱们抓阉,得失碰运气靠天命,公平得很。” 六指邪神摇摇头道:“不行,出面的人是我,赶走万里鹏的人也是我,你拣现成,何谓之公平?” “依你之见……” “等我弄到手再说。” 驼龙吴海突然冲上叫:“见你的大头鬼……” “啪”一声暴响,两人拼了一掌,劲气四荡,罡风呼啸声如殷雷。 “回敬你一掌!”六神邪指叫,“五丁开山”掌出内力发如山洪,猩红的掌影一闪即至。 驼龙吴海这次不敢硬接,错步移位侧冲而出,招发“倒打金钟”,掌直探六指邪神的右胁背,身法灵活,出招老练,避招攻招配合得神乎其神。 两人棋逢敌手,高手相搏,局外人看来,认为他们此进被退有章有法,有惊无险,其实却是生死间不容发,凶险绝伦,丝毫之差便可丢掉老命,断送一世凶名。 叶钧旁观片刻,只看得心中发冷,汗透重裳,心说: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等他们分出胜负,我就走不了啦!” 他向下一伏,用上了蛇行术,藉草木掩身,向外蛇行而退,溜之大吉。 他不死心,不信鼎鼎声威震八方的黑龙帮,在半月前宣布解散,他必须亲自跑一趟杨家寨,怎能到了杨家寨门而不入,便听信流言而离开? “天雄兄与金彪兄,可能已到杨家寨求救了,我得赶快前往。”他想。 他绕出半里外,向杨家寨狂奔。 杨家寨建在一座土岗下,四面果林围绕,接近至半里内,方可看到土寨墙围着的庄院,寨门楼上鬼影俱无,寨门闭得紧紧地。 他脚一紧,向寨门奔去。 蓦地他听到路右的桃林中,传来了奇怪的压抑性哼哈声,他是个惊弓之鸟,但仍然本能地转头循声探视。 “哎呀!”他惊叫,脚下一慢。 不远处一株桃树干上,绑住一个人,只消看第一眼,他便认出是飞狐莫天雄,双手被勒紧反背在树后,口中捆了一条布巾,象是挨了揍,受了伤,身体软绵绵地,无力挣扎,只能含糊地闷声哼叫。 他不假思索地纵入林中,拔出腰刀火速割断捆索,取下掩口巾,急问道:“天雄兄,怎么了?” 飞狐莫天雄软倒在他怀中,浑身脱力。 他将人放下躺平,惊诧均问:“老天!谁将你捆在树上的?你……” 身后,突传来阴森森的嗓音:“是区区在下把他捆在树上的,就等你来。” 他扭头回顾,脱口叫:“万里鹏,你……你还未离开?” 万里鹏颊上尚留有发紫的指痕,一看便知在六指邪神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叶兄,你……你快走吧。”飞狐端力叫。 “玉凤凰不弄到手,万某不会离开。朋友,在下等你一句话,怎样?” 飞狐反而心中一宽,站起沉静地说:“万兄,你以为六指邪神不将玉凤凰弄到手,便肯轻易放过叶兄么?”叶钧也接口道:“目下六指邪神与驼龙吴海,正为了瓜分玉凤凰的事,在前面理论,阁下何不前往算上一份?” 万里鹏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地说:“在下要搜你的身。” 叶钧哼了一声,拒绝道:“士可杀不可辱,阁下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肯?”万里鹏厉声问。 “在下……” “你再说一声看,万某要叫你永远后悔。” “你。一。” “转身,把手按在树上,双脚往后挪。” 叶钧不敢不遵,双方艺业相差太远,反抗只有死路一条,赶忙依言转身。 万里鹏用剑抵在叶钧的背心上,伸手搜身,终于一无所获,只好退后两步厉声问:“玉凤凰藏到何处去了?说!” 叶钧吁出一口长气,一咬牙,大声道:“已被他们取走了。” “谁取走了?” “你明明知道,何用多问?” “我要你亲口说。” “是……是……” “谁?” “六指邪神。”叶钧硬着头皮说。 侧方不远处,草丛中站起六指邪神的身影,桀桀怪笑道: “好啊!你小于真会栽赃嫁祸哩!除非你将玉凤凰乖乖双手交出来,不然老夫要活剥了你。” 万里鹏吃了一惊,手急眼快,擒住了叶钧的左手反扭制住,右手勒住了叶钧的咽喉,叫道:“人是在下擒住的,玉凤凰应归在下所有。” 六指邪神一步欺进,冷笑道:“好小于,你敢在老夫面前撒野,我想你大概是活腻了,老夫成全你吧。” “你敢?站住!”万里鹏暴叱。 “哟!呵呵!你小辈神气起来了呢。” 万里鹏人向后退,厉声道:“玉凤凰不在这小于身上,定然是藏起来了。你阁下不是也想要玉凤凰吗?” “不错,老夫志在必得。” “你如果迫急了,在下就宰了这小子。” “这小子死活,老夫毫不在乎。” “这小于死了,玉凤凰也就永远无人知其下落,你岂不是枉费心机?这小子不死,你仍有希望。”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笑笑说:“你这小于居然威胁起老夫来了.,真是后生可畏。我问你,用你的命与玉凤凰交换,你肯不肯?” “这个……” “你如果杀了这小子,你也得垫他的棺材背。” “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你志在取得玉凤凰。” “玉凤凰要不要无所谓,老夫的名头比玉凤凰重要得多,你对老夫无礼,老夫必须分了你的尸,追你的魂夺你的命。” “在下……” “除非赶快道歉,丢下人滚蛋!” 万里鹏横定了心,咬牙道:“好,在下宁可与这小子同归于尽,也不愿将人交给你,别无商量。” 六指邪神举步迫进,阴笑道:“好,老夫拭目以待,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看你到底舍不舍得死。” “站住!””“哈哈!老夫如果听你的,还用在江湖鬼混?”六指邪神怪笑着说,脚下一紧,加快迫进。 万里鹏也手上一紧,叶钩突然发狂般厉叫起来。 六指邪神一声狂笑,人化狂风猛扑而上。 万里鹏见威吓失效,不由大骇,玉凤凰事小,性命事大,怎肯垫叶钧的棺材背? 姜是老的辣,万里鹏终于斗不过老奸巨猾的六指邪神,干紧万紧性命要紧,自救第一,不愿与叶钧同归于尽,赶忙将叶钩向前一推,扭头狂奔逃命。叶钧身不由己,嚎叫着向六指邪神撞去。 六指邪神如果志在玉凤凰,必定接住叶钧,万里鹏便可乘机逃命,这是六指邪神的如意算盘。 可是,后面怪叫声震耳:“小辈哪儿走?” 万里鹏大骇,火速拔剑。 后面是驼龙吴海,拦住去路龇牙一笑。 万里鹏见对方没有兵刃,机不可失,大喝一声,剑幻干道电虹,招发“花雨摈纷”,用上了霸道的杀着,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奋勇夺路,拼老命了。 驼龙却毫不在意,屹立如山丝纹不动,直待剑气压体,剑尖递近胸腹要害,方一声怪叫,右手闪电似的抓出。 万里鹏这一招虽象拼命,其实心中发毛,已留了两分劲,必要时可由实化虚撤招逃命。 可是慢了一步,驼龙出手太快,象是电光一闪,万里鹏没有任何撤招的机会,撤念一动,剑已被驼龙的大手抓实,象一把大铁钳,锋利的剑刃对肉掌丝毫不起作用。 万里鹏心胆俱寒,本能地全力拔剑。 驼龙哈哈大笑道:“明年今日,是你小辈的周年忌日,哈哈……”万里鹏想丢剑,但五指象被吸住了,只觉无穷的吸力传到,身不由己随剑前冲。 “唉”一声响,有肩颈便挨了沉重一击,.只感到眼前发晕,浑身发软,整个右半身的骨头似已崩散,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驼龙拖住他的衣领,拖死狗似的将人拖近正替叶钓施救的六指邪神,将他向地下一丢,向邪神笑道:“老邪神,仍是你快了一步!” ‘六指邪神得意地呵呵大笑道:“驼子,你认栽了吧?” “神邪,你不要得意忘形,不要得意太早,目下仍不知鹿死谁手呢……” “哈哈!驼子,你仍不死心?” “呵呵!我驼龙对任何事皆不会轻易死心。” “哈哈!这件事你非死心不可。”“呵呵!玉凤凰你还没到手呢,不要说得太早!” 驼龙一面说,一面解万里鹏的腰’带;将万里鹏的手捆住,吊在横枝上。 万里鹏脸色冷青,虚脱地叫:“吴前辈,这不是太…… 大过份了吗?” 驼龙梁柴怪笑道:“不消多久,你那些随后赶来的爪牙,便会赶到释放你,你慌什么?哈哈!把你吊起来,留你的狗命,在老夫说来,已经够仁慈了,你小辈还不满意?” 另一面,六指邪神已将叶钧与飞狐两人,并排放倒在树上,取出一捆麻线,分别缚住两人的十个手指,握住线头怪笑道:“老夫要口供”你们必须招出玉凤凰的下落,每次问一人一句,如不招供,便得丢掉一根手指头。十指尽仍然不用,下一步便是割除五官。呵呵!好,咱们开始问口供。首先,姓叶的小辈,说,玉凤凰藏在何处?” 叶钧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深深吸入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叶某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要命你就拿去,要玉凤凰休想。” 六指邪神哈哈大笑,手一动,一根麻线猛地一振,硬生生勒断了叶钧的左手小指。 ’麻线细小,竟然锋利如刀,一勒之下,指断鲜血如泉。 “哎……”叶钧痛得狂叫,脸色灰败,浑身在发抖,战牙咧嘴表情痛苦。 “老夫目下不要你死,只要你招供。”六指邪神冷酷地说,脸上毫无伶悯的神色。 “你杀了我吧!” 叶钧厉叫。 “哈哈!老夫不想要你的命。现在,轮到这位飞的狐狸了。飞狐,玉凤凰在何处?” 飞狐神色委顿,哀叫道、‘老前辈,小可确知玉凤凰在叶钧兄手中,至于为何日下不在,小可毫不知情,这是实话,老前辈只问他好了,小的……” ’“你是说,你不知道?” “小可……哎……” 飞狐的左手小指勒断了,鬼叫连天。 六指邪神的目光,转至叶钧脸上,笑道:“叶小辈,又轮到你了。这次要断的是左手无名指,你不要寄望老夫会大发慈悲。说,玉凤凰藏在何处?” “在下宁可肝脑涂地,无供可招。”叶钧顽强地说。 “哈哈……” “哎哟……” 不消多久,叶钧的左手五指具尽,飞狐也丢掉了四个指头。 六指邪神的怪笑声,连旁观的驼龙吴海也听得毛骨悚然,心中大为不忍,却又不肯离开。 ‘“现在,第五次问你,你招不招?”六指邪神向飞狐问,脸上的笑意更浓。 飞狐已痛得脸色变灰,向叶钧道:“叶兄,你……你告诉他吧。黑龙帮已经解散,希望已绝,难道咱们两人的命,就抵不上一只毫无用处的玉凤凰?你……” “住口!”叶钧厉叫又叹口气,道:“天雄兄,你怎么糊涂了?交出玉凤凰,咱们死得更快些,你认为这老凶魔得了玉凤凰,会让咱们活命留活口吗?你少做清秋大梦吧。” “老夫保证你们可以活命。”六指邪神奸笑着说。 “你六指邪神的保证,比青楼妓女的话更靠不住。” 六指邪神勃然大怒,露出了狰狞面目,一把将叶钧的发结抓住向上提.,“劈劈啪啪”抽了四记耳光,然后将人丢下凶狠地说:“好小子,你敢对老夫说这种话,该死一百万次,且先给你尝尝缩筋的滋味。” 说完,将叶钧的身躯扳转,一指头点在叶钧的筋缩穴上,又道:“铁打的金刚也受不了这种酷刑折磨,等会儿再叫你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叶钧的身体开始发抖、抽搐、颤动……片刻间,他大汗如雨,脸色死灰,牙齿咬得死紧,双眼似要突出眶外,牙缝中进出一两声强忍痛楚,却又忍不住的痛苦呻吟,口角血泊泊流出。 飞狐心胆俱裂,厉叫道:“叶兄,你……你招……招了吧,免……免得皮肉受……受苦……” “哎……哼……”叶钧终于狂叫出声,身子可伯地痉挛抽搐,扭曲成团。 “哈哈哈哈……”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状极快意,脸上的神色不再狞恶,恢复了先前的玩世者独特的笑容,对方的痛苦似乎反而令他心情愉快。” “哎……”叶钧凄厉地叫,声如狼嚎。 驼龙吴海长叹一声道:“邪神,饶了他吧,他是一条汉子。” “嘿嘿!你心软了?奇闻2”六指邪神阴笑着说。 “是的,我驼子确是心软了。” “心软了你该走避。” “邪神,你迫死了他,在下岂不是希望成空? “迫他不死,你也没有希望,哈哈……” “哎……”叶钧的叫声更为凄厉刺耳。 四五丈外便是通向杨家寨的小径,蹄声如雷,一匹健马来自明港驿,渐来渐近,来势奇疾。 叶钧突然狂叫道:“救命啊!哎……哟……” “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敢来救你。”六指邪神阴笑道。 “救命啊……”叶钧继续厉叫。 一声马嘶,蹄声候止。 所有的目光,皆被这位绝尘而来的骑士所吸引。那是一匹雄骏的乌锥,骑士一身黑,是个十七八岁少年郎,身材虽高大健壮,但脸上稚气末除,古铜色的脸膛,剑眉入鬓,有一双清澈明亮眼神灵活平和的大眼睛,鼻直口方,嘴角经常涌现一抹笑意。一身黑骑装,显出他那乳虎似的身材极为引入注目,浑身都是劲;腰问的黑色皮护腰扣得甚紧,更显得精神抖擞。 少年人勒住了坐骑,困惑地向众人注视。 “救命哪2”叶钧全力狂叫。 六指邪神哈哈狂笑道:“这里不是往来大道,你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驼龙吴海也接口道:“以往这条路上行走的人,皆是杨家寨的黑龙帮帮众,目下黑龙帮已经宣告解散,杨家寨成了弃寨死村,路上行走的人,不再是亦正亦邪的黑龙帮徒众,谁还来管你的死活?姓叶的,你死了这条心,乖乖招供吧。” 驼龙这番话,显然有意说给少年人听的。 这番话说坏了,反而吸引了少年人。 少年人慢腾腾地扳鞍下马,将马鞍从容地插入鞍袋,将坐骑牵至道旁,挂上经,拍拍鞍后的马包,方大踏步向众人走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吊得昏头转向的万里鹏身上,然”后目光徐移,盯视着左手血淋淋没有手指的叶钓与飞狐身上,眼神在变。 六指邪神含笑注视着他,眼中有不屑的神色。 驼龙的眼中,却有警觉的先兆。”“救命……”叶钧拼力大叫,身躯在猛烈抽搐。 之外,没有人做声。飞狐长叹一声,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少年人的目光,落在六指邪神身上,亮声问:“有谁肯告诉在下,这里是怎么回事?” 六指邪神仰天狂笑,笑声不绝。 驼龙吴海沉静地说:“小娃娃,出门人少管闲事,活得长久些。” 少年人剑眉开始锁紧,口角的笑容消失了说:“你们是“这里的人,在清理私人思怨。” “哦!原来如此。” “娃娃,你不象是江湖人。” “在下不象吗?” “你只是练了几天武。” “这倒是真的。” “所以,你把这里所见的事忘了吧。” “哦!这……” “转身,上马,走。” “在下……” “你走你的阳关道,皆大欢喜,老夫相信你尚年青,来日方长,因此劝你赶快离开,免得送掉小命。”驼龙诚恳地说,确是出于好意。 但少年人不领情,摇头道:“在下不是多管闲事,而是眼见不管于心难安。这位仁兄象是被点了筋缩穴,你们这样在青天白日,阳关道上,用这种恶毒手法折磨人,难道你们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杀妻夺子之恨吗?” 少年人一语指出飞狐被刺了筋缩穴,便表明了他不但是练内家的高手,更表明他不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 少年人这番话,份量甚重。所谓不共戴天之仇,是指有一方的父母被另一方所杀。以目下的情势看来,受刑人是叶钧,那么,下手折磨叶钧的人,该是被杀了父母的一方啦! 驼龙脸色一变,暗叫不妙,这小娃娃口没遮拦,一开口便闯了大祸,触六指邪神的霉头,糟了! 果然不错,六指邪神登时无名火起,但不现于词色,仍然脸上堆着笑意,说:“小娃娃,原来你是个行家,老夫几乎走了眼呢!你姓什名谁?仙乡何处?令师当然木是平凡武师了。” 少年人格摇头,笑道:“对不起,无可奉告,萍水相逢,转眼间各自天涯,谁也不知谁的底细,你问这些岂不是多此一举?” “呵呵!看样子,你来意不善哩!” 少年人脸上重现笑容,泰然地说:“岂敢岂敢?在下既然撞上了,不得不向诸位替这三位可怜的请命……” “你凭什么?”六指邪神沉下脸问。 “不凭什么,就算是凭一点恤悯之心哟。老伯,是你替他们解开禁制呢,抑或是让在下代劳?” “哼:““好吧,在下只好代劳了。” 少年人说完,走近叶钧俯身解穴。 六指邪神居然有点迟疑,少年人的话莫测高深,拒绝通名道姓,不知底细口风甚紧,而且神色泰然,胆气令人心折,因之心中不无顾忌,但等少年人居然出手解穴,老家伙立即怒火上冲,叱道:“慢着,你真要伸手架梁?” 少年人住手.笑道:“老伯言重了,在下……,”“你知道你在玩火吗?” “老伯的意思是……” “你知道你在架谁的梁?” “有关系么?” “你听说过老夫六指邪神欧阳天的名号吗?” “抱歉,在下孤陋寡闻,没听说过老伯的名号。” “你还不给我快滚?”六指邪神厉神喝叱。 飞狐心中一惨,叫道:“小老弟,你走吧,你遇上了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他不杀你已是侥天之幸了,咱们的死活,注定了大限难逃,连累了你,咱们九泉难以瞑目,你快走吧。” 少年不住摇头,说:“不,在下已经管了这件事,怎能半途而废一走了之?世间是非好歹,说来说去离不了理国法人情,见死不救岂是大丈夫所为?” 声落,上前俯身伸手解穴。 六指邪神已有所准备,虚空一掌拂出。 少年人突然翻掌斜拔,劲流四散。同时起脚一拨,闪电似的拔中叶钧的背心。 叶钧浑身一震,身躯神奇地开始松散。 旁观的驼龙一怔,骇然叫:“哼!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 六指邪神一步错,全盘输,出手阻止少年人解穴,却末料到少年人手是虚着,用脚奇快地解了叶钧的穴道。 更令他吃惊的是,少年人一掌轻拂,便将他拂出的一记先天真气所发的内劲散于无形。就事论事,他已经输了一着,少年人深不可测的奇学,已令他依然而惊。 但形势迫人,已没有让他转念的机会,一招落空立即本能地追击,一声怒叱,五指如钩抓向少年人的左胁肋。 少年人不闪不避,左手五指徐张,斜拂他的脉门,叫道: “老伯为何用血爪功下毒手?” 他不敢大意,收招改出左手,欺进一掌劈出,右手招变“双龙戏珠”,直取五官要害,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少年人的双眼,又是凶狠的杀着。 少年入开始后退,双掌左拂右拨,只片刻间,便退了七八步,换了五次位,化解了六指邪神狂风暴雨似的十八招可怕狠攻。 六指邪神愈打愈心惊,也怒火渐炽,好胜之念益旺,攻出的招式愈来愈凶狠霸道,每一招皆是致命的毒着,内力已发出九成劲。 少年人却有守有攻,但并不慌乱,愈来愈沉着,身法轻灵诡异,挪移迅疾如风。 六指邪神打出了真火,猛地一声长啸,招式一变,身形加快,双掌一分,排空直入,喝声“躺下”! “唆唉唉啪!” 四声暴响似连珠,人影乍分,罡风扑面,劲流四散呼啸有声,四周草木纷飞。 少年人飞退丈外,脸上血色消失,伸手摸摸胸口与颈根,呼吸有点不规律,额角鬓脚已现汗影。 六指邪神也汗湿胁胸,一双大手殷红如血,出现颤抖现象,怪眼死盯着少年人,惊诧的神色外露,脸上的神情瞬息百变。”少年人吁出一口长气,沉声道:“老伯,你太狠了。” 六指邪神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少年人一双虎掌开始伸屈,往下沉:“你每—招皆欲置在下于死地,最后用你的遁形血掌下毒手,你……你太狠了不能怪我,你……你不能怪我……” 一面说,一面向前迫进,一面摇头,脸上怒意上涨,一步一顿,虎目中冷电出现,又道:“我受你四掌,你也该还我四下重的。” 六指邪神心中狂跳,骇然问‘“你……你练的是……是何种气功?四记遁形血掌,足……足……以化铁溶金,而你少年人一声沉此,一闪即至。 六指邪神无暇再问,大吼一声,抢制机先,攻出一招寓守于攻的“推山填海”,血红的大掌推出,罡风潜劲发如山洪,任何人也难以近身,人影无畏地切入,锐风排空而至,楔入血红的掌影中,蓦地劲流进发,影飘人到。 “唉啪……啪!” 六指邪神突然脱离,飞纵丈外落地,身形一晃,再前冲四五步,方转过身来,老脸肌肉不住抽搐,傲气全消,眼神显得惶乱,左手在抖索,无力地下垂。 少年人哼了一声,迫进道:“你还欠我两掌。” 六指邪神一步步后退,脚下不稳,老眼中凶光尽敛,怯容明显。 驼龙吴海怪眼一转,悄然掩向已坐起的叶钧,接近至八尺内,突然扑上擒人,想混水摸鱼,乘乱将叶钩掳走;妄想渔人得利。 少年人象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一声怒叱,大旋身由头反扑,快逾电光石火。 驼龙大吃一惊,舍了叶钧,“推窗望月”发招自卫,反应迅捷绝伦,自保该无疑问。 岂知少年人高明太多,右手一拂,拆招拨开来掌,斜身探入,右拳疾飞,快,快得令人目眩,拳现即着肉,令人避无可避。 “砰!”拳中驼龙的左胁要害,力道干钧。 驼龙只感到浑身发麻,对方的拳重如山岳,气功护不住身体,真气似要痪散,雄浑的劲道直震内腑。他感到内脏在移位,在可怕地收缩,震撼力无法抗拒,身不由己向后退,上体前倾。 “砰唉唉……”少年人乘胜追击,拳拳着肉记记结实,驼龙连招架的机会也没捞住,昏天倒地任由摆布,绝望地挥舞着双手挡拨,但封不住绵绵而来如同狂风暴雨的沉重拳掌。 “蓬”一声大震,驼龙终于招架不住,被击倒在三丈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少年人扭头一看,六指邪神已经逃出十丈外,以手掩住左肩,逃得虽快,但脚下不稳,踉跄逃命。这位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看出危机只好顾不了身份,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溜之大吉。驼龙摇摇晃晃地站起,虚脱地说:“老夫认栽,咱们山不转路转,留下万儿,咱们后会有期。” 少年人挥手道:“你走吧,在下不想与你们这种人打交道。” “按江湖规矩,你该留下名号。” “江湖规矩又不是在下订的,要找我,你可自己去打听,你难道连打听的能耐也没有?” 驼龙不再多说,恨恨地蹒跚走了。 少年人目送驼龙去远,方向不远处的大树招手叫道: “出来吧,你看得太久了,阁下。” 一个俏丽的绿裳女郎盈盈长身而出,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想到在黑龙帮的山门外,竟然出现一位武林出类拔萃的少年人.幸会,幸会。” 少年人一怔,颇表惊讶地说:“原来是一位姑娘,惭愧。” 这位女郎年约双十出头,绿短袄,绿长裙,秀发梳成高顶髻,未施脂粉,天然国色,一看便知不是附近的村姑,那双钻石明眸亮品品,笑靥如花,明艳照人。小蛮腰上佩了一把长剑,右胸襟高耸的乳部上方,绣了一朵猩红的红百合花。 百合花通常是白色的,红色极为罕见,除非插在朱水中,花瓣方能因吸了朱水而变为诽色。 少年人已解下万里鹏,这位仁兄死瞪着女郎胸前的红百合图案,恐怕神色爬上了脸面,用几乎令人难以分辩的语音叫:“血花会的人,老天!” 语末尽,人已踉跄侧窜,老鼠般溜走了。 女郎淡淡一笑,未加阻止。 少年人听了个字字入耳,但毫不介意,笑道:“姑娘夸奖了。” “贱妄小姓陶,名永春,中州人氏,请教公子爷尊姓大名。”女郎笑盈盈地说,莲步轻移,徐徐走近,人未至幽香沁鼻,人美香幽,极为动人。 少年人毫无绮念,抱拳笑道:“江湖人在外混饭糊口,有辱家声,无颜通名,姑娘见谅。” “公子爷能击败宇内三邪之一的六指邪神,艺业足以横行天下。” “姑娘笑话了,在下侥幸而已。” “有意承受四记遁形血掌,以试邪神的功力火候,胆气委实豪壮,佩服佩服。” “姑娘走眼了,在下学艺不精,中了邪神四掌,岂敢有意承受武林一绝的遁形血掌?” “公子爷不必隐瞒,旁观者清,贱安心中有数。请问,”公子爷来杨家寨有何贵干?” 少年人淡淡一笑,遥望半里外高大的土寨门,说:“两年前,在下途经四川揉州,由于寄情山水,忘了归程,以致阮襄羞涩,流落揉州,进退失据,一钱迫死英雄汉,狼狈之情可想而知。” “在家干日好,出外半日难;江湖人缺乏川资,平常得很。” “在困顿巾,在逆旅交上一位血性朋友,得以度过难关,他就是绰号叫三眼韦陀的陆兄振声。” “哦!他是黑龙帮中十二条龙之一,是刺客中的刺客,高手中的高于,了不起的一条汉子。” “分手时,他要在下途经明港驿时,别忘了去看他,因此在下特地前来拜望陆兄。” “哦2你来的真不巧。” “刚才那位驼背老伯,曾经说过黑龙帮已经解散……,”“是的,已在半月前宣告解散了。” “哦!在下来得不巧。” 陶永春唉瞳一笑,说:“公于爷,你的谎话几可乱真,装得真象!” 少年人惑然,不解地问:“陶姑娘,你说在下撒谎?这……”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该是黑龙帮中的重要人物,比十二条龙的地位更高,更重要的高手。” “姑娘别开玩笑……” “把你的左臂衣袖卷上。” “为何……” “黑龙帮的人,左小臂皆刺了一条黑龙,为了证明你的身份,你得让我看看。” 少年人摇摇头,说:“在下并末刺花,更没有刺上一条龙,在下与黑龙帮毫无关系,只认识三眼韦陀陆兄,也不知他是黑龙帮的人,无须证明在下的身份。” “哼!恐怕你非证明不可了。”陶永春语气转厉地说,风目中涌上了重重杀机。 少年人一听口气不对,看出了危机,苦笑道:“姑娘咄咄迫人,委实令在下失望。好吧,给你看看无伤大雅。” 说完,他掳起衣袖,露出洁白的壮实小臂,上面光滑晶亮;那有龙的刺花? 陶永春吁出一口气,说:“你并不是黑龙帮的人?” “在下本来就不是。” “但……你得随我走一趟湖广衡州。” “咦!为何?” “你不必多问。” “姑娘如不说明,在下……” “三年前,黑龙帮收了一位神秘人物一笔重金,派了几名刺客潜赴衡州,刺杀了衡州第一条好汉南岳飞熊。这件事……” “这件事列为武林悬案,在下听说过这位南岳飞熊暴死的事,江湖朋友无人不晓,大快人心呢。” “哼!南岳飞熊是本姑娘的好朋友。” “抱歉,在下失言!” “目前,这件血案终于纸包不住火,被本姑娘查出内情,因此前来找杨帮主讨公道。” “姑娘来晚了一步。” “杨家寨已是个空无所有的空寨,但在下却碰上了你,鬼使神差,不算白跑一趟。” “姑娘是说……” “你是三眼韦陀的朋友,也是唯一的线案。” “但……在下对黑龙帮一无所知……” “当然本姑娘并不完全相信你与黑龙帮无关。再就是即使你与黑龙帮并无关连,但仍然有用,只消放出你被带往衡州的消息,那三眼韦陀是个义薄云天的汉子,他必定重出江湖设法救你的。” “陶姑娘……” “走吧,你赶快拾掇准备上路。” “我不走。”少年人斩钉截铁地说。” “你准备反抗?”陶永春冷冷地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姑娘欺人大甚,在下自然反抗。” “你以为胜得了六指邪神,便不在乎本姑娘的警告吗?” “在下……” “跟我走!”陶永春沉喝,伸手便拉。 他伸手急拨,不悦地说:“成何体统……” 话末完,身后突传来银铃似的娇叫:“小心她的袖底有鬼。一。” 叫晚了,他只觉异香入鼻,赶忙屏住呼吸,但已晚了—步,立即感到一阵昏眩,天旋地转。 “嗤!”一声异啸入耳,他在昏迷中,感到右胁肋一麻,有针状物入体。 他浑身一震,暗叫道:“我中了迷香,又中了暗器……” 接着附近是风大作,清晰地听到陶永春尖叫:“你是红绡魔女……哎……” “砰”一声响,他摔倒在地。 .’风声渐远,一红一绿两个身影已向北飞掠而逝。显然,绿衣的陶永春,已被红衣的红绡魔女所击伤逃走了。 他中的迷香甚少,仍能支持,跌跌爬爬奔出路中,半昏迷地牵过坐骑板鞍上马,伏在鞍上向明港驿驰去。 他心中灵智仍在,在心中不住暗叫:“红绡魔女救了我,红绡魔女救了我……” 飞狐的手脚穴道被制,不能移动。叶钧被缩筋酷刑折磨得无法站起,坐在那儿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怎么办?”飞狐颓丧地说。 “天雄兄,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任人宰割。” “叶兄,你的玉凤凰到底藏在何处?” “藏在一处树根下。” “你打算……” “如果留得命在,带回郑州交还给八爷。黑龙帮已经解散,咱们只好另行设法请人雪耻复仇了。” 远处红影入目,红绡魔女去而复回。 “唉:那红衣女回来了。”坐着的叶钧喜悦地叫。 飞狐脸色一变,苦笑道:“如果是红绡魔女,咱们的性命仍然难保。” “你是说……” “江湖朋友,谁不知这鬼女人是个女淫魔?心狠手辣含笑杀人,咱们命该如此。她既然来了,显然也为了玉凤凰而来,你想咱们能逃出她的剑下吗?” “老天!”叶钩毛骨悚然地叫。 红影如飞而至,出现在两人眼前。 飞狐一怔,欣喜欲狂叫道:“姑娘不是红绡魔女,救命!” 是一位年仅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甜甜的脸蛋秀逸出尘,有一双灵秀的、充满智慧的大眼睛,手握一个青面狞牙的鬼面具,红衣红裤红头帕,用困惑的眼神打量两人,用充满怀疑的语音问:“红绡魔女到底是什么人?” 飞狐苦笑道:’“那是一个坏女人。” “怎么坏法?”,“这……姑娘不问也罢,总之她坏得人见人伯,坏得人人头痛个个胆寒。” “哦2你们……” “我们被人害得好惨,那位少年人打抱不平救了我们。 却又……” “你们等一等,我去叫人来救你们。”小姑娘匆匆地说,突然一跃三丈,去势如电射星飞。 叶钧大骇,脱口叫:“老天2她小小年纪,是怎么练的?” 乌锥驼了昏昏沉沉的少年人,不徐不疾地驰入明港驿,到了驿站对面的明港驿,自行停住了。 说巧真巧,专走湖广、开封的河南车行北上客车,刚从店门经过,车速已减,车站就在明港客栈功北邻。 已经未牌时分,车要在站歇息片刻方继续北上”今晚要赶到李家店打尖。 “砰”一声响,少年人恰在此时落马。 店门一阵喧哗,两名店伙火速抢出相扶。但一看少年人气息奄奄,浑身汗水,不由一怔,一名店伙叫:“不是中暑,人快死了,快抬至里正家中,由里正处理,咱们犯不着打人命官司。” 马车已停,首先跨下一位青袍中年人,向这面叫:“怎么啦?为何不救人?” 店伙耸耸肩,摇头道:“这人快断气了,小店担待不起。” 中年人哼了一声,向随后下车的一名师爷打扮的人挥手道:“夫子,给店东一百两银子,必须救活这个人;救不活,一文不给。” 店东已闻声奔出,笑道:“店中恰好有一位走方郎中,快把人拾进去。” 夫子提来了一个大银包,递过说:“掌柜的,银子暂且存柜,人救不活,我家老爷使得将银子追回,小心了。” 掌柜的将银包抱得死紧,陪笑道:“小的必定尽力,必定尽力,师爷但请放心。” 马车只停了片刻,重新上道。 一名旅客吹了一声口哨,说:“老天,一百两银子,足够咱们穷小于半年粮,这位老爷真大方,无亲无故,一句话便是一百两银子。” 掌柜的哼了一声说:“你知道那人是谁?开封府永泰钱庄的樊东主,一百两银子,就如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算得了什么?” 被店伙用门板始起的少年人,呻吟着说:“替我谢。……谢樊东主。我……我要水……” 有钱可使鬼推磨,店掌柜平白得了一百两银子,一切好办,将少年人安置在上房,立即请来了午间落店的一位走方郎中前来诊治。 这位走方郎中委实窝囊,花甲年纪已是老眼昏花,骨瘦如柴,留了花白山羊胡,言不出众貌不惊人,一身灰衣已是七缝八补,一付穷途末路倒霉鬼的神色,医道,必定有限得很。 老郎中进得房来,手一按上少年人的脉门,脸色一变,向店伙叫:“都给我走开,闲人全得赶出房。这人患了瘟疫,谁不伯死留下可也,快,替我准备热水。” 一听是瘟疫,包括店伙在内的闲人,见鬼似的一哄而散,夺门而逃。 老郎中掩上屋门,摇头道:“我知道这女魔果然逃到此地来了,可惜来不及去追查,便宜了她。” 半个时辰之后,少年人的神智完全清醒了,躺在床上凝神注视着坐在窗口,茫然眺望着苍老的老郎中,心中不住在想:“这位郎中竟然是风尘奇人,如此潦倒落魄并不足怪了。” 老郎中听到床上有声息,扭头回顾,老眼不再昏花,神光闪闪判若两人。 少年人深深吸入一口气,苦笑道:“谢谢你,老伯,你在鬼门关内,把晚辈硬拉出来了,恩同再造,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 老郎中脸无表情地说。 “晚辈理该道谢,不知该……” “不必说了。””“晚辈……” “你中了一些迷香,并无大碍,但所中的花蕊毒针,却是歹毒无比的暗器。” “难怪晚辈支持不住。” “这种毒暗器也称夺魂针,也就是用来装射虎伏弩的同一种毒药,你能够不死,乃是破天荒不可能的奇迹了。” “那得谢谢老伯的起死回生神药。” “老朽只替你躯除余毒而已。你之所以不死,一是你事后用闭脉术封闭了经脉,再就是你的体质足以暂时抑止毒性的渗蚀。据老朽所知,你可能练成了一种可迫排经脉内异物的上乘神奇气功。” “晚辈确是练了气功。” “令师一向可好?”老郎中泰然地问。 “家师已仙逝五年。”少年人不假思索地答。 老郎中闭上双目,吁出一口长气说:“没想到他死在我的前面,天人远隔,恩怨两消。” “老朽生死郎中上官奇。” “晚辈失敬了,原来是‘过客天龙,生死郎中”的上官老前辈。,”“令师红尘过客,没向你提及老朽的事?” “没有,家先师在世时,从不提武林往事。晚辈流浪江湖三年,三年中所见所闻颇能广博……” “你很自大自豪哩!” “晚辈不敢。” “令师早年猖狂豪迈,目空一切,义之所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中年豪气渐消,意气消沉。晚年浪迹市井,逃世卖狂,意欲与草木同腐。这就是人生,他一生的经历多彩多姿,只是变化太令人惋惜。总之,令师是武林中一代奇才,侠义可风典范足式,老朽虽是他的仇敌,但内心中仍然对他十分尊敬。” 少年人吃了一惊,悚然道:“老前辈与家先师有仇?这……”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既然令师未曾向你提及,那就无庸多说了。其实,老朽与令师并大深仇大恨,只是彼此意见不合而致互相仇恨而已。”“但……老前辈不念旧仇……” “考朽救你,是郎中的本份,即使你是老朽的世仇死敌,老朽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老前辈的海样襟怀,晚辈……” “别抬举我了,我这生死郎中的绰号,已说明了我不是个好郎中,一言断生死,表面上看是高明,其实却是一大讽刺,证明我对许多绝症无能为力。哦!你小年纪,为何在江! 湖流浪7。” “晚辈姓崔,名长春,博陵人氏,年届弱冠。” “博陵崔氏,名门世家望族,你……” :晚辈不才,有辱家声,因此在外流浪,极少通名道姓。” “真年轻,你外貌象是十五六岁少年人,可知你已获令师真传,可喜可贸。” “晚辈不才,恩师文武全才具见功力,可惜收了我这愚笨弟子,委实遗憾。” ‘“你不必太谦,好自为之。江湖历练最为重要,如不小心在意,有天大的本事,也会在阴沟里翻船。你为何与血花会花蕊夫人陶永春结仇?” 崔长春将至杨家寨访友的经过说了,最后说:“晚辈没料到她突下毒手,措手不及便着了道儿。” “一次上当一次乖,下次千万小心。你好好静养,大概五天之内便可复原。” 崔长春一再道谢,送走了生死郎中,他不胜感慨,这条命是捡回来了,这时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感到毛骨惊然,暗中侥幸不止,生死郎中在客栈住了三天,四出行医走遍四乡,最后失望地离开了。走时并未告崔长春,飘然而去。 崔长春的伤势与余毒,在第四天已痊愈了八九分,针的伤口算不了一回事,真正令他元气缓复的是余毒,第四天午间,他已经与常人并无不同了。 店伙前来问候,送来了一些补药与五十两银子,说是开封府永泰钱庄的樊东主派人寄来的,他得救的消息,已在当天由旅客将口信带到开封。这条路旅客络绎于途主的消息极为灵通。樊东主既末命店伙打听他的底细,对他无所求。 世道炎凉,这位樊东主委实是难得的好人。他口中不说,心中也万分感激。 他在整理马包,准备明晨动身,访友不遇,平白惹上了一身是非,险些送掉小命,殊不值得,明港驿不能再留,早走早好,叩门三响,外面有人叫:“公子爷,请开门。” “谁?”他信口问。 替公子爷写信的人。 “门没上门,进来。” 开门处,进来了一名青衣中年村夫,含笑奉上,一封书信,颌首为礼道:“小的是镇口的赵石匠,不久前有人前来,给了小的一吊钱,要小的前来客栈送封信给公于爷,说明不需回口信,请公子爷过目。” “谢谢,有劳了。”他接过书信称谢。 逆旅之中遭难之后,还有谁知道他在此逗留?怎会有人写信给他?送走了店伙,他拆开书信一看,不由大喜过望,上面写着:“贤弟速来寨一会,兄陆振声字。” 明港驿距杨家寨仅三里地,他不需备坐骑,带下几两碎银,匆匆带上房门出店而去。 脚下一紧,杨家寨在望。 ‘怪,怎么仍然是一座空寨?不见有人迎吁?明明是空无所有的空寨嘛! 不同的是,寨门是大开着的。 他无暇多想,从容踏入寨门。 杨家寨有三四十户平房,唯一高大的建筑,是祠堂前的钟’楼,也是警楼。四周的土墙有三丈高,外缘并布了鹿角,三两百小贼伙来攻,决难讨好。 全寨静悄悄,鬼影具无,连野狗也踪迹不见,冷冷清清如同死域,人行走其间,只听到墙壁折回来的脚步履声,孤寂、苍凉、阴森、神秘……令人心底生寒,畏缩不前。 他嗅到了危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心潮一阵汹涌,油然生成戒心。 糟!没带兵刃来。 天色不早,未牌将逝。 “陆大哥。” 他大叫,人站在练武场的中心。 看寨子的格局,黑龙帮的山门圣地,未免嫌得寒酸了些。 杨帮主组成这个自命为人间主持正义的暗杀刺客集团,并没赚了多少金银财富。 黑龙帮宣告解散了,为什么? 杨帮主留下了这座空寨,迁到何处去了? “蓬”一声大震,寨门闭上了,他扭头回望,寨门附近竟然没有人。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声源发自钟楼。 他心中一动,付道:“我上当了,必须先退出再说。” 尚未动身,前面大宅院中,徐徐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青衣大汉,披散着一头黄发,倒提一柄月牙铲,一步步向他走来,寨门方向一声怪啸,出现一个狞恶的白衣人,手中的九环刀光芒刺耳生花。 右面不远的槐树后,转出一个巨熊般的黑衣人,挟了一支铁爪,徐徐迫进。 有首的屋后,踱出一个蓝衣巨人,左胁下挟了一把沉重的八角锤,四方迫进,不徐不疾,四双怪眼彪圆,全向他集中,来意不善,形势迫人,他陷入重围。 他心中依然,大叫道:“乾坤四猛兽,冲谁而来?” 四猛兽继续迫进,不于置答。 他向西南角退,付道:“按理,他们绝对围不住我,是否外围还有埋伏?我得试试。” 果然不错,西南远处的寨墙下草丛,有人影闪动,但并末现身”他不走了,叫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主持这次袭击的人是血花会的无耻妖女,何不出来交代清楚?”四猛兽一步一顿,渐来渐近。 他一咬牙,怯念渐消,代之而起的是傲视天下的英风豪气,他逐渐冷静下来了。 他之所以猜出主事人是血花会的妖女,是意料中事,除了上次向花蕊夫人陶水春,说出他与三眼韦陀陆振声的交情外,无人知悉内情,之外他并无仇敌,只有花蕊夫人可能用伪书信诬他前来入伏。 在江湖混了三年,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见过了不少人间冷暖,尝过了无穷的艰辛滋味。他,已成了一个饱历沧桑的老江湖。表面上看来,师门熏陶与家庭教养,令他的外表。 洵洵温文一团和气,象个无邪的大孩子。骨子里,江湖阅历”与炎凉世态却使他内心极不平静,求生与报复的念头,经常象火山内部的炽热溶岩,随时皆准备向外爆发,只要有外力导引,便会愤怒地进发不可收拾。 目下,火山已接近爆发边缘。 他能忍受一次侮辱,能接受一次任由宰割的痛苦考验,能容忍一次生死边缘挣扎的折磨……也许能再一次忍受,但不能有第三次。 他一挺胸膛,无畏地向前面的青衣大汉迎去。 近了,近了,多接近一步,便多嗅到一些死亡的气息,他必须将生死置于度外。 青狮举起了月牙铲,接近至两丈内了。 双方仍对进,危机来了。 丈五,一丈。 最后仍是青狮沉不住气,吼道:“小子站住!” “谁设下的陷阱埋伏?”他问,左足踏进。 “通名!”青狮沉喝,也踏出一步。”“让路!”他也沉叱,再进一步。 青狮大吼一声,铲突然扎出,先下手为强。 他斜迈一步,一铲落空,接着第二铲破空而至,势如山崩。 他突然挫腰欺进,从铲下切入,但见人,闪,便已贴入青狮的身前,左手一抬,便托住了铲杆,斜身出拳急如星火快真快,“噗”一声响,一拳捣在青狮的左肋下,力道千钩。 青狮皮粗肉厚,受得了,只退了两步。 “砰噗……”一连五拳两掌,象电虹般连续飞射,皆在青狮的肚腹与肩胛开花。 这次青狮只能用左手封架,一面后退闪避,一面怒吼如雷,但连一招也未封住’。崔长春手脚快占了便宜,但也心中暗惊,这位猛兽皮粗肉厚,气功到家,挨了八记拳掌,依然能撑得住,一不做二不休,生死关头慈悲不得,一脚疾飞喝道: “躺!我不相信你是个铁打的。” 第2章 零二 崔长春首先与青狮遭遇,一阵凶狠沉重的拳掌,虽将青狮迫退,但伤不了青狮。一怒之下,他下毒手了,抓住好机一脚疾飞,攻向对方的档下要害。 青狮右手拖着长有七尺的月牙铲,舍不得放手,但又用不上,凭左手怎封得住他狂风暴雨似的凶狠袭击? “噗!”踢中青狮的下阴要害。 双方交手,说来话长,其实为期甚暂,一照面便优劣已判,胜负已分。 “恩……”青狮闷声叫,俯下身躯,人却向后飞退,脸色死灰,“砰”一声跌出丈外。 崔长春身后,首先扑近抢救青狮的人是白虎,怒啸声中九环刀来势似奔雷,刀背的九只钢环怪响刺耳,且又乱人心神。稍后些,黑豹与蓝熊跟踪抢到。 崔长春挫身避刀,刀掠顶门而过,凉冰冰地。他已试出青狮极为高明,一比一他足以将青狮置于死地,也接得下任何一个猛兽,‘但以一比三,他并无胜算,因此避过一刀急袭,立即后撤。 蓝熊的八角锤已经及时砸出,恍若天雷下击,暴dc声震耳:“小于纳命!” 崔长春一掌按在锤头上,借势破空腾跃而去。 三猛兽急起直追,叱喝声惊心动魄。 崔长春扑入一栋平房,“砰”一声大震,撞破了木窗,奋身滚入屋内。 白虎不知利害,刀向内一探,跟踪跃入。 崔长春并未逃走,闪在壁间严阵以待,大喝一声,掌出如闪电,“噗”一声劈在白虎的颈后,然后开门如飞而遁。 他并不急于逃走,要保命必须伺机反击。 白虎一头栽在壁角下,挣扎难起。 蓝熊刚飞跃而入,吃了一惊,停下照顾同伴,只剩下一个黑豹,衔尾追出。 四猛兽中,黑豹最为机警诡诈而且多疑,但却不知崔长春比他更机警更精明,独自追袭本就是一大错误,在屋中追逐更是对追的人不利,随时皆可能受到暗算与伏击,稍一大意便得送掉老命。 沿走廊追赶,前面是后门,后门大开,可看到外面的院子,一看便知是内院,院对面该是内堂。 黑豹太过机警自信,认为逃走的人必定逃入内堂,或者跃登瓦面,决不可能仍在院子里逗留,尽可放胆穷追。刚窜出门口,门侧腿影一闪。 “噗!”肋被踢中,骨疼欲折,手中的铁爪脱手而飞,“叮当当”飞出墙外去了。 接着,耳门又挨了一劈掌,只打得他眼冒金星,大吼声,扭身出拳反击,晕头转向一拳攻出,向身边的暗影攻去,根本不知黑影的确实部位。 “砰:“一拳落空,捣在墙壁上,青砖厚墙出现了一个大洞,被他一拳打穿了尺余厚的砖墙,几块大青砖被击得粉碎。” 崔长春不敢恋战,怕被对方的党羽赶来接应,见好即收,在对方的左胁下一拳猛攻,然后溜之大吉。 “恩……”黑豹闷声叫,向后倒退,直不起腰,这一拳沉重得护体神功也难以抗拒。 绿影从屋顶飞降,急声问:“他逃往何处去了?” “逃入内……内堂。”黑豹暴怒地叫,几乎一胶摔倒。 绿影是花蕊夫人陶永春,不敢独自追入,恨声道:“这小辈可恶,狡猾得很,不向外逃,却往屋内窜,真不易找他出来。” 黑豹脸红脖子粗,惭然地说:“这小于高明极了,竞能击败在下的护体气功。陶夫人,事先你并末说明这小子如此了得。” 花蕊夫人陶永春哼了一声,撇撇嘴说:“乾坤四猛兽名震天下,横行江湖罕逢敌手,岂知却是个纸糊的猛兽,名不符实,谁知道你们如此脓包?连一个小辈也捉不住,看你们日后还敢不敢在江湖上吹牛,还敢怨我?” “如果你事先……” “事先已告诉你们了,叫你们见到人便一拥而上,岂知你们要逞强,四面合围妄想以一比一擒他。哼!你们这四个浪得虚名的好汉,误了本姑娘的大事,还有脸怨天尤人,岂有此理。早知你们靠不住,本姑娘该改请逍遥道人来跑一趟的。” 黑豹哼了一声,不悦地愤然走了。 花蕊夫人不敢留下搜寻,向内堂恨恨地自语道:“你逃不掉的,不怕你飞上天去,早晚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杀了你之后,不怕姓陆的匹夫不出来结算。” 她自言自语毕,身形凌空而起,飞上了院墙头,向东西的寨墙方向举目观望”自语道:“叫三妹四妹入屋搜寻,也许可将他迫出来。” 说完,发出一声娇啸召请同伴,然后向外飞跃而下,飘落院外一条小巷中。 对面的一座虚掩角门内,崔长春伺伏等候多时。 她不知角门内有人,沿小巷向南急走。 只走了十余步,突觉右肩有物点动。 崔长春紧摄在她身后,象一个无形质的幽灵,声息具无轻灵敏捷如影附形。 花蕊夫人是血花会的有数高手之一,居然末发现身后有人。 他伸手用指一点着花蕊夫人的右肩,低叫道:“留步,来谈谈。” 花蕊夫人大惊,反应奇快地娇躯一扭,身形右旋,右肘猛撞而出。 崔长春一声轻笑,疾退一步,一时落空。 她跟踪追击,小臂反拍而出,揉身急进。 崔长春又退了一步,比她更快,配合得恰到好处。 她急步滑进,钉紧发招,反掌登出,内力发如山洪,这—掌志在必得。 一招三变,跟踪追击紧迫进招,一气呵成,奇快绝伦,按理最后一招必可得手,对方的反应不可能比她快,她也没让对方有封招的机会。 岂知一掌仍然落空,招势已尽,必须发招再行袭击,但她心中一寒,招式一顿。糟了!等于是送给对方可乘之机,眼一花,脉门便被崔长春扣住了。” 她浑身一震,左袖挥出。 崔长春手上一紧,带着她侧飞八丈,笑道:“你袖底指缝中的法宝不灵光了,用暗器迷香可一不可再,你……” 蓦地,身后传来另一名女人的嗓音:“一次上当学一次乖,第一次你难逃大劫。转身,慢慢地转身。” 他屹立不动,冷冷地说:“在下为何要听你的?” “因为九枚黄蜂针正指向你的背部要害。” “哦!你是……” “不要问来路。” “在下认为你在空言恫吓。” “不信你可以试试抗命的结果,反正命是你的,要保命不易,要死却容易得很。” 他定下心神,形势不利,他必须沉着应付,未至最后关;头,不可妄自冒险,犯不着。 他徐徐转身,从容地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你是女人,用的又是歹毒的黄蜂针,两毒合而为一,在下只好认了。” 身后丈外的墙角旁,站着一位艳丽的青衣女郎,青劲装: 把一身美丽丰满的曲线衬得更为突出,更为动人。佩了剑,左手举起一具黑木琵琶,底部正对着他。 他手急眼快,声落手动,迅疾地将花蕊夫人拖至身前,笑道:“你定是铁琵琶吕三娘子了,久仰久仰。” 吕三娘子哼了一声,媚目中异彩涌现,死盯着他极力保持平静地说:“少给我贫嘴,你笑什么?” “哈哈!笑你的黄蜂针无用武之地。” “真的?”吕三娘子媚笑问.态度转变得好快。 “当然,你的黄蜂针只能击中花蕊夫人。” “哦!原来如此。” “在下的话不妥吗?” “你再转头看看身后。” 他徐徐转首,不由心中一惊。 后面另一条小巷口,幽灵似的飘出另一位动人的蓝裳女郎,左掌摊开,晶莹洁白的指掌中,躺着三把回风柳叶刀,身形条止,人已接近至丈内了。 “你知道本姑娘的名号吗?”蓝衣女郎笑问。 他仍能沉得住气,沉静地说:“江湖上以飞刀成名的年青姑娘,只有三个人。姑娘用的是回风柳叶刀,乃是武林一绝,非同小可,定是华山苍龙岭龙杖怪姥的得意门人,女飞卫公孙秀姑娘。” 女飞卫在八尺外止步,笑意盎然地说:“你知道就好。 目下你该知道形势,小巷窄小,你前后受敌,躲得了针便避不了刀,你如何打算?” “打算?好说好说,公孙姑娘可能已替在下打算好了,在下已无权打算啦!” “晤!你总算识时务。” “这叫做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现在,先把陶大姐放了。”女飞卫扳着脸说。 他哈哈一笑,双手握住花蕊夫人的后腰,说:“好吧,在下已无可选择,人交给你……” 你字末落,手上真力倏发,将花蕊夫人向后面的铁琵琶吕三娘子推去,身形暴起,飞腾而上,手一扳屋梅,猿猴般引体上升,奋身一滚,滚上了瓦面。 他计算甚精,三把回风柳叶刀,危险性比九枚黄蜂针要小得多,再用扳檐翻滚的身法上屋,出其不意脱身,谅无困难,最多挨上一两飞刀,只要小心些不中要害,鬼女人无奈他何。 果然被他料中了,铁琵琶吕三娘子投鼠忌器,不敢发针袭击。 女飞卫也料中了,向瓦檐上方发刀袭击,却未料到他并不跃登瓦面,而是挂檐翻滚而上,飞刀高了许多,飞刀全部落空。 飞刀回转时,有一定的方向与路线,发刀人全凭经验,先期估计对方如果当时能避开一击,尔后可能向何方逃走,飞刀便可回转袭击,极为霸道。 女飞卫一步错,全盘皆输。 崔长春不挺身窜走,而是默运神功一声低吼,“哗啦啦”震破了屋顶,从屋下溜走。 下面有承尘,不用飘落屋下便可藏身。 铁琵琶与女飞卫,不约而同撞开下面的木门,入屋追赶,却未料到上面有承尘。 女飞卫抢入屋中抬头上望,急道:“他并未打破承尘向;下逃,快上去追。”承尘,俗称天花板,古老宅第的承尘象: 是楼板,结实得很,不易打破向上钻,所以他们要上屋。 等她们出屋跳上瓦面,崔长春早已形影具杏。 从破洞向下瞧,下面的承尘空洞洞的,积尘盈寸,藏不住人。 女飞卫叹口气,跌脚道:“这小后生机警绝伦,被他逃掉了。” 铁琵琶仍向下用目光搜寻,说:“承尘是闭实的,定是,藏在梁桁间,快下去我。”女飞卫笑道:“三组,你真糊涂,他是从瓦面上逃掉的,我们上当了。” “那就搜……” “天快黑了,房屋这么多,如何搜法?” 女飞卫猛摇头,苦笑道:“烧了杨家寨,即使者鬼杨帮主不在意,江湖朋友怎能不说闲话?” “哼!怕什么?我们……” “我们不怕,但血花会将受到江湖同道交相指摘,甚至可能激起公愤,咱们罪过大了。” “那……我们就此罢了不成?” “咱们到明港驿等他,他会回去的。” 三个女人在寨外会合,扑奔明港驿。 四猛兽有三个人吃了亏,本来不肯甘休,但黑豹被花蕊夫人一骂,感到脸上无光,也十分愤怒,不再理睬三个女人,无颜留在明港务,垂头丧气地走了,各奔前程。 三个女人在另一家客栈投宿,派店伙至明港驿客栈暗中刺探消息。据店伙回来说:黑衣小后生在掌灯时分尚未返店,店东正为此事焦急,丢了重要的客人,明港客栈上下众人正四出找寻。小小的明港驿,人怎会丢? 据明港客栈的店东说、黑衣少年未留下姓名,唯一的财产是那匹乌锥马,那可是一匹罕见的千里驹。除非少年人出了意外,不然决不至于放弃这匹宝马,早晚会返店取回坐骑的。”三更天,全镇死寂,仅不时传出三五声犬吠,镇中灯火全无,地方太小、根本就没有夜市、连驿站前面的风灯,今晚也未张挂。 三个女人换穿了夜行衣,潜伏在崔长春的房外守候,直守至三更已尽,仍然毫无所获。 四更初,她们失望地离去。 崔长春睡在店后另一间无人的客房内,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已经发觉自己的处境凶险,决定暂且以不变应万变,等风声过后再定行止,反正目下他并不急于上道,天涯浪人有的是时间。 他不愿丢弃自己的乌锥马,但乌锥马却是对方追踪他的: 目标。 一天,两天。 第三天四更时分,他偷偷牵出坐骑,带了简单的行囊;出镇向北走了。 炎阳高照,近午时分,驰入吴寨河镇。镇北,是横跨吴寨河的吴寨河桥。 午间正是打尖的时光,夏日里没有一丝风,路两侧田野的高梁有一两丈高,久未下雨黄泥地表面铺上一层浮土,人马经过时尘埃滚滚,在这种路上行走,象是走在蒸笼内,人与马都受不了,午间必须打尖,等暑热略消方可上路;吴寨河镇只有五六十户人家,食店却有四五家之多。前面大桥头左侧榆树成阴,店门口搭了一座瓜棚,酒幌子死气沉沉地向下垂,树下半躺着五六名懒散的旅客。 他到了店门口,北面蹄声震耳,五匹健马驰过了吴寨河桥,直赴店门。 他不过问旁人的事,将马栓好向店伙说:“弄些汤水来,歇会儿就走。” 他在棚下的一付座头落坐,刚到的五骑士也栓好了马匹踏入棚中。”他的目光,本能地向对方注视,不由一怔,付道:“这些人是何来路?不象是官差哩!” 四名骑士皆穿了青骑装,佩了剑,一个个膀宽腰圆,身材结实。另一名骑士也够雄壮,但穿的是青紧身,神色委顿,双手挂了尺长的铐链,一看便知是囚犯。 四骑士为首的人年约四十开外,有一双精明机警炯炯有神的大眼,古铜色的脸庞刻划着坚强有性格的线条,叫店伙准备吃食,然后向囚犯沉声道:“阁下,今晚便可赶到明港驿,明天咱们便可到场家寨拜望贵帮主,希望阁下放规矩些,不要再自讨苦吃了。” 囚犯抖抖锗链,冷笑道:“就凭这条铐链,你熊大爷尽可放心。徐某人仍是一句话:你白跑了这一趟。” “哼:不见得。” “你熊大爷又不是聋子瞎子,难道就没听说过敝帮已经解散近月了?咱们的帮主正式洗手宣告退出江湖,杨家寨已经是座空寨……” “哼!你老兄最好祷告上苍,希望杨帮寨主并末离寨远走高飞。” “为什么?” “如果杨帮主已经远走高飞,那么,官司你打定了。” 熊大爷冷冷地说。 “打官司小意思,在下仍是一句话,一无所知。” “你不否认是黑龙帮的匪徒吧?否认也没有用。” “哼!你是指在下手臂上的刺花龙形图案么?” “你心里有数。” “笑话,手臂刺龙便犯法吗?别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好不好?” “等到了公堂之上,你再笑掉大牙好了。” 姓徐的嘿嘿笑,笑完说:“河南府许大户上月中旬被杀,当时在下却在开封府的羊市好友家中作客,我可以找上百个证人,证明在下的行踪。你熊大爷只是许家的护院,官府又不是你熊大爷开的店,能听任你诬良为盗乱点凶手吗?等到了公堂之上,你熊大爷熊去非任意铐拿良民,干里押解酷刑逼供的罪名,我不信你能让官府满意你的解释。” 另一名骑士冷笑道:“姓徐的,你就认了吧,废话留着免得口干。” 姓徐的又是一阵怪笑,说:“老兄,你的话意在下明白,咱们瞎子吃场团”心里有数。你们根本就不会押在下见官,只敢用你们那一套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付在下。在下已落在你们手中,湿的干的水里火里,你们敞开来好了,徐某如果皱眉,就不算是前黑龙帮的英雄好汉。” 熊大爷神色一转,淡淡一笑道:“熊某知道你是条汉子,是三眼韦陀陆振声手下的最得力的臂膀,但你却是条糊涂虫。” “哼!你说什么?” “黑龙帮既然已经树倒猢狲散,你徐天德何必再背这个黑锅?贵帮的弟兄满手血腥,杨帮主仇人满天下,他自己的个人恩怨,与你何干?他为何不亲自解决?” “哦:原来今天你才露出狐狸尾巴。”徐天德有点不屑地说。 “你说什么?”熊大爷问。 “你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你的意思。……” “你替主子迫凶是假,找敝帮主结算是真……” 熊大爷脸一沉,冷笑道:“不错!两者都有。” “如果敝帮并末散伙,你根本就不敢来,对不对?” “这……” “散伙了你们才来,有何诡计?” “很简单,你会将三眼韦陀引出来,三眼韦陀也会将杨帮主引出来。” “你少做梦。” “熊某做的梦,都是好的。” “你们四个人”禁不起陆爷一个指头……” “咱们走着瞧。” “怎么瞧,你也不象块好材料。” 熊大爷指指对面冷笑而坐的两位同伴,冷笑着问:“你认识这两位前辈吗?” 那是一双相貌十分相似的中年人,脸目阴沉,脸色黄中带灰,八字吊客眉,三角眼冷电四射。看年纪,比熊大爷大不了多少岁,但熊大爷却称他们为前辈。 徐天德冷哼了一声道:“这两位仁兄,沿途没说上十句话,在下还以为他们是哑巴呢。哦!你不是说他们姓?” “你听说过秦岭双龙吗?” 徐天德脸色一变,变色问:“他……他们是天龙晁宇,飞龙晁坤兄弟?” “正是他们两位前辈。” 徐天德深深吸入一口气,冷笑道:“你熊大爷熊去非果然手面广,白道的名护院,交上了凶名昭着的独行大盗为友,你……” 右面的天龙显宇突然站起,出手如电,抓住了徐天德的衣领一拖,拖上了桌面,“劈劈啪啪”给了他四耳光;方将他推回冷笑道:“下一次,太爷要敲掉你满口狗牙。” 店伙刚将酒菜送来,吃了一惊,急急向后退,几乎被吓倒。 后面一桌坐着崔长春,一把扶住店伙笑道:“小心酒菜,打翻了你准倒霉。”另一名店伙脸色泛灰地叫:“客官们,要打架请挪两步,外面宽得很,请不要砸了小店的生财家具。” 崔长春手急眼快,接过店伙的端菜托盘,叫道:“要打就打吧!打!” 说打就打,“啪”一声暴响,托盘重重地敲在天龙的天灵盖上,托盘破裂,酒菜场水淋了天龙一头一脸。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一指头点在飞龙晃坤的脑户穴上,同时一扳食桌,掀向熊大爷与另一名大汉。 谁也没料到他这位客人抢先动手,变生仓卒,四骑士皆措手不及,全着了道儿。 天龙脑袋被敲,事先毫无警兆,任何内家高手在末运功抗拒之前,气末提功不兴,与常人强不了多少。崔长春下手有分寸,没敲破天龙的脑袋,已是手下留情。 天龙摇摇晃晃向下坐倒,木凳也被坐断了两条脚。 飞龙仰面便倒,昏厥了。 熊去非与另一名同伴,被食桌压倒在地,手乱脚乱。 崔长春一把拖起同被压倒的徐天德,叫道:“快走,上马。” 徐天德急叫道:“铐匙在姓熊的身上……,”“先脱身再说。”崔长春叫,拉了便走,到了坐骑旁,将徐天德推上马背,将缰一丢又道:“快走,我断后阻止他们。” 他既末说该向何处走,徐天德也无暇多问,策马驰入镇中,向南狂驰。”他摘缰飞跃,纵上马背,一声马嘶,乌锥马奋蹄前端,撞向栓马栏前的四匹坐骑。” 四匹坐骑受惊,挣脱缰绳四散而奔。 熊去非一跃而起,大喝一声,抓起一张长凳,脱手飞掷,接着右手一抖,一把飞刀随在凳后,化为一道银虹,向马上的崔长春飞去。 崔长春如果经验不够,注意力放在飞来的凳上,必定难逃一刀之厄,熊去飞这一着够狠够毒。乌锥马猛地兜转,一声长嘶,一跃两丈,向外飞驰。 凳与飞刀全部落空,崔长春扭头叫:“姓熊的,后会有期。” 熊去非飞步急迫,怒叫道:“狗杂种!太爷不会放过你的。” 乌锥马突然人立而起,马上的崔长春骤不及防,“砰”一声摔落马下,向外翻滚。 熊去非大喜,脚下一紧,两起落便到了身旁,猛地一脚—向崔长春的背心踢去。 同一瞬,对面店中踱出一名老道,高叫道:‘要出人命了。” 崔长春并非摔落马下,而是有意引熊去非上当,.身形一转,出脚急拌。 “哎呀!”熊去非惊叫,砰然倒地。 “咦!”老道讶然叫。 崔长春一跃而起,他已试出熊去非的实力,认为自己足以应付裕如,点手叫,:“起来,阁下。” 熊去非奋身跃起,尚未站稳,糟了,“砰”一声响,右颊挨了一重拳。 “熊大爷,躺!”此喝声震耳! “砰噗噗……”一连五记重拳,全落在胸腹上。最后是一记“霸王敬酒”,正中下领。 熊去非眼前朦胧,只看到满天星斗,凶狠的打击直震内腑,每一拳皆重如山岳,内腑几乎离位,快速猛烈的打击无法招架,最后哼了一声,飞跌丈外,跌了个手脚朝天,成了半死人。 崔长春将人挟起,急走两步飞身上马,乌锥四蹄翻飞,驰想镇南。 好奇的镇民纷纷让路,议论纷纷。 乌锥马脚程甚快,远出三里外,便迫近了策马狂奔的徐天德,老远便大叫道:“徐兄,等一等。” 徐天德勒住了坐骑,扭头道:“咱们到前面找地方歇脚……” 他勒住了坐骑道:“不必了,在下要往北走。徐兄,你也不可南行,趁早回头。” “你的意思……” “杨家寨目下高手伺伏,去不得。”他一面说,一面下马,将熊去非往路旁高梁地里一丢,又道:“先找这位熊大爷替你开锁。””熊去非浑’身发僵,切齿道:“黑龙帮说散末散,原来是骗人的障眼法……”崔长春不介意地笑笑,伸手道:“熊大爷,铐匙,请。” 徐天德下马走近,抡铐便砸。 “慢!”崔长春伸手拦住叫,摇摇头又道:“在下管闲事架梁,按规矩如非必要,不可伤命,徐兄请放他一马。” “这厮不死,后患不止。”徐天德恨恨地说’。 “那是你们的事,在下不能任由徐兄伤他。” “好,兄弟放他一马。” 熊去非取出铐匙,丢过冷笑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崔长春呵呵一笑,说:“熊大爷,话说完了,你请吧。” “你……” “你两脚末废,该可以走回吴寨河镇。” “你……” “你要在下背你回去吗?” “在下浑身无力……” “那是你的难题,你得设法解决。在下不再管你的事,徐兄留在此地,如果我是你,.爬也得爬回去。瞧,徐兄似乎想剥你的皮别你的肉……” 话末完,熊去非已挣扎而起,咬牙道:“好,我走。” “你非走不可。” “阁下尊姓大名?” “无可奉告。” “日后在下该在何处找你决算?” “江湖上见,在下恭候大驾。” “你敢不敢说时地?” “可以,但有条件。” “条件?” “不错,条件。在下说了之后,你得留下些什么信物,留此存证。” “留信物?你……” “譬喻说:五官、手脚……” “你……” “这样吧,留下双耳,不会太痛,也不会成残,刀快些,一点都不痛……” 熊去非如见鬼魅般向后退,恐惧地踉跄而走。 “好走,不送了。”崔长春含笑挥手道别。 徐天德除去了镑链,上前施礼道:“多谢老弟台援手,再生之德,不敢或忘……” “好说好说,徐兄请勿客气。” “兄弟徐天德,请教老弟台……” “兄弟的名号,不便启齿。” “哦!老弟台落了案?” “没有。,”“那……” “请勿追问。兄弟与贵帮的陆爷交情不薄,食店中听到.他们的话,知道徐兄是陆爷的手下弟兄,因此出面相助,打算向徐兄请教陆爷的下落,尚请明告。” 徐天德心中油然兴起戒心,退了一步。 崔长春说:“徐兄请勿误会……” “误会?你救人救得太容易了。” “徐兄……” “咱们无亲无故,从未谋面……” 崔长春大为不耐,被误解真不是滋味,哼了一声,不悦地说:“徐兄,说不说在你,何必说得那么难听?真是岂有此理。” 徐天德仍然不知好歹地说:“阁下装得真象。哼,告诉你,徐某虽不是铁打的金刚,但你们决难在徐某口中套出口供来。” “砰!”崔长春一拳疾飞,正中对方的左颊。 “蓬!”徐天德仰面摔倒,灰头土脸。 崔长春扭头便走,飞身上马,俯身拉上缰绳,向狼狈地爬起的徐天德说:“你遇上陆爷之后,向他说崔长春问候他好。” 徐天德颇感意外,叫道:“你……你真是陆爷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说:“你既然怀疑,算了吧。老兄,你千万不可到场家寨自投虎口,那儿有一群男女,正要找贵帮的人算帐,信不信由你。再见、”“老弟留步……” 乌锥马发蹄急驰,向北绝尘而去。 徐天德目送人马去远,喃喃地自语道:“也许他真是陆爷的朋友,我……我错了吗?” 崔长春在里外追上了熊去非,这位熊大爷拼命奔跑,以为崔长春来取他的老命,没命地狂奔,最后往高梁地里一钻,溜之大吉。 崔长春不加理会,放松缰绳,乌锥马以小驰的脚程,向两里外的吴寨河驰去。 距吴寨河镇仅里余,他勒住坐骑,付道:“如果秦岭双龙仍在镇中等侯,岂不讨厌?” 但除非他改道南下,不然必须通过吴寨河桥,河上下游数十里内,只有小渡口而无桥梁,此行非走吴寨河桥不可。 “好吧,且找地方暂避再说。”他想。 打定了主意,他开始留意附近是否有歇脚的好去处。但他失望,路两旁全是高梁形成的无涯青纱帐,视野不及百尺外,仅路旁的高大槐树可以乘凉,无处可投。 这一带的道路,路树有三种,官道平野是槐,低洼处是柳。田野的小径,栽的是榆;一看便知路的大小。 正迟疑问,前面不远处一株槐树后,闪出一个老道的身影,摇手叫:“施主干万不可回镇,那几个施主已经说动镇民,四出追寻你的下落,他们说施主是贼哩!” 他一怔,驱马接近跃下说:“做贼的叫捉贼,妙极了。 那几个家伙才是真的贼,是关中的大名鼎鼎独行大盗。” “呵呵!镇民先入为主,施主恐怕不易说服他们呢。算”了吧,何不先歇歇脚?等他们走后,施主飞骑过镇,镇民们、谁愿意出来拦阻?” “歇歇脚也好。”他牵着坐骑走近说。 “好骏的乌锥。”老道拍拍乌锥道。 “在下花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听说是大宛马。” “不,大宛马极少有乌锥,以骅骝为上品。” “道长懂得马经?” “稍会涉猎而已。罪过,未曾请教施主贵姓大名呢,请教。” “在下姓……道长上下如何称呼?” “贫道上清下净。” “道长……” 双方已相并而立,他正在卸下马衔,想让马自行找草料,对这位仙风道骨仪表不俗的老道,毫无戒心。 老道就在他发话间,扣指疾弹,一缕指风击中他的左期门要穴。 他浑身一震,—向后倒。 老道挟住了他;笑道:“贫道正在物色衣钵传人,你,正好。哈哈哈!” 老道的制穴手法诡异;用劲恰到好处,—因此他身躯虽麻木不仁失去控制,但口中仍可说话。听老道的口气;似乎凶险的成分不多,心中一定,说:“你又不是和尚,传什么衣钵?你该说传法器才对,说话用错了典会闹笑话的。” 老道桀桀大笑,扳鞍上马,将他架坐在鞍前,说:“你这娃娃倒会挑剔哩!定是个不好管教的人,但贫道认为这是天才横溢的现象,值得冒险把你造就成为江湖后起霸才。走!” 乌锥马奋长嘶,然后向北飞驰。”“你真是黑龙帮的帮众?”老道问。 “在下与黑龙帮的人有交情而已。”他答。”“真的?” “当然不假。” “没撒谎?” “大丈夫言出如山。” “晤,很好,你是大丈夫,该说出真姓名了吧?” “这个……” “大丈夫言出如山。”老道学他的口吻说。 “因此在下不通名号。” “由不得你……” “你要迫问?算了吧,枉费心机。” “你如果估低了贫道的能耐,保证你日子难过。” 清净道人毫无顾忌地策马飞驰入镇,在众目睽睽下驰出镇北栅门,飞驰上了吴寨河桥。 后面,穴道已解昏眩已醒的天龙、飞龙兄弟俩,在后穷追不舍,天龙大叫道:“牛鼻子老道,把人留下,留下!” “哈哈哈……”清净老道仰天长笑,蹄声急骤,驰过吴寨河桥,向北绝尘而去。”乌锥神驹快捷如风,天龙兄弟俩追过了桥,眼睁睁看着远处的滚滚尘埃,人马形影已经消失,只能望尘兴叹。徒呼奈何。。 天龙往回走,恨声道:“杂毛老道把那黑衣小子弄走了,咱们得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哥哥,追之不及,如何能弄回?”飞龙问。 “慢慢想办法此仇怎能不报?哼!” “但……你知道老道的名号吗?” “好象是妖道天玄炼气士。” “哎呀!是他?” “可能是他。” “如果真是他,咱惹他不起……” “宁斗智,不斗力;又道是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只要咱们多用点心机,天下无难事。” 距栅门尚有三五十步,便看到一身汤水的熊大爷去非带领了三位女郎,老远地向他们指指点点,快步向前迎来,脚下虚浮,显然受伤不轻。 “咦!那是什么人?”飞龙向乃兄问,“晤!象是……象是血花会的铁琵琶吕三娘子,她的铁’琵琶一看便知。” “另一个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飞龙说。 熊去非一面走,一面向花蕊夫人说:“诸位姑娘可问问晁家兄弟,他兄弟俩见多识广,可能知道老道的底细。” 四人一面说话,一面向秦岭双龙奔来。 吴寨河三十里到确山县城,乌锥马要不了一个时辰便到: 了。到了城南的蟠龙山,天玄炼士策马绕山向西走,十里路到了三里河畔,开始驰入山区。 这一带山区山势并不高,共有三座主峰,三里河畔的山峰叫中泉,再往西五里是南泉”北面叫北泉山。三座山脉胳相连,绵豆数十里,颇富林泉之胜。”山林深处,出现一座果林围绕的精舍,四周泛现一片金红色的光彩,原来所种的全是石榴,五月天,正是石榴火红的季节。榴树成林,在这一带倒是罕见。 乌锥马驰入花海中的小径,便看到迎面的一座木牌坊,上面的横匾上刻着的金红色大字:榴林精舍。 两名长工迎客,上前接缰道:“原来是天玄仙长,快三年没来了,家主人想念得很,请客厅稍候,小的即入内票报。” 天玄炼气士挟了崔长春下马,笑问:“贵主人一向可好?” 长工脸色一沉,摇头苦笑低声道:“仙长不久便知道了。” “咦!怎么啦?” “家主人两年前成了家。” “成家?哈哈!好事嘛。” “哼!” “怎么?不如意?” “别提了,主母是金顶山胡家的人。” “哦!是镇八方胡威的女儿吗?门当户对……” “主母是个母大虫。”长工低声说。 天玄炼气士呵呵笑,往屋内走,说:“小事一件,怕老婆的人,必定大富大贵哪!” 他将崔长春安置在大环椅内,里面出来了一位白净面皮相当健壮的年青人,抱拳行礼呵呵大笑道: “仙长别来无羔,今天吹的是什么风?请坐请坐。” 天玄炼气士顿首回礼,大马金刀地坐下说:“南游北返,途经贵地,特地前来打扰施主。呵呵!二年不见,施主好象比往昔清减了些。听说施主已经成了家,可喜可贺。”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厅中的陈设,目光在后厅门的门帘上停留片刻,又道:“府上的陈设变动了许多,到底是有家室的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主人命仆人奉上香若,避开话题笑道:“仙长南游,想必旅途劳顿,且至客厢安顿,洗漱毕晚辈置酒为仙长洗尘……” “这几年施主曾在外走动吗?”天玄炼气士也另起话锋问,’似乎有意迫使主人就范。 乌云涌上了主人的脸,讪讪地说:“好教仙长见笑,晚辈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了,对江湖的动静,陌生得很。” “哦!贫道委实失望得很。” “仙长……” “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怪你不得。天下是闯出来的,闯自然有万千风浪,不论男女豪杰,只要有了家室之累,他这辈子便得注定株守家园做老大爷,英风尽敛,壮志全消。 这些事不说也罢,这次贫道要在府上打扰三五天,方便吗? “仙长见外了……” “贫道带了一位同伴,在府上等候从湖广来的几位施主前来会合’。” 主人脸有难色,迟疑地说:“仙长但请宽心在寒舍安顿,晚辈入内吩咐拙荆准备酒筵。” “好,但请不必客气,贫道打扰数天,幸勿见外。” 老道口中客气,其实心中大为不快,仆人甚多,准备酒菜待客,还用得着主人亲自入内吩咐?’分明是遁词,这里面大有文章,主人匆匆入内,崔长春冷眼旁观,也看出有点蹊跷,冷笑道:“老道,你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老由冷冷一笑,说:“小娃娃,你最好少开尊口。” “在下用不着拨风煽火,只冷眼旁观。” 老道冷冷一笑,拳挡着掌心道:“想当年,龙策客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没想到短短三年,却变成一个吃闲饭的废物,可惜啊!可惜。” 崔长春一惊,问:“你说主人是龙萧客朱英?” “不错,是他。”“哦!闻名不如见面,如此而已。” “尔小看他了?” “在下认为他毫无英雄气概,缺乏豪迈之气,与传说中的龙萧客完全不同。” “呵呵!你认为你有英雄气概么?” 崔长春沉静地笑笑,若有所思地说:“英雄气概四个字,只能意会不可言传。饮食时表现英雄气概,只能算是个饭捅;碰上手无缚鸡之力的苫哈哈表现英雄气概,那是暴虐……” “算了算了,你小于居然向贫道谈经说道,岂不可笑? 如果你想用激将法诱使贫道放你,你打错主意了。”天玄炼气士不耐地说,主人恰好及时出堂,脸色不正常,向老道讪讪地一笑,不安地说:“仙长,咱们走。” 天玄炼气士一怔,讶然问:“要走?走到那儿去?” “晚辈在三里河镇有朋友,请仙长到那儿安顿。” 天玄炼气士冷笑一声,脸一沉,沉声问:“贫道在尊府稽留三五日,砧辱了你朱家……” “仙长……” “说吧,是否有何不便?” “仙长明鉴,不是有何不便,而是蜗居简陋,起居一切不便,在三里河镇……” “告诉你,贫道已与朋友约定,在尊府会合……” “晚辈留下话,贵友可至三里河镇……” “住口!” “仙长……” “贫道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离开,这次做定了恶客,由你不得。以你我的交情来说,贫道不要说借住三五日,真在住上三年五载,也是理所当然。” “仙长……” “不管你怎么说,贫道住定了。朱施主,你是领贫道客厢安顿呢,抑或是要贫道自行前往安顿?客厢在何处贫清楚,榴林精舍贫道不是第一次来。” 龙萧客脸色苍白,流着冷汗,焦急地说:“仙长请…… 请……” “贫道不再听你的解释。” 帘子一掀,出来了一个穿紫花衫裙的妇人,杏眼桃腮,眼神凌厉,薄薄的嘴撇得紧紧地,身材丰盈颇为动人,倒有六七分姿色。带了一名仆妇,一名侍女,阴沉沉地走近,此道:“站住!你这位老道未免太霸道,施主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这种态度……” “绮春……”龙策客焦灼地叫。 天玄炼气士无名孽火上冲,正待发作。 崔长春却冲他咧嘴一笑,饱含深意。 老道突想起崔长春刚才所说,有关英雄气概的高论,脸色马上松弛下来,好奇地打量这位专横泼辣的女主人,缓缓站起笑道:“你就是榴林精舍的女主人了,幸会幸会。” “老道,你说话干净些,什么幸会?” “哦!贫道抱歉。” “抱歉就行了?” “女施主认为该如何……” “你还不快滚?榴林精舍不留外客……” “绮春,你……”龙策客脸色苍白地叫。 “你还不滚出去?这里的事不要你管。”绮春冷叱,象是喝奴叱婢。 老道这次忍不住了,但仍未发作,说:“贫道与尊夫交情不薄,多少前曾经共过患难,出生入死……” “住口!谁理会你们早年的交情?你再不知趣,老娘要老道忍无可忍,顾不了待机挖苦他的崔长春,手一扬,掌出如电闪。 “啪!”耳光声清脆,如同爆栗。 绮春退了三步,几乎摔倒。老道须眉皆张,厉声道:“贫道走遍天下,到处受人尊敬,你这泼妇竟敢如此对贫道无礼,你得死一千次。” 龙萧客大惊,急叫道:“仙长……” 绮春一声娇叱,疾冲而上,身形乍起,腾跃飞踢凶悍绝伦。 老道哼了一声,身形疾闪,扭身就是一掌,不但避过双腿连环飞踢,且能及时反击。 “噗!”这一掌劈在绮春的腰脊上。 “蓬!”绮春摔倒在地,跌了个五体投地。 老道跟上;一脚踏住她的背心,冷笑道:“镇八方调教出来的儿女,居然如此稀松平常,竟敢如此对贫道无礼,你认命吧。” “饶命!”绮春狂叫。 “饶你不得。”老道咬牙切齿地叫。”“英郎,救……—’救我。”统春转向乃夫求援。 龙萧客脸色苍白,拱手道:“仙长请高抬责手,请…… 请饶她一次,拙……拙荆多……多有冒犯,仙长……” 老道怪眼彪圆,沉声道:“朱英,你昔日的英风豪气到何处去了?你居然被个一文不值的泼辣娘,拴住了你的脖子牵着走,你也不怕丢人现眼?你简直没出息到这种程度……” “仙长,你老人家有些不知,我那岳父……” “镇八方管嫁出去的女儿?他吃定你了?” “仙长……” “你龙萧客的艺业,不见得比镇八方差。” 崔长春突然接口道:“老道,你八辈子没娶过老婆,怎知道人家夫妻间的家务纠纷,你算了吧。” 老道更火,这些话象是火上添油,一把揪住纺春的头发向上拖,沉声道:“朱英,我不管你是否被镇八方吃定了,也不理睬你怕老婆的原因,今天这泼辣娘对贫道无礼,贫道一生中从未受过这种污辱……” “仙长……” “贫道并不是替你管教她,而是她侮辱贫道必须受到惩罚,我要她后悔一辈子。” “仙长,使不得……” “你就别管了,日后镇八方如不肯罢休,叫他李找贫道算帐。金顶山胡家,距此仅三十余里,贫道就在此地等他,没你的事。””“饶命……”胡绮春声哀叫。 老道将人向外拖,叫长工取来绳索,把胡绮春吊在廊下,找把刀把她的头部毛发剃得一根不剩,顺手在她的右手左腿两处大筋,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刀,方回到大厅,丢下尖刀说: “朱英,半个时辰后,派人把她送到金顶山胡家,让镇八方来找我。””龙策客脸无人色,恐惧地说:“仙长,你……你把这件事闹大了。” “什么?你还怕这个婆娘?” “不,这……” ”怕镇八方?” “胡家目下有……有一个人———” “谁?” “镇八方的义妹,薄命花……” “薄命花郝芸仙?”老道惊问。 “对,她……” “老天,你何不早说?”老道脸有惧色地说,“仙长,晚辈方寸已乱……” “一不做二不休,把那泼妇宰了,远走高飞。” “仙长……” “走吧,薄命花又能怎样?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你还留什么恋?”老道横了心说。 “可是……” “你这窝囊废。”老道怒骂。 龙萧客一咬牙,挺了挺胸膛说:.“好吧,我龙萧客重出江湖流浪,榴林精舍,已没有我留恋的事物了。” “这才象话。” “仙长先等等,晚辈这就拾掇上路。” “贫道宰了这婆娘。” “不必了,晚辈与她到底是夫妻。” “你不怕留下祸根?” “听天由命吧。” 半个时辰后,龙萧客大散家财,遣散了奴仆,带了行囊跨上健马,毫无留恋地走了老道仍带了崔长春,同乘乌锥,三人两骑扑奔确山县城崔长春临行,向老道说:“老道,你不是在造孽吗?” “废话!造什么孽?”“你一来,便要龙萧客破家,强出头硬是拆散了人家一对夫妻,于心何忍?” “哼!贫道认为做了件好事。” “有说乎?”“龙萧客讨了这种泼妇,他这辈子完了,男子汉到了这种地步,比死还要惨,贫道可说是将他救出十八层地狱,不是好事是什么?” “哼!强词夺理……”“哈哈!可惜你还小,等到有一天你也娶上这么一位雌老虎母大虫,便了解贫道的强词是否夺理了。” 过了三里河镇,小径沿三里河的北岸东行,前面的山坡;旁枣林下一声忽哨,跳出秦岭双龙兄弟,拦住去路,天龙怪叫道:“天玄道长,下马说话。”天玄炼气士咧嘴一笑,勒住坐骑眯着眼,轻蔑地打量着对方,呵呵大笑道:“晃施主,你兄弟俩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吗。” 天龙哼了一声道:“老道,不要瞧不起人。” “你听,这话可是你说的,贫道并末瞧不起你们秦岭双龙,对不对?” “在下不愿与你斗口……” “要斗剑?” “不,在下有事与道长商量。” “商量?呵呵!贫道不怕斗剑,就伯商量,你抓住贫道”的痛脚了。有何商量,说吧;贫道在听。” “请道长把那小辈交给在下。” “什么?交给你?” “他是黑龙帮的余孽……” “不对,你要他,是因为你们兄弟俩,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 “道长请不要出言挖苦。” “贫道说错了吗?” “道长,光棍眼中不揉沙子?” “说真是,你真想要人?” “如蒙见赐,铭感五衷”“你凭什么?” 天龙用手向对面的村林一指,冷笑道:“就凭这。” 花蕊夫人三女,同时现身出林。 铁琵琶吕三娘子抱着铁琵琶,噗嗤一笑道:“我们并不想与前辈结仇,但前辈如不将人留下,本姑娘恐伯要有叫得罪了。” 女飞卫轻晃着一把回风柳叶刀,说:“五比一,道长认为如何?” 龙萧客冷笑一声扳鞍下马冷冷地说:“五比二,在下算一份。” “你是……” 龙萧客从衣下取出一支古色斑调的尺八萧,褐色的光芒耀目,萧上刻了一条龙,信手一挥,八音齐鸣,说:“龙萧凤剑,一手遮天。” 花蕊夫人笑道:’“原来是龙萧客朱爷,好久没听到阁下的消息,在何处安身立命纳福了?” 龙萧客被这几句话触到了痛处,脸色一变,冷笑道: “陶夫人,在下先领教你花蕊毒针绝学再说其他。” 天玄炼气士挟了崔长春下马,笑道:“陶施主不但花蕊毒的可怕,她的迷香也是下五门中的一绝哩!朱施主,没你: 的事,请替我看住这小后生,他的左期门被制,跑不了,贫: 道打发这几位男女施主离开。”说完,将崔长春交给龙萧客,背着手向五男女走出。 花蕊夫人退了一步,摇手道:“前辈先别冒火,我们是: 诚心商量来的……” “好,贫道除了人不能交给你们之外,凡事好商量,好商量不致于伤了和气。” “这个……” “且慢!这条河水很清澈,贫道先洗耳,再来恭听,等一等。” 老道真去捧手洗耳,片刻回到原处笑道:“好了,说吧,贫道已洗耳恭听。” 铁琵琶冷笑道:“前辈明知咱们是为了那小辈而来,这不是存心有意关闭商量之门么?” “哦!这就难了,咱们恐怕没有可谈的了?” “前辈还甭拒绝了?” “大概是吧。” “那么,休怪本姑娘无礼了。” “咳!贫道曾经怪你无礼吗?你……” 钢弦一响,三枚黄蜂针劈面射到。 “嗡……”钢弦继续响,又是三枚黄风针破空而飞,衔尾攒射,快得令人几乎肉眼难辨。 天玄炼气士大袖一挥,冷笑道:“少在贫道面前献宝。” 女飞卫公孙秀双手齐扬,六把回风柳叶刀漫天飞舞,划出道道光弧,暴风雨般向老道集中。 老道突然巨口一张,水箭急喷而出。” 袖风似阴雷,黄蜂毒针被罡风卷走得无影无踪,罡风再扑向铁琵琶。 同一瞬间,六把回风柳叶刀皆被水箭所喷落。 老道一声长笑,猛扑花蕊夫人。 后面的龙萧客突然大叫:“小心身后……” 树林中飞射出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以令人目眩的奇速射出林外到了路中,红影再进,猛扑天玄炼气士的背影,香风沁鼻,来的是女人。 龙萧客的警告来得及时,老道大喝一声,回身迎敌,扣指连弹。 龙萧客龙萧一领,身萧合一从侧方截出,接着大叫: “走为上策。” 他接住了白衣女郎,老道则攻向红色身影。 红衣中年妇人的手中,是一柄奇形怪状的兵刃,象一根有花无叶的花枝,上面共有三朵红色的盛开花朵,挥动时罡风怒发,呼啸声刺耳撼心;当然不是花枝,而是以极毒弹性的精钢所精制。 白衣女郎年仅十七八,脸蛋白里透红,眉目如画,美得令人屏息。身材刚发育完成,穿的是白续劲装,曲线玲珑,凹凸分明,隆胸蜂腰极为诱人。手中的剑银芒耀目,是吹毛可断的神兵。”红衣中年美妇花枝一振,响起一阵劲风嘶啸声,震散了老道弹来的指风,仅身形略顿,立即重新健进,无畏地排空切入,风目中杀机怒涌,厉声道:“杂毛老道该死!” 老道赤手空拳,似乎有所顾忌,大袖一拂,身形急转闪开正面,反袖一挥叫:“薄命花,贫道少陪。” 这一袖来势似摧山,红衣美妇也不敢硬接,大挪移身疾闪,花枝斜点,“雾里藏花”探向老道的胁背,厉声道: “你要走除非日出西山。” 老道向前飞跃,纵出要脱离圈子“嗤”一声轻响,背道袍被挂破两条大缝,好险。他心中早寒,不再留恋,一怒啸,全力向侧方飞纵,远出三丈外叫道:“泼妇休追,后会有期。” 声落,人已远出十丈外去了。 另一面,龙箫客在白衣女郎的一阵迫攻下,八方游走敢回手,也递不出招式。‘白衣女郎的剑势出奇地狂野,而诡异绝伦,好几次几乎把他圈在剑影内脱身不得,形势是一面倒。 老道一走,龙萧客也就如飞而遁。他将用游斗术,脱不难,白衣女郎虽高明得多,但也缠他不住。 白衣女郎不肯罢休,追出叫:“朱英,你走得了?” 红衣美妇叫道:“映雪,穷寇莫迫。” 白衣女郎闻声止步,扭头道:“师父,弟子迫得上他,他逃不掉仇”“不必了,妖道不可轻侮。” “徒儿遵命。” 薄命花郝芜仙的目光,落在满脸惊疑的五男女身上,了众人一眼,冷傲地一笑,冷冷地说:“你们可以走了。” 花蕊夫人上前行礼,沉静地说:“晚辈陶永春,郝前万安。” “我很好,你是血花会的人?’’薄命花郝芜仙盯着她们。 “是的……” “老身与贵会陌生得很,你们还不走?” “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说吧。” “妖道带来的一个少年人,是晚辈的仇家,务请前辈见赐。” “是那位黑衣少年人吗?” 薄命花指着不远处半躺在树下的崔长春问。 “是的。” “他是妖道带来的人。” “是妖道半途把他擒来的。”花蕊夫人谦恭地说。 “妖道是老身的仇家。” “晚辈认为妖道罪该万死。” “因此,妖道所遗留的人和物,皆属老身所有。” 薄命花不带表情地说,不理会对方奉承的话。 “这……这少年人……” “老身不管你们之间的是非恩怨。” “前辈……” “你不服气是不是?” 花蕊夫人打一冷战,退了一步悚然地说:“晚辈不…… 不敢……” “谅你也不敢。” “请前辈……” “映雪,送客。” 白衣姑娘映雪脸一沉,向众人冷笑道:“你们都听见了,请吧。” 花蕊夫人仍想请求,铁琵琶吕二娘子冷笑道:“陶大姐,人家已经下逐客令,多留无益,何苦低声下气自讨没趣?人家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辈,吩咐下来的事咱们就得遵办。” 薄命花冷笑道:“这贱人语带讥讽,须加惩罚。映雪,掌她的嘴。” 白影一闪“啪”一记耳光声骤发。铁琵琶吕三娘子尚来不及有所反应,便挨了一耳光,只打得她眼冒金星,倒退三四步,粉颊上迅即出现了红色的指痕,慢慢变紫,发疯似的举起了铁琵琶,正待发射歹毒的黄蜂针,拼了。 可是,白影再闪,手一震,铁琵琶被白衣姑娘硬生生夺去了。 白衣姑娘纤手一拂,八音齐鸣,第二拂八音候减,弦线全被她的纤纤四指所拂断。 “你……”吕三娘子骇然叫。 映雪将铁琵琶丢回,冷冷地说:“幸好你未曾将毒针发出,否则你必死无疑。” 吕三娘子怎敢回嘴?悚依然而退,心中暗叫侥幸。 女飞卫公孙秀知道双方的艺业,相差委实太远,人多也占不了便宜,对方举手投足之间,以阴狠机警着称的吕三娘子,眼睁睁受辱毫无反抗的机会,真要动起手来必定凶多吉少,趁早打退堂鼓大吉大利,苦笑道:“咱们走吧,来日方长,急不在一时,走!” 五男女狼狈地走了,走在最后的飞龙晁宇不住摇头,满腹狐疑地说:“依我看,这鬼女人是冒充的,薄命花郝芳仙横行天下三十年,哪有这么年青?” 花蕊夫人权头道:“天玄妖道叫她为薄命花,望影而逃,这不会是假的吧?她修为有成,返老还童驻颜有术,五六十‘岁的老太婆看似青春少妇,平常得很。” “如不是妖道作怪插上一手,咱们何至于受此侮辱?咱们找朋友相助,不将妖道碎尸万段,誓不’……。” 话未完,路旁人影乍现,天玄炼气士迎面挡住去路,怪笑道:“哈哈!贫道在此,你们不用叫朋友助拳了……” 话未完,飞龙已向路侧一钻,钻入矮林中逃之天天,象兔子般溜之大吉。 天龙也不慢,落荒而遁。 三个女人已经吃过苦头,见两个男的望影而逃,她们更是丧胆,不等互相招呼,不约而同向后飞奔脱身。 天玄炼气士不愿追,向后招手叫:“来吧,朱施主,到你的榴林精舍,查他个水落石出,看那小娃娃是否气数已尽。” 龙萧客订一冷战,苦笑道:“抱歉,我不能去。” “你不去?你……” “目下我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待办。” “什么事?” “远远地逃亡,逃得愈远愈好。” “你这胆小鬼……” “咱们就此分手,江湖上见。”龙萧客匆匆地说,身形乍起,向东如飞而去。 天玄炼气士摇摇头,苦笑道:“也难怪他,做了两年恶梦,梦醒了他仍然害怕得不敢睡觉,打死他他也不敢再回榴林精舍了。” 榴林精舍的大厅中,崔长春穴道未解,被搁在大厅环椅内。厅中除了薄命花与映雪师徒之外,另有四名仆妇。每个仆妇都是粗手大脚健壮丑陋的中年女人,大概整座精舍中,所有的女人,以女主人为最美。 薄命花郝芜仙站在椅旁,用她那作为兵刃的奇异花枝,在崔长春的脸部徐徐拂动,冷冰冰地说:“如果你不吐实,将永远永远后悔。” 崔长春感到这根猩红的花枝奇冷澈骨,所触处麻麻地,寒气直迫内腑。花瓣锋利无比轻拂处汗毛无声自落,不由心中骇然。但他并不慌张,生死关头,他必须沉着冷静地应付。 对方貌美如花,但冷傲之态流露无遗,是属于喜怒无常极难应付的人,稍一大意,便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委实凶险无比。 他泰然地一笑,从容地说:“话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姑娘请相信在下的话。在下只知妖道要迫我拜为师跟他学道,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你把我杀了,我也招不出妖道的一切来。” “老身不相信你的话。” “姑娘……” “这件兵刃,江湖人称之为薄命花,任何内家高手,也禁不起一击,花到人亡,人命在本姑娘的花下其薄如纸。你,我要将你脸上的肉剔下来。再问你,招不招?妖道要在此约会些甚么人?” 他长吁一口气,无奈地说:“要杀要剐,在下认了。姑娘兰心惠质,艺臻化境,见多识广,武林称尊,难道就不放心一个受害者的口供?我一个初出道的无名小卒,天胆也不敢在姑娘前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在下命该如此,要杀要剐姑娘尽管动手吧。” 郝芸仙扬起兵刃,冷笑道:“妖道既然与人在此约会,他会来的,先废了你,等他来时捉住他一并死。” 映雪急道:“师父,这人眸正神清,不象是刁顽的败类。 听绮春姐的口气,的确认为他是妖道的俘虏,师父废了他,妖道必定快意哪!” “妖道会快意?” “他不答应妖道,所以被刺住,师父如果废了他,妖道岂不大为快意,认为可假师父之手废人,日后妖道可以向外宣扬此事,以增高自己的身价……” “晤!你的话有道理。” “徒儿认为,妖道故意将难题留给师父,不然他何以将人留下?很可能是存心挑起师父与血花会火拼。” “晤!很可能,把这小辈带至后面看好,等妖道的党羽来时,再行决定是否让这小辈活命。” “徒儿带他至地窖囚禁……哦,他的穴道被制已久,恐怕要残废哩。” “替他解穴。” “妖道的手法诡异,徒儿无能为力。” “不中用的丫头,为师只好自己动手了。”郝芸仙一面说,一面检查崔长春的被制经穴。 她的手在崔长春的胸口探索,崔长春则无邪地注视着她。 蓦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呼吸一阵紧,猛地一手掩住崔长春的双目,暴躁地叫:“不要这样看我。” 崔长春感到她的手在发抖,怔住了。 “姑娘怎么了?”他困惑地问。 郝芸仙长吁一口气,收回手,目光从厅门透过,茫然地注视着苍穹,望向云天深处。她的美好嘴唇在轻微地痉挛,眼神虽视而不见,但却涌现另一种异彩,苍白的秀颊开始回复红润,而且呈现’另一种稀有的光彩,用奇异的、略带兴奋的声调自语道:“三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美好的夏天,他……他……他曾经用这种目光凝注着我……” “姑娘,谁?”他低声问。 “他,一个好俊的男孩子,他……” “他怎样了?” “啪啪!”她凶狠地给了他两耳光,先前的奇异激情神态消失得好快,用近乎疯狂的声音尖叫:“他……他死了,死了,死……了……” 崔长春骇然,但好奇心令他浑忘一切后果,问道:“他是怎样死的?” 郝芸仙狞笑着举起右手,大声说:“我杀了他,瞧,这只手杀了他的。” 崔长春一惊,接着问:“为什么?” “为有了另外的女人。” “你……好残忍。”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必须象马一样用缰绳拴上。” 崔长春叹息一声说:“难怪龙萧客要弃家出亡。姑娘,你已经拆散了榴林精舍的一双好夫妻。” “你说什么?” “龙萧客永远不会回来了,缰绳是拴不住男子汉的,一念之差,从前恩爱反成仇……” “你给我闭嘴!”郝芸仙厉叫。 他的目光,落在映雪的脸上。映雪脸色平常,但清澈的钻石明眸中,有迷悯困惑的神色流露。 他若有所思地说:“郝前辈,将来你也会害了映雪姑娘。” “唉!”芸仙在他左胸击了一掌,吼道:“把他拖走! 拖走!我不要见他!” 第3章 零三 崔长春身在危境,竟然不识时务,犯颜规劝郝芸仙,惹得这位不正常的女人大发雷霆,劈了他一掌,喝令映雪将他拖走。 这一掌却无意中解了他的穴道,因祸得福,实非他始料所及。 其实,他早已打算运功解穴。别看他小小年纪,其实早已参修上乘绝学,以他日下的修为来说,自行用真气解穴术自解穴道并非不可能,可惜自从被天玄炼气士用诡计擒住后,一直就马不停蹄,历经风险,毫无停下来运气解穴的机会。 真气解穴不简单,耗时费劲极为吃力,稍一大意或受外力干扰,便有真气走岔成为残废的可能,甚至可能致命。 由于他年仅二十,而且脸上仍留有稚气,外表象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因此所有的人,皆估料错误,并未将他放在眼下,连功臻化境的薄命花郝芸仙也走了眼,不但料错了他的艺业修为,也误认他是个初履江湖的小混混,做梦也没料到他已是个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岁月的年青高手。 郝芸仙被他的稚嫩外貌所欺,对他毫无戒心。 映雪并不知他的穴道已解,遵命将他拖出大环椅,心中一阵为难,真要拖着走,确也有点于心不忍。崔长春高大健壮而且英俊,颇令姑娘们动心,因此地一阵迟疑,不知如何是好。 “快拖出去。”郝芸仙不耐地叫。 她银牙一咬,拖了便走。 上来一名仆妇,含笑道:“秋姑娘,奴婢把他拖至地窖。” 她摇摇头,笑道:“谢谢,不需大嫂代势,你们看不住他的。” 在拖过后厅门时,崔长春已可活动手脚,故意用靴跟碰钩住门限,叫道:“哎哟……好痛……” 映雪不知他在弄鬼,停下问:“你怎么啦?轻轻一碰便鬼叫连天,哼!” 他愁眉苦脸地说:“好姑娘,假使被拖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少给我贫嘴。”映雪沉下脸叫。 “好吧,你就拖吧,”映雪扭头再拖,只拖了两步,突将他双手抱起。 “谢谢。”他微笑着说。 映雪突然像喝醉了酒般,粉颊红似西天的晚霞,芳心砰砰跳,跳得她心中一阵乱,几乎失手将他掉落,极力避开他的目光,嗔道:“笑什么?不许你笑。” “是,不笑,姑娘满意了吧?” “你可恶,真是不知死活。”她一边走一边说。 “令师真要杀我吗?” “哼!家师如果不杀你,那才是奇迹。” “你呢?” “我?” “你杀不杀我?” “我……师命难违,自然要杀你。” “暂且撇开师令”我只问你要不要杀我?” 映雪久久不答,迟疑地说:“我……我不知道。” “为何不知道?” “不如道就是不知道嘛!你……你不象是个……是个坏人,”“贤师徒只杀坏人?” “不知道。” “怪事,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不许你多说。” 说话间,已到了后院的地窖口。大户人家的地窖,分屋内与屋外两种地窖,屋内的用来藏物与避贼,屋外的用来藏蔬菜以保鲜度。后院的地窖,属于屋外的一种。 已经是盛夏季节,去年冬季夹藏的蔬菜,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一进窖,——股清爽的凉气杂味。窖内空间不算小,相当干爽。 映雪抱着他向里走,一面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在此呆下去,是死是活不久便知。” “你真忍心杀我么?” “当然。” “唉!杀二个喜欢你的人,你未免太忍心了。” “你说什么?”映雪止步问。 光线虽微弱,但崔长春却可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震惊的神色,立即低柔地说:“映雪姑娘,你是我所见到的姑娘中,最脱俗最美最清丽的姑娘,你那双秋水明眸尤其出色,我……我十分喜欢……” “别说了。”映雪烦躁地叫。 “咦!你……” “我要杀你的,只等师父吩咐下来。” “真的?” “你不信?哼!” “我不信。”他说。 “砰!”两人摔倒在地。 “哎……”映雪惊叫。 但晚了,崔长春已双手扣住了她的双肩井,两只食指顶住了她的咽喉两侧,力道恰到好处,令她无法挣扎,也叫不出声音。 崔长春贴身面对面压住了她,压得她又羞又急,却苦于无法动弹。 但在这种奇异的压迫下,她浑身起了奇异的战栗令她有难以言宣的紧张,与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这种感受浪潮般淹没了她。 崔长春末留意她的神色变化,低声笑道:“姑娘,即使你要杀我,告诉你,我仍然喜欢你。说真的,你是我所见到的姑娘们中最秀丽脱俗的一个,虽则你我是生死对头,我仍然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手指松了,映雪虚脱地喘息着叫:“你……你这……这……” 他突然轻吻她的秀颊,说:“很抱歉,你必须好好安睡,得罪了。” 他不知自己这一吻有多大的魔力,也不知映雪在他一吻之下,肉体与心灵起了多大的变化,只感到映雪娇躯一震,便在他的手下昏厥了。 他一跃而起,蹿上地窖门”忖道:“秦岭双龙是江湖上名号响亮的高手,但在此地抬不起头。龙萧客声誉甚隆,却是天玄炼气士的晚辈。妖道威震江湖,是有数的高手名宿,但在薄命花郝芸仙这宇内疯女人手下,只能望影而逃。哼:我得领教这古怪孤傲的疯女人几招绝活,不然岂不遗憾?走,不可错过了。” 精舍中人丁少,房舍也不多。他悄然掩至穿堂,居然未被仆人使女发觉。 穿堂与大厅仅一门之隔,后厅门未掩,仅门帘分隔内外。 他听到厅中有熟悉的语声,不由一怔,接着大感兴奋,自语道: “咳!是他来了。” 他并不急于出去,掀开门帘露出一条细缝向外张望,留心听厅内人的对话。 厅中仍然是四名仆妇,陪伴着薄命花郝芋仙。客座上,安坐着一位虬须如戟的雄伟中年人。下首,是一位红光满脸,留三缕长须,眉心有一颗朱砂痔,背系一把金光闪闪降魔杆的中年人。 虬须大汉巨目中神光闪闪,眼神凌厉,配上那付大鼻海口的尊容,不怒而威颇有气概,抱拳道:“在下来得鲁莽,郝姑娘海涵。” 郝芸仙一脸肃杀,冷冷地问:“你是黑龙帮的杨帮主手下第一条好汉,虬须客杜彪声威所至,江湖战栗。三眼韦陀陆振声,是暗杀行业中不可多得的人才,计算之精世无其匹,做刺客多年来从未失手。 两位今天前来,是以黑龙帮的帮友身份,代表贵帮而来交涉的?” 虬须客杜彪淡淡一笑道:“郝姑娘夸奖了,杜某愧不敢当。黑龙帮已经由前帮主宣告解散,在下与天德兄乃是特地前来拜望姑娘的,幸蒙接见,在下深感荣幸。” 三眼韦陀接口道:“黑龙帮已经不复存在,幸勿再提,感激不尽。” “两位怎知老身在此?”郝芋仙问。 “咱们兄弟俩从明港驿追踪而至,不久前碰上了秦岭双龙,因此得知天德兄的朋友已被姑娘带来榴林精舍。” “他们两人目下……” “在下兄弟已打发他们走了。” 郝芜仙冷笑一声,阴森森地问:“如果老身拒绝放人,两位大概也得打发老身走了,是吗?” 三眼韦陀笑道:“咱们兄弟怎敢?只请姑娘高抬贵手,放敝友一马,咱们是诚意前来请求……” “如果老身不允所请……” “姑娘不至于……” “老身是当真的。” 虬须客豪放地接口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为道义万死不辞,交朋友如不能为友尽力,要朋友何用?如果姑娘不允“你们就动强?” 虬须客仍然沉住气,虎目一翻,说:“姑娘是明白人,在下兄弟已别无抉择。” “你们要不要答复?” “在下恭请明示。” 郝芸仙冷然瞥了两人一眼,一字一吐地说:“人,不能给你们,你们请吧。” 虬须客脸色一变,沉声问:“郝姑娘,别无商量了?” “别无商量。人必须留在此地,以便引诱天玄炼气士妖道前来送死。”郝芸仙斩钉截铁地说。 虬须客懊然离座,沉声道:“郝姑娘,你已迫得在下无路可走。” “出去的路并未封闭,你两人随时皆可平安离开。” 三眼韦陀也离座,冷笑道:“在下深感遗憾,今天不得不在此地撤野了。” “哼!你配在此地撒野?” “请姑娘三思。” “一切免谈,言尽于此,不肯罢手,可划下道来,老身接下了。” “客随主便,姑娘请示下。”三眼韦陀神色肃穆地说,口气强硬。 “厅中宽敞,你们就在此地纳命吧。”郝芸仙冷笑着说,推椅而起。 三眼韦陀到了堂下,傲然一笑道:“生有时,死有地,姑娘只要有能耐,徐某这条命给你拿去就是,请赐教。” 郝芸仙离座而起,阴恻恻地叫:“撤下你的成名兵刃降魔杆,老身让你死得甘心瞑目,上。” 三眼韦陀解开降魔杆的系带,拔杆出鞘。将杆套抛给虬须客,豪放地说:“杜兄,兄弟的事,须亲自了断。如果兄弟不幸失手,请将杆套传回信阳州,交给舍弟,叫他不必管我的事,不许他再寻仇报复。” 郝芸仙冷笑道:“姓陆的,你要放明白些,我郝芸仙不是怕寻仇报复的人,你可以把黑龙帮的高手遣来,来多少都无所谓。但老身不会在此地久留,萍踪天下居无定所,可到江湖上找我,恕不多候。” 三眼韦陀冷笑道:“在下已经一而再表明态度,黑龙帮已经解散,陆某的个人恩怨,只凭自力了断。” 虬须客豪笑道:“杜某与振声兄有过命的交情,因此一同前来。振声兄如果不幸失手,杜某不甘菲薄,也要向姑娘讨教几招,姑娘尚请不吝赐教。” 郝芸仙傲然一笑道:“两位应该并肩上,何必费事?只怕你们两人皆不幸埋骨此地,那就没有通风报信的人了。” 虬须客大笑道:“人死如灯灭,一死百了,身后事那管得了许多? 姑娘大可不必为咱们的后事担心。” “对,阁下视死如归的豪气可嘉,反正你们死定了,老身替你们料理后事理所当然,说出来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了。” “姑娘未免说得太早了些,动手相得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郝芸仙笑道:“说得太早?阁下认为能接得下老身几招?” “姑娘并无必胜在下的把握。” “真的?” “不然在下岂敢前来向姑娘索人?” “好吧,且让你开开眼界。”郝芸仙冷冷地说,突然举手一挥。 她手中的花枝,突然幻化一道红芒,呼啸着飞向一根厅柱,“喀喀”两声,合抱大的厅柱被控掉了一半。接着,红芒折向飞旋而回,直射三眼韦陀的后心。 三眼韦陀大骇,惊叫道:“以气御刃!” 声出杆动,人向侧闪,金虹乍起,杆出罡风发,向飞射而来的花枝砸去。 一杆落空,花枝在行将与柞接触的刹那间折向,幻化一道光弧,向侧上方一掠而过。 “嗤!”厉啸声刺耳。 三眼韦陀的头巾被花枝擦过左头例,碎布帛与断了的头发纷落。 郝芸仙伸手一招,接住了飞回的花枝,冷冷一笑。 三眼韦陀脸色苍白,呆如木鸡。 虬须客打一冷战,毛骨依然。 郝芸仙轻拂着花枝,冷笑道:“三眼韦陀,要不是老身手下留情,你已经尸横八尺。记住:你已经死过了一次了。” 三眼韦陀与虬须客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你们还想不想动手?”郝芸仙追问。 虬须客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咱们学艺不精,甘拜下风,告辞。” “不想讨回你们的朋友了?” “姑娘目下要利用他来引诱天玄炼气士,大概不至于要他的命吧?” “说不定。” “咱们兄弟回去请人助拳,再向姑娘讨公道。” “你打的如意算盘很精。” “好说好说。” “按规矩,你们得留下些什么。” 三眼韦陀将降魔杆向地下一丢,“当”一声响火星直冒,说:“好,咱们把兵刃留下。” 虬须客解下腰上缠着的流星锤,也丢下说:“姑娘留下好了,咱们告辞。” “请自便。”郝芸仙冷冷地说,挥手送客。 两人匆匆走了,郝芸仙向一名仆妇说:“把兵刃提回去收好,不要弄丢了。武林人把成名的兵刃看成珍宝,珍逾性命,他们必定会前来讨取的。” 仆妇诺一声,肩起降魔杆提了流星锤,快步进入内堂。 郝芸仙又向另一名仆妇道:“去唤映雪出来,她为何这时还未安顿妥当?””三眼韦陀与虬须客大踏步走向,确山城,两人的心情皆极为沉重,栽在薄命花郝芸手中,被迫留下兵刃,心里委实难受,走了两三里,谁也不愿开口说话。 三眼韦陀终于憋不住,沉重地说:“咱们以十天为限,邀人在此地会合,如何?” “你打算邀谁?”虬须客粗眉紧锁地问。 “去请天南一剑。” “我认为去找大哥商量比较妥当、”“帮已经解散,大哥隐世不出,去找他也不会有结果,在情在理,咱们也不能去找大哥。” “可是……咱们的朋友,谁禁得起薄命花的雷霆一击? 她那枝怪花的霸道情形你亲眼看到的,天下间能克制得了她的人,恐怕如风毛麟角、世无其匹。老实说,即使大哥亲自出马,也难以稳操胜算哪!除非……” “除非:什么?” “把咱们旧日的弟兄召集起来,倚多为胜。” “不行,即使是天大的事,咱们也不能……” “兄弟知道不行,可是咱们委实……” “咱们决不能把旧日的帮中弟兄召来送死。” “可是……你那位姓崔的小友……” “且找到天南一剑再说。” 虬须客猝然转身,喝道:“朋友,不要再跟了。” 三眼韦陀也戒备着说:“朋友,出来说话。” 四五丈后,小径右面的树林中,钻出崔长春高大的身影,笑道:“陆兄久违了,别来无惹,呵呵!小弟送两位的兵刃完璧归赵,二位的神刃完好无损。” 三眼韦陀大喜,也颇感困惑地说:“咦!原来真是老弟、你。老天,怎么回事?咱们的兵刃……” “小弟夺来的。” “哦!那薄命花……” “不久她便会追来,咱们快走,一面走一面谈。” 二人脚下一紧。崔长春一面走一面说:“小弟从湖广北游,途经明港驿,因此专程前往杨家寨拜会,没料到却惹来了一身是非……” 他将经过说了。三呀韦陀叹口气说:“有关敝帮解散的事,是经过帮主照大哥与帮中首要弟兄开堂上香决定的。原因是这门饭不好混了,树大招风,江湖朋友对敝帮误会日深,长此以往,恐怕得不到江湖朋友的谅解,早晚要掀起——场可怕的江湖风暴,因此决定见好即收,急流勇退保今过去的声誉。” 虬须客也无限感慨地说:“另—原因是血花会的崛起,该会所作的买卖,已取代咱们黑龙帮。令人愤慨的是,她们不论何种买卖一概全接,只要对方付得起代价,不问底细,不管道义,乌龟王八蛋只要肯出钱,便可请她们暗杀那些仇家。这一来,咱们黑龙帮便受到波及,有人把咱们黑龙帮看成与血花会相同的万恶帮会。大哥是重视声誉的人,不得不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毅然宣布解散黑龙帮免滋误会。” 三眼韦陀接口恨声道:“咱们大哥英雄一世,想不到却栽在一群妇人女子手中,我好恨!” 崔长春笑道:“黑龙帮高手如云,就斗不过血花会一群女流?” 三眼韦陀笑问:“老弟,咱凭什么去和血花会斗?真要反脸,江湖朋友又如何说法?同行相忌,会被人攻击咱们断同行的口食,说咱们为争买卖而欺侮一群妇人女子,咱们黑龙帮有何面目向江湖朋友解释?” 虬须客接口道:“血花会已开始排挤咱们了,咱们是哑子吃黄连,有苦无处诉,要不是大哥一再禁止咱们的弟兄挺身而争,恐怕双方早就势不两立干上了。” 崔长春苦笑道:“花蕊夫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三眼韦陀呸了一声,粗鲁地骂道:“见他娘的大头鬼,这贱女人胡说八道,存心惹事,想落井下石破坏咱们黑龙帮”的往昔声誉,不借造谣生事想激咱们出面干涉,她便可掀起无穷风波。她已来了七八日,咱们没理她,要不是打听出老弟前来造访出了事,咱们也不会冒风险挺身而出哩!” “哦!谢谢陆兄的关怀。陆兄,你没离开杨家寨?”崔长春问。 “咱们在附近留了人,监视杨家寨的动静,愚兄与杜兄,也是留守者之一。””“陆兄怎知小弟的事?” “你在明港驿那几天,愚兄不在,前天返回,方听弟兄们说有一位骑乌锥马的少年,曾到杨家寨走了一趟并与人交手。你那匹乌锥,愚兄听人说过。不瞒你说,敝帮的消息相当灵通,老弟在湖广游荡的事,愚兄知道不少有关你的消息呢!” “哦!真的?” “你在襄阳劫了汤家大户的一千八百两白银,第二天便将所有的银子散给江边的两所卑田院。” “咦!你怎知道是我所作的案?” 三眼韦陀大笑,笑完说:“姜是老的辣,老弟,你相信了吧?” “你……” “你不打自招……” “你是说……” “愚兄并不知是你,只知你那时恰在襄阳,用话一套,你就和盘托出不打自招啦!” 崔长春脸一红,笑道:“小弟毕竟欠缺经验,上了你的大当。”“老弟,你打算何往?到明港驿盘桓一些日十,愚兄聊尽地主之谊……” “算了,我还是远走高飞为妙。这次造访,惹来了天大的麻烦,两位兄长义薄云天,不惜现身赶来援手,几乎断送在榴林精舍,小弟罪孽深重。来日.方长,小弟就此分手。” “你……你的坐骑……” “呵呵!暂寄榴林精舍,早晚我会回来取走的。前面已是城关,小弟告辞了。” 送走了崔长春,三眼韦陀向虬须客苦笑道:“这位小兄弟是个风尘奇人,可惜他没走上正路,真是可惜。” 虬须客狂笑道:“兄弟,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年头,走正路的人又有几个?武林朋友只要出外闯道,谁不是以武犯禁?哈哈!咱们黑龙帮所做的事严格说来,恐怕还不如他这位义贼哩!算了吧,不必自抬身价了。咱们走,进了城便不怕薄命花追来了。” “哎……”三眼韦陀突然惊叫,向前一栽。 虬须客大骇,伸手急扶叫道:“陆兄……哎……哎唷……” 身后的路旁深沟中,跃出女飞卫公孙秀与铁琵琶吕三娘子。 三眼韦陀的腰眼中,钉着——把回风柳叶刀。 虬须客的腰脊,则中了两枚黄蜂针,倒在地下痛得不住厉叫,满地乱滚。 女飞卫走近,冷笑道:“十二条龙少了两条,你们认命啦!” “哈哈哈哈……”十余丈外传来了震天狂笑声。 吕三娘子戒备地转身,骇然叫:“天玄炼气士。” 老道端坐在一株大树的顶头,枝叶竟然毫无向下沉的现象,目光炯炯盯着她们狂笑。 “走!”女飞卫低叫,向林中一蹿。 吕二娘子心细如发,伸手拨出黄蜂针与柳叶刀,方飞逃入林。 远远地,薄命花郝芸仙狂掠而来,来势如电射星飞。 天玄炼气士一惊,跳下地自话道:“我老道不走不行,这泼妇可怕。” 薄命花郝芸仙看到了他,厉叫道:“妖道,你走得了?” 老道向侧方的林木深处飞遁,大叫道:“不要追来,贫道伯你这位薄命红颜。” 薄命花狂追入林,从侧方截出厉叫:“妖道,老身要追你上三十三天灵霄殿……” “哈哈!老道我要下十八层地狱进森罗殿,我不信你敢跟来。” 一追一逃,瞬即失踪。 崔长春在确山南门落店,目下他是身无分文,空无所有,马匹行囊全丢了,连买酒食的钱也毫无着落。 他这种人是饿不死的,除非他出了意外。 确山城小得很,他走了一圈,心中哺咕,看情形,此地当户甚少,而且未摸清底细前,他不能冒失地随便下手弄盘缠,必须打听出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方可下手弄些油水度过难关。 最后,他转向店伙套口风,果然探出几位本城的鱼肉乡里大富户,心中稍安。当夜,他撬开了一家大户的银库,弄:到了三四百两银子。 次日一早,他动身北上,要在东窗发白之前出城,出了城便安全了。 合该有事。按规矩,他北上落店须在北门,但他在南门投宿,因此动身时必须从南到北走完全城的南北两条大街,对一个急欲离开的人极为不利,走过十字街口,进入北大街,这时早市已开,街上南来北往的旅客往来不绝。 迎面出现—家兵器店,宽阔的大街行人来去匆匆,兵器店刚开门,没有客人光顾,他虎目放光,突然站住了。 对街过来了一位壮实大汉,肩上抗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降魔杆,显得十分吃力,杆相当沉重、他认得,这根杆正是二眼韦陀的兵刃。 他心中狂跳,气血浮动。 大汉的腰间,缠着另—件兵刃:虬须客的流星锤。 不祥的预感,爬上了心头,他站在兵器店前发呆,心中暗暗叫苦。 大汉踏入了兵器店,大叫道:“王掌柜的,这件家伙卖给你,金打的家伙。” 王掌柜是个大块头,伸手接过仔细察看片刻,笑道: “大牛,见你的大头鬼,如果是金的,你抗得动?你在那儿偷来的?” 大牛哼了一声说:“你少挖苦人,我大牛酒色财气都犯,就是没犯偷,这是捡来的。” “哼!捡来的?—你起得早是不是?我也起得早,就从来没捡过东西。” “信不信由你。喂!能值多少?” “这……这样好了,给你二两银子买酒喝。” 大牛哼了一声,伸手取杆冷笑道:“卖烂铁也不止值二两银子,少拿我大牛开心。你不要,我拿到西大街癞头铁店……” “慢着慢着,给你四两,卖了吧?” “二十两才卖。” “见鬼,你拿走,这玩意一二十年也难找个买主,四两银子我还不愿买呢。” “不买就不买,我走就是……” “慢着,八两银子,不安就拉倒。” ,崔长春一脚踏入店门,叫道:“二十两银子,在下买了。” 王掌柜怪眼一翻,大喝道:“你这厮好没规矩,你干什么的?”崔长春一把抓走杆,顺手砸掉了一只角,火星飞溅,他;的神力骇人听闻。 大块头王掌柜倒抽一日凉气,退了两步张口结舌。 崔长春挟起杆,向惊呆了的大牛说:“大牛,跟我来拿钱。” 大牛如受催眠,乖乖地跟着走。 他折入条幽暗的小巷,看四下无人,转身脸一沉,沉声问:“大牛,你要死还是要活?” 大牛惊得不住倒退,脸无人色地叫:“大……大爷,我: ……我不能死,我……我有八十岁的老……老娘要……要……” “要死,我一杆把你打成肉泥。” “大爷……”大牛惊怖地叫,跪下了。 “要活,说出这根件与那流星锤的来路。 “我……我要活……” “说!” “是……是三里河一……一个乡……乡巴佬捡……捡到的,我……我吓唬他把……把这玩意哄……哄来了。” “他……他昨天在南门外至……至二里河的路上,看……看见两……两个尸体,以……以为这玩意是……是金的……” “尸体呢?” “他……他推入深沟去了?” “哼:滚”“是,大……大爷。” “银子照给你。”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榴林精舍的院门外,腰上缠着流星锤,挟着降魔杆,脸色冷厉,虎目中冷电四射,娃娃脸消失了,变成一头怒豹。 “砰”一声大震,大院门被他一杆砸得粉碎,盛怒拖杆往里闻。 盛怒之下,他浑忘一切,忘了功臻化境的郝芸仙可能置他于死地,将自身的生死置于脑后,为友复仇的意念令他不顾一切怒闯榴林精合。 院子广阔,亭台花树布置得巧夺天工,长长而弯曲的花径,直通向厅阶下。他踏入院子,发出一声兽性的怒啸,大踏步向里闯。 砸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在啸声中,厅内奔出六名健壮的仆妇家丁,有人叫“是他,抄家伙。,”两厢中,也抢出八名男女。 两名健仆妇挺枣木棍冲近,双棍齐递,大喝道:“小辈你送死来了。” 金虹乍闪,“唉唉”两声暴响,两根枣木齐眉棍折断飞出三丈外,两名健仆虎口进裂骇然暴退。 “你们让开,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他舌绽春雷大吼,大踏步急进。 两名仆妇花枪齐进,枪花倏吐,迎胸点腹声势汹汹,枪法与劲道皆见功力,颇不等闲。 金虹再闪,“排云荡雾”奋勇突进,风雷骤发,杆幻地网天罗,人化龙腾虎跃。“啪勒勒……”两枝花枪寸断飞散,两仆妇被震倒在地,惊叫声震耳。 他无意伤人,伤了这些下人有伤天和,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要找的人是薄命花郝芸仙。 “让路!快叫贼婆娘来见我。”他怒吼,倒拖着降魔杆向阶下闯。”其他的男女仆人,被他的神勇惊软了,没有人敢再冲出阻拦。 厅门内闪出一位中年女仆,扶着神色委顿脸色苍白的胡”绮春,软弱地问:“你来做什么?” 他站在阶下,沉声道:“快叫郝芸仙出来见我。” “你……你我她……””“找她出来还我公道,她不能杀了在下的朋友,而能逍,遥法外不受报应。” “她不在;不然你岂敢在此撤野?” “她到何处去了?” “她……” “当”一声大震,右侧的千斤石狮子,斗大的脑袋碎如斋粉,大地摇摇。 “不叫她出来,在下要杀进去了。” 胡绮春脸色泛灰,骇然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我……” “在下先废你的双脚……” “我说,我说。” “说。” 仆妇冷汗直流,恐惧地说:“主母,他的话可伯,告诉他吧,他会从其他的人口中间出来的。” 胡绮春知道不能不说,垂头丧气地说:“她回家父的庄院去了,昨晚走的。” “令尊镇八方胡威的庄院在何处?” “在金顶山下。” “如何走法?” “往西走三十余里,一问便知。” “叫人把在下的乌锥马备妥。” “这。—。” “怎么?” “郝姑娘已经骑走了。” 他不再多问,扭头便走,走上西行小径,直奔金顶山,急如星火。 午牌初,到了金顶山下。山距城四十余里,附近山峦错落,林茂山深,遇上荒年,这里便是强盗窝。远远地,便可看到山顶云雾缭绕,幻出金红色的异彩,因此称为金顶山。 西面五六里,是形如驼峰的峰子山。 镇八方胡威的庄院,位于金顶山与峰子山之间,是一座大名鼎鼎的庄院,附近的人称之为金顶山胡家。胡家在地方上固然颇负盛名,在江湖上更是响亮。胡威的绰号叫镇八方,可知他狂到什么程度;当然他本人的真才实学也极具功力,不然就凭他那镇八方的名号,也足以招杀身之祸。但他在江湖道字号已经数十年,如今依然健在。 崔长春看了胡家的格局,不由心中嘀咕。 那是一座建有高高寨墙的庄院,里面建了十余座楼房,墙外有壕,壕外栽了高有丈余宽约三丈的荆棘,连兔子也钻不透。荆棘外围又是密密麻麻的酸枣林,人在里面根本藏不住身。唯一的进山路是寨门大道,门口有一条三丈长高架壕上的木桥,只消在寨门楼上安置几张强弓,谁也休想通过。 寨墙的墙头,有几名警哨往复巡走。敌楼上方,也有两名警哨监视着四周。庄危的地势高,居高临下,视界可及六七里外,如无大批不明人物接近,警哨通常不加理会。如果警钟一响,全庄在片刻间便可应变裕如。 进去,该多困难,庄内外的人,根本不理会他一个单身旅客。 但冲突后如想撤出,那就恐怕不简单了。人多人强,狗多咬死羊;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伯人多,他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与全庄的高手抗衡。 他不得不冷静思索了,大摇大摆地折入进庄的大道。 当他踏入三岔路的第一步时,便引起誓哨的注意了。三: 岔路口距庄门桥仅一箭之遥,续向西走的路,可以到达南阳府的泌阳县。平时,这条路的商旅少之又少,往来的全是附近的乡民。 桥头放出一个青衣大汉,神色从容徐徐迎来。 崔长春虎目一转,计上心头。 双方渐来渐近,大汉在三丈外止步,冷然注视着他,似有所待。 他不动声色,挟了降魔杆,直欺近至丈内,方含笑点头招呼道: “老乡,你好。请教,这儿是金顶山胡家吗?” 大汉见他年轻,似无戒意,但目光灼灼盯着他那根金光闪亮的降魔杆,脸上稍为动容,问道:“不错,是金顶胡家,有何贵干?” “在下要找一个人,尚请老兄指引。” “找谁。” “薄命花郝芸仙前辈。” 大汉一怔,颇感意外地问:“贵姓?你找她有何贵干?” “在下从榴林精舍来,精舍的人说她已在这里。” “不许多问。” 他嘿嘿笑,撇撇嘴说:“不问就不问,在下进庄去问。” “站住!” “怎么啦?不准进?” “金顶山胡家岂能让人乱闯?你……” “砰!”崔长春给了大汉一拳,正中小腹。 “恩……”大汉闷声叫,上体下俯。 “噗!”这一拳正中下颌,力道如山。 大汉仰面便倒,跌了个手脚朝天。 庄门内抢出两个人,怒叫着奔来。 他一把拖起大汉,扛上肩撤腿就跑。 庄内锣声狂鸣,大批庄汉发狂似的追逐而出。 他不走大路,径奔金顶山北麓,那儿山深林密,可以避过庄中警哨的监视。进入林野,他开始用鹿步迷踪术布下疑阵,引对方循踪追索。 庄汉们分批追人,人逐渐分散。 一批庄汉共有六人,追向一条山洼部,树林浓密,草深藤茂,有一条践踏过的遗迹,直通向正北,一看便知曾经有人从此匆匆奔跑而过。 领先的庄汉循踪追人,向同伴兴奋地说:“这厮刚经过不久,快追。” 追了百十步,领先的人突然止步,讶然道:“咦!怎么有两个人?” 草木的遗痕,可清晰地看出两个人在此分道,一走东北,一走西北。 第二名庄汉哼了一声说:“老七被他带走了,当然是两个人。依我看:老七定然在此脱险了。” 第三名庄汉冷笑道:“老八,你别称能,胡说八道,老七落在人家手中,被人扛了逃走,还能平安脱险?依我看,人家敢在光天化日下前来讨野火,出其不意擒人带走,必定有所准备,自然有接应的党羽……” “少废话了,可能真有接应的党羽,咱们分头追赶,走2”六个人一分为二,每一拨只有三个人。 只追了百十步,两拨人都失去了踪迹,只好满山乱找,互不兼顾。 向东北追寻的三个人,盲目地在林下狂搜,走在最右侧的人突然大叫道:“瞧,那是不是老七?” 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老七被缚在树干上,拼命在挣扎,张口结舌却叫不出声音。 “正是老七。”为首的人叫。 三人向老七飞奔,分枝拔草急走,自然有快有慢,走在最后的人突被背后伸来的一支大手勒住脖子,右耳门的藏血穴也被一个指头压住,将人往草丛中拖,片刻间便失去知觉。 只有两个人到达老七被绑处,为首的人奔近,突发觉老七的神色不对,讶然叫:“你怎么啦?” 老七的目光,恐怖地从对方的右侧透过,望向肩后并不住用嘴掀动示意,用意是叫对方小心身后。 为首的人终于有点醒悟,扭头一看,不由心胆俱寒,毛骨依然。 一个黑衣少年正叉手而立,站在他身后不言不动冲他不住冷笑。脚前,有两件物体,一是金光闪闪的降魔杆,一是寂然不动的人体,正是他的三同伴之一。 附近不再有人影,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反应够快,猛扑而上,铁拳疾挥。 “砰噗噗!”他连攻三拳,凶狠地捣在黑衣少年的胸腹上,劲道十足。 但青衣少年却屹立如山,甚至连眼皮也不眨动一下,仍然冷然向他注视,仍然不住冷笑。而他却拳头发麻,膀子震得似要折断一般难当。 他大骇,招出“二龙争珠”,双指急攻黑衣少年的双目要害。任何练气高手,也无法运气保护双睛不使受伤,攻双目必可得手。 可惜人的双目最为灵敏,不易击中。黑衣少年一抄,便扣住了他攻出的手腕,一扭之下,擒住了,迫他转身再勒住他的脖子,直勒得他双睛外突,舌头外伸,脸色发青,方将他推倒在草丛中。 他好半天方神智清醒,翻身欲起,却被一只重如山岳的: 脚踏住了腕脉要害。 “你……”他惊怖地叫,不敢挣扎。 “我要口供。”黑衣少年冷冷地说。 “什……什么口供?” “郝芸仙目下在何处?” “她……她不在庄中。” “在何处?” “今早她骑了一匹乌锥,与……与她的门人两人两骑,天未明便……便走了。” “到何处去了?” “在下不……不知道。” “你敢说不知道?”崔长春脚下加了一分劲。 “哎……我……我怎知道?郝前辈在……在本庄一住年……年余,大爷严……严禁下人探听她师徒俩的事……” “有谁知道她师徒的下落?” “大爷知道。” “还有谁?” “少爷与二小姐可能也知道。” “好,你回去,告诉镇八方老匹夫,午后未牌正,叫他独自到金顶山的峰颠一会,只许他带一个人同行。只要他敢多带一个人,在下便避而不见。之后,在下要花一两月工夫,在附近逐个收拾贵庄的人,一把火将附近烧光,不怕老匹夫不屈服!站起来,滚!” 庄汉吃力地爬起,惶然问:“尊驾可否留下名号?” “你想怎样?” “不……不想怎样,在……在下便去回禀……” “你再说一句看看?在下要拉掉你一只耳朵。” 庄汉怎敢再问?扭头便跑,居然快极。奔出十余步扭头—看,崔长春已经失了踪。 奔出半里地,前面绿影一闪,娇叱声入耳:“站住!怎么了?” “二……二小姐,大……大事不好。” 是一位年华双十的绿衣女郎,人长得俏,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流光四转,身材丰盈曲线玲戏,肌肤晶莹洁白,一白掩三丑,因此相当美。 脸型与胡绪春有六七分相象,一看便知她定是胡绮春的妹妹,但比75姐美得多。 二小姐叫绮兰,因此她穿一身绿。江湖人对家中眷属,少向人提及,因此镇八方到底有多少妻妾子女,知者不多。胡绮兰背上系了剑,胁下挂了八宝囊,站在那儿颇具威风。叱道:“你胡说什么?” 庄汉将所发生的事—一禀明,余悸犹在。 胡绮兰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晤,还有一个时辰。” 庄汉畏缩地说:“二小姐,小的须回禀主人。” “且慢。” “二小姐……” “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不必张扬。” “但……” “随随便便来一两个人,便狂妄地约会家父,像话吗?” “可是……” “我先到峰顶附近埋伏,你们回去不必理会。” “小的遵命。” “你走吧。” 赶走了庄汉,她绕道径奔金顶山的峰顶。 崔长春躲在庄后的山坡上,监视着庄中的动静,看到搜山的人一一返庄,似乎不见再有人出来,全庄的警卫已明显地加强,敌楼上已加派了警哨,进出庄门的人,皆带上了兵刃,与往昔完全不同了。 看日色,已是未牌初,他动身向山上走。 郝芸仙已经离开胡家,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死,与镇八方无关,因此他不曾任性大开杀戒,证明他虽年青气盛,但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致于胡来。 他之所以邀请镇八方在峰顶会晤,只想追问郝芸仙师徒的下落,并无与镇八方拼命的念头。但他却未料到,用这种手段邀请一个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已犯了江湖大忌稍有名望的人也感到受不了,何况威震八方的镇八方胡威?: 他找到一条登山的小径,沉着地向上走。 经过一座密林小径,文体而过,左盘有折上行。他戒备着向上走,眼见四面耳听八方,运功护体,步步提防,脚下放慢预防不测。 一无所见,平安地通过了密林。 以上一段山坡,路左右数十步内,全是及腰茅草,微风一吹,草浪绵绵波动不绝。往上看,三四百步上又是茂盛的树林。 他心中一宽,戒念全消。适于埋伏的地方多的是,树林设伏最为理想。如果有埋伏的话,该在树林一带,设伏的人决不会放弃树林而设在草地上,草地掩不住人,难怪他大意。 最安全的地方,却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正走间,突觉有股一麻。 “喀!”他讶然自语,止步回身察看。 荒草萋萋,一无所见。 股间仍在发麻,怎么回事?他伸手一模,感到有物触手。 他脸一变,讶然叫:“我中了暗算……” 他食中两指,拔出一枚灰蓝色的寸半长牛毛针,针上沾了一丝血迹,血迹的颜色已呈现青色。 “有毒。”他骇然叫。 丢掉牛毛针,他伸手拔降魔杆。 这瞬间,他感到手上突然脱力,脚下一软,接着昏眩感无情地袭到,身形一幌,几乎栽倒。 他艰难地举步向下走,唯一的念头是他必须及早离开,找地方医治。 第一步,第二步…… 昏眩渐剧,他感到双腿重有干斤挪动困难,身躯只想向下倒,眼前发晕,天在转,视界模糊,树林草木在围着他旋降。 “我不能倒下。”他向自己叫,但耳中听不到声音,腔口已呈现麻痹了。 第三步,第四步…… 感觉与知觉上,他觉得自己在走,而且在大步急走,以更早些找人治疗。但事实上他举步困难,不是走而是挪,挪—步幅度不及半尺。 第五步,第六步…… 他身上除了几两碎银与两件兵刃外,一无长物,连最常。b的救命丹药也被天玄炼气士所搜走,辟毒的丹九更是缺如。 下面绿影从草中徐现,是二小姐胡绮兰。 “是你们暗算我?”他厉声大叫。 但在胡绮兰耳中,所听到的声音比蚊鸣大不了多少。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绿影,而是旋动中的无数个绿影,所以说“你们”。 胡绮兰冷笑一声,叫道:“不要再走了,你距鬼门关只一步之隔。” 耳中轰鸣,听不真切,他大声叫:“你们为……为何暗算我?”一面叫,一面挪出一步。 “站住:不然你死定了,你中了本姑娘的七步追魂针,走七步便得见阎王。” 他不但迈出第七步,第八步也挪出了。 胡绮兰飞扑而上叫:“我要留活口……” 第九步,第十…… “砰”一声响,他倒入胡绮兰的臂弯中。 不是毒药发作将他迫倒,而是沉重的降魔杆,将他压垮的。 胡绮兰“咦”了一声,将一颗丹丸塞入他口中,用指顶入他的咽喉,他已无法吞咽,瞳仁已现散光,全身已经涣散了短短的几天中,他受到两个女人的毒针袭击,两次都是偷袭,一从前面一从身后,真是无独有偶,倒霉透顶,祸不单行。 两次偷袭,令他对女人的看法,完全改观,把女人恨得牙痒痒地,恨根深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了。灯光刺目,已经是夜间啦!他想坐起,但浑身脱力。 “十天半月,你方可复原。”陌生的女人嗓音入耳。 幸而头部尚可抬动,他终于看清了处境。 这是一间清雅的净室,室中的摆设简朴雅洁,一床、一几、一案、一橱。案上银灯高照,鼻中嗅入阵阵幽香。 他已更换了一身青袍,浑身仍在淌汗。 昏眩感仍在,但已消退了大半。床前,站着两个女人,一是穿绿裳的胡绮兰,另二人是十五六岁青衣侍女。 “你是谁。”他问。 “胡绮兰。” “哦!是胡绮春的妹妹?” “不错。” 他吁出一口长气,又问:“是你暗算我吗?” 胡绮兰微笑道:“你是天下间唯一中了七步追魂针,走了十步而不死的人,你是条汉子。” “承奖承奖。” “你得养息半月左右。”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冷冷地说:“你们女人善女红,玩针是你们的拿手绝活。” “你知道就好,下次小心些。.,”“还有下次?说吧,你准备如何处置在下?” “这个……” “砍头?缢杀?碎剐?” “这得看你是否肯合作了。” “说说看?” “贵姓?”胡绮兰微笑着问,笑容相当动人。 “姓甚名谁,不问也罢。” “瞧你,第一问你就不合作。,”“还有第二问?” “你这根降魔杆……” “那是前黑龙帮高手……” “三眼韦陀陆振声的兵刃?” “对,还有流星锤,是虬须客杜彪的兵刃。” “他两人呢?” “死了。” “什么?他两人将兵刃留在榴林精舍,你把郝姑姑的门人秋映雪姐姐制住,劫走了兵刃溜之大吉,带了兵刃来找家父要郝姑姑的下落,怎说他们死了?” “哦!原来你都知道,大概令姐已将消息传来了。可是,姓郝的女人,没将内情告诉你?” “什么内情?” “那贱女人把他们两人杀了,曝尸于距城两三里的大路旁。”他咬牙切齿说。 胡虬绿猛摇玉首,说:“不对,郝姑姑不是个怕事说慌的人。她前晚从榴林精舍返庄,曾说过并未将你们追上,却追上了天玄炼气士,失望而回,牛鼻子老道逃走的功夫很高明,溜掉了。晚间郝姑姑接到朋友从开封传来的书信,次日天未明,师徒俩便动身走了。” “在下不信,必须找那女魔替朋友报仇。” “你?别想。请教,你是黑龙帮的人吗?” “姑娘客气了。在下只认识三眼韦陀,对黑龙帮毫无所知,信不信由你。” “你的话似乎可信。”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胡虬绿格格娇笑,抚媚地注视着他说:“目前还未决定,: 我爹为了你那狂妄的骚扰行径,颇为愤怒呢。” “在下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哼!” “等你过了家父那一关,尔后看你的造化了,如果你不倔强,也许家父会放你一马呢。” “崔某人不会向人讨饶,这点你可以放心。” “嘻嘻,原来你姓崔。” “言多必失,在下不再说话了。” “好吧,你元气大伤,好好养息。一个在鬼门关进出过的人,能活已是奇迹,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在下还不想死。” “那就好,告辞。” “不送。” 主婢两人出室而去,他只感到一阵难言的寂寞无端涌上心头。 第十天,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与二小姐绮兰相处仅两天工夫,便被镇八方接走了,胡家的囚犯,但总算末受虐待。镇八方请他安心地养伤,禁在一间坚固的斗室中,昼夜皆有两名大汉轮番把守,药物与饮食,皆由一个半尺大的窗孔递送,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第七日他已经回复,但直到第十日镇八方才派人将他押至一座密室,押他前往的人共有四名,全是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踏入室门,他便知有点不妙。 八名赤着上身金刚般的巨人,虎视耽耽不友好地瞪视着他。堂上,长案后共坐了五位男女,中间那人是身材修伟狮鼻海口的镇八方胡威。最外侧的两人,是胡威的爱子胡成龙这位少主人有一双阴厉无比的三角眼,二十岁的青年人,性情暴躁刚恒自用,是有名的霹雷火。另一人是胡绮兰二小姐坐在那儿颇饶兴趣地向他不住打量。 进入室中,室门闭上了。 一名大汉将他向前一推,冷笑道:“快见过敝长上。” 他向上拱手为礼,沉着地说:“胡大爷好,久仰久仰。” 镇八方用凌厉的目光边视着他,亮着大嗓门问:“为何不自报名号?你姓崔?” “不错。” “你的大名是……” “长春,长安的长,青春的青。”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为家。” “府上是……” “江湖人四海为家。” “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于然一身,浪迹天涯无牵无挂。” “你在避重就轻不愿受盘?” “就算是吧。” “好,胡某不再盘你的底,只有几件事要你坦城合作。” 镇八方一字一吐地说。 “请说,胡大爷别客气了。” “其一,你登门挑战的无礼举动,胡某不再追究。” “谢谢。” “其二,你打伤老夫的人,老夫不计较。” “胡大爷海量,在下感激不尽。” “其三,你与敝义妹郝芸仙的过节,老夫负责替你化解。” 他冷冷一笑,坚决地说:“抱歉,令义妹杀了在下的朋友,在下……” “住口!敝义妹并未杀了三眼韦陀与虬须客,你怎可一口咬定,胡说八道?” “胡大爷……” “你亲见敝义妹杀的?可有目击证人?” “这个……” “你无词以对,要不要强词夺理?” “哼!在下从情理中猜测……” “哈哈哈!好一个从情理猜测。年青人做事,毕竟少识识鲁莽冲动,荒谬刚惧自以为是,从不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迹近狂妄,不可原谅。” “在下要求当面质问令义妹。” “她已经到开封去了,日后老夫保证她还你公道。” “在下感激不尽。” “好,目下言归正传。” “胡大爷刚才都是题外话?”“不错。不是老夫玩弄权术,刚才答应你的事,确也表明了老夫大公无私的心迹,现在,你有几件要做的事,老夫也要求你坦诚的答复。” “请说,只要在下做得到,敢不如命?” “其一,你是不是黑龙帮的弟兄?” “不是。” “其二,黑龙帮是不是真的解散了?” “在下不知其详。但据三眼韦陀陆兄所说,黑龙帮确解散了,似非虚语。” “你与三眼韦陀是什么交情?” “朋友而已。” “哼!你答复的没有一句实话。” 他一挺胸膛,正色道:“在下发誓,没半字虚假。” “哼!老夫从不相信江湖人所发的誓。” “你不信,那也是无法勉强的事,反正在下说的并无字虚言,问心无愧,信不信由你。” “好,暂且撇开不谈。最后一件事,老夫指引你两条路一明一暗,请你选择。” “何谓明,何谓暗?” “明,老夫认为你是条汉子。” “胡大爷夸奖了。” “因此有意罗致你替老夫办事,日后有你的好处,你得上香发誓,真诚效忠永无二心,老夫必定善待你,你前途无量。你想留在敝庄,老夫欢迎,你想跟老夫在江湖行道,老夫将花心血造就你;你如想重抬旧业,老夫介绍你加入血花会,刺客生涯兴奋刺激,年青人响往乃是情理中事,老夫成全你。” “在下不是黑龙帮的人,对刺客行当毫无兴趣……” “你不愿加入血花会,是愿留在老夫身边?” 他冷冷一笑道:“在下浪迹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习惯供人使唤……” “不然,人,情性天生,不琢磨不成大器,决不能不加管束。你……” “在下得慎重考虑。请教,何谓暗路?” “明路不走,须走暗路,那很简单,也就是死路。” 他心中冒火,忖道:“这老奸诡得很,笑里藏刀。碰上这老狐狸,我得小心了。” 但他脸上神色不变,笑道:“你其实只给在下一条可走的路。” “你错了,两条,老夫不是小气的人。” “在下有多少考虑的时辰?” “没有,你必须立即决定。” “立即?” “对,你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这个……” “老夫已替你准备了香案与祭神的三牲,就等你答应以便发誓。” “哦2倒是周到得很。如果在下不选择……” “你要选择的,对不对?你已死过一次,该不会选暗路p巴?” “在下要求三天工夫考虑……” “不行,要立即答复。”镇八方斩钉截铁地说。 二小姐绮兰接口道:“爹,给他一点工夫考虑吧,这是一辈子的事,你怎能仓卒决定?” 镇八方坚决地摇头道:“不行,男子汉必须当机立断,不论生死明暗,得在瞬息之间下定决心。” “爹……” “好吧好吧,依你,给他十声数决定,为父不是不让理的人。儿子,你计数。” 胡成龙离座而起,叫道:“一!二!三……” 崔长春心中叫苦,苦笑道:“十声数便决定一辈子的主权身份,未免太草率了些……” “六!七……” “你还有三数。”镇八方叫。 “八!九……” 崔长春心中天人交战,心乱如麻,生死两途须立即决定,要就慷慨赴死,不然就得终身为奴。在他来说,浪迹江湖已经愧对先人,再终身为奴,真是不堪想象的事。 “十!”胡成龙的叫数声,成了他的催名符。 他一咬牙,冷笑道:“大丈夫宁死不辱,在下选暗路。呔!” 暴叱声中,双肘一分,“噗噗”两声闷响,左右两名大汉的胁肋同被撞中,向侧分跌。 八大汉同时欺进,八把牛耳尖刀围住了他。 “挡我者死!”他怒吼,向室门方向夺路。 八把牛耳尖刀同时递出,刀风激体生寒。 他不能从室门脱身,门已上了闸,拔闸费时误事,死路一条,以一敌八,赤手空拳搏八名高手同时合击的尖刀,愚蠢已极。 他向室门夺路是以进为退,冲前一步立即飞跃而起,以“鱼龙反跃”身法反扑堂上的镇八方。这身法与“金鲤倒穿波”完全不同,前者身法直起,半途转身,落下时可从容攻招;后者倒翻而回,全无防身自保的机会,他从案上空飞越,飞踢镇八方的五官脸部,镇八方左右两名花甲老人,同时站起一掌拍出,用的是劈空掌力,如山暗劲一勇即至,象是万斤巨锤着体,内力之深厚骇人听闻。 镇八方哈哈狂笑,一把抓住了他的靴尖,向上一抬,狂“老夫要答复。” “没有答复。”他拼力大叫。 “老夫也要口供。” “老狗,没有口供。” “皮鞭伺候。” “叭叭叭!”皮鞭声震耳。 “招不招?答不答?” “在下惟死而已,你吓不倒我的。”他叫。 “给我结结实实地打。” “啪!啪!啪啪……” 一鞭一条痕,他浑身如被火烙。二十余鞭后,开始破皮;三十鞭之后,开始伤肌。 他背部全是血,血珠随鞭飞溅,“招不招?你是黑龙帮的什么人?” 他咬着牙忍受奇痛澈骨的鞭刑,成了个血人。即使他嘴再硬,也说不出话来了。 耳中嗡一声响,他又昏厥了。 一盆水又浇醒了他,镇八方的叫声令他毛骨依然: “箍上他。” 他被跪绑在一座十字架上,有人将一只头箍套上他的脑袋。 头箍是双层的,中间楔入一枚楔子,由一人扶住,一人运木槌敲下楔子,内箍便随之收紧,压迫头骨,滋味真不好受。 “尖下去!”镇八方大叫。 木根敲打着楔子,内箍逐渐迫紧。 他忍受着无边的浪潮一阵比一阵凶猛。 第一根楔子已完全楔入,镇八方又叫:“加尖!” 打击楔子的木被并不大,敲击力也并不重。但他的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感到木槐变成了屠锤,一下下沉重地击向他的脑门,感到脑袋正在随槌爆炸,痛得他眼中金蝇乱飞浑身在抽搐、颤抖、跳动、痉挛…… 上到第四根尖,他昏厥了。 冷水又泼醒了他,镇八方冷酷残忍的叫吼声,无情地入他的耳内深处:“答不答?招不招?” “呸!”他吐出一口血水。 “好,我不信你是铁打的金刚,老夫要用魔火来炼化你,准备火炼!” 炭火熊熊的大火盆抬来了,里面的六七根铁链逐渐变: 火红色,他仍被绑在十字架上,双脚踩用绳曲在后面,膝弯压—了一根横木。 ”哗啦啦!”烧红了的铁链置在他的身前,摆得整整齐,热浪迫人,暗红色的火链象魔鬼的舌头般可怖。 “压下去!”横木徐降,逐寸下沉,他的双膝也随着下降,要亲吻猩红的火链“嗤!”有人在火链上喷了一口水,雾气升腾。 “招不招?答不答?” “你如果不能杀我,你将永远后悔。”他嘶声叫。 第4章 零四 跪火链是火刑中,颇为恶毒的一种,受刑人即使受得了一跪,但从此便会残废,膝盖必定损毁,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崔长春没料到镇八方竟会用这种酷刑来对付他,仇恨之火在心中猛烈燃烧,如果他熬过这一关,他在心中发誓,要用惨烈万倍的手段向胡家的人报复。 .他怨毒地说了这两句话,准备受刑。 热浪迫人,膝盖已感到灼热了。 “按下去。”镇八方大喝。 室门有人叩动,门缝中传来了叫声:“启票老爷,天王! 寺掸和子造访。” 镇八方倏然而起,叫道:“押下去,下次再问他。” 崔长春的膝盖,距火链仅半分之差。这位天王寺的弹劾子,来得正是时候。 他被丢回囚室,想起刚才的险恶情景,仍感到毛骨悚然,余悸绕绕。 一天一夜,断了他的饮食,镇八方用饥渴来折磨他了。 外面把守的人,不住向他询问:“你屈服吗?你屈服吗?你屈服吗?” 要求很简单,但他却不肯轻易答复。 不答复就得忍受饥渴,这时光真是难挨。受过了诸般酷刑,人已经是半条命、正迫切地需要饮食,尤其需要水来滋润因伤而发的高烧。可是,一天一夜涓滴俱无。 两天,两夜。 第三天,他终于昏过去了。那是一连串可怕的黑暗时光,除了痛苦,世间的一切皆不存在了。渐渐地,似乎痛苦也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听到从云天深处,传来了模糊的声音:“把他拖去埋了,不要等他断气。这厮生机极为强韧,拖了好几天竟然仍有一丝气息,舍不得死呢。” 身躯被人拖起,出了囚室,经过一些屋宇,经过一些道路与草坪,似乎正把他拖向荒郊。 他已经面目全非,人已整个变了形,被两个人分拖着双手,只穿了一条沾血带脓的犊鼻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全是鞭打的血痕,青紫色的淤块,与结痂带脓的创口,哪还象个人?倒像是一条遍体鳞伤的死狗,望之令人酸鼻。 拖着拖着,突又听到有人说:“这人倒是条汉子,这样吧,让他留着,看他倒底能拖多久?” 朦胧中,他听出这说话的人,好像是镇八方。 “拖回囚房吗?”拖他的人间。 “不必了,拖至西院客厢,他如果不死,把他治好再说。” 他求生的意识极为强烈,死不了。他活着,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当然,人活着,必须活得有骨气,不然活着又有何意义? 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屈是有限度的,超过限度,他宁可死。 除非对方砍下他的脑袋来,不然他死不了。 一连串可怕的黑暗浪潮,曾经淹没了他,他也一而再挣扎出来。终于,他得救了,黑暗浪潮正在消退,强烈的求生欲望,助他过了难关。 时光飞逝,他的元气逐渐恢复。 康复期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象他这种经过干锤百炼自幼练功的铁打铜浇汉子,体质有异常人,根基扎实本钱雄复原比常人容易得多。但在他的心目中,仍感康复得太慢原因是没有医药治疗,饮食方面也仅能一饱,谈不上补养。 转瞬月余,身上所结的痂,已脱落得差不多了,复原期不远。 一早,一名壮汉带了一名小厮,送来了早膳。壮汉见在活动手脚,冷冷地说:“你小子真是个有九条命的猫,不到竟然活了。喂!感到好过些吗?” 他不在乎地笑笑,披回上衣说:“还好,还好,死不了。 “你有何打算?” 他哈哈大笑道:“老兄,我能打算吗?” “当然。”大汉冷冷地答。 “是不是指仍要在下屈服为奴的事?” “不错。” “在下等贵主人再次非刑拷打。” “敝主人已出外办事,十天半月方能返家。” “哦!难怪这些日子来,在下过得顶轻松哩!” “轻松的日子不会久了。” “在下等着。”他泰然地答。 大汉嘿嘿笑,问道:“有件事在下要问你,你是否打逃走?” “逃走?当然有此打算。” 绮兰氐乩淳告你。* “怎样?……” “一句话:干万不可轻当。” “在下记住了。”量“月要你敢离庄一步,咱们已得到主人指示,格杀不论附近五十里内,没有人能逃得过金顶山胡家的人追踪,所以你最好检点些,等到主人回来后,便可决定你的生死去留了。 也许主人会发慈悲,放你一条活路呢。” 他活动着双手,骨粉格勒勒一阵怪响,信口道:“崔某堂堂男子汉,让人主宰了生死去留,想起来委实不是滋味。” “这叫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由你不得。” “在下记住了。” “最好别忘了在下的忠告。”大汉傲然地说,带了小肠走了。 西厢客院占地甚广,后面是胡家一些爪牙的住处,经常有人出入,想偷偷溜走,事实上很难要办到硬闯,他必须等复原后,不然过不了关。即使已经复原了,想在胡家四五十名高手拦截之下闹关,仍然是极危险的事,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凶多吉少。 但他必须脱身,他的时辰不多了。 近午时分,他在院子里打量四周的景物,希望能找出短墙外那位守卫,多久才会有人前来巡视及换班。 院门外脚步声入耳,人影入目,香风入鼻,令他眼前一亮。 绮兰绮兰劲装,手摇马鞭,显得刚健炯娜,她那发育成熟的丰满胴体,在劲装的衬托下,曲线玲珑,极为动人,充满了诱惑,令男人心动神摇。 他火速穿好上衣,转身便走。 “站住!”二小姐喝道。 他无可奈何地转身,冷冷地问:“大姑娘,是叫我吗?” 二小姐柳眉一挑,似要发作,却又神色一弛,婿然微笑缓步走近,颇为友善地说:“是叫你。说实话,你是条汉子。” 威公的,务请小姐在令尊前美言一二,感激不尽。” “哼!” “小姐……” 绮兰给他一马鞭,不耐地说:“没出息;有话你何不向家父说去?你来了快两个月,整天在本姑娘身前身后献殷勤,奴颜婢膝厚颜无耻,摇尾乞乞怜,哪象个江湖上称雄道霸的好汉?你……你给我该!离开我远些。” —说完,愤愤地走了。 沈志刚惑然地抚摸着被打处,向似在断后阻止他跟出的一名侍女脸红耳赤地问:“春花姑娘,小组今天怎么啦?” 侍女春花格格笑,撇撇嘴说:“你说怎么啦?这该问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我不明白,小姐从采不象今天这般不正常,往昔她一直都高高兴兴。” “你奉承得太过份了,毫无骨气”不象个大男人。” “这……小姐不是一向都喜欢在下奉承吗?” “今天不同。” “为何不同?” “你该表现得象个有英雄气极的大丈夫。” 沈志刚叹口气,苦笑道:“英雄气概?想当初在下前来投奔威公,一见小姐惊为天人,因此为博小姐好感;不是曾一而再表现英雄气概吗?结果如何?被小姐一而再折辱……” “这得怪你艺业稀松平常,怪得了谁?” “之后在下改弦易辙,不是奉承得小姐心花怒放,彼此情投意合吗?今天……今天地怎么又变了?” “哼!你算了吧。” 沈志刚嘻皮笑脸地上前,突然握住春花的纤手,捧至唇前香了一吻,治笑道:“春花姑娘,请将缘故告诉我,日后我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春花噗嗤一笑,夺回手说:“少给我动手动脚灌迷汤,你快死了这条心,看了崔长春的英雄气概,再看你确是令人倒胃口。”说完,扭着腰肢儿走了。 “春花姑娘,你是说客厢里那位半死人崔长春?”他急步跟上问。 春花在院门外转身笑道:“你以为还有谁?人家可是视—死如归、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呢?嘻嘻……” 娇笑声中,她扬长而去。 沈志刚脸一沉,冷笑道:“我沈志刚不信邪,倒要看看这小于是啥玩意。” 刚接近客厢的第一间客房,里面闪出一位暗衣大汉,伸手虚拦冷冷地说:“沈兄,留步。” 沈志刚阴阴一笑,抱拳笑道:“原来是三爷,请教……” “沈兄请返回前面客院。”三爷冷冷地说。 “咦!这里不是客厢吗……” “这里的客厢已经封锁,敝长上已下令禁止外人进入,沈兄请转。” “呵呵!三爷,兄弟想与崔兄一谈……” “敝长上严禁外人接近程长春。” “这……” “沈兄请回转。”三爷不客气地说。 “是,兄弟转去就是。”沈志刚恭顺地答,乖乖地告辞转身。 绮兰带了两名侍女,乘三匹健马,向东驰向至县城小径,信蹄东行,显得心事重重。 在金项山附近,谁不知这位风流二小姐是个喜怒无常、性情变化莫测的难缠雌老虎?谁敢拂逆这位胡家二小姐?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今天,她碰上了不吃她那一套的崔长春。 崔长春那熬刑的顽强态度,往昔在她的眼中仅是新奇、刺激、气愤而已。 但今天,她的观感却已完全改观。 是不是崔长春那一抱发生了作用?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到出奇地烦躁,也出奇地心乱。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如此待她,崔长春那震撼人的语声,与及那有力的一抱,在她来说,确是新奇无比的刺激,她确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不驯顺的男人,何况这男人又如此健壮英俊,如此令她迷惑。 只消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便会芳心怀然,一阵奇异的,难以言宣的情绪,便会奇妙地袭击着她,令她心烦意乱,令她气血浮动,难以控制自己。 奇异的变化令她不安,猛地抽了马儿一鞭,烦躁地自语道:“见鬼!我今天怎么啦?” 马儿前冲,后面的春花讶然叫:“小姐,该转回家了吧? 怎么还向前奔?是不是要到南泉山杨家?” “到榴林精舍去探望蛆组。”她信口答。 龙第客的妻子胡绮春伤势已经全愈,但已经成了半残废,一双脚大筋已伤,不能作激烈活动,虽能行走,亦有些不便。 龙萧客一定了之,榴林精舍冷清清,庭院开始荒芜,偌大的精舍一片凄清冷落。这位女主人开始后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时光的逝去,她的悔恨也日渐增涨,眼巴巴地盼望着有一天龙萧客能重回她的怀抱,可是,过了一天又一天,榴林精舍依然不见主人的踪迹。”胡家高手四出,打听龙萧客的下落。但天下茫茫,要找一个存心逃家的人,不啻大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强烈的悔恨,与重见夫婿的念头同样强烈,她受不了独守空闺的折磨,想出外找寻,却又行动不便力不从心,她开始憔悴,像花一般开始凋零,短短的月余,她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年。 乃妹突然来访,她甚表欢迎,言谈间总不免带了三分哀绮兰性格外向,因此姐妹间少不了格格不绮兰又满怀心事,也就不好向乃姐诉说,逗留半个时辰,重又策马回程。 驰过一条小溪,远远地便听到笑声入耳,三个年青人正围着一位村姑纠缠,放荡的笑声飞扬。 这里是翠柏村,在胡家的东面六七里,附近的少年子弟彼此皆不陌生,翠柏村的姑娘们多情大方,也是无人不晓脍炙人口的事。 三男一女当路调笑,百无禁忌,听到蹄声,方不约而后让在路旁。 看清了来人,一位年青人迎上笑道:“胡二小姐,你好。 歇会儿怎样?” “你们怎么啦?”她勒住坐骑问。 “咱们在打赌,看谁约得动张小姐明天去赶中泉山庙。” “谁约定了?”地下马笑问。 “当然是我啦!” “哦!你周小山真有面子。张大姐是翠柏村的一朵名花,你可艳福不浅呢。” 艳福不浅四个字出于一位大姑娘口中,果真是语惊四邻。 张大姐对这位胡二小姐深怀戒心,惶然而又有点羞恼地说: “胡姐姐何苦说话带刺?在确山方圆数百里内,谁又不知胡姐姐是位天香国色俏佳人?” 她冷冷一笑,向周小山道:“明天我也去赶庙会,也许会独自前往。” 周小山大喜,含笑上前兴奋地说:“二小姐,我陪你去,如何?” “你不是约了张大姐吗?” “能陪二小姐前往,在下万分荣幸,一言为定,明天我去接你,怎样?” “不必了,今晚到我家安顿,明早一同动身。” 周小山狂喜地说:“好,这就走。” 绮兰扳鞍上马”周小山也跃上鞍后坐定,抱住她的腰肢,向同伴欣然叫:“小方,请至舍下交代一声,今晚我到胡家去了。” 绮兰扳开他的手,叫道:“抓住鞍,不许毛手毛脚。” 周小山嘻嘻笑,放手说:“唉!今天怎么啦?” “不许多问。”她冷此。 周小山一惊,惶然地说:“遵命,遵命,谨遵吩咐。” 说巧真巧,三匹马驰抵庄门,胡家的大总管胡成,正陪同着崔长春出庄。.已经是末牌左右,大概是大总管开恩,领着崔长春出外散步,也许是有意让长春看看庄内外的警备情形,以收吓阻逃亡之故。 绮兰脸色一变,突然缓下坐骑,向坐在身后的周小山喝道:“下去,你随后进来。” 周小山一脸迷悯,迟疑地问:“二小姐,这……” 她反手一拨,周小山一声惊叫,摔下马来,狼狈地爬起,吃惊地说:“二小姐,你……” “不许多说!”她沉此。 “是,是,遵命,遵命。”周小山惶恐地说,一面应密一面不住欠身,恭顺得如奴似仆。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崔长春身上。崔长春正好奇地向这儿注视,对刚才所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她丢下周小山,策马再进,接近大总管冷冷地问:“大总管,怎么让他出庄走动?” 大总管欠身恭敬地说:“属下让他出来走走,希望他打消逃走的念头。” “带他回去。” “是,属下这就带他进去。” 崔长春抱肘而立,不住冷笑,冷然盯视着她,不理会她那凌厉的目光。” 她反而被崔长春无畏的眼神所慑,哼了一声,避开崔长春的目光,向大总管娇此道:“还不带他进去?快!” 大总管欠身惶然地道:“是,属下立即带他进去。” 崔长春扭头便走,笑道:“大总管,阁下在胡家,似乎并末获得应有的尊重呢,遗憾之至。” “你说什么?” 崔长春徐徐转身,冷冷地说:“你如果耳背听不真切,在下可以再说一遍……” 她愤然躯马前冲,马鞭一抡。 “二小姐……”大总管惊叫。 崔长春侧跃八尺,冷笑道:“你为何不用七步追魂针行凶?马鞭吓不倒在下的,你放心好了。” 马疾冲而过,她扭头盛怒地尖叫:“大总管,把他抱回去吊起来。” “二小姐……”大总管惶然叫。 但她已狠狠地抽了马儿两鞭,向庄门疾冲。 八名大汉刚将崔长春挂上梁,二小姐便到了,一手夺过一名大汉手上的皮鞭,柳眉倒竖,杏眼睁圆地问:“姓崔的,你是不是存心要激怒本姑娘,自寻死路?你说。” 他冷冷一笑,虎目彪圆地说:“泼妇,如果你想为了自己的快意,而凌辱崔某迫崔某就范,你就打错主意了。崔某如果怕死,也不会等到今天,要命你就拿去,神气什么?” 她愤怒地举起了鞭,可是,久久仍末抽出。 久久,她吸入一口长气,丢下鞭软弱地说:“放了他。” 最后,恨恨地盯了他一眼,气冲冲地出室而来。 大总管摇摇头,命手下将崔长春放下,苦笑道:“在主人返家之前,你老兄最好安分些,二小姐美貌如花,心如铁石,发起雌威来,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步,还是顺着她好了,至少可以少吃些苦头。””回到客室,崔长春恨得几乎咬碎了钢牙。他脱下上衣,取出伤膏涂敷尚未落痴的创伤口‘,心中不住咒骂:“狗养的,虎落平阳被犬欺,崔某认了。姓胡的,除非我死了,不然,你这恶毒的狗,将会受到惨烈的报复,你不要得意,希望你在十天半月之前不要回来。” 只要假以十天半月时日,他的伤便可无碍了。目前浑身未落痂,内伤也末痊愈,只能稍作活动,稍微剧烈些便会牵动创口,痛得浑身发软,创口且有进裂之虞。无论如何,这十天半月,将是他唯一的机会。等创口无碍,他便可放手一拼设法脱身了。 一天,两天,平安无事。 这天午后不久,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他一怔,大声说:“第一次听到叩门声,稀罕得很,来吧,你这位唯一懂得礼貌的人,不用假惶惶了,门没上闩。” 绮兰当门而立,绮兰劲装,待字闺中少的三丫髻,气韵一变,这才真象一位娇美的少女,不再是刀弄剑的雌老虎母大虫,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感到眼前一亮,淡淡一笑.道:“稀客稀客,斗室生……不,该说囚室生辉。是否要提问在下?” 绮兰缓步入室,幽香入鼻,哼了一声说:“你象是无无虑,旷达得很呢。” 他呵呵笑,说:“忧虑又不能解困,何必忧虑?江湖命过一天算—卜二个时辰,寿命该以一时一刻计算,下一刻知如何死法,忧虑有何用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除非把在下的脑袋砍下来,不然你很难看到在下的愁眉苦脸。 们并不会因为在下忧虑而手下留情,对不对?” “我们不要你死,只要你点头答应投效。” “办不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 “我独来独往自由惯了,不习惯为奴为仆,你也不用了,要脑袋尽管拿去。” “你这人怎么如此死心眼?” “死心眼才难能可贵,在下不是天生奴才命。” 绮兰吁出一口长气,幽幽地说:“说真的,我为前天事抱歉。” 他忍不住哈哈狂笑,笑得十分开心。 “你笑什么?”她微惯地问。 “笑你。” “笑我?笑我来向你道歉?” 他脸一沉,冷冷地说:“天知道你怀的是什么鬼念头? 不错,那天在下令你在情人面前有失面子,一个囚犯居然桀骜梁……” “住嘴!” “要不听,你可以走……” “你。一。” “我没请你进来……” 绮兰恼羞地奔上,纤掌疾闪,一耳光抽出。 他伸手一带,架住了掌往怀里勾,右手扣住了对方的左绮兰抵在墙角,冷笑道:“早该有人教训你的,今天……” “喂……”她慌乱地叫,闭上了凤目,丝毫不加抗拒,任由他摆布。 崔长春大感意外,手上劲道一松。 “你……”她迷乱地叫。 他心中一动,心中冷笑道:“我明白了,威迫利诱技穷,用上了美人计啦!哼!我崔长春何所惧哉?难道我就怕你不成?” 死且不惧,何惧美人计?他把心一横,生死末卜将计就计并不比等死差,做个风流鬼也不坏。 他吻住了对方的粉颊,把对方吻得娇喘吁吁。 绮兰在他怀中战栗,在他怀中溶化。 绮兰如中电极。 吻移至粉颈,她整个人崩溃了,迷乱地叫:“你……你你……” 绮兰,关上了房门,拉上了窗,室中一暗。 绮兰开始挣扎,但这种挣扎力道有限她已经意乱情迷。 终于,她热烈地回抱崔长春,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一来,崔长春弄假成真,激发了生命的本能,陷入激情之欲罢不能了。 绮兰迷乱地颤声叫:“我……我从没过男人”我……天!小心些啊……” 绮兰,他猛捶着床栏,不胜烦恼地自语:“该死! 人人都说她是个风流任性的女人,怎知却是……却是…… 天!我竟然是她第一个男人,怎办?怎办才好?” 一名侍女送来了最好的金创药,最好的固本培元丹,食也焕然一新,他受到最好的照顾。 一天,两天。 他的创口复原得速度惊人,苦尽甘来,他心中极感兴1但他心中,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绮兰踪迹不见。 绮兰带了两名侍女来看他,送来了药物绮兰并不进房,站在房外羞答答地、含脉脉地向他偷视,不敢正眼看他。直至侍女退出,一直就言不发,袅袅娜娜红着脸走了。 光阴似箭,这天,侍女送食物来时,告诉他主人镇八已返抵县城与朋友商谈要事,这两天即将回庄。 四更天,他象一头灵猫,无声无息离开了客厢,神不鬼不觉离开了戒备森严的胡家,踏着晓风残月,展开脚程向确山城。 天亮了,距县城还有三四里,便往偏僻处的草丛中一钻,昼间不宜赶路。 薄命花骑走了他的乌锥,去向是开封府。这老妖妇杀了他的好友三眼韦陀,害得他在金顶山胡家,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镇八方的地盘在汝宁府,在末到达许州的郾城县之前,路上必定步步荆棘,他必须昼伏夜行。 虽则他身无分文,但江湖人知道如何谋生,饮食的困难极易解决,他一个江湖默默无闻的小辈,行事百无禁忌,难不倒他。 西平至郾城全程六十五里。西平属汝宁府。郾城属开封府许州。两县交界处在夹沟亭店,北面四五里,便是石界沟,过了石界桥,至郾城整整三十里。 石界沟宽仅五六丈,沟水也不太深,但车马行程往来,必须经过石界桥,附近上下游一无渡船,二元徒涉场,可说是往来要津,势难飞渡。 三更天,他绕过了夹沟亭店,在犬吠声中,折入北行大绮兰树参天,不是榆便是槐,夜间行走显得阴森森的皓月当空,夜凉如水。他一身轻松,平安离开了汝宁府地境,镇八方不至于吃过界吧?许州的地头龙是鬼见愁瞿礼,这位仁兄是郾城人,在州城开设了两间大客栈一座大酒楼,兼营买卖粮食与牲口,生意做得大,手面广,早年曾经是亦侠亦盗的人物,中年以后洗手做起本分的生意人,甚少过问外事,但他的徒子徒孙,却顶起他的招牌,在地方上称雄道霸。 镇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见愁不相往来,彼此井水不犯镇八方是黑道巨孽,与鬼见愁不相往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的地盘心中有数,界限分明。 镇八方在表面上,并未将鬼见愁放在眼下;但骨于里颇多顾忌,闹翻了扯破脸皮,他镇八方绝对占不了便宜。 崔长春在江湖闯荡了三年,对江湖动静自不陌生,因此过了夹沟亭店,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了。 当然,他并不真的惧怕镇八方,已经知道对方的艺业虚实,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他有难言之隐,不得不想尽办法避免与对方冲突,被酷刑迫害的奇耻大辱,他也不放在心上。 石界桥附近没有村落,仅桥北端有一座茶水亭与两户人家,最近的村落也在三里外。 石界桥在望,桥对面的茶水亭,挂了一盏风灯,迎风摇曳,灯光不住打闪。 他抬头眺望当头皓月,自语道:“斗转星移,三更尽四更初,赶两步到郾城打尖,可以白天赶路了。这几天昼伏夜行,无处打听消息,成了个又聋又瞎的人,一切都蒙在鼓里,委实不方便。” “的笃!的笃……”拐杖点在桥面的响声入耳。 他一怔,心说:“怎么夜间有人行走?象是瞎子呢。” 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出现在桥头,看点杖的态势,便知是个瞎子,两边探索,其声甚急,普通人点杖走路,通常是随脚步起落的。 他向桥头走,瞎子已过了桥,迎面而来。相距约三四十步,月光明亮,视界可及百步外。 瞎子走得慢,出了桥头突然用平板的嗓音唱道:“过了一关又一关,关关好似鬼门关。过了一桥又一桥,前面就是奈何桥。嗨!谁要过奈何桥?” 他心中一动,站住了,暗中运气戒备。 杖声的笃,双方接近。 瞎子的杖,竞似长了眼睛,直向他面前点来。 他向右横移两步,声息俱无。 杖左右探索,偏偏向他的脚前点来。 那是一个鹊衣百结、身材瘦削、留了白花山羊须的花甲老人,唯一引入注目的是脚下那双快靴。 他沉住气,再向右移,已移至路旁了,身旁有一株高大的榆树。 真巧,瞎子杖一挑,将路中的一根枯枝挑飞,恰到好处地飞落他的脚下,配合得妙到颠毫,他一脚轻轻踏下,枯枝折断发出了响声。” “哼!是人是鬼?”瞎子停步问。 他心中叫绝,这瞎子鬼得很呢,笑道:“人与鬼并无多少不同,老伯认为如何?” “你想做鬼吗?”瞎子问。 “人终归要变鬼的,这是早晚的事,想做又如何,不想做又如何?” “对,人早晚要变鬼的,自出生的刹那间起,便一天天向变鬼的路途走。你如想早些变鬼,不妨大胆走上奈何桥,保证你如愿以偿。” “如果不想呢?” “回头是岸;不走奈何桥。人活着虽艰难,但总比死了好些,这就是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人间到底比无知的鬼世界可爱些,对不对?” “对,老伯,人为了偷生,不惜丧心病狂,不惜出卖良心,原因是人世比阴曹地狱可爱些。” “那么,你……” “在下虽也偷生,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出卖良心。谢谢老伯的忠告,小可不走奈何桥。” 瞎子呵呵一笑,举步南行,口中不住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崔长春回到路中,突然问道:“老伯可是瞎仙赵老前辈?” 瞎子不加理睬。一面走一面信口长歌:“风尘仆仆走天涯,世事茫茫实堪磋……” 崔长春向路旁的草丛中一钻,埋头大睡。从明天起,他要晓行夜宿了。 瞎仙赵哲,是当今江湖上十大风尘奇人之一,是个多管闲事诡计多端的白道怪杰。 不管这位瞎子是不是瞎仙,反正对方语含玄机,且并无恶意,已明白地指出桥上有凶险,他并不急于赶路,何必冒险过桥? 小心并不表示胆小畏惧,黑夜中易受暗袭,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他必须提防意外。在他的估计中,夹沟亭店距石界桥仅数里之遥,镇八方越界夜间偷袭,鬼见愁怎会知道镇八方侵入地盘作案?因此,八成儿桥上桥下与桥两端,皆可能有镇八方的爪牙潜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挨绮兰一枚七步追魂针,这次休想活命。 他不加多想,要等到天亮后过桥,懒得与那些人计较,让人一步并不丢人。 东方发白,他伏在草中向桥上窥伺。 久久,不见有任何动静。 “可能他们已撤走了。”他想。 晨曦中,已可看到附近的村人走动。他仍在等,尽量养神休息,以便等会儿赶路,赶到县城早膳。 朝霞满天,太阳爬上了东山头。 蹄声震耳,数匹健马自南向北飞驰,从西平向北行的乘马旅客到了,他伸伸懒腰,精神一振,大踏步回至官道,向桥头走去。 共有两名村夫经过他身侧,他暗中戒备外表从容,平安地过了石界桥,桥头的茶亭没有人踪,不远处的两间农舍柴门虚掩,屋后炊烟袅袅,屋前不见有人。 过了茶亭,过了第一间农舍…… 屋角人影疾闪,两个青衣大汉飞射而出,猛扑他的背影,人未至暗器先发,三枚透风镖两把飞刀,以闪电似的奇速射向他的背部要害。 他已暗中提防,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从侧后方扑出的两个人虽声息全无,但仍难逃他的耳目。 对方既然等了一夜,必定已有万全准备,他必须预防不测,发觉身后有警,岂敢大意?猛地向前一仆,着地便奋身急滚。 镖与刀全部落空,从上空呼啸而过。 身形末止,路旁的沟内跃出另两个青衣人,手一场,两人同时发暗器急袭。 “噗!”一枝劲道极为凶猛的袖箭贯入土中,贴胁而过危险间不容发。 他身形倏止,反向回滚。 “嗤嗤嗤……”三把匕首踪射到,皆贯入土中,仅最后一把匕首擦大腿侧而过,裤管裂了一条缝。 他一跃而起,冷笑道:“还有多少人,都出来好了。” 屋内出来了三个人,另一栋农舍的屋角也出来了三个,路旁接着蹿出两名,茶亭后也跃起三个人。 十二比一,他陷入重围。 这些人他仅认识一半,果然不错,是金顶山胡家镇八方胡威的爪牙,有两个是曾经向他施刑的壮汉,全是些胳膊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高手。 一名大汉大踏步迫进,厉声道:“姓崔的,跟咱们回去。” 另一名大汉也举步欺进,沉声道:“咱们已等侯阁下一天两夜了,你走不了的,乖乖跟咱们回去,知趣些可免一死。” 他吁出一口长气,沉着地说:“你们已经不按规矩以暗器偷袭,计发了三镖两刀,一箭三匕首。” “捉拿逃奴,用不着讲规矩。”为首大汉傲然地说,但脸色并不正常。 “这是说,你们捉拿在下死活不论,而以死为首要了。” “你知道就好。” “好吧,你们尽管上。请问,镇八方来了吗?” “少废话!你回不回去?” “我看,你们滚回去……” 大汉一声怒吼,疾冲而上擒人,“云龙现抓”当胸便抓,用的竟然是铁爪功。 另一名大汉不甘人后,也从后面扑上,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力道奇猛。 他向右一闪,扭身出左腿,“噗”一声响,一脚扫中前面扑上的大汉小腰要害,旋身回头反扑,大喝一声,大手一伸,便抓住从后面扑来,扑空了的大汉后颈,向下一揿,顺势拔出对方背着的长剑。 一声长笑,他飞纵两丈,从前面的空隙中突出重围,向北飞奔。 身后,暗器如暴雨般跟踪追击。 “砰碰!”两名大汉全摔倒在地。 “追!”有人大叫。 他左右曲折飞掠而走,所有的暗器皆擦身而过,全部落空,片刻间便被他远出十丈外去了。 前逃的如星跳九掷,后追的如疾风骤雨。 他沿官道飞掠,脱身再说。 奔出半里地,前面的山脚后闪出八个人影,为首的赫然是镇八方胡威,其次是大总管。 镇八方迎面拦在路中,大喝道:“果然拦你不住,老夫只好亲自动手擒你了。来得好,还不跪下乞命?” 他冷笑一声,立即离开官道,向路右一蹿,向满眼青翠的山冈上飞跃。 镇八方领先狂追,大笑道:“你如果逃得掉,我镇八方不用在江湖上叫字号了,你逃得了?” 这一带的山都不高,但树林却浓密,要追一个轻功奇佳机警灵活的人,谈何容易?”在桥头设伏的十二个人,被放倒了两个,留下两个人照顾,八个人追赶。加上镇八方八个人,十六个人的轻功皆无法与崔长春相提并论,后果不问可知。 只追了半座山,崔长春已经失了踪。 镇八方暴怒地狂搜,气得几乎要上吊。 大总管竞认为崔长春定然躲在山中,主张往回搜,向镇,八方说:“这厮伤势刚好了不多久,逃了半个山必定旧创复发支持不住,躲在草穴中藏身,属下认为该往回搜。” 镇八方不听,暴躁地叫:“那小子快得象一阵风,怎会象个旧创复发的人?咱们向前面搜完这座山,他定然逃到前面去了。” “主人明鉴,再向前搜,可能遇上鬼见愁的人,咱们恐怕有所不便……” “去他娘的鬼见愁!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样?走!咱们分开来搜。” 十六个人分为八组,漫山遍野向前搜。 山冈起伏,树林纠结,野草丰茂,有些地方地方不能通行。不久,八组人散得远,彼此不能兼顾,无法互相呼应了。 最左侧的两个人,将搜至山脚下,左面里余,官道从西面绕山婉蜒而来,”绕经山脚再向北折,但在山林内却看不见下面的官道。 崔长春已到了官道,却又心中一动,剑隐肘后重新退回,鬼魅似的消失在山林中。 两个倒霉鬼一左一右向下搜,左面那人突然向下一伏,便不再起来了。 右面那人以为同伴蹲下整理鞋袜,并未在意,仍向下拨草而行。 正走间,右后肩突搭上一只大手,无可抗拒的扳掀力传到,耳中有人叫:“转身,者兄。” 大汉怎能不转身?被扳得倏然转身,掌影入目,连人也没看清,“叭”一声脆响,脸上便挨了一掌,鼻尖向下塌,嘴唇破裂,双目内压,只觉得眼前一黑,金蝇乱飞,除了满天星斗外,一无所见了。 偷袭的人是崔长春,声息全无便解决了两个爪牙。他不慌不忙,没收了两人的兵刃暗器,剥了他们一套衣裤换上,.当然包括了两人身上的财物。 目下,他收获颇丰,有一把利剑,六把飞刀,十三枝扔手箭,一只百宝囊,和三四十两碎银。 镇八方带了一名随从,直搜至山脚下,扭头一看,附近鬼影俱无,不见左右有人跟来。 “往左搜。”他向随从说,领先便走。 随从跟在他身后,嘀咕着说:“主人,咱们象是落了单,还是招呼后面的人一声,免得走散了。” “少废话,走。” 前面一株大树后,人影乍现,闪出一个青衣人,向他招手叫:“来吧,咱们谈谈。” 镇八方一声怒啸,飞奔而上叫:“小辈,你逃!” 崔长春大笑道:“你发啸声招呼同伴,不必指望他们来了’。你少臭美,在下如要逃走,早已远出十里外啦2在此地久候多时,没说个一清二楚,在下不会走的。” 镇八方心中—懔,看神色便知对方并非空言恫吓,不敢再大意,撤剑迫进道:“没有甚么可谈的,老夫非毙了你不可。” “呵呵!不要说得太满了。” “你上,老夫让你三招。” “在下不领情。阁下,你女儿用七步追魂针暗算在下之仇,一笔勾销。” “哼!” “你用酷刑煎迫在下之恨,在下把这件事忘了。” “废话!” “但令义妹惨杀三眼韦陀,她必须血债血还。” “你做梦。” “因此,在下放你一马,你走吧。” 镇八方几乎气炸了肺,一声沉叱,疾冲而上。 崔长春绕树急闪,连换五次方位,轻灵地避过对方五招急袭。 随从突然疾射而出,向他的背影猛扑。 他向有飞跃,大喝道:“打!” 大汉刚看到一颗寒星飞到,来不及闪避,大叫——声,蹲下了;大腿根挨了一枝扔手箭,怎受得了。 镇八方乘机掠到,剑上风雷骤发,“羿射九日”手下绝情,近身了。 他向下一伏,斜蹿八尺闪在一株大树后,笑道:“好险! 在下不理睬你,你无奈我何。你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入,身法没有在下灵活,就算你有天下无敌的剑术,也无从发挥。” “你还不纳命?”镇八方怒吼,贴树就是一剑。 崔长春从剑尖前逸走,到了另一株大树后,说:“咱们恩怨两消,谁也不欠谁的。在下走了,不要追来。” 声落,人影去势如电射星飞…… 镇八方怎肯放手?急起狂追。大叫道:“小辈,说出你不究旧仇的道理来。” “不能说,不可说。”他扬声答。 “老夫要追你上天入地……” “可惜你的筋骨已无能为力。” “你敢与老夫公平决斗?” “在下没那么多朗工夫,恕难奉陪。” “站住:不然老夫要骂你……” “你骂吧,大名鼎鼎的镇八方,难道只会骂人吗?别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了。哈哈!姓胡的,少陪了。” 在长笑声中,崔长春脚下一紧,不久便隐没在树影中,笑声已寂。 镇八方切齿大恨,想追赶却又双腿不争气,而且呼吸也不平静,再追必将气竭力衰,只好罢手。 崔长春走上了官道,撤开大步向北赶。 绮兰,却有三分歉疚,仇绮兰几乎一针要了他的命,酷刑也几乎毁了他,但他的报复未免也酷了些。 绮兰的第一个男人? 就由于有了这三分负疚的心情,他放弃了向镇八方报复的念头,单方面声明恩怨两消。 河南第一首府:开封。本朝立国初,曾经定为北京,太祖高皇帝曾亲自前来巡幸。后来大概认为城处平原低洼处,既无险可守,且时受洪水之灾,因此这座北京不久便取消了。 至于往昔的“东京”,已经成为明日黄花,五十余里的大城,已缩小为二十里啦! 受人之恩不可忘,报恩为先,复仇其次。首先,他打听永泰钱庄东主樊大爷,是否需要他帮忙。 永泰钱庄的店面在南大街,距南薰门不远,一连五间店面,气象恢宏。 很可惜,没有他报恩的机会,永泰钱庄生意兴隆,信誉有口皆碑。,樊大爷在本城,名气在全城的仕绅中首屈一指,为人处世极孚人望,用不着他出面替樊大爷解决困难,他只好暂且搁在一旁。 当晚三更天,他在樊大爷的别墅中,留下了二百两银子,留了一张素笺,上面写着:“明港务援手之德,容图后报。 壁还救命纹银二百两,谢谢。黑衫客拜。” 搁下报恩的事,他开始打听薄命花的下落。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但薄命花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终于,他醒悟了,象薄命花这种女人,不可能在此首善之区抛头露面的,他必须远离开封城到外埠去打听。 马市在西关外。一早,他离开客栈,穿了一袭黑袍,施施然向西门走去。 西门的城楼叫做望京楼,在四五里外便可看到。城门外是西关,也就是外城。北面是马市,南面是羊市,可是早上照例冷冷清清,须近午方能成市。” 他要找乌锥马的下落,因此须至马市打听。 到达城门口,耳听一阵串铃响,前面走着一个干瘦的老人,点着一柄药锄,锄上挂了一把药草,一挂串铃叮当响,一看便知是个走方郎中。 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终会碰面。他脚下一紧,随在老郎中身后,低声说:“上官老伯,你老人家好。” 生死郎中上官奇扭头瞥了他一眼,重新摇着串铃走路,爱理不理地问:“你也来找妖妇?” “是的。”他恭敬地答。 “有消息吗?” “没有,正想麻烦你老人家。” “你该到南薰门外去找。” “南薰门晚辈去过了,故玉律园西端……” “该往东,不在西。” “往东?”他不解地问。 “你为何往西?” “那儿有永泰钱庄樊大爷的别墅,晚辈欠了樊大爷一份情,去还债的。” “哦!应该,那次是樊大爷出钱,命店伙救你的。” “老伯说往东……” “故玉律园东面不远,不是有一座半涸的大地吗?” “是的,那是数百年前的讲武池。蔡河淤塞,讲武池沧海成为桑田了。” “那几个妖妇,就藏匿在池东的一座农舍中。” “晚辈这就前往查探……” “且慢,老夫已经去过,你再去便糟啦!你来得正是时候。” “晚辈……” “老夫双拳不敌四手,正想找人帮忙,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你是红尘过客的门人,是否有把握挡得住飞天鬼母那老妖妇?” 他沉吟片刻,迟疑地说:“那老妖妇艺臻化境,威震武林,晚辈虽不敢妄自菲薄,但确是胜不了那老妖妇,但缠住她片刻,晚辈尚有此自信。” “那就好。”生死即中不胜喜悦地说。 “老伯之意……” “血花会将在开封作案,要来的人都来了。只要你能缠住飞天鬼母,老夫便可下手擒捉花蕊夫人了。你好好准备,今晚咱们动手。” “哦!老伯指的是花蕊夫人。” “你不是要找花蕊夫人吗?”生死郎中间。 “不,晚辈要找薄命花郝芸仙。” “老天!你敢找那女魔头?”生死郎中惊叫。 “晚辈非找她不可。” “你与她……” “她杀了晚辈的好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 “你的胆子可不小。听说那女魔头在确山镇八方的家寄居……” “她已到开封来了。” “这个……办完事,老夫替你打听。” “一言为定。” “别跟着我。入黑时分,咱们在南薰门外护城河对面碰头。”生死郎中说完,折入一条小巷扬长而去。 能找找花蕊夫人报迷香偷袭之恨,也算了却一重心事,他决定随生死郎中走一趟玉津园。 近午时分,他踏入马市。 马市内闹哄哄,人声与马嘶闹成一团,偌大的马市,足有六七百头健马。除了一些拥有马圈的大户外,从各乡牵来的马匹也有一二百头,这些都是额外的马匹,一般说来,皆比官马雄骏。 所谓官马,并非指官府的马匹,而是由官府指定各乡各里的乡民,负责蓄养的马,每年规定限额,届时由官府价购价购,其实是意思意思而已,根本不够草料钱,这是官府寓马于民的劣政,只准多,不许少,交不出马匹,罚的钱足以破家还得坐牢。 确是热闹,买卖双方不在嘴皮子上讨价还价,双方将手笼在对方的宽大袖椿内,比手论价,旁观的人根本无从得悉行情。 他排众直入,直趋东北角一座马圈。 他曾经两度稽留开封,对开封黑道环境并不陌生。这座马圈马并不多,但马匹成交这另有所处,是地头蛇田二爷田二麻子的马圈,背后的靠山是周王府的中军护卫李千户,专门买卖脏马,栏口旁,倚着五名敞开上衣的汉子。他含笑上前抱拳一礼,问道:“请问那一位是罗管事?” 一名满脸横肉的精壮大汉抱肘而立,睁着大牛眼不住向他打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罗世超,阁下是……” “区区姓崔,求见田二爷”特来请罗爷先容。” 他直接说出要见田二爷,罗世超反而一怔,摸不清他的来路,冷冷地说:“二爷不在,找我也是一样。” “二爷昨天从郑州回来……” “唉!崔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呢,可是仍不够灵通,二爷昨晚上又走了。” “这……” “马不停蹄,过河到彰德。” “不会吧?在下……” “你少噜苏,亮万。” “我说过我姓崔。” 罗世超冷哼一声,不耐地说:“你请吧,兄弟忙得很。” 他不介意地笑笑,说:“既然田二爷不在,罗兄能否帮忙?” 罗世超心中不悦,挥手道:“抱歉,在下爱莫能助。罗某人吃的是二爷的饭,只替二爷干活,你请吧。”他取出一封银子,悄悄塞入对方的袖内,笑道:“其实事情很简单,罗兄办来轻而易举。” 罗世超不客气地收了银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说吧。” “在下要买一匹乌锥,纯色的乌锥。: 罗世超一怔,站正身躯道:“乌锥?恐泊你要失望,咱们开封府军马民马全算上,也只有三匹乌锥”其中有两匹绮兰媾一匹纯种黄骠,怎样?* “那一匹乌锥可否设法弄到?” 罗世超嘿嘿笑,摇头道:“开玩笑,那不是玩命吗? “有困难?” “老兄,那是王府马监的御马,你是不是存心拆咱们台盘?” “那匹马在马监多久了?” ‘三年了。” “哦!路过贵地的总该有吧?” “也许有,但没听说过。” 他又悄悄塞过一封银子,笑道:“兄弟住在大街汗梁店,明午等候回音。不管罗兄是否可以弄到,只消知道路的点子便可。告辞。” “不送。”罗世超冷冷地说。 花了四十两银子,得不到所要的消息。四十两银子,买一匹雄健的三岁良驹,他出手够大方。 出了马市,瞥见前面小巷中匆匆踱出一个壮汉。他的性真佳,过目不忘,不由一怔,心说:“是他,显得落魄。” 那人是叶钧,气色甚差,无精打采地低头而行,穿了身破旧的青直掇,满脸倒霉像,心事重重地向城里走。 他正想跟上寒喧,也许这位仁兄需要朋友援手。刚欲步,突见巷内闪出另一个眼熟的人。 “是他,这厮又不怀好意了。谁说天下大得很?在开便碰上一大堆熟人。”他缓下脚步自语。 街上行人甚多,对方并未发现他。 这位仁兄是万里鹏,正是追踪叶钧谋夺玉凤凰的人,又碰上了。 万里鹏跟了半条街,突然紧跟数步,悄然到了叶钧身后,搭住叶钧的肩膊笑道:“老兄,借‘步说话。” 叶钧扭头看清了来人,大吃一惊,以断了五指的左手猛地挥出解困。 万里鹏手上一紧,五指疾收加了两分劲,笑道:“你一动,可能没命。呵呵!你从杨家寨逃回后,躲得真牢,今天总算遇上你老兄的大驾了,咱们找地方亲近亲近,走吧。天下虽大,你逃不掉的,开封你藏不住啦!” 叶钧大汗如雨,浑身发麻,想叫也叫不出声音,睁着眼故人连拖带搀进入一条窄小的小巷。进入巷内三四十步,万里鹏方松了劲,笑道:“得罪得罪,谢谢你老兄的合作。” “你……你想……想怎样?”叶钧绝望地问。” “有两件事请教,务请赏脸合作。” “你……” “其一,玉凤凰的下落。其二,张八又请来了些什么人? 你就合作到底吧,熬刑对你没好处。” “玉凤凰已……已交……交还家叔收藏,并……并未请到人,黑……黑龙帮已……已经解散,没……没有人敢…… 敢来应征。” “你要不要尝尝分筋错骨的滋味?”万里鹏阴森森地问。 “天!在……在下说的话,决无半字虚假……” “分筋错骨虽然够惨毒,但比起九阴搜脉来,相去何止百倍?你……” 蓦地,身后有人说:“老兄,你会九阴搜脉?失敬失敬。” 万里鹏刚来得及转身,咽喉便被扼住了,无法反抗,只能拼命抓扭扼住咽喉的巨手挣扎解脱。 “砰!”崔长春将半昏迷的万里鹏摔出丈外,向叶钧叫: “还不快走?咱们找地方好好谈谈。” 叶钧爬下叩头,却被他抓小鸡似的抓起便走。 耽误了一个时辰,返回泞梁老店,已经是未脾未了。 汴梁老店是本城的老字号,占地甚广,仅客房便有上百间之多。 他住在第三进的上房,进门取得锁匙,直奔上房。 他站在房外心生警兆,怎么门上的锁不见了?立即运气护身,伸手戒备地推开了房门。 外间坐着五个人,其中之一赫然是罗世超。上首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生了一双鹰目的大麻子。不用猜,他一看便知是田二爷枉顾。 五个不速之客皆末离座相迎,罗世超嘿嘿怪笑道:“崔兄’你才来呀?” 他堆下笑,作了一个罗圈揖。笑道:“原来是二爷驾到,幸会幸会。” 田二爷鹰目炯炯打量着他,那可怕的锐利眼神,似可透人肺腑,冷然地说:“你坐下,听说你要找我?” 他坐下笑道:“是的,在下已见过罗兄了。” “你叫崔长春?柜台掌柜的查过你的路引,路引上是这样写的,当然你不一定是叫崔长春。” “正是区区,姓名确是真的。” “好,好,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好说好说。” “你找我只是为了买乌骓?” “正是此意。”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就实说了吧。” “二爷,道上的规矩……” “少给我谈规矩。”田二爷挥手叫。 “二爷……” “你的情形不同,你并没按规矩行事,不能怪我不守规矩。” “抱歉,在下不能说。”他沉着地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在下已将二百两银子交柜,只换乌锥的消息,二爷瞧着办好了。” 二爷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沉声道:“田某怀疑你是打马监主意的人……” “二爷……” “不用说了,限你明天一早离开开封城,不然休怪田某言之不预。” 他摇头苦笑,说:“二爷既然不谅,咱们这件买卖就此,打住,不谈了,好不好?” “记住:明晨离开,没有人来送你出城,但你出不出城田某不用打听。” 田二爷冷冷地说完,起身向外走。 他也火了,也冷冷地说:“不用打听了,在下明天不会走。” 田二爷站在房门口扭头问:“你要我派人相送?” “不必了,送也送我不走。” “你会后悔。” “真的?” “在开封,田某说一不二。” 他掂起手边的茶壶,托在掌心吹口气,茶壶象是沙堆遇上水,也象是如汤泼雪,崩坍溶化了,瓷层与茶水流了一地。 他拍拍手,若无其事地说:“崔某人说话,也说一不二。阁下如果不放手,你那马圈子准备拆。” 一大热天,田二爷热得冒冷汗并不稀奇,奇的是脸色苍白,身子在发抖,热怎会发抖? 罗世超张口结舌,惶然地说:“崔兄,你……你就住…… 住下好了。” 田二爷也结结巴巴地说:“崔兄,一……一有消……消息……,兄……兄弟立……立即前……前来回话。” “谢谢。”他起身抱拳道谢。 “崔兄别客气。” “理当道谢。诸位好走,在下不送了。” 送走了田二爷,他苦笑自语道:“这世间真是弱肉强食的天下,软弱的人办事,万事无成。” 田二爷带了爪牙狼狈地出了客栈,余悸犹存,低着头急走。管事罗世超拭掉额上的冷汗,迟疑地问:“二爷,咱们怎办?” 田二爷抽口凉气”紧张地说:“咱们是骑虎难下,到明德坊。” “去通知……” “去禀明李大人。” “不可,李大人如果出动兵马,事情闹大了。” “对付这种人,怎能用兵马?” “那……” “咱们请李大人亲赴上方寺,促请灵安上人出面。” 明德坊在城东北角,坊西不远便是王城周王府。明德坊有一座名寺,寺名上方,也就是后来改名为大延寿甘露寺的大丛林,寺内那座铁色琉璃塔,天下闻名。那时,上方寺的护法施主是周王,共有五百余名僧侣,是开封四大寺之一,规模仅次于附近的大相国寺,而环境却比大相国寺清净得多。 大相国寺目下改名为崇法寺,每月开放五次。附近早已形成五方杂处的大市集,下自青楼艳妓,上迄王公巨贾,皆以这里为征逐声色犬马的竞赛场,寺里的出家人,染上了酒色财气嗜好毫不足奇。 上方寺的僧侣,与护卫中的一名干户有往来,也是平常得很。 不久,上方寺颇有名气的灵安上人,悄悄驾临崇法寺,逗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接着,李大人府派了两名帮闲,径奔城东丽日门内的岱岳观。 岱岳观,当然是最复杂的道院,据说一度曾经是白莲会妖孽的秘坛,经常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 强龙不斗地头蛇。崔长春露了两手,反而惹火了开封的高于名宿,麻烦大了。 申牌左右,他出店直奔东大街,尚未到达十字街口,便发觉有人跟踪。 他暗中留了神,三转两转便将跟踪的人扔脱了。 打听出万里鹏的下落,他折入东大街的北里巷,在一家小屋前打量片刻,推门直进登堂入室;。 堂屋里坐着两个大汉,见有不速之客光临,全都一怔,上首的大汉问:“咦!你找谁?怎么乱闯门户?” 他呵呵笑,大马金刀地坐下说:“我找万里鹏,怎么? 他还没回来?” 下首那位大汉接口道:“家师早上出去,至今仍末返回。 你贵姓大名?找他有何贵干?” “哦!你就是开封十大地棍之一的郑川,失敬失敬。那位是……” “在下张六合。”上首的大汉自报名号。 “哦!你与张八爷……” “那是家叔。,”“很好,很好。” “你是……” “等万里鹏返回后便知道了,如果他不知道,那该怪他孤陋寡闻。你两人回去告诉张八,不要再派人追夺玉凤凰了。 同时,赶快交还夺自叶家的东街栈房,不然便会有横祸飞灾。 黑龙帮虽不管这件事,但我这穿黑衣的人却管定了这桩闲事,除非张八有九条命十个脑袋,不然叫他乖乖安分守己,免得尸横八尺流血五步。即使巧取豪夺了千座金山,但赔上老命死了仍是两手空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且殃及子孙,那又何苦?” 张六合与郑川大惊,总算明白来的不是朋友而是煞神。 郑川仗着武艺不差,一声怒吼,抓’起一张长凳。 凳刚抓起”来不及挥起砸下,黑影一闪,崔长春已经贴身,一掌拍下说:“安静些,老兄。” 接着反手一挥,“啪”一声一阴掌抽在张六合的右额上,冷笑道:“你们上路吧,回去告诉张八好好洗净脖子准备挨刀,还来得及。” 说完,拍拍手出门走了。” 郑川仰面朝天躺倒,左胸有一个五指宛然的黑色掌印。 张六合的右颊,有四条指痕,其色昏暗。 “象是黑砂毒掌,我们完了。”郑川惊怖地叫。 天黑闭城,因此崔长春在城门关闭前便出了南门。他估计错误,以为田二爷已被吓住,先前跟踪他的人,定是万里鹏的爪牙。万里鹏的老家在开封,在此地收了几个不成材的门人,狐群狗党可能不少,派人跟踪伺机报复并不足怪,惩戒了郑川与张六合之后,对方该已知难而退,必无后患: 因此,他出城并未掩起行藏,确也未曾发现有人跟踪。 护城河对岸榆柳成阴,半里外便是故玉津园。园建五代,官道通过其中,目下虽园迹久湮,但形态犹存,景物依稀,是本城仕女探春的好去处。 但城门一闭,废了的玉津园故址,便成为狐鼠之窝。 夜幕方张,生死郎中早已在桥旁相候。 “老伯,这就走吗?”他问。 生死郎中沿护城河东行,低声道:“有人盯上老夫了,随我来,先看看那位仁兄是何路数,走。” 第5章 零五 姜是老的辣,老江湖果然不等闲。生死郎中见多识广,已经发觉有人跟踪,并不想将人扔脱,反而要摸清对方的路数。 这一带林深草茂,黑夜中要想将跟踪的人摆脱,毫无困难。因此,跟踪的人便不能离开太远,但又必须不让被跟踪的人发现,这就难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面低声谈笑,一面留意后面的动静。 走了里余,崔长春低声道:“老伯,跟踪的人不少呢。” 生死郎中冷冷地说:“他们不愿再跟了。” “这是说……” “他们要准备动手了。” “对,愈来愈近啦!” “恐怕有四五个人之多。” “不止,‘听,左右后三方都有擦枝拔草声。” 月华初升,但林下仍然昏暗,视线受阻,明里不易看到暗中的人。生死郎中镇静地说:“不错,恐怕不止五六个人。 看样子,他们已等得不耐烦了。” “咱们……” “再等一等。” “老伯能否猜出他们的路数,是不是血花会的人?” “有此可能,但恐伯是老夫的仇家成分大、血花会派来开封的人,有限得很。” “花蕊夫人这个妖妇,来开封有何图谋?” “这就是老夫要查明的事,反正不会是好路数。” “老伯,他们来得很快了。” 生死郎中冷冷一笑,说:“咱们也加快,注意脚下尽量放轻,走!” 说走便走,崔长春吸口气,提气轻身脚下一紧,两人象离弦的劲矢,向林木深处飞掠而走。 远出两黑地,眼前一亮,林木已尽,前面是假山围绕的威风亭。 “在此地等他们,先找地方隐起身形。”生死郎中止步说。 亭中突然踱出一个灰影,阴森森的语音入耳:“什么人? 亭内一叙。” 两人一怔,生死即中低声道:“这人的语音好耳熟……” 灰影见两人不动,不悦不耐的语音又发:“怎么?要老’夫请你们不成?” 生死郎中一惊,低声道:“糟了,我想起来了。” “老伯,想起来了怎么又糟了?”他也低声问。 “这老魔是九幽使者卡京,大事不好。” “哦!是以腐骨掌击毙少林二老的九幽使者?” “正是他。” 九幽使者哼了一声,叱道:“你们想做人或是想做鬼?” 崔长春低声道:“我们溜吧。” “溜不掉的,这老魔的轻功用宇内无双。” “这……” “是福不是祸,看他怎办。”生死郎中无可奈何地说,举步上前呵呵一笑道:“楼蚁尚且贪生,人谁想做鬼?阁下白说了。” 到了亭下,九幽使者道:“站住!你好象知道老夫的名号。” “在下猜想尊驾可能是九幽使者卡兄。” “你猜对了。咱们认识吗?” “呵呵!卡兄是贵人多忘事,十年前在荆州,咱们曾有一面之缘。” “老夫老了,记性差了,记性差了,你是……” “区区上官奇。” 九幽使者桀桀怪笑,笑声令两人感到汗毛直竖。 月色明亮,崔长春仔细地打量这位横行天下近一甲子的怪僻老凶魔。灰发乱披至肩,象个披头散发的老女人。脸色苍白,脸上皱纹密布,象是久未经日光,气色不健康的人。 身材高瘦,穿一袭灰袍,握一根鸠首杖,长仅一尺八。黑夜中,眼中似乎幻着绿芒,正是所谓天生夜眼,眼神令人不敢正视。”在崔长春的眼中看来,这老魔浑身鬼气,不象是人,而象一头夜间猎食的灰狼,极为危险。 “卡兄笑什么?” 生死郎中戒备着问。九幽使者止住笑,说:“好笑极了,老夫正要找你。” “找我?” “不是冤家不聚头,没料到在此地碰上了。” “我我有事吗?治病?” “就算是吧。” “呵呵!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卡兄找区区治病,该知道”区区的怪规矩。” “听说过。” “我是医生不医死,因此匪号叫生死郎中。” 九幽使者再次桀桀怪笑,笑完说:“你别弄错了,老夫不是找你治病,而是要班门弄斧替你治病?” “什么?你要替我治病?我有病?” “对,你不但有病,而且已病入膏盲。” “废话!你……” “你那好管闲事的病,已无药可救了。” 生死郎中已听出弦外之音,吁出一口长气,一咬牙,说: “原来阁下有意在此等我的。” “不错,要在此地替你拔除病根。” “如何拔除?” “点破你的气门,你便不会多管闲事了。” 生死郎中启示从容,抓抓头皮说:“白干了一辈子郎中,竟不知自己已病.入膏盲,岂不可笑?大概卡兄比在下高明,能将病根深种的情形见告吗?在下确是糊涂了。” 九幽使者点点头,说:“也好,告诉你并无不可。” “在下洗耳恭听。” “三月前,你在武昌插手管九纹龙的闲账。” 生死郎中哼了一声,说:“果然不出所料,怪事。” “怪什么?” “九纹龙两年前是在下的病人,他是白道豪杰中不可多得的汉子。” “所以你要插手?” “不错。血花会为了汉阳私盐贩子头目赤蛟余宏谋的一千两银子,便派刺客杀了九纹龙父子三人,我生死郎中岂能不管?” “你如何管法?” “在下查出内情,毙了赤蛟,目下正追踪刺客花蕊夫人。 大名鼎鼎的九幽使者,居然替花蕊夫人出头,岂不是怪事? 血花会给了阁下多少好处?” “闭嘴2”九幽使者阴狠地叫。 “在下说错了吗?” “花蕊夫人陶水春,是老夫一门远亲的晚辈。” “原来如此,难怪。” 九幽使者嘿嘿笑,将鸠首杖插入腰带,阴森森地说: “老夫给你两条路走。” “你说吧。”生死郎中硬着头皮说。 “其一,从此撒手不管这档子事,今后……不,要永远不再过问陶永春的事。” “在下得从长衡量……” “老夫要立即答复。其二,老夫破你的气门,皮了你,你便不会多管闲事了。” 生死郎中一咬牙,向崔长春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吧。” 崔长春哈哈大笑,说:“老伯,在下要听听老伯的意见看老伯到底要走哪条路,以免走后心中放不下。” 生死郎中挥手道:“少管闲事,你快走吧。” 崔长春退在一旁,笑道:’“老伯为人面冷心慈,孤僻古怪不易亲近,个性刚强宁折不屈,定然走第二条路。” 九幽使者冷笑问:“年青人,你不服气?” 他一挺胸膛,傲然地说:“当然不服气,在下看不出你有何惊世绝学,敢说这种大话。” “不服气何不向老丰动爪子?” 他缓步上前,笑道:“能与宇内第一天下无故的高字较量,正是咱们这些初生之犊梦寐以求的机会。喂!你是不是天下无敌的高手?””九幽使者心中大乐;但口中却不悦地问:“你不相信老夫是宇内第一高手?” “在下要试过才相信,以耳代目智者不为。” “你要试?上啦!” “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说好了再试。” “说什么?” “你要是能让在下攻三掌而毫无损伤,而且不离开原位,在下就相信你是宇内第一高手。当然,在下出手时,你不能躲闪,更不能还手,你敢不敢一试?” “哼!你……” “大概你是浪得虚名,所以不敢……” “谁说老夫不敢了?”九幽使者怒声问。 “唷!你真敢答应?依我看,你还是免了吧,在下一掌有千斤力道,你这把快进棺材的老骨头……” “老夫就让你击三掌,动手!”九幽使者厉叫。 崔长春的激将法用得恰到好处,武林人不好名的人少之又少。他伯老魔提出反条件,先动手再说,大喝一声,一掌劈向老魔的左肩颈。 “唉!”掌弹起老高。 “哈哈哈哈……”老魔狂笑。 “哎晴!好痛。”他退了两步,晃着手掌怪叫。 “你还不配替老夫抓痒。”九幽使者怪笑着说。 他绕至老鹰身后,大声说:“我不信你的命门要害能护住。” “啪!”掌拍在老魔腰脊上。 十四节脊骨旁的命门穴丝毫未损,这一掌力道千斤。但老魔纹风不动,浑如未觉,怪笑道:“这一掌力道增加不少,可是仍然差得太远。老夫练的不是金钟罩,没有罩门,你不必枉费心机。一甲于苦练的先天真气,岂是你这种蠢牛所能击破得了的?””崔长春不加理睬,右掌按摸在老魔的脊心上,自言自语地道:“这老家伙果然名不虚传,象是个铁打的。脊心该是要害,我要给你致命的一击。” 他左手悄悄拔下几段头发,消俏探入老魔的左耳孔,并轻轻捻动。老魔不知有诈,以为有虫入耳,伸手急摸,情不自禁打一喷嚏。 这瞬间,崔长春一掌拍下。 “砰”一声响,九幽使者仰面跌倒。 崔长春跳出丈外,大笑道:“倒也!倒也!浪得虚名,哈哈哈哈……” 笑声中,九幽使者一跃而起,灰影如电,向南如飞而遁。 旁边的生死郎中不住抓头皮,困惑地说:“怪!怪!怎么回事?” 崔长春走近,笑道:“大敌已逃,咱们该办事了,时光不早啦!” 生死郎中不肯走,问道:“你是怎么把他放翻的?” “根本不费劲……” “鬼话?凭你这点能耐……” “老伯,别小看人,碰上这种人,只能智取。” 生死郎中突然醒地大笑道:“原来如此,你这小于真是诡计多端。””“你看出来了?” “不错。” “从何处看出的?” “老魔如果真的背部承掌,怎会仰面倒地的?至于他为何打喷嚏,便非老夫所知了。” “老魔的先天真气固然已练至返虚境界,但他却台长用短,不用化力术而用引力术,认为我用掌拍击他的脊心,他却要将我的掌力向侧引。可是,我却先在他耳内下功夫,引他分神散气,掌不攻脊心,却拍他的右肩,力向后引,两引力相加,老魔怎能不躺下?” “你……你真鬼,哈哈!” “这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硬碰硬准倒霉。老魔已经羞走了,我们走吧。” 生死即中荷起药锄,笑道:“今晚上如果不是你诡计把老魔羞走,后果不堪设想,老夫必定埋骨此地……” “不好!”崔长春低叫。”“怎么了?” “老魔去而复回……” “哎呀!”生死郎中骇然惊叫,向下一伏。 灰影从西南角电射而来,好快。 崔长春眼尖,一把拉住正欲溜走的生死郎中,也向下一伏,低声道:“不是老底,是个和尚。” 两人伏在亮脚下,眨眼问,灰影便到了亭外三四丈处,停在一座假山的顶端举目四顾。 “咦!真是个和尚。”生死郎中附耳说,心中对崔长春的耳力目力极为佩服,暗暗称奇,也自叹时不我留,毕竟人不能不服老。 和尚极为大胆,毫无顾忌地用目光四下搜寻,并未隐起身形,目光下,宽大的灰憎袍迎风飘飘,左手握住一柄黑黝黝的木鱼槌。身材中等,肥头大耳,顶门上戒疤光光,是个受了戒的年约半百僧人。 四处是假山、花木、亭台,人隐身附近,想用目光搜寻谈何容易?和尚大意地扫视数遍,便不耐地鼓掌三下,跃落小径旁。 东北角传来两声枭啼,衣抉飘风声入耳,黑影疾射而至,微风飒然。 是两名老道,袍袂夜入腰带,背系长剑带百宝囊,纵跃间轻灵迅疾宛若幽灵幻影,无声无息极为高明。 “道友有否发现?”一名老道问。 “怪,就是不见有人。”和尚颇为急躁地说。 “这是说,咱们真把人追丢了?” “咱们不信邪,再搜一搜……’另一名老道愤愤地说,和尚哼了一声道:“如何搜法?黑夜中到处皆可藏身,咱们又不是猎犬。” “难道就罢了不成?”最先发话的老道问。 和尚将木鱼校插在腰带上,说:“且等等,等东面的如方法兄,与西面的干手天王一伙人到来,如果再无所获,咱们就回客店等他。” 生死郎中附耳问:“崔长春,这些人是冲你而来吗?” “冲我?不知道。”崔长春低声答。 “你不认识他们?” “一个也不认识,小的以为他们是跟踪老伯而来的人呢。” “跟踪老夫的人好象不是他们。” “那……” “也不是九幽使者,另有其人。” “这么说来,大概与咱们无关,他们追踪的另有其人了,咱们走吧,别耽误正事了。” 生死郎中却不以为然,说:“不弄清楚,恐怕要误事。 这样好了,老夫出去探探他的底。” “小可也一同……” “不.,你替老夫暗中护法。” “也好,老伯小心了。” 生死郎中贴地例移,蛇行鹭伏声息俱无。 和尚突然举步向凉亭走来,向两老道说:“这件事如桌传出去,咱们谁也别想混了,真是阴沟里翻船,可恼。” 三丈外一座假山石下,突然出现生死郎.中的身影,哈哈狂笑道:“出家人四大皆空,五戒之中有一条戒嗔怒。和尚,你恼什么?” 和尚一闪即至,迫近至八尺内,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亮万。” 两老道也到了,为首的老道叫道:“是他,先把他擒住,以免煮熟了的鸭子飞了。” 和尚飞快地抽出木鱼槌,吼道:“两位道友让开,贫僧……” 吼声中,疾冲而上,木鱼槌势如奔雷,迎头砸下。 “小心!”一名老道急叫,拔剑冲上。 生死郎中早有准备,向下一伏,侧窜,药锄一挥,钩住了和尚的右脚,猛地一扭。 “哎……”和尚叫,扭身重重地摔倒;生死郎中向假山后一窜,形影俱杳。 两老道飞跃而进,一个去抢救和尚,一个纵落假山后,可是已失去了生死郎中的形影。 抢救和尚的老道蹲下伸手相扶,急问:“道友,伤在何处?” 和尚龄牙咧嘴叫:“我的右脚……” 小腿肚丢掉了一块皮肉,疼得和尚冷汗直冒。老道火速取金创药,撕袍袂替和尚裹伤。”刚包妥停当,和尚急叫:“小心身后……” 老道来不及有何反应脖子已被药锄钩住了,背心也被一只重有千斤的脚踏住,生死郎中的刺耳语音入耳:“你一动,老夫便钩断你的鸭脖子。” 和尚正想站起出手解救老道的危局,却被崔长春的手按住了顶门,五指如钩,力道惊人。 “哎……”和尚叫。 “说!你们要找谁?”生死郎中问。 老道心胆俱寒,战栗着说:“咱们要……要找汴梁老店的……的姓崔小辈。” “谁差你们来的?” “李千户李……李大人。” 崔长春恍然,说道:“我明白了。和尚,报海底。” “贫僧释法华,挂单祟安寺,受同道灵安上人之托,要将崔……” “灵安上人是李千户的走狗?” “这……” “你们共来了多少?” “共有九个,另六人是如方法兄,与千手天王周施主五兄弟。” 崔长春放手,冷笑道:“饶你一命,滚!” 生死郎中也放了老道,当时不好多问。 和尚爬起便跑,似乎腿不痛了。只要逃得性命,腿痛算得了什么? “站住!”崔长春沉叱。 和尚惊软了,砰然坐倒,惊惶地叫:“你……你不能食……食言。” “回去告诉田二麻子,叫他洗干净脖子,准备挨刀,咱们豁出去了。”崔长春一字一吐地说。 “是,是……” “滚!” “是!” 生死郎中药锄.一伸,钩住了老道的有肩,怪笑道:“你的同伴躺在亭脚下‘,别忘了带走。” 打发僧道们离开,生死郎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长春将丢了乌锥,追寻薄命花的经过概略地说了,最后说:“这几位开封地头蛇,居然艺业不凡倒是不可轻侮哩! 闹了好半夜,耽误了咱们的正事,快走。” 生死郎中一面走,一面语气沉重地说:“你要找薄命花算债,恐伯凶多吉少,这鬼女人心狠手辣,艺臻化境,你孤掌难鸣……” “老伯有自知之明,老实说,我的艺业有限得很,对付象薄命花这种修至化境的高手,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是个累赘。” “老伯何必自甘菲薄?别忘了,你是与家师齐名的人,都是武林中的顶尖儿……” “算了算了,如果老夫真有你说的那么了不起,就用不着请你来对付飞天鬼母了。” “老伯……” “我仍是昼间所说的一句话:暂勿找她。我只能替你打听,你得另找人对付她。” “可是……小可无人可找……” “令师在世时,该有几位知交好友……” “小可不认识他们,而且也不打算劳驾师门长辈。” “这就难了……””“小可自信尚能应付。” 谈说间,讲武池在望;生死郎中领先而行,说:“咱们绕池北而进,赶两步,时光不早了。” 天交三更,他们接近了一座小小农庄。 生死郎中挽起袖子,低声道:“我先进,飞天鬼母交给你了。” “小可留意就是。”他心中不安地说……人的名,树的影;他对飞天鬼母这位女魔所知有限,在未见面交手之前,要说心中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 她们藏身在北面第一家,那是血花会一位会友的住处,是血花会开封的联络人,是个男的。 “咱们闯进去……” “不可鲁莽。” “怎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去?” “屋内危险,必须尽量入屋。” “咦?老伯是不是有所顾忌?如果心存怯念,老伯不该来。”他直率地说。 生死郎中感到脸上发热,汕汕地说:“上了年纪的人,做事确是顾忌大多,不瞒你说,老夫确是有点心怯,那老凶婆……” “小可将尽可能缠住她,老伯放心吧。” 生死郎中到底是爱面子的人,胆气一壮,竟然不再隐起行踪,大踏步向农舍走去,背影不再老态大钟,腰杆挺直,无畏地荷锄健进。 崔长春原有的紧张感,也随之而逐渐消失。 距农舍还有五六步,黑暗的门侧下方突窜起一头黑毛巨犬,猛虎般扑来,爪搭肩钢牙直迫咽喉。 生死郎中左手一伸,如同电光一闪,奇准地两个指头切在巨大的鼻梁上。 “好大的黑犬!”后面崔长春低叫。 生死郎中跨过黑犬,笑道:“咬人的狗不叫,这条犬曾经过严格的调教。里面恐伯还有,小心了。” 崔长春上前叩门,叫道:“开门!开门。” 屋内似乎没有灯光,人应该早就睡了。但门内立即传出回音:“谁呀?半夜三更的,叫什么?” 崔长春笑道:“把门猛犬已经没有动静,你认为是谁呀?” “畜生当然拦不住武林高手。” “你知道就好,开门吧。” “找谁?” “找要找的人,要不要咱们把门卸下来?” 门拉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当门而立,右手掩藏着一把匕首,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 生死郎中跨步而入,笑问:“怎么?屋里面好象没有人?” 壮汉不让路,冷笑着问:“有何贵干?亮万。” “咱们找那几个女人。”生死郎中平静地说。 “蜗居窄小,只容在下一个无主孤魂,哪来的女人?你找错门路了。” 生死郎中脸一沉冷笑道:“我生死郎中既然敢来,飞天鬼母居然龟缩不出,岂不可怪?老夫进去找。”说完,向里便闯。 壮汉闪在一旁,也冷笑道:“你若坚持要找,那就找吧。” “老夫当然要找。” 崔长春跟进,笑道:“老兄,可能这时里面真的没有人,看样于咱们得等,长夜没漫,等人真不是滋味,可否劳驾去弄些酒莱来,也好打发时光2”他一说完,壮汉便急了,一急便铤而走险,‘猛地左手一抬,打出了一校袖箭,人亦随箭扑出,巴首急吐,递向生死郎中的背心。 人不能贪心,贪心必失。壮汉不该贪心分取两人,反而一无所获两头落空。 崔长春早有提防,对方手一抬;他便扭身切入,袖箭落空探身而过,一脚疾挑,“噗”一声挑在壮汉的肥臀上。 壮汉向前冲,更急更猛地向生死郎中的背部撞去。 生死郎中象是背后长了眼,向左赂闪,右容夹住了壮汉指匕首的手腕,扭身左旋,左肘撞出。 壮汉贴身被扭得向前斜冲,接着左耳门挨了一肘,力道恰到好处。”“砰!”壮汉摔翻在地,跌了个乌天黑地。 崔长春大踏步入厅,生死郎中急叫:“敌暗我明,小心了……” 崔长春笑道:“放心,没有人在家。” 他一面说,一面走近神案,伸手跳高长明灯的灯心,胆大包天。 生死郎中报了杖汉入厅,颇感意外地问:“你怎知这没有人?” 他呵呵笑,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人,就有这份能耐。” “你干哪一行?” “劫富济贫,身上不留余财;游戏风尘,为无告者作不平鸣。” 生死郎中苦笑,摇头道:“如果令师在世,怕不要打断你的狗腿?好端端的一代怪杰无双豪杰红尘过客的门人,竟做这种没出息的事,真该打。” 他淡淡一笑,毫无愧色地说:“小可不以为耻,问心无愧。” “你小于走火入魔了。” “老伯,你说吧,你是否做过作奸犯科的事?” “你小子……” “譬如说,抓到花蕊夫人之后你能怎样?” “自然是替九纹龙父子报仇。” “杀了她?” “不错。” “你凭什么杀他?你既不是执法的人,又不是主宰生死的神。” “这……” “世间所谓行侠,这侠字岂是可以滥用的?咱们武林朋友,开口道闭口义,这道义两字,又岂是容易的?咱们这些江湖人,千万人中,能找出一个沾了侠义二字的皮毛的人,恐怕也是不易,都是些逞匹夫之凶逞一时意气,假侠义二字之名,作奸犯科任性胡来的人。我宁可做这种没出息的行当,反正自以为是歹徒恶棍,敢作敢当,总比那些假仁假义之徒,来得心答理得。” 生死郎中苦笑道:“你把江湖朋友骂惨了,老夫也脸上无光。你这张嘴好厉害,真是后生可畏……” “算了吧,好好问口供。” 生死郎中将壮汉弄醒,药锄压住壮汉的右肘,脚踏住壮汉的四个指头,冷笑道:“阁下,你知道老夫要口供。” 壮汉躺伏在地,无法挣扎,叫道:“你……你们……” “你如果不据实回答,老夫逐指踏烂。” “在下并……并未招惹你们……” “现在,咱们来问口供。阁下,花蕊夫人目下在何处,说!” 崔长春接口道:“老兄,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实说了吧,熬刑对你没好处,你犯不着替那妖妇挡灾。” 壮汉知道遇上了煞星,只好乖乖地说:“我说我说,她们到西园樊家去了。” 玉津园因大道贯中而过,因此分称东园与西园。西园樊家,也就是永泰钱庄樊东主的别墅。 崔长春大惊,变色问道:“她们到樊家有何贵干?” “行刺樊东主……” 崔长春大惊,不等对方说完,猛地飞掠而出,投入夜色茫茫的树林。 生死郎中一惊,转身追出叫:“等一等,还没问清……” 可是,崔长春已经不见了。 生死郎中已领教过他的修为,知道无法追上,心中大急,折回抓起壮汉厉声问:“她们走了多久了?” “约……约有半个更次。”壮汉魂飞魄散地叫。 “樊东主的别墅在何处?” “在……在西……” “在西园哪一角落?” “正……正西……” 生死即中将壮汉向外推,叱道:“带路!快走。” “是……” “走慢了就毙了你,快!” 壮汉撒腿便跑,全力狂奔。 崔长春曾经去过西园樊家,而生死郎中却不曾去过,壮汉虽全力狂奔,但比起用轻功飞掠的崔长春,差了十万八千里,太慢了。 救人如救火,崔长春自然全力飞赶。 玉律园分为东西,占地辽阔。樊东主的别墅在西园的正西,其实别墅并不在园内,而在园外端,地连西关而已,西园内禁止百姓小民占地建屋。 在开封附近方圆百里内,谁不知樊东主的大名?可说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大财主,开的虽是钱庄,但却是慷慨好义,为善不甘人后的仕绅,升斗小民也称之为及时雨。以他一人之力,支持全城四家善堂,施棺施药修桥铺路造福桑梓,一切喜庆应酬从不亲往,相反地丧吊之家常见他的踪迹,贫病之家有了困难需要济助,樊东主从不拒绝免利贷给,且另加济助。 象这种大好人,居然由血花会劳师动众前来行刺,岂不可怪?其实要行刺樊东主,用不着到别墅动手,只消在街上守候,用暗器愉袭,不费吹灰之力;樊东主在外办事极少带随从,身边只有一位善体人意的老苍头随在左右照料而已。 樊家的别墅规模不大,两栋楼房,三进院,两厢有两排平屋,是樊东主盛夏期间避暑的地方。平时,只有十来名仆人照料,东主到来时,别墅只一切如旧,并无多大改变,仅多了三五个人而已,上次崔长春前来还银留柬,樊东主不在,显得冷冷清清,来去自如无人过问,如入无人之境。 这天午间,樊东主带了老苍头到了别墅,要在此地休息三两天,别墅中安静如恒,毫无异样。 入暮时分,整座别墅冷冷清清。 楼下的大厅灯光明亮,自奉甚俭的樊东主正独自小酌,四盘平常的下酒菜,两壶酒。在旁伺候的除了老苍头之外,便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肠。 樊东主指指对面的杯筷,向老苍头道:“六叔,你坐下、来好不好?处世无奇坦率真,我总感到六叔你太过斤斤计较俗礼。你我相处六年,情同亲眷,不必太过拘束,对不对?” 六叔开朗地笑,欠身道:“者朽怎敢逾礼?人贵自知,礼不可缺,老朽与东主的名份,不容许老朽与东主平起平坐……” “这你就错了,六叔,你可是我的贵宾……” “不,人无干百好,花无百日红,天下间没有赖着不走的宾客,因此老朽自愿以随从自居。在外人面前,老朽还不敢以老朽自称,而以老奴自命呢。” “六叔,你就是礼数太多,废话也太多……” “不,人人守礼,天下方能……” “我们不谈这些,你坐下,谈谈昨日那位小花子的事,他与你所说的话,我怎么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吱吱咕咕且有许多手势助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叔的脸上,涌上了一阵阵乌云,爬上了隐忧,用沉疑的嗓音说;“他在向老朽述说一件重要的事。” ”他说些什么?” ”他说有人要行刺东主。” “什么?” “因此老朽请东主前来休息两天,暂避风头。” ’樊东主脸色大变,惶然说:“六叔,这里怎能暂避风头,老夫自问生平不曾亏待人,为何有人要行刺我?六叔不是危言耸听吧?那位小花子的话可信吗?” 六叔摇摇头,苦笑道:“东主,生平不曾亏待人,同样有麻烦,行刺的人,并不一定是仇家。东主为人乐善好施,疏财仗义,受过东主恩惠的人固然心存感激,但也可能遭怨。” “这会遭怨?” “是的,有两种人可能走极端出下策。其一是妒嫉你声誉地位的人,其二是受恩深重无以为报而精神不堪负荷的人。” “这……这我就不明白了。” “东主目下当然不明白;等到有一天你受人恩惠过深,却又无法报答时,便会感到终身烦恼了,想不开的人,便会不堪负荷而走极端。当然,这次行刺的人,是属于第一种,也只有那种人才能有雄厚的财力雇请刺客。那位小花子的话,绝对可信。” “哦!六叔认识那位小花子?” “不但认识,而且……这件事不说也罢。目下最重要的是,查明刺客背后的主使人。” “六叔,我真想不起哪些人对我不满,而至于雇请刺客前来行刺我哪!” “我已派人暗查,不久可能有消息。” “这里地旷人稀,恐怕不安全……” “东主如果住在城里,极可能枉起不少人的性命,刺客不达目的,不会罢手,必定见人就杀……” “老天!” “来此地暂避,也是不得已的事,固然风险同样大,但至少可以避免殃及无辜。同时,老朽也想会那些刺客,希望一劳水逸,以免日后他们死缠不休?” “六叔,你能对付刺客?”樊东主惊疑地问。 “老朽已有所准备。万一有险,东主可以乎安脱身,但愿老朽能打发他们。””“这……” “等会儿刺客到达,东主速退至主座落坐i如果对方不听老朽劝阻,不顾一切行凶,东主只消一脚端在持子的右前脚上,座椅便会下沉。” “下沉?” “老朽已造了一条地道,可通向里外的柳亭,东主可从柳亭奔回城中。” “咦!下面有地道?我……我怎么不知道?”樊东主不胜惊疑地问。 六叔淡淡一笑,说:“五年前老朽便安排好了,只瞒住东主而已,希望今晚地道能排上用场。” “六叔……” 六叔神色一紧,向小厮挥手低叫:“小义,你进去,不听招乎,不可出来。” 小义应带一声,匆勿入内去了。 “六叔,怎么啦?”樊东主问。 “他们来了。” “谁来了?” “刺客,快退至主座。” 樊东主脸色大变,开始发抖,踉跄离座退至大环一椅坐下,不安地注视着扶手下的持脚,也不安地向开着的大厅门偷视。 六叔沉着地入席,倒了一杯酒自酌。 久久,不见动静。 樊东主心中稍安,开始对刺客的事存疑。 而六叔的心情,却因这密云不雨的情势益形紧张,脸上可看到不安的神色。 气氛渐紧,一无动静。 樊东主不知死神愈来愈近,却愈来愈不信今晚会有刺客前来行刺,突然笑道:“六叔,不要疑神疑鬼了……” 话末完,六叔突然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请进。大驾汇夜光临,老朽权以水酒一杯迎客,请。” 请字出口,手中的酒杯突然斜升前飞,悠然飞向厅口,不徐不疾,象有一个无形的魔手托住,平稳地飞出,满杯酒涓滴不溅。 第一个出现厅口的人;是一身绯衣裙的花蕊夫人,薄施脂粉,艳光照人,佩着的长剑闪闪生光,胸襟前的血花图案猩红触目。 她伸出纤手接杯,媚笑道:“谢谢阁下的酒。” 手刚接任杯,斜刺里伸来一根乌光闪亮的鬼头杖”恰好搭在她的掌背上。 “啪!”酒杯宰然炸裂,酒化为酒箭向上喷射,上喷三尺形如水柱,升至顶端方化为酒珠四散而落。 杖的主人出现了,是一个相貌奇丑,脸色铁灰的披发老太婆,站在厅口冷笑道:“好梢纯的御气虚废术,阁下定县非常人。” 花蕊大人脸色大变,怔在一旁,盯着碎杯发愣。 六叔一惊,离座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飞天鬼母驾到,难怪度力术如此高明,老朽这点雕虫小技,未免方家见笑了。 请进。” 共进来了四个女人,飞天鬼母、花蕊夫人、女飞卫,与另一名年仅十三四的秀丽少女。 四个女人在堂下一字排开,飞天鬼母冷笑道:“武林中练成御气虚度术而有此火候的人;屈指可数,要不要老身替双方的人引见?” “老朽闲云野鹤,不求名利,不劳引见了,请坐。” “老身没那么多闲工夫与你客套,上面那位富家翁,大概就是樊东主了。” 樊东主见来的全是女流,而且除了飞天鬼母的长相吓人外,其他三人全是干娇百媚的美女,要说这些美女是刺客,他不敢苟同,忘了六叔的关照,离座拱手笑道:“区区樊……” “你下来。”花蕊夫人冷叱。 ‘樊东主一怔;惶然道:“姑娘光临舍下,不知有何……” “本姑娘来要你的头。” 樊东主打一冷战。愣住了。 六叔笑道:“东主,请坐下,老奴与她们打交道。” 飞天鬼母冷笑道:“喷喷!阁下竟是个老奴才呢,怪事。 哼!你还是脱身事外,也许可多活两年,不然……” 六叔接口道;“大嫂何时投入血花会的,老朽深感诧异,血花会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位大菩萨……” “住嘴!这三位姑娘之中,有一位是老身的远亲晚辈,有一位是故友之女。” “樊东主为人如何,开封城方圆百里内,可说有口皆碑,誉之为万家生佛及时雨,皿花会……” “你少噜苏!”花蕊夫人沉叱,哼了一声又道:“本会的宗旨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客户以黄金一千两要姓樊的头,本姑娘奉命前来将他的头摘下带走,不问其他,你恐伯也得把命赔上。” “姑娘……” “你先让开。” 六叔寿眉轩动,白髯无风自摇,沉声道:“你们如要金银,一切好商量,但……” 樊东主接口道:.“诸位姑娘如果需款……” “咱们不给你谈条件,只要你的头。”女飞卫接口道,语气奇冷。 樊东主突然一挺胸膛,大声说’:“你们要区区的头,我给,但请不要为难六叔他老人家。老实说,区区在下可以用金银替人济急,但决不将金银送给你们这种人,十两百两金银……” “你给我闭嘴!死到临头,你还敢嘴强?恼得本姑娘火起,分了你的尸。”花蕊夫人大声叫。 内厅门抢出小厮小义,扬着一把柴刀冲出叫:“杀了你们这些坏女人!” “小义!不可……”樊东主惊叫。 这瞬间,双方突起发难。 六叔疾退两步,将樊东主推入椅叫:“东主坐下来!” 同一瞬间,四女同时向上急抢。 飞天鬼母猛扑六叔,鬼头钢杖招发“毒龙出洞”,山岳般迎面点到,罡风骤发。 花蕊夫人扑向樊东主,剑发似奔雷。 女飞卫迎着小义,手下绝情,招发“穿针引线”一创穿心。 “哎!”小义叫,“当”一声柴刀落地。 樊东主吓呆了,忘了用脚蹬椅腿。 六叔手一伸,便抓住了鬼头杖。 最小的小姑娘及时从袖底伸出一具喷简,一声卡簧响,三枚毒针贯入六叔的右腿根。 六叔正与飞天鬼母狠拼内家真力,气功全用在钢杖上,双方功力相当,无法兼顾歹毒的喷筒毒针,着了道儿,阴沟里翻船。 “砰!”六叔摔出丈外、倒地翻滚。 黑影电射而至,来得正是时候。 花蕊夫人剑已挥出,眼看呆如木鸡的樊东主要剑下断魂。 黑影到了,一手便勒住了花蕊夫人的咽喉,舌绽春雷大吼道:“住手!不然在下先碎裂了这鬼女人。” 飞天鬼母正待一杖送六叔见阎王,闻声一惊,收杖跃近厉声问:“小辈,你敢威胁老身?” “不信你上前试试看?在下保证扭断这鬼女人的粉颈,比扭断鸡脖子要容易得多。” 投鼠忌器,老鬼婆真被镇住了,不敢妄动,色厉内荏地问:“小辈你胆大包天,你知道你在向谁说话?” “你是不是飞天鬼母?”“你知道老身的来历,还敢如此大胆?” “你不相信?” “报出你的名号。” 女飞卫认识崔长春,接口道;“他姓崔。” 他冷冷一笑道:“不错,在下姓崔”你看清了,在下穿黑衣,你就叫我黑衫客好了。” 女飞卫说:“他是黑龙帮的人。” 飞天鬼母咬牙切齿厉恶地说:“小辈,放下人,老身给你一次机会。” 他嘿嘿笑,右手将夺来的剑,格上花蕊夫人的鼻尖,剑锋作势下压,冷笑道:“花蕊夫人上次在杨家寨,用迷香暗算,几乎要了在下的命。目下已落在我手中,老虔婆,你以为在下会接受你的机会吗?” “你……你想怎样?” “想怎样?哼!大丈夫恩怨分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想在下会怎样?‘”“老身要将你化骨扬灰。” “哼!你说早了些,等在下宰了这鬼女人……” “你敢?你……” “哈哈!在下为何不敢?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胜得了我黑衫客,我也有了个垫棺材板的人,为何不敢?你神气吧,在下先割下这鬼女人的鼻尖……” “住手!”。 “哼!在下为何要听你的?” “放了她,老身不追究你狂妄之罪。” “你算了吧……” “老身让你平安离开。” “在下任何时候,皆可平安离开这里。” “你……” “告诉你,如无七八分把握,在下也不会来找你飞天鬼母。” “你要找我?” “当然,你们讲武池畔的落脚处.已被在下挑了。” 飞天鬼母一惊,沉声问:“你为何找我?你想怎样?” 他嘿嘿笑,说:“听说你飞天鬼母为人恶.毒无比,杀人如麻两手血腥,坏得不能再坏了,但却有一件好处。” “哼!” “好处是一言九鼎,极守信诺。” “老身守不守信,与你何干?” “只要你飞天鬼母说一声放过樊东主,在下便放了你的人。如果你不肯,在下宰了这鬼女报了一针之仇,日后这件事传出江湖,你飞天鬼母便不用在江湖上称雄道霸了。” “不要答应他。”女飞卫叫。 “啪”一声响,飞天鬼母给了女飞卫一耳光,叱道: “贱人!你插什么嘴?” 崔长春已看出飞天鬼母救人心切,胜算在握,叫道: “答不答应?给你十声数决定,数尽在下便下手,休怪在下言之不预,一!” “小辈你欺人太甚。老身……” “二!三!四……” “老身饶不了你。” “七!八!九……” “老身答应你。”飞天鬼母急叫。 “一言为定。”他心中暗喜地说。 “者身也有条件。” “免谈。” “你!……好吧,老身答应你,快放人。 “你们先出去。” “你……” “在下出外面放人。” “好;出去就出去。” 到了门外,崔长春在三个女人的虎视耽耽下,将花蕊夫人向前一推,叫道:“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声落,飞掠而走。 飞天鬼母厉吼一声,飞扑而上。 花蕊夫人摔倒在地,“哎”一声惊叫。 飞天鬼母不得不止步,恨恨地掠回问:“孩子,怎么了?” “我……”花蕊夫人惶然地说。 “受伤了?” “没……没有,婆婆……” “咱们走。” “婆婆,姓樊的……” “算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会主,樊东主这笔买卖,退掉算了,不许再派人前来,不然休怪老身心狠手辣。” “这……” “不许回嘴,走!” 四个女人象一阵风,如飞而去。 不久,生死郎中到了,晚了一步没赶上。 崔长春也没回来,放走了花蕊夫人,他无法向生死郎中交代,因此避不见面。 樊东主在明港驿一念之慈,无意中救了崔长春,好心有好报,急难中得到崔长春的援手,救人自救,种善因得善果半点不假。 花蕊夫人离开了开封,生死郎中也天涯追踪去了。 次日近午时分,田二爷的马圈来了位不速之客。马市刚旺,人声嘈杂。崔长春排众而进,大踏步到了马圈旁,脸色不友好。 二十余名马夫与管事罗世超,在马栏前一字排开,神色紧张地相候,每个人都带了家伙。二十余双大眼,狠狠地目迎大踏步而来的恶客。 田二爷不在场,大概躲在一旁偷看风色。 在罗世超看来,光天化日之下,市集上客商如云,自己一方二十余人之多,对方即使胆大包天,也不敢在此地撒野,摆出阵势,想将对方吓阻住。 崔长春先不向罗世超接近,到了一座栓马栏前,伸脚轻轻一拨,一阵暴响,栓马棚应声而倒,笑道:“象是纸糊的,在下先拆了再说。” 一面说,一面向罗世超走去。 栓马栏两条粗如海碗,千斤神力也不易撼动,他用脚轻轻一拔便倒,把那些马夫们吓呆了。 立即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叫:“田二爷有麻烦了,可能是失主找上门讨公道啦?” 罗世超心中骇然,吓阻无效,只好见风转舵,来软的,抖索着上前相迎,抱拳行礼陪笑道;“崔兄,请到里面棚屋里坐,敝东主已久候多时,请进,请进。” 他冷冷一笑,问道:“昨晚上你们去的那些和尚老道,以及贵城的一些地棍们,都平安返家了吗?” 罗世超怎敢回答?如果回答了,便等于不打自招,只好装糊涂,陪笑道:“敝东主本来一早便至客栈,向崔兄请安的……”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在下的话。” “崔兄是明白人,请……” “今天附近好象没看见有官兵巡捕,李千户是不是忘了这件事?” “崔兄请到棚于里坐,敝东主……” “好,走!龙潭虎穴,崔某人也敢闻他个七进七出,何况一座小棚子?” 棚子里气氛紧张,十余名壮汉站在田二爷身后,随时准备保护主人。 田二爷脸色苍白,卑谦地行礼迎客。 崔长春在客位侧方一站,一脚踏在凳上,冷然瞥了众人一眼,环顾一匝。 三十余条汉子,团团围住了。 他一听拍在桌上,沉下脸问:“姓田的,昨晚的主意,是谁出的?说!” 田二爷打一冷战,悚然地说:“崔兄请息怒……” “说!” “朋友们知道兄弟有困难,所以……” “放屁!你有什么困难?” “这……” “在下要吃了你?晦?崔某人按规矩办事,事已经说得够明白,你也回复得很干脆,为何中途变卦,派那些不成气候的人跟踪偷袭?说!” “崔兄,田……田某……” “好吧,在下不与你计较。” “谢谢崔兄高指贵手……” “慢着,事情还没完。” “这……” “我要乌锥马的消息。” 因二节心头大石落地,吁出一口长气说;“崔兄,这一带乌锥马甚少……” “少,不是没有。” “本城只有三匹……” “在下已经知道了。” “本城确是没有第四匹了,外埠……” “外埠有没有?” “有朋友从河南府来,半月前在把水县牛口峪,曾看见一匹雄骏的乌锥马,是一个美貌女子所乘坐。月初,有人曾经看到这匹马和这位女郎,另有一名少女骑黄骠马随行,从南面来,在本城停留了一夜,次日即西行。牛口峪所看到的那匹乌锥,可能就是经过咱们开封的同一匹马。但已经半月之久,在不在牛口峪便不得而知了。” 一切符合,崔长春便不再多问,探手怀中取出银袋,“啪”一声放在桌上,冷笑道:“这是你的二百两银子,谢谢。” 田二爷反而愣住了,张口结舌道:“崔兄,别开玩笑,在下不能收你的……” “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应许的事必定如数奉上。”他泰然地说,再掏出二十两银子往桌上一丢,又道:“给在下一匹马,要鞍辔齐全,谢谢。” “在下送崔兄一匹良驹……” “谢谢,在下不领人情。” 牵了坐骑回到客栈,立即结账拾掇动身,马不停蹄向西又向西,直奔记水县。两百五十里,他预定明午便可赶到。 牛口峪,在记水县西北二十五里。这地方并不算险要,但在当地颇为有名。 唐武德四年,窦建德军至成阜,军中谣曰:豆(窦谐音) 人牛口,势不能久。双方交战,窦果然败窜逃至牛口峪,被秦王(李世民)所擒,应了豆入牛口的天数,因此牛口峪颇为有名。 只花了半天工夫,他便将薄命花的下落打听得一清二楚,那匹乌锥马便是最好的线索,一个骑黑马的美妇,本来就引入注意,决难隐起行踪。 可是,他感到十分泄气,他来晚了一步,薄命花师徒两人,已在三天前离开了牛口峪张家庄,前往方山北麓的天风垒去了。 牛口峪张家庄,是河湖上魔字号人物赛玄坛张冲的家。 赛玄坛不是个好东西,但崔长春自信能应付得了。 但方山天风垒,他却提不起勇气前往一闯。 所谓天风垒,只是古代留下来的兵垒遗迹而已,只留下数段残壁,其他已荡然无存。附近有一处乱葬岗;全是干余年前遗留下来的荒坟,每座坟皆象座小山般又高又大,当然有些已经被夷乎了,但遗迹犹存。方山,也就是山海经上所说的浮戏山,周围数百里,嶙峋万仞,势出天表,地跨五县中间;那座山五邑分界,所以也称五邑岭。这里是名胜区,但游客少之又少。向西南望远处,那一带连绵山岭,便是天下闻名的中岳嵩山。 北面一座山,叫紫玉岩。北麓一带荒山,便是天风垒遗址。 天风垒,不但游客不敢接近,连附近山村的山民,也相戒远离该地,以免被鬼怪所害。 在江湖朋友的心目中,天风垒没有鬼怪,却是乾坤八怪中,神荼赵元清的居所。 赵元清的绰号叫神荼,顾名思义,便知是个高大狰狞门神型的巨人;可是门神神荼正神,吞妖吃魔神通广大。而这位神荼赵元清,却是邪魔外道,兴妖作怪神弃鬼厌的字内凶神,名列乾坤八怪之一,不论黑白道人物,皆畏之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这位老怪在天风垒建了一座庄院,共有二十余间以泥砖砌成,上盖树皮,外形如坟墓的怪屋,在此地调教五名门人。 这五个门人轮流在江湖走动,兴风作浪惹事生非,弄些金银珠宝回来度支,坏事做尽无恶不作,因此江湖朋友称他们为天风五鬼,恨之入骨却又敢怒而不敢言。他们的师父神荼来头大,谁又敢招惹这个艺臻化境的老怪物? 方山在县南四十里,与牛口峪南辕北辙。薄命花师徒在牛口峪张家寨逗留月余有何用意?转而赴方山天风垒又有何要事?这鬼女人貌美如花命薄如纸,但自视甚高,为何要与这声名狼藉的神荼相聚三天之久? 崔长春在中峰下的环翠峪逗留,感到进退两难,进?他有自知之明,对付五鬼已经够吃力了,决难逃过神荼的一关,何况还要对付比他高明的薄命花;退?他确是于心不甘。他不敢低估天风垒的实力,煞费思量。 环翠峪的北面便是紫玉岩,也叫玉仙山。环翠峪下面有一座神母祠,有座美泉叫柏池。玉仙山山上有座玉仙元群询问前面有两座泉,叫小龙池与黄龙池,也就是汜(si)河的源头,总之,这一带山青泉美,风景绮丽远避尘嚣”是遁世修身的好地方。 他的坐骑寄在山下的村庄内,随身仅带了一个百宝囊,一把用布卷藏着的剑,一些金银,穿了宽大的黑长袍,扮成游山客。由于他的相貌与年龄不符,外表象个十四五岁少年人,身材却象个壮汉,所穿的黑袍却又象中年人,因此确是有点岔眼。 回到神母祠,他在柏池旁的小亭落坐,心中委实决定不下,盯着对面的玉仙山发呆。 “要不要豁出去?”他不断地自问。 闯了三年江湖,他已不是个鲁莽的人,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他可不干。 最后,他有了决定,自语道:“薄命花这贱妇,不会在天风垒蹲一辈子,我何不在要道上守候,等她离开再说?方山附近危机四伏,深山大泽必隐龙蛇,我不能冒险,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好,就这么办。” 要监视天风垒,最好是到玉仙元君祠投宿,居高临下监视南北小径,乌锥马出现便难逃眼下,但太远太高了。 神母祠规模不大,但游山的客人可以在内投宿,有六七名香火道人,祠旁建了两座客院,东面那座客院专门接待有身份肯花金银的达官贵人。’”在此地投宿很方便,从玉仙山出山赴县城的人,非经过神母祠不可。但如果往别处,便只需经过神母祠。 正想动身,不远处词门红影入目,两名香火道人,正毕恭毕敬地送客外出。 三位女客,一个是仆妇打扮年约半百的中年妇人,挽了一个大包裹,手点一根老山藤杖,脸色红润,清秀的脸庞不太显老态,尚可在脸上看到她往昔的清丽风华颇为出俗。 另两位一是紫衣女郎,年约十六七,好美,明艳照人,华而不俗。另一位是红衣红裙年仅十三团少女,稚气未除,但眉目如画,瓜子脸琼鼻樱唇,天然国色,笑时颊旁绽起两个笑涡儿,笑得好甜。挽着紫衣女郎的左膀,天真的笑靥极为讨人喜爱。 崔长春一呆,心说,“好美好清秀的一双姐妹花。” 他脑海中,同时幻出绮兰娇媚而栈暴的倩影,只觉心神一乱,气血浮动,不由脸上一热,赶忙转首他顾。 等他再次转头,三女的背影,已消失在小径南面的树林里了。 惊鸿一瞥,他心中竞留下了两位少女的身影。 三个女人来游山,山中好半天不见一个人影,万一窜出一两个暴徒,岂不糟了? “我得暗中保护她们。”他喃喃自语。 他竟以护花使者自居,说跟便跟,立即动身,远远地跟下了。 跟踪两位年青姑娘,必将引起非议,因此他必须跟远些,免滋误会。 前面出现一条三岔路,三位女郎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东面的岔路后,视线被山冈与树林挡住了。 后面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势奇急,他本能地扭头一看,一位大马脸、凶睛外突的高大壮汉,正以快逾奔马的脚程如飞而来。他一怔,心想:“这人满脸横肉,凶睛外突而且眼神不正,不是善类,他在赶什么?晤!好快,但不够轻灵,仍欠火候,他并未下过苦功。” 心中是这样想,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位仁兄确也高明,这种赶长途的陆地飞腾术是轻功的一种,讲的是耐力,能有此成就,已是难朗可贵了,天下间大可去得,付念问,壮汉已疾冲过来。 他向侧横挪两步,避至路旁。 壮汉突在他身边止步,凶睛一翻,巨灵之手疾伸,一把便抓住他的襟口,抓贼似的揪近身前,大嘴一张,口沫横飞口臭触鼻,大声问:“好小子,可找到你了。” 他丝毫不加抗拒,脸上涌起恐惧的神色.装得可伶兮兮,惊恐地问:“小……小可不……不认识尊驾,为……为何要找小可?” “这条路上鬼影俱无,仅有你一个人,不找你,大爷又去找谁?” “这……” “大爷有事问你。” “哦?请先放手,有话好说……” “你说了再放。” “好,好,小可遵命,老兄你要问什么?” “有一老二少三个女流,经过这条形。小子你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人,定然知道她们走哪一条路去了。” 他心中一懔,暗骂道:“这家伙可恶,果然是见色起意的恶贼。” 但他口中却支吾地说“小可不……” “你不知道?” “这……” “不说,大爷就宰了你。” 他故意打一冷战,叫道“我说,我说,往西面走了。” 他说的是相反方向,其实姑娘们是往东走的。 “跟我去追,如果你撒谎,大爷要活剥了你。” “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在我逍遥鬼郑天寿面前,你天胆也不敢撒谎。走!” 声落,架起他的右肘,撒腿急奔。 他心中一动,忖道:“原来是天风垒五鬼的三鬼逍遥鬼郑天寿,妙极了,且算算看,该如何利用这位仁兄。” 西行不久,刚转过一座山壁,摹地红影入目;一个红衣女郎的身影突然从对面折出。 “妙极了,追上啦!”逍遥鬼欣然大叫。 由于树枝映掩,红色易见,只看到火红色的衣裙形影,却难看到面貌。 确有三个人,而且同是女人。 崔长春尚未看清,心中叫苦,以为三女已折向西面来了,无暇多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为了护花,他顾不了许多。 “打!”他暴叱,一肘猛撞。 逍遥鬼猝不及防,肘正中左肘,“哎”一声惊叫,飞出丈外。 他一征,脱口叫:“你练了金钟罩!” 金钟罩如不运气行功,与常人强不了多少,逍遥鬼并未运气,怎会是金钟罩,他估料错了。 双方相挽而行,贴身不好发劲也用不上劲,而逍遥鬼却身躯健壮如牛,皮粗肉厚,一肘无功,并非意外。 逍遥鬼不等身形站稳,一声虎吼,反扑而进,吼道: “你小子该死一万次。” 金钟罩不怕打击,铁菩萨不怕砍劈,两者都是正宗气功,只是练法不同而已。气功对气功,功深者胜,谁的火候功力到家,谁便占上风。 他不信邪,大喝一声,—上盘手拨开对方“饿虎扑羊”搭来的一双铁爪,急变“童子拜佛”贴身狠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向下全力一按,抬膝进攻,“噗”一声顶在逍遥鬼的鼻部,手及时松开。 “砰!”逍遥鬼仰面便倒,鼻子流血,昏天黑地猛摇脑袋,似想摇掉昏眩感。 “起来再斗。”他暴喝。 逍遥鬼猛地一滚,扭身而起,一声大吼,“云龙现爪”凶狠地抓来。 他直待爪将及体,方扭虎躯发招“带马归槽”,刁住逍遥鬼的脉门向后送,但并末出腿相绊。 逍遥鬼枉有一身横练工夫,枉有千斤蛮力,碰上他用引力柔劲相好,竞然毫无用武之地,跟随前冲,脚下大乱止不住势。 红影到了,不是红衣小姑娘,而是三个干娇百媚,令人心动神摇的年青绝色美女,红影冉冉而至,异香触鼻,娇叫声悦耳:“好啊!逍遥鬼,来得好,本姑娘正要找你。” 逍遥鬼大骇,扭身一挫;止住了冲势,扭头便跑。 崔长春看清不是红衣小姑娘,而是连续飞射而来的三个绝色女郎,心中大定,暂且放开红衣小姑娘的事,念头转向逍遥鬼,他不希望逍遥鬼落在别人手中,误了自己深入虎穴。 的大计,便不假思索地拦住去路,叫道:“姑娘们,请放他一马。” 红衣女郎哼了一声权算回答,轻灵地研到,红袖一挥,风生袖底,潜劲山涌。 未摸清底细不能硬接,他向侧一闪,袖风掠体侧而过。 余劲直迫内腑,令他大吃一惊,叫道:“姑娘……” 第二位绿衣女郎到了,一掌拍出叫:“先擒住你再说。” 他扭身急闪,间不容发地避过一掌,却被第三名刚好到达的彩衣女郎截住、“噗”一声响,右背琵琶骨挨了彩衣女郎一掌,女即身手之快,骇人听闻。 “哎呀!” 彩衣女郎惊叫,斜飘八尺。 “蓬!”他也扑倒在地。 原来他淬然受到袭击,下扑瞬间,一脚蹬在彩衣女郎的左大腿内侧,一掌换一脚,公平交易。 他感到右半身全麻了,但总算挨得起,在红衣女郎抢近的前一刹那,贴地向前一窜,窜入了树林,如飞而走。‘以一比三,占不了便宜,三个绝色美女都是练气的内家高手,他必须先求自保,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你走得了?”绿衣女郎娇叫,首先追出。 红衣女郎叫道:“小绿,小心,这人艺业奇高,穷寇莫追。” 迫遥鬼全力逃走,不久,突听到身后有人叫:“别跑了,老兄,她们并未迫来。” 造遥鬼停步转身,立即拉开马步叫:“好小子,但你追来了。” 崔长春摇手叫道:“老兄,咱们打不得,以免鹤蚌相争,渔人得利。” “你也与红绍魔女有过节?”逍遥鬼问。 “哦!她就是红绡魔女?”他极感意外地问。 上次在场家寨,他被花蕊夫人所暗算,红绡魔女救了他,他那次并未看到魔女的面貌。这世界真是太小了,又碰上啦! 第6章 零六 人在生死关头中,耳、目皆可能发生错觉。崔长春上次在杨家寨,故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针暗算,听到身后传来叫他小心妖妇袖底有鬼的叫声,听到红影急闪而过,再听到花蕊夫人叫到红绡魔女的名号。’那时,他已中迷香,看的和听的都感到模糊。 逍遥鬼如不提起刚才那红绡魔女人是红绡魔女,他委实无法将这次魔女的语音,与上次那位魔女的语音相连起来,经逍遥鬼一说,他仿佛感到两女同是一个人了。 红绡魔女在江湖名声委实太坏,风流淫贱臭名满江湖。 但授人之恩不可忘;在错长春的心切中,救命之德思同再造,他不能因为对方是淫贱的女人而忘恩负义。 假使在急难之时,让他事先知道红绡魔女要救他、那么,他宁可死也不会接受对方的援手。可是,那次他并无抉择的机会,事出仓卒,变化太快,大错已成,他除了心存感激之外,对红绡魔女的为人,看法不得不改观。 逍遥鬼并不知他心中的事,迫问道:“你不知她是红销魔女杜宜春?” 他摇摇头,苦笑道:“不知道,这算是首次见面。” 逍遥鬼拭掉鼻血,摇头道:“你小子把太爷打得好惨。” “得罪得罪,休怪休怪。”他赔笑道。 “你小子居然挡得住红绡魔女主婢三人,太爷总算被你打得不冤。” “你老兄也不弱。” “先前你装傻,为什么?” “在下不愿暴露身份。” “你不敢亮名号?” “不是敢与不敢,而是不愿招摇。” “在下逍遥遥鬼郑天寿,你呢?” “在下的绰号叫黑衫客,姓崔。” “哪条线上的?” “道上的。郑兄,咱们不打不成相识,交个朋友,怎么?” “好,咱们这就算是认识了。” “郑兄与红绡魔女有过节?” “别提了,年前兄弟挑逗她的侍女小秋,拼了一场。” “结果怎样?” “她没输,我也没赢。” “走吧,恐怕她们要追来了。” “好,走。你打算到……” “兄弟来游山的。” “好,先到兄弟的住处天风垒。” “老天!令师是不是神荼赵老前辈?” “不错……” “我可不敢去,我还想多活几年。天风垒是武林禁地,我……” “者弟,一切有我。不借,天风垒严禁外人道入,但朋友却不是外人,不禁朋友往来。” “令师……” “家师目下有客,住处相距尚远,你不会见到他老人家。 定!” 崔长育正中下怀,欣然随逍遥鬼走向天风垒,一面走一面问:“郑兄,你要追赶的三个女人,到底是何来路?” 遥鬼无限惋惜地说:“是游山的女客,兄弟听附近的眼线说,神母词来了一老二少女三个人,两个少女美得象天仙化人,而且没有男人陪伴。老弟,不瞒你说,我这人就好女色。食色性也,老弟不要见笑。可惜来迟一步,她们已离开了神母祠,真可惜。” 他呵呵笑,说:“郑兄,少女没追上,追上了红绡魔女,也不错嘛!我看那红绡魔女主婢,可算得是人间绝色,你……” “老弟,别开玩笑。”遗迢鬼苦笑着说。 “郑兄,怎么啦?是怕那魔女艺臻化境,不敢招惹吗? 男女间的事,与武艺的高低强弱并无多少关联……” “老弟,你会错意了。” “会错什么意了?” “嘻嘻!老弟,要说男女床第间的事”你得拜我为师,这方面你太嫩了。” “你是说……” “象我这种风月场中的老手,可没兴趣找这种比我更精的淫妇。” “这就怪了,她是精于此道的淫妇,你是此中高手色鬼,两下里志同道合,干柴烈火,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凤流冤家?” ‘哈哈哈哈……”逍遥遥鬼狂笑。 “你笑甚么?”他不解地问。 “笑你是个外行人。” “我说错了吗?” “哈哈!练武的人碰上艺业相当的对手,相搏时确是一大快事,但男女间的床第功夫,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哈哈! 象你这种不懂人事的小娃娃,解说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月事,等于是对牛弹琴,不说也罢。总之,我告诉你,天下间色欲男女,彼此决无结合的可能,双方皆有所顾忌,所望的情欲境界各有不同,因此,精于此道的男女宁.可互相回避,彼此自寻乐趣。如果象你所想的那么天真幼稚,好色的男人与风流的女人互相结合,必定天下太平了,世间哪还有采花贼与广罗面首的淫妇?” “那……你不是说曾经挑逗她的侍女吗?你这是打自己的嘴巴……” “哈哈!你知道个屁。红绡魔女人尽可夫,她的采补术已到了可怕的境界,狮虎般的男人,也禁不起她三五天的播弄。但她那两个侍女,却是时辰末到不许在功成之前破身的处女。魔女并不想两侍女日后坏了她的名头,因此看得甚紧。 那次要不是我操之过急,这个绝色美女早该属于我了。” “难怪魔女要找你算帐,竞敢到方山来找你啦?显然,她并未将令师放在眼下呢。” “她有一位闺友住在东面的龙窝,并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她红绡魔女即使吃了一千个豹子心老虎胆,也不敢在家师面前兴风作浪。” “郑兄,令师接待的客人是谁?”他转过话锋问,丝毫不露形迹。 “有几个人,全是当今江湖上的有数高手。天魁星罗常、独角蚊文成、残僧竺方、薄命花郝芸仙,这些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哦!他们前来与令师相聚;有何贵干?” “要对付一个人。” “谁?” ”在抱垒峰半山腰仙人洞隐修的孤魂孙秀。” “咦!这老魔竟在此地隐修?” “已隐修三年光阴,两个月前方被家师发觉,因此柬召同道好友,共谋对策。” 崔长春恍然,也感到这件事更为棘手,一个薄命花已不易应付,有神荼在旁已毫无胜算之机,再加上天魁星、独角较、残僧,他要是不知自量去找薄命花,不合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何必操之过急?定下心神,打算先袖手旁观,再见机行事,如无机会,以后再说,急不在一时,慢慢来。 在天风垒的坟形土屋中,逍遥鬼一个占了三问土屋,共有四个侍候饮食起居的男女。仆人士屋外表简陋,内部设备。 则颇为奢华,住得十分舒适写意。 五鬼各有居室,会面则在议事室,被此各有私室互不过: 问。对面那排土屋,相距在五十步外,那是神荼的住处,只有一座练功房五鬼可以任意进出,其他各室不许五鬼涉足,即使是晨昏定省,也得听到召唤方能进入。因此,五鬼各人的私室中,别有洞天不足为外人道,留住三两个外客,只要不出外走动,便不会有人过问。 一天,两天。崔长春始终未能见到薄命花师徒的身影,心中渐感焦躁。 乌锥马与其他六七匹坐骑,安顿在最外侧的一丛矮林中,有四名健仆看守照料。既然乌锥已有下落,薄命花师徒在此隐身已无疑问了。 这两天中,他与逍遥鬼相处甚欢,他是一个好听众,极有耐心地倾听逍遥鬼吹牛,不时恰到好处地夸奖对方几句,把逍遥鬼乐得心花怒放,把他视作生平唯一知已,称兄道弟无话不谈,把生平的得意事如数家珍般抖出。 逍遥鬼是色中饿鬼,所谈的还会有好事?崔长春耽了两天,极为危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满目染可改变人的,嗜好与个性,再耽下去便后果堪虞啦! 幸而他等不及了,想出外碰碰运气,也许可以碰上红绡路女,他希望能向藏女面致谢意。 他推说游兴未尽,不能久留,第三天一早便向逍遥鬼告辞。 逍遥鬼起初坚留,后来见他去意已决,知不可强,颇表惋惜地说:“三两天中,家师的好友赤发灵官丁建成便可赶到,便可前往对付孤魂孙秀了。能亲见这些宇内顶尖儿高手相搏,必定获益非浅,机会难逢,你真该多留两天,错过了太可惜啦!” 他预留退路,笑道:“如果我在三两天内不离开方山,必定赶至仙人洞见识见识,也许能赶得上呢。” “好,希望你真能赶上。” “但愿如此,告辞。” 他并不打算离开山区,到了神母祠,寄下了包裹,剑也留下不带,独自,满山乱闯,希望能遇上红绡魔女;天从人愿,他果然碰上了。 已经是午牌末,他从豹窝的一间小食店透过小窗外望,一眼便看到从龙窝伸展来的小径中,红影灿然然入目。 半点不假,三个人三种颜色的衣裙,一红一绿一彩,正,是红绡魔女主婢三人。这老淫妇已经是花甲以上的老太婆了,但精于吸补木,据说吸补与采补,皆可令人青春永驻,返老还童,因此这老魔女只象个二十七八岁的成熟女人,令男人一见便心动神摇。 三个女人循小径而来,袅袅娜娜象是弱不禁风,媚目中流光四转,颊旁笑涡动人,风情万斛,艳惊群雌,谁敢相信她是个凶名震天下的大淫妖? 店前的大树下,有几个村夫和游山客,全都看呆了,目迎这三位象下凡仙女般美艳动人的绝色女郎。 渐来渐近,终于到了店门前。 穿绿衣裙的侍女小绿突然说:“小姐,要不要买些食物充饥?” 近门的一付座头,突然站起一名年约半百的干瘦食客,手掂住酒杯狂笑道:“哈哈哈!不要买了,在下作东,姑娘们,进来坐坐,要些甚么酒莱,在下吩咐下去便可。请进。” 崔长春背转而坐,大庭广众之间,他不想与红绡魔女打招呼,万一对方误会他是逍遥鬼的同伙,冲突起来那就糟了。 红绡魔女一声轻笑,笑得媚极,缓步入店说:“阴曹使者,那就叨扰你一顿啦!谢谢。谁说天下太大?咱们不是又上了吗?” 阴曹使者一惊,被叫破身份便知不妙,手往脸上一抹,抹下了一张人皮面具,现出本来面目。 红绡魔女笑道:“你的脸可以变,身材变不了,别走!” 阴曹使者奋身一跃,穿窗溜之大吉。 红绡魔女一声娇笑,飞跃而起叫:“你走不了。” 两侍女在门外,左右一抄。 壁角里一个中年书生身形悄然扭转,左手疾抬。 红绡魔女尚未出宙,眼看要糟。 崔长春暗中已留了心”双手齐扬叫:“老兄,省些劲。” 右手的筷子射中书生的脉门,左手的酒碗则砸在书生的脸上,酒洒了书生一头一脸,无法张眼。 “得!”一枝铁翎钥箭偏向而飞,射入壁间火星直冒,入壁五寸以上,劲道之强,骇人听闻。 “哎呀!”书生惊叫,仰面便倒,压倒了一张木凳,跌了个手脚朝天。 红绡魔女一脚落在窗沿上,扭头向崔长春媚笑道:“谢谢,你好快的手脚。” 这一笑,笑得崔长春心中一荡,气血一阵翻腾,她的笑容确是妖极媚极,笑得男人心神飘荡。 这一笑,差点儿要了崔长春的命。”书生被碗击倒,并无大碍,上身一挺,第二枝铁翎箭破空而飞,射向崔长春的背心。 他命不该绝,恰好红绡魔女飘出窗外,他也及时转身回,顾,耳中突听左首不远有人大叫:“小心暗器!” 他不假思索地扭身闪避,电芒入耳。 “嗤!”铁翎箭擦胸而过,割开了一条襟缝,未伤肌肤,高速接过的高温,令他感到灼热。 “你这厮好毒。”他怒叫,急冲而上。 书生发出第三枝铁翎箭,并且一跃而起。 他扭身避箭,人化狂风,火杂杂地抢入,出右肘行雷霆一击。 书生也大喝一声,掌指齐施,一掌劈向他的左肩,左手食中二指取他的胸口七坎重穴。 “噗噗!”双方皆得手,贴身相搏无可避免。 书生一掌得手,但左指失闪,未中七坎穴道,滑出一旁劳而无功,崔长春的肘”斜撞在书生的左肋要害,力道千钧,够狠够猛。 “砰嘭!”书生跌出丈外,压倒了另一张食桌。 崔长春也退了两步,摸摸脖子被劈处,向左首据案高坐,啃着一条雉腿的白发老人咧嘴一笑,颌首道:“谢谢你,老伯。” 书生连滚带爬出了店门,兔子般溜走了,以手掩住左肋,脸色泛灰,显然受伤不轻。 店中本来就没几个食客,这时不但食客跑光,连店伙也溜光了,店中冷冷清清。 只剩下一个食客,那就是泰然自若的白发老人。 崔长春知道追与逃的人皆已去远,追之不及了,也就暂且放下,搬了自己的酒菜,含笑走向白发老人的座头,有心与白发老人亲近。 白发老人老得须发如银,满脸皱纹,有一双不带表情的山羊眼,和一张阴沉平板的面孔,面色苍白,摆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脸色,山羊眼盯视着崔长春,阴森森地说:“你离开老夫远一些,小子。” 他不介意地笑笑,说:“那就怪了,小可冒犯了老伯吗?” “老夫出声招呼,并不是为了你。” “老伯……” “老夫只是看不惯用暗器偷袭。” “小可道谢不算错吧?” “再就是老夫最恨邪淫歹徒。” “小可……” “你既然是那女淫魔的同伴,还不滚远些?” 他呵呵笑,将酒菜放下说:“老伯神目如电”难道就没看出小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吗?那书生用箭偷袭,小可看到了岂能不管?正如老伯一般,小可也讨厌不光明使用暗器的人。” 白发老人冷峻的神情在逐渐消溶,问:“你不是那些女人的同伴?” “小可来游山,当然也是来找人,而且找的也是女人,但是寻仇而非猎艳。” “找谁?” “恕小可守秘。小可能坐吗?” “店不是老夫开的,你爱坐就坐。” “谢谢。小可姓崔,请教老伯尊姓?” “萍水相逢,休问来路。” “是,小可多问了。” “刚才你那两手干净俐落,可惜太冒险了些,到底是年青人好逞强,经验不够太过自信,你就不会多用些心机?如果对方比你强,后果如何?” 他咧嘴一笑;泰然地说:“谢谢老伯指教。不错,小可确是经验不够,到底是未经过锤炼的人,出手的反应出乎本能,要想达到神意合一决利害于瞬间的境界,至少也要下二十年工夫。江湖历练是经练与教训聚积而成,这里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辛酸泪。有不少雄心万丈的人出师末捷身先死,倒下去便不再起来。有些人很幸运,扬名立万一帆风顺。江湖鬼魅,凶险重重,尔虞我诈,随时有不测之祸,谁也不敢说幸运之神永远跟着他。以小可来说,短短三年中九死一生,一次上当一次乖,总算至今仍然幸运地活着。前辈的教训如果出于善意,小可衷诚感谢并谦虚地接受。” 老人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不言不动,山羊眼不带表情,冷漠得象是个无知觉的行尸,久久方间:“你认为老夫是善意吗?” 他替老人倒了一碗酒,笑道:“小可认为是善意,因此万分感激。敬老伯一碗酒,我这里先干为敬。” 他咕哈哈干了—碗酒,放下五两银子,离座向老人抱拳一礼笑道:“多蒙老伯教诲,感激不尽。小可必须告辞了,后会有期。” 老人不言不动,冷冷地瞪着他。 他大踏步出店,扬长而去。 离开豹窝,他信步走向抱垒峰。 有一条小径向山上伸展,通向半山的仙人洞。但由于久无人迹。小径野草蔓生,几乎难以分清路径了。 神荼一群魔头,要来对付在仙人洞隐居的孤魂孙秀,这件事与他无关,他为何向抱垒峰走? 到了峰下。他猛地一惊,心说:“神荼定派有监视仙人洞的人,我糊糊涂涂向上闯,岂不是有意介入,把自已往游涡里推吗?不行,我得避远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反正我已决定等候,何不去踩探红绡魔女的下落?” 远离抱垒峰四五里,到了一座山谷,突听到前面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娇笑,十分悦耳动听。 “是红绡魔女。”他欣然自语。 笑声古怪,他不敢造次向前闯,向路侧一窜,隐起身形,向笑声传来处悄然掩进。 林中的空草坪内,四枝长剑将红绡魔女困在中间。四个人皆是花甲以上年纪的老道,一个个宝像庄严,四剑遥指,剑上发出龙吟似的剑啸,可知四老道皆在全力以内力御剑,将行雷雷一击。不远处,站着状极得意的阴曹使者。 红绡魔女红裙飘飘,赤手空拳未带兵刃,在四支长剑的围困下,居然毫无惧容,依然媚笑如花。泰然地伸纤手徐掠鬃角,笑道:“宇内四仙名震天下,在江湖位高辈尊,何苦和我一个妇道人家过不去?阴曹使者的好朋友太行山樵的死,这不能怪我,只怪他……” “妖妇住口!”一名老道沉喝。 红绡魔女仍在笑,媚目流转,风情万种媚态横生,娇滴滴地说:“诸位仙长误信阴曹使者的……” “少废话!撤兵刃。”第二名老道沉此,不许对方有分辩的机会。 “诸位仙长兴师问罪,难道就不许贱安分辩?诸位不怕被天下同道耻笑?” 第三名老道冷笑道:“妖妇,贫道四人皆是修真有成的全真弟子,你的媚术毫无用处,不要笑了,你只有以真本事与咱们一拼的一条路可走。” 媚笑既然无功,红绡魔女脸色一变,问:“诸位要四剑合壁?” “贫道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只要你不妄图逃走,咱们便不会出手围攻。” “那么,一比一公平一决?” “对,一比一。” “好吧,我没带剑。” 阴曹使者突然相一把连鞘长剑抛来,大声道:“你验验看是否趁手,别错过机会了。” 红绡魔女伸手接剑,笑道:“我要进击了……” 剑鞘向前一掷,剑涌干朵白莲,一声娇笑,她猛扑第一名老道,突起发难抢攻,先下手为强。 老道一声冷哼,剑芒打闪,“叮”一声拍飞了射来的箭鞘,火速反击接招,迎着浪涛般涌到的剑花,一剑挥出。 两人的剑势在出手时凌厉无匹,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凶猛地攻去,但剑锋行将接触,却又突然缓下,扭曲的剑虹诡奇地纠缠片刻,象有无穷阻力限制两人御剑,不许任情发挥,先前那狂风巨浪似的声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变为形同儿戏任意挥洒毫无劲道的比剑。 各挥数剑,红绡魔女笑意更浓,突然娇笑连连,剑上压力骤境,剑虹加速,锋尖楔入老道的剑网,但见电芒一闪,排空直入。 老道浑身似乎一震,不住眨眼摇头,额上出现汗珠,慌乱地撤招急退,脚下不稳。 媚笑声悦耳,红影如影附形跟进,剑芒突然吐出,贴身了。 人影乍分,老道飞退丈外。 红绡魔女笑意更浓,剑尖徐降,一串血珠顺剑尖向下滴落埃尘。 老道以左手掩住左肋,突然“砰”一声屈身摔倒。 一名老道抢出救助同伴,另一名则举剑缓步向红绡魔女走去,冷冷地说:“天魔十八剑加上你这妖妇的媚术,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你敢如此横行无忌,贫道领教。” 红绡魔女的脸色变得好快,从媚笑如花中突然神情急转,变得娇怯怯可怜生,哀伤悲愁爬上了她可爱的粉面,盈盈若涕,我见犹怜,忧伤地幽幽地说:“仙长明鉴,贱妾一个女流沦落江湖,岂是甘心情愿的事?男子汉风流成性三妻四妾事属平常,妇道人家稍一不慎便会名节有亏,贱妄岂是甘堕落被人轻视唾骂的人?责备我一个弱女子仙长认为公允吗?” 一串串泪挂下腮边,语气中充满了忧伤与哀愁,红袖半掩粉面,泣诉声动人心弦。 老道没来由地一阵韶然,凄然一叹。 另一名老道旁观者清,大喝道:“师弟小心把持,休为魔功迷术所惑……” 可惜叫慢了些,红绡魔女已抢先一步,剑毫无阻拦,毫不费力地长驱直入,刺入老道的胸口。剑入体,老道方浑身一震,神智倏清,大叫一声,一剑拂出,宛如电光一闪。 红绡魔女估低了老道的功力,没料到老道清醒得那么快,得意忘形之下,剑大意地收慢了些。老道一拂之下,一甲子性命交修的内力,行全力一击,虽胸口中剑未能发挥全力,也声势骇人,魔女的护体神功仍然挡不住,“嗤”一声剑尖从魔女的左肋拂上,衣破肉裂,肋骨也受了伤,裂开了八寸长一条血缝。 “砰!”老道摔倒在地,胸口血如喷泉,剑中心坎要害,大罗天仙也无能为力了。 红绡魔女也屈身摔倒,爬不起来了。 在旁出声提醒师弟的老道大惊,抢至师弟身旁,伸手急扶惊问:“师弟,你……” “我……好恨……”老道厉叫,血涌咽喉,呛咳数声便接不上气,兵解归天。 师兄咬牙切齿一蹦而起,向正在替另一名同伴裹伤的老道叫:“三师弟,四师弟是否有救?” “四师弟伤势沉重,吉凶难料。”三师弟答。 阴曹使者刚奔近倒地难起的红绡魔女,老道师兄大吼道: “施主让开,贫僧要剜出这贱妇的心肝来。” 一面说,一面走近红绡魔女。 阴曹使者退在一旁,长叹一声道;“仙长,何不将这魔女带走,活祭令师弟之后,再剖腹剜心慰令师弟在天之灵?” 老道一脚踏住魔女的小腹,厉声道:“不,贫道要立即剜出她的心肝来。” 脚下一用劲,红绡魔女的内脏往上挤,怎受得了?凄厉地叫号道:“威灵仙,你……你不能如……如此待我……” 威灵仙毫无慈悲之念,剑尖指向她的胸口,只消一划之下,她的心肝便会挤出体外。 黑影,喝声似沉雷:“仙长剑下留人,打!” 十余颗拳大小石破空而飞,暴雨般呼啸而至。 威灵仙闻声如警,大喝一声,扭身挥剑,招发“雨打残花”,点击罩来的漫天石雨。 “啪啪啪……”小石在剑尖前一一炸裂,石屑飞溅中,黑影到了。 “噗噗!”两颗小石穿透重重剑网,击中了威灵仙的右膝与小腹。 小石力道奇猛,威灵仙虽禁受得起,但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离开了原位。 黑影是崔长春,情急救人,他用石雨袭击,接近至丈内,石块已尽,眼看要功亏一篑。 人急智生,他拉开了衣带,大喝一声,向威灵仙抛去,人亦随后贴地窜入。 威灵仙挥剑接带,仓卒间还以为是外门兵刃,剑贯穿腰带,带两端仍向前飞,把老道吓了一跳,火速后撤。 崔长春抓起了红绡魔女,如飞而遁。 阴曹使者衔尾穷追,厉叫道:“把人留下……” 在一处浓阴蔽天的林下草丛中,崔长春小心地替红绢魔女裹伤,温润的胴体横陈,但已不再动人了,鲜血沾满下身,创口太大,金创药却不够。他仔细地替魔女止住血,撕衣作带轻柔地缠好。魔女的腰枝纤细,裹伤并不困难。 红绡魔女脸色苍白,满头香汗,虚脱地问:“是……是你救了我,你……你为何救我?” “不要多说话,救你不必问原因。”他柔声道。 “你跟踪我多少日子了?”魔女问。 “咦!在下并未跟踪你啊!” “真的?” “真的,救你只是碰巧而已。”他不好意思说是为了报恩,以免对方不快。 “不是为了要亲近我?” 他呵呵笑,说:“杜姑娘,你想到哪儿去了?”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你。你贵姓大名?” “在下崔长春,两月前在杨家寨……” “咳!你是黑龙帮的人?”红绡魔女变色问。“不,在下只认识黑龙帮的三眼韦陀。” “哦!听说三眼韦陀与虬须客都死了,黑龙帮的十二条龙少了两条。” “是的,他们死在薄命花之手。” “我明白了,你是追踪薄命花而来的。” “不错。” “你……你恐怕不是她的敌手。” “不一定。” “你如果真敢与她交手,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秘密?” “是的,据我所知,她最怕两样东西。”红绡魔女面授机宜。 他含笑道谢毕,说:“杜姑娘,我送你我地方养伤,这附近你可有安全的住处吗?要不要带你到龙窝贵友处?” “劳驾你去找我那两位侍女来,她们可带我找地方藏身。” “你那两位侍女……” “一叫小绿,一叫小秋,她两人被阴曹使者的几个狗党引走了,你得费心去,但愿她们逢凶化吉,不至落入他们手中。” “好,在下去找她们;如果找不到,在下再回来接你,你小心藏好,千万不可再逞能。” 一个时辰之后,他带了小秋返回,然后一声珍重,飘然而去。 一天,两天。 仙人洞,只是一座并不太大的天然石洞,里面有几座形如床几的巨石,便成为迷信的人膜拜的洞府,说是仙人之居,编出了不少无稽的传说。由于洞在半山,洞本身又没有足以引人入胜的景物,除了本地的山樵偶或到此歇脚之外,游客们谁也没有攀上去看一个平凡洞窟的雅兴,因此几乎游人绝迹。 孤魂孙秀,那是武林中少数硕果仅存的元老名宿之一。 这位老前辈为人亦正亦邪,亦怪亦魔,从不与人结伴,独来独往浪迹风尘,个性孤僻,行径古怪,而且喜怒无常,谁惹了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曾经在二十年前独闯秦岭断魂谷,把魔道至尊金狮陈寿的大风山庄捣毁。有一次在潼关与人较技,碰上少林寺的十二知客僧之一的笑面佛法特路过。笑面佛是少林名知客之一,却没有知人之名,不知好歹地插手管闲事,擅助对方一臂之力,几乎把孤魂打落黄河,佛门禅功出其不意行雷霆一击,种下了恶因,也就结了恶果。 孤魂孙秀在高山少林寺附近,整整闹了一月之久,打伤僧人上百,断绝了山上山下的往来,以至少林寺游客绝迹,断了香火。少林寺僧三五个人,不敢离寺外出,人多了却又找他不到。最后要不是十二知客同时出面道歉,他还舍不得离开高山呢。 在江湖上提起孤魂孙秀其人,黑白道朋友无不头痛,却又无奈他何,他象个孤魂野鬼出没无常,天南地北乱闯,经常出手伤人,艺业之高,可说罕逢敌手,声威所至,江湖撼动。 近几年来,他竟平白地失了踪,却被乾坤八怪之一的神荼赵元清,无意中发现他躲在仙人洞隐修纳福。 乾坤八怪八个人,大多数曾经吃过他的苦头,神荼便是其中之一,仇恨深结,无可化解,发觉他竟然在居室之旁隐身,那还了得?迫不及待地飞柬敦请朋友前来天风垒助拳,要将他置之死地永除后患。 应约而来的人,先到的人安顿在远处,以免打草惊蛇,在预定动手的前十天,方悄然到达天风垒议事。 薄命花是提前赶来应约的人,先期安顿在牛口峪张家庄。 没料到她的乌锥马,将崔长春引来了。 日正当中,身高近丈狰狞可怖的神荼赵元清,倒拖着他那根六十四斤的精钢竹节鞭,出现在仙人洞的洞口,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向里叫:“姓孙的,你还不滚出来?” 身后的草丛中,突然飞出一块碗大卵石,以令人目眩的奇速,飞向神荼的后枕骨。 “啪”卵石碎裂,石骨飞溅。 “哎呀!”神荼惊叫,向前一栽。 从影来势如电,好快。 神荼浑身横练,即使不运气行功,普通的刀枪棍棒也伤不了他,但这一石头却差点儿把他击倒。人尚未站稳,灰影已到了身后,“噗噗”两声闷响,腰背便挨了两脚,力道千钧。 “砰”一声大震,神荼庞大无朋的身躯,重重地跌入洞内,一阵暴震象是天崩地裂,六十四斤的竹节鞭摔出,砸在石上火星直冒。 灰影赫然是在豹窝小店中,与崔长春打交道的怪老人,但今天衣衫不同,而且银发披散半掩面庞,虽白昼看来仍令人心中发毛,象是鬼魂乍现。 老人站在洞外,桀桀狂笑道:“姓赵的,你给我爬出来。” 神荼狼狈地爬起,拾回竹节鞭向外窜,斜掠丈外,恐惧之情外露,在丈外色厉内荏地吼叫:“姓孙的,你在此地躲了多久了?” 孤魂孙秀那双老眼,不再是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了,而是冷电四射,令人不敢正视的凌厉鹰目,嘿嘿怪笑道:“赵元清,你大概最近几年苦练有成,修为精进,练成了一些惊世绝学,因此胆敢找上门来向老夫叫阵,忘了当年叩头告饶在地下做狗爬的事了,对不对?” “这些年来,在下旦夕不忘当年被辱之耻,誓在必报,永难或忘。” “哦!你倒是很有骨气呢。” “你这老鬼在我天风垒旁潜踪,到底有何用意?” “喝!你把方山划为你的禁区了?你也不撤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配不配割地封王?老夫不找你的晦气,已经便宜你了。哼!你气势汹汹而来,有何阴谋?” “撇开咱们的仇恨不谈……” “谈你又能怎样?” “仇恨可以暂且撇开。俗语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又道是一山不容二虎。” “所以你要赶老夫离开?” “不错。” “你凭什么?” “在下请来了几位朋友助拳,他们在山顶等你,你敢不敢上去了断?” “哦!原来你请了朋友助拳,难怪如此神气。喂!你请来了些什么人?” “先不必问什么人,你如果敢去,当然会知道的,只问你有否前往了断的勇气。” 孤魂孙秀桀桀怪笑,笑完说:“很好,你的激将法用得十分技巧。如果老夫不去,你就可以向江湖朋友大吹法螺了。” “你倒底敢不敢去?”神荼追问。 “走吧,老夫要看看你请来的是些什么人物。” “在下领路。”神菜心中暗喜地说,扭头便走。 “劳驾了。” 峰顶的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六个人半弧形列阵,六双佯眼死死地瞪视着飘然跟来的孤魂孙秀。 领先而行的神荼大叫道:“朋友们,老不死的来了。” 孤魂挪动佩着的长剑,微笑着用手指指点点地说:“二三……七,七位中却有五位老相好。晤!且看看老夫是否健忘。神荼、天魁星、独角蛟、残僧、虎袅妖婆。那两位后生小辈,老夫陌生得很。” 那是一双人才一表的中年男女,都穿了劲装佩了剑,男的颇为潇洒,女的也秀丽脱俗。 神荼冷哼一声接口道:“他们是近十年来,出类拔萃的一双神仙佳侣,旋风剑客楚湘,与散花仙子云裳。” 佩着魁星笔中等身材的天魁星罗常接口道:“楚老弟是天下第一剑楚民的公子,老不死你得小心了。” “喀嘻!不劳阁下操心,老夫自会小心的。哦!好象你们少了一个人,那位金毛犬是不是留来打埋伏?”孤魂怪笑着问。 七人一怔,神荼骇然问:“老不死,你知道赤发灵官丁兄也来了?” “少废话,快唤他出来吧。” “哼!他……” “他是你们乾坤八怪中,唯一内外兼修可文可武的人。 老夫虽未见过你这位朋友,但猜想你会将他请来的,听说你与他有过命交情,他怎能不来?” “如果咱们七个人收了你的老魂,丁兄便用不着出手了。 现在,老鬼你准备接咱们七人聚力一击。” 孤魂桀桀怪笑道:“很好,你们还等什么?” 七人两侧一分,人影疾闪、形成合围。 拟魂任由他们布阵,狂笑道:“老夫让你们有一次全力施展的机会,也可一试老夫参研十载将可炼至炉火纯青境界的一门绝学。上啦!小辈们。” 神荼竹节鞭一抡,占住正北。 天魁星魁星笔一领,在正南立下门户。 东面,旋风剑客散花仙子夫妇,双剑齐亮。 西面三个男女,独角蚊分水刀光芒耀目;残僧的方便铲沉重巨大,虎袅妖婆的盘龙杖也是长家伙。 “撤兵刃,老鬼!” 神荼厉吼。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天魁星咬牙切齿地叫。 孤魂孙秀缓缓撤剑,怪笑道:“你们这些后生晚辈,真是急躁愚蠢,进鬼门关枉死城,怎能操之过急?多活片刻岂不甚好?” 剑出鞘,立印吸引了剑术家旋风剑客的注意,脸色一变,讶然道:“沙棠木剑!” 剑确是木剑,其色灰隐现木纹。沙棠木是传说中的神木,产自昆仑,神话中说沙棠之木,入水不沉。木如果干了,绝大多数不会沉,岂不是废话? 一个修练有成的高手,飞花摘叶也可杀人,吹气如刀,指风如剑,皆可杀人于丈外,用不着兵刃已无所谓。象孤魂孙秀这种宇内硕果仅存的老魔,用木剑毫不足奇。但以一比七,七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木剑未免太过冒险了。 这瞬间,虎袅妖婆一声厉啸,盘龙杖首先发难,领先发令进击。 狂风大作,人影乍合,劲破风声震心脉,七人合力行雷霆一击。 正东不远处的草丛中,也有一个人影电射。 西面的草丛中,也有一个人影电射而来。 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沉喝,金铁交鸣声暴响。 人影飞散,进击的七个男女,象撤豆子般向七方飞跌,七个人全垮了。 这刹那间,东面的人影到了。 孤魂满头大汗,白发飞扬,但神色极为振奋,狂笑道: “老夫成功了!金毛狗!你来晚了……” 来人是赤发灵官丁建成,乾坤八怪之一,金光闪闪的金锏宛如天雷下击。 木剑一挥,硬接一钢。 这瞬间,西面的人影及时射到。 神荼这次已有妥善的安排,必欲毙了孤魂而甘心。首先以七人合击,如果失败,赤发灵官必须及时从东面接应,吸引孤魂的全部注意力,孤魂的背后必定是正西,正西稍迟一步扑来的人影,便恰好在孤魂的后背。 木剑与金锏行将接触,西面的人影到了,娇呼声划空而至:“孙秀,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啪!”木剑侧沉。 孤魂浑身一震,如中雷殛,猛地转身惊呼:“芸仙……” 金锏再起,拦腰便扫…… “噗!”扫在孤魂的腰胁下,如中败革。 孤魂象一张枯叶,被扫出两丈外,砰然摔倒,向外滚转余势难止,赤发灵官这一例石破天惊,但竟然未能将孤魂打成两段。 其他七名男女,皆力竭地挣扎难起。 赤发一锏得手,狂风似的抢到,抡起便碰,口中厉吼: “老鬼你也有今天……” 孤魂口一张,喷出一口鲜血,“噗”一声响,贯入赤发灵官的小腹。 “砰!”砍落在孤魂的右肩上。 “芸仙……你……”孤魂嘶声叫,已无力挣扎。 “蓬!”赤发灵官重重地摔倒,嘎声叫:“决来救…… 救……我……” 没有人来救他,七男女只有三个人撑起上身。他不住蜷曲、抽搐、颤抖……最后手一松,开始崩溃。 薄命花脸色苍灰,站在孤魂身侧,眼中涌起怨毒的光芒,一字一吐地问:“你还记得我郝芸仙?” “你……你好狠,你……你不该这样对待我的,你……” “你又是怎样对待我的?” “令尊罔顾事实,一……一意弧行,将……将你许配给我,我不愿耽误你……你的青春,只好一走了……了之,我错了吗?” “你已答允家父的婚事,我也曾与你拜过天地,已有夫妻名份……” “令尊已病危垂逝,我不忍他死不眩目,因此不……不得不虚……虚与委蛇……” “你……” “你已有……有了心上人,我……我算什么?连令堂也……也认为我不该横刀夺……夺爱,我……我不走……” “你把家父活活气死……” “你……你昧着良心说……说话,令尊断……断气时,我……才离开的。” “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好苦。” “你苦?你那位心上人……” “住口!” “我不苦?四十年孤魂野鬼生涯,我……” “四十年以薄命花自命,我不苦?你……” “你。一n”“我就等这一天到来,赛玄坛张冲的一封信,把我从千里外找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一。” “我终于能亲手杀你,四十年情仇今日了断,给你全尸,你死吧!”薄命花凄厉地说,拔剑出鞘。 孤魂长叹一声,闭上老眼说:“世间好人做不得,我…… 我后悔已……已来不及了……” 薄命花铁青着脸,厉声问:“孙秀,你还有后事交待吗?” “你下手吧。”孤魂孙秀冷叱。 神荼在三丈外挺起上身,叫道:“郝姑娘,不要便宜了他,留给咱们处治,将他化骨扬灰,替天下同道消口怨气。” “本姑娘要亲手杀他。”薄命花冷酷地说,剑尖徐降,指向孤魂的心坎。 喝声传到,声如沉雷:“薄命花,血债血偿,你没忘了三眼韦陀的血债吧?在下正在等你呢,你这凶残恶毒的贱母狗。” 语声源源而至,声落人已近身。 薄命花转身,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你这该死的东西!” 来人是崔长春,骂得太恶毒难听,几乎把薄命花气死,忘了处置孤魂,猛扑而上。 崔长春向下一蹲,拾起了孤魂的木剑,顺势一挑,将一团沙土挑向薄命花的脸部,左手连续急弹,四段三寸长的指粗树叶,分射对方的胸腹要害,口中大叫:“打打打打!” 薄命花向侧急闪,再次猛扑。 “铮!”木剑震开刺来的凶猛一剑,乘势楔入,招发“七星联珠”,攻势空前猛烈。 薄命花一怔,不敢再大意一声娇叱,剑涌千重剑山,化解了“七星联珠”的疯狂七剑,只退了一步换了一次方位,立还颜色,反击一招“万花竟艳”,干百朵剑花连续急吐,势如滚滚浪潮。 好一场武林罕见的激斗,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但见人影急进急退,剑光流转八方飞旋,攻得紧守得密,双方皆难以寻暇蹈隙夺取机先,短期间难分胜负。 孤魂已挺起上身,老眼朦胧向激斗中的一对男女注视,慢慢挺身站起。 不久,崔长春终于感到吃力了,不再恋战,一声低啸,连攻两剑夺得两步地盘,见好即收,突然长退丈外。 “纳命!”薄命花厉叫,“流星赶月”连续飞刺,紧楔不舍。她香汗淋漓,但依然悍勇无匹。 崔长春汗透重衫,闪身侧蹿飞掠而走。 薄命花怎肯干休?奋起狂追。 追了两里地,向峰南急降,两人皆是久斗之后,轻加半斤八两,始终保持一至两丈距离,无法再行拉近。 降下一处平坡,崔长春脚下一紧,一跃两丈,两三起落便到了坡中段。 草长及腰,他候然止步叫:“决一死战!” 沙棠木剑斜指,他立下门户冷然候敌。 薄命花迫近至八尺内,切齿道:“今天我要零剐了你。” 他哈哈狂笑,说:“恐怕在下要零剁你喂虫呢,你低头看看,成千上万的毒虫,正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薄命花低头一看,只吓了个胆裂魂飞,洋身都吓软丁。 花容变色。 这一带的及腰茅草上,附近五六丈方圆内,密密麻麻散布在草上的,是干百条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毛虫,有些僵在草叶上,有些还在爬行。 “我的天!”薄命花尖叫,向后飞纵而起。 有强烈色彩的毛虫,可能有毒,毒毛沾身,皮肤便会红肿发库。上干百条毛虫,不要说怕虫的女人看了害怕,即使是大男人看了也感到恶心和肌肤发麻。 薄命花被吓破了胆,大惊之下,浑忘一切,只顾飞奔逃命。” 崔长春喝声“打!”一颗飞蝗石重重地击中她的脊心要穴,一声惨叫,砰然坠地,跌入爬满了毛虫的草丛中,崔长春抢到,一掌劈下,拖了便走。 到了一株大树下,他拉脱了薄命花双手的肩关节,拖出早已藏在树下的一个小袋,冷笑道:“这里面盛着十条蝎子,是准备留给你玩的。” 薄命花大骇,尖叫道:“你……你不能如此对付我。” 他嘿嘿笑,说:“如此对付你,算是便宜你呢。在下要把一些毒虫和蝎子,放入你的怀里。” 说完,替她宽衣解带,拉开胸围子上端,羊脂白玉似的酥胸半露。 她胆裂魂飞,狂叫道:“你杀了我吧,我……我……” “在下要慢慢治你。” “上次在榴林精舍、我并未虐待你……” “在下不怕虐待,你那位义兄胡威父女,把在下折磨得死友活来,在下不在乎。” “他们虐待你,与我何干?” “你杀了三眼韦陀与虬须客,你必须偿命。” “见你的大头鬼!你偷走了他们留下来的兵刃,我追赶你们,没赶上……” “你否认是你下的毒手?” “我郝芸仙虽是一个女流,但敢作敢当,我用不着否认,人决不是我杀的。” 崔长春冷笑一声,将发现兵刃的经过一一说了,她也冷笑一声,将追赶时碰上天玄炼气士的事说出来,“这是天玄炼气士下的毒手,你怪错我了。” 他沉吟片刻,说:“好,你回到牛口峪张家庄赛玄坛的家中等我,我去找天玄炼气士与你对证。如果你心虚逃走,日后咱们见面便是生死对头。” “好,我等你。”薄命花欣然地说。 他解了薄命花的脊心穴,冷冷地说:“你去找令徒接下肩关节,在下少陪了。” 他回到斗场,人都走光了。他心中一动,付道:“孤魂孙秀不知是否已遭了毒手,我何不到仙人洞去看看?” 距仙人洞还有里余,前面看到了以树枝支撑、一步步艰难地向上走的孤魂孙秀。 他急步跟上,心中一宽。 脚步声惊动了孤魂孙秀,转过身来脸色泛灰,以失神的眸子死瞪着他,想说话却难以发声。 “老伯,在下将你的剑送还给你。”他徐徐接近说,严防老魔动手。 孤魂心神一懈,身子一晃,扑地便倒。 “哎呀!”他叫,急奔而上相扶。 “我好……恨……”孤魂孙秀喃喃地叫,语声几不可闻。 “我送你回仙人洞。”他大声说,抱起孤魂的身躯急奔。 将孤魂放在洞中的简陋石床土,略一检查,他心中一惨,也悚然而惊。 孤魂的背肋断了三根,脊背也近乎碎折,右肩骨与锁骨也碎裂。两处的肌肤其色青紫,肿起老高,浑身象是软的,气息将绝。 如许沉重的伤势,居然还活着,岂不是奇迹? 腰损肋折,右肩伤及肺部,居然能撑离现场上山返洞,委实不可思议。 他虽不是郎中,但也知道孤魂已到了油尽灯枯境地,这一口残气,随时可能断绝。‘年事已高的人,受了如此沉重的伤,不当场断气,已是侥天之幸了。 他灌了孤魂一口水,大声叫问:“老伯醒醒,你有救伤。 的灵丹吗?” 孤魂的神智并未丧失,惨笑道:“神仙也救……救不了我,算……了吧……” “老伯……” 孤魂痰与血同往上涌,一阵呛咳,眼看要断气。 他颓然放手,苦笑道:“老伯,我无能为力,你的身躯象是碎了,老实说,小的不知你是怎样撑过来的。” 孤魂老眼眨动,欲言无声。 “老伯,小的将尽心为你善后,你放心去吧。” 孤魂口中涌血,嘎声叫:“后……后……” “小的替你料理后事,你有亲人吗?” “后……后洞……手……手稿给……给……你……” “你说什么?” “手……稿……” “我听不清楚。” 孤魂的左手,颤抖着指向后洞。 “你有事放不下?” 孤魂的头动了一下。 “后洞有你放不下的事?” 孤魂目光表示他说对了。 “你有何要事?” 孤魂突然神智一清,突用清晰的声音说:“十年来详记的手稿,藏在后洞石凳之下,送……送给你,不……不可示……示人。” “老伯放心。” “我说你逞强,想不到我却死……死在逞强中。” “老伯,不要说了。” “我没料到她……他们会把……把她……她……她找来……” “老伯,你与她……” “一念之慈,我……我……” “老伯!老伯!” “我……我仍然原……原谅……她……” “老伯……” 孤魂已寂然不动,呼吸已绝,老眼睁得大大地,死不暝目。 他在洞旁掘了一个穴,埋葬了这位威震武林的一代怪杰,在墓前竖了一块石碣,上面用利器刻上三行字:“大明正德十年秋吉日。孤魂孙公讳秀之墓。武林后学黑衫客敬立。” 在后洞扳开石凳,他找到三叠白绢,有些已经发黄,有些字迹斑斑。 那是十年来孤魂的练功记事手稿,但并非记载平日的起居,而是记载练功的进步与变化,是十年的心血结晶。 他只看了一二十张,极感震惊,自语道:“难怪他说不可示人,如果落在歹徒手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我得找地方藏好,火速离开此地。” 他带走了练功记事的手稿,也带走了沙棠木剑。 离开住处,他带了行囊天风雷,到了一座凉亭前,他发觉早些天曾被迫遥鬼追踪的两少女与仆妇,正坐在亭中唱唱倾谈,不时传出一两声悦耳的轻笑。 仆妇今天未带包裹。紫衣少女手中多了一根斑竹萧。红衣小姑娘抱了一束野花,钻石般的明眸好奇地向大踏步走近的他不住打量。 中年仆妇脸上堆下笑,招手道:“公子爷请留步,借一步说话。” 他一怔,心中有鬼,以为练功手稿的事发作了,停步佯笑道:“大嫂有何指教,尚请明示。” “公子爷贵姓?” “敝……敝姓崔。” “崔公子,三天前的事,谢谢你。” “谢我?”他讶然问。 “你救了逍遥鬼。”中年仆妇没头没脑地说。 “我救了逍遥鬼?”他模不着头脑地问。 “你故意指引他向相反的方向走,等于是救了他,不然,家小姐必定废了那该死的东西。” “哦:原来如此,大嫂怎知小可引走他的?” “家小姐就跟在你们身后。” “在下惭愧。”他悚然地说。 “公子戏弄逍遥鬼,那一手真绝。”紫衣少女含笑接口、婿然一笑极为动人。 他竟不敢正视,笑道:“好玩而已,诸位见笑了。在下告辞了。” 中年仆妇接口道:“公子爷请稍耽片刻。那红绡魔女乃是世人所不齿的坏女人,公子爷为何要救助她?” 他颇为不悦,冷冷地说:“在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总不能见死不救。”说完扭头便走。 红衣小姑娘噗嗤一笑道:“崔公子好大的脾气。请问,公子爷曾否在明港驿杨家寨逗留……” 他脚下一紧,飞步开溜。 中年仆妇向小姑娘笑道:“这人面嫩得很。象他这种英俊潇洒的少年,艺业不凡自视甚高的人,在美丽的少女面前自承不是好人,确也罕见,我以为他会趾高气扬替自己吹嘘一番哩!想不到却走了眼。” 红衣小姑娘盯着他的背影,语气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被花蕊夫人用迷香与毒针暗算的人,背影身材无一不象,我救了他,他为何将我视同路人?” 中年仆妇笑道:“二小姐,可能你看错人了,从他的神色看来,他确是不认识你。走吧,红绡魔女一两月起不了床,我们不能乘人之危去惩戒她,还是离开方山,暂时放过她算了,下次再说。” “三姨,你看他是不是黑龙帮的刺客?”紫衣少女问,语气中似乎含有些许关心。 “傻小姐,如果他是黑龙帮的人,岂会救助红绡魔女? 不要小看了黑龙帮,那些人虽干的是无法无天的事,但都是些没遮奢的好汉。他们接买卖极为慎重,必须将对方的底细打听清楚,不符合他们的规矩,一切免谈,即使给他们一座金山银山,也毫无考虑绝不接受。因此,杨帮主的住处江湖朋友无人不晓,表示他并非见不得人的黑道歹徒恶棍。而目下取而代之的血花会,谁知道该会的会址在何处?干的事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怕人登门评理寻仇,不得不躲得紧。 紧的。”三姨加以解说,语气中对黑龙帮颇为推崇。 二小姐笑道:“三姨,带我们去找血花会的首脑好不好?” 三姨摇摇头,苦笑道:“二小姐,我们凭什么去找他们的首脑?他们做的买卖极为保密,不留活口不留证据,你能空口说白话指责他们吗?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崔长春到达天风垒,垒内只留下一个逍遥鬼。逍遥鬼不敢反脸,着实埋怨他一顿,说他不该在重要关头,出来扰乱引走了薄命花,以致乃师复仇大计功败垂成。 他将与薄命花结怨的经过说了,最后说:“你们报仇我也报仇,你埋怨我是不公平。目下孤魂孙秀已经埋骨仙人洞旁,令师总算心愿得偿了,而在下为友报仇的事仍无下落呢。 令师回来了吗?” “他们都在玉仙元君祠养伤。” “薄命花呢?” “她师徒已经走了,留下了你的乌锥马。” “她走时说了些什么?” “她说在牛口峪张家庄等你一月,你如果届期未能与天玄炼气士前往对讲,她便不再相候了。” “好,在下必须赶快去找天玄炼气士了。” “你要到何处去找?那老道象个野鬼,萍踪无定,飘忽如烟……” “我会找到他的,目下他在许州襄城紫云山骆驼岭玄都观,听说在炼什么丹药。” 五天后,乌锥马驰入襄城。 紫云山,在燕城西南二十五里,南山两山左右拱抱,一泉涌出从灵泉山流入汝河,是本城第一胜境。山隘处有座小峰”称为骆驼岭f玄都观在岭西麓,是一座小小的道观。观主玄华,俗家姓名叫华虎,据说是天玄炼气士的同门师侄,玄都观主玄华的名号,在江湖上默默无闻,在襄阳也知者不多,是个毫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极少在江湖走动,守着小小的玄都观,心安理得毫无野心。 未牌左右,日影西斜,乌锥马驰抵山麓的紫云书院。 紫云书院附近建了几家店铺,顾客除了游山客之外,便是书院中的学子员生,因此地方清幽,风景宜人。 只有一家紫云客栈建了马棚,这表示该客栈是规模最大的一家。午后落店的人不多,店伙接到客人,大感意外,接缰的店伙首先喝了一声采,翘起大姆指说:“公子爷,你这匹乌锥好骏。” “夸奖夸奖。小二哥,在下要落店。”他笑答。 “小店深感荣幸,保证公子爷感到舒适,凡是住过敝店: 的人,皆有宾至如归之感。公子爷还要不要到各处转转?不然小的便叫一位师傅厩马后再上厩。” “坐骑在下自己招呼,不劳贵店的大哥费心。” 安顿毕,他外出走了一圈,掌灯时分方匆匆返店,饭罢吩咐店伙不必前来打扰,径自熄灯就寝。 邻房不知何时住进一位客人,房门关得紧紧地,一直就不曾露脸。 三更初,他推开小窗。 院子里站着一个修长的白影,以清晰震耳的声音叫: “何不开门而出,跳窗乃是宵小行径。” 他一怔,一跃而出,掩上窗笑道:“在下并未表示是一个正人君子。” 双方照面,一白一黑,两人同样高大健壮。他穿的是黑色夜行衣,剑系在背上。白衣人的相貌,在星光下看得真切,是个年约二十三四,剑眉虎目人才一表的青年人,穿的是白袍,头戴天遥巾,英气勃勃中,带了三分书卷气,好俊的青年人。佩着的剑银光闪闪,原来是银鞘,不同凡响。 “阁下既然不是正人君子,那就是歹徒恶棍了。”白衣青年咄咄逼人地说。 “呵呵!人的好坏,有时不易分清,见仁见智……” “不然,好坏分明,不容混淆,白决不是黑,灰色也决不是白。” “阁下是非分明,难免有点武断。请教贵姓,不知有何指教?在下姓崔。” “区区姓林。” “哦!江湖上盛传林白衣,誉之为白道英雄中出类拔萃的年青俊彦,武林奇葩,出道三载誉满江湖。当然,黑道朋友自然恨之入骨。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兄台必是威震江湖的林大侠林白衣了。” “早些天开封府曾经出现一位姓崔的黑衫客:震慑开封群豪,迫走行刺樊东王的飞天鬼母,想必是阁下了,幸会幸会。” “崔兄傍晚时分,在玄都观探道,有何用意?” “找人。” “能见告吗?” “这个……” “在下希望能助崔兄一臂之力。” “林兄盛情,在下心感,只是在下的事,必须自行了断。” “据在下所知,崔兄已露形迹,玄都观已经有所准备,独自.前往可能极为不利。” 他呵呵笑,说:“在下故意让他们发觉的,让他们早作准备,以免浪费工夫,也可避免误伤无辜。” “崔兄原来是有心人,在下多虑了。不再打扰,崔兄请自便。” “少陪。” 离开客店走上山径,他心中暗笑道:“黑衫客遇上林白衣,侠义英雄碰上我这个独行大盗,简直绝透了,他好象准。 备与我交朋友呢,真妙。” 玄都观后面加建了一座土瓦屋,那就是观主玄华的静室,也就是丹室,丹室破例地在门口的廊下,挂了一盏指路灯,用意是吸引夜行人。 丹室中只有两个人,天玄炼气士与玄都观主。两人坐在鼎炉的蒲团上,袖手相谈,目光只在熊熊烈火闪动的炉口转。 玄都观主年约半百,依然显得精明强悍,穿了青道袍,戴了九梁冠,膝下压着一柄枣木制的两尺四寸如意,向天玄炼气士笑道:“师叔,这人可能是冲你老人家来的。” “可惜你语焉不详,我无法从你的模糊述述中,猜出他的来路身份,可惜,我该早些赶回来的。”天玄炼气士不胜惋惜地说。 “看天色不早,他该来了……” “他已经来了。” 两人并未转首,背丹室门而坐,门是虚掩着的。玄都观主一怔,低声道:“徒侄并未听到声息,他真来了?” “来了,就站在门外。”天玄炼气士大声说。 玄都观主正想站起来,却被天玄炼气士按住了,冷冷地说:“进来吧,朋友,贫道已恭候多时。” 没听到开门声,身后突传来冷冰冰的语音:“在下也等久了,如果出手暗算,易如反掌。” 天玄炼气士一惊,扭头一看,猛地斜飞而起,远出丈外脱出险境。 原来混身黑的崔长春,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相距不足三尺。 崔长春冷笑道:“在下已表明态度不暗算你,你慌什么?” “是你?”天玄炼气士骇然问。”“是我?”崔长春冷冷地答。 “你怎么比在榴林精舍高明了许多?” “在下年青,天天都在苦练,天天都在江湖上闯荡。练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下不断苦练,岂能不精进? 象你,上了年纪,能保持原状已是难能可贵了。再加上你整天用心机计算人,坏事做尽,退步衰老乃是意料中事,你该比在下明白。” 天玄炼气士嘿嘿笑,说:“小子,你少用这种话来损人。 贫道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自问还不算顶坏。上次贫道要收你做门人,总不能说是坏事吧?你来报上次的仇……” “在下要你跑一趟把水县牛口峪张家庄。” “什么?你来迫贫道上路?你好大的狗胆,贫道要废了你……”话未完,急冲而上,伸手便打。 玄都观主却挡在中间,冷笑道:“割鸡焉用牛刀?徒侄擒下他。” 声落,如意闪电似的拂出。 “小心……”天玄炼气士大叫。 叫晚了,崔长春已闪身切入,左手一拂,挡住了玄都观主挥出如意的右手脉门,“噗”一声就是一劈掌,重重地劈在玄都观主的左颈根上,宛如电光一向,奇怪绝伦。 “恩……”玄都观主闷声叫,挫身便倒。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崔长春手一妙,沙棠木剑出鞘,剑光一闪,便点向天玄炼气士的胸口。 天玄炼气士本待伸手抓剑,突发现剑光有异,吃了一惊,火速收手暴退。 崔长春一脚踢向烈火熊熊的鼎炉,鼎炉应脚翻倒,炭火向天玄炼气士飞溅,热流扑面。 天玄炼气士大惊,向上飞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横梁,破瓦上升屋面,以半分之差,避过炭火的袭击。 崔长春没料到老道应变的功夫如此高明,将昏厥的天玄观主拖出门,丢在院子里,方跃登瓦面。 天玄炼气士不敢再大意,撤剑暴怒地吼道:“小于,你该死一万次,你……” 他作势进击,咬牙道:“你以为在下是三月的崔某,你就大错特错了。告诉你,你如不乖乖走一趟牛口峪,哪怕把你穿上鼻子扣上琵琶骨一步步拖,在下也要把你拖至牛口峪。” 天玄炼气士终于冷静下来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如无把握,怎敢单人独剑前来讨野火?两照面之下,对方的艺业已经明白地显示出可怕的实力,不能再冲动了,不敢贸然进击,厉声问:“你为何要贫道远至牛峪口?” “要你去与薄命花对证。” “老天!薄命花?她……” “在下已迫她在张家庄等候,就等你前往对证。” “对证?对什么证?” “她说你杀了敝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 天玄炼气士吁出一口长气,大声道:“那么该死的贱婆娘,地层敢血口喷人……” “她是武林前辈,用着噬你。” “贵友是花蕊夫人三个贱婆娘杀的,下手的是女飞卫与铁琵琶,贫道亲眼看到她们下手的……”老道将当时的情景,与及出手惩戒三妖妇的经过一一说了,接着说:“要不是薄命花恰好追来,贫道可能会撕了那三个妖妇。薄命花根本没到达现场,她绕道穷追贫道,既不知当时所发生的事,她为何要咬我一口?走,我和你走一趟牛口峪,贫道和她拼了! 这该死的贱婆娘,我与她誓不两立,有她无我。” “你的话在下不信。”崔长春一字一吐地说。 “贫道说的是实情,信不信由你。” “薄命花并末指证是你杀的,只说当时你在该地。” “贫道仍要找她。” “那是你的事,本来她就不会放过你,你废了胡绮春,勾走了龙萧客,你两个人的账,自己设法结算。在下请教,血花会的主脑到底是谁?会址设在何处?” “告诉你,天下间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贫道才懒得过问这些事。” “好,总有一天在下会查出来的。目下要做的事,是去找花蕊夫人几个贱妇。早知她们是凶手,她们在开封便得偿命了。” “血花会的人作一次买卖,便得潜隐一段时日,你到何处去找她们?快死了这条心。” “我会等她们重出江湖的。”他恨恨地说,跃下地三两闪便消失在夜幕中。 第7章 零七 冀南的九月天,金风送爽,早晚单衣不胜寒,午间却炎阳高照,秋老虎余威犹在。 真定府的南北官道,宽阔、平坦、笔直。十二丈的大官道两旁,榆柳成阴,就凭这条路的气概,就知是皇畿附近,不同凡响了。 不但路好,车也好,宽辐、大轮、多驷、华丽,神气极了,路宽车大,这才配得上。 弯铃清鸣悦耳,一辆华丽的驷车,掀起滚滚黄尘,自南向北绝尘而来。 驷车,有四匹马,不但车厢华丽,赶车的掌鞭车把式也神气,高锯车座顾盼自雄,高大、强壮、虬须、丈八长鞭抖出一朵朵鞭花,“叭叭叭”清脆的鞭声象是连珠炮爆炸。鞭声中,四匹健马奋蹄飞驰,轻车以全速向北又向北绝尘而去。 三里外,石冈镇在望。 前面半里地,一匹名贵的乌锥马,以熟练的走步轻快地北行,轻灵、飘逸、妙曼。在行家眼中,即使是极有灵性的名驹,花三五年工夫训练,也难达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这种优美的走步如果训练精良,人坐在马上,真有飘飘欲仙腾云驾雾的感觉,极为惬意。 马上的青年人更俊,雄壮如狮,剑眉入鬓,目如朗星,古铜色的脸膛,漾溢着健康的神采,活力充沛,神色开朗。穿一袭黑骑装,长得生气勃勃。 怪,这人定然是个疯子,骑在马上居然在看书,而且看得入了迷,浑忘身外,沉浸在一册手卷中,任由马儿信蹄北行。 车声隆隆,蹄声如骤雨,鞭声叭叭,鸾铃急鸣,轻车赶上来了,赶得甚急。 可是,黑衣青年人浑如末觉。 乌锥马通灵,泰然让至道左。其实用不着让路,大官道可让八部大车并行。 马车超越的瞬间,车厢内突然传出叫声:“停车!” “吱嘎嘎……”刹车横木卡住车轮,发出刺耳的响声。 蹄声徐止,在前面三四丈刹住了。 黑衣骑士方猛然清醒,一阵滚滚尘埃几乎淹没了他。他剑眉一皱,收起手卷自语道:“快到站头了,何必赶得这么急?” 他轻拍马颈,乌锥马向前冲,要脱离随车卷来的滚滚黄尘。 车窗拉开了,窗口出现一张俊秀的面庞,目不转瞬地注视着驰来的神骏乌锥马顶门呼啸而过,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勒缰!” 乌锥马倏然止蹄,屹立如山。人与马浑如一体,如同凝住了。 黑衣骑士的目光落在车窗口,心说:“这位豪门子弟,到底是男是女?” 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唇红齿白;脸蛋白里透红,细看小嘴,嘴上无毛。但却戴的是逍遥巾,穿的是绿底团花博袍。那双清亮的大眼,放射出慧点、傲慢、唯我的光芒。看年纪,约在十七八,是个在豪门卵翼下长大的富挎子弟。 那年头,富家子弟喜爱章台走马,教坊逐花,讲的是风流倜傥,娇生惯养,游手好闲,香草薰衣,头面传粉,出门香香地、娇娇地、弱弱地。如果有人竟然雄伟狂放,粗气豪爽,反而成了怪物,不然必定是所谓下等贩夫走卒狗屠之辈,决非豪门贵族的子弟。 黑衣骑士的目光,又落在怒目相视的车把式身上,不由一怔,付道:“晤!我好象听说过这个人,怎么居然做起赶车的来了?” 江湖人如想出人头地,必须精明机警,耳聪眼明,与对方一照面,便得将对方的面貌特征记下。这位掌鞭的虬须暴眼固然易于记忆,而左耳垂下的那颗青毛大痔,却是特殊的记号。但由于虬须厚而浓,如不留心,便难发现。 他淡淡一笑,手搭在判官头上,打量着车内的少年人,不言不动静候变化。 他这种满不在乎,以不变应万变的冷淡表情,反而令对方大感意外,双方皆不发话,僵住了。 尘埃渐散,车厢内的美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伸出白哲细柔的手,向他一指,说:“你,什么人?” 他哈哈大笑,笑完,一语不发。 “你笑什么?”美少年愠怒地问。 “笑你。”他答。 “我有何好笑?” “笑你是个瞎子。” “什么?” “你明明看见在下是个五官齐全,四肢不缺,与你一样有血有肉的人,还问什么?” 美少年脸一沉,此道:“你胡说!无礼可恶。” 他呵呵笑道:“彼此彼此,阁下的态度在下不敢恭维。” 车把式虬须怒张,怪叫道:“这狗东西可恶!公子爷,让属下抽他一顿。” 美少年反而消了气,说:“不必,等会儿再说。” 黑衣骑士摇摇头,苦笑道:“这世间不讲理横行霸道的人,确是太多了些。” 美少年神色一转,微笑道:“本公子不是不讲理的人。” “真的?那就好。” “本公子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你客气,在下受宠若惊,说啦!” “本公子要买你这匹乌锥马。” 黑衣骑士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公子爷,代步的坐骑是不卖的。” “你……” “马卖给你,在下岂不是要靠两条腿走路么?” “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可以另买三匹马。” “抱歉,不卖。” “你敢不卖?” 黑衣骑士怒火上冲,但并末发作,冷笑道:“你这是甚么话?岂有此理。” 美少年大怒,喝道:“吴五,抽他下马。” 乌锥突向前飞跃,四骑翻飞,去势如电。 吴五的鞭虽已应声抽出,但仍晚了一刹那,丈八长鞭以半尺之差落了空。 “追!”美少年尖叫。 乌锥马绝尘而去,不片刻便驰入石岗镇的镇口栅门。形影俱消。 轻车虽快,但三里地整整落后了一里,望尘莫及,再迫也是枉然。 车将入镇,美少年大叫道:“吴五,回府,非把这匹乌锥夺来不可,回去叫人去迫。” “是,这就回府。” “赶快。” “是。”鞭声急骤,四匹健马以全速冲入栅门,镇中传出一阵惊叫,鸡飞狗走乱成一团。马车在镇民惊惶走避与咒骂声中,发疯似的直出镇北走了。 石岗镇只有百十户人家,距真定府府城仅十二里,只是一处歇脚站,有三间食店。近午‘时分,正是歇脚的时光,因此有不少旅客在此打尖。 黑衣骑士在隔邻的食店落坐,从容喝茶,向急驰而过的轻车一指,向店伙问:“伙计,这辆车好狂,是谁家的轻车?” 店伙冷哼一声,恨恨地说:“客官必定不是本地人。” “区区家住博陵。” “哦!原来是保定府的客官,难怪。” “怎么啦?咱们不是近邻吗?” “客官看到车门上的征记吗?” “看到了,好象是三座城关。” “对,那代表固关、井径关、娘子关。” “在下不明白……” “那是新任三关总制大人关定南,自设的官征。”店伙撇撇嘴不屑地说。 “哦!还有官征?” “狗屁!” “听说三关去年增设了一位管关通判,哪来的总制?”黑衣骑士半糊涂地问。 “本来就叫通判,但他自称总制,你咬他吃不成?” “哦!三关在井陉,井陉距此一百三十里,他阴家的轻车跑得不近呢。” “阙大人的家小在府城,不在井陉。他的府第在城东的舒啸台旁,宅第连云好神气。” “管关通判官并不大,神气什么?” “哼!人家是城南神武右卫外放的人,大小是御林军出身,还能不神气?” “呵呵!伙计日你象是不耻姓阙的为人呢。” “哼!不耻?咱们真定府的人,还想吃他的肉呢。在本府,提起真定之狼阙定南,不咬牙切齿的人没几个,。他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巧取豪夺鱼肉乡里,简直是一群饿狼。听说,这畜生并不是神武卫的人,而是个太行山的大盗,改名换姓混入卫所,取得了军籍……” 话末完,掌柜的在柜上大喝道:“小六,你想死?闲谈莫论人非,又道是祸从口出。你胡说八道不要命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别人。” 厅角一位面向窗外的食客转过头来,冷冷一笑道:“掌柜的,你已经被牵连进去了。” 店伙小六大惊,脱口叫;“你……你是孟爷,几……几时来的?” 孟爷是个獐头鼠目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嘿嘿怪笑道:“大爷已干了一壶酒,你说来了多久?” “孟爷,小……小的不……不是有意的。”小六哀求地说。 “哼!” 小六上前跪下,哀求道:“孟爷大恩……”: 孟爷一脚将他踢翻,冷笑道:“开店的专会造谣生事,难怪没人敢信任你们。说!刚才你听来的谣言,是谁传给你的?” “孟爷……”‘“说!”孟爷声色惧厉地叫。 “是……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花子说的。” “老花子人呢?” “他……他是昨天下午经过……” “我问你他人在何处。” “不……不知道……” “混蛋!” “小的真……真不知道,只……只知他……他是往……往城里走的。”小六爬伏在地惶恐地叫。 所有的食客,皆被孟爷的凶焰惊呆了。 “好,你跟我进城,到阀大人府上走一趟。” 小六大惊,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叫:“孟爷开恩,请……请高……高抬贵手,小的下……下次不敢……” “你还有下次?哼!” 邻桌一名中年食客看得冒火,站起说:“阁下,你这不是欺人大甚么?你凭什么在此地横行霸道?” 孟爷拍桌而起,厉声道:“狗娘养的!反了!我真定孟宣的字号,就配管谣言中伤阙大人的事,你好大的狗胆,敢强出头多管闲事,你大概是酒足饭饱活腻了。哼!你也得跟我走。” 中年食客冷笑道:“你真定府的人,还不配管我顺天府的百姓。你孟宣一不是官差,二不是捕役巡检,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孟宣一脚踢开长凳,大踏步迫进大喝一声,猛地一耳光抽出,骂道:“打你这狗娘养的!” 中年食客上盘手对拔,“毒龙出洞”一拳回敬,居然拳风虎虎,力道甚猛。 孟宣抬手一拂,便扣住了对方的脉门往怀里带,“噗”一声一掌劈在对方的颈根上。 “哎……”中年食客爬下了,脸色死灰,手被擒住反扭,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孟宣一脚踏住对方的背心,毫不费力地解对方的腰带,将中年食客的双手反绑好,方松脚说:“该死的东西!凭你这两手鬼划符,也敢强出头讨野火,你死定了。” 中年食客脸色泛青,大叫道:“阁下,你将为今天的孟浪而后悔终生。” 孟宣一拉腰带,冷笑道:“起来:准备上路,咱们走着瞧,看谁会后悔终生。但我可以告诉你,后悔的决不是我。” 喧嚷中,孟宣带走了食客,也带走了哀求着哭泣着的店伙小六,对小六的哀求无动于衷,在众目睽睽下,公然押着人出镇向北走了。 黑衣骑士一直就在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只顾喝他的酒,等店中一静,方向脸无人色的掌柜问:“掌柜的,那姓孟的是什么人?” 掌柜的哪敢再答话?不住摇手。 黑衣骑士长叹一声,感慨万端地说;“在下走遍了万里江山,感到愈是贫苦的人,也就愈容忍受折磨。而在通都大邑中,善良懦弱的人特别多,良可慨叹。有些人善良得可伯,有些人却又恶毒得不象是人,掌柜的,你就这样让姓孟的把你的伙计带走?” 掌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犹有余悸地说:“客官,’那姓孟的是府城四霸天之一,小可天胆,也不敢拦阻……” “你就不会请左邻右舍来出头?” “客官,谁又肯以身家性命来……” “你不会鸣锣告警?你……唉!你们这些逆来顺受的绵羊!”他不胜烦恼地说。 他不愿再多说,丢下两串钱会账,大踏步向外走,经过掌柜的身旁,又关心地问:“你有何打算?” “我……” “万事不管?” “我……我去找小六的娘……” “叫一个妇道人家去救人?” “小可请……请里正进城援救。” 他摇摇头,欲言又止,举步外出,却又退回伸手拍拍掌柜的肩膀,低声道:“不必去通知小六娘了,等会儿小六便会平安地回来,放心好了。” 说完,摇摇头,方张然地出店而去。 孟宣趾高气扬地押了两个人上路,只走了两里地,身后蹄声如雷,乌锥马绝尘而至,狂风似的超越而过,马上的黑衣骑士在超越时冷哼一声,笑得孟宣心中有点发毛。‘黑衣骑’士气概不凡,雄壮如狮,五短身材的孟宣,真有点顾忌,因此在店中不敢找黑衣骑士的麻烦。’ “这小子可恶!”孟宣冲远去的人马吐出一口口水,恨恨地咒骂。 小六一面走,一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哀求:’“孟爷,请……请饶了我吧,我那六十岁的老娘,等着小的奉养……” “闭上你的臭嘴!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你既然敢背地里说阙大人的坏话,就得挺起胸膛准备接受惩罚。快走,不然拖死你这小狗杂种。”孟宣凶狠地说。’ 三里,四里…… 官道两旁的田野中,放置着一堆堆老麦草、麻秆、高梁秆,间或长着一片片桑田。正走间,路右黑影从一株大榆树后路出,招手叫:“孟兄,你才来呀?” 是黑衣骑士,乌锥马藏在一片桑田中;手上拈了两根狗尾草,话毕,将草柄放在口中无意识地细嚼,信步到了路中,拦住去路。那雄伟的身躯站在路中间,壮得象是一座山。 孟宣吃了一惊,但沉着地问:“阁下,咱们认识吗?” “哈哈哈!老兄,谁不认识你是真定四霸天之一?你老兄大名鼎鼎,家喻户晓,不错吧?” “尊驾的大名是……” “我,崔长春。” “崔长春?你老兄是……” “是过路的。崔某的绰号,你要不要知道?” “说来听听。” “鬼见愁。” “这……” “你是人,见了我不但愁,恐怕……” 孟宣已听出恶兆,猛地推开两个俘虏,怀中拔出一把巴首,怒吼一声,扑上一匕扎出。 崔长春向侧一闪,笑道:“差上半分,没扎上。” 孟宣形如疯狂,连攻九匕之多。 可是白费劲,崔长春绕着他转,眼看一亿必可扎上,却又人影消失劳而无功。 崔长春直待对方扎了二三十匕,扎得气喘如牛头昏脑胀,方闪出八尺外,摇头道:“老兄,象你这种差劲的身手,也敢自称为霸道,你简直狂妄得走了样,不象话嘛!好了,玩够了,不逗你啦,老兄。” 孟宣骑虎难下,本想拼到底,但一看对方脸不红气不喘,。额上不见汗,便知对方武艺惊人,再不走便糟啦!不管三七二十一,扭头便跑。 只跑出三步,右后肩便搭上了一只大手,叫声入耳:“你怎能走?” “此!”孟宣硬着头皮大吼,大旋身一匕后扎。 握巴的手被抓住了,浑身突然发麻;崔长春的脸孔出现,匕首锋利的巴尖,正徐徐移向鼻梁。 “你怎么往自己脸上扎?”崔长春笑问。 孟宣怎会用匕首往自己脸上扎?握匕首的手掌被崔长春抓牢,无穷劲道传至掌心,迫得匕首反往鼻梁徐徐接近,完全不由自主,只好狂叫道:“崔兄请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你曾经饶过人吗?” “我……我……” 匕尖从鼻梁向下滑,鼻尖中分,鲜血直流。 “饶命!”孟宣声嘶力竭地叫。 “饶了你,你去坑害别人,岂不是崔某的罪过?” “我发誓,从……从今洗面革心……” “你这种人我知道,自己是洗不了面,革不了心的。因此,在下要帮助你,用血来洗脸,用油来糊你的心,你就不会再害人了。” 脸上各划了一刀,“啪”一声脑门又挨了一掌。 孟宣浑身一震,突然昏厥。 崔长春将人拖至路旁,藏在桑田内,拍拍手说:“不久你自会醒来,可是你将是个白痴,白痴是不会害人的。” 中年食客神魂入窍,突然叫道:“崔兄,请不要杀他。” “在下并没打算杀他。”崔长春回到路上说,一面替两人解绑。 中年食客揉动着双手,苦笑道:“在下是山西潞安府的捕头于世明,得到线索前来暗查太行山巨盗飞豹郝天雄的下落。那恶贼五年前逃出太行山,潜赴京师一带藏身。他身上有三百六十余条人命血案,亟待清理;” “你是说……” “可能就是那姓烟的管关通判。井陉乃是太行山八陉的第五陉,这恶贼如果真是飞豹郝天雄,日后官匪相通,那还了得?目下有几位苦主到三关窥虚实,在下则奉到真定府查他的底。这个叫孟宣的人,该是一条极好的线索。” 崔长春跌脚道:“老兄!你何不早说?” “崔兄……” “在下已击伤他的天灵,他已成为白痴了。” “可惜’!能不能治好?” “开玩笑2.除非是神仙方能抬得好,可惜世间根本没有神仙。” “且慢!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 “真的?”于世明惊喜地问。 “老实说,于捕头,以你的身手前往真定缉贼,可能凶多吉少。” “只……只是,兄弟上命所差……” “在下可以助你,但一切须听由在下安排。” “兄弟唯命是从。”于世明恭谨地说。 “你认识飞豹郝天雄的本来面目吗?” “认识。” “他的面貌有何特征?” “他的后颈长了十余颗好不了的白钱癣,鼻头特尖,眉额间的肌纹成回字形,身材矮小但剽悍矫捷,面型上方下圆,长像不俗。他的武艺,委实惊人。” “好,咱们进城好好商量。” 叮吟小六必须守口如瓶,决不可透露今天的事,不然将有横祸飞灾,方打发小六回镇。 崔长春乘马先走,于世明仍然步行入城,各走各的路。 过了广济桥便算是踏了府城了。这座冀西的大城,委实令人刮目相看,三丈余高的城墙,外壕宽有十余丈,东南角一带另有高大的卫城,有两个卫经常驻守。地当要冲,道路四通八达。东面有十丈宽的大道直达山东济南,西扼入晋咽喉,也是十丈宽的大道通太原。南下是十二丈宽的大道,可抵河南卫辉府。北上京师,道路更是不同凡响,号称天下第一,也叫驰道。因此,真定府不但是军事重镇,也是经济中心。 在真定府闹事,后果是不堪想象的。可是,事实却正相反,卫所的两三万官兵、有二分之一成了文武官员的家奴,不在卫所操练,另有五分之一缺额,连神武右卫也有同样散漫、黑暗、无纪律的情形发生。 不要说距京师六百余里的真定府乱七八糟,连京师的顺天府也一塌糊涂,京城附近盗贼如毛,甚至有贼敢进入皇宫偷窃。有时京城戒严捉贼,一捉就是三五百。几个有名的贼首,正与那些比贼更糟的缉贼官斗法,往来京师山东捉迷藏,如入无人之境。 皇帝老爷呢?糟得不可再糟。开皇庄做生意,逛窑子自暴自弃,招来一些和尚老道鬼打架。建豹房养猛兽,自以为是神仙菩萨,亲自下豹房斗老虎,几乎做了老虎的点心,要不是一位喇嘛把他及时从虎爪下救出,可能正德皇帝的龙驾早已归天,要木就带了一班佞臣太监,跑怀来、宣府,另建行宫,根本就不肯回京城,沿途大搜女人,尤其喜欢玩寡妇,搞得乌烟瘴气。他似乎并不留恋那令他抬不起头的皇帝,因为宫里有一位他一见就头痛的皇后,因此也就不管京城里的上上下下烦恼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全国上下怎不一塌糊涂?因此真定府的治安,比京师更差,外表看还不错,其实却是花缎子盖鸡笼,外表好看里面空,而且臭不可闻。 踏入府城,先找地方安顿。在城门口,两名敞衣泼皮看到了乌锥,互相以眼色示意跟下了。 多年闯荡,经验告诉他,除非找到了确证,不可凭一面之词断定人的好坏。同时,如非万不得已,必须控制自己,能忍则忍,尽可能不要露自己的底。因此对于世明的话存疑,甚至对于世明的捕头身份也不敢全信,他必须将阙家的底细投清,万事策定从自己的打算。日下,他只有一件事好做;落店。 街道宽阔,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周广二十四里的大城,繁荣自在意中。 乌锥马折出东大街,这也是出东门至山东的大路,两旁店铺林立。一两部大车匆匆而过,地面隆隆作响。最令人诧异的,似乎有不少军装不整的卫所军爷,笑闹着三五成群喧哗而过,路人不以为怪。这些军爷不在卫所操练,到城里来鬼混所为何来?在外地的卫所,兵勇们虽有军人身份,但除了一三五月操练之外,其余的日子各安生理各营其业,绝大多数是耕种卫田的农民。卫所的官与兵皆是世袭的,多了的人称余为丁余,丁也具有军藉,因此不算是平常百姓。譬如说,真定右卫在城南偏东,自建有卫城,那在男女老少余丁,出外远行旅游,报籍贯时只能说是真定右卫的人,不能说是真定府人氏。 至于神武右卫则是常备军,要经常轮调至边关打元鞑子。平时勤加操练,每月只有两天休息,这些兵不可能整天在城里混,但街上却可看到三五成群的兵到处游荡。 齐鲁车行设在东大街,街对面是燕都车行的真定站头。前者的总店在山东济南,后者的总店设在京城外白云观旁。 右侧,是三皇庙。街东,是龙兴寺。寺对面,是一连五间大客栈,两间酒楼。 由此可知,这一带可说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萃聚的问题地段。‘ 午间便落店的人不多,崔长春是不多中的一个。 他在永安客栈前下马,店伙眼尖,看他的打扮与风尘仆仆神色,便知是财神爷来了,枪来两名伙计一个接缰,一个上前抱拳含笑.打招呼:“客官辛苦了。喝!好骏的乌锥。人如虎,马如龙,少见少见。” 他一走取下革囊鞘袋,挟住马鞭,笑道:“承奖承奖。在下要落店。” 店伙伸手接鞘袋,恭谦地说:“多蒙照顾,无任欢迎。小店各有雅洁的上房,包君满意,小的领路,客官请。” 他扭头向照顾坐骑的人说:“伙计,在下达匹马锥请小心照料,不用遛马,歇会儿再让它喝口水,草料加燕麦,上料。傍晚在下要亲自替它洗刷再上槽。” “小的记住了,客官请放心。”照料坐骑的店伙答。 客栈规模不小,店前的广场绿树成阴,马厩马桩一应俱全,停车场置轿所无不臻备,有车道直通内院上房,以便女眷的车轿入内。 进店先趋柜台,掌柜夫子客气地打招呼,和气地说:“客官辛苦。地近京城,位近边关,客官请原谅,能不能把路引让小可过目?” “应该应该,掌柜请勿客气。”他含笑取出路引递过,眼角看到两个不算陌生的人影踏入店门。 他将鞘袋往柜上一放,乘机扫了对方一眼,心说:“是城门口鬼混的两个泼皮。好家伙,居然跟来了,这地方乱得很。” 他的路引是真的,路引上有关姓名身份与事由,记的是:崔长春。商业。自湖广至保定。贩卖。 店伙引他进入西跨院上房,茶水刚备妥,马包也就送来了。 掌柜的正在全神贯注记载客人的该记事项,几个店伙皆在忙自己本份的事。但蓦地人声一静,几个店伙皆脸现惊容。 两个泼皮阴笑着走近柜台,两人互相以眼色示意,其中一人向同伴点点头,然后背倚柜台,狞笑着扫视在场的几名店伙。 门外人影乍现,钻入一个鹑衣百结的老花子。 另一名泼皮一手支颐倚在柜上,怪声道:“胡掌柜,记甚么?” 胡掌柜一惊,猛抬头神色一变,堆下笑说:“原来是邓爷,你好。” “很好,托福。记什么?” “客人留宿名册。” “刚才那穿黑衣的小伙子,干什么的?” 胡掌柜将册转向推过陪笑道:“邓爷请过目,都在上面。” 邓爷手一伸,劈胸抓住了胡掌柜的领口,轻轻一带,便将胡掌柜双脚悬空搁在柜上,冷哼一声,怪眼彪圆,显然火气上冲。 胡掌柜大骇,手脚忙乱,惊惶地挣扎,脸色苍白:“邓爷请放手,小的并未得罪邓爷……” “去你娘的混帐!” “邓爷……” “你明知我邓七斗大的字认不了一担,你他娘的却要太爷过目,你这不是有意拆我老七的台吗?混帐!” “小的知……知错,小的不……不是有意的,邓爷请原谅,请原谅,下次不敢,不敢。” 邓七放手,胡掌柜出了一身冷汗,滑下原地几乎摔倒。 “念给我听。” “是,是邓爷请听。” 邓某满意地离柜台,偕同伴出店.在门旁盯了老花子一眼,停下步突然问:“你,腰牌呢?” 老花子吃了一惊,几乎失手将打狗棍掉落,退了两步,惶然地反问:“大……大爷,什……什么腰牌?” “你不知道?” “老……老汉不……不知道。” “你来了多久?” “老汉刚……刚到。” “呸!我问你到本城多久了。” “是刚到的,从……从南门进城的。” “你是花子?” 老花子一脸可怜像,口角往下拉,山羊胡摇摇,眯着老眼叹口气,如怨如诉地说:“老汉老伴早亡,上无亲下无故,无子无女无依无靠,年未花甲而视茫茫发苍苍……” “他说些什么?”邓七不耐地向同伴问。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大汉,背了个大包裹,满身风尘,显然也是落店的外地客人。脸色苍黄,一双怪眼显现紫芒,狮鼻海口,留了八字大胡,颇具威严,可惜脸色太难看,象是久病难愈的。向邓七咧嘴一笑,接口道:“老花子可能读了几年书,说的话带有文味。他说他是个孤老头,耳目不便白头老朽一个。 邓七的大指头,几乎点在老花子的鼻尖上,沉声道:“孤老头你听清楚了,要来本城讨饭,必须到华塔寺去找石团头,献些孝敬领腰牌,不然就有人会打断你的狗腿,撵出城外喂野狗,记住没有?”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 满脸病容的中年人跨入店门,笑道:“老伯,凳子上歇歇,你不会是来讨饭的吧?” 老花子愁眉苦脸地一笑,反问道:“大爷,老汉曾说过是来讨饭的吗?” “不曾。” “这岂不是够明白吗?” “那你……” “老汉是来访友的。” “呵呵!贵友不在真定,在济南。”中年人低声说,笑。得诡谲。 “你说什么?”老花子反问,似乎确有点耳背。 中年人靠近,语声更低:“花花太岁已逃至济南,前辈来晚了一步。” “老夫是来猎豹的。”老花子也低声说。 “哦!有志一同。” “你是……” “晚辈病……” “哦!流星赶月的得意门人;病秃龙公孙化及,失敬失敬。论江湖豪杰,老弟不作第二人想。” “不敢当,前辈过誉了。前辈天涯怪乞上官星河,方算得是江湖奇士。” “过奖过奖。” “咱们落店吧。” “好,落店。” 病秃龙向柜台走,大声说:“掌柜的,这位老伯不是花子,而是来访友寻亲的,人地生疏乏人照顾,在下负责他的食宿,给咱们来一间稍大点的房间。” 不片刻,店门进来了两个人,泼皮邓七去而复来,只是换了一个同伴。 “人在不在?”邓七向胡掌柜问。 “在,在,没出去。” “好,叫你们的伙计避远些。” “是,是。”’ 邓七向外举手一招。不久,鱼贯进来六位大汉,全是些胳膊可以跑马,拳头上可以站人的痞棍。 领先那人壮得象条大枯牛,敞开上衣,腰带缠在腰下,上端露出一把匕首。大牛眼一翻,用刺耳的老公鸭嗓子问: “人呢,叫他出来。小七,你亲自走一趟。他来了便罢,不来,揪他出来。” 邓七治笑着欠身,恭顺地说:“弟子遵命,师父请稍候。” “快去!”师父挥手叫。’ 店伙计皆得到警告,纷纷走避,店堂一空,只有六个痞棍分四方站住有别位置。 门外,散布着另一批人,其中有那位赶车的大掌鞭吴五,同行的伴当,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这些人都带了家伙,准备万一里面的人不敌,便要抢入相助,甚至可能动家伙行凶。 不久,邓七在前,崔长春后跟,安详地进入客堂。崔长春似乎不知危机已至,泰然地问:“喂!七爷,谁找我啦?” 邓七向大枯牛汉子‘指,奸笑道:“偌!就是这位爷。” 大枯牛双手叉腰,大肚皮毛茸茸,巴首靶亮出,怪眼一翻,老公鸭嗓子刺耳:“你,就是崔长春?” 崔长春左看看,有三个人。右看看,也有三个人,前后共是八个人。他开始看出不对,开始惊疑,开始害怕,畏缩地说:“不错,是我,诸位是……” “你从湖广来?” “是的……咦!兄台怎么知道?” “你作何生意?” “哦!正当行业,贩牲口。” “槽上那匹乌锥马是你的?” 崔长春恍然,点头道:“不错。” 大牯牛怪笑;大声说:“我买。” 崔长春摇头,拒绝道:“不卖。” 大牯牛瞪眼,怒声叫:“你敢?” “讲不讲理?”崔长春不示弱地问。 “讲理?理字多少钱一斤?” “真定城难道就没有王法?” “王法是给人看的,能看不能用。” “你是……” 大咕牛不耐地挥手,怪叫道:“太爷没空陪你打哈哈斗口舌,来人哪!” 邓七抱拳欠身,恭敬地答:“徒儿在,请师父吩咐。” 大牯牛摸摸大肚皮,说:“给他一吊钱,叫他写一张卖契。” 邓七掏出一百文钱,提着串绳,在崔长春面前晃了晃,然后丢在他脚下,说:“小子,快,收下,到柜上写张卖契。当然,契上不必写上卖价,就写卖断好了。” 崔长春假装迷糊,问道:“卖契?卖什么?” “不错,卖契,卖你的乌锥马。”’ “什么?一吊钱买我的乌锥马?” “对,那是对你客气。” “不客气……” “不客气分文不给。”。 崔长春不再示弱,摸清了对方的来路,他暗中已有所决定,不再装出怕事像,哼了一声说:“在下再说一遍,不卖。” 大牯牛大感意外,厉声问:“你说不卖?” 崔长春无畏地逼视着大牯牛,一字一吐地说:“不卖就不卖,你又没聋。” “反了!”大牯牛厉叫。 “天子脚下,你敢造反?”崔长春顶回去。 “气死我也!” “你死了,天下虽不至于因此而太平,至少不会比现下更坏。” “揍他!”大牯牛愤怒地大叫。 邓七应声扑上,莽牛头凶猛地向崔长春的胸口撞去,声势汹汹。 崔长春闪身出手,按住邓七的背腰,向前顺势送出,借力加力用了半分劲。 邓七一头落空,收不住势,“砰”一声大震,撞中了对面的一位同伴,在惊叫声中,两人跌成一团,鬼叫连天挣扎难起。 大枯牛一惊,吼道:“都给我上,打死他!” 五名痞棍像阵风,同时上扑。 崔长春一声低此,指东打西,进迟如风,一拳放翻一个,伸脚挑倒另一名,“叭”一声耳光声脆响,又击倒了一个。 “噗!”第四个痞棍耳门挨了一击,跌出丈外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一个看出不妙,转身逃命。却被崔长春一把抓住腰带,大喝一声,高举,飞掷,“砰”一声大震,丢在柜面向里滚,跌入柜内去了。 大牯牛大惊,片刻间七个人全倒了,落花流水,怎能不惊?惊怒交加中,双手箕张,饥鹰搏免势如山崩,向崔长春扑去,一看便知要用摔跤术,定然是此中好手。 崔长春向下一蹲,高不及三尺,右肘凶狠地撞出,力道干钧,“噗”一声响,正撞在毛茸茸的大腹上,如击败茸。 “哎!”大牯牛惊叫,不进反退,踉跄退了三四步,伸手急拔匕首。 崔长春怎肯让他撒野?如影附形跟进,一脚疾飞,正中手腕。 大牯牛的巴首刚出鞘,立即飞抛出丈外。 崔长春铁拳如电,“砰噗噗”一阵暴响,拳拳着肉,记记落实。 “哎……哎唷……”大枯牛嘎声闷叫,不住挥舞大手封架,不住后退,最后倒飞而出,“砰”一声大震,跌出店门去了,四仰八叉躺在阶下,似乎浑身的骨头都崩散了,躺在那儿象座肉山,爬不起来啦! 一个青影飞掠入厅,刀光一闪,就是一记“排云荡雾”,来势如电,动刀了。 崔长春身旁恰好有一张长凳,抄起凳反转,分握住两端,人似狂风,“啪”一声架住了刀,刀欲入凳三寸,凳势一扭一转,刀未能拔出,青影只好丢刀后退,想再拔腰带上的小刀, 凳来势如奔雷,凳脚挥到,除了退,无法招架,即使有兵刃,也封不住挡不住。 “哎唷!”青影狂叫,凳脚扫在左肋下,怎受得了。向后急退,被门限绊住,仰面翻倒。 外面大掌鞭吴五吃了一惊,便待枪入。 漳头鼠目的中年人伸手拦住,说:“这小子力大如牛,厅内相斗施展不开,力大者胜,交给我。” 说完,向门口的崔长春招手叫:“小于,你出来,太爷要教训你。” 崔长春握住凳,’拔出刀丢在一旁,大踏步出店,冷笑道:“在下做买卖穿州过县;没有两下子防身工夫,岂不是寸步难行?你们来吧,崔某打发你们走路。” 大掌鞭迎出叫:“好小子,原来你真有两手,太爷要打你个半死,看你还能逃多远?” 一面说,一面掀衣解下了一根乌光闪亮的丈八长鞭。这根鞭不再是赶马的鞭,而是缠了蚊筋的重家伙,靶粗一握,梢细如小指。 啸风之声惊心动魄,迎头抽到,天矫如龙破空而至,快逾电光石火。 长凳可对付多种兵刃,但却克制不了长鞭,鞭会折向, 迎头抽落如果用凳招架,鞭梢不打破脑袋,也将重重地抽在背上,那还了得? 崔长春哪将对方放在心上?只不过不肯掏出真本事硬功丰而已,真要以所学应敌,岂不把这些混帐东西全吓跑了?他等长鞭临头,方向侧一闪,凳脚一转,便接住了长鞭。 “啪!”左凳脚碎断,鞭的劲道惊人。 “刷!”第二鞭又到,拦腰卷到,吴五的狂笑声刺耳,这一鞭势难闪避。 他身形疾转,长凳改用单手扫出,就在这身形疾转的刹那间,凳接鞭,人却向吴五撞去,一闪即至,快极。 “啪”鞭缠住了凳,凳却不在崔长春手中。 “噗!”他一肩撞在吴五的胸口上。 “蓬!”吴五跌了个手脚朝天。 獐头鼠目的中年人闪电般抢到,剑尖搭在崔长春的背心上,喝道:“住手!你这厮竟然如此高明,咱们走了眼,这可制住你了。” 他是有意被中年人制住的,脸色一变,说:“青天白日,府城闹事,你敢亮剑杀人吗?” “你已经看到了。” “你敢杀我?” “你敢不敢打赌?” “赌什么?” “赌我天外流云孙威敢不敢当街砍下你的脑袋来。” “这……” “东道是你的乌锥马。” “如果你敢……” “那么,你死了,马当然也是我的了。” 他打一冷战,悚然地说:“你这种东道,未免太霸道。” “这表示不管你是死是活,乌锥马都是我的。你如果不赌,便可以留得性命,虽丢了马,却死不了。你赌,孙某要多费些神,砍下你的脑袋虽则易如反掌,但善后的事得花些银子了结。有钱可使鬼推磨,当街杀人百把两银子便可掩盖了事。” “你们……” “你赌不赌。” “好吧,在下认了,不赌。看样子,你真敢当街杀人呢。” “在下已经在三年中,杀了九个人了,你如果赌,凑成整数好算账。” “你们想怎样?” “要你的乌锥马,快给咱们写卖据,表示咱们一买一卖清清白白。” “到底是谁要谋夺在下的马?” “咱们的大小姐。” “大小姐?” “就是你在路上所看到车内的人。” “哦!她是个女人?” “她平时喜着男装。” “她是……” “谁不知她是阙府的大小姐?”’ “是她叫你们来的?” “你说对了。” “她说要给在下二百两银子……” “姓崔的,目下行情不同了。在府城,谁也不敢拂逆大小姐,你却不识抬举,这次她不但不给分文,而且……哼!邓小七自掏腰包给你一百文,那是他的一番好意,你却拒绝了。” “真定城难道就没有王法吗?怎能任由你们横行不法?” “王法就管你们的,小子。废话少说,来人哪!先把他捆起挂起来,给他一顿皮鞭……” 话未完,崔长春倏然转身,顶在背心上的剑尖滑偏落空,持剑的手腕也被崔长春扣住了,“噗”一声响,拳中下颚,这记“霸王敬酒”挨了个结结实实。 崔长春已完全套出内情,不再客气,把天外流云拖倒,一脚踏住颈脖,夺过剑信手一挥。 “铮!”长鞭竟被他一剑震偏了。 吴五已经恢复元气,一鞭抽来想解同伴之危,一鞭被震开,二鞭又到。 崔长春这次不用剑接,左手一抄,闪电似的抓住了鞭抄,猛地一带。 吴五鬼精灵,鞭被抓便知不妙,火速丢鞭扭头便跑,不然可能吃不消兜着走。 “谁敢上?在下毙了这姓孙的。”七八名打手不敢再进,僵在一旁。 天外流云咽喉被踏住,只挣扎了片刻便失去抵抗力,渐渐闭气。 崔长春挪开脚,喝道:“站起来,老兄,不要装死。”天外流云好半天方回过气来,吃力地站起说:“阁下,你……你会’后……后悔。” “是否会后悔,那是我的事。现在,咱们也来赌个东道,如何?” “赌,……赌东道?” “赌你敢不敢在地下爬。” “什么?” “在下赌你可以用手脚爬出街心逃命。” “哼!你……” “东道是你的老命。如果你能爬,命是你的。不能爬,在下一剑砍下你的脑袋来,你敢不敢赌?” 天外流云脸色苍白,不住打冷战。 崔长春虎目怒睁,沉喝道:“你赌不赌?”喝声中,剑锋搁上了对方的脖子。 天外流云浑身一震,爬下了,发狂般向外爬,恐惧地叫: “赌,赌我赌,我……赌……” 当然是崔长春赢了这次东道,天外流云魂飞魄散地爬出街心,爬得好快。 “你们还不走,要送吗?”崔长春向众打手大喝。 众打手一哄而散,跑得最快的是吴五。 街上看热闹的人不多,先前已被打手们赶光了,这时打手们逃走,方有人赶来看热闹。 崔长春丢了剑,转身入店。’ 店门内,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病秃龙与天涯怪乞。店堂中鬼影俱无,店伙皆怕出人命被牵连溜之大吉。 病秃龙淡淡一笑,象是询问也象是自语,说:“老弟,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吗?” 崔长育停步,也要理不理地说:“天外流云只是个江湖小混混。” “我说另一个。” “你是指那左耳垂下有颗青毛大病的虬须客?” “不错,老弟的眼光锐利得很。 “过奖,很耳熟,但记不起是谁。” “潼关八虎之一,原是太行山的悍匪。” “哦!我记起来了,他是青痔虎裴济。对,就是他。怪他怎么武艺如此稀松?” “他被关中第一条好汉电剑林寿破了气门,目下只能凭天生蛮力与人交手,依然凶悍绝伦,不要太看轻他。再就是他的靠山实力强大,公私两面皆操有生杀之权,老弟台见好即收,早些离开稳当些。” “谢谢兄台的忠告,在下小心些就是。” 回到房中,掌柜的带了两名伙计叩门请见,请求他另觅客栈投宿,不然将有大祸临头。同时,阙家可能派人来硬抢乌锥,客栈挑不起这天大的担子。 他直率地拒绝了,要掌柜的放心,阙狗官在井陉关,无法及时赶.来作威作福。再就是阙家的打手如不能前来将他制服,不会派人前来抢马,他上门讨马大打出手,阙家今岂不声威扫地? 他出外走动,城里城外走了一圈,技巧地向人打听各方的动静,方满意地回店,已是晚霞满天夜幕将临了。 开了锁,推开房门,一阵幽香入鼻。 他一怔,油然心生誓兆,看着门锁,锁一无异样,不象被人撬开的。向里看,单身上房空间有限,一床一几一桌一橱,如此而已。 有所发现了,茶盘内少了一只茶杯,茶杯盛了茶,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这是说,已经有人进入此房,而且斟了茶,在房中逗留了许久。那隐隐幽香——委实可疑。 他猛地将门向里压,虎跳而入。 “哎唷!”门后传出惊呼声。’ 压住一个人,这人躲在门后。 他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心中一软,松手故人。 诽影入目,是个穿了绯色衣裙的美丽小姑娘,纤纤素手掩住酥胸,幽怨地黛眉深锁,半嗔半恼娇声说:“你压痛我了,你……” 他一怔,似曾相识,接着恍然大悟,这不是轻车内的不男不女阙大小姐吗? “好啊!这又是什么诡计花招?”他心中暗叫。 心念一转,脸上堆下笑,说:“抱歉,谁知道你躲在门后?呵呵!那儿痛?我给你揉揉。” 这句话太轻薄,怪的是阙大小姐不在乎,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是个大孩子,倒会说这种荒唐话。” “呵呵!荒唐?不是怜香惜玉……” “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人的嘴如果长出象牙,岂不成了怪物?小娘子美如天仙,莫不是狐仙吧?” “鬼话!你……” 他虎腕一抄,暖玉温身抱满怀,出其不意将阙大小姐掀倒在床上,一阵疯,一阵狂。 阙大小姐先是惊,然后是气血浮动,娇喘吁吁地叫:“放开我,你……你太野太狂……” “亲亲,男人本来就狂,你怕狂?” 上下其手,吻如火灼,阙大小姐先是象征性的挣扎,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最后成了一条卷住猎物的毒蛇,半痴迷半狂乱的声音,在他耳畔说:“冤家,如果你真喜欢我……” “宝贝,我不仅喜欢你,而且爱你……” 吻,止住了两人的话,这一吻缠绵极了,升起了情欲之火,阙大小姐意乱情迷,痴迷地又道:“爱我,请人向我爹提亲,我……” “咦!提亲?宝贝儿,你不是客店中的神女?” “冤家,你……你……” 崔长春脱开拥抱,抓住她的左手一扭,撕掉她的衣袖,她的小臂上,绑了一个皮鞘,鞘内有一把八寸长的锋利小飞刀。 他拔出飞刀,放了阙大小姐,冷笑道:“怪事!你已经有三次想拔飞刀,却又放弃机会,‘你到底想干什么?” 阙大小姐云鬓散乱,衣裙半卸,酥胸半露,情潮仍末退去,这时悚然而惊,以手掩面哀怨地说:“我……我下不了手……” “你用的是美人计?” “我……我真的喜欢你……” “你不是神女流莺,但热情如火,挑情启欲不是生手,原来是个女刺客,你为了什么?” “我……” “你是谁?” “我是阙彤云。” 他丢下刀,冷笑道:“原来是阙大小姐,你是为乌锥马而来。” 阙彤云猛地挺起上身,绷着脸说:“不错,无论如何,我要得到那匹马。” “用武力失败,改用美人计,不借以内身布施色相蛊惑。哼!你枉费心机,在下不是这样的人,你虽然美如天仙,在下却道行深厚,你快死了这条心。小美人,整好衣裙,你走p巴。” “我一定要获得你的马。”阙彤云语气坚决地说。 “为什么?” “我爹的人马,近期可能外调出边,至山西偏关换防,需要神驹与元轮子周旋。” 崔长春一怔,脱口问:“姑娘,你爹真有意出边?” “当然,身在军伍,身不由己,他老人家决不会临阵退缩。” “令尊曾向你说过?” “不曾,神武卫指挥使曾说过此事。” “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就跟在令尊身边?” “这……” “说实话。” “家父一直就随军移动,极少在家,最近十余年,自我懂得人事以来,一直是聚少离多,一年也难得返家团聚十天半月。五年前调来神武卫,一家团聚总算不再分离乐聚天伦。” “那吴五又是什么人?” “他是家父的马弁,随家父多年了。” 崔长春苦笑一声,温情地替她掩上半裸的酥胸,温柔地抹顺她的云鬓,感情地说:“彤云姑娘,你是个孝顺的女儿,但娇纵太过,是个宠坏了的丫头。马我不能送给你,这匹马恐怕反而要害了令尊,令尊是不会出边的、他不是你想象中的好父亲。你走吧,我不伤害你。” 阙彤云草草理妆,脸色苍白,眉梢眼角杀机隐现。理毕,她拉开房门,临行转首一字一吐地说:“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你的马。” “你得不到的。” “你会永远永远后悔。” “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咱们走着瞧。”她恨恨地说,出房而去。 崔长春盯视着她的背影,感慨地说:“飞豹有一个好女儿,但却是个荡妇淫娃,可惜!” 他想起了阙彤云刚才的情景,罗襦半解,香泽微闻,那热情如火的……他有点心动,有点意乱。 接着,他想起了金顶山胡家的艳遇,绮缘的音容笑貌依稀在眼前出现,锁魂荡魄的缠绵…… 他猛拍脑袋,叹口气说:“崔长春,你怎么啦?’’ 丢开烦恼,他掩上房门出外进食。 烟彤云又羞又恼,出房到了院中,窜上了院墙。隔壁的天井中,闪出一个青衣人,鼓掌三下。 她一跃而下,说:“我们走。” “大小姐,如何?”青衣人间。 “小畜生不上当。” “那……” “先回去。” “干脆把马盗走。” “不必操之过急,目下有件事最重要。” “大小姐是说……” “这人恐怕是冲我爹而来的。” “什么?” “他问了一大堆双关的话,也问起吴五,可能他已知道我爹的身份,前来盘根的。幸好我机警,没露口风。” “哎呀,那……” “回去再说,走。” “要不要派人至井陉关,向你爹说一声?不管是不是冲你爹而来,至少可早作提防。咱们从太行山方面来的人,最近必须严禁他们外出,免露形迹。” “那是自然。同时,我得去找人来查这姓崔的底,必要时可以一劳永逸除掉他。” 不久,她换了一袭青儒衫,在夜市将阑的时分,施施然轻摇折扇到了三皇庙。 三皇庙是一座香火甚旺的小庙,庙前的广场却是最大,因此是夜市的所在地,二更尽夜市仍末散。 她这位少年书生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那些卖食物卖杂货的地摊灯光昏暗,淮去管与己无关的人? 她绕过人丛,到了一座测字摊前。 测字摊只是一张破木桌,上面摊了文房四宝、签简、铁尺、八卦、又盒等等,原来是测字兼择日问封的。 生意显然极为清淡,测字先生打磕睡,所穿的那身灰袍,可能已有三五个月未加洗溜了,袖口油光水亮,真够瞧的。 她先不打招呼,伸手在木盒内拈出一个纸卷,凑在灯笼下展开,淡淡一笑,拍着桌子叫:“醒醒;生意上门啦!” 测字先生并末抬起头,倾转脑袋打个呵欠,睡眼惺松似末睡足,懒洋洋地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晤!怎么啦?” “测字,字卷上写的是苏。” 测字先生猛抬头,眯着睡眼说:“妙,只要有钱入袋,睡死了也得苏。哦!公子爷好俊,问什么?” “问休咎。” “休咎?” “不,问前程。” 测字先生伸出鸟爪似的、干枯而筋脉暴起的手,接过字卷,摇头晃脑先沉吟片刻,方抬起头,脸上堆起迷惑的表情,说:“公子爷如问前程,休怪在下直言无隐。” “你说吧,我这人问祸不问福。” “那就好,苏字草当头,疾风知劲草,好在是不怕磨难。草生墙头不怕摇,人生须如墙头草,大风吹时两边摇,左右逢源任逍遥。公子爷,明白吗?” “明白,先生确是高论。” “公子如读诗书,恐怕功名无望,必须早日改行。” “如何?” “全字不带诗书味,守成必须就农渔。深泽布渔,或可鱼龙变化。退步种稼禾,足以培植根本。但北地禾不生,禾生江南,公子爷远离北地,方可安身立命。” “这么说来,本公子与功名无缘了。” “不然,功名并非无望,只是不可循正途出身,天下间可幸致的功名俯拾即是。” “你是说……” “英雄不怕出身低。又道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苏字,已替公子爷指出一条坦途,也是高高在上唯一出人头地的坦途。” “那还得先生指示迷津。” 测字先生哈哈一笑,将手一伸,四指微招。 她从袖底取出二十两银子,悄悄地递过。 测字先生将银子在鼻端怪笑着嗅嗅,揣入怀中笑道:“好香,值得区区指引你一条明路。” 她黛眉一皱,不悦地说:“大概你骨头发麻皮肉发痒了,胡说八道想卷被盖啦!” “岂敢岂敢?区区不敢胡说八道。字面上写得一清二楚,如要出人头地,必须上山落草。” “你……你想死……” 测字先生见她真恼了,赶忙陪笑道:“休怪休怪,说几句俏皮话消痰化气,不伤大雅,千万别当真。飞燕子路兄已到步乐亭去了。” “他怎么老是不在?” “指挥使府几位将爷,在那儿开了所大赌场,请路兄去监台,听说每天有三五十两银子进益呢。” “你去告诉他,明天午前,要他把山魑赵岱一同邀来见我。” “请放心,在下一定把话传到。” “有劳了。”她顿首道谢,悄然离开了三皇庙。 不远处一处卖赛梨枣的小担前,站着一位年青书生,等她离去后,摇着折扇到了测字摊旁,“刷”一声收了折扇,轻轻地搭上了测字先生的右肩。 测字先生的头刚搭在双臂上,伏在案上仍打磕睡,猛地浑身一震,吃力地抬起头,但肩部末动分毫,脸色变得苍白,悚然地叫:“公子爷,有何见教?” “刚才那位大姑娘贵姓芳名?”青年书生问。 “这……” “小生也要测字,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腰中挂一葫芦,缺少阴阳二气。” 测字先生打一冷战,苦笑道:“卜兄,有话好商量。久闻大多,如雷贯耳,我铁嘴张可没惹你一枝花,卜兄何苦跟我过不去?” 一枝花收了扇,将两锭银子丢入签筒中,笑道:“原来你老兄是名展山东的铁嘴张半仙,没想到却跑到真定府来摆起测字摊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佩服佩服。呵呵!张兄是否想回山东?在下陪你走一趟,如何?” 铁嘴张又发一次寒颤,说:“不,谢谢,谢谢。那姐儿是烟家的大闺女,叫阙彤云,风流艳姬,与你老兄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一枝花说声谢谢,扬长而去。 阙彤云沿大街信步而行,距夜禁还有半个时辰,夜市阑珊街上行人渐稀。 她似乎有点烦恼,想起入暮前客栈中的情景,她感到无比的屈辱,也感到羞愤难当。在真定,她阴彤云虽不是首屈一指的绝代佳人,但也可说是前三名的花中魁首,没有人能逃得过她的诱惑,任何人也不敢拂逆她,她的裙脚下,跟着一大群,蜂蜂蝶蝶,任何她呼之即来,挥之则去。没料到今天,使尽了浑身解数,眼看要将这位英俊雄壮的好汉成为裙下之臣,却功亏一篑反而被羞辱得抬不起头来。在她来说,这是有生以来最难忍受的奇耻大辱,誓在必报。她发誓,要将一个令她屈辱、难堪、羞愤的崔长春,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方消心头之恨。 复仇的强烈意识驱策着她,她要不顾一切达到目的。 同时,她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如果崔长春此来,是为了追踪她父亲的底,这件多牵涉到她阙家的安全,这就不是她个人恩怨那么单纯了。因此,她急于解决崔长春,为公为私,皆迟延不得。 可是,能派出去的几个有数打手,皆被崔长春打得落花流水,锻羽而归,已经无人可派了,除非把她父亲从太行山带来的死党派出,不然毫无良策。但她已经怀疑崔长春是来追查她父亲的人,一个吴五已经令对方动疑了,她怎能不提高警觉,再将太行山的死党派出去? 她只好依靠真定的另一批地头蛇,那就是与卫所方面有往来的飞燕子路威。 她对飞燕子那群人,并未寄以太多的希望,那群人除了人多与可找到一些游勇助威之外,毫无是处。但走一步算一步,驱这群狼去斗虎,狼固然胜算不大,虎也未必能够稳操胜算,不论胜负如何,于她并无损失,只是有点令她不安,令她烦恼而已。 正走间,胡思乱想不胜烦恼,身后突然传来柔和悦耳的声音:“阙姑娘,夜已深,踟躇衔巷邃尔忘归,定然有满腹心事难遣难排,是否需小生为姑娘分忧?力所能逮,决不敢辞。” 她缓缓转身,眼前一亮,街灯照耀下,面前站着一位齿白唇红,面如传粉,风流潇洒的年青书生。 “嚷!你认识我?” 她颇表意外地问。 一校花呵呵笑,欣然地说:、‘真定府盛传阅家一朵美娇花,人皆以能结识姑娘为荣,小生心仪已久,岂能不识芳驾?” “你是……”.’ “小生姓卜名义,草字玉京,山东济南府人氏,年方二十四,尚未娶妻,前来贵府游历,姑娘请多指引,” 她灿然一笑,问:“公子在学吗?所学何事?” 有意思了,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纸一张。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大家欢喜,连一张纸也不存在了。挑逗女人,就怕女人不理不睬,只要玉口一张,便万事定矣! 一枝花是此中老手,风月之妖,不由心花怒放,走近并肩倍行意气飞扬地说:“小生无意功名,学而不参加论才大试。论所学,不敢说文章华国,武艺无双;但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控战马三百步箭无虚发,十八般武艺无不精通,复善高来高去横行三丈直上十寻;姑娘认为如何?” “唷!你吹的比唱的还好听。”阙彤云媚笑着说,忘了穿的是男装。 一枝花心中大乐,不客气地一手挽住了她的纤腰,得意地说:“姑娘如若不信,何不出题相试?小心了。” 声落,人似怒鹰振翅飞腾,挽着她扶摇直上九霄,不费力跃登两丈高的店房瓦面,好俊的轻功。 阙彤云是行家,不由芳心狂喜,恩了一声,投怀送抱,腻声娇笑道:“我的冤家,你……你吓死我了,怎么下去?” 一枝花得意忘形,轻薄地亲了她一吻,笑道:“彤云姑娘,放心啦!怎样来怎样去,一切有我,这就下去。” 同一期间,崔长春在北街一座宅院的后院,正与该大宅的一位更夫,坐在一株大树下谈判。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尽量压抑心中的激动,说:“柳老大,在下只是路经贵府赴保定,并未打算在贵地逗留,且因急于赶路,因此无暇登门拜望你老兄。刚落店,阙家便倾巢而至相逼,在下不得不出手自卫。当然,事先在下并不知大牯牛是你老兄的手下。目下,在下已经前来拜望你老兄,这点面子你老兄给是不给,在下不好相强。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你老兄如果不肯出面约束贵地的弟兄,那么,兄弟豁出去了。” “你想怎样?” 老更夫柳老大不安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某不是初出道的人,遵守江湖的规矩,第一次没有人刀头舐血,下一次必定有人尸横八尺血流五步。” “你走,兄弟叫大牯牛给你陪礼。”柳老大说。 他摇摇头,说:“大牯牛只是个被利用的人,他陪不陪礼小事一件,问题在阙家,阙大小姐是否肯甘休,你老兄作得了主?” “这……你一走不就完了?” “走就完了?你能保证?只要你拍胸膛,我走。” “这……兄弟保证你离开。” “算了,老兄,这种大话少说为妙。兄弟留下了,除非阙大小姐到客栈交代一声,不然我不走。我等她一天,明天日落时分,在下便要以牙还牙,她不能就此而不受惩罚。柳老大,如果你不约束贵地的弟兄,休怪在下反脸不认人。强龙不斗地头蛇,在下却敢斗,言尽于此,再见。” 他抱拳一礼,大踏步扬长而去。 第8章 零八 真定城风雨欲来,乌锥马引起了无穷劫难。 双方在勾心斗角,暗潮激荡。 崔长.青久走江湖,当然知道强龙不斗地头蛇的道理,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单人独马成不了气候,全城的泼皮地棍群起而攻,明枪暗箭齐来,闹出人命便可能在官府落案,那就犯了江湖大忌。因此,他去找本地的地头首领谈判,理在他这一方,他必须软硬兼施先站稳脚步,明白地警告对方,万不得已豁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大不了他溜之大吉远走他方,光杆一条无所畏惧,死的可是真定的一群小混混,无奈他何。 先礼后兵,他这一招相当狠。在外面混的人,真正不要命活腻了的人并不多,说明利害,必可收到吓阻之效。明知阙大小姐她决不会罢休,他便有了在真定出事的借口,可以放手办事了。 其实,他并不想管飞豹郝天雄的事,但牵涉到三百余条。人命,他便不能袖手旁观了。他浪迹江湖,劫富济贫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名不正言不顺,说穿了只是个不畏王法的大贼,列于黑道之林,诚何少去管绿林大盗的行事?他的所作所为,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是行侠仗义呢!只不过他天生侠骨、不耻那些穷凶极恶的邪魔歪道所为,插上手便不能不管而已。 三百余条人命血案,碰上了岂能不管?再就是恰好碰上阴大小姐找麻烦,他更不能不管了。 回到客房,他守约等候一天,不主动挑战b 柳老大够朋友,全城的泼皮地棍;一个个销声匿迹,躲得远远地。 半天过去了,一无动静。 客栈的伙计,却一个个心惊胆跳,宛如大祸临头,惶惶然不可终日。 午后不久,一枝花穿了一身青袍,大袖飘飘,显得风流潇洒,配了一把长剑,施施然踏入了店门, 掌柜的眼尖,一眼便看出不是住店的,心中一跳,慌忙亲自迎出,拱手强笑道:“公子爷请坐。” 一枝花点点头,说:“免,在下要见崔长春。” 掌柜的心中雪亮暗暗叫苦,苦笑道:“崔客官刚在对面午膳返店,目下在房中……” “领再下去。” “是,王三,来,领这位公子爷去见崔客人。” 过来一名店伙,胆战心惊地说:“小的领路,公于爷请随我来。” 崔长春正在品茗,一面阅读摆在几上的手稿。这是他从孤魂的石室中得来的,是孤魂参悟奇学十年心血的结晶,十分珍贵。 孤魂花了十年心血,独自在暗中摸索,逐日记载进程,成功与失败皆记得清清楚楚,更在手稿中指出成功与失败的症结所在。如果悟力高的人看了这三部手稿,去芜存菁综理出其中脉络,事实上不需重花十载光阴,因为其中最少也有一半日子是失败的记载。 崔长春悟力惊人,记忆力出奇地好,过目不忘,一字之差亦难逃他的慧眼。数日来,他已熟记手稿中的每一个字,参悟出其中脉络,而且加上他本身的见解、经验、教训,他已将孤魂孙秀尚不算功德完满的一门绝学,整理出一条研习的坦途。如按他自己的构想参修,很可能失败,也可能比孤魂所期望的成就更高。 可惜,他抽不出时间找地方苦练。 目下,他仍然在手稿中寻觅可能成功的蛛丝马迹,也许在一而再阅读中,突生灵感点破天机呢。 正在全心默诵,“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房门大开。 他一惊而起,顺手将三叠手稿揣入怀中,左手本能地扶住了茶杯,功贯指稍候机反击自保。 一枝花出现在房门口,向店伙举手一挥。 店伙踉跄退去,房内房外鸦鹊无声。 他安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这位踢门而至恶客,心想:“好俊的年青人,可惜一双眼睛太活了些。” 一枝花打量着他,敌意益炽。 双方不言不动,气氛渐紧。 最后、是一枝花忍耐不住,哼了一声问:“你就是崔长春?” “你不服气?”他反问,针锋相对,语气同样狂傲,同样无理,充满了火药味,双方顶上了。 “你出来。”一枝花阴森森地说。 “贵姓?”’ “姓卜。” “替谁出头?” “你心中有数。” “抱歉。” “阙姑娘彤云。” “哦!很好。” “出来说话。”一枝花招手叫。 他仍然安坐不动,冷冷地问:“你踢破了房门?” “不错。” “但你不敢进来。” “什么?” “在下要讨公道。” 一枝花冷哼一声,起步踏入门内说:“在下接了。” 崔长春扣指疾弹,茶杯破空而飞,平稳地,快速绝伦地向一枝花飞去。 一枝花冷冷地伸手说:“班门弄斧……” 手刚接住茶杯,杯盖突然更快地前飞。 一枝花大惊,扭身急闪。 杯盖擦耳而过,飞出院中去了。 杯中的荼因晃动而泼出,溅了一枝花一头一脸,当场出彩。 崔长春大笑而起,挟了沙棠木剑向外举步说:“小意思,抹把脸就好,失礼夫礼。在下出来了,卜老兄,你想在客店动手拔剑?不方便吧?” 一枝花的手落在剑靶上,闻声乖乖放手,咬牙切齿地让开出路,沉声道:“咱们出城走走,敞开来算。” “请。” “走!” 一枝花领先便走,出店后向东门方向举步。崔长春却说: “卜老兄,该我择地方。” “你怕什么?怕埋伏?” “哈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实说,在下不信任你。城外东南角是卫城,阙大小姐万一出动千军万马,我崔长春可吃不消。” “你……” “你得听我的。” “如果在下不听你的……” “你可以在街心拔剑,这可以表现出你的英雄气概。” “好吧,依你。” “这就走。” 南门外滹沱河旁,在广济桥西面半里地,是颇有名气的回龙庙,也称滹沱河神庙,官府春秋致祭河神,皆在此庙举行,因此庙貌宏伟,庙前有宽阔的广场,庙侧是河,平时游人不多。 崔长春从南门来,知道这处地方。出了城,向回龙庙走去,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后面的一枝花说:“你姓卜,大名还未见告。如果认为见不得人,不说也罢。” “反正你是要死的人,何必多问?”一枝花大刺刺地说,傲态凌人不可一世。 “记住你的名号,万一在下死了,也好到阎王面前告你呀。” “卜某不信世间有鬼神。” “不足为怪,在下也不信。信口闻问,如此而已.不过,等会儿拔剑动手,在下只知你姓卜,其他一无所知,杀了你之后,在下如何替你善后?” “你放心,死的必定是你。在下将你的尸身扔下河去喂王八,一了百了。” “万一你失手……” “没有万一,死的必然是你。”一枝花语气肯定,极为自信地说。 谈话间,已到了庙前。崔长春说:“老兄,咱们就在此地比划比划,你有何高见?”一枝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回龙庙门,剑眉深锁,略现不安的神色,说:“你怎么选在这处地方?” “怎么?你有顾忌?放心,在下没有助拳的人。” “回龙庙的庙祝,是在下的朋友。” “哦!你倒有助拳的,在下选错地方了。” 一枝花哼了一声,不屈地说:“你少臭美,杀你一个小辈,还用得着朋友助拳?你在外面等等,在下进去打个招呼,免滋误会,并请他不加过问。万一他不明底细,出来不由分说拔刀相助,岂不有损卜某的威望?” 崔长春往一株大树下一靠,说:“好吧,在下在此地等你出来。” 一枝花向庙门定去,扭头冷笑道:“即使你想进,也插翅难飞。” 崔长春毕竞年青,耐性有限,迫急了自然心中有气,冷笑说:“你这人夜郎自大,狂得太没分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尊容,象不象个有真本事的人?大概是吃狗奶长大的,天生的狗性欺善伯恶,也生了一双狗眼看人低,混帐透顶。” 一枝花自取其辱,这一串恶毒难堪的挖苦话,份量重得令人受不了,立即急怒攻心,一声怒啸,拔剑回头反扑,突发绝招“万花竞艳”,洒出了重重剑网,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崔长育狂野地攻去。 崔长春挟着沙棠木剑向侧一闪,脱出了重重剑网,他不敢大意,看对方冲刺的凶猛剑势;他知道这家伙难怪如此狂妄,果然艺业不凡,且先看看再说。 一枝花一招走空,剑虹疾转,如影附形跟进,剑花再吐。毫无顾忌地紧迫进攻,捷逾电光石火。 崔长春立即抓住机会,斜移一步木剑出鞘,脱出对方的冲刺正面,“刷”一声还以颜色,木剑不偏不倚钻职而入,闪电似的拂过一枝花的左胁下,半分之差,几乎削掉一枝花的肘尖,“噎”一声轻响,一枝花胁衣裂开了一条缝,并末。伤肌。’ 人影中分,点到即止。 崔长春掷剑入鞘,冷冷一笑道:“朋友,满招报,谦受益,这一剑你该已受到教训了。看尊驾仪表非俗,气宇轩昂,决非庸俗之辈,何苦受阙家的蛊惑,替阙彤云火中取栗?你走吧,回头是岸。” 一枝花羞愤难当,厉声道:“你敢等卜某片刻吗?” “等又如何?” “在下进庙邀一位朋友来。” “邀他来助拳以二打一?” “你敢不敢?” “好,在下答应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毁约一走了之。” “笑话。你既然不放心,在下陪你进去。” “好,’走!” 两人并肩向宏伟的庙门走去,不象是仇人,倒象是朋友,只不过一个神色泰然,一个又恨又恼而已。 刚踏入庙门,里面突传来一声娇呼:“果然不错,他来了。” 一枝花脸色大变,扭头搬腿狂奔。 紫影入目,来势如电,一枝花必定跑不了。 崔长春的处境很糟,紫影急射而至,他正好挡在去路上,眼看要掩上,而且紫影可能认为他是一枝花的同伴,而不分皂白向他袭击。 变化太快,不容他思索,自卫的本能驱策着他出手自保、侧闪、出招、沉喝:“慢来!”’。 “啪!”紫影接了他一掌,一掠而过,幽香入鼻。 他感到掌心一麻,马步虚浮,退了两步撞在门上轰然作响,只觉气血翻腾,不由大惊失色。 紫影冲势难止,飞出门限到了门外,远出六七步方倏然止步转身,讶然叫:“咦!是你。” “咦!是你!”他也脱口叫。 原来是在方山邂逅的紫衣美丽少女,那次她与一位红衣小姑娘,及一位叫三姨的人同行。 紫衣少女脸色一变,意似不信地说:“想不到真是你,可惜哪!可惜。” 他一头雾水,问道:“可惜什么?” 紫衣少女轻摇玉首,转身匆匆走了。 一枝花早就逃得形影俱消,他只好独自回城。对紫衣少女所说的话,他大感困惑,百思莫解。在方山,这位高贵和气美绝尘寰的少女,对他不是相当友善吗?今天为何变了态度?他愈想愈糊涂。 紫衣少女接了他一掌,令他悚然而惊。这么一位水葱似的娇弱少女,竟然有如此可伯的掌力,几乎毁了他的手掌,内力直撼心脉,委实令人难以置信哩! 一枝花绕道逃回城中,不回阙府,直弃西北玉井巷的延寿庵。 延寿底是一座小小的庵堂,住了十余名尼姑,与六七名带发修行的苦命女人,是男人的禁地,门禁森严,是苦修庵而不是香火庵。 庵两侧皆是民宅,右邻是一家木匠店,店面甚小,生意似乎颇为清淡。 一枝花踏入店门,并不向正在干活的两位木匠打招呼,直趋内间。 原来这里是他寄居之所,内堂别有洞天。推开内堂门,藏在门后的一名中年人闪出笑道:“贤弟,你还记得回来?” 一枝花脱下青袍,神色紧张地说:“别提了;好险。” “怎么啦!阙大小姐将你赶出来了?” “她?那浪货怎舍得让我走?她……” “那又……” “紫云仙子那泼辣货来了。” “什么?”中年人惊问。 “如果走侵一步,大哥,恐怕小弟已进了枉死城;横尸回龙庙了。真糟,恐怕在回龙庙栖身的宫前辈,必定凶多吉少……”.门外一声哈哈,有人叫:“既恐怕,又必定,你的话委实令人难以捉摸,你希望我死吗?” 一个鹰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微笑着进门直趋大环椅落座。 一枝花苦笑道:“宫前辈,回龙庙怎会被那泼辣货找到的?” 宫前辈笑道:“不足为奇,有人通风报信。你只顾逃命,哼!真没出息。” “那泼辣货只有一个人?” “回龙庙确是只有她一个人。老实说;她一个人已够令人头痛了。卜义,你同来的青年人是何来路?” “咦!前辈看到了?” “看到你逃命,我老人家就躲在积金炉旁。那小丫头以为我老人家已经溜了,却不知我并未远走。” 一枝花将与崔长春约斗的事说了,宫前辈一惊,说:“那么,这小于是两月前大闹开封府的崔长春了,这人来路不明,至今还没有人能摸清他的底,,甚至连他是黑是白也一无所知。血花会说他是黑龙帮的人,他该是咱们黑道的朋友。卜义,千万不要招惹他。” “但……晚辈已答应了阙家……” “呵呵!你几时守过信诺?” “阙姑娘……” “你从来就没有与一个女人思受五天以上,喜新厌旧得手便弃如敝履。傻瓜,这次你大概鬼迷心窍……” “宫前辈,你就对付不了他?” “林家的人已经令咱们丧胆了,为何又多树一个可怕的强敌?” “你是说,林家……” “来了一大半。” “林白衣也来了?” “今早你躲在阙大小姐的香闺内,卿卿我我难舍难分,怎知外面的事?今早有人看见那小畜生在东关现身,他比那些鬼女人来得更早。” “他目下……” “你只顾逃命,老夫却随后跟踪,总算查出他们的落脚处了。” “在何处?” “北门外牧庄三家附近的农合中。” “糟糕!咱们……” “咱们目下必须决定,是留?是逃?” “这……”被他们追得上天入地,委实不是滋味。“怪,他们怎知咱们逃来此地的?” “自然是你这位到处留情的色中饿鬼,留下被人追踪的线索了。” “这……不会吧?” “人家却追来了。” 一枝花象是突然想起了值得高兴的事,喜悦地说:“有了,有一个人可以对付他们。” “你是说……” ‘枝花用大姆指向左邻一指,说:“甄寡妇。” 宫前辈猛拍大腿,叫道:“哎呀!我早该想到她的。” “我负责找她。” “对,你找她,不伯她拒绝。还有。” “还有什么?”’ “咱们想办法把崔长春拉过来。” “你是说……” “我来想办法。”宫前辈颇为得意地说。 “可是,晚辈与他……” “你就别管了。梁龙。” 中年人欠身道:“前辈有何吩咐?” “你到雕桥韩家跑一趟,务必将韩家四杰请来,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在此地把林家的人埋葬掉,一劳永远,免得他们像附骨之蛆般紧随不舍死缠不休。” 梁龙有点为难,迟疑地说:“可是,韩家四杰……” “把你弄来的连城壁送去,他们准来。” 梁龙哎口气说:“可是……委实难以割舍……” “你要命还是要壁?” “这……好吧,我忍痛送去就是。” “那就快走,来回三十里,你得赶快。” “好,我这就走。” 宫前辈站起说:“就此决定,咱们分头办事。千万小心,放机灵些,别让林家的人盯上,那就万事全休啦2” 崔长春回到客店,仍感到心中懔懔,对那位功力奇高的紫衣少女,耿耿于心难以释怀。如果在回龙庙双方正式交手,后果如何?他委实不敢想象。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因此闷闷不乐。 更衣洗漱,取出了藏在怀中的手稿,往几上一丢。蓦地,他心血来潮,重新一把抓起手稿,脑中灵光一闪,付道:“孤魂孙秀偌大年纪,依然肯花十载光阴参研绝学。我年青,怎能就此满足?内家气功与搏击术,乃是一切武学之宗,我已经参悟其中奥秘,为何不自己参修?如果我苦练,不但孙前辈的心血没有白花,我自己也获得一门至高的防身保命绝技,何乐而不为?” 接着,他想到手稿中的练功进程,心中又有些踌躇难决。手稿中指出修练的方法与进程,皆大逾武学常规,虽是武林正宗奇学,但却有些无穷邪味,走路径,行诡道,反常规;趋险绝,而且太毒太霸道。孤魂死前行雷霆一击,七个宇内一等的邪道高手,无一幸免。要不是薄命花出现乱了孤魂的神智,那天在场的人也休想活命。这种出手伤人的可怕奇学,练成后不见得是福,在他来说,他是个心肠并不算太硬的人,是否承受得良心的谴责,颇成问题。 不管他是否肯下定决心苦练,他直觉地感到这三册手稿,如果落在旁人手中,定非武林之福。 首先,他把手稿付之一炬。行走江湖有不测,带在身边太过危险。 焚完手稿,他赂为宽心,自语道:“目下,只有我知道孤魂所创的绝学是如何练的,孙老前辈地下有知,会不会责备我不曾替他发扬光大?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孤魂是成功了,临死且曾发挥绝学的威力,他可能九泉瞑目。” 他倒在床上胡思乱想,决定今晚由阙家走走。府城至井烃仅一百三十里,马程仅大半天,闹了这两天,飞豹郝夫雄应该可以赶回来了。 他却不知,掌理三关的负责人,岂是可以任意离开的?当然他也不知今早阙家方派人至井陉关报讯。 正在心中盘算,该如何方能证实阙定南是郝天雄,蓦地“砰”一声大震,窗户被一块砖头打破,纱纸破裂,断了两根窗格,砖头掉入房中。 他无名火起,心说:“好啊!居然叫人放泼了,这是甚么话?” 不等他冲出房,外面传来一声惊叫,脚步声急骤,扔砖头的人可能被人打跑了。 他启门外出,一个鹰目炯炯留了山羊胡的花甲老人,正向他的房门走来,含笑招呼道:“老弟,可惜那泼皮跑掉了,老朽也给了他一颗小石于,差点儿打断他的狗腿。” “谢谢,这些泼皮无聊得很。”他笑谢,出房又道:“在下崔长春,请问老伯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姓官,官兵的官,这姓很少见。老弟,你不能再住在客栈里了。” “怎么啦。” “那些泼皮全是街头巷层的无赖,他们不敢和你争强斗胜,却可以昼夜不停地前来骚扰,丢瓦片扔石头,敲窗户砸屋顶,你出来他就跑,想想看,你受得了?” “哼!在下不在乎,下次打断他们的狗腿。”他恨恨地说。 “好,就算你能扭住他们,打靳熄颗的蘑露,苏更吃不消。”官老人有条不紊地说.。 “更吃不消?” “城里有的是讼棍,一张状子送进衙门,一口咬定你行凶伤人,官司你打定啦。” “他们敢?阙家不怕家破人亡?” “阙家不敢,不会出面,但这些泼皮敢,这就是为何强龙不斗地头蛇。” “在下不信邪。”他强硬地说,其实心中已动。 官老人呵呵笑,说:“好吧,你既然坚持己见,老朽不便多说。老朽也是落店的,就住在后进。如果老弟回心转意,请知会一声,老朽在城郊有朋友,伴老弟前往安顿,义不容辞。” “谢谢关照。”他感激地说,闯江湖的人,对表关心的朋友颇为敏感,他对这位萍水相逢的热心老人,生出三五分好感。 刚回到房中,廓上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房门外,叩门三响。 他正感到心烦,信口叫:“门没上闩,进来。” 房门一开,他怔住了。 是一个穿了彩色衣裙、浓妆艳抹的女郎,脸上脂粉甚厚,红红白白令人恶心。后面,是一个倒也清洁的青衣半老徐娘。 “公子爷好。”女郎向他飞着媚眼说,跨入房门,浓香满室。 他一看便知道对方的来路,不悦地叫:“出去,青天白日,你们怎么啦?” 半老徐娘笑得象条狼,反而抢先一步说:“公子爷别生气,以公子爷的人才……” “你胡说……” “不瞒公子爷说,这已是本坊最体面最年青的姑娘,公于爷如不满意,老身再唤一个更年青些的来……” “出去!”他怒叫。 “咳!不是公子爷差人去本坊叫姑娘吗?” “见你的大头鬼……” “公子爷,老身……” 他火起,双手一张,连推带提将鸨婆与粉头弄至门外,沉声道:“在下不追究是谁出的鬼招,知趣些,你们赶快给我离开,在下不难为你们。” 老鸨婆仍在放赖。叫嚷道:“公于爷,你讲不讲理?本坊的姑娘本来大白天都得休息,但你差去的人红眉绿眼,硬要立即派一个小姑娘来,不然要拆屋揍人。好,老身送人来了,公子爷你却要瞪眼睛吹胡子赶人……” “你走不走?” “要走,你得付轿费。”鸨婆无畏地叫。 他真是气急了,但又无可奈何,附近惊动了不少店客,大家伸长脑袋看热闹。 即使他有霸王之勇,也无用武之地,他总不能把一个可恶的鸨婆与可怜的妓女,象对付武林高手般三拳两脚将人打跑了事。 他取出一锭银子,塞入鸨婆手中说:“好吧,银子给你,但你得把那位要你派姑娘前来的人,姓名长像说个一清二楚。 鸨婆乐得龇牙咧嘴,藏好银子谄笑着说:“那人叫张三,中等身材,有眼睛有鼻子……” “你认识那个人?” “公子爷,来来往往的人客那么多,他又不是本坊的常客,老身……” “走走走走……”他急急地叫,这样怎会问出结果?他只好认栽。 撵走了鸨婆,廊尽头站着病秃龙公孙化及,向他摇头道:“老兄台,客栈人多嘴杂,不禁闲人进出,还是迁地为良吧。” “在下得考虑考虑。”他盛怒未消地说。 走道匆匆奔来一名店伙,急叫道:“公子爷,有人打了你的乌锥马。” 他一惊,径奔马厩。 姓官的老人躲在一旁暗笑,这老家伙不姓官而姓宫,正是一枝花称之为官前辈的人,冲崔长春奔出的背影笑道:“饶你崔长春英雄了得,也逃不过老夫的巧安排。赂施小计,便要手忙脚乱。” 入暮时分,他被宫老人安顿在城外东北角里外的一座农舍中,乌锥马上了厩,也心中一宽,向宫老人由衷地道谢,总算获得一时的清静。 宫老人推说城中有事待办,不克久留,须在城门关闭前返城,含笑告辞走了。 老家伙并不回城,悄然奔向城北,在一座树林中,会见了躲在那儿的一枝花与两名大汉。 “宫前辈,怎样了?”一枝花问。 宫前辈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说:“略施小计,一切顺利。粱龙回来了吗?” “不曾。” “哦!这家伙可能误事。” “不会吧,晚辈亲见他带走了连城壁。” “你敢保证他不在半途转念?” “这……” “林家的小狗消息如何?” “今晚他们皆留在城内有所行动,牧庄三冢的李家,只有燕京老农一家子。” “妙极了,咱们天黑便动手。” “太早了……” “早才好,出其不意,保证成功。现在,咱们先进食。”宫前辈欣然地说。 一名大汉在树岔上取下一个大荷包,两葫芦酒。摆在地下笑道:“对,先进食,死也得做个饱鬼。” “呸!你说这些晦气话触霉头吗?”一枝花居然正正经经地说。 宫前辈抓起酒葫芦,扭脱塞嘴笑道:“卜义,你口说不信鬼神,心里面却神鬼皆信。不要和我争辩,填五脏庙要紧。等会见动起手来,万一不够机警,很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燕京老农李仲先,手底下硬朗不可轻侮。” 一枝花冷笑道:“他手底下再硬朗,也逃不过晚辈的暗器。” “老天,你千万别用暗器,你伯那几枚桃花镖别人认不出来吗?告诉你,千万藏拙些,即使到了生死关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在,你那要命的桃花镖最好强得稳稳的,对大家都好。”宫前辈半警告半玩笑地说。 夜幕低垂,星光暗淡,月色无光。 三人换穿了夜行衣,黑巾蒙面,悄然到达城北的牧庄三冢。 —牧庄三冢,是荒野中的三座大坟,据说是蔺相如、廉颇、李牧三位先贤的坟墓,每坟相距百尺,附近荒草萋萋,野林孤寂。冢东北,是六七栋农舍,衔接东北一带平畴沃野。 犬吠声乍起,夜行人接近了第一家农舍。 农家子弟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入夜后灯火甚少。犬吠声一起,农舍内仅有的两盏灯倏然熄灭,瓦面上,一个黑影端坐屋脊中心,用洪钟似的嗓音豪笑道:“朋友,不要偷偷摸摸了,省些劲,走近来吧。不然休怪老夫慢客。哈哈哈哈!” 一枝花长身而起,两起落便到了屋侧,一鹤冲天扶摇直上瓦面,突然脱口叫:“咦!你不是.京老农。” 是个老态龙钟的老花子,站起说:“老农不在家,赶兔子去了。你阁下亮万。” “你为何不亮万?” “我老花子算得是半个主人,也是撵兔子的能手。我是不见兔子不撤鹰,你不亮万,老夫也藏起名号不露白,从不做赔本生意。” “崔长春。” “什么?你是崔长春?” “怎么?你不服气?” “好,就算你是崔长春,那两位呢?他们龟缩不出,是不是还要请一次?话说在前面,那两位仁兄还想往屋子里跑,干万不要轻试,那里面有几头吓死人的猛狮,送两只兔子进去,还不够塞牙缝,还是乖乖现身妥当些。” 一枝花不知老花子的话是真是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情势显然不利,必须速战速决,猛地急速冲进,剑出“寒梅吐蕊”,出其不意突下杀手。 老花子一声长笑,跳至一旁避开一击,笑道:“敢在我北丐面前递剑的人,似乎并不多见,这剑真险,危极。” 一枝花大骇,心中发冷。江湖上南乞北丐的名号,简直可以吓破黑道好汉的胆,这两个游戏风尘艺臻化境的奇人,连少林寺的三位长老也让他们三分。’ 他心中一虚,大喝一声,又是一剑点出。 老花子大袖一挥,突向刺来的剑卷去。 一枝花这一招是虚招,以进为退,突然收招身影下挫,斜窜丈外飘落屋下溜之大吉。 老花子反而一怔,忘了追袭,自语道:“丫头说这厮接了一记拂云掌而毛发未伤,世玉贤侄也说这人如何胆大了不得,怎么竞然是个胆小如鼠见不得人的怕死鬼?” 两团火球突向茅屋的院子里扔,两个黑影扔了火球便溜。 几头巨型黑犬咆哮连声,随后狂追。 救火要紧,茅屋的人并未追出。老花子一跃而下,但一枝花已远出十丈外去了,发狂般钻入矮林,一闪木’见,不易追赶了。 入侵的人逃掉了,纵火亦劳而无功。现场留下一幅蒙面巾,一具不小心遗落的鸡鸣五鼓返魂香喷管。 北丐大怒,向在屋内候机捉贼的中年人怒吼。 “果然不错,这小畜生是专为紫云丫头而来的,原来是个下五门淫贼,老夫非找到他活劈了他不可。” 说找就找,不由分说,扭头怒冲冲走了。 客栈中,客人将崔长春与妓女冲突的事,作为茶余酒后的话题,此中又有人存心不良添油加酱,煽火拨风,因此自然成为不可告人的笑柄。老花子来得正是时候,中伤的谣言加上崔长春已经离店的事实,可把老花子气得真发狠,几乎气炸了肺。 罪名落实,崔长春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木器店的内堂秘室中,三更初。 一枝花、宫前辈、梁龙、三位壮年人,与刚到不久的韩家的四杰,济济一堂群魔乱舞。 韩家四杰是三男一女,四兄妹的排名是龙、凤、狮、虎。老大韩龙与梁龙同名,年岁也相若,是个脸目阴沉,心狠手辣,贪如狼,狠如豹的高大长脸人。老二韩凤已是三十岁的人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姿色不见佳,但身材丰满凹凸分明极为喷火。 “话讲在前面,在下另有条件。”韩龙大声说。 梁龙用一只连城壁把韩家四杰请来,本来就心中大痛极不乐意,一听韩龙另有条件,立即引起他的反感,变色道:“老天!韩兄,你还有条件?” “怎么,不能有?”韩虎阴森森地问。这位韩老四身材最矮小,却是脾气最暴躁的一个。 “咱们可是讲好了的……” “讲好了就不能改?” “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第9章 零九 韩龙一掌拍在桌上,冷冷地问:“梁兄,你是大丈夫吗?” 宫前辈一看要闹僵,赶忙接口道:“‘韩老弟,这样好吧?有何条件,先说来听听,以便斟酌,大家商量商量,可好?” 韩龙淡淡一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梁兄穷紧张而已。” “韩兄,何不开门见山?”一枝花不安地问。他坐在韩风的下首,禁不起韩凤那如虎似狼的贪婪目光注视。他一个色胆包天的淫贼,竟然对这个中年荡妇心存畏惧,恨不得这次会商早些结束,避开这个如狼似虎的女人。 韩龙不慌不忙,喝干了杯中茶,馒腾腾地说:“其一,咱们四杰不听命于你们,各行其事、咱们的一举一动,不许诸位干涉。” 宫前辈呵呵笑,说:“那是当然。老朽只要林家那几个小畜生死,如何着手行事,悉从尊便,这不算是条件。” “其二,没有期限,动手的时机由咱们选择。” 韩狮老三接口道:“其三,这件事咱们以你们的名号出面,你们决不能提及咱们韩家四杰,以免日后麻烦。” 韩龙又道:“如果你们认为不要,在下替你们引见血花会的真定府负责人,也许可以省些银子。连城壁并非无价之宝,仅值时价一千五百两左右。找血花会承办,一千两银子,定可替你们办妥。” 宫前辈呵呵一笑,说:“咱们不与血花会打交道,”他们也没有韩兄牢靠。老实说,血花会中,虽自诩高手如云,但要找几个能与韩兄四杰论短长的人,恐怕打起灯笼也找不到呢。” 韩龙大乐,傲然一笑道:“宫兄抬举咱们兄弟了。闲话少说,诸位对兄弟所提的条件,有异议吗?” 宫前辈笑道:“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并无异议。” “那么,咱们告辞,请静候回音。” “风声太紧,老客不远送了,祝诸位马到成功,老朽静候佳音。” 同一期间,崔长春穿了一身黑,越城而入,直奔阙府,他展开行动了。 烟府是五六栋大楼构成的宏丽大宅,前面有广场,左右三方有园。是本城少数名园大宅之一,奴仆众多,护院打手人数上百。其中卧虎藏龙,潜隐着不少从太行山漏网的悍匪大贼。一 他像个幽灵,无声无息接近了中间那栋高楼,登房越脊如履平地。 二楼的明窗距地约两丈左右,上面是阙大小姐的妆楼,灯火全无,人早已安息。阙彤云并不知乃父是太行山的巨盗呢。阙彤云,只想查明飞豹是否已从井陉关赶回来了。阙彤云的住处,以为楼在宅中心,必定是主人的寝室呢。, 一楼二楼之间,伸出六尺裳檐。他艺高人胆大,飞身直上,再一跃八尺,贴在明窗下。里面没有声息,他大胆地撬宙探入。 “你我也是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朋友。不要迟疑,去找他,说是在下所授意的,他必定不会拒绝。” “也好,兄弟试试。” “那么,在下告辞。” “崔兄,何不在此养伤?你的伤势极为严重……” “放心,我死不了。” “崔兄,日后……”(按平台要求删了一大段) 话末完,千年狐一肘顶在他的胸口鸠尾穴上,同时手急眼快,扣住了他的右手脉门,左手丢掉灯笼,锁住了他的咽喉要害,冷笑道:“服贴些,老弟,你不能怪我,走。”阙彤云正恨恨地死盯着他,他看到这鬼女人眼中怨毒的火焰。阙彤云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会有这一天,我也等看这一天到来。” 蒙面人举手一挥,喝道:“把他捆起来,带走!” 崔长春死瞪了一枝花一眼,再转向千年狐,然后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好,我崔长春会与诸位再次碰头的。” 阙府的一座大楼下,有几间地底秘室,室壁皆以巨大的青砖砌成,顶部皆是合抱的巨木叠就,如铜墙铁壁,闭上铁叶门,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壁上嵌着精工打造的铁扣环,崔长春双手被铁页环所扣住。壁根也有铁环,分扣住双胫。除非他会龙蛇变化,不然万难脱身。 对面是一排虎皮交椅,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人年约半百,五短身材,脸上方下圆,眉心有回字纹,鼻头特尖,有一双带煞的怪眼。 其他四人皆是像貌凶暴的骠悍大汉,一个个象是煞神,看长相便知不是善类。阙彤云,吴五。 两名大汉站在崔长春左右,抱肘而立神色狰狞。 崔长春只看第一眼,便知于世明于捕头找对人了,这位真定之狼阙大人阙定南,果然是太行山巨寇飞豹郝天雄。 飞豹郝天雄冷冷一笑,冷冷地说:“好,咱们开始伺候这小辈。” 两名大汉应喏一声,动手撕掉崔长春的上衣,露出满是创疤结实精壮的胸膛.拦腰缠住伤巾,伤巾有药渍沁出。 一名大汉狞笑道:“这小子浑身都是疤痕,是闯过道的汉子。” 飞豹困惑地审视着他的疤痕,久久方问:“小子,你是哪条路上的?” 他心中在打求生的主意,冷冷答道:“过路的。” 飞豹粗眉一挑,沉声道:“小子,你少给我倔强。” “在下本来就是过路的。”他仍冷冷地答。 “我问你是那条线上。” 他心中一转,冷笑道:“你这是算什么?崔某人从未落案,你一个守关官,并非缉盗地方官,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你敢把崔某送交府衙追问吗?” 飞豹嘿嘿笑,说:“原来是个吃黑饭的。” 一名大汉接口说:“大哥,须防这小于有诈?” 飞豹不住点头,说:“对,当然要弄清楚。小子,你认识吴五?” 他冷笑道:“你说那位大掌鞭?哼!看他的长象,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马弁,靠不住,可能是个卧底的贼。” 飞豹一阵怪笑,笑完说:“吴五是贼,你呢?” “我?贼中之雄,有道之盗。” “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只因为在下是有道之盗,所以反而被你们这种滥官黩吏所欺。为了一匹马,你们可以置王法于不顾,可以假公济私,可以不择手段巧取豪夺。” “哈哈!你说对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辈,你认为本官为何要获取你的乌锥?” 他也嘿嘿怪笑,说:“令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孝心可嘉,说要送给你做上阵的坐骑。其实,神武右卫出身的货色,奢谈出边上阵,谁不知是欺人之谈?你如果有了乌锥,必定用来临阵脱逃。早晚要受国法处决,乌锥反而害了你,何苦强夺在下的乌锥马?没有乌锥,休想临阵脱逃也逃不了,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阙彤云所说的真心话,煞费苦心。 飞豹又消了两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神武右卫本来就没出几个好东西,在真定附近谁不知道?” “给我打他一百鞭。”飞豹大笑着叫,笑得颇为开心。 一百记不轻不重的皮鞭,创口未愈的崔长春死去活来,但他居然忍下了,哼也未一声。 飞豹鼓掌三下,叫道:“这厮满口胡言,避重就轻搪塞,来人哪!准备刑具,好好问他口供。” 刑具取来了,排列在案上。夹棍、铁丝刷、割肉刀与一碗盐一盆水、火盆烙铁、肉钉、头箍筒与一盆辣椒水,任何一样也不好受。 “先给他刺一刺。”飞豹狂笑着叫。 两大汉将崔长春的右脚拉长,脱去靴袜,一人勒住脚,一人用铁丝刷刷足心。 崔长春起初不在挣扎,接着开始发奖,等到足心的皮肉变了色,他笑得眼泪鼻涕齐下。 “哈哈哈哈……”他拼命挣扎着怪笑。 “哈哈哈哈……”所有的人也在狂笑,飞豹笑得直不起腰来。 久久,飞豹不笑了,叫道:“好,他笑够了,现在,来问口供。” 崔长春好半天才回过气来,足底已是血肉淋漓。 飞豹翅起二郎腿,笑道:“想当年,咱们杀人取乐,开心极了,转眼多年,很久没这么快活啦!姓崔的,你招不招?” 崔长春吁出一口长气,厉声问:“你要我招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真定之狼阙定南吗?” “不是。” “那你是谁?” “这要问你。” “问我?我不知道。” 飞豹举手一挥,说:“给他灌水。” 又上来两名大汉,先用一根大木,横顶住他的腰向外扳,这一束,他更无法移动了。 原先上刑的两名大汉,一人捏住他的鼻子,将一根竹筒插入他的口中,另一人则将辣椒水往竹筒里灌。 捏鼻的手一放一松,辣椒水便向鼻腔反呛。 一盆椒水灌完,崔长育已是半条命。 “你招不招?” 崔长春几乎崩溃了,神魂离体,痛苦难当,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只听到飞豹震撼灵智的狞恶叫声:“你拍不招?” “你招不用?”“你招不招?招……不……招……” 耳中轰一声响,他失去知觉,因为一名大汉在他的小腹重重地打了几拳,压迫腹中的辣椒水反流。辣椒水他受得了,牵动肘下的剑伤,痛得他昏厥了。 一盆凉水泼醒了他,飞豹的刺耳嗓音象雷鸣:“谁派你来的?谁派你来的?” 他定下心神,不再回答。 “你招不招?” 他强忍痛楚,不理不睬。 “给他上盐水。”飞豹怒叫。阙彤云上前,娇笑道:“爹,女儿亲自上刑。” “好。”飞豹应允。 她取了割肉刀,定手握住盐碗,走近崔长春,媚笑道: “崔长春,我知道你有这一天,这一天来得真快,是不是?” 他无神的双目,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娇艳如花的美女,心中在想:“一个貌美如花的年青女郎,心肠怎会如此狠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割肉刀锋利的锋尖。在他鞭痕累累的胸口,划开了一条三寸长二分深的伤缝,鲜血象泉水般向外涌。阙彤云一阵娇笑,盐碗交到大汉手中,抓起一把盐,娇笑着掩向他的创口。手指将沾了血的盐往血缝里塞,沾了一手血,但她毫不在意。 他浑身发抖。可怕地痉挛抽搐,但神色却变异甚少,最后抽搐也逐渐停止。 他的目光,怨毒地盯着这个娇笑如花的女人。 他存了必死之念,不再惧怕痛苦,死且不惧,何惧其他?在感觉上,他已经麻木。坚强的复仇意念,象烈火般在他体。内燃烧,他不再对痛楚有何感觉了。 第二刀,第二把盐…… 第三刀…… 第七刀……他昏厥了。 一盆冷水又浇醒了他。阙彤云娇笑道:“你好英俊,得不到你,我毁了你。” 盐塞入创口,他丝纹不动,仅以怨毒的眼神,死盯住对方。阙彤云终于在他的注视下战栗变色,向后退,恐惧地说:“爹,快杀了他……” “女儿,怎么了?”飞豹问 “他……他的眼神好……好毒……” “将死的人,就是这种样子的,女儿,别怕。” “杀了他!” “好,杀了他,但得等他吐实招供之后。” 门外,突然闯入一名大汉,,急声道:“大人快出去,警钟已鸣,有人人侵。” 飞豹举手一挥,领先抢出。 室中一静,只留下门外的一名看守。 崔长春心神一懈,再次晕倒。 看守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高大雄壮仪表非俗,走近摇头叹息,用冷水救醒了他,苦笑道:“崔兄,你是条汉子,可是,你却要死了。” 他长叹一声,淡淡一笑道:“人,那能不死?但是在下只要有一口气在,必须设法逃出去。” “不必枉费心机,凡是被捉来的人,几年来无一生还,不可能的。” “这里面共处死了多少人?” “无法估计,一百八十至多不少。” “老兄,你为何做他的爪牙?帮助那恶贼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老兄堂堂男子汉,在何处不好混口安心饭?何苦……” “崔兄,别提了。”少年人不胜烦恼地说。 “老兄贵姓?” “在下达申,名树屏。” “你是……” “在下是本城人氏,两年前邂逅大小姐,惊为天人一见钟情,就这样……唉!别提了。” “那你该是阙家的女婿了。” “女婿?”申树屏苦笑,摇摇头又道:“大小姐不要夫婿,他只要无拘无束的情人。在下只与她结了半月的露水姻缘。蒙她开恩,收留我在地底秘室执役,从此便不见天日,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如果不幸运……” “后院里有一口枯并,深有二十余丈,里面已有上百具枯骨。如果不幸运,便得与枯骨相伴。” “你不想出去还你自由之身?” “出去?她会让我出去?活着出去说她的风流史?你算了吧。” 崔长春心中……转,说:“申兄,我受伤甚重,再受了诸般毒刑,吊贴在壁上委实难受,放我下来躺一下怎样?” “放你下来?别开玩笑,我可担不起风险。” “伯我逃走?” “这……大小姐说你武艺惊人……” “你看我这半条命的人,武艺好又能飞吗?我已是断腿的羊,折翅的雁,你就不能行行好?你的处境比我好不了多少,咱们同病相怜……” “这样吧,我去找钥匙,放下你的双手。” “谢谢,在下感激不尽。” 不久,申树屏跟在一名大汉身后入室。大汉凶睛闪闪生;光,嘀咕着说:“死了就拉倒,你发什么慈悲?不能放他下来。” 崔长春垂头挂在壁上,双腿支持不住,半屈着无法站立,似乎气息全无。 电树屏哀求着说:“蓝爷,你看,他快死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不久要被处死的;” “但……但老爷还没得到口供,他死了,蓝爷恐怕也担待不起呢。” “哼!他死不了的,那么酷的刑他已熬过去了。” “蓝爷,如果他真死了,老爷就得向你耍口供了,你最好趁他还未断气之前,迫出口供来。” 蓝爷脸色一变,说“见鬼,我还能迫得出口供?这厮象是个铁打的人,我……晤!还是先放他下来缓口气再说。” 崔长春不言不动,象是昏迷不醒。 蓝爷抓住他的发结,抬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片刻,摇头道:“看样子,他用不着咱们费神处死了,活不久啦!老兄,大人返回之前,你死不得。” 一面解,一面替他解开铁页环上的锁。 申树屏也上前相助,扶住了软绵绵毫无生气的崔长春。 双手的铁页环解开了,但人仍然不能坐下,更不能躺下,双脚被壁根的两个铁页环分开扣牢,只能向前爬伏,不能坐卧。 “解了他一个脚环吧,蓝爷。”申树屏代崔长春求情,到底不是贼,心肠要软得多。 蓝爷却不肯,说:“不行,让他伏倒便可。” 一面说,一面帮着将崔长春向下放。 长春不再装死,双手一分,便勒住了两人的脖子,用尽了余力,死死不放,逐渐收紧。 两人吃力地挣扎,但一切枉然, 生死关头,崔长春岂敢慈悲?用尽了平生之力,作生死挣扎。 终于,他成功了,第—个昏倒的是蓝爷。 申树屏多延了片刻,也失去知觉。 崔长春搜出蓝爷的钥匙,解开脚环,取过割肉刀,割断蓝爷的左耳后血脉,让对方流血而死。 他将申树屏拖至门旁,将少年人弄醒,低声道:“申兄,你跟不跟我走?” 申树屏魂飞天外,惶然道:“老天!我……我怎能走?我的家……” “你不走?” “我不能不顾一门老小的死活……” “好,我不勉强你。姓蓝的已死,你可以向阙老贼说,在下在室内大骂,姓蓝的入室动刑,反而被我制死,并在室外将你打昏逃走了。” “这……” “噗!”崔长春—掌将申树屏订昏,拖至门外,缴了单刀,掩上门溜之大吉、 外面,刀光如电.剑影飞腾。 白影来势如电,迫近了大楼,一声暴叱,剑出似穿鱼,刺倒一名拦截的大汉,猛扑大厅。 五名大汉一涌而出,大喝道:“什么人敢来撤野?亮万。” 白影扑到,吼道:“林白衣叫飞豹郝天雄出来,” 五大汉弧形列阵,为首的人喝道:“这里没有郝天雄,小于你找错了门路!” “城西周已被铲除,千年狐已经授首,招出了你们的底,杀!” 杀字出口,人虎扑而上,剑吐千多白莲,人影如电,无畏地冲进,“刷刷刷”剑啸刺耳,鲜血激射。 一冲错,倒了三个人。 红影如飞而至,势如狂风暴雨,来的是红衣小姑娘,她更狠,“嚓”一声一剑斜挥,砍掉一名大汉的斗大头颅,疾冲厅门叫:“哥哥,我先进去。” 林白衣刺倒了最后一个人,叫道:“二抹,你姐姐呢?” “与北丐老前辈在南面。”小姑娘。一面回答,一面破门而入。 西面的一座大楼,楼前的广场尸横遍野。 一个白袍中年人挥剑放翻两名大汉,跃至大楼下,向冲出的八名大汉叫:“有多少,一起上。” “亮万。”有人叫。 “一手遮天。”白袍人叫,挥剑疾进。 八名大汉大骇,有人叫:“一手遮天祝广来了,快走。” 顷刻间使走了五名,三名倒霉鬼走得慢,剑到尸横,一手遮天已冲入楼下。 呐喊声震耳,火把齐明。 北楼火起,全府震动。 林白衣一时岔急,叫出了飞豹的名号,操之过急,急必坏事,打草惊蛇,劳而无功。 共有十余位声威远播的白道高手杀入,阙府老少妇孺甚多,不小心失火,局势便不可收拾。 崔长春逃得性命,脱身要紧,目下他伤势沉重,自顾不暇,那敢再管闲事?出了地底秘室,放翻了把门的人,剥了对方的衣裤,悄然向南溜走。 各处皆有人奔逐,他懒得理会,窜入后花园,小心翼翼向南走。有草木掩身,他心中大定。 火光冲霄,他得赶快脱离险境。 浑身筋骨酸痛难当,但他撑得住。 到了围墙下。槽!墙高丈四,目下他脚下不便无法纵跃,只好绕墙寻觅门户。 十余名黑影飞掠而来,火光隐隐,纤毫俱现。 他吃了一惊,向下一伏。 领先的人,赫然是飞豹郝天雄。 园门的暗影中,闪出两名黑衣警哨,大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飞豹飞传而至,低喝道:“该死,你叫什么?” “哦,小的该死,大人……” “咱们走。” “走?大人,入侵的人……” “我几乎被北丐打破脑袋,来的人都是可怕的人。” “我们要到何处去?” “他们已经知道咱们的底细,此地不可留恋,且先到栾城城郎堡秘窟躲一躲,等风声过后,再设法入山,重入太行建寨,重理旧业。”阙彤云急叫道:“爹,咱们在城郎堡安了家,金银堆积如山,何必,再去太行山?这……” ”丫头,少多嘴。”飞豹喝阻,又道:“你们女人目光如豆,只图眼前写意,怎知道男子汉的胸襟?走!” 开了园门,外面不远是数间民宅,赫然是阙府的秘密马厩。众人在内换了军衣,牵出坐骑。 二十余名恶贼上了马,飞豹跨上乌锥,叫道:“出东门,再绕道南行,要快走。” 他们那是军爷装,到了东门,叫出把门役吏,缴了钥匙,再给了把门役吏一刀,方开了城门溜之大吉。 阙府杀声震天,火起高楼,全城震动,事情闹大了。救火的街坊大批出动,林白衣众群雄,只好恨恨地离开,出城赶回牧庄三冢。 临行,带走了九名俘役。 农舍中灯火辉煌,九各俘役丢在堂下。 林白衣抓起一名大汉,厉声问:“在!你们把崔长春怎样了?” 大汉不知厄运当头,误以为林白衣也要找崔长春的晦气,急急地说:“林大侠,你不用找他了,咱们大人已将他处死,等是替你除去了心腹大患。” 林白衣大惊,骇然问:“你说什么?” 大汉这才知道事情想歪了,惊恐地说:“在……在下不……不知道。” “你说他已被处死……” “那是阙大人说的。” 红衣小姑娘眼泪滚滚,厉叫道:“把他们全部都活埋了,替崔大哥报仇。” 叫声中,她上前提人。 大汉魂飞天外,叫道:“这……这不是咱们的错……” 林白衣拦住了红衣小姑娘,又问:“他是怎样死的?” “在下不……不知道,可……可问问青痔虎裴兄,他在地牢……” 林白衣的目光,落在瑟缩在一旁的吴五身上,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大概就是潼关八虎之一的青痔虎了,在下对你不陌生。” 青括虎忍不住住打冷战.恐惧地说:“崔长春并……并未死,还……还在地牢……” “你怎知道?” 青痔虎将飞豹父女地牢逼供,崔长春惨受酷刑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他是个铁打的人,大概死不了。在下出来时,他分明还有气息。” 上面坐着的北丐苦笑道:“即使他不受刑而死,咱们杀入阙家,他那有命?一切都完了。” 紫衣姑娘与红衣小姑娘悲不可抑,失声饮泣。 红衣小姑娘一咬牙,向外急奔; “站住!二妹,你怎么啦?” 林白衣叫。小姑娘含泪叫:“我要去地牢救他。” 紫衣姑娘叫道:“妹妹,不可鲁莽,这时候全城骚然……” “都是你,你刺了他一剑,他……”小姑娘尖叫。 紫衣姑娘以手掩面,惨然地说:“妹妹,我怎知道他是……” 穿白袍留了三绺长髯的一手遮天祝广说:“你姐妹俩都不必埋怨谁了,连北丐老要饭的也几乎出了乱子呢。这样吧,我与花子去打听打听。” 林白衣心中一动,说:“于捕头在客栈候信,他与天涯怪乞、病秃龙两人带了海捕文书,而且已和本府的公人格上线,咱们何不带了这几个恶贼,到阙家援救崔老弟?” 燕京老农鼓裳称善,说:“事不宜迟,这就走。” 众人将九名恶贼捆上,分别扛上肩,匆匆到了城根下,仍然以飞爪百链索将贼人向上拉,越城而入。 当他们一群人会同于捕头赶到阀家,火已经救熄,仅焚去一栋大楼,四周已被官兵重重封锁。 于捕头找到了在现场侦查的推官,禀明来意,呈上海捕公文,交出九名恶贼,推官大人这才大喜过望。阙定南是三关通判,人大三关官署,家中出了数十条命案,火焚房舍,那还得了?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也丢定了,大小官吏谁不忧心如焚?但如果阙定南是太行山的巨盗飞豹郝天雄,又当别论,推官大人狂喜之下,问清九贼的口供,立即下令捉拿阙家的男女老幼。 林白衣偕众侠向推官大人请示,入内援救崔长春。可是,地牢中已不见有人,连申树屏也失踪了。 第10章 一十 天亮了,真定城全城骚然。 阙府中起出了大批金银珠宝,地牢内罪证如山,枯井中起出百余具枯骨与残骸,询直骇人听闻。 遗尸中,没有阙定南。 众侠返回农庄,林白衣心中十分难受,两位姑娘则哭得双目红肿,凄惶, 他还不知,崔长春并不知他们是兄妹,因此更是伤感。紫衣姑娘是林白衣的大妹,也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云仙子林紫云。红衣小姑娘是二妹,出道不久,尚未闯出名号,她叫林玫云,喜穿玫瑰红裙。 紫云姑娘刺了崔长春一剑,崔长春却以德报怨.救了林白衣,在色魔手中又救了玫云,受恩深重,兄妹俩怎受得了?紫云姑娘的内疚,更是刻骨铭心。 如果他们知道崔长春已知他们是兄妹,也许会感到好过些。 他们逗留真定半月,踏破铁鞋寻找崔长春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为了这件事,他们把追擒一枝花的事搁下了。 他们不能久留,最后凄然离开了真定府。 从此,姐妹俩落郁寡欢,心头的负担太重了。既然崔长春身受酷刑,死去活来形同死人,那么,有两种失踪的可能。一是已被处死,尸首不知丢到何处去了。一是已被飞豹郝贼带走,仍然是凶多吉少; 林白衣与一手遮天向西行,到井陉附近打听,料想飞豹可能逃出井陉关,重回太行安窑立寨。’ 紫云姑娘向北走保定府,保定的蠡县,也就是汉唐时代的博陵郡,博陵崔氏应该有不少族人,也许可以打听崔长春的下落。她却不知,博陵郡已成为陈迹,沧海桑田,崔氏族人早已散处各地,蠡县故博陵郡地,已很难找到崔姓人丁。 玫云则往南行,沿途摸索,像是在大海里捞针,但她并不死心。她孤零零一个人,换穿了男装,扮成一个小厮,背了行囊上道,剑藏在行囊中,谁知道她是个身怀绝技,小小年纪便行道江湖的侠女? 这天,她踏入顺德府北门,已是申牌时分,前面高安客栈门口的灯笼迎风摇晃,告诉她该落店了。 她从北来,街南有三个女人北上,真巧,双方在客栈门口碰头。’ 三位女郎一穿红,一穿绿,一穿淡青,全是千娇百媚的女郎。她哼了一声,自语道:“又碰上这无耻魔女了,得好好教训她。” 三位女郎是红绍魔女,与两位侍女小绿小秋。 红绍魔女先一步落店,她也大踏步随后进了店门。 她在一名店伙的带领下,遥奔东院上房,突见院子里站着五个男女,其中一个人气冲冲地说:“既然飞豹已经把他弄死了,还去真定替他招魂么?飞豹等于是替咱们金顶山胡家除去心腹之患,免得咱们天涯奔波找他算帐,女儿,咱们就回去吧。” 女郎穿一身绿,虽只有六七分姿色,但身材匀称,倒也十分动人,轻摇玉首倔强地说:“不;生见人死见尸,女儿要到真定查个水落石出,刚才李叔说他被飞豹所擒,打入地牢酷刑处死了,但不会是真的。连芸仙姨也败在他手中,飞豹那绿林大贼怎擒得住他:这消息靠不住。” “女儿……” “无论如何,女儿再走一趟真定。爹,能找到飞豹的逃匿处吗?” “他八成儿逃往太行山去了。” “如果他不曾逃至太行山……” “爹可能找得到他,只是必须劳动不少朋友,多费手脚。” “爹,试试看好不好?” “这……好吧,爹就请朋友试试。” 玫云在单人上房安顿,隔着窗向外偷瞧,口中不住嘀咕: “金顶山胡家?哦?是了,这家伙是镇八方胡威,那叫芸仙姨的人,定是镇八方的义妹薄命花郝芸仙,晤!飞豹叫郝天雄,与薄命花同姓,他们是不是一家人?胡威父女口中所说的他,会不会是崔大哥?”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付道:“好,我跟定你们了,我会查出你们的阴谋,看我饶得了你们吗?” 既然大家都落了店,她并不急于找红绍魔女的麻烦,如果在客店一闹,她便无法追踪镇八方胡威一家子了。同时,在通都大邑闹事,毕竟不太妥当,极为犯忌、 掌灯时分,镇八方换穿了一袭青袍,带了一名得力手下,匆匆出店,直趋尚书坊。 玫云也随后出店,远远地盯稍。 镇八方似乎对顺德府相当熟悉,沿途并未向人打听问路,领着从人钻入一条小巷。远远地,便看到一座大宅门外挂着两个大灯笼,上面写的字是“范阳堂祖”。 小巷中异常昏黑,因此这两盏光亮的大门灯笼颇为吸引人。镇八方向从人举手示意上前扣门。 门环三响,里面有人间:“谁呀?” 从人应声道:“河南来的远客,请见祖三爷。” 侧门拉开,胺出一名中年大汉,一双鹰目不住打量两位来客,问道:“三爷不在,至北门拜客去了,客人可有名刺?留下就是。” 镇八方淡淡一笑,接口道:“在下河南金顶山胡威,派人去找你们三爷回来。” 门子一怔,说:“我家三爷……” “去,说我镇八方胡威造访。”镇八方不耐地说。 门子一惊,说:“原来是胡爷,请进。” 镇八方不客气地踏入厅中,大马金刀地径自坐下问:“贵主人真的出门拜客去了?” 门子苦笑一声道:“胡爷请小坐片刻,小的立即入内禀报。”说完,匆匆入内。 另一名仆人奉上香若。镇八方接过茶笑问:“看厅中的摆设,贵主人近来必定十分得意吧?” 仆人口齿伶俐,笑答:“托福,家主人近来生意倒甚顺遂。胡爷从河南来,辛苦了。” 内堂响起脚步声,进来一个于瘦的中年人,满脸病容,但一双鹰目却相反地奕奕有神,抱拳施礼呵呵大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想不到来的果然是胡兄,久违了,三四年不见,胡兄丝毫未露老态,可喜可贺。” 镇八方站起回礼,也大笑道:“哈哈!彼此彼此。祖兄,你怎么仍然是这付德行,病还没治好?” “呵呵!病如果治好,我这病尉迟祖成章的名号,岂不要更改?听说你老兄在家纳福,打算不再过问江湖事,怎又不远千里光临塞舍,是否又出外行道了?” “哈哈!劳碌命。纳什么福?别挖苦人了。” “哦!你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等来向你老兄讨消息。” “讨消息?胡兄,但不知……” “兄弟有事想找飞豹郝天雄商量,祖兄消息灵通,是否知道他的的下落?” 病尉迟脸色一变,说:“胡兄,十分抱歉,这件事……” “郝寨主自从离开太行山之后,改名换姓在真定落籍,早些天出了事,因此……” “胡兄,这件事你老兄既然全弄明白了,便不用兄弟多费唇舌啦。目下风声太紧,郝寨主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行踪;兄弟爱莫能助,帮不上忙,抱歉。” “祖兄,希望你够朋友。兄弟与郝寨主虽无一面之缘,但神交已久,这次要找他决无恶意,兄弟可保证,祖兄尚请多费心。” 病尉迟沉吟片刻,说:“胡兄,兄弟确是一无所知,这样吧,兄弟明天陪你到板桥卓家走走,向油里乾坤卓伟兄打听打听,如何?” 里面出来一个英俊的青年人,笑道:“三爷,袖里乾坤也毫无办法,郝寨主恐怕已经回太行去了。” 病尉迟立即接口道:“胡兄,兄弟替你们引见……” 年青人赫然是一枝花卜义,这淫贼因千年狐被林白衣所杀,他成了折翅的雁,飞不起来了。 镇八方呵呵怪笑,说:“久仰久仰,想不到卜老弟竟然如此年青。” 双方客气一香。表面上彼此保持礼貌,但镇八方的心中,却极感不快,皆因他有两个女儿,自然面然对一个声名狼藉的淫贼怀有戒心。 病尉迟向镇八方说:“胡兄,卜老弟昨天从真定来,对真定所发生的事故,该比任何人清楚,可能袖里乾坤真不知飞豹的下落呢,走一趟也是白费劲。” 一枝花坐下笑道:“那晚真定府阙家出事,兄弟与几位朋友恰好至北门外燕京老农的住处,因此而与小畜生林白衣相错而过,以至未能躬逢其盛,深感遗憾。如果那晚咱们一群朋友留在城中,林白衣休想如意。” 镇八方忍不住冷笑道:“卜老弟,你似乎有点大言不惭哩。” 一枝花也冷冷一笑,傲然地说:“以一比一,在下有自知之明,确比林白衣差上一分半分,但加上在下的朋友,林白衣岂奈我何?不是兄弟夸口,总有一天,卜某要摘下林白衣的项上人头。” 病尉迟一看气氛不对,赶忙接口道:“算了算了,咱们不必先谈林白衣。必须替胡兄设法,查出飞豹的下落来。” 一枝花瞥了镇八方一眼,说:“这件事兄弟可效微劳,但条件是胡兄必须助兄弟一臂之力。” 镇八方冷笑道:“免谈,胡某不与你这样人打交道。”说完,离座而起,向病尉迟说:“祖兄,既然你老兄无能为力,兄弟不再打扰了,告辞。” 一枝花冷冷地说:“阁下何必损人,与卜某打交道难道就辱没了你不成?哼!” 镇八方脸色一沉,怪眼一翻,厉声道:“小辈,闭上你的臭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你是什么玩意?呸!” 一枝花下不了台,也厉声说:“姓胡的,你少臭美……” 镇八方忍无可忍,突然抢近,猛地一掌排出。 一枝花不知利害,挥掌急架叫:“你敢动手……” 镇八方掌势加重,“啪”一声双掌接触,是风乍起,劲:流四散。 一枝花斜退八尺,脸色一变。 病尉迟大急,抢出拦住镇八方急叫道:“胡兄,有话好:说。” 镇八方伸手指着一枝花沉声道:“小辈,你听清楚了,下次碰上老夫,你给我躲远些,不然,老夫要剥你的皮,拆你的骨头。” 一枝花只感到掌心如被火烙,整条有臂麻木不灵,并感到心胆惧寒,但口气却仍然强硬,冷笑道:“姓胡的,山不转路转,咱们走着瞧,我一枝花可不是善男信女,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走了。 镇八方也气冲冲地告辞外出,余怒末消转回客栈。 玫云一直就在门外的暗影中监视着祖宅,见镇八方气冲冲地出门,便猜出这家伙所行不如意,也就不动声色跟在后面,回转客栈。 病尉迟回到客厢,向不住活动手臂的一枝花苦笑道:“卜老弟,你这人怎么如此冒失?明明知道他心中有事心情恶劣,你却存心惹火他……” 一枝花抢着说:“祖兄,不必埋怨了,小弟没料到这老家伙果真名不虚传,更没料到他外表急躁内心却镇静,一切皆估错他了。小弟原以为他急于要找飞豹,有求于人必定肯低声下气,他却并不急于找飞豹,一句话不对便出手行凶。祖兄,这老家伙并未将你放在眼下呢,在尊府他竟敢动手行凶,岂不是目中无人欺人大什么?” “卜l老弟,你算了吧,兄弟了解他这人的脾气,要是真惹火了他,谁也别想安逸。不是我说你,你也未免太狂了些,,既然你想要他助你一臂之力,怎能用话激怒他?我看,你还是早些离开顺德,以免日后碰头闹出事来,那时悔之晚矣!” 一枝花冷笑一声道:“我要去找袖里乾坤,要求朋友们拒绝与他合作,他如果志在飞豹,非来找我赔礼不可。哼!他不能打了我一掌而不受惩罚,我先去永和客栈找铁臂熊陈五爷,到他的落脚处找他评评理还我公道。” 不久,他带了兵刃暗器出门走了。病尉迟拦他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一夜无事,暗潮激荡。 镇八方一早醒来,店伙早已在门外等候,将一封书信交给他的健仆,说:“请大哥转禀胡大爷,下书人立等回音。” 健仆接过书信点点头,问道:“下书人现在何处?何不唤他进来?” 店伙向外一指,说:“小的请他亲自前来下书,但他拒绝了。目下在店堂等候,只等胡大爷的回音。” “好,你稍候片刻。” 不久,健仆出房,冷冷地向店伙说:“你去回复下书人,我家老爷按时到达。” 店伙匆匆走了,镇八方怪眼彪圆地出房,向健仆说:“请去告诉店伙早些准备早饭,咱们要出去办事。,, 出城北的鸳水门(北门),北行四里地,横跨鸳河上的木板桥,称为广济桥或豫让桥,但当地的人皆称之为板桥,是本城送别的地方。桥南,有钱别亭,有迎官台。过桥东行半里地,是鸳水村。村北是一片松林,近河一面是田野。 镇八方父女五人,大踏步到了村口。一名青衣大汉迎出,抱拳行礼说:“威公请移玉村北松林,家主人已久候多时,请。” 镇八方冷冷一笑,回了一礼说:“请领路。” “请随我来。” ‘松林深处,一字排开八条好汉,其中有一枝花卜义,站在为首的虬须大汉右首。 虬须大汉独自上前,抱拳行礼笑道:“威公如约莅临,幸何如之。久违了,一向可好?” 镇八方回了一礼,扫了众人一眼,桀桀大笑道:“还好,胡某活得奸奸地。你袖里乾坤卓坚气色甚佳,想必近来极为得意。咱们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一向少来往,今早承蒙卓兄致书宠召,不敢不来。请教,兄弟来了,不知何以教我?” 袖里乾坤不介意他语中带刺,笑道:“首先,兄弟替威公引见几位朋友。” 镇八方接口道:“象卜枝花这种小混帐,卓兄不用引见了。” 一名粗壮的中年人用打雷似的嗓音叫:“姓胡的,你给我说话小心了。” 镇八方冷冷地问:“朋友,贵姓?咱们曾经见过吗?” 粗壮中年人拍拍胸膛,怪叫道:“我,铁臂熊陈宣,咱们不是见过了吗?” “好,就算见过,你替小淫贼出头?” “对,完全对。” 袖里乾坤接口道:“胡兄,陈宣兄与卜老弟是知交,昨晚……” 镇八方接口道:“昨晚小淫贼出言不逊,要不是病尉迟祖兄拦着,在下不废了这小子才怪。” 铁臂熊大踏步而出,大声说:““废话少说,你得罪了在下的朋友,在下不能袖手。今天,你得向卜老弟赔不是,不然……” “不然你想怎样?” “太爷就教训你。”铁劈熊大吼。 袖里乾坤脸一沉,喝道:“陈兄,你到底要不要兄弟出面排解?” 铁臂熊哼了一声说:“卓兄是地主,自然需要卓兄排解,但这家伙的态度,根本不会接受排解。” 袖里乾坤颇为不悦,说:“兄弟约你们双方前来,希望你们能心平气和评评理?如此看来,似乎你们双方皆不需在下排解,没有接受评理的诚意了。好吧,兄弟不管你们这档子闲事,你们自己解决好了。” 说完,举手一挥,带了一名从人拂袖而去 铁臂熊叫道:“卓兄,那么,不用怪兄弟在贵地收拾了。” 袖里乾坤扭头冷笑道:“只要你们不踏入在下的鸳水村,在下便不过问你们的事。” 一名五短身材的矮子手按刀把叫:“陈兄,那我们还等什么?” 铁臂熊怪叫道:“对,等什么?’、一个尖嘴缩腮的人撤下一把护手钩,叫道:“对,不必等了。为朋友拔刀相助,义不容辞。笨鸟儿先飞,我浪里鬼给他来一下一钩勾销。” 七比五,镇八方毫无所惧,举袖一挥。 他身后一名从人打扮的中年壮汉大踏步而上,阴阴一笑,手按在腰带的匕首柄上,向前迫进说:“浪里鬼,在水中你很了得,上了岸,你象条失水的鱼,上吧,老兄……” 浪里鬼撇撇嘴,不屑地说:“凭你这块料,一个奴才的奴才,还不配与太爷交手,滚开,叫镇八方上来。” 从人阴森森一笑,点手叫:“你如果能击败在下,方配与家主人动手,上啦!你是不是心中害怕?” 争强斗胜,为的只是争口气,被人指责害怕,谁也受不了。浪里鬼登时火起,大吼道:“狗奴才,太爷要钩下你的狗头来,接招!” 声落,火辣辣地冲上,钩一伸,幻化一道光弧,猛攻从人的左胁,快极。 从人疾退半步,钩一掠而过,阴笑道:“分厘之差,这一招可惜。” 浪里鬼迫进,身形急挫,反手又是一钩,夺攻下盘,声势汹汹地叫:“卸下你的狗腿……” 话末完,从人避招向上跳,巴首出鞘,手一场,匕首破空疾飞。 浪里鬼认为护手钩有三尺,对方的匕首仅长一尺二,一寸长一寸强,匕首短决难贴身发招,因此未免大意了些,招已发,双方相距甚近,看到匕首迎面飞来,象是一道飞虹,匕影入目,已无法闪避了,连转念还来不及!匕首便贯胸而入,身躯一震,叫吼声候止。 从人如怒鹰般扑下,手一伸便抓住了巴首柄,双脚端出, “蓬”一声大震,浪里鬼仰面重重地摔倒,胸口血如泉涌,痛苦地挣扎,叫不出声音。 从人倒跃而回,向未沾丝毫血迹的匕首吹口气,说:“千里飞虹,来去无踪。” 铁臂熊大惊,脱口叫:“咦!你是千里飞虹胜宗?” 从人咧嘴一笑,阴森森地说:“姓陈的,咱们少见。” “你……你为何从人打扮?…… “不然怎又说来去无踪?在下又不会五行遁术。” “你……你是……” “胜某是镇八方的好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姓陈的,你要不要试试在下的飞虹匕首?” 铁臂熊脸色一变,吁出一口长气说:“既然你老兄出面撑腰,在下就此放手。” 镇八方举步而出,冷笑道:“既然你害怕胜兄的飞虹匕,在下陪你玩玩,你不是练了铁臂功,一双手不畏刀剑吗?在下就徒手领教你的铁臂功绝活,你敢不敢?” “哼!你……” “你如果不敢,那就留下一枝花,在下放你一马,赔不是后快滚蛋。” 铁臂熊沉声道:“姓胡的,你不要咄咄迫人……” “笑话!你敢说在下咄咄迫人?刚才你的态度,曾否替在下留了一寸余地?” “这……”’ “你上不上?” 铁臂熊忍无可忍,一声咆哮,欺进招发“金雕献爪”,五指箕张疾探而入。 镇八方身形略移,一掌切向对方的脉门。 铁臂熊不敢大意,左手再伸,被迫撤招换手抢攻,这次手掌伸值,插向镇八方右臂,风声虎虎,劲气四荡。 镇八方顺势沉掌斜拨化招,左掌发似奔雷,捷如电闪, “啪”一声暴响,拍在铁臂熊的右肩上,力道干钧。 铁臂熊骇然急退,脚下大乱。 镇八方得理不让人,伸脚一勾。 “砰!”铁臂熊跌了个手脚朝天。 镇八方跟上,一脚向铁臂熊的右膝踢去。 铁臂熊反应总算不慢,奋身急滚,生死间不容发,躲过了一脚。 镇八方不再追袭,冷笑道:“你只会懒驴打滚,浪得虚名,爬起来,挺起胸膛鼓起勇气再上。” 铁臂熊右手已感到麻木,似乎右肩骨断了,坐起狂叫道:“在下认栽,认栽……” “你滚!”镇八方大喝。 一枝花已知大事不妙,撒腿便跑。 ‘‘你走得了?”千里飞虹大叫,跟踪便追。 一枝花的逃生本领确是不差,连大名鼎鼎功至化境的林白衣兄妹,也穷追千里劳而无功,再三被他逃脱,可知他的轻功和机智皆够火候。 油里乾坤已明白表示,不许决斗的双方进入鸳水材。但一枝花却逃命要紧,不顾一切向材中逃。 松林决斗场距村落远着呢,糟透了,千里飞虹的轻功似乎更要高明些,逃不掉啦! 不远处红影入目,时隐时现,有三个女人穿林而来,惭来渐近。 一枝花看清了人影,喜极大叫道:“杜姑娘,快救我一救。” 千里飞虹已迫至丈二以内了,发现红影飞射而来,心中一懔,迫不及待地拔出飞虹匕,正待发出。 一枝花突向侧一闪,隐入一株巨松后,折向而逃,绕至另一株松树后去了。 千里飞虹失去雷霆一击的好机,随后追出喝道:“站住!” 喝声似乍雷,直震耳膜。一枝花果然被震得脚下一缓,本能地欲逃又止。 干里飞虹抓住机会,飞虹匕电射而出。 红影化虹而至,来得极为突然。 “噗!”飞虹匕被尺长的红影从斜方向击中,准头一偏,斜飞而堕。 是一方朱色手帕,竟然将千里飞虹威震江湖,发无不中,可在三丈外取敌的宝刃飞虹匕打落了。 一枝花只惊得浑身发僵,飞虹匕距右胁不足三寸,手帕如果晚到一刹那,后果不堪设想。 千里飞虹也大吃一惊,人激射而出。 一枝花以为千里飞虹要找他,猛地向侧扑地急滚脱身,怕对方另发匕首。 干里飞虹并非志在伤人,而是急于拾回飞虹匕,飞掠而至,伸手拾取落在树根旁的宝刃。 香风入鼻,中人欲醉,红影入目,人已近身,小弓鞋一闪,踢中伸下的手臂。 千里飞虹大骇,大喝一声,左手急削而出。 纤纤玉手一拂之下,拂开他攻出的一削,“啪”二声暴响,左颊挨了一耳光。 “哎唷!”千里飞虹惊叫,踉跄后退。 红影如影附形迫近,玉指点临向前中七坎大穴。 危机间不容发,镇八方在生死关头赶到,大喝一声,巨灵之爪伸到,势如奔雷,这一记“追云拿月”出奇地狂野迅疾。’ 红影如果想置千里飞虹于死地,美好的玉首必被抓中,得把老命赔上,两败俱伤,因此自保要紧,收招斜掠八尺,娇笑道:“原来是镇八方,你怎么跑到京师来了?” 镇八方须发皆张,怒声问:“红绢魔女,咱们有过节吗?” 红绍魔女格格娇笑,拾回自己的红绡绣帕说:“一枝花是本姑娘的朋友,我能见死不救吗?” “在下请你撒手不管。” “何必呢?我不信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如果你知道这该死的小子如何侮辱在下,便明白他是否该死了。”’ “哦!原来如此。既然不是无可化解的仇恨,叫他赔个不是也就算了。” “哼:不行……” 红绍魔女粉脸一沉,冷笑道:“胡大爷,难道不能冲我红绢魔女的薄面,给他一次机会吗?” 眼看就要闹僵,一枝花鬼精灵,赶忙上前长揖到地,诚恳地说:“晚辈多有不是,年青气盛狂妄无知,冒犯了胡前辈的虎驾。晚辈这厢赔礼,尚请前辈多加教诲,并请前辈宽恕。” 这淫贼狡猾机诈,能屈能伸颇有一套,前倨后恭,诚惶诚恐赔不是,镇八方气消了一半,哼了一声说:“你小子狂也该有个分寸。你心目中还有我这个前辈在?昨晚称兄道弟的威风,到何处去了?” 一枝花不住作揖,嘻皮笑脸地说:“小子无状,该死该死。前辈量大如海,大人不记小人过,晚辈知错,知错。” “哼!你会知错?” “小子不但知错,而且必改。” “哼!下次……” “下次不敢,晚辈可以发誓。”一枝花低声下气地说。 这时,胡绮兰与另两人到了。 红绍魔女的两位门人也俏立一边,双方敌意已消。 红绢魔女向镇八方笑道:“好了好了,胡大爷,你就少教训几句吧,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八方将要找飞豹的事说了,最后沉声道:“袖里乾坤可恶,他不该这样对待我的。胜兄弟,劳驾到村中走一趟,叫他出来谈谈。” 干里飞虹应了一声,向村口的栅门走去。 红绍魔女秀眉一挑,说:“叫他出来也好,我也有事向他请教。” 不久,袖里乾坤带了八名从人,双方在村口的柳堤下见叨, 袖里乾坤已看出危机,不动声色地抱拳—礼问:“胡兄请兄弟出来,不知有何指教?” 镇八方抑制着怒火,也不动声色地道:“卓冗是主人,咱们往昔也算是小有交情。” “不错。” “今早卓兄修书将在下请来,见面处约在松林内,而非于尊府叙旧,卓兄末尽地主之谊,似非待友之道。” 油里乾坤淡淡—笑道:“胡兄,兄弟与铁臂熊陈兄也是朋友。你们双方的过节,见面决无和平可言……” “因此,卓冗打算让咱们在外面拼个你死我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未雨绸缎,兄弟必须作最坏的打算,果然不出所料。兄弟为人小心……” “其实,你已准备将胡某任由他们摆布。” “胡兄言重了……” “让他们把胡某埋葬掉。” “胡兄岂可信口开河?”袖里乾坤变色问。 镇八方冷哼一声道:“阁下早早抽身,藉故拂袖而去,这比青天白日还明白的事,胡某走了大半辈子江湖,岂有不知之理?” “胡兄血口喷人,有何用意?” 镇八方须发无风自摇,沉声道:“不是血口喷人,而是事实。姓卓的,只怪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今天你得还我公道。” 袖里乾坤冷笑问:“姓胡的,你威胁我吗?” “就算是吧。” “哼!你……” “强宾不压主,阁下划下道来。”镇八方怒声说。 袖里乾坤接过从人递来的连鞘长剑,冷冷地说:“阁下既然咄咄迫人,在下已别无抉择。你说吧,是否有兴趣剑下见真章?” “胡某一切奉陪。” 红绢魔女缓步上前娇叫道:“且慢!本姑娘有事向卓兄教。” 袖里乾坤瞥了她一眼,问:“杜姑娘,你站在哪一边的?” “站在我自己的一边。” “哦!你……” “我要找一个人,向你讨消息。” 袖里乾坤冷笑一声道:“讨消息,姑娘该知道在下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看消息是否重要而定价的。” “你知道就好。” “本姑娘要花花太岁的下落。” 袖里乾坤淡淡一笑,说:“这件消息在下奉送,不收分文。” “那当然好。” “但有条件。” 红绍皮女冷笑道:’“本姑娘从不与人谈条件,你说不说无所谓。” “如果在下不说……” 红影疾闪而至,娇喝声亦道:“你不说也得说!” 红绡巾来势如电,罡风压体,劈面抖来劲道奇大。 袖里乾坤也快,剑奇快地出路,身形一闪,避开红绡巾一击,立即反击回敬,剑涌干朵白莲,向魔女的左胁攻去,反应奇快绝伦。 两人皆放手抢攻,一巾一剑各展所学,一软一硬相生相克,功力似乎不分轩轻,势均力敌一场好杀。‘ 二十招、三十招…… 镇八方大为不耐,跃然欲动地叫道:“杜姑娘,留给在下一份。” 侍女小绿也向同伴叫道:“小秋妹,我们杀进村去。” 小秋点头,拔剑道:“对,师姐,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进去放上一把野火,烧了这以出卖江湖消息发财的恶贼老龟巢。” 八名从人两面一分,列阵准备迎击。 绮兰也亮剑叫:“两位小妹,算我一份。” 千里飞虹大踏步而上,阴阴一笑道:“在下开路,三位姑娘跟来吧。” 袖里乾坤一惊,虚攻一剑侧飘丈外大喝道:“且住!你们进不去的。” 红绍魔女迫进冷冷地问:“你挡本姑娘也感吃力,能挡得住谁?” 袖里乾坤哼了一声说:“卓某吃的是刀口饭,自然有把握。鸳水村虽不是金城汤池,你们几个人休想越雷池一步。在下将消息告诉你,你必须脱身事外。” “不谈条件。”红消魔女坚决地说。 镇八方接口道:“姓卓的,把飞豹的藏匿处说出,胡某放你一马。” “哼,在下不知飞豹的下落。”袖里乾坤大声说。 “笑话!你阁下眼线遍天下,怎会不知家门附近的消息?飞豹夜出城关,杀了守门役卒,二十余匹健马出城,又不会土遁,路旁村落甚多,难道就没有人听到马蹄声?你竟敢说不知道?” 袖里乾坤一咬牙,说:“好,我告诉你。他们往南走的,走的是束城道。至于变城以后的行踪,在下确是不知。” 镇八方召回绮兰,说:“在下到来城去找,找不到回来再找你。” 红消魔女叫道:“姓卓的,我的消息呢?” “你最好——并说出” 镇八方大声说,用意极为明显,明白地表示将与红绍魔女同进退。 袖里乾坤不得不让步,极不情愿地说:“一月前,花花太岁逃至真定,逗留五日,由于风声太紧,因此逃向山东,投奔山东响马去了。” 镇八方满意地回到客栈,立即结账北上。 红绍魔女带了两名侍女,并不东走山东,随后北上,似乎有意跟踪镇八方。 后面,扮成黑小子的林玫云小姑娘,也背了包裹上道,在后面里余跟进。 一枝花表示自己与飞豹交情深厚,上次飞豹离真定,多多少少与他不无关连,因此愿为前驱,他对飞豹的藏匿处略有风闻,此番前往寻找,保证事半功倍。 镇八方并不信任他,但也不反对他同行,多一个人使唤,也许可以派上些用场。.近午时分,内邱城在望。由于动身时已是辰牌末,因此仅走了六十里左右。 午间仍然炎热,绮兰有点不耐,说:“爹,找地方歇歇脚,午后凉爽些再走,要不,就雇辆车吧。” 一枝花接口道:“胡姑娘,赶两步到内邱,便可以雇到车了,今天可以赶到赵洲的临城,明天一天使可赶到来城啦!如果不雇车马,后天方能赶到。” 镇八方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少给我出主意,没你的事。等会儿咱们在内邱歇脚,晚上再动身,此后便得昼伏夜行,免得暴露行藏。你如想乘车马,请自便。” 一枝花呵呵笑,不介意地说:“前辈别生气,晚辈只是为令爱着想,这时节早穿棉袄午穿纱,大太阳下赶路委实……” “你给我闭嘴!” “这……” “小女不劳阁下着想,你离开小女远些。” “是的,前辈请放心。”一枝花讪讪地说,瞥了绮兰一眼,耸耸肩苦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关切的情意。 绮兰只有六七分姿色,在金顶山由于喜爱打扮,加以年纪青青,因此已算是当地的小美人。而目下在阳关大道上穿了家常装赶路,风尘仆仆哪来的时间打扮?自然显得平庸。沿途经过不少府州,通都大邑有的是美丽女娇娘,互相一比较,她少不了有点自惭。 相反地,一枝花却是风流倜傥,对女人极富吸引力的年青大男人,一直就在女人堆中打滚,有一套与女人周旋的妙诀小手段,对付一个有自卑感相貌平平的少女,可说足有余裕。 自然而然地,她的心中激起了涟漪,对一枝花的关怀极感欣慰。在金顶山附近,她被附近的年青男人谀奉承,有一大群男人拜倒在她的绿裙下,她象女皇般神气万分。但自从出关闯荡江湖,情势截然不同,她成了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平凡的女人而已。可是,这半天居然获得一个英俊的青年郎君所关怀,她能无动于衷? 她向一枝花投过情意绵绵的一瞥,转向乃父说:“爹,干嘛今天火气这样大?女儿赶路就是,不乘车马不就完了?” 镇八方一向不过问女儿的事,只是对一枝花极为反感,一伎花给他的印象极为恶劣,又是江湖—亡臭名远摇的淫贼,因此怎么看也不顺眼,一听一枝花的话就火,并非反对女儿乘车马。他见女儿明显地在袒护一枝花,更是冒火,没好气地说:“丫头,你也给我闭嘴,离开那小子远些,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脚下一紧,埋头赶路。 他说这些话,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绮兰却放慢脚步,与一枝花走了个并排,微笑道:“卜爷,我爹就是这种霹雳火脾气,你得顺着他,不必惹他老人家生气。” 一枝花叹口气,笑道:“胡姑娘,我不怪令尊的火气大,似乎他心事重重,脾气坏乃是意料中事。哦!胡姑娘,令尊找飞豹,不知到底有何贵干?” 绮兰粉面一沉,恨恨地说:“找飞豹讨一个人的下落。” “找谁?” “黑衫客崔长春。” 一枝花一怔,心中一动,问道:“胡姑娘,令尊与崔长春结了梁子?” “是的。” “他……” “我非找到他,挖出他的心肝来不可。”绮兰杀机怒涌地说。 “哦!你找不到了……” “我们已知道阙府所发生的事,但不信他真被飞豹下毒手杀了。生见人,死见尸,必须把这件事弄清。” “姑娘如此恨他吗?” “我要将他捉来食肉寝皮。” 一枝花眼色一转,诡计又生,恨声道:“如果不是林白衣多管闲事,崔长春怎会死在飞豹地牢下?唔,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 “在林白衣袭击阙府之前,他兄妹一直就在追搜崔长春,要不是千年狐宫前辈早片刻将崔长春交给飞豹,林白衣早就把崔长春宰了。会不会是崔长春已被林白衣掳走,故意说飞豹杀了崔长春,以便让追搜崔长春的人死心?姑娘认为有此可能吗?” 绮兰眼中一亮,说:“唔!有此可能,等找到飞豹便明白了。” 一枝花拍拍胸膛说:“姑娘请放心,在下愿尽绵薄,水里火里,只要姑娘吩咐一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请记住,在下愿为姑娘效忠,这是在下的荣幸。” 绮兰心花怒放,娇媚地注视着他笑道:“谢谢你,卜爷。” “哦!请不要叫我卜爷,这种称呼太生分了。在下草字玉京。我可以称你为绮兰姑娘吗?” 绮兰大乐,粉面泛霞,低首媚笑道;“玉京,有多少女人这样叫你?” 一枝花心中骂道:“你这丑女人卖弄什么风情?要不是我打算利用你胡家的人对付林白衣,我才不睬你这丑女人呢。当然,你比甄寡妇要强些,陪我玩玩也不错。” 他心中打定了主意,笑道:“绮兰,不瞒你说,天下间能直叫我玉京的人,只有你一个,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 “啐!好端端地发什么誓?”绮兰娇嗔地羞红着脸低叫,媚态横生,风情万种,颇为动人。 一枝花心中一荡,大胆地牵住她的纤手,低笑道:“谁叫你不信任我?你……” “谁不信任你啦?”她象征性地摔手低问。 两人落在后面十余步,男有心女有意,忘了身外的一切,一面调情一面并肩赶路。一枝花早将镇八方的警告置诸脑后,绮兰也将乃父的话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官道上行人络绎于途,一部部马车轰隆隆而过,南来北往的坐骑扬起滚滚尘埃,走在路上颇不寂寞。 小辛庄在望,距城尚有六七里。他们已接近真定赵洲地境。一枝花是旧地重游,按理他该余悸犹在,但他却一无所惧。事先他已打听出林白衣向西天井陉关,所以向南逃,林白衣已走了两旬,何所惧哉?而且有艺业惊人的镇八方在,对付林白衣不会有多大的困难,心有所恃,因此他无所畏惧。 这一带的地名,对辛字似乎有缘,大辛庄、小辛庄、长辛店、辛安绎、高辛镇……小辛庄位于大道左侧,是一座不算小的村庄。 路旁有茶亭,有栓马桩,有一座树林歇脚。亭侧,停了一辆属于大户人家的双头马车,车夫在修理轮轴,大概是轮轴出了毛病。 “先喝口水。”镇八方领先踏入茶亭叫。 车门一掀,钻出一个青衣大汉,悄然溜至亭侧,突然大叫道:“镇八方,你这老狗才来呀?” 声落,向村庄的南侧狂奔。 镇八方大怒,飞跃出亭叫:“朋友,慢走。” 大汉扭头扬手叫:“打你的老狗嘴。” 是一枝大型扔手箭,来势空前劲急、呼啸有声,直射镇八方的脸部。 镇八方手一抄,便挡住了箭,咬牙切齿狂追不舍。 千里飞虹飞射而出,叫道:“朋友留下啦!” 一枝花也奔出叫:“他是追魂三星解平原,小心他的连珠镖,他的箭是骗人上当的。” 追魂三星并末发傈,向西飞掠而走。西面里外是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带,湖野全是黄叶凋零的树林。 镇八方怎肯罢休?怒火冲天地狂追不舍。 后面里余,红绍魔女师徒三人莫名其妙。 黑小子林玫云缓缓而行,沉着地跟在里外。官道笔直,平坦,两侧视野可远及十里外,看得真切。追魂三星轻功奇佳,向丘陵地带落荒狂奔,超越了小辛庄,距最近的树林已不足一里。 红捎皮女到了亭前,向门人小绿说:“怪事,镇八方哪有闲工夫与人追逐?小绿,你去看看结果。” 小绿说声遵命,向众人追逐的方向追去。 红绚魔女与小秋,站在亭中向远处眺望。 车夫仍在修车,车中一无动静。 林玫云徐徐向小亭走来,不慌不忙神态从容。 车夫一身脏,将车轮的顶木挪开,拍拍手上的尘土,淡淡一笑,举步入亭,到了茶桶前。 红绍魔女毫末在意,目光跟踪远去的镇八方一群人。见一身汗臭的车夫入亭,本能地向亭侧移,意在避免沾上车夫的臭汗。 车夫却不知趣,取过一只茶碗,善意地笑道:“天气炎热,姑娘们赶路辛苦了,请用茶。” 红绍魔女大为不耐,此道:“蠢东西!滚开些。” 车夫耸耸肩,伸舌头做鬼脸,搬过茶桶倒茶。茶不多,倒了半天只倒出一碗茶。车夫举碗就唇,自语道:“好心没好报,这年头好人难做。” 红绍魔女大怒,向小秋叫:“撵他出去!” 声落,小秋尚未发动,车夫手中的茶却先一刹那泼出,像一阵暴雨,以一丈方圆的雨阵,无情地向两人泼去。相距不足五尺,变生仓卒,谁也躲不开雨阵的笼罩,毫无闪避的机会。 奇异的草霉气息触鼻,细小的水滴化为雾气飘散。 车夫急退出亭,哈哈狂笑。 红绢魔女激怒得七窍生烟,冲出叫:“你这该死的……恩……” “砰”一声响,她象木头般扑倒。 小秋尚未出亭,便倒在亭中人事不省。 车中跳出一男一女,男的大笑道:“妙极了,一切尽在意料中,快将人带走。” 三个人将红绢魔女师徒丢入车中,鞭声脆响,马车向北飞驶。 百步外的林玫云一怔,心说:“谁在此地计算这淫贱的妖妇?也好,省得我费心,这些人无形中帮了我一次大忙。” 马车飞驰,她看到车厢后的车门上,有一个尺大的福字大篆圆形图案。 等她到了亭中,已嗅不到草霉气息了。茶桶内空空如也,里面根本没有茶水。 她拾起跌破了的茶碗,细看碗片内的茶褐色污渍,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片刻丢掉破碗道:“是一种有毒的迷魂药物,使用这歹毒的毒迷香,决不是什么好路数。” 她不愿多费心神猜测那些人的来路,目光落在两里外的丘陵密林。所有的人,皆隐没在林中不见。’ “我也去看看。”她自语。 镇八方的轻功,比不上千里飞虹。千里飞虹与追魂三星比较,半斤八两在伯仲之间,因此相距五六丈,保持距离始终无法拉近。 追魂三星首先逃入树林,一声狂笑,向树林深处飞掠,速度依然’惊人。 千里飞虹随后追入,无畏地穷追不舍。 第三个入林的是一枝花,距千里飞虹仅两丈之差,起步时便已差了两丈,可知轻功与千里飞虹毫不逊色。 镇八方第四,绮兰第五。另两名仆人打扮的中年大汉最后并肩而入,脚下奇快,但神色定气闲,似乎并末用劲追赶。 追魂三星掠上树林疏落的一座丘顶,枯草丛中突然站起四名蒙面穿灰袍的怪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怪眼,头戴四方平定巾,每个人皆用冷厉的眼神,目迎跑来的追魂三星与千里飞虹。四人皆佩了剑,身材最高的有八尺,最矮的仅四尺左右,高矮参差,相差悬殊极为岔眼,但打扮却是相同。 追魂三星在五丈外便大叫道:“前辈们,人交给你们啦!” 身材最高的人举手一挥,用沙哑的嗓音叫:“你走,没你的事。” 千里飞虹在两丈外止步,脸色一变,对方在此设了埋伏,故意引人追来,大事不妙,不免心中不安;脚下迟疑不敢再进。 最矮的蒙面人一声长啸。拔剑飞扑而上,啸声、人影、剑虹,几乎同时到达,剑幻化数道银虹,势如排山倒海向千里飞虹攻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千里飞虹一咬牙,飞虹匕突然飞出,下毒手飞匕取命,先赚一个再说。 最矮的蒙面人突然向下一伏,冲势倏止,伏下的刹那间,大袖撤出一团银芒,一气呵成,似已事先有所准备。 千里飞虹身后迫来的一枝花也扶住止势,一骇道:“阴山四魔!” 飞虹匕蓦而失踪,怪响入耳。 最矮的蒙面人挺身而起,手中提着一张九合银丝特制的怪网,网内裹着飞虹匕,轻摇着九合银丝网怪笑道:“一切尽在算中,这把飞虹匕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费吹灰之力便而到手,妙哉!” 千里飞虹大骇,悚然后退。 最高的蒙面人叱道:“站住!谁敢违命,老夫活剥了他。” 镇八方到了,沉声问:“阁下亮本来面目,咱们有过节吗?” 最高的蒙面人拉下蒙面巾,露出鹰目勾鼻瘪嘴的干瘦,手抚鼠须冷笑道:“大魔呼延寿。你是甚么镇八方胡威么?” 镇八方心中一紧,但沉着地说:“胡某与诸位从未谋面,请教,诸位为何将在下诱来,可否加以解释?” 大魔怪笑道:“你,竞敢胁迫侮辱袖里乾坤。” “哦!原来……” “袖里乾坤乃是老夫的晚辈。” “在下……” “少废话!上前纳命。” 一枝花突然叫:“呼延前辈,难道忘了郝芸仙?” 大魔一怔,转首问:“说,你知道郝芸仙?” “知道。” “她是老夫故友的情侣。” “她是胡前辈的义妹。” 大魔又是一怔,向镇八方问:“是真的吗?” 镇八方心中一宽,说:“当然是真的,郝义妹目下仍在舍下授徒隐居。” “她目下很好吗?” “很好,两月前,她重伤了孤魂孙秀……” “哦!那是她的已有名份的份的未婚夫婿”。“因此,她甚感孤单。”。 大魔举手一挥,说:“你走吧,老夫放你一马。” “这……” “飞虹匕还给你的同伴。‘替我向郝姑娘致意。” “谢谢。”镇八方客气地说。 “记住,不许你再打扰袖里乾坤,不然休怪老夫得罪你。”大魔冷冷地说,挥手赶人。 另一魔突然叫道:“那边有人躲躲藏藏,我去把他提来。”声落,人如劲矢离弦,向东面电射而去。 百步外,小绿扭头狂奔,奇快无比。 大魔知道难以追上,大叫道:“二弟,算了,咱们走。” 说走便走,向北泰然举步。 镇八方惊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侥幸。经过这次意外,他对一枝花不再摆出拒人于千里外的臭面孔了。 回到凉亭,镇八方向千里飞虹说:“红绍魔女一直就跟在咱们身后,怎么不见了?” 千里飞虹余悸犹在,苦笑道:“也许仍躲在林子里。走吧,快离开这处险地。” 一枝花接口道:“阴山四魔一言九鼎,他们不会来找麻烦了。小辛庄在下有朋友,不如且到敝友处歇息,晚上再赶路,岂不两全其美?” 镇八方略一沉吟,说:“好吧,咱们就在此打扰贵友半天,晚上再走。” “晚辈领路。” 主人一听来的是镇八方,颇表欢迎,将他们安顿在西院客厢。四间客房,绮兰独占一间。一枝花则与主人辛大爷叙旧,宿处安排在东院,但食罢各自安歇,淫贼却悄然到了统绿的客房。 绮兰已完全被一枝花所迷,甚至已有点神魂颠倒。这鬼女人上次与崔长春色水合欢,对床第间事念念不忘。崔长春一逃了之,她恨死了崔长春;鼓动乃父出面,发誓要将薄情郎捉住剥皮抽筋方消心头之恨。她不是甚么三贞九烈的女人,碰上了人才出众且会甜言蜜语的一枝花,情不自禁芳心暗许,加以对那次销魂蚀骨的云雨情回味难忘,像是干柴碰上烈火,那禁得起一枝花的挑逗勾引? 镇八方与三位同伴沉沉睡去,一枝花却与绮兰在客房中颠鸾倒凤男贪女爱,忘了晚上要赶路的事。 庄外的树林中,扮成小黑子的林玫云,躲在树下的草丛中,吃了一顿干粮,也沉沉睡去。 栾城,在府南六十里,小得很,城周仅三里余,是一座土城。城外围有四座堡,东十二里的堡称为城郎堡。 城北二十里的城上堡,是最大的一座堡,但人丁却最少,堡中零零落落住了六七十户人家。二十天前,堡东的殷实佃农李福的家中,住下了一位陌生人。 这天一早,三十余岁正当壮年的李福,在厅堂整理农具,向年方六岁的小儿叫:“小虎子,到厢房去请赵爷出来早饭。” 小虎子蹦蹦跳跳抢入厢房,不久奔出叫:“爹,赵爷不见了。瞧,这里有两锭银子。” 李福大惊,此道:“小虎子,你的皮痒了,竟敢动别人的银钱,还不给我放回去?” 两锭银子是二十两,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哩。李福进入厢房,发觉客人确是失了踪,桌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 “谢谢招待。” 显然,客人已经走了。 李福大惊,一个穷病潦倒的异乡人,失踪并不足奇,但却留下两锭银子,这就令人莫测高深了。 城郎堡略大些,约有百余户人家,但由于不是交通要道,极少旅客往来,因此堡虽稍大些,反而显得冷清,堡中的一举一动皆难瞒人,陌生人经过,难逃地方人士的耳目,外人决难隐身。 堡四周是无尽的田野,堡内的住户全是殷实的农人,几个大地主是全堡的权威人士,豢养了不少奴婢,雇了不少长工。这是多姓堡,谁有钱有势谁就是大爷。 这天晚间,堡北三里地的一座守田长工住的哨屋,住进一个神秘的黑衣人。田中的作物早巳收获,眼看要冬耕,因此哨屋不需人看守,正好成为浪人的临时居所。 一天、两天。黑衣人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城郎堡可以称大的人,共有四名,号称四大金刚。他们是俞延年、任秋潮、袁百禄、柳仲谋。俞家田地多,任家在外做买卖财源滚滚,袁家曾任京官,柳家曾在府城开钱庄。各有千秋,都是腰缠十万贯的富豪,名头上,曾任京官的袁百禄是堡主,而实际大权在握的却是柳仲谋,论财势当然是柳家首屈一指,柳家的奴仆多至五六十名,不愧称鸣钟鼎食之家。 这天晚间月黑风高,天字中云层厚,金风呼啸,寒意甚浓,有云有风,地面上虽冷但不结霜。 全堡在沉睡中,只有三五声犬吠,打破了午夜的沉寂。堡门的两盏气死风红灯笼迎风摇晃,这是唯一可看到的活的东西。 堡北犬吠声突然转厉,但住守夜的几个人闻声知警,急向堡北赶。 全堡大乱,所有的狗皆狂吠着向北街集中。 守夜的人赶到了,发现一群猛犬,正从北向南狂追五六头狐狸。狐狸无法逃入屋中,只好沿街向南逃命,几乎把全堡的狗全引来了。 有些狐狸逃入阴沟,有些被迫急了跳入种了竹篱的庭院。这可好,狗群分开设逐,闹得更凶。 巡夜的人弄清是怎么回事,只好用花枪木棍驱赶狗群,咒骂声此起彼落。 袁大爷的宅院在堡北,门子老王拉开边门,恰好看到两个巡更的人经过,跨出门外问:“咦!小七,怎么啦?象翻了天似的,怎么回事?” 小七摇摇头,说:“狗追出两只狐狸,没事,睡觉啦!老王。” 老王掩上门,一面上闩一面喃咕:“冬天快到了,狐狸不趁机猎食,雪下时岂不要饿死?但为何入堡猎食?怪事。” 蓦地,身后有入低声说:“哪一家古老大宅没有狐狸?少见多怪。” 老王大惊,转身一看,吓了个胆裂魂飞,两眼发直。门廊的幽暗灯笼朦胧映照下,一个身材高大,穿了黑袍,戴了黑色蒙面巾的人,站在身后两尺左右,转身之下,双方已是贴身而立面面相对了。 “你……你是人是……是鬼?”老王骇然叫,“砰”一声响。背部碰在门上,其声沉闷。 黑影迫近,手一伸,便叉住了他的咽喉抵在门上,食、拇两指,压住了他的左右藏血穴,另一手压住他的胸膛,力道逐渐增加。 片刻问,老王昏倒了。 黑衣人将老王拖入门房中,带上门,悄然窜入院于,一闪不见。 四更天,门子老王悚然醒来,不敢声张,整夜提心吊胆睡不着,以为退上了狐仙,打算天亮后到土地庙烧香,求土地爷保佑。 天刚发白,内院里有人大叫:“快起来提成!老爷房中失窃,银柜被橇开了。 全宅哗然,全堡大意。 一整天,堡中的子弟四出追贼。但枉费心力,搜遍了附近一二十里,那有半个贱影? 袁宅失窃了大批金珠首饰,金银数百两,没有任何痕迹留下,窃贼是此中老手,门窗竟然没有留下撬动的遗痕,也没留下半个足迹。 唯一知道昨晚有人入侵的是门子老王,但老王却不敢声张,而且仍然相信昨晚碰上的是狐仙而不是贼。 第二晚,堡东隅的任家,门不开户不启,贼人搬走了不少金银。第三晚,堡南的俞家失窃。满堡风雨,人心惶惶。 夜来了,全堡皆在戒备中,年青子弟在街头巷尾埋伏,要捉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飞贼。 三更整,一个黑影现身在堡中心的十字街口,以轻灵无声的脚步,从容向堡西走,声息全无,像一个无重量的幽灵。 小巷口蹲伏着两个壮丁,等黑影来至切近,不约而同虎跳而出,单刀出鞘,花枪前伸,喝声震耳:“站住!什么人?” 黑袍人不加理睬,听若未闻,视若末见,飘呀飘地仍向西移, 花枪一抖,吐出一朵枪花,排空直入,“毒龙出洞”袭向黑影的胸口。 单刀势如疯虎,火辣辣地攻向黑影的背心了。 前后夹攻,街道窄小,势在必得。但黑影一闪即逝,鬼魅似的失踪。 次日一早,街头巷尾共躺了六个年青子弟,睡在街边象是死人, 堡西的柳家,被窃走了几件家传至宝。 第五晚,俞、任两家的马厩被人砍开,赶散了四五十匹马,马满堡乱奔。 连闹五夜贼,堡民心惊胆跳,夜不敢眠,不论老少,皆在房前屋后戒备,刀枪都磨得锋利。 但袁家的马厩,仍然被人砍开,纵出所有的马匹,三名管堡的人皆沉睡不醒,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北街袁宅附近的民宅,共有十四个人被击昏。这些人连人影也没看清,糊里糊涂便睡着了。 一早,胆小的人开始离堡,到邻村的亲友家中暂避,连素称胆气过人的俞大爷,也带了家小溜之大吉,到二十里外的县城避贼去了。 半天中,人走了一大半。 夜来了,家家闭户,鬼影俱无,狗全栓在屋内,城郎堡像是一座死堡,灯火全无,在秋风下颤抖。 黑影出现在西街,这次有脚步声发出。堡中的街巷,皆是坚实的黄泥地,脚步声沉稳响亮。 有人听到了脚步声,但谁也不敢开门出来察看。 脚步声渐渐接近了柳家高大的院门。 近了,到了院门外。 墙角闪出一个劲装大汉,飞纵而出。 衣抉飘风声大作,两侧的小巷口共抢出八个人。 “蓬!”一颗火弹在街心爆炸,火光一闪。 是蒙面黑袍人,站在院门口冷然屹立,火光下,全身皆裹在衣巾内,只露出一双大眼光芒闪烁,如同午夜朗星,阴森森鬼气冲天。 先跳出的大汉拔出鬼头刀,拦住去路沉喝:“朋友,亮万。” 黑袍蒙面人不加理睬,不言不动。 九个人将黑袍人围住了,大汉将刀引出又叫:“朋友,那条线上的?” 黑袍人仍然不予理会,目光移向大院门。院门闭得紧紧地,黑黝黝一无动静。 大汉反而感到心虚,色厉内荏地再问:“朋友,你有何用意?” 黑袍人有所表示了,举步迈进。 大汉退了一步,沉声叫道:“站住!你干什么?” 黑袍人又迈出一步,脚下沉实。大汉一咬牙,大喝一声,钢刀一闪,“力劈华山”抢先动手,沉不住气,也有点恼羞成怒。 黑袍人更快,象电光:一闪,突从刀下切入,左手疾伸,架住了大汉下砍的右手脉门,右掌发出如奔雷,“噗”一声响,劈在大汉的左颈根下。 “恩……”大汉闷声叫,.向下挫倒。 “当!”钢刀落地,铿锵震耳。 其他八名大汉大骇,猛地大喝一声,同向前冲,刀剑并举,齐向内聚。 黑袍人似乎不屑与这些人动手,一鹤冲天身形扶摇直上,跃登两丈高的院门顶,脱出重围。 院内人影急闪,上来一个人。 黑袍人大袖一挥,罡风骤发。 上来的人尚未站稳,“哎”一声惊叫,向后倒纵,仍落入院中去了。 黑袍人一闪不见,形影俱杳。 宅中大乱,有人叫:“他从东院走了,拦住他2!” “啊……”东院传出惊叫声,有人被击倒了。 不久,宅内各处灯火通明。 黑袍人不见了,平白地失了踪。 五更天,柳宅的入以为黑袍入已经撤走了,戒备未免松懈了些。 马嘶声震耳,蹄声如雷,马厩又被人砍开了,赶出了所有的马匹。 次日一早,又有不少人离堡避贼。 辰牌末,五男一女踏入了西堡门,迎接他们的是一群看家狗和几个大胆留在家中照顾房舍的人。 他们是镇八方与一枝花五男和绮兰一女。镇八方一路入堡门,便感到有点不对,向千里飞虹说:“胜兄弟,你是否觉得这座堡有异?” 千里飞虹流目四顾,语气肯定地说:“不错,有异,象是座荒堡,这些人都惊惶万状,如同大祸临头似的。” 一枝花一惊;接口道:“老天!这里难道闹瘟疫不成?” 绮兰推了他一把,笑骂:“造谣鬼!不许胡说!” 一枝花脸上已变了颜色,惶然地说:“如果闹瘟疫,咱们岂不是往鬼门关里闯,找阎王爷结亲吗?” “你胡说!”镇八方喝止。 一枝花却向后退,恐怖地说:“前辈如果见过被瘟疫灾祸袭击的地方,便知晚辈是不是胡说了。前辈,咱们赶快退出去,也许还来得及,犯不着在此地等死……” “你还不闭嘴?”镇八方大叫。但他心中却在发毛,瘟疫谁又不怕呢?他口气硬心却害怕,又接上一句:“去抓一个人来问问。” 那年头、如果闹瘟疫,那还了得?人恐怕早就跑光了,千里飞虹不愧称老江湖,笑道,“不会是瘟疫,家家门前干干净净,没有香烛纸炭的遗痕,放心啦!” 说完,走近一间宅院,上前叩门,叫道:“里面有人吗?” 木门拉开,一个老年人伸出头来问:“爷台有事吗?” “这里是不是城郎堡?” “是的,你们……” “请问老伯,贵地有一位姓刘,名清源的人吗?” “他曾经在山西一带做过贩牲口生意。” 老人格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们这里没有姓刘的人,也没有人在外做贩牲口生意。” “咦!那就怪了。” 老人不再多说,伸手关门。 千里飞虹目光一转,一脚踏住门限,门无法关上,向老人间:“且慢关门,你这里的祠堂在何处?” “我们这里没有祠堂。”老人答。 “堡主是谁?” “袁大爷百禄。” “他的家……” “在北面。” “你带路。” 老人摇头,用手向北一指说:“你自己去,就是朱漆大门那一家。” 千里飞虹不再多问,众人转头,向不远处的袁家走去,仍然是干里飞虹上前叫门。 出来回话的人,是个中年壮汉,坚决否认堡中有姓刘的人。 千里飞虹不得不信,但不死心,向中年壮汉问:“你这里有客栈吗?咱们要在贵地落店投宿。” 壮汉笑道:“要到城里才有客店,诸位得赶快离开,这里闹了好几天碱,本堡的人几乎迁走一空,谁还敢接待外地人?” “咱们找座庙歇脚总可以吧?” “南面有座小土地庙,不能住人……” “那么,咱们就借府上住宿一宵。” “咦!这怎么可以?”壮汉讶然叫。 “咱们认为可以。同时、得请袁堡主传话给全堡的人,那位刘清源如不在日落之前出面与咱们见面,咱们便放火焚了你这鸟堡。 六个人强盗似的抢入门内,象一群凶神恶煞。 不久,话己传遍全堡。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城郎堡。更是纷乱,如同末日将临。 袁大爷当机立断,派人飞骑入城送信,由城里的有头面人物,催请知县大人发兵前来驱赶恶客。 申牌左右,县丞大人率领了八十名丁勇,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赶到了城郎堡,围住了袁家。 但来晚了一步,在堡外负责监视的一枝花,在两三里外便看到了官兵的马队,先一步回到袁家报警,六个人离开了袁家,出堡南走了。 官兵在堡内各地布防搜捕恶客与飞贼,人心大定。 但堡西的柳家,反而显得气氛不寻常。 第11章 十一 城郎堡全堡戒严,八十名官兵扼守在堡内各要道。心怀鬼胎的人,心虚在所难免、 堡南有一条小径,可以到达赵洲,但极少有人行走,是贯连各处乡镇的小径、曲折迂回而且岔路甚多,极易迷失路途。因此除了各乡镇的人以外,一年半载也难碰上三五个外乡旅客。 距堡约三四里,有一座位于一片广大梨林枣中间的三家材,没有村名,当地的人皆称之为梨林王家。主人姓王,名十二,是这一片广大果林的主人,家境颇为富裕,在这附近一堡三村中,是有名的孤僻怪人,颇不得人缘,平时不欢迎任何人走近他的果林。 四更天,十余个黑影从柳家的屋后悄然溜出,避过几处官兵的岗哨,飞越丈余高的堡墙,一阵急走,进入王十二的果林。 王家的三栋楼房,耸立在果林的中间,果树叶已落尽,但在林外仍然看得到果林深处的楼房,可知果林占地之广,也可知道主人每年收入之丰。 中间的楼房下面大厅,点起了四盏明灯,门窗紧闭,外面戒备森严。 主人工十二是个面目阴沉的中年人,坐在上首神态颇为冷静。 厅中共有十四个人,主客座上赫然坐着飞豹郝天雄,身阙彤云。其他的人,皆是飞豹带来的心腹弟兄,全都是早年凶名昭着的太行山悍匪。 王十二脸上不带表情,以低沉的嗓音说:“郝兄,你们太大意了,不该离开柳家的。” 飞豹淡淡一笑,但眼中毫无笑意,说:“王兄弟,你是不是希望兄弟被他们捉去?” 王十二仍然神色不变地说:“我已经说过,官兵是袁堡主……” “不错,是袁堡主请来的,但其中有两个是真定府的巡捕,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了。老实说,这几天闹贼,兄弟疑心是官府在弄鬼,故意迫兄弟现身的诡计。如果兄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擒贼,很可能正中他们的圈套。兄弟认为有人透露风声……” 王十二哼了一声,阴森森地问:“郝兄,你怀疑我吗?” “王兄弟,请勿误会。” “但你话中之意,分明……” “兄弟是个口无遮拦的人,王兄请勿多心,目下要紧的是,不管官兵是否冲兄弟而来,兄弟必须作最坏的打算。”飞豹心情沉重地说。 “郝兄的意思……” “兄弟暂借尊府避避风头,等风声过后,再回柳兄的地窟中,带出乌锥马,运出所有的金钱,然后动身回太行山,王兄弟是否同行?” 王十二不住摇头,阴阴一笑道:“不,兄弟在此生根六年,好不容易有此成就,我不想再回去干打家劫舍,刀头放血的勾当了。” 飞豹脸色一变,不悦地说:“王兄弟,你我都不是能放下屠刀的材料,都是罪案如山满手血腥的英雄好汉,万一有一天泄了底,王兄弟,后果……” “兄弟已是尽人皆知的果农王十二,太行山之豪飞枪王彪已经死在百果山的石林下,目下的王十二,谁也不敢否认兄弟的身份,我不怕。”王十二语气坚决地说。 飞豹郝天雄苦笑道:“好吧,既然你已经是英风敛尽,豪气全消,兄弟也不勉强你。” “谢谢。” “在尊府避几天风头,该不成问题吧?”飞豹转过话锋问。 王十二的目光,冷落在紧闭的花窗上,冷冷地说:“兄弟无人欢迎。可是,恐怕有人不答应。” “有人不答应?谁?”飞豹沉声问。 王十二用手向窗外一指,说:“外面那儿位朋友不答应。” 飞豹一惊,戒备着说:“那就叫他们进来谈谈吧,当然是你授意他们逐客的,不然谅他们也不敢。” 王十二整衣而起,沉声道:“他们不是兄弟的人,而是你们把他引来的。”说完,大声向窗子叫:“朋友,进来吧,窗末上扣,就等你们椎窗进来坐坐,王某或许能接待你们。” 窗门推开了,蒙面黑袍人站在窗外冷然向里注视。 众人一惊,王十二却一怔,讶然问:“咦!只有你一个人?” 蒙面黑袍人不回答,仅以双手轻轻分别摸动两面的窗台。 王十二恍然,冷笑道:“原来是你用双手故意发声,在下猜错了。”’ 黑影一闪,黑袍人已进入厅中。 王十二抓起大环倚旁的三枝四尺短枪,推椅而出,冷冷地问:“朋友民姓?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蒙面人以行动作为答复,拔剑立下门户相候。 王十二居然有点心怯,又问:“朋友,你是六扇门的鹰爪?” 黑袍蒙面人摇摇头,点手示意要对方进招。 王十二居然沉得住气,但一名手下却不忍心,大喝一声,拔剑疾冲而上,招发“灵蛇吐信”,抢制机先进击,剑上风雷声隐隐,内力火候相当深厚。 蒙面人长剑一挥,“铮”一声双剑相接,将对方的剑震偏半尺,剑取得了中宫空门,突以可怕的奇速突入,剑芒似电,奇怪绝伦。 “嘎”一声刺耳的错剑声传出,旁观的人眼一花,蒙面人已贴了身,叱道:“你死!” 剑已刺入胸口,怎能不死,“嘭”一声大震,贼手下的身躯倒跌出丈外,在地上抽搐挣扎,叫号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王十二大骇,叫道:“朋友,你好狠,在下要斗你一斗,亮万。” 蒙面人不再回答,举剑迫进。 王十二不得不面对面应付,举剑迎上。 “砰”一声大震,大厅门被踢开了,抢入三个青衣人。为首的中年人虎目炯炯,手中的七星刀冷电四射,沉声道:“俞、任、袁、柳四家失窃无数金珠,是谁的案?站出来。” 王十二脱口叫:“徐捕头,怎么回事?” 堵在门口的一个青衣人说:“王园主:想不到你也是个武林人。这两位是府城派来办案的……” 中年人徐捕头的目光,落在飞豹父女身上,脸色大变,七星刀护住身躯,急喝道:“退!走!” 飞豹一声长笑,闪电似的射出叫:“徐埔头,你走不了。” 黑袍蒙面人更快,斜掠而至一剑疾挥。 “铮!”衣剑接触,火星直冒。 飞豹如被电击,斜飘丈外脸色大变,虎口血出,持剑的手几乎拾不起来了颤声道:“你……你是……” 王十二挥枪冲上叫道:“郝兄,人交给我。”阙彤云也从侧方欺进,大叫道:“快毙了那三个巡浦。” 蒙面人退至门旁,向惊疑莫名的三个捕头低喝:“还不快走?等会儿便走不了啦!在下掩护你们走,快!” 三个巡捕神智一清,扭头飞奔。 王十二右手是一枝短枪,左手有两枝,大喝一声,右手枪破空点到。 蒙面人把住门口,阻止贼人追出,剑虹一闪,硬向刺来的浑铁短枪封去。 破窗口,出现千里飞虹的身影,叫道:“看飞枪绝技…… “铮!”剑封住刺来的枪,枪尖走偏,失去了准头,而王十二已经将枪发出,收不及了。 “啪!’”飞枪擦蒙面人的右臂外侧飞过,贯入墙中直透外墙,劲道之强,委实惊人。 相距太近,双方皆无畏地贴身相搏,已来不及发第二枪,蒙面人的剑已凶猛地反拂而回,剑气压体。 王十二百忙中举左手枪急架,末树到蒙面人的左手已乘势探入。“噗”一声响,掌按在王十二的脸上,食指与无名指一搭之下,两颗眼珠被压迫得挤出眶外。 黑影一闪即逝,蒙面人已消失在黑暗的厅外。 “啊……我的眼……”王十二狂叫。“砰”一声冲撞在门旁的墙壁上,血流满面,跌倒在壁根下,左手的两枝浑铁短枪发狂般乱挥。 以飞豹为首的十名悍贼,各以暗器向蒙面人袭击,可惜皆慢了以刹那、暗器出手,蒙面人已经消失了,暗器向外面飞射、破空厉啸声刺耳。 飞豹追出出门外,似乎突然发觉此举大过危险,立即惊然地退回,闪在门后叫:“穷寇莫追,这人大可怕,快救王兄弟” 王十二死不了,但双目已盲。 宅四周共有六名警哨,全被人打昏了,难怪连三个武艺平常的捕役,也能长躯直入破门而进。 飞豹心胆俱寒,众人一商量,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着。真定来的巡捕认识飞豹父女,不久,必定召来城郎堡的官兵,不走岂不坐以待毙? 飞豹的艺业,在绿林道可说是佼佼出群的高手,但今晚仅接下蒙面人一剑,便虎口迸裂被震飘丈外,双方相去太远了。 飞豹愈想愈心寒,如果蒙面人是官府派来的鹰爪,后果未免太可怕了。他心中一急,逃念更切,决定暂且放下藏在柳家的乌锥马和金银珠宝,连夜向西逃,先进入太行山藏身,等风声过后再来取走。好在从这里向西走,两晚工夫便可进入太行山山区。 五更将临,还有—个更次可以赶路。 王十二已经理好伤。成了个废人。好死不如恶活,这位早年的悍匪枪王彪,瞎了双眼仍然不想死,吩咐手下几位心腹弟兄,赶快拾掇金银财宝,找地方避风头。 王十二不象飞豹,飞豹时怀戒心,虽另建有秘窟,仍经常保持警觉,说走便走,决不拖泥带水。王十二不同,已决定在此生根,平常并无应变的准备,因此走时未免牵肠挂肚,拖至天下发白,仍然未能上道。 镇八方就在旭日初上升,带了党羽光临。 飞豹已带了十余名爪牙,远出三十里外了。 离开南北官道已有十里左右,以西一带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地带,凋林密布,满山苍色。 飞豹脚下一紧,向同伴说:“进入丘陵区,咱们便平安了。” 一名中年大汉说:“大哥,还是找坐骑代步,早些进山岂不甚好?” 飞豹的头摇得象是拨浪鼓,语气坚决地说:“不行,目下咱们万不能闹事,更不能暴露行踪,引来大批官兵追踪搜山,咱们后果可怕。不要说找马匹,这百里内连找食物也概不考虑,走。”阙彤云转头瞥了升起的红日一眼,极目远眺,说:“爹,已离开南北要道十余里,再往西走人烟稀少不会有人迫来了。” 一名壮年人吁出了一口长气,咬牙切齿地说:“被林白衣与那群老匹夫毁了咱们的基业,委实于心不甘,咱们难道就此忍气吞声不成?大哥,你怎说?” 飞豹一面走,一面说:“五兄弟,这件事不能全怪林白衣,错就错在咱们把崔长春弄来,却把林白衣引来了,引鬼上门,咱们只有自认晦气。再说,等咱们入山重建山寨之后,天下黑白道群雄,谁敢正视咱们绿林英豪?此后彼此天南地北,他们江湖人,象是无根的浮萍,天下茫茫,咱们即使报仇,也无处可觅这些人的踪迹。来日方长,这件事以后再说,目下暂且搁在一边。……” 五兄弟愤然地说:“大哥,咱们为何不请木客欧阳春出面,替咱们找林白衣,出出这口怨气?’’ 中年大汉叫道:“对,老五说得不错,好主意。” 飞豹却不同意,迟疑地说:“那老儿不好说话,自命不凡,眼高于顶,他那些手下,全是江湖的黑道阴险人物,听说他是血花会外堂三女中,第一女九幽娘彭大嫂的亲伯父,目下彭大嫂中年丧夫,寡居数年东山再起,搞得彭家的亲族极不愉快,但木客这老魔却禁止彭家的人过问。咱们如果能获得老魔相助,自然平安无事,万一反而引起老魔反脸,咱们十几个人,恐怕难逃他的毒手呢。” 五兄弟拍着胸膛说:“大哥请放心,小弟保证毫无问题。欧阳老儿平生有三好三坏,三好是好财、好饮、好色,三坏是受不了激、受不了骂、受不了违逆。小弟认为,多给他一些财宝,用激将法相机行事,保证他会替咱们卖命。好在此地距老儿的居处不远,顺道去转转,怎样?” 飞豹最后点头道:“好吧,这就走。” 进入丘陵区,已是日上三竿。五兄弟领先而行,岔入向西南行的一条小径。 五六里外的山脚下枫林山庄内,镇八方六个人,正与主人木客欧阳春叙旧。 主人年已花甲出头,依然目光炯炯,健朗不减当年,身材高大,须眉略现灰影,勾鼻薄手,满脸横肉,颧骨甚高,脸色带青,穿一袭黑袍,手中握了一把二寸长的特制铁骨扇。 在江湖道上,提起木客欧阳春其人,委实令人不寒而栗,号称北地黑道第—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白道英雄恨之入骨,却又无奈他何,他不但剑术通玄,手中那把整年不离手的铁扇更是霸道,称为夺命扇,每—根扇骨皆可发射,二丈内可穿三丈坚木,任专破内家气功,挨上—根不死也得脱层皮, 枫林山庄四周全是枫树,秋色已尽。树枝上红叶已经凋零,光秃秃地,只看到无数灰白色的树枝而已。 木客欧阳春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胡绮兰身上.鹰目中不带感情,皮笑肉不笑地说:“胡老弟、没想到令爱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呢。怎样,两位千金都有婆家了么?” 镇八方捻须微笑,笑得十分勉强,说:“别提了!长女于绮春归多年,夫婿是龙箫客朱英,春老认识这个人。” “哦!不错,龙箫凤剑,一手遮天,是江湖道道上颇负盛名的人物。呵呵!恭喜!恭喜,胡老弟,想不到你眼光够高,找了这么一位名号响亮的乘龙快婿,可喜可贺。可是,听你的口气……” “那畜生丢下家小,重又到江湖流浪去了。兄弟这次出来,一方面是找一个叫崔长春的小辈。” “哦!原来如此,有头绪吗?” “没有。但那崔长春已有消息。” “怎样了?” “听说他已落在飞豹郝天雄手中,兄弟要向他讨消息,生见人死见尸,未证实那小子的死活,于心不安。” “飞豹郝天雄,是不是早年那位太行山之霸?” 镇八方饱含深意的盯着对方,笑道:“春老,不要装模作样了。” “咦!你的意思是……” “飞豹在真定的事,春老真的不知?” “当然知道,因此在下认为你找错人了。” “这……” “我欧阳春与飞豹毫无交情,甚至从未谋面。” “他逃离真定,溜回城郎堡秘窟。” “我真不知道这件事……” “他在太行山打家劫合。远出千里外攻村掳镇,手头上有无数金银珠宝,全藏在城郎堡秘窟。这几天城郎堡闹飞贼,被劫不少珍宝金银,有不少人曾经见过这个飞贼,穿的是黑袍,黑巾蒙面;功力奇高。” 木客冷笑一声,冷冷地问:“原来你怀疑这人是我?” “春老,不是你吗?” “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 镇八方颇表失望,苦笑道:“怪事,这飞贼闹了这许久,把官兵也引来了,飞豹为何不暗中出来管事?引来了官兵,对他百害而无—利,难道他并不在城郎堡?” 木客慨然地说:“你们可在舍下歇脚,我派人到陈村堡去查。” “咦!陈村堡在城西十五里,城郎堡在城东十二里,你为何派人到陈衬堡去查?” “智多星陈泽是陈村堡人,栾城附近的事,不论大小皆瞒不了他。” “哦!我倒把这个人忘了。好吧,那就打扰春老啦!”镇八方喜悦地说。 绮兰却不及待地说:“欧阳伯伯,侄女与伯伯派去的人一同前往,可好?多一个人……” “侄女既然要去,那就走吧!” 不久,两个中年人带了绮兰,匆匆启程。 镇八方在客房中安顿毕。客厅已备妥筵席,仆人前来相请。 酒过三巡,木客问:“胡老弟,那姓崔的小辈,到底是何来路?。” 镇八方却反问:“听说令侄女目下在血花会得意,是真是假?” “不错,这件事并非秘密,秘密的是血花会本身。” “春老近来曾见到令侄女吗?” “快一年没见到她了。” “难怪。” “你是说……” “崔小辈曾经在开封,捣了血花会一笔买卖,他与黑龙帮有关,而血花会与黑龙帮却又是誓不两立的同行冤家。令侄女……” 话末完,厅外进来一名健仆,上前行礼禀道:“启禀主人,飞豹郝天雄偕同十四名弟兄,前来求见主人,目下在宾馆侯命。” 镇八方狂喜,木客也极为兴奋,说:“妙极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快请。” 宾主相见,少不了客气一番,互道敬慕之忱,群魔聚会济济一堂,落坐毕,飞豹神色有点紧张地说:“春老,兄弟后面跟来了一个人,不知是何来路,可否请问一声,是不是春老派出的人?” 木客一怔,说:“在下这座枫林山庄不是山寨,任何人皆可来得,用不着派暗桩警哨,当然不是在下的人。你看见这人了?” “只看到身影,可惜相距太远,看不清面貌,只看到—身黑衣而巳,已跟了兄弟四五里路了。” 木客哼了一声道:“你们谈谈,等会儿重整筵席,在下出去看看。” 镇八方推持而起,说:“兄弟也……” “你们都请留下;跟去反而不便,这一带有些地方安了机关埋伏,诸位不必同往。少陪。” 木客一走,镇八方立即抓住机会向飞豹问:“郝兄,兄弟有事请教。” 飞豹相当客气地说:“胡兄有何见教,请说。” “兄弟是为崔长春而来的。” 飞豹一怔,问:“胡兄与他有交情?” “正相反,兄弟是千里追踪,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这小子该死。” “哦!你来迟了一步。”飞豹将如何擒住崔长春酷刑逼供的经过一一说了,最后又道:“林白衣一把火,烧了在下的宅院,那姓崔的小子被捆死在地底刑室,怎会有命?恐怕尸骨早就化为灰烬了,不必再找他啦!” “绮兰幸而不在。如果在此,听到崔长春的正确死讯。不知作何感想?” 镇八方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可惜!未能亲手杀他,这将是在下平生一大憾事,遗憾之至,在下真不希望他安静地死在他人手中。” “哈哈哈;”飞豹大笑,笑完说:“酷刑已要了他的半条命,再被捆住用烈火焚烧,尸骨无存化骨扬灰,你认为这叫安静?算了吧!胡兄。你遗憾?兄弟才真的遗憾哪2” “郝兄真的遗憾?‘兄弟不明白。” “要不是为了这小子,在下哪有今天这般狼狈?早知道他的底细,在下也不会误认他是冲在下来的人,也就不会将林白衣引鬼上门了,你说在下该不该遗憾?” 庄中安静,庄外却有了骚乱。 木客的枫林山庄内,卧虎藏龙隐居着不少江湖黑道高手,有事时方出动协助木客,平时耽在庄内,不与不相识的人应酬。有事四面出动,应变十分迅速。 山庄四周一里以内,全是密密的枫树,每株树皆粗约六七围,林内最易藏人。 高于齐出,要擒住追踪飞豹的人。 三名大汉向南搜,远出里外,小径在庄西,按理庄南不会发现跟踪的不速之客。 远远地,便看到一株合抱大的枫树下,坐着一个青衣人,似乎身材甚小。怪,身旁竟然放了一个大包裹呢。 三大汉急步奔近,不由一怔。 是个灰头土脸的小黑炭叫花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畏地目迎巨熊般冲到的三个大汉,安坐树下满不在乎,似乎不知危机已近。 为首的大汉粗眉一挑,大牛眼一翻,双手叉腰哼了一声,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小花子,站起来,你是干什么的?” 小花子抿嘴一笑,并未站起,说:“走路的,在此歇脚,不可以?” “不可以,这是私人的土地。” “咦!不可以又怎样?” “提起行囊,跟太爷到庄内理论。” “抱歉,在下有事。”小花子答,嗓子嫩,声音甜,但口气却强硬。 “你走不走?”大汉沉声问。 “不走。”小花子大声叫。大汉怒不可遏,大踏步上前,一声怒叫,猛地一脚疾飞。 小花子身影斜倒、出手、扭身,一把便扣住了踢来的脚踩,喝道:“滚!可恶!” 大汉扭身翻跌,“砰”一声跌了个滚地葫芦。另一名大汉失惊,不假思索地扑上,俯身抓人,双手齐伸十指如钩。 小花子并不打算站起,手一扬,一把尘土撤了大汉一头一脸,双目难睁。小花子一不做二不休,右脚前伸猛地一拨。 “哎呀……”大汉叫,“砰”一声也倒了。 第三名大骇,本能地拔剑大喝一声,身形疾进,剑出“流星堕地”,动起兵刃了。 青影贴地一闪,惊而失踪。 “擦!”大汉的剑收不住势,刺入树根下入木半尺。 小花子出现在大汉身后,“噗”一声响,一劈掌在大汉的背心上。 “恩……”大汉闷声叫,向下一扑,起不来了。 为首的大汉右踝骨痛入骨髓,爬起一跳一跳地逃命,口中狂叫“快来……” 小花子不让他再叫,鬼魅似的追到,奋身腾跃,双脚飞端,“砰噗”两声闷响,踹在大汉的腰背上,力道如山。 “砰!”大汉向前重重地仆倒,寂然不动如同死人,昏厥了。 双目难睁的大汉掩住双目,鬼撞墙似的踉跄探路逃命,不时撞在树干上,撞得大树摇摇,枯枝纷落。 小花子一跃两丈,拦住去路叫:“你不能逃,我要口供。” 大汉大喝一声,双掌齐推,来一记“推山填海”,用上了内家掌力行雷零一击,循声发招志在必得。 “噗”一声响,右肘挨了一掌,有骨折声传出。 “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小花子叫。 “哎哟……”大汉厉叫,抱肘蹲下了。 庄北面的枫林中,也发生意外。 搜正北的也有三个人,成品字形搜进,每人相距十余步,脚下轻灵快捷,远出两里之外。 正搜进—座山脚,领先的中年人倏然止步说:“不必再往前搜了,转回去,这里没有人。” 说完,扭头转身,突然僵住了,骇然叫:“有人!咦……” 本来应该有两位同伴,但却多了一位,二十步后站着一个佩剑的黑袍蒙面人。 另两位同伴也看到蒙面人,同往内聚,将蒙面人围住了。 蒙面人身材高大,屹立如山,仅用那双神光似电的大眼,盯视着为首的中年大汉。 中年大汉惊魂初定,手按剑把迫近问:“朋友,你见不得人吗?” “少废话”,蒙面人冷冷地说。 “朋友,贵姓大名!” “少废话!” “哼!你阁下好狂,不必托大,你知道在下是谁?” “不知道。” “我,行尸郭光。” “但你仍有一口气在。”蒙面人冷冷地说: “狗东西!你……”行尸怒吼,拔剑出鞘。 “你最好收剑,以免血溅青锋。你死了不要紧,在下却没有传话的人了。” 行尸一声怪叫,冲上剑发“雷射星飞”,剑出风雷,电虹吐出,直射蒙面人的心坎要害,认穴奇准,可知他必定是极为自负的人。 蒙面人突以奇怪的手法拔剑,“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行尸的剑不但被封出偏门,而且被制住了,被剑尖点在咽喉,性命已捏在蒙面人手中。 “谁敢上?”蒙面人沉喝。 两名同伴僵住了,不敢再迫上援救行尸。 行尸脸色死死,“当”一声丢掉剑,张开双手,身躯在发寒颤,强自镇定说:“朋友,有……有话好……好说……” 蒙面人冷笑道:“在下需要你传话,不要你说话,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你听。” “在……在下洗耳恭……恭听。” “你用不着洗耳,便听得一清二楚。回去告诉飞豹,叫他休想打如意算盘逃回太行山,乖乖回到城郎堡。法网难逃,天网恢恢,他逃不掉的。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滚!”蒙面人大叫,身形暴退。’ 行尸僵在当地,惊得寸步难移。 蒙面人向北飞掠,去势如电射星飞。 行尸的两名同伴不敢追赶,心胆俱寒。 “郭兄,咱们该回去了。”一名同伴叫。 行尸惊魂初定,梦游似的拾回剑,余悸忧在地说:“是的,咱们该回去了。” 枫林山庄一阵紧张,庄主木客欧阳春怒吼如雷,立即分派人手,暗桩布出了。 飞豹心中惊疑,弄不清蒙面人到底是何来路,为何要阻止他逃回太行山?迫他回城郎堡又有何用意? 木客欧阳春不久接到信息,立即带了几名手下外出,枫林山庄如临大敌,戒备森严。 山庄距南北大官道远在十里外,因此附近的小径,往来的皆是附近村落的乡民,不可能有外地的旅客经过,一个陌生人在这一带活动,决难逃出暗桩的耳目。 蒙面人在北地三里余的一座松林中,坐在一株松树下,摊开带来的一只荷叶包、取出里面的几个窝窝头和一些盐菜。正待摘下蒙面巾进食,蓦地,他眼神一转,凝神侧耳倾听。 片刻,他带了食物向不远处的草丛中一钻,消失在林旁的及肩枯草荆棘中。 南面有声息,是轻灵的脚步声。有三个人藉草木掩身,此起彼落逐段搜进,逐渐接近了松林。北面也有声息,脚步声正常,是两个穿青劲装佩了剑的大汉,大踏步进入松林的北端。 南面的三个劲装大汉先一步隐起身形,三面潜伏。 两个佩剑大汉毫无顾忌地进入松林,走在有首的人向同伴说:“过了松林,前面是一片山坡,山坡的那一边,枫林如海,便是枫林山庄的北面了。罗兄,你真的打算去找木客欧阳春讨公道?” 罗兄满脸杀气,咬牙道:“是的,我非去不可。” “你打算……” “如果欧阳春点头表示不过问他侄女九幽娘的事,兄弟便可放手干,去找九幽娘,拼死那贱女人。只要欧阳春不护短,万事好办,许兄,你可以转回去了,多蒙许兄相助,兄弟感激不尽,容图后报,咱们就此分手。 许兄黯然长叹,苦笑道:“罗兄,兄弟只能帮你我到枫林山庄,只能告诉你山庄的一些虚实,其他……唉!兄弟学艺不精,自知不是木客的敌手,委实爱莫能助,不过,兄弟仍然是一句话:三思而行。独自闯龙潭虎穴,向那艺臻化境的老魔讨公道,要老魔不护短,罗兄,委实太危险了。” 罗兄一咬牙,说:“谢谢许兄的好意,但这次兄弟前来,已存下破釜沉舟的决心,把这件事彻底解决,血花会这种残酷手段太过恶毒。兄弟必须……” 人影乍现,树后闪出一个大马脸大汉,冷笑道:“原来是探云手许高,你几时吃起带路饭来了?” 探云手许高一惊,堆下笑说:“为朋友领路,平常得很,白兄别来无怠,近来在何处得意?”’ 大马脸白兄哼一声道:“姓许的,咱们几时开始称兄道弟的?你配吗?” 探云手脸上发赤,汕汕地说:“你瘟神白兆祥爬上了高枝儿,探云手也许不配高攀…… “闭嘴!滚开些,白某要先问问这位姓罗的朋友,看他凭什么敢来枫林山庄找死?” 罗兄举步迫近,沉声道:“凭手中剑,以及天下间公理二字……” “呸!”瘟神白兆祥一口浓痰出嘴,向罗兄吐去,然后怪叫道:“你妙手郎中罗威是啥玩意?白某要砍掉你一条腿,吊你三天三夜,你就不会做白日梦了,凭你那两手鬼划符剑术。一。” 蓦地,东面不远处枝叶格摇,有人从树上掉落,“砰”一声重重地跌倒,背脊着地,四平八叉。 是一个真正的老花子,年约花甲,穿一袭百补破袖衣,手中握着一根打狗棍,挂着讨袋。老眼蒙,满面皱纹极不中看。 怪,这者花子怎么一无动静,是跌死了吗?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吸引,目光全向树下集中。 瘟神想前往看个究竟,刚退移两步。 “哈哈哈哈……”老花子突然狂笑。 身影徐起,老花子撑着打狗棍站起,笑完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吠!我老要饭的在树上睡得正香甜,做白日梦梦见一跤跌在金山上,偏被一阵鸡猫狗叫吵醒了老要饭的一场黄金梦。哼!没得说的,你们这些免蛋们,得赔我的黄金梦来,不然,老要饭的给你们没完。” 怪事,谁听说过梦也要人赔的? 瘟神白兆祥脸色一变,冷笑道:“疯花子,你少给我装疯扮傻,你……” 疯花子桀桀笑,举步接近,说:“算了算了,我老要饭的并未打算称兄道弟高攀你。我向你装疯卖傻,你能施舍给我老要饭的多少残羹冷饭?你说吧!” 瘟神哼了一声说:“看来,扮蒙面人的朋友,定是你这位游戏风尘,自虐自狂的疯花子了。” “哼!你瘟神大概昏了头,花了眼,一口栽定我老要饭的是蒙面人,蒙面人真是我吗?”疯花子一面说,一面接近至八尺内了。 瘟神怪眼一翻,沉声道:“不管是不是你,不久自可分晓,反正等你进了枫林山庄,不怕你不露出狐狸尾巴来。” “呵呵!我要进枫林山庄?是你请我吗?” “哼!自然是在下请你。” “管酒管饭吗?” “少不了让你一顿好饭。” “那岂不妙极了?好,我老要饭的接受你的邀请,这就动身,怎样?” 瘟神冷笑道:“你急什么?在下还得将这两位朋友一并、请。” “哈哈哈哈……”疯花子突然狂笑。 瘟神一听疯花子发笑,便知有险,猛地向侧一闪,伸手拔剑。 糟!疯花子的讨米袋折向砸到,奇怪绝伦。 “噗!”讨米袋迎头罩住了瘟神。 疯花子的打狗棍,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扫中瘟神的左膝,势沉力猛根重如山。 “哎……”瘟神扭身摔倒。 疯花于打狗棍一挑,讨米袋飞回,一把抓住叫:“两个蠢虫还不快走?他的党羽出来了,走吧!” 说走便走,烂草鞋踢拖踢拖,向西如飞而去。 虎吼声震耳,瘟神的两名同伴从草中暴起。 许、罗两人见疯花子走了,不敢逞能,也就向北退走。 瘟神的左膝受伤甚轻,一蹦而起狂追疯花子,一面追一面大骂:“你这老疯狗可恶,你是走不了的,太爷要追你上天入地,刺你一千剑。” 可是,疯花子已远出十丈外了。 两名同伴则追赶许、罗两人,林中重归沉寂。 蒙面人重新回到原处坐下,自语道:“有人上枫林山庄闹事,机会来了,我正感人手不足,寡不胜众呢,妙极了。” 他并不取下蒙面巾进食,提防有人突然现身。一包食物吃了一半,北面人影急掠而来,是追赶许、罗两人的中年大汉,大概是把人追丢了,重回原地与瘟神会合,身法比追人慢了许多,但仍然够快。 蒙面人这次不走了,仍坐在原处进食。 两大汉接近至百步外,便看到蒙面人的上身,脚下一紧,来势加快了些。 七十步……五十步……领先的大汉一惊,脱口叫:“蒙面人,休让他走了。” 蒙面人安坐不动,自顾自掀起巾下方进食。 “并肩上!”大汉大叫,似已对蒙面人深怀戒心,招呼同伴齐上。 双剑出鞘,左右冲进。 蒙面人冷然抬头,虎目炯炯,冷然扫注着冲来的两个大汉,毫无站起的意思,甚至末停止进食。 两大汉被他的冷静神色所惊,反而不敢冲进,不约而同在丈外止步,脸色不正常,持剑的手似乎有点颤抖,不敢冒失地递剑。 在气魄上,蒙面人已取得优势。 为首的大汉,干咳了一声,试探地说:“朋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蒙面人听若未闻,仅冷冷地盯了大汉一眼。 眼神太凌厉,大汉打一冷战,悚然退了两步。 “朋友,亮万!”另一名大汉喝问。 蒙面人置若罔闻,冷然而视。 两个大汉被蒙面人的眼神所慑,竟然不进反退。为首的人发出一声警哨,再次沉声问:“朋友,你是聋子吗?” 不远处树后一声娇笑,闪出一位碧裳女郎,亮声问: “泰山双煞今天怎么啦?竟然示怯,迟疑不敢出手只知虚声穷问,奇闻。” 这女郎年岁已有三十出头,正届风韵最佳的成熟女人颠峰年华,眉目如画,身材脸蛋皆十分动人,笑时颊旁梨涡带醉,一双明眸灵秀而锐利。穿一身悦目的碧眼衫裙,小坎流苏荡漾,佩了一把剑鞘雕了飞凤图案的古色斑烂长剑。透露四五分刚健婀娜的神韵。 泰山双煞脸色一变,大煞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凤剑左姑娘的芳驾莅临,到枫林山庄有何贵干?” 江湖朋友在近二十年来,谁不知道“龙箫凤剑,一手遮天”三个武林高手的大名?龙箫,也就是镇八方由长婿龙箫客朱英。凤剑,是凤剑左凤珠。一手遮天祝广,是上次助林白衣进袭阙府的那位风尘奇人。 武林中人才辈出,江湖地位升沉互见。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岁月无情,这三个名号响亮的武林高手,在近五六年来,光芒逐渐暗淡,年青的下一代,以林白衣一群少年为英雄代表,名号声誉已取代了老一辈的高手地位。凤剑左凤珠最年轻,外表看她象是个三十岁青春美妇,其实她已是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最年长的一手遮天祝广,则是五十开外的人了。 凤剑莲步轻移,香风入鼻,人已接近至两丈内,娇笑道:“泰山距此地足有八百里,此地不是你双煞的地盘。枫林山庄是木客欧阳春的居所,你能来我也能来,难道必须要将来的原因告诉阁下吗?” 大煞冷哼一声,又道:“木客欧阳兄的仙居在近,不许闲杂人接近,接近的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你凤剑算什么?” “哦!原来大名鼎鼎的泰山双煞是替木客看门的家奴。” “泼妇住口!”大煞恼羞地怒叫。 凤剑居然不在乎,笑道:“你两人在这位蒙面人面前战栗,怕得要死,一个人你双煞已经受不了,还敢在姑娘面前逞强.7算了吧2’本姑娘不与你们计较,日袖手旁观r看你们双煞是不是浪得虚名的好汉。” 说完,她徐徐退出三丈外。 蒙面人不动声色,出奇地冷静,阴森森地向两煞注视,不言不动如同石人。 大煞下不了台,一咬牙,长剑徐引,重新向蒙面人迫近,喝声道:“阁下再不回答,在下要慈悲你了,快!亮万。” 蒙面人不为所动,坐在原地冷然候变。 二煞吼起,吼道:“老大,不要与他罗唆,宰了他,我先上。” 大煞脸上无光,硬着头皮说:“愚兄先上,贤弟留心风剑。” “好,老大不必担心凤剑插手,咱们兄弟伯过谁来?兄弟在旁接应。” 大煞一声冷此,—剑点向蒙面人的右胁要害,但见人到剑到,电虹一闪已锋尖及体。 蒙面人突然原势后移,左剑尖着体间不容发的刹那间,脱出险境,捷逾电光石火,好快好灵活的身法。 “好,可媲美乾坤大挪移。”凤剑脱口叫。 这瞬间,剧变倏生。 蒙面人不仅是移位避招,而且移向突然转变,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诡异身法,移至大煞的脚前,掌出似奔雷,行雷霆一击。 “噗!”掌劈在大煞的丹田要害上。 人形一闪,蒙面人又回到原处,依然保持着坐势,依然不言不动正襟危坐。 “哎哟……”大煞厉叫,踉跄后退。 二煞大惊,绕到前面伸手急扶,骇然问:“老大,你……” 坐着的蒙面人身形暴起,喝道:“躺!” 二煞火速旋身,长剑挥出也沉喝道:“着:“ 剑一闪而过,“回风拂柳”狠招走空。 蒙面人一指头点在二煞的中极穴上,倏然退回原处。 “当当!”大煞二煞的剑几乎同时脱手堕地。 “嘭!”大煞跌了个仰面朝天。 “噗!”二煞俯身摔倒。 凤剑脸色一变,讶然道:“高明!干净利落,佩服佩服。” “姑娘夸奖了。”蒙面人冷冷地说。 凤剑一跃而—上,伸手急抓大煞的腰带。 蒙面人一闪即至,喝道:“且慢!人是我的。” 凤剑侧闪两步,说:“二一添作五,分我一个。” 蒙面人摇摇头,冷冷地说:“不行,你不能不劳而获。” “问完口供,人还给你。”凤剑不死心地说。 “不行,在下也要问口供。” “你不给?” “恕难割爱。” “如果我硬要……” “你试试看?” “阁下,本姑娘不希望伤了和气。” “刚才你挑拨他们动手,用心太毒。” “如果我不挑拨,你仍要动手的,对不对?” “对。” “那就不会如此顺利使制住他们,对不对?” “也对。” “那么,分给我一个岂不公平?” “左姑娘,你不必诡辩,人不能给你,一句话。” 凤剑哼了一声,黛眉一挑,不悦地说:“你这人好不通情理。真要迫我动手硬夺吗?” 蒙面人也冷哼一声道:“你强词夺理,在下不吃这一套,要动手硬夺,动手吧,等什么?” “你要迫我动手?” “没有人要迫你,是你自己要动手。” “你……” “你凤剑左风珠也不是什么好人,亦正亦邪心狠手辣,要不是念在你我有志一同,志在枫林山庄,在下也不对你如此客气。” “哼!你配指摘本姑娘的为人?好,你亮剑。” 蒙面人徐徐撤剑,冷笑道:“左姑娘,如果你出手,便将在此断送一生声誉,信不信由你,你最好见机离开。” 凤剑粉脸铁青,撤剑道:“你迫人大甚,本姑娘只好领教你有何惊世绝学,敢如此狂妄,接招!” 声落人即涌上,剑虹如潮。她的剑身上,刻了一头飞凤,剑发风影似乎展翅飞腾,似乎脱离剑身,向前飞翔扑击,可乱人眼神, 蒙面人长剑一振,“铮”一声封住一剑,立还颜色,长躯直入剑攻咽喉,象是电光一闪。 凤剑吃了一惊,侧飘八尺叫:“你象是用乾元十七式散手剑术,阳罡真力注入了剑身,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 “你是红尘过客?” “哼!” ”但你的口音很年青。” “你猜吧,在下没有闲工夫与你磨牙。要就上,不然你猜吧。” 凤剑噗嗤一笑,说:“你这人阴阳怪气,毫无红尘过客那种游戏风尘,啸傲江湖的气量。算了吧,我看你并不是红尘过客的亲传弟子,我不愿与你计较,我到枫林山庄去捉一个人间口供,不向你这小气鬼讨人。” 说完,她收剑转身。 蒙面人也呵呵一笑,说:“枫林山庄有一大群高手悍匪,连我也不敢入内讨野火。你如果冒失地往里闻,保证你灰头土脸。” 凤剑重行转回,笑道:“那么,你是答应送给我一个俘虏了?” “在下……” “不小气了?”她满面春风地追问,笑得好甜。 蒙面人摇摇头,苦笑道:“算你利害,你提一个走吧!” “谢。”凤剑笑答,一面走近,拖起直冒冷汗动弹不得的二煞,又道:“劳驾,解开他的穴道好不好?” 蒙面人只好俯身,三指一拂,解了二煞的中极穴。 凤剑点点头,说:“你虽换了手法气障眼术,仍然是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真的?” “红尘过客宛如神龙,在江湖神出鬼没,从未听说有人摸清他的底,也没听说过他收了门人弟子。但数月前,有人在河南发现一个会使用乾元一气十三式解穴术的人。” “哦!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 “那人叫黑衫客崔长春。” “对。” “是你吗?” “是我吗?”蒙面人反问。 “也许是,可惜崔长春已死在真定城阙家。” “呵呵!人死如灯灭,死了也好。” 穴道已解的二煞,已经恢复元气,突然扭身一脚扫出,猛攻凤剑的双腿,这一脚力道干钧。 凤剑其实暗中已留了心,裙袂一摆,抬起右腿,小蛮靴的钢尖,恰好迎着扫来的脚。 “噗!” 钢尖刺入二煞的迎面骨,有骨折声传出。 “哎……”二煞狂叫,胫骨折断皮开肉绽。 凤剑冷笑一声,小蛮靴再次点出。 “克!”二煞的右肘碎了。 “天!”二煞疯狂地叫。 凤剑一脚踏住二煞的左肘,冷笑道:“废了你的双肘,你这辈子完了,你……” “左姑娘,请脚下留……留情。”二煞如丧考妣地哀叫,痛得浑身在发抖,脸无人色。’ “要留情可以,但你得从实招供。”凤剑冷冷地说。 “姑娘要……要什么口供?” “说,欧阳春是不是血花会五大护法之一?” “我……我不知道……”二煞战栗着说。 “你不说?” “我……我真不知道……哎唷!我……我的手臂……” “你的手臂不要了?” “姑娘天恩,我……我委实不知道……” “我不信。” “姑娘请相信,春老从未离开山庄,也……也从没见过血花会的人上门……” “你胡说!” “是真的。” “九幽娘……” “九幽娘也很少来,她是春老的侄女。” 蒙面人突然接口道:“左姑娘,问问她九幽娘在何处藏身?”。 “我……我怎么知道?”二煞恐惧地说。 “花蕊夫人呢?”蒙面人再问。 “听说他仍在河南,但匿居在何处,恐怕连血花会的外堂三女也丝毫不知。”二煞照实招供。 蒙面人不再多问,向凤剑说:“枫林山庄的高手快到了,你走不走?” “你不问了?”凤剑问, “不问了。” 凤剑俯身一掌拍下,“啪”一声正中二煞的前额印堂,力道恰到好处。 二煞浑身一霞,肌肉开始松弛。 蒙面人大摇其头,说:“左姑娘,你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星,心狠手辣的母大虫;难怪你貌美如花,闯了二十年的江湖,仍然是个女光棍。他已经顺从得象条虫,你仍然杀他。” 凤剑撇撇嘴,似嗔非嗔地说:“唷!你好象很关心我呢,希望你别表带情。” “你放一万个心,我自己已为情所困,自愿不暇,还敢表错情?与你同称龙箫剑的龙箫客,也抛下妻子断情重入江湖,也许他在找你,我……” 凤剑脸色一变,抢着说:“我们不谈这些。你知道泰山双煞的为人吗?” “听说过。” “我杀错他吗?” “错在杀非其时。”他沉静地说。 “你有点假仁假义。”凤剑挖苦他说。 “这年头,假仁假义方能名利双收,方能无往不胜,方能活得长久些……” 凤剑突然玉手一挥,闪电似的急抓他的蒙面巾。 他手眼急快,“啪”一声便扣住凤剑手掌,虎目中冷电四射,阴森森地问:“你想干什么?” 凤剑想挣扎,却又忍住了,羞恨地笑道:“我想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 她这一笑,大有销魂荡魄的威力,只笑得蒙面人心中一荡,呼吸突然发紧,手上本能地用了三分劲。 “恩……”凤剑惶然轻呼,被他带的立脚不牢,无力地向他坏中倒下。 他情不自禁,手一抄,虎肋一紧,暖玉温香抱满怀,眼中的冷厉神色悄然隐去,代之而起的是火热的眼神,激情地注视着怀中的这位惶乱、失措、迷惘、错愕的一代英雌,他也似乎迷失了。 凤剑不敢接触他的眼神,闭上明亮的凤目,突然幽幽一叹,如梦如诉地说:“你……你的眼神奸年青,你多大岁数了?” 他猛然一震,手上的力道迅速消散,放了凤剑。抬头望天深深吸入一口气,喃喃地说:“是的,年青,岁月也并未在你脸上刻划下可哀的痕迹,你该为自己打算了,等到老之将至便来不及啦!一个大姑娘在江湖上混,终非了局,混了二十年,还嫌不够吗?还等什么?姑娘珍重,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步伐坚定豪迈,远出三四十步,扭头向木立原地目送他离开的凤剑挥手致意,然后昂然而去。 凤剑急放心神,叫道:“黑衫客,请留步,我有消息奉告。” 他闻声止步,转身冷然眺望。 凤剑吁出一口长气,说:“木客欧阳春的艺业,超尘拔俗不可轻敌,小心他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当然也得留意他的诡奇霸道剑术。” 他虎目放光,亮声问:“左姑娘,他与六指邪神欧阳天有何渊源?” “他们是堂兄弟,艺业比六指邪神高得多。” “哦!承告了。” 知道对方的底细,便可以先在心里上有所准备,知己知彼,胜负可以预见了。 木客与六指邪神是堂兄弟,血花会外堂三女之一的九幽娘彭大嫂,则是木客的侄女。六指邪神与血花会的花蕊夫人,曾经同在黑龙帮的山门外出现。把这外表错综复杂,其实相当单纯的关系加以揣测,便知这些入必定都是血花会的人。 蒙面人向南行;自语道:“既然这些人都是血花会的妖孽凶手,我还顾虑些什么?他们既然庇护飞豹,不久必将高手齐至,或将飞豹送至于安全处所藏匿,因此我必须抢先一步,不能再等待了,必须冒险争取机会。” 东面枫林深处,突传一声惨叫。他心中一动,立即向东急走。 在一片山坡下的枫林中,五名灰衣与三名青衣大汉,围住了黑小子林玫云。五名灰衣人中,有枫林山庄的庄主木客欧阳春。 林玫云侨装黑小子,陷入一群木客高手的包围中。她毕竟不够老练,被木客找到她的藏身处。 她已击倒了两个人,敌势过强,双拳不敌四手孤掌难鸣,她只好向西迟走。 木客带了两名灰衣中年人堵在正西,沉喝道:“小辈,此路不通。” 她冷笑一声,突向北疾冲,剑勾千朵百莲,猛扑北面的两个灰衣人。 两个灰衣人同声暴叱,双剑—分,一上一下奋勇拦截,剑影漫天中,双方行雷霆一击。 木客一声长啸,狂风似的扑上,“刷”一声抖开了夺命扇,闪电似的拂向挥剑夺路的林玫云左胁后。 “铮铮……”金铁交鸣声乍起,火星飞溅,三支剑凶猛地纠缠,电虹八方分张。 夺命扇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这生死关头上。 人影飘摇,蓦地风吼雷鸣。 黑影向西疾射而出,是林玫云。 糟,两名灰衣人恰好抢先一步冲到,迎面拦住了,此声似沉雷:“纳命!” 她双脚落地,左脚一软,几乎跌倒;百忙中向侧闪避,斜移八尺站住了。 “砰!”先前拦住她的两灰影之一,摔倒在血泊中,发出了可怖的叫号声。 另一名灰衣人左肩血如泉涌,脸无人色摇摇欲坠。木客却轻摇夺命扇,慎怒地一步步迫进。 刚才她在三人的致命合击下,逃得性命却受了伤,击溃了两个灰衣人,却挨了木客一根扇骨。 她左腿外侧近胯骨处,被铁扇骨划开了一条两寸长的血缝,血如泉涌,受伤不轻,无力再突围脱身了。’ 拦路的两个灰衣人正待扑上,迫近的木客却叫道:“两位贤弟住手,愚兄要先问问她。” 两灰影止步,双剑平伸拦住去路。 她左手掩住伤口,转身面对木客,冷笑道:“老匹夫,你的夺命扇果然霸道。” 木客阴阴一笑,轻摇夺命扇说:“阁下夸奖了。在这种九死一生的联手合击中,你竞然能逃过老夫的夺命一击,算你幸运,阁下确也值得骄傲,你是老夫所遇见的唯一幸运的人,也是艺业超人的劲敌,老夫要知道你的海底。” 林玫云的注意力全放在对方的夺命扇上,沉声道:“你这浪得虚名的老狗,敢与我单打独斗吗?” “老夫知道你了不得,因此饶不了你。说!你到老夫的枫林山庄来,有何图谋?” “在下要向飞豹讨消息。” “讨什么消息?” “叫飞豹出来,在下知道他已到了贵庄。” “你小小年纪,剑术高得出奇,怎么江湖道上,从未听人提起你的名号?你贵姓大名?” “哼!”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你还是说出来好些,老夫可以替你刻二块墓碑。” “你并不能胜得了区区在下。”“老夫下一次,将用三根铁扇骨要你的命。” “你上吧。” 木客一声长笑,挥扇扑上叫:“接老夫一扇!” 林玫云身形下挫,剑动风雷发,招出“云封雾锁”,撤出了重重剑网,护住了身前要害。 在接触的刹那间,她后面的两个灰衣人放弃用剑进袭,左手的剑诀如指向前一伸,相距八尺,手一伸挪进,大步,便拉近了五尺距离,两缕指风破空而飞,出其不意用指风打穴术弹指突袭。 “噗噗!” 指风同时击中林玫云的背心。 夺命扇就在这瞬间探入重重剑网,一楔而入。 “啪!”夺命扇与剑相接。 “当!”剑飞抛丈外,撞在树干上向下掉。 “砰!’’林玫云摔倒在地,亟叫道:“无耻!你们……” 木客大步而上,狂笑道:‘‘哈哈!老夫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手尚未触及姑娘的身躯,一声惊叫入耳,喝声似沉雷。 “住手!离开那人远些。” 木客一惊,扭头向喝声传来处看去,脸色大变。 两名青衣人抢救肩部受伤的灰衣同伴,却被黑衣蒙面人悄然掩至,击昏了一名青衣人,活擒住另一个,正一手勒住青衣人的咽喉,一手仗剑发声比喝,禁止木客触动林玫云。 木客的反应也快,伸脚踏住了林玫云的咽喉,阴阴一笑:道:“阁下,你并未占上风。”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以二换一……不,以三换一,如何?” “老夫不受威胁。” “你不要这三个爪牙了?你不怕爪牙们寒心?” “哼!老夫的弟兄们,都是忠心耿耿的英雄好汉。” “但你并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忠心是靠不住的,是吗?” “你休想挑拨老夫的弟兄……” “不是挑拨,而是事实。三换一,条件优厚……” “老夫不与人谈条件。” “好,在下先杀了这位仁兄,晤!先卸下他一条胳膊,再……” “住手!”木客急叫。 “你愿谈条件?” “老夫先宰了这黑小子。” 蒙面人哈哈狂笑,笑完说:“在下与那位小兄弟素昧平生,救他只是出于义愤而已,他的死活与在下无关,你休想迫在下就范。哈哈!咱们同时动手好了。哈哈……” 在狂笑声中,他一剑向地下受伤灰衣人挥去。 木客一步错全盘皆输,急叫道:“住手!咱们交换。” 蒙面人的剑,停在灰衣人的咽喉,笑道:“好,你先放人。” “你先放人。”木客坚决地说。 蒙面人不上当:说:“抱歉,目下的情势,你非先放不可。” “那就……” “那就免谈,是吗?好,咱们……” “好,老夫先放人。”木客让步地说。 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快放人,三换一,你得了便宜少卖乖,干万别在解穴时弄手脚,在下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哈哈!你的解穴手法不错,确是火候老到,佩服。” 林玫云狼狈地爬起,手掩住创口,惊出了一身冷汗。 蒙面人挟了人向侧移,叫道:“小兄弟,过来,快包扎创口,,准备走。” 另两名灰衣人,悄然向左右绕走分堵退路。 蒙面人怪笑道:“朋友们,为了你们的安全,免得你们拦截失手枉送性命,因此在下要求你们乖乖退在一旁,三个人分三方拦截我们是否太大胆了些?退走吧,朋友。” 木客也看出情势不利,示意同伴退后不必拦截,说: “放他走,他走不掉的。” 蒙面人示意林玫云走近。猛地将制的灰衣大汉向前一推,挽了林玫云的小腰,喝声“走!” 木客一声怒啸,奋起狂追。 蒙面人挽了轻灵纤小的玫云,展开轻功绝学向东北角飞掠而走,去势如电射星飞,奇怪绝伦。 木客的轻功也不弱,可惜起步慢了一刹那,追了里余,竟然未能拉近,始终保持在五丈左右,想用夺命扇袭击也力不从心。追了两里地,只好知难而退,恨恨地折回。后面,所有的同伴皆不曾追来。 蒙面人将玫云带至两里外,等木客折回,立即向下一伏,将玫云放下,匆匆地说:“小兄弟,不审时势,愚不可及,逞强不得,走吧!” 眨眼间,他已回头远出六七丈外去了。 玫云久久闪在草丛中裹伤,自语道:“不将飞豹弄到手,我不会罢手的。” 木客恨恨地循原路往回走,他感到奇怪,同伴为何不跟来?难道于下人被蒙面人的话挑拨得生了贰心不成? 前面树后人影一晃,衣袂摇摇。 他心中一惊,扑上叫:“谁?站出来!” 绕侧掠过,夺命扇待机攻出,看清了树后的人,不由心中—一沉。 是两名灰衣同伴中的一个,被人打昏了,一根木钉钉住发结,抵靠年树上双脚刚刚沾地,由于人已昏庞,事实是被钉挂在树上,因此不时晃动。 正失惊中,身后有了响动。 他心中一栗,无暇回顾,警觉地闪避旋身,一声沉pg,大旋身一扇挥出。 灰影已从侧方冲过,“砰”一声摔倒在树根下。 他招收大骇,一扇走空,人怎么却倒了?幸好不曾发射扇骨,原来是自己的另一个灰衣同伴。 碧影乍现,凤剑从一株大树后路出,一声轻笑,迎面一站,说:“欧阳春,久违了。” 木客脸色一变,沉声道:“左风珠,是你把在下的弟兄放倒的?” 凤剑粉面生寒,沉声说:“你明白了,何必多问?” “你……” “我有事请教,你是不是血花会五大护法之一?” “你白问了,老夫从不谈论血花会的事。” “你必须谈论。” “哼!你……” “好不容易等到你落了单,你得从实谈谈。” “老夫落了单,你又能怎样?少往你脸上贴金,你左风珠那两手绝活,我欧阳春从未摆在心上。既然你有意挑战,老夫成全你就是,拔剑!”木客傲然地说。 凤剑撤剑立下门户,冷冷地说:“你那把夺命扇中,有扇骨三十二根,其中仅有八根可以发射伤人,你可以检查一遍,看看还剩下几根扇骨?” 木客桀桀怪笑道:“还有四根,你,只要一根就够了。接招!” 声出人疾进,夺命扇闪电似的挥出,罡风似殷雷般刺耳,动人心弦,但见漫天撤地全是扇影,张合点打势如狂风暴雨,声势浑雄,劲道且迫八尺外,好浑雄的内功,果然悍野绝伦,名不虚传。 凤剑一口气连封九剑,方遏止木客的狂野迫攻,由于对随时皆可发射的扇骨深怀戒心,因此每次封招皆需全力施为,封得紧密,泼水不入,浪费了不少宝贵的精力,也出了一身香汗。 人影似流光,一闪即远出丈外。木客共攻了十三扇之多,劳而无功颇感意外,撤招跃退丈外,冷笑道:“龙箫凤剑,果然名不虚传,你是老夫扇下的有数劲敌之一,因此老夫决定用剑与你公平一搏。” 凤剑更感困惑,心说:“这老贼果然利害,为何明知夺命扇对付我游刃有余,却舍长将短改用剑相搏?” 她心中生疑,口中却说:“你是不是想用血爪功或遁形血掌,在拼剑中施暗算?哼!你拔剑吧。”’一面说,一面迫进, 木客扇交左手,右手搭上剑靶,怪笑道:“你还不配接老夫的血爪功与遁形血掌呢,夺命扇就足以取你的性命,不信立可分晓,打!” 打字出口,左手的扇向前一指,出其不意突下毒手,一枚扇骨已破突疾飞,直射心坎要害,快得令人目眩。 凤剑没料到老贼利用撤剑的机会发射扇骨,乘她分心时下毒手,看到射来的寒星,寒星已经近身,大骇之下,闪身一剑急封。 “叮!”剑击中扇骨,火星飞溅,扇骨准头略偏,险之又险地擦胸衣而过,生死间不容发。 糟!第二根扇骨接踵而至,歹毒地射向小腹要害处。 她已无法运剑封架,骇然扭身下倒闪避。’ “嗤!”扇骨贴裙飞越,裙被锋利的扇骨侧锋划开一条裂缝。 她在间不容发中扭身挫倒,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眼下。 狂笑声震耳,第三根扇骨已再次光临小腹。 她想闪避已力不从心,想用剑拍击更是无能为力,除了眼睁睁等死,别无他途。她心中一惨,闭目待死。 “叮”一声脆响,扇骨突然偏向。 黑影从一株大树后闪出,喝声似沉雷:“你也接我几颗飞蝗石,打打打打……” 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打字。一声声在她的耳内跳跃,令她兴奋得一跃而起,喜极欲狂。 蒙面人救了她,正用一连串径寸的小石向木客暴雨般袭击,拍击扇拨射来的飞蝗石,响声象连珠花炮爆炸。 连拍十八枚小石,起初小石皆被扇所击碎,但从第九颗小石起,小石不再碎裂,破拍飞去的气势也明显地减弱,木客的闪避身法也显然迟滞了许多。 蒙面人仍在发石,仍在叱喝:“打!打!打……” 从蒙面人的衣兜中重甸甸的形状来看,大概还有三四十颗小石。 “啪!噗啪啪!噗啪啪……”扇疯狂地拍拨着小石,木客的身躯闪动着向后退移。 “打打打……”蒙面人跟随着移动,兴高采烈地一面叫,一面发石,叫声有节拍地叫出,显然无意急于将木客击倒。 二十颗、三十颗…… 木客已退了五六丈,大汗如雨,手忙脚乱。 蒙面人见时机已至,大喝一声,下重手了。 “噗!”一颗小石击中了木客的左肘。 “啪!”小腹又挨了,记重击。 “啪!”夺命扇失手堕地。 “哎……”木客惊叫,掩住小腹踉跄而退,脸色泛黑,惶乱地伸手拔剑。 蒙面人却不乘胜追击,一拉衣袂,衣兜衣松,剩下的十余颗小石堕地,哼了一声,拍拍手说:“欧阳春,你如果不想死,赶快叫飞豹滚蛋,不要庇护这杀人如麻的凶残巨匪,再见了。” 声动,身动倏动,向东冉冉而逝。 第12章 十二 “我已经打算助你……” “他的党羽已到了半里外,再不走便陷住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信,你可以回去看看。走吧,咱们到南面去闹事,迫他就范。” “你是说……” “老贼为人奸诈阴险,咱们不断地闹事迫他,他不赶走飞豹才是怪事。走!” 凤剑在他的右首,亲密地并肩而行,灿然笑道:“我如何称呼你?能告诉我你的贵姓大名吗?” “你爱怎样叫都成。” “让我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这才公平。” “呵呵!这世间没有所谓公平的事。” “你这人……” “我这人很怪,是不是?等我收拾飞豹之后,再以真面目相见……” “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反悔食言。” “你没等我把话说完。” “嘻嘻!读书也可以断章取义,说话又何妨只听一半?”凤剑俏皮地说。 两人一面走一面闲谈,气氛显得十分和谐,像是一对老朋友,悠闲地拾取话题,从江湖大势至个人见闻,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十分投契。 在山庄南面,两人找到一处林中空地。凤剑说:“这里距枫林山庄仅半里地,在此地张网捕鱼,你意下如何?’, “走近些,由一个人前往引鱼前来入网,网大鱼的机会要妥些。” “哦!可是……万一他们倾巢而出……” “不会的,除非木客至今尚未返庄,不然,重要的人物不会出林自讨没趣,好吧,反正咱们志在闹事诱敌,在何处张网都是一样。” 两人在一丛枯草下隐起身形,静候鱼儿入网。 不久。北面山庄方向传出三声钟鸣。 凤剑黛眉深锁,说:“这是暗号,木客这老匹夫不知在打甚么鬼主意,咱们得小心了。” 蒙面人却欣然地说:“依我看,这定是召回暗桩的暗号。” “你是说……” “不久之后,南面必定有人返庄。” “哦!但愿你猜中了。”凤剑向南眺望说。 两人并肩而坐,‘蒙面人显得拘束些。凤剑似有所觉,转首问:“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有心事?” 蒙面人回避他的目光,说:“我感到有点心潮汹涌,似乎预感到将有意外事故发生。” “是属于那一类的事?” “不知道。” “你疑神疑鬼了,小兄弟。”凤剑灿然笑着。不自觉地伸纤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蒙面人有点心神不定,迟疑地说:“左姑娘,我想离开此地。” “为什么?” 他举目四顾,低声道:“咱们躲在草中,固然可以避免四周的人发现,可是四五丈外的树上如果有人潜伏……” “枫树叶已落尽,树上藏不住人,你顾忌太多了,放心啦!”凤剑不以为然地说。 蒙面人仍不放心,徐徐转首回望,转的速度甚慢,慢得让人难以察觉他的转动。 蓦地,他看到了远处的树枝在动。 一颗寒星破空而至,奇怪绝伦。 他虎目怒张,猛地伸手抱住了凤剑,仰面便倒。 凤剑却表错了情,吃了一惊,本能地挣扎,却仓卒间难以发劲,被抱住躺倒,羞急地叫:“你……你……” “嗤!”异响刺耳,啸风声惊心动魄。 弦声传到,令人闻之头皮发炸。一枝劲矢斜贯入地中近尺,箭簇以毫发之差,贴凤剑的胸衣而过,箭杆斜压在她的胸前,她几乎感到箭杆有灼热感传出。 她惊出一身冷汗,骇然道:“你的预感真可怕,要是……” 蒙面人低声道:“我去弄他下来,你小心防箭。” 说完,斜窜而出,象蛇一般窜走了。 凤剑用臂挟住箭拔出,一蹦而起,大叫一声,蹶而又起,最后“砰”一声仆倒在草丛中诈死。 “嗤!”第二枝劲矢到了,相距仅半尺之差。 蒙面人窜出草丛,身形暴起,一跃三丈,着地即伏侧向侧滚了一匝。 “嗤嗤!”两枝箭皆射入他伏倒处的短草中。 他再次跃起,斜窜三丈,这次扑地不再滚转。 “嗤!”第三枝箭贯入他身侧三尺左右的草地中。 第三次跃起,他已窜至林下,一声长笑,贴在一株大枫树后,笑完说:“朋友,下来。如果在下所料不差,阁下定然是神箭聂荣,血花会中大名鼎鼎的夺命神箭手,曾经用暗箭杀了不少人。”没有回音,毫无动静。 他向左闪出,突又缩回。 “嗤!”劲矢贴树擦过,好险。 但他已窜至前面丈余的另一株大树下笑道:“百步穿杨绝技,在浓密的树林中派不上多少用场。喂!你还不下来?” 三丈外的树干横枝上,坐着一个灰衣人,所穿的灰衣有浓淡不同的斜纹,贴在树上与树同色,如不留心细看,很难发现身影。手中的彤弓搭上了一枝箭,引弓待发虎目冷电四射。 蒙面人徐徐移出树后,不再躲闪,招手道:“你下来,在下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 话未完,突然绕树急转。 弓弦狂鸣,人影飘摇,。箭到人亦到。 “杀!”蒙面人大喝,剑已神奇地出鞘。 他身左不远的大树下,狂急地扑出一个使护手钩的灰衣人,钩发似雷奔,,猛搭他的肩头。 箭在不容发地掠过蒙面人的左胁,劳而无功。 同一瞬间,杀声与箭同出。 同一刹那,剑钩相接。“铮”一声暴响,火溅飞星,人影近身相博。 剑与钩缠住了,蒙面人弃剑飞端。:砰砰”两声闷响,双脚端在使钩人的胸口上,力道干钧。 “啊……”使钩人仰面摔倒。 蒙面人不等身形落地,扭虎腰借一踹之力,窜至树枝后向下急伏。 跟踪射来的箭贯入树中,入木半尺以上” 蒙面人象怒豹般重新扑出,扑倒、拾剑、滚转、斜窜、擒人。一连串奇快奇急的举动,一气呵成无懈可击,快得令人眼花撩乱。 这刹那间的变化中,树上的人又发射了五枝连珠箭,仅’有一枝拨过蒙面人的肩侧,五箭落空。 蒙面人最后抓住了口中溢血、动弹不得的使钩人,一跃而起,以使钩人作为盾牌,向树下走,向上叫:“姓聂的,你的箭快射完了吧?下来啦!” 树上的神箭聂荣引弓待发,却投鼠忌器迟疑不决,恐怕误伤同伴。 蒙面人收了剑,探手在俘虏的百宝囊中,摸出两枚透风镖,晃了晃说:“姓聂的,你距地仅三丈左右,在上面一无遮掩,在下保证可以一镖把你打下来。” 他只亮一枚镍7另一枚挟在掌心内。‘ 神箭聂荣冷冷一笑,说:“在下可以从容将镖击落,只要你上不来,不久,山庄的高手赶来,你只有死路一条。” “真的?” “你明知道是真的,情势对你不利。” “打!” 神箭聂荣弓臂一沉,“啪”一声击中了射上来的镖,狂笑道:“凭你的这……哎……” 第二枚透风镖,已无情地射入神箭的下阴。 惨叫声中,人向下飞堕。’ 蒙面人撕下俘虏的右耳轮,喝道:“快滚!回去报信。” 说完,将人向前一推,身形急退。 神箭聂荣脑袋先着地,脑袋破裂,红红白白一齐流,呜呼哀哉。 被撕了左耳的灰衣人,向北忘命狂奔逃命。 不久,传来了四声钟响。 凤剑恰好在这时奔到,不安地说:“小兄弟,钟声不寻常,有点不对呢。” 蒙面人也悚然地说:“是有点不对。刚才放走报信的人,不可能这么快便回到枫林山庄报信。这样好了,咱们先离开。” 凤剑急急地说:“好!先离开。” 已嫌晚了些,先前三声钟鸣,并不是招回暗桩,而是合围的信号。” 四号钟响,是发动袭击的信号。 枫林山庄高手齐出,布下了天罗地网。 凤剑领先向南走,只走了半里地,前面百步外人影急动,八名青衣剑手列阵相候。 胡哨声乍起,那是敌踪已现的信号。 凤剑有点心惊地说:“看来,他们已经倾巢而出,我们必须拼老命硬闯了。”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闯就闯吧,在下领先开道。” “你我并肩前闯。”凤剑无畏地说。 “咱们且折向。西南。”蒙面人谨慎地说。 折向西南方向,仅走了一二十步,前面一排大树后,闪出八名手执钩镰枪的人,只消一看这种八尺长的兵刃,便知。道对方要生擒活捉他们两人了。 “向西试试。”蒙面人说。 向西也此路不通,八名挺盾备刀的大汉,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蒙面人伸手折下十余段五寸的树枝,说:“夺一具盾牌护身,有兴趣吗?” 凤剑摇摇头,说:“我宁可单剑闯阵,对盾牌陌生得很。” “这玩意用来开路,妙用无穷,我替你开路,走!” 说走便走,脚下一紧。 八名盾牌手在一声号令下,撤下了单刀,步伐整齐地两面一分,成弧形列阵相迎。 双方接近,两面相对。 一声虎吼,第一名大汉挺盾急进,势如疯虎般冲来,盾半掩身躯,单刀作势攻出。 蒙面人长剑斜指,猛地向侧一闪,一剑点出。 大汉人随盾转,挡开剑,刀出似擎电,拦腰便劈,刀沉力猛狂野绝伦。 就在刀探出,人离盾的刹那间,蒙面人大喝一声“打”!“铮”一声架住了一刀,火星直冒。 五寸长的小树枝,不偏不倚射入大汉的咽喉,双方面面相对,伸手可及,大汉想躲闪也力不从心,何况根本就难以看到树枝的形影,在劫者难逃。 蒙面人架开刀身速进,伸手掀开盾牌抢入大汉怀中。“合围!”另一名看出不妙的大汉狂叫。 七人齐上,不再逞强单打独斗。 凤剑不信邪,一声娇叱,迎着一张盾牌招发“灵蛇吐信”,想以快速的手法刺毙半露在盾外的大汉。 大汉盾牌一扭,“得”一声脆响,剑刺在盾上,溜出一串火星,原来是铁叶盾。 刀一闪,大汉的刀已闪电似的攻出,刀尖间不容发地掠过凤剑的左胁,刀风迫体寒气彻骨,好险。 凤剑要不是闪得快,这一刀不死也得受伤,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知道利害,剑被盾牌挡出偏门。便中宫大开,完全失去以剑封架的机会,确是危险。 一时大意,便身陷危局,第二名大汉已疯虎般冲到.刀光疾闪,势如雷霆。 另一面,蒙面人却勇悍如狮,将夺获的盾与刀运用得出神入化,得手应心,一冲错之下,便放翻了两个人。 胡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六七十名高手来势如潮。 蒙面人依然而惊,不敢再留恋,顿萌退意。眼角瞥见风剑被两名大汉夹攻,两具盾牌一夹,挟住了她的剑挡至死角,一把单刀从空隙中探入,刺向她的腰胁要害,她毫无还手之力,来不及闪避,也无法闪避。 他一跃丈余。摆脱了夹攻他的两名大汉,大喝一声,打出了树枝,正中出刀刺向凤剑腰胁的大汉脉门要害。 人如狂狮猎食,刀似刀雷下击。“砰”一声大震,他重重地飞踹在另一名大汉的盾牌上,力道千钧。 同一瞬间,刀光一闪,刺入右手脉门中刀的大汉咽喉要害。 人影疾分,花容失色的凤剑斜窜丈外脱困。 “啊……”惨叫声与身体倒地声同时传出。 他跟上凤剑,低喝道:“跟我来。” 凤剑雌威尽消,怎敢再逞强?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全力飞奔。 蒙面人一马当先。以盾牌开路推挡兵刃,单刀大发神威排众而出,连冲六关,砍翻了六个人,突出重重包围,落荒而走。 后面的凤剑紧跟不舍,眼看已经脱出重围,前面已不见有人拦截阻挡,震天的杀声已被抛至身后,出困有望,松了一口气。 蓦地,奔过一株大树后方,刚超越而过,前面开路的蒙面人叫:“左姑娘,你先走,我断后。” 她尚未来得及回答,身后树侧伸出一只洁白的纤手,射出一丛银芒。 她只感到头部一震,背部一麻,脚下如被电殛,迈不开腿,惊叫一声,向前扑倒。 蒙面人惊然转身,大吃一惊,火速奔近,急问:“左姑娘,你……你怎么……” 话未完,银芒再现,象暴雨般射来。 他反应奇快,挥盾急挡。 “我中了暗算!”凤剑也在这瞬间叫出。 针雨射在盾上,象是雨打残荷。 他以盾障体,—声怒啸,飞跃而上,人躲在盾后缩成一团,在前面看,象是铁叶盾被抛出。 躲在树后偷袭的人贴地急窜,是个穿绿衣的女人,身法迅疾,轻功极为高明。 蒙面人不能追,心悬凤剑的安危。同时,追来的人象潮水般到了二三十步左有,追不好,只好急纵而回。 凤剑已经失去知觉,躺在草中象是死人。 他大吃一惊,丢下盾和刀,抱起凤剑软绵绵香喷喷的娇躯,无暇察看伤势,也不管是死是活,飞掠而走。 枫林山庄的人穷追不舍,漫山遍野而来。 他向西逃,逃入丘陵地带。 胡哨声此起彼落,似乎丘陵也埋伏有人。 丘陵起队,凋林密布,间或有一片片严冬不凋的松柏,荒草与荆棘丛遍地蔓生。村落不多,这里已是太行山东面的余脉。 进入山野,他想:这里该是安全地带了,距枫林山庄已有十里左右啦! 可是,隐隐传来的胡哨声,推翻了他的想法。 后面已不见有人追来,至少目下是安全的。 在一株大树下,他放下凤剑检查一遍。总算不错,凤剑仍有呼吸,脸色有点苍白,但仍算是正常。 “还好,不是中毒。”他庆幸地想。 可是,他脸上涌起隐忧,凤剑的身后,自头至踵共中了八枚牛毛针,每枚针虽细小,但长度却有三寸,挨了八枚之多,人怎受得了? 更糟的是,有些针已经在折断,有一段留在体内,这就不好办了。 他只找到八处针伤,其他很难发现,除非他能将凤剑脱去衣裙仔细检查,不然后患无穷,万一针断在经脉内,断针循经脉移向心室,岂不完了? 在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取出了可以看到的八枚牛毛针,怪,凤剑仍未醒来,用尽了救昏的手法,依然劳而无功。 看天色,已是午后,他想:“先找地方安顿,再设法去找高手郎中。” 他却不知,原先等候他们进枫林山庄的主脑们,发觉他两人并未接近山庄,而外围设伏的人死伤惨重,却让他们逃掉了,因此已离开山庄,分道进入山区追捕,罗网四合,步步杀机。 而他却以为已经脱离险境,不知死神正向他招手。 不能再向西走,得往南或往北绕至远方的村镇。抱着昏迷的人走路,诸多不便,他要先救醒凤剑,方能觅路出口。 他定下心神,付道:“昏迷不醒,救急手法用尽也毫无动静,该是头部受到打击,也许她跌倒时头部受到撞击,针形暗器决不至于今她受伤如此沉重的。” 他手头没有可用的药,无法可施,只好硬着头皮,将凤剑用腰带背上,先离开再作打算。 准备停当,他动身南行。 胡哨声已经消失,大概追赶的人已知难而退了吧? 绕过一座山脚,仍找不到路径。前面是一座苍郁的松林,林的那一边好象是平原呢。只消到平原,便可以找到村镇了。 距松林尚有二三十步,灰影乍现,两个穿灰袍的花甲老人分从树后路出。左首那人佩了一把樵斧,右面那人手中轻拂着一根量天尺,目灼灼盯视着他,不言不动,似已料到他必定向松林走。 他脚下迟疑,有人拦路,怎办? “退,此路不通。”他想。 他站住了,佩斧的老人却点手叫:“小辈,你还不过来纳命?” 轻拂着量天尺的人说:“你定是索取飞豹的人了,咱们等着你啦!你是乖乖就缚呢,抑或是要老夫费神动手?你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你后面不远,过天星戚仁老魔王,已到达他所分配的搜候区了。死在他手中,不如跟老夫回到枫林山庄,春老也许放你一条生路。好死不如恶活,你认了吧。”他背上的凤剑恰好醒来,骇然低叫道:“小兄弟,我……我瞎……瞎了,眼前发黑,看不见东西……” 他心中一宽,说:“不要紧,你醒了就好,不久你便可恢复视力,不可焦虑乱了心神。” “天哪!我……” “不要叫天,免得乱我心神。前面拦路的是恶樵夫艾茂成,与无量丈夫赖天禄。” 凤剑大惊,打一冷战说:“你……你是说……,他们是……是天涯双邪两个老恶魔?” “对,此路不通。” “完了,我们……” “先别慌,我打算退,可是……” “放下我吧,不然你定难逃出他们的手掌心,这两个老恶魔是不饶人的。” 他哼了一声说:“左姑娘,即使你死了,在下也不能丢下你自行逃命,咱们俩是一条船的人,有难同当。” “小兄弟,你……” “不管你肯是不肯,我已经决定了。”说完,他大喝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了六段小树枝,转身飞掠而走。宁斗智,不斗力,目下他不想争强斗胜,非万不得已,决不贸然与人动手。 天涯双邪桀桀狂笑,怒鹰似的追出。无量丈夫轻功最好,领光飞射而出,笑完说:“这小子竞然想在咱们两者面前逃走呢,奇闻。” 荒林、草堆、枫树、荆棘、山沟……到处都可以隐身。蒙面人背了凤剑当然有点不便,但可隐身的地方多的是,他八方奔窜,忽隐忽现,两个功力奇高轻功已臻化境的天涯双邪,想追上他不是易事。 追了半里地,他窜入一座枫松林。 后面三四丈,无量丈夫心中焦躁,一声怒啸,突以“飞隼投林”身法纵出,全力施展,要在他入林前一刹那将他追上,量天尺作势脱手掷出。 人头前脚后飞射而至,快得确是象飞只刹那间,便拉近了丈余。 量天尺脱手,化虹射向蒙面人的后股。 人算虎,虎也算人,蒙面人突然不向林里窜,身形一晃,侧射八尺,双手齐向后扬。不等身形站稳,足尖一点,疾射入林。 “啪啪!”两段树枝在无量丈夫的天灵盖上开花,震得成了碎屑。 无量丈夫骤不及防,也大意了些,仪来得及运功硬接,身在空中无法闪避,被打得眼冒金星,狂怒地冲入林中,厉吼如雷:“小王八羔子!老夫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可是,蒙面人已经投入枫林深处.声息全元,形影已杳。 后十余步的恶樵夫到了.急问:“茂老,人追丢了?’’ “小王八蛋打了……别提了,追!”无量丈夫老脸通红地说,被树枝击中顶门,丢人丢到家啦! 不久,蒙面人到了南面一座小山下,沿山沟东南行,蛇行鹭伏小心翼翼探道而进。 不断发现有人巡逻、他躲躲藏藏慎重地左绕有折,避免与对方碰头,整整花了一个时辰,仍然无法摆脱对方的追索,不内心中暗暗叫苦。 他浑身大汗,似乎感到背着的凤剑原本是轻飘飘的娇躯,越来越沉重,确是不好受。 凤剑的视力巳逐渐恢复,但背部的针伤却令她逐渐感到难以支持.一阵阵昏眩感无情地袭到,阵阵奇痛也令她受不了、但她忍住了,不敢有所表示,明知危机四伏,步步凶险,她怎能在这生死关头分蒙面人的神? 终于,她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蒙面人停下脚步,蹲下低声问:“左姑娘,受不住吗?” 她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说:“我……痛得受不了,整……整个背部,如同火灼般疼痛难当。那该死的女人好……好恶毒,我……我会找到她的。” “她的针没有毒……” “可是,拖得太久……我受不了,你……你放下我,独自……” 蒙面人将她解下,让她爬伏在地,说:“你少说几句废话,死不了。你有止痛的药吗?” “有,但针未离体,药没有用。” “我已替你取出了八枚牛毛针。” “恐怕还有两个八枚仍在体内。” “这……” “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夫妻尚且如此,何况萍水相逢的朋友?你还是丢下我……” 他哼了一声,焦躁地说:“忍住痛,我替你看一遍。” 他先将凤剑的百宝囊摘下,取出里面的几个玉瓶问:“那一瓶盛了止痛的药?” “那刻了十字的一瓶,是赤褐色的药散。” 他呵呵笑,有意冲淡紧张的气氛,说:“你们女孩子就怕疼,带了止痛的药,咱们大男人从不带这种药!我这里有醒神丹,要不要吃一颗保保元气?” “好,谢谢你。” “等会儿你也许要受些痛苦,吃些药大有好处。” 事急从权,他掀起凤剑的衣衫,整个红肿的背部呈现眼下,凡是隆起处,必有一枚断针在内,仅腰以上颈以下,便有六枚之多。 他抽口凉气,苦笑道:“左姑娘,真难为你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你却挨过了一个时辰。” 她伏卧着忍痛不叫唤,咬牙说:“平时一枚小木不慎刺入肉中不到一分两分,我也痛得难受,今天真是奇迹哩!” 蒙面人说:“我替你取针,忍着些。不是我伯你叫痛,而是强敌环伺随时皆有不测,你一叫,便会将人引来的。” “我忍受得了。” “要不要我替你点昏穴?” “不必了,请动手吧。” 运气总算不错,只有两段个针需用小刀割开肌肉拔取,其他皆可用于钳出…… 他细心地上药.创口都不大,不用包扎。凤剑忍住痛,居然打趣地说:“小兄弟,你的一双手好温柔啊:比我们女入还要细心,但你却是雄赳赳武夫,怪事。” 他也忍俊不住,笑道:“这表示大丈夫无所不能,能粗能细,能屈能伸。干我这一行的入,心细如发。武勇如狮。” “小兄弟,你是那条线上的?” “很难说,兴之所至,随心所欲。” “这么说来,你是亦正亦邪,亦侠亦盗了。” “就算是吧。” “那么,咱们是志同道合。” “在下没有你那么心硬如铁。” “要活下去,心不硬准倒霉。” “你的想法太霸道。” “你的仁慈也太过份。” “你的意思是……” “你该丢下我平安地闯出去的,他们拦不住你。” “废话!” “小兄弟,真的,我……我很高兴,这一生中,从没有人如此毫无代价、毫无利害相关地对待我,你对我的恩情,我将永生难忘。” 她哭了,哭得颇为伤心。 “左姑娘……” “我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我会报答你的。”她抽噎着说。 蒙面人默然,不再说话。 先后有三批人通过他们的藏匿处,并未发现有异。 替最后一处伤口上完药,左方不远传来了衣袂飘风声,草声簌簌,有三个人从左首四五丈自东向西行。 两人心情一紧,屏息以待。 脚步声倏止,有人低声说:“不能再向西走了,太远便无法赶回山庄啦!小姐,这件事我们大可不必如此热心的。”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接口道:“老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铁面人乃是冲咱们寨主而来,咱们怎能不热心?咱们如不卖力些,欧阳庄主小心眼责怪下来,咱们罪过大了……” “你们不要说了。”一个女人的嫩嗓子说,阻止同伴再争论。 伏在身侧的蒙面人,突然浑身一紧。如中雷殛,双手有痉挛的现象,心跳加剧。 凤剑感觉到了,紧张地低问:“小兄弟,你怎么了?” 他钢牙紧咬,突然抓起身旁的剑,贴地蛇行而走。 凤剑一惊,火速挺身坐起穿好衣裙。 五丈外的树林边缘,站着三个人,两个是穿青劲装的太行山巨盗,女的赫然是郝彤云。 二人举目四望,正在搜索。 林木深处,有人飞掠而来,叫声传到:“郝姑娘,你们赶快退出这一带九里山区。” 共来了八个人,都是枫林山庄的高手。 郝彤云迎上,不解地问:“陶总管,为什么? 陶总管是巨熊般的巨人,八尺高的身材象座铁塔,粗眉大眼满脸横肉,挟了一柄沉重的蜈蚣钩,带了七名手下赶到,匆匆地说:“根据各地伏桩的消息,那蒙面人小子与凤剑贱人,已逃到这一带来了。这里叫九里山,可藏身的角落甚多,庄主已传下信息,召集所有的人前来,务必在日落之前,将他们搜出来,人受伤甚重,走不了的。你们的艺业,决难接下那蒙面小子雷霆一击,因此庄主吩咐下来,不能独当一面的入,火速离开九里山区,以免自误,同时也可避免误伤。郝姑娘,走吧,在下护送你们撤山。” 婶彤云不敢不道,说:“好吧,这就走。哦!陶总管,那蒙面人的底细,已查出来了吗?” 陶总管摇摇头,抓抓头皮说:“不知道,陈村堡已传来消息,智多星也不知在城郎堡闹事行窃四大户的蒙面黑衣人是何来路。” “他是冲家父而来……” “不错,他已表明态度,确是冲令尊而来的。敝庄已传下口信,不惜一切代价,誓必扑杀此獠,已经不是令尊一人的事了。” 一名大汉走在前面开道,突然大叫道:“咦!前面树后有人。” 应声闪出一个黑影,是蒙面入。衣衫汗气蒸腾,一双虎目冷电四射,剑负于背,冷然举步向前迎来。 “蒙面人!”大汉变色叫。 陶总管举手一挥,喝道:“上!要活的。 两名大汉应声扑出,四条铁臂膀左右分张,一声虎此,同以“饿虎扑羊”招术扑上。 蒙面人向左一闪,扭身出右腿飞踢左面大汉。 “扑!”大汉甩手封架,没封住,一瞬正中心口。 快!双方接触如同迅雷疾风。 有面的大汉到了,猛勒蒙面人的脖子。 蒙面人身形一沉,右肘凶猛地后撞,“扑”一声又中右面大汉的胸口。 “嘭嘭!”两大汉同向左右摔倒,“哇”一声口中鲜血喷出,爬不起来了。 一照面,胜负已判。 陶总管大吃一惊,怒叫道:“死活不论:“ 两名大汉纵出抢救同伴,两人则撤剑急冲而上。 双剑齐飞,一上一下左右夹攻,左面是“飞虹戏日”,右是“潜龙归海”、剑气锐啸中,风雷骤发。 蒙面人直待剑虹行将及体,方以闪电似的奇速拔剑,响起一声刺耳剑啸,剑虹耀月生花,后退一步剑虹扭曲着左右分张,突又急进从漫天澈地的剑影中楔入,突出穿越而过。 剑气突然静止,人影亦冷然肃立。 “啊……”左面的大汉狂叫,上身一沉,扭转着向前一扑。 “砰”左面的大汉仰面翻倒。 蒙面人屹立原地,点尘不惊,呼吸平静,一双虎目杀机怒涌,不转瞬地盯视着不远处站在陶总管身侧的郝彤云,怨毒的眼神令陶总管也悚然心惊。 陶总管伸手止住同伴抢出,大喝道:“你们退!本总管要亲自搏杀他。”蜈蚣钩一抡,大踏步迫进。 蒙面人沾满血迹的长剑,徐徐上扬。两丈、一丈…… 陶总管止步暗暗心惊,面对一个强悍的对手,要说心情毫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两次照面,四名手下两死两伤,目下要单打独斗,怎能不心惊?成名人物,不能不为了声誉一。比一公平拼搏,心惊是一回事,必须面对事实生死相决。 死一般的静,行将雷霆一击。 寂静中,响起一声伤者的痛苦的呻吟。 一声虎吼,象是天雷狂震,陶总管抢先发难,蜈蚣钩排空挥出,霎时风吼雷鸣,以雷霆万钧之威,向蒙面人攻去。 蒙面人的剑轻,不敢硬接,身形疾闪,险之又险地从钩侧切入,“灵蛇吐信”点向陶总管的右胁要害。 陶总管身躯沉重庞大,但身法居然十分灵活,身形急转,沉钩急封。 “铮!”架开了剑,立还颜色,顺势抢进又是一钩,捷逾电闪。三十二斤的外门兵刃在这巨无霸手中轻如四两,出招如臂使指,灵活万分。 蒙面人已试出对方的劲力,不再试探,再次闪身避招探隙而入,剑光流转,招发“飞电沉雷”,递向对方的下盘。 搭上手,双方各展所学,好一场武林罕见的龙争虎斗,棋逢敌手各不相让,招拍凶狠,记记歹毒。 十招、二十拍、三十招…… 陶总管倚仗兵刃的优势,一而再无畏地冲错、盘旋、截击、浪费了不小精力,三十招之后,有真力不继的征候出现了,呼吸不再平静,汗下如雨,手脚慢了下来。 蒙面人知道时机已至,不再迫攻,突然斜掠八尺,冷笑一声屹立不动,剑尖徐降,挥手示意要陶总管离开。 陶总管怎受得了?大吼一声,火辣辣地冲进;“横扫千军”一钩扫出,连销带钩势如崩山。 蒙面人不退反进,就在钩尚未扫到的前一刹那,先下手为强,招先发一刹那,身剑合一切入,近身了。一剑左手斜切,拨中陶总管持钩的右手小臂,钩扫势倏止。 谁也没看清蒙面人身形是如何移动的,只看到两人相向发招、对冲、接触,如此而已。 身形倏止。两人贴身而立, “当!”蜈蚣钩失手堕地。 阴总管的左手,扣在蒙面人的右肩上,怪眼彪圆,死瞪着蒙面人,五指似要扣入蒙面人的肉中,张开大嘴想叫,但叫不出声音,身躯象是僵了。 背腰出现一段剑尖,足有八寸长,却没有血迹。 蒙面人抬左手,搭住扣在肩上的巨灵之掌,猛地一拉, “嗤”一声裂帛响,陶总管的手,被拉离他的右肩,但却被抓掉一块布帛。 蒙面人手向前送,飞迟八尺。迟时右手上带,拔出了刺入陶总管腰腹的长剑。 陶总管身形一晃,腹前腰背血如泉涌,被一剑刺透,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蒙面人用靴底撩掉剑上的血迹,冷哼一声,向惊了的众大汉缓步接近。 陶总管突然大叫—声,身躯摇格。 一名大汉枪出,伸手相扶。 但陶总管却不理会,伸手拾钩大叫道:“再拼百招……恩……” 上身前俯,却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右手抓住了蜈蚣钩,突然吁出一口长气,肌肉开始放松。 血,流了一地。 大汉骇然俯身松扶,骇然叫:“总管!总……管……” 陶总管己断了气,钩抓地牢牢的。 三大汉扶了两个重伤的同伴,心胆俱寒脸无人色,恐惧地后退,再后退,如见鬼魅。 老八两个太行山巨寇,已惊得脸色泛青,出了一身冷汗,向郝彤云惶然低叫:“小姐,快……快逃。” 郝彤云双腿发软,慌乱地低叫:“是的,快逃,快……快逃……” 但她口中说逃,双脚不能动。 枫林山庄的三大汉,挽救了受伤的两位同伴,突然转身撤腿狂奔,急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 老八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拉彤云的纤手,拉了便走,逃命要紧。 一声低啸,蒙面人飞掠而过,剑光一闪,截住了。 三人骇然暴退,老八本能地伸手拔剑。 人影一闪即至,剑虹一闪。 “哎……”老八惊叫,右掌齐腕而折,掌能留在剑把上,片刻方松开堕地。 郝彤云大骇,斜掠八尺拔剑惊问:“阁下,你为何要找家父?” 蒙面人迫进,冷笑一声。 郝彤云打一冷战,惶然后退再问:“你……你是什么人?你……” 蒙面人伸手摘下蒙面巾,冷哼一声。 郝彤云几乎惊倒,心脏俱寒地叫:“崔长春……” 确是崔长春,脸色白净了些,左颊有一条尚未转色其色苍白的疤痕,显然是刚落痂不久,愈合的痕迹并不明显,定然是当初受伤后创口并末恶化,如不是色泽不同,很难看出曾经受过伤。但至少须在一年半载之后,疤痕方可消失。 他冷笑一声,阴森森地说:“你还认识我,很好。” 郝彤云只惊得双腿发僵,恐怖地叫:“你……你还……还没死?你……” “死?光天化日,你所见的不会是鬼。” “你……” 他指指脸上的疤痕,冷笑道:“这是八刀中的一刀,你没忘了吧?” 郝彤云心胆俱裂,扭头一看.大叫道:“你们不……不能走……” 断了手掌的老八,已和另一名同伴,踉跄逃出三二十步,正没命似的狂奔逃命。 她也扭头飞奔,只奔了五六步,只感到右耳一凉,喝声震耳:“你走得了?这儿就是你埋骨之地。” 右耳轮失了踪,鲜血泉涌。 她心胆惧裂,大叫一声,大旋身一剑挥出。 “铮!”架住了。 “啪!”挨了一耳光。 她连退五六步,只感到眼前发黑,星斗满天,不知人间何世,这一掌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崔长春冷笑一声,说:“你想到有这一天吗?体想到那天在下是如何熬过你们的毒刑?你……” “饶了我吧,崔爷!”她发狂般尖叫。 “你曾经饶过谁了?” “但你……你并未死在地……地牢。” “你不想死?” “是的,我……我不想死。” “你可以活。” “谢谢你,崔爷……”她狂喜地叫。 “且慢高兴……” “你说我可以活,你饶恕我了……” “谁说过我饶恕你了?”他冷厉地吼。 “你……你不能食言……” “我只说过你可以活。” “活就是饶恕……” “我让你活是有条件的。” “条件?你……” 凤剑出现在旁,叫道:“小兄弟,你不能太仁慈。” 郝彤云怒叫道:“你为何煽火披风?你是什么人?” 凤剑冷笑道:“即使崔兄弟放过你,我也不会饶你。” 崔长春踏进一步,说:“郝彤云,你最好安态些。” 郝彤云打一冷战,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崔长春虎目中杀机怒涌,一字一吐地说:“以牙还牙。” “什么?你……”她惊怖地问。 “你记得在下受了多少种酷刑?” “你……” “一报还一报,你必须也受到相同的刑罚。” “天哪!你!” “天网恢恢,你叫天报应更快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凤剑接口道:“对,以牙还牙,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人生在世,如不能快意思仇,庸庸碌碌过一生,真没意思。” 彤云丢下剑,跪下磕头,哭泣着狂叫道:“崔爷,求求你,求你饶了我……” “我已经饶过你了。” 千念,万不念,念在当初我也曾对你动过真情,也曾……” “住嘴!”他暴怒地叫。 凤剑哼了一声说:“小兄弟,这种贱女人杀了污你之剑,玷污了你之手,交给我啦!” 彤云哭泣着叫:“崔爷,你杀了我吧,我……” “我不杀你。” “我还你乌锥马,我……” “我只要你受报,乌锥马我自己可以到城朗堡讨回来,我只要你……” “好吧,我自杀相报……”彤云大叫。 “你自杀也好,一了百了。” 凤剑笑道:“自杀他杀并无不同,我来作刽子手。伸长脖子,不要怕,一下子就完了,不会痛的。” 彤云怎肯自杀?更不愿被人杀,不住伏地狂叫:“崔爷饶命!饶命,杀人不过头点地,我……” 崔长春心中一软,长叹一声。 “我……我给你磕头,我……我愿替你做任何事,我愿……” 凤剑已看得出崔长春动了慈悲的念头,伸手拔剑。 崔长春反而下定了决心,摇手道:“左姑娘,不可。” “你……”凤剑不解地问。 “饶了她。”他断然地说。 “小兄弟,纵虎归山……” “我不怕她。” “但……” “叫她滚!” 彤云不等招呼,爬起撒腿狂奔。 崔长春目送彤云的背影去远,叹息道:“要宽恕一个酷待你的人,确是不易。” 凤剑大摇其头,苦笑道:“你是个难得的大丈夫,可是不同意你的作法。小兄弟,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忘了咱们仍然身在险地,步步杀机……” “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不会来了。” “怎见得?” “阴总管的艺业,该比木客高明。” “不错,他是早年江湖上凶名昭着的黑铁塔陶光前,浑身练得刀枪不入,却被你一剑刺死了。” “逃回去的人,必定加油添酱胡说人道。木客狡诈险狠,工于心计,他不会替飞豹挡灾挡到底。” “这个……还待事实证明。” “这次大概不会料错了。”他感慨地说。 “现在,咱们……” “等他们撤走,我送你救医。” “这倒不必劳驾你了,牛毛针离骨,我支持得住。” “也好,咱们这就分手。” “咦!你打算……” “我得把飞豹捉住,送至真定府归案。” “我陪你……” “不必了。谢谢。恕我直言,目下你比平常人强不了多少,自保尚且不易,怎能助我?” “小兄弟,不要小看我,我非跟你去不可。” 他叹口气,说:“左姑娘,我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不要说一件,只要我能办到,赴汤蹈火绝不退缩。”凤剑拍着酥胸说。 “请你替我跑一趟保定府蠡县。” “那是……” “那是故博陵郡。” “哦!你是博陵崔氏大族……” “故博陵郡崔氏族人反而甚少,沧海桑田几经变乱,千余年来崔门后裔四散不复当年,每况愈下良可慨叹,我家世代书香,想不到我竟然成为一个无聊的江湖浪人,说起来真是家门不幸,辱没家声。” “你不必轻视自己……” “其了,我不在乎。” “你要我办的事……” “你到南乡崔家,看看家父如柏公近况如何。” “哦!你自己不会回家省亲?” “我是被赶出来的。”他黯然地说。 “老天!你……” “不要说我。我在真定府等你,半月后见,如何?” “好吧!我的一趟就是。” “谢谢。” “我这就走。” “我送你一程。” 果然不出崔长春所料,枫林山庄的人已潮水般退去。山庄中,惊破了胆的木客欧阳春,为了自己的安全,断然向飞豹下逐客令。 那时,郝彤云尚未逃回,众人皆不知蒙面人是崔长春,逃回的爪牙并不知郝彤云与崔长春打交道的事。 断了手掌的老八与一名同伴也未返庄,有人亲见这两位仁兄,在一处山坡下被黑小子玫云拦住,两人尸横荒野送了老命。 木客不但逐走了飞豹,也要求镇八方尽早离开, 镇八方颇为同情飞豹的遭遇,固然是惺惺相惜的念头在作怪,也为了飞豹替他杀了崔长春而心甘,因此一气之下,陪同飞豹离开了枫林山庄,在外面互相计议一番,决定分两起到九里山去找阙彤云,找到人方各奔前程。 两起人约定相距半里地越野找寻,以便万一碰上了蒙面人,彼此呼应不至于势孤力单。 这一找,他麻烦来了。 远出.八九里,天色不早,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时光了。 飞豹带了十余名手下,绕过一处山脚,命人发出两声短啸,以召唤彤云前来会合。 右面半里地,镇八方一群人刚进入一座山林。 彤云走的是另一条路,双方错过了。 飞豹领先而行,还不知他仍沿途所发的啸声暗号,引来了杀星。 山坡上的一座树林内,突然踱出黑小子打扮的林玫云,含怒招手叫:“喂!瘦豹兄,我认识你。” 飞豹骇然,止步问:“你怎认识我?” “你不是飞豹郝天雄吗?” “正是区区,你……” “那就对了。”玫云咬牙切齿地说。 “小子,你姓什名谁?”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小爷不久前宰了马七胡八两个大贼。” 飞豹大惊,拔剑叫:“弟兄们,上!” “且慢!你不是要知道小爷姓什名谁么?” “你是……” “林白衣是小爷我的兄长,那晚火焚阙府你的贼窟,有我一份。” “哎呀!” “你害死了崔长育,小爷要替他报仇。”玫云厉声说,拔剑向下走。 一声怒吼,一名悍贼已飞奔而上,先下手为强,钢刀一挥,“力劈华山”手下绝情。 玫云怒火焚心,哪还会客气?闪身避招,闪电似的从斜方向狂暴地冲刺而来,“嗤”一声剑入胁肋,直入内腑深有尺余。 她一脚踢出,把悍贼踹跌丈余,剑离体鲜血激喷,她身上未沾丝毫血迹。 林玫云气势雄浑,狂怒地冲入贼群中,剑涌千层浪,势如疯虎入羊群,指东打西,左冲右突,似入无人之境。她眼都红了,但并不急于找飞豹决战,而且避免与飞豹照面,决定好先行剪除羽翼再找元凶。 林玫云已获得勇气,运剑有如神助,但听娇叱断续传出,剑虹疯狂地吞吐,三错,两个盘旋,惨号声震耳,身后已倒了五具血淋淋的死尸。 好一场惨烈的恶斗,仇恨之火已令这些人疯狂,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妥协的余地。 半里外的镇八方六男女,正闻警向斗场飞赶。 飞豹的轻功自钥宇内无双,但在群殴中碍手碍脚,派不上多少用场。他想找玫云死拼,却无法将玫云拦住,只急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如何,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同伴接二连三倒下,自己却束手无策;人多反而碍事,他几乎要急疯了。 “啊……”厉号声刺耳,“嘭”一声大震,又倒了一个。 人已折损一半,这些绿林巨寇开始心胆俱寒, 一声娇此,玫云扑上正北,半途发觉飞豹从斜刺里冲来,立即折向回头反扑,人化狂风,剑似怒龙,“刷”一声啸风声刺耳,一名悍贼一刀掠过她的顶门,下面空门大开,被她抓住机会一剑贯入小腹。 “杀!”她厉叫,拔剑猛虎回头,顺势一剑反挥,“克”一声剑当刀用,砍在一名悍贼的右肩上,悍贼整条右臂飞堕八尺外。 飞豹大骇,不由毛骨悚然,心中发虚。 一声娇叱,玫云找上他了,剑化虹而至,“万里归宗”绝招来势如奔电,剑虹乍合。 他神魂入穴,大喝一声,剑虹排空直入,只感到刺目的剑芒直迫胸口,胸口一震,麻麻如中电击。 他总算身手灵活,仰面避招,以金鲤倒穿波身法远射丈外、逃出大功,仅受了轻伤。 幸好从斜刺里冲来一名悍贼,大喝一声攻向玫云的左胁,玫云不得不挥剑接招自救,无暇追袭,让他保住了老命。而抢救他的那名悍贼,却被玫云一剑贯穿咽喉,做了他的替死鬼。 正危急间,镇八方一群人赶到了。 一枝花奸似鬼,走在最后尾随着绮兰,接近至三二十步内,一眼便看出玫云手中的剑极为眼熟,再留心玫云的身法与出招的手法,只惊得顶门上走了真魂,骇然叫:“小红衣母大虫,林家的人来了。” 声落,扭头就跑。 绮兰一证,转身叫:“玉京,你怕什么?” 一枝花逃得更快,千紧万紧,性命要紧,让镇八方父女去与林家的人拼老命吧,他要逃开躲在远处看结果。 绮兰只气得跺脚大骂:“你这贪生伯死的负心人,你……” 一枝花巳听不到她的咒骂声,头也不回逃之天天。陪了这只有五六分姿色的女人好些时日,他早就腻了,趁机会扔掉她,另找美娇娘快活去也,天下美丽的姑娘多的是,他才不稀罕这个平庸的败柳残花。 玫云见镇八方赶到,知道不能再逗留,虚晃一剑跳出圈子,三五起落便进入坡上的树林,转首叫道:“飞豹,你逃吧,小爷早晚要猎取你的,你很好好准备魂归地狱,回头见。” 暂且丢下飞豹,她绕道去追一枝花。 镇八方到了,看到满地尸骸,不由一阵惨然,向飞豹黯然道:“郝兄,真抱歉,兄弟来晚了些。那小辈单人独创,便把诸位杀得落花流水,这人可怕极了。” 绮兰气冲冲地掠到,接口道:“那黑小子是假的,她是林白衣的二妹小红衣女,让她逃掉了,可惜。” 飞豹带了人收尸,惨然泪下两行,损失了八位得力臂膀,他日后重回太行山重建山寨的大计落空,等于是断送他的前程,他怎能不痛心? 还有最令他痛苦的事,爱女彤云迄今仍然毫无消息,可怕的念头令他心如火烙,是不是爱女已遭不测? 镇八方父女与三位同伴,开始帮助飞豹掩埋尸体。 远远地,彤云发疯似的奔来,老远便尖叫:“爹,爹……” 正在用剑掘地的飞豹大喜欲狂,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飞步下坡,接住受女相拥喜极而泣。 彤云整个人崩溃了,哭了个哀哀欲绝,泣不成声,任由乃父挽住向上走。 镇八方也放心地叹息一声,上前慰问,说:“令爱幸而平安,可喜可贺。郝兄,英雄有泪不轻弹,赶快替贵弟兄善后,天色不早,早些离开安全些。” 飞豹道谢毕,向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彤云间:“女儿,你怎么从枫林山庄来?” 彤云抽喧着说:“女儿是被欧阳伯伯赶出来的。” “马、胡两位兄弟呢?” “他……他们死……死了……”彤云不胜悲痛地说。 “死了?他们真……真的死了?” “他们被……被欧阳伯伯的人发现了,死……死在山沟旁。” “这小狗可恶!”镇八方大骂,意指小黑子。 彤云这才神智清醒,变色道:“爹,我们赶快走,快逃向太行山。”’ “你怎么啦?” “崔长春与凤剑那泼妇,可能正在找你老人家。” 飞豹大惊,意指不信地说:“女儿,你是不是吓胡涂了?你说什么?” “女儿说崔长春……” “青天白日,你见到鬼了。” “不,女儿……”她将与崔长春见面的事说了。 镇八方一声怪叫。绮兰咬牙切齿地叫:“爹,快找他出来碎尸万段。” 镇八方却沉着地说:“女儿,不可操之过急,听为父安排。” 不久,镇八方五男女告辞走了。 飞豹心胆俱寒,草草掩埋了同伴的尸体,在暮色四起,慌不择路向西行,希望尽早进入山区。 远出里余,前面草丛中突然升起了一个黑影,迎面拦住去路,怪笑声刺耳。 飞豹大骇,脱口叫:“崔长春!你……你果然末死。” 崔长春哼了一声说:“死了,你岂不是安逸了?” “你是怎样逃出地牢的?你……”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冤家路窄,你飞豹恶贯满盈,还我公道来。” 飞豹拔剑冷笑道:“不是你就是我,放马过来。” 崔长春挺剑迫进,豪气飞扬地说;“你们,男女八人一起上,免得在下多费手脚,以一比八,死绝方休。” 彤云惶然抢出,声泪俱下地叫:“崔爷,请高……高抬贵手,真定府的事,错全在我一人身上,与家父无关,请……” 崔长春用一阵阴冷的厉笑打断她的话,大声说:“你走吧,在下已经答应放过你了,不要不知足。” “崔爷,你杀了我吧,但请高抬贵手,放过我爹。”彤云跪下叫。’ 崔长春不为所动,厉声叫:“郝彤云,我饶恕你,是由于你年少无知,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郝天雄杀人无数,满手血腥,人已经不可能改变,他活着,将是世间一大祸害今天如果在下仁慈不忍见你一家哭,日后将不知有多少人肝脑涂地成为一路哭,因此他必须死,私仇公愤他都得死。” 飞豹厉喝道:“女儿,起来,你少给我丢人现眼,为父英雄一世,杀人如屠狗,砍掉脑袋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有什么不得了,用不着别人怜悯。起来拔剑而斗,不然你就走。” “爹……” 飞豹一脚将她踢倒,大吼道:“滚!没骨头没出息的东西!生女儿如此,不如不生,气死我也。” 骂完,大踏步挺剑向崔长春走去。 一名中年悍贼大踏步上,叫道:‘‘天雄充,咱们用五行剑阵毙了他。” 沿途一直不说话,冷眼旁观面目阴沉的中年大汉,这时从容不迫地上前说:“拼死了他,咱们回城郎堡取回马匹金珠,轰轰烈烈干一场,就在附近招兵买马上太行山重建山寨,上啊!” 另五名悍贼刀枪出鞘,合围而进。 彤云银牙一咬,也拔剑说:“他如果不死,咱们将永无宁日,杀!” 八男女逐渐合围,士气大振。 崔长春屹立如山;默运神功蓄势待发。 围成,八方刀剑齐举。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道殃。一声虎吼,崔长春暴跳发难,不进反退,蓦地旋身出剑,霎时风吼雷鸣,剑芒暴射矢矫如龙,左掌右剑势如奔雷掣电,剑影漫天,人影乍合,行雷霆一击。 快如同电光一闪。 “啪!”铁掌着肉声首先传出。 人影飘摇,乍动乍止。’ “砰!”一名悍贼胸前挨了一掌,飞掷丈外满地乱滚,口中鲜血狂喷。 另一名悍贼踉跄后退,剑向外扬,左手掩住心坎,鲜血从掌下流出,张目结舌,想叫叫不出声音。退了三四步,突然仰面便倒。 合围之势瓦解,崔长春就站在缺口上,长剑斜指,神目如电。冷肃地注视着沾了鲜血的剑尖,脸上的肌肉象是冻结了,站在那儿象个石人。 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其他的人包括飞豹在内,完全措手不及,来不及策应救援,接触捷如电光石火,倏合倏分蓦尔结果。 飞豹这次惊得血液似乎已经凝住了,老天!刚才林玫云已经够可怕够高明了,而崔长春不知要比林玫云高明多少倍,完了,一照面便死了四分之一,还能支持多久?这岂不是九死一生机会微乎其微吗?先前十余人围攻林玫云,他几乎送掉老命,这次与更高明的崔长春交手,已可预见必定凶多吉少。 怯念一生,胆气便直线下降,突见剑虹排空而入,没封住,右外肩血流如注,整条膀子发麻,随即痛楚难当,几乎握不住剑。 第二剑接踵而至,这次身形不稳,剑未曾收回,一切都嫌晚了,只能任由剑虹穿胸,眼睁睁等死。 斜刺里飞来一剑,“铮”一声暴响,火星四溅,一名悍贼救了他,展开了崔长春袭胸的霸道一剑。 死里逃生,他出了一身冷汗。 “啊……”又一名悍贼倒了。 第三剑到了,他已无法举剑封架,右肩伤了骨,膀子一动便痛澈心脾。 郝彤云及时抢到,一声娇叱,剑攻崔长春的右胁肋要害,迫崔长春撤招自保,以便釜底抽薪救应乃父。 崔长春不得不撤招自保,一刨厉挥。“铮”一声大震,她的剑被震断成为三段,虎口进裂,被震得斜撞五六步方止住退势,惊得花容失色,魂失魄落。 正危急间,五方人影涌现,镇八方的狞笑声刺耳,笑完说:“女儿,为父所料不差吧?只要跟定了飞豹,这小畜牲便会乖乖送上门来的,没错吧?” 崔长春吃了一惊,讶然叫:“是你们……” 绮兰粉面带煞,一字一吐地说:“亏得你还记得我们,你这该死的东西。” 崔长春内心有愧,默然向后退。 后面仗剑而立的是千里飞虹,冷笑道:“此地不通。” 镇八方厉声叫:“小辈,这里是你埋骨的地方,给你片刻功夫,看清埋骨之地。” 绮兰接口道:“本姑娘今天要活剥了你,千刀万剐方消心头之恨,你不必枉费心机打主意逃命。” 崔长春深探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问:“你真想要我死吗?” “我要割你一千刀。”绮兰冷厉地说。 “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绮兰斩钉截铁地说。 崔长春深深叹息,转向镇八方说:“胡前辈,在下上次已经说得够明白,你凌辱在下的事,在下不如追究,恩怨一笔勾销。”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镇八方狞笑道。 “在下已经一而再委屈求全……” “你死了之后,到阎王爷面前告我一状好了。” 崔长春怒火上冲;突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向右疾冲剑涌千层浪,人化万里虹,奋勇突围,大发神威。 右面是面目阴沉、喜怒不现词色的中年人,脸上涌起了笑容。但眼中不但毫无笑意,而且焕发着阴厉冷酷的光芒,令人望之不寒而栗。这入的冷静功夫委实到家,不慌不忙地一剑拂出,楔入崔长春疯狂递到的千重剑浪中。响起一连串龙吟虎啸似的震鸣,剑气进发撕裂声惊心动魄,漫天剑影吞吐纠缠片刻,突然从如山剑影中,黑影飞射出,投入不远的枫林中,一闪不见。中年人站在原地,左手按住右胁下,指缝中有鲜血沁出,摇头,说:“这是第一个从我剑神西门鼎剑下,唯一全身走的人。” 镇八方惊魂初定,骇然问:“西门兄,你……你受了伤?” 剑神西门鼎沉静地点头,神色肃穆地说:“是的,只伤少皮肉。胡兄,这人将是你的心腹大思,你接不下他可怕乾元十七式出手神奇剑术全力一击。胡兄,他似乎有点顾你。俗语说:‘该饶人处且饶人’,如果不是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还是放手吧?” 纺绿乖戾地叫:“西门叔,侄女绝不饶他。” 剑神西门鼎摇头苦笑,恢复他那阴阳怪气的神情,说:“你们自己去决定吧,我没意见。” “快追。”绮兰叫。 镇八方沉下脸说:“你就知道胡闹,天快黑了,林茂山深,如何追法?不要说五个人,五百个也是枉然。欧阳春出动全庄百余名高手,花了一天工夫,搜到他没有?” 绮兰愤然地说:“爹,女儿知道你们都被他的艺业吓掉了魂,不敢再去找他,女儿独自去追他,上天入地,海角天涯,女儿决不放过他,不择任何手段,女儿非把他置于死地不可。”说完,身形倏动,飞跃入林。 “女儿……”镇八方急叫,领先追出。 现场剩下神色灰败的飞豹父女,与死剩下的三名悍贼,地下还有三具悍贼的尸体。 “走吧!”飞豹怆然地说,英风尽敛,豪气全消,象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神色颓丧,腰干直不起来了。 仅走了半里地,暮色中,四面号角长鸣,杀声震天。 “老天,官兵合围了。”一名悍贼叫,撒腿便跑。 兵勇隐现,领先的是真定的沈巡捕,弓上弦刀出硝,八方合围,鸣号角而进,近了。 第13章 十三 保定府南面偏东,九十里至蠡县。这儿是古博陵郡地,今已成为历史的陈迹。 在蠡县,崔氏族人已不多见。在南乡,故郡城已成为废墟;距城十五里,荒野绵延,只可看到几处土坡而已,几处村落,良田千顷,这就是南乡。 这一带的人,称一些稍大的沼泽大池为“淀”。废墟的东南两三里,有座三四里广阔的六沟淀,由六沟水汇合而成,东流入猪龙河, 六沟淀与废墟之间,有一座博村,只有五六十户人家。村分东西,东村是崔姓族人所居,人丁式微,但却是书香世家,也是当年士族的残余,如今仍保持着傲岸的门风而自豪。 西材,是高姓族人,自称是古高阳国的遗民王族后裔,以国为姓源远流长。 崔姓是士族,高姓是王族,有麻烦了。想当年,有些王族出身草莽,虽然是统治者,但仍以能结交士族为荣。而士族却对门弟极为重视,盯不起王族,决不在暴力下低头,虽皇亲国戚也不假以词色,骨风嶙峋,但也又臭又硬。 士族经五胡乱华之变,大量南迁,日趋式微。王族也由朝代易姓,成为过气的没落王孙。 在博村,东西二村势同水火,也算得是没落王孙与凋零士族之争, 紫云仙子林紫云姑娘,风尘仆仆到了蠡县,花了好几天工夫,四处打听崔姓族人的消息。 她以为崔长春死了,抱着歉疚的心情,希望能找到崔长春的家人,告诉他们崔长春死亡的消息。 在这里打听崔氏族人按理应该毫无困难,事实却不容易,崔姓族人太少,自视甚高极少与人打交道,因此知者不多。 跑了不少冤枉路,终于被她打听出南乡有姓崔的族人聚居,但说的人语焉不详,所知有限。 一早,她换了一袭青儒衫,易钗而笄,雇了一头小驴,向南乡进发。姐妹俩闯荡江湖,随身带有男装。必要时便改变身份,但大多数日时皆以紫衣红衣本来面目行走江湖,博得紫衣仙子与小红仙子的美号。 沿途询问,终于博存在望。 她感到心情在逐渐紧张,传死讯委实难以启齿呐! 蹄声得得,踏入了村口栅门,一看村庄的格局,便知这座村必定问题重重。两村相距仅百十步,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门,中间种了酸枣树,枝浓刺利无法通行,分隔为东西二村,老死不相往来。 她进的是西村栅门,村民们皆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位陌生书生。 她看到含有敌意的目光,深感诧异。 村中的房屋,皆建得坚实、高大,宽敞,似乎不象是农村,倒象大城中的高尚住宅区。一座座高大的四合院瓦房,每家都有院有园,村民不论老小,皆穿得整齐清洁朴实,街上有车辙蹄痕。 她这身儒装,在这里显得不甚调和,却有人穿儒衫,因此颇为突出。 她下了驴,牵着缓绳走向一位中年人,长揖笑问:“请问大叔,这里是不是博村?” 中年人以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但颇为友善地笑问:‘公子爷有何贵干?这里是博村。” “小生打听一个人,尚请指引。” “你问的是……”’ “他姓崔……” 中年人立即沉下脸,大声说:“这里没有姓崔的人,本村是一姓村。” 她一怔,心说:这人的态度怎么变得这样快?但她的脸色仍然不变,说:“咦!这里不是博村吗?” “当然是博村,就是没有姓崔的。”中年人冷冷地说,转身便走。 原先围上来看热闹的人,皆纷纷离去。 街上,只剩下她一人,站在原地发呆。 她不死心,牵着坐骑向前走。 劈面被一位年轻人拦住,拦住去路的大声说:“你赶快离开本村,这里不许来历不明的人乱闯。” 她心中疑云大起,仍然沉着地说:“这位大哥把在下当贼吗?小生是来找人的。” “你已经知道敝村没有姓崔的人,怎还不走?” “咦!你这人真怪,谁还骗你不成?这里的人全姓高,不信你可以到伺堂去看看。这里不是镇市,除了高姓子弟,哪会有外姓人居住?” 她糊涂了,说:“小生在县城各地打听,人人都说博村有崔姓族人,难道他们……” “你不死心,那就问吧,你将是不受欢迎的人,没有人会给你好脸色。 “哦!请问附近还有另一个博村吗?” “没有了。”年轻人冷冷地答,也掉头而去。 她仍不死心,连开数家院门请教,皆被白眼相拒,有一家干脆飨以闭门羹。最后,她到了高家伺堂,一看渤海堂三个漆金大字,便知不必再进去讨没趣了。 她失望地走出了村栅门,自语道:“还是到县城去打听算了,也许城里有人知道崔长春其人呢。” 浪费了一天工夫,回到县城,已是近午时分,到驴店交还小驴,闷闷不乐地转回客栈。 经过宝安寺前,她盯着寺左的张家店忖道:“该吃午饭了,何不到店里打听?” 宝安寺俗称铁佛寺,是本城各大丛林,里面供的佛祖全身是生铁铸造,高两丈四尺,座下的铁狮,也长一丈八,因此也叫铁佛寺。 寺前的广场有十余亩大小,四周都是店铺,不但是夜市所在地,白天也形成市集。广场散布着十余株大树,浓阴蔽日,也是附近的娃娃们游戏的好地方。 踏入张家—店,伙计含笑相迎,接到体面的客人,店伙计似乎颇以为荣,客气地请她进入雅座,巴结地问:“公子要不要喝两杯?吃些什么请吩咐,小的立即吩咐厨下张罗。 “不喝酒,劳驾来几味小菜,十余张烙饼便可。” “小店的菜在本城有口皆碑,新上市的鹰爪栗子鸡,保证是来自京师的上品鹰爪栗……” “小二哥,我要的是清淡的。”她抢着说。 店伙斟上一杯清茶笑道:“好,小的这就吩咐厨下张罗,公于爷请稍后。” 左首不远的座头,坐着三个大汉,桌上是两盘烧鸡,一碟牛脯。每人面前,堆放着糖炒栗子,炒落花生、豆、龙牙豆等等下酒物,喝酒用碗而不用杯,吃相颇为不雅,一条腿踏上长凳,大声谈笑旁若无人,看光景,都有五七分酒意了。 右邻,前是一个神色木然的中年人,斯文地低斟浅酌,目不旁视,似乎嘈杂的店堂,毫不影响他的酒兴。这人五官端正留了八字胡,头戴四乎巾,穿一袭青袍,身材修长,一双手白哲温润。 菜送来了,她向店伙计说:“小二哥,小生是外乡人……” 店伙呵呵笑,抢着说:“小的知道,公于爷的口音,一听便知是中州人。” “小生向你打听一件事。” “请问……”。 “南乡博村,是不是住有崔姓人家?” “这个……听说有,可是小的没到过南乡,不知其详。” “本城崔姓的人多不多?” “有是有,公于爷可到城南去打听一下,崔姓以前是望族,城南一带大户人家多,容易打听。听说十字街的惠民药局,有位姓崔的夫于,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左邻桌一名壮汉突然眯着醉眼说:“不是我胡七吹牛,本城姓崔的人,谁也没有我清楚,该向我胡七请教才是。” 她心中大喜,说:“胡爷,诸指教。” “哈哈!请教可不能白请,是吗?” 她掏出一锭碎银,递过说:“送给胡爷买壶酒润喉,怎样?” 胡七接过往怀中一揣,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你问吧,找谁?” “一位年轻人,叫崔长春。”。 胡七一拍大腿,笑道:“公子爷,你真问对人了。” “胡爷认识他?” “认识他的人,全城男女老少屈指可数,区区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博村人。”‘ “咦!今晚我的了三趟博村,那儿只有姓高的人。” 胡七哈哈大笑,说:“你一定是到西村去问了,西村姓高的人,与东村崔家是死对头,你到西村去问,没挨打已是万幸了。” “哦!还有个东村?” “博村一分为二,称东村崔家与西村高家,每年清明扫墓时节,两家的子弟必定械斗,总有几个人头破血流,互不相让。” “哦!那崔长春……” “他是错家人,前年清明,两家又依例拼者命,崔长春不伯犯忌,公然挺身而出做和事佬,力劝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砍除隔开两家的枣林,两家开诚布公言归于好,破除成见守望相助,和平相处共谋桑梓之。” “好事嘛,应该。”她顿首说。 “好事?他一个小娃娃,人微言轻,简直自讨苦吃,自找麻烦。” “你是说,他……” “他?他完了,高家把他看成别具用心的阴谋小人,崔家子弟把他看成大逆不道的叛逆。崔家的族长崔如柏,召开长老会议要活埋他。后来经长老们公议,抽了他一百皮鞭逐出崔家,伺堂里的家谱中,已把他的名字剔除,他再不是博村崔家的人了。” “咦!你怎么知道?”。 胡七摇头叹息道:“他遍体鳞伤,由邻村的人拾来惠民局医治,那天恰好碰上我,我收留了他。可怜,一个小娃娃怎能养活自己?如不是我……” “你勾引他作贼,是吗?”她冷冷地问。 胡七怪眼一翻,不悦地叫:“你这是什么话?我只告诉。他如何活下去的手段而已。同时,他养了两个月的伤,欠下的食宿费与药费,到何处来张罗?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终不能叫他卖身偿还,对不对?” “他家里……” “他父亲就是族长崔如柏,家财万贯,但给他的只有一顿皮鞭,甚至要主张活埋他呢。” 林紫云一阵心悸,苦笑道:“虎毒不食儿,崔如柏怎么这样狠?” “他是族王,不能循私。这些道学乡绅,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谢谢你,小生明天再走一趟博村。” “你千万别去,崔家谁也不承认有崔长春这么一个人,保证体碰钉子灰头土脸。” “目下崔长春在何处?” “谁知道?” “他不是欠你一笔债吗?” “他混了半年,债已还清,有一天突然失了踪,年来无声无息,可能死了。公于爷,你怎么知道他?你找他有事吗?” “他的一位朋友,托小生捎个口信给他,因此我来了,没想到却有这许多波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来了,小生无论如何也得到崔家跑一趟。” “你去自讨没趣吧,没有人阻你。哦!你真要去,别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知道他崔家取名的风俗吗?” “不知道,请教。” “男丁未成年,只有奶名与辈名。” “这是说……” “长春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取的,他本名尚未取,奶名叫琪官,辈名上一字勤,下一字不知道。好象他兄弟数人,封上取名。他的身世我只知道这些,其他谁愿去打听?你如果到崔家去找崔长春,必定失望。说是找琪官,可能要被赶出来,最好不要去自寻烦恼。”林紫云颇感失望,冷了半裁,崔家既然已经将崔长春逐出家门,甚至从族谱中除名,还有谁关心他的死活?前往报讯,不反而令崔家的人痛快。 她决定到此为止,不再打算前往博村了。原来崔长春是个有家归不得的人,死在外地始不是福。 她心情沉重地出了店门,突然心生警兆,有人跟踪,来意不明。 走了十余步,身后有人说:“公子爷留步。,’ 她从容转身,原来是邻桌的中年人。’ “大叔有何贵干?”她沉静地问。 “借一步说话。”中年人说,含笑抬手向宝安寺方向虚引。 她一时好奇,也心中纳闷,但赂加思索,便知来人定与崔长春的事有关,也抬手说:“大叔先请。” “不必客气,公于爷先请。” 到了寺前,中年人又道:“请走东便门,在下领路。” 宝安寺占地颇广,偏殿后有不少静室,是安顿施主们的地方,经常有些有钱人家于弟来借住。中年人直趋最后一座小阁,揖客入厅。四周静悄悄,不见有人走动,连和尚也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中年人亲自奉上一杯茶,落坐淡谈一笑道:“在下姓季,名健,草字远谋。请教公于爷贵姓?” “小生性林,不知季大叔有何见教” “小公子与崔长春交情如何?”季健问。 “哦!”但不知林公于知道他的下落吗?” “小生如果知道,便不会前来找他了。季大叔与崔兄……” 季健摇摇头道:“在下不认识他,却是来找他的。来此已有一句,始终未打听出他的下落,要不是那位胡七偶然向你透露这番内情,在下就得白跑一趟了。” “大叔找他有何贵干?” “在下受人之托,替他带来一封书信。看来,林公子也不知他的下落了。” “小生不知,这次前来也是带口信的。” “哦!上次公子与他见面,不知在何时何地?” “在真定府,已有十几天了。” “在真定府?这么说,他该在最近期间返家了。” “恐怕他不会回家了,刚才胡七已经说得够明白,也许他这辈子永远不回来,这里已不是他的家。”姑娘感慨地说。 季健眼中涌起杀机,冷笑道:“只要查出他的家,他回不回来无关宏旨。”林紫云一直就在留意对方的神色,她看到了警兆,心中一凉,试探地问;“大叔给他带的信,不知有何要事?小生即返真定,如果大叔放心,可交由小生转交,不知大叔意下如何?” 季健脸上的立色回复了平静,笑道:“不敢劳驾,其实这封信交不交并无大碍。至于林公子要带的口信,不知致口的人是谁,口信上又说些什么?” “传信人是一位姑娘,口信说要他到京师相会。”她信口胡诌。 “呵呵!看来你我两位信差,都白跑了一趟,耽误了林公子不少工夫,委实抱歉。”季健客气地说,离座表示送客。 姑娘知趣地告辞,返回客栈,立即拾掇行装,会赈后,雇了一匹长程健马,动身南下真定,她的一举一动,皆在季健的监视下。 季健不动声色,一连三天,躲在寺内深居简出,极少在外走动。 第四天一早,季健大踏步奔向南关。 城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大汉,手上拈了一根鹅毛,不时拂抚着颔下的胡须。 季健脚下一缓,走近大汉,背着手盯视大汉手上的鹅毛,淡谈一笑道:“好一把羽扇,可值十两银子。” 大汉呵呵笑,将鹅毛伸过说:“五两银子卖给你,机会不可错过。” 季健伸左手食中二指,夹住了鹅毛,笑道:“成交了,产自何处?” “冀州。” 季健语音放低,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八位弟兄,听候吩咐。” “好,够了。” “有消息吗?” “查出来了,也探过道。” “情形如何?” “轻松得很。说起来也真巧,花了近十天工夫,一无所获,无意中碰上一个来找崔长春的少年书生,问出了下落。原来崔长春的名是自取的,难怪无法查问。” “打算何时动手?” “你们人都到了?” “到了。” “你们到宝安寺等侯,午后我可以赶回来带回前往行事。唯恐这几天崔家有变化,所以我得再走一趟。” “是,兄弟这就回去知会弟兄们一声。哦!兄弟铁掌丁飞,还没请教使者的香位呢,兄弟是冀州分坛香主。” “兄弟是外堂地煞坛使者李秀,奉会主法渝,前来擒捕小辈的父母为人质,以便要挟崔小辈前往总会香堂投到。这次地煞坛与人灵坛共派出九名使者,前来保定各县踞查崔小辈的底,本使者伯是唯一得到消息的人。” “要不要知会其他使者一声?” 李秀哈哈大笑,得意地说:“丁香主,你真傻,手到擒来毫不费力的大功,何必与他人分享?放心啦!即使只有你我两个人,也敢保证把这件事办得十全十美,何况你还有七位弟兄帮场?我要走了,回头见。”“回头见,兄弟在宝安寺候驾。”铁掌丁飞欠身说。 薄暮时分,九个人在六沟淀的一座土丘顶会合。九个人全穿了夜行衣,带了刀剑暗器,李秀站在山顶,向八位同伴指指点点地说:“瞧,那座小村就叫博村。—村对面,是博陵废墟。千万记住,崔家在东村,西村姓高,与崔姓的人势同’水火。因此,只要咱们不踏入西村,西村的人便不会出来助崔家与咱们作对,咱们便可放胆行事。你们先看看清楚,回,头本使者再分派工作。事成之后,咱们在废墟会合。天黑之后,丁香主派一位弟兄将坐骑牵至废墟藏好,好好看守不可有误。” 铁掌丁飞藏看良久,粗眉深锁地说:“使者可曾留意进出路吗?”四周都是酸枣林,只有前后栅门可以进去,他们如果守住栅门,咱们即使变成兔子,也钻不出枣林哪!” 李秀笑道:“丁香主,咱们能让他们把住栅门吗?本使 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东西两村崔、高两家,略知用棍用枪 千年一度清明械斗之用。咱们一个人,应付二十余条汉 足有余裕。崔家人丁少,所有的男丁加起来,连老带少只有一百二十人左右,咱们只要三个人,便足以‘将.他人杀光。” “西村呢?” “西村绝对不会出来声援,他们巴不得崔家死个精光大吉。防患于未然,咱们派一个人守在村口,警告西村的人不可外出,不然杀无赦。咱们从东村口进去,得手后从村后出,在废墟会合。现在,本使者分配人手。” 铁掌丁飞问道:“咱们是明进呢,抑或是暗进?” 李秀阳阴一笑道:“明进;黑进恐怕一有风吹草动,崔老狗崔如柏躲入地窟,咱们恐伯不易将他搜出来了。” 人手分派停当,在暮色苍茫中,八个人立即出发,另一名弟兄将九匹坐骑抄捷扑往奔废墟。 乡村农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一黑便闭了村前后的栅门,不再有人出入。 把守西村栅门,负责阻止西村救应的人就位。 东村的后栅门,负责接应的人如期到达。 李秀带了五个人,大踏步到了东村栅门外。 犬吠声大起,惊动丁村内的人。 “嘭嘭嘭……”铁掌丁飞上前拍门,扬声大叫:“开门!开门!快开门!” 把守栅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在内叫:“什么人?干什么的?” “兵房捕快,前来缉捕犯人,快开门。”’ 小伙子一怔,叫道:“怪事,兵房只有步快马快,那来的捕快?” “巡捕房的人马。” “六房中分吏、户、礼、兵、刑、工,哪来的巡捕房?”小伙子熟练地反驳。 “你开不开?阻扰官差该当何罪?你说。” 小伙子拉开了栅旁的觇望小窗孔向外瞧,说:“你们怎么不穿公服?” “奉命暗缉,你少废话。” “把腰牌邀进来验看。” 铁掌丁飞递入一块腰牌,催促道;“快开门,不然走了要犯,你就得抵罪。” 小伙子将腰牌递出,说:“我还要看捕状差票,你们还得去将里正找来。” 铁掌丁飞大怒,吼道:“进去!别给他穷噜苏!” 人影如飞隼,李秀领先飞登上一丈五尺高的栅顶,飘身而下。 栅门内的小伙子大惊,奔向守栅小屋取刀。 李秀虎扑而上,一掌拍在小伙子的后脑。 “砰!”小伙子爬下了,象个死人。 一名爪牙奔入小屋,点起了灯笼,取出了警锣,一阵敲,锣声震耳。 全村骚动,鸡猫狗叫,纷纷开门外出察看,一盏盏灯陆续点亮。 李秀命人把守栅门,带了四名高手,高举着灯笼,大踏步向通向杨堂街道走去。 庄丁们纷纷到了街心,两个中年人拦住去路,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侵入本村乱鸣警锣?” 李秀大刺刺地叫道:“咱们是巡检衙门的巡检,奉知县大人手渝,前来贵府捕拿要犯,快叫各村村主与各丁保甲主,,至祠堂听候宣读捕状,让路。” “且慢……”一名中年人叫。 “阻扰官差,拿下他!”李秀怪叫。 铁掌丁飞一个箭步枪出,伸手便抓。 中年人本能地伸手急拔,却被丁飞翻腕扣拄了脉门,轻轻一扭,中年人哎一声惊叫,乖乖转身。 丁飞熟练地取出捆绳,把中年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另一中年人大骇,急叫道:“你们怎能……” “你!”李秀指着对方叫。 中年人大惊而退,话被吓回胶中去了。 五个汉人从让出的通路健步而进,直抵祠堂。 祠堂的门廓悬着两盏门灯,大门紧掩。李秀登阶,并不进入,双手叉腰面向阶下,向跟来的大群男女叫:“快去叫村主族主丁保甲首来,你们的村主是不是崔如柏?快去叫他前来听命。” 人群骚动,一个个惊得脸上无色,谁也不敢上前盘问交涉。.不久,一位中年人排众而出,上前长揖为礼,说,“小可崔如柏,傅村的甲首,前来听公子爷吩咐。” “站在一旁。”李秀挥手说。 “遵命。”崔如柏顺从地说,惊疑不定。 接着,人群让开一条通道,六个年约花甲上下的人,大踏步而入。领先的是族主崔如柏,身材修伟,方面大耳,目光炯炯,留了三绺长须,穿一袭青袍,从容举步到了阶卞止步向上望,镇静地说:“老朽崔如柏,公子爷夤夜光临,有何贵干?” “你是崔如柏?很好。”李秀阴侧侧地说,举手一挥,向铁掌丁飞示意,同时探手入怀,取出了差票。 丁飞向下走,站在崔如柏身侧。 一名爪牙将灯笼移进,李秀打开差票,向下面的崔如相亮了亮,说:“你听着,本巡捕将差票念给你听。查大盗刘七供称,打劫大辛庄凶犯崔如柏为该伙罪魁。该崔如相为蠡城士绅,书香门弟,人所共知,竟敢窝藏江洋大盗,结伙杀人抢劫,罪证如山,令即锁拿到案候审,如敢拒捕,格杀勿论,此令。” “克拉拉”一声拷链响,铁掌丁飞已铐住了崔如柏。 “冤枉!”崔如柏厉声叫。 李秀冷哼一声,沉声道:“有冤枉,到大堂上申诉。” “老朽要看看差票。” 李秀将差票纳入怀中,冷笑道:“你如果把差票撕了,在下岂不麻烦。来人哪!去把崔婆子一并锁拿带走。” 喧嚷的人群突然一静,让出一条通道,十二名中年人手中各握了一把连鞘单刀,大踏而入。领先那人剑眉虎目,狮鼻海口,大喝道:“且慢!在下有话说。” 崔如柏大叫迫:“姓高的,是你设计陷害老夫吗?你给我快滚离本村,东村不许高家的人践踏,咱们在公堂上分说。” 姓高的不加理会。向上走。 李秀大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区区高峰,西村高家人。” 李秀心中失惊,大事不妙;已派了一位弟兄把住西村阻止西村的人声援,但西村的人来了,怎么不见爪牙传来消息?硬着头皮喝道:“你好大的胆,敢阻扰……” “舍侄是博村的里正,按理你前来捕人,应该知会里正一声。” “公务紧急……” “这不是理由,高某曾在大名官仕职推官。” 李秀大惊,府的推官不但掌理刑名,也负责缉盗勘察,对公事中事自然清楚,强定下心神说:“本差奉命星夜捕拿要犯,不需知会地方。你是不是想劫夺要犯?” “区区不敢,但必须查验贵差的捕状差票,拿来。” “没有你的事!”李秀沉喝。 “你是哪一处巡检的巡捕?” “你不配问。” “你的差票是哪一县发下来的?” “自然是本县。” “哼!本县没有巡检司,整个保定府只有倒马关一处巡检司,差票该由刑房发出,你……” “拿下他!”李秀厉叫。 一名爪牙应声抢出,拔刀出鞘飞扑而下。 一声刀啸,高峰拔出了单刀,挥刀急架,“铮”一声暴响,双方便接。 “哎呀!”高峰惊叫,被震得连人带刀向下跌。 爪牙一声狂笑,抢下举刀便砍。 刀尚未落入,爪牙突然浑身一震,僵住了。 同一瞬间,高家的十一名子弟纷纷拔刀,大叫道:“崔家的弟兄们,快抄家伙,他们是贼,上啊!” 李秀拔剑,大吼道:“杀,快撤!” 蓦地。黑影从屋顶跃落。娇笑声震耳,有人叫:“住手!大家让开。” 黑衣美姑娘从天而降,是个穿黑衣装的美姑娘,长剑光芒如电,剑光中隐隐可见一头小风儿。 李秀大惊,脱口叫:“凤剑左风珠。” 凤剑笑道:“你认识本姑娘,很好。” “你要架梁子?” “不,本姑娘来找血花会的人,你是不是?” “在下是巡捕。” “巡捕?妙极了,本姑娘最根的就是公门中的狗腿子,你就认了吧,下来。” 李秀冷哼一声,向下走,说:“在下还没将你凤剑放在眼下,接招!” 剑化长虹,风雷隐隐,“飞星逐日”身剑合一攻到,洒出千颗如虚似幻的星影。 凤剑一声轻笑,向侧一闪,“金龙探珠”反击左耳门,捷逾电闪。 两人格上手,剑影飞腾,人影进退如电,好一场凶狠狂野的恶斗在阶下展开。 人群奔审,呐喊声大起。 铁掌丁飞带了三名手下,只带了崔如柏,向后栅门急撤。他亲自挟了崔如柏在中,前两名爪牙挥刀开路突围,后一名断后保护。 正走问,后肩被入轻拍两掌,耳畔有入低叫:“你看看身后。” 他骇然扭头,糟,断后的人怎么不见了身后没有人。刚才叫他拍他的人呢?听叫声象是女人的嗓音,但绝不是凤剑,到底是人是鬼? 左臂一松,挟着的崔如柏溜走了。 “哪儿走?”他大吼,扭转身一掌劈出。 “噗!”掌背反而挨了一掌。 他大骇,飞退八尺。 “哎呀……”前面两名开路的爪牙,突然狂叫着重重地扑倒。 他亲眼看见劈中他掌背的人,是个穿儒衫的书生,就在他疾退的刹那问,书生向前飞掠,快逾闪电,双掌左右一分,便将两名向前冲的爪牙击倒了。 书生的侧方,站着脸无人色,戴了拷链的崔如柏,不住发抖。 书生疾退而回,倏然转身,向他抿嘴一笑,说:“你是跪下讨饶呢,抑或要小生打断你的狗腿?” 丁飞一看对方赤手空拳,胆气一壮,大吼一声,拔出剑火杂杂冲进,挺剑飞刺猛攻阳穴胸口七坎要害。 书生在剑将及体时方向侧一闪,一手搭住他握剑的手腕,左手扣指弹中他的右太阳穴,笑道:“你如不死,祸患不止。” 丁飞象条死狗,摔倒在地。 两名开道的爪牙,脊骨尽裂,七穴流血呜呼哀哉。 书生向崔如柏笑道:“快解铐链,回去瞧瞧。” 凤剑是星夜赶来崔家的,她的背部针伤木愈,因此剑术无从发挥。而李秀却也高明,狠拼五十余,招似愈战愈勇,攻多守少略占上风。 人群合围,崔、高二家子弟,刀枪并举结阵,团团围住候命上前。 书生施施然领着崔如柏赶到,排众而入。 “左姑娘吗?退!”书生叫。 回剑应声撤招,飞射丈外。 李秀正想上屋脱身,突见书生大袖飘飘走来,不由大骇,脱口叫:“是你?” 书生是林紫云,笑道:“是我。” “你……你不是走了吗?” “你跟了我十二里,你回头我也回头。” “你……” “你来了九个人,只剩下你一个了,走脱了一个,崔家将水无宁日,因此,你得死!” “你……你是谁?” 林姑娘从容取下头巾,笑道:“我,紫云仙子林紫云。” 李秀大骇,一鹤冲天扶摇直上,要跃登祠堂瓦面遁走,逃命要紧。 凤剑在同一瞬间将长剑抛向紫云仙子叫:“接剑!” 紫云仙子接剑手扬,剑飞腾直上。” “擦!”剑射入李秀的下阴。 李秀一条腿踏上檐口,一声惨叫,向下飞坠,“砰”一声大震,剑脱体跌出,叫声嘎然而止。 凤剑向前拾回剑,笑道:“谢谢你,小妹妹。” “你来有何贵干?”紫云仙子问。 “我来看看崔老伯,他很好,我也该走了,再见。”声落,大踏步走了。 紫云仙子走向崔如柏,黯然地说:“崔老伯,这九个恶贼的尸体,悄悄埋了吧,走漏了丝毫的风声你东西两村后果可怕。” “姑娘天恩……”崔如柏颤动叫。 “老伯,崔高两家的仇恨,该彼此谅解互相互爱,不能再结下去了。贱妄已与高大叔恳谈,高大叔愿向你老人家伸出友谊之手。” 高峰将刀交与同伴,向前走来。 紫云仙子不等两人有所表示,接着说:“令郎生前,一直希望两家和解,但愿你们真能破除成见,彼此以真诚相待,令郎于九泉之下定可瞑目。” 她这顿没头没脑的话,令崔如柏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讶然问:“林姑娘,你是说……” “老伯,令郎琪官……” “他……他怎……怎么了?”—崔如柏变色问。 “他……他……”林紫云热泪盈眶,语不成声。 “林姑娘……”崔如柏惊叫,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手在发抖。 紫云仙子以袖掩面,颤声道:“令郎在返家途中,身死真定阙家。老伯,珍重。” 声落,腾空扶摇直上,登上祠堂瓦面,一闪不见。 假使凤剑晚走一步,便不会有此误会了。 崔长春摆脱了镇八方父女,一口气奔出十里外,方缓下脚步,自语道:“剑神西门鼎果然名不虚传,下次碰上他得小心方是。恩怨两消,我得避开镇八方父女。 半个时辰后,他定上了南北官道,站在路旁暗中思量,要不要重回城郎堡取回自已的乌骓马?’’ 乌骓马太触目,带在身旁是一大累赘。 正委决不下,官道南面车声辘辘,一部长程客车不徐不疾地北行,渐来渐去。 他瞥了马车一眼,忖道:“我必须返回城郎堡,金银与,行囊皆不在身边,不回去取来,连盘缠都毫无着落呢。” 马车已近,他徐徐转身想退出向东走。 车厢内,突传出一声娇叫:“大掌鞭,停车!” 刹车急响刺耳,马车停下来了。 车门恢开,跳出一个绿衣握剑小姑娘,向赶车的挥手叫:“我在此地下车,你们走吧。” 说完,向崔长春奔来,鞭声乍响,马车重行上路。 崔长春一征。脱口叫:“咦!小绿。” 小绿神情憔悴,眼圈一红,颤声叫:“崔爷,请救救我家小姐,请……” “镇定些,慢慢说,红绡姑娘怎么啦?” “她……她在内……内邱……” “在内邱出了事?” “是的,她……”她将在内邱小辛庄茶亭,与小姐失散的经过说了。 崔长春恍然大悟,原来镇八方父女是一枝花淫贼引来找飞豹的,笑道:“也许你家小姐已经走了,可能在前面等你呢,你慌什么?” 小绿大摇其头,说:“小婢回到茶亭,只看到小姐与小秋小姐入亭的足迹,不见出亭的靴痕,茶具损坏,显然曾在亭内交手。亭旁那部损坏了的马车已经失了踪,按理,马车不可能这么快就修好的,小姐与小秋可能已遭了毒手。” “小绿,她们会不会在附近会朋友……” “不可能的,家小姐如果派小婢离开办事,假使事先不交代到何处会合,必定在原地留下表示行踪的暗记。但这次不但毫无痕迹,且有交手的遗痕。” “走吧,咱们到内邱。”他急急地说。 红绍魔女对他有恩,他岂能置之不理?两人向南疾赶,救人如救火,必须争取时效。计算时日,红绢魔女主婢失踪已经多日,崔长春心中极感不安。 在元抵县城,小绿身上的碎银派上了用场,租了两匹马,飞骑急赶。 次日近午时分,抵达内邱城,将坐骑缴还骡马店的分号,徒步急奔小辛庄。 官道上旅客往来不绝,茶亭中已无丝毫线索遗留。 崔长春只好向小绿询问当时的情景,要她仔细回忆当时的一切症候。 小绿并未入亭,当然不知亭内的事,她只记得亭旁那辆轻车,象是坏了轮轴有一个车夫在修理,车厢内似乎有人。车厢的后门上,绘有一个尺大的篆福字图案如此而已。 这是唯一的线索,并无多少帮助。 镇八方一群人,是怎样被人引走的?小绿不知道。 阴山四魔埋伏等候镇八方,替袖里乾坤找场面,是不是与红销魔女的失踪有关?” 小绿表示不知,因为她逃脱阴山四魔的追逐,回到茶亭,小姐已经不见了。阴山四魔不可能比她早到,而且真要动起手来,红绍皮女与小秋两人联手,阴山四魔想在短期间得手,无此可能。 崔长春的目光落在小辛庄内,说:“我们到庄内去找线索,也许可以找到蛛丝马迹,走。” 小绿跟在她后面,说:“镇八方一群人,曾在庄内歇息,晚上方动身北上。小婢曾在这附近等了一天一夜,曾经夜探庄内各可疑处所,但却一无所获。” “你知道庄内住了江湖人吗?” “不知道。” “咱们先把该庄的首脑人物找出来,再探她的底。”他颇为自信地说。 “如何找法?”小绿问。 “看我的,保证万试万灵。” 两人踏入庄口栅门,一名中年人劈面拦住,目光炯炯象在审贼,不友好地问:“两位有何贵干?不许乱闯。” 崔长春呵呵笑,说:“怎么?贵庄不许外人走动吗?” “对,这里不是通衡大道,而且你们带了刀剑,当然不许乱闯。”中年人戒备地说。 “咱们是路过贵地的朋友,来贵庄拜码头的。” “拜码头?别开玩笑,这里又不是江南,那来的码头?” 中年人冷冷地说,无意中已漏了底。 “呵呵!那就算拜山好了。” “你怎么胡说八道?把本庄看成垛子窑?” 小绿接口道:“说拜山门,总可以吧?” 崔长春摇头道:“这里不会是名门圣地,不配称山门,这样吧?算咱们前来投帖拜庄好了。” 中年人哼了一声说:“你们走吧,不然捉你到官里治罪。” “啪啪!”崔长春闪电似的给了对方两耳光,力道恰到好处。听对方的口气,便知这位仁兄不是村夫俗汉,抽两耳光不伤大雅。 中年人连退五六步,脸颊指痕宛然,骇然怒叫,“反了!反了……” 崔长春向小绿打眼色,扭头就走。 庄内涌出十余条好汉,挺枪举棍迫出,有人叫:“兔崽子休走!” 两人不加理睬,走向官道,小绿在前,崔长春断后,脚下不慌不忙,等候鱼儿上钩。 追得最快的一个壮年人,飞步赶上,大喝一声,枪花疾吐,扎向崔长春的后腿,居然用道凶猛,又快又狠又准,颇见功力。 崔长春象是背后长了眼,向侧一闪,手向下一抄,便抓住了白腊杆,旋身一转,喝道:“放手!” 壮汉怎吃得消?虎口进裂,人被震倒在地,花枪易主,滚出丈外狂叫道:“快去请大爷来。” 崔长春倒拖着花枪,撤腿就跑。 他与小绿有意引敌,跑得并不快,沿官道向北开溜,示弱逃命。 只走了两三百步,身后潮水似的追来了二三十个人,领先的果然是辛大爷辛梦熊,挟了一把鬼头刀飞步赶到,大吼道:“朋友,留步。” 崔长春猛地回头,枪杆点出叫:“拔刀!” “铮”一声刀鞘,鬼头刀出鞘,“虎拒柴门”招架枪杆,身形健进,要从枪杆下切入变招反击。 槽!未能架住枪杆,枪杆收回去了,第二枪反从刀下滑入,枪尾的铜尾恰好点在胸正中的鸠尾穴上。 “丢刀!”崔长春叫。 小绿也拔剑回头,跃然欲动。 一照面便被制住了,辛大节不足傻瓜,怎敢妄动,站在原地发僵,刀仍托在头顶上空,不知如何是好,脸色大变,依然地说:“朋友,不要欺人大甚。” 崔长春收枪,向侧一抛,笑道:“得罪得罪,不如此,在下便见不到你阁下的大驾,请海函。” 辛大爷吁出一口长气,心中大定,讪讪地问:“朋友贵姓?你这种求见的手段,未免太……” “抱歉,在下承认太霸道,可是贵庄的人不许进去,在下只好,有得罪,请见谅。辛大爷的大名是……” “在下辛梦熊。尊驾……” “在下姓崔。” “崔兄不知有何贵干……” “前些日子,贵庄茶亭出了意外,是吗?” 辛大爷脸色一变,但沉吟地说:“茶亭是往来旅客歇脚的地方,敝庄从不过问旅客之事,崔兄所说的意外……” “呵呵,辛大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件事牵涉到阴山四魔,牵涉到镇八方胡威,和宇内大名鼎鼎的红绍魔女,主事的朋友就不怕担当,你辛大爷犯不着替他隐瞒,他也不需要阁下替他隐瞒,是吗?” “这……” “没错吧?当然他事先向你打招呼了,同时并未要求你代为守密。镇八方在贵庄耽了一天,要说你不知家门口所发生的事,未免令人难以置信。辛兄,没得到满意的答复,在下是不走的,请见告。” “你要知道什么?”辛大爷无奈地问,在对方软硬兼施的诱迫下,不得不软下来。 “主事人是谁?” “福寿山庄主人,双枪艾文琮。” “哦!是早年魔头至尊无影叟的门人。”小绿接口,脸色大变。 “阴山四魔是他的人?”崔长春问。 “在下不知道,反正他来了不少人。”辛大爷答。 “福寿山庄在何处?” “在唐山县的虚无山西麓。” 小绿脸色很难看,低声道:“崔爷,虚无山我知道在何处,在唐山县北面十余里,西麓便是尧山,那地方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虚无山也叫宣务山,那是魔道至尊无影叟的居所,那魔头已二十年不在江湖肆虐,如果他仍活在世间,定然替他的门人撑腰,谁敢前往送死?” “你要不要救你家小姐?”他问。 “这……可是……这是以卵击石……,’ “你不去我去。” 小绿一咬牙,说:“崔爷,我去。” “好,这就走。” “这里到唐山只有三四十里,要不要立即动身?” “那是当然,免得他们通风报信,咱们要在日落命赶到,你方便吗?” “我撑得住。” 崔长春转向辛大爷笑道:“谢谢辛大爷合作,如果查不出头绪,在下恐怕得再来打扰,告辞。” 两人立即北行,向内邱赶。 不久,一匹健马赶上了他们。骑士是个青衣大汉,在越’过两人身旁时,冷笑了一声,加上一鞭.健马四蹄翻飞,绝尘而去。 蹄声震耳,因此两人皆末听到冷笑声。官道上车马往来不绝,谁也不知对方的来历身份。 官道以东一带,沃野千里,所有的山都不算高,有些只能算丘而已。站在小小的唐山县城楼向北望,自东北至西北,却有一连串山峦,从西向南,千解山、尧山,虚无山、夫子山、茅山等等。尧山据说是尧帝姓封之地。夫子山则是元朝时代,孔夫子的后世子孙孔璠迁居此地,故称夫子山。 这一连串起伏山岭,形成不少丛莽与荒野。唐山县城小得可怜,不象县城倒象一座镇,全城不足五百户,土城墙只有三里方圆,近山一带有不少梨园,唐山梨在京师附近是颇有名气。 赶到县城,天色不早,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向人打听虚无山的福寿山庄,毫不费劲,出北门一带大道通向赵州,穿越尧山与虚无山中间形成的山峡,路东就是福寿山庄。虚无山本是尧山的东支,只因为有了这条山峡,因此虚无山远看像是孤峰。 再一打听,本城人皆知道庄主艾五爷是个百万富豪,拥有良田千顷,有上万株梨树的大梨园,仆从成群,有车有马。 艾家的车马,车后门确有一个福字大篆图案。 两人先落店,要了一间有内间的上房。 两人在房内进膳,商量如何入庄踩探。救人如救火,崔长春心中焦急,决定夜探山庄,先查红绍魔女的下落再说。 原来他打算独自前往,但小绿坚持同行。 二更初,两人越城而出,沿至赵州的大道北行,不到半个时辰,虚无山到了。 原野黑沉沉,秋虫声四起,附近村庄,不见一星灯影,唯一的灯光,是福寿山庄庄门口的两盏气死风灯,迎风摇晃不定。 秋风带来了凉意,天字中云层厚,星目无光,飒飒秋风呼啸,正是夜行人活动的好时光。 “并肩搜进。”他向小绿低声发令。 两人绕至庄东,山坡一带全是梨树,光秃秃的树枝,金风掠过声如浪涛。 相距不足一里,一无动静。 崔长春油然生起戒心,低声道:“小绿姑娘,庄中有备。” 小绿不信,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不可能的。” “你听到犬吠声吗?” “晤!没有。” “他们已将狗栓入地屋,让咱们放胆深入,以便瓮中捉鳖。” 所谓地屋,是挖开一个大坑,上面盖了草蓬作顶,冬天作为贮藏之所,人有时也在内居住,冬暖夏凉,十分管用,不是窑,也不是窟,称为地屋,一般小康之家,皆拥有一两间地屋。狗如果栓在里面派人看管,便不会狂吠穷叫。 语声刚落,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啤。 “天!有狼。”小绿低叫。 “不是狼,是老狗夜号。”他泰然地说。 已进入梨林深处,已不辨方向,整整转了三五千步,竟然不见庄院的形影,他凛然地说:“哼!邪门,咱们恐怕已进入迷魂阵了。” 身旁的小绿,神色木然象个傻子,对他的话似乎毫无感觉,也象是听而末闻不知所云,呆呆地瞪目注视着他,毫无反应。 他一怔,一把将小绿拖近,沉声低叫:“小绿,小绿……” 小绿浑身一震,猛地清醒,如同大梦初觉,说:“怎么啦?怎么啦?” “你怎么啦?”他反问。 “我没有怎么啦2你说什么?” “刚才你是睡着了?” “没有呀,怎会睡着呢?” “你象在梦游,真的没有睡着?” “没有,我只是感到恍恍惚惚而已。” 小绿懒散地说,打个呵欠似乎感到十分疲倦。 “你知道咱们今晚为何而来?” “哦!不是来救我家小姐吗?” “晤!你还是清醒的。” 小绿突然深深吸入一口气,笑道:“崔爷笑话了,小婢本来就是清醒的。” “我们已迷了路。” “迷路?林内本来就没有路哪!” “我们已找不到福寿山庄。” “真的?” “咱们绕庄东接近,从西堡向西走,相距应该不足一里,但咱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仍然模不到边。” “这怎么会呢?这……退回去看看。” 他摊开双手,苦笑道:“何谓进退?你看,每一株梨树大小相同,形状都差不多,高有三丈余,密密麻麻视界有限。” ‘登树总可以看到虚无山……” “夜黑如墨,星月全无,怎看得到山?我可以断言,先前山庄前的庄门灯,必定已经撤去了,没有犬吠声,没有灯火,你知道庄院在何处?” “那……” “这座巨大的梨园有鬼。” “天!有鬼?”小绿惊叫,吃惊地躲入他怀中。 “地面崎岖不平,梨树参差挡住走向,咱们只是在附近兜圈子走冤枉路,这是迷魂阵。” “迷魂阵?糟了!那……咱们不是出不去了吗?” “这得看对方是否有足够的财力,是否有会妖术的人主持了。天太黑,不易察看阵势,只有等到天明后再说。”他坐下说。 “对,天明便可分辨方向了。”小绿宽心地说,旁着他坐下。 “末可乐观。”他忧心仲仲地说。 “你是说……” “他们如果财力雄厚,可布下千万具烟筒,喷出浓密的烟雾,仍然难辨方向。如果有会妖术的人主持,更是可怕。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已经发动了。” “不会吧,毫无声息……” “你刚才如同梦游,这是定力不够,灵智已受到些微波及的景象。我走了这许久,方发觉有异,可知我亦着了道儿,咱们的处境不妙。你有没有迷魂药物解药?” “我只有韦香散,只能防止迷香一点药物。” “那就好,分给我一些。” 分别嗅入一些韦香散,小绿悚然地问:“崔爷,我们怎办?” “必须等天亮后再说,在下对奇门生克之学略有涉猎,三五五行七曜七宫奋门遁甲,难不倒区区。”他低声说。 “白天晚间还不是一样?” “傻瓜,怎会一样?晚间易中机关埋伏,一动不如一静,等他们一发动,晚间更难以应付了。咱们不要发出声息,隐起身形以不变应万变。”他略为提高声调说。 “地面崎岖不平,而且技巧地栽了一些高及肩部的一丛丛荆棘,在林中行走,必须回避不平的地势与荆棘,不得不依地势而行走。如果留心察看,便可看出每四株梨树当中,仅有三个方向可以走动,除了进来的方向外,有两处方向可以选择,千万株梨树,交织成无数三角形的小网,将人限制在内,只要一步走错,便等于永远在内转来转去,陷在阵内无法出困。 当然,如果没有人把守埋伏,树阵是困不住人的,只能令人困扰精神颇感威胁而已。” 两人伏下不久,他附耳道:“跟我来,小心脚上不可发出声息,地下的落叶讨厌,但慢慢下脚该无困难,风声对咱们有利。” 小绿知道情势严重,提心吊胆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小心翼翼,不久便远出百十步外。 风声呼呼,寒气袭人。 前面突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啸,相距似乎不远。 小绿失惊地向前—窜,抱住了他。 “别慌,是人,他们失去我们的踪迹,已迫不及待发动了。”他沉重地说。 左面不远,接着传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声如枭啼,令人闻之毛发森立。 崔长春紧了紧胸前系剑的带结,低声说:“以逸待劳,现在,伏下。” 小绿依言伏下,他自己却贴在一株树干上,凝神待敌,并未撤剑。 绿芒一闪,后面升起一团鬼火。接着,右方也飘出四团,顺风冉冉再飘浮。风从右面吹来,鬼火速度不算慢,有一团鬼火从他身侧飘过,相距木足一尺。 鬼声啾啾,似乎发自身侧。 但他不为所动,不加理睬。 久久,不见动静。 小绿惊得手脚发冷,女人到底是女人。 前面传来了衣袂飘动声,一个黑影从他们的右侧一掠而过,并末发现他们的藏匿处。 不久,他向下一伏,移近小绿说:“他们的重要人物快到了,切记不可妄动。” “崔爷,刚才你为何不动手?只要捉住一个人,咱们便可迫他带路了。”小绿紧张地说。 他摇摇头,说:“我已经看见三个人从左近搜过,他们不会是首脑人物,用意要咱们暴露藏身处,以便盯住咱们。如果在下出手,打草惊蛇,对咱们毫无好处,在下已经看出阵势了,等会儿咱们直探虎穴。” 假使他沉不住气,便不可能看出阵势了。 不久,他低叫:“走,跟我来。” 两人蛇行鹭伏,左盘右折,不久,梨树一变,已可明显地看出这一带的梨树要老些,地势亦变得平坦了。 正走间,前面狂笑震天,有人叫:“福寿虚无,擅近者死。” 他也哈哈狂笑,笑完大声说:“把红绢魔女放出来,彼此不伤和气,不然今晚福寿山庄,将玉石俱焚。” “红消路女在地牢受苦,你有本事就来吧。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快出来投降,也许尚有生路。” “在下会出来的,你们等着吧。”他大声说,说完向下一伏,火速侧移。 小绿不敢怠慢,警觉地跟上。 一声怪啸,一个黑影从左首不远处一掠而过。 “准备了,我先独自出手。”他向小绿说。 第二个黑影乍现,一窜两丈,着地向下一蹲,形影顿消。一顿,黑影二次窜起,向两人的藏身处跃来。 崔长春已严阵以待,突然大喝一声,飞跃而出,“噗噗”两声闷响,两脚全端在黑影的胸口上。 “砰!”黑影倒了,翻跌丈外失去知觉。 林中从归寂静,一接触生死立判。 第三个黑影不久现身左侧,来势奇急。 第四个黑影从前面冲来,势剑进发。 一声暴叱,三个人影乍合。 “铮……”剑鸣震耳,溜出一串火星。 “咕咚!”倒了一个。 “啊……”惨叫声刺耳,第四个黑影惨叫着向侧踉跄奔逃。 崔长春退回,向下一伏。 除了风声,一切活动似乎已全部静止。 久久,他低声说:“准备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绿,你如果想退出去,还来得及。” 小绿胆气一壮,说:“小婢为主赴汤蹈火,理所当然。” “也好。” “崔爷请放心,小婢……” “定!”他低叫。 仅窜出六七丈,崔长春叫声糟! 前面大雾迷失,浓烟四起。 “不能再乱闯了,他们必定用暗器袭击啦!”他蹲下说。 “该怎办?” 小绿悚然地说。 “老办法,先潜伏,以不变应万变,咱们躺下休息。记住,不可睡着了。” “怎么躺下?躺下不能应变……” “正相反,躺下木但可以贴地听音,而且即使被人发现,谁敢冒失地扑上?” 他撤剑在手,仰面躺下了。 小绿旁着他躺下,片刻间,滚滚烟雾已将他们掩盖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附声低语道:“这可好,敌我皆可藉雾掩身。除非他们想把咱们留住,等天亮再动手,不然他们会停止放雾的,他们决不会让咱们直捣巢穴,颜面攸关,不久他们将高手齐集,将所有的人召来对付我们。” “那岂不糟了?” “人多反而容易混乱。” “崔爷,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家小姐?”小绿转变话锋问。 “你说什么?”他不解地问。 小绿幽幽一喝,说:“我随家小姐闯荡江湖多年,见过许多死心塌地爱上小姐的人,他们都口口声声指天誓日,愿为所爱的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真正到了需要他们冒险犯难,他们都成了懦夫。而崔爷却不同,你并未在家小姐身上得到丝毫好处,而在这生死关头,明知福寿山是龙潭虎穴,闯入救人必定九死一生,而你却丝毫不迟疑,毫不畏缩,毅然单剑闯龙潭虎穴援救家小姐,小姐总算有幸遇上你这位情义深重的男子汉,不知她该如何高兴啊!” 他淡淡一笑,说:“小绿,你错了,我怎会爱上你家小姐?” “什么?你……” “你以为在下是好色之徒?” “那……那你为什么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家小姐与你在方山萍水相逢,你挺身而出护花,家小姐对你感激不尽,芳心暗许,可是她不忍心毁了你……” “咦!你不知小姐在场家寨前的事?” “杨家寨?你是说黑龙帮的杨帮主……” “对,你家小姐没告诉你她救了在下的事?” “什么?小姐救……救了你?在杨家寨?”小绿满头雾水地又问。 “是呀,她没说?那是六月间的事。你家小姐从未到过杨家寨,你……” 小绿不住摇头,说:“六月间,家小姐带了小婢两人,还在许州一带逗留,然后方到方山应约呢。” 崔长春一怔,深感纳闷,迟疑地问:“你们没到过杨家寨?” “没有。”小绿斩钉截铁地答。 “没有赶走花蕊夫人?” “哼!花蕊夫人算得了什么?用得着赶。家小姐要她死,她绝对活不成。” 他万分困惑,喃喃地说:“是那泼妇看错人了,难怪……” “崔爷,难怪什么?” “没什么。”他心烦地说。 他以为在杨家寨救他的人是红绍废女,因此不介意红绢魔女的为人,救助魔女不怕外界非议,大丈夫是恩怨分明,他不在乎外界对他的批评。可是,今天他发觉自己表错了情,做了傻瓜,误把马凉当冯京。红销魔女主婢,却把他看成逐裙下的多情人,这笑话闹大了,简直荒谬绝伦,从何说起? 福寿山庄是无影安的隐居斯,这位早年的魔道至尊,江湖道上提起此人,谁不掩耳而走? 而他,却为了救红销路女,竞敢不顾一切前来冒万恶极险救人,救一个宇内臭名满江湖的女淫妖,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岂有此理,昏了头,迷了魂啦! 心中大乱,他不住暗叫:“我怎办?我该怎办?我该怎办……” 人的勇气不是天生的,因时因地因事而有所不同,变化消长极为奇妙,一念之间便有霄壤之别。先前他为了报恩,勇气与道义感空前旺盛,赴汤蹈火义无反顾,任何艰难险阻他都无所畏惧,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但真象大白之后,他那股气吞河狱将生死置之度外所鼓起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止此也,代之而起的却是恐惧感,手脚开始发冷,冷汗沁体。 “崔爷。”小绿见他不语,低声轻唤。 他吁出一口长气,定下神问:“怎么啦?” “你说家小姐在杨家寨救了你?” “我记错了,别提啦!”他闷闷不乐地说。 “你……你真的对小姐毫无爱意?” 他一阵烦躁,猛地抱住了小绿。 小绿会错了意,“恩”了一声,知中电触,在他的虎腕中颤抖,娇喘吁吁地说:“崔……崔爷,原来你……你喜欢;我,我……我好高兴,等救出小姐之后,你……你向小姐说一声。我……我还没有……有过男人,我……我愿侍候你一……一辈子,我不要学小姐,我……” “你听清了。”他烦恼地说,叹口气又道:“我救你家小姐,一不为情,二不为爱,只是一个错误,鬼使神差落到这种地步。” “你……你是说……” “我可以掉头而去,任何不管。” “天!崔爷,求求你……” 他放了小绿,苦笑道:“骑虎难下,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大丈夫行事,有始有终,我将尽力而为。禁声。” 风声呼呼,似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满地都是落叶,脚下再小心,也不可能不发丝毫声息。听到声息,显然人已到了近旁。 果然不错,人已接近,大雾弥漫,看到人影,已经贴身了。 一声暴此,他挺身就是一剑。“擦”一声响,砍下了来人的一条腿。 “咕咚!”人影倒地。 “啊……我的……腿……”倒地的人狂叫。 “走:“他低叫,拖起小绿急窜。 他收了剑,一手拉了小绿,一手探道摸索而行,步步提防,运功护体探进。 不久,突然眼前一亮,原来钻出雾影,看到了隐约的高大院墙。 “进去!”他断然地说。 他一跃而上,手一搭墙檐,引体上升,露出半头向内察看。 墙内好象是花园,距前面的楼房,还有三箭之遥,园中有凋零了的花草,有冷清清的亭台,不见有人。 身形一转,他滚越墙头,投石示意要小绿跟来,然后飘身而下。 两人蛇行鹭伏而进,刚到达一座八角亭前,侧方的假山旁一声怪笑,然后是钟声大鸣。 他不再隐起身形,挺身而起。 火光大明,四面八方共亮起十六支火把,十六名黑衣大汉皆赤着上身,左手执火把,右手提单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假山顶上,共站了六个人。一名老者,一名老太婆,一个中年人,一位中年妇人,一位七八岁小娃儿,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男女老少六人,全佩了剑。小娃儿的剑细而短,长仅一尺八寸。中年人手中,多了两杆金枪。 后面的花园中。站起高矮不平的阴山四魔,截住了退路,不住冷笑。 亭子里也有人,是两个须发如银的阴坐森石凳上不言不动,冷眼旁观。 站在假山上的老人嘿嘿笑,说:“小辈,你们是十年来,唯一能不走庄门,而能进入本庄的人,你值得骄傲。” 他心情渐渐放松,定下神笑道:“过奖过奖,幸运而已。” “你会奇门遁甲之学?”’ “略谙皮毛,幸勿见笑。” “你姓崔?” “崔长春。老前辈高姓大名?请教……” “老夫艾修明。” “哦!那位持一双金枪的人,定是令郎双枪艾文琮艾少庄主了。亭中两位老前辈中,定有一位是魔道至尊无影叟老前辈。” 艾修明哼了一声,沉声问:“你明知无影叟老哥在,竟敢闯庄讨野火?好大胆!” “小可不得不来,恕罪恕罪。” “你来救红绢魔女?” “正是,请老前辈高拾贵手。” “你是她的情夫?哼!” “小可仅与她有一面之缘,那位是她的婢女小绿,请小可前来救她的。”他指着软了的小绿说。又道:“见死不救,小可于心难安。” “先教训教训他”艾修明挥手叫。 阴山四魔的老四是个大胖子,跃出叫:“修老,交给我阴山老四啦!” 第14章 十四 八角亭前面是大方砖铺的地面,正好施展。 阴山老四身材并不高,胖得象只大肉球,灰袍飘飘滚滚而至,赤手空拳似乎未带兵刃。 崔长春退至中心,沉着地说:“前辈助袖里乾坤找场面,小可为了救人而闯庄,大家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不是点到即止,尚请明示。” 阴山老四桀桀笑,怪叫道:“哪有那么多废话?你上啦!进了福寿山庄,你还想活着离开不成?少做清秋大梦,把你的平生所学科出来吧,看你能接得下老夫多少招?” 他也呵呵笑,说:“如果在下能接下前辈十招,如何说法?” “你配接老夫十招?” “十二招,如何?”他用上了激将法。 “你如能接下老夫十招,老夫从此返回阴山,不再在江湖上丢人现眼。” “一言为定。”崔长春欣然地说。 老四一声怪笑,象肉球一般的身躯疾冲而上,怪眼中杀机怒涌;双手一伸,“饿虎扑羊”毫无顾忌地抢攻,一双巨爪其色灰黑,一看便知练了黑砂掌奇学。 崔长春斜移、扭身、出掌、欺进,一气呵成,迅捷如电,闪过双爪,有掌如刀,向阴山四魔的右肘劈去。 阴山老四在未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自然不敢托大,扭身右爪反钩,用“金丝缠腕”反制对方的脉门。 “噗”一声响。崔长春一脚踢在阴山老四的右膝旁,力道千钧。他那一半是虚招,引诱阴山老四近身擒拿,果然料事如神,全在其中.出腿回敬快逾电闪。 阴山老四马步一虚,退了两步,厉叫道:“好小子,老夫要活剥了你这狡猾的家伙。” 崔长春斜飘八尺,大笑道:“且慢!你输不起?” 阴山老四哼了一声道:“老夫输什么?你这一腿,还不配给老夫抓痒,伤不了老夫一毫一发。” 他哈哈大笑,大声说:“第二招你便挨了一脚,你说话算不算数?在下已经胜了,彼此无仇无怨当然点到即止,你想食言?请艾老前辈评评理、看主人有何话说。” 艾修明不得不说公道话,颜面攸关,只好直说:“没话说,你小子赢了这一场。” “你听到没有?”崔长春问。 阴山老四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服地叫:“这不是印证所学,而是生死相拼,这种使巧手段当然不算……” 最矮的阴山老二一跃而出,劝道:“老四,算了,这小于机诈过人,只怪你事先没说清楚,怨不了人,沾了衣服也算输,认啦!愚兄替你争口气,退!” 阴山老四无颜分路,气呼呼地退走。 矮老二阴阴一笑,向崔长春道:“小子,你我也来玩玩,生死相决,没有什么可说的,你上吧,看你撑得了多少招。” 崔长春脸色一沉,冷笑道:“老狗,你听清了,你一个大名鼎鼎的武林前辈,向在下一个出道不久的后生晚辈叫阵,居然厚着脸皮说出生死相决的话来,你这条老命就这么不值钱?你的声誉身份就是这样唬出来的?你……” 这一顿狠教训份量不轻,把阴山老二挖苦很险上一阵红一阵白.怒火上升三千丈,怒极地厉吼一声.狂风似的扑上,形如疯狂;灵智不清,双掌连环拍出、如山暗劲怒涌,忿极出手志在必得,掌上用了十成劲,恨不得一半便把崔长春打成肉泥,不然难消心头之恨。 崔长春心中大喜,智珠在握。他并非狂妄,而是有意激怒矮老魔,人在激怒中不但灵智清,手脚必定不够灵活,犯了练武人的大忌,予对方可乘之机,功力再高也必定大打折扣,容易浪费精力判断错误,稍一失误,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旁观者清,艾修明大叫:“小心他的激将法诡计……” 可是,叫晚了一步,崔长春连换三次方位,避过三记可怕的凝血阴风掌,在对方攻出第四掌时,“哎”一声惊叫,似乎被阴柔直迫心脉的阴风掌力所扫中,身形一晃,扭身旋退。 阴山老二跟上,左手急探他的胁肋。两人身材相差悬殊老凶魔比他矮了两尺以上,向上探也仅能探及胁肋,用的不是凝血阴风掌,而是无坚不摧的玄阴爪。 他已布下了陷阱,只等老凶魔自己往里掉,顺势急速扭身倒地,也顺势一腿飞扫。 “唆!”腿从爪下扫入,正中老凶魔的腹部。 他飞射丈外,一声龙吟,长剑出鞘,人站稳剑亦指出,立下了门户。 皮竹竿似的阴山老大,出现在他身前,鸟爪似的怪手伸出一半,竟不敢迫近。 “刷……”一具怪异的九合银丝怪网,撤落在他先前扭身倒下的地方,是阴山老二挨了一腿的一刹那撤出来的,连他的衣袂也没沾上。 “砰葡!”同一瞬间,最矮的阴山老二,仰面飞跌丈外,躺在地下呻吟,挣扎难起。 他的剑斜指阴山老大,沉声问:“你们要用车轮战吗?上吧!” 艾修明举步上前,大袖一挥说:“退!交给我。” 阴山老大恭敬地欠身说:“遵命,庄主干万不可让他逃掉了。” 艾修明意似不耐,说:“还要你说?” 阴山老大应喏一声,急急退走。 崔长春收剑入鞘,冷然待敌。 艾修明冷冷一笑,说:“小辈,你并未按规矩前来讨人。” 他沉静地道:“在未查明红绡魔女的下落之前,无凭无据,不能冒昧打扰贵庄主。” “但你来了。” “不错,来了。” “因此,老夫也不能用江湖规矩接待你。” “所以小可并未抱怨,老前辈可以命人一拥而上。小可既然敢来,就不敢奢望老前辈公平接待。” “你认为老夫气量这样小?”’ 他淡淡一笑,朗声道:“如果老前辈海量,那么,今晚除非老前辈亲自出手赐教,不然福寿山庄可能威望将受到考验,而且老前辈万一也大.意失手,三场全输,老前辈如何善后?所以小可认为老前辈已势成骑虎,决不容许小可胜了三场之后,从容带走红绡魔女,是吗?” “你敢夸口还可以胜一场?” “很难说,小可必须取胜,取胜方是唯一的生路,因此小可别无选择;” “你的胆气豪壮可嘉。” “巷前辈夸奖了。” “老夫愿意和你睹一场。” “小可感激不尽。” “睹命。” “小可此来,本来就在赌命。” “好。来人哪!把红绡魔女主婢带出来。” 不久,四名大汉把委顿万分,上了手铐脚镣的红绡魔女与小秋拖出,往假山下一推,两女跌倒在地。 “咦!你……”红绡魔女大感意外地叫,做梦也没想到来救她的竟是崔长春。 艾修明淡淡一笑道:“红绡魔女,你一辈子淫乱江湖,臭名四播,阅人万千,没想到你居然得到崔长春这位有慧眼的人,甘心情愿替你卖命,真是老天爷瞎了眼,异数。” 崔长春剑眉一挑,大声说:“请老前辈留下口德。” “你有何高见?”艾修明笑问。 “小可与红绡魔女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只是有一面之缘的江湖同道而已。” “真的?” “小可字字皆真。” “怪事,你为何要拼死救她?是存心向福寿山庄挑战吗?”艾修明沉下脸问。 “老前辈要知道内情?”他沉静地问。 “当然,老夫要满意的解释。” 他只好将杨家寨遇险,误认红绡魔女是救命恩人,两度报恩以求心安的经过简略地说了,最后说:“直至脱出贵庄的三才大阵后,小可方发觉救错了人,但小可不能因此而后悔,更不能失信于小绿姑娘,因此不得不硬着头皮闯,尽其在我无可怨尤。这是实情,老前辈如果不信,小可无需分辩。” 所有的人,皆用奇异的眼神死盯着他。 艾修明鹰目炯炯迫视,冷电四射的目光如同利簇,似可,透人肺腑。 他无所畏惧,也沉静地注视着艾修明。 久久,艾修明摇摇头。 他冷哼一声,说:“小可并不期望老前辈相信。” 艾修明大笑,说:“我信,只是你竟愚蠢得委实可怜。” “哼!行心之所安,小可深以为做,不需要任何人可拎。” “你是哪条道上的?” “劫富济贫,专偷大户,黑道上的晚辈。” “哼!没出息。” “小可认为盗亦有道,不以为耻。”他亢声说。 “你出道多久了?” “年余。” “闯出名号吗?” “不曾,小可启称黑衫客。” 艾修明的目光,转向八角亭内的两个老人,投过询问的目光。 第一位老人点点头,第二名老人接着颌首示意。 艾修明脸上的浓霜溶解,笑道:“赌命之议取消。” “小可深领盛情。”他抱拳欣然地答。 “但有条件。” “条件?” “你得答应。” “大丈夫不轻言语,老前辈必须说出,小可方能决定是否能答应。” “好。你深谙奇门生克之学,胸有城府。” “略曾涉猎,见笑方家。” “你留在本庄三天,允许你在花园园墙上察看阵势。但一出围墙,便不许转回。三天之内,不许带粮水。这三天中,体必须脱离本庄三里外,不许从大门出庄,你必须通过庄外奇阵,穿越重重机关陷阱,是否能活着离开,得看你的造化了。” “是明闯还是暗闯?”他问。 “全在你,本庄不会有人拦截你。” “小可答应了。” “不要答应得那么轻松,机关埋伏都是致命的玩意。只要中了一处机关。后果不用多说了,三天出不去,本庄的人便会搏杀你。” “小可有选择吗?” “没有。” “所以小可答应了。” “好,从明晨日出始、第四天日出之前你如果仍未离开……” “小可便死定了。” “对。今晚你到客厢安顿。” “谢谢。红绡魔女生婢……” “来人哪!把她们释放,赶她们走。”艾修明向手下的人吩咐。 “小可送她们出门。”崔长春说。 “呵呵!你未免太小心了。”艾修明大笑着说。 “不是小可不放心,而是略尽心意。” “好,体可以送她们出去。”从后园至前面的庄门,经过不少房舍,穿越五六座厅堂,有些有灯火,有些黑沉沉,不见有人走动,似乎整座庄院空芒死寂,鬼影俱无。 在四名大汉的押送下,红绡魔女一言不发,威风尽失,手铐脚镣难已解除,规规矩矩依然急走,直至到了至院门的半里长走道,方神色一懈。 崔长春也放下心中的忧虑,问道:“杜姑娘受惊了,不要紧吧?” 红绡魔女咬牙切齿地说:“这几天的侮辱,我会记一辈于。袖里乾坤用这种毒辣的手段对待我,他必须后悔一辈子。鸳水村卓家,不可能永远让福寿山庄的人替他看门,不将鸳水村的人斩尽杀绝,我红绡魔女杜宜春决不罢手。姓卓的有明友,我红绡魔女的朋友也不少,咱们走着瞧。” 崔长春不以为然,说:“杜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结,何苦……” “你没受过一天被二十个男人蹂躏的惨痛折磨,所以说这种风凉话……” “什么?他们用这种手段对付你?” 红绡魔女一字——吐地说:“你看看小秋,她以前还是个黄花闺女,你看她今天变成怎样的人了?” 小秋象个行尸,脸色白中泛青,眼中射出怨毒无比的光芒,脸上每一条肌肉似乎皆已冻结,走路一拐一拐地,浑身不时会突然一阵痉挛,双手握拳握得死紧。 “小姐,我不要紧。”小秋凄厉地说。 崔长春只感到气涌如山,但碍于有四名大汉在旁,不便表示意见。 他冷静地说:“杜姑娘,你有权报复,但请小心谨慎,我担心福寿山庄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出了庄门,在下便爱莫能助了。” 红绡魔女冷笑道:“这你倒不必担心,姓艾的并末将我放在心上,目下他羽翼已成,不久便将高举虚无派的旗号,正式立派与天下各门派争雄长,福寿山庄便是虚无派的山门所在地,将发出柬帖致送天下各门派与各帮会,先警告京师各地的帮派,要他们交出地盘,不然杀无故。他们已派定接管各处地盘的人,早已网罗到无数江湖高手为他所用,阴山四魔便是他们无数走狗中的走狗,听说已和血花会谈妥了合作的条件。有这许多人替他们卖命,哪将我一向独来独往的红绡魔女放在眼下?他们要迫我做一个使者而已。” “如此说来,日后你如果去找袖里乾坤……” “袖里乾坤只是阴山四魔的晚辈,福寿山庄认为鸳水村并无利用价值,当然阴山四魔会派人前往鸳水村戒备,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之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会等到那一天到来。崔爷,谢你了,二度救命鸿恩,我杜宜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容图后报,再见。” 已经到了庄门,庄门大开,仍然不见附近有人。庄外大雾迷天,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小绿跪下磕头,颤声说:“崔爷天恩,小婢没齿不忘,无以为报,愿来生……”她叩首再四。 崔长春把她扶起,说:“姑娘请起,请多珍重。” “崔爷,何不一走了之?”小绿低声道。 他淡淡一笑,说:“大丈夫岂可食言失信?何况庄外高手伺伏,他们不会让我轻易一定了之的。即使在下能走得了,你们诸位恐怕难逃毒手,诸位好走,不送了。 送走了红绡魔女主婢,他随四大汉赴客厢安顿。沿途他相度形势,可惜天色太黑,所见有限,深感失望。 一面走,领路的一名大汉一面说:“崔兄,幸而你守信,不然……” “不然,庄门外的人.必定把在下与红绡魔女一并杀死,对不对?”他抢着接口。 “门外有四大天尊与八太保,任何一人也可以收拾阁下。” “真的?他们都比阴山四魔高明?” “阴山四魔只是庄主的信差而已。” “哦!贵庄真是高手如云的金城汤池呢。” “当然,庄主为了开山立派;整整花了十年光阴暗中筹划,当然已有万全准备。” “你阁下当然也是武林高手了。” “在下在山西也会独挡一面,但在此只是一名听差而已,比在下高明百倍的人多的是。” “哈哈!这不是委屈了你吗?” “能在庄中见识虚无绝学,值得的,在下毫不后悔。”大汉慨然地说。 客室是一座幽静的雅室,位于西院的大花园中,是一排雅室的一间,树影摇曳,除了风声,静悄悄如同无人之境。 一名小童送来茶水,默默地来去,一问三不答,避免与他说话,象是又聋又哑的人。 他静静地打坐调息,心中不住思量,心潮起伏,思路纷纭。 依红绡魔女所说,不久,虚无派将以雄厚的实力君临江湖,行将掀起血雨腥风,很可能不需多久,江湖道上那些不愿受拘束,自由自在混日子的人,如不接受虚无派的控制,便得被逐一消灭或退出江湖了。 血花会如与虚无派合流,他要找花蕊夫人算帐,风险加大了。 能用如此毒辣手段对付红绡魔女的人,定是性情残忍心智不健全的人。 虽则红绡魔女是个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淫妇,但这样做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迄目下为止,艾家对他已算是情至义尽,够客气了,谁又知道以后的变化与结果? 他有三天的工夫,来争取生存的机会。 不足一里的梨林,即使全是刀坑,爬出去也要不了二天,出去该无困难。他进来时,不是很顺利吗?目下他活得好好的,想起来确是十分幸运呢。 破晓时分,酒莱送来了。这是在福寿山庄的最后一餐,他必须准备忍受三天的饥渴。当然,如果他能在当天出困,便不用担心三天饮食没有着落了。 当他登上了后园的园墙向外望,他心中大为震骇。昨晚他所经过的梨林,已被大雾所笼罩,晚上所看到的景物,已完全改变了。 没有人送他走,整座山庄静悄悄。 登墙察看毫无帮助,他只能靠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三天,应该够了。 正想往下跳,后面一株花树后踱出艾修明的身影,叫道:“嗨!要走了吗?” 他转身领首,说:“是的,小可要走了,谢谢款待,后会有期。” “出园之后,便无退所,你知道吗?” “知道。” “如果你不愿走,可以留下。” “能留下吗?” “昨晚红绡魔女告诉你不少事。” “不错。” “她提到虚无派。” “对,虚无派。” “那是小犬的恩师无影叟,花了半生心血所筹划的结晶。” “心血没白花,眼看要名利双收了。” “你有兴趣吗?” “兴趣?” “如果你不愿走,老夫之意,你是可以留下。” “留下有何好处?” “你改投本派门,当然有好处。” “哦!原来如此。” 艾修明指指园墙,笑道:“这道墙,等于是摆在你面前的阴阳界,跨前退后,全在你一念之间,前阴后阳,后生前死,决定时辰不多。改投本派之后,以你的艺业来说,本派必定重用你,老夫可以保证你不出三年,你黑衫客将震天下。” “哦:条件相当优厚呢。” “老夫颇为赏识你昨晚的胆气与机智。” “夸奖夸奖。能请教贵派的宗旨吗?” “呵呵!这无关宗旨,你是黑道中人,虚无派也是黑道帮派,彼此不相抵触,是吗?” 他也呵呵一笑,说:“可是,小可不惯受人拘束,单人独创邀游天下,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要知道,独木不成林,人多人强……” “小可平生无大志,谢了。” “你要走?” “要走。”他斩钉截铁地说。 “可惜!好吧,不送了。” “请转,小可告辞。” 声落,他作势向下跳。 “哎呀……”一旁传来惊叫声,象是女人的嗓音。 他的身形消失在墙的那一边,毅然出了阴阳界。 他并不是冒失地向下跳,而是跳下时一手搭住墙檐,挂在墙外,等身躯贴住墙,方用游龙术慢慢滑下墙根。 脚踏实地,他举起一块先前扳起用口咬住的一块墙瓦,重重地向前投出。 “噗”一声响,接着地面翻动,“呼”一声响,翻板转了一匝,重重地闭上了。 是设了翻板的陷坑,如果他刚才冒失地向下跳,岂不完了? 他心中暗惊,自语道:“昨晚他们并未完全开启机关埋伏,有意让我入庄,并不是昨晚幸运,幸运不会永远跟随在身边的,我得小心谨慎。” 他知道此距梨林,约有一箭之遥,这一箭之遥必定机关密布,稍一大意便会送掉老命;必须寸寸提防,没有人袭击,用不着操之过急。他用剑探路,逐寸前移。 先后共发现六七处浮土松草地,下面必定是可怕的陷坑。 糟!前面是一排不知名的荆棘,高有两丈,枝条柔软,却生了密密麻麻的寸余长尖刺,连老鼠也钻不过去,用剑砍大概没问题,只是必须浪费不少工夫。 他用的是划地定向术,不能绕过。大雾迷天,划地定向也只能视及丈余景物,划出的线可能有些少偏向,再绕走便前功尽弃啦! 向后看,园墙早就消失在雾中了。 砍就砍吧,他一剑砍出。 枝树应剑而断,一阵灰白色的浆液从断处溅出。 他并未介意,第二剑再挥。 浆液更多了,四方飞溅,一股辛辣而带鱼腥的怪味,猛往鼻里冲。 他只觉鼻梁一酸,有点气血浮动,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鼻涕一直流,头昏脑胀。 他悚然急退,心中惊叫:“老天!是毒刺,要命!” 久久,头晕脑胀的感觉方逐渐消失。 不能硬闯,他只好折回。接着,他发现了一根绊绳,不敢走近,折了一根草叶,向绊绳弹去。 “啪!”绊绳折断,一旁射出一枝药弩。 前面长了一排紫荆树,光滑的树干极为平常,但长得太密,必须以手拨开方可通过。 手一触树干,他大叫一声,连退两步,几乎跌入已经发现了的一只套圈内。 手掌如被火烙,开始红胀,刺痛感牵动全身,整条左臂疼得不住发抖。 原来树上涂了毒物,他上了大当,光滑的树干反而不可靠,沾不得。 这一来,又得绕道,糟透了。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已花了一个时辰,算起来还走不到两百步,折了几次向。依目下的速度看来,三天能否出困,大成问题。 手掌疼痛难当,他不得不坐下来休息,盯着红胀的手掌发急,暗暗叫苦。 大雾弥漫,天宇中不见日影。 他大感诧异,怎么连天气也被对方控制了?秋高气爽,哪儿来的大雾?起初他以为是烟,但却又不是烟。可嗅到霉气,当然是雾,唯一可疑的是,树上草稍不见水珠,如果真是雾,不可能没有凝结的水珠。 雾或许可以控制,难道日色也被控制了? 这一坐下来歇息,愈想愈心寒。掌痛又在加剧,令他忧心忡忡。 蓦地一阵困倦袭来,掌痛似已麻木,身不由已往草中一躺,迷迷糊糊睡着了。 一连串的恶梦骚扰着他,好几次被惊醒,可是不知怎地,他却不想爬起找路动身,浑身懒洋洋地不想动,灵智也迟钝了,仍然合上眼埋头大睡。 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手掌的红胀已经消失,只留下些少痒感。 白天走已是步步死亡,寸寸危机,晚上怎敢冒险走动?他只好仍在原地歇息。 白天睡多了,晚间哪能再睡?心潮起伏,无端地胡思乱想起来,心情愈来愈混乱。一夜中不曾合眼,精力在减迟,疲劳增加,一早,心力交疲感几乎征服了他,几乎不想再走了。 近午时分,他完全迷失在这一带神秘莫测,凶险重重的天地里面,不但精力衰退,饥渴感也在威胁他。 又浪费了一天,他手脚已被荆棘所伤,两次被树枝弹跌,一次被圈套勒住右足踝,虽末受伤,也大感痛楚。 绝望征服了他,他快要崩溃了。 两天两夜,他仍未到达梨林。 第三天一早,他筋疲力尽,口干舌操,饥渴交加。这是最后一天期限,生与死全在他是否能到达梨林。 近午时分,他长叹一声,坐在一丛荒草下发呆。游目四顾,灰茫茫一片。 “这老狗好毒,好狡猾,我上当了。”他咬牙切齿地想。 他愈想愈恨,后悔不迭。艾老狗那晚如果与他放手一拼,福寿山庄很可能留他不住,至少他可以拼死一些人,死了也可以赚几条命。可是,他却被三天的期限所惑,也自信过甚,认为机关埋伏奇门生克难不倒他。同时,进来时又无多少阻难,所以中了老贼的诡计,轻而易举地把他送进了枉死城,福寿山庄不费半条人命,便把他送入阴曹地府与鬼为邻。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忖道:“我真傻,为何不循迹住回走,入庄与他们放手一拼?至少可以把老本捞回来,何必愚蠢得仍往前走?” 对,就这么办。可是,已嫌晚了,仅循迹回走三四十步,留下的踪迹竟然平空消失了,后退无路。 退路已绝,他却不灰心。显然、附近如果没有人潜伏,必定有人跟踪毁去他留下的划地记号,必定有人监视着他。 他重新回头,继续探路。 绕过一株大树,剑向侧探,脚依树踏实,树干下不会有陷阱一类玩意。 可是,他料错了,这株大树近干处,就有一个可怕的狼夹。 “啪!”狼夹一跳,夹住了。 “哎……”他狂叫,“砰”一声摔倒在地。 饥渴交加,精疲力尽;终于,他失去知觉。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末牌末,他如同死人,气若游丝,一动不动,已经度过了两个时辰。 久久,附近传来了脚步声。 秋末草枯,踏草声渐来渐近。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中年人,低声说:“孙小姐,你不要接近,我先去看看。”‘孙小姐是午十六七岁美少女,正是那晚站在艾修明身后的美娇娃。她左手握剑,右手以山藤杖探路,说:“徐叔,你以为他没死?” 徐叔沉静地说:“很难说。按理,两天两夜水米不沾唇,临行时又喝了一些酒,即使不被机关弄死,也支持不了多久。但……咱们不能冒险。” “徐叔,你不是说他已两个时辰纹丝不动了吗?” “确是纹丝不动,好象是死了。狼夹夹住了脚,按理如果他不死,该会叫喊的。” “夹住脚又死不了,除非夹破了主经脉。” “我先去看看,以防万一。这小子利害,你爷爷已看出不可力敌,只可智取,以免他在庄中横行,所以将他骗出来置之死地。万一他未死,很可能有麻烦。” 孙小姐却不以为然,向前接近说:“他即使不死,也不足为害了,狼夹的地桩打入三尺,他想拖也拖不出来,伯什么?徐叔太小心了。” 近了,已可看到狼夹夹住了崔长春的右踝,压在右脚下,身躯侧仆,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孙小姐大踏步走近笑,道:“死了多时啦!恐怕尸体已经僵了呢……哎呀!” 崔长春奋身急翻滚,在转时打出一颗小石,击中孙小姐的右期门。 人影暴起,剑化长虹,猛扑徐叔。 徐叔大骇,一剑疾挥,吼道:“你敢撒野……” “铮!”双剑相交,火星飞溅。 崔长春脱手丢剑,斜身切入,“噗”一声响,一肘撞在徐叔的左肋上,贴身拼命了。 说快真快,肘再顺势反撞。 “哎……”徐叔厉叫,仰面便倒,再也叫不出声音了,在地上抱腰挣扎。 狼夹并未夹住崔长春的脚,他早已发现了埋在树下的狼夹,土色和草色有异,经过无数次凶险,破了无数机关,狼夹怎夹得住他? 孙小姐倒在草丛中,小石击中右期门,劲道太猛,她已陷入半昏迷境界。 崔长春也感到力尽了,吃力地走近跌坐在孙小姐身旁喘息。 久久,他感到精力已尽,但这时弄到了人质,希望油然而生,精神大振,突然生出旺盛的求生精力。 他先拉脱孙小姐的双臂关节,这时不需要怜香惜玉之心,拉脱关节双手便失去作用,比点双肩井穴有效。 解了孙小姐的穴道,孙小姐神智渐清。 他阴阴一笑,问:“你是艾修明的孙女,是吗?” 孙小姐大骇,惊叫道:“你……你把我怎样了?” “拉脱你的双肩关节,你飞不了。姑娘,安静些。” “你……” “我要与你同进退,你就是在下的护身符。” “你休想,你……” “我死,你也得死,有你垫棺材背,妙极了。”他喜悦地说 “家祖守信,并未派人袭击你,你为何……” “我后面留下的心号,足谁毁去的?” “这……” “令祖已经毁约,怪我不得” “你……” 他一把揪住孙小姐的衣领,.拖起向前一推,说:“快!叫附近的人退。” “你休想,附近最少也有八个人……” “八百个也没有用,你叫不叫?” “我……” “好,你不叫,在下把你的上衣剥光,让他们大饱眼福,能看到他们派主的孙女儿赤身露体,这将是轰动江湖的……” “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就剥给他们看。” 手一拉孙小姐的衣襟,孙小姐便花容变色狂叫:“你们快退去,快。” “这才对,谢谢你的合作。” “你狠吧,终有一天你会落在本姑娘手上的。” “那是以后的事了。到那一天再说吧。现在,劳驾领在下出去。” “你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无所谓,反正有你陪着。出得去当然更好,出不去找不在乎,反正我知道凭自己之力必定出不去,试试看对我并无损失。至于你…….lo,’ “你算哪门子的英雄?你……” “哈哈!在下并不自命英雄,令祖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汉,为逞英雄而丢掉老命,知者不为。走吧,你在前面走,碰上机关,死的是你而不是我。峻蚁尚且贪生,我相信你不会愚蠢得愿意死在自己的机关内。废话少说,艾姑娘请。” 雾影中,突传来怒极的叫吼声:“小辈,老夫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你先放了艾姑娘。” 他哈哈大笑道:“阁下的盛情,在下心领了,等在下出去之后,再决定是否应允阁下的约斗,你们该走了,跟来必定对艾姑娘不利,万一艾姑娘有了三长两短,你阁下如何向艾老庄主交代?后会有期,你请啦!哈哈哈哈……” 孙小姐当然不想死,乖乖在前面领路。 崔长春抓住她的后领,贴近紧随在旁。 仅走了百余步,梨林突然从雾影中出现。 崔长春在林缘止步,心情一畅,笑道:“有劳了,在下可以自己走啦!” 孙小姐反而一怔问:“你不要我送你出林了?” “不必了,大三才阵困不住在下的。” “你不怕林内的机关埋伏?” 他爽朗地大笑道:“仅一晚工夫,你们便将这一带加设了不少机关消息,可知你们已认为必可得手,不需在梨林动手脚。同时梨林占地太广,你们也不可能重加改变,免得把自己人陷死在内,得不偿失,是吗?” “你不要太过自信了。” “让我去担心吧,后会有期。”他向林中退去,一闪不见。孙小姐胆气一壮,大叫道:“他进梨林去了,拦住他!” 在林木深处高叫道:“红绡魔女如果三天前半途再被你们截留,崔某会再来打扰贵庄的,青山还在,绿水长留,咱们后会有期。” 林中寂然,他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且回头表表林攻云小姑娘。 那天她追杀飞豹,恰好镇八方率党羽赶到,她众寡不敌,只好丢下飞豹撤走,回头穷追一枝花。 一枝花看出她用的剑与林家剑术—一样,大惊之下,丢下绩绿溜之大吉。即使缔绿美如天仙,他也不愿相林家的人拼老命,何况缔绿容貌平庸,他正想我机会扔脱呢! 回到枫林山庄,他不敢逗留,踏上了北行的官道,竟然不怕死奔向真定府。他以为林玫云必定向南走,北面定然没有林家的人,向南走不啻飞娥扑火,只有向北走才有生路。 他做梦也没料到玖云蹑在他身后,更没料到绮兰也走在他后面。 攻云要取回自己的行授,摸清了他的去向,并不急于赶上,取回行囊易装再行追踪。 到了李冈,一枝花看天色尚早,不敢逗留,趁早远走高飞,踏上官道直奔真定。 玫云换回女装,一身红短袄衫,外面加了一件天蓝色外氅,一个小女娃背了包裹走路’,颇为引人注目。 一枝花身上除了一把剑之外,身无长物,连盘缠也成问题,必须弄到一些金银,方能解决衣食大事。沿途,他在留意两侧的村落,看是否有大户人家可打主意。 天色不早,眼看红月沉西。 路有出现一条小径,槐林映掩中,出现一座三家村,看到那家四合院的气派;他便知财神爷有着落了。 他心中狂喜,便岔入小径,向庄院走去。 首先迎接他的,是三四头大黄犬,接着出来了一个老苍头,喝退众犬,向他迎来。 他抱拳长揖,笑道:“老丈请了,请问这儿距真定还有多远?” “哦!公子爷要到真定?还有四十五里地。” “小可赶不上宿头,天色不早,晚上不好走,可否打扰贵庄一宵?这里是……” “这里是包家庄,公子爷是……”’ “小可姓卜,名义,从远处来,至真定府访友。” “既然赶不上宿头,就在敝庄歇宿一宵吧,出门赶不上宿头是常事。,但老汉作不了主,公子爷请稍候,老汉入内请示家主人一声。” “有劳老伯了,感激不尽。” 老苍头入内不久,出门笑道:“公子爷请进,家主人有请。” “谢谢老伯了。” 大厅的阶上,三名仆人与主人含笑相迎。老苍头‘老远便指点着说:“上面是家主人包大爷,为人慷慨好客,乐善好施,公于爷但请放心。” 一校花打量着阶上的包大爷,心说:“是个面团团的富家翁,正好找他借三五百两盘缠,妙极了。晤!那几个仆人好象有点扎手。” 包大爷方面大耳,留了三绺长须,年约半百,身躯有点发福,一团和气。看一枝花一表人才,居然有眼无珠误认为是正人君子,竟然降阶相迎,含笑拱手道:“公干爷枉顾寒舍,老朽深感荣幸,老朽包中毅,请入厅小坐,请。” 他回了礼,笑道:“小可卜义,多感大叔盛情,打扰尊府一宵,不知大叔可肯方便?” “这是什么话?只怕招待不周,老弟台见笑呢。” “但求一榻容身,于愿已足,大叔……” “老弟台请放心,蜗居虽无高楼大厦,接待三五位客人尚无困难。包礼,领卜爷至客厢安顿,小心伺候。”包大爷向一名仆人吩咐。’ 包礼应诺一声,向客人欠身道:“卜爷请随小的至西厢安顿,小的领路。” “劳驾了。” 包大爷又道:“老弟台如有所需,可招呼包礼一声,他便会为老弟张罗,请不必客气。” “大叔隆请厚谊,小可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老朽有事待理,不可奉陪,请谅。” “大叔有事请便,小可不再打扰了。” 包礼领客人到西厢客房,唤来一名小厮招呼茶水,送来洗漱用具,方客气地告辞,临行说:“少时小的命人送酒食来,天色不早,卜爷旅途辛苦,需早歇息,如有所需,请交待小马儿一声。那位伺候卜爷的小厮,就叫小马儿。家主人在等侯家集的侯亲家前来,未能亲自接待,卜爷请担待一些。” “好说好说,幸蒙收留,在下以是感激不尽了。”一枝花客气地说。 碰上了如此慷慨好客的主人,一枝花理该心中感激才是。但他不是个知道感恩的人,酒足饭饱之余,不住在打主人的主意,留心庄内的形势。 他十分放心,包家不象是练武人,庄中没有练武场或练功房,不见有人带刀剑,是个安分守己的大户,下手易如反掌。他默默地相度形势,已决定了进退方向。 掌灯时分,酒食送到。他向送酒食的小肠问:“小哥,请问包礼兄在不在?” 小肠笑道:“他在招呼东院的几位客人,卜爷有事吗?” “没!贵庄似乎有不少客人借宿呢。” “东院的客人不是外客,是三十里外侯家集的亲家。家小姐下月出阁,候亲家的几位爷前来洽商迎亲琐务的。敝庄位于官道旁,确是经常有赶不上宿头的旅客投宿,今晚除了爷台外,还来了一位堂客。卜爷请用膳,小的等会再来收拾。” 他并未留意投宿的堂客是谁,食毕,倒头大睡。 三更天,他一觉醒来,将剑插在带上,悄然开了房门,白鹤冲霄跃上瓦面,无声无息直奔后院。 后院有两栋楼房.猜想最后一栋是主人的内室,吸口气飞跃而登,上了二楼的屋檐。 全庄静悄悄.灯火全无。 他热练地撬开一座明窗,幽灵似的进入黑暗的房内,倾听片刻,一无动静,心中—定,开始摸索。 他嗅到脂粉香,心说:“晤!象是个闺房呢。” 闺房必定住的是女人,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他不再摸索,火折子亮起了。 他颇为失望,原来是一间婢女的卧房,房中设备简陋,掀开罗帐,可看到两个年已三十余余岁的仆妇,云鬓散乱酥胸半路,姿色平庸,睡得正香甜。 他对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感兴趣,但半露的饱满酥胸,却勾起了他的欲念,心说:“且找找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两个年轻的美娇娘快活快活?” 熄了火折子,他开门外出。 终于到了另一间房门外,小心地撬开了门闩,突听到楼下传来了人声:“去叫三婶上楼查查看,刚才刘师父说,看到楼上传出可疑的火光,忽明忽灭极为可疑。” 他吃了一惊,心说:“糟:刚才不该亮火折子的。” 他急急进入房中,上了闩,摸到了大衣橱。向上翻至橱顶,贴内壁伏下藏身。 不久,脚步声入耳,有人登楼,逐渐唤醒仆妇和侍女,察看各处是否有灯火。最后,有人在外拍门叫:“小菊,小菊,开门,开门。” “谁呀!”房内的人亮声问。 “我是如意,老爷派三婶子上楼查问,说楼上可能有火烛,请小姐起来查查看。” “来啦!” 灯火大明,他才看清这是外间,床上睡的是一个十二三岁小丫头。开了房门。外面涌入两名仆妇,两名十五六岁的侍女。 侍女端了银灯,问道:“小菊,小姐醒了吗?’’ “不知道,我去看看。”小丫头答。 “你点了灯睡觉吗?” “没有呀,只有小姐房中有灯。” “去看看。” 拉开内间门,幽暗的灯光外泄。小菊挑亮银灯,回到外间说:“小姐睡得正香,确是点了灯,只是压了暗火加了罩,你们怎么看得到?” “里面有何不对吗?” “没有呀,小姐晓得正香,” “好吧,小心门户。” “不叫醒小姐?” “不必了” 仆妇们退出,小菊掩上房门加闩门,回到内间压下灯蕊,放厂灯罩,带上房门出到外间,喃咕着说:“大惊小怪,这一吵。谁也别想再睡了。” 正要吹熄灯火上床,蓦地,她僵在床缘,眼睛瞪得大大地,想叫,叫不出声音。 把锋利的长剑映目生光,锋尖直迫至她的咽喉前,眼前站着——个高大的人,向她低声说:“你好好睡,不会有人吵醒你的。” “噗”—击响,脑门挨了一击,她躺下了。 一枝花收了剑,不理会小丫头的死活,轻手轻脚推开了内间门。 幽香扑鼻,是一座整治的香闺。 他将银灯稍挑亮些,掀开了罗帐,不由大喜过望。床上躺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头秀发披散在枕畔,睡得正香甜,锦金滑落在一旁,姑娘的上身暴露在眼下,月白色的绣花胸围子掩住酥胸,压得乳房的上半部胸肌向外凸出,露出羊脂白玉似的粉颈,委实令人遐思。 他欲火上升,自语道:“没出嫁的大姑娘,胸围子绑得那么紧,就不怕难受?我给你放开,你得好好谢我。” 他并不急于横戈跃马,先掩好房门上闩,贴在窗侧启开宙门准备出路,再压下灯蕊,方大胆地启窗向外察看。 外面是向后院的裳檐,距地不足两丈,由于有裳檐阻住视线,看不见楼下的景物,只可看到后院的花木,真是最佳的退路,纱极了。 虚掩上窗,他开始轻轻拉开妆台的抽屉,将里面的银匣取出,打开一看,笑道:“运气不错,可值三四百两银子,可惜金珠首饰在附近不好脱手。管他,带上再说。” 将珍饰匣放在顺手处,转身想宽衣解带上牙床采花,突又记起一件事,探手怀中取出他的信号一枝银制花。花长四寸,枝上共有五朵花,三朵盛开两朵含苞,这是他作案留下的信记,,必要时可当暗器使用。 手一扬,“得”一声响,花枝钉在窗框上。 糟!手一扬之下,无意中触及罗帐,罗帐一动,帐钩突发清鸣。 床上的小姐突然醒来,看到帐外床前站着的大男人,大吃一惊,本能地抓起锦衾挺身坐起。 ‘枝花一惊,伸手掀帐。 “啊……”小姐狂叫,将衾往头上盖。 窗外,突然传来大叫声:“小姐在叫,快上去。刘师父,你上房。” 一枝花知道事机败露,既然有人称师父,必定有护院的人。他先将珍宝匣揣入怀中,色心末死,连衾带人往肩上一扛,拔剑出鞘急趋窗口。 推开窗,黑影刚好跃上裳屋檐,来人大吼:“谁!哪条线上的?” 他一声狂笑,跃出窗长剑疾挥。 来人也恰好扑上,单刀来势凶似猛虎,“铮”一声架开剑,揉身抢入。 他哪将对方放在眼下?一脚疾飞,“噗”一声响正中来人的心口。 “啊……”惨叫声摇曳,来人飞跌而下。他跟着飞跃而下,下面有三个人。三柄花枪列阵,有人大叫:“贼人下来了,放倒他,休让他走了。” 火把大明,警锣声震耳。 他一声狂笑,崩开一柄花枪,剑光在闪,刺入对方的胸口,透围而出,向外飞奔。 “挡我者死!”他大吼,向迎面奔来的两名健仆冲去,捷逾电闪。 两把单刀同时十递到,一上一下刀风虎虎。 “婶婶!”两把单刀全被震飞,两名健仆虎口进裂,骇然让开去路。 他疾冲而过,向后院侧急奔。 前面火光照耀,六名大汉拦住去路,有人叫:“是姓卜的客人,这该死的畜生。” 又奔来五个人,领先的是包大爷,挟了一对双怀杖,大吼道:“诸位让开,我要亲自宰了这畜生!”’ “克啦啦!”钢环暴响,双怀杖抖出,立下门户迎面截住了。 一枝花竟然不想走,直迫至丈外方行止步,大笑道:“包大爷,让路,你不想你的女儿死在你的双杖下吧?双怀杖中间有钢环,因此也列入软兵刃,这玩意可最易失闪,火候不到更是危险,对不对?”’ 包大爷怒火焚心,但又无可奈何,切齿叫:“放下我的女儿,我让你走。” 他哈哈狂笑,说:“你说得太容易了,放下你的女儿,你的人岂不一拥而上?太爷并不傻,让路!” 被扛在肩上的小姐,挣扎着狂叫:“爹,救救女儿,救救……” 正僵持不下,侧方绿影排众而入,厉叫道:“一枝花,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还认得本姑娘吗?把包姑娘放下,本姑娘给你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 一枝花大惊,讶然叫:“绮兰,是你?” 绮兰挺剑迫进,切齿道:“是我,我也在包家借宿,你感到意外吗?你这狼心狗肺的淫贼……” “绮兰,请听我说……” “我再也不听你的花言巧语了,你丢下我独自逃命,原来你……” “绮兰,你听我说好不好?我并非有意抛下你们独自脱身,委实是那姓林的泼妇太可怕,我已经警告你们,你们却不走,我只好逃命,并非有意抛下你……” “我不听你的鬼话,你这……” “绮兰,天幸你仍然健在……” “我死了,你就如意了,是吗?” “皇天在上,我一枝花如有这种念头,愿遭天打雷劈。我曾在辛大爷处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毫无音讯,只好失望地离开,绮兰,你知道我是爱你的,这世间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却因我……”’ “你却来此作客,掠劫主人的闺女……” “老天!这是天大的冤枉……” “你还在说冤枉?人赃俱在,你肩上的人,不是包姑娘吗?” “我只是缺少盘缠;行囊全在令尊的从人手中,我身无长物,不得不找些金银……” “但你是人财两要,劫财又劫色。” “他们发觉了,我只好挟包姑娘为人质,不然怎能平安脱身?” “哼!凭你的艺业,脱身易如反掌,你……” “你要是不信,我把人放下,但你敢不敢保证你我的安全?能使用双环杖的人,决非庸手。绮兰,我保证对你决无二心,神鬼共鉴,随我走吧,我将与你共偕白首,做一对恩爱夫妻,与你共找姓崔的报仇雪恨。姓包的与你无亲无故,你忍心助他杀害一个爱你至深的人?绮兰,干不念万不念,念我们曾经海誓山盟……” “哼!你把包姑娘放下,你这样做有伤天理。”绮兰激动地说。 包大爷也说:“姓卜的,放下小女,在下决不阻拦。” “出去后再放人,这年头,在下不信任空口的保证,你姓包的更靠不住。” 绮兰沉声道:“出去你一定放人?” “一定。” 包大爷说;“放你出庄,你带着人一走了之……” 绮兰大声道:“姓包的,你不信任本姑娘的保证?” “胡姑娘,不是在下不信任姑娘,你们是一路的,在下怎……” “住口!你滚开些!”绮兰怒叱。 包大爷把心一横,厉声道:“不放人,你们休想离开。” 绮兰杏眼睁圆,道:“你想死,本姑娘成全你。” 不远处一株大树上,突传来一阵娇笑,红影飞舞而下,飘落地面笑道:“好啊!你们一对狗男女原来躲在此地作案,难怪在内邱的客店找不到你们,可被我追上了。” 是一身红裳的林玫云,飞掠而上。 绮兰大惊,被玫云的轻功吓了一大跳,脱口叫:“小红衣女,你上次逃得太快……” “你这贱货!”玫云大骂,一剑点到。 一枝花扭身向侧冲,逃命要紧。 绮兰不知利害,挥剑急架叫:“你这小母狗……” “铮”双剑相交,绮兰飞退八尺,骇然变色。 幸而玫云志在一枝花,不再迫袭,猛扑一枝花的背影,去势如电,两起落便追了个首尾相连,叱道:“淫贼,纳命!” 一枝花心胆俱寒,千紧万紧,性命要紧,肩上有个美娇娘,怎逃得掉?扭转身大吼一声,将包姑娘向玫云掷去,再转身逃命。 林玫云早有打算,怎肯让淫贼轻易脱身?向下一挫,将剑从包姑娘身下掷出,方伸手将包姑娘接住放下。 —枝花报应临头,仅逃出一步,剑一闪即至,无情地贯入右肩背的琵琶骨,锋尖直透右胸上方的肩井穴稍下处,巨大的冲劲未尽,人仍向前冲,一声惨叫,终于砰然扑倒在两丈外。 玫云如影附形奔到,一脚踏住他的背心,拔剑说:“淫贼,你逃了数千里,今晚你恶贯满盈。” 两名大汉奔到,玫云叫:“不要接近,让他慢慢死。” 声落,她回身飞掠。 绮兰正与包大爷及七八名护院恶斗夺路,玫云到了,狂风似的冲入叫:“大家让开,交给我。” “铮”一声剑鸣,她崩开绮兰的剑,红影近身,剑尖点在统绿的胸口上。 人影倏止,绮兰的剑无力地下垂,惨然叫:“我……我死不限目……” “丢剑!”玫云冷叱。 统绿长叹一声,丢掉剑,咬牙切齿地道:“你杀吧,金顶山胡家,将与你林家誓不两立,家父将会替我报仇,看你林家的人,能在江湖横行多少时日,你动手吧。” 玫云冷冷一笑,沉声道:“你放心,你胡家那几手鬼画符,只能欺负一些江湖小混混,唬一些末入流的小武林而已。在杀你之前,本姑娘有话问你。” “本姑娘概不回答,要杀你动手好了。” “好,本姑娘要用绳穿起你的琐骨,只给你穿亵衣裤,拖至金顶山,找镇八方问口供。千里迢迢你如果支持不住,本姑娘用木驴拖你走。” “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不信立可分晓……” “住口!你要问什么?”绮兰心寒地叫。 “一枝花所说的姓崔的人,是谁?” “崔长春,黑衫客崔长春。”缔绿乖乖地吐实。 玫云一怔,沉着地问:“你为何要找他?” “我是他的……他的……他始乱终弃,他……他害得我好苦。” “你胡说!呸!你……” “你凭什么说我胡说?” “崔长春不是这种人。” “哼,你何不去问问他?” “他已经死了,你……” 绮兰凄厉地笑,笑完说:“他如果真的死了,我何用再找他?” “他已死在飞豹的地底囚室内……” 缔绿再次厉笑,说:“就在你逃走后不久,那畜生把飞豹父女的爪牙铲除清尽,要不是家父与我赶到……” “你胡说!飞豹父女是被真定府的巡检,及栾城的捕役带了兵勇捕走的,听说已押回府城去了。” “不错,人是被官兵擒走的,将官兵引来的人,正是那畜生。我爹在官兵到达之前,赶到救了飞豹,那畜生竟然击败了我爹的好友神剑西门鼎,逃之天天。我爹不敢迫他,我一气之下,独自追来了,我要走遍天崖海角,找他剜出他的心肝来。” 玫云大喜欲狂,但不现词色,冷冷地问:“你的话可信么?” “飞豹父女目下该在真定府的大牢内,你何不去问问他父女?听说是你兄妹伙同一群爪牙,替官府挑了飞豹的秘窟,大功一件,去大牢看飞豹父女该无困难,去问问便知是真是假了。” “本姑娘当然要问。” “哼!你象是很关心那畜生呢!可惜,你太小了,乳毛未干,还得等三五年才象是女人,他不会要你解馋,他不会采你这朵未抽花蕾的花……” “啪啪!”玫云抽了她两耳光,满脸通红地咒骂:“你这贱妇!口好脏,本姑娘要撕了你的嘴……” “撕了我的嘴,撕不了事实,我不怕你,除死无大难,死且不惧,岂伯你撕嘴?” 包大爷走近叫:“红绡魔女人送官究治,不要杀她,老朽担待不起。” 玫云反而收了剑,说:“不要你担待,放她滚!” 玫云获得崔长春的消息,心中宽慰,因此大发慈悲,放绮兰一条生路。 绮兰大喜,如飞而遁。 一枝花挨了一剑,伤势沉重但末致命,倒在地上挣扎呻吟,一手两脚仍在爬动。 玫云阴森森地走近,向跟来的包大爷说:“这人我得带走,他身上有上百件采花杀人血案,劳驾请送给我一匹坐骑,我要将他押赴真定府投案。” 包大爷立即向仆人招呼备马,再上前干恩万谢地道谢救命之思。 玫云押了捆了手脚的一枝花,将人捆在鞍后说:“淫贼,一个更次可以到真定,你死不了,你等着受凌迟,一剑杀了你,未免便宜你了。” 飞骑出庄,连夜飞奔府城。 这期间,崔长春正与小绿向南赶,要前往内邱小车庄打听红绡魔女的下落。 府城中,飞豹被捕归案的消息,轰动真定城,大快人心。 同一期间,紫云仙子正在蠡县打听崔家的下落。 同一期间,风剑正在北上途中,受崔长春之托,至博村暗探老父崔如柏的景况。 因此,攻云从绰绿口中,获知崔长春仍在人间的消息,皆在崔长春福寿山庄历险之前,也在乃姐紫云援救崔如柏之前。 她与乃兄乃姐在真定分手时,约定一月后在真定重行见面,不管是否有所收获,一月期限届满,须在燕京者农的田庄聚首。 她是第一个到达的人,乃兄乃姐皆不曾返回,距聚会之期尚有六天,她只好独自在燕京者农的田庄中等侯,昼间则改装易容,在城中各处打听崔长春的消息。 一枝花奄奄一息,由燕京老农押至府衙投案。有关一枝花采花行动杀人的海捕公文,真定府足有二十份之多,这淫赋虽末在真定采花杀人,也够他受的了。 飞豹既是朝庭命官,也是太行山的巨寇,知府大人无权判决,人犯解到,录下了口供,第二天便解赴京师,交由刑部审理,身入天车插翅难飞。 约期的最后一天,第一个赶来的是林白衣,他是从井烃关得到飞豹被擒的消息,急急忙忙赶回的。 午后不久,紫云仙子愁眉不足地赶到,玫云便迫不及待地将崔长春仍在人间的事说了。 兄妹三人大喜过望,释去心头重负,喜悦不在话下。三兄妹一商量,紫云仙子一口咬定崔长春必定返回蠡县暗中探亲,不能在真定守株待兔,决定到博村碰运气,不亲眼看到崔长春,三人仍难完全释怀。 三人对崔长春与胡绮兰之间的情爱纠纷,末予置信,但心中难免蒙上一团疑云。 玫云曾经打算到府衙向大牢中的彤云打听,可惜去晚了半天,飞豹父女已经起解,以轻车飞骑解送京师,已无法追上了。 三人立即动身北上,到蠡县城等候崔长春返家。 绮兰逃离包家,次日躲在距府城十余里的石马村避风头,一住七日,次日方拾掇奔向府城。 她孤零零一个妇道人家,与江湖人极少往来,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人,人地生疏,比大海里捞针更难,她必须找人相助。’ 一枝花已帮不上她的忙了;她必须另找帮手。 距南关外的广济桥还有一箭之迢,身后蹄声急骤,有三匹健马绝尘而至。她避至路旁,好奇地向来人注视。 领先的骑士年约半百,一表人才,鞍旁的鞍袋内,露出两柄金色的短枪柄,金芒耀目。腰带上另佩长剑,气概不凡。 坐骑慢下来了,广济桥在望,过了桥便是南关。这座桥是木桥,春夏水涨,将桥拆了以渡船交通,秋冬水枯又重新搭建,因此是座活动的桥,在桥上禁止驰马。 坐骑渐来渐近,她看到了鞍袋内的金枪,猛记起唐山附近的虚无山,有位双枪艾文琮其人,是大名鼎鼎的魔道至尊无影叟的得意门徒。此人乃父曾经提过,可惜并无交情。在京师、河南、山东三地,提起双枪艾文琮的名号,虽不算家喻户晓的顶尖儿人物,但提起无影叟,却有无穷的震憾力,武林朋友闻名色变,望影心惊。 她心中一动,脱口叫:“是艾前辈吗?” 骑士勒住坐骑,讶然打量着她问:“咦!姑娘怎认得区区在下?你是……” “小女子胡绮兰,家父胡威。” “哦!原来是金顶山胡威的女儿,稀客稀客。”双枪艾文琼下马,又展颜一笑道:“姑娘怎么独自北来?令尊一向可好?在下与令尊虽未谋面,但闻名久矣,算是神交已久的朋友了,幸会幸会。”’ 绮兰嫣然一笑,欠身道:“家父仍在栾城附近逗留,但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已经来了……” “哦!姑娘因何末与令尊偕行?” “晚辈要追踪一位仇家,因此独自闯荡,前辈……” “呵呵!别前辈前辈地乱叫,把我叫老了。” “那……我称你艾爷。” “不敢当。在下也是追踪一个仇人而来。姑娘要到府城吗?” “是的。” “请上马。”艾文琮含笑伸手相让。 “上马?艾爷……” “别客气,上啦!在下要到城外,请求朋友协助找仇家的下落。” 不管她肯是不肯,伸手挽住了她的纤腰,向上一送。 她不再客气,坐正羞笑道:“艾爷,真不敢当……” 她虽仅有七分姿色,但身材丰盈,隆胸丰臀水蛇腰,成熟女人的风韵极为动人。加以在故乡经常与男人厮混,懂得如何卖弄风情,懂得如何勾引男人驾驭男人,天生媚骨懂得拱眉目语,再与花丛老手一枝花鬼混了一段时日,她已成为此道老手了。 她这含情娇媚的一笑,竟然笑得已有儿女的双枪艾文琮心中一荡。 第15章 十五 艾文琮这老家伙本来就不是个好玩意,家中妻妾成群,好名利好色好杀,不好色怎会妻妾成群?尤其是这种中年男人,对少女有一份特殊的神秘欲望,碰上绮兰这种浪娇娃,正是得其所哉。他呵呵一笑,一跃而上,坐在鞍后一把抱住了绮兰的水蛇腰,说:“绮兰姑娘,不必客气,在下这匹坐骑极为神骏,一马双驼依然可以逐日追风。” “艾爷,这……进城多有不……不便哪!”她轻扭着腰肢儿娇滴滴地说,半推半就羞态可安,更为撩人,更把艾文琼逗得心痒痒地。 “呵呵!放心啦!不进城,过了桥走城外,绕东门到盛板村鲁家。谁敢笑你,我挑掉他的狗牙,走!” 健马驰上桥头,以轻灵美妙的小快步行进,一男一女同乘引起不少路人注目。 “的哒哒,的哒哒……”健马抵桥中段。 桥右走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挟了一个长包裹,听到蹄声,本能地扭头观看。 绮兰眼尖,突然大叫道:“是他!他是我要找的人。” 黑衣人是崔长春,扭头急奔。 双枪艾文琮双腿一夹,加了一鞭,缰绳一抖,健马套蹄飞驰,一面咬牙说:“我要找的人也是他。” 人马急奔,桥上大乱,行人纷纷走避。 相距甚近,人快马亦快。绮兰尖叫:“崔长春,你这该死的畜生!你走不了。” 双枪艾文琮拔出了两柄金枪,枪长四尺六寸,前重后轻,其实该称为标枪。标枪破空而飞,化虹而至。 崔长春尚未看清绮兰身后的人,看了也不认识。那晚艾文琮站在火光下背火而立,只可看到模糊的轮廓,加以艾文琮已换了装束,当然不可能在有人坐挡在前面时,仍能看出艾文琮的像貌。 他做梦也没料到来人是双枪艾文琮,更没料到有人会用金枪在闹区行凶,因此只顾向前逃走,不愿与绮兰照面。 标枪的飞行太快,在破空飞行的锐啸到来的刹那间,枪已同时到达。 金芒如电,划出一道孤独甚微的金虹。 一名闪在一旁的行人,突然大叫道:“小心身后……” 叫晚了,崔长春刚将身躯旋回,金枪已经及体,“擦”一声轻响,射入右胁。 枪身也同时被他抓住了,但枪尖已入体三寸以上。 一声惊叫,他扭身便倒,“克勒勒”一声暴响,他压倒了一段桥栏,向河下飞坠。 “哎呀!有人掉下桥去了!”有人大叫。 “噗通通……”水声震耳,浪花飞溅。微浑的河水滚滚奔流;水花一涌,人已沉入江底。 双枪艾文琮与绮兰飞跃下马,艾文琮俯视着滚滚江流,跌脚叫:“可借!可惜我这一柄金枪。” 纺绿却急叫:“快,,叫人下去打捞。” 一名路人摇头道:“水流甚急,河底淤泥深有丈余,谁愿意下去打捞?谁知道漂到何处去了?” 双枪艾文琮也说:“我们快走吧,等会儿有人报官,咱,们便走不了啦!上马。” “我好恨,不能见到他的户。”绮兰恨根地说。 艾文琮将她扶上马,说:“我没白走这一趟,想不到充意中解决了他,走!” 蹄声急骤,驰过桥北走了。流水呜咽,桥上围了不少人,一个个摇头叹息,大骂那双。狗男女凶手该杀该剐。 盛板村鲁家的田地,与卫城的田地毗邻;永康冈以西的田地,也是属于卫所的卫田。 鲁大爷早两年,便看上了永康冈那方圆四五里的茂盛栗林,愿以高价收买所有的田地,原主可以仍在原地耕种,作鲁家的佃户或打工。 永康冈拥有最多的栗树的人,是甘七爷和甘和。甘和在这块土地上长大,他的父亲老甘,也在此地住了半辈子,在田地里流了半辈子的血汗。原先,田地上种的只是麦子,杂粮,蔬菜。老甘死后,留下了两个儿子,甘三与甘七。老甘共养了八个儿子,取名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可惜真正长大成人的,只有甘三甘仁,与甘七甘和。 甘和曾经离家出外谋生,到过京师,后来在涿州住了好几年。涿州古称范阳,范阳的栗子天下闻名。他学会了种栗,带回不少佳种,开始在永康冈种植。可惜水土不合果木变种,品质要比涿州的原种稍差。他种的三佳种是霜前栗、盘古栗、鹰爪栗,成绩可观,赚了不少钱,面团团做官家翁,成为爷子辈人物。 他成功了,先后共花了二十余年心血。 由于他的成功,永康冈其他的邻居,也在他的诚意辅助下,一一改植栗树,秋后栗子大量北运京师南下顺德,换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 屠夫鲁并不是对栗子的收成眼红嫉妒,他的田地收入已经够多,在屠猪屠牛屠狗的行业上,也赚了不少钱、其他的财源当然也不断招财进宝。他看上这片栗林的风水,希望将水康冈改为他的新居新庄院。向东望,是平畴千里,而永康冈就高了—那么几尺,前有官道,后有河流,四面五里方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在中间建一座庄院,四周改为建有亭台池阁的大花园,岂不美哉? 可是,甘家兄弟一口回绝,决不出让寸土,决不砍伐半株栗树,无可商量,斩钉截铁,金银再多也是枉然,半生心血决不轻易见钱红卖掉。 从此,鲁、甘两家结下梁子,彼此不相往来。 双枪艾文琮一枪击中崔长春,崔长春落水做了龙王爷的驸马,他也丢掉了一柄金枪。 杀了人,必须远离现场。他一马双驮,带了胡绮兰驰向盛板村。 次日一早,四匹健马出村,驰近永康冈。四骑士一是艾文琼,一是胡绮兰,一是鲁大爷屠夫鲁,一是屠夫鲁的拜地秃鹰仲谋。 屠夫鲁身材象头巨熊,留了络腮胡,两膀有千斤神力、大枯牛如被他抓住双角,一扭便倒。他早年屠牛时不用屠锤,右手握了打磨好了的四寸短牛角,猛地一下击在牛眉心上,牛一击便倒。放血时,他老规矩捧起牛血猛饮,手上、嘴角、虬须……一片红。 近十年来,他已不再亲自操刀了。 秃鹰姓仲,名谋,壮得象条大枯牛,豹头环眼,狮鼻阔嘴,与本城的地棍飞燕子路威交情不薄,可知也是个不安分的人物。 四人四骑到了永康冈东麓,绕着栗林小驰里余察看形势,在林前缘勒住坐骑,看四下无人,艾文琮说:“允中兄,能不能在两旬之内,把永康冈弄到手。” 屠夫鲁笑道:“只要少庄主吩咐下来,那就等于是已经到手了。要不是上次令尊交代不可打草惊蛇,这两块地两年前便是咱们的了。” “姓甘的还不肯放手?” “呵呵!他会放手的。” 屠夫鲁怪笑着说:“最好不要闹出人命,到底有所不便。” “少庄主请放心,咱们给他好好说。他们共有十户人家,每户给他们二百两银子,甘家多给一百,四千多两银子,他们怎能不卖?” “他真敢去报官?”艾文琮问。 屠夫鲁耸肩,怪笑道:“少庄主,你是知道的,这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把官府看成救命王菩萨,动不动就请出里正街坊出来讲理,讲不妥便向救命菩萨求救,不足为奇。” “那你打算……” “让他们去大牢坐坐也不错嘛。” “哦!可是,田契不难了吗?” “呵呵!少庄主放心啦!咱们找人帮助他们打官司,打官司必须要钱,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打官司哪怕他们不卖田地?哈哈哈……” 秃鹰仲谋接口道:“少庄主,—这件事交给在下办,保证如意。咱们从山东来的几位朋友,先把他们偷得精光大吉,等官府派人勘查,便会有城内几家大户被窃的赃物,在他们家出现。这一来,原告成为被告,这场官司妙极了。咱们再请笔生花车师爷李魁出面,替他们打官司,要不了几天,他们的田契必定乖乖易主。” 屠夫鲁接着说:“如果车师爷这一关失败,田产必定被充公,充公后必发子发卖,少庄主,那些官牙都是仲二弟的朋友。” 艾文琮满意地笑了,点头道:“好,由你们全权处理。不过,我认为私了比较实际些快些,入了官,咱们不但得多花银子,而且不是十天半月便可解决的事,咱们不能等,是吗?” “是的,在下必定尽力而为。”屠夫鲁欠身答。 “好,我得走了,这里的事,偏劳两位啦!” “少庄主不多住两天再走?” “不行,府城中为了飞豹的事,闹了个满城风雨。昨日在广济桥,我把姓崔的击毙落水,这件事可能已经有人报官,我与胡姑娘皆不宜碍留,早走早好,以后再来。” 秃鹰沉静地说:“不错,府城谣言满天飞,昨日午后不久,官府已派人到桥下打涝,少庄主还是早走为妙。” 当天午后不久,屠夫鲁带了两名从人,乘了坐骑亲自造访甘和。两地相距值里余,屠夫鲁出门从不步行,不是车便是马,他厩中的良驹不下三十匹之多。 永康冈甘家,是一座朴实的两进四合院,甘仁甘和兄弟俩分别住在前后院中,算是住同一屋檐下,两房的家小和气相处,名义上分了家,但两房的开支却由老七甘和负担,手足情谊极获村邻称道。 甘和是个中等身材,一脸老实相的纯朴农人,屠夫鲁登门造访,怎敢不出来迎接?主客双方在大厅分宾主落坐,甘和笑道:“大爷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恕罪,但不知鲁大爷莅临寒舍,有何贵干需在下效劳吗?” 屠夫鲁呵呵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件事务请七爷帮忙。” “谈不上帮忙,只要力能所逮,在下不敢不尽力?鲁大爷只要吩咐一声,在下乐于效劳。”甘和客气地说,心中却暗自警惕; 自从两年前屠夫鲁派人前来要求让地之后,甘、鲁两家闹得很不愉快,甘家的人深怀戒心。今天屠夫鲁亲自前来要求帮忙,甘和自然心中凛凛。 “只要七爷肯帮忙,那就好办了。”屠夫鲁皮笑肉不笑地说。 “鲁大爷的事是……” “前年兄弟曾向七爷提过,那就是有关贵冈这一带栗林的事?” 甘和脸色一变,说:“屠大爷,有关栗林之事,不是在下不肯相让,委实是咱们永康冈十余人家,恋土难移,不忍心将祖宗传下来的田地出卖,这一带栗林……” “呵呵!七爷,这一带栗林,乃是七爷——手培植出来的……” “因此,在下对这一片栗林有了深厚的感情……” 两人皆抢着说话,一名从人接口阴阴一笑道:“甘七爷,家主人这次是诚意前来相商的,而且照原议地价加两成,条件已极为优厚,希望七爷把握住这次机会,以免后悔无及。” 甘和谈淡一笑,沉着地说:“加两成,恐怕连地上的栗树也不止仅两干五百两银子,不要说地价了。鲁大爷,在下已经说得够明白,祖上的田地,做子孙的怎能出售,这岂不是大大的不孝吗?大爷在这一带的田地,比永康岗广有两倍有奇,何必再买岗子上种不出五谷的……” “呵呵!田地多总不是坏事,七爷,你说对不对?”屠夫鲁大笑着说。 “可是,永康冈的人,却因此而失去了赖以为生,养活妻儿的田地。”甘和有点激愤地说。 屠夫鲁脸色一沉,怪眼—翻,沉声说:“甘七爷,你要放明白些,栗林仍由你们管理,你们不用迁走,你们如果仍不满足,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甘和愤然地说:“什么放明白些,什么不知好歹,这从何说起?我们不卖田地,永康冈与盛板村井水不犯河水,这已经够明白了,水康冈十余户人家是否知好歹,彼此心里有数,这件事不必再论了。” “甘七爷,你先别冲动,好好商量……” “没有商量的必要,一句话,即使饿死,我们也不将祖上留下来的田地出卖。”甘和斩钉截铁地说。 屠夫鲁冷冷一笑道:“好,既然你们一口回绝,希望你们不至后悔。” “你放心,不卖田地的人,决不会后悔。” 屠夫鲁拂袖而起,说:“咱们走着瞧,告辞。” 甘和也离座送客,说:“真定府仍是有王法的地方。不送了。” 送走了层夫鲁,老三甘仁三爷紧张地出堂,神色惶恐地说:“七弟,这次恐怕是他们最后一次警告了。” “不见得,他们的态度似乎比两年前好得多,放心啦!谅他们也不敢明日张胆胡来。”甘和颇有自信地说。 “就因为他们的态度比往昔好得多,因此才令人担心。这贼屠夫是有名的笑里藏刀……” “三哥,他们无奈我何,上次他们不敢动武,这次谅他们更不敢,最近城中连出大案,他们决不敢出动打手前来行凶,闹进官里去,他们怎吃得消?” “七弟,须防他们的阴谋。” “我小心就是,这就告诉咱们的人小心提防。哦!冈南工寮那人怎样了?” “好多了,今早已可下床行走。” “请三哥再去看看,给他拿些金药和食创物,切记不可让旁人知道,万一有了三长两短,走漏出去对咱们不利。” “七弟,要不要查问他的身世?” “不必了,他不会说的、等他伤好之后,悄悄打发走算了。” “是,我这就去走一趟。” 一连三天,盛板村毫无动静。 永康冈的人正感心中一宽,以为这次屠夫鲁仅是顺便重提两年前的事而已。 这天一早,甘家兄弟俩在栗林监督工人采栗,两人坐在一株栗树下,远远地盯视东西两里地外的鲁家。甘和吁出一口长气说:“我担心屠夫鲁这次的举动,怎么这三天来毫无动静?三哥,午后我进城去打听打听,也许可从飞燕子那恶贼口中,套出一些口风来。” “也好,七弟,飞燕子那家伙狡猾阴狠,与他打交道必须特别小心才是。” “是的,我会小心。哦!昨天从府城前往鲁家的那几个男女,知道是些什么人吗?” 甘仁摇头道:“不知道,只知是几个年青貌美的女人。据张掌柜的说,她们是前晚到达的,从南边来。昨天早上有人到店中拜望她们,午间便由屠夫鲁派人接走了。” “知道姓什名吗?” “只知为首的女人姓陶,好美。,, “哼!可能屠夫鲁又在造孽,在外地拷骗年青貌美女人,早晚他会遭报应的。哦!三哥,后园工棚那人……” “今早走了……” “什么?走掉了?他的伤……” 他说不要紧,坚持要走,说是城内有约会,不走不行。他要我向你道谢,说是也许会再来一趟面致谢意。” “走了也好,那人确是一条汉子。” 当天晚间,四更左右,全庄的狗全被毒死,十余户人家男女五六十口,天明方昏沉沉地醒来。 全庄大乱,所有的箱笼枫柜,皆被人撬开了,值钱的家具与财物,全部失踪。 甘家兄弟的地窖也被人弄开了,丢了上千银两。 甘和曾经在外地闯荡,一看便知被人洗窃了,先毒毙门犬,再用迷香把人熏倒,从容翻箱倒柜洗窃一空,定是早有计划的大伙盗贼所为,三五名小贼决难办到。 首先他便猜想是屠夫鲁所为,可是无凭无据,无可奈何。 除了报官,他毫无办法。 派人报官,一进城便听到消息,城中三位大财主昨晚被窃价值上万的金珠宝元,官府正在全城搜查中。 官是报了,但府衙与县衙两处,皆派不出人手出城勘验,须等城中搜查告一段落,方能派人前来处理。 甘家兄弟只好在家中等候官府前来勘验,将收栗子的工作暂且放下,让雇工在栗林自行采收。 屋前的广场中,一婆婆采妥的栗子堆积如山,每百篓为一堆,整齐地堆积待运。 近午时分,一男一女踱入广场,向甘宅的大门走来,男的是个英俊少年郎,女的年已三十出头,但仍然清丽照人。 两人皆内穿劲装,外穿青袍,女的则穿大氅。 慌乱的村民,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一双男女不速之客,颇感困惑。 一匹健马从府城来,飞驰而至,在百步外便大叫道: “大家准备好,巡捕大人已带人前来勘验,快到了,每户的户主听候回话。” 健马到了甘家大门外,骑士下马将绝交与一名仆人,入内去了。 两男女也到了阶下,男的向门内抢出的一名长工揖手道:“劳驾大叔通报一声,在下姐弟求见甘七爷。” 长工一怔,讶然道:“你……你们是城里派下来查案的?”’ “不,在下是六爷和三爷的朋友。” “请问贵姓……” “大叔进去一说便知。” 不用通报,甘七爷已匆匆外去,吃了一惊,拱手道:“咳!是老弟你?” 年青人拱手笑道:“兄弟在城中,听说尊府失窃,因此与家姐前来致意,同时想四处看看,也许可找出贼人留下的线索来。” “这个……” “衙里的人快到了,他们虚应故事而已,城内被窃三家,损失比尊府重要得多,并无丝毫线索可寻,尊府恐怕也不会有结果的,兄弟毛遂自荐,希望能在他们毁坏线索前,能早一步找出端倪来。” “哦!两位请进。” “谢谢七爷。” “哦”!在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两位呢。老弟在后园养伤四日……” “在下姓崔,这位姑娘姓左,请勿向外人提及。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开始找线索。” 甘兄弟两人,陪伴着崔左两人,在各处走了半圈,左姑娘便说:“崔兄弟,不用再看了。” “左姑娘,知道是谁了?”崔兄弟问。 “是的,毒狗用马钱子。施放返魂香皆由窗右下角刺孔。撤走从前门,用手扳断门侧横插闩。各处积尘中,共发现五种不同的抓地虎靴印,其中有一人左足微跛,有一人破箱用掌劈。” “你是说……” “是泰山五虎所为,这是他们一贯手法。赃足的是老三独脚虎南宫威。” “外地的贼,不易追查了。” “他们不会远离,可能仍在府城四郊。不难查出他们的下落。可是,我感到大惑不解。” “左姑娘的意思……” “那五个恶贼,作案时必定杀人,可是……他们这次为何不将事主弄醒,迫问藏金的地方,岂不怪哉?哦!崔兄弟,你查出什么来了?” 崔兄弟取出一根金钗,向甘和问:“七爷,这柄风钗是纯金打造的,是不是尊府之物?不是本地所打造的。手工精巧一看便知。” 甘和接过瞥了一眼,摇头道:“崔兄,我敢保证,我们这里决无这种金钗,永康冈全是奉公守法的人,决不敢偷藏这种违禁品。” 崔兄弟不住点头,说:“我猜想也不是尊府的,只有官方人家方准许使用这种手饰。” 左姑娘接口道:“城内失窃的三户中,有一户是致仕的知州大人。” 崔兄弟剑眉深锁。说:“这支金钗,为何在此地出现?他们窃了城内三大户,价值巨万,为何又到此地来偷这十余穷农户?委实很费解。” “崔兄弟,你在何处拾到的?”左姑娘问。 六匹健马从官道折入,官府办案的人到了。崔兄弟走近堆放栗篓的地方,不住向几处栗篓订量,将钗纳入怀中,开始搬下最上面的一筐。 “的笃笃……”掉下十余颗褐光耀目的栗于,是从篓缝中掉下来的。 甘和眉心紧锁,向跟在身后的一名中年人不悦地说:“怎么打包这样马虎?这是不可原谅的。这一百篓栗子要运至顺德府,迢迢百里,在这里都会往外掉,运至顺德岂不都掉光了?”’ 崔兄弟急问道:“七爷,你是说,平时栗子决不会住外掉的?” “对,柳条篓十分扎实,里面加了麦秸,不可能往外掉……” 马匹已驰入广场,有人叫:“七爷,徐大人来了,快采迎接。” “崔兄弟,少陪。”甘和匆匆地说。 “七爷请便。” 场中一阵忙,六匹坐骑驰入,骑士滚鞍下马。甘和命人上前接缰,含笑行礼道:“徐大人辛苦了,厅内待茶,请。” 来人是真定府大名鼎鼎的徐巡捕,官仅从九品,却是位武艺高强的好巡捕,上次逮捕飞豹父女归案的就是他,声誉鹊起,成为真定第一位红人。 徐大人相当客气道:“七爷客气,公务在身,恕不打扰茶水,这就请七爷带本官四处勘验。” “徐大人,急不在一时。咦!那一位没穿公服的爷台是……”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生了一双冷电四射的鹰目,脸目阴沉不苟言笑,穿的是黑袄,青色灯笼袄带了一把匕首,冷冷地说:“在下姓连,车走连。小名城,城市的城。” 徐捕头笑道:“连兄是节孝坊井家的护院师父,昨晚井家损失奇惨,连兄自告奋勇,助本官缉盗。” 连城冷冷一笑,说:“在下跟来看看,城内城外同时作案,不知是不是同一伙贼人。徐大人,咱们到处看看吧,天色不早了。” “好,甘七爷请领路。” 连城插好马鞭,说:“咱们分头看。” 徐大人点头道:“好。分开来看看。七爷,你的失单上写明地窖中丢白银千两,先到地窖看看。” 连城已经走了,先至院左的小沟东张西望。 崔兄弟与左姑娘,一直就站在栗堆旁,有意回避,一百篓栗子堆了三层高,正好隐身。 崔兄弟等徐大人进了甘家大门,方向左姑娘神色凛然地说:“左姑娘,你认为甘七这人是否可靠?’’ “咦!你的意思是……” “他会不会是嫌疑犯?” “别开玩笑,这么老实的人,不可能的。” “人不可貌相呢。” “你认为他涉嫌?” “对。”崔兄弟沉重地说。 “是……是为了那支金钗?” “对,我是在篓旁拾获的。” “可是……” “贼物可能就在这几篓栗子内,候机外运,谁会想到失主的农场中有赃物?” “这……” “此中似乎疑云重重。如果甘七爷将赃物藏在栗篓内,刚才他决不会肯定地表示栗子决不至于漏出。” “你猜想……” “可能是他的兄长甘仁,也可能是采收栗子的雇工所为。” “咱们打开来找找看。” “不行。不管甘七爷兄弟是否涉嫌,我不能当巡捕之面揭发出来,且先藏好再说。” “你……” “大丈夫思怨分明,受人之思不可忘。七爷兄弟从水中把我救出险境,解衣推食赠乐思同再造,我不能负他。” “你打算……” “等巡捕走了再说。” 说话间,有人接近。左姑娘低声说:“这家伙尚未下马,目光就在栗堆中转,这时又向这儿走来,大有文章。” “我留心他就是。”崔兄弟低声说。 来人是连城,背着手一步步走近,,突然问:“咦!两位穿装不同,不象是甘家的人,请教……” 崔兄弟淡淡一笑,说:“咱们也是办案的,在下姓崔。” “姓崔?大名是……” “崔长春。” 连城哈哈大笑,说“老兄,别开玩笑,你……” “哦!你知道崔长春?” 连城脸色一变,摇头道:“不知道,只知道这名子好耳熟。哦!两位也是办案的,有何发现吗?” “刚来,尚无发现。” 连城打量着栗篓,笑问:“这里面装些什么?” “栗子。” “哦!在下还真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栗子,打开看看。”连城一面说,一面搬下一篓栗子,伸手解篓盖捆绳。 崔兄弟一脚踏住篓盖,冷冷一笑道:“人家费了不少工夫打包,你怎么替人家添麻烦?” “咦!你反对打开?”连城反问。 “为何要打开。” “你不许打开?” “正是此意。” “好,在下去请徐巡捕来打开。” 崔兄弟呵呵笑,问:。“你知道里面有赃物?” 连城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这是什么话?你……” “你知道在下所说的话。” 连城向外退,冷笑道:“阁下定然是……; 崔兄弟冷笑一声,抢着说:“你这叫不打自招,里面到底有何阴谋,你得从实招来……” 连城突然扭头狂弃,正要张口大叫巡捕头。 左姑娘手疾眼快,伸脚一勾。 “砰!”连城爬下了。 崔兄弟一闪即至,一脚踏在连城的背心上,连城想叫也叫不出声音,蓦然昏厥。 崔兄弟将连城塞在篓前,匆匆地说:“左姑娘,看住他,我去打发巡捕头回城。” 甘和甘仁兄弟,刚陪伴巡捕头走出地窖,猛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崔兄弟,吃了一惊,脱口叫:“咦崔兄,是你?” 崔兄弟笑道:“是我,感到意外吗?” 徐大人行礼笑道:“确是意外。上次多蒙崔兄接手,并蒙指引擒获飞豹,崔兄一走了之,徐某于心难安,大德不敢或忘,多方派人打听你的行踪……” 崔兄弟笑道:“好说好说,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徐大人又来办案吗?” “咦!别提了,徐某真是流年不利……” “徐大人,这里的案不用查了,在下已管了这档子闲事。” “这……” “贼人是泰山五虎,徐大人可有耳闻?” “哎呀!老天!是……是他们?”徐大人惊问。 “错不了,在下已得到线索。” “糟了!这五个恶贼如果真的逃来真定,那……要想缉凶,难比登天。” “徐大人请回城听候消息,在下设法缉拿他们归案。哦!徐大人带来的那位姓连的人,已经独自走了。” “唉!他为何独自走了?怪事。” “他去找五虎报信去了。” “哎呀!他……” “他可能是五虎的内应,大人快去追,他未带坐骑,可能还迫得上。” “这恶贼!”徐大人恨恨地咒骂,匆匆告辞,带了从人急急抢出宅外。 地窖中,点起三支大松明。连城被剥了上衣,吊在梁上双脚离地。窖中没有甘家的人,只有崔兄弟和左姑娘。崔兄弟握着一根松明,火焰熊熊,松油爆裂声劈啪震耳,火焰直往连城脸上吐,把连城吓得屁滚尿流。 崔兄弟徐徐移动着松明,冷笑道:“你不信任在下是崔长春。信不信由你。那位姑娘姓左,凤剑左风珠,你也不信?” 连城的眉毛已被烧掉了,惊恐地问:“你……你要把……把我……” “呵呵!在下想救你。” “救我?你……” “你如果招供,你可以活。” “我……” “崔某言出如山。” 凤剑笑道:“你如果不招,保证你变成一根不折不扣的人炭。” “你……你们不能如此不讲江湖道义。” “我凤剑并末订定江湖道义,你们也并未遵守。” “你……” “你说不说?”崔长春问,松明徐向前伸,又道:“泰山五虎的规矩是要财要命,他们根本就不知江湖道义为何物。因此,对付你们这些人,根本不用讲江湖……” “住手!我……我招……”连城狂叫。 崔长春挪开松明,笑道:“你招吧,我在听。” 连城已吓软了,虚脱地说:“我……我招,我……招……”: 不久,甘和突然仓惶地抢入,恐惧地叫:“崔兄,糟了!盛板村大队人马正向此地赶来,已到了庄外。” 崔长春一惊,向凤剑说:“左姑娘,劳驾,把这厮带到岗后藏匿,在下要留下看看风色。” 连城的态度强硬起来了,叫道:“鲁大爷在村外派有眼线,只要徐巡捕不动手,他便带人亲自前来搜查,你们逃不掉的,放了我,连某会替你们开脱。” 凤剑一掌将连城劈昏,冷笑道:“本姑娘放你,你死不了,但这一辈子完了。” 她将人拖出,在门外叫:“崔兄弟,我在冈南等你的消息。” 崔长春和甘和出到庄门外,人马已将十余户围住了,共来了六十余骑,六十余名高矮肥瘦的男女骑士。每个人皆带了刀剑和弓箭,气势汹汹。 甘和独自上前,神色肃穆地向前走。 屠夫鲁带了六名男女,高据雕鞍冷然迫近。 甘和在马前一站,沉声问:“鲁大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屠夫鲁阴阴一笑,大声道:“鲁某有朋友在节孝坊井家任护院,失窃与他有关,因此鲁某不能袖手旁观,要助朋友破案。” “甘某也是受害人之一……” “有人报信告密,说你是匪犯之一。” “什么?你凭什么敢血口喷人?徐巡捕刚走,你是不是想在青天白日之下,无法无天纠众抢劫?” “哈哈哈哈……鲁某已有确证在手,不怕你放刁。来人哪!下去搜。” 两侧抢出四人四骑,四骑士飞跃下马。 甘和双手一张,d(喝道:“站住!你们想打劫吗?” “哈哈哈哈……等按出赃物来再说吧。” 甘和心中暗暗叫苦,崔长春刚将口供问完,还来不及将栽的赃取出,如被查出,岂不一切都完了?只急得眼前发黑,厉叫道:“没有知府衙门的搜票,谁也不许动此地一草一木,不然咱们衙门里公堂见面。” “把他赶开!”屠夫鲁怒叫。 崔长春突然叫道:“七爷,让他们搜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可先到衙门告他一状,把徐大人追回来还不算迟。” 屠夫鲁大方地狂笑道:“好啊!赶快派人去告状,在下求之不得,最好能有衙兵里的兵勇在场,免得在下多费手脚。” 崔长春向不住发抖的甘三爷说::三爷,你去走一趟好了,快,徐大人走了不久呢。” 甘仁火速走向马桩,那儿不论昼夜,皆备有两匹坐骑,以应不时之需,跨上马匆匆走了。 四大汉大踏步走近栗堆,走近先前崔长春搞连城的地方。 甘和心中叫苦,脸色死灰。 崔长春拦住了四大汉,笑道:“且慢,你们是搜赃的?” “小子,滚开!”一名大汉大吼。 “你们要搜可以,如果搜不出赃物,该怎办?” “闭嘴!你是什么人?” “在下是七爷的长工。” “滚你的!” “话讲在前面,如果搜不出赃物,在下要在公堂作证,指证你们聚众打劫。” “你这该死的长工……” 屠夫鲁大笑道:“好,在下正需有人作证,你既然出面护主,在下允许你作证。搜!” 四个大汉不约而同,将先前连城搬下的一篓栗子拖出一旁,取出匕首,一阵砍割,毁掉栗篓盖,两人抓起篓耳,将里面八十斤栗子倾出。四人愣住了,里面全是栗子,那来的赃物? 崔长春在旁冷笑道:“你们把栗子倒出来,可得重新替咱们装上。” 四人不理他,一阵忙乱,一口气倾了二十余篓栗子,栗子滚了一地,却一无所获。 屠夫鲁沉不住气了,大叫道:“多去几个人,全给我倒出来看看。” 广场上共有三堆,每堆一百篓,每篓八十斤,两万四干斤栗子堆起来象一座山。 “怎么回事?”甘和走近崔长春,余悸犹在地低问; 二十余名大汉在倾倒栗子,显然有点手忙脚乱。 屠夫鲁开始沉不住气了,跃下马亲自上前察看。 崔长春拍拍甘和的肩膀,笑道:“放心啦!’这一堆只有九十九篓,不信你可以数数柳条篓,是否相符。” “咦!那……”甘和困惑地问。 “左姑娘已经在押走连城时,将那一篓带走了” “咦!怪事,我怎么没发现?” “她那大氅掩藏一篓轻而易举,你们只顾留心连城,当然忽略了左姑娘。在下已经发现赃物,怎能留在原处不加处理?” “可把我吓惨了。”甘和松口气说。 崔长春淡淡一笑,说:“这些事,你们知道愈少愈好,所以在拷问口供时,在下不让你们旁观。目下七爷你还不知道屠夫鲁的诡计阴谋,即使他行凶把你捉去,你也招不出什么来。现在,好好打发他们走,切记不可冲动。” 搜不出赃物,三百篓栗子全被倒出,屠夫鲁似乎极感愤怒不安,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 终于,一名爪牙上前苦笑道:“大爷,一无所获,要不要在各处搜一搜?” 甘和怒叫道:“你们搜吧,家兄去追徐大人,不久便可赶回,你们再搜一搜也就差不多了。”’ 屠夫鲁愤怒地叫:“搜,把地皮也给翻过来搜。” 一名中年大嫂走近,低声道:“大爷,再搜便糟了,徐巡检一到,咱们岂不是官司打定了?被他们反咬一口,咱们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不怕,徐巡检谅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不然,目下他是知府目前的红人,推官大人的心腹,真定府的英雄。不怕一万,只伯万一,万一他放脸下来,大爷何以善后?杀官造反吗?别忘了,徐巡捕连飞豹那太行山巨盗也抵他不住,可知他武艺定不稀松。” “可是……” “咱们一走了之,官司可以慢慢打。” “我不信搜不出来,一定是五虎放错了地方。” “哼!会不会是五虎吞掉了这笔金珠误事?” “这……” “回去一问便知,在徐巡捕到来之前,早走为妙。” 屠夫鲁意动,点头道:“好,回去问问看。”接着高叫道:“不要搜了,上马。” 甘和厉声问:“鲁大爷,你怎么说?在徐大人到达之前,你们不能走。” “放屁!你敢拦阻在下?哼!我看你大概不想活了,你试试看?” 崔长春叫道:“七爷,让官府去找他们吧,拦他们不住的。” “量你也不敢拦。”屠夫鲁很恨地说。 人马呼啸着走了,永康冈的人个个咬牙切齿。 崔长春将甘和唤之一旁,低声道:“等会儿徐大人赶到,不必迫得太紧,你只须控告屠夫鲁前来行凶毁坏栗篓便可,放他一马。” “这……这岂不是便宜了那恶贼?” “迫急了,须防狗急跳墙。这件事在下自有安排,如果你出面与他周旋,迫急了,他派人来杀人放火,岂不糟了?在下会好好对付他的。”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 “他会受到报应的,丢开也罢。在下告辞了,千万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在下的身份,不然将大祸临头。七爷,珍重再见。” 甘和目送崔长春去远,自语道:“幸而无意中在河边救了他,不然这场大劫难逃,真是菩萨保佑。” 徐大人带了人重临永康冈,接受甘和的投诉,力劝甘和息事宁人,由徐大人派人通知屠夫鲁,令其赔偿甘家的损失,不然将按法治罪。 屠夫鲁反而大感意外,花些银子赔偿了事。 当晚,两个黑影象幽灵似人飘入了盛板村。 崔长春一身黑衣,凤剑也男装黑衣带了两把剑。两人潜入鲁家大宅的广阔后花园,伏在一座水阁旁。崔长春低声道:“左姑娘,请在这一带策应,如无必要,请勿出面,在此地掩护在下脱身便可。请记住,今晚咱们是为财而来,决不可伤人。” 凤剑笑道:“那是当然,你们黑道的规矩我懂,算起来我也是黑道人,不过我这一道与你那一道稍有不同而已、放心啦!清除退路的重责,我一力承当,去吧。” 已经是三更正,但大厅仍然灯火辉煌,主人屠夫鲁大张筵席,欢宴佳客。 客人是三女五男,。陪客是泰山五虎和几位男女。为了泰山五虎所栽的赃平白失踪,闹得极不愉快,酒席从二更初延至三更正,仍无散意,在商讨一件极为秘密的重要大事,庭四周警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止闲杂人等接近。在外面负责岗哨的人,相距皆在三十步外,仅能听到隐隐人声,似乎里面主客之间有所争执。 崔长春象个无形质的幽灵,熟练地通过了后院的重重守卫,深入腹地。他的百宝囊中,备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开门启户不费吹灰之力,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内室的地底秘室。 出来时,他带了一个沉重的大包裹。 大庭中,屠夫鲁已有八分醉意,胀红着脸,拭着额上的大汗说:“李兄,不是在下不为少庄主尽力,而是事出意外,好好一件事,硬给五虎五位老兄弄砸了。期限急迫,十五天的确是……” “住口!”主客的一位中年人沉声喝止,放下酒杯又道:“不管怎样,你得设法把那座冈弄到手,少庄主要在那儿建一座庄院,作为未来虚无派北路山门。真定府距京师不远不近,地当往来要冲,东至山东,西出太行,北控京师,南拊河南南京之背,咱们将是中原唯一实力遍天下的名门大派。哼!连一块地皮你也无法为少庄主尽力,你还想做北路山门的护坛?” “李兄,在下只希望能将期限延后十天半月……” “不行,延后便将影响乡派开山的吉期。” “这……” “我不与争论,少庄主明天便要带了匠与阴阳生,以及九灵道长前来察看风水定堪舆,看你怎样向少庄主交待。” 屠夫鲁不住拭汗,懊丧地叫:“我的天!……这简直是要命嘛!” “要命你也得把这块地拿过来。” “可是……近来府城为了飞豹的事……” “你少提飞豹那死鬼。” “可是……” 李兄不屑地说:“不要可是,这证明你没有用。” 泰山五虎的老大青病虎站起说:“鲁兄,这样吧,咱们把事情弄砸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由咱们兄弟把这件事办妥就是。” “你是说……” “一不做二不休,咱们给他来一次狠的。老实说,咱们都是些粗人,那些栽脏陷害打官司等等勾心斗角的事,咱们全是外行,咱们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开始就不赞成鲁兄搞那一套软玩意。” “可是……少庄主已经交代下来,不要闹出人命引起官府的注意……” “鲁兄当然不能引起官府的注意,咱们兄弟却可以放手去干。” “你的意思是……” “明晚咱们兄弟前往水康冈,给他们鸡犬不宁,男女老少百余口,算得了什么?白天先派人到河边,挖一个三丈深五丈宽的大坑,把人迷昏往坑里一丢,埋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永康冈便成了鲁爷的囊中之物了。” 老二插翅虎也说:“对,就这么办。至于田地契,也不至于费神,先准备妥当,让他们按上模书画押,不就成了?” 屠夫鲁摇头道:“你说得真简单,全村男女老少全都失踪,咱们有田契便以主人自居;官府一生疑,向咱们追下落,咱们死定了。府城附近有三卫官兵,府县也可出动上千兵勇,咱们想造反,也力不从心。” 秃鹰突然一拍大腿说:“有了,大哥,小弟另有妙计。” “有何妙计?” “明晚跑一趟永康冈,准备四张借据,借银一万两,用迷香弄翻甘老七,按上他的指模。大哥只须找两个中人,大事定矣!一张留在甘家的祖宗牌位后,两张交中手收执,一张由大哥收存,过几天登门讨债……” “哎呀!妙计!妙计!”屠夫鲁怪叫。 “行得通?”李兄问。’ “一定行得通,早该想出这一招的。”屠夫鲁兴奋地说,连干三大杯,喜上眉梢,又向秃鹰说:“贤弟,你该称智多星,来,愚兄敬你三大杯……” “啪”一声响,壁间的八盏明灯中,突然有一盏自行炸裂。 “咦!”众人讶然叫。 “啪啪!”又是两盏,灯光一暗。 李兄一惊,倏然离座叫:“窗外有人。”’ “啪啪啪!”又炸了三盏。 一声怒啸,李兄已向明窗疾飞而出。 “啪啦!”最后两盏明灯熄灭,大庭一暗。 外廊仍有灯火,众人纷纷向外抢。 “快抄家伙。”有人叫。 高高兴兴喝太平酒,谁也没带兵刃。有些赶快抄起一张木凳,有些则抓了酒杯与木筷,向外急冲。 “碰!”廊柱断了一根,灯火摇摇,廊灯俱灭。 一个黑影,乘机贴地溜入,从相反的方向溜走了。 全庄戒严,大肆搜索,但却一无所见,搜遍全庄每一角落,鬼影俱无。 屠夫鲁愤怒地回到大庭,十余名打手亮起火把进入。庭中残席仍在,桌旁黑影入目。 “喝!”屠夫鲁怒叫,手中的匕首破空而飞,向桌旁的黑影掷去,反应奇怪,看到黑影便本能地沉喝飞匕,不假思索地手下绝情。 “不是人!”李兄同时大叫。 “啪”一声响,暗影倒下了。 的确不是人,而是一件黑衣,套在竖起的长凳上,匕首钉在凳上锋尖直透底部。 屠夫鲁恼羞成怒地拔回匕首叫:“是谁把上衣脱在凳上的!混帐!” 一位年青女郎说:“这是独行大盗黑衫客的信记,这人怎还活着?” 李兄一怔,说:“对,是黑衫客,他不是被少庄主一金枪透腹,打落广济桥喂了鱼鳖吗?怎么又在此地出现了?不可能的,定然是有人假冒他的身份作怪。” “不管是真是假,赶快派人返回福寿山庄报信。”年青女郎慎重地说。 李兄摇头道:“不可大惊小怪,没弄清怎可胡乱报信?反正明天少庄主便可到来,咱们必须费些神,把这个人的底细查清,不然无法交待。” 内厅奔出一名打手,惶然地叫:“禀大爷,地底秘室被人打开,所有的柜橱皆是空的,只留下一些十斤重的银元宝,珍宝金饰已全部失踪。” “哎呀!”屠夫鲁惊叫,何内狂奔。 把守的人,发誓不曾听到任何动静。 秘室门共有两把巨锁,锁毫无被撬的痕迹。里面的柜橱,皆各有精巧的铁锁锁住,也没留下撬动的痕迹。据前来察看的内室总经管说,直至打开铁叶柜,方发现被窃,谁也没料到贼人如此高明。 屠夫鲁心痛地清查财物,这才发现丢了无数珍玩,两大盒珍珠宝石珊瑚,都是世上所罕见的宝物,算总值,决不止五万两银子。屠夫鲁心中大痛,把那些值夜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内堂的几位警卫,挨了一顿结实的皮鞭。 鲁宅乌烟瘴气,整整闹了一夜。破晓时分,屠夫鲁重新到了秘室,又发现留下来的十五只十斤重的大元宝,竟又不翼而飞。 秘室的大橱前,赫然挂着一件黑衣。 全庄陷入混乱中,屠夫鲁一口咬定是内贼所为,外贼决不可能在全庄加紧搜索下去而复来,更不可能一个人带走十五个大元宝,一百五十斤背在身上,决不可能逃过全庄百十双锐利的眼睛。 开始清查内贼,穷搜每一可能藏匿元宝的角落。 除了先后留下的两件黑衣,毫无其他的线索可寻。’ 天亮了,有人发现连城躺在庄口的路旁,成了个白痴,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消息传到府城,黑衫客在鲁家作案的消息不径而走,不悄多久便传遍全城。 崔长春与凤剑两人,藏匿在北郊的一处荒野中,距牧庄三家燕京老农的住宅不远。 已经是午牌时分,两人从草丛中钻出,到左近的小溪洗漱毕,崔长春换了一身青袍,嘴唇粘上两撤假八字胡,脸上加了褐色染料,向凤剑笑道:“左姑娘,走吧,我送你到城户雇车。”凤剑也换了村妇装,背了三个三尺长的大包裹,叹口气道:“崔兄弟,你真不想走?” “不,我必须把盛板村的事结束。” “你的意思是……” “打消虚无派在真定建山门的毒计,当然也要会会那位丈少庄主。” “那……你为何拒绝我的帮助?” “大丈夫思仇自了,他那一金枪我必须亲自还他,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领了。” “你……唉!你这人真是倔强固执……” “事实上在下能应付得了。走吧:我送你……” 凤剑摇头道:“忙了一夜,你也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晚上你还有事,不劳远送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好吧,那就不送了。见到龙萧客,请代在下致问候之意,后会有期。” 凤剑脸一红,骂道:“小鬼,你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去找龙萧客。” 他叹了口气,感喟地说:“左姑娘,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青春不再来,能抓住幸福,你为何不抓?流浪江湖,终非了局,何必苛待自己?说真的,我真诚地祝福你们。好了,不送了。” 凤剑也幽幽一叹,说:“崔兄弟,你错了。我与龙萧客早年确是彼此颇为投缘,他如果心中有我,又怎会娶镇八方的女儿为妻?对这种见义思迁爱情不专的男人,你又能期望些什么?” “也许他另有苦衷……” “不见得。” “象我,我……唉!别提了。” “你怎么啦?” “我曾经走错了一步,至今仍在负疚,往事不堪回首,种苦因得苦果,人是不能走错一步的。”他黯然地说。 “咦!你好象有满怀的苦衷……” “不说了,天色不早,再见。” 崔长春苦笑着,抱拳行礼相送。 凤剑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默默走了。 崔长春久久方心潮平静,抬头看看天色,叹口气在一块大石前盘膝坐下,开始定下心神默默练气行功。 气行三周天,他睁开双目,深深吸入一口气,虎目中神光倏现,双手一张,缓缓伸掌向石下沉落。 手按在巨石上了,巨石开始轻微微地颤动。 片刻,身形飞旋而起,旋至身后的短树下,双掌急剧地挥动,罡风如潮,看不清掌影。 乍起乍落,风定人止。 枝头上本有不少枯叶,在他旋抵树下时,枯叶纷纷受震下堕,势如暴雨。但掌风呼呼,劲气山涌,却不曾波及落叶,落叶不向侧飞,仍然向下飘堕,直至他突然停止,枯叶方反而向外侧急飘而堕。 他吁出一口长气,拭掉脸上的汗水,略为伸展手脚,虎目中的神光敛去,蹲下身子小心地拾取枯叶。 一张,两张……共拾起十八张枯叶,在地下摊开,仔细地一一查验。 有十张枯叶只剩下叶脉,三张叶的脉只露出一半,两张只露三分之一,三张未损,叶脉从中折断。 他一脚将枯叶踢散,叹口气说:“太难了,我还得下几年苦功,孤魂这种几乎不可能的奇学,练起来太苦了。” 苦,仍得练,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练不行。苦,算不了什么,总比被别人杀死强多了。 他再练,整整练了九十九次。 已经日色当顶,午牌时分了。 他浑身已被大汗所湿透,脸色现苍白,感到手脚发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平气和,操之过切,已有脱力的现象发生,不是吉兆。 腹中雷鸣,饥肠辘辘。 他在溪边脱下衣服,洗净身躯,连衣袄也洗了,并除去易容物,回到原处,换上黑衣服,先埋头大睡。 一觉醒来,已是未申之间,他将衣物收好,藏在草丛中,将一些金银塞在百宝襄中,用巾将剑和金枪裹了,向府城方向举步。 先塞饱五脏庙,酒足饭饱,沿东大街信步向三星庙走去。街上行人甚多,车马往来不绝,谁也没有留意他这位挟了长布卷的黑衣人。 已经是申牌正末时分。说正确些,该是申牌七刻了。进出的人多,出城的人少。 三皇庙前,摊贩们正忙于占夜市的摊位。 庙后转身骨瘦如柴的测字先生,头顶着测字桌,桌面上的行当一应俱全,平平稳稳不动不摇,手里还提了一张长凳,大袖飘飘居然有六七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摆好了,凳也安上了,还没有坐下,桌前便来了浑身黑的崔长春,一把摊过签筒,摇晃着问:“老兄,才来呀?” 测字先生一怔,讶然道:“对,才来,你老兄是……” “不测字,求根签。” “这……” “别人问的是妻财子禄,我要问酒气财色,别人问凶不问吉,以便趋吉避凶;我要问吉不问凶,说错了砍你的脑袋。” 测字先生脸一沉,冷笑道:“阁下,你是存心掀摊子来的?” “这可是你说的。” 测字先生乌爪似的手作势反拂,沉声道:“朋友,亮万。” “不必问,我知道你是铁嘴张半仙,这就够了。” “小声些好不好?”张半仙急声低叫。” “要小声可以,有条件。” “你是……” “徐捕头正着手清查本城的有案歹徒……” “朋友,敞开来说。” “好,昨天午牌时分,血花会来了几个女人……” “老天!别把我拖进去,在下只好把你交给徐巡捕。” “你想威胁我吗?” “就算是吧!山东地面,你犯了多少死罪?” “朋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你……” “光棍眼中不揉沙子,在下不是善男信女。” “朋友贵姓?” “姓崔。” 张半仙大惊,想击出的手颓然放下,哭丧着脸说:“是不是血花会的人,在下来不及摸底,她们只停留片刻,便向东走了。” “你该知道下落,谁不知你的眼线多?” “她……她已到盛板村鲁家去了。” “你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血花会的人?” “这……” “说,小心你的脑袋。”崔长春沉下脸说,一指头点在石砚台上,四寸宽五寸半厚的大砚台,突然崩裂成细碎的碎屑。 “是……是的,她们外氅内的衣襟上,有……有血花标……标记。”张半仙心腹俱裂地说。 崔长春丢下一锭碎银,点头道:“谢谢你,铁嘴张。” “谢谢……谢谢……” “后会有期。” 张半仙已发软,脸色灰白惊恐万状,喃喃自语道:“真定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得收摊子远走高飞。” 说走就走,立即收摊子走路。 崔长春在暮色苍茫中出城,向盛板村缓缓而行。在福寿山过庄,艾文琮曾说过将与血花会合作,想不到血花会果然派人前来商谈了。艾少庄主去而复来,大概与这次商谈有关。 他感到奇怪,血花会为何不派代表到福寿山庄商谈,到盛板村有何用意?可能是老奸巨猾的艾文琮,想显示自己的潜力,表明在真定已有了地盘吧? 他在心中求菩萨保佑,保佑这次绮兰不要跟来。为了找血花会的人,他不顾一切势在必得。但如果有绮兰在捣蛋,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血花会已经开始向他的家小报复,显然双方的仇恨愈结愈深,已无化解的可能,他必须以快速致命的打击,来对付这群恶毒的刺客,不但为友报仇,也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他必须无畏地以牙还牙。 他在凤剑的口中,知道紫云仙子曾经救了博村崔家,深感困惑,紫云仙子是否也在等他算账?他倒不担心林紫云,侠义门人不会向相关的人报复。 凤剑与紫云仙子道不同相为谋,因此博村事了,见崔如柏无恙,便匆匆离开,并不知林紫云为何在崔家替崔如柏除去血花会的人。因此,他对这件事大感困扰,本想返家一看究竞,却又伯被人暗中盯梢,岂不是引鬼上门吗? 不管怎样,他对紫云仙子如何仇视他,他没有再记恨紫云仙子的理由。 到盛板村仅五里左右,早着呢。暮色苍茫,炊烟四起,官道上行人渐稀,只一些赶着进城的车马,急急忙忙向城里赶。一些近郊的村民,也匆匆出城返家。天一黑,城门便关:闭,城内外交通便将断绝,道上便不会有人行走了。 脚步声渐近,快到身后了。 他突感心潮汹涌,脚步声有点不对哩,怎么人已接近身后,脚步声又变了? 他油然生出戒心,全神留意身后。 脚步声终于到了身后,他冷冷地说:“阁下有所迟疑,为何?” “呵呵……”身后的人怪笑。 “好笑吗?如果你不迟疑,仍用先前的脚程赶路,在下便忽略你了。” “是吗?高明。想不到天下心中的一些微变化,竟然从脚步声暴露出来,尊驾果然名不虚传。” 他仍向前走,并末回头察看,问道:“阁下认识区区?” “黑衫客的名号,已经传遍地北天南。” “夸奖夸奖。请教。” “兄弟夜枭蔡彪。” “哦!失敬失敬,咱们是同道,蔡前辈有何指教?” “忝在同道,因此前来通风报信。” “哦!谢谢。” “老弟昨晚抢劫鲁家,得手数万金珠的事,已经传遍府城。” “谁说我抢劫了?哼!” “人言人殊,流言可畏,众人皆说是抢劫,在下只是据实相告而已。” “晚辈仍然感激。” “好说好说。” “前辈有何打算?如认为见者有份,可分一杯羹,那人就打错主意了。” “呵呵!在下不是不守规矩的人。” “那你……” “一时好奇,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咱们这一行的朋友,接到财神便远走高飞,但你却敢公然在府城闹市露面,在酒楼吃喝,在街上乱逛,盯上土混混问消息,岂不大为反常吗?” “前辈一直就跟在晚辈身后?” “正是,令在下不解的是,你为何今晚又向鲁家走,已超出情理以外,为何?” “恕难见告。” “你知道你已被人盯上了吗?” “前辈便是其中之一。” “不错,其他的人你知道是谁?” “晚辈尚无发现。” “府城是鲁家的势力范围,爪牙众多,消息早经传出,前途危机四伏。老弟,回头是岸,还来得及,再走一两里;悔之晚矣!” “谢谢前辈的忠告,可能晚辈势在必行。” “老弟,飞蛾扑火,愚蠢已极。” “机会稍纵即逝,晚辈不想半途而废。” “言尽于此,尚请三思。” 崔长春回身,长揖为礼说:“谢谢,晚辈不送了。” 夜枭蔡彪已远出十余步外,向府城走了。 他不信鲁家在设伏等他,今晚向鲁家的血花会妖女寻仇,除了一个铁嘴张半仙之外,没有人知道他要重临盛板村。 接近了永康冈,他想:“今晚他们要来取甘七爷的手印,我何不先叫他及早趋避?” 天色已经尽黑,接近庄口,竟然无人发现他这位熟客,他也看不见庄内的人,也不见灯光。 “咦!怎么如此反常?”他想。 天色刚黑,屋内不可能没有灯光。再向甘七爷的宅院走,仍然一无动静。永康冈的狗已经全被毒毙,全庄死寂,静悄悄如同鬼域,连相角的铁马与风铃,也寂静无声。广场上,栗子堆积如山,就是不见有人。 “糟!”他突然心惊地跌脚叫。 他发疯般向大门奔去,门是锁上的。左右邻的大门,原是铁将把门。 扭开锁狂奔而入,用火折子点亮灯。 “他们下毒手了。”他心寒地叫,只感到脊梁发怜,浑身在战栗。 十余户人家,加上佃户雇工,男女老少百余口……老天!他真不敢想。 贵重的家具皆搬走了,象是迁居。进入内堂,一群肥大的老鼠在灯光下奔窜。 灶火尚温,两笼馒头一锅小米粥原封未动。 当然不是迁居大搬家,对方留下了线索,一是食物,一是最重要的甘家祖先牌位。这玩意除非人死光了,不管再穷再苦的人,搬家时必定带走的,迁居不带走祖宗牌位,哪还象话? 十余户人家空空如也,豢养的鸡羊牲口全部失踪。 这就是所谓鸡犬不留。 他回到甘家,只感到眼前发黑,手脚冰冷,愤怒令他浑身抽搐,心向下沉落。 好冷,冷得他发抖。其实,晚秋的夜并不算冷。 他坐在门阶下,麻木地抓住廊柱,五指扣入柱内,但他却丝毫感觉没有。 久久,他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他木无表情地解开裹住金枪和剑的市帛,迟钝地佩上剑,麻木地抚摸着金枪。 但他不再发冷,不再发抖,只是皮肤起了鸡皮疙瘩,颊,肉因不住咬牙而抽搐。 口中咸咸地,牙齿咬得太紧而出血。 蹄声戛然而止,两匹健马停在栗堆旁,有人叫:“咦!怎么有灯火?怪!好象门是大开的。” 另一骑士扳鞍下马,说:“大概是撤走时忘了关门,灯光是神案上的长明灯,走时忘了熄啦!” 最先发话的人也扳鞍下马,嘀咕着说:“少庄主也真会折腾人,先前说是让人猜测是弃家逃走迁移,然后又认为不妥,要咱们来放火,起初便该一劳永逸一把火烧光的。” 另一个人向大门走,说:“哼!老三,你知道个屁,当时如果放火,那些男女肯走?不和咱们拼命才怪。再就火放早了,城里面派人来查,万一遗下线索,岂不糟了?现在放火,至少明早他们才能派人来勘查。夜间附近村民前来救火,这地方必定乱七八糟,保证找不到任何线索……咦!谁?” 崔长春安坐不动,阴森森地问:“你们才来呀?放火的物品带来了吗?” “带火折子便成,你……” “人都带到何处去了?”他追问。 “河边,已经埋妥了。”崔长春只感到脑门发炸,不住打冷战。 “你是谁?”另一名大汉问。 他徐站起,手脚在发抖,压抑着说:“带我去看看。” “你是……” “黑衫客。” 两骑士大骇,一个转头向坐骑狂奔,一个惊住了。 “喝!”他进出一声疯狂的叱喝,金枪破空而飞。 “砰!”大汉掷倒在两丈外,金枪贯心,锋尖透前胸两尺以上。 “饶命……”惊住了的大汉厉叫,跪下墙角磕头。 “人都埋在何处?” “冈南河边。” “谁的主意?” “少……少庄主……” “他何时到的?” “午……午后,他……他说一定要……要立即取……取得栗园,不……不惜任……任何代价。” “你愿到府衙作证吗?” “我……” “百余条人命,阁下,谁无父母,谁无子女?你难道也和他们一样人性已失?你……” “我……我愿作……作证。” “好,我带你走。” 带了人飞骑向府城赶,’在城下弃.了坐骑,挟了大汉飞度城关,飞狂似的奔向徐巡检的家。 接着,他重行出城,跨上坐骑,飞驰盛板村。 一来一回,仅半个时辰。 道上行人绝迹,蹄声如雷,里外便可听到蹄声。刚越过永康冈的岔路口,前面也传来了蹄声,两匹健马迎面而来。 相距三二十步,前面的两骑士叫:“是白老三吗?怎么不见起火?” 叫声中,双方面面相对。 金枪左右分张,蹄声雷动,他从两骑之中驰过,向前飞驰。 “砰!”一名骑士落马。 另一名骑士则落得远些,一声未出便已了帐。 驰出半里地,路旁的林子里突然转出四个人在路旁伸手叫:“勒住坐骑,通名。” 坐骑不听制止,向四人冲来。 四人一惊,同向后退。 金枪一扫而过,健马仍向前狂奔。 四个人脑袋全破,摔倒在路旁。 不远处的路旁水沟中,从后跳出了两名黑衣人,大喝道:“缓缰,什么人。” 相距尚远,他叫:“白老三,有何发现?” 他抢先发问,以便争取接近的时效。 “没看到有人来,那小辈该到了,前面可有发现?”黑衣人大声回答。 “有,黑衫客到了。”他叫,坐骑已接近至十步内,声落枪发,金枪破空而飞。 接着人如虎马如龙,长剑出鞘,人马剑齐到。 两个黑衣一被金枪穿心,一被长剑砍掉脑袋。 他下马取回金枪,直奔盛板村。 在半里外走丢了坐骑,悄然扑向鲁家。 鲁家的庄院甚大,从大厅至院门,只有一箭之遥,院中花木扶疏,建有亭台池阁。 大厅中灯火耀目,整座堂屋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盛筵未张,厅内厅外都在忙。 六七名仆人正在安排桌上的杯盘,突见一个年青的黑衣举步踱入,佩了剑,手中握着一柄金枪。 “咦!你手中的金枪不是少庄主的吗?” 崔长春脸色发青,阴森森地说:“对,是少庄主的,他快来了吧?” “快来了,他一来,酒席就上。” 第一个从后堂踏出来的人,是秃鹰仲谋。 第16章 十六 今晚,屠夫鲁的家中戒备森严,连执役的人也带了兵刃,里里外外听候使唤的男女,也佩刀带剑神色紧张。 但黑衫客崔长春,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出其不意深入腹地,出现在大厅。 他已多次光顾鲁家,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并非奇事,地势与警哨的位置他早就摸清了。 仆人正想继续盘问他,内厅门已有人出现,第一个入厅的是秃鹰仲谋。 崔长春泰然地背过身去,从容移向东厢门。 仆人们忽略了他,赶忙趋前迎接秃鹰。 秃鹰踏入厅中,向迎来的仆人叫:“快准备,大爷即偕客人到达。” 门内笑声入耳,屠夫鲁的大嗓门在叫:“少庄主请,请。” 双枪艾文琮踏入厅中,移在一旁向内伸手虚引笑道:“敖姑娘劳姑娘请。” 出来的是四个俏丽的年轻女郎,胸襟上的血花图记极为抢眼。领先的敖姑娘闪在一旁,客气地含笑道:“少庄主先请,贱妾不敢当。 崔长春眼都红了,转过身来徐徐举起金枪。灯光明亮,可看清他的相貌,灯光下;他虎目怒睁,冷电四射,俊脸上杀机怒涌,咬牙切齿气涌如山,金枪在他手中金芒耀目生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众人一怔,极感突冗。 他屹立如山,叫道:“你们都不要客气了,反正你们都要进来的。” 秃鹰大惊,脱口叫:“少庄主的金枪。” 门内抢出大枯牛似的屠夫鲁,骇然叫:“是他,甘家的小长工……” 双枪艾文琮却脸色大变,一把夺过从人挟着的金枪,伸手拦住其他的人,独自上前沉声道:“黑衫客姓崔的,你还没死?” 黑衫客三个字,吓坏了不少人。 屠夫鲁却激怒得凶睛怒突,猛地冲出,双手箕张用“饿虎扑羊”招式疯狂上扑,一面厉叫:“还我的上万金珠来……” 枪尖徐降,指向屠夫鲁的胸口。 屠夫鲁天生神力,浑身横练刀枪不入,哪在乎小小的金枪?毫无顾忌地冲上,双爪箕张前扑。 “不可抓枪2”艾文琮急叫,挺枪抢出接应。 崔长春不用枪刺,向侧一闪,一枪挥出。“噗”一声响,击中屠夫鲁的腰脊,恍若电光一闪,奇怪绝伦。 “嘭!”屠夫鲁扑地便倒,象倒了一座山,手脚猛烈地抽搐挣扎,想爬起却力不从心,腰骨断了。 刀枪不入的屠夫鲁,禁不起一击。 冲到的艾文琮晚了一步,没赶上,在八尺外止步,枪举着却不敢扑上出招。 崔长春举枪相问,冷笑道:“你进招吧,在下要用你自己的枪,取你的狗命,但却不当场杀你。” 艾文琮有点心虚,在对方冷厉的神色下打一冷战,强打精神说:“阁下,你真要和艾某作对吗?” 崔长春不予置答,阴森森地说:“你如果不进招,在下就不客气了。” “阁下……” “在下进招了,当仁不让。” “咱们好好商量……” “永康岗百余条人命,等你到阴曹地府商量。” “哦!你为了那些贱民的贱命……” 崔长春冷笑一声,举枪迫进,虎目怒睁,似要喷出火来。 艾文琮情不自禁抽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向后退。 敖姑娘突然举步接近,’冷笑道:“艾少庄主请退,血花会正要与这狂小辈算算帐,本姑娘要擒住他,带回香.坛好好处治。” 崔长春吁出一口长气,激动的心潮逐渐平静,大敌当前,如不能保持冷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神便不能集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脸上因散怒而改变的神色,在徐徐恢复原状,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位美貌如花,毒如蛇蝎的血花会女刺客,尽量放松情绪问道:“敖姑娘定是血花会中颇有地位的人,芳名肯否见告?” 敖姑娘冷冷一笑道:“你知道本姑娘姓敖便够了。” “哦!你认为在下不配请问芳名?” “本姑娘擒住你之后,你便会知道的。” “姑娘不肯通名,这表示姑娘在血花会中,地位并不高,没有花蕊夫人的地位……” “住口!花蕊夫人乃是外堂的人,怎能与本姑娘内堂执事相比?”敖姑娘不假思索地抢着说。 艾文琮毕竟老练些,急叫道:“敖姑娘,他在套你的口风,摸你的海底。 崔长春大笑道:“艾文琮,你怎么说得如此难听?江湖·道上,对妇道人家,不说摸海底,而是……” 敖姑娘红云上脸,羞怒之下,一声娇叱,以奇快的手法拔剑出鞘,身形骤进,剑吐千朵白莲,出其不意突起发难,先下手为强。 金枪长仅四尺六,不能双手用枪。崔长春枪当棒使,单手使枪,金芒一闪,“铮”一声崩开刺来的如山剑虹,斜身探入,一枪劈出,力道千钧。 敖姑娘被震得向侧飘,马步虚浮,还来不及稳住势,枪已光临旁侧,百忙中推剑急封。 金枪就在这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抽回,剑封不住,金芒再吐,“嗤”一声扎入敖姑娘的右肩井。 “哎……”敖姑娘骇然叫。 艾文琮大惊,飞扑而上叫:“接我一枪!” 枪攻崔长春的左胁,来势奇急奇猛,迫崔长春自救,以解放姑娘之危。 一声长笑,人影飞射,“砰”一声大震,人已破窗而出,一闪不见。 “快追!”有人大叫。 艾文琮心脏俱寒,竞不敢追出。 大厅中,失去了崔长春的踪迹,敖姑娘也不见,被崔长春带走啦! 全宅大乱,男女老少遍搜庄内外每一角落。 全住火把通明,八方穷搜。 屠夫鲁腰脊的经脉已断,成了个连坐都成问题的废人,无法主持大局,由拜弟秃鹰发令搜查各处,并派人搜查庄外的隐蔽角落。 崔长春却藏身在地底库房秘室,谁也没想到他有那么大胆,都以为他躲在庄外的树林内,甚至猜想他已经溜之大吉了。 地底库房秘室仅派一名警卫,库内的珍宝与金银,已被崔长春搬空了,用不着再派人看守啦。 警卫倚在墙角,被点了穴道,倚墙站立象在把守,直楞楞地成了个活死人。 一灯如豆,壁角下的放姑娘冷汗彻体,脸色死灰,动弹不得。 崔长春一手控制她的牙关,一手找了一根小木条,顶在她的右肩井创口上,冷冷地说:“敖姑娘,你招了吧,熬刑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你也熬不了多久。木条插入创口,只消轻轻撬动,保证痛得你死去活来。拖久了,即使有仙丹妙药,也难免日后成为残废。在下不想如此折磨你,冤有头债有主,但你如果不肯合作,那就休怪崔菜心狠手辣了。” 敖姑娘浑身在抽搐,虚脱地问:“你……你要我招……招什么?” “我要知道花蕊夫人藏身何处?” “你……休想……” “真的?” “你……你杀了我,也……也得不到口供……” “好吧,咱们走着瞧,反正痛的是你,成残废也是你,在下并无损失。” 声落,木条插入创口。 “哎唷……住……住手……” “你叫吧,外面听不见,你叫破喉咙也是枉然。” “哎……我……我……” “你熬不了多久的。” “哎……我招……” “好,我在听。” 木条虽已停止撬动,但敖姑娘仍感吃不消,浑身在颤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大为不耐,再次喝问:“你说不说?” “我……我说,但你……你得答应释放我。”敖姑娘痛苦地叫。 “在下保证释放你。” “还有……” “释放你是唯一的条件,其他免谈。” “你……” “你说不说,在下耐性有限。” 敖姑娘心胆俱寒,赶忙说:“我……我说,我说。” “如果有一字不实,‘你将死得极惨。说!” “她……她在……” 不久,他大踏步出室,扬长而去。 敖姑娘随后出室,向上爬,吃力地一步步爬行,终于她爬出了秘室的上端秘道门。 糟!铁叶门是由机关控制的,她不知如何开启。 “砰砰砰!”她全力拍门,并全力大叫:“开门!开门……” 上面没有人,人全到了庄门的练武场附近。 练武场地占地甚广,四周有驰道、梅花桩、擂台练功房、沙袋架、跳坑……当然也有遮阴的树木。整座练武场,占了全庄三分之二前面积、人在这一带奔逐、有广阔的空间足以施展。 崔长春蹿抵练武场,吸引了全庄的人。 撤回按索各组的警钟声传出了,先前出庄搜寻的人急急赶回,纷纷进入练武场。 崔长春并未拔剑。以金枪作兵刃,八方奔蹿,蹿至正南的练功房前,暗影中狂风似的冲出泰山五虎。插翅虎轻功提纵术最高明,到得最快,大喝一声,疯虎似的扑上,吐出一朵剑花,势如奔电。 崔长春挥枪急架,狂野地急封,“铮”’—声暴响,枪剑相交,火星飞溅。 “哎……”他讶然叫,被震得飞飘八尺。 插翅虎一声狂笑,跟上又是一剑。 崔长春似乎右手难举,不敢用枪再封,挫身侧蹿,有意脱身。 斜刺里冲来独脚虎南宫威,大鸣道:“小辈纳命!” 崔长春不敢接招,扭头撒腿就跑。 青痣虎一闪即至,大喝道:“留下命来。” 崔长春百忙中扭身仆倒,避过雷霆一击,着地奋身斜滚,远出丈外一跃而起,从西面夺路。 西面不远处,是一座高有八尺的梅花桩,桩丛中一声怪叫,躲在里面的三名青衣人迎面裁住了,喝声震耳:“跪下投降,饶你不死。” “铮铮!”崔长春全力架住了急袭而来的两剑,金枪几乎被震撒手,倒退三四步,扭头便跑。 五虎怎肯轻易放手?大叫着咒尾急迫。 四面八方的人,皆向叫声传出处合围。 崔长春蹿近一株大树。脚下一紧,闪人大树不,突然踪迹不见。 最先追到的艾文琮,大叫道:、“这小辈上了树,大家先围上,再去把他追下来,他走不掉了。” 人纷纷赶到,火把通明。 上去两个人,久久在上面大叫:“怪事,不见有人。” 蓦地,北面传来了叫声:“拦住他,休让他逃了。” 果然是崔长春,正向东面狂奔。 十余名大汉叫吼着追逐,斜刺里蹿出两名血花会的女郎,双剑一分,大喝道:“此路不通,退回去。” 金芒分张,“铮铮”两声暴响,三人各向侧飘,势均力敌。 一声怒叫,秃鹰带了五个人急射而至,刀剑并举,势如排山倒海。 好手也伯人多,崔长春奋身一跃,远出三丈外,如飞而遁。 练武场四周已形成合围,插翅难飞。 崔长春左冲右突,八方游窜,无法突围而走,这些高手们也无法将他困住,人少则拼,人多则走,真也无奈他何。 奔逐半个时辰,被他先后击倒了八个人。 他到了西面,劈面碰上了飞掠而至的另五名女郎,显然不是先前敖姑娘带来的三名女伴。 火光下,看得真切。 后面追来的艾文琮高叫道:“陶姑娘,拦住那小狗!” 领先的女人,赫然是花蕊夫人陶永春。 花蕊夫人看清了崔长春的面貌,吃了一惊,猛地向四位女伴挥手叫:“果然是这小畜生,快上!” 四位女郎同声娇此,拔剑飞扑而上,劈面拦住了。 崔长春眼都红了,金枪一引,狂冲而来。 四剑齐发,锐不可当。 金芒激射,枪发如电,锲入如山剑影之中,风雷惧发,各行雷霆一击。 “铮铮!” ‘哎……”惊叫声乍起。 金芒懊敛,人影倏分。 “砰!”一名女郎摔倒在地。 “恩……”另一名女郎以手掩腹,摇摇晃晃向前栽,也倒了。 另两名女郎如见鬼魅向后退,脸无人色,其中一人的剑断了一半剑身,是被金枪震断的。 崔长春游目四顾,虎目中杀机怒涌。 人群已形成合围,却不见花蕊夫人。 他咬牙切齿厉叫:“陶永春,在下等到你,你却逃掉了,我会找到你的,你逃不了债,你。……” 艾文琮大踏步迫进,另八名大汉也举剑进击。 崔长春虎目怒睁,切齿道:“你。时辰到了。” 艾文琮大惊,心中暗叫:“怪事,这小于神色怎又安静下来,毫无惧态了。” 不远处。秃鹰仲谋排众而入,大叫道:“艾少庄主,小心他弄奸,先前他八方逃窜,却不向外逃,定然有极大的阴谋,不知他有何用意。” 崔长春向北一指,冷笑道:“你们看到远处那盏红色的灯吗?” 确有一盏红色的灯,似乎远在两里外。其实晚间灯光常误近为远,那该是里外的庄门北面,风水林梢的灯光,出现得十分突冗,在左右晃动。 艾文琮有点醒悟,悚然地问:“那红灯是你留下的?” ”不是在下留的。”崔长春冷冷地说。 “那……” “那是官兵打出的灯号。” “什么?官兵?” “你不信?” “是鬼!” “哼!你以为在下怕你们?你以为在下在此与你们捉了半个时辰的迷裁是好玩?” “你……” “在下是等这盏灯号。” 艾文琮毛发森立,大叫道:“秃二爷,派人出去探看……” 话未完,远处一枝蛇焰箭破空上升,扶摇直上,在半空爆炸,火星四下飞堕,片刻,方传来一声暴响。 “糟!”秃鹰跌脚叫。 艾文琮脸色大变,叫道:“化整为零,各自逃生。” “哈哈哈哈!”崔长春狂笑,笑完说:“共来了两干官兵,全是三卫的精锐,已完成合围,你们除非会腾云驾雾,或者土遁,不然谁也走不了。” 画角声传到,入耳惊心动魄。 人丛四散,胆小的人已不待吩咐,先一步溜之大吉,逃命去了。 艾文琮扭头飞扑,走了再说。 崔长育一闪即至,大喝道:“转身!阁下。” 喝声如在耳后,艾文琮大骇,大喝一声,大旋身一枪飞掷,顺势拔剑。 金枪落空,破空飞走了。 崔长春并未站在身后,而是屹立在身左不住冷笑,手中的金枪斜指,阴阴一笑道:“你必须还在下一枪,你已没有机会了。”艾文琮心胆俱寒,扭头狂奔,一面狂叫:“快来助我,快来……” 秃鹰早就不见了,人已四散逃窜,只剩下他一个人啦!谁来助他? 崔长春紧跟在他身后,一面追一面叫:“阁下,永康岗百余条冤魂,正在等你偿命,向你索命呢!” 他全力狂奔,奔近西北角的庄墙。 崔长春仍在他身后,怪腔怪调地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他毛骨悚然,奋力一跃上墙。 崔长春站在下面叫:“跳呀!老兄。” 他怎敢向下跳,惊得血液象是凝住了,站在墙头发僵,发抖。 外面的田野里,火把通明,可看到左近有不少马队,每队约有六十骑,全是箭手挠钩手。 有三名大汉正,从两队之间的空隙中,飞掠而走。 弓弦狂鸣。箭如飞蝗。三名大汉发狂般蹦跳,惨叫着摔倒。 崔长春在下面招手叫:“下来吧,与在下一拼,你还有机会。” 他一咬牙,回身向下跳,扬剑恐惧地叫:“阁下,咱们好好商量。” 崔长春金枪轻晃,冷冷地问:“商量什么?” “我……我把胡姑娘退回给你。” “还有吗?” “我给你上万金珠。”, “还有吗?” “家师的虚无派成立时,委派你任山门掌旗。” “还有吗?” “子女金帛,任你取求。” “还有吗?” “你……你不能太贪心……” “还有吗?” 崔长春仍然只问三个字。 艾文琮总算明白被对方愚弄了,羞怒地叫:“你到底想要什么?” 崔长春哼了一声道:“只向你讨一样东西。” “是什么?” “你的一条腿。” 艾文琮大吼一声,一剑点出叫:“你这该死的狗东西。” 崔长春连换两次方向,冷笑道:“识相些,老兄,要一条腿,已是天大的便宜了。瞧冤魂在向你索命了,你身后……” 艾文琮打一冷战,扭头观看。 身后鬼影俱无,崔长春又叫:“瞧,右边,有五个冤魂。咦!是五十个……” 艾文琮狂叫一声,撤腿狂奔。 金枪破空而飞,崔长春的叫声刺耳:“还你一枪。” 枪贯穿右膝弦,“砰”一声大震,艾文琮摔倒在地,全力狂叫:“放我一……马,我……” 崔长春已经走了,形影俱消。 马队已攻破庄门,人马来势如潮。 艾文琮坐倒在地,哀叫着拔取贯在膝弯的金枪,痛得昏天倒地。最后,枪终于拔出了。但当他定下神,正想取金枪药裹时,看到了三把光闪的挠钩。 他本能地伸手,急抓放在身旁的长剑。 晚了,三把挠钩搭住了他,一钩中肩,一钩中腰,一钩中腿,拖死狗似地将他拖走了。 同一期间,大队官兵南下,直趋福寿山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连剿虚无派未来的山门。 真定府在短期间中,连出两大奇案。飞豹郝天雄的奇案已经骇人听闻,再加上水康岗百余条人命,后果不问可知。知府大人丢了乌纱帽,大小官吏跟着遭殃。 屠夫鲁、秃鹰、泰山五虎、艾文琮、血花会的几个女人……一大群,全成了死囚牢中的待决之囚。 崔长春失了踪,徐巡检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却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林白衣兄妹三人,盯紧了徐巡检的消息。 谣言满天飞,这件案子崔长春也脱不了身,原因是屠夫鲁受审时,招出被崔长春窃去上万金珠的事,官府下令追脏,崔长春也成了案中案的嫌疑犯。 幸好有徐巡检从中斡旋,崔长春总算未列入海捕公文的嫌犯名单。 崔长春早就离开了真定府,离开了这处伤心之地。永康岗百余男女之死,给予他心灵的创伤极为深重,他深深地自负,不该大意放松,如果他及早向屠夫鲁下手,甘家怎会遭受灭门惨祸? 他深陷在自疚自负的痛苦深渊中,不能自拔。 为了等候徐巡检请兵包围盛板村,他只好与艾文琮一群人周旋,尽量拖延时刻,并吸引了所有的人,以便让官家一网打尽这些人性已失的凶徒。这一来,他不得不忍痛放弃追掳花蕊夫人的好机会,三眼韦陀三个人的仇恨,比起永康岗百余条人命,后者要严重得多。 离开盛板村,他回城追踪花蕊夫人。但他失望了,失去了追寻的线索。 怀着内疚的心情,他心乱如麻离开了真定。 他开始转变,开始自虐。自消闭上眼睛,他便觉得眼前出现了百余名七穴流血的男女,由甘家兄弟率领着,向他伸出双手狂叫救命。 一连三天,他被幻觉折磨得快崩溃了。 三天三夜,他不曾合眼。在他的感觉中,他似乎这几天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他的性情在转变;变得偏激、暴烈、自怜、敏感,短短的三天,他象是换了一个人。 这天近午时分,他出现在福寿山庄的庄门外。 福寿山庄已面目全非,四周伪梨林只剩下一些焦黑的半截树干,成了一片灰烬。山庄的房舍亦荡然无存,仅留下一些断瓦颓垣,和大堆的焦炭残木;显然、官兵曾经用火攻。 瓦砾场附近,散布着一些断刀、残剑、秃枪、变了形的箭……还隐约可看到一滩滩血迹,说明了这一带曾经过一场惨烈的血战。 他木然地盯视着瓦砾场,久久,久久,方冷然转身,重新北上。 这天近午时分,一个穿了肮脏黑衣,身材高大,脸色阴沉的人,背了一个大包裹,踏入了城郎堡。 这位仁兄脸色显得年青,但不修边幅,上唇刚留的细乱胡须,把人衬得老了十几岁。他那一双冷漠阴森的大眼,不时放射出阴冷迫人的光芒。他,就是心情不安性情大变的崔长春,眼神中经常显视冷漠、偏激;不信任等等复杂表情,象一头受过创伤,对任何事物皆怀有敌意的金钱大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的腰带上,插了一把连鞘长剑,步伐坚定,神色冷漠,旁若无人地踏入堡门。 城郎堡自上次闹贼之后,堡民们余悸犹在,对任何途经此地的陌生人皆怀有三分敌意。 由于崔长春身材高大,脸色阴冷,一脸落魄像,而且带了剑,堡民们更是心中耿耿,全用怀疑的目光盯视着他,但却没有人敢出头拦住他盘问。 两名门丁站在阶上,叉腰屹立不友好地盯视着他。 他到了阶下,冷冷地瞥了两名门丁一眼,徐徐解下包裹,向石级上一丢。 一名门丁不识相,跨步而下沉声道:“走开!午膳后再来。” 他向对方注目,锐利阴冷的眼神,令门丁悚然而惊,情不自禁打一冷战,连上两级石阶。 “为何午膳后再来?”他冷冷地问。 门丁发觉另一同伴已到身侧,胆气一壮,大声说:“咱们尚未进食,那来的残羹冷饭打发你?” 他冷笑一声,原来对方把他看成讨饭的花爷于了,真是狗眼看人低。 他总算忍下了,挥手道:“去叫柳仲谋出来,在下有事找他。” 门丁大怒,骂道:“住口!你这厮狗头狗脑,一身贼骨,口气可是不小,是有意前来讨打……” “啪”一声响,崔长春上了阶,一耳光抽出,象是电光一闪。“哎……唷!”门丁怪叫,捂着被打处向后退,几乎被高有尺余的门限所绊倒。 另一名门丁大惊,拉开马步扬拳叫:“狗娘养的,你敢在此撒野?你……” 崔长春虎目怒睁,迫进一步。 门丁惶然急退,话被迫咽回腹中,不敢再骂了。 他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在下要打掉你满口狗牙,以免你日后骂人惹下杀身之祸。” 门丁骇然急退,退入院门,急乱地要关闭院门。 他已先一步脚踏上门限,靴尖顶住了院门,院门闭不上了。 ,“快去叫柳仲谋出来。”他冷叱。 “你……你是……” “在下黑衫客,前来讨回在下的坐骑乌骓马。”他报出绰号,说出来意。 黑衫客的绰号,门丁并不感害怕,怕的是他说出讨回乌锥马的话,大惊之下,扭头往里逃,顾不得掩门了。 他踏入院门,向挨了一耳光惊呆的另一门丁叫:“还不滚进去通报?” 门丁悚然狂奔入内,脸无人色。 不久,他驱马驰出堡门,扬长而去。 次日一早,乌骓马抵枫林山庄。距庄门尚有半里地,路旁闪出两个大汉,一手抓住刀鞘,拦在路中点手叫:“勒住坐骑,下马。” 他勒住坐骑,并未下马,冷冷地问:“老兄,有何贵干?” “此路不通……” “这不是路吗?”他抢着问。 “路通敝庄,乃是私人产业。” “不许走?” “对,退回去。” “在下正要至贵庄。” “你是……” “找贵庄主木客欧阳春。” “阁下是……” “让路!”他不耐地叫。 大汉火起,点手叫:“你下来,大爷要让你学些规矩。” 他扳鞍下马,挂上缰冷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在下既然来了,你们两个蠢材拦得住在下吗?” 大汉一声虎吼,冲上一拳急攻,来一记“黑虎偷心”,先下手为强。 他左手一抄,一把便抓住了捣来的大拳头。 大汉反应甚快,左拳接通而至,猛攻他的小腹。 他不加理会,手下一紧。 “克勒……”有骨折声传出。 “啊……”大汉惊叫,人向下挫。 他手一松,大汉摔倒在地。 另一名大汉发出一声长啸,逃入枫林。 他回身走向乌骓,牵了坐骑向庄门走,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防犯有人暗算,万一伤了乌骓,到底不便。 正走间,路旁灰影一闪,跃出两个老人,一个挟着樵斧,一个拂动着一把量天尺。 挟樵斧的老人阴阴一笑,说“好小子,打上门来了,老夫这一关你过不了。” 他挂上缰,拍拍马脖子。乌骓通灵,驰至路旁相候。他将剑挪至趁手处,冷笑道:“恶樵夫,你们天涯双邪还没死?上次在下饶了你,留你活到今天活现世,这次你在数者难逃。” 恶樵夫茂成一怔,问:“你这小于大概在做梦,上次咱们见过面?” “不错,不但见过面,而且交过手,无量丈夫赖天禄的脑袋,就曾经挨了在下一树枝。” “你……” “在下就是救走凤剑的蒙面人,也就是大闹贵庄,迫贵庄主赶走飞豹的黑衫客崔长春。”。 恶樵夫大惊,仍不信地问:“你……你是黑衫客?”’ “如假包换,贵庄主上次不死,死了你们的陶总管黑铁塔陶光前。” “你……” “你们天涯双邪如果自认比陶总管高明,那就并肩上吧,等什么?” 天涯双邪大骇,脸色大变。 他徐徐拔剑,阴森森地说“反正在下已经又来了,你们必须阻止在下入庄,早晚得拼老命,这时拼老命不是正好吗?” “你又来有何用意?”无量丈夫心虚地问。 “来找木客讨血花会的消息。” “你别想!哼!”恶樵夫怪叫。 “在下不是想,而是硬要。告诉你,消息如果不满意,在下是不会走的,枫林山庄将烟消火灭,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晓。”他一字一吐地说,语气坚定。 恶樵夫一咬牙,向同伴叫:“赖兄,并肩上,拼死这小狂徒。” 他徐徐举剑,冷笑道:“上吧,在下等得不耐烦了。” 他的语气狂得不象话,天涯双邪怎受得了?两个老邪魔并不相信他是上次杀了陶总管的蒙面人黑衫客,但也不敢完全加以否认,心中不无顾忌,可是被话一激,便浑忘一切。无量丈夫上次被树枝击中天灵盖,被打得眼冒金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今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量天尺一场,怒叫道:“茂老,兄弟独自毙了他。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小辈,咱们天涯双邪竞然同时出手,岂不笑掉江湖朋友的大牙?闪开些!” 恶樵夫只好闪开,叮咛道:“赖兄,善者不来,小心了。” 崔长春阴阴一笑道:“你两个并肩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一比一,你们将永远后悔。” 无量丈夫气冲牛斗,被愤怒冲昏了头,大吼一声,尺动形进,月白色的量天尺,划出一道快速绝伦的淡谈光弧,攻向崔长春的颈根。 一个江湖黑道老魔出手攻招,不可能用这种无所顾忌且易受反击的招式,因此崔长春不为所动,屹立如山,掌剑的手纹丝不动,保持锋尖齐眉,可应付任何方向袭击的剑术,冷静地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果然不错,无量丈夫这一招是虚招,用意是诱使他封架,在尺影行将及体的刹那时,招式候变。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改劈为点,奇猛奇准地点向他的心坎要害。当然,攻心坎仅是势所当然,其实颈头可完全控制他的胸腹各要穴,可任意袭击任何致命要害,极为霸道。 但这一招想得手,先决条件是对方必须已陷绝境,无力招架或闪避,方能长驱直入,不然便会浪费精力徒劳无功,甚至反而自陷危局自暴空门;中宫是不易得手的,而且风险同样大。 一步错,全盘皆输;无量丈夫愤怒之下,不该错估崔长春的实力走险行致命一击,自陷死境。 “铮!”剑身稍向外移,在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错开了点来的量天尺,锋尖灵活地续进,吐出了淡淡虹影,排空直入,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中宫。 无量丈夫并非大意,而是估计错误,认为剑即使能封得住,也不可能将内功已发九成的量天尺完全展出偏门,自己的中宫不可能大开暴露在剑尖下。 可是,量天尺却出乎意料地完全被震偏,中宫大开,剑尖无情地突入,捷逾电耀雷击。 一照面,生死已判。 无量丈夫量天尺上所发的浑雄内力,却被剑上更强劲、更猛烈的劲道所错开,剑尖排空直入,无情地刺入无量丈夫的胸正鸠尾穴要害。 人影候分,崔长春疾退八尺。 无量丈夫站在原地摇摇欲倒,胸口血如泉涌。 “除恶务尽,决不留情。”崔长春阴狠地说,轻拂着长剑,振落剑上的血珠。 恶樵夫做梦也没想到艺臻境化的无量丈夫,竟然会一照面便进了枉死城,连转念都来不及,哪有抢救的机会?被眼前不可能的事怔住了。 “恩……”无量丈夫终于发出可伯的叫声,掩住创口的左手一松,量天尺堕地,向前一栽。 恶樵夫这才骇然变色,猛地脱手将樵斧掷出,出其不意突下杀手,樵斧化虹而飞,袭向正在拂剑的崔长春。接着,人化狂风,双爪箕张猛扑而上。 人影一晃,崔长春蓦尔失踪,避开正面,反附恶樵夫的后背,一声剑啸,剑虹疾闪。 剑虹拂过恶樵夫的顶门,发结齐根而断,飞坠丈外。 恶樵夫直冲出丈外,方敢旋身应变。刚才要不是发觉人影从侧方一闪而逝,猜想要糟,百忙中挫腰前蹿逃过一剑断头之厄,但仍然丢掉了发结,保住了老命,只惊得浑身发冷,毛发森立。 崔长春冷冷一笑,举剑迫进说:“天涯双邪浪得虚名,如此而已。哼2下一招,你恐怕没有这么幸运了,阁下。” 恶樵夫脸色冷灰,战栗着向后退走,用不稳定的声音说:“小辈,枫林山庄与你无冤无仇,你……” 崔长春不予置答,仅冷冷一笑,仍向前迫进。 恶樵夫不断后退,继续说:“上次你为了飞豹而来,欧阳庄主已将飞豹逐走,让你快意思仇,已经对得起你了。” 崔长春仍不回答,逐步欺近,脸色冷厉。 恶樵夫心中更慌,硬着头皮问:“你这次重来,为了什么?” 崔长春冷笑一声,一剑点出。 恶樵夫飞退丈外,向路侧的枫林急窜。 崔长春不追赶,收剑自语道:“总得让一个人去报信,不然木客怎肯出来?” 他将乌骓马召来,扳鞍上马,向庄门小驰。 庄内传出警钟声,先前被吓跑的大汉,已先恶樵夫逃回庄中,警钟大鸣,全庄立即戒备。 有敌入侵,只来了一个人,庄主木客欧阳春不加理会,有众多爪牙应付,敌势过强,方由庄主处理。’ 崔长春在距庄门百步左右下马,挂上缰,手一挥,乌骓马一声长嘶,疾奔入林。 他向庄门从容举步,已看到庄门内有人涌出。 二十余名爪牙,潮水似地涌出庄门,恶樵夫突从路旁的草丛蹿出,大叫道:“仁老;去不得,快请庄主出来。” 领先的仁老,是个灰发如机蓬,鹰目勾鼻的老人,用老公鸭似的嗓音问:“茂老,怎么回事?” “黑衫客来了。”恶樵夫匆匆地说,奔入庄门。 “慢走,茂老,人呢?”仁老追问。 “那不是来了?”恶樵夫在内叫。 一名大汉突然叫,“咦!刚才那位黑衣人,怎么不见了?” 路上空荡荡,崔长春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仁老举手一挥,大声叫:“散开!搜查附近。” 二十余名爪牙左右一分,快速进入枫林急搜。附近枫林如海,处处可以藏人,要搜便得花不少工夫。 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仁老不死心,仍坚持穷搜,但庄主欧阳春已派人前来传话,后庄出现黑衣人,黑衫客必定重施故技,不断在庄外骚扰,因此出去的人必须克期返庄,’免被黑衫客各个击破。 仁老只好召集附近的爪牙,依言撤回庄中。但出来的二十四个人中,只剩下十八个,其余六人失了踪。 仁老先前以为那六名爪牙已经先撤走了,但在回程中,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大叫:“前面树根下有人。” 是两名爪牙,颈骨已断,躯体已经发僵,显然已死多时了。 仁老气得无名怒火冲三干丈,打发爪牙返庄,不理会庄主撤回的警告,独自绕庄东搜向后庄。如果他知道天涯双邪的无量丈夫已经毙命,他便不至于狂怒地独自追按黑衫客了,果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在数者难逃,逃也逃不掉。 黑衫客崔长春重临枫林山庄,无量丈夫暴死剑下的消息,震撼着枫林山庄,全庄陷入恐怖之中。 庄主木客欧阳春又惊又恐,暗中自有一番妥善的安排,全庄戒备森严,除了少数功力奇高的人以外,不许其他的人外出,闭上庄门,全力应变。 暗桩已纷纷撤回,枫林山庄失去了耳目。上次黑衫客迫得庄主向飞豹下逐客令,在外的暗桩死了不少人,这次黑衫客重施故技,木客怎敢再派暗桩送死? 风雨欲来,紧张的气氛中,可嗅到死亡的气息,全庄人人自危。 仁老独自狂按,不久便找到了林中留下的陌生人履迹,心中狂喜,立即寻踪追搜。 不久,他一头灰发无风自摇,抬头向右方的枫林深处冷哼一声,厉声叫:“出来吧,小辈,你这种迷踪留痕迹,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可笑已极。” 林空寂寂,毫无动静。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鹰目中冷电四射,左手立掌当胸,运功护体,一步步向不远处树下的一丛荆棘走去。 距荆棘丛五六尺,他止步冷笑道:“还不出来?追与逃的捉迷藏小孩游戏该结束了。” 荆棘浓密,如果小心察看,确可发现有人钻入的痕迹,躲入的人曾经加以小心掩饰,但难逃老江湖的法眼。 荆棘内仍然一无动静,不象有人潜藏。 他哼了一声;猛地踏进一步,大喝一声,一掌拍出,暗劲山涌。 罡风大作,荆丛如被狂风所推,一阵怪响,枝叶纷飞,三尺方圆的荆棘连根拔起,飞出八尺外,碎枝叶飞舞,呼啸有声。 一头灰黄色的野狗尸体,暴露在眼下。 “咦!”他老脸泛青的轻叫。 他恨恨地吐了一口口水,扭头便走。 蓦地,他赫然变色。‘ 身后三丈左右的一株枫树下,黑衫客崔长春悠闲地抱肘倚树而立,冲他哑嘴阴笑,那种阴森难测的古怪笑容,令他感到有点头皮发紧。 “你是谁?”他沉不住气,抢先发问。 崔长春盯着他阴笑,置若罔闻。 他又羞又怒,一步步迫进,又问:“你是黑衫客?” 崔长春点点头,泰然自若地说:“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定是木客欧阳春的师叔,老魔王过天星戚仁。” “哼!你小辈既然认识老夫……” “上次在下前来捉飞豹,未进入你姓戚的把守地盘,失之交臂不曾打交道,深感遗憾,今日幸会了。” “小辈,上次让你逃掉。这次……” “这次在下要你的老命。” 过天星勃然变色,怒吼道:“小辈,你该死一万次,接我一掌。” 双方已接近至丈内,声落掌出,身形健进,碎石开碑掌劲及体。 崔长春侧移八尺,笑道:“好雄浑的掌力,用来剥树皮,未免大材小用了,割鸡焉用牛刀?” 合抱大的枫树,受掌劲的一面树皮尽落,树干竟然纹丝不动,好神奇的掌力。 过天星以身形迅速、轻功超尘而称霸江湖,声威远播,名震宇内,一掌走空,身形急闪,如影附形迫进,伸手便抓。五指如钩,也象是鸟爪,其色灰黯,一看便知练了奇异的爪功。 崔长春等爪将及胸,方闪身避爪,一掌回敬猛拂对方的右胁肋,喝道:“看在下牛刀小试。” 双方都快,快得令人目眩,出招避招恍如电光一闪,各展所学抢攻。 过天星一惊,不敢再大意,沉爪变掌下拂,硬接拂来的一掌。 “噗!”双方掌缘接实,同向侧移。 过天星脸色一变,颇感意外。 崔长春瞥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冷冷地说:“浪得虚名,过天星的斤两不足,如此而已,比木客强不了多少,你毕竟老了,快进棺材啦!” 过天星急怒攻心,狂怒地扑上叫:“老夫今天必定杀你!” 叫声中,双爪飞舞,凶猛绝伦地贴身进搏。一上一下猛攻对方的胸腹要害,势如崩山。 崔长春脸色一冷,一声沉叱,双掌一分,以“上下交征”接招,连消带打无畏地迎击,气吞山岳硬碰硬,掌分爪闪电似地接触。 “啪噗!”响声沉闷,罡风激射。 过天星一声怪叫,“砰”一声摔跌出丈外,奋身滚了两匝,猛地一蹦而起,如飞而遁。 地面,洒落了不少血珠。’ 崔长春反而愣住了,‘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发怔,反复察看,确定自己的一双手完整无缺,久久方语道:“孤魂老前辈的绝学,果然霸道,我象是练成功了,举手之间,便将老魔的金刚手击伤,假使火候精纯,威力岂不更大?” 他扫了地下的断指一眼,摇摇头,隐入枫林深处。 过天星逃回枫林山庄,木客大吃一惊,心中叫苦不迭,全庄陷入恐怖之中。 庄西三里地,有一座三家村,有一条小径进向山区,可以进入太行山深处。平时,这一带行旅稀少,往来的全是山区附近的山民。 蹄声得得,乌骓驰抵三家村。 已经是近午时分。崔长春在第一家农舍前下马,在树上挂好缰绳,向站在柴门好奇地向他注视的一位年青人抱拳一礼,含笑道:“兄台请了。” 年青人赶忙回礼,沉静地说:“客官请了。不知有事需要小可效劳吗?” 话说得客气,而且不俗。崔长春心中犯疑,暗中留了神,笑道:“路过贵地,找不到村店,可否请兄弟方便,弄些酒食充饥?” 年青人呵呵笑,说:“这一带前后皆无食店,如不嫌穷乡的粗菜淡面,可欢迎客官同膳,请屋里坐。” “谢谢兄台方便,打扰了。在下姓崔,请教兄台高姓?” “小可姓费,小名青。请进。” 客厅窄小,堆满了农具,但倒还收拾得整洁。双方客套毕,里面出来了一位年约花甲的身材高瘦老人。费青客气地说:“这位是家父,小可父子相依为命,里里外外全由小可收拾。崔兄请小坐,小可即下厨整治酒食款待。” 崔长春笑道:“有劳了,费兄请自便。”又离座向费老人施礼道:“小可崔长春,途经贵地,叨扰老伯顿酒食,老伯幸勿见笑。” 费老人含笑送上一杯茶,笑道:“小哥不必客气,只伯山野菜蔬不合贵客口味,如有怠慢之处,小哥包涵一二。请坐。哦!小哥好象不是本地人……” “小可祖籍保定。” “哦!原来是博陵崔氏……” “小可寄籍江南,久已与故乡音书断绝。” “小哥风尘满身,似乎颇为落魄呢,请问小哥在江南作何生意?” “呵呵,小可身无一技之长。” “崔氏名门望族……” “老伯,咱们不谈这些。”他率直地说。 费老人指指他的佩剑,笑道:“腰横三尺剑,仗义江湖行,是吗?” 他漠然一笑,说:“飘零浪子,四海萍踪,不值一提。” 费老人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那么,你是投奔枫林山庄的人?” 他喝干了杯中茶,淡谈一笑反问:.“是又如何?” 费老人拂袖而起,不悦地说:“抱歉,寒舍不招待枫林山庄的客.人,客官请便,到枫林山庄仅三里左右,客官去正好赶上大鱼大肉,强似在此吃窝窝头。” 他不介意地说:“难怪老伯下逐客令,枫林山庄的声誉 坏得不能再坏,是吗?” 费老人冷笑道:“看你虽然表面落魄,但眸正神清人才一表,天下间何处不可找事糊口,何必去投奔权林山庄,跟那些江洋大盗为非作歹?。” “枫林山庄的人不是江洋大盗。” “反正他们赚的都是血腥钱。” “怎见得?” “哼!你以为老朽不知道?” “你又知道些什么?” “老朽不便说,你走吧。” 他不走,沉下脸问:“你与枫林山庄是近邻,如此中伤邻居,欧阳庄主岂肯……” “欧阳春又能怎样?你不妨去问问他。” “你不怕他?” “我为何要怕他?” “哦!大概他有把柄落在你手?” 费青从后面出堂,笑道:“欧阳庄主是小可姑父,两家不相往来已经二十年,费家穷得有骨气,耕种十余亩薄田,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玩刀剑的人,必定死于刀剑……” “不许你多嘴!”费老人叱喝,又道:“把客人送走,此地不留客。” 崔长春笑道:“老伯,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费老人火暴地叫:“我还能不生气?欧阳春本性不坏,坏在交错了朋友,都是你们这些亡命之徒带坏了他。” 费青迟疑地说:“崔兄,你走吧。” 他仍不想走,问道:“费兄,你认识九幽娘?” “九幽娘?你是说欧阳慧?” “对,就是她。” “这……我该叫她为表姐,她是欧阳庄主的侄女,嫁给一个姓彭的。” “你知道令表姐目下在何处?” “不知道,我父子从不过问枫林山庄的事。” “哦!这几天枫林山庄好象不安静……”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贤父子与欧阳春沾亲,又住在近邻,枫林山庄的仇家上门,会不会连累你们?” 费青不住摇头,笑道:“谁又愿在我们这两个村汉身上费工夫?冤有头债有主,欧阳家与费家老死不相往来是众所共知的事……” “在下却不知道。” “你……” “在下是找欧阳春算帐的人。” “什么?”父子俩同声惊问。 “在下与欧阳春是死对。”他若无其事地说。 费老人冷笑道:“你前来找我们,枉费心机。” 他呵呵笑,说:“至少,在下可以请你们招待一顿酒食。” “这……” “不久,欧阳春可能前来。” “他要来?”费老人惊问。 “可能,他的爪牙该已知道在下向西走,会派人跟来监视,当然会发现在下的乌骓马,带人赶来围攻,不杀我他是不会安心的。” “天!你……你只有一个人,竟敢在此等他来?你快走吧,双拳不敌四手,你……等他那些爪牙赶来,想走也走不了啦!”费老人惶然地说。 “呵呵,在下就是要等他前来,他躲在庄中不出,在下进去不易呢。” 费老人摇头苦笑,说:“老朽仍然劝你早走为上。那恶魔不来则已,来则带了一大堆狐群狗党,即使你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大群狐犬的围攻。” “让我自己去担心吧,吃饱了再说。” “你还是带了食物,先避一避……” “放心啦!这次他不会带太多的人来。” “你怎知道?” “因为他知道来的人多了,反而碍手碍脚。” 费青已搬出酒食,说:“你不伯就等着吧。但你得记住,咱们父子是不可能帮助你的。” “呵呵!在下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你知道就好。” “枫林山庄的人到达时,贤父子最好回避,哲且至邻舍避避风头,以免波及。” 三人开始进食,不再提及枫林山庄的事。崔长春信口问些有关庄稼的情形,泰然自若,不象是等侯强敌前来生死相决的人。 将要酒足饭饱,崔长春突然问道:“贤父子真与枫林山庄断绝来往吗?” 费老人意颇不悦地问:“你认为老朽撒谎?” “人不亲土亲,又道是胳膊往里弯……” “你这是什么话?” “其,,枫林山庄声威远播三十余年。其二,宝宅决不是仅有贤父子两人居住,壁角里尚可看到女用杂物。其三,令郎目睹在下从枫林山庄方向来,定知在下不是投奔权林山庄的人。其四,目前在下前来索取飞豹,附近数十里之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在下崔长春的名号。总之,你们的语病太多,漏洞百出。” 费老人推椅而起,冷笑道:“你说的语病,意何所指?” “呵呵!令郎说你们两家二十年不相往来,岂不是证明你们在二十年前仍在枫林山庄仍有交往?而二十年前,正是木客欧阳春声威鹊起,在江湖炙手可热,声势如日中天之际,而你们……” “你想怎样?”费老人变色问。 崔长春喝干了碗中酒,笑道:“把他们叫来吧,你要等的人已该到了。” 费青大笑着向门外走,说:“不错,要等的人该到了。” 声落,站在门口鼓掌三下,叫道:“姑丈,人交给你们啦!” 费老人退至窗外,举手一挥。 窗外出现刀剑的映日闪光,显然宅四周已被包围。 崔长春安坐不动,仿佛他是宅中的主人,无视于四围的危险,拈壶斟上一碗酒,喝了一大口,投碗而起,按剑长歌道:“流星白羽腰间插,剑底秋莲光出鞘。哈哈!谢谢东道主人的酒菜。礼尚往来,在下以千金为酬。” 他探手怀中,取出一个四寸见方的珠宝匣,里面珠光耀目,五颗指大的浑圆明珠,各以金托锦绒盛着,珠光宝射。 他的目光投向费老人,泰然地说:“据在下所知,贤父子确是不与枫林山庄同流合污,但血比水浓,亲倍仍在,我’不怪你。带了这些金珠,远走他方另图发展,不然终有一日,将与枫林山庄玉石俱焚,岂不惜哉?” 费老人拒绝接受,说:“老夫不要不义之财?” “你帮助令妹夫欧阳春,何以谓义?”心 “诚如阁下所说,血浓于水。” “这么说来,你要站在他那一边?” “老夫希望阁下及早离开,双方息事,化干戈为玉帛,两全其美。” “如果在下不肯呢?” “你说的,胳膊往里弯。”费老人一字一吐地说。 崔长春收回明珠匣,丢下一两碎银,说:“对,胳膊往里弯。这是酒食钱,谢谢。” 门口,出现木客欧阳春狞恶的面孔,点手叫:“崔长春,出来说话。” 他举步向外走,冷笑道:“欧阳春,你来了,很好。” 木客退至屋外广场,冷厉地相候。 四围不见有人出现。好象只有木客一人。门外的大树下,乌骓马不见了。 崔长春向木客走去,脸上泛现令人难测的淡笑,一步步接近,气势迫人。 木客终于沉不住气,厉声道:“崔长春,你欺人大甚了。” 他漠然地点头道:“就算是吧。” “你知道处境吗?” “在下费了半天工夫,方安排了这次约会,你我心中有数,谁的处境凶险自己明白。” “你安排的约会?” “你与费老伯是郎舅至亲,在下已打听清楚,因此故意前来讨酒食,让令甥派人催你前来相会。” 木客哼了一声,恨声问:“这次你为何而来?咱们之间毫无过节,井水不犯河水,老夫且不计较你上次相迫之恨,你……” “欧阳春,你是不是存心装糊涂?” “装什么糊涂?” “你明知在下为何而来。” “老夫怎知你为何而来?” “哼!在下与血花会的仇恨,你不明白?” 欧阳春脸色一变,沉声道:“枫林山庄与血花会各行其事,从无往来。” “你否认你是血花会的护法?”他也沉声问。 “拿证据来。” “哼!你是否认令侄九幽娘,是外堂三女之一?” “舍侄女的所做所为,我这做叔叔的人管不着,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是彭家的媳妇,与我欧阳家无干。她目下的身份,老夫从不过问。” 姜是老的辣,这番话足以杜对方之口。冤有头债有主,明白地表示对方找错了对象,虽未将江湖规矩搬出,已经份量够重了。 崔长春果然怔住了,这老狐狸推得干干净净,叫他拿证据来,这一着果然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当然不肯就此罢手,心中一转,说:“欧阳春,你要在下相信你的话?” “正是此意。” “哼!眼前你们郎舅俩的话,便是活证。” “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崔长春淡淡一笑,心想:“看来,只有用计迫他走绝路,逐一铲除羽翼,比在此地引起围攻要好得多。” 他沉静地点头,说:“好吧,就算是两回事好了。在下再问你一句,你与血花会真没有牵连?” “老夫不认识血花会的人。”木客沉声答。 他转顾四周,又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有五六位弟兄。” “要不要算算帐?” “这得看阁下的态度。” “你可以让他们一起上。” “阁下真要生死相决?” “既然阁下与血花会无关,在下只好离开。” “这……”木客大感意外,愕然发楞。 “把在下的乌骓马牵来,在下要走了。” 木客阴阴一笑鼓掌三下,笑道:“阁下既然放手,咱们希望能成为好朋友。” “哈哈!江湖人需要的就是朋友。”他大笑着说,语气颇为轻松。 一名青衣大汉将乌骓马从屋后牵出,冷冷地将缰绳丢给他。他说声谢谢。向木客说:“欧阳庄主,后会有期。” 木客阴笑道:“老弟日后途经敝地,别忘了莅临把臂言欢。” 他扳鞍上马,乌骓突发长嘶,颇不安静。他目光一转,身形前移,笑道:“欧阳庄主请放心,在下会来拜望阁下的,说不定两三天之内,还要光临贵地。” “哦!老弟……” “在下与林白衣约定在府城会面,他答应带一两个血花会的朋友前来。同时,在下有位朋友,他是问口供的大行家,天生的凉血,任何人到了他手中,如想不用,势比登天还难,血花会的那两位朋友,想不吐实更是难上加难,等在下得到口供,可能要带了人前来向阁下讨回话。呵呵!再见。” “咦!你与林白衣是朋友?”木客变色急问。 “哈哈!你今天才知道?” “这……老弟,再见。” “再见。”他笑答,策马向西小驰。 远出半里地,他下马检查马肚带,果然不错,肚带已割带三分之二,鞍下更找出一枚铁蒺藜。假使他急于离开,驱马急驰,乌骓受创,必定乱发野性,将他掀下马来,即使摔不伤,乌骓也无法奔驰,他也走不了啦! “好家伙,果然不出所料。”他恨恨地说。 他将乌骓驱入林中,独自赶路,自语道:“我就成全你们吧,让你们有机会赶到前面埋伏。” 绕过一座山岗,他往草丛一钻,先睡一觉再说。 前面里余的一座岭脚下,北面是小径,南面是陡峻的山坡,野茅高与肩齐,间或生长着一些小松树;路旁的草木下,躲着一些神秘灰衣人。 这些人在烈日下苦等,潜伏不动,被太阳晒得叫苦连天,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等得心中冒火,七窍生烟,这滋味真不好受。 北面小径旁的一株大树下,木客与一名五短身材的灰衣老人安坐草中,一旁躺着另一位尖嘴高颧三角脸中年和尚。三个人不住向东西张望,情绪渐渐不安。 灰衣老人抬头望望日色,不耐地说:“欧阳老弟,这小辈恐伯不走这条路了。依兄之见,在费兄处便该动手收拾他的。” 木客老眉深锁,说:“路通东西,他不能不走这条路。如果他向东走,兄弟的人必定将消息传来,显然他确是由这面走的。” 三角脸和尚挺身坐起,说:“会不会坐骑发疯,把他摔昏了?” “那小畜生功臻化境,不可能被摔伤。” “哼!不一定,变生仓卒,措手不及,有天大的本事也应付不了变。” “可能是有事在前面耽搁了。” “已经半个时辰了,定已发生意外,贫僧到前面去看看,反正他不认识贫僧,贫僧会见机行事的。” 灰衣老人点头道:“对,欧阳老弟,让和尚去接他。” “这……”木客迟疑难决。 “一错不可再错,在此守株待兔本来就失策……” “不是兄弟先前放他,而是恐怕连累舍亲,因此网开一面……” 话未完,后面传来崔长春直震耳膜的语音:“欧阳春,假仁假义害了你,先前你确是失策,你该在屋内围攻在下的。” 三人大惊,候然暴起转身,二丈外的草丛中站着脸色阴沉的崔长春。 和尚火起,怒叫道:“你这该死的小狗……” 叫声中,挥动拂尘飞跃而进。 崔长春一声长笑,回头飞掠而走。 木客发啸声招呼同伴,急起直追。 十余名顶尖儿高手争相飞逐,象一群乌鸦。 追至前面的山岗下,崔长春窜入密林,一闪不见。 众人追至林中,早已失去崔长春的踪影。木客狂怒之下,不顾一切满山狂搜。 半个时辰后,人已走散,有些跟不上,有些分头穷搜,山深林茂,十余个人分散之后,谁也无法与几名首脑取得联系。 木客与和尚走一路,沿地面留下的痕迹穷追,,追至第三座山头,留下的痕迹神奇地消失了。 两人往回搜,在右首不远处重新发现有人拨草奔跑的痕迹,又是一阵好迫。 遗迹将他们引至南西的一座小峰下,遗迹重又消失。 勇气经不起长时期的考验,木客渐渐开始心寒。倒是和尚沉得住气,沉稳地寻找痕迹。 木客愈搜愈心寒,惊然地说:“大师,咱们还是回去吧。” 和尚恨恨地说:“这小子是贫僧所遇上最狡狯人物,他竟然在贫僧的追踪下逃掉了。” “你这位追踪能手也……” “你说贫僧栽了?”和尚不悦地问。 “大师请勿误会……”’ “哼!要回去你就请便,贫僧发誓要将那小狗搜出来,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大师……” 身后突传来一阵阴森森的怪笑,两人火速转身。 身后林深草茂,不见有人。 木客毛骨悚然,骇然低叫:“是他的笑声!” 和尚凝神倾听,低声说:“人还在左近,并未脱开,他走不掉了。” 木客举目惶然四顾,发觉附近鬼影俱无,他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中了,心中一急,本能地发出两声召侣告警的长啸。 这期间,和尚已悄然向前搜进了三丈左右,听到啸声,扭头问愠怒地叫:“欧阳庄主,你害怕了?你……” “小心身后!”木客狂叫。 和尚闻声知警,也听到了轻微的擦草声与风声,大吼一声,大旋身一拂后攻,出招自卫。 糟了,一拂落空,崔长春已从拂下切入,反掌拍出,“啪”一声正中脸部,鼻梁下陷,双目暴裂。 “哎……”和尚狂叫,仰面便倒,在草中挣扎着厉叫:“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我的眼……眼睛……” 木客悚然拔出夺命扇,向前一拂。 “嗤嗤嗤……”八根扇骨发似联珠,疯狂地向崔长春射去。 崔长春双手急挥,最后闪在一株大树后。他手中共接了四根扇骨,有两根擦衣而过,最后两根贯入树中,八根扇骨全部落空。 他将扇骨丢向草丛,冷笑道:“你夺命扇中八根扇骨已全部射出,你完了。” 木客飞扑而上,左爪来一记“云龙现爪”。 崔长春闪至树的另一面,冷笑道:“血爪功派不上用场,阁下。” 血红的掌影一闪,“叭”一声击中树干。 “噗簌簌……”树应掌而断,海碗大的树禁不起一掌,树倒下了。 “好厉害的遁形血掌,快极。”远出八尺外的崔长春叫道,手一抄长剑出鞘。 三种绝学全部失败,木客心胆俱寒,扭头飞逃。 只逃出三丈左右,人影一闪而过,剑光打闪,劈面拦住了。 死中求生,本客不假思索地一扇拂出。 “啪!”剑扇接触,突然炸裂折断。 剑光流转,乘势递入,剑气澈体生寒。“啪”一声暴响,木客藏在内衣保护住神关穴的铁镜,在剑尖前暴裂,剑尖无情地锲入神关要穴,罩门已破。 神关穴在肚脐中,即使不是罩门,也禁不起一击。木客一把抓住剑身,向下挫倒,凄厉地叫:“你知道我的罩门,谁……谁出卖了我?是……是费……” “上次在下就知道你的罩门所在了。”他冷然地说。 “你罩门已毁,金钟罩也毁了。现在,你愿不愿谈血花会的事?愿谈,在下饶你不死。”他沉声问。 “我……我愿谈,愿谈……”木客颤抖着叫。。 第17章 十七 近午时分,乌骓马轻快地驰出洪洞县的南关。南面五十五里,便是山西最南一府平阳府。 马上的崔长春风尘仆仆策马南行,一身黑衣好久没洗了,一头倔强的头发胡乱挽了一个道士髻,脸色阴沉.不修边幅,正是标准的江湖落魄汉。 倒是他那匹雄健的乌骓马,比往昔似乎更雄健了些,浑身乌光闪亮,与主人那潦倒落魄的气色迥然不同。 离开京师进入山西,他沿途周济穷人。快要花光了他在京师获得的巨万金珠。目下,他身上仅有三二十两碎银,得为盘缠打算了。人可以对酒食马虎,乌骓马却必须获得上等草料。马是不能仅以草充饥的,要麦,要豆,要盐,要糖,比一个人还难伺候。 就是说,他必须设法张罗盘缠了。 离城两里地,前面小径东来会合。大道沿汾河东岸南下,略向西偏。道上车马往来不绝,黄尘滚滚。 三岔路口站着两名青衣大汉,小径方向另一名青衣大汉牵了三匹坐骑站在大树下,似有所待。 蹄声得得,乌骓马快到了。 三名大汉皆向他注视,路口的两大汉悠闲地踱至路中心,有意无意间,挡住了去路。 乌骓马终于驰近,一名大汉突然高举右手,叫道:“嗨!崔兄,别来无恙。” 崔长春勒住坐骑,扳鞍下马,眼中涌起疑惑的神色。轻拂着马鞭问:“咦!老兄,咱们认识吗?” 大汉呵呵笑,抱拳施礼笑道:“你老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呵呵!” “这……在下与两位陌生得很……” “哈哈!想想看,去年三月天在湖广……” “哎呀!在下记起来了,你老兄是邻船的水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 “呵呵!天下并不大,咱们又碰上了。” “那次咱们虽有一面之缘,在下还没有请教你老兄的名号呢。” “在下关彦,匪号称游神,崔兄请多提携。那位是兄弟的拜弟,飞毛腿能彪。” “姓能?这怪姓少见,幸会幸会。” “呵呵!崔姓是太原大族,崔兄大概很少到咱们山西行道。”游神关彦笑容可掬地说。 崔长春哦了一声,问道:“在下要往平阳走走,关兄有事吗?” 游神关彦点头道:“不瞒崔兄说,咱们确是专程前来候驾的。” “怪事,你们知道在下的行踪?” “崔兄昨晚在霍州打尖,咱们便知道你老兄的行踪了,因此先来一步相候。” “哦!原来如此,关兄不知有何指教?” “崔兄,请借一步说话。” “这……” “由此至孙真人庙约里余,请崔兄移至庙中一叙,有事商请。” “可是,兄弟要赶路。” “呵呵!崔兄的宝驹乌骓脚程快,真要赶到府城,一个时辰足够矣,请勿操之过急。” “这……” “商请的事,对崔兄有百利而无一害,但请放心。” “关兄可否先行说明……” “咱们长上专诚敦请崔兄前往商谈,届时崔兄便知其详了,请。” 崔长春一时好奇,点头道:“好吧,兄弟前往见见贵长上。” 游神举手一挥,看守坐骑的人将坐骑牵到。崔长春扳鞍上马,有意无意地说:“关兄的眼线在霍州便盯上丫崔某,想必早有准备,贵长上在崔某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哩!” 游神上了马,笑道:“敝长上碰上了棘手的事,正苦于人手不够,因此派人留意往来的江湖朋友,希望能得到朋友的帮助。崔兄黑衫客的名号,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敝长上闻名久矣2只恨无缘识荆,这次听说崔兄光临敝地,感到万分欣慰,所以派兄弟半途促驾,请崔兄至孙真人庙一叙,以便亲聆教益。”’ “关兄客气了,请领路。” “崔兄先请。” 四人在孙真人庙前下马,有三名青衣大汉上前接过坐骑。庙门的石阶上,迎下三名老道与两名年约半百的虬须大汉。两大汉年岁相当,相貌有八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兄弟;甚至可能是双胞胎弟兄。 崔长春一怔,一面下马一面说:“原来是中条双煞李氏兄弟,是江湖道上位高辈尊的前辈呢。” 为首的中年老道,有一双锐利精明且阴鸷的鹰目,大马脸,勾鼻薄唇,颊上无肉,缺了两颗门牙,留了山羊胡,背着手上前额首为礼,笑道:“欢迎崔施主大驾光临,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话说得客气,神情却傲岸托大,笑得阴森,皮笑肉不笑令人心生寒意。 崔长春抱拳为礼,也阴阴一笑道:“道长客气,岂敢岂敢?请教……” “贫道玉虚子。” 崔长春大吃一惊,脱口道:“原来是洪洞元都观三子,失敬失敬。” 元都观在洪洞县城东北的朝阳坊,是洪洞城第一大道观。本朝初,太祖高皇帝颁下圣旨,整顿天下僧寺道院,将小寺观合并,元都观合并了玉虚、玉清、玉峰三观,四观合而为一,成为洪洞唯一的大观。多年来,在元都观清修的玄门弟子逐渐在变,变得走了样,变成了亡命之徒的庇护所。 二十年前,元都观来了三名云游道人,自称来自府城的天庆观,是目下武当山武当派祖师爷张三丰的门人弟子,霸占元都观,自称元都观三子,以玉虚子玉清子玉峰子为号,在江湖道上出尽了风头。 湖广武当山的武当门下弟子,不承认这一支门人,也不过问山西元都观的事。 据传说,张三丰是平阳府人,拜麻姑为师(很可能是江西麻姑山那位与天地同寿的麻姑)。张三丰遨游天下,重整武当山,逃避皇室的追踪,暗中阻止成祖迫杀建文帝,仙化陕西宝鸡金坛观却又复活入蜀,踪迹奇幻不知无终,是个神奇莫测的人物,有人假张大仙之名招摇撞骗,不足为奇。 元都观三子在江湖声威远播,自然不是什么安分人物,但在表面上,他们却是有案可稽的规规矩矩玄门弟子,暗中却为非作歹无所不为.酒色财气无不专精。因此,他们也公然承认自己是黑道人物。 崔长春一听对方自报名号,而且在洪洞城近郊,不用猜,便知他们是元都观三子。 玉虚子阴阴一笑,客气地说:“无量寿佛,施主客气,请至庙中一叙。 崔长春大感诧异,老道们为何跑到孙真人庙与他商谈?定下心神,客气一香随众人入庙。 玉虚子引客人至殿左的静室,室外戒备森严,气氛迫人,双方分宾主落座,香火道人献上香茗,主人即为双方引见。 两个虬须中年人,果然是中条双煞李文李武,兄弟俩不是黑道人,而是绿林道的巨寇。大煞李文更是个满手血腥的凶暴大贼,是官府悬赏缉拿血案如山的要犯。 另两名老道是玉清子和玉峰子,之外是两个黑道上颇负盛名的独眼龙余平,是个瞎了左眼的中年人;及开碑手杨良,练的金砂掌可以裂石开碑。 游神关彦飞毛腿能彪,也都是江湖道上名号响亮的高手。 崔长春心中不快,全是些凶横狞恶的人,自己混迹其间,岂不是甘心同流合污,与凶魔为伍吗?但他不敢视于词色,既来之则安之,且定下心神,看这些人在此相聚所为何事。 双方客套毕,崔长春问道:“道长派关兄将在下找来,不知为了何事?咱们江湖人讲究的是开门见山,道长请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呵呵”玉虚子怪笑,笑完说:“施主请定下神,听贫道先说明概略的情形。” “在下洗耳恭听,道长请说。” “那么,贫道长话短说。这次咱们盯上了一票买卖,由于人手不够,因此请施主参加。” “哦!你们要做一票买卖?” “对,一票,足有干件以上价值连城的金珠宝石,和无数金银。这一票买卖接下来,足够咱们所有的人,度支三年以上,过三年安静的日子。” “可是,你们的人……” “不够。” “诸位都是江湖的高手名宿,仍嫌不够?” “是的,对手出奇地强大,咱们应付不了。最重要的是,咱们在乎阳府一带,全是些尽人皆知的熟面孔,瞒不了人,必须要你这位外乡人前往卧底,定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不致坏事。” “这……能不能把这票买卖的详情……” “很抱歉,在施主尚未答复之前,买卖必须暂且守秘,以免走漏了风声,因此碍难见告。” “哦!你们要的是……” “要你点头,要你参与,三七分帐。” 条件优厚,反而引起崔长春的怀疑。论声望身价,论人数多寡,他一个人凭什么可以分三成?因此他疑云大起。再就是他对这些残忍恶毒的魔道高于毫无好感,不想同流合污。略一思索,他断然地说:“抱歉,在未明白真象之前,在下不能点头。” 玉虚子脸一沉,冷笑道:“阁下该知道江湖规矩。” “不错,江湖规矩要在下必须先弄清底细,有权决定取舍。” “江湖规矩允许你拒绝当地前辈的求助?” “但你们并非求助,而是要求合作。所谓求助,也仅限于合乎道义的事。但在下似乎感到诸位所要求的,与道义并无任何关连。” “你……” “对不起,在下敬辞。” 玉虚于狠狠地盯视着他,怒形于色地问:“阁下拒绝合作了?” “情势如此,在下不得不要求诸位另请高明了。”他沉着地说。 大煞李文怪眼凶光四射,厉叫道:“好小子,你既然来了,休想……” 他冷哼一声,抢问道:“休想怎样?你又想怎样?” 大煞推椅而起,大叫道:“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由你不得。” 他淡谈一笑,泰然地问:“你要不顾江湖道义,迫在下就范?” “就算是吧。”大煞厉声答。 他脸色又变,冷冷地说:“除非阁下能捆住崔某的手脚,不然阻止不了在下来去。”说完,离座向玉虚子抱拳一礼,并向众人行罗圈揖,说:“在下不能耽搁,就此告辞,得罪之处,诸位前辈海涵,后会有期。” 尚未迈步,开碑手杨良踱至门旁,伸手虚拦阴森森地说:“姓崔的,这里不是客店,由不得你来去自如。” ‘杨前辈要阻止在下离开?” “你明白就好。” “阁下如何阻止?” “老夫只好留下你。” 他冷然一笑,举步便走。 开碑手拉开马步,吸口气立掌行功,冷然盯视着他,整个左掌逐渐变色,泛起隐隐金芒,亮出了金砂掌绝学向他示威,拦住去路。 他直向前撞,无畏地迈进。 开碑手直等到他走近至三尺内,方大喝一声,毫不迟疑地一掌劈出,快逾电光石火,潜劲山涌,劈胸吐出。 快!贴身相搏生死须央。他右掌一拂,“啪”一声四指拍在对方的腕门要害上。 开碑手的右掌,就在这闪电似的刹那吐出,登向他的胸口心坎重穴。 他身形半转避招,起脚抢攻反击,“噗”一声靴尖轻挑在开碑手的丹田要害上,身形一晃,越过开碑手到了门旁。 功力相埒,谁快谁胜。两人贴身交手,年青力壮的崔长春占了优势。 “哎……”开碑手惊叫,几乎跌倒,脸色一阵青,抱住小腹站不直腰。 崔长春向门口迈出一步。玉清于突然疾冲而上,拂尘一抖,便待出手拦截。 玉虚子急喝道:“师弟退!让他走。” 玉清子急忙止步收拂,叫道:“师兄,不能让他走。” “不必了,少他一个人,咱们同样能办事。”玉虚子阴笑着说。 崔长春当门而立,抱拳道:“诸位,少陪了。” 众人目送他去远,玉清于恨恨地说:“这小于好不识抬举,师兄不该放走他的。” 玉虚子冷笑道:“咱们是主人,不能失礼。” “可是……” “咱们不易留下他。师弟,你比木客欧阳春高明多少?木客练的金钟罩绝学,已有八九成火候。枫林山庄高手如云,天涯双邪、过天星,这些人并不比咱们差,结果如何?” “难道咱们就此罢了不成?” 玉虚子狞笑道:“他是咱们的希望所寄,怎能罢了?” “但他……” “师弟,对付这种初出道自以为有满腔热血的人,硬来是不行的。” “师兄之意……”.’ “我自有妙计。”玉虚子极为自信地说,转向独眼龙余平问:“余施主,吴大嫂来了吗?” 独眼龙点头道:“来了,在后面静室安顿。” “她家全都来了?” “全来了。” “好,咱们去与吴大嫂商量,走!” 玉清子大惑,问道:“师兄,崔小辈的事……” “师弟,放心啦!” 游神关彦笑道:“玉清道长,令师兄足智多谋,放心啦!且看令师兄安排窝弓猛虎,放下金钩钓蛟龙,崔小辈飞不了,咱们的事成功可期。” “一切看贫道的。”玉虚子满怀信心地说,轻快地出室而去。 乌骓弛出官道,崔长春回头扫了来路一眼,自语道:“这些凶魔聚在一起,哪会有好事?居然想拉我下水,我得小心了,他们不会死心的。” 平阳府,晋南的重镇,城高壕深,关防严紧。目下的府城俗称白马城,真正的平阳故城在城南数里。 为了次日动身方便,他不在城内落店,穿城而过到了南关,牵着坐骑到了老汾客栈。 老汾客栈是座不起眼的小客店,但却是颇为清静的一家,位于一条小横街中,远离大街要道,不受车马喧扰,而且投宿的客人并不多。 他前脚落店,后脚进来了三名青衣佩刀大汉,也是落店的。 已经是申牌时分,客店开始有客人投宿了。最后落店的是一位老太婆,一名十七八岁青春少女,一位八九岁黄毛丫头。 三个老少女人穿得朴素,象是村姑,一口晋北口音,举动慌张,象是受惊的鹿。尤其是那位美丽的少女,眉梢眼角带有重忧,从不敢抬头注视着陌生人,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确象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弱女。 在晋北,地近边墙,常年烽烟不绝,大元帝国的余孽,无时不在做重回中原的美梦。因此,晋北民风强悍,不分男女老幼,都能盘马弯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弱女,只有在内地方能找到。 崔长春并未留意投店的旅客,只知他的右邻房客,住进了几位女客。 洗漱期间,他听到邻房传出了隐隐哭泣声。 他留了心,也激起了管闲事的侠义心肠。 同一期间,客店主人被两位不速之客请出店外不久,店主带了一名小肠,交由掌厨的伙计差遣。 掌灯时分,小肠送来了酒食。两壶汾酒,二味小菜,一大碗削面,酒菜的香味引人垂涎三尺。 崔长春奔波多日,沿途从未发生意外,在平阳城通都大邑落店,他仍然小心提防,仔细地检查送来的壶酒,却忽略了菜。 一般说来,蒙汗药一类药物挥发性高,忌油腻,放入酒和茶中,药力甚佳;放入菜中便药效有限。放多了便有异味,放少了不起效用,因此没有人会将蒙汗药放在菜内。 要计算人,除了蒙汗药之外,其他的药物多着呢。 在生活线上仆仆风尘的旅客,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落店后如无其他事故,便早早歇息,以便明早过路。崔长春也不例外,膳后不久便待安眠。 怪!邻房的女客,为何仍在哭泣? 夜间客船之中,探询女客诸多不便,他想:“明天,明天我一定去问问,她们一定有了困难,也许我能替她们解决。” 正待宽衣入寝,突觉旗中一阵隐痛。 “咦!怎么回事?”他揉着腹部自问。 总算不错,痛楚仅片刻间便消失了,江湖人闯荡天下,难免会碰上些小麻烦,象水土不服、中暑、受寒、误食不洁之物、蛇虫咬伤等等小毛病,算不了一回事。但如果不幸思上大病,那就麻烦大了,再碰上阮囊羞涩,灾情更是惨重,谁肯照料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他并未在意,宽衣脱靴往床上一例。 糟了,痛楚重又光临,这次的声势比前一次凶猛得多,痛得内腑象在猛烈抽紧收缩,痛得他直冒冷汗,蜷缩成团伸不直腰来。 这次痛的时间比前一次长些,痛苦的浪潮退去,似乎一切又恢复原状,了无异样。 江湖人身边,经常带了些救急的金创药与应急的膏丹丸散,止痛整肠胃的药自然也包罗在内,他吞了一包止腹痛的药散,心中甚感不安,闯荡江湖以来,由于体魄健壮,平时注意饮食起居,从未患过疾病,弄不清今晚所思何症。要说腹泻吧,肚中既未雷鸣,又末感到内急,就是痛,岂不奇怪? 好在痛楚已经过去了,他宽心地入眠。 不久,一阵澈骨奇痛惊醒了他,这次来势更凶,更猛,腹痛如绞,来势如山洪猛泻,无可遏止。 终于,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满床乱滚,床在他的滚动下,格吱吱发出快要崩塌的怪响。 呻吟声惊动了外廊的店伙计;也许店伙计早就在外面等待了。 “砰砰砰!”拍门声震耳。 他痛得神游太虚,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砰砰砰!”房门被拍得山响,店伙在外面叫:“客官,怎么了?开门!开门!”‘ 他痛得牙关咬得死紧,只能用喉音与鼻音呻吟,无法回答。 不久门被撬开了,奔入两名店伙,疾趋床前,按住他关心地叫:“客官,你怎么啦?你……,’ 他浑身冷汗澈衣,叫道:“我……我腹痛如绞……” 一名店伙向同伴叫:“小二,你去叫掌柜的请郎中,这位客官恐伯是中邪呢!” “见鬼,怎会中邪?定是绞肠痧。”小二自作聪明地说。 “快去,让郎中来决定是何病症。” “我这就去。” “别忘了端盘熟水,弄条厚巾来。” 如果是绞肠痧,那可真糟了,半夜三更不好请即中,郎中来慢了,肠子可能要全被绞断。 天老爷保佑,郎中来得很快。 郎中到达,他的痛楚恰好消失了。刚才的痛楚,比第一次凶猛十倍,时间也拖长十倍,他浑身脱力,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郎中是个年约半百,留了八字胡的人,按规矩不慌不忙地望闻问切,不住摇头。最后,向他问:“小哥,你这病拖了多少年了?” 他摇头苦笑,软弱地说:“这是破天荒第一道,前此在下从未思过病。” “那更糟!”郎中怪腔怪调地说。 “你是说……” “来势如此猛烈,一未发烧,二未腹泻,这……本郎中不知是何怪症,必须另请高明。” 接着,痛楚再次光临。 痛苦中,他听到郎中向店伙说:“你们快替他准备后事,再痛几次,他就挺不住了,平阳的郎中谁也无能为力,他绝挨不了半个更次。” 他半昏迷地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人死如灯灭,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对死的恐惧要比常人镇静得多。 他并不怕死,真知道死期,反而解脱了他心灵的枷锁,反正要死了,何必死得那么怯懦? 想开了,痛楚似乎减轻啦!他默默地用仍然清醒的神智。引导自己的意识进入忘我之境,浑忘腹中的痛楚。果然有效,痛楚显着地减轻,已经无法威胁他了。 店伙们在忙,以为他快要昏厥,忙着替他准备后事,每个人皆不住摇头叹息。 有名冒失鬼店伙走近他,大声问:“客官,你还有后事交代吗?” 他不言不动,象已进入弥留境界。 房门口,突然传来妇人的语音:“你们怎么啦?半夜三更的,吵得人无法安眠,我们明天得留些精神赶路呢。” 一名店伙说:“大嫂,十分抱歉,这位客官得了急症,快要归天了,因此惊扰了其他的客官,大嫂尚请包涵一二。” “哦2得了什么急症?”大嫂问。 “不知道,只知他腹痛如绞,郎中束手,已快痛昏过去了。” “哦!让老身看看。” “大嫂……” “拙夫是郎中,小妇人也略知医理。” “大嫂,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上了人命官司,大嫂你……” “你这是什么话?人还有口气在,总该尽尽人事,对不对?” “这……” “让我看看。” 是个年约花甲的老妇,赫然是邻房的客人,慈眉善目,像貌慈和。 店伙们阻止不了,乖乖地让路。老妇走近床缘,命店伙将灯掌近,先察看崔长春的口腔、眼睛,然后不住轻按他的腹部各处,用平静的口吻不断地间:“这里痛吗?这里痛吗……” 他神色木然,从实回答。 老妇最后替他掩上衾,向店伙说:“劳驾小二哥,去借一付煎药的瓦罐来。” “老大娘,能治吗?”站在床角的小肠问。 “老身可以一试,可能有救。” “真的?” “老身有五分把握。” “这……” “老身先回房取药,先让他吃些止痛安神药。”老妇一面说,一面出房而去。 ’服下老妇一包药散,不久,痛楚渐消。 老妇向店伙们说:“你们可以安顿了,这里由老身照顾。” “老大娘,还是由咱们店伙计照料……” “不必了,他已度过了危险期。”’ 店伙们走了,他也蒙胧地睡去。 一觉醒来,只感到口干舌燥。室中一灯如豆,可听到水沸的声音,药香扑鼻。 睁开虎目,扭头看到蒙的人影。壁角以三块砖架起一个灶,燃烧着两三根枯枝,暗红色的小火苗闪动,老太婆和少女正坐在灶前,用文火煎药。两人面火而坐,他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 少女发出一声长叹,喟然地说:“奶奶,我们不能留下来,说不定恶贼们已经追下来了,我们必须尽快地逃,逃过河才有生路呢!” “丫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老妇断然地说。 “可是,我们……” “恶贼们不知我们已经逃走。” “但……如果……” “如果他们发觉了,早就追下来啦!” “奶奶,我们不能冒险。” “不必多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不能弃之而去,奶奶必须遵守救人须救彻的古训。” 他想说话,却虚弱难以发声;想动,全身无力。 一天,两天…… 第三天,少女端了一碗微温的药汁,轻轻地走近床前,低下玉首说:“公子爷,药来了。” 一位小姑娘扶起了他的上身,他就少女手中,喝干了碗中药汁,无限感激地说:“姑娘,谢谢你。请问令祖母在吗?” 少女双目红肿,转首回避他的目光,低声道:“家祖慈上街去了,到车马店雇车。” “雇车?” “我们不能再停留,因此打算雇车南行,将公子爷一并带走。” “这……” “公于爷病后衰弱,需好好调养十天半月。” “哦!在下留在店中调养……” “家祖慈认为,万一店伙煎药不当,可能旧病复发,因此不敢将公子爷留下。” 他心潮汹涌,感慨地叹道:“令祖母菩萨心肠,身在难中,依然慈悲为怀,为救人置一家三口的生命于不顾,在下铭感五衷,没齿难忘,大德不言谢,容图后报。” “公子爷言重了,些须小事,何足挂齿?咦!公子爷怎知贱妾一家身在难中?” “在下曾经听到站娘与令祖母的话。” “哦!这……” “这三天中,姑娘与令祖母不解带,悉心医治我这位陌生落难人,云情高谊恩比天高,在此世道炎凉之今日,委实难得。在下姓崔,名长春,请教姑娘贵姓?” “贱妾姓吴,小名娟。那位是舍妹小欣,年方七龄。”少女幽幽地说。 “吴姑娘的身世,可否见告?追逐你们的人,又是何来路?” “唉!一言难尽。” “吴姑娘请勿见外,尚请明告。” “贱妾家位大同府朔州,家祖仙逝多年,逝世前曾与当地的土豪结怨。家祖逝世后,该土豪多年来一直不断煎迫,要置我吴家一门老少于死地。日前,家父家母在一次保护牲口的械斗中,被他们所暗杀,含恨九泉。家祖慈知道不能再留,便毅然带了贱妄姐妹两人向南逃,希望能逃到潼关,投奔现在渲关卫定居的亲友暂避风头。唉!只怕被恶贼们发现我们逃走,追来斩草除根……天哪!贱妾真不敢往下想。” 他气涌如山,问道:“那土豪是谁?” “是石川堡的堡主灰狼桑达,堡在朔州西三十里,石川堡附近的村民,皆受桑堡主的钳制,谁也不敢有所拂逆,不然便有家破人亡的横祸飞灾。” “你们能不能在附近找地方暂避?” “我们在此地人地生疏。” “这样吧,可到府衙请求保护,平阳府至朔州相距千里,石川堡的人天胆也不敢前来行凶。” “崔公子有所不知,那恶贼养了一群会飞檐走壁来去无踪的鹰犬,官府保护得了我们吗?” “哦!这……” “如果雇到马车,我们今天就得启程,早走早好。公子爷如果能起床,请略加收拾,贱妄要回房打点。如有事吩咐,请叩壁知会一声,贱妾的住处就在邻房。” 他沉吟片刻,说:“吴姑娘,请替我把店伙找来。” 当天雇不到车,车马店表示后天可供应两部轻车南下,吴老太太已决定后天动身。 次日,崔长春已可起床走动。吴老太大与两位孙女,轮番在房内侍候,令他万分感激。 一早,两部轻车向南行。前一辆乘坐着吴老太太与小欣,车上载了一些行李与家具。后一辆是崔长春,吴娟姑娘同车照料。车后系着乌骓马,向南飞驰。每辆车有两名车夫,两匹健骡,直放风陵渡,预定五天可以到达。 已牌正末之间,车行三十里,进入襄陵县境,不久重与汾河会合,官道傍河向南延伸,东西是无尽的起伏丘陵,西面是浊浪滔滔的汾河。 官道绕过一处河弯,前面出现一座小村寨。 “叭叭!”车夫挥鞭暴响,车轻快地向南急驰。 另一名车夫紧了紧头上的遮阳笠,说:“前面是马坊湾,到那儿歇马,走啊!” “叭叭叭!”鞭声清脆震耳,轮声隆隆,后面尘埃滚滚。 蹄声如雷,两匹健马从后面追上了马车,从左右超越,马上的两名黑衣骑士腰佩单刀,瞥了车厢一眼,冷笑一声加上一鞭,健马飞驰而过。 一声长哨,又追上了两匹健马。 车厢内的人,不知车外的事。官道上车马往来不绝,谁也没留意旁人的闲事。 车抵马坊湾,又有两匹健马超越而过。 车停在一座小食店前,赶车的刹住车,跳下车叫道:“车在此地小驻片刻,客官可下车透口气,不可远离,歇好马就走。” 前车的吴老太太与小欣并未下车。吴娟将水囊递给崔长春,说:“崔公子,先喝口水再说,下一站该喝药了。” 他感激地说:“谢谢你,吴姑娘。哦!车中灰尘太浊,你下车透口气吧。” 吴娟摇摇头,叹口气说:“不行,万一被恶贼的眼线看到,一切都完了。” “平阳府以南,道上旅客络绎于途,村落甚多,与贵乡朔州完全不同,恶贼怎敢在阳关大道上行凶?” “不,还是小心为上。” 他注视着坐在身侧的姑娘,打量着姑娘清秀的脸蛋,问道:“姑娘清丽出尘,不知曾否练过武?” “只学了骑射与刀枪,见不得人。”吴娟信口答。 “那……你该带武器防身的。” “带了武器,岂不更为引人注意?” 他将身侧的剑递过,说:“在车上不会引入注意,这把剑留给你防身。” “这……这种剑好象不管用……” “当然,这种剑不适于马战,而目前你没有与贼马战的可能。” “你是说……” “刚才过去的几匹马,马上的骑士都不是好路数。” “哎呀!你怎么知道不是好路数?” “在下曾在帘隙中打量过他们的神色。” “依你看……” “可能是劫路的强盗。” “哎呀……” “不要怕,绿林道上的规矩我略知一二,我还能和他们打交道。” “你……你浑身虚弱……” “还撑得住,和他们套交情料亦无妨。”他一面说,一面从帘缝向外留心查看,久久,惑然地说:“怪事,怎么他们不来探海底?” “你是说……” “如果是劫路的,第一步该有人前来搭讪,这就是所谓探海底。如果碰上同道,他们便及早收手。其次是留照,告诉别的同道这已是有主之物,同道们见了留下的暗记决不敢再打主意。” “哦!崔公子似乎很熟悉呢。”姑娘信口说。 他苦笑。此时此地,他怎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聪明,该发现一些可疑的征候。吴娟姑娘既然说他对绿林道熟悉,为何神色毫无异状?至少也该起疑才是。 但他完全忽略了,对救命思人,他还能怀疑些什么? 歇马毕,马车继续上道南行。 他开始活动手脚,双手握拳,吸口气,默运真力徐徐伸张。 他太虚弱了,只感到一阵昏眩,不自禁地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目。 “你怎么啦?”姑娘问。 “想活动手脚,可是……” “崔公子,你不可能任意伸展手脚。” “你是说……” “你全身倦怠,能轻轻移动手脚已是不错了。如果是换了旁人患了你这种病,连说话也感吃力呢。”吴娟沉静地说。 “哦!吴姑娘,在下到底患的是何种怪病?” “我……我也不知道,只听奶奶说,你这种病如果救晚了些,便会肝肠崩裂而死,万幸得救,因内腑损伤甚重,短期间也会成为废人,十天半月方能逐渐恢复元气,十分危险。” “唉!真是吉人天相,如果在下没碰上令祖母……” “崔公子,如果家祖慈早一天离城南下,你恐怕……事情过去了,不提也罢。” “令祖慈与姑娘对在下的再造鸿恩,在下没齿难忘,容图后报……” “相见也是有缘,崔公子幸勿挂齿,出门人谁又没有困难?奶奶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救你也算是机缘,其实,她老人家……” 蓦地,胡哨声划空而至。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天。 马车一阵颠动,刹车声刺耳。 崔长春掀开窗帘,吃了一惊。 这是两座高阜中的一片平原,野草蔓生,疏林散落,路两端不见行旅。四周出现八人八骑,将两辆马车围在核心,八骑士全身黑衣,外披掩心短甲,佩着单刀,手中握着丈八长鞭,据鞍狂笑,来意不善。 迎面拦住去路的大汉笑完,大叫道:“老太婆,除非你胁生双翅,不然绝逃不出山西地境,你认命啦!” 另—名骑士大吼道:“赶车的,滚出路旁乖乖等侯发落。” 四个赶车的跳下车,张开双手,惶然奔至路旁,按规矩坐好乖乖静候变化。 崔长春吃力地推开车门,滑下车来,到了车后急解乌骓的缰绳,一面高叫:“道上同源,朋友,有话好说。” 一名骑士策马冲来,狂笑道:“奉桑爷所差,斩草除根,上啊……” 崔长春心中一急,似乎激发了生命的潜能,居然手脚奇迹地有了劲道,将坐骑牵至车门急叫:“吴姑娘,你先上马脱身。” 交出缰绳,他抓起掣在车座旁的赶车长鞭。这种鞭与作为武器的长鞭完全不同,形如钓竿,较绳粗仅如指,长竿的弹性甚佳。 取得赶车鞭,他向前面的马车奔去。 两匹健马先一步到达车门,“砰”一声大展,车门被击毁了,车内的吴老太大与小欣,惊叫着跌出车外。 一匹健马向崔长春冲来,长鞭呼啸而至,骑士的狂笑声惊天动地。 崔长春因前车被袭,已急得心胆俱裂,见有人驱马冲来拦阻,忘了自己浑身无力,向前急冲。 糟!只冲了两步,眼前一黑,头晕目眩难以支持,头重脚轻摇摇欲倒。 人马冲近,鞭排空而至,鞭风厉啸动魄惊心。 “我必须支撑下去!”他向自己狂叫。 站不牢只好另设法,急中生智,他向侧滚倒,手中的赶车鞭用尽全力袖出。 瞎猫碰上了死老鼠,赶车鞭无巧不巧地缠住了来骑的一双前蹄。 一声马嘶,一声惊叫,“砰”一声大震,坐骑摔倒,象倒了一座山,骑士也骤不及防,飞跌下马。 崔长春虎跳而起,丢了鞭,扑向跌下的骑士。 骑士来不及站起,本能地挥较相阻。 但使不上劲,鞭梢反旋,被崔长春一把抓住,反而勒住了骑士的脖子,双脚蹬住骑士的背腰,狠狠地全力抽紧。 “恩……”骑士挣扎着叫,但一切都完了。 第二匹健马冲到,鞭影来势如电。 “叭!”这一鞭够份量,抽中崔长春的腰背。 他忍受着澈骨的刺痛,死勒住骑士不放。 第三匹马冲到,鞭破空光临。 他紧勒住快断气的骑士,奋力一翻。 “叭!”鞭抽在骑士的胸腹上,骨碎肉飞。 蹄声如雷,第三位骑士一鞭误中同伴,疾冲而过。 他拔出死骑士胁下的巴首,全力掷出。匕首化虹而飞,贯入急冲而来的第四名骑士的咽喉。 “砰!”骑士翻落马下,呜呼哀哉。 马急冲而至,速度甚快。 他不知哪来的神功,抓住鞍前的判官头。健马冲出三四丈,他已翻上了鞍。 可是,第五匹马到了,“叭”一声鞭响,左肩背挨了一鞭,人向下栽。 第五名骑士的马冲到,第二鞭如怒龙天矫急降而下,力道如山。 他着地翻滚,用尽平生之力,手脚急伸,猛地止住了滚势。 “啪!”鞭着地声起自身侧,以三寸之差,鞭梢抽打在他的左胁侧坚硬的草地上。 他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间,奋身一滚,压住了鞭梢,猛力夺鞭。 “哎呀!”骑士惊叫,来不及放手丢鞭,被拉下马来,向地面飞撞。 两人跌成一团,最后他骑在骑士的身上,双手扣实了骑士的咽喉,骑士也顶住了他的喉部。 终于,骑士的手开始松弛。 他仍在加力,咬牙切齿形如疯狂。 蹄声震耳,叫唤声传到:“崔公子上马!” 乌骓驰到,他刚起,吴娟已俯身伸手,健马急冲而至。 双手相接,他被拉上雕鞍。 两匹健马向北飞驰,绝尘而去。 另三匹向南奔,带走了吴老太大与小欣。 地下,有三具死尸,路旁有一匹受伤的马。另一匹空鞍健马,已奔出十余丈外去了,却不见乌骓马的踪迹。 健马向南飞驰,吴姑娘惨然地说:“奶奶和小妹完了,天哪!如何是好?” 他坐在鞍后,抱着姑娘的纤腰,绝望地问:“奶奶怎样了?在下的乌骓马呢?” “被他们劫走了,乌骓马也被他们夺了。” “往何处走的? “不知道。” “那……不要往南追。” “崔公子要紧……” “不,往北。” “你……” “他们必定将人带回朔州。” “你要……” “我要救奶奶与小欣。” “可是……” “兜转马头。” “你……你来驭马。” 他叹口气,惶然地说:“我……我已脱力,手脚发软……” “咦!你刚才猛勇如狮,怎么却又脱力了?” “用力过度,支持不了。” 姑娘不假思索地说:“按理,你不可能与人交手,可是……” “我也不知道力自何来,也许是生命关头,神力自天生,所以能保住了性命。现在,力道已完全消失了。” “你这人真是神奇莫测……” “转回去,先回去平阳再说。” 吴娟立即兜转马头,向北急驰。 远远地尘头大起,两匹健马自北向南驰来,双方逐渐接近。 第一名骑士赫然是游神关彦,第二骑是二煞李武。游神在五六丈外便看出是他,收缰叫:“崔兄弟,是你吗?” 他心中一动,向吴娟叫:“勒住坐骑,我要找朋友相助。” 双方勒住坐骑,他急问:“关兄,看到有男女同乘的坐骑北行吗?” “崔兄弟,怎么回事?”游神关心地问。 “兄弟的同伴被人劫走了。” “哦!谁劫走的?” “还不知道。” “哦!刚才过去的两位骑士,李兄认识。” 二煞李武阴阴一笑道:“他们是大同的飞鞭太保与金眼雕,都是边墙一带的风云人物,但他们两人两骑,并未带着妇女。” 吴娟惶然叫:“是了,那两个畜生是桑家的狐群狗党。” 游神摇头苦笑,接口道:“崔兄弟,那两位仁兄难缠得很,算了吧。” “在下必须去找他们要人。” 二煞好意地说:“老弟,这件事李某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兄是说……” “在下去找朋友设法,先传出消息,以免贵同伴遭毒手,尔后再设法找他们讨人。” “李兄如肯相助,崔某感激不尽。” “一句话,包在兄弟身上。走,咱们立即返回平阳,赶快传出信息。” “两位往南……” “咱们往南所办的事并不要紧,这就走。” 距城还有五六里,游神关彦说:“崔兄,你先到南关的安乐老店投宿,兄弟与李兄先去找朋友设法,晚上客店见。” 崔长春已无可选择,只好说:“一切有劳两位了,万事拜托。” “兄弟自当尽力,不负所托,请在客店静候佳音,兄弟告辞。” 安乐老店在南关的西街,地处偏僻,是一座小小客栈,住在此店的人,几乎全是苦哈哈的。 两人要了一间有内间的客房,吴娟姑娘哭了个哀哀欲绝,在极度的悲伤下,仍然含悲伺候他服药。 他心乱如麻,也愤怒如狂。 入暮时分,他服过两次药,竞然感到精神振奋,虚弱感逐渐消失。 他不疑有鬼,以为是经过上午的恶斗,神奇地恢复了体力,做梦也没料到吴娟在捣鬼。 这期间,城东北朝阳坊第一大观元都观中,气氛极为紧张。 元都观主道号玄鹤,是位年届花甲,仙风道骨颇有道行的全真。一观之主,颇具威严。 静室中,玄鹤观主与玉虚、玉清、玉峰三子,接见三位来自解州的不速之客。 三位客人两个是面目阴沉的中年人,一是随身带了铁瑟琶吕三娘子。三人的胸襟上,皆绣有血花的标志。 主客双方的神色皆不友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为首的中年人沉下脸说:“在下不是不尊重道长的威望,只是奉敝会主所差,必须把这件事办好,道长尚请见谅。” 玉虚子脸色阴沉,冷笑道:“话不是这样说,问题是贵会在解州建坛多年,咱们平阳的朋友从不过问贵会的事,贵会似乎也不必管咱们平阳的事,对不对?” 中年人嘿嘿笑,说:“在下此来与道长情商,肯不肯尚请明示,不必拐弯抹角。” “你威胁贫道吗?” 中年人挪挪佩剑,冷笑道:“道长言重了。不过,在下希望敝会与贵观之间,彼此能不伤和气和平相处。” “哼!贵会显然有喧宾夺主之图。” “正相反,敝会建的是秘坛,毫无强宾夺主的念头,只是,此事与敝会的存亡有关。” “哼!这件事贫道毫无所知。” “道长,光棍眼中不揉沙子,这件事……” “这件事免谈。”玉虚子断然地说。 中年人眼中凶光四射,沉声道:“道长,姓崔的离开顺德,走辽州出太原,他的乌骓马瞒不了人,本会完全掌握了他的行踪。人在贵地失踪,要说贵观不知,岂不是欺人之谈?” “拿证据来,敝观的人又不吃贵会的粮……” “道长,姓崔的与贵观的朋友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何必为了此事而伤了彼此的和气?”中年人的口气有了转变,不再强硬。 玉虚子却不相让,冷冷地说:“敝观的人,也不希望与贵会作对,但你们强人所难,贫道决与贵会周旋到底。” 中年人一阵怪笑,说:“咱们也算是同道,又是邻居,为了一个漠不相关的人闹意气,实非双方之福。这样吧,敝会愿意让步。” “如何让步?” “道长明示姓崔的行踪,敝会以白银千两为酬,如何?”中年人大声说。 四个老道互相打眼色,久久,玉虚子脸上的冰霜开始溶解,问道:“如果将人交给贵会,如何算法?” 中年人与同伴低声耳语片刻,笑道:“再加重礼,死的,加上五百,活的,加上一千。” “施主能作得了主?” 中年人哈哈笑,笑完说:“在下天罡坛坛主,就作得了主,一言九鼎。” 玉虚子嘿嘿笑,说:“一言为定。” 天罡坛主击掌三下,说:“一言为定。道长,在下带了认识崔小辈的吕三姑娘前来,可否让她先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崔长春?” “人交与贵会时,再看并未晚。” “何时交人?” “半月后。” “半月?这……” “半月,不然免谈。” “道长,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夜长梦多……” “这人目下不在本城,已被贫道遣出办事,须半月后方可返回,届时一定将人活生生地交与贵会,贫道保证决不误事。” “这……” “施主如不放心,可回报贵会主,派人前来本城守候,等候消息。但先小人后君子,话讲在前面,你们如果不守信暗中下手,贫道必定揭开贵会之秘,召集山西群豪,与贵会面对面解决。” 天罡坛主大笑而起,说:“好吧,一切依你,在下告辞了。” 送走了三位客人,玉虚子向玄鹤观主不客气地说:“观主速派人盯牢血花会的人,只要他们敢妄动,格杀勿论,不可大意。” “是,是。”玄鹤观主客气地说,显然他这一观之主,反而受到玉虚子的驱策。 “尤其要注意铁琵琶吕三娘子,这鬼女人的暗器厉害,是血花会员机警最出色的刺客,决不可让她向崔长春偷袭。” “是,本观主派三个人盯牢她。” 无罡坛主偕两位同伴出观而去,一面走,同伴一面低声道:“坛主真打算把银子白白送给妖道们?” 天罡坛主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说:“自从九幽娘将信息传到总坛后,会主已决定将总坛迁离山西。崔小辈既然来到山西,而且沿途销声匿迹到了平阳,会主认为枫林山庄必定有人泄漏了本会之秘,崔小狗已摸清咱们的底了。” “坛主是说,九幽娘……” “崔小狗大闹枫林山庄,九幽娘不在庄中,泄漏的事与她无关。” “那……” “可能是欧阳护法本人泄了密。” “不会吧。” “哼!但愿不会是他,会主已经派人前往严查了。既然会主已决定迁在为良,妖道们想要银子?哼!他们少做梦。” “坛主打算……” “杀了崔小狗,咱们溜之大吉。” “可是元都观……” “咱们自然有妥善的安排,你明天回去一路,将此事面禀会主,请会主把地煞坛的精锐秘密地派来听候差遣,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当然,别忘了派人带二千两假银来,而且要故意露白,让元都观的朋友定心。” “兄弟今晚就走。” “不,明天再走,以免妖道的爪手起疑。” 掌灯时分,游神关彦轻叩崔长春的房门。 “谁呀?”崔长春在内问。 “崔兄弟,是我,关彦。” 崔长春拉开房门,焦灼地问:“关兄,有消息吗?” “呵呵!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急必坏事……” “关兄,救人如救火……” “这我知道。” “请里面说话。” “不,请随兄弟到永利池一行。” “这……” “这里已在兄弟的朋友控制中,不必耽心吴姑娘的安全。” 水利池距元都观不远,两人急急入城,直奔永利池,’踏入池岸旁的一座大宅院。 踏入一间秘室,灯光下,他看到了元都观三子。玉虚子含笑相迎,稽首说:“崔施主请坐,无量寿佛!” 他一征,讶然道:“关兄,你这是……” “呵呵!关施主将这件事托请贫道……” “你们……” “施主,吴姑娘的事,除了贫道之外,任何人也无能为力,先坐下再说。” 他心中发紧,暗中叫苦,硬着头皮坐下说:“在下先要知道,吴老太太与小欣姑娘目下的处境,道长尚请见告。” 玉虚子在袖中取出一枝木钗,递过说:“这是吴老太大头上的发钗,施主请验看。” 他接过细看,心中一宽,说:“果然不错,是吴老太太之物。” “她祖孙目下有惊无险。” “她目下在何处?” “在对头手中,但她祖孙的生死,操於施主之手。” “道长之意……” “对方答应冲贫道薄面,放她们一条生路,要她们离开山西,永远不许回来。” “在下负责把她们送出山西地境,谢谢道长鼎力相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当致重酬,但不知对方何时方可以放人?” 玉虚子一阵阴笑,笑得崔长春汗毛直竖,笑完说:“施主还没问贫道肯是不肯呢。” “这……” “对方不是没有条件的。” “他们的条件是……” “那是贫道与他们的事,不劳施主费神。” “道长之意……” “贫道当然也有条件。” 崔长春心中一跳,暗叫不妙,问道:“道长的条件,不知在下能否……” “你能,决定权操于你手。” “道长请说。” “打开天窗说亮话,贫道需要施主鼎力相助。” “是上次所说的买卖吗?” “是的,小事一件,办成,当然好;失败,贫道亲自护送吴家三口到潼关。” “这是说,事在必成,不成则在下以死相赶?” “施主如有困难,贫道决不勉强。” 他咬牙,问:“如果在下不答应……” “贫道无所谓,施主可自行前往朔州石川堡讨人,也许还来得及,但你得赶快些,迟了恐怕会误了吴老太大祖孙的性命。” “别无他途?” “别无他途。”玉虚子一字一吐地说。 他吁出一口长气,断然说:“好,在下答应了。” “一言既出。”玉虚子毫不放松地迫逼,击掌相示。 “驷马难追。”他只好击掌回答。 玉虚子堆下脸,拂袖叫:“好,施主先见过几位朋友。” 游神关彦拉开内室门,叫道:“诸位请出来,见见黑衫客崔长春。” 应声鱼贯出来了四位男女,走在前面那位仁兄壮如大牯牛,身高八尺以上,豹头环眼,手长脚壮,面目狰狞。 第二位正相反,五短身材,小眉小眼,象个干猴。 第三位是个中年和尚,鹰目朝天鼻,双耳招风,面色阴沉。 第四位是个二十五六岁美少妇,一身红,水汪汪的一双媚目,琼鼻樱唇俏丽娇艳,隆胸丰臀水蛇腰,好美好艳,可惜满脸怒意,凛然不可侵犯。 四个男女的脸色都难看,一个个象债主,大刺刺地入室,径自落座冷然注视。 玉虚于狞笑道:“诸位自报名号,尔后也可互相照顾。” “在下铁金刚蔡一飞。”大牯牛傲然地说。 “老夫天猴端木风。”矮小的人有气无力地说。 “贫僧极乐僧悟化。”和尚木然地报名号。 “蝎娘子仇萱。”红衣少妇冷冰冰地说。 崔长春心中骇然,脱口说:“天南地北的邪道煞星全来了。” “你说什么?”铁金刚厉声问,倏然而起,作势上扑,一双巨手大得吓人。 “坐下!”玉虚子冷叱 铁金刚气虎虎地坐下,木凳在他身下咯吱吱怪响。 玉虚子嘿嘿笑,说:“今后,你们五个人必须同心协力,替贫道办好一件大事,事后,各取所需,还你们自由。” “不成呢?”天猴端木风阴阴地问。 “不成,你们自己想想好了。”玉虚子也阴笑着说。 崔长春吁出一口长气,问:“到底要办何事,道长为何不说。” 玉虚子摸摸山羊胡,慢腾腾地说:“诸位也许听说过鸣山,可能听说过银洞山宝石洞。至於天威四圣,诸位应该全都知道他们的名号。” “你说吧。”蝎娘子冷冷地说。 “天威四圣,他们是三男一女,绰号称风神、雨师、雷公、电母。去年,他们在浮山县东南的鸣山建屋隐修,在银洞山宝石洞,发现了无数宝石,召来了不少工人,占住了银洞山,不许任何人接近。” “哦!你也想要宝石?”天猴问。 “不是贫道要宝石,而是他们已宰了贫道不少朋友,他们的野心太大。” “哼!谁相信?”极乐僧冷冷地说。 “信不信由你。当然,原因也是为了他们挖掘出土的大批价值连城宝石。”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天猴怪笑着说。 玉虚子不在意地笑笑,说:“你们五位要做的是,由崔施主前往卧底,他们需要年青力壮的人挖矿坑。然后摸清底细后,接应你们四位进入,毙了天威四圣,取得宝石,你们便可自由了。” “为期如何?”天猴问。 玉虚子想了想,始说:“为期十日。如果诸位有所失闪,诸位的事贫道也将如约完成。” “谁任领队?”天猴追问。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领队责任重大,谁也不愿担任;但为了声响,谁也不甘人后。 玉虚子嘿嘿笑,说:“你们谁任领队无关宏旨,反正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五个人一条命,谁也不能偷懒。” “你这一招真绝。” “夸奖夸奖。” “后援有人?” “当然,贫道亲为后盾,但你们千万不要寄望。” “这是说,你们后援是假,监视是真。”蝎娘子冷冷地说。 “如何想法,悉从尊便。” 一直就在深思的崔长春,突然发话道:“玉虚道长,在下需要先知道有关天威四圣的一切消息,巨细无遗愈详尽愈好。” “很好,敝师弟等会儿自会将详情见告。” “最好请曾经与四圣打过交道的人前来谈谈。当然道长曾经派人前往查探过。” “不错,贫道曾有不少朋友前往,但活着返回的人并不多,不然也不至于劳动诸位的大驾。诸位如果不愿前往,还来得及退出。假使诸位不反对前往一试,咱们这就到后面静室听敝师弟详告一切。” 没有人退出,众人即进入密室计议。 回到客栈,崔长春显得有点心事重重,向愁眉不展仍在哀伤的吴娟姑娘说:“吴姑娘,有关令祖母的下落,我已经有了头绪。” “崔公子,到底怎样了?”吴娟满怀希冀地问。 “敝友已答应帮忙,但需半月后令祖母方能平安归来,姑娘静候佳音。” “谢天谢地,但愿神灵庇佑。” “这半月中,我要替朋友办一件事,离开平阳……” “哎呀!你……” “这是交换条件,在下必须一定。姑娘早些歇息,明早破晓时分,有人前来将姑娘接至隐秘处所藏匿。” “崔公子……” “情势迫人,不得不如此安排。” “崔公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请勿追问,总之,在下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护送你们平安到达潼关,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时光不早,请安歇吧。” 破晓时分,来了一乘小轿,接走了吴娟。 崔长春换了一身黑劲装,外面加上灰直裰,土布扎脚裤,带了一个小包裹,以布囊盛剑掩住行藏,踏着晨曦出城,走上至浮山县的大道。 平阳至浮山全程八十里,轻轻松松一日程,脚程快的人,半天即可赶到。 出城六七里,道旁钻出一名青衣大汉,行礼道:“崔兄早,请随在下动身。” “请领路。”他客气地说。 入小径,到了一座小庙,庙外站着玉虚于,含笑相迎道:“崔施主信人,如约而至,贫道放心了。” 他抱拳为礼,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道是大丈夫一言九鼎,决不反悔,在下既然答应了,怎敢不来?他们来了吗?” “先一步到达,正在候驾。” 殿堂中,铁金刚四人已经高坐相候。主人只有玉虚子一个人,庙四周放了警哨。 他在三男一女的虎视眈眈下,颔首打招呼从容地落坐。 玉虚子揭开神案上的一块黑布,说:“这是诸位应用的兵刃暗器,各色齐全,诸位请自行挑选趁手的物件。” 兵刃是霸王鞭、护手钩、方便铲、剑。暗器是飞刀、枣核镖、木鱼、梅花针。应用物品是飞爪百链索、夜行衣、金创药、驱犬丸、火折子、碎银二百五十两、干粮……一应俱全,准备得相当周到。 玉虚子等众人分别取用了兵刃暗器,阴笑道:“现在,看诸位的了,贫道祝诸位一帆风顺,马到成功,不久即随后赶来,并候佳音,告辞了。”说完,稽首一礼,大摇大摆地走了。 铁金刚抓起了霸王鞭,冲玉虚子已远去了的背影恨声说:“王八羔子!总有一天,太爷要砸碎了这杂种的狗脑袋,方消这口怨气。” 天猴佩上双手钩,冷笑道:“大笨牛,你又有什么把柄落在妖道手上了?” 铁金刚一鞭砸在神案上,“砰”一声大震,神案崩坍了,咬牙切齿道:“太爷的一位侄儿,被妖道掳来不知藏匿在何处,你说我能不听他的?这狗杂种可恶!” 极乐僧嘿嘿笑,说:“既来之则安之,算了吧,目下咱们要办的急务,是找出一个领队来,不然届时各行其是,一切都完了。” 天猴也说:“对,三个臭皮匠,胜似诸葛亮;又道是蛇无头不行,没有人主持大局,不溃败者,几稀。” “谁做领队?”蝎娘子问,目光落在崔长春身上,但樱口旁的不屑笑意,说明她并未将崔长春估计在内。 铁金刚大声道:“大爷鞭下无敌,我领队。” 天猴冷笑道:“你?算了吧。论经验见识,领队之任舍我其谁?” 极乐僧顿着方便铲说:“论武林各位威望,贫道认为领队非我莫属。” 蝎娘子哼了一声说:“万绿丛中一点红,为免你们争夺,本姑娘当仁不让,该我领队。” “废话!女人只配下厨房。”铁金刚怪叫。 “什么?”蝎娘子按剑而起怒声叫。 天猴急叫道:“别吵别吵,听我说……” 极乐僧接口道:“干猴,你先别发令,你还不是领队呢。” “和尚,你不同意老夫做领队?” “当然。” “为何?” “因为贫僧做领队,必定比你做得更好。” “你凭什么?” 极乐僧拍拍胸膛,冷笑道:“凭胸中之智,与一身无双绝学。” “你要不要试试老夫的绝技?这可以证明你在吹牛。”天猴阴森森地说。 眼看双方要反脸动手,崔长春不耐地叫:“好了好了,距银洞山远着呢,连天威四圣的身影也未看到,咱们自己就拼起老命来了,象话吗?” “你又有何高见?”蝎娘子问。 “你们四人最好抓签决定。”他挥手说。 “你呢?” “在下年青少见识,让贤。” 铁金刚却不同意抓签,大叫道:“谁能三拳把太爷打倒,太爷承认他是领队。你们都打不倒太爷,大爷就是领队。” “哼!”天猴冷哼。 铁金刚怪眼彪圆,迫进两步叫道:“你不服气?那就让在下打三拳,打不倒你,太爷就承认你是领队,你敢不敢?” 天猴叉腰而起,冷笑道:“你那两斤蛮力……” 话未完,铁金刚闪电似的捣出一记短冲拳,“噗”一声闷响,天猴骤不及防,正中腰腹,大叫一声,翻倒出丈外,跌倒在庙门旁,几乎跌昏。 “谁还想试试。”铁金刚傲然地叫,威风八面。 极乐僧冷笑道:“贫僧愿斗兵刃,可惜兵刃会出人命。” 蝎娘子也撇撇嘴说:“女流之辈不屑与人动拳脚。” 崔长春大为光火,上前问:“大笨牛,你能挨得起在下三拳?” 铁金刚狂笑道:“哈哈哈!你?不要说三拳,三百拳也无妨……” 话未完,崔长育突起发难,默运神功行雷霆一击,铁拳如电,力道万钧。 “砰砰砰!”三声暴响似乎同时传出,铁拳在铁金刚的左右颊与下领开花。 “蓬”一声大震,浑身横练的铁金刚跌出丈外。 崔长春在拳头上吹口气,冷笑道:“现在,咱们请天猴端本前辈领队,走!” 第18章 十八 浮山县,也就是从前的神山县,县以山为名。但目下的浮山,却属于平阳府附廓首县临汾管辖。从府城至浮山县,须经过浮山,东南偏东行二十里,方是浮山县境。 崔长春负责卧底,接应同伴进入银洞山矿区,因此他独自先行。 经过浮山,便落在眼线的监视下。 天威四圣与元都观三子多次冲突,怎能不在府城派眼线? 当天,他们在浮山城落点,平安无事。他们分别入城,分开投宿。 最少有十双精明锐利的眼睛,监视着他们,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 浮山县城小得可怜,城周仅四里,是一座土城,尚未砌砖,由于地近山区,地广人稀,进来一个陌生人,难逃眼线的耳目。 银洞山,在城东南四十里,据说从前曾有金银矿,也出产朱砂和宝石,但目下已无开采的形迹,只留下一个旧坑洞,洞中流出一条小河,向南流入冀城县,叫金河,据说河中还可找到沙金。 有一条小径通向银洞山,穿越中条山可达潞安府。中条山北接霍山,南迄黄河,千峰万岭,绵绵数百里,东太行,西首阳,所以叫中条。银洞山,列入中条支脉,并无不可。 出城东南行,除了山还是山,有些山一片苍翠,有些山光秃秃寸草不生,经常可遇上一些被水冲刷而成的地堑,甚至有些地震形成的山沟。土着们在下面掘壁成屋,除非走近,谁也没料到下面会有人居。有时一望无涯,鬼影俱无,无村无寨,只有烈日黄沙,突然间,竟然有人出现在左近,常会把人吓一大跳。 当然也有田地,但秋末冬初,已看不到作物了。 到银洞山必须经过几座山峰,它们是司空山、鸣山、和龙角山的余脉。这是说,要到银洞山矿坑,必须经过夫威四圣的盘踞地鸣山。 崔长春落店时天色尚早,申牌初客店客人稀少。本来走浮山至潞安的客人就不多,因此全城仅有四五间客店。崔长育投的是东门的平安客栈。钱金钢则在南门的福全老店,天猴在东门外,向一家农舍借宿。极乐僧在西门的三官庙,与蝎娘子化装易容术颇为高明,她扮成一个投亲不遇的村妇,在南门找到一位穷缝大嫂,以一百文钱找到了栖息之地。 五个人都是老江湖,各有一套安全妥善的栖身本领。但他们却不知道,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监视下,可知天威四圣的实力,比他们所估计的要强得多。 天色尚早,崔长春必须按计行事。他一身落魄像,施施然踏入南大街的福兴当铺。 当铺的门口,贴了一张招请长工的招贴。 帐房夫子站在高高的柜窗后,有手捻着花白山羊胡,眯着老眼向他嘿嘿笑,抢先说:“看尊驾两手空空,显然不是来照顾小号。” “你说对了。”他靠在窗口说。 “那么,你是……” “宝号门外有张招请长工的招贴。” “不错” “你看我象不象个做长工的料?” “哦!人高马大,年青力壮。” “你是说,在下被录用了?” “长工很苦。” “当然不会有人格请安太爷。” “你知道就好。” “到宝号上工?” “到乡下。” “也好。” “管吃管住,每月工银十两。” “倒还公道。何时上工?” “明天一早来,自有人带你前往,别忘了把行李带来,至少也得带些换洗衣物。” “好,就这么说定了。” “回去好好准备,记住一早来。” 他扭头就走,在门口转身问:“大叔不问在下的底细?” 帐房师爷嘿嘿笑,说:“你也没问做些什么工。” “有道理。” “心照不宣。” “再见。” “好走。” 夜市在街南的城隍庙,他在庙后的小巷口,找到缩在屋角的天猴。 “情形如何?”天猴抢先问。 他摇摇头,说:“情形不对。” “如何?” “可能已露了行藏,主持招请长工的人,神色与玉虚子所说的完全不同。” “没按例盘问你?” “没有,连姓名都没有问,而且主事不是个假瞎子,而是个目锐鬓丰,太阳穴鼓鼓的花甲老人,词色带有浓重的江湖味。” “你认为……” “他们已发觉在下的来路了。” “不会吧?玉虚于说,咱们五个人这次入虎穴,只有几个亲信参与策划……” “亲信是靠不住的。” “你认为玉虚子的爪牙中有内奸?”’ “事实俱在。” “什么事实?” “有人跟踪。” “真的?” “等会儿我把他弄来问口供。总之,咱们必须小心在意,因此计划须有所改变。” “你的意思是……” “咱们一是击毙天威四圣,二是夺取已出土的大批宝石。” “对。” “咱们用不着按玉虚于的计策行事,如不改变,必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玉虚子断送了许多朋友,失败的原因可能是失败在对方的卧底。” 天猴沉吟片刻,说:“如按玉虚子所说的矿洞警戒情形说来,不用卧底计策,决难进入矿坑,咱们成功之望微乎其微。” “你的意思……” “按计行事。”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说:“你坚持?” “是的。” “好吧,你是领队,当然得依你了。” 他耸耸肩说,扭头走了。 一早,他带了包裹到了得兴当铺。剑不能带,他只带了一把八寸小刀。 店门口停了一部无厢马车,也无座位,两个赶车大汉高大结实,佩了刀。 帐房夫子老远便看到他了,向店内大声叫:“人到齐了,上车。” 店内陆继出来了五个大汉,穿了灰布直裰,面有菜色,原来也是前来应募的人。 他大踏步走近,帐房夫子欣然叫:“快上车还要赶路呢。” 六个人上了车,车夫一声轻喝,“叭”一声鞭响,健马八蹄翻飞,向城外飞驰。 六个人分坐在两侧,你看我我看你。 车行十余里,司空山在望。这座山原称风穴山,因山上有座司空庙,所以成了司空山。东南,是鸣山,相距效里,脉络相连。 事先已知道附近的地势,崔长春心中开始有点紧张。接近天威四圣的巢穴,不紧张那是欺人之谈。 车向岗上爬升,到了半山,罡风呼啸,天气骤变,西北角乌云腾涌,掩住了白日。 “叭叭叭!”鞭声展耳,车沿山腰的大道飞驶。 前面山脊上传出一声尖哨,路旁的荒草中跳出六名青衣大汉,喝声似乍雷:“刹住车,检查。” “希聿聿……”马嘶声起自山脊,六匹健马出现,六名骑士全是彪形大汉,上上下下包围了马车。 车夫惊惶地刹住车,叫道:“动手。” 崔长春大感诧异,付道:“不可能有人劫车,难道天威四圣要检查自己的车吗?车夫神色仓惶,叫谁动手?” 两车夫在车座下拔出两把单刀,急急向下跳。 一名青衣大汉大喝一声,左手一场,三枚钢镍同时飞出,速度奇快。 “啊……”一名车夫狂叫着摔倒。 崔长春与五名雇工惶然站起。一名大汉一跃上车,扬刀喝道:“跪下!俯首挨刀。” 崔长春毕竟年轻,经验不够,当然不肯跪下挨刀,立即按按不住,手一抄短刀入手,他要反抗。 可是,变生不测,他左右的五雇工同时手脚齐出;两人架住了他,两人飞脚踢中他的小腹,一人袖中吐出一枝钢锥,抵住了他的胸口叫:“丢刀!反抗是死。” 他恍然,暗叫上当,只好丢掉小刀,等侯机会。 上车的大汉狂笑道:“黑衫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元都观三子怎么派你这种脓包来送死?哈哈!把他绑起来。” 大汉一时忘形,小看了他,机会来了。五名伪装的雇工收了兵刃,反扭住他的双手,一人在车座下的木箱取出了牛筋索。 两名车夫重新跳上车,先前伪装中镖的车夫,向发镖的人笑骂:“老九,你他妈的真干上了呢,镖上注上入内力,是不是想假戏真做,射死老子你好来个叔接搜?” 牛筋索刚搭上崔长春的手;突变倏生。 “哎……”绑他的两名雇工狂叫,—身躯飞抛,“砰砰”两声暴响,撞坍了车栏,跌下车去了。 快,快得令人目眩。他顺手再出“分花拂柳”,“噗噗”两声闷响,另两名雇工应手而倒,再加上一脚,最后一名雇工狂叫着向大汉飞去。 大汉一怔,百忙中向侧一闪。 他人如怒豹,势如狂风,疾抢而至,快如电光一闪,近身了。 大汉骇然拔剑,但闪势未止,身形未稳。 他手下绝情,一掌劈出。 “噗!”劈在大汉的顶门上,颧骨下陷。 他夺了剑,大喝一声,剑使刀招,来一记“回风拂柳”,身形疾转。 两个车夫飞扑而下,双刀尚未攻出,剑已回旋及体,连封架的机会都没抓住,剑过头落,一个丢掉斗大头颅,一个握刀的右臂折断。 他飞跃下车,五名青衣大汉恰好冲到。 先前发镍的老久抢先出手,打出了三枚钢镖,人随镖上扑,剑出“寒梅吐蕊”,。势如奔电。 生死关头,慈悲不得;敌众我寡,必须手下绝情。他向下一挫,三镖落空掠顶而过。 他斜身抢入,“铮”一声错开来到,剑尖骤吐,无情地刺入老九的胸口要害,正中心坎。 “哈哈!”他狂笑,斜审八尺,绕过车的另一边,险之又险地躲过攻近背心的一剑。 四大汉绕车急追,自然有慢有快。他向左急抢,大喝一声,闪过刺来的一剑,无畏地突入,撒出了重重剑网,痛击前两名大汉。 四周的六匹马向内聚,蹄声如雷。 从西南角冲来的一匹坐骑,在超越一丛荒草的刹那间,草中人影乍现,铁金刚鬼魅似的长身而起’,霸王鞭一挥,势如崩山,“啪”一声抽在骑士的背腰上。 “呵……”骑士狂叫着,掷落马下。蝎娘子,打出了她霸道的满天花雨撒梅花绝学,梅花针五枚一簇,共有五按之多,把飞骑疾驰的一名骑士打下马来。 只片刻间,象是风卷残云,十二名埋伏擒人的高手,五名雇工与两名车夫,只剩下一名大汉向南逃。蝎娘子,娇喝道:“拿命来,阁下。” 大汉知道路不了,跑不了只好拼命,大吼一声,“猛虎回头”旋身反扑,九环刀势如山崩。蝎娘子已先一步闪在一旁,轻拂着剑说:“这一招火候不够,狠而不准。” 大汉又是一刀,晃身夺路逃命。蝎娘子信手挥剑,从刀侧掠过,削掉大汉的右小臂,冷笑道:“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忌辰。” 大汉抱着手臂,转身狂奔。蝎娘子跟上,笑道:“你想走?笑话了。” 崔长春远远地叫道:“仇姑娘,留活口。” 大汉向侧一窜,转身狂叫道:“我……我投降……饶我一命……” 一面叫,一面跪下了。蝎娘子冷冷地以剑尖指向对方的咽喉,笑道:“本姑娘蝎娘子,从未饶过人。”蝎娘子,吓了个胆裂魂飞,想挺身站起逃命。但手臂已断,痛得手脚已不听指挥,无法突然蹿起,身形一蝎娘子已含笑送剑,剑尖直透咽喉。 崔长春奔到,不悦地叫:“仇姑娘,你明知咱们要口供。”蝎娘子在死尸上拭剑,冷笑道:“用不着口供了,准备将尸体找个坑丢掉。” “你这女人……” “女人又怎样?恩?” “你……你心狠手辣……”蝎娘子阴笑着问。 天猴走近解围,笑道:“崔老弟,算了吧,咱们办事要紧。” 他摇头苦笑,问道:“端木前辈,你们怎知道在此地埋伏?不是说好了你们暂且在城中等侯三天吗?” 天猴吁出一口长气,说:“果然不出你所料,咱们行藏已露。” 极乐僧接口很恨地说:“咱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的监视下,他们在府城有眼线,已至咱们的计谋已全部泄漏无遗,妖道可恶,他简直存心要咱们前来送死。” “咦!你们怎知道的?”他颇表惊讶地问。 天猴笑道:“昨晚上你到夜市找我,说我们已暴露行藏,要改变计划行事,老朽仍不相信。” “哦!前辈相信了?” “你不是说有人跟踪吗?” “是的,怪的是离开城隍庙夜市……” “跟踪你的人并未跟上你。……” “是呀!在下正感奇怪……” “是老朽把人弄走了。” “难怪。” “问出了口供,知道他的要在半途捉你,然后迫你将咱们四人引至矿坑,擒咱们替他们挖矿。” “他们几乎成功了,可惜没料到你们赶来先行埋伏,反而毙了他们的爪牙。” “老弟猜想妖道们的首脑人物中有内奸,果然不错,但那内奸的地位并不高,只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号,因此估错咱们的实力。” “行藏已露,咱们的事难办了。” “无论如何,此事咱们非办不可。” “前辈有何打算?” “只好依你改变计划行事。” “前辈打算……” “还得仰仗老弟,老弟艺业超人,足智多谋,偏劳老弟设法了。” “前辈是领队……” “算了吧,老弟。不管怎样,咱们此次入虎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妖道们话已说得明明白白,杀不了天威四圣,取不到宝石,咱们死路一条,只有成功可活命,老弟赶快拿主意,目下的情势已不容咱们各行其是各自为政了,老朽知道你行。” 铁金刚大叫道:“你小于就别推三阻四了,把你的鬼主意掏出来。” 他沉思片刻,问:“你们决定放弃妖道们的计谋了?” “去他娘的妖道鬼计谋。”铁金刚怪叫。 天猴也说:“咱们用不着按计行事,事实是咱们行藏已露,妖道的计谋行不通,改变事在必行。俗语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们只要把事办好,妖道们管不着。” 他脱掉外面的直裰,佩好剑,说:“天威四圣已知道咱们的计谋。” “不错,但尚未查出咱们的身份。”天猴接口说:“因此,咱们给他来硬的。” “老弟之意……” “公然叫阵。” “但……咱们势难进得了矿场。” “咱们激他们出外决战。” “他们不会放弃优势,将以逸待劳对付咱们。” 他冷冷一笑,说:“天威四圣是魔道中大名鼎鼎的名宿元老,他们决受不了撩拨,咱们四处骚扰,杀人放火大干一场。” “可是!他们人多势众……” “敌进我退,敌逃我追,打了就走,让他们疲于奔命,吃一个算一个。只要诸位肯不计较武林威望,不逞能恋战,定可逐一剪除他们的羽翼,最后迫他们自陷死境谅无困难。” 极乐僧不满意,怒形于色地说:“天威四圣的武林名位,并不比咱们高,你要咱们打了就跑?哼!办不到。” “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崔长春冷冷地问。 “咱们下挑战书,邀他们生死一决。” 崔长春哼了一声向:“如某你拥有大群娇妻美妾,拥有完全属于你的地盘,拥有价值连城的财宝,拥有可供驱策忠心耿耿敢于拼命的爪牙,你肯与实力相当的对头公平拼命吗?” “贫僧没有这些……” “在下假设你已拥有了这一切。” “这……贫僧当然肯。” “所以,你只配受制于元都观三子,只配做你的极乐僧,而无法成为宇内之豪。” “哼!你挖苦贫僧吗?”和尚恼羞成怒地厉声问。 “哼!在下说错了吗?” “哼!你为何又受制于妖道?” “在下为了救人,情势所迫。” “废话!” “不是废话,而是元都观三子是在下的恩人。”蝎娘子突然狂笑,笑得花枝乱抖。 “你笑什么?”崔长春不悦地问。 “嘻嘻!我笑元都观三子。” “他们有何好笑?” “笑他们居然能成为别人的恩人。那三个妖道卑鄙无耻,坏事做尽,阴险恶毒,诡计多端,不害人已是万幸,竟然做了别人的恩人,怎不可笑。” “你信口雌黄……” “哼!本姑娘也是个人人唾骂,恶毒诡诈的人,但比起元都观三子,本姑娘甘拜下风,天知道你中了他的什么毒,居然认他为恩人呢。哼!你如果不是妖道们派来监视咱们的蝎娘子以充满不屑的口吻说。 他勃然大怒,踏进一步说:“你这恶毒的女人……”蝎娘子顶了回去。 天猴不得不挺身而出制止,大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住口!” 铁金刚大叫道:“吵,吵,吵个屁,等办完了事,再吵尚未为晚。端木风,你是领队,到底如何打算?” 天猴大声道:“按崔老弟的妙计办事,我决定了。” “去各找坐骑,这就走,先到鸣山,捣了天威四圣的龟窝,给他们个下马威。”崔长春豪气飞扬地说。 天猴瞪了众人一眼,大声道:“你们已听清崔老弟的话了,走!” 极乐僧撇撇嘴说:“鬼叫什么?你这位领队委实窝囊透顶。” 五个全是自命不凡、横行天下凶名昭着的人,谁也不甘受人管束,要不是彼此利害攸关,决不可能走在一起,不拼个你死我活,已是天大的奇迹了。 天猴怒火上冲,猛地转身一掌拍出,出其不意突袭,凶狠地攻向和尚的右胸。 极乐僧方便铲一推,“噗”一声挡住了天猴的掌,双方同向侧移,劲道四散。 “你要动手?”极乐僧厉声问。 “老夫正有此意。”天猴乖戾地说。 “贫道奉陪。” “老夫求之不得,正好教训你该如何尊敬领队。” 双方剑拔驽张,拉开马步作势进搏。 崔长春大为不耐,明道:“等办完正事,你们再拼死活尚未为晚,还不住手?咱们再不走,便得留下打人命官司了。” 极乐僧骂道:“小畜生!贫僧要教训你这目无尊长的小辈。” 声落,疯虎般疾冲而上,方便铲一抡,迎面点出势如崩山,力道万钧当胸点到。 一旁的铁金刚居然不记仇,反而帮助崔长春,霸王鞭猛地递出,“啪”一声架住了方便铲,挡在中间大叫道:“和尚,不服气咱们玩玩。” “你要帮他?”极乐僧厉声问。 “在下谁也不帮。” “你……”’ “谁要碍事,在下就找他。和尚你耽误咱们办事,在下不许你横生枝节。”蝎娘子长剑一挥,叫道:“干脆咱们今天好好清算一番,找出谁是妖道派来监视的人,不把他清除掉,咱们办事缚手缚脚。本姑娘一直就在怀疑,这人不仅是妖道派来监视的人,更可能是天威四圣派在妖道处卧底的奸细,不然为何离城一天,便落在四圣的眼线监视下?” “仇姑娘,你认为谁可能是这个?”天猴问。蝎娘子向天猴一指,说:“可能就是你。”又转指崔长春说:“更可能是他。” “混帐!”天猴怒叫。 崔长春冷笑道:“难怪你一直敌视在下,原来有此存心。我问你,就算在下是被派来监视人的,于你们何损?” “这……” “你们敢畏难而退,一定了之?” “本姑娘不会一走了之,但不习惯被人监视。” 崔长春哼了一声说:“咱们都有把柄落在元都观三子手中,他们用不着派人跟来监视。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玉虚子根本对咱们未存奢望,不然他必定一同前来。咱们五人的死活,妖道并不在乎,以区区五人之力,要想与天威四圣拼命,不啻以卵击石,咱们仅是妖道试探天威四圣实力的送死鬼而已,犯不着派着心腹跟来送死?”蝎娘子意动,脸色一变,问道:“你是说,咱们毫无希望了?” 他淡淡一笑,说:“问题是咱们五个人是否对付得了天威四圣。” 天猴拍拍胸膛说:“老朽自信可以应付得了。” 他的目光扫视四人一匝,问:“诸位谁曾经与四圣交过手?” 久久,没有人回答。 他苦笑道:“不久,咱们便知是否应付得了啦!不过在下认为,元都观三子的威望,在山西甚至在江湖道,虽不说首屈一指,至少是武林各大门派不敢正视的人物。但他们却眼看天威四圣盘踞在卧榻之旁,公然召众掘宝,公然驱逐他们的人远离浮山,而他们却束手无策,四出请人前来向天威四圣斗智斗力,可知天威四圣决不如诸位所想的那么脓包。走罢。咱们先到鸣山四圣的巢穴,便知咱们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五人找来坐骑,策马急赶。 绕过山北,风逐渐转厉,罡风扫过山林,呼啸声如同干军万马奔腾、厮杀、呼号,令人惊心动魄,果然不愧称风穴山,地势高,正当风口,有风并非奇事。 崔长春一马当先,在走石飞沙中到了山西南。官道蜿蜒通过下面的起伏丘陵,绕向鸣山。 驰下一座平坡,风小了些,平坡一望无垠,及腰的枯草不见人兽的踪迹? 一声鬼啸,前面七八十步路右的山沟中,鬼魅似地出现一个灰袍飘飘的高瘦花甲老人。披散着一头灰发、鹰目炯炯,勾鼻瘪嘴,颊上无肉,手点一根形如竹枝,长约丈六,以精钢打制的外门兵刃“天帚”出现在路上,象是山精木客现形。 腰带上,有一双铜铙,铙柄的红带迎风飞舞,十分触目。 崔长春放松缰绳,扭头叫:“风神当道,小心了,备战!” 风神发出一阵果啼似的怪笑,直待人马接近至五十步内,方一声怒啸,取出铜铙。 铜铙径约尺八至两尺,铙声三响,声音可怕地往人的脑门钻,似乎耳膜欲裂,脑袋欲炸。 “哎呀!”极乐僧狂叫,掩住双耳栽下马来。 铜铙是僧人常用的法器,而极乐憎却被铙声震落马下,可知铜铙的威力,委实骇人听闻。 一声怪笑,铜铙重新三击。 “希聿聿……”健马哀嘶,发起疯来,狂野地乱蹦乱跳。蝎娘子的缰绳断了,健马奋蹄飞跃。蝎娘子本来已受不了铙音的袭击,失惊之下,身不由已栽下马来。 第三个落马的人是天猴,人与马同时坍倒。 崔长春向前一伏,双手掩住了马耳,双腿一夹,健马向前狂冲。铙音虽利害,但他受得了。 他是唯一能冲出的人,铁金刚的马也倒了。 风神一怔,接着鹰目一翻,一声狂笑,一面铜铙破空而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虹,成弧形从侧方飞来,飞行时的破空锐啸,象是九天风涛,声势十分惊人。 健马仍向前冲,崔长春已撤剑在手。 钢铙飞旋而至,“嗤”一声从马胸前飞掠而过。 鲜血激射,马脚裂开。 “砰!”健马重重地冲倒,尘埃滚滚。 崔长春一刹那飞离鞍桥,侧跃丈外。 距风神仅十步余,只消一跃而进,便可与风神拼命了,机会不可错过。 铜铙划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奇快地绕风而回。 风神伸手轻灵地接住铙,一声怪笑,向路侧一跃,蓦尔失踪。 崔长春飞从而至,脚下迟疑。 这是一条宽约四五丈的地隙,底部是排泄山洪的山沟,但目下没有水,深约三丈左右,曲折向东北伸展,不知伸向何处。 两侧的泥壁,可看到一些风化已朽的门和窗,一看便知是已没有人居住的地窟,数量甚多,往昔可能是一处村庄呢。 这些废地窟里面有堂、有房、有厢、甚至有地道四通八达,人在内藏匿,委实不易搜寻,且易受暗袭,他不得不考虑后果,颓然放弃追搜的念头。 他退回原地,五匹坐骑死了两匹,另三匹已跑得无影无踪,五人的行囊丢失了三份。 天猴拍拍脑袋,犹有余悸地说:“老天!好利害,天威四圣,果然名不虚传。” 铁金刚脸色铁青,也悚然地摇头道:“这邪门玩意可怕极了,人是无法抗拒的。我铁金刚从不服人,这次……他妈的,算了!” 极乐僧神色灰败,惶然道:“咱们回去吧,回头是岸。”蝎娘子凤目带煞,战栗着说:“我想回头,但我不能,如果我惜命全身而迟,我那苦命的小妹妹将被卖入青楼,水世不得翻身。” 四个横行天下的一代凶魔,被风神的雷霆一击吓破了胆,豪气全消,一筹莫展。 崔长春虽则心惊,但尚能沉得住气,一咬牙,虎目怒睁,沉声道:“谁要惜命退出,还来得及。” 天猴惨笑道:“老弟,不必说了,没有人敢退出的。” “那就准备拼命吧。”他豪壮地说。蝎娘子问。 “担心无济于事。” “咱们进也是死……” “至少可保住在下的恩人,死也值得。” 天猴长叹一声道:“咱们毫无机会,想不到这次会栽在妖道手中。” 崔长春不能怨元都观三子,掳走吴老太太祖孙的不是妖道,三妖道反而算是他的恩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断然说:“咱们不必怨天尤人了,退不了只好进。”蝎娘子焦虑地说。 他一字一吐地说:“风神的铙音,并非是以音克敌绝技,外物所发的音浪,克制并不难。” “你的意思……” “咱们以绵絮塞耳,可支持一时。只要诸位肯采纳在下先前的计策,成功之望可期。” 天猴拍拍胸膛,说:“老弟,我听你的。” “我听候吩咐。”铁金刚抢着说。 “依你。”极乐僧极不情愿地说。蝎娘子无可奈何地接口。 崔长春取回死马上的包裹,说:“谢谢诸位的信任,咱们有进无退。现在,咱们赶快到银洞山,走!” 暴风雨将至,五人全力急赶,沿途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幸而不再有入袭击,不久便踏入鸣山地境。 崔长春领先飞奔,离开了大道,绕山东北麓而行,以避开天威四圣的居所。狂风飞沙反而有助脱身,可避免行踪被对方所掌握。 越过一座山岗,向下急降。 一阵隐雷传到,声不大而沉,似乎地动山摇,风声似乎更凄厉了些。 赶得太急,众人全忘了身外事。 正走间,走在最后的天猴突然叫:“怪事,初冬期间有暴风雨并非奇事,但有雷声岂不可怪?”蝎娘子信口道:“不是雷,是地动。” 崔长春突然止步,骇然道:“诸位,咱们碰上怪事了。” “有何怪事?”铁金刚问。 “你留意四周。” 极乐僧大骇,恐惧地说:“咱们碰上白莲会的妖人了。” 地并未动,那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轻雷声不是传自地面,象是从天际降下的。天宇中乌云飞驰,天地变色。风声呼啸。声如万马奔腾,草屑与飞沙从天而降。 可是,附近的草木却寂然不动。 没有风,附近的气流象是凝结了。 众人依然而惊,呆住了。 崔长春四周察看,突然大叫:“小心左面!” 左面的调林中,两道闪电急射面采,光芒刺目生花,奇快绝伦。相距约十丈左右,见光光已近身。 四人惊呆了,张目结舌不知所措。蝎娘子扑倒在地,向侧急滚。 伏倒慢了一刹那的极乐僧狂叫一声,砰然倒地。 两道闪电飞掠而过,从左面回旋入林。原来是两具隐现金芒的折曲银刀,长有两尺,飞旋而来,便成为闪光耀目的电虹了。 崔长春一跃而起,拔剑戒备叫:“和尚,你可无恙?” 极乐僧颤抖着站起,顶门丢了一块头皮,鲜血把头部染红了,成了个血人。 天猴一跃而起,急叫道:“是电母,追。” 崔长春收剑苦笑道:“人已走了,追不上啦。”蝎娘子摸摸脑门,脸色苍白地说:“还好,脑袋还在脖子上,发髻也在。崔兄弟,谢谢你。” 铁金钢替极乐僧上金创药,撕衣襟一面包扎一面说:“和尚,今后你用不着费心剃头毛了。” 崔长春语气坚决地说:“诸位,电母的兵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心中早虚,以致反应迟钝,失去应变能力而已。风神与电母的兵刃,只能远发伤人,近了便收不回来,因此不敢近发,这就是他们一发即走的原故。远发速度有限,咱们只要能神智清明,保持身手灵活,不但可及早趋避,且可乘机破毁他们的兵刃呢。”蝎娘子仍然惊恐地倚在他身侧,悚然地说:“但这……这附近的异象,恐……恐怕咱们已受到他们的妖术所禁制了。”蝎娘子的掌背,笑道:“你看看四周,这里是背风的山背,树木静止并非奇事,风声空谷回音声如隐雷,亦非异象。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鸣山名称的由来,暴风雨将至,便可听到异声看到异景,如此而已,地势所使然,毫不足怪。天下间有此异象的山,为数不少呢。快走吧,找地方躲雨,不然咱们全得变作落汤鸡。” 经他详加解说,众人心中大定,说走便走,他领先飞奔。 越野而行,只能凭地势分辨方向。奔行四五里,暴雨骤至,全山的草木皆在风雨中摇撼,视线开始被雨所掩,视界有限。 五个人都成了落汤鸡,狼狈万分。 走在中间的天猴向右一指,叫道:“山背中房舍,快去避雨。” 崔长春反对,说:“必须离开鸣山陷地,远离死圣的巢穴,快走。”蝎娘子也不敢反对,都希望早些远离险地。 终于,山势已尽,地势下降,众人心中一宽。 大雨滂沱,寒风凛冽,声势骇人,冷气傲骨。众人先前急于赶路,体温上升未感寒意,但经过十余里奔行,加以心情一懈,体温自然下降,有点不好受了。 转出一座密林,前面山脚下出现一度庙宇,相距仅百十步。四周是凋林,高出树梢的屋顶塌了一角,屋脊上的镇火雕饰巳零零落落,就只剩下一段尾巴,塔只见半座,火兽残缺不全,但仍可看出庙宇的格局。 极乐僧顶门受伤,裹巾经雨水一浸,本来就难受,看到破庙,不由心中狂喜,首先抢出直向庙门奔去。 “歇会儿再走。”天猴说,随从奔出。 崔长春一阵迟疑,但又不便也不忍相阻。蝎娘子站在他身旁问。 “这里不安全。”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说。 “不是已离开鸣山了吗?” “但仍在虎穴之旁。” “崔兄弟,你是咱们五个人中,唯一沉着无惧的人。蝎娘子由衷说。 “好说好说。” “你有把握胜得了天威四圣吗?” “不知道,要正式交手方知情势。” “这是说,你并无多少信心……” “不然,只能说在下小心谨慎,不低估对方的实力而已。办任何事不能没有信心,失去信心一切都完了。” 站在后面的铁金刚催促道:“崔兄走不走?” 庙门口,突然传来极乐僧一声可怕的怪叫。 崔长春不假思索地飞掠而下,抢向庙门。 天猴闪在没有门扇的庙门旁,用手向侧方一指,并扬钩示意。 他窜至破宙下窥探,挥手示意已准备停当,里面可进。 天猴探出半身,挥钩向内探。 “砰!”崔长春撞毁破窗,奋勇滚入。蝎娘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占住了窗口,纤指疾扬,打出了一丛梅花针。谁要想乘机袭击崔长春,必须先挨上几枚梅花针。 同一瞬间,铁金刚已挥鞭冲入。 天猴跟入叫:“小心鬼卒。” 凌乱的大殿,雨水和积尘加上鼠雀的粪便,脏得难以插足,哪能避雨? 神龛空无一物。迎面是没有头的韦陀塑像,两侧四名断头折足鬼卒倒塌了两具,另一具只剩下半截下身。 唯一完整的一具鬼卒,双手按住腹部,摇晃不定,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滚倒在泥浆污水中。是人扮的,肌肤勾画染色,破虎皮短裤却是真品,脸上加灰斑彩绘,整个形象几可乱真,如不细心观察,必定以为是泥塑的鬼卒。 是梅花针击中的,针贯内腑怎能不倒? 倒在地上的两具鬼卒象,有一具也是人扮的,生锈的钢叉贯入极乐僧的左胸上方近肩井处,极乐僧的方便铲,则捣入对方的小腹,几乎把鬼卒铲成两段。两人都周了,鬼卒断了气。 铁金钢抢近后殿门,崔长春随后急叫:“不可妄进……” 铁金刚闻声知警,猛地向侧急闪,贴在门旁。 “嗤嗤嗤!”啸风声刺耳,三颗红色弹丸从内射出,速度并不快。 崔长春随后急叫:“雷火弹!” 急叫声中,他飞跃出窗。 从入庙至雷火弹从后殿打出,这些急剧的变化说来话长,其实为期甚暂。幸而他们都是久经大敌的老江湖,且经过崔长春疏导后,怯敌之念已除,皆抱有破斧沉舟有我无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信念,都能保持神智清明、冷静无畏的精神最佳状态,恢复灵敏的反应力,因此得以从容发挥所学。 天猴一闪之下,退出了庙门。蝎娘子在破窗外,向下急蹲。 后殿门口的铁金刚已无退路,飞扑而入,着地奋身急波,进了后殿滚至壁角。 “轰隆隆……”三声巨展,天动地摇,木石泥浆纷飞,烟硝八方飞射,殿顶场下了不少朽木破瓦,整座大殿摇摇欲坠。 外面的崔长春吼道:“分!抄侧方杀入。” 他从右侧急射,怒啸着挥剑护体,从后殿的院墙飞跃而入。蝎娘子紧跟着他,无畏地跟入。 天猴从左侧跳上院墙,急叫道:“有两个人从庙后逃掉了。” 大殿与后殿之间,有座天井式的院子,两廊已经倒塌,只剩下两堵危墙。 铁金刚灰头土脸,从壁根下爬起,大殿震落的一些朽木与碎瓦,几乎把他埋在下面。幸而浑身横练皮粗肉厚,且事先已获崔长春的及时警告,已运功护体,因此居然毫发不伤,但已惊出一身冷汗。蝎娘子重新跃上院墙,叫道:“快追,这些狗东西可恶。” 崔长春却叫道:“穷寇莫追,快进大殿救极乐僧。铁金刚,咱们进后殿,掩护我先进去。”蝎娘子却先一步跳下说:“铁金刚去救和尚,我掩护你进去。” “好,小心了。” 怪,后殿居然有完好的门,殿门紧闭。两侧的窗,完整无缺,也关得紧紧地。看屋顶,似经过整修,毫无破败损漏的痕迹。 崔长春拾起一条木柱,向殿门猛砸。 “碰!”殿门倏开,原来里面并未上闩。 “砰!”殿门上掉下一块巨石,声势骇人,如果冒失地推门而入不砸破脑袋才是奇迹。 风狂,雨暴,殿门开合不定,轰然作响。蝎娘子低声说。 “且稍候。”崔长春摇手说。 天猴伏在屋顶上,左手挟了三把飞刀,居高临下监视四周,注意力放在后院,准备以飞刀袭击逃出来的人,决心不让殿内的人漏网。 铁金刚抱着极乐僧奔到,叫道:“和尚伤势沉重,流血太多,须及早救治。” 崔长春直赶殿门,说:“抱进去,找地方安顿。”蝎娘子伸手急拉,说:“小心……” “无妨,里面没有人。”他沉静地说,泰然撑开殿门,大踏步而入。蝎娘子仗剑护身,小心翼翼地跟入,讶然道:“咦!你怎知里面没有人。” “凭经验,在下知道里面没有人。”他一面答,一面将神案上的杂物用剑拨落,向外叫:“快把和尚抱进来。仇姑娘,咱们先生火。” 后殿完好,门窗俱全,打扫得倒还清爽,只是阴森森的鬼气冲天。 神龛上没有神像,两侧的祭奠神位也空空如也。但殿四周,赫然有四尊金碧辉煌,六尺高狰狞可怖的木雕神像,它们是风神、雨神、雷公、雷母。 看庙内供神的格局,不象是四师神庙(风、云、雷、雨四师)。而看四神像的所立方位,便知是另行安放的新品,而非此庙原有的神像。 神案上有各式法器,可知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撤走,对方显然不敢轻视他们五个江湖名宿高手。 极乐僧被安置在神案上,门窗闭上,生起了火,外面风狂雨暴,殿内寒气全消。 后面的香火道人住处,居然有锅有灶,有床有席,和一床薄被,可知道这里平时只有一个人照料,不是天威四圣的巢穴。蝎娘子负责警卫,守在门后倾听外面的动静,挖了一个小孔向外张望。铁金刚与天猴救治极乐僧,天猴是治金创的老手。崔长春从后院外出,搜遍庙四周每一角落。蝎娘子问道:“崔兄弟,有何发现?”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说:“毫无发现,这里定是天威四圣接待外人的地方,必定距他们的巢穴不远。” 天猴已替极乐僧裹好伤,问道:“老弟,咱们怎办?” “咱们准备离开。”他心情沉重地说。 “离开?和尚的伤口再淋雨,凶多吉少。” “可是……” “老弟,你说吧,咱们要不要丢下极乐僧?” 他叹口气,沮丧地说:“老实说,离开也不能保证安全。” “这……” “天威四圣不与咱们照面相决,故弄玄虚以暗器偷袭,他们占了地利,而且爪牙众多。而咱们人生地不熟,风狂雨暴耳目不灵,任何时候皆有被暗算的可能。再就是咱们人孤势单,内有伤者,外无救援,死一个少一个,是否能平安离开附近十里之内,只有天知道。”蝎娘子心虚地说:“崔兄弟,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铁金刚大声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又道是千紧万紧,自己的性命要紧,咱们不能为了照顾和尚,而赔上自己的老命。江湖人沟死沟埋,路死插牌,情势危急,那管得了许多?” 崔长春不胜烦恼地说:“不要说了,目下不是遗弃和尚的时候。” “依你之见……” “今晚咱们暂且在此歇宿一宵,等风定雨止再作打算。”他断然地说。 天猴深深吸入一口气,问:“老弟,你是说,咱们要在此坐以待毙?” 他神色凝重地问:“端木前辈,在此候敌,比在风雨中让人暗算,是否要有利些?” “这……” 他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问:“诸位想在此放手一拼,抑或是要到风雨中让人偷袭?” 铁金刚丢下霸王鞭,大声说:“在下要死得光彩些,不想被人从背后杀死。拼死一个够本,拼一双赚一个,没有什么好伯的。我铁金刚闯了半辈子江湖,名动江湖威震武林,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他们想要我的命,必须付出重大的代价。” 天猴本意就不愿冒风雨赶路,问道:“老弟决定留下吗?” “是的,前辈意下如何?” “老朽同意留下。”蝎娘子问。蝎娘子不假思索地答。 他解下剑,说:“好,既然大家同意留下,这就准备更衣歇息。刚才用雷火弹袭击的人,该是雷公的杰作,咱们必须小心些,各占一角安顿,以免被一弹打尽。” 暴风雨过去了,但已是黄昏降临,天宇中依然彤云密布,寒气甚浓,不时飘下一阵阵细雨,三五天之内恐难放晴。 衣裤已经烤干,包裹亦整理停当。崔长春找来了四块木板,围住了火堆,预先烧好一大堆木炭,堆放在一旁备用,规定晚问不许燃柴,只加木炭保持有火便成。木板围住了火堆,挡住火光,以掩盖睡处,但站立入室的人,却可被炭火的暗红色光芒映照。蝎娘子轻松些,守上半夜。崔长春责任重,守中夜。铁金刚睡够了方有精神,因此守下半夜。夜幕降临,后殿只有炭火的微弱光芒,阴森森鬼气冲天。 雨似乎转厉,风也转急,风雨声扰人清梦,更增三分恐怖。 四神像已被移动位置,风神站在窗前,雨师当后院门,雷公站在通往偏殿的厢门旁,电母的电镜照着通向静室的走道。木板遮住了下半部的炭光火,因此只能看到神像的上半身,光线微弱幽暗,几个神像更显得狰狞可怖,胆小朋友如果突然撞入,不被吓昏才怪。 神案已去掉案脚,放在火堆旁,躺在案板上的极乐僧,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住的呻吟。 天猴躺在案板旁,照料和尚相当辛苦。 崔长春躺在没有神像的神龛内,沉沉睡去。 铁金刚躺在有壁根,鼾声如雷。蝎娘子坐在殿门旁,留心倾听外面的动静。 风雨声掩盖了一切,其实她用不着用耳听。面对死亡的威胁,这位江湖上大名鼎鼎、凶名昭着、毒如蛇蝎的年青女人,不断为了生死大事担心,心情随时光的逝去而不安,随午夜的到来而益增惧意。 在与人交手时,面对死亡的威胁可以无动于衷,可以淡然处之,可以置之度外。但死亡的威胁不断地增加,不断地压迫,不知何时光临,不知死神的手从何处伸来,四周全是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存有死亡的气息,但模不着,看不见,却又感觉得到,嗅得出,愈拖得久,人愈受不了。精力与勇气随时光而消逝,而死亡的威胁却相反地增长,定力与勇气不够的人,会被迫得发疯。蝎娘子艺业了得,勇气也够,可是,白天的凶险令她信心渐失,勇气逐渐消磨净尽,死的恐怖,形成一块重铅,紧紧地压在她的心头。 时光飞逝,但在她的心目中却漫长得可伯。 火堆旁,放了两件东西。近火边的是盛有沸水的锅,蒸气嘶嘶怪响。外侧,是一块木板,上面布了一层灰,灰上放置着九根折了脚的香枝,每枝香相连,曲折互接摆得整整齐齐,一端点燃,可以全部慢慢烧尽。由于置于灰上,所以不怕风吹助燃。 三人守夜每人守三枝香。 香已经有两枝成为灰烬,这是说,她还有一枝香的夜值,不久她可以安睡了。 还有半枝香,她的心情反而更紧张。 风雨声更厉,蓦地传来两声怪响。 她一惊而起,本能地将剑伸出。 “劈啪!”怪响又起,原来是从前殿吹来一块木板,跌在院中其声震耳。 她的心已提至口腔,总算听出是木板坠地的声音,一场虚惊,但她已惊出一身冷汗。 紧张中,不知身后有变;注意力全放在外面,却忽略了殿角的地面传出的轻微声息。 方砖地面有了异状,四块方砖徐徐下沉。真巧,正是她预先安睡的地方,她的包裹就放在那儿。 一个戴了鬼面具、鬼卒打扮的人,提着一把双股叉,无声无息地爬出穴口,伏在一旁。 第二个鬼卒上来了,第三个…… 共上来了五个鬼卒,伏在穴旁待机上扑。 为首的鬼影缓缓撑起上身。 案板上的极乐僧,突然虚弱地叫:“水!水!我要水……” 鬼卒向下伏,寂然不动。 天猴蓦地惊醒,欣然叫:“好了,和尚,你终于度过难关清醒了。” 说完,挺身而起,倒了半碗沸水,再在水囊中倒入一半冷的,扶起和尚说:“你仍然在发烧,但已经不要紧了,喝下去,天亮后便可退烧,老命保住了。” 极乐僧喝完一碗水,神智已完全清醒,讶然问:“哦!好黑,这是何处?” 天猴将他放下、盖上唯一的薄衣,苦笑道:“这里仍然是山神庙,仍然是你中叉的地方。” “哦!我没死?” “没有,但昏迷了将近六个时辰。” “你……你救了我?” “咱们大家救了你。” “大家?” “是的,咱们五个人全在。” “哦!你……你们没丢下我……” “不要多说了,好好养息。”天猴一面说,一面在旁躺下了。蝎娘子也没有留意,做梦也没料到殿内已现敌踪。 极乐僧长叹一声,问道:“端木施主,什么时候了?” “快三更了吧。”’ “我……我想,我不行了。” “废话!” “我半身麻木,顶门与左肩胸好痛。” “忍着些,你死不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要安慰我了,端木施主。你们该撇下我,到银洞山取宝石。” “明天咱们把你安顿好,再……” “不必费心了,贫僧已知大限临头,一生造孽太多,是时候了,不死何待?” “不要胡思乱想,和尚。” “贫僧有事相托,施主务请俯允。” “你……你有何事相托?” “施主答允了?” “但愿老朽能帮助你。” “如果你们能成功,三妖道可能大发慈悲,将家师的舍利子送回风翔大天龙寺塔。” ‘哦!原来你是如此受妖道所制的。” “是的,舍利子不回塔,贫僧死不瞑目。” 天猴长叹一声道:“想不到你一个凶残恶毒的和尚,居然还有这点良心,委实难得。” “施主肯答允贫僧,要求妖道践履承诺吗?” “那是当然,可惜……只恐老朽没有亲向妖道结算的一天哪!” “贫僧在九泉之下,当化为厉鬼助施主成事。唉!” 不久,和尚昏昏沉沉睡去。 天猴摇摇头,叹息一声,也渐渐入梦。蝎娘子先前听到两人谈话,心中稍安,等到两人鼾然入梦,她又开始紧张了。 “砰砰啪……”前殿又传来墙壁崩坍的声音。 她用耳贴在门缝上,房息着倾听,想证实是何种声浪,心已提至口腔。 鬼卒开始移动,挫低身形向她接近。为首的鬼卒如同灵猫,轻灵得脚下毫无声息。 她终于听到身后有了奇异的声息,心潮汹涌,悸动中油然而生警兆,悚然地转身回头。 她看到了光影,看到有物快速光临。 经过于锤百炼获得的经验,令她发出了本能的反应,毫不考虑地向下挫倒。 “啪!”叉柄击在殿门上,发出了巨响。 不等她有所反应,鬼卒的应变工夫出奇地迅疾,闪电似的压住了她的右肩,有半身立即麻木,象压上了一座山,毫无抗拒之力。 “我完了!”她想。 正想大叫示警,突觉肩上一轻,鬼卒“恩”了一声,上身向上一挺。 她抓住机会,大叫一声,扭身抓住叉杆,右手的剑无情地刺入鬼卒的小腹。 她站起,鬼卒却倒下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鬼卒的背心露出一段飞刀柄。 这瞬间,暴喝声震耳。 “啊……”惨号声动魄惊心。 “砰砰!”有人倒下了。 “铮!”剑挡开叉,火星进射。 是崔长春,挡住了两名鬼卒。另两名鬼卒,已被崔长春所发的飞刀所击倒。 两鬼卒双叉飞舞,猛勇万分,夹攻崔长春狂野地进搏,双叉配合得恰到好处,锐不可挡。 崔长春剑短,应付相当吃力。 “砰!”天猴踢开围火的木板,一跃而起,大喝一声,飞扑而上,快逾电光石火,猛地一钩钩住一名鬼卒的小腿向后带。蝎娘子胆气一壮,一声娇叱,扑上就是一剑,猛攻另一名鬼卒。 铁金刚一滚而起,将鞭脱手掷出叫:“这是我的!”蝎娘子已乘机将剑递入,贯入腰脊剑尖直透腹前。 被天猴钩倒的鬼卒临危拼命,倒地仍挥叉反击,却被崔长春一脚踏住手肘,剑尖直迫咽喉,喝道:“动一动你就死!” 天猴也跟进,一脚挑在鬼卒的海底穴上,叫道:“活的,问口供。” 鬼卒一声狂笑,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一段舌头随血而出。 崔长春苦笑道:“这家伙好狠,嚼舌自杀了,可惜!” 人全醒了,只有极乐僧未醒。天猴奔近一看,叹道:“生有时,死有地,和尚终于涅盘了。”蝎娘子刺死的鬼卒,双股叉脱手抛跌出丈外,叉柄恰好击中颧骨内,怎能不死? 铁金刚摇头道:“和尚死得不是时候,如果他死在前殿,咱们早已离开这里了,为了他,咱们陷死在此地啦!” 崔长春叫道:“命该如此,不必抱怨了。把尸体拖至一旁,等会儿可能有舍死忘生的恶斗。” 处理了尸体,铁金刚讶然叫:“怪,门不开窗不启,这五个鬼卒从何处来的?” 地穴已回复原状,毫无线索可寻。众人仔细地找了一遍,蝎娘子,你睡了是不是?你居然能睡得着?你守的什么夜?”蝎娘子怒叫道:“见你的大头鬼,我怎会睡?” “人是怎样进来的?要不是崔老弟及时醒来,咱们全成了叉下亡魂了。” “我怎知道?只听到外面不断怪响……” 崔长春接口道:“很可能是他们早就躲在屋梁上,也可能是从静室的床下出来的,咱们先前急于安顿,并未详加探查,几乎让他们得手了。” 铁金刚大声说:“我再去搜搜静室……” 崔长春突然扬手大叫:“小心身后……” 叫晚了,铁金刚狂叫一声,向前飞扑,向火堆落去,霸王鞭坠地,轰然有声。 同一瞬间,“哎”一声惊叫传出。 同一瞬间,天猴一跃而上,接住了铁金刚,飞越火堆救了铁金刚。 原来铁金刚所站处,身后恰好对着地穴。不知何时,地穴出来了一个人,一掌拍向铁金刚的背心 崔长春站在侧方,相距丈外。发现地穴有人升上,已来不及截击,在大叫示警声中,飞刀出乎。 飞刀先射中来人的腕部,但掌仍然拍中铁金刚,总算化去不少致命的掌劲,不然铁金刚必定立毙掌下,而不是被拍飞了事了。 来人中了飞刀,发出了惊叫,向后急退,左手扣紧右小臂,不敢将贯入腕部的飞刀拔出。 崔长春抢到,喝道:“各占方位,不可胡乱出手。” 人影一闪,地穴又升上一个怪人,年约半百,穿一袭黑袍,相貌狰狞,有一双胡狼似的发光怪眼,右手握了一根银色三尺怪杖,粗如鸭卵,银光闪闪。 被飞刀击中腕部的人,身材与相貌与那位雷公的塑像,有六七分相似,腕上挂了一只火红色的大革囊,腰带上佩了两样怪兵刃:两尺四寸的雷锤,与一尺八寸的金凿,一看便知是天威四圣的雷公,如假包换。蝎娘子占住殿门方位,天猴在右。铁金刚神色委顿,脸色泛灰,拾回了霸王鞭,似乎提不动,可知必定受了轻伤,但仍然占住左方,候机拼命。 崔长春独当大任,从容上前,神色凛然地说:“两位定然是雨师和雷公了,幸会幸会。” 雷公大吼道:“二哥,用圣水杀他,他打了我一飞刀。” 崔长春的脚下,有一块围火堆的木板,他的靴尖插在板缘下,随时准备将板踢出,冷笑道:“雨师,你的圣水棒请不要伸出来,不然咱们四面暗器齐飞,大家同归于尽,说不定在下能逃大功。” 雨师嘿嘿怪笑,笑完问:“你逃得过圣水飞洒?除非你会飞腾变化。” “不信你可以试试看?你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换了在下,在下可不愿冒险。” 雨师向四人扫了一眼,冷笑道:“反正你们已是瓮中之鳖,待决之囚,老夫急不在一时。” “你放下圣水捧,在下收了飞刀,你敢不敢与在下公平一决?” “你?” “不错,我。” “哼!小于好狂。” 崔长春一阵豪笑,说:“狂者进取。我,黑衫客崔长春,年方弱冠,江湖末流。你,号称天威四圣之次,威震江湖,名动武林。我向你公然叫阵,你敢不敢成全在下?” “好小子,你……” “你如果不敢,在下扭头便走。” 雨师勃然大怒,将圣水棒用布囊盛住,系在背后,狂怒地叫:“你说吧,如何决斗?” “客随主便。”他豪迈地叫。 “你是晚辈,该你决定。” “好,咱们拳脚上判生死。” “老夫成全你。” 他将剑丢在一旁,收了飞刀,豪笑道:“能与威镇武林的元老名宿生死一决,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哈哈!反正你我之间,必须有人肝脑涂地,前辈不必手下留情,在下放肆了。” “等会儿你就狂不起来了。”雨师阴笑着说。’ 崔长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能激得雨师放弃可怕的圣水棒,在他来说,乃是一大胜利。同时,能公平决斗,他已是心满意足了,因此心中大定,喜上眉梢。 他的神色,却令雨师暗暗惊心。 双方各占方位,立下门户。 他拉开马步,大声向众同伴说:“在下与雨师公平决斗,生死由命,各凭所学生死一决,诸位切不可插手,谁插手,谁便是崔某的生死对头,不共戴天。” 双方正待进招,地穴中突传出一声怪啸。雨师一怔,说:“且慢动手。” “为何?”他威风八面地问。 “老夫来了朋友。” “你说过公平一决。” “老夫去去就来。” “哼!可等你的朋友自行出来。” “不行。老夫言出如山,给你一次公平一决的机会就是,再见。” 声落,与雷公向后一跃,奇准地先后落入地穴,地穴闭上了。 屋梁上,突传来一声长笑,有人叫:“你们快交待后事,准备进鬼门关。”蝎娘子三人,不约而同向上扬手,打出了飞刀、枣核镖、梅花针,全向一个黑影集中。 黑影大袖一挥,暗器在六七尺下突然回头反走,如被里风所摧。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 “砰”一声大震,黑影破瓦而去。 下面四个人急忙躲避下降的暗器。无暇分身追赶,也无法追上。 黑影走了,雨从破孔飘入,冷风澈体。 众人察看暗器,不由大骇。铺地的大方砖厚有半尺,粗如飞刀,细如梅花针,皆透砖深入地底而砖不毁,劲力之猛,委实骇人听闻。 天猴倒抽一口凉气,恐怖地叫:“老天!这……这人是谁?” 崔长春凄然一笑,叹道:“不管是谁,咱们四人联手,也禁不起这人全力一击,看来,咱们今晚将埋骨此地了。” 铁金刚不住打冷战,惶然道:“据在下所知,天下间唯有两个人,能具有此可伯的功力。”蝎娘子脸色灰败,问:“是哪两个人?” “一是武当的开山祖师张三丰。” “他已经死了。”天猴说。 “不,他九转丹成,修成了地行仙,谁曾见他死了?地行仙是不会死的。” “鬼话!另一人是谁?” “专与咱们这些人为敌的长春老人,刚才他那一手绝活,象不象他用来袭溃乾坤八魔的绝技‘八部天龙行雨’?如果是他……” 天猴极为自信地说:“决不是他。” “怎见得?” “咱们这些人,固然被人称为神憎鬼厌、凶残恶毒的魔外道,但天威四圣的为人,比咱们更凶残更恶毒。长春老人嫉恶如仇,但近十年来却甚少在江湖上行走,息隐田园罕现游踪,极少过问江湖是非了,更不会相助比咱们更坏的天威四圣来对付咱们。” 铁金刚迟疑地说:“你老兄的话不无道理,那么,这人是谁?” 崔长春苦笑道:“不久便可知道了。现在,咱们好好安心歇息,准备生死一决。”说完,竟自就寝。 “你不守夜了?”天猴问。 “不必了,封好地穴便可。天威四圣是成名人物,不会食言失信,他们来时,会叫醒咱们的。” 风狂雨暴,天动地摇。 不久,铁金刚鼾声大作。 崔长春心潮起伏,难以入眠,黑影那超凡入圣的神奇功力震撼着他,令他心中懔懔,雨师不足惧,但决难在黑影手下侥幸。 他的信心开始动摇,绝望的感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耳中似乎听到他自己的心声:“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逃!”这是他本能的呼唤。 但是,他能逃吗?他的回答是:不能。 第19章 十九 求生是人的本能,蝼蚁尚且偷生。 面对死亡的威胁,崔长春也曾想到逃避,黑影那超凡入圣的一击,十余枚暗器回头反奔,从上至下相距丈五六,暗器射入半尺厚的坚硬方砖内,直透方砖而砖不裂,甚至大型的飞刀也如摧枯拉朽般倒飞贯入,留下的洞孔与精工钻磨者相同。这份出神入化的奇异劲道,简直神乎其神不可思议。如果双方交手,他即便是铁打铜浇的人,也禁不起对方一击,太可怕了。 他想逃避,只要投入黑夜的风雨中,脱身并非难事,凭他的江湖经验,自保该无困难。 可是,他不能逃避,吴娟一家祖孙三人的性命。操在他的手中。 吴娟一家三口,生死大权决定于他一念之间。 大丈夫恩怨分明,吴老太大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能偷生不义,陷吴家三老小于死境? 他不能逃避,绝不能逃避。 不能逃避,他只好死了。 死的抉择极为艰难,痛苦与绝望几乎令他崩溃了。 他心乱如麻,心中隐隐作痛。 他听到轻柔的脚步声,嗅到了奇异的异性芳香,有人向他接近,是个女人。 近了,来人停在他身侧。 他装睡,暗中留了神。 是蝎娘子,他想:“她有何企图?有何用意?” 蝎娘子沉静地注视着他,缓缓在他身侧坐下,伸出颤抖的纤纤玉手,迟缓地缓慢地,终于落在他的脸颊上,幽幽地低唤:“崔兄弟!” 他张开虎目,按住了蝎娘子冰冷而颤抖的手。 “仇姑娘,你该歇息。”他温柔地说。 “我……我睡不着。” “姑娘,不要想得太多。” “崔兄弟,我们会死吗?” “傻姑娘,人哪能不死?” “我指的是今夜。” “或者是明晨。” “啊!我们都年轻。” “是的,我们都不想死。” “崔兄弟,你想逃吗?” “但我不能逃。” “唉!我也是。” “因此,只好尽其在我,听天由命了。” “崔兄弟,你想到死吗?” “是的,我已经想过了,但已别无抉择。姑娘,我们好可怜。” “是的,我们好可怜,生死由不了自己。” “呵呵!人就是这样的,生死由不了自己。” “今晚,我们相聚。” “明晨,可能看不见明日的旭日初升。” “哦!兄弟,我们只有这短短的半宵好活。” “我想,我会死而无憾。” 蝎娘子突然倒在他怀中,抱住他哀哀啜泣。 “哦!姑娘,不要,死并不可怕,不要哭啊!”他哽咽着说,轻拍着姑娘的背心。 英雄有泪不轻弹,他感到有泪滑下眼角,凉凉地。他并不全为了即将面临死亡而悲哀,他如果死了,吴家老少三人,元都观主肯不肯为她们尽力?人在人情在,人死两丢开;假使二老撒手不管,吴娟姑娘三老少,岂不是前途可悲? 元都观主诡诈恶毒靠不住,他心里明白:可是,他已别无抉择。只要他活着,就不怕三妖道食言背信。但他活的机会并不多,那神秘的黑影太可怕了。蝎娘子蜷缩在他的怀中,渐渐梦入黄梁。急难关头,女人是需要男人保护的。 他听到轻微的声息,黑影徐徐移向殿门。 蝎娘子,手移向剑靶。 是天猴,正挟着护手钧,蹑手蹑脚摸向殿门。 外面风狂雨暴,惊天动地。雨水从屋顶的破孔流入,倾注在殿堂其声震耳。这破孔是那神秘黑影留下的,破孔飞逸的情景如在目前。 在震耳的风雨中,按理他不可能听到蹑行的声息,但他确是听到了,可知他自己的修为进境委实惊人。 天猴终于到了殿门旁,脚下开始迟疑,最后却站住了,扭头扫了同伴一眼,迟疑难决。 铁金刚鼾声如雷,是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类人,对任何事少用心机。无牵无挂。睡下来便鼾然入梦,不为外物所扰。 崔长春和蝎娘子相倚并肩而眠,—无动静。 天猴的目光.回到殿顶的破孔,眼神中有惧容,猛地回身一脚跨出殿门。 可是,却又停住了,似乎突然推翻投入风雨中逃命的决定。 “我不能逃。”老家伙摇头喃喃地白语。 最后,长叹一声,重又回到原处,放下钩躺倒,叹息声隐隐可闻。 崔长春也在心中暗叹,心说:“能役使这位凶名昭着的干猴,元都观三子真值得骄傲。” 他又想到吴家三老小,不由自怜地深深叹息。 “人活着,并不完全是为自己,多可悲?” 不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蝎娘子突然叫:“铁金刚走了!” 崔长春无精打采地说:“走了也好,能走我也想走呢。”蝎娘子颇感意外地问。 “谁不想走?可是我不能走。”他叹口气说。 天猴嘿嘿笑,说:“铁金刚会回来的。”蝎娘子问。 “当然。” “哼!恐怕他已经远出二十里外了。” “走了两百里他也要回来。” “为何?” 天猴淡淡一笑道:“铁金刚不是浑人,他并不比咱们笨。” “笨的人才走?” “笨的人便不至于受到妖道的符制。铁金刚人虽凶暴恶毒,但却是性情中人,他之所以甘心受妖道的胁迫,定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哼!靠不住,也许他是妖道派来监视咱们的,情势不利便乘机溜之大吉……” 话未完、铁金刚象个落汤鸡,狼狈地冲入,抹着脸上的雨水说:“该死的,老天爷也找麻烦。” “你怎么啦?”崔长春问。 “他娘的该死,刚才那记暴雷,劈在前面那株大树上,震得耳膜欲裂,火光几乎灼瞎了太爷的眼睛。” “哼!平常得很。” “相距在三十步内便不算平常了,就是你也会感到吃不消。”铁金刚回到睡处,一面脱衣一面说。 天猴重新躺下,冷笑道:“活该,谁叫你跑出去淋雨?没死在四圣手中而遭雷劈,那才叫报应呢。混球,你为何转回来?” 铁金刚就火烤衣,咬牙说:“别提了,真他娘的活见鬼,本来已经走出三四里了。鬼撞墙似地却又乖乖折回来。” “没出息。” “你也好不了多少。”铁金刚以牙还牙。 天猴心中有鬼,不再多说,翻身入睡。 谁也无法入睡,不安的情绪在增长中,恐惧的意识象一条毒蛇,盘踞在心穴中驱之不走,挥之不去。 崔长春心中不住盘算,似已入神。 蝎娘子见他久久不动,低问道:“兄弟,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 “我在想。” “哦!想些什么?想家中的妻子儿女?” “废话,我还没成家呢。” “哦!那你……” “我在想,咱们都被那功力奇高的人吓破胆了。” “是啊!那真是可怕的一击。” “这是咱们的不幸,对咱们此行大大的不利。” 蝎娘子抱住了他,战栗着说:“崔兄弟,你……你不会丢下我们一走了之吧?” “我会吗?”他冷冷地问。 “我……我似乎对你极有信心。”蝎娘子语气沉重地说。 “其实,你并无信心。你在我身畔睡,用意就在监视我。”他直率地说。 蝎娘子一怔,叹口气说:“老天,你想到哪儿去了?以往我确是不信任你,但你在电母手下救了我之后,我已全心全意信任你……” “这种信任,是靠不住的。” 蝎娘子突然偎入他怀中,幽幽地说:“求你也信任我好不好?你要是不信,我真想把心剜出来给你看。哦!崔兄弟,我们恨不相逢……相逢恨晚。” 他淡淡一笑,抚摸着她冰冷的粉颊,说:“咱们不是相逢了吗?而且同生死共患难呢。” 蝎娘子亲吻着他的手掌,酸楚地说:“我曾经有过一个男人,而且替他生过一个孩子。” “哦!你是名花有主了?”他作势要推开她。蝎娘子反而抱住他颤声说。 “孽缘?” “我与他不曾拜过天地,他也从没想到要成家。” 他悚然,想起了他与绮兰的一段孽缘,机伶伶地打一冷战。 “兄弟,你怎么啦?”蝎娘子惊问。 “没什么?”他信口答。 其实,他在想:如果绮缘有了身孕,他该怎么办? 蝎娘子并未追问,用伤感的声音说:“认识他时,是在寂寞的旅途中,心情不佳,本来不如意。他出现了,英俊、年青、潇洒、谈吐不俗,正是王孙公子梦中情人,甜言蜜语令我倾心。就这样,我们成了一对。” “他日下……” “谁知道呢?” “哦!你们分开了?” “好梦由来最易醒,恩爱不足百日,我有了身孕,他却带了另一个女人,带走了我的一生积蓄远走高飞,没留下一文钱。哦!一晃眼就是五年。” “你该去找他的。” “崔兄弟,去跪在他面前,哭泣着请求他收容我母子?算了,叫他哭着来求我,我也不会要他了,那种喜新厌旧没出息的好色男人,不值半文钱。” “他是谁?” “连中玉。” “哦!是信陵三槐庄的少庄主?” “就是他。” 崔长春默然,久久方说:“你该去看他的,他很惨。” “去看他?提起他我就感到哽心。哦!你知道他的下落?他怎么惨?” “三年前三槐庄毁了,连中玉断了一只手一条腿。” “你知道三槐庄是怎样被毁的?” “不知道” “他迫奸红绡魔女的门人,家破人亡,断了一腿一手活现世。” 崔长春苦笑道:“该死!他怎么敢向红绡魔女打主意?简直是在泰山头上动土嘛!” “他事先并不知道,这叫报应。哦!生死关头,我们竞说这些无味的儿女私情,岂不可笑?” 崔长春拍拍她的粉颊,笑道:“这表示你我的心情,并不因生死关头而惶恐悚惧不安,这是好现象。” “崔兄弟,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你问吧,管他该与不该?” “你真的没有成家?” “呵呵!我不会骗你。” “哦!我想……” “你想打什么鬼主意?”他笑问。 “我想替你作媒。” “什么?作媒?你想得真妙,这是什么时候?”他讶然问。 蝎娘子叹口气,说:“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这次你定可成功,咱们五个人来,只有你能成功生还。” “哦!你……” “我那位妹妹今年十六岁,比我美得多。希望你成功之后,向三妖道讨问我那可怜的妹妹,带她在身边照顾你。如果你喜欢她。作妻作妾……” “哼!你的口气象在托孤呢。” “是的,我预感到这次死定了……” “废话!我可不这么想。” “崔兄弟,你听我说……” “我听不进耳。老实说,我自顾不暇,那有闲工夫去照顾别人?即使这次成功了,日后也九死一生。” “你……” “你知道血花会?” “知道,你……” “我与血花会誓不两立,这次专程赴解州,准备与该会拼个他死我活。” 蝎娘子长叹一声,说:“可惜,如果我能活着回去,该多好?” “你的意思……” “血花会解州总秘坛的底细,我了如指掌。” “真的?你……” “难道骗你不成?这次我就是从解州来的。” “哦!你……你也是血花会的人?” “不,我有一位朋友在该会总秘坛,地位甚高。这次我有困难,专程前往求助。” “他们……” “被拒绝了,几乎反脸成仇。” 崔长春心中一动,靠近她低声说:“仇大姐,请将血花会总秘坛的底细告诉我。” 蝎娘子噗嗤一笑,狞了他一把说:“瞧你,又是个甜嘴的男人,功利之心好切,为了讨消息,大姐叫得好甜。” 他叹口气,挪开身子说:“叫你大姐也是应该的,你年纪比我大得多。你不说也就算了,总不能叫你出卖朋友……” “唷!你生气了?好兄弟,别生气,我详细告诉你就是。” 崔长春大喜过望,也正因至解州后不知如何着手而心焦,天从人愿,这次没白跑。 天亮了,风雨未止。怪了,雨师并未转来应约决斗。 天猴站在殿门外,盯着外面的暴风雨发愁,扭头向崔长春说:“崔老弟,你看咱们该怎么办?” 铁金刚在擦拭鞭上的锈迹,说:“干猴,你这不是问道于盲吗?” “你这些话有何用意?”天猴不解地问。 “蝎娘子郎情似水,妾意如绵,生死关头,一寸光阴一寸金,他们亲亲爱爱珍惜这死前的光阴,哪有闲工夫想主意?” 崔长春大怒,怒冲冲地走近。 铁金刚抬头笑道;“昨晚我亲耳听见你叫大姐……” 崔长春沉下脸,自灼灼地说:“老兄,你得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什么?你……” “你收不收?” “阁下,你……” 崔长春伸手便抓,怒容满脸。 铁金刚看出危机,伸鞭急拨。 “噗!”崔长春一脚踢在铁金刚的左肋下。 铁金刚扭身便倒,怒叫道:“好小子,你真打……” 蝎娘子一腿将霸王鞭扫飞,叫道:“不许用兵力。” 铁金刚一蹦而起,大吼一声,“饥鹰搏兔”猛扑而上,势如崩山。 崔长春搭住对方的右手,扭身下挫出腿急绊,大喝一声,猛地扭身便摔。 “砰!”铁金刚摔翻在地,地面从屋顶漏下的水象条小河,跌倒在水中水花飞溅。 铁金刚皮肉粗厚,不怕摔,但摔得太重,仍感吃不消,被摔得晕头转向,怒吼如雷,狼狈地爬起。 刚站直,连方向也未摸清,铁拳已经着肉,“砰砰噗噗”一阵暴响,每一拳皆力道千钧,象是万斤巨锤猛地撞击,拳下如雨,委实难以招架。 最后,“砰”一声大震,又仰面躺下了。 崔长春站在一旁,点手叫:“收回你的话,不然就站起来。” 铁金刚仍不服输,爬起突然冲出,用上了茅牛头,出其不意猛冲而出。 崔长春早有提防,向侧一闪,扭身就是一掌,“噗”一声劈在铁金刚的颈背上。 “蓬!”铁金刚重重地栽倒,跌了个大马爬。 “起来,别装死。”崔长春叫。 铁金刚吃力地用手脚撑起身子,腰刚上挺,“砰”一声下颔挨了一记重的,“恩”了一声,上身一仰。 “噗噗!”小腹又挨了两记重拳。 “哎……”铁金刚叫,屈身抱腹向下栽。 “起来!”崔长春叫。 铁金刚再也受不了,赖在地上叫:“老天!他娘的你……你打得好……” “你给我爬起来!” “我……我认栽。” “收回你的话。” “好,好,我……我该死,我收回我的话,当……当我放屁好了。”铁金刚终于屈服了,踉跄爬起,又道:“你的拳头,他娘的重得不象话,怕不有千斤神力?罢了,算你行,太爷学艺不精,怨不了人。” 天猴桀桀笑,幸灾乐祸地说:“大笨牛,你还有一口气在嘛,上呀!” 铁金刚大骂道:“王八羔子!你这干猴为何拨风煽火?” “咦!你自讨苦吃,怪我吗?” “太爷……” “你也想与老夫练练不成?”天猴怪腔怪调地问。 铁金刚拍拍胸膛,怒叫道:“有何不可?你少臭美,太爷怕你不成?” 天猴丢下护手钩,笑道:“也好,老夫就陪你玩玩。” 崔长春叱道:“你们到底想不想走? 铁金钢乘机上台,说:“大风大雨,往哪儿走?” 崔长春击上剑,说:“显然,雨师不会来应约了,咱们怎可中了他的缓兵之计?” 天猴点头,说:“对,咱们不能中他的缓兵之计。依你之见……” 崔长春说:“暴风雨正好行事。” “你的意思是……” “直捣黄龙。” “你是说直捣宝石洞?” “是的,久雨未停,正是咱们的机会。” “老朽不懂……” “他们的矿洞,外面共建了三道栅,栅高四尺,攀爬不易,飞越无力,只有一座门出入。俗语说:‘天险不可恃’;风狂雨暴,警哨必定松懈,咱们到附近的村落中,雇一些人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由铁金刚主事,多赶几头牛,带些粗绳和铁钩,去拉倒他们的木栅。” 铁金刚大摇其头,说:“绝透了,你以为是去耕田吗?栅是上万根合抱大的巨木,几条牛……” 崔长春笑道:“傻瓜,谁要你真的去拉栅?只不过是摆出去给他们看看而已。” “你是说……” 这叫做声东击西,你在下面装腔作势拖栅,咱们三人从山上往下吊。只要你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咱们下到洞口当无困难。久雨土松木易拉,守洞的人决不会无动于衷。” “妙,对。”天猴雀跃地说。 崔长春沉吟地说:“可是,难就难在是否能雇到大批村民。人去少了,守洞的人根本不在乎;去多了又怕天威四圣一怒之下,大杀村民岂不糟糕?” 铁金刚一跳而起,说:“顾虑太多,一事无成。走,雇村民的事交给我办。银子都给我,威迫利诱双管齐下,保证灵光。” 四人立即出发,冲入风雨之中。近午时分,他们在银洞山宝石洞的西面山麓会合。 铁金刚赶来了一头牛,垂头丧气地说:“王八羔子!他娘的附近有三座村庄,都远在十里外,糟透了。” 天猴不悦地说:“你没把人找来?废物。” 铁金刚脸红脖子粗地大叫:“三座村庄,除了鬼不见有人,男女老人全跑光了,那有人可雇?村屋的灶内火灰生尘。可知许久没人在里面住了,定然是被天威四圣赶跑啦。” “那……你这条牛……” “在路上捡的,定然是从远处逃来的野牛。” 崔长春叹口气,问:“铁金刚,你敢不敢独自拖栅?” “什么?我一个人?这……” “捉迷藏你总会吧?” “捉迷藏?” “骂你该会。” “骂?” “跑得快吗?” “你把我问糊涂了。”铁金刚说。 崔长春笑道:“你记住: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躲我骂。” “我不懂……” “你去拖栅,四圣必定出来杀你,你扭头便逃。他们撤回,你回头追赶,他们不出,你就破口大骂。” “这……” “其一,你必须忘了名头声誉,不可与他们争强斗胜。其二,你必须跑得比他们快。如果这两件事办不到,你难当重任,不去也罢,不然反而枉送性命,何苦?” “我去好了。”天猴说。 “不,你不会骂人,外表也不傻,四圣不会上当,弄巧反拙,咱们必定失败。” “我去好了。”铁金刚拍拍胸膛说。 “你能办到?”崔长春问。 “我试试……” “见鬼!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怎能试?” 铁金刚一咬牙,说:“我能办到。” “他们要是出来一两个人,你怎办?” “跑。” “不对,如果出来的不是四圣,一两个人你可以杀,但切不可恋战,被缠住那就完了。出来的是风神和雨师,你必须在相距五六丈外逃跑。雷母也可怕,切不可让她接近至五丈内,千万不可误事。” “我怕他们,成了吧?”铁金刚愤愤地说。 崔长春点头道:“那就好,我就怕你逞强。咱们分头办事,约一个时辰之后,你便可以驱牛发动了,走!” 宝石洞矿坑,不是原来遗留下来的废坑,位于山西麓的陡崖下,是天威四圣驱附近村民挖成的。 崖高四五十丈,只长了些野草和藤萝,人无法立足,连山羊也上不去。洞口共建了三道木栅,每栅相距三十丈左右,因此占地甚广。栅顶建了碉楼和走架,不分昼夜皆有人把守望。洞左是山沟,下沉六七十丈,沙石废土皆从此倾入山沟,不可能从此地爬上坑洞。 崔长春先在崖顶打下钉桩,找来了不少藤萝,接上七八根百链索,每隔丈余捆上一些藤萝,吊上一块巨石,慢慢往下放。 风狂雨暴,索每隔丈余捆了藤萝,因此下面的警哨,极难发现挂上的绳索。 整整花了一个时辰,方准备停当。三人准备下降,崔长春冷静地说:“我先下,仇姑娘断后。记住,索只能乘载两个人,我降落地面之前,仇姑娘不可下去。咦!大笨牛怎么还不见露面?” 他们在等,等得心中冒火。 三道栅从上向下看,象是三个半弧,上面碉楼有人放哨,共有二十座碉楼之多。栅与栅之间,搭了些棚屋,住着一些爪牙与工人,出入须经过盘查,不许越雷池一步,防守森严,谁也休想混入。 坑口也建了棚,是疏栅,象网,也象牢栅,有四个人把守,监视着出入的工人。 工人们穿得褴缕,憔悴不成人形,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将废土沙石倒下山沟,风狂雨暴,工作并未因此而停顿,不时可听到监工者的叱骂声和鞭响。 平时,天威四圣并不在此逗留,而在鸣山魔窟享福,只派些亲信爪牙在此采矿监工。 第一道木栅的警哨突然叫:“咦!怎么有人在此放牛?” 这座碉楼共有两名警哨,另一人说:“不对,你看那人身上带了些什么玩意?” 来人是铁金刚,未戴雨具,浑身湿淋淋地,肩上扛着霸王鞭,搭着一捆粗麻绳,绕着一只大铁爪,赶着一头大枯牛,牛身上有拖带。 大雨倾盆,视线模糊接近至百十步内,方可看清人影。 风暴雨狂,溪水暴涨,这种恶劣天气,任何活动皆告停止,坑洞外围的巡哨早已撤收,因此铁金刚得以长驱直入,沿山腰急趋木栅。 首先发现的警哨穿上蓑衣,戴上雨笠向同伴说:“我去把他抓来,你得通知其他的人小心了。” 下面棚屋中的人得到消息,出来四名大汉,拉开了沉重的栅门,警哨带了一名同伴冒风雨抢出。 铁金刚不走栅门,驱牛向左走。 两大汉急奔而至,大叫道:“站住!干什么的?” 铁金刚不加理睬,向栅根走。两大汉奔到,同时上扑伸手擒人。 铁金刚蓦地大吼一声,铁钩一抡,“啪”一声击破一个大汉的脑袋,接着霸王鞭下搭,砸破另一个人的头颅。 栅上另一座碉楼的人大惊,立即发出警号。 铁金刚驱牛急走,距栅三丈,抡钩飞掷,“擦”一声钩入一根栅柱。 驱牛回头反走,一声沉叱,他自己也抓住牵绳,全力猛拉。 “咦!这愣小子干吗?”上面的警哨怪叫。 “拆你们的龟窝。”铁金刚大叫。 牛的力道有限,但加上铁金刚的千斤神力;便大有可观了,木栅咯咯作响、声然有点晃动。 栅门抢出十余名大汉,飞奔而来。 铁金刚扭头征走,溜之大吉。 迫了两三里,人已经失了踪,追的人只好折回。 牛与钩皆被牵入栅内,并带回两具尸骸。 全栅大乱,爪牙们皆冒雨登上栅顶的走架戒备,所有的目光,皆向栅外搜寻。 追的人返回不久,铁金刚重行出现,在外指手划脚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王八羔子,狗婆养的狗杂种,还我的牛来,你们这些……” 迫的人蜂涌而出,他又扭头奔逃。 一而再再而三,他愈骂愈难听,把对方的十八代祖宗全挖出来,乌龟王八蛆虫自不在话下。 他骂得实在难听,爪牙们按奈不住,倾巢而出。 他重施放技,且骂且退。 怪,始终不见天威四圣出面,猜想定是风雨太大,四圣躲在鸣山纳福,不曾前来宝石洞坐镇。 铁金刚确实不够精明,这次重新返回,走的是同一方向,距栅尚有百十步,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王八龟孙子养的!还我的牛……” 糟了,后路已断,被大汉们截住了退路,中了埋伏。接着左翼有人暴起,右方也从乱石草叶中跳出十余名骠悍爪牙。 栅门开处,潮水般涌出二十名大汉。 他陷入重围,四面八方的人徐徐汇聚,总数约有七十名之多,刀枪并击,他无路可走。 洞口,工人们纷纷向外挤,霸王鞭一领,不向外退反向栅门冲,拼命了。 从奶涌出的二十余名大汉,是守宝石洞的精锐,呐喊一声,急迎而上。 铁金刚冲近,扬鞭大吼:“谁敢与太爷生死一拼,上啦!” 大汉们不加理会,看他高大健壮,霸王鞭重得吓人,谁肯按规矩与他单打独斗?在怒吼声中,首先冲上四名大汉,两柄金枪,一根镔铁齐眉棍,一把开山大斧,全是长家伙,一拥而上。 从两侧捅到的有刀,有剑,有茅,有锤。 铁金刚一声虎吼,火杂杂地抢入,霸王鞭一振,崩开枪,闪过斧,贴棍抢入,风雷乍起,宛如狂狮肆虐,手起鞭落, “唉唉”两声砸翻两个人。 但他的左胁,也挨了一枪,但衣破皮不伤,枪反而断了枪尖。 “杀!”他怒吼,旋身反扑,鞭似崩山,凶性大发,招出山东大挡,鞭随身转幻出一圈光弧。 “噗噗!”打破两个人的头颅。 “噗”他腰胯也挨了一棍。 他斜退两步,骂一声“狗娘养的!”来一记“泰山压卵”,把一名大汉的头砸得稀烂。 斜刺里飞来一枚淬毒断魂钉,擦耳而过划破一条小缝。 浑身横练的人,五官有三官极难练成化境,那就是眼、耳、鼻。断魂钉本身重而锋特锐,力道足便可破内家气功。耳气血难及而肌薄脆弱,碰上断魂钉万元幸理。钉从他后面射到,想躲也躲不掉。 铁金刚还不知受了伤,只感到有物擦耳轮而过,毫不在乎,大吼一声,猛虎回头反扑,“噗”一声一鞭把发射断魂钉的人打成两段。 一名使托天叉的人抢入,“当”一声大震,鞭叉各向外荡,火星直冒,半斤八两势均力敌。 铁金刚一怔,欣然叫:“好啊!碰上敌手了,打!” 他感到耳朵痒痒的麻麻,仍末介意,全力一鞭挥出,硬碰硬各展所学拼骨。 “当!”鞭叉再次接触。 两人又各向侧移,托天叉断了一根叉尖。 铁金刚突觉一阵晕眩,眼前一黑。 栅内一阵大乱,呐喊声震耳。 “叱!”铁金刚大吼,挥鞭接叉。 “当!” 一阵头痛脚轻,铁金刚支持不住了,踉跄侧冲丈外, “砰”一声摔倒在泥泞中。 “擦!”托天叉如天雷下击,插入他的右大腿。 “哎……”他昏沉沉地叫。 “当!”鞭架开另一名大汉砍下的一刀。 “噗!”胸口挨了一棍。 “我完了!”他想。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晕眩麻木,大吼道:“天绝我也!” 叫声中,全力将鞭掷出。 “噗!”鞭从叉下一掠而过,击中再次举叉下插的人的小腹。 “啊……”使叉人骤不及防。惨叫着倒下了。 刀剑齐下,铁金刚生死须臾。 剑虹突然排空而至,撤出干道银虹,风雷俱发,一闪而入。 “铮铮铮……”刀剑分发,人影倏散。 众爪牙大骇惊退,有三个人摔倒在血泊中。 “谁敢再上,他得死!”解围的人大吼。 是崔长春,来得正是时候。 众爪牙死伤过半,被崔长春突然切入救人,一举击毙三人,迫退七名高手的神勇所惊,一时不知所措,没有人敢再上。 栅门内闪出背了一个大包裹的天猴,和押了一名中年人蝎娘子。 “不走者死!”天猴厉声叫。 众爪牙大骇,潮水般向两侧逃命。 崔长春一把拉起铁金刚,急问:“铁金刚,你怎么了?” 铁金刚含糊地叫:“我……我不行了,我……” 崔长春大使,倒抽了一口凉气。铁金刚的脑袋一面青,一面黑,右耳肿大发紫。 “你中毒了。”崔长春惊叫。 天猴奔近,惨然道:‘晚了,右腿也断啦!” “我……我的侄……侄儿……”铁金刚厉叫,尾音嘎然而断。 崔长春将铁金刚抱起,摇头道:“铁金刚,你安心去吧,我们已取得宝石。假使咱们幸而不死,会替你照料你的侄儿。” 铁金刚发僵的身子突然一软,呼出长长的最后一口气,喷出一大口鲜血,蓦而气绝。 “快走!”天猴叫。 崔长春放下铁金刚的尸体,问:“往何处去?” “两件事咱们只完成一件。” “哦!还有天咸四圣。” “不错。” “好,到鸣山。”崔长春断然说。 在一处山沟旁的山崖上,天猴将一大包宝石藏好,苦笑道:“天咸四圣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为何竟在此发掘一些不值钱的次等石绿?难道这些人中,就没有人认识真的宝石和极品翡翠。” 崔长育摇头道:“我倒不担心这个。”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天威四圣为何不在宝石洞?他明知咱们前来夺宝石的。” “哦!这倒提醒了我。” “此中定有极大的阴谋,咱们如在梦中。”蝎娘子脸色一变,说:“崔兄弟,依你之见……” “咱们先别急于去找四圣。” “那……” “且躲在一旁,暂且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崔长春慎重地说。 “如何进行?”天猴问。 “咱们已知道天威四圣的巢穴。” “对,那山神庙下,定有地窟。” “切由我安排,’咱们走。”崔长春颇为自信地说。蝎娘子忧心仲仲地说:“崔兄弟,咱们早些杀了天威四圣远走高飞,岂不减少许多麻烦?静观其变对咱们不利,多耽搁一刻多一分危险,你想到了吗?” 他淡淡一笑道:“想到了,问题是咱们是否找得到天威四圣。昨晚雨师与雷公匆匆走了,迄今依然不见人影,可知他们目下已暂且把咱们放开,要不就是另有阴谋、人算虎虎亦算人,咱们如果直接闻地窟去找他,正好着了道儿。” “但愿你的猜测不错。” “仇姑娘,你不同意?”蝎娘子微笑着说。 “谢谢你的信任。” “咱们走吧。”天猴不耐地催促。 崔长春点头应允,语气坚定地说:“目下咱们已少了两个人,只宜智取,不可力敌;我得多费些心机,且探清情势,再决定奇谋,走!” 三人隐起身形,绕道径奔鸣山。 他们却不知,情势变化得出乎意料,一切打算完全落空。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牺牲了极乐僧和铁金刚,换来了一大包不值钱的次等石绿,太不值得,代价太大了。 元都观三子见到这些石绿,不知作何感想? 距鸣山尚有三四里,雷声渐小,风雨在减弱。 进入一座树林,崔长春说:“现在咱们绕道,越野而走,从山北绕走,我在前面开路……咦!伏下。” “怎么啦?”天猴问。 “前面好象有人。”他低声说。 果然不错,六五丈外荆棘及腰的一株大树后,有一个青衣人长身现影,却又立即伏下。 “两面包抄。”他发令。 天猴从右面掠出,蛇行鹭伏向前包抄。蝎娘子走左面,逐段掠进。 崔长春等两人的身形消失,方向前挫腰掠进。 青影暴起,如飞而遁。 崔长春不再顾忌,放胆狂追。蝎娘子也毫不迟疑地现身,狂风似地飞掠急赶,志在必得。 青影浑身湿透,背系长剑,背影因衣湿贴体,显得曲线玲珑,身材娇小,一看便知是女人。 远出半里地,崔长春最快,已经近至两丈左右了,叫道:“姑娘,留步,你跑不掉的。” 青影候然转身,是个青巾包头,青巾蒙面,只露出一出明亮大眼的年青女人,一声剑啸,长剑出鞘娇叫:“你来得好!” 崔长春飞跃而上,突觉身后树上落下的水滴响声有异,经验告诉他有人从树上向下扑。“打!”他沉喝,倏然止步旋身,一把飞刀破空而飞,向尚未扑近的另一个青影飞去。 电芒入目,对方也用暗器射他。幸亏他早怀戒心,发出飞刀人同时下挫,伏倒向侧一窜。 一把银光耀目的小剑掠顶而过,好险。 从树上飘下的青影也十分高明,脚一蹬横枝,下扑之势突然止住,飞刀一掠而过。双方的暗器皆落空,同样高明。 崔长春正需要找人问口供,岂肯轻易放过机会?拔剑猛扑而上,一面向即将追到的天猴叫:“那女人交给你。” 青农人高大健壮,也以青巾蒙面,掩起庐山真面目,飘落实地,立即撤剑急封。 “铮铮铮!”连封三剑,不但阻遏了崔长春空前猛烈的剑势,而且抢得了空门,立还颜色,回敬了两剑。 崔长春火起,没料到对方如此扎手,剑势一变,用上了乾元十七八散手剑法,一声冷笑,剑涌干层浪,绵绵不绝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对方攻去。 “铮铮!”青衣人接了两剑,便支持不住了,显然有点慌张,封不住凶猛袭来奇幻莫测的怪招,骇然向后退,眼中有惊惶的表情流露。蝎娘子赶到,挥剑冲上叫:“速战速决,算我一份!” 青衣人更慌,更乱,手脚一慢。 “铮!”双剑接触。青衣人的剑向外急荡,脚下大乱,空门大开。 崔长春的剑恍如电光一闪,排空直入。 青衣人情急,全力扭身拂剑。 崔长春剑锋一转,喝道:“撒手!” “铮!”青衣人的剑脱手而飞。 电虹长驱直入,点在青衣人的胸口,冷叱道:“你认命吧,不许动!” 青衣女人正与天猴狠拼,猛地惊叫一声,脱出天猴的钩影,飞跃而来解围。蝎娘子一剑挥出叫:“慢来,你是我的。” “挣!”双剑相交,各向侧震飘,劲道势均力敌。 天猴伦好赶到,钧影一闪,从后面钩住了青衣女人的小蛮腰,喝道:“你一动,老夫要你断成两截,丢剑。” 青衣女人脸无人色,乖乖丢剑就范。 崔长春向青衣人冷冷一笑,说:“你听清楚了,在下要口供,如有一字虚假,小心你的老命。” 青衣人深深吸入一口气,强作镇静地说:“要口供,休想;要命,你拿去。” “真的?” “太爷决不皱眉,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在下是否可以赶到县城,咱们的人不待催请,便可按期赶来救援。你可以回复天威四圣,他不会永远占上风,等咱们的人赶到,你们就完了。” 崔长春向不远处的天猴叫:“风老,口气不太对呢。” 天猴端木风也听出有异,说:“对,是有点不大对,好好套他。” 青衣人冷笑道:“没有什么可套的,太爷不会吐露半个字。” 崔长春不住打量对方,问:“你们又有些什么人?” “无可奉告,总之,要不是咱们三爷自以为是,急功心切,估错了你们天威四圣的实力,冒失地躁进,你们绝对困不住咱们。即使被你们困住一昼夜,你们又岂奈我何?” “你又岂奈我何?”.·’ 青衣人哼了一声说:“在下只是在外面负责把风传讯的人,在你们重重围困之下,还不是逃出来了?” 崔长春继续追问:“你见过天威四圣?” “在下奉命不许向四圣出手,由三爷几位前辈负责接斗。如果不是门规森严,在下必定向四圣叫阵。” “你行吗?” “这……挡一阵当然可以。” 崔长春拉掉对方的蒙面巾,原来是个塌鼻尖嘴的中年。他收了剑,冷冷地问:“你不是天威四圣的人?” 中年人一怔,讶然反问:“你……你们不是天咸四圣的人?” 天猴叫道:“崔老弟,不可上当误放。” 崔长春不以为然,说:“也许,咱们又得改变策略了。”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看这位老兄的意思。风老,放了那位姑娘。” 中年人大惑,问:“你们有何阴谋?” 天猴大笑道:“咱们在玩灵猫戏鼠游戏,你最好免打逃走的主意,免吃苦头。” 崔长春却不笑,正色问:“你老兄贵姓大名?” “你们是……” “先别问我们,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咱们都是天威四圣的死对头。”’ “真的?” “不久前,咱们先到了宝石洞,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只弄到了一批劣等石绿。” 中年人鬼眼一转,大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洗劫银洞山的宝石洞。” “不错。”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中年人止住笑,说:“银坑山宝石,是天威四圣掩世人耳目的陷井,坑死了不少闻风前来盗宝的江湖英雄。” “咦!你是说……” “真正的矿坑,在龙角山珍珠洞。那儿被掳挖坑掘宝的人,许进不许出,死而后已,因此谁也不知其事。外表看珍珠洞;毫无异处,入洞百十步鬼影俱无,看不出丝毫痕迹,平时也看不见有人在附近逗留,两年来故能逃过世人耳目。” 崔长春恍然大悟,不禁为元都观三子叫屈,居然不知底细,妄自派人前来送死岂不冤哉? “你怎么知道?”他沉着地问。 “风神有八位门人,门人多了便良莠不齐,同时因各人天赋不同,因此爱宠也有异。” “那就隐伏下祸思,不足为怪。” “所以,一个失宠的门人出卖了主子。” “所以,你们前来夺宝。”’ “对。” “所以,你们失风了。” “不见得。” “你们的三爷是谁?” “你听说过百泉栾家?” “哦!卫辉巨灵栾百霸?” “对。你定然是个老江湖。” 天猴上前,指着自己的鼻尖问;“认识我吗?” “你……” “不认识我,你是初出道的混球。” “哼!在下扑天雕羊成山闯了十余年的道……” “闯了百余年怎样?浪费粮食而已。” “你……” “老夫天猴端木风。”天猴大声说,似乎觉得对方不认识自己,感到有失面子。 扑天雕脸色一变,惊道:“原来端木前辈,失敬失敬。” “哼!混球!” 崔长春赶忙问:“羊兄,巨灵荣三爷目下怎样了?” “这……” “你怕咱们也是夺宝?” “你们……” “如果你们的人无法赶到,或者在路上有了意外,或者被四圣派人……” “不要说了。”扑天雕五心不定地说。 “不觉咱们是你老兄唯一的希望?” “这……” “你不说也就算了……” “我说。唉!本来,栾三爷约定了开封的金甲神白酉平在平阳府会合,一同前往珍珠洞夺宝。三爷早到三天,误信手下亲信的鼓动,认为此行高手二十八名,全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天威四圣何足道哉?因此不再等侯金甲神带人前来会合,昨晚乘风雨前往龙角山。” 崔长春恍然,原来昨晚雨师与雷公匆匆撤走,原因在此。雨师老奸臣猾,把仇人说成朋友溜之大吉,难怪一去不回了。 “你们有了麻烦?” 扑天雕鬼眼又转,心想:“这是唯一的希望,我可不能放过。” 打定主意,故意叹口气说:“别提了,反正上当了就是。” “只有你们两人逃出?”崔长春不放松地问。 扑天雕正中下怀,说:“咱们摸入珍珠洞,却被他们堵住,一场好杀,最后天威四圣退出洞外,把三爷一群人因死在内,三爷虽有功参造化的艺业,却无法冲出,只好在内苦守待援。” 崔长春抬头望天,淡淡一笑道:“看样子,午后天色将要放晴。” 扑天雕大惑不解,弄不清他话中的用意,为何逃开正题,顾左右而言他?急问:“咦!你说天色放晴,意何所指?” 崔长春摇摇头,说:“可惜,你们金甲神明天是否可以如期赶到,大有问题。” “天色放晴,不难赶到。” “但……可惜,天威四圣却等不及。” “你是说……” “如果是我,天晴我就可以在洞口放火,用烟把洞里的人熏出来。你知道,久雨后的草木,烧起来其烟之浓、之重、之厚,是十分吓人的。” “哎呀!”扑天雕惊叫。 崔长春不住摇头,不断地说:“可惜!可惜啊!可惜……” 扑天雕急急地问:“你们不也是来夺宝的吗?” “是呀!” “你们……” “我们不去龙角山珍珠洞。”崔长春摇手说。 扑天雕大急,说:“诸位如果肯前往相助,宝石可以二五平分。” 崔长春怪声怪调地说:“喝!你老兄真大方,慷他人之慨,妙极了。” “你……” “宝右本来就是我们的,为何要二一添作五?” 扑天雕大惊,跳后八尺叫:“你们是天威四圣的人?” 崔长春笑道:“你这人记性真差,咱们不是早就表明是来夺宝的吗?咱们今早已把银洞山宝石洞翻了。” “可是……你说宝石是你们的……” “本来就是我们的嘛!” “我不懂……” “你真笨。” “我还是不懂。珍珠洞挖出来的宝石,应该还在天威四圣手中。” “等天威四圣与架三爷拼过以后,死伤也就差不多了,再与巨灵老白一群人交手,大概就快啦!那时,咱们再出面,宝石岂不就是咱们的了?” 扑天雕惶然地说:“道上同源,冲同道份上,务请诸位……” 崔长春扭头就走,大笑道;“算了吧,这年头,道义不值半文钱。俗话说: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换了你,你也不会答应去把老命送掉,而宁可捡现成的。走啊!” 天猴也说:“对,等他们三败俱伤,咱们再去捡现成的,走网!” 扑天雕不死心,叫道:“请留步!端木前辈,三爷带去的人,也许有前辈认识的朋友呢,你能袖手不成?” 天猴怪笑道:“哈哈哈!朋友又怎样?能比自己的老命更重要不成?我宁可要老命,而不要朋友。” “其中有一缕轻烟冯祥。”扑天雕不死心地叫。 “我不认识这个人。”天猴大摇其头。 “有铁笠王。” “闻名而已。” “有恨地无环沈兆庆。” “哈哈!点头之交而已。” “有金顶山胡家镇八方的大小姐胡绮兰。” “老夫那会认识这种小辈?”天猴撇嘴说。 可是,崔长春却如受雷击,脸色大变,回身叫:“扑天雕,三七分账,你作得了主?”蝎娘子冷眼旁观,暗暗点头,崔长春脸上神色的变化,瞒不了她。 扑天雕大喜欲狂,大声道:“在下可以全权作主。” “这……” “一句话,三七分帐。” 天猴大急,叫道:“老弟,你糊涂了吗?” 崔长春摇头道:“在下清明得很。” “你……” “咱们的期限,忘了吗?”崔长春问。蝎娘子示意相阻; 崔长春向扑天雕道:“你带路,咱们走。”蝎娘子故意抢前,与扑天雕并肩而行,问:“胡大小姐我认识,你知道我是谁?”’ “在下眼生,你……”蝎娘子仇萱。” 扑天雕又是一惊,悚然地说:“失敬,失敬,原来是仇姑娘,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恕罪。” “不要客气。胡姑娘为何也来了?” “说来话长……” “到龙角山还有十几里路,也够长的。” 扑天雕不知对方有意套口风,胸无城府地说:“上月胡姑娘行脚京师,在福寿山庄艾家作客,不知怎地,官兵大举进击,火焚福寿山庄。胡姑娘乘乱逃出,南返途中经过百泉栾家,顺道拜望三爷。恰好三爷要动身前来夺宝,她也就跟来了。” “哦!她还没找到婆家?”蝎娘子并不认识胡绮兰,大笑起来。蝎娘子心虚地问。 扑天雕止笑,说:“她跟随三爷;白天同骑;晚上同寝,你说她找到婆家了吗?”蝎娘子冷笑着说。 “三爷说过,要娶她作妾。”扑天雕说。 “她答应了?” “不知道。三爷虽生得粗鲁,长得凶恶,但对女人有一套,我想她会答应的。”蝎娘子阴森森地说; 她扭头回望,崔长春正垂头丧气,魂不守舍地埋头而行,脚下似乎十分凌乱沉重。 女人对情爱方面员为敏感,所以说女人心眼多。女人对蝎娘子心细如发,旁观者清。她有意促成乃抹与崔长春的一段姻缘,当然不肯让第三者介入。蝎娘子,已明白地告诉天下人她毒如蛇蝎。 她在山神庙中,曾与崔长春相拥而眠,崔长春对她毫无绮念,手眼儿温存出于无心。把持得住未及于乱。而她,却有点心猿意马。因此,她对崔长春另眼相看,认为他是个风流而不下流的风尘豪士。值得她敬重。以她的容貌、体态、谈俗、武艺来说,在江湖上已是佼佼出群,有八九分姿色,列入美女之林。江湖朋友,称她貌美如花,毒如蛇蝎。但崔长春在她投怀送抱、相拥而眠的绮妮情景下,仍然能谈笑风生把持得住,她便认定崔长春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论年岁,她比崔长春年长六岁,缘断今生,但未尝不可以妹许之。 她当然也想到,女大六岁的婚姻并非奇事,平常得很。但她有自知之明,对崔长春不存奢望,因此,对将乃妹许配:给崔长春的希望极为殷切。 她在心中发狠,发誓,不许第三人介入。为达目的不蝎娘子了。 以银洞山的方位来看,北面是鸣山,西北是龙角山,两山相连。 龙角山也叫羊角山。唐武德三年,见神人于羊角山下,因此将武德二年从襄陵县地划出新建的浮山县,改名为神山县(改名于武德四年)。 山在县东三十五里,山南海属翼城,地跨两县。东西两峰并峙,高出云表。东峰顶巅有泉,叫华池。下有穴,名珍珠洞,深不可测,据说内有妖怪,无人敢近。 距东峰约四五里;小径向上爬升,登上一座小岗,风雨渐歇。 扑天雕心中焦急,脚下甚快。眼看不久便会放晴,也许天威四圣真要放火熏洞呢!救人如救火,岂不令他焦急?登上岗,扭头向身后跟来的崔长春说:“天快放晴了,咱们快些好不好?”蝎娘子冷笑道:“供些?快些去找死不成?这时不养足精力,动起手来那还有命?” “可是,救人……” “咱们不是为救人而去的,你急咱们不急,急掉了老命花不来。” 崔长台心中有事,焦躁地说:“好吧!快两步也好。” 前面大树下灰影乍现,一个穿黑袍、浑身水淋淋、梳着髻、脸色红润的古稀老人从树后踱出,笑道:“哈哈!你们找死也好,救人也好,不用急了,歇会儿再走并未为晚。” 扑天雕一惊,说:“老头,你这人说话未免太霸道。” 青衣女人说:“他定是天威四圣的爪牙,休放过了他。” 崔长春伸手虚拦,独自举步上前,抱拳施礼问:“老伯要挡路?” 老人呵呵笑,说:“小伙子你在挖苦人……” “老伯,在下决无此意。” “你的意思是:好狗不挡路,是吗? “老伯,你在迫晚辈变脸。” “对,确有此意。” “老伯是天威四圣的人?” “不是。”老人断然拒绝。 “那……老伯挡路有何用意?” “不准你们到珍珠洞。” “有何……” “无理可说。” 扑天雕心急如焚,怎肯缠夹不清地胡扯?大喝一声,飞扑而上,一掌劈出。 老人伸手相接,笑道:“你这头死雕。” 扑天雕大骇,想收掌,却力不从心,念刚动,掌便被对方握住了,只感到对方的手灼热如焚,软绵绵的,但挣脱不掉,身不由己,翻滚着斜抛出两丈外,“砰”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上,掉落在草中。 “哎……哟……”扑天雕怪叫,叫半天也爬不起来,象是浑身两百多根骨头全被摔散了。 青衣女人惊呼一声、抢出啪扶。 崔长春心中一惊,凛然地说:“老前辈好高明的接引神功。” 老人呵呵笑,说:“咦!想不到碰上了一个识货的。” “请问老前辈尊姓大名?” “呵呵!老朽山野村夫,姓名早忘。” 崔长春也呵呵笑,说:“老前辈真会欺世盗名?” 老人脸色一沉,沉声问:“无礼!你说什么?” “说老前辈欺世盗名。” 老人仰天长笑,笑完说:“后生可合2’小于猖狂。如果你解释得令老夫满意,你就得接老夫三招两式。”! 崔长春毫不紧张,镇定地反问:“老前辈真的自称山野村夫?” “不错。” “姓名早忘?” “对呀!” “一个山野村夫,姓名早忘的人,自然是与世俗绝缘,不问世事的清流隐逸了。” “也不错。” “好,老前辈为何阻道?为何出手伤人?” 老人一怔,笑道:“咦!小于牙尖嘴利……” “老前辈满意了吗?” 老人点点头,笑道:“你不错,比你几个同伴有出息。” “请老前辈让路。”崔长春抱拳欠身说。 老人摇头,说:“不行,你的解释虽令老夫满意,但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过去。” “老前辈可否明示用意?” “好,告诉你并未不可。” “晚辈洗耳恭听。”’ “等珍珠洞那些人解决之后,你们才能前往。” “这是说……” “这是说,等他们拼出死活之后,你们再前往接手拼死活。” “老前辈希望何方胜?” “你们三方,谁也胜不了。” “咦!那……” “你们三方的人,全是江湖道上神泣鬼厌的人。死光了,没有人会替你们掉眼泪。” “老前辈……” “你们如不死光,老夫再收拾你们。” 崔长春把心一横,不再示弱,冷笑道:“老前辈所为何来,咱们与你有过节吗?”’ 老人呵呵笑,说:“为世除害,碰上了岂能袖手?” “你以救苦救难菩萨自命?” “老夫只是……” 崔长春突然伸手急点老人的七坎大穴,捷逾电光,出其不意发难。 老人哼了一声,伸手托住了他的手,顺手一扔,怪笑道:“你也尝尝撞树的滋味。咦!” 崔长春机警绝伦,他早已决定对策,发招是实中有虚,料定老人必将重施故技,用接引术示威,因此人被扔出,他已借力飞射。 被抛出的人,该是滚转翻腾的,但他却是头前脚后飞射而出,因此老人已看出不对。 他扭身贴树飞过,同时在飞越的刹那间一脚蹬在树干上,身形更快,远出三丈外去了。人未飘落,他叫:“在下先走一步。” 老人又上当了,急掠而出叫:“你走得了?” 他用上了全力;展开轻功如飞而去’,恍若星跳丸掷,奇快绝伦。 老人若大年纪,居然能紧迫不舍。开始相距五丈,不久便接近至三丈左右了。 “打!”他沉喝,向后扔出一把飞刀。 相向而进,见到刀光已近身。 老人手掌一挥,飞刀入手,向前射出叫:“还给你。” 崔长春老谋深算,怎肯上当?绕树折回,向下面伪山沟飞奔。 飞刀落空,老人大感意外地叫:“好小子,你够精明,但你跑不了。” “敢打赌吗?”他一面逃一面问。 “打什么赌?” “打你在一千步内,你拦不住我。” “你作梦,五百步内……” “一千步;你输了,就不要追来。” “好!”老人叫,身法突然加快。 崔长春钻入一丛荆棘,一面大叫:“三、二、三……” 老人脚下一慢,突又哼了一声,也往荆棘丛内钻,但已慢了十余步。崔长春钻出荆棘丛,衣服凌落,一面狂奔一面叫:“一百五一二、五三四、五五六……” 说得急,跑得快,人向下逃,地滑草湿,连接带爬,口中还数数,快极。接着,他滑落一处陡坡,口中仍叫:“两百一、一、三……十一二、十一四……” ”噗通”他跳入滚滚溪流。老人狼狈万分,‘滑陡坡地滑如油,必须跟着滑,无法取巧,怎能拉近?老人不会泅水,光瞪眼,河宽五六丈,山洪暴发,水势凶猛无法飞越。崔长春站在溪对岸,脚不住踏动,叫:“两百四五六,四七八,四九五十五一二、五三四……” “别数了!”老人大叫。 “你认输了?”他笑问。 “你好奸,你怎知道老夫不会水性。” “呵呵!赌,是要碰运气的,晚辈下对注了。” “你去吧,去死吧!”老人悻悻地说。 崔长春忍不住笑,心想“这老头脾气倒是够毛的,得防他变卦。” 他伸手作龟王八状,笑道:“你如果食言追来阻挡,就是这个。” “滚你的!”老人怒叫如雷。 第20章 二十 崔长春泅水越溪,逃脱怪老人的追踪。他知道对方既然将接引神功练至化境,当然不会是等闲人物,只宜智取,不可力敌。果然,他成功了。 离开溪流,他向龙角山急奔,心中不住盘算,该如何应付目前的困境。 珍珠洞此行,不论是胜是负,危险是相等的,前途未可乐观。 即使胜得了天威四圣,仍需与怪老人生死一决。 远出两里地,突然若有所悟地脱口惊呼:“晤!口音有点相似,怪老人就是昨晚山神庙中现身的人。老天!但愿不是他。” 他愈想愈感到头皮发麻,悚然而惊。 再细想,心中却又涌起无穷希望。 信心可以决定成败,勇气源于自信。怪老人山神庙临去一击,他锐气全消,信心尽失。但这次他能在对方的接引神功一击下借力全身而退,仗年轻力壮且轻功超绝,运用机智脱身,对方无奈他何。这一来,他反而从恐惧中恢复信心,对方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大有可为。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向龙角山赶。 细雨霏霏,天将放晴,已是近午时光了。 接近山麓,前面灰影又现。 他敞声大笑,,问:“老前辈还不死心?” 怪老人嘿嘿笑,说:“哀莫大于死心,人怎能死心?” “对,这是至理名言。哦!.你是绕道赶来的?” “上游不远有座独木桥。” “呵呵!你准备食言?” “你认为如何?” 他伸手作乌龟状,笑问:“你不怕?” 怪老人大怒,说:“你再作怪,老夫木撕了你才怪。” “呵呵!你不敢。” “老夫为何不敢?” “因为你要珍惜羽毛,不至于为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而自毁声誉。”他泰然地说。 “哼!” 他从容走近,说:“其实,你老人家未免多此一举。” “有说乎?” “你不是希望咱们这些人都死吗?” “当然。” “那么,等咱们与天咸四圣拼个他死我活,还不是一样?你想想看,栾三他们如果与天威四圣两败俱伤,而我们乘机对付天威四圣,你就得在咱们精力仍旺时出面对付我们;我相信我们将是你最具威胁的劲敌,而非天威四圣。因此,为何不让我们三方大火拼三败俱伤之后,再轻而易举地收拾我们?这样是不是对你有利些?” 怪老人冷笑道:“你小子诡计多端,替老夫周详打算,定然另有阴谋诡计。” 他从容超越,摆手道:“那是当然,你知道就好,再见。” 怪老人竞末跟来,站在原处低头沉思。 看天色,半个时辰内不会雨止。他脚下一慢,心中一动,付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岂能不替自己打算?此心腹大患不除,那有我的机会?等决斗天威四圣之后,即使可胜,但也将精疲力尽,这老妖怪岂不得其所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我置于死地?” 他向侧方的茂草中一窜,形影俱消。 不久,怪老人循踪寻觅,找到此地讶然自语:“咦!这小贼到何处去了?哼!你决难在这附近潜踪,即使你躲在老鼠洞里,老夫也要把你掏出来。” 在附近找了一圈,重新回到原处,身后突然人影急射,崔长春在四丈外暴起,斜掠而出。 听到声息,怪老人扭身急迫,笑道:“哈哈!你飞不掉的,老夫跟定你了,等你们三败俱伤之后,再收拾你。” “打打打!”崔长春叫,双手急速后扬,打出了三段树枝,人仍向前飞奔。 怪老人左掌一拂;三段树枝碎成粉屑,怪叫道:“你已经动手了,先毁约的是你,那儿走?” 崔长春一面逃,一面破口大骂:“老狗,你神气什么?” 怪老人一阵狂追,眼看要拉近至丈内,却听到如雷水声,不由心中大急,,叫道:“你还想跳水逃命?休想。” 声落,全力飞跃而进。 崔长春却突然折回,侧射两丈,如飞而遁。 “好狡猾的小贼!”怪老人叫,衔尾急迫。 独木桥在望,崔长春飞跃而上。 桥共有三段,每段长有丈六。桥由两根大木并成,距水面高仅三尺。溪水暴涨’,再上涨便会将桥冲垮。 崔长春第一跃便上了第二段,第二跃便到第三段的末端,一步跨上岸,扭头俯身拆桥。 怪老人一跃而上,向第二段纵落,一面怪叫:“你来木及过河拆桥……哎……” 脚刚沾桥面,第三段桥面已被崔长春挪动,中间的第二段急向下坠, 任何人在凑不及防之下,也无法应变,水声如雷,怪老头坠水下沉。 崔长春一声长笑,向水里跳。 怪老人的头冒出水面,脸色苍白抓住了随水漂流的一段桥板,正待爬上。 不会水的人,水一淹及胸口,便心中发慌,怪老人也不例外,想爬上桥板再说。 水下伸出一只手,拉住怪老人一条腿向下拖,桥板一翻,抓不牢,怪老人惊叫一声,向下沉。 不久,崔长春从下游半里地登岸,拖着已失去知觉的怪老人,首先拉脱怪老人的双肩关节,再替对方将水从腹内压出。 怪老人不久便苏醒,吃尽了苦头,看清了崔长春,叹口气说:“好小子,老夫栽在你手中了。” 崔长春将老人困在树干上,笑道:“老头子,有你好受的了。” “你最好杀了老夫,永绝后患。” “咱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你将后悔。” “在下不怕。” “下次碰上,决不饶你。” “在下在水里等你,哈哈!”他大笑着说。 “你不会再有机会……” “解决了天威四圣,在下来放你,哈哈!希望这里没有猛兽,你快早些祷告吧,再见。” “噗噗!”他两掌劈在怪老人的耳门上,奇快绝伦。 怪老人出其不意挨了两掌,终于支持不住,头向下一搭,人事不省。 崔长春拍拍手,向昏迷不醒的怪老人说:“抱歉,在下必须这样对待你。你想要我死,我这样对待你已经够仁慈了。卸肩关节以你的修为来说,可以用技巧自行接上。腰带捆你也毫无用处,你毫不费力便可自行解脱。但打昏你再制昏穴,一个时辰内你不会自行醒来,你不可能碍在下的事了。” 制了怪老人的昏穴,他重行上道。 距珍珠洞尚有两里地,路旁窜出天猴、蝎娘子、扑天雕及其女伴四个人。天猴脸色不正常,叫道:“你可来了,咱们好担心。” 蝎娘子苦笑道:“谢天谢地,你逃过老妖怪的魔手,万幸。” 扑天雕余悸犹在地说:“老狗那一摔,几乎把在下的全身骨头都摔散了,可怕。你把他摆脱了?” “在下困住他了。”他泰然地说。 “怎样困住的?”天猴骇然问。 “不要管那老妖怪的事,前面情势如何?”他急问。 天猴摇头道:“咱们恐怕无能为力,天威四圣正派人采集枯枝腐草,只等雨止放火。” “看见他们了?” 天猴倒抽一口凉气,说:“天威四圣不但全在,还有十余名艺业奇高的爪牙,咱们一比一已经够危险了。” “走,去看看,刀山剑海,咱们也得闯一闯,走!”他毅然下令。 五人躲在洞坑对面的山坡草丛内向洞口瞧。洞口已堆满了枯枝腐叶。一座铁栅粗如儿臂,封死了洞口,里面的人休想破栅而出。 天威四圣坐在二十步外的山石上,冷然注视着洞口。十六名中年以上,相貌凶猛的人.仍在不断将柴草向洞口堆积。 看清形势,崔长春暗中不住盘算,思量对策。 扑天雕心中焦灼,说:“崔兄,咱们该如何下手?” 崔长春吁出一口长气,说:“咱们得设法,先不必焦急。” “他们快要举火了。” “好象是的,风雨将歇了。” “事不宜迟.咱们……” “咱们日下什么都不要做。”崔长春冷静地说。 “老弟之意……” “咱们不进洞救人。” “你……” “咱们等。” 扑天雕长叹一声,说:“你要等在内的三爷死了……” “还不至于这么严重。” “唉!老弟曾经说过……” “在下曾经说过三七分帐。” “是啊!三七分帐,你们便相助……” 崔长春脸一沉,沉声问:“在下说了相助二字吗?如果在下未说,那就是阁下听错了。” “天!老弟你……” “我要等他们放火。”崔长春冷冷地说。 扑天雕一咬牙,恨声道:“好吧,在下……” 崔长春不加理睬,向天猴说:“火一起,浓烟必将弥漫整个地区。除非洞另有出口透风,不然短时间浓烟进洞的份量不会多。浓烟四散时,咱们便浑烟摸鱼。” 天猴雀跃道:“对,咱们人少,烟对咱们有利。” 崔长春点头道:“动手时,咱们结阵而进,见一个杀一,个。扑天雕,你负责放栅救人,当然咱们会掩护你。” 扑天雕大喜欲狂,不住行礼道:“谢谢老弟鼎力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崔长春淡淡一笑道:“你有感恩之心,那已算是很难得了。你们的人一出来,必须立即协同歼除天威四圣。” “当然,当然。” “只怕你作不了主。” “在下可以……” “不必说了,听他们说些什么?”风神拂着那柄奇形怪状的天帚,走近柴草堆前,向洞内大叫道:“栾三,快丢掉兵刃出来投降。” 里面传来了高亢的叫声:“有种你们就入洞来捉,来某决不投降。” “给你十声数准备,数完不投降,咱们就举火熏你出来了。” “烟进不来的。” “咱们立可分晓。举火!” 几名爪牙不知从何处弄来数十束干草,点燃放入枯枝湿草堆,只片刻间,浓烟大起。 洞内的人利用洞外无人的机会,用撑坑的木桩猛幢巨大的铁栅,其声隆然。 “哈哈哈哈……,’外面的人狂矣。 “投降吧,死囚们。”风神怪叫。 只片刻间,浓烟渐令撞栅的人支持不住,只好放下木桩内退。 风止雨熄,浓烟渐向下降,四面八方弥漫。 崔长春挥手示意,众人蛇行鹰伏向前接近。 同一期间,溪旁的大树下,怪老人竟然徐徐苏醒。崔长春将老人打昏,并制了昏穴,以为怪老人在一个时辰之内,决难自行醒来,估计错误,怪老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苏醒。 看清了处境,老人定下心神,由于双肩关节已被拉脱,双手已形同废物,用不上劲。手被反绑,更难解开。如换之旁人,可说毫无办法。 老人利用晃肩助势术,不住上下左右连续急速移动,失败了十余次,最后终于接上了右肩关节。 不久,老人活动手脚,自言自语道:“好小于,想不到老夫竟在阴沟里翻船,这次可有你受的了。” 崔长春领先向前爬行,终于接近了,距在外围的天威四圣约有四丈左右,他向身后跟来的天猴说:“准备暗器,出其不意下手袭击。四个凶魔的兵刃利害,但在贴身时便不足虑了。” 三丈……风神突然警觉地扭头回顾。 崔长春大喝一声,暴起发难,三把飞刀首先破空飞出,人扑进长剑化虹急射。 天威四圣虽然是久经大敌的老江湖,但变生仓卒毫无防备,强敌从后面进击,委实措手不及。 风神一声怪叫,天帚急挥,人向侧伏。 “啪啪!”击落了两把飞刀。 崔长春志歹在风神,两把飞刀吸引风神的注意,第三把飞刀却袭向雨师,风神果然上当了。 雨师闻声知警,刚来得及转身,来不及运功自卫,看到人影飞刀已经入骨,贯入小腹要害。 “啊……”雨师狂叫,扑倒时圣水棒向前一伸。 “嗤!”腥臭的灰绿色毒汁剧喷而出,宠罩三丈方圆地面。 崔长春人向前挺剑飞扑,其实他并非扑向风神,而是向前扑倒,沾地即向右前方急射两丈外,事先已订定自保的主意。 天猴却发出三枚枣核镖,击中刚伏倒的风神,人急掠而进,想退已力不从心,被毒汁喷中,衣沾汁即溶,皮肉可怕地腐烂,一声厉号,砰然冲倒,恰好倒在风神身旁,已不成人形。 风神挨了三枚枣核傈,天帚已失手掉落,左手将取出的铜铙扭身疾挥,临死反噬,“擦”一声切入天猴的胸口,人亦软倒发僵。 两人同归于尽,一命换一命。 蝎娘子很幸运,她发了一把梅花针,扑向最外侧的电母,恰好在毒汁笼罩的范围外。 电母左手的电镜一挥,是风乍起,梅花针全被盾牌般的电镜所震落,右手的曲折银刀急架,“铮”一声震开蝎娘子的狂野一剑,两人立即展开可怕的恶斗。 崔长春以为扑天雕与女伴必定对付雷公,岂知扭头一看,不见有人,原来两人已抢入浓烟溜走了。 远离洞口浓烟的众爪牙,怒吼着潮水般冲到,两翼分张,迅速包妙合围。 他切齿大恨,心中咒骂:“这两个狗男女可恶!不等咱们掩护,先去救人,咱们将全盘皆输。 他扑向雷公,剑出“长虹贵日”。 雷公昨晚右小臂挨了一飞刀,伤及骨头包扎得成了一根布棒槌,无法活动。 人已近身,雷火弹不敢使用,右手的雷锤“铮”一声架开来剑,大吼一声,一锤横挥回敬。 崔长春左手疾挥,喝声“打!”打出一把飞刀; 雷公心虚,向侧急闪。‘崔长春却扑向电母,大叫道:“仇姑娘,跟我来!” 蝎娘子招架不住曲折银刀,这玩意不易摸清来势,而且极难封架,剑攻不进去,正感危急,崔长春来得正是时候。她向侧闪开,三名青衣中年人已一拥而上。 电母知道飞刀利害,舍了蝎娘子斜飘丈外。 崔长春疾冲而过,一声怒啸,一剑放翻一名中年人,左手再发两把飞刀,疾冲而入叫道:“快跟我来!” 蝎娘子飞掠而出,随在崔长春身后突围而走。 “啊……”中飞刀的两个人,狂号着摔倒在地。 崔长春回身叫道:“我断后,进烟里去。” 电虹飞到,电母发出第一把曲折银刀。’ 崔长春如不回身招呼蝎娘子,蝎娘子那有命在?银刀幻化一道光弧,一闪即至。 他将蝎娘子推倒,长剑轻搭飞来的电虹,向侧一带,曲折银刀斜飞而逝。 “你也接我一刀。”他叫,左手一扬。 他并末打出飞刀,但电母却吓得急向侧飘。 十余名青衣人急拥而至;两个飞掠而走,钻入浓烟之中,青衣爪牙也毫无顾忌地追入。 只剩下他们两人,大事去矣! 崔长春左手牵了蝎娘子,一阵急走。后面;急速的脚步声与呛咳声渐被抛远。 烟并不浓,象是一层薄雾,视线可及三四丈外。正走间,前面脚步声入耳。 他拉了蝎娘子向下一伏,以袖掩住鼻低声说:“咱们的.衣裤湿,可掩口鼻避烟。小心了,切记不要呛咳,前面有人奔来,我来应付。” 两个青衣人也掩住口鼻,仗剑奔来,还不知有人潜伏草中,恰好奔过崔长春身侧丈余左右。 一声怒此,他冲出剑化“分花拂柳”,手下绝情。 “恩……哎……”两个青衣爪牙淬不及防,双双中剑倒地。 崔长春向右一指,低叫:“向火堆旁走,希望栾三出来能助咱们一臂之力。” 劈啪声就在右面不远,火光闪动,浓烟更盛。 洞口的巨型铁栅已经搬开,里面没有人。 崔长春咒骂道:“扑天雕已将人救走,把咱们扔下了。这狗东西可恶!我要宰了他。” 青影破烟冲到,怒啸震耳。 “在这里了!”另一名青衣爪牙出现怪叫。 “铮!”崔长春扑到,震偏第一个冲上的单刀,乘势切入,一剑刺穿青衣人的心坎。 蝎娘子用梅花针取敌,两枚针射入一名爪牙的双目,却被另一名爪牙一刀划过右胁背,幸而伤势甚轻,划破了皮肉并无大碍。 崔长春击倒了那名爪牙,低喝道:“找地方藏身,快!” 两人在山崖旁的草丛钻,寂然不动,以草隐身,藏得稳稳的。 附近不时有人急窜示过,两人沉着地匿伏不动。 蝎娘子一阵惨然,低声问:“兄弟,咱们只剩下你我两人了,该怎办?” 他吁出一口长气,凛然地说:“咱们已除去风神和雨师,除去了最强的两圣了。 “还有……” “雷公电母不足虑,只是他们人多势众。” “那……我们……” “扑天雕那些人,地面泥泞,足迹明显,走不了的。”他恨恨地说。 “你……你想找栾三?” “不是你我去找栾三;而是雷公电母要去找他们,咱们随后跟踪前往。不杀雷公电母,咱们交不了差。” 果然所料不差,不久,人已撤走。 十里外,扑天雕领先开路。身材高大的巨灵栾百霸,手秒开山大斧后跟,浑身泥水,脸部漆黑,显得颇为狼狈,有点垂头丧气。 巨灵栾三身后,是个身材喷火的胡绮兰。 再后面,是八名男女,其中有扑天雕的女伴…… 十一名男女仓皇急奔,共带了八个大背囊,背的人甚感吃力,可知背囊极为沉重,留下的履痕甚深,清晰可见。 到了旷野地带,小径伸向西面三十里外的县城。扑天雕一面急走,一面说:“三爷,咱们大概脱险了。” 巨灵摇头道:“天猴那三个男女不足恃,天威四圣艺业之高,大出咱们意料之外,天猴挡不住他们的。咱们如不能及早逃抵县城,决无安全可言。” “三爷,据兄弟所知,那位年青的崔……” 话末完,前面突然升上一个人影,相距在五六丈外,吼声如雷:“你们,都得死!” 银虹飞射,从右侧方划空而至,共有两道破空飞到。 四面八方人影暴起,刀剑映日出光。 “雷公电母!”扑天雕惊叫,向下一伏。 电虹来势太快,从人丛中疾闪而过。 “啊……”两个背背囊的人,惨号着摔倒在地,腹裂头断,惨不忍睹。 雷公的雷火弹象暴雨,共投出五颗之多。 胡缔绿机警,在电母的电虹入目时,便已向侧方撤腿狂奔。可是,她无法脱出雷火弹的轰击。 雷公所发的五颗雷火弹,以扇形投出,前后左右十余丈方圆内的人,休想脱出火弹的威力笼罩。 绮兰虽见机逃得快,却无法在刹那间逃出十丈外,全力奔逃,却不知雷火弹正向身后急速下落。 远处突传来让她刻骨铭心的厉叫:“绮兰,伏下侧滚!雷火弹。” 她不假思索地扑倒,奋身急滚。 连滚三匝,滚势刚止,“轰隆隆”连声暴震,天动地摇烟屑四起,碎草泥浆象暴雨般洒落在她的身上,猛烈的震撼力令地晕头转向,但她仍能飞跃而起,厉叫道:“你这该死的负心人……” 人影来势如潮,雷公电母以八名爪牙飞射而来。 她这一面,十一个人只剩下五个。巨灵栾百霸三爷、扑天雕,一缕轻烟冯祥,恨地无环沈兆庆和她。地下血肉横飞,被雷火弹和曲折银刀击毙了六个人。 她用目光搜寻刚才发声警告她的负心人,但她失望了,除了敌我双方,不见她所要找的人。 已没有她搜寻的机会了,一名爪牙已找上了她,九节钢鞭来势似崩山,迎头劈落风雷及体。 她向侧急闪。正想挥剑反击,对方第二鞭已破空而至,拦腰抽到,鞭风澈骨,奇快绝伦。 她大骇,百忙中一剑急封。 糟!“铮”一声暴响,鞭不但震飞了剑,鞭梢反荡,擦过她的右胁,衣裂皮伤,危极险极。 她惊得魂飞魄散,撤腿狂奔落荒而逃,虎口进裂鲜血直流,胁下麻辣辣地也不好受。在金顶山,她横行霸道自以为了不起,但在这些江湖高手面前,她那两手剑术只能算是玩艺,不登大雅之堂,派不上用场。 巨灵就在她身旁不远,正与雷公杀了个难解难分,无暇照料她了。 她逃,对方怎肯轻易放过?狂笑着追出叫:“小女人,你逃不掉的,大爷正缺少一个女人暖脚,你正好……啊……” 最后那一声,凄厉刺耳动魄惊心。但她不知发自何人之口,以为是巨灵的人又遭了殃呢,因此不敢回头看,直奔出四五十步外,听不到人声,方敢扭头回顾。 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倒拖着一个人走向斗场。 “是他!”她脱口叫,咬牙切齿停步。 接着,她心中一惊,一个美丽的女人,正悄然从侧方掠来,凤目带煞,剑虹耀目,显然来意不善。 她倒抽一口凉气,重新狂奔而遁。 巨灵与扑天雕四个人,身陷重围生死须臾。 真正动手的只有两个人,是雷公与巨灵,其他七人在电母的指挥下,八方合围并不急于动手。 不远处的土丘下,崔长春正拖了一个爪牙的尸体向坡顶上走。” 扑天雕心中大喜,绝望中兴起无穷的希望,大叫道:“崔兄,快来救命!” 崔长春在坡顶背手而立,冷笑道:“你们从坑洞中逃出,逃得真快,那时,你们并末替在下着想,是吗?” 扑天雕脸一红,讪讪地说:“那时……情势迫人……” “这时,也是情势迫人。” “崔兄,唇亡齿寒……” “在下毫无损失。” “崔兄……” “你叫天也没用。” 一名爪牙转身向土坡走去,电母低喝:“站住!先不要去惹他。” 爪牙止步,说:“在下保证可以收拾他。” “你想找死?反正他跑不掉,等会儿再剥他的皮并末为晚。”电母阴森森地说。 爪牙反而怒火上冲,说:“在下找死?大嫂未免把在下看扁了,哼!在下不信邪。” 说完,扭头向崔长春掠去。 电母一惊,火速跟上叫:“不可鲁莽!退回来……” 爪牙不加理睬,奇快地到了丘下,拔剑愤怒地向上冲,形如疯狂。 崔长春仍然背手而立,屹立如山,冷冷地注视,对冲上来的人不理不睬:视若无睹。 爪牙更是狂怒,b疾冲而上。 五丈、三丈、两丈…… 崔长春左手一场,叫:“给你一刀!” 人刀对进,其快可知,刀光一闪,飞刀便没入爪牙的小腹。 爪牙身形一顿,接着仍向上冲,脚下不稳,双目瞪得大大的,举剑疯狂冲上。 剑尖距崔长春的小腹不足一寸,崔长春连眼皮都未眨动半下,冷然注视,屹立如山浑如未觉。 爪牙猛地向前一栽,一声惨叫,丢掉剑骨碌碌向下滚,直滚下土坡寂然不动。 五丈外的坡下,电母发出了两把曲折银刀,电虹连续飞出,眨眼间便已近身。 崔长春直等第一把银刀接近左胁,方泰然跨前一步,银刀间不容发地掠背而过,划出一道美妙的光弧,向电母返飞。 第二把接踵而至的银刀,被崔长春一脚踢飞,飘坠出两丈外,失去效用。 电母大骇,站在坡下一阵迟疑。 崔长春冷哼一声,点手叫:“你上来,你的回风银刀雕虫小技,只能对付二流江湖小辈,用来偷袭还可派上用场。现在,你可以掏出真才实学与在下生死一决了。” 电母一咬牙,左手举电镜护身,右手挺银刀向上走。 崔长春拔刺出鞘,徐徐拂剑说:“你的电镜比盾牌小得多,在高手剑下护不了身。目下没有阳光,你的电镜照目绝招无用武之地。上啦!” 电母脚下一慢,进退两难。崔长春放出一把飞刀,冷笑道;“这次在下前来,共带了二十四把飞刀,目下尚剩四把,好象所发的二十把飞刀落空的并不多。当然,在下要给你两把,来而不往非礼也,对不对?” 电母心虚,说:“咱们不用暗器,公平一决。” 崔长春收了飞刀,扬剑说:“好,在下答应你,姑且信任你一次。” 电母抓住机会,疾冲而上,电镜一推,曲折银刀疾挥而出,攻取下盘,向他的小腿钩到。 他剑出“月落星沉”,“铮”一声便架住了银刀。 电镜疾推,镜下缘锋利,划向他的胸口。 他向下一挫,上体略仰,镜闪电似的一拂而过,间不容发危极险极,冷气澈骨生寒。 他的剑一挑一振,架出偏门的银刀回头急荡,剑尖乘势疾进,吐出一朵剑花,手下绝情。 “嗤!”剑尖贯入电母的胸口。 人影斜飞,他斜掠八尺。 电母的身躯急转,大叫一声,旋翻在地,胸口血如泉涌,挣扎着狂叫:“快来……救……救我……” 十余丈外坡下的斗场,巨灵栾百霸三爷已到了油尽灯枯境界,巨斧已不灵光,真力已竭。就在电母倒地的同时,雷公雷锤一挥,“噗”一声砸在巨灵的右肩上。 “哎……”巨灵叫,侧跃八尺,右肩已碎。巨斧失手坠地! 雷公一声怒吼,挥锤跟进。 扑天雕大惊,急抢而出,剑攻雷公的左肋,攻其所必救,阻止雷公追击。 雷公大怒,一声怪叫,雷锤疾旋,“当”一声击中长剑,剑断成三段。 扑天雕心胆俱裂,向后飞跃而退。 一名爪牙一声狂笑,左手疾伸,机簧一响,射出一枝袖箭,直射扑天雕的背心。 扑天雕怎知身后有人偷袭?大叫一声,砰然堕地,不住挣扎,想竭立爬起。 同一瞬间,雷公已追上巨灵,雷锤一挥,“噗”一声击中巨灵用左手急架的左小臂,臂骨立折。 “哎……”巨灵惨叫。 雷公凶性大发,一声怪叫,连挥四锤。 巨灵头破脊断,死状惨极。 发袖箭的爪牙,已一脚踏住扑天雕的咽喉狂笑不已。扑天雕双目外突,舌伸半尺,但仍在挣扎。 一缕轻烟向迫近的一名爪牙丢剑叫:“在下认栽!” “跪下投降!”爪牙厉叫。 一缕轻烟跪下了,脸色死灰。 恨地无环大吼一声,挥动九环刀突围,只冲出丈余,便被三名爪牙乱剑穿心,但他也砍倒一名爪牙,捞回老本死得不冤。 投降了的一缕轻烟并末保住老命,后面上来一名爪牙,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只逃走了一个胡绮兰,几乎全军尽墨。 崔长春站在坡上,苦笑道:“求生不生,必死不死。如果栾三不贪生怕死,出洞便与咱们联手一拼,怎会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六比一,目下他仍感势孤力单。 雷公的右手仍不能活动自如,对崔长春心存惧念,解决了巨灵一群人,目光转向远处的崔长春。 崔长春点手叫:“雷公,快来替电母收尸。” 雷公心胆俱寒,向一名爪牙叫:“李兄弟,你去收拾他。” 李兄弟脸色大变,悚然地说:“六比一,咱们一齐上方有希望” 一名爪牙从尸堆中拾起一只背囊,匆匆地说:“内矿坑已经断了矿脉,咱们早该走的,要不是你们四圣不死心,仍坚持再向下挖掘重找矿脉,何至于有今天的惨败?我可要走了。” 声落,发腿狂奔。 另一名爪牙也不甘人后,也拾起一只背囊,扭头飞奔而去。 “站住!你不能走。”李兄弟大叫,借机追赶,在经过,尸堆时,顺手牵羊也拾起一只背囊,溜之大吉; 雷公咒骂一声,也拾起一只背囊飞遁。 只眨眼间,六个人分向六方逃遁,走了个无影无踪。 崔长春也拾起一只背囊,向雷公逃走的方向飞赶。 胡绮兰向县城方向飞逃,要摆脱追来的美妇。起初双方相距在半里外,逃了三四里,双方已接近至三四丈以内了。 她赤手空拳,真力渐竭,雨后地面泥泞,一不小心便会滑倒。她已经跌了多次,再滑倒便被赶上啦!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跳过一条小沟,脚下失闪。 “砰”一声跌了个手脚朝天。 蝎子急速奔到,嘿嘿阴笑。 她爬起向侧急窜,逃命要紧。 眼前人影一闪,娇此声震耳:“站住!丫头。” 她心中不住念佛,吃惊地听命站住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问:“你……你是……” “我,蝎娘子仇萱。” 她心中一宽,说:“哦!原来是仇姑娘,咱们道上同源。老天!我以为你是天威四圣的人呢:“ “你认识我?” “小妹久仰大名,只恨无缘识荆。” 蝎娘子一阵阴笑,只笑得她心中发虚,毛骨悚然。 胡绮兰不是糊涂虫,已从蝎娘子的阴笑声中,听出了凶兆,不祥的预感令她心惊胆跳,依然徐退,说:“仇姑娘,请……请问有……有何指教?” 蝎娘子按剑冷笑,问:“你是镇八方的女儿?” “是的,小妹叫……叫胡绮兰。” “巨灵栾三是你的男人?” “这……” “你们经过明媒正娶?” 绮兰脸一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只是跟……跟着他而已。” “哦!原来如此,你爱他?” “这……我……” “说!” “他……他答应替……我替我办事……” “所以,你甘愿做他的情妇?” “这……” “你知道栾三是有妻有妄的人吗?” “知道,那……那并不妨碍他喜欢我。” “下贱!” “咦!你怎么骂人?你是……你是栾三爷的……” “放屁!” “仇姐姐……” “呸!你配叫我姐姐?我问你,栾三答应替你办什么事,值得你以身相报肉身布施?” “这……” “你不说,我剜出你的眼珠来。”蝎娘子凶狠地说,迫进两步。 她打一冷战,惶然道:“我说,我……人我说。他……他要替我杀……杀一个仇人……” “仇人?不是负心人?” “你……你怎……” “我亲耳听见你叫骂的。” 她一咬牙,说:“对,是负心人。” “他是谁?” “崔长春。” “崔长春又是谁?” “就是先前大叫的那个人。” “哦!他向你示警,对不?” “哼!我不领他的情。” “你说他负心,他却救了你,为何?” “我怎知道?” 蝎娘子冷冷一笑,冷冷地说:“好吧,你说说看,他是怎样负心的?” “这……” “你得说个一清二楚;我要带你去与他对证。” 她脸色大变,惊然问:“你……你认识他?你……” “他是我的妹夫。” 绮兰大惊失色,连退三步。 蝎娘子冷笑一声,迫进厉声道:“我蝎娘子天生冷血,心狠手辣尽人皆知,我倒要听你如何血口喷人,看是你勾引他还是他挑逗你,说!” 绮兰被镇住了,也被难住了,这些事怎好出口?再说,这件事又怎能全怪崔长春?崔长春那时是待决之囚,而她却是可主宰崔长春生死的主人,要说崔长春始乱终弃已经相当牵强无人敢信,要说崔长春存心挑逗她也无法自圆其说,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心中一虚,向侧急窜。 蝎娘子身形一闪,劈面拦住了,剑虹一闪,制止她妄动,叱道:“站住!除非你想死,不然,你给我乖乖吐实。” 她硬着头皮说:“你带我去见他,当面说。” 蝎娘子冷笑道:“你是不是不敢说,抑或是羞于启齿?” “我……” “哼!看你这浪劲,就知你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妇。” “你……” “你如果是三贞九烈的女人,便不会与有妻有妾的巨灵栾三通奸。” “住口!你……” “我说错了?通奸两字不好听,刺耳,是吗?说你与巨灵两情欢悦,苟且恋奸,没错吧?” “不要你管!”她尖叫。 蝎娘子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惜以色布施,找人杀崔长春,阴毒绝情,莫所为什。而他却听说你陷在矿坑内,冒万险前往救援,与天威四圣生死相拼,救你们出坑。再追踪前来相机援救,临危示警,在雷火弹下救了你的贱命。淫妇,你知不知道这些事?哼!你不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因此,我要杀你,我要除去你这淫妇永绝后患。” 剑光一闪,绮兰飞退八尺,从剑尖前脱出,生死间不容发。 蝎娘子掠进叫:“你非死不可!” 剑化虹而至,奇快绝伦。 绮兰单足点地,作势再退,岂知一脚点在烂泥上,仰面滑倒,无意中逃脱一刻穿心之厄。倒地后立即奋身急滚,生死关头走一步算一步。 蝎娘子如影附形跟到,冷笑道:“这一剑要砍下你的双脚来。” 剑光打闪,疾劈而下。 绮兰心中一惨,厉叫道:“我死不冥目……” 人影来势如电,叫声及时传到:“剑下留情,不要杀她。” 剑停在绮兰的双膝上,蝎娘子叫:“慧剑斩情丝,我替你杀此淫妇。” 崔长春停在五丈外,挥手叫:“让她走,不然我恨你一辈子。” 蝎娘子长叹一声,收剑说:“淫妇,下次你最好别让我碰上。” 绮兰狼狈地爬起,向远处的崔长春叫:“我已经恨你一辈子,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蝎娘子冷笑道:“我替你把臭嘴割掉,剜出舌头,免得你在外面胡说八道,挑拨是非。” 剑刚举,绮兰撤腿便跑,一面逃一面叫:“崔长春,我要你下十八层地狱,誓不两立。” 蝎娘子向崔长春迎来,苦笑道:“兄弟,你该让我杀她的。” 他烦躁地说:“别提了,我不能让你杀她。” “但她却要干方百计杀你。” “那是她的事,我只求心之所安。” 蝎娘子话锋一转,问:“那边解决了?” “解决了。” “如何?” “只逃掉一个雷公。” “糟了,咱们又得费神……” “不必费神了。” “那雷公……” “他已向我保证,今后退出江湖隐姓埋名。” “哦!是你放走他的?” 崔长春点头承认,说:“我追上他,他丢了兵刃讨饶……” “天威四圣从未饶过人。”蝎娘子不甘心地说。 “可是……我下不了手。” “你真是妇人之仁,被他愚弄了。好吧,咱们回去交差吧。可怜,咱们五个人来,只有你我两人回去。” 他拍拍背囊,说:“我带了这百余斤宝石,走吧!” 蝎娘子走在他身右,问道:“兄弟,胡绮兰是怎么一回事?” 他叹口气,说:“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兄弟,我只希望替你分忧。” “谢谢你,姑娘。” “我不愿勉强你,但我不明白你为何与这淫贱女人结下牵缠情孽?这……”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果然不假。” “兄弟,你愿说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如果你认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你就说吧。” 崔长春确也感到心中苦闷,便将过去的事一一说了,最后说:“我一时激忿,一时糊涂,事先并不知她犹是处女之身,等发觉不对,已是无法悬崖勒马了。我不是圣人,唉!这一错,错得好事成冤家,错得几乎将命送在她手中,但我只能怨我自己。” 蝎娘子苦笑道:“这怎能怪你?你真是……” “我是男人,当然怪我。” “你是否有意与她和解?” “怎能和解?这是不可能的。镇八方不是个好东西,黑道巨魁无恶不作,我决不与这种人同流合污为祸江湖,我怎能做他的女婿?同时,即使我想和解,他父女也绝不会饶我。” “哼!这种淫贱女人,你决不可与她和解。” “唉!前情如梦,我认命了。走,我去看看怪老人。” 身后,突传来一阵阴笑。 崔长春大骇,急叫:“快走!怪老头追来了。” 蝎娘子心中一寒,撒腿急逃,但倩不自禁扭头回望。后面静悄悄,那有半个人影。 “没见有人。”她叫。 崔长春悚然地说:“快逃,不然咱们死定了,这次他不会善了的。” “可是,不见有人。” “他地势熟,可能抄近路拦截了,快走。” 不久,找到了至县城的小径。小径向西延伸,两旁古木参天,路极为泥泞,一脚踏下去,下陷近尺,鞋子不易拔出,又粘又滑,十分吃力。 由于一直不见怪老人追来,两人心中一宽,脚下一慢,蝎娘子对泥泞路甚感困扰,说:“兄弟,不如越野而走,这样走太慢了。” 他背着百余斤的背囊,当然不希望在烂泥路上吃力地跋涉,同意道:“也好,咱们从林子里走。” 路右有足迹,显然有乡民避开烂泥走树林。两人不假思索地沿足迹西行,毫无戒心。 前面半里地,十余名相貌狰狞的人,已设下地网天罗,等侯他们入罗进网。 在一处小树丛后,绣绿正与三个人商量。为首那人衣衫未湿,墨绿劲装外罩披风,劲装外穿了一件金色锁甲背心,下面直掩至腹下。佩了一把长剑,腰带上方露出一排小剑柄。粗眉大眼,酒糟鼻加上鲶鱼嘴,乱虬须,粗壮如熊,腹如大鼓。 另两人正好相反,干瘦阴沉,脸色苍白象病鬼。 看了那人的金甲,便知是金甲神白西平来了,人姓白,脸色却又黑又长长满了疙瘩,奇丑狰狞,是属于令人一见便难以忘怀的人物。 金甲神放肆地将绮兰的小腰肢挽住,怪笑道:“你说架老三不等我,抢先到珍珠洞下手,是不是想独吞?” 绮兰毫无顾忌地侵入对方怀中,说:“白爷请勿误会,三爷决无此意……” “哈哈!我想信你的话。说真的,栾三他们全死光了?” “我不知道,只知他们最后受到雷公电母的围攻,情势不妙。” “你是说,宝石已被一个姓崔的人取得了?” “是的,这人快要来了。” “你要夺回宝石?” “嘻嘻!那当然是白爷的宝石。” “你要分多少?” “我不要。” “哈哈!好,先谢谢你。” “白爷客气。” “你要我宰了那姓崔的? “白爷不会让他活命的。” “哈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与那姓崔的,有何过节?” “这……当然瞒不了白爷,他……” “你与他分赃不均?” “不,这是个人的恩怨……” “哈哈!在下不想过问个人的恩怨。” “白爷……” “好吧,你说吧,你打算如何谢我?” “白爷认为……” 金甲神肆无忌惮地将她抱住,吻着她的粉颈狂笑道: “冲你胡二小姐份上,还用得着提谢字?放心啦!一切包在我身上,保证你如意就是。” “白爷,尊重……”她娇羞万状地说,其实却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金甲神放了她,说:“你在此地歇息,我去招呼他们一声。听你所说,崔小辈如此高明,为免意外,我要用暗器杀他。” “最好不要一下子就送他去见阎王。” “好,给你留活口。” “谢谢。” 路两侧各布下七个人,路两旁却不派人潜伏。金甲神是个老江湖,已料定走路的人必将避道而行。 刚布置停当,守望的人传采了有人现踪的信号; 崔长春与蝎娘子从路右急赶,距路约有三四丈左右,地下草仅及径,毫无泥泞之苦。两人并肩而行,心情因远离龙角山区而逐渐放松,唯一可虑的是怪老人,而怪老人却不可能暗中偷袭,因此毫无戒心,做梦也未料到,前面有死神在等待他们光临。 伏在路右树根下的金甲神,看清了比绮兰更美更出色的蝎娘子,怪眼中涌起贪婪的欲火,低叫道:“要活的,那女的留给我。男的,不留活口。” 金甲神看了崔长春的相貌,便猜出绮兰之所以要活口,定是为了情爱纠纷,怎肯手下留情?蝎娘子的姿色,比绮兰强多了,二十五六岁的美丽成熟女人风韵,比一个只有六七分姿色的少女要动人得多。 这恶贼动了一箭双雕的恶毒念头,要留下蝎娘子,毙了崔长春。 崔长春终于踏入天罗地网,毫无警觉地向里闯。埋伏的人跃然若动,暗器待发。 前面树林深处,突传来怪老人刺耳的狂笑声:“哈哈哈哈……” 一名恶贼一怔,扭身顾头,身躯擦草发声。 崔长春油然兴起戒心,候然转身叫:“老怪来了……伏下!” 这瞬间,他看到有人站起,暗器似飞蝗。 他将蝎娘子扑倒,背上的背囊一阵怪响,共中了十余件暗器,危极险极。暗器掠顶而过的破空锐啸,令人闻之头皮发炸。 卸下背囊,两人爬至树后.崔长春一把从背囊上拔下两把小飞剑,大喝一声,全力掷出。 两名大汉随暗器扑来擒人,‘正好碰上。 “啊……”惨号声乍起,两大汉仍向前衡,“砰匍”两声怪响,衡倒在树下挣命。 小飞剑已贯入胸口,活不成了。 “哎哟……”蝎娘子忍不住发出压抑不住的叫声。 “你怎么?”他惊问。 “股部挨了一枚钉。”蝎娘子忍痛说。 “忍着些。” “你走吧……” “不,不毙了他们,谁也走不了。打!” 他发出一把飞刀,把一名从侧方掩至的大汉,钉死在一株大树干前。大汉所发的大型扔手箭,则间不容发地擦过他的肩背插入地中。 他挺身而起,大喝道:“出来吧,诸位。” 共有十四个人,其中有绮兰。 被击中的三名大汉,已经停止挣扎,气息已绝。 金甲神大踏步而上,厉叫道:“好小子,你伤了大爷三位弟兄。” 他恍然,说:“你是扑天雕所说的金甲神白西平,来得好。” “大爷当然来得好。” “你的三位弟兄,不是伤,而是死了。” “你得偿命。” “还有,巨灵栾三已经呜呼哀哉,全军覆没。” “也是你杀的?” “在下不敢掠美,他们死于天威四圣之手。” “你,把宝石留下。” “你有本事就来拿,埋伏暗算,你算甚么英雄人物?来吧,阁下。” 蝎娘子蜷伏不动,无声无息。 金甲神接近至丈五六左右止步,冷笑道:“你看看,有多少暗器指向你?” 所有的人,左手的暗器皆蓄劲待发。 他嘿嘿笑,说:“你金甲神今后,不用在江湖上叫字号了。” 金甲神狂笑道:“哈哈!有谁知道今天的事呢?大爷这些弟兄,决不会吐出半个字,你放心啦!” “哼!原来你成名,是靠这样懦夫行径搏来的,失敬失敬,你比栾三爷下乘得多了。” “甚么?你……” “你不是么?如果你不承认,为何不敢与在下公平死决?” “哼!你……” “懦夫!你敢不敢?我想,你不敢,因为你是贪生怕死的懦夫,所以……” 金甲神一声怒啸,拔剑毫无顾忌地冲来,招发“灵蛇吐信”,剑花涌现,风雷俱发。 崔长春向侧一闪,大喝一声,一剑刺在对方的右胁下,剑弓成弧形,几乎折断。 金甲神不加理会,反手挥剑,削向他的肩颈狂笑道:“大爷是金刚不坏法体。” 他向下挫,剑芒掠顶而过,好险,斜飘八尺叫;“金甲掩不住五官手足,你……” 金甲神突然浑身一震,大叫一声,伸左手急摸左腿弯。 原来崔长春易位之后,金甲神的背部暴露在蝎娘子的眼前。她先前装死,其实在等候机会。金甲神有金甲护体,举动十分灵活,可知双膝必定无甲掩护,正是暗器的最好标的。 她发出了两枚梅花针,全射入金甲神的左腿弯。 崔长春已重新扑到,剑攻脸部叫:“攻你的五官要害。” 金甲神忍痛挺身,一剑封出叫:“你该死……哎……” 右腿弯又挨了两针,这次更惨。 “铮”双剑相交,金甲神的剑向侧荡,中宫大开,人向下挫。 蝎娘子猛扑而上,一剑劈向金甲神的脑袋。 “小心暗器!”崔长春狂叫,急冲而上。 可是,已来不及了,暗器齐聚,已受伤的蝎娘子,怎禁得起.暗器群的袭击? “嗤!”崔长春的左大腑,也挨了一镖。 三个人全倒了,剑劈开了金甲神的脑袋。 人影来势如潮,绮兰也飞奔而来。 狂笑声震耳,震得人耳膜欲裂。 “砰砰!”倒了两个大汉。 “啊……”另一名大汉也倒了。 灰影象阵狂风般卷到,从西面楔入,而冲来的四名大汉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击倒在地。 灰影到了两人身旁,从东西抢近的三名大汉三剑齐聚,手下绝情。 灰影大袖齐挥,“啪啪啪”三剑齐飞,无俦暗劲山涌,三大汉的右手同时被震断,大骇而退。 “噗!”北面的一名大汉,一刀砍在灰影的右肩背上,刀一折三段。 灰影一袖挥出,“啪”一声击中大汉的脑袋。大汉斜飞丈外,倒地便寂然无声。脑袋未破,但五官鲜血象泉般向.外涌。 切入、伤人、解围,象是发生于刹那间。 暗器再次齐聚,向后退的人以暗器袭击。 灰影的一双大袖,挥动时罡风似殷雷,似乎在外围建起一道无形的铜墙,暗器纷纷坠地。 地下,几乎在同一瞬间,留下了六具尸体。 “扯活!”有人狂叫。 绮兰不见了,逃之天天。 崔长春挨了四枚暗器,幸而已运功护体,且暗器末中要害,所以仍能支持。 蝎娘子的背部。共挨了一镖,一刀、两钉,伤势相当沉重。假使不是崔长春撤回甚快,及时将她推倒,且将她压在下面,她即使有九条命也活不了。 崔长春如不是为了救她,以身相障,也不至于挨了四枚暗器。 他吃力地扶起蝎娘子,惶然道:“不要挣扎,我带你我地方治伤。” 蝎娘子气息奄奄,脸色灰败,握住他的手,惨然道:“我……我不行了,你……你走吧,我……” “不,你必须有活下去的信心。” “我……我已万……万念俱……俱灰……” “不,姑娘,你的小妹还在妖道们手中,你忍心丢下她,让她被人卖入青楼?你……” “崔……崔兄弟,切拜……拜托你……” “不,你不能寄望我,我将与血花会拼个生死存亡,而我只有一个人,孤掌难鸣,九死一生凶多吉少,自顾不暇,哪有闲功夫照顾令妹:一切全在乎你,你如果不想活,令妹倚靠何人?说:你要活,你不能死!” 身旁伸出一只手,掌中有两颗丹九,手的主人说:“你们都死不了,快吞下丹丸保住元气,老夫会替你们治好。当然,治好你们之后,你们再准备接受惩罚。” 崔长春不暇思索地将一粒丹九捏破腊衣,塞入蝎娘子口中,自己也吞下了一颗。 接着,对方递过一包药散,说:“这是治金创的妙药,快至偏僻处起暗器裹伤。” 他接过药散,沉静地说:“谢谢你,老前辈。” 他抱起蝎娘子,进入密林深处。不久,他重行抱着蝎娘子外出。 怪老人站在原地,脸上敌意全消。 他走到怪老人身前,冷静地说:“救命鸿恩,晚辈不敢或忘。” 怪老人咧嘴一笑,说:“上次你本可杀我,为何不杀?你们这些江湖凶魔,居然有一念之慈,怪事。” “晚辈与你老人家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 “但老夫已表明要杀你了。” “老前辈如要下毒手,那晚在山神庙,晚辈便难逃大劫。” “哼!你该知道,老夫要留下你们自相残杀。” “晚辈……” “别说了,你不杀我,我救了你,两下扯平,谁也不欠谁的。”老人说。 “晚辈仍然感激不尽。” “感激?等你伤好接受惩罚时,便不再感激了。” 他淡淡一笑,说:“老前辈,晚辈有一不情之请,尚请俯允。” “你说吧。” “老前辈可否宽限一些时日执罚?” “你是说……” “一言难尽……”他将奉命前来杀天威四圣,夺宝石的前因后果,概略地说了,最后说:“等晚辈救回吴家三代老少,再向老前辈请罚,万望老前辈恩准。大丈夫不轻言语,晚辈决不逃避。”’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久久方问:“你们五个人,都是被元都观三子迫来的?” 他摇摇头,说:“他们四人也许是被迫的,晚辈却是自愿前来,死而无怨。” “晤,你不象是穷凶极恶的人。” 他叹口气,苦笑道:“人不可貌相。再说,善恶之分,每个人看法多少有些出入,只有身受的人。方知其中甘苦。” “你出道多少年了?” “三年。” “把你的所作所为说来听听。” “晚辈乏善可陈,劫富济贫,自甘堕落,如此而已。”他惭然地说。 “你的绰号是……” “晚辈喜穿黑,叫黑衫客。” “你杀了多少人?” “晚辈作案从不杀人。” “老夫会打听。” “那是老前辈的事,晚辈毋庸置辩。” 老人话锋一转,问:“你师承何人?艺业,你年岁虽轻,却出类拔萃。论机智,连老夫也栽在你手上。名师出高徒,令师必是超凡入圣的高手。” “晚辈不敢提……” “你得说。” “请老前辈勿强人所难,晚辈不愿沾辱师门。” 怪老人嘿嘿笑,说:“你不说,老夫便袖手旁观,不管你们的事,也许一走了之。你不能死,而前面等侯你,要你的命的人,却为数不少。” “老前辈……” “甚至,老夫提前执罚。” “你……” “老夫就是这付德行。” “老前.辈真要知道?” “当然。” 他长叹一声,说:“好g8,老前辈听说过红尘过客?” 怪老人一怔,讶然问:“什么?你是他的门人?” “晚辈惭愧。” “哦!令师一向可好?” “他老人家仙逝五年了。” “啪!”老人抽了他一耳光。他一惊,退了一步说:“老前辈你……” “他死了,难怪你敢胡作非为去做贼,你……” “晚辈没出息……” “说没出息就行了?” 怪老人怪叫。他失声长叹,说:“如果老前辈知道晚辈的底细,便知晚辈的苦衷了。做一次贼,便终身是贼,做一千次……” “住口!” “是,晚辈……” “你改不改?” “这……” “你仍不愿洗手?” 他一挺胸膛,语气坚决地说:“人各有志,老前辈不必相强。我只能答应你,按江湖道规矩行事;事实上这三年来晚辈从未越轨。至于老前辈的想法,甚至世人的想法,左右不了我。” “你已无可救药。” “是的,我自己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我想,你有一天将悔之晚矣!” “大丈夫做自己认为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死而无悔。” “你……” “除非天下间,为富不仁的人绝迹,不然……” “老夫今天要……” “你杀了我,我仍然坚持己见。晚辈说句不知进退的话,老前辈这几天的行事,也并不怎么合乎道义。要知道,并木是前来龙角山的每个人都该死的,至少,铁金刚为侄而死;极乐僧为归返师骨而死;蝎娘子为了乃妹;晚辈为了救吴家老少三代;每个人都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在情理上并不该死。天猴为了何事他波提,但晚辈相信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冒死来碰运气。老前辈想要管天下的事,孤掌难鸣也管不了许多。晚辈问心无愧,立身天地间,生死安足论?要杀我你就动手吧。” 怪老人摇摇头,扭头便走,一面嘀咕:“你这厮病入膏盲,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老前辈请留步。” “你还有话说?”怪老人停步转身问。 “老前辈打算如何惩罚晚辈?” “老夫不管你的事了,去你的。” “谢谢。” “往北两里地,有座小茅屋,你们可以在那儿养伤,保证你三天便可痊愈。” “多谢老前辈慈悲。” “哼!” “老前辈请放心,晚辈会考虑洗手的事。” “那就好。” “请老前辈赐示名号。” “老夫长春老人。”怪老人说完,转身扬长而去。崔长春倒抽一口气,向抱着蝎娘子说:“原来是这嫉恶如仇,名震天下的怪老头,好险!” 蝎娘子欣然地说:“兄弟,他并不如传说中的可怕物!” 他沉思片刻,说:“其实,孤僻古怪心高气傲的风尘怪杰,大多是性情中人。那晚在山神庙,他仅反震暗器示威,而不取咱们的性命,定然是曾听到极乐僧临死前至情至性的话,认为咱们并非无可救药的人,所以手下留情。” “他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我想不会了,这种人不难应付。” “但愿如此。” “我们该走了。” 长春老人的绰号,提起足以令天下群魔丧胆,但长春二字的由来,却是指他老人家的药,金丹妙药可以起死回生,药到春回天下闻名。蝎娘子的伤虽重,但元气显然已恢复了不少。他先将蝎娘子放下,拾起背囊背上。他的目光,落在金甲神的尸体上,心中一动。日后危难正多,凶险方长,如果有这种轻灵的软甲护身,是否可以增加一分安全?他毫不客气地将金甲剥下,穿上,外面穿上外裳,便看不出形迹了。一不做二不体他将金甲神的尸体,拖至百步外的一处沟坑中埋了,方抱了蝎娘子扑奔正北,果然有一座小茅屋,空闲无人,是一座被丢弃的荒野小屋。好在是残锅破灶仍在,尚可安顿。 当晚,厅中唯一的破桌上,放了一包丹丸和药散。是谁送来的?他竟然一无所觉。但他放心地收下,除了长春老人还有谁?算期限,还有五天,他可以放心大胆养伤。 他想:“天威四圣败亡的消息,该已传至府城了吧?” 他所料不差,天威四圣的死讯,不但已传至府城,连栾三爷与金甲神一群凶魔的死讯,亦已传到。金甲神的爪牙,更传出山区出现怪老人见人就杀的消息。 当地的乡民四出收尸,草草加以掩埋,不报官以免麻烦。 尸体分埋在山区周围,埋在何处谁也无法完全弄清,想查身份难似登天,那是不可能的事。元都观三子,已在三天前带了不少爪牙,秘密地潜伏在浮山县城,暗中留意山区的动静。当天,三妖道化装易容在附近查探。 他们找到了天猴与铁金刚的尸体,也找到属于崔长春和蝎娘子的剑。 只找到两背囊宝石,全是一块块鸽卵大的原石,里面有品质甚佳的上品翡翠、玛瑙,价值连城。 其他的背囊,已被收尸的乡民瓜分了里面的宝石。 三妖道等了三天,伏路的人始终不见崔长春五个人出山的踪迹,也无法寻找埋尸之地,以证实崔长春、蝎娘子、极乐僧三人的生死。 因此,众口一词认定五人全已丧身山区了。三妖道兴高采烈,带了两背囊宝石返回济南府城。又是三天,三妖道终于认定五个人已经死了十已经过了两天期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天晚间,元都观群魔乱舞。三妖道排下了庆功宴,大肆庆祝。 心腹大患已除,宝石到手,怎不该大肆庆祝?崔长春原打算在茅屋养伤三天,赶一天路,恰好最后一天期限赶回府城复命。’ 可是,天不从人愿,蝎娘子伤还未好,却又感上了风寒,不得不多留三日,逾期两日方能束装上道。 第21章 二一 元都观的后院,有不少静室。今晚堂开盛筵,狗腿子鹰爪子到了不少人。 筵开十桌,每桌八人,八十名各地的精美齐聚一堂,可知元都观的实力确是庞大,难怪连血花会也不敢轻启战端。 首席高坐着元都观三子。元都观主反而坐在下位。右首一桌有中条双煞,有游神关彦。左首一桌,坐着吴家祖孙三代。吴老太大开朗地笑,吴娟姑娘笑口常开,眉梢眼角因有了三分酒意而春横眉黛,媚笑中充满了春情。她不再是温柔娴静楚楚可怜的幽兰,而是春情满布举止轻佻、一身媚骨熟情如火的桃花。那位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小欣,小小年纪居然会向邻座一位年轻人搔首弄姿哩! 酒已半酣,玉虚子兴奋地离座,大笑道:“哈哈哈哈!诸位听清了。” 喧闹声立止,鸦雀无声。 老道掀须微笑,朗声道:“西安天祥银楼的东主,明午便可赶到。这一笔宝石,据尉迟掌柜先期带来的信息说,二十万两银子数目太大,要咱们派人前往押送。银子一到,贫道立即分派给诸位弟兄,大家都有好处。” 欢呼声雷动,声震屋瓦。 老道鼓掌三下,人声骤止。他举起杯,脸色一变,庄严肃穆地说:“饮水思源,咱们得感谢天猴端木施主的神机妙算,至竟此全功,不但除去天威四圣心腹大患,且将宝石夺来大家沾光。端木施主不幸壮烈牺牲,他行前便抱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心情,果然一去不回,牺牲了他自己,成全了人咱们所有的弟兄,委实令人钦佩。现在咱们奠酒,以慰端木施主在天英灵。” 所有的人,皆默默地离座奠酒一杯,酒洒地的声音,居然令人生出像是幽灵夜泣的感觉。 老道接过小道童奉上的第二杯酒,又道:“铁金刚、极乐僧、蝎娘子、黑衫客四个人,也尽了他们的全力。现在,再奠酒一杯,以慰他们四位亡魂。” 奠酒毕,有人间:“仙长,他们的后事该如何善后?” 老道阴阴一笑,说:“极乐僧的师父几颗不上眼的舍利于,丢在粪坑里一了百了。铁金刚的侄儿,明天派人拖来杀了灭口。蝎娘子那位娇滴滴的小妹妹,过两天派人送来,贫道要看看她是否于贫道有缘,也许要收她为鼎炉。至于黑衫客那傻瓜,吴大嫂……” 吴大嫂噗嗤一笑,接口道:“老身会替他路祭一番,免得冤鬼缠身。” 吴娟接口笑道:“说真的,他死了真可惜,本姑娘阅人多矣,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值得爱惜的汉子……” “哈哈哈哈……”一名大汉怪笑,笑完说:“我的好姑娘,难道我拼命三郎就不值得你爱惜?哈哈……” 大汉的轻薄话,立即引起一阵哗笑。 吴娟柳眉一挑,半真半假地说:“你?你那一身骨头只有四两重,小心本姑娘将你丢给狗吃。要我爱惜,你来呀!” 哄然大笑声中,厅门人影乍现,阴森森的语音直薄耳膜:“盛会盛会,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一惊,人声倏止。 玉虚子推椅而起,厉声问“天罡坛主,你这是干什么?” 不速之客是血花会的天罡坛主,右首是一个挟了开山巨斧的大汉,左首是捧着铁琵琶的吕三娘子。三个人把住了中、左、右三座厅门。 一名中年人眼疾眼快,伸手抓住一条长凳冲出。 一声弦响,吕三娘子冷冷一笑。 银芒一闪即逝,射入中年人的右肩井。 “哎……”中年人叫,冲势骤止,“砰”一声响,长凳坠地。 “嘭”左右厢的花窗同时被击毁,人影幢幢。一座花窗外,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人干瘦如竹竿,手中伸出一具儿臂粗、长约两尺的奇形黑色怪简,前端有九个三分大的圆孔,嘿嘿怪笑道:“我,血花会地煞坛坛主,这具百毒九龙简中,九枝淬毒龙形针可单发可连发,见血封喉,谁不怕死,站出来让本坛主瞧瞧,看他是不是铁打的金刚?” 天罡坛主接口道:“今晚,诸位摆的是庆功宴,都末带兵刃,因此最好安静些,少安毋躁。谁想妄动,后果自行负责。” 玉虚子有点心虚,色厉内在地问:“施主不可取人大甚,你这是算什么?” 天罡坛主脸一沉,冷笑道:“玉虚子,如果在下记性不差,记得咱们曾经谈过一次颇大的买卖。” “不错,你……” “言犹在耳,你没忘了,很好。” “咱们所谈的……” “在下银子二干两已经带来了,人呢?” “你……” “我要黑衫客。” 玉虚子一直没抓住说话的机会,急急大声说:“抱歉,黑衫客已身死龙角山,咱们的买卖告吹,银子你带回去好了。” 天罡坛主哼了一声,厉声问:“你以为在下相信你吗?” “你这是什么话?” “在下说的是老实话。哼!自始你就对本会怀有敌意,没安好心……” “天理良心,你未免……” “我没有噬赖你,你是仇视本会。” “上次会晤之后,防微杜渐,就派了不少人跟踪在下。贫道理该如此。” “好个防微杜渐,你以为血花会是好相与的?到底你给不给人,在下等你一句话。” “黑衫客已经死了,你说怎办?” “生见人,死见尸。” “哼!你们曾经派人打听了?” “派了,但龙角山的事,说不定是骗局。” “贫道……” “把尸首交给在下,万事皆休。” “尸首已被乡民埋了……” “我不信,埋了你也得派人挖出来。” “这……” “我给你三天罡坛主声色俱厉地说。 “你威胁贫道吗?”玉虚子怒声问。 “你怎么说都成。现在,在下要带几个人质。” 玉虚子咬牙切齿地叫:“你敢?咱们拼了你。” 天罡坛主狂笑道:“在下为何不敢?府城是你的地盘,闹出事来有你元都观三子去顶。双方动作,你人多没有用,你这八十个人,至少也得死掉一半。人命关天,瞒不住人。咱们血花会可以一定了之,你却跑得了老道跑不了观,大好基业将化为乌有。如果我是你,就不敢拼,” “你欺人大甚……”玉虚子气结怪叫。 天罡坛主冷笑一声,叫道:“人质乖乖的出来,呼一个出来一个……” 被叫出来的人,他们是:游神关彦、彩蝶吴翠英(即吴娟)、青面狼郎再兴、地鼠陈宗魁……共是八个人。 出来一个抓走一个,最后,天罡坛主满意地说:“玉虚于,三天后同一.时间,必须把黑衫客的尸体带来襄陵县赵曲交换人质,不然就派人前往收尸。记住:不许用诡计,血花会可不是好相与的。再见,诸位。” 只片刻间,人影四散。 一群人从城西南角追城而出,城壕上早就搭好了便桥,三十匹健马已列队以待。 天罡坛主共来了二十名高手,三十匹健马。二十位高手一阵好忙,先将捆了双手制了穴道的八名男女人质,绑牢在鞍上,两个人侍候一个。准备停当,立即动身南下。 天罡坛主带了两名爪牙断后,向负责前驱的地煞坛主慎重地说:“兄弟负责断后,你们只管赶路,如发生事故,切记不可停当……” 地煞坛主颇感意外,问道:“咦!你认为有意外?” “可能。” “你是说……” “妖道已派人跟下来了。” “真的?” “我已经发现两个人,他们的身法好快。” “要不要收拾他们?” “不必了。他们可能想找出咱们藏身的地方,谅他们也不敢半途抢救人质。但为防意外,必须作应变打算。现在,走吧。” 这是城外西南郊的一座荒林,附近三四里内不见人烟,对面百十步是浊浪滔滔的汾河。 地煞坛主应声叫:“上马!” “啊……”排在最前面的爪牙,突然狂叫一声,摔倒在地。 “希聿聿”马嘶声震耳,有三匹马同时发疯,把一名人质与两名尚未就鞍的爪牙掀落马下。 马群受惊,四散惊窜。 天罡坛主大惊,拉紧缰绳大叫:“你们怎么啦?” 一阵大乱,有人大叫:“不好,有人暗算。” 坐骑四散,人也四散。 树上突然飘下一个灰影,长笑震天。 不远处也飘落一个娇小的身影,一脚踢翻一名爪牙,一掌拍在马臀上,爪牙的坐骑发蹄狂奔。 笑声徐落,灰影叫:“谁也休想脱身,留下人质再走。” 地煞坛主百毒九龙筒一抬,机簧声震耳。 灰影不见了。天罡坛主却感到冷风压体,本能地闪在马;后,撤剑叫:“你是人是鬼?” 灰影出现在马的另一面,笑道:“看我这身白衣。” 天太黑,白衣看成灰色,但近了仍可看出是白衣。 “你是……” “林白衣。” 天罡坛主大骇,剑从马腹下急递而出。 健马突然受惊急奔,一剑落空, 林白衣一声长笑,剑化千朵白莲, “铮铮……”天罡坛主只架住两剑,如飞而遁。人的名,树的影。近些年来,林白衣声威所至,群魔辟易。江湖盛传林白衣,妖魔鬼怪闻风远避。天罡坛主心中早虚,狼狈而遁。 另一端,两个娇小的身影放翻了两个人。接着出现的两个人,也凶猛如狮,冲错间如入无人之境。 地煞坛主百毒九龙筒一击不中,早己逃之天天。 群龙无首,爪牙狼奔聚突落荒而逃。 天快亮了,人马出现在三十里外的襄陵县赵曲镇西面,本镇一座破败的大宅中。 八个人质一个不少,全带来了。 夺获人质的五个人,赫然是林白衣林世玉、紫仙子林紫云、红衣小姑娘玫云,林家三兄妹全到了。 另两人是北丐和一手遮天,两位威震江湖的老前靠。 宅院内部负责警卫的人,是两位姑娘的保姆三姨。外面,是关中林家大名鼎鼎的笑判官林祥、摘星换斗林吉。两人是电剑林寿的堂弟,世玉兄妹的堂叔。 赵曲镇的形状、是关中传统式的建筑,四四方方的外堡墙,西面是高高的两座镇门,外形看象一个曲字,所以称“曲”。镇民全姓赵,因此叫赵曲。关中与山西是紧邻,建筑的形式相差不远。但山西愈往北走,建筑形式愈是不同,太原以北,村镇便以堡或寨为主了,地近边墙烽烟不绝,堡与寨便应运而生。 赵曲镇是襄陵县汾河东岸的最大市镇,地当南北的土寨墙,东是商业区,西是住宅区,中间有两座门,设有栅,原则上不许外人擅入镇西,当然有熟人引导者例外。 全镇有二三百户人家,镇西住宅区占地略广,内有深院:大宅,广场茂园。 林白衣兄妹藏身的破败大宅院,主人已在二十年前举家迁至河南开封,在那儿生根落业,宅院中只留有三两个老仆看守,除了每年清明返家条祖之外,平时极少有人往来。林白衣借了这栋宅院办事,自然与赵家的人沾了些亲故。 镇东商业区,百业竞秀欣欣向荣,车站附近,客店便有五家之多。 吉祥老店,早半月便被血花会的人所包下了。店主虽是赵曲镇的人,但十余名店伙中,倒有一半是血花会的跑腿小爪牙。这里,是血花会的一处联络站。 林白衣兄妹是三天前到达的,吉祥老店中的动静,全在他们的监视下。一明一暗;自然占了不少便宜。 地下室灯火通明,八个人质并未解绑,在壁根下排排坐,一个个垂头丧气。 唯一例外的是彩蝶吴翠英(吴娟),她那水汪汪的媚目,不断跟着林白衣转。林白衣年青英俊,人如临风玉树,这鬼女人在打他的主意。 一张方桌,一条长凳。林白衣安坐凳上,紫云攻云姐妹俩旁站立。一切停当,林白衣喝声“提人!” 紫云上前,一把揪住游神关彦的衣领,抓小鸡似的提至桌前一放,冷此道:“站稳了!好好回话。” 姐妹俩脸罩浓霜,杀气直透华盖,众恶徒眼中雪亮,乖乖俯首听命。 林白衣嘿嘿笑,沉声问:“你叫游神关彦?” 游神关彦象在猫爪下的老鼠,浑身无力可怜凄惨,脸无人色地说:“是……是的。” “你是元都观三子的得力臂膀了。” “在……在下仅……仅是个跑……跑腿的。” “有关三妖道的恶迹,在下不想过问。但你们在筵席间所说有关黑衫客的死讯,详情如何你得从实招来。” 该死的游神关彦,怎知林白衣与黑衫客的事?以为林白衣这位白道少年英雄,是前来找黑道俊彦黑衫客的麻烦呢,定下心说:“这件事千真万确,黑衫客与天猴五个人,在银洞山与龙角山夺宝,五人无一生还。” “那是多久前的事?” “五六天前。” “你们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的。” “那怎能断定他死了?” “数十人死在两山之间,乡民怕事悄悄加以掩埋,不知埋在何处。反正五个人已找到天猴与铁金刚的尸体,黑衫客的剑也发现了。据金甲神的幸免党羽说,他们设下暗器阵偷袭黑衫客,任何人也难逃大劫,因此知道他死了。” “有人亲见他死了?” “确有人见他与蝎娘子倒下的。” “那人是谁?” “是金甲神的一位弟兄,已逃掉了。” “我再问你,三妖道是怎样唆使他们五个人前往夺宝的?天猴是你们的人;你们为何不前往相助?” “这个……” “说!” “三位道长并末对他们寄以厚望,因为天威四圣确是艺业惊人,因此只跟去看看,不敢出面。”游神避重就轻地说, 吴娟赶忙接口道:“有钱可使鬼推磨,黑衫客要钱,所以他自告奋勇前往……” “谁问你了?”林白衣冷然问。 吴娟汕然一笑,笑得好媚,说:“林爷,你是白道英雄,黑衫客是黑道大贼,他既然已经死了,你又何必追究呢?你把我们带来,你只要开口,我顺从你就是啦!又何必……” 玫云大怒,上前就是两耳光,怒叫道:“你再卖弄风情,我要撕了你的嘴,你信是不信?” 吴娟双颊泛青,片刻便指痕宛然,惊得花容变色,怎敢再多嘴? 由于她的机警及时打住,林白衣并末追问三妖道驱使崔长春前往夺宝的内情。 林白衣改问青面狼郎再兴,细问血花会与元都观结怨的经过。青面狼所知不多,只知血花会派人前来索取崔长春,由于崔长春已派至银洞山,因此三老道拒绝了,只答应半月后崔返回时交人。没料到崔死在龙角山,这件事竞成为血花会与元都观火拼的导火线。 众口一词,皆说崔长春死了。 林白衣兄妹,听从乃叔笑判官林样的主张,且静候二天,让三老道与血花会三天后,寻得崔长春的尸体,前来赵曲镇了断。兄妹三人心中焦灼,但也无可如何。 平阳解州两地风声鹤泪,草木皆兵,情势险恶,血花会与元都观双方的主脑人物,纷纷被召前来应变,剑拔弩张,火拼在所难免。 元都观派人至龙角山,加紧发掘尸体,作退一步的打算,显然对血花会不无顾忌。 血花会却认为人质被林白衣所夺,认为林家与元都观必有往来,必须全力对付,能除去林白衣,今后在江湖便无所顾忌了。 血花会已决定迁出山西解州,能吞下元都观在山西中部的基业,对该会将是一大胜利!值得冒险一次,因此不惜借机启事。其实,崔长春死了,对该会正是求之不得值得庆贺的事,犯得着劳师动众为死人而火拼?无非是借故吞并树立威望而已。 三天,等待的时间似乎十分漫长。 一天过去了,两天…… 元都观的人至龙角山逐处发掘尸体,而崔长春却带了蝎娘子,悄然抄小道扑奔平阳。他知道夺宝的事余波荡存,沿途可能有变,因此昼伏夜行,绕走响水河奔向府城。 四更天到达城外。算期限,已经逾期三天。 他处处小心,认为白天不宜办事,两人便在城外找到一座无人的土窑,埋头大睡。 午间醒来,蝎娘子在他怀中睡得正香甜。他想:“这位毒如蛇蝎的姑娘,想不到却是性情中人,为了乃妹,不惜冒杀身之险前往夺宝,谁说她毒如蛇蝎?” 蝎娘子已恢复健康,但脸颊仍显得有点苍白,蜷倚在他身旁相侵而眠,呼吸平静得无忧无虑。 异性的气息直往他鼻中钻,他想起了绮兰,那一而再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不由幽幽一叹,不自禁地伸手轻抚蝎娘子的秀发,自语道:“可怜的姑娘,你与绮兰的命运有点相像,但你挑得起放得下,你是个勇敢的女人。” 蝎娘子突然醒来,捉住了他的手,冰颊涌上一抹红霞,有点失措地问:“兄弟,你说什么?” 他摇摇头,苦笑,久久无语。 蝎娘子噗嗤一笑,说:“是笑我轻佻,不知羞与你相拥而眠,确是令你不安吗?” “胡说!”他笑喝。 蝎娘子幽幽一叹,大胆地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道:“兄弟,说真的,久走江湖,我一个二十五六岁曾经沧海的人;要说心如止水,那是欺人之谈。”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他苦笑道。 “哦!兄弟,你说我们相处多日,象不象一对患难相共的恩爱夫妻?” “胡说!” “其实,我们比夫妻还要亲近,还要比夫妻更相互关心……” “你……”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她娇媚地说。 “好吧。” “你放心,我不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你这位可亲可敬的人同行,虽同安共枕,我却感到泰然,毫无绮念,只觉得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似乎你只是个可以完全信赖能护我的大哥哥,一个无邪的幼年玩伴。我想,如果你要我去跳河,我也将毫不迟疑地含笑跳下去。” “哦!我真值得你如此信赖吗?” “是的。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间,并不是除了爱便是恨的感情极端,而另有一种奇异的纯情存在。” “呵呵!你得小心,这种想法最危险,男女……”。 “哦!兄弟,我不管你是怎样想,总之,你我这十余天相处,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她偎在他怀中说。 他摇摇头,说:“可怜的姑娘,但愿这是真的,但这说明了并不是你所谓奇异的纯情在作怪,而是感恩之心在作祟。如果我没安好心,只消略加挑逗,你……” “兄弟,你不会的,是吗?” “我……” “兄弟,我想,胡绮兰……” “我不要提起她。”他烦躁地说。 “你们在互相仇恨……”。 “我并末恨她,只有深深的自疚。” 蝎娘子挺身而起,粉脸因激动而通红,神色凛然,爆出一串激怒的火花:“你自疚什么?你吃的苦还不够?这件事,到底谁有罪?你……” “求求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不说清楚,日后不但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别人。” “什么?我也害了别人?” “是的,你会害了别人。你年青,日后,你得成家,你得找个伴侣。而这件事,却永远成为你的梦境,成为心灵的重病,你是个挑不起放不下的人,试问你那未来的伴侣,将如何……” “我不要成家,我要生在江湖,死在江湖……” “你更错了,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竞如此作贱自己,未免太不值得了,你对得起你自己吗?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你需要朋友的忠告和协助。她目下正在消遥快活,见一个姘一个,而你……唉!兄弟,你好可怜。” 崔长春不住苦笑,意念飞驰。绮兰与双枪艾文琮在马上的亲呢情景;出现在他的幻觉中。绮兰与栾三姘居他虽然不曾目睹,但幻觉中依然十分清晰。 接着,前情依稀。 金顶山胡家的厉险,被迫的激情孽缘。 桥上的金枪贯体,绮兰要杀他的尖叫。 追杀,逃避…… “我为了什么?”他突然大叫。 蝎娘子一怔,讶然叫:“兄弟,你怎么啦?” 他的目光,从幻觉中回到蝎娘子身上。 他并未完全摆脱幻觉,伸虎腕抱住了她。 蝎娘子先是一愣,接着恍然笑道:“兄弟,是我,是完全信赖你的仇萱。” 他苦笑,说:“我想,我会听你的话。” 她亲呢地亲了他一下,说:“好兄弟,不是去想,而是去做,彻底除去心中不必要的自疚,去寻找你终生的幸福。象我,我并不认为我这一生已经毁了,我并不怨天尤人。人,总该有他自己的主见,有他自己的追求幸福和权利的。” 他也在蝎娘子的额上亲了一亲,由衷地说:“是的,萱姑娘,我祝福你。” 她爽朗地笑,说:“兄弟,你是第一个衷诚祝福我的人。” “我会永远为你祝福的。” “我也祝福你。”她欣然地说。 “谢谢。” 两人取出干粮,蝎娘子一面进食,一面将血花会解州总秘坛的虚实一一详说。两人食罢休息,娓娓清谈等候日落西山。 平阳附近并末下雨,入暮时分繁星满天。 水利池旁的大宅中,入夜便杳无人迹,戒备森严。这处元都观三子与外界接触的秘宅,警备已加强了数倍。 两个黑影在二更时分,沿池旁小径大踏步直趋院门,引起了一阵猛烈的犬吠。 距院门尚有十余步,路旁的树后闪出一个黑影,沉声问:“什么人?这是私人宅院,不许接近。” 走在前面的崔长春止步说:“是我,游神关彦在吗?” “你是谁?”黑影追问,语气微愠。 “黑衫客,蝎娘子。”蝎娘子接口。 黑影大惊,扭头便跑。 “站住!”崔长春沉喝。 黑影跑得更快,向院门狂奔,竭力大叫:“有鬼!有鬼……” 蝎娘子笑道:“这家伙疯了。” 崔长春却不以为然,说:“他没疯,而是以为咱们已经死了。” 一面说,一面向院门走去。 “嘭!”院门开而又合,重重地关上了,在外仍可听到里面的惊叫声:“什么鬼?你胡说八道……” “是黑衫客和蝎娘子鬼魂出现。” “胡说!” 崔长春不再往下听,在门上踢了两脚叫:“开门!鬼上门来了。” 里面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叫:“老天!鬼!果然是黑衫客的声音。” “嘭!”院门被踢开了,两人大踏步而入。 厅门大开,抢出五个人,灯光外泄,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老天!’’有人惊叫。 两人向厅门闻,五个爪牙骇然急退入厅,如见鬼魅,快惊疯了。 “砰!”崔长春丢下背囊,大声叫:“快叫关彦出来见我。” 蝎娘子接口道:“派人去叫元都观三子来,快!” 两人坐下,五爪牙方神魂入定,伯鬼的念头消失,代之而起的却是伯人的恐惧。一名爪牙惶乱地说:“两位请稍候,小的即派人去请。” 一名大汉上前奉茶,手抖得利害,茶溢杯外惊惶失措,脸色都变了。 崔长春心中不忍,说:“在下与仇姑娘活得好好的,不是鬼,你们不要怕。江湖人如果怕鬼,就不用混了,是吗?” 他并不知,爪牙们不仅是伯鬼,且另有原因。 坐候不久,崔长春突向蝎娘子低声说:“仇姑娘,气氛不对,你感到有异吗?” 蝎娘子也说:“不仅感觉到了,而且预感到凶兆……” 话末完,崔长春伸手将她拖倒,“砰”一声大震,他在倒下时将沉重的八仙桌踢得向侧上方飞起。 “得得得……”一阵暴响,强劲的暗器在一声机簧震鸣中,暴雨般射在八仙桌上。 厅柱所挂的四盏明灯,突然全都熄灭。 同一瞬间,崔长春在躺倒前发出了一把飞刀。 厅顶建有承尘,飞刀贯入承尘内。 “哎……”上面有人轻叫。 厅中漆黑,在旁守候的三名爪牙,已拔兵刃抢出厅外,向屋顶跳。 蝎娘子滚身而起,正待向外冲。崔长春一把拉住她,说:“不必了,人已走远啦!” 爪牙们空手而回,重新掌起了灯。 “你们熄灯的手法倒是利落呢。”崔长春激赏地说。 一名爪牙接口道:“习惯成自然,崔爷夸奖。” 承尘上出现一个五寸大的圆孔,显然藏匿在承尘内的人,是从圆孔中向下发射暗器的。 崔长春的飞刀,也把承尘射穿了一个洞,显然已把偷袭的人射伤了。 众人察看桌面,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沉重的八仙桌,桌面厚有四寸,木质坚硬,通常要两个人,方可将搬动,一张床可用一两百年。 七枚龙形八寸长针,射入桌面只留半寸针尾在外。地面五寸厚的方砖,有两枚龙形针没入四五寸。 蝎娘子一惊,摇头道:“这恶贼的百毒龙形针好霸道,可怕极了。” 崔长春拔出一枚细察,不时放至鼻端轻嗅,问:“你认识这个刺客?” “认识。” “是天威四圣的人?” “不是,是血花会地煞坛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的百毒龙形针,用百毒九龙筒飞射,一发九枚,亦可逐一单发,除了他,不会是旁人。” 崔长春剑眉轩动,冷笑道:“好啊!他们竟然找上头来了,好,好。” “咦!你怎知道上面有刺客?”蝎娘子讶然问。 他指指地下破碎了的茶碗,说:“茶中有倒影,恰好被我看到洞口出现。” “好险!” “怪事,他们怎知我会来?这是不可能的,但竟发生了。”他不住嘀咕。 “除非他们早已在此等候了。”蝎娘子说, 门外有人大叫:“三位仙长驾到。” 两人安坐不动,目迎元都观三子。玉虚子领先入厅笑道:“果然是两位施主,可喜可贺。” 崔长春抓起背囊,往三妖道脚前一丢,说:“这里面有百余斤原石,约可琢磨出三四百件上品翡翠玛瑙宝石。天威四圣皆已授首,贵观的心腹大患已除。宝石亦替你夺来,价值数万两银子。咱们五个人去,只回来了两个人,已经达成你的心愿,咱们的事,你也该交代明白了吧?” 三妖道暗暗心惊,但不现词色。玉虚子推下一脸奸笑,说:“那是当然,请坐下谈谈,请坐。” 玉清子坐下笑道:“两位辛苦了,可是逾限四日……” 蝎娘子手急眼快,突然劈胸抓住玉清子的衣领拖起,厉声道:“放你的狗屁!你们说过的,不管咱们此去成功与否,你们都成全我们,这与逾限无关。咱们毙了天威四圣是在十天前,不幸受伤甚重未能及时赶回,这算是逾期?你说!” 玉清子冷笑道:“放手!好没规矩。” “哼!你……” “别忘了令妹还在咱们手中。” 蝎娘子气愤,放手叫:“今晚你们如果不将舍妹交给我带走,元都观必定成为尸山血海。” 崔长春也说:“在下今晚必须将吴老太大祖孙带走,快将她们送来,在下不能久等。” “放心啦!施主少安毋躁。不过,这几天……” 崔长春脸一沉,厉声道:“我不管你们的事,今晚,你们听清了。” 他的目光落在厅外,冷电四射,一字一吐地说:“快把外面的埋伏撤了,在下能手刃天威四圣,能锄除金甲神,你们这些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不够在下磨刀。你们听清了,今晚,五个人的事,你们必须完全交代清楚,不然,休怪崔某反脸不认人。” 玉蜂子大怒,猛地一掌劈出叫:“你好狂……” 崔长春手一抄,扣住了来掌,大喝一声,将玉蜂子摔飞两丈外,“砰”一声跌出厅门,晕头转向。 玉虚子大骇,总算大开眼界,看到了年青人的真才实学,只惊得心胆俱寒,起忙陪笑道:“施主请息怒,在情在理,贫道也将成全你们。来人哪!去把吴大嫂请来。” “舍妹呢?”蝎娘子叫。 “好,把仇二姑娘也带来。” 崔长春接口道:“还有,铁金刚的侄儿,极乐僧的师门舍利珠。天猴有何事物在你们手中?说。” 玉虚子心一慌,不假思索地说:“天猴是贫道的知交好友……”’“哦!原来如此,他倒是忠心耿耿哩!” 玉清子向外走,说:“可惜他不幸……” 蝎娘子迎面拦住,冷冷一笑阻止他出厅。 玉清子想乘机溜走,却被蝎娘子拦住了,不悦地问:“你想干什么?” 蝎娘子阴森森地说:“玉蜂子已跌出门外,他一个人办事足矣够矣。你,未交代清楚之前,暂勿离开。” “哼!你不想令妹受到伤害吧?” “谅你们也不敢。” “哼!你凭什么?” “凭你们不敢冒险,本姑娘已看穿了你们。” 崔长春也说:“我黑衫客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在江湖上混十分重视道义。在下替你们尽了力,你们如想推三阻四另生枝节,在下只好放手干了,希望你们放明白些。” 玉虚子奸笑道:“崔施主,请勿以小人之少,度君子之腹……” “你们是君子吗?”他冷冷地问。 “施主……” “如果你们是君子,在下想不出你们如此推三阻四的理由。” 玉虚子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施主有所不知,血花会在两天前……” “血花会的地煞坛主刚才来过了,桌上的百毒龙形针还在呢。” “贫道的人已经凛报了……”’ “血花会是冲在下而来的。i, “对,他们向贫道索人,掳走了吴姑娘……” 崔长春大惊,一把揪住玉虚子的衣领,隔桌拖近厉声叱:“什么?你混蛋!你们已经保证吴娟姑娘的安全,如今却说吴姑娘被血花会掳走了……”’ 门外抢入吴老太大与小欣姑娘,吴老太大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叫:“崔爷,请……请救救娟个……娟儿。天哪!……我好命苦……” 崔长春如遭雷击,向玉虚子大吼:“说!你这混蛋,怎么回事?” 玉虚子脸无人色地说:“血花会倾巢而至,胁迫贫道将你交出,贫道怎肯?被他们掳走八个,吴姑娘不幸也在八人之列。那位天罡坛主临行,勒令贫道三天后将你交出,至赵曲镇交换人质,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便得派人前往收尸。” 吴老太大以手掩面,呼天抢地地叫:“娟儿,你好命苫,初出虎口,又入狼喉……” 崔长春五内如焚,急问:.“还有多久期限?” “明晨二更。”玉虚子心中暗喜地说。 “到赵曲镇有多远?” “三十里左右,在南行官道旁,地属襄陵县,是座大镇一问便知。” 崔长春一咬牙,说:“明天,你派两个人领路,把在下的乌骓马备妥,明日申牌初动身南下。” “施主……” “不必多说了。” “施主今晚……” “今晚在下带吴老太太祖孙离开,明天再来会合。” 玉虚子暗中向吴老太大打眼色,奸笑道:“好,我这就派人替你们准备。” 门外进来了几个人,三名大汉护送着一位娇小荏弱的美丽小姑娘,一位八九岁粗眉大眼的小后生,一人捧着一只檀木匣。 小姑娘年约十四五,一声尖叫,扑向蝎娘子哭叫道:“姐姐,姐姐,姐……” 蝎娘子热泪盈眶,抱着乃妹轻拍着她的肩背,柔声辛酸地叫:“妹妹,苦了你了,哭吧,哭个够对你要好过些,哭吧,我的好妹妹……” 她自己终于忍不住酸楚,声音咽哽,泪下如雨。 蓦地,她纷面生寒,厉声问:“妹妹,他们亏待了你吗?说。” 仇小妹哭泣着说:“他们说,要我做女道士,本来要在昨晚把我带走的,后来又改期,说是要我做什么鼎炉……” 蝎娘子大叫一声,推开乃妹猛扑玉虚子。 一名大汉伸手急拦,急叫:“慢来……” “噗”一声响,蝎娘子一掌劈在大汉的耳门上,大汉摔倒在八尺外。 崔长春赶忙拦住,劝道:“算了,仇姑娘,你怎能对妖道们寄以信任?人平安已是不错了。” 蝎娘子指着老道切齿怒骂:“你这猪狗不如鲜廉寡耻的畜生!如果本姑娘死在龙角山,我妹妹岂不被你们槽塌了?我……我给你拼了,不杀你怨恨难平。” 玉虚子脸红耳赤地说:“施主请勿误会,贫道岂是寡信的人?那些该死的看守见令妹美貌,胡说八道也是有的,与贫道……”’ 仇小妹泪盈盈地咒骂:“是你说的,还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动手动脚气死人,你……” 雀长春本来就一肚子怨.火没处发泄,实在忍不住,猛地返身一拳捣在玉虚子的小腹上。 “恩……”玉虚子叫,双手捧腹上体下俯。 “噗!”背心又挨了一掌。 “哎……”玉虚子狂叫,爬下了。 崔长春一脚将老道踏住,咬牙切齿地说:“狗东西!如果在下回不来,吴老太大祖孙岂不也完了!你说吴姑娘被血花会掠走了,我不信。” 玉清子未带剑,急奔厅角摘取壁上挂的饰剑。 “嗤”一声响,一枚梅花针擦耳飞过,钉在墙上恰好穿住剑的挂带,娇叱震耳:“你敢妄动,得试试本姑娘的梅花针利是不利。” 玉清子骇然转身,不敢再妄动。 玉虚子腰脊被踏住,动弹不得,急叫道:“崔施主,吴姑娘确是被血花会掳走的……” 吴老太大赶忙说:“崔爷,这件事确与老道无关,道长也是一番好意,将老身从恶贼们手中接回后,便命老身偕小欣娟儿同住。没料到血花会的天罡坛主,不分青红皂白,侵入内室见人就抓,也是娟儿命苦,恰好在室外碰上了他们,这不能怪玉虚道长。” 崔长春见吴老太太求情,心中一软,放了老道恨恨地说:“如果你在弄鬼,回头在下再找你算帐。” 玉虚子垂头丧气地爬起说:“你这人思将仇报,太不够朋友。明晚到赵曲镇之后,便知贫道所言不虚了。” 崔长春不理他,走近躲在壁角发抖的小后生,含笑挽过问:“小弟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蔡,叫小牛。”小后生畏怯地答。 “哦!蔡一飞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叔叔。” “你家在哪儿?”’ “在河南陕州。”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叔叔呢?” 崔长春心中一惨,吸口气说:“你叔叔不会回来了,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叔叔为何不回来呢?” “我不是说过,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我好想念叔叔……” “小牛,我们都很想念他。哦!你愿跟我回家吗?” “好的,我好想家。他们好凶,我怕,我要早些离开这些人。” “好,我马上带你走。” 崔长春立即解腰带,背起了小牛,将舍利匣子揣入怀中,向蝎娘子说:“走吧,离开再说。” 他挽了小欣,带了吴老太大断后,出门扬长而去。 玉虚子跌脚大恨,无限惋惜地说:“王八蛋!真他娘的走了霉运。如果咱们的人不派至龙角山掘他娘的尸,今晚岂不可以把他给宰了?这一来,人财两空,咱们的人质也凶多吉少,完了!” 玉蜂子从外抢入,接口冷笑道:“师兄,放心啦!下一步棋已经布好了。” “你是说……” “小弟已关照吴大嫂,相机行事。” “哦!师弟果然.足智多谋,妙极了。” 玉蜂于颇为自负地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有吴大嫂在那小于身边,还伯他飞上天去?他这一去,保证他与血花会两败俱伤,永除心腹大患。因此,咱们千万不要再派人跟踪他,以免引起他的疑心,吴大嫂是可以信赖的人。” 玉清子问道:“师弟,你仍然要吴大嫂下.毒?” 玉蜂子冷笑道:“当然是下毒。” “可是,他便不能与血花会动手了。” 玉虚子也说:“对,师弟,交换人质与一千两银子固然重要,但比起瓦解血花会来说,又算不了什么了。快去交代吴大嫂,在他们互相残杀之前;切不可下毒……” “哈哈哈哈……”玉蜂子狂笑。 “师弟,你笑什么?” “师兄竟忘了吴大嫂的绰号,百灵阎婆的绰号岂是胡乱可叫的?她的奇毒药性有快有慢,你还担心她失手不成!她会见机行事的,放一百个心好了。” 崔长春带了人,仍从城东的来路爬城而上,回到破窑洞歇息。 次日一早,崔长春便催促蝎娘子姐妹起身,正色说:“仇大姐,趁天色未明,你们快走吧。” 蝎娘子一怔,说:“什么?你要我走?” “是的,远离平阳,以免妖道另生毒谋。” “不,我要助你一臂之力,与血花会周旋。”蝎娘子断然拒绝。 他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谢谢你,,这是我个人的事。而且,血花会中有你的朋友……” “这种朋友……” “话不是这么说,朋友有朋友之义,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同时,我应付得了,不必为我担心。有你在,我反而得分心。别忘了,小妹身心俱疲,且是个不会武功的人,你不为她着想?” “这……” “同时,拜托你把蔡小弟送回陕州,你送小妹回家,陕州恰好是顺道。” “你说?” “明早我找妖道讨些金银,雇人将舍利子送到风翔大天龙寺,然后护送吴老太大祖孙南行,在赵曲镇救了吴娟姑娘以后,星夜下潼关送她们安顿,回头再与血花会算帐,彻底了断。” 蝎娘子风目一转,说:“好,依你。” “仇大姐,我会去看望你的。”他柔声说。 蝎娘子欣然道:“真的?你可不能忘了啊!” “呵呵!你不信赖我了?”’ “哦!这一生,我决不会不信赖你。” “谢谢你的信赖。” 蝎娘子牵住他的手到了窑外,语气沉重地说:“兄弟,我有些话要单独对你说。” “仇大姐,你要说什么?”他讶然问。 “在银洞山,我很自私。” “什么?” “本来,我打算将妹妹许配给你。” “哦!仇大姐……” “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你是说……” “你是个不平凡的人,听你与长春老人的对话,我知道你不肯轻易抛弃江湖生涯,不到中年你不会回头。而小妹未练武,她不但不能伴你并肩行道,且是你一天累赘。你两人的个性完全不同,小妹荏弱胆小,跟着你,她会受不了的。” “哦!你的看法……” “不是看法,而是事实。兄弟,因此,我劝你忘了胡绮兰,找一个情投意合气相投的爱侣,全心全意去爱她,幸福操在你手,不可轻易抛弃了。你是我在天下间唯一至爱的人,我不希望你自暴自弃,兄弟,求你,不要让我失望。” “仇大姐……”他激情地轻唤。 “兄弟,去看我,带了你的爱侣去看我这个永远祝福你的大姐,答应我。”蝎娘子深情地说,捉住他的手轻吻,又道:“记住我虔诚的祝福,再见,珍重。” 说完,她急步入窑。 崔长春怔在当地,仰望着挂在西天的太白金星发怔,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姐妹俩拾掇停当,带了小牛向他告别,蝎娘子问:“兄弟,你准备何时动身?” “申牌左右。大姐,祝你一路平安。” “谢谢你的祝福,珍重。” 依依分手,不胜低徊。崔长春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方向身旁的吴老太大说:“吴老太大,还有大半天工夫,你们可以放心休息,末牌时分,咱们再进城办事。” 吴老太大笑道:“不必了,我到前面村庄去找食物……” “我带有干粮。” “那怎能吃?放心啦!我快去快回,误不了事。” 吃了好几天的干粮,他确也感到乏味,不再坚持,笑道:“也好,快去快回。” “给你带些酒来,怎样?” “好,提得动吗?” 他竟然问这位大名鼎鼎的百灵阎婆,提不提得动一些酒菜呢,真是糊涂透顶。 吴老婆婆天亮后带了酒菜回来,他做梦也没料到酒菜中有鬼。本来,谁也防不了在身边的敌人。 未脾正,南关的安乐老店前,雄健的乌骓马兴奋鬣长嘶。两名大汉分别带了坐骑,守候在一部大车旁。大车不是客车,有厢有顶,但顶仅可算是架,四面透空,挡得住太阳挡不住灰尘。这是元都观的人,张罗到的大车,人坐在车厢内,随时可以看清车外的景物,应变也容易,可从任何一面跳出。 申脾初,车辚辚,马萧萧,轻快地驶出南关,向南又向南。 后面里余,一人一骑遥遥跟踪。 玉蜂子已说过,不再派人跟踪,但依然有人跟下来了,而且跟踪者是位女的。 晚霞满天,倦乌归巢,大地一片红,赵曲在望。 一匹枣红健马迎面而来,骑士看清了乌骓,一怔之下,猛地勒住经绳。 乌骓飞驰而过,去势奇疾。 大车驶进,护车的两骑士大叫:“让开!发什么?”’ 骑士策骑旁移,虎目扫过车中的吴老太大祖孙,脸色一变。 “这婆娘还没死?骑士喃喃自语。 大车已远出十丈外,骑士的目光又落在远在三十丈外的崔长春背影上,自语道:“我该向他打招呼的。他急些什么?” 最后,摇摇头,又道:“算了。我又何必见他?” 马儿向北轻驰,不久,跟踪的女骑士到了。” 骑士一惊,叫“仇姑娘?是你吗?” 女骑士是蝎娘子仇萱,勒住缰绳讶然叫:“咦!你是……” “哈哈!真是贵人多忘事,看看我是谁?”骑士笑答,拉起齐眉盖的头巾。 蝎娘子一怔,叫道:“咦!你是龙萧客朱英。” 龙萧客大笑,说:“多年不见,你更美啦!哈哈,一向可好?” “江湖生涯,好与不好并无不同。怎么,江湖上久末说你龙萧的消息,你与风剑成婚了吧?” 龙萧客脸一沉,叹口气说:“别提了,往事如烟,前情若梦。你呢?” “我?彼此彼此,往事如烟,前情如梦。” “往何处去?” “往南,你呢?” “往北,邀游天下,隐姓埋名。” “哦!祝福你,无牵无挂的人有福了,我却要回家,我羡慕你。” “哈哈!等你知道我的景况,可怜我还来不及呢。再见,姑娘。” “再见,浪子。” 龙萧客突又勒住缓,叫道:“且慢!” “怎么啦?”蝎娘子勒缰扭头问。 “往南,要小心。” “小心什么?” “你听说过百灵阎婆吴大嫂?” “哦!那施毒的狠毒女人,听说过,但从未遇上。” “那只怪你年轻。” “你见过她?” “她就在前面的一辆大车上,你要小心别招惹她。这狠毒的老乞婆,居然乘坐这种窝囊大车,岂不可怪?” 蝎娘子如被雷击,花容变色惊问:“天!你是说,她坐在前面那辆大车上?” “是呀!错不了,你怎么啦?” “前面是乌骓马,后面有两骑护车,车中还有一位小姑娘?” “是呀!那乌骓……” “我的天!你没看错?” “笑话了,我龙萧客会看错人?那老虔婆烧成了灰,我也可认出她的本来面目。” “老天爷!完了!”蝎娘子狂叫,策马狂奔。 龙萧客兜转马头,飞骑赶上急叫:“慢走,你怎么了?” “天!崔兄弟完了……”她狂叫。 “咦!你认识崔长春?” “他是我的兄弟。” “你……” “他被老虔婆所愚弄,糟了,我得向他告警。” “什么?” “她将崔兄弟往鬼门关里送,天哪!” “我跟你去。”龙萧客叫。 “你……” “崔老弟是我的好朋友。” “快!快上去。” 晚了,车与马车早已进了赵曲镇。 三妖道已供给崔长春可靠的消息,因此他事先已决定了大胆的快速行动。大车从北镇门入镇,南折驶向相距仅百十步的南镇门旁等候。两座门皆在镇东,门虽分称南北,事实却是在同一方向,此进彼出十分方便。 乌骓马却反向北折,直驰百十步的外吉祥老店。 怒马奔驰,行人纷纷走避。 其他四客店前,投宿的客人甚多,只有吉祥老店门可罗雀,拒绝客人投宿。 乌骓驰到,浑身黑的崔长春飞落鞍桥。乌骓仍向前奔驰,自行找地方歇蹄。 他向门内闯,两名店伙打扮的人伸手急拦,叫:“不许乱闻……” “叭叭!”两马鞭把店伙分别抽倒,人向里闯。 店堂大乱,有人叫:“捉住他……” 他一个箭步到了柜前,双手奋神威掀起千斤重的柜面,大喝一声,双手一掀。 “轰隆隆……”柜台倒塌,把柜内的人压得鬼叫连天。 “叫天罡坛主来见我!”他舌绽春雷大吼。 里面枪出一群人,有人脱口叫:“黑衫客崔长春!” 他疾冲面上,大吼道:“对,崔长春来也。” “砰砰啪啪”一阵暴响,拳拳着肉掌掌落实,把涌出的十余条好汉打得七零八落,叫苦连天。 冲入天井,里面枪出五个中年人,领先的人赫然是地煞坛主,百毒九龙筒九针齐飞。 他双手上伸,飞步而入。 “啪啪啪……”九枚百毒龙形针,因相距过近,未能散开,全射在他的胸口上,全部翻然坠地。 他暴怒地枪入,怒啸声中拔剑出鞘。 地煞坛主心胆俱裂,扑倒奋身一滚,滚入厢院如飞而遁。 剑虹骤张,四个中年人四剑齐聚。 他用上了孤魂孙秀的无上绝学,行雷霆一击。 剑气激射,虹影漫天澈地,一聚一分八方分张,剑鸣声铿锵,火星飞溅。 “铮铮……” 人影飞散,抛掷而出砰然有声。 “啊……”惨号声惊心动魄,血腥刺鼻。 四个中年人倒在四方,不住挣扎叫号,腿折腹裂惨不忍睹。 他屹立原地,深深吸入一口气,突觉气血一涌,眼前发黑,腹中隐痛。 “咦!我象是脱力,怪,我并未用劲过度呀?”他讶然自语。 还好,症状迅即消失,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 他向内闯,大吼:“叫天罡坛主出来!不然就杀你个血流成河。” 一击之威,石破天罡坛主望影而逃,四位护法高手一招毙命;把其他的人胆都吓破了,纷纷逃命,哪还敢逗留等死? 里面迎出一名灰袍老人,一躬倒地说:“崔爷请息怒,且听小老儿一言?” 他怒火如焚,大叫:“我不听。你们不是要崔某来交换人质么?崔某来了,叫天罡坛主出来领死。” “老朽……” “你也得死!” “且慢下手,人质是元都观的人,与崔爷……” “我不管,不将八个人质交出,这里将血流成河。” 灰袍老人打一冷战,苦笑道:“天罡坛主已带人到元都观去了,他……” “他不在,我要人质。” “可是……” “没有人质,你们都得死。”他怒吼。 昏眩感与腹痛又来了,他身躯一晃。 灰袍老人不住发抖,说:“可是,人质已被林白衣劫走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怒叫。 “他们已被林白衣劫走了。” “放屁,你该死……” “不……不要杀我,事情是这样的……”灰袍老人将那晚的事一一说了。 他大惊,咬牙道:“我不信,这种嫁祸于人的老把戏,已经陈旧得没人要看了……” “崔爷如果不信,可以去找林白衣要人。” “在何处?” “在镇西的一栋大宅内。” “真的?” “如果有假,崔爷可以杀我。” “好,你带路。” 街上行人绝迹,店门全闭,连野狗也纷纷夹尾走避。 蝎娘子与龙策客,刚驰入镇北门。 灰袍老人在前领路,内镇门已闭,两人飞跃上墙,越墙而入直奔镇西。 夜幕已降,已是万家灯火时光。 到了院门外,灰袍老人说:“是这里了,可越墙而入。” “噗!”他一掌将灰袍老人劈昏,挟在胁下飞越院墙。 林白衣兄妹尚未出动,正在养精蓄锐等候二更天。 警锣声传到,镇民鸣锣告警了。 林白衣兄妹惊起,火速带上兵刃外出探视。 负责外围的一手遮天和北丐,恰好掠出院子,劈面撞上了。 崔长春丢下灰袍老人,大吼道:“把八个人质还给我,咱们好来好去。” 他以为来人是林白衣,忘了自报名号。两位老前辈更不知是他,以为是血花会前来索人,不由火起。 双方都在火头上,北丐打狗棍劈面点到,喝道:“你好大的狗胆……” “啪!”将打狗棍封出偏门,“飞星逐目”闪电似的排空探入。 北丐一怔,火速侧闪,一棍扫向他的腰胁。 他不加理睬,一剑拂出。 “啪!”棍击中他的腰胁,凶猛的劲道将他震飘八尺,北丐这一棍好沉重。 “刷!”同一瞬间,剑拂过北丐的顶门,发结应剑而飞。 要不是北丐艺业臻化境,百忙中挫身避招,这一剑必可将头削下。 北丐大骇,倒退丈外骇然叫:“你禁得起我一棍……” 话未完,崔长春剑已怒啸着扑到,剑化长虹,风雷俱发,以排山倒海的声势袭到。 “啪啪啪!”北丐连封三剑,再一记“庄家打狗”,劈在崔长春的左肩上。威震江湖的一代侠丐,果然了得。 可是崔长春有金甲护身,除了头部与手脚,根本不在乎打击,但沉重的打击力仍有余威,肩中棍人向下一挫,剑乘势楔入花老子的下盘,剑尖刺入右大腿外侧。 “哎……”北丐惊叫,飞退丈外几乎摔倒。 崔长春飞扑而上,身剑合一追击。 一手遮天大惊,冲上叫:“老夫挡下了。” 剑攻崔长春的左腿,攻其所必救。 崔长春扭身一剑急封,“铮”‘声火星飞溅。 糟!头晕、目眩、腹痛…… “噗!”胸口挨了’一剑。 他退了两步,浑身发僵。 “噗噗!”腰腹又中两剑。 他又退了二步,浑身发抖。 一手遮天大骇,竟呆住了,脱口叫:“咦!这人……” 他一晃,吃力地举剑。 林白衣兄妹飞掠而来。 一手遮天急进,一剑刺出。 “住手,他是崔大哥。”小玫云狂叫。 “噗!”剑已着体,刺在心坎要害上。 “天哪!”紫云仙子狂叫,电射而至。 他退了两步,神智一清,痛苦消失了。一声怒吼,一剑猛挥,全力一击。 一手遮天的剑崩碎了,人被震飞丈外。 “你们得死!”他怒吼,一剑向掠到的紫云仙子攻去,势如电耀霆击。 紫云仙子大骇,在剑尖前斜掠丈外。 小攻云奔到,狂叫道:“崔大哥,请你住手。” 他一震,停止追袭,黑夜中看不真切,问:“你是谁?” “我是林……我是你在真定所救的红衣小女孩。” “你……哦!你是那位红衣小姑娘……” 林白衣上前行礼,笑道:“崔兄,别来无恙。” 他一咬牙,说:“把人质给我,恩怨两消。” “你……” “那位姓吴的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一句话,给你,到里面一叙……咦!你怎么啦?” 痛苦的浪潮又光临,这次来势汹汹,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摇摇欲倒,钢牙挫得咯吱吱怪响。 小玫云惨叫:“他曾被祝爷爷刺中心坎,天哪……” 他大叫一声,向前一裁。 紫云仙子手急眼快,一把抱住了他,尖叫道:“神灵庇佑,快救他。” 一手遮天满头大汗地说:“剑不曾刺入,他……” 远处两黑影飞掠而来,跳过院墙。 小攻云厉叫:“我要杀他们……” 龙萧客在前,大叫道:“快去捉百灵阎婆,崔兄弟中毒,抓不到那老虔婆,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 “你是谁?”林白衣截出问。 “龙萧客。” 蝎娘子急叫:“我是蝎娘子,崔兄弟的好朋友。快,我们去捉百灵阎婆。” 远处院墙角的墙头,传来吴老太大的怪笑,笑完说:“老娘已将解药丢了,抓到我也没有用。快替他准备后事,再见了。” 众人同时扑出,但相距在六七丈外,迫上墙头,老虔婆已形影俱消。 蝎娘子急急转回,叫;“老虔婆的孙女彩蝶吴翠英,化名吴娟,现在你们手中,也许她有解药。快!到里面安顿。” 紫云仙子抱着崔长春,哭泣着叫:“崔爷,崔爷……” 崔长春已痛得魂游太虚,浑身在抽搐,发僵,神智昏迷,已不知人间何世。 七手八脚将人安顿在内房,笑判官已将吴娟提出,往床前一丢,玫云咬牙切齿珠泪滚滚,一把拉住吴娟的头发,’厉叫道:“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要活剥了你。” 吴娟看到崔长春,便明白了大半,冷笑道:“要什么解药?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攻云急疯了心,一把揪住了吴娟的耳朵作势下撕。 正替崔长春服食护心保命丹的林白衣急叫道:“小妹不可冲动。” 小玫云只好放手、林白衣放下崔长春走近,柔声说:“吴姑娘,你真名是彩蝶吴翠英。请教,崔长春与你有何仇恨?” “没有,人各为主,怪我不得。”吴娟冷冷地说。 蝎娘子便将崔长音与百灵婆结交的经过说了,最后进:“显然这是三妖道安下的毒计,崔兄弟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她们是救命恩人呢。” 小攻云怒火焚心,又待动手揍人。 紫云仙子坐在床上,抱着崔长春哀哀哭泣。 衣阻止小妹行凶,向吴娟和气地说:“吴姑娘,人心是肉做的。人各为其主。话是不错,问题是崔老弟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已骗得他替你们卖命,为何还放他不过?你瞧;他听说你落入血花会手中,便形如疯狂赶来相救,大开杀戒把赵曲镇闹了个天翻地覆,连朋友都不肯相认,这份情义,难道你就能无动于衷?” 吴娟沉吟片刻,说:“他返回的事,我不知道详情,与我无关。” 紫云仙子放下崔长春,狂怒地跳下床,铁青着脸,卷起衣袖说:“诸位请出房回避。” “你要做什么?”林白衣惊问。 她银牙一咬,恨声说:“哥哥,对付这种没有心肝的人,好话说尽也是枉然,我要好好侍候她。” 蝎娘子狂笑,带泪说:“对,我帮忙。我与三妖道恨重如山,与崔兄弟情同骨肉,由我蝎娘子下手,我不信这淫贱货是铁打铜浇的人。请男士们回避。” 吴娟心胆俱裂,狂叫道:“不!不!饶我!饶我……” “拿解药来,饶你。”小玫云叫。 “天!解药在我奶奶身上,我怎知道?”吴娟哭叫。 众人心中一凉,呆如木鸡。 床上的崔长春大叫一声,一蹦而起重又昏厥。 第22章 二二 蝎娘子与紫云仙子在套取吴娟的口供,迫取解药。可是,吴娟却毫无办法。 床上,崔长春却大叫一声,痛昏了。 小妹妹玫云心中一急,凶狠地抓起了吴娟叫:“你这恶毒的贼女人,看我敢不敢活剥了你?” 蝎娘子伸手急拦,凤目一转,说:“小妹妹,不必急躁,我有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玫云满怀希冀地问。 “俗语说,虎毒不食儿。老虔婆再阴狠,有吴娟在咱们手中,她岂能无所顾忌?” “你的意思……” “咱们把吴娟吊在外面,老虔婆必定会前来谈条件的。”蝎娘子颇有把握地说。 在床前替崔长春推拿的林白衣苦笑道:“老虔婆如果有所顾忌,便不会露出狰狞面目了,她明知吴娟在咱们手中,仍然不顾一切放手胡为,这一着她该已事先有所提防,咱们必定枉费心机。” 吴娟哭丧着脸说:“我奶奶从不关心我的死活,她不会用解药来交换我的。” 蝎娘子冷笑道:“看来,你是死定了。” 吴娟反而镇定下来了,说:“落在你们白道英雄手中,你们还能把我怎样?” 蝎娘子发出一阵阴笑,笑得吴娟头皮发紧,笑完说:“不错,林家兄妹是侠义门人,他们不会把你怎样。但你却忘了,我蝎娘子可不是白道英雄,而是凶名昭着,毒如蛇蝎的江湖凶魔。” “你……”吴娟变色叫。 “我就能好好治你。”蝎娘子阴笑着说。 “你……林白衣不会将我交给你……” 林白衣接口道:“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兄妹不干预你们银洞山夺宝的风波。” “你……你不能……”吴娟骇然叫。 “我为何不能?呵呵!”林白衣大笑着说。 吴娟脸色死灰,冷汗直流,绝望地说:“崔爷的毒,十二个时辰内死不了,你们请等一晚,也许明日我奶奶会来与你们谈条件的。” 林白衣点点头,向蝎娘子说:“也好,且等她一晚,明晨老虔婆如果不来,这婆娘便交给你处治。” 蝎娘子苦笑道:“可是……崔兄弟……” 林白衣颇为镇静地说:“既然十二个时辰内不致于毒发而死,我相信崔兄定可渡过难关,我已给他服下了一颗保命金丹,保住心脉该无困难。” “目下我们怎办?”玫云焦灼地问。 林白衣沉声道:“今晚,咱们四出搜索老虔婆的下落,仇姑娘与小妹负责看管俘虏并照料崔兄弟,不可大意。” 当晚,高手齐出。 龙箫客出镇向北走,他猜想老虔婆不会逃得太远。 同一期间,北面十余里的小集三槐店,群魔毕集,在集北的大树将军庙中聚会。 元都观三子带了九名重要爪牙,在此共商对策。他们早先竟然不知血花会丢失了俘虏,直至吴大嫂返报之后,方发觉事态严重,不得不会商应变良策。 玉峰子以足智多谋见称,心情颇为沉重地说:“如果林家的人牵涉在内,这件事便棘手了,不知诸位有何高见?请出大家商量商量。” 一名鹰钩鼻中年人冷冷一笑道:“愚意认为,这件事已没有商量的必要。” “理由安在?”老道问。 “咱们直接向林家要人。”鹰钩鼻中年人说。 “咱们凭什么向林家讨人?” “凭咱们山西群雄的实力。”鹰钩鼻中年人傲然地说,桀傲之气外露。 玉峰子猛摇头,苦笑道:“咱们对付血花会,已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再树强敌,自掘坟墓。” 一名虬须大汉接口道:“难道咱们就罢了不成?” 玉峰子转向玉虚子问:“师兄意下如何?尚请权衡利害。” 玉虚子神色阴沉,阴森森地反问:“师弟有何打算,何不说来听听?” 玉峰子大概早就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说:“目下,咱们势成骑虎,放下不能,但却又不便向任何一方索人,索也毫无结果。反之,血花会与林家冲突,对咱们来说,渔人得利,可说天赐其便……” “可是,咱们的八个人,总不能置之不理吧?”一名五短身材的人悻悻地问。 玉峰子阴阴一笑,说:“当然咱们不能置之不理,但情势不许,由咱们不得,咱们只能等侯他们火拼之后,再伺机救人。” “可是……” “人质落在人家的手中,事实上要比血花会手中安全得多。” “咱们只能等?” “是的,只能等。老实说,咱们唯一的强敌,不是血花会,也不是林家的人。” “你是说……” “唯一的强敌,是黑衫客崔长春。” 五虚子冷笑道:“师弟,崔长春已毒发垂死,而且落在林家人的手中,活的希望也不大。” 玉峰子却不以为然,阴森森地说:“吴大嫂的穿肠毒药,短期间死不了,尤其是禁受得起疼痛折磨的人,更是效力大减。上次已证明崔小辈不怕疼痛,这次岂能不问?” “师弟,你言中有物……” “对,我是说,问题仍然出在吴大嫂身上。” “你的意思……” “吴姑娘目下是人质之一,万一吴大嫂动了骨肉亲情,会不会以解药交换人质呢?” “这……” “崔长春如果不死,咱们……” “哎呀!”玉虚子惊叫。 玉峰子却冷然一笑道:“因此,崔小辈必须死。不然,咱们将有不少弟兄枉送性命,元都观也可能被毁于一旦。” “对!他必须死。”玉虚子沉声说。 玉峰子又是阴阴一笑,说:“因此!咱们必须将人质的事置之脑后。” “我反对。”五短身材的人大声说。 玉峰子狠狠地死盯着对方,阴森森地问:“你又有何高见?去向林家抢人?以卵击石,智者不为,你敢不敢去?” “这……” “去向血花会索人?咱们并未将崔小辈交到他们手中,凭什么索回人质?他们会答应?少做梦。” 一名瘦如竹竿的人大声道:“这件事比青天白日还要明白,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咱们在浪费口舌。” 玉峰子阴笑着问:“依你之见,又待如何?” “咱们双方皆不招惹,对不对?” “对。” “而且,崔小辈是咱们唯一的心腹大患。” “对。” “因此,崔小辈必须死。” “对。” “因此,为防患于未然,吴大嫂必须远离她的孙女。也就是说,她必须走得远远的。” “可是,她能走,也能回来。”玉峰子接口。 众人一怔,你看我我看你发楞。 瘦竹竿哼了一声,沉声道:“咱们来问问。吴大嫂在,咱们元都观群豪将云散风消。吴大嫂不在,咱们可以坐收渔利,可以独霸山西。说吧,谁要吴大嫂?” 桀傲的鹰钩鼻中年人转目他顾,毫无表示。 前反对的五短身材的人,低下了头避免回答。 久久,无人发表意见。 一名尖嘴缩腮的人站起说:“现在,兄弟去料理吴大嫂的事。” “怎办?”玉峰子阴森森地问。 “把她送走。” “送到何处?” “送她回老家。” 玉峰子扫视了众人一眼,问:“有谁反对吗?” 五短身材的人叹口气说:“咱们未免太狠了些。”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玉峰子问。 “没有。” 玉峰子向尖嘴缩腮的人挥手说:“好吧,你去,干净利落,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好,兄弟小心就是,保证误不了事。” 赵曲镇只有二三百户人家、镇外全是田野。只须一个时辰,便可搜完全镇的可疑所在。 屋内,蝎娘子与玫云提心吊胆,留意崔长春的变化。他似乎一直就昏迷不醒,躺在床上象个死人。 屋外,只有一手遮天戒备,其他的人皆外出搜索。广大的宅院静悄悄阴森森地,委实难以照顾周全。 一手遮天伏在后院的一株大树下,算定如果有人入侵,必定不走大门走后院,决难逃过他的监视。 黑影一晃,一个人影鬼魅似地出现在不远处的花丛旁,向下一伏。 一手遮天暗中留了神,暗骂道:“好家伙!你如果是老虔婆,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该死的东西。” 接着,又飘来两个黑影,在前一个黑影旁伏下了。 先到的黑影长身而起,向大树下窜来,轻灵敏捷,身子不凡。 “好啊!你们来的人真不少。”一手遮天暗叫。 他想暂且回避,但已来不及了,黑影疾射而至,势难避免碰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脱手打出一枚小石,人却蹲伏不动。 黑影虽怀有戒心,可是黑夜中敌明我暗,不见树下有何异状,不可能发现小小的石块,“噗”一声轻响,胸口鸠尾重穴被击中,劲道直撼心脉,立即昏厥。 冲势仍急,疾撞而至。 一手遮天长身而起,伸手将人接住,轻灵地向下放,仍在一旁潜伏,等候另两名黑影跟来送死。 他料错,另两名黑影并不跟来,却弹指三下打出询问的信号。 他如果想将人引来,必须回复信号。可是,他不知回复的信号为何。 正迟疑问,两黑影猛地向外飞纵而走。 他暴起紧迫,叫道:“朋友,不要同伴了吗?” 两黑影再次折向,飞跃退走。 “哈哈!走得了吗?”他叫,跟踪便追。 两黑影的轻功火候颇纯,一跃两丈余,快如星跳丸掷,三五起落,便接近后园的园墙下。 他相距四五丈,心中大急,大喝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五六颗小石,疾射墙头,阻止对方越墙而逃。 又料错了,两黑影并末越墙而走,反而左右一分,向下一伏。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经验丰富,见对方不向上跳而左右分伏,便知有警,急速飞掠的身形突然止住,向下伏倒。 暗器破风声刺耳,最少也有三枚可破内家气功的霸道暗器,从顶门上空一掠而过,危机间不容发,好险。 他飞跃而起,怪叫道:“有多少破铜烂铁,全掏出来吧!我姓祝的来了。” 墙根下幽灵似的出现一个人影,身材甚矮,黑衣黑脸膛,暗淡的星光下,象是一个黑娃娃,头上结了根冲天辫,手中握了一只光闪闪的金环。 一手遮天见多识广,大吃一惊,急速前跃的去势一缓,斜飘丈外叫:“黑孩儿,你还没死?” 黑孩儿一声怪笑,轻摇金环欺近说:“咱们是活冤家死对头,我死了你就可以安逸啦!一手遮天姓祝的,太爷料想到你会替林家的小畜生卖命,所以赶来找你。” 一手遮天显然对黑孩儿颇怀戒心,徐徐撤下极少亮出的长剑,冷冷地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天你来了,也好,咱们多年前的旧债,可以一并结算了。” “对,连本带利一起算。”黑孩儿阴森森地说。 “那是当然……站住!” 原来,另两名黑影正悄然离开,因此一手遮天急忙喝阻。 “你鬼叫什么?”黑孩儿问。 一手遮天冷哼一声道:“你那两位朋友,叫他等一等,等咱们结算旧债之后,再定去留。” “哼!他们不听你的。” “不听也得听。他们是元都观的爪牙吗?” “哈哈哈哈……”黑孩儿狂笑。 “你笑什么?”一手遮天问。 “笑你,笑你有眼无珠。哼!元都观凭那几个不成气候的角色,也配请我黑孩儿卖命?” “哦!在下倒是小看了你呢。那么,这两个小辈,是血花会的人了。” “不错。” “哦!你何时投入血花会的?以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邪魔外道来说,做刺客不是有辱你的身份吗?” “他们请太爷来助拳,太爷岂是做刺客的人?哼!你昏了头。”黑孩儿悻悻地说。 “原来你是助血花会来夺人质的,失敬失敬。来吧,咱们不能光说不练,上啦!” 黑孩儿举手一挥,一声冷笑,挥环疾冲而上。 这瞬间,血花会的两名爪牙左右一分,分头飞掠,向宅院扑去。 一手遮天刚要迎上黑孩儿递剑,心中一惊,突然折向猛扑向左掠走的黑影,吼道:“站住!不许……” 黑孩儿从斜刺里截出,金环呼啸,砸向一手遮天的有后肩,叫:“你给我留下老命……” “铮!”剑环相触,爆出一串火花。一手遮天如果想追人,必被金环所击中,黑孩儿来势奇疾,因此他不得不扭身回头接招。 金环一转,奇快地反扫他的下盘。 他又是一惊,对方反应出奇地快,今晚讨不了好,赶忙剑,“月落星沉”,沉剑接招。 糟!环影一闪,一吞一吐,套住了他的剑猛掀。 “撒手!”黑孩儿叫。 势均力敌,怀与剑锁住了。 血花会的两个爪牙,已经消失在宅院内。 一手遮天心中一急,大喝一声,左掌疾拍而出。他手上的绝活练的是铁臂功,平时与人交手时不用兵刃,只用一手应敌,因此绰号叫一手遮天。 黑孩儿冷笑一声,人矮小出招灵活,上身一仰,一脚向一手遮天的下阴踢去。 黑夜交手极为凶险,近身相搏更是险象横生。双方都快,皆想将对方置于死地,这一招双方皆志在必得,招发即生死立判。 一手遮天一沉,“噗”一声响,拍在黑孩儿的胸口上,力道千钧。由于身形下俯,无意中避开下阴致命一击,但未能及时闪避,被黑孩儿一脚踢在小腹上。 “锵!”剑环同时坠地。 “恩……”一手遮天闷声叫,向下挫倒。 “噗!”黑孩儿仰面倒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扭曲着身躯挣命。 同一期间,内院中群魔四合。 后院一手遮天发现敌踪的同时,左右厢同时有人入侵。等到一手遮天的呼喝声传到,入侵人已经纷纷抢入院中。 蝎娘子与玫云在听到一手遮天的呼喝声时,便已熄去灯火,严加戒备候敌。 房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渐来渐近。 蝎娘子向玫云附耳道:“来了不少人,小心了。” 玫云心中不安,焦虑地说:“真糟,人来得太多,便不易照料崔大哥了。真要命,偏偏为了找老虔婆,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仇大姐,你猜来的是什么人?” “可能是元都观妖道们派来的爪牙。” “老虔婆会不会来?” “但愿她能来。小心,有人接近了房门。记住,不可慈悲。” “小妹理会得。” 脚步声从左右传来,左面廊下的人突然向右面接近的人低声道:“咦!怎么宅内不见有人?” 右面来的人说:“确是怪,怎么搜了好半天不见人影?难道说,林家几个小辈用金蝉脱壳计,溜走了不成?” “不会的,咱们再搜。咦!这里有座门,进去看看,好象是房间呢。” “本来就是房间,而且可能是囚禁人质的地方呢,我先探进。” 有人在熟练地撬门,另一些人在撬窗。 “门上了里闩,里面有人。”一个撬门的人说。 “进去再说。”另一人说。 “砰”一声大震,门被撞开了。显然这些人并不想潜入,而是硬闯,有所恃而来,要与林家的人公然叫阵。 蝎娘子一声不吭,抖手就是两枚梅花针。 黑影直撞而入,冲势甚猛。 躲在门旁的玫云,不知撞入的人挨了梅花针,玉掌一挥,“噗”一声正中黑影的后颈。 “砰!”黑影倒下了,声息全无。 蝎娘子疾冲而出,劈面撞上另一名刚欲抢入欲亮火折子的黑影,剑出似穿鱼,一剑贯入黑影的胸口,剑尖直透背心。 快,先下手为强。她人如怒豹,左手发射梅花针,右手剑幻干道电虹,冲入四名黑影之中。 “铮铮!”剑鸣震耳,火星飞溅。 “啊……”惨叫声刺耳,倒了两名黑影。 同一瞬间,玫云猛扑小窗。小窗已被撬开,两个黑影正跳窗而入。 侵入内室的人,并非主脑人物,艺业有限,怎禁得起两个母大虫的一阵疯狂搏杀?黑暗中两人各守一方,来人是敌非友,不需顾忌,见一个杀一个。只片刻间,从房内杀出房外,八名黑影只剩下两个了。 死剩的两名黑影逃出天井,一个黑影大叫:“正主儿在此,快来……” 屋顶飘落两名黑影,啸声如雷,领先跳下的人抡起开山大斧,“铮”一声震开玫云的一剑,来一记“吴刚伐桂”,反击她的小蛮腰。两人斗上了,斧沉力猛,招发如暴雨狂风,玫云如不是身法灵活,前几招便得伤在对方斧下,这位仁兄委实高明。 蝎娘子也和另一名飘下的黑影对上了,双方势均力敌,在天井中展开了空前激烈的恶斗。接着,啸哨声震耳,四面八方的人皆往此地集中,接二连三跳下了六七名高手,两人立刻陷入重围。 正危急间,屋上一声惨叫,掉下一个黑影。 白影如流星飞坠,林白衣赶回来了。 裙抉飘飘,紫云仙子从另一间屋顶飞掠而来,刚上了瓦面,檐角一声虎吼,黑影截出,剑发“飞星逐日”身剑合一扑到。 紫云仙子纤足一挑,冷哼一声,一片青瓦向对方飞去,身形一闪,疾冲而入,一剑疾射对方的右胁。黑影骤不及防,“啪”一声震碎飞来的瓦片,却躲不开紫云仙子的一剑,惨叫一声,摔倒骨碌碌向下滚。 接着,三名黑影三方齐聚,三剑汇合,疯狂地围攻紫云仙子,一场好杀。 右厢屋顶黑影如飞而来,怪笑声震耳欲聋,叫声传到:“好啊!我老要饭的北丐刚离开不久,便有人前来讨野火,免息子们,来得好!” 围攻紫云仙子的一个黑影大惊,骇然叫:“北丐老狗也在,危险。风紧,扯活!” 接着是一长两短三声怪啸,入侵的人纷纷撤走。 发令撤走的人向北飞掠,跳落后院如飞而遁。紫云仙子衔尾穷追,娇喝道:“站住!你走得了?” 黑影冷哼一声,向一丛花树下一窜。 树下恰好伏着一个人,伸手一勾,便抓住黑影的右足胫,喝声“滚!” 黑影飞翻而退,恰好向紫云仙子撞去。 她向下一挫,扭身就是一脚,“噗”一声扫在黑影的腰脊上。 “哎……”黑影络于狂叫出声,砰然摔倒。 紫云仙子赶上,长剑一挥,“叭”一声剑身抽在黑影的后脑上,黑影立即昏厥。 树下的人闪出,急问:“林姑娘,怎么一回事?” 是龙箫客朱英,姑娘迅速将黑影提起,说:“血花会大举前来拿人,被北丐老前辈报名号吓走了。朱爷,老虔婆有消息吗?” 龙箫客走近,将俘虏接过,苦笑道;“有是有,可是……血花会今晚主要是想夺俘虏,重要人物不在此而在元都观,元都观的首脑人物已经倾巢外出,血花会今晚必定两头落空。今晚他们来的人甚多,可惜不是首脑,被北丐吓退,理所当然。走吧,里面怎样了?” “他们不曾侵入内室,也未能进入地窟夺俘。” “那就好……” “朱爷,那老虔婆……”紫云仙子抢着问。 “唉!进去再说。” “不,朱爷……” “姑娘……” “怎么了?” 龙箫客不住摇头,长叹一声道:“在下于镇北六七里的路旁小村中,找到了老虔婆,她与四名元都观的爪牙在内藏身。” “谢天谢地,咱们快去把她捉来。”紫云仙子雀跃地叫。 “不用去了。”龙箫客摇头说。 “怎么?她跑了?” “没有,她……” “那……” “在下去晚了一步。” “怎么?” “她死了,是中毒死的,五个人全死在桌旁,酒菜内余毒仍在,不知是谁下的毒手。在下赶到时,尸体尚温,七窍流血,死状甚惨。下毒的人走得匆忙,可惜不知是谁。” “老天!”紫云仙子绝望地叫。 “崔兄弟腹内余毒,咱们得另找高明了。走!”龙箫客叹息着说。 两人刚跳落天井,里面已乱成一团,玫云的尖叫声惊天动地:“去!去找血花会,把他们杀光,……” “小妹,冷静些。”林白衣高声阻止。 紫云仙子心中一紧,向里抢,急叫:“小妹,怎么啦?” 玫云泪痕满面,尖声叫:“崔大哥被血花会的人掳走了,天哪!我该死,我不该出去的。我要杀光他们,我要……” 紫云仙子心中一凉,花容变色跌脚叫道:“完了,老虔婆暴死,解药无望已是不幸,再被血花会的人掳去,真是祸不单行。” 崔长春失了踪,床头上挂着原属于崔长春的沙棠木剑也不见了。 后房的地窟门口,倒了两具胸襟上绣了血花会图案的尸体,地窟门并未被人启开。 蝎娘子心中大痛,凄厉地说:“崔兄弟只有十个时辰的寿命,毒发期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他。” 龙箫客将老虔婆已被毒死的事说了,最后惨然道:“即使找到他,咱们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替他送终。再说,他随时皆可能痛死,咱们……” 蝎娘子厉声道:“不管怎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必须为朋友尽一番心力。” “你说……” “我知道血花会的虚实,你们要不要去?” 玫云大叫:“仇大姐,带我去。” “要去的,快准备上路,咱们要立即动身。”紫云仙子恨恨地说。 龙箫客吁出一口长气,说:“在下义不容辞,算我一份。” 北丐背了一手遮天抢入,叫道:“世玉贤侄,快取金丹来救老祝,他小腹受伤甚重,但死不了。” 因此一来,耽搁了不少时刻。等他们动身启程时,已经是四更未正之间了。 他们只带了一名血花会的俘虏同行,披星戴月南下解州,分为两队赶路,后一队负责截杀从府城南碇的血花会爪牙;前一队负责追赶可能带走崔长春的党羽,马不停蹄飞赶。 前面三十里左右,断羽而归的血花会二十余名刺客,正飞骑南下。但他们只带了元都观的两名小贼俘,其中并无崔长春。 崔长春正在北上途中,走的是相反方向。 当血花会的人被两位姑娘挡在天井中时,他已经得林白衣金丹之助,腹痛停止人即清醒。金丹提起了他潜藏的精力,虽则仍嫌软弱,但已可行动自如。 不久,有人侵入房内,冲入内房开始亮火折子找地窟,却忽略了侧房静静在床上养神的他。 他终于强敌真力,悄然下床,取了床头上所挂的沙棠木剑。这把剑,是在真定府失落在紫云仙子手中的,紫云姑娘已决定物归原主,挂在他的床头。 这把神奇的沙棠木剑,奇在份量轻,而又有剑的长处,发劲一击却重逾干钧,而持剑的人毫不感到沉重,而且不怕被对方的兵刃所伤损。由于份量轻,因此宜于久斗,轻则可运用自如,出招快速可抢制机先。有此神剑在手,剑术名家不啻如虎添翼。 他悄然接近两个黑衣人身后,大喝一声,木剑一样,招发“分花拂柳”,正在撬动地窟门的两个黑衣人,毫无闪避的机会,背心要害各挨一剑,应剑而倒。他启开后门,幽灵似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为免毒发身死他必须搁下身外事,千紧万紧,性命要紧,保不了命,一切皆是枉然。目下,唯一能救他的人,该是那位风尘怪杰长春老人。 他在镇外的农舍中,偷了一匹坐骑,向背疾驰,要赶到龙角山去找长春老人救命。 当天入暮时分,他赶到昔日与蝎娘子养伤的荒野小茅屋,坐骑已经不支,总算被他赶到了。 怪,一整天,腹痛并未猛烈地发作,仅有几次小隐痛出现,大概是被林家的灵药保命金丹压下去了。 好不容易赶到了地头,却又令他忧虑不安。上次与蝎娘子在此治伤,长春老人并未露面,仅暗中送来一些丹药,来无影去无踪。这次重临旧地,谁知道长春老人是否仍在此地?如果不来,他又该到何处去找? 时辰不多,他不能久待。可是,不等又如何?除了在此等奇迹出现之外,他毫无办法。 茅屋情景依旧,似乎自从他与蝎娘子离开之后,便不曾有人光临,屋内的锅灶床桌,仍然保持他离去时的光景,毫无移动过的痕迹。 他认了命,定下心神等候,往床上一躺,盯着桌上光线微弱的菜油灯发呆,思潮起伏,感到烦躁不安。 他想到:林家兄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那位嫉恶如仇的紫云仙子,态度的转变令他心中稍安,一剑之仇,该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屋外虫声四起,夜深了。 腹中隐痛光临,这次要比白天的来势要严重些,发作至他已可忍受的地步,以后不再加重。 荒山野岭中的无人小茅屋,凄清的光景可想而知,如不是腹痛困扰着他,必定令他油然兴起寂灭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中,突觉门外方向虫声倏止。 接着,心潮汹涌,一阵心悸,令他汗毛直。 一阵阴风着体,他机伶伶打一冷战,惊然转首向外望。柴门未掩,外面黑沉沉,一无所见。 “嘿嘿嘿……”后面突然传来一阵不象人声的怪笑,令他浑身绽起鸡皮疙瘩。 他悚然扭头,大吃一惊。 通向厨房的走道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发长及膝,已泛灰白,掩住了脸面,大袖及踝,白布裙委地,全身皆被发和衣裙所掩,但却可从发隙中,看到发内那双锐利怪眼,所映着灯火所反映出来的阴森光芒,令人心胆俱寒。 白衣女鬼屹立不动,象个僵尸。但他知道,女鬼正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 他打一冷战,缓缓挺起上身,一手抓住枕下的连鞘沙棠木剑,冷然盯视着女鬼。 要说心中不怕,那是欺人之谈,但他仍然能控制自己的灵智,并未大惊小怪。 脚挪下床了,套入靴统了。一切显得沉静,他强制自己的心跳,以意志力控制手脚不抖不颤。 穿好快靴,他的心定下来了。有靴在脚,进攻可退可逃,他象吃了一颗定心九。 他站起了,站在床前强捺心头恐怖,说:“夫人,不要吓我。” 女鬼屹立不动,以怪异的、毫不带人气的怪声问:“你怕鬼吗?” “不怕。”他沉静地说。对方开口了,好现象,令他胆气一壮。 “怕神么?”女鬼再问。 “鬼都不怕,为何怕神?”他理直气壮地答。 “为何不怕?”女鬼追问。 “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不惊就是不怕。”他朗声答。 “你做了多少亏心事,还说不怕?” “在下坏事确是做了不少,但亏心却又未必。” “你是个贼,还不亏心?” “盗亦有道。在下专劫为富不仁的人,何谓亏心?” “哼!强辩。” “这是实情。”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还不报,时辰未到。你,时辰到了。” “好吧,在下认命。你是说,我将毒发而亡?” “哦?就算是吧。” 他丢下剑,往床上一躺,万念俱灰地说:“好吧,你等着好了。” “什么时候了?”女鬼问。 “大概快三更了。” “本使者已等不及了。” “你是说……” “本使者要提前勾你的魂。” “如何勾法?” “把你扼死。” 他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行,要死我自己死。” “你敢反抗本使者?” 他重新抓起剑,冷笑道:“为何不敢?” “你能与鬼对抗?” “能不能无关宏旨,在下只求尽其在我。在下已经说过不怕鬼神,当然敢和你对抗。在下如果失败了,死了仍可做鬼,而你如果失败了,岂不是连鬼神都做不成了吗?所以我不怕你。” 门口人影倏现,长春老人踱入叫:“老婆子,不要与他胡缠了。这小于牙尖嘴利,狡猾刁猾,可恶透顶,你说他不赢的。” 女鬼一声轻笑,回复人声说:“说真的,他的胆气确是可嘉。” 说完,举手分开垂面的长发拨至身后,现出慈眉善目,脸色依然红润的老脸,不是鬼,而是个年届古稀的和善老太婆。 崔长春一跃下床,拜倒在长春老人脚前,说:“晚辈崔长春,叩谢老前辈救命大德。” 长春老人不加理睬,冷冷地说:“滚!你又来干什么?” “再来求老前辈成全。” “成全你什么?” “求老前辈再施妙手。”他俯伏答。 长春老人背着手,抬头仰望屋顶,冷笑道:“哼!你打的算盘够如意。” “老前辈……” “休想。” “老前……” “快滚!” 他心中一凉,知道无可挽回,四拜而起,说:“晚辈为上次救命之恩而致谢。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拾起沙棠木剑,大踏步向外走。 “站住!”长春老人叫。 “老前辈有何吩咐?”他止步回身问。 “你这厮贼骨头……” “老前辈,在下已谢过昔日恩情,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不能受屈辱,请不要骂人。”他神色凛然地说。 “骂你又怎样?” “晚辈只好不听你的”他说,急步便走。 “站住!” 他向外一窜。微风飒然,白衣老太婆一闪而过,劈面拦住了,向他咧嘴一笑。 他拔剑出鞘,准备硬闯。 “咦!你这把剑从何而来?”白衣老太婆惊问。 “那是孤魂孙秀老前辈的遗物。”他正色答。 “哦!他传给你的?” “不,在下掩埋了他……” “什么?你杀了他?”白衣老太婆变色问。 “不!”他将孤魂孙秀收尸的前因后果说了。 白衣老太婆脸色冷厉,咬牙切齿地叫:“该死的贱人,你怎能如此待他?” 崔长春大惊,斜飘丈外叫:“晚辈情至义尽,你……” “我不是说你。” “你……” “我说的是郝芸仙那贱人。” 崔长春吁出一口长气,心中一宽,说:“他们四十载情仇,不关晚辈的事。” “你知道那贱人在何处?”白衣老太婆问。 “不知道。据在下猜想,她可能从此隐世不出了。” “哼!我会找到她的,我要剜出她的心肝来。” “你……” “我,白衣龙女孙兰,孙秀是我的兄长。” 崔长春苦笑一声,将剑递过说:“老前辈,男女双方的情与恨,第三者不过问也罢。既然你是孙老前辈的亲人,这把剑你就收下吧。” 长春老人走近,劝道:“老太婆,算了吧,令兄与郝芸仙为情所困,他们双方皆苦了四十年。当年那件事很难断定谁是谁非,让他们了结苦因苦果,也是一大解脱,你隐世二十年,又何苦卷入这段牵缠情孽之中?老实说,当年要不是你向令兄透露出郝芸仙已有心上人的消息,令兄也不至于逃婚远走,作了四十载孤魂。可知人如果任性而为……” “你要怪我?”白衣龙女沉声问。 长春老人苦笑道:“我怎能怪你?他们双方情孽牵缠,你我到底是局外人,谁真正知道他们之间的隐情呢?” 白衣龙女吁出一口长气,说:“但愿那贱人藏得好好的,不然我决不饶她。” 崔长春将剑递近,说:“剑你收下吧,在下要走了。” 白衣龙女不接剑,说:“你替家兄善后,剑送给你吧。” “晚辈已不久人世,剑留在身旁……” “你的来意……” “晚辈身中奇毒,想拜求长春老前辈妙手起死回生,只怕长春老前辈只能治病而不能治毒,晚辈白跑一趟了。”他机警地说。 果然激怒了长春老人,大叫道:“放屁!谁说我长春老人治不了毒?” 白衣龙女笑道:“老头子,你何不试试?” “见鬼!还用得着试?小混蛋,你给我滚进去。”长春老人怪叫。 “晚辈……” “少废话!老夫替你拔毒……” “老前辈怎知道晚辈所中的毒可以救治……” “闭上你的狗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鸩毒、牵机、鹤顶、孔雀胆四大奇毒,在未封喉前老夫皆可救治。” “这……” “但治好你之后,老夫有条件。” “老前辈请提出……” “那就是你得从此改邪归正,洗手不做贼。” “这……” “你敢不答应?” “晚辈答应了。”他拍拍胸膛说。 “好,你给我滚进去。” 正应了一句话:请将不如激将。崔长春福至心灵,在重要关头,猛想起与长春老人打交道的情景,以老人好强、古怪、喜怒无常、固执的种种个性,乞怜哀求不会有多大作用,便改变心念用上了激将法,果然侥幸成功了。 其实,长春老人对他早有好感,不然上次岂会让他在此养伤避灾?即使他不用激将法,老人也会替他治毒的,他却自以为得计呢! 长春老人问清他的症状,并知道他服了林家的保命金丹,只给了他三颗又苦又涩的丹丸和一包药散,服下后不到半盏茶工夫,便泻出了一大堆污秽,出了一身臭汗,药到毒除。 不等他有所表示,长春老人即毫不客气地赶他走路。临行,白衣龙女向他说:“小伙子,日后你如果碰上薄命花郝芸仙,告诉她,孤魂孙秀并不是无主孤魂,他还有亲人在世?这笔账,早晚她要偿还。” “晚辈如果碰上她,必定将老前辈的话传到。”顺从地答。 长春老人也说:“小贼,我老人家如果查出你再假借劫富济贫的名义,做那下九流的可耻勾当,必定废了你。” 他呵呵笑,说:“老前辈但请放心,晚辈今后决不会做鸡鸣狗盗的勾当了,这世间,弄钱的方法多得很呢。” 长春老人一怔,游声道:“好小子,听你的口气,你……” “老前辈,晚辈已答应不做贼,因此,老前辈已没有废了晚辈的借口。” “你……” “呵呵!人,毕竟要过活的,要过活,一个江湖浪人,老前辈认为有多少出路?” “你不能正正当当赚钱糊口?” “老前辈认为可能吗?象晚辈这种人,一身侠骨,好管闲事,喜打抱不平,看不惯那些强梁豪霸的嘴脸,复又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 “呸!你少臭美。” “老前辈……” “古往今来,那些大奸大恶之徒,所行所事天人共愤,但他们都借你这种荒谬的大仁大义口吻胡作非为,谁又甘冒大不韪,公然承认自己是大奸大恶的人?” “世人的看法……” “哼!老夫不管世人的看法,而是以自己的心胸去衡量是非。你是红尘过客的门人,我就不许你在下九流中鬼混。” “是,老前辈,晚辈洗手不做贼,老前辈该满意了吧?世间比做贼好的行业多,并不是没有。” “你打算入何种行业谋生?”长春老人满意地问。 他呵呵一笑,说:“我只能告诉你,保证不偷不抢,这就够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果有人乖乖奉上金银财物,只要是合情合理,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小子,合情合理,但不合法,你……” “呵呵!要想取之合法,就不要做江湖人。老前辈,你要求过苛了。” 长春老人大怒,奔上叫:“你这油蒙了心的贼骨头,老夫要……” 崔长春拔腿便跑,大笑道:“哈哈!老前辈,肝火旺会伤身,何苦来哉?一切多谢,容图后报,后会有期。” “好小子,老夫会盯住你的。”长春老人止步叫。 “你来吧。” “老夫要等着你” “晚辈在水里相候。哈哈……” 一旁的白衣龙女笑道:“老头子,你该早些跟我习水性的。” 平阳府城中,昨晚共发生三处火警,元都观大半被焚毁。水利池旁的三妖道秘窟,成了瓦砾场。南关由妖道的爪牙开设的一座客店兼酒楼,也被焚毁一空。火场中,掘出二十余具尸体,这场空前猛烈的大火,令全城人心惶惶。 出西门乘渡船,渡过汾河,西不远是泊庄镇,镇北的另一座大镇叫刘村镇。这两座镇皆设了堡,堡各有自己的自卫武士,外地人最好识相,不要在镇中生事,不然必定灰头土脸。 泊庄镇,是元都观三子的势力范围,三妖道有几位门人,是泊庄镇颇有名气的痞棍。但他们与三妖道之间的师徒名份,对外并不公开,外界知者不多,这里,也就是三妖道设在城外的秘窟。 树大招风,三妖道老谋深算,狡兔三窟,早已作了安全的准备。 昨晚,他们齐集赵曲镇,图谋血花会,而血花会也在计算他们,除了分派一部份徒众扰林家兄妹,并妄图夺回失去的人质外,大举袭击元都观的各处秘窟,但却忽略了泊庄镇,讣了个空,只杀了三妖道的二三十名爪牙,劳而无功。 血花会犯了兵家大忌,腹背受敌,终于狼狈而遁,不得不撤回解州另作打算。 三妖道虽则损失不轻,但元气未损,当晚从赵曲镇撤回后,为免血花会再来寻仇,爪牙四散,只派了一些徒孙辈出面善后,妖道们则与一些首脑人物,匿居在泊庄镇共商对策。 未牌时分,一名老道离开被焚毁了的元都观大殿,命一些清理火场的工人,至后面静室搬开所有的家具,以安放一些幸存的神像,八个人离开了闹哄哄的火场。 接近静室,七个工人竞然平空多出一个。 后面这一排静室未被火神光顾,因此派有不少老道看守,严禁闲人接近,以防止一些趁火打劫的人偷窃财物。 老道并未回顾清数,带了工人穿越三重警卫,直入静室。 领先的一名工人随后跟入,扭头向其他的工人低叫:“你们等一等,听招呼再进来。”说完,顺手掩上室门。 老道仍未回顾,指手划脚地说:“先把这些椅桌杂物搬至内间,然后打扫干净……咦!你一个人?” 工人浑身灰土,脸上被灰盖上一层黑煤,不易看出本来面目,咧嘴一笑道:“一个人就够了,我听你的。” 老道怪眼一翻,骂道:“混蛋!你这是……” “啪!”工人打了他一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踉舱后退,几乎摔倒在壁根下。 他正想喊叫,已被工人的大手卡住咽喉,抵在壁上挣命。 工人并且抓住他的右手背,以擒拿术锁腕屈肘制实,凶狠地说:“老杂毛,你放明白些。” 老道痛得几乎咽气,眼凸、口张、脸红、脖粗,不住抽气,直至工人的手放松了些,方惊魂初定已过一口气来,惶然嘎声道:“你……你打……打得好……” 工人冷哼一声,说:“打得好,在下再打给你看看。” “不!不!你……你这是……” “在下已经表明态度,来听你的。” “你是……” “先问你,你要死要活?” “这……” “要死,在下扼住你的咽喉,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断气呜呼哀哉。要活……” “我……我要活,别……别扼……” “要活,很好,我要听你从实招来。” “你……你要我说……说什么?” “玉虚子为何不出面善后?说!” “你问这。……” “你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反问。” “这……” “说!” “三位仙长与……与玄鹤观主到……到元都观去……去了。” “哦!你是指洪洞县的元都观?” 府城的元都观,原称天庆观。自从洪洞的元都观三子成名之后,兼并了天庆观改名为元都观,作为称霸江湖的根据地。洪洞的元都观,目下是三妖道的另一穴窟。洪洞地方小不易引人注意,这座元都观是三妖道仗以成名的山门,但并未受到三妖道的重视。 工人冷笑一声,凶狠地说:“阁下,大概你活腻了,想归天啦!” “施主请……请手下留情……”老道急叫。 “手下留情?哼!你不吐实,怪我不得。” “贫道所说一字不……不假……” “混帐!在下从洪洞元都观来,那儿冷冷清清。” “这……路道便不……不知道了。” “好,你不知道就得死,在下去找另一个老道问口供。在下已经宰了四个不吐实的杂毛,多你一个冤死鬼,枉死城中并不因此而拥挤。” 说完,手上加了半分劲。 “住手!”老道嘎声狂叫,手略松,老道方惊悸地说:“我……我吐实……” “说,在下听着。” “他……他们在……在河西的泊……泊庄镇。”老道脸色灰败地说。 “他们在泊庄镇有何图谋?” “今早将三袋珍宝卖给西安来的银号东主,共卖了二十万两银子。他们在商量,用这笔银子请一些武林高手,与血花会算帐。” “哦!不错。” “你……你是血……血花会的?施主,贫道只……只是元都观的一……一个香火道……道人……” “哼!香火道人,你却知道三妖道的底细。” “这……” 老道的天灵盖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从此便成了白痴,坐倒在壁根下,象个活死人。 工人则向后房一窜,从观后走了。 二更天,夜行人出现在泊庄镇北的一座大宅旁,一身黑衣,象个无形质的幽灵,飘忽隐没奇快绝伦。 内堂中,松枝毕剥作响,火焰跳动,照亮了堂中每一角落。玄鹤观主与三妖道坐在上首,两侧分坐着十二名老少男女,全是三妖道的得力爪牙。 玉虚子的桌面,摆了十余张西安四大银号开出的银票,手上捧着一张名单,瞥了两侧众爪牙一眼,冷冷地说:“贫道决定以五万两银子,招请西安、洛阳、太原、凤翔四地的高手名宿,约期在潼关会合,一网打尽血花会的狗男女,除去心腹大患,诸位如不反对,贫道便念出所要邀请的人名,分配诸位携款分头前往邀请。” 玉峰子接口道:“师兄,你似乎忘了咱们的心腹大患,还有一个黑衫客崔长春呢。” 玉虚子冷笑道:“崔长春该已毒发而死了,他的乌骓马,咱们今早不是从赵曲拾回了吗?” “但……生见人死见尸……” “师弟,你在杞人忧天。如果他仍在人间……” 话未完,堂口突传来一声冷笑,有人说:“杂毛,你怎知在下不在人间?” 众人大骇,三妖道惊跳而起,不约而同脱口惊叫:“黑衫客崔长春……” 崔长春大踏步上堂,冷笑道:“你们还记得我崔长春,很好,很好……” 玉虚子心胆俱寒,恐惧地叫:“拦住他!拦……” 一个中年人大喝一声,将坐椅向崔长春掷去,同时拔剑出鞘,人化狂风,剑化龙腾,飞腾而上。 崔长春伸手接住木椅,一声长笑,向中年人猛砸。 中年人弄巧反拙,百忙中向侧一闪避椅子。 崔长春木椅一转乘势追击,椅势如山崩,“啪”一声扫在中年人的左肩上。 “哎……哟!”中年人狂叫,被击倒在地。 两名爪牙同时扑到,双刀破风而至。 沙棠木剑出路,但见剑影一闪,竟从刀光中穿越而过,人已到了台上。 “砰彭!”两名爪牙全倒了。 又到了两个爪牙,左右齐上。 木剑左右分张,人剑幻化一团黑雾,一旋即止。 两名爪牙惨嚎一声,向后摔倒。 崔长春已到了长案前,与四妖道面面相对。 玉虚子心虚,丢了名单,急抓案上的银票。 剑影一闪,“啪”一声轻响。 沙棠木剑压住了银票,阴森森的语音令人心惊:“这些银票本来该是我的。” “哎……我的手……”玉虚子狂叫,案上多了一只手掌,和一滩血。那是玉虚子的右掌,被沙棠木剑砍下来了,距银票尚有尺余,银票未到手,手掌却断。 玉清子玉峰子双剑左右齐发,隔桌急刺崔长春的左右胸。 玄鹤观主钻入桌底,俯伏着狂叫太上老君救命。 木剑左右分张,“铮铮”两声暴响,剑影飞腾,木剑却又沉静地压住了银票。 两妖道的剑脱手,虎口血如泉涌。 爪牙们纷纷夺门而逃,急似漏网之鱼。 崔长春伸手将银票拾过,瞥了一眼说:“这里共有五万两银票,还有十五万,拿来。” 玉峰子向一侧窜,逃命要紧。 木剑一挥,击中一只茶杯,茶杯突向玉峰子飞去,“啪”一声在妖道的后脑开花。 玉峰子仍向前冲,“砰”一声大震,撞倒在坚实的墙壁上,反震而出,跌倒在壁根下,脑袋流出红红白白的一大滩血和脑浆,惨不忍睹,身躯仍在挣扎抽搐,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清子刚离开座位,崔长春沉喝:“你敢走?” “银……银票不……不在我身上……” 玉虚子左手紧抓住右手的断腕,血仍不住进流,痛得浑身发抖,脸无人色地说:“银票在……在我怀……怀中,给……给你,请……请放我一马……” “你曾经放过我一马吗?”崔长春问。 “贫……贫道……” “在下已问过不少人,你们的阴谋诡计,瞒不了我黑衫客。” “贫道该……该死,不……不该利令智昏,只请施主高……高抬贵手……” 崔长春向玉清子冷笑道:“你,去把银票取出来。” 玉清子怎敢不遵?到了玉虚子身前,手不住发抖,好半天方掏出二十余张银票,递过说:“请……请施主过……过目。” “放在桌上。” “是……” “退在一旁。” 玉清子依言退在一旁,怪眼盯着一大堆西安四大银号的银票,眼神充满了贪婪、心痛、恐惧、不甘、痛恨等等复杂表情。 玉虚子更不用说,快要疯了。 崔长春点收银票,一张张纳入怀中,一面收,一面得意地说:“不错、妙极了,全是西安四大银号开出的凭票即付银票,在山西、陕西、河南、南北两京,所有的各地银号皆可凭票兑换现银,谢谢。” 玉清子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攻,上劈脑门下攻腹胁,情急扑上拼命。木剑一拂,玉清子双手齐时而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崔长春冷冷地说。 玉清子大叫一声,痛昏摔倒在地。 崔长春扫了玉虚子一眼,冷冷地说:“阁下,要找我,到江湖上找。如果我是你,便乖乖地找地方藏身,因为你不是在下的放手,同时,血花会决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收剑转身,泰然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玉虚子一咬牙,左手悄然探入腰带,探出时白芒飞射,一把飞刀奇快地射向崔长春的背心要害。 “噗!”一刀中的。 “当!”飞刀反弹坠地。 崔长春缓缓转过身来,阴森森地说:“在下不必动手杀你,你的死仇大敌会来收拾你的,你造的孽太多了。” 说完,缓缓转身,扬长出门而去。 玉虚子久久方失声大叫:“天亡我也!我的二十万两银子……”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相貌奇丑的人,用刺耳的可怖嗓音说:“妖道,二十万两银子你心痛,我的百余万两银子就丧在你手中,我难道就不心痛?” 玉虚子大骇,惊叫道:“是你!雷公……” 天威四圣只剩下雷公一个人,要不是崔长春手下留情放了他,他也将丧身在龙角山。 “你还认得我?很好”雷公咬牙切齿地说,一步步向堂上走来,又叫:“你得偿命!” 玉虚子心胆俱裂,狂叫道:“你……你该去……去找崔长春……” “是你迫他去毁我的基业……” “不!不……” 雷公一声怒啸,飞扑而上,厉叫道:“一生心血讨诸东流,我与你不共戴天!” 后园的马厩中。传来一声马嘶,与厉叫声相应和。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官道上蹄声震耳,乌骓马载着浑身黑的崔长春,星夜南下,人与马漆黑一团,因此只听到蹄声,难以看清人马的形影,平添三分神秘的气氛。 他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曲沃、闻喜、安邑,一县县被抛落马后,次日午夜时分,到了盐池西岸,前面解州在望。 解州附近,有三处产盐的八座池,最大的是跨越解州与安邑县的盐地,东西长五十五里,周围一百四十四里,目下有三座盐场,盐的品质不差。其次是盐池西安的女盐池,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盐味稍苦,并产硝,俗称硝盐,品质甚差。再就是州西北的六小池,六座小池的水经常灌入女盐池,品质与产量皆有限。因此解州一带靠盐吃饭的人甚多,但真正称得上富裕的人却少得可怜,江湖人在此混迹,几乎无利可图,所以不易引起江湖人的注意,在此隐迹颇为安全。 解州以南,是跨越四川县的中条山。中条山的支脉甚多,东连太行,西抵大河,其中隐有龙蛇,但地方尚称安静,盗贼不多,江湖朋友因油水甚少,也甚少混迹其间。 血花会选择解州为秘坛的所在地,可说颇有远见,既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也减少江湖朋友的觊觎,所以一向就平安无事,从未发生意外。要不是这次崔长春前来寻仇,解州总秘坛至少可以多保留三五年。 出城南十余里便是山区,第一座山谷便是五龙谷。 血花会负责袭击赵园,对付林白衣兄妹并劫回人质的一群高手,袭击失败被北丐吓走,知道大事不妙,立即飞骑撤回解州,昼夜兼程急如丧家之犬。他们却不知林家兄妹已经赶来,更不知林家兄妹有熟悉血花会底细的蝎娘子引路。 这天近午时分,距安邑尚有三十余里,地名落马坡,是安邑城北三十余里的一座相当峻陡的山坡,行经此地的大车、车上的人必须下车步行,以免发生意外。如果碰上雨天,乘马的人也得下马上下,经常发生覆车蹶马的事故。 三十余名会众驱马到了坡顶,领先的人策马向下小驰,人马如潮,走得甚急。 到了半坡,坡顶出现了人马的身影。领先的是一身白的林白衣,和神色冷肃的蝎娘子。其次是紫云仙子姐妹,和头巾齐眉盖、不想以真面目示人的龙箫客。 蝎娘子突然勒住坐骑,叫道:“咱们追上他们了,瞧,断后那人是外堂三女中的神针织女古二娘。” “追!”林白衣兴奋地叫。 紫云仙子向玫妹急叫:“小妹,回去催请三叔和几位老前辈快来。” 玫云却策马急驰而下,叫:“姐姐,你回去,我先下。” 龙箫客跟上叫:“林老弟,他们人多势众,不可造次。” 林白衣却大声道:“顾不了许多,救崔兄要紧,快!” 五人五骑策马向下冲。官道中尘埃滚滚,没有风,先前三十余骑掀起的尘埃,令视线模糊,虽上下相距仅一箭之遥,仍不易看清相貌。先前在坡顶看得真切,但驰下时便不易看清了。 下面的人,不知有人紧蹑在后,下坡必须小心,人的注意力全在前面,不知后面来的人马是何来路。官道上车马络绎于途,谁又知道旅客的来路? 将近坡下,断后的神针织女听后面蹄声太急,似乎已到了身后,下坡怎能急驰?怪事!她心中一动,百忙中扭头回望。 追兵已接近五六丈内,她第一眼便看到一身白的林白衣。白衣已蒙上—层黄尘、但仍可看出是白。 她起初尚不介意,再仔细一看,又看到了一身紫的紫云仙子,也看到对方五人五骑都带了兵刃。 紫云仙子心悬崔长春的安危,乃妹不愿转回招呼后一拨的人,她也不愿转回,因此五个人全赶来了。 神针织女大吃一惊,脱口叫:“林白衣!他们追来了。” 前面的人大惊,有人叫:“只有五个人,拼了他!” 神针织女却绕侧方冲下,叫道:“我回去报讯,你们要拦住他。” 林白衣飞骑疾下,一声怒啸,长剑出鞘,人如虎马奴龙,气吞河岳地长驱直入,剑吐干朵白莲,首当其冲的两个人狂叫着中剑坠马。 蝎娘子更狂,先是双手齐扬,先来一记满天花雨梅花针,梅花针,一发五枚、连续射出六拔三十枚之多,方拔剑冲入。 紫云仙子姐妹双剑齐发,随后跟到。 龙箫客的龙箫一挥,八音齐鸣,但听声到箫到,点打挑劈急如狂风骤雨。 人仰马翻,惨叫声刺耳,人马如潮向下滚,厉吼,马嘶,血肉横飞。 林白衣最为勇猛,杀开一条血路,驱马疾冲而下,要抢先至前面拦截。 但是,神针织女已带了三人三骑,先驰下坡,向南绝尘而去,追之不及了。 人无斗志,人再多也是枉然。到了坡底,死伤大半无可挽回,死剩的人四散奔窜,只顾逃命去了。 第二拨人到了,他们是笑判官林祥、北丐、一手遮天、仆妇三姨。 活捉了三名轻伤的俘虏,问不出头绪,三贼坚持不曾见崔长春,更个知崔长春被下毒的事。 笑判官立即调兵遣将,派三姨先行,至解州和蒲州召请朋友前来助拳,众人随后前往解州,先至五龙谷附近见机行事,且先监视五龙谷等候朋友前来商议。 紫云仙子反对见机行事,她主张兵贵神速,直捣五龙谷血花会总秘坛索人,迟恐生变,而且救人如救火,怎能耽搁? 笑判官到底是老江湖,他力劝姑娘沉着冷静。血花会总秘坛高手如云,内外堂的人已是难缠,天罡地煞人灵二坛地名家辈出,五大护法更是不可轻侮,敌众我寡岂能冒失地轻生涉险?崔长春下落不明,毒发期已过了十二个时辰,即使目下他仍在血花会的魔掌中,恐怕已经不是活人了,急又有何用?直捣五龙谷,不啻下井救人,把自己也断送在内,何苦来哉?目下只能说是替他报仇,报仇并不急在一时。 说好说歹,总算压住了两位姑娘,掩埋了尸体,众人押了俘虏,急急南下。 一阵好赶,到了解州,已是二更未三更初。绕城而过,奔上至五龙谷大道。 蝎娘子地头熟,带领众人驰入山区,在谷口南面约两里地,一座香火冷落的小庙安顿。 笑判官老谋深算,知道断难逃过暗桩的耳目,而且事先已有人走脱,因此必须采取万全的安全措施以防万一。 小庙不大,安顿好马匹,只片刻间,一切重归静寂。 四更天,小庙受到重重包围。 大殿中,神案的两盏长明灯,发出暗红色的惨淡光芒,显得阴森可怖,神象的狰狞相貌,白天已令人望之生畏,晚间更是令人心寒。 鬼影憧憧,四周杀气冲霄。 拜台前,林白衣和衣假寐,他并不想隐伏,长明灯恰好照亮他那一身白衣。 不久,蹄声隐隐,有三匹健马疾驰而来,在庙前勒住了坐骑。 骑士是两女一男,从容扳鞍下马,在栓马桩前挂好缰绳,一位女骑士向同伴低声道:“怪事,怎么毫无动静?难道说,他们已先一步离开了?” “不会的,他们决不可能逃出咱们的眼线下。”另一名女骑士说。 “可是,不见有人……” “也许是太累了,都睡啦!他们从府城而来,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再经落马坡的厮杀,铁打的人也支持不了,定然是睡啦。走,先礼后兵,进去。”男骑士低声说,领先便走。 伸手推门,门是虚掩着,应手而开,悄然无声,显然,门桩事先曾经注了油或水。 院子栽了一些花木,鬼影俱无。 女骑士超前而行,登阶伸手轻推大殿的正门。 沉重的殿门应手而开,灯光入目。 拜台上一片白,林白衣好梦方甜。 女骑士略感意外,脚下迟疑。 江湖盛传林白衣是白道中艺臻化境的高手,后起之秀中数一数二的少年英雄,怎么如此不济,人进了门仍在沉沉大睡。 男骑士大喜过望,向女骑士附耳说:“在下进去一掌劈了他,永除后患……” “不可!”女骑士低声说,银牙一咬,又道:“此中可能有诈,不可鲁莽。” “堂主之意……” “按计行事。” 女骑士悄然入殿,脚下毫无声息传出。灯光下,可看出她是个年约二十五六,美貌动人的青春少妇,脸蛋美,胴体更是动人,隆胸细腰丰臀,天蓝色的劲装,把浑身的曲线展现在眼下,极为动人。胸襟前、绣着的血花标志,发出火红色的闪光。 另一名女骑士稍年青三两岁,同样美,同样动人,仅身材略嫌单薄,但却另有一种少女的动人风韵流露在外。 黑骑士是个中年人,相貌平常,是属于不易令人获得深刻印象的人物,五官平常,身材中等,毫无特征,正是最好的刺客人才。 三人都不带兵刃,仅穿了劲装。 三人围住了熟睡的林白衣,眼中涌起极为复杂、极为困惑的神色。 男骑士突然悄悄伸手,摘取林白衣倚在身侧的长剑。 为首的女骑士伸手急拦,示意不可妄动。 男骑士做出用掌劈的手势,同样地被女骑士否决了。 久久,女骑士挥手示意先搜四周。 三人刚向外退,林白衣突然伸伸懒腰,睡眼惺松地张口打呵欠,右手拍拍张大呼气的嘴,含糊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庙堂小睡足,暴客何迟迟?啊!睡得好舒服,小娘子,为何不下手?不下手我又要睡啦!” 说睡就睡,头一搭,双手抱胸,鼾声大起。 假寐,是倚物半躺坐睡。他背倚神案,三方面皆可下手,极易受到袭击,但自卫也容易。 女骑士冷哼一声,大声说:“林白衣,不要装了,此非待客之道。” 林白衣虎目倏张,坐正身形笑道:“失礼失礼,你们错过大好机会了,良机不再,可惜啊!可惜。呵呵!你们来了,姑娘们,何必教我?” “咱们是诚意前来与阁下商谈的。”女骑士冷然说。 第23章 二三 女骑士说出是前来诚意商谈的,林白衣似乎颇表兴奋,大笑而起道:“呵呵!妙极了,欢迎欢迎,诚意商谈,好事嘛。姑娘尊姓芳名?我,林白衣。” “本姑娘薛香君。” “哦!幸会幸会。” “那位是尉迟玉,与白奇白二爷。” 林白衣瞥了双方一眼,笑道:“山西尉迟世家,干余年来号称富贵名门,银砖造墙每块重有数百斤,叫做没奈何,谁也偷不走,富可国,怎么竟出了一位女刺客?” “本姑娘不是山西人。”尉迟玉冷冷地说。 林白衣向白奇一指,又道:“你,是在教的回回?是河西人?” 白奇冷笑道“阁下,咱们不是给你打哈哈来的。” 林白衣又是一阵大笑,笑完说:“当然当然,你夺魂神梭白二爷白奇,在江湖上跺下脚天动地摇,当然不是与我林白衣打哈哈来的。刚才你如果给在下一掌,或者给在下一把织布梭,岂不是省事多多?可惜你……” “咱们赤手空拳而来,表示咱们有商谈的诚意。” “哈哈哈哈……”林白衣仰天狂笑,声震屋瓦。 “你笑什么?”薛香君不悦地问。 “当然是笑你们。” “我们有何可笑?” “你们说诚意而来?” “不错。” “谈什么?” “谈如何化解你与本会的误会过节。” “真有化解的诚意?” “当然。” “好,在下不想点破,不过,可不可以先叫那些用暗器指向在下的人,先回避回避?” “你……” “咱们都是玩命的人,都知道被人暗中用暗器指住的滋味,那会令人浑身不自在,不自在会出毛病的。,’ 薛香君脸上发赤,硬着头皮说:“本姑娘保证商谈时,你是绝对安全的。” “这是说,商谈后在下就不安全了?” “只要你有诚意……” “这不是要求过苛吗?要求在下有诚意,而你们却可以没有诚意……” “阁下,看来咱们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薛香君面红耳赤地说。 林白衣往后一躺,挥手道:“不谈就不谈,你请吧。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你薛香君根本就无权代表血花会前来商谈。我要睡了,请勿打扰在下的清梦。” “你……” “哦!忘了告诉你,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你们的人如果一有异动,老命必定难保。四周有你们四十余名高手,可惜不是贵会的精英,在下懒得与他们计较,叫他们走,免得在下的朋友大开杀戒,你今晚前来的诚意,岂不一笔勾销。请啦!少陪。” 薛香君真被他唬住了,口气一软,说:“我的人撤走,你肯诚意商谈吗?” “随便,你瞧着办好了。” 薛香君发出一声低啸,外面的人纷纷外撤。 林白衣坐正身形,笑道:“你不下令进袭,委实愚不可及。” 薛香君噗嗤一笑道:“林白衣名不虚传,果然难缠,说吧,你此来为了何事?” 林白衣呵呵笑,说:“只有一件事,把崔长春交给我。” “你为何要他?” “呵呵!薛姑娘,在下不是来评理的,你只要说一声肯是不肯够了。” “问题是崔长春在你自己手中,本姑娘希望知道你为何用这件事作为借口,委实令人迷惑。” “妙极了,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竟然反咬一口,说崔长春在林某手中……” “且慢!事实上是崔长春到赵曲客栈,气势汹汹索取元都观的八名人质,当他知道人质已被贤兄妹劫走,藏匿在赵园,便直接冲入赵园时,此后便不再外出露面。本会的人认为他已死在你兄妹手中,心腹大患已除,这才派人分头袭击自卫求全,你不否认这件事实吧?” “在下只知你们大举袭击赵园,乘虚而入把他掳走了。他中毒在床无法行动,在下晚回一步让你们得手,那晚除了你们之外,没有别人侵入赵园。” “你想到元都观三妖道……” “三妖道虽不在府城,但他们的人也不在赵曲。薛姑娘,人交给在下,在下拍拍手走路。不然……” “不然怎样?” “贵会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你口气不小呢。” “就算是吧。” “你们来了多少人?” “你数好了。” 薛香君套不出口风,苦笑道:“你这人不讲理,可否请北丐出来谈谈?” “他老人家不在?” “在何处?” “你猜猜看?” “在庙外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老人家如不见到崔长春,是不会出面的。” “可是,本会的人,确是不知崔长春的下落。” “你要我相信你的话?” “这是实情,本会正希望贤兄妹能供给他的消息。” “呵呵!咱们好象在捉迷藏兜圈子,浪费口舌,是吗?” 薛香君凤目一转,冷冷地说:“既然你一口咬定本会已将人掳来了,本姑娘百口莫辩。” “用不着辩,除非你能把人交出来。” “这样好吧?本会的人尚未返回,等他们返回时,本姑娘仔细清查后,再给阁下确实的答复,尊驾满意吗?” “明早在下便须得到回音。” “这……” “日上三竿,不能再迟。” 薛香君吁出一口长气,说;“好,日上三竿,给你回音。” “哦!请告贵会主,千万不可耍花招使诡计,同时最好别打作鸟兽散的主意,言尽于此,你走吧。” 送走了三男女,神像后跃出紫云仙子,焦躁地叫:“哥哥,你怎么轻易放她们走掉了?” 林白衣苦笑道:“大妹,她们早有打算,赤手空拳前来要求谈判,我能把她怎样?” “她带来了四十余名……” “不错,她们确是有备而来。但咱们人手有限,实力单薄,动起手来必有死伤的,她们死一二十个人无所谓,咱们却经不起任何损失。黑夜中敌众我寡,来人皆是血花会精英,而且全是暗器的能手,想想看,咱们有几成胜算?划得来吗?”“可是……”“凡是不能操之过急,必须权衡时势。以往咱们未能掌握血花会的罪证,他们杀人行刺准备周全,抓不住罪证,咱们不能入人于罪,这次正好以崔兄弟为借口,一举铲除这些妖魔鬼怪。因此,必须等三姨……”“哥哥,怎能等?崔大哥的生死存亡……”“如果所料不差,崔兄弟确是不曾落在他们手中。”林白衣颇为自信地说。 “怎见得?” “血花会不会因为崔兄弟一个人而冒险。同时,他们先入为主,认为咱们与崔兄弟一白一黑是死对头,认为咱们也志在同谋崔兄弟。你想想看,他们如果把崔兄弟弄到手,岂有不乖乖交出之理?他们明知没有把柄落在咱们手中,把崔兄弟交出,岂不堵住咱们问罪的借口了?” “老天,你以为崔大哥他……” “崔兄弟的失踪,确是令人迷惑。按理,那晚除了血花会的人,并无旁人在场……” “会不会是元都观三妖道的爪牙,趁火打劫浑水模鱼劫走的?” “不可能,他们明知老虔婆已向崔兄弟下毒,毒发期将届,甚至不惜杀了老虔婆灭口,以免老虔婆用解药换取孙女的性命,只消坐候崔兄弟大限临头,犯得着再派人前往冒不必要之险?” “完了,崔大哥必定凶多吉少,我们……” “我们只能为他尽一番心力,真要回天之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目下,血花会是唯一的线索,咱们是走一步算一步。”林白衣叹息着说。 “我们必须为他报仇。”紫云仙子恨恨地说。 “老虔婆已经死了。” “但指使老虔婆的人仍在。” “是的,元都观三妖道必须抵命。等解决血花会之后,咱们再前往找他们结算。” “你打算如何对付血花会?” “先缠住他们,等三姨将人请来再直捣黄龙。” 人算计虎,虎亦算计人;他们计算血花会,血花会也在打他们的主意。 血花会交不出崔长春,为情势所迫,不得不铤而走险,不甘受威胁,只好起而自卫。日上三竿,薛香君带了尉迟玉重临小庙,依然未带兵刃,以使者的身份前来交涉。 在庙门相迎的人,仍是林白衣,含笑相迎道:“薛姑娘,请里面一叙,想必带来了好消息,大概不会令在下失望,请。” 薛香君却不入内,神色沉重地说:“贱妾不进去了,替阁下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姑娘是说……” “本会的人,没有人知道崔长春的下落。” “哦!遗憾极了。” “本姑娘奉命征询阁下的意见,请问阁下是否打算与敝会化解?不管崔长春的下落如何,阁下与敝会皆欲得之而甘心,因此,双方之间并无利害冲突,井水不犯河水。阁下如肯就此放手,敝会愿以千金为酬,请阁下从此不再追究,留一分情义,日后……” “如果在下不依呢?” “敝会也感到遗憾。” “那就请上复贵会主,在下拒绝了。” 薛香君冷哼一声,从手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说:“那么,这是敝会主的约斗书,请阁下过目,贱妾立候回音。” 林白衣不接书。淡淡一笑道;“林某与贵会之间,势不两立,各行其是,双方并非意气之事,更非个人思怨,不需。江湖规矩下书约斗。请原书带回,林某从不受邪魔外道的约束。你请吧,正午开始,咱们见面便是生死对头。” “阁下……” “咱们已无话可说。” “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 薛香君堆下笑,笑得好媚,抬头看看天色,笑道:“林爷,午牌正,早着呢。说真的,咱们总不能为了一个该死的崔长春伤了和气,总该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对不对?” “唯一的解决的办法,便是将崔长春交出来。”林白衣不为所动地说。 “林爷,是否嫌千金少了些?” “呵呵!林某从不为金银发急。当然,千金也不是小数目,但在贵会来说,谋杀一个人的利润,有时恐怕还不止干金,你们想利用这种血腥钱来打动林某,未免太妙想天开了。呵呵!在下要准备磨剑了,少陪。”林白衣笑容可掬地说完,转身施施然入庙而去。 薛香君不得不自承失败,带了尉迟玉动身返谷。入谷百十步,道旁密林中传出一声知啸哨。她高举左手,向左右一挥,方急步入林。 林木深处,坐着五位男女,为首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红衣美娇娘,盘龙髻上的乌钗,坠着一块大红宝石,红芒刺目。红色坎肩,红色流苏。胸襟上,戴了一只以数十颗大小不同的红宝石,悬了一把红鞘红穗宝光四射的长剑。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勾魂慑魄的媚目,弓形的樱口令人一看便想入非非。美,真是美,胴体曲线玲珑更是动人,果真是人间尤物,画里真真。她脸上神色平静,经常挂着令人心动的微笑。 她左右,是两位美艳绝伦穿黛绿衣裙少妇,两位身材雄伟英俊潇洒的二十五六岁年青人。 薛香君与尉迟玉上前行礼,欠身恭顺地说:“属下参见会主。” 会主颌首回礼,含笑问:“薛堂主,他答应了?” 薛香君苦笑,说:“属下无能,无法打动他。” “试过其他方法吗?” “属下惭愧,那畜生根本不给人有可乘之机。” 会主不住顿首,微笑道:“本会主早已知道,这是个不受任何诱惑的铁打金刚,不是你所能对付得了的。看来,咱们只好与他全力周旋了。” “小畜生说,午牌正便是双方相决时刻。” “他不上当应约?” “他拒绝了,不接会主的手书。” “你不会投给他?只要他拆开书信,便会粘上蚀骨奇毒……” “上禀会主,他根本就不加理睬。” 会主左首的美妇笑道;“会主,何不让我去试试?” “不,可一不可再,这畜生精明机警,不会上当的。哦!世群,谷口监视咱们的人是谁?” 左外那位年青人欠身道:“上复会主,是一手遮天祝广。” “属下去把他弄来。”有外首的年青人说。 会主摇头阻止,说:“不,你近不了他的身,这老狐狸见多识广,隐伏的地势太好,如果他没有把握,岂敢有意无意地现身相诱?” “咱们正好利用他。” “会主的意思……” “将计就计,将他们引至绝龙谷,一网打尽。”会主微笑着说,似乎成竹在胸。 “可是……” “天罡坛主已请分云煞五煞,带了十八神箭太保,克期赶来相助,我已命天罡坛主将人带往绝龙谷设伏,等候分云岭五煞到来安排天罗地网,走,我们也得事先好好准备。”会主沉静地说着,拾起身旁的绿色披风站起。 绝龙谷,在五龙谷东北约七八里,那是西座山形成的一座绝谷,谷长里余,两侧是峻陡的山崖,风化了的崖石松土,被风一吹,便纷纷向下坍落,只生了一些稀疏短草。谷宽仅十六七丈,谷道两折,谷口看不见谷尾,谷底疏落地生长着一些矮树。据传说,这是五龙谷的龙脉,古代的星相巫师看出此地有王气,上书皇庭,派人将山脉挖掉,断了龙脉,泄了王气,所以称为绝龙谷。分云岭,在五龙谷东面二十七里,岭东北是安邑系界,那是一处绿林朋友的山寨,也是分云岭五煞的贼巢。 情势迫人,血花会的高手散处各地,无法及时赶回拒敌,会主只好请绿林巨寇助拳了。 血花会的总坛在五龙谷内,入谷两里地,便是一座小村庄,只有二十余户人家,被血花会占用设立总坛,原有的村民并未受迫害,反而得了不少好处,因此乐于包庇,一个个守口如瓶。血花会的会众,出入皆利用夜间,白天如有急事禀报,必须化装成为村民方许出入。因此,总秘坛所在地,江湖朋友知者不多。同时,总秘坛平时如无变故,三两年也会自行迁地为良。如果风声紧急,说迁就迁,因此能保持秘密。除了总秘坛的四五十名男女外,外地分坛根本就不知总秘坛设在何处,外地的会友皆有专人负责联络,一辈子也没见过会主的面,会主是谁也一无所知,彼此之间也从无往来。 这种组织形式固然可以保持秘密,但缺点也多,只要负责联络的人出了意外,这根线便断了。最大的缺点是总秘坛人数不多,万一有警,后果不问可知,即使最近的剑坛,也难望赶来声援。总秘坛的首脑们一死,该会便要瓦散冰解,收拾残局谈何容易? 人多口杂,总秘坛有五六十个人,加上他们的亲友,为数更为可观,想长期保持秘密,势不可能。这次蝎娘子能将总秘坛的虚实透露给崔长春和林白衣,便是明证。 当崔长春进入山西之后,血花会便知枫林山庄泄了底,已作迁地为良打算,因此敢向元都观三子表明总秘坛设在解州。 事前早有准备,因此五龙谷中依然点尘不惊,毫无慌乱的迹象,令林白衣派出监视的人大惑不解。 午牌正,二十余户民宅中,共冲出五十余匹健马,马上的男女骑士皆穿了黑衣,黑巾包头,黑巾蒙面,掩去本来面目。 人马如潮,出其不意冲出谷口,驰上至绝龙谷的小径,飞骑急赶。 小村四面火起,村民狼奔家突。 在谷口两面负责监视的人,是北丐和龙箫客,看了对方的声势,怎敢拦截?火速发出信号,并向小庙赶。 等他们上马追赶,血花会的大队人马,已远出三里外了。 对方人马多,山径一线,人马一多,速度便不易控制,因此林白衣断定。谅对方逃不出多远,赶上了再说。 果然不错,追了五六里,前面山坡上尘埃蔽天,快赶上了。 血花会断后的人,五人五骑在马后拖了一株小树,荡起滚滚黄尘,不但掩住前面的人马,也除去遗下的蹄迹,而且显得声势更为浩大,象是大队骑兵在赶路。 双方不住拉近,从蹄声估计,相距不足一里。但人马在盘旋的山谷中急赶,加以尘埃蔽天,因此前面仍然无法看到人马。 笑判官一马当先,北丐随后紧跟。两位见多识多的老江湖,居然未能察觉危机临头,只顾飞骑急赶。 追入绝龙谷,两旁山崖的碎石松土,被骤急的蹄声所震动,不断向下堕。 北丐突然举手大叫一声,放松缰绳叫:“勒住坐骑!” 八人八骑全停下了,笑判官扭头问:“老要饭的,怎么啦?” 尘埃弥漫,众人都感到有点受不了。北丐说:“你们听,蹄声怎么消失了?” 林白衣一跃下地,俯地贴耳倾听,变色道:“不错,他们全停了。” 北丐脸色一变,说:“贤侄,你上崖去看看。” 林白衣到了右面的山崖上,由于尘埃浓如雾,谷中无风,等尘埃落定至少也得一盏茶工夫。尘埃影响视线,他向上一窜,上当了,突觉脚下一虚,一脚踏空了脚下的碎石松土齐向下坍。 “哎呀!”他惊叫,向下急滑,砂石碎土一同向下滚,灰头土脸。 北丐一惊,说:“糟!这是绝地。” 笑判官说:“我上去,砍树枝打桩向上爬。” 北丐用打狗棍向崖上一插,直入三尺,毫无阻拦,轻轻一扳,打狗棍向下沉,.摇头道:“不行,至少得打入四尺深,方可攀援。” 抬头上望,崖高不下百尺,要上去,至少得打入四十根木桩,谈何容易? 紫云仙子已下了坐骑,以手帕掩住口鼻,突然叫:“瞧,这里原来有树,好象被人砍掉拖走了。” 笑判官大惊,说:“咱们中计了,快退!” 树已全被砍倒,而且全被拖走啦,只留下一些高不及半尺的木桩,想找木桩爬崖也无能为力。众人急急上马,向回路急退。 “哈哈哈哈……”前面狂笑声震耳。 蝎娘子一马当先,听到笑声心中一紧,本能地缓缰。尘影中,路中插了一块木牌。她走近一看,念道:“关中林家老少埋骨之地。” 林玫云小姑娘策马走近,怒火上冲,马鞭一挥,向木牌抽去。 这瞬间,破空啸声传到。 “小心!”北丐大叫。 小姑娘的坐骑,突然向前一蹦,一声哀嘶,砰然冲倒在地。马脖上,一枝雕翎箭只露出尺余箭杆。 “哈哈哈哈……”前面狂笑声又起。 小姑娘骤不及防,被摔落马下,幸而身手矫健,未被压在马下,但已灰头土脸,惊出一身冷汗。 前面尘埃渐散,有人大叫:“喂!你们怎不过来?这里有刀山,等你们来上呢。来吧!你们这些气数已尽的白道英雄们。” 笑判官一跃下马,低声道:“你们暂且后退,退出箭程外,我去看看。” 北丐苦笑道:“算了吧,你又不是铁打铜浇的人,短期间运气功抗箭亦不难,但你能支持多久?”” 笑判官沉声道:“我可利用尘埃护身,料亦无妨。” 声落,他已弓身急窜而出。 众人牵了坐骑后退,心中懔懔。 不久,笑判官回来了,垂头丧气地说:“大事不妙,此路不通。” “怎么样?”北丐急问。 “谷口确有一座刀山,五丈宽三丈长,插了无数尖刀和套索,还装了弩线。” “哦!你是说,除非咱们胁生双翅了?” “胁生双翅也飞不出去。”笑判官泄气地说。 “你是说……” “我所能看到的箭手,便有四名之多。他们的弓,全是铁胎弓。你猜,他们是些什么人?” 北丐脸色一变,问:“你是说,是分云岭的十八神箭太保?” “正是他们。” “糟了!” “分云岭五煞也来了,我看到了四煞胡狼石修仁。血花会的人也不少,把咱们堵住了,要瓮中捉鳖啦!老兄,咱们一时大意,恐怕要埋骨此地了。” 北丐扭头就走,说:“到另一端去看看,牵了坐骑,我先走。”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绝望地回到原处,另一端也是此路不通,除了刀山、陷阱、箭手之外,还多了崖左右两排石雷,在等候他们冲出。 这时,尘埃已定,视界无阻,他们所在处在谷道弯曲处,人贴崖而立,两端的人皆无法看到,只可看到他们的坐骑。 北丐相度形势,不安地说:“目下,咱们脱困的唯一希望,是从崖上出去。” “如何下去?”龙箫客苦笑着问。 “挖蹬道,而且只能晚上挖。” “老天!那不是要三五天工夫?” “伯只怕他们在崖上用箭来射咱们。” “那……” “咱们快挖穴藏身,快!”笑判官急叫。 众人怎敢懈慢,立即拔剑挖崖。只挖了一半,上面崖顶出现了十余个人影。 “哈哈哈哈……你们在自掘坟墓吗?”有人高声狂笑大叫。 弓弦狂矢,箭下如雨。 玫云小姑娘挖洞不力,所挖的洞不足容身,大叫一声,左小腿挨了一箭。 紫云仙子猛地扑上,将她拖入自己所挖的洞中,自己挥剑守在洞外,声落了三枝劲矢。 林白衣心中一凉,大叫道:“大妹,这样支持不了多久的,到坐骑旁去,借坐骑掩身。” 箭下如雨,冲至对崖系马处极为危险。但她胸有成竹,崖高三四十丈,对方发觉她冲出,发箭已来不及阻止她了。 她一咬牙,闪电似的窜出。 箭雨跟着她,她先一步到达马群旁。 糟了,七匹健马立即受到箭雨的袭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动,马疯狂地奔窜,她又得防箭,又得防被马践踏压砸,险象横生,真是恐怖的一刻。 七匹坐骑全倒了,她伏在一匹死马旁喘息,剑丢在一旁,总算可借死马掩体。 惊心动魄的一刻过去了,林白衣狂叫:“大妹,你怎么了?” “还好。”紫云仙子回答。 崖上传来了狂笑,有人叫:“你们的坟穴躲不了多久的,咱们的人快到了对崖了,哈哈哈哈…… 他们所挖的穴,只能躲避崖顶射来的箭,却无法躲避从对崖射来的箭矢。 北丐心中叫苦,说:“除非咱们能把马鞍取来挡箭,不然一切都完了。” 笑判官大声说:“向侧方掘穴,快,必须赶在他们登崖之前。” 谁敢在偷懒?急向侧方加挖洞穴,刚好挖就恰可贴身的浅穴,对崖已出现人影,箭雨再次光临。 紫云仙子十分机警,她已取下马鞍障身。 崖上方,叫骂声脏得不堪入耳,但他们仍然沉得住气,静候黑夜光临。 饥渴交加,但他们撑住丁。 好漫长的半日,在感觉中,象是一千年那么漫长,挂在西方天际的大太阳,怎么催也催不下西山。 终于,暮色四起。 可是,他们绝望了,崖上方不断丢下火焰飞腾的干草团,照亮了四周,且不时有箭射下,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监视下。 他们唯一可做的事,是将向侧方伸展的洞穴加深,以免整天贴在上面难受。 紫云仙子割下不少马肉,回到林白衣替她重新挖深的洞窟,兄妹俩躲在一个洞窟内。 北丐冒险潜出,取来了死马上的三只水囊,总算解决了暂时的饥渴。连紫云姑娘姐妹,也对血腥扑鼻的生马肉,吃得津津有味。 至少,箭和饥渴,短期间威胁不了他们了。 黎明时分,崖上传来了话:“姓林的,咱们体上天好生之德,给你们一次机会,向咱们投降,千万不可错过。” 谁都心里明白,投降必将死得更惨,更屈辱。 近午时分,又有人传话:“为免你们饥渴而死,咱们已派人准备大量的柴草,丢下去放火熏你们出来,你们好好准备了。”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只能眼睁睁等死。 山脊上,血花会的高手们,分头砍集柴草,嘻笑声此起彼落,个个精神抖擞。 远处一座山头上,突传来一阵马嘶。 一名黑衣人定神眺望,突然大叫:“咦!乌骓马!” 三里外,光秃秃的山顶上,乌骓马人立而起,仰首长嘶。它的背上,鞍辔鲜明,但不见有人。 乌骓马三字,象瘟疫般可怕,有些人丢下柴草,恐惧地大叫:“黑衫客的乌骓,黑衫客来了!” 乌骓再次奋鬣长嘶,声震耳膜。 谷东北谷尾—阵大乱,六十余匹坐骑乱蹦乱跳,有些挣断了缰绳,八方奔窜。 砍柴草的人,也自相惊扰。 一名黑衣人扛了一大捆柴草,直奔崖口。他前后也有四个人,扛了柴草奔来。 崖口站着六名箭手,和六位血花会的人,为首的人赫然是外堂三女之一,神针织女左二娘,向乱叫乱跑的会友们大声咒骂:“不许乱,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即即使是黑衫客真来了。伯什么?快将柴草搬过来堆好。” 黑衣人大步走近,突然将大捆的柴草向她投去。 她所站路距崖口整三两步,便于监视崖下的情势,见柴草飞砸而来,大吃一惊,向侧一闪叫:“你找死,你……” 黑衣人更快,恰好截住她的闪向,一掌拍出叫:“你第一个先下去。 接着,沙棠木剑出鞘,人如疯虎,剑化龙腾,一声长啸,猛扑排排坐向下视的六名箭手,吐出了满天剑影,风雷声隐隐。 “啊……”惨号声震耳,神针织女向下飞坠。 六箭手百忙中挺身而出,挥弓接剑,但已晚了一步,有三位仁兄尚未站起,已被击倒向下滚坠。 “啪啪啪……”弓折弦断,血肉横飞,另三名箭手纷纷中剑倒地。 一声怒啸,三把飞刀破空而飞,三名血花会的会众,狂叫着摔倒。 说快真快,变生仓卒,一刹那,已死了十个人,这才有人狂叫:“黑衫客崔长春!快逃。” 崔长春纵起三丈,侧掠丈余,来去如风,纵跃如豹,奔东逐北追杀,片刻间崖顶已无人踪。 他收剑向逃出十丈外的一名会众叫:“你逃吧,咱们在山区捉迷藏,再见。” 到了崖旁,他向下叫:“林兄,你们还好吗?” 林白衣大喜过望,大叫道:“你是崔兄弟吗?” “是的……” “谢谢天!”是紫云姑娘的欢叫声,声落向洞外抢,抬头上望。 崔长春一惊,大叫道:“快进去!对岸的人尚未解决。” 要不是他叫得早,姑娘定然死在乱箭卞。幸而姑娘听话,急向洞内抢,刚闪入侧洞,五枚劲矢贯入前洞,破风声令她心胆俱寒。 同时,五六枚箭亦射向崔长春,两崖相距不足二十丈,正是弓箭最具威力的距离。 崔长春向下一伏,开始解下一名箭手的箭袋,取了一张弓,佩带停当。方徐徐站起,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连珠箭破空而起,连发五箭。 “啊……”对崖传出的惨号声惊心动魄。 他胸口也中了两枝箭,箭被反震落地。弓臂一挥,击落了射向头部的一枝箭,立还颜色,又发出三枝狼牙。有两个人坠落,惨号声摇曳二下。 对崖的人,终卡悄然撤走。 他离开崖口,临行向下叫:“林兄,请稍候,在下到后谷赶散他们再来接应,切记不可妄动。” 不等对方有所表示,他已向后谷如飞而去。 后谷中由于乌骓马发出异嘶,造成马群惊窜,混乱未止,会众们四出捉捕坐骑,乌骓马就在混乱中离开了山顶,消失在山下的密林中。 会主还不知半里外崖顶有了变故,四出弹压,阻止会友恐惧逃命。她喝住了二位会友,破口大骂:“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一匹乌骓马便吓破你们的鼠胆了?难道说,只有崔长春有乌骓马?你们再定下神看看,崔长春在何处?” 糟的是今天所有的男女,皆穿的是黑衣,连分云岭来的人,也是黑衣黑包头,满山满野捕捉坐骑的人,正向谷口走来,谁知道哪一个是黑衫客崔长春? 一名会友脸一红,分辩道:“会主明鉴,属下去追坐骑,并非胆小逃命。” “哼!追坐骑为何上马向分云岭方向走?” “前面还有一匹……” “少废话,回去把守谷口。瞧,分云岭的好汉们,就比你们沉着得多,你不惭愧?” 把守在刀山后的三名神箭太保,纹风不动地守在原地。五煞中的三煞冷然向谷中注视,毫无惧容。 血花会只有六个人守在原地,但六个人脸上的神色皆惶然不安。 黑衫客尚未现身,仅一匹乌骓马,便瓦解了血花会的斗志,人的名树的影,果然不假。 被骂得脸红耳赤的会友,牵着坐骑走向谷口,口中不住嘀咕:“分云岭的好汉,不知黑衫客的厉害,他们当然沉着得很。等他们吃过苦头,恐怕比咱们逃得更快哩!” 岭脊上出现了五六个人影,发狂般狂奔而下,叫声划空传到:“黑衫客来了,左二娘与六位太保全死了。” 把守谷口的人,象失魂般呆住了。 六个人飞奔而下,连滚带爬狼狈已极。 一名会友壮着胆向上叫:“崔长春在何处?” 第24章 二四 最先奔下的人气急败坏地说:“快来了,快来了……” 上面半里地一座小山丘上方,出现了高大健壮的崔长春,弓箭藏在脚下,叉手而立,冷然向下瞧。 “来了,山丘上就是他。”有人叫。 一名神箭太保冷哼一声,说:“在下给他一箭穿心。” 弦声震耳,雕翎箭破空而起,穿云直上。 向上射,劲道锐减,相距虽半里地,箭到达力道有限,除非猝不及防,不然极难中鹄。 箭居然奇准,飞向崔长春的胸口。他伸手一抄,接住了雕翎。 “咱们三箭齐发。”一名太保低叫。 三箭齐飞,上面一声长啸,黑影一闪即没,箭劳而无功。 分云岭五煞有三煞在此,大煞沉声叫:“咱们上去。” 会主向左绕,说:“分两路包抄,上!” 二十余人分头向上急奔,只留了三个人把守谷口。 上升一半,人向两侧伸展,向上急抢。 崔长春跪在一丛野草后,弓弦逐渐拉满,草梢一荡,雕翎箭呼啸着破空而去。 一名引弓戒备向上走的神箭太保,突然大叫二声,扔掉弓箭骨碌碌向下滚。 下面有人抢上,伸手急拦。 “啊……”第二个人惨叫着向下栽,是另一名神箭太保。 救第一名太保的人惊叫道:“不好,箭贯眉心,没救了。” “哎……”走在最前面的大煞尖叫,抱住了小腹,身形一晃突然扭身摔倒。一枚雕翎穿透腰背,大概难以挽救了。 左面,血花会的人,也被射倒了两个。 众人大骇,全都伏下了,迟疑不进,疑神疑鬼。向上看,鬼影俱无,箭不知从何而来,反正只听到破空飞行的厉啸从上而下,却不知发自何处。 会主心中发慌,向紧跟在后的一名年青人说:“世群,叫他们下来决斗。” 年青人世群不敢站起,向上大叫:“崔长春,你听得到在下的话吗?请回话。” 上面悄然无声,野草萋萋,不知人藏在何处。 世群不死心,又叫:“崔长春,咱们到谷下决斗,你敢不敢答应?” 空山寂寂,毫无声息。 世群徐徐站起,又叫:“你如果是英雄好汉,不要暗箭伤人,下来,咱们决—死战。” 仍然不见人影。世群低声道:“这小辈恐怕已经走了。” “上去看看。”会主低叫。 世群打一冷战,但不敢不遵,举步向上走,高叫道:“你不下来,在下上去了,咱们一比一,公平决斗,我上来了。” 他迈动着发抖的腿,心惊胆战地向上走。只走了十余步,一枚劲矢突从侧方破空飞到。 崔长春早已换了方位,贴地飞蹿到了侧方。他并不傻,也不想充好汉做英雄,敌众我寡,他怎肯与对方决斗?觑个真切,发出一枝狼牙。 箭从侧方飞越,下面的人相距稍远,易于发现,会主惊叫:“小心左侧……” “啊……”世群狂叫着向下一栽,再向上一蹦,方向下急滚。 一名少女眼都红了,一跃而起,尖叫着向箭来的方向,发疯似地挥剑猛冲,厉叫道:“姓崔的,我和你拼……” 冲了五六丈。突然向前一扑,斜滚而下。 最后,一名神箭太保脸色泛黑,,向两煞恐惧地叫:“这人可怕极了,寨主,快逃。” 声落,人已连滚带爬下降五六丈,举起双手,手中空空,拼命向下狂奔,一面狂叫:“在下认栽,不要射我……” 果然没有箭来,让他逃至谷底,跳上一匹坐骑,落荒飞遁。 对面山崖顶脊上,奔下七名黑衣入,先后跳上坐骑,竟自逃命去了。 兵败如山倒,有人逃走,自然有人仿效,只片刻间,众人象丧家之犬般向下飞奔。 上面,崔长春发出一声震天长啸,离开了隐伏处。 对面山脊间,乌骓马重现,一声长嘶,疾驰而下,隐没在树林中。 薛香君就一直跟在她身后,悚然地说:“会主,咱们到分云岭暂避,岂不近些?” “不,山区只有一条路,走不掉的。” “但……” “前谷还有几位坛主和护法,与他们会合,便不怕他了。这次咱们失策,人分为四处,真是天数,走。” 前谷的人只知后谷有变,不知情势如何发展,十余位高手议论纷纷,正打算派人至后谷察看。分云岭的好汉也有八名,有两煞和四位神箭太保。 当他们发现会主带了人马绕道飞驰而来,便知有点不妙,一位坛主急急迎上,老远便大叫:“后谷人喊马嘶,怎么一回事?” 薛香君高声叫道:“决上马,撤至州城。” “为何?这……” “崔长春来了?咱们……” “三面埋伏俱溃,快走。” 会主到了,匆匆下令:“撤至州城,咱们必须尽快离开山区。在城中那小畜生不敢行凶,山区危险,快走。”” 声落,已驰出五丈外。 四—卜余骑沿径急撤,人心惶惶。远出两里地,前面小山坡上一声马嘶,崔长春安坐雕鞍,乌骓马抬首屹立,人马一团黑,黑得令人心中发紧。 山坡距小径半里地,看得真切。会主心中一紧,扭头叫:“等后面的人,一同过去。” 四位神箭太保驰到,叫道:“射他下来!” 四箭刚离弦,乌骓马四蹄翻飞,狂风似地消失在坡的后面,只留下滚滚黄尘,四枝劲矢连边都没沾上。 一名分云岭的好汉大叫:“山坡后是绝地,咱们追!” 会主也认为高手已聚,胆气一壮,也叫:“好,追,分头包围。” 坡后确是绝地,三面山峰峻陡,下面是小有起伏的荒原,形成一处盆地,除了从山坡这一面冲出之外,别无出路。 四十余骑弧形排开,狂风似的向上飞驰。登高一望,下面荒原呈现眼下,荒草萋萋,方圆不足五里一览无遗,散布在荒原上除了及肩荒草之外,只有一些零星小树散布其间,哪有人马的踪迹? 众人正感奇怪,难以决定是否下去搜寻,左侧的两里外的一座山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众人一惊,正是黑衫客和他的乌骓马。 “咦!怎么这样快?”有人骇然叫。 “怪事!飞马也飞不了这么快呢!”另一人怪叫。 “恐怕是匹幽灵之马。”一名分云岭悍贼悚然地说。 分云岭东北,地处虞坂,也称吴山,路南过平路,北至安邑,东至夏县,坂东是巫咸顶。历史上首屈一指的相马师伯乐,在此遇骐驴驾盐车,千里马遇伯乐,干古传为美谈。周武王封吴泰伯之弟仲雍之后虞仲于夏墟,因此称为虞坂。春秋二年,晋假道于虞以伐虢,就是这条路,假途灭虢的典故出此;当地的人则称之为青石槽。据传说这里每一百年便会出一匹千里驹,有一匹神异的幽灵之马在山区中出没无常。 没有人再提起追赶的事,盯着山顶上黑亮的人马发怔,往山上追,那是不可能的。 会主吁出一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算了,走吧。” 一名匪首扭头问:“邓会主,咱们的人为何不见跟来?” 会主惨然一笑,说:“贵寨的人死伤亦惨,三寨主带了幸存的弟兄,已返回分云岭去了。” “哦!那么,在下也要带回弟兄们返寨了。这次未能将林家兄妹置于死地,遗憾之至。” 会主苦笑道:“目下咱们可合不可分,贵寨的人不宜此时返回分云岭……” “抱歉,在下的人,不能随你们到州城,咱们的弟兄在州衙落了不少案,被官府的眼线认出,后果可怕。邓会主,咱们后会有期。” 悍匪们一是不敢前往州城避风头,一是大寨主不在群龙无首,必须返山,拒绝了会主的挽留,带了所有的弟兄,驰上至老龙谷的小径。 接近谷口设伏处的半里地,路旁的矮林茂草中,隐伏着林白衣兄妹一群劫后余生的猛虎狂狮,正眼睁睁地静候人马接近,每个人都杀气腾腾,咬牙切齿。 会主率领三十余骑扑奔解州,每个人皆脸有惊容,拼命鞭策坐骑急驰,可是山路崎岖,人马又多,路窄只容一骑,想快也无从快起。 “希聿聿……”马嘶声起自左近的山林,空谷回音久久不绝,更增声势。 马匹再次发性蹦跳,一阵大乱。混乱中,有人堕马,有人受伤。 左面里余,山脚下的树林前,黑衫客与乌骓马重行出现,冷冷地注视着混乱的人马狼奔豕突。 会主脸色铁青,咒骂道:“这畜生可恶!我要与他生死相决。” 薛香君不知她骂崔长春抑或是骂乌骓马,苦笑道:“会主,咱们被他盯牢了,恐怕他不会让咱们平安到达州城,如何是好?” “咱们仍可一拼。”会主咬牙切齿地说。 “属下认为,不如化整为零,也许……” “化整为零,岂不自掘坟墓吗?” “不然,目下咱们走一个算一个,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他已经盯牢了我们……” “咱们不分男女,全是一色黑衣,他怎知道会主走哪一条路?这样吧,尔后由属下发令,事急从权,暂时冒充会主,让他来找我,会主便可乘机脱身了。”薛香君慨然地说。 “不,我不甘心。”会主断然拒绝。 “那……依会主之见……” “前面是九曲槽,咱们在那儿设伏等他决战。” “会主……” “我意已决,就这么办。” “请会主以日后为重……” “过得了今天,方有日后。你记住,万一我有三长两短,你必须保全自己,重建血花会,保全本会的大好基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这畜生替我报仇。现在咱们到九曲槽,走!” 薛香君无奈,说:“好吧,属下先走领路。” 丢失了六匹坐骑,众人重新上路。 薛香君带了三人三骑在前开路,林前的乌骓马已经失踪,她心中略定,策马急驰。 一枝劲矢破空而至,“擦”一声贯入她的坐骑左目。 健马竟即发起疯来,一阵长嘶,将她掀下鞍桥,奔出五六丈外方砰然倒地。 她并未受伤,惊出一身冷汗。 蹄声如雷,乌骓马象一朵乌云,也象一阵黑色的旋风,从百步外的矮林中冲出,冲向马队的中段。 “嗤嗤嗤!”箭厉啸着光临。 “啊……”惨叫声凄厉刺耳。 “砰……”人马齐倒。 人群大乱,马匹惊窜。 乌骓从中间疾驰而过,三把飞刀又击倒了逃散的三个人,冲入对面的树林中,蹄声渐远 二十余丈空间,乌骓冲出,隐没;崔长春发箭,发射飞刀,说快真快,有些人连人影也末看清,两端的人根本无法救应同伴,更不用想拦截了。 会主好不容易将魂飞魄散的手下聚齐,遗下五具尸体,心惊胆跳地重行赶路,一筹莫展。所有的人斗志全消,只有一个迫切的心念:逃。 会主至九曲槽设伏决战的念头,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除了赶快逃命之外,别无他念。对方沿途袭击,神出鬼没,飘忽无常,凭这二十余位惊弓之鸟,岂敢奢言设伏决斗?是否能逃出山区,还是未定之天呢。 逃了里余,前面便是地势起伏不定,林草深茂的丘陵地区九曲槽。 半里外,乌骓马屹立路中,马上的崔长春据鞍高坐威风凛凛,人与马屹立不动,象是石人石马。 已换了坐骑走在前面的薛香君第一个发现,惊叫道:“他拦在前面!” 崔长春的弓举起了。 薛香君扭头向同伴说:“你去禀明会主,我前去与他交涉。” 她解下剑,取下百宝囊,交给同伴独自策马上前,高叫道:“崔爷,有话好说,能不能有些商量?” 崔长春按下弓,叫道:“你过来,不妨听听你的解释。” 薛香君大喜,策骑小驰而近,在丈外勒住坐骑,抱拳行礼道:“是崔爷吗?我叫薛香君。”绛姑娘,幸会幸会,请问何以教我?”他泰然地答。 “崔爷杀够了吧?” “哦!你来教训我的?” “小女子怎敢?” “你有何话说?” “崔爷真要赶尽杀绝吗?”绛姑娘,你们的手段,并不比在下仁慈。” “崔爷盛怒而来,是为了黑龙帮的事吗?崔爷是黑龙帮的人?” “在下不是黑龙帮的人。” “那你……” “首先,在下要指出你们的罪行。其一,惨杀敞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其二,派人前往博陵,妄图刺杀崔某的亲友。其三,派出天罡坛主,勾结元都观三妖道,欲置崔某于死地,你们几乎成功了。你,你不配与在下说是非,叫你们的会主来,还我公道。” “崔爷,这件事敝会认错……” “认错就罢了不成?哼!” “敝会主目下不在此地,这里由小女子作主。崔爷,贵友已死,人死不能复生,你已杀了敝会不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彼此都是江湖人,何必相煎太急?敝会愿补偿,崔爷有何条件?” “你作得了主?” “小女子可以保证。” “你们的会主呢?” “三天前已到潼关巡视去了。” “贵会主贵姓大名?” “叫邓青云,当然这是假名,会中见过她本来面目的人并不多。” “你知道她?” “所知有限,只知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至于她的出身来历,却—无所悉。” “贵会主真的去了潼关?” “去潼关是假,可说是逃避你远走他方,你也该满足了。” “她逃不了的,上天入地,在下也要将她找到。” “崔爷,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何苦……” “她不能一走了之。” “我愿替会主补偿你的损失,够了吧?” “要你的头,你能答应?” 薛香君淡淡一笑,轻掠鬓角说:“只要你说一声,我会自己把头砍下来给你,不劳阁下动手。” 他也淡淡一笑,说:“可惜在下对你的玉首毫无兴趣,你对血花会倒是忠心耿耿呢。” “崔爷……” “你说你作得了主?” “是的,会主不在,我这内堂三女之首,有权决定一切,目前也是代理会主的人。” “好,你听清了。其一,我要女飞卫公孙秀,与铁琵琶吕三娘子,限日落之前,将她两人送到州城北郊法场。其二,解散血花会,不许你们再赚这种伤天害理的造孽钱。这两件事,你办得到?” “这……” “不然,在下对血花会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决不慈悲。” “我答应你。”薛香君斩钉截铁地说。 “好。如果你办不到……” “崔爷可以任意而为。” “好,日落前,咱们北郊法场见。” 他兜转马头,向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五龙谷秘窟已被大火所毁,二十余名血花会劫后余生的男女,在谷东不远的一座三家村中暂且栖身,立即开始计议,商讨如何善后。 薛香君对崔长春所提的条件颇感意外,对他径自离去更感困惑。这明明是有意放血花会一条生路,难道他另有阴阳?血花会不易重视信守的帮会,他为何如此自信,径白离开了山区?是不是有意引他们上钩?找机会把他们一网订尽? 二十余个惊弓之鸟,能商讨出什么好结果来?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已是吓破胆的人,神色仓惶地说:“说来说去,都是花蕊夫人的不是;上次派她们去调查黑龙帮的去向,不但未能查出杨帮主的下落,而且为逞一时之快,命女飞卫和铁琵琶杀了三眼韦陀和虬须客,忘了会现,下手时落在他人眼下,连累本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天罡坛主苦笑道:“郭坛主,目下不是埋怨谁的时候,会主授权给花蕊夫人行事,执行中有错误势所难免。” “有错误就得受惩处。事关本会存亡续延,咱们必须为本会的前途打算。”夺魄神针暴躁地说。 薛香君沉静地注视着夺魄神针,神色肃穆地说:“郭坛主之意,是接受黑衫客之条件?” 夺魄神针冷冷地说:“这得由会主定夺,本坛主只想提供管见而已。” 天罡坛主大声道:“咱们实力仍在,这些小挫折算不了什么,愚意认,本会决不在崔小辈的暴力下低头。” 会主冷冷一笑,说:“诸位不必为此事争论了。本会主已有周详打算,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经过大风大浪,好不容易创下这份基业,岂能就此断送在一个江湖小亡命手中?” “会主之意,咱们仍可一拼?”地煞坛主问。 会主冷哼一声道:“诸位要知道,本会所作的买卖极为机密,虽则会友遍天下,其人数实并不多。这种买卖生意有限,利润并不丰,每一地区在通都大邑设坛,每一坛仅一至三人,人多了养不起,人少了不敷调配,虽则迄今利润有限聊可自给,但血花会的字号总算叫响了,尔后本会的买卖当然不限于刺客,等到时机成熟,便可大展鸿图另辟财源。姓崔的单人独马,本会焉能就此认栽?只要度过这次难关,再图发展并不为晚。” 薛香君接口道:“会主之意,今晚仍由本堂主至北郊法场应约,本堂主动身之后,会主与诸位立即化整为零,各自设法脱身,下月初在河南府龙门秘坛聚会。在聚会之前,诸位必须通知各地秘坛,暂时停止活动待命。” 会主吁出一口长气,说:“在崔小畜生未授首之前,一切活动必须停止,不许任何人再使用本会的名义出面与人交涉,不许使用血花标志。” “请问会主该如何对付崔小辈?”天罡坛主问。 会主冷冷一笑,说:“由本会主亲自对付他。” “可是,那小辈艺业功臻化境……” “俗语说,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本会主自有妙计。同时。会主要自己去请一些江湖奇人武林名宿,全力谋图这小畜生。本会主唯一要求诸位的是,各地秘坛务必尽全力供给本会主有关小畜生的消息,但切记不可出面,更不可自以为是,认为有机可乘,便逞强出手自取灭亡。从现在起,各位即使眼见小畜生倒毙路旁,也不可即时趋前探视,如果不幸落在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咱们不动声色,等堂主动身时,候命动身各自设法脱离险地。” 门外抢入一名会友,神色慌乱地说:“上禀会主,右侧山麓有人窥伺。” 会主点头道:“不是崔小畜生,不要紧。小畜生已进城去了,咱们离开时,天色已是不早,天一黑,谁也无奈咱们何。小心戒备,切记不动声色。” “是,属下理会得。”会友应诺退去。 薛香君带了两位女伴,乘了健马踏着斜阳余晖,不徐不疾地驰向解州城。 城北郊、俗称北校场,本州丁勇每日在此检阅一次,因此称为校场。本州决囚,除了重大刑案被判斩立决的死囚,在十字街斩决示众之外,每年秋后决的死囚,皆在北郊校场处决,所以也叫法场。平时,日落城门一闭,北校场人烟绝迹,据说这一带的恶鬼时出祟人。 薛香君三人三骑,绕东门而过,坐骑开始狂奔,到了三里外的盐池旁,沿池旁小径疾趋池西防堤旁的一座小村庄。 在村前下马,她向两女伴说:“你们在此稍候,小心些。” 她在村民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在一座茅屋前止步,伸手轻叩柴门。 “谁呀?”里面有人间。 “是我,解州来的。”她答。 “那一处解州?” “红花落日,榴火映山红。” 柴门拉开了,迎出来的是一位老村妇,讶然叫:“咦!堂主亲来……” “里面说话。” “是,堂主请进。” 柴门重闭了,两人人厅,薛香君说:“三娘子,易装,带上你的铁琵琶。” “是。属下尊命。请问堂主,黑衫客的事怎样了?” “他已进入山区。” “会主不是要投奔分云岭吗?” “暂时用不着去,那位黑衫客是假的。” “哦!是林家兄妹改扮的?” “正是林家的人。” “那黑衫客……” “生死不明,不知下落。” “堂主要属下……” “你去看看那位假黑衫客,看到底是谁。” “哦!他……” “他被困在绝龙谷,明早可望将他擒住。” 吕三娘子大喜。说:“堂主请稍候,属下即入内易装。” “快.要赶路呢。” 不久,吕三娘于回复了本来面目,挟了她那具用锦盒盛绛姑娘。 “走。”薛香君说,举步向外走。 吕三娘子顺从地随在她身后外出,锁上柴门同出村口。 “给三娘子一匹坐骑。”薛香君向两女伴叫。 女伴将缰绳交给吕三娘子,说:“晚间赶路,坐骑小心。” “谢谢。”吕三娘子恭敬地说。 就在吕三娘子转身欲待踏镫的刹那间,女伴手一伸,一指头点在吕三娘子的右胁下,伸手扶助说:“我抱你上马。” 吕三娘子大惊。骇然叫:“薛堂主。这……这是……” 薛香君毫不动容,说:“三娘子,抱歉。你们在杨家寨,刺杀三眼韦陀时,不该将会规置于脑后,落在黑衫客眼中犯了大忌。” “堂主,这……” “黑衫客要你,不要怨本堂主。” 吕三娘大骇,尖叫道:“我要求见会主申诉,我……” 女伴一掌将她拍昏,冷冷地说:“你去见黑衫客,不管你是否愿意。” 四人三骑重新上路,驰向北校场。 同一期间,会主倍同二十余名血花会首脑人物,利用暮色苍茫的好机会,悄然四散,坐骑皆未带走,在山区逃亡,有坐骑反而是个累赘。 不远山麓的树林内,紫云仙子姐妹居高临下监视。紫云仙子看到了从后门溜走的人影,向乃妹说:“果然不错,这些妖孽们并无改邪归正的诚意,开始逃亡了。” “快去擒捉……” “不,崔大哥已经说过,让他们逃,在远处悄然下手,捉一两个取得口供便可,不可打草惊蛇。” “这……如让他们逃脱,尔后……” “小妹,血花会的组织咱们已经摸清,蛇无头不行,只要除去他们的会主,自会烟消云散,如果把这些次要人物一网打尽,他们的会主提高警觉,尔后便不易追踪了。只捉一两个人,便不至于打草惊蛇。你发出信号,其他的事不要你管。” 信号发出了,逃亡的人已四散而去。 东北角两里地,林白衣与蝎娘子两人是一组,盯紧了两个全力飞窜的人。蝎娘子低声说:“前面一人是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后面那人是地煞坛大名鼎鼎的夺魄神梭白奇。这两人皆以夺魄暗器成名,是该会数一数二,心狠手辣的高手刺客。” 林白衣一面追踪,一面说:“好,咱们把白奇弄到手。” “地煞坛主名位高,为何不要他而要地位低的白奇?林爷不是舍本逐末吗?” “不然,地位高的必是死党,不会招供的。同时,咱们把地煞坛主弄到手,血花会便会提高警觉,怎能追出他们的会主匿伏处所。” “哦!可是,他们两人走一路……” “他们会分手的,咱们再跟一段路。” 果然所料不差,两刺客在前面的山脚下分手,一东一西,各奔前程。 夺魄神梭走的是山西麓,由于天色已黑,又没有路,而且已远离栖止处四里左右,认为已经远离险地,不再赶路,踏着轻快的脚步,择路而行。 走了半里地,前面矮林出现。他倏然止步,悚然而惊,林中,站着—个白影,夜色朦胧,仍可清晰分辨人的轮廓,白衣颇为触目。 他曾和薛香君与林白衣打过交道,看了白衣人,不免心中发慌,真所谓望影心惊。 “谁?”他沉声问。 白影衣抉飘飘,徐徐向他走来。 他心中更慌,火速转身欲遁。 身后六七丈,草丛中升起一个黑影,草长及肩,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头。 “嘻嘻……”人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娇笑。 他又是一惊,向左一蹿,逃向山沟崎呕的乱石堆。 白影一闪,从斜方向截出,十余步便双方照面。 他一咬牙,左手打出一团碎泥,喝声“打”! 白影向右一闪,隐入草丛中不见。 他向下一伏,斜蹿而出。 白影一闪,再次现身纵起拦截。 他冷哼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了威震江湖的暗器,两把子母夺魄神梭同时出手,吼道:“你的末日到了!” 纵起的白影突然一顿,向下一沉,形影俱消。 两把子母神梭落空,直飞四丈外,“啪啪”两声机簧响,神梭暴裂,子梭再向前飞,飞落草丛不见。 “哈哈!好厉害的子母夺命梭。”白影重新现身,大笑着说。一听语音,果然是林白衣。他惊得血液要凝住了,挫身躯急窜,手中重新挟了两把子母神梭。 “啪!”一声响,背心挨了一团碎泥,巨大的打击力,将他击倒在地,奋身一滚,双梭齐发。 身后没有人,笑声起自身右不远,是林白衣的声音:“哈哈!你一向自命不凡,与人交手只发一梭,今天怎么啦?四梭全告落空,手发抖失了准头—吗?你的子母梭手艺精巧,制造不易,身上只有六具,你还有两梭可发,下次不可发抖啦!哈哈哈哈……” 他心胆俱寒,挫低身形喝道:“林白衣,你敢接我两梭吗?站起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有种的英雄好汉?” 白影徐徐站起,就在右面不足三丈。 正是神梭威力最强的距离,他悄然双梭齐发。 “啪!啪!”先后击中了白影,白影一晃。 “你也有今天!”他喜极大叫,飞跃而上。 冲上的刹那间,他感到胁下一麻,但冲势末止,到了白影前,突然惊叫:“你……你这算什么?我……” “砰”一声响,他摔倒在白影前。 白影不是林白衣,是一枚小树枝,顶上戴了巾,披了一袭白衣。 只穿了汗衫的林白衣从旁站起,笑道:“老兄,不要怨天尤人,这样才可以活捉你,你的子母夺命梭确是武林一绝,可惜胆量不够,你认命吧。” 身旁多了一个女人,是蝎娘子,接口道:“你中了老娘的梅花针,不要妄图反抗了。” “噗”一声响,腰脊挨了一脚。他如受雷击,浑身一软,失去了挣扎力量,叹道“你是蝎娘子,原来五龙谷是如此败亡的。” 林白衣穿起衣巾,一把将他挟起说:“老兄,有话咱们慢慢谈,走吧。” 暮色苍茫,北校场夜风萧萧,木时传来一阵阵野狗的长啤,凄厉刺耳。附近不时飘过一两团鬼火,更令人心惊胆跳疑神疑鬼。 场东是南北官道,又看到黑黝黝紧闭着的城门。 乌骓马屹立在场中心,崔长春据鞍高坐,人与马屹立如山,甚至连马尾也毫不拂动,远远看去,益增三分恐怖,漆黑一团,象煞了鬼影。 三匹马远远地驰来,蹄声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双方接近三丈左右,来客勒住了坐骑。 “是崔爷吗?”薛香君问。 崔长春扫了对方一眼,说:“好象你们之中,没有在下所要的人。” “崔爷只给咱们半天工夫……” “据在下所知,在下所要的人全在贵会秘坛,半天工夫,应该够了。” “崔爷的消息恐怕不正确……” “哼!铁琵琶吕三娘子,曾随天罡坛主到平阳府,向三妖道索取在下的性命。”绛姑娘已将她带来了,但女飞卫目下随花蕊夫人在河南办事,委实无法将她带来。” “你说该怎么办?”绛姑娘负责将人送到。” 崔长春不是不讲理的人,不再逼迫,说:“女飞卫与花蕊夫人,曾在郑州奉贵会之命,行刺好人。限你们在二十日之内,带一千五百两银子,连同女飞卫与花蕊夫人,至郑州投案。” “阁下为何替官府……” “住口!” “崔爷,你也是黑道人,何必……” “我只问你答不答应,废话少说。” “这……好吧,我答应。现在,吕三娘子是你的了。” 薛香君举手一挥,女伴将铁琵琶拍醒,将其推落下马,喝道:“前面是黑衫客,小心了。” 薛香君策马后驰,叫道:“二十日后,阁下到郑州讨消息。” 吕三娘子取出铁琵琶,乘乱向崔长春一指。 薛香君与两位同伴,丢下了吕三娘子,兜转坐骑径自走了,毫无情义可言,心肠之硬出人意外。 吕三娘子迅速地取出铁琵琶,乘机对正了崔长春,相距三丈,正是毒针最强劲最具威力的距离。 可是,她却不敢发射,乌骓马雄骏已极,昂首屹立,挡住了崔长春的身躯。崔长春虽身高八尺,但坐在马上也只能露出肩部以上,只向下一缩,毒针只能射中乌骓,一击无功,她死定了。 她抓不住机会,惶然后退。 崔长春缓缓扳鞍下马,背着手向她接近,说:“天玄炼气士亲眼看到你与女飞卫,偷袭三眼韦陀和虬须客,你否认四十” 吕三娘子颤抖着向后退,语不成声地说:“这……这……这不是我……我的错……” “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他一面迫进一面问。 “这……” “说!是不是你?” “是……是的,但……”吕三娘子一面退,一面用发抖的声音答。 “这就够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崔爷……我……” “这是北郊法场,官府处决人的地方。” “天!我……” “你罪有应得,在下要替朋友复仇。” “不……不是我的错……站住!不……不要接近我……” 崔长春冷笑一声,仍然迫进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是自杀呢,抑或要在下亲自动手?” “我……” “说!你最好自杀。”崔长春沉声叫,大踏步向前迫进。 吕三娘子情急,“啪”’一声机簧响,射出第一枚毒针,虽是黑夜中,依然奇准,正中心坎。 毒针反弹而出,崔长春仍向前接近,说:“你用毒针杀了多少人?你……” “啪!”第二枚毒针一闪而至,射在腰间。 “你还有一枚毒针……” 吕三娘子恐惧地、慌乱地后退,第三枚毒针终于射出了,正中七坎大穴,认穴奇准。 “你要用剑决斗吗?”崔长春问,已接近至八尺内了,拔出了沙棠木剑。 吕三娘子一面退,一面七手八脚地扳动琵琶的机簧,慌乱地想重新装上毒针。 “啪!”暴响震耳,剑影一闪,铁琵琶弦断盒碎,从吕三娘子的手中坠落。 吕三娘子魂飞魄散,一面退一面声泪惧下地叫:“崔爷,我……我只是奉……奉命行事,会主要……要我们杀……杀尽黑龙帮的人……” “我知道。” “你……你知道上……上次在……在开封,我……我们行……行刺樊东主,被……被你破了那笔买……买卖,我……我们吃了多……多少苦头?我们是不……不得已,请……” “你说完了吗?” “请高抬贵……贵手,那是会主的主意……” “我知道。”他冷冰冰地说。 “饶我!饶……我,我……” 剑影一闪,划过吕三娘子的左肩外侧,立即衣破肉裂,鲜血狂流。 吕三娘子一声惨叫,被震倒在地。 崔长春一闪即至,剑尖疾吐不轻不重地点在吕三娘子的左期门上,人立即昏厥。 他一把将人提起,回身一声低啸,乌骓马轻快地驰来,他挟着吕三娘子一跃上马。 他扔头瞥了场东南一眼,冷笑一声自语道:“她们定已死心了,让她们回去报信也好。” 他向东走。东南角远处,薛香君向同伴说:“跟去看他在何处遗尸,咱们也好放心。” “老天!你敢跟去?要被他发觉,咱们死定了。”一名女伴惊惶地接口。 另一名女伴也说:“堂主千万不可冒险。听吕三娘临死前的惨号,便知她的毒针无功,死得甚惨,咱们三人绝非他的放手,如被他发现……” “好吧,你们都怕得要死,不去也罢。走,咱们前往河南龙门聚会。” 吕三娘子在昏迷中,突感脑门一震,人便苏醒。灯光耀目,她发觉身在一座内室中,前面端坐着浑身黑的崔长春,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她挺身坐起,珠泪滚滚,泣道:“崔爷,要杀我你就动手吧,不要折磨我。” 崔长春摇摇头,说:“我不杀你,也不折磨你。” “天哪!你……你的话……” “你说得不错,你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可怜虫。” 吕三娘子大喜,拭泪道:“崔爷,我是身不由已……” “我不要你说这些。” “那……” “在下为友复仇,事在必行,贵会主是元凶首恶,在下要她抵命。” “崔爷……” “你知道贵会主目下在何处?” “白天她在五龙谷秘坛……” “什么?她在五龙谷?” “是呀!她一直就未离开秘坛。” “但薛香君说她已到潼关巡视去了。” “见鬼,会主从不出巡各地,各地秘坛的会友,根本不认识她,她巡什么视?” “你是说薛香君撒谎?” “撒谎?哼!那恶毒的女人毒如蛇蝎,心狠手辣、她是本会的智多星,诡汁多端反复无常,任何卑鄙的事也可以做出来,何止至撒谎?” “哦!依你说来,在下上了她的恶当了。” “崔爷相信那鬼女人的话,自然上当。” “贵会主的真姓名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希望你诚心合作。” 吕三娘子惨然一笑道:“崔爷,你以为当他们将我诱擒交给你宰割,我还对他们感恩吗?我与血花会情义已尽,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感到万分寒心。” 崔长春颇表同情地说:“是的,咱们黑道人,如果撇开道义二字,那就一切不足论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吕三娘子大感意外地说:“你……你是说,你……” “我放你一条生路。哦!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谢谢你高抬贵手,大恩大德不敢或忘。伤不要紧,皮肉之伤又算得了什么!可虑的是心灵的创伤,再就是今后我该如何摆脱血花会的追杀了,你不杀我,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崔爷,再见了。” “再见,珍重。”崔长春叹息着道别。 吕三娘子在门口回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毅然转身走了。 后房转出北丐,摇头道:“小老弟,你不该放她走的。” 崔长春苦笑道:“老前辈,晚辈不忍杀她,她是身不由己,主凶该是血花会的会主而不是她。” 北丐在一旁坐下,说:“血花会的人,都是些阴狠恶毒的男女。你不要看这吕三娘子楚楚可怜,其实她比任何人都狠……” “老前辈,她狠毒岂不是正好吗?” “哦!你的意思是……” “她会就此甘休吗?晚辈认为,探查血花会主的线索,可能在她身上呢。” 北丐大笑,说“小老弟,你又错了,你另有打算固然不错,错在你不知吕三娘子的底细。她只是内堂的一个会友,是经常派出外地办事无足轻重的人,她只知道服从堂主薛香君的调遣,只概略地知道总秘坛的一些不关紧要消息,从不曾见过会主,你希望从她身上查出线索,岂不是缘木求鱼?要想知道消息,只有从堂主坛主方面打主意。你放走了薛香君,这是最大的失策。” 崔长春苦笑道:“薛香君是他们代表出面谈判的人,晚辈怎可留下她?” 北丐点头道:“你是性情中人,斗不过这些阴狠诡诈对手的?且等林贤侄返回时再说,也许他可获得宝贵的线索。” 午夜时分,所有的人陆续返回。崔长春发觉返回的人皆无精打采,便知没有多少希望。 林白衣与蝎娘子最后返回,两手空空。 北丐接到人,迫不及待地问:“林贤侄,得到消息吗?” 林白衣摇头苦笑,说:“别提了,真是泄气,放走了大鱼,捉住一条小鱼夺魄神梭问口供。岂知这恶贼奸似鬼,起初惶诚惶恐表示合作,招了一大堆废话,最后竟然反击逃命,逃不掉便嚼舌自尽了。” 蝎娘子也说:“那恶贼表现得十分恭顺怕死,谁也没料到他最后来上这么一招,阴沟里翻船,栽得真冤。” 众人面面相觑,极感失望。这一来,血花会的线索,可说完全中断,人已逃散,到何处去找? 紫云仙子久久方说:“总秘坛散了,他们还有各地的秘坛呢,咱们可以去各分坛找人间口供呢!” 北丐摇头道:“你这些话白说了,消息一传出,各地秘坛躲得更稳。平时,咱们也无法找出他们的秘坛,这时更没希望。” 蝎娘子接口道:“老前辈的话,确是实情。血花会在各地的秘坛,其实并不多,仅通都大邑设有秘坛,而且人手有限,人少方能保持秘密。他们接下买卖,通常须由外地秘坛派人前来办事,本地秘坛的人决不出面,所以极少失败,不易留下痕迹。接到的买卖如果棘手,则由总秘坛派人接办。因此要想找各地秘坛,谈何容易?除非……” “除非怎么?”小玫云急急地问。 “除非咱们能买通一些土豪劣绅,挑唆他们一些正人君子报复,要他们聘请刺客。” 北丐摇头道:“不可能的,即使咱们敢于冒大不讳如此进行,万一所请的刺客不是血花会的人,怎么办?再如果因此而出了纰漏,后果如何?再说,血花会必定在今后一年半载之内销声匿迹,决不会仍然不顾死活接买卖的。” “那……我们怎么办?”紫云仙子问。 “等一年半载,他们会东山再起的。”北丐无可奈何地说。 崔长春深深吸入一口气,说:“且看看半月后郑州陶知府被刺案,血花会是否依约前往投案了。哼!我会找到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的。” 林白衣摇头道:“崔兄,陶知府被刺血案惊动京师,方面大员也受到严厉处分,你以为血花会肯出来认罪?那是不可能的。崔兄,不如到舍下盘桓一段时日,这件事慢慢追查,只要请家父出面,不难把血花会查个水落石出,不知崔兄意下如何?” 崔长春淡淡一笑,说:“林兄的好意,兄弟心领了。我想,林兄该已知道兄弟的身份了。” “不错,你就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黑衫客。”林白衣诚恳地说。 “黑衫客是黑道大贼,林兄当然也知道。” “不错,据传说,黑衫客是侠盗。” 林紫云笑道:“崔大哥,据我所知,黑衫客从未落案,没错吧?” 崔长春苦笑,说:“不错,他手法高明,从未落案。可是,他仍然是世所不容,为法所禁的大贼。把豹的皮毛刮掉,仍然是一头豹。” “崔大哥……” 崔长春摇手阻止紫云仙子发话,又道:“贤兄妹是白道英雄,关中武林世家,世所同钦。你想想看,如果兄弟至尊府作客,天下英雄如何说法?令尊肯让贤兄妹败坏林氏门风?算了,即使令尊不介意,兄弟也不忍这样做。” 林白衣慨然地说:“崔兄,家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敢保证你会受到林家的欢迎……” 崔长春苦笑道:“林兄,这些年来,兄弟闯荡江湖,长了不少见识。一个有声望有成就的人,处事将诸多顾忌,他不仅是为自己,也为了声誉、门风等等,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即使鸡毛蒜皮芝麻大的事,也怕蜚语流长。俗语说:君子爱人以德?你想我会这样做吗?” “崔兄……” “我想,我该告辞了。” 紫云仙子大急,急问:“崔大哥,你要走?你……” 崔长春笑道:“我从江湖来,仍从江湖去,山高水远,咱们后会有期。呵呵!但愿有一天在下不幸落了案,尚请诸位手下留情,在下便感激不尽了。” 小玫云噘小嘴,叫道:“你还笑,你这是什么话嘛?” 他收了笑容,说:“林小妹妹,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我黑白不相容,总有一天……” 北丐一把抓住他,沉声道:“小兄弟,你难道不能洗手?” 崔长春苦笑道:“我年青,来日方长,身无一技之长,孤零零无依无靠浪迹天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洗手之后,我又能做得了什么?老前辈……” “我负责替你我处安身立命的地方。”北丐拍拍胸膛说,又道:“天下间除了做贼,该做的事多着呢,以你的聪明才智……” “老前辈,别挖苦人了,晚辈深感盛情。不过,晚辈可以郑重声明,今后不再重操旧业了。”他转向龙箫客,长叹一声道:“朱兄,上次在尊府的事,在下深感歉疚,如不是在下,朱兄岂会抛妻弃家流浪天涯……” 龙箫客呵呵笑,说:“兄弟,别提了,老实说,兄弟为了此事,对你感激不尽呢?” “朱兄,我相信嫂夫人该已改变态度了,能回去,还是回去的好。” “笑话,你以为我……” “你们毕竟是夫妻一场……” 龙箫客愤然地说:“兄弟,你知道我所受的冤气、所受的委屈……” “可是,你与绮春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哼!明媒正娶的夫妻,说得多好听。我途经金顶山,那泼妇一眼便看上我,说什么一见钟情,央薄命花出面迫婚。一场恶斗,结果在下栽在薄命花手,只好任由她们摆布,我成了镇八方的东床娇客,从此虎入樊笼。那泼妇仗有薄命花撑腰,哪将我当人看待?你曾经亲眼看到,不用我多说。哼!要不是薄命花那贱人赖在胡家不走,我早就把胡家的人宰光消这口怨气了。” 崔长春失声长叹,说:“朱兄,我是局外人,当然不愿勉强你。你的遭遇我极感同情。’要不是我走得快,也与你走上同一条路。” “咦!听说薄命花曾栽在你手中,是真是假?” “是的。” “怎么回事?”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摆。目下镇八方正在江湖搜寻我,要将我置于死地……” “哼!你胜得了薄命花,还怕镇八方?见鬼,你为何不宰了他?” “一言难尽,我不能杀他。哦!上月在真定,我曾经碰上风剑。朱兄,她很消沉,如果你与胡绮春真无破镜重圆的可能,去找她吧。情之一字最难处理,这是不能勉强的。” “她说过到何处去吗?” “没说。我想,你会知道该到何处去找她的。”崔长春自以为是地说。 “谢谢你,兄弟。”龙箫客衷诚地称谢。 崔长春转向蝎娘子,笑道:“仇大姐,我托你的事,仍请偏劳了。” 蝎娘子点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请放心啦。” “谢谢你,后会有期。” “我还有一句话。”蝎娘子说。 “你……” “希望你别忘了来看我。” “好的,我不会忘记。” 林白衣长叹一声道:“你就这样走吗?” 崔长春抱拳行礼道:“是的,至少,目下咱们都是好朋友,往昔的误会不屑一提,我可以出自肺腑地说,我是尊敬你的。诸位,后会有期。” 小玫云泪光闪闪地说:“崔大哥,你……” 他呵呵笑,说:“小妹妹,你救过我,我救过你,我想,你我用不着说客气话了,是吗?” “可是,我亏欠你……” “呵呵!你又来了。不要哭,我告诉你一个笑话。” “你……” 他将误认红绡魔女在杨家寨相救的经过说了,说至福寿山庄历险时,引得众人都笑了。 告别出门,他突然折回向北丐说:“老前辈混迹风尘,行侠仗义世所同钦,晚辈有一事相托,请老前辈俯允。” 北丐一怔,说:“小老弟,只要是合乎道义的事,老要饭的一百件也答应你。” 他掏出大把银票,说:“上次在银洞山替三妖道夺宝,三妖道将宝石卖给西安四大银号,计款二十万两银子。这些钱来路虽不算正,但用来济贫决不伤廉损义,我把它夺回来了,偏劳老前辈用来济贫,老前辈不会拒绝吧?” 二十万两银子,那还了得?所有的人,全怔住了。 他将银栗往北丐手中一塞,扭头就走。 第一个追出的是紫云仙子,大叫道:“崔大哥,留步………” 蹄声急骤,乌骓马绝尘而去。 北丐捧着大堆银票发呆,久久方向笑判官说:“林老弟,象这种奇男子大丈夫,令兄肯不肯出山,从风尘中把他拉上一把?” 笑判官不住点头,说:“老要饭的,我想,家兄不吝惜这一拉,但你得帮上一把。” “那是天经地义,明天就动身。” 龙箫客笑道:“你们真是自私。” 北丐怪眼一翻,问道:“此话怎讲?” “呵呵!说穿了,你们还不是为了自己打算?” “你的话象是丈八金刚,令人模不着头脑。” “呵呵!你们如不将林大侠请出来,难说崔老弟改邪归正,等到崔老弟有一天犯案,必须劳驾你们出来对付他。依我看,那晚在赵曲,要不是他毒发,你们谁能对付得了他?因此,你们……” “废话!我问你,你希不希望他改邪归正?” “那是当然。” “那你……” 已回来的紫云仙子突然叫道:“有了,我想起一个人,可以要他改邪归正。” “谁?”众人不约而同地问。 她将与凤剑救助崔如柏的事说了,最后说:“崔老伯将他逐出家门,而崔、高两家目下已言归于好,只要崔老伯肯收回成命,咱们只要取得崔老伯亲笔要他回家的手书,他会回家的。” 林白衣鼓掌称善,欣然地说:“对,就这么办。博陵崔氏望族,门风谨严,只要他回到家,便不会再出外闯荡了。” 北丐笑道:“如果谁告诉崔老伯他的儿子在外做贼,说不定老伯真要把崔老弟给活埋了呢。” “当然没有人会说,你会说吗?”笑判官笑问。 东西官道经过陕州,便离开了大河,婉蜒进入海池山区,这一带不时有强盗出没,旅客最好不要落单。 陕州与渑池之间,有天下九寨之一的崤山相隔,这里不属于陕州,也不属于渑池,而属于永宁县管辖。也就是说,这里是三州镇交界处三不管地带。 崤山原有一座崤关,与东西函谷二关连成一条天险防线,东西大道横贯其间,官道婉蜒于山谷中,两侧飞崖绝壁,风不下边,险绝峻绝。 路宽仅丈余,所谓车不方轨,进了山路有进无退。本来山北另有一条大道,是三国时代曹操进兵巴汉,嫌崤山旧道太险不利运输而辟的新道,但时畅时断,近数十年来已不通行旅,目下往来关内外的人,仍走的是崤山旧道。 山区中人烟稀少,道路险绝,少不了有些不肖之徒潜身其间,做那没本钱的买卖。负责治安的是峙底关巡检司,不时派出五六名游骑,在东崤与西崤三十五里之间巡罗。但兵来贼走,兵去贼临,你来我往捉迷藏,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这条路白天行走已经不太安全,因此旅客相戒不走夜路。这天傍晚,乌骓马驰入陕州西门。 崔长春希望早些赶到郑州,沿途尽量避免耽搁,但也不需赶夜路,预定今晚在陕州投宿。 陕城宫南面不远,是本城第一大店豫州楼。这座楼其实是客店的酒楼,以楼为店名,楼卖酒食,后面三进两院则是客房,名列本州第一大店,生意兴隆自在意中。 乌骓在店前止蹄,一名店伙急步趋前接缰,喝采道:“好骏的乌骓,多久没见过这般雄骏的坐骑了。呵呵!客官人更俊,果真是人如虎马如龙箫客官溜马,请客官移玉二楼,自有伙计替客官张罗洗尘。” 他将缰交给店伙,笑道:“天色不早,不必溜马了,路上并不辛苦。在下住店,先安,顿好再说。坐骑好好招呼,上料加豆。” 店伙拉开大嗓门,向店里叫:“来人哪!接客官至上房安顿。” 出来两名小伙计,熟练地解下鞍后的马包,鞍前的水囊鞘袋。 “爷台请跟小的来。”一名店伙客气地说。 “叭”一声鞭响,有人挨了一鞭,接着,打雷似的大嗓门叫吼声震耳:“兔崽子!谁叫你动太爷的鞘袋?” 原来另两名招呼客人的店伙,有一位讨好地替客人卸下马背上的鞘袋,被那位豹头环眼客官抽了一马鞭,只打得店伏龇牙咧嘴,正待发作。 豹头环眼大汉取下鞘袋,和兵刃插袋中的一把厚背鬼头刀,怪眼彪圆,骂道:“狗娘养的!你不服气?太爷要砍下你的驴头做溺器,你信不信?” 店伙看了那把沉重的鬼头刀,上冲的怨气怒火消散得无影无踪,惶然地说:“小的怎敢?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带路,太爷要住店。” “是,小的领路。”店伙颤抖着说。 崔长春冷眼旁观,心中冒火,但不动声色。 两人同时踏入店门,一个无心,一个有意,“砰”一声响,双肩相撞。 大汉身形一晃,一肩撞在门柱上,登时火起,将鞘袋和刀向下一丢,作势扑上,怒吼道:“瞎了你的狗眼……” 崔长春不再客气,铁拳疾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打了再说,“砰”一声给了一记“霸王敬酒”。 “噗!”大汉下颌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只感到口中盐盐的,眼冒金星,几乎跌倒。 崔长春虎跳而出,到了店门外的广场,点手叫:“你出来,给你一次教训,免得你出口伤人。” 大汉一声虎吼,虎跳而出,疯虎似的飞扑而进,用的是凶猛的“饿虎扑羊”。 崔长春一看便知对方自传力勇,仗火候不差的混元气功无畏地进搏,早已智珠在握,直等到对方的双爪行将及体,向虎腰左扭,闪过正面,人向下挫,右肘凶狠地撞出。 “噗!”肘击在腹腰上,如中皮鼓。 “哎……”大汉惊叫着弓腰后退。 崔长春得理不让人,大喝一声,身形跃起,“噗噗”两声闷响,双足踹在大汉大脑肩上。 “砰!”大汉终于仰面重重地摔倒,跌了个手脚朝天,狼狈万分。 崔长春拍拍手,笑道:“阁下,起来再斗。” 大汉狼狈地爬起,向店门急窜,想拾刀拼命。 崔长春急步赶上,一掌拍在对方的背心上,顺手抓起对方的腰带,大喝一声,将人向街心扔。 “砰!”大汉跌在一堆马粪上,粪浆四溅。 崔长春冷哼一声,叫道:“下次再出口伤人,在下要割下你的狗舌头来。好好洗个澡,朋友,别忘了在店内找我算帐。” 说完,入店而去。 围观的人丛中,有人叫:“打了飞熊,麻烦大了,看样子要出人命。” 他被店伙安顿在东院的一间上房,刚在洗漱,便听到邻房有了动静,一个娇甜的女人声音说:“店伙计,这间房太小了。”绛姑绛姑娘恰可以安顿,没有比这间更好的上房了。” 接着,飘来两句更娇,更甜,更柔婉的声音:“冬梅,就要这一问好了。” 他一怔,心说:“三个孤零零的少女落店,没有男人护送,未免太危险了。这位少女的嗓音好悦耳,大概相貌不会太差。” 他可没有心情想入非非,对少女们的安全倒是关心。 洗漱毕,静静地喝完一壶茶,方泰然出房,举步向前面的酒楼走出。 二楼灯光辉煌,广阔的楼面分为四部分,临街一面以雕花板墙分隔为二,右面分隔为五座包厢,便于携带女客进食,也是有身份的人宴客之所。 三部份的食客似已满座,他走向包厢,向守在门外的两名店伙问:“里面有座位吗?” 一名店伙欠身道:“有两厢空着,爷台是否需厢座宴客?” “在下一个人。” “哦!小的到左面去,替爷台设法请出一副座头。” “不必了,给我一座包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叫:“包厢太爷全包下了。” 他扭头一看,是个年约四十上下的干瘦大汉,带了两位从人,排众而来。 他冷哼一声,伸手拦住说:“老兄,你该知道先后的规矩。” 大汉冷冷一笑,伸手徐拨说:“太爷进去之后,你便……” 双手相交,大汉脸色一变,慌忙缩手改口说:“好,你先来,但你会后悔。” 他举步入,说:“是否后悔,不劳阁下耽心。” 他占了一座包厢,厢与厢之间只隔了一层薄板,而且厢门用帘而不用门,因此邻厢的动静可听得一清二楚。 叫来了酒菜,邻厢陆续到了不少人。不久,有个粗豪的嗓音叫:“老三,去叫他滚,这儿容不下咱们十六位朋友。太挤了。” “可是……大哥,那家伙扎手。”是老三的答复,听嗓音便知道方才的干瘦大汉。 老大显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叫道:“老三,你怎么胆子愈来愈小了?扎手?他一个人能移山倒海飞腾变化吗?” “可是,咱们有事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三,你到底去不去?”老大的声音充满怒意。 “是,老大,小弟这就去……” “他要是不让座,老二去把他丢下街心。” 崔长春到底年青,受不了狂言撩拨,大声道:“不要叫老二老三过来,你自己来好了。” 脚步声急促,老大带了几个人过来了,门帘一掀,灯光下,一个穿灰袍的大胖汉气虎虎地出现在门口。 “咦!是你?”胖汉讶然叫。 崔长春放下杯筷,大笑道:“原来是无量佛左春秋,难怪如此猖狂。” 无量佛身后一名中年人怪眼一翻,越众抢入。 无量佛伸手急拦,说:“老二,不可无礼。” 说完,进入包厢笑道:“没想到在此碰上了老相好,妙极了。” 崔长春安坐不动,自行勘酒说:“老相好?别抬举在下了,咱们曾有一面之缘,配称老相好?你老兄真够四海的。” 无量佛拖张长凳自行坐下,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一面之缘,自然可算相好罗。老弟,近来可好,在何处得意?” “在关中做了两笔买卖,还好。你们……” “来,我替你们引见。这位是兄弟的金兰二弟追魂刀项三川,那位是敝友飞燕子杨全。”然后向两人说:“两位贤弟,这位就是兄弟时常提起的黑衫客崔长春。” 项、杨两人一听他是黑衫客崔长春,脸上登时出现不屑的神色,爱理不理地点头算是打招呼,抱肘而立颇为桀傲。 崔长春也颔首打招呼,淡淡一笑道:“左兄,如果你要在下让座,办不到,朋友是朋友,交情是一回事,让座又是一回事。” 无量佛离座而起,笑道:“老弟言重了。请稍待,在下到邻厢请几位朋友过来,与老弟厮见,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左兄,在下……” “放心啦!老弟,不会要你让座的。” 不管崔长春肯是不肯,无量佛径自走了。崔长春碍于情面,不便硬阻。 不久,进来了五个人,其中有无量佛的拜弟老三狂鹰张瑞,也就是不久前与崔长春争座的人。 另四人是名号响亮的好汉,前三人是吃水的一方之霸,砥柱三雄李龙、李虎、李豹。最后一人是千里追风焦国良,是陕州的风云人物。这四位仁兄,都是附近的巨豪。 八个人中,除了狂鹰知道崔长春不好惹之外,全未将崔长春放在眼下。 崔长春并未介意,也傲慢地打招呼。 八个人不客气地就座,无量佛坐在崔长春的右首,笑道:“咱们一共有十六个人,邻厢的八位朋友,尔后再为老弟引见,彼此也好亲近亲近。” 崔长春淡淡‘笑,说:“左兄,你的人不少嘛。” 无量佛呵呵笑,说:“多是多,但还嫌不够。” “不够?是招兵吗?” “不是……” “要造反?” 飞燕子本来就不屑与崔长春同起同坐,冷笑道:“小辈你这是什么话?” 狂鹰张瑞一惊,心中暗暗叫苦,深怕崔长春反脸,闹翻了就糟啦! 崔长春却不在意,他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酒,笑道:“我说话阁下如果不爱听,为何不出去?” 飞燕子勃然大怒,愤然站起。无量佛急道:“杨老弟,坐下。大概咱们忙了好几天,大家都有点肝火旺,崔老弟休怪。” “我不在乎。”崔长春说。 无量佛堆下笑,说:“崔老弟,说起人多,兄弟确认为还不够,老弟如果有意,算你一份,怎样?” “算我一份?” “咱们三两天之内,要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恕兄弟暂时守秘,只问你肯不肯入伙。” 无量佛提出入伙二字,崔长春便大起反感,但也不动声色,说:“近来,在下做买卖倒还顺手……” “呵呵!老弟,利润优厚得很呢。” “买’卖当然也大罗?” “那是当然,每人先付白银三百两,事成再加三百,红利在外。” “哦!这趟买卖做下来,可以坐吃两年呢。” “也许不止两年。” “怎样?”狂鹰张瑞追问。 “在下要知道买卖的底。”崔长春不慌不忙地说。 飞燕子冷笑一声道:“你阁下根本不懂咱们这一行的规矩。” “你老兄是那一行?”崔长春冷冷地问。 “明的,总比阁下鸡鸣狗盗光彩些。” 千里追风拨火煽风地说:“杨兄,目下是大明一流江山,并非春秋五霸争雄,过函谷关尽可大摇大摆地过去。尽管函谷关目下仍保全古风鸡鸣启关,但已用不着鸡鸣狗盗了。” 飞燕子见有人应和,更为得意地说:“黑衫客,你偷八辈子也偷不入六百两银子。你入咱们的伙,在下委实想不起,该如何分派你的工作。” “你要知道,这次咱们是来明的,危险得很哪。”砥柱三雄的老大李龙也趁火打劫,插上一腿。 崔长春的目光,扫向无量佛。 无量佛似无阻止同伴讥笑嘲弄的意图,正与老二追魂刀低声商量。 他忍无可忍,怒火上冲,但神色仍然平静,笑道:“飞燕子杨兄,在下的能耐是偷,偷金银也偷人,你家里如果有金银有小妹子,你可得小心我呢!” 这一手泼妇浪汉式的反讥,真绝。飞燕子只气得一蹦而起,伸手去抓菜盘准备掷击。 崔长春沉喝道:“住手!” 飞燕子的手,停在菜盘上空,厉声道:“小辈找死,太爷要教训你。” “杨老弟……”无量佛急叫。 飞燕子拖开木桌,叫:“你们让开,在下要数这小子的骨头。” 无量佛大概早有存心,想着看崔长春的真才实学,一面故意叫飞燕子不可冲动,一面却向外侧退。 众人散开,双方面面相对。 崔长春缓缓用脚拨开坐凳,冷冷地问:“老兄,你要动手?” “你害怕吗?求饶还来得及。”飞燕子怪叫。 “算了吧,老兄。”崔长春冷然注视着对方说。 追魂刀拔出两把飞刀,“啪啪”两声掷插在桌上说:“用小刀过瘾些。” 桌已移至一旁,两人只要各跨前一步,便可将飞刀拔在手中。 飞燕子作势跨步伸手,崔长春却平静地说:“老兄,不要拔刀。” “你不敢斗刀?不管你敢不敢,我要。” “不要,老兄。” “你要求饶?” “我要你不要冒险拔刀。” 飞燕子身转如燕,身法迅捷,自以为必可稳操左券,猛地抢出拔刀。 人影一闪,两把飞刀突从指尖前失了踪,“啪”一声响,挨了一记耳光。 “哎……”飞燕子惊叫,人向后退。 崔长春大手一伸;右手捉住了对方的左肘,左手叉住了对方的咽喉,食中两指扣住了耳下藏血,冷笑道:“老兄,你得好好下苦功练练。” 飞燕子起初尚可挣扎,右手拼命想拉脱叉在咽喉上的巨手,但仅片刻间,突然昏厥。 崔长春手一松,飞燕子砰然倒地,寂然不动象条死狗,昏迷不醒。 众人大惊,呆住了。 崔长春冷厉地注视着追魂刀,一字一吐地说:“项三川,你居心叵测。现在,你可以发射飞刀了,动手吧。” 追魂刀的皮护腰上,共带了八把六寸长的飞刀,只消手向上一抄,便可将刀拔出发射。追魂刀的双手徐徐上提,十指箕张不住伸屈。 崔长春鞭手自然下垂,屹立如山,神目如电,紧吸住对方的眼神,目不稍瞬。他的腰带下方,反插着两把飞刀,那是追魂刀先前掷插在桌上的那两把。 追魂刀的手,倏然向上一挑,大姆指刚将飞刀挑出鞘外。 崔长春更快,手一动飞刀已经入手,向前指出,只消手一抖,飞刀便可破空而飞。 追魂刀如中雷殛,飞刀失手坠地,惊得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崔长春冷然屹立,冷静得象是个石人。 蓦地,他身形左旋,一把飞刀化虹而飞,左手同时一抄。 左手,多了一枚可随水势折向的鱼腹刺。 砥柱三雄的老二李虎,突然向前一栽,“砰”一声响,压倒了一张长凳。 老大李龙抢出,抱起老二的身躯。老二的七坎要害右一寸,六寸长的飞刀没入三寸左右。 “老二……”老大狂叫。 千里追风焦国良俯身察看,急叫道:“还有救,快把他抬走医治。” “在下已经手下留情了。”崔长春冷冷地说,“叮”一声将接来的鱼腹刺丢在桌上。 所有的人皆脸有惧容,先前轻视的神色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极度的震惊。 “还有谁想试试?”崔长春再问。 没有人回答,众人的手皆离开腰胁的暗器囊和兵刃鞘靶,表示无意动手。 他“当”一声丢下另一把飞刀,冷冷一笑,大踏步出厢而去。 回房歇息,邻房的女客似已入寝,听不到任何声息,也许是已经出去了。 不久,他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有人在他房外停步,接着响起三下叩门声。 拉开门,他说:“你来有何贵干?” 门外是无量佛,笑问:“咱们谈谈,不请我进去?” “请进。”他闪在一旁说。 无量佛顺手掩上房门,笑道:“兄弟未带任何兵刃。” “在下不在乎。”他针锋相对地说。 “兄弟那些人,都是些老粗、亡命,老弟台休怪。” “小意思,左兄用不着替他们赔不是。” “咱们平心静气商量商量,可好?” “好,坐下谈。” 无量佛落座,正色说:“兄弟确是需要人手,诚意邀请老弟入伙。” 他摇摇头,沉静地说:“左兄,隔行如隔山,在下与诸位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懂你们的规矩,那是犯忌的。” “呵呵!老弟,难道你就不想改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道路是走出来的,你打算在下九流中混一辈子吗?这次是扬名立万的大好良机,老弟千万不可错过。” “哈哈!树大招风,在下不想出人头地。” “话不是这样说,你年青……” “但混得很好。” 无量佛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说:“这是五百两凭票即付,可在河南陕西任何银庄兑现的银票。” “你这是……” “这趟买卖,兄弟以一千两银子相酬,红利在外。” “好高的价钱。” “老弟只要点头……” “但在下必须先知道底细。” “抱歉,兄弟不能违反江湖规矩。” “同样地,在下也不能违反规矩,我这‘行作案之前,必须将底细完全摸清方能下手。” “这……” “因此,左兄当已明白,咱们行规不同……” “兄弟将底细说出,你必须答应。” 他摇摇头,笑道:“左兄,你不说也罢,答不答应,在下有权取舍,届时彼此下不了台,岂不有伤和气?” 无量佛看见不为所动,知道势难勉强,失望地说:“老弟,别无商量?” 他坚决地说:“恐怕别无商量余地了。” 无量佛收回银票,离座说:“兄弟与两位拜弟的房间在西院二进丁号房,这两天不会离开。老弟如果有所商量,欢迎光临指教,随时恭候,再见。” “再见。”他客气地送客。 送走无量佛,他冷静地思量:“这些恶贼,到底要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对方纠合了这许多大名鼎鼎的高手亡命,花重金四处请人,不惜工本要拉他入伙,可知决不是普通的歹卖,事不寻常,将是惊天动地的大案,他犯不着与这些人同流合污,他不是这种人。 他答应了长春老人,不再黑夜作案,那么,他必须改行,不然怎能在江湖上混? 吃江湖的人,如果无人加以疏导指引,便会愈陷愈深,终至不能自拔。 幸而他是个有慧根有主见的人,总算能把握自己不受环境的诱惑。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突响起叩门声。 他一惊,心说:“我失神了,没听到任何声息,有人到了门外而不自觉,我怎么如此湖涂?” “谁呀?”他问。 仍然是叩门声,无人回答。 他到了门旁,警惕地拉开房门。 他怔住了,竞然是一位于娇百媚的少女,梳双丫髻,青衣长裙素静大方,一看便知是一位侍女。瓜子脸庞白里透红,明眸皓齿,未施脂粉天然国色,有一双会说话的灵活大眼,年约十五六,极为脱俗。 “唉!你是……”他讶然问。 侍女盈盈施礼,请:“崔爷,小婢这里请安。” 他又是一怔,说:“你……咱们认识吗?” “崔爷,隔墙有耳。”侍女微笑着说。绛姑娘,请问有何见教?” 侍女迫视着他,反而令他感到有点局促,用平静而带有警示的语音说:“小婢奉家小姐之命,寄语崔爷干万不可与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往来。”绛姑娘,但不知这件事与令小姐有何关连?” “家小姐认为崔爷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是与贼人同流合污的江湖豪杰?” “谢谢夸奖,在下感激不尽。请问令小姐贵姓芳名,可否见告?” “家小姐姓吉,吉星高照的吉。” “请转告吉小姐,在下深感盛情,请代问候。” “谢谢崔爷,小婢告退。” “好走,不送了。” 绛姑娘到 底是何来路?如果与无量佛一群有关,便不足为奇,对一个陌生人忠告,岂能无因? 绛姑娘的念头。 绛姑娘是何许人。一般来说,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决不会要一个美貌如花的侍女在身旁侍候。这位侍女冬梅已可算是绝世美女,那么,小姐决不会比侍女差已可断言。 他正胡思乱想中沉沉入睡,等候情势演变,明早,他得上路,这里的事,他不愿多劳心。 四更醒来,五更整整一个更次,他用来练功,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这是他日常的功课,如无意外决不停辍,他练得甚勤,一直保持不断精进的境界。练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即退,决无侥幸可言。搁下一段时日,必须以加倍的工夫方能恢复原状,没有大恒心大毅力的人,决难臻于化境,取巧不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终南捷径司寻。 刚练完功,洗去一身汗水,房门外已响起脚步声,至少有十个人在他的房门外止步。 “就住在这里,这小子可能还在做黄粱梦高卧不起,要不要打进去?”有人在外面叫。 他匆匆穿好衣裤,佩上沙棠木剑,“砰”一声大震,门闩折断,房门被踢开了。迎门站着的人,正是昨夜落店时,被他打倒丢在马粪上的飞熊。 他向外迎出,冷笑道:“你来得真不慢,到院子里去。” 门外黑鸦鸦一大群,共是十二人,高高矮矮站在院子里,每个人都带了兵刃。 飞熊仍然有点胆怯,向外退。 “叫他出来。”外面有人大叫。 他跨出房门,淡淡一笑道:“人多势众,你们居然敢纠众群殴?陕州真是无法无天的地方。” “哼!”人丛中有人发出冷哼。 双方相对,他问:“说吧,你们要怎样?” 一名中年人冷笑道:“咱们不是来说的。” “哦!不是来说,便是要打了。” “你明白就好。” 他哈哈大笑,说:“在下当然明白。说吧,要不要划道?” 中年人哼了一声说:“咱们给你一条路走,跪下、认错、求饶。” 他扫了众人一眼,破晓时分,光线膘陇,但仍可看清这些人的嘴面,全是粗眉大眼、粗胳膊大拳头的人物。他一面盘算,一面反问:“如果在下不走你们所指定的路?” “哼!咱们就好好摆布你。” “你摆布给我看看?” 一名粗壮的大汉叫:“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在下打掉他的满嘴狗牙。”声落人到,拳影疾飞。 “砰”一声响,大汉一拳落空,小腹反而挨了一腿,大叫一声,向后飞跃。 中年人应声仆倒,招发“白猿献果”,爪急伸而来。 崔长春出手上拨。中年人变招奇快,另一爪已出“叶底偷桃”,阴狠地疾攻下阴,恰好被崔长春的“指天划地”迎个正着,不但拨开下探的爪,也在中年人的鼻尖前敲了一指头。 “哎唷!”中年人叫,鼻中流血向后退,掩着口鼻狂叫:“并肩上,宰了他!” 廊下突传来悦耳的语声:“想倚众群殴吗?得先问问本绛姑娘肯是不肯。” 晓色朦胧,可看清廊下并肩站着三位女郎,中间梳三丫髻秀可餐的少女,穿了碧绿衫裙,两侧的一双清丽出尘侍女,穿的是水湖绿劲装,全佩了剑。 众人不敢贸然拥上动手,一名五官挤在一圈的中年人向三女沉声问:“你们要架梁子吗?报上名号。” “碧绿衫裙少女冷冷地说:“叫你们的主事人出来说话。” “在下就是主事人。” “好,你赶快带了这些狗腿子滚!” “你好大的口气,亮万。”绛姑娘姓吉。你走不走? “可恶!气死我也,太爷要揪你出来好好教训你。”声落,向廊下疾冲,毛手伸出了,劈胸便抓。 “啪啪!”是清脆的耳光声。 “哎……” “啪!”又是一耳光。 “砰!”中年人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少女扫了众人一眼,冷冰冰地说:“下一个人,便没有绛姑娘要拘出他的一双招子来。” 中年人狼狈地爬起,如见鬼魅地说:“这女人会妖术,快走。” 说走便走,十二个人一哄而散。绛姑娘的拂云手,已获其中神髓,快得令人吃惊,难怪她敢出头架梁子。”绛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嫣然一笑。 他心中一跳,这一笑果然是美极了。绛姑娘解围,感激不尽。”绛姑娘赶忙回礼,笑道:“不敢当,崔爷不嫌小女子多事吧?” “岂敢岂敢?” “崔爷知道这群人的来历吗?” “惭愧,不知道。” “他们就是无量佛那群人,策划图谋的正主儿。”绛姑娘是说,他们要火拼?” “不是火拼,其中另有缘故。”绛姑娘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崔爷是否也想知道?” “这个……” “请到房里一叙。” “这……不方便吧?”绛姑娘婿然一笑,说:“江湖人不在乎,对不对,崔爷请。” 他不再迟疑,好奇心和希望与对方接近的念头,令他向绛姑绛姑娘了。” 绛姑娘大方地请他在外间落座,冬梅奉上香茗。他道谢毕,笑道:“昨晚贤主仆落店时,在下还替你们担心呢,岂绛姑娘却是江湖英雄,在下大惊小怪了。在下崔长春,匪号称黑衫客。” 绛姑低鬟一笑,笑得好甜,说:“昨晚外出看群魔乱 绛姑绛姑,却喜穿绿。” youth(此外小勤鼠乱校) “姑娘家谁又不喜穿红?” 姑娘昨晚外出,刚返店吗?” “是的,探得不少消息。” “为了那两帮人?” “不,为了好奇。” “他们是……” “河南府第一大奸商陈得禄,替伊王府在河西采办了一批奇珍异宝,价值连城,听说奸商自己携带至兰州的银子,就有三十万两之多,可知这批珍宝所值几何了。” “哦!原来是为了这批异宝奇珍。” “是的。本来,陈得禄携有伊王府的书信,可向西安的秦王府请求派兵护送。可是,他仍不放心,秦王与伊王目下的辈份是叔侄,而秦王贪黩好货是家喻户晓的。他不放心,因此回程不敢向秦王府求助,由他自己的两位保留,请来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武师浪人,沿途保护严防意外,声势颇为浩大。” “哦!风声已经走漏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多嘴杂,不走漏是不可能的。” “飞熊这帮人……” “他们是负责在前面放线清道的,大概宝物当在明晚或后日午间可到陕州。” “无量佛那些人,结伙劫宝?” “是的,无量佛只是个跑腿的人而已,真正的主谋,是熊耳山的摘星换斗阳奇。这位早年的黑道大豪,动了染指的念头,可惜他得到消息太晚,仓卒间无法召集高手朋友前来相助。只要珍宝过了崤山,伊王府的护卫定可迎来护送,珍宝便可万元一失地送进伊王府,任何人也休想染指啦!”绛姑绛姑娘是不是也食指大动?”绛姑噗嗤一笑,毫不掩饰地说:“不错。家父早年也曾是一方之豪,贱妾虽是初出道的后生晚辈,但不甘雌伏。” “可是……” “可是,我不想从陈得禄手中劫取。” “那……你……” “摘星换斗志在必得,成功的希望有八成。” “凭无量佛那群人?” “不,无量佛只是幌子,负责引人送死,扰乱护送人的耳目,所带的人打头阵,可能生还者不多。真正行劫的主力,是伏牛三魔几个老魔头。” “咦!他们出面,这批珍宝丢定了。” “我打算等尘埃落定之后,再从摘星换斗手中接收,落案的是他,与我无关。”绛姑娘,使不得。” “为什么?” “你初入江湖,该知道江湖禁忌。” “禁忌又不是我订的,我怕什么?” “这……” “崔爷,你放心,我不会将你拖下水的。” 这一招够狠,欲擒故纵,崔长春上当了,沉吟着说:绛姑娘这样做,太危险了,日后……” “嘻嘻!这件事不做则已,做则必须不露痕迹,摘星换斗决难逃出我的掌心,管叫他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信请拭目以待。” “你有把握?” “有九成把握。” “九成不行……” “唯一可虑的是,该怎样向无量佛那群人透露一些口风,让他们集中全力轻易地将珍宝弄到手,一切锦囊妙计皆属空谈。” 他有点心动,说:“那还不简单?只须告诉他们,说对方已经知道他们的阴谋,他就会告知摘星换斗,摘星换斗便会全力相图了。” “可是……我不能出面,以免日后……” “我替你办。” “真的?” “但我得申明,我不沾这批珍宝?” “那……那怎打?我们二一添作五……” “不,我不插手。”他坚决地说。绛姑沉吟片刻,说:“好吧,日后我会好好谢你的。” “咱们就此一言为定。”他欣然地说。 “一言为定,我先谢你,午间治酒……” “不,目下你我最好避嫌。在下告辞,再见。” 送走了崔长春,冬梅低声道:“大姐,这恐怕不妥,还是把他弄走,以免横生枝节,我们不能浪费工夫……” “嘻嘻!三妹,看他的情景,不是个难对付的人,我看他已是我们的囊中物,毫不足虑。” “可是……” “你以为我会眼看百万金珠在指缝中溜走,不,我不会松手,得了这批珍宝,我们就此收手,不必再在江湖上冒风险了。” “大姐,我总感到有点不妥,还是先把他弄至……” “不,留着他有用,没有他,这批珍宝将是摘星换斗的囊中物了。” “大姐,我……” “别提了,现在得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早膳华,崔长春并未动身东下,向西院走去,轻叩第二进丁字号房。 “谁?”里面有人叫问。 “我。”他低声答。 “你是谁?” “黑衫客。” 房门拉开了,无量佛当门而立,欣然叫:“崔老弟,欢,迎驾临,请里面坐。” 他泰然入室,只看到追魂刀与狂鹰,问道:“只有你们三兄弟在?他们呢?” “呵呵!办事去了。老弟此来,是为了一千两银子的事吗?”无量佛拍着大肚皮问。 他在床沿落坐,淡淡一笑道:“左兄,兄弟确是为了银子而来。” “哈哈!我料定你会接受兄弟的条件的。” “左兄,在下不是接受你的条件而来。” “咦!那……你……” “兄弟手头桔据……” “那好办,你嫌少?加多少你才接受?” “呵呵!兄弟什么也不接受,只接受银子,就算是一千五百两吧,你老兄手头方便吗?” 无量佛仍未听懂他话中的含义,惑然问:“老弟,你的意思……” “兄弟向你借贷一千五百两银子,你不会说没有吧?”他微笑着问。 无量佛迟疑地说:“这一来,你比其他的人多出九百两,数目相差太远,恐怕有点不便……” “呵呵!左兄,你没听清楚兄弟的话,兄弟是向你借贷,用不着扯上别人。” “什么?你说借贷?” “是的,你总算听清楚了。” 无量佛怪眼一翻,怒声道:“老弟,你的话有何用意?” 崔长春离座,向外走,说:“左兄,别生气,借不借在你,你不借,在下岂敢勉强?天下间肯借钱给我黑衫客的人多的是。譬如说,住在内进的飞熊一帮好朋友,只要我黑衫客肯开口,借三五千两他们也不会吝啬,百万金珍宝我还不想要呢。”无量佛大惊,叫道:“站住!” 崔长春手扶门框,扭头笑:“你要想留下我?” “你……” “左兄,千万不可轻试。” “刚才你说些什么?” “抱歉,信口雌黄,记不起来了。” “进来,咱们再谈谈。” 他呵呵笑,摇头道:“我要钱,你不借,还有什么可谈的?除非……” 无量佛掏出大把银票,数了十五张丢在桌上说:“老弟,借给你。” 他往回走,笑道:“你老兄真大方。” “一千八百兄弟出得起。” “好,谢谢。”他伸手去取银票。 无量佛伸手按住银票,说:“且慢!” 他并未收回手,笑问:“怎么?要借据?” 无量佛冷冷一笑道:“话先说明白。” 他呵呵大笑,笑完问:“要说些什么?” 无量佛知道碰上辣手货,凛然地向:“你知道多少?” “全知道。” “真的?” “要不要找摘星换斗来作证?” 无量佛知道这盘棋输定了,无可奈何地说:“一千五百两银子,算不了什么。” “又不要你出,何必心疼?” 无量佛抽回手,说:“有条件。” 他取过银票说:“只要合理,条件无妨。” “一字不许透露。”无量佛一字一吐地说。 “那是当然,崔某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好,银票是你的了。” 崔长春将银票纳入怀中,笑问:“你不反悔?” “笑话。” “好,还有重要消息卖给你。” “什么消息?” 他将手一伸,淡淡一笑。 “你……”无量佛怒声问。 “一千两,便宜得很。”他怪笑着说。 “什么?” “要不要在你,但你会后悔。再见。” “站住!” “又怎么啦?” “你这是恶意勒索,你……”无量佛暴怒地叫。 “咦!你说得多难听?”。 无量佛忍一肚子怨气,再掏出一千两银票递过说:“姓崔的,如果这次坏事,你会永远后悔。” 崔长春将银票纳入怀中,笑道:“但你花这一千两银子,保证你不会后悔。” “还不将消息说出?” “好。他们已知道你们要劫珍宝,正准备先下手为强对付你们。如果我是你,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但他们不知摘星换斗是主谋,但也许他们会查出来,你们如有人落在他们手中,保证一一招供,那时可不要怨我。” “但愿你的消息可靠……” “信不信由你,反正银票已是我的了,谢谢,后会有期。” “且慢!你该将你所知的消息来源说出来?” 崔长春呵呵笑,笑完说:“左兄,你怎么啦?与你这种人做买卖,真没意思,乏味得很。” “你……” “换了你,你说不说?在下很难相信你是个闯荡多年的老江湖。”崔长春说完,举步出房。 狂鹰劈面拦住,沉声道:“阁下,恐怕你得说明白。” “真的?除非你们能强迫我。”他冷冷地说。 “你……” “让路!”他大声此喝。 狂鹰一惊,本能地闪在一旁,乖乖让路,三个人眼睁睁目送他扬长而去。无量佛跌脚咒骂:“狗娘养的,可恶!硬被他敲诈了两千五百两银子,气死我也。” 追魂刀惊然道:“大哥,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咱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破财消灾……” “小弟是说,飞熊那群人……” “哎呀!对,快通知咱们的人,限他们立即出城暂避。”无量佛醒悟地说。 崔长春比他们早走一步,乌骓马轻快地驰出东门,走上了崤山大道。 绛姑主婢三人乘了枣红色的健马后跟。 过了里野草堂,官道向东南伸展。枣红健马跟上了乌骓,绛姑一身红劲装,外罩紫缎披风。劲装将她的身材衬得曲线玲戏,令男人心动神摇。 阳光普照,阳光下,人的真面目无所遁。她的粉颊上略施了脂粉,掩盖了须仔细看方可看出的眼角笑纹。如果有经绛姑娘,但也不易看出她的真实年龄。 她与崔长春并驾齐驱,笑声似银铃,问:“崔爷,办妥了吗?” 他呵呵笑,说:“不但办妥,而且得了两干五百两银子绛姑娘,你……”绛姑怎样?”她亲呢地说。 “这……好,只怕有点亵渎……” “崔爷,这是什么话?哦!你比我大,我叫你崔兄,你不介意?” “呵呵!在下受宠若惊哩!哦!我们在何处?” “分道?早着呢。前行七十里是硖石驿,我们在那儿打尖,你我一见如故,何不小聚一两日?咱们江湖人一别天涯,还不知何日重逢呢。” “可是……” “崔兄,我是诚心的,幸勿见拒。” 崔长春的目光,落在路左的一间茅舍内,信口答:“这样吧,今晚在硖石驿打尖,明早我必须过到渑池,远离是非之地。” 他口中在说,仍转首望那间孤零零的茅屋。绛姑发觉他神色有异,扭头问:“崔兄,你看什么?” “没什么,好象那屋子有在下的一位朋友。走!” 茅屋侧方,闪出一个红衣丽人和两名侍女,目送人马远去。 第25章 二五 崔长春对绛姑甚有好感,竟然答应与她同行。壮慕少艾,人之常情,吉绛姑确是美貌如花,谈吐不俗,对她有好感不足为奇。 四人四骑去远,茅屋侧方闪出三位丽人,为首的赫然是一身火红衣裙,佩了剑的红绡魔女。另两位美少女是她的侍女小秋和小绿。 红绡魔女盯着远去的人马背影发怔,信口问:“你两人知道乌骓马上的人是谁么?” “是崔爷长春。”小秋答。 “真是他?” “是的,徒儿只消看一眼他的背影便知是他。师父,要不要追上去看看,再向他问好?” “不急。想想看,那个穿一身红的女人是谁?” 小秋笑道:“天下间穿红的人,并不仅是师父……” “不许多说废话,猜那女人是谁。” “可能是红娘子百里春。”小绿说。 “崔长春不会与那种女人走在一起。”红绡魔女断然地说。 “红娘子从不以真姓名结交男人,崔爷……” “哎呀!” “师父,怎么啦?” “如果真是红娘子百里春……” “师父,崔爷就毁定了。”小秋急急地说。 红绡魔女急急披上披风,叫:“小绿,到桑园备马。” “遵命,师父要……” “咱们去追崔长春,查那红衣女人的底,要真是红娘子,宰了她,哼!谁也不许危害崔长春,这贱婆娘休想如意。当然,咱们在未摸清底细之前,得隐起行藏。” 不久,师徒三人飞骑急追。 离开官道,沿小径南行,在丛山中徐徐赶路,人烟渐少。绛姑姑娘,好像错了方向呢,要往何处去?”绛姑扭头笑道。 “咦!为何要到永宁?” “并不是到永宁城,你知道,熊耳山在永宁。” “老天,要到熊耳山?” “不,先去办点小事,请不要多问,好不好?” “好吧,听你的。”绛姑缓下坐骑,说:“我们的时间充裕得很,并不急于赶路,只须早些离开官道,便不会引人注意了。” “是避开摘星换斗的耳目吗?” “是的。” “他们得手之后,也走这条路?” “不,如果他们走这一条路,我们便不能先走了。” “你完全掌握了摘星换斗的行踪?” “是的,不但知道他进退的踪迹,也知道他一贯作案的手法。” “哦!你的消息倒还灵通呢。” “嘻嘻!我该灵通的。走吧,两个时辰之后,我得请你替我办一件小事。” “何不说来听听?” “不,届时自知。”绛姑在一座小山下勒住坐骑,扳鞍下马说:“崔兄,随我来。” 她向山上走,分枝拔草而行,山势虽不太峻陡,但碎石浮土不易行走。将近山颠,在一块碎石上,脚下失闪,惊叫一声,失足向下倒。 崔长春手急眼快,抢上一步,伸手将她扶住,她重重地跌入崔长春怀中,拍拍心口说:“好险,真不好走。”说完,扭头向崔长春嫣然一笑,羞红着脸恩了一声。 软玉温香抱满怀,她那一笑若喜若羞极为动人。崔长春只感到脸上一阵热,只感她的笑容和情意绵绵的眼波,有一种神奇的吸力和神秘的魅力,令他心中怦然而动,似乎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荡。 不止此也:她那柔若无骨的胴体,她那由体温而蒸发出来的神秘肌香,和耳鬓厮磨的动人气息,令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赶忙松手,小心地将吉绛姑扶正,讪讪地说:“姑娘,站稳了。这样吧,我在前面领路;” “谢谢,也好。”吉绛姑羞笑着道谢,极自然地娇媚地瞟了他一眼。 他也回报以一笑,领先向上走。 吉绛姑突又娇唤:“崔兄!” “怎么啦?”他扭头问。 绛姑含笑不答,秀颊配红,向他伸出柔若无骨温润晶莹的纤手。 他略一迟疑,拉住了那只秀美的纤手,说:“小心脚下,跟我来。” 一个闯荡江湖的年青人,表面上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出生入死夕旦,与死神打交道生死等闲豪情万丈,但内心却是寂寞的。加以曾经与异性接触过,对男女间事不陌生,碰上了有意勾引的美貌少女,便很难把持自己,难免落入红粉陷阱。此时此地,此景此情,他总不能扳起道学面孔,向一个本姑娘,训一顿男女授受不亲的圣贤大道理,而掉首不顾。 不着痕迹的诱惑,渐渐地引他着魔。 山顶生长着浓密的矮林,吉绛姑转而牵领着他;找到一处可以远眺的树下,与他并肩席地而坐,笑道:“崔兄,你看,风景多美?” 山下是一条小溪,由于相距甚远,因此可以看到溪谷中的全景。青山起伏,绿水盘绕,一两座和平安详的小村,白云片片,上空苍鹰悠闲地盘旋,下面隐隐传来格子的歌声。 他俗念尽消,说:“是的,好美,山深幽邃,水绕家村,远离尘器,与世无争,确是隐居遁世的好所在。” “崔兄,你想隐世避尘吗?” “不,每个人都想隐世避尘,这世间何足留恋?” “是啊!你我心意相通,遁世者表面上看是清高,骨干里却是苟活的懦夫。崔兄,我好高兴。” “高兴,为何?” “我有此同感。”绛姑收敛了明媚的笑容,向小溪下游一指,说:“崔兄,看到溪南山脚下那座小村吗?” “哦!你是说近溪的那座小村?” “是的,那儿,隐居着一位江湖上神愁鬼厌的魔老元魁。” “是谁?” “缥缈仙子褚翠华。” “哦!是她,三十年前威震天下的妖孽。” “你知道她为何称为缥缈仙子吗?” “听说她所用的缥缈浮香,是天下一绝。” 吉绛姑沉静地点头,阴森森地说:“确是天下一绝,无色,无味,不怕风,不怕雨。最绝的是吸入的人,本身一无所觉毫无异状,必须听到她左腕上那串九音金铃的声音,方淬然昏迷。如果不闻铃音,十二个时辰内药力自消。在这十二个时辰内,任何时刻听到她的金铃声,便得应声倒地。天下间善用迷音的人不算少,但只有她才算是其中至尊,神乎其神,天下独步,所以她一生中横行天下半甲子,从未失败过。” “听说她杀的人……” “太多了,她不该仍然活在世间,老天爷也不该让她终老天年的。”本姑娘,你打算找她算帐?你与她……” “我与她并无过节,也不打算为世除害。” “那你……” “我想要她的缥缈浮香,和她左腕上那串九音金铃。”绛姑微笑着说。 “咦!这种害人的恶毒玩意,你……” “崔兄,没有这种恶毒玩意,岂能对付摘星换斗一大群高手悍贼。”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绛姑亲眼地挽住了他的臂膀,娇笑着问:“崔兄,你能替我弄来吗?” 他一惊,讶然道:“老天!我?这……” “你与她无冤无仇,而且相貌出众,笑容常挂,她不会向你下毒手的。” “那你……你一个大姑娘,不是更易接近她吗?” 吉绛姑摇头苦笑道:“不,那老妖魔十分机警,我已经来过一次了,劳而无功,几乎断送在她手中。崔兄,请……” “要我去?”绛姑偎近他爱娇地恳求。 他无法拒绝,说:“好吧,我去试试。” “崔兄,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如引起她的疑心,那就糟了。我与两个丫头在这附近等你,明早在此会合,不管成与不成,我一定等你回来。” “好,我尽力就是。” “崔兄,小心啊!如果风声不对,早些罢手撤走。” “我会小心的。”绛姑突然在他的颊上亲了一吻,恩了一声羞笑着站起,向下飞奔,象头在曼舞飞翔的火凤凰。 他轻抚着被吻处发怔,气血一阵浮动。 回到坐骑,吉绛姑将缥缈仙子的现况一一说了。他将乌骓马留下,独自走了。 小村真是小,只有七八家村民。在这山区中的溪谷地带,与其他地区的村镇不同,水方便,不需聚井而居;可耕的田野不多,不可能聚居众多的人丁,可说毫无形成大村落的条件。 村背山面水,东西小径连贯溪上下的村落,也是东下县城的唯一交通要道。而从北面山区婉蜒而来的小路,则是通向陕州大道的通道,平时往来的旅客甚少,经过村东口的小木桥,与东西小径在村口衔接。在岔口建了一座小茅亭,面对小桥下端湾流冲刷而成的百十亩大水潭,村中的老少经常在潭旁的大石上垂钓,在亭中睡懒觉。 崔长春在黑劲装外,加了一件黑直裰,一根木棍挑着一个小包裹。但脚上,仍然穿着快靴,显得有点岔眼,腰带前,斜插着沙棠木剑。 施施然过了小桥,他向正在桥头戏水的一位小童招手,笑吟吟地问:“嗨!小弟弟,这里是不是伏流岭?” “是啊。”小童不假思索地答。 “这里住了一个姓褚的仙子吗?” 小童大笑,说:“我们这里没有仙子,只有凡人。” 另一名小童向天上一指说:“要找仙子,到天上去找。” 不远处的一株大树下,站起一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冷冷地说:“老兄,伏流岭小小穷山,小地方……” 他向小伙子走,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伏流岭虽是小地方,住了一位缥缈仙子,地因人传,不算是小地方了。” “就算是吧。” “老兄贵姓?在下姓崔,名长春。” “在下姓法,名邦直。” “哦!姓法,这姓少见。在下想起来了,缥缈仙子嫁夫法兴元,你是他的儿子呢,抑或是孙儿?” “不必多问。” “不问就不问,在—下反正找对人了。” 小伙子哼了一声,向前迎来说:“最近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直呼家母的绰号而来的人,来意不善。” “不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在下找遍了三山五岳,总算找到了。”他丢下包裹恨恨地说。 小伙子掳起衣袖,冷笑道:“其实,伏流岭并不难找。家母隐修二十余年,其实对外并未完全守秘,并未完全与世隔绝。” 他哼了一声,欺上说:“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令堂虽未完全与世隔绝,但如不是此道中人,怎摸得清去路?在下初出江湖,盲人瞎马总算不虚此行。去,叫你那老母鸡出来理论。” “混蛋!你为何口出不逊?” “口出不逊还便宜你了呢?” “你为何而来?” “为报仇而来。” “你年仅一二十岁,家母隐修时,你还未出世呢,报什么仇?” “你少废话,叫她出来便知底细了。” 法邦直仰天狂笑,笑完说:“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人,也配指名叫阵?少做清秋大梦,在下便打发你滚蛋。” “哼!你……” 法邦直突然直冲而上,大喝一声,一掌抽出,好一记奇快绝伦的“鬼王拨扇”,掌风及体。 崔长春向下挫,退了一步怪叫:“好啊!你小子要动手?” 一面叫,一面拉开门户,摆出凶猛狠恶的姿态,象一头暴虎。 法邦直一掌落空,颇感意外,先是一怔,接着笑道:“看不出你这浑小子,反应居然不慢呢,再接我一招试试。” 声落招到,“金豹露爪”疾抓而至,走中宫排空直入,急如星火。 崔长春刚起手上盘接招,法邦直招式已变,爪收腿出,鸳鸯连环腿发似奔雷。 崔长春身退疾闪,但仍慢了一步,避开了第一脚,却被接踵而至的第二脚端中左胯。 “哎……”他怪叫,连退了三步几乎摔倒。 法邦直如影附形追到,伸手急扣他的右肘曲池。 他向后倒,百忙中伸腿奇袭斜拌。 “砰嘭!”两人全倒了。 法邦直一蹦而起,凶猛地扑出。 他奋身左滚,对方一扑落空。 两人重新爬起,在怒吼声中,拳来脚往缠成一团,拳掌带着肉声劈啦响,两人都是皮粗肉厚禁得起打击的人,好一场硬碰硬的凶猛肉搏,动魄惊心。 四周围上了不少小童,此喝着助威。远远地,有些男女神态自若地向他们眺望,似乎无意前来干涉。 “砰啦!”暴响声震耳,两人一拳换一掌,人影乍分向外飘退。 法邦直左腿一软,几乎陪倒,真火上冒,怒叫道:“好小子,你真不含糊,非给你三分颜色涂脸不可,打!” 喝声中,一闪即至,用上了真才真学,一掌劈出,“吴刚伐桂”招式平常,但用上了内家真力,传出了隐隐风雷声。 “噗!”掌劈在崔长春的左臂上,力道千钧。 “哎……”崔长春叫,掩臂疾退,似乎左臂提不起来了。 法邦直跟进叫:“愣小子,再接一掌!” 崔长春扭身避招,大喝一声,出其不意一脚扫在法邦直的左胯上。 “砰!”法邦直跌出丈外。 崔长春飞扑而上,象一头怒豹,左手勾住了法邦直的咽喉,右手锁住了对方的右手。 法邦直竟然毫无反抗之力,突然浑身发僵。 崔长春挟着人一跃而起,奔进入村右的树林,大叫道:“叫缥缈仙子来打交道,不许追来。” 事出意外,先前抽手遥观的人来不及应变。双方交手时,法邦直一直就占上风,因此没有人上前,一个楞小子何用劳师动众?等到崔长春认为时机已至,出其不意擒人,局势已无法控制了。 在一处山沟的草丛中,崔长春用牛筋索将法邦直捆好,笑道:“老兄,委屈些,你就在此地过一夜,希望野狼不要拿你当点心。” “你想怎样?”法邦直泄气地问。 “想怎样?想缥缈仙子前来救你,在下好向她讨债,你不反对吧?” “你别想,她不会来的,我不是……” “你不是法兴元的儿子。” “你……你知道?” “当然知道。缥缈仙子已是年届古稀的老太婆,而你还不足二十岁。如果你说是她的孙子,在下或许会相信,可惜你一开始就错了。” “在下被你擒来,便可证实你是法婆婆的仇家,她不可能离村前来救我,你必须进村去送死。” “呵呵!她会来的,虽则你不是她的亲人,在下自有妙计,让她远离巢穴出来打交道。” “你少做梦。” 崔长春大笑,笑完说:“你放心,在下从不做梦。你已经透露口风,在下已经知道虚实了,谢谢。” 声落,点了法邦直的睡穴,用草将人掩上,然后从容不迫地着手准备,在附近半里内,安设了一些小巧玩意,方悄然离开现场。 村四周并没建有防兽栅,却有不少巧妙的兽阱。这一带山区,猛兽是熊和豹,再就是狼,并不足威胁村人的安全。每一户人家,最少也养有两头凶猛的猎夫,不论人兽,接近至两百步外便可被猎犬发现,接近谈何容易?江湖人以虎骨虎血虎粪所制的辟犬药物,对真正的猎犬并不发生多少作用,反而会引起更猛烈的狂吠,一头猎犬发现猛兽,会向主人示警;两头猎犬则会向猛兽进攻。 搜山的人出发了,崔长春留下的包裹,正好作为猎犬的嗅物。共有三组人人山穷搜,声势颇为浩大。 猎犬带了搜山的人,在山上穷兜圈子,一无所获,直到黄昏将临,仍然劳而无功。 法邦直被救回来了,猎犬到底比人要强得多。 二更天,两头黑色巨犬接近了村东三里的山沟峡谷,后面跟着一个黑影,人与犬一阵急走,进入峡谷。 在一处二岔山口,猎犬乱窜片刻,然后向左面的山峡走。 黑影发出一声暗第,猎犬急急回头。 黑影在右面的山峡口伏地搜查片刻,冷笑道:“果然不错,这附近洒了不少椒末,难怪猎犬无法追踪,这人是有备而来,但你逃不掉的。” 黑影手点拐杖,腰带上佩着剑,身材中等,黑劲装黑包头,正是隐修二十余年,不再在江湖走动的魔道巨魁缥缈仙子褚翠华,目下她已是年届古稀的老太婆了。 她徐徐深入,两头猎犬在她前面十余步奔窜、嗅动、巡走。蓦地里,一声狂吠,一头猎犬被一根坠木所压住,腰脊已被压断。 老太婆一怔,不再走山脚,向右急跃改走山坡, 只走了百十步,唯一的猎犬突然摔倒向下滚,哀嗥声惊心动魄。 老太婆火起,咬牙道:“这恶贼安装了强弩,我要活剥了你。” 两头猎犬都死了,黑夜中在荒山野岭搜一个人,不啻是在大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直搜至三更尽,老太婆不得不自承失败,盛怒地往回走,恨恨地自语:“老身回村里等你,你会来送死的。” 回程该是安全的,但老太婆仍然小心翼翼以杖探路而行,直至距村里余走东西小径,她方除去戒心,大踏步向村口赶。 路两侧怪石嶙峋,杂树散布。正走问,突觉有脚一紧,还来不及转念,路左枝叶摇摇,她被倒吊而起,向路左猛拉。 身在半空。正想躬身弄断套住脚跟的套索,另一株大树上,已凌空扑来一个快速人影,一把抱住了她,脑门挨了一击,蓦尔昏厥,两人同被吊在空中。 醒来时,她发觉自己倚坐在一座大石下,气门穴被制,双肩并也被制,身上剑已失踪,百宝囊也不见丁,手腕上以布裹住的九音金铃也易了主。对面,席地坐着高大的崔长春。 她大吃一惊.阴沟里翻船,栽得好惨。 “你是谁?”她恨声问。 “我叫崔长春,绰号叫黑衫客。” “咱们有何仇怨?” “没有。” “没有?你是想击败老身,以扬名立高?” “这……” “你成功了。” “老前辈……” “住口!说,你怎知道老身要出来找你?” “很简单,你一代魔头,受不了撩拨,不会躲在村中自损名号。” “对付登门寻仇的人,都是些成名人物,不会……” “他们愚蠢,不会用计,只知逞匹夫之勇入村叫阵挑战,失败乃是意料中事。” “你经过着意的安排……” “不错,公然登门寻仇,一进村,便会受到缥缈浮香的控制,只要你手上的九音金铃一响,便得乖乖纳命,在下不得不仔细安排,引你出来中计。法邦直是诱饵,可以激怒你人顾一切出来搜寻。法邦直说你不会出来,但在下却猜出你不能不出。你认为在下潜伏山中,在下却在村口等你。老前辈,在下计算之精,你服不服?” “很好,老身有生之年,第一次失败。你如不将我杀了,老身必报今晚的奇耻大辱。” “那是你的事,在下却不能杀你,虽则委托在下的人,坚持要你的命。” “谁委托你的?” “不必问,不可问。” “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是否后悔,那是我的事。” “你到底为何而来?” “来借你的缥缈浮香,和慑魂九音金铃。” “你……” “老前辈,今晚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但如果你想追赶报复,在下便向外宣扬今晚的事。” “你的意思……” “如果有人问起,请说这两种玩意是被窃或者借出,便可保住你的声誉。” “没有人能至老身家中行窃……” “那就说被人借走好了。” “哼!老身……” “不必多说了,你自己想想吧。不过,我告诉你,在下的绰号叫黑衫客,也是江湖大名鼎鼎的神偷。时光不早,我可要走了。” “你……” “请不必追索,你就认了吧。在下点你的睡穴,解你的穴道,将你放在路上,明早贵村的人便可救你了。告辞。”说完,正待点老太婆的睡穴。 “慢!”老太婆叫。 “你有话说?” “你不是点老身的死穴吧?” “唉!你我无怨无仇,我为何要点你的死穴?” “你真是受人之托而来的?” “是啊,有何不妥?” “你不说出委托的人……” “抱歉,无可奉告。”他歉然地说。 “替他人挡灾,你未免太愚蠢了,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但在下顾不了许多。” “取走老身这两种宝物,有何用途你总该知道吧?” “是的,如果不知,在下也不会来了。” “要来何用?” “用来对付一群凶悍恶盗。” “是些什么人?” “抱歉,无可奉告,反正是一群悍盗,不必多问。” 老太婆摇摇头,笑道:“你这人真憨得可笑。” “有何可笑?” “你知道缥缈浮香的用法吗?” 他拍伯夺来的百宝囊,说:“你这百宝囊中,共有十只储藏浮香的紫金喷管,取掉管塞,浮香便自行喷泄而出了。” “这般容易吗?” “哦!你的意思是……” 老太婆叹口气,无限感慨地说;“老身退隐山野垂三十年,近年来方悟昨日之非,昔日为逞一时之快,任性而为一意弧行,陷溺日深终至不克自拔,终至成为江湖魔道元凶,首恶,天人共愤凶名昭着,委实愧对天下人。” 他也黯然一叹,苦笑道:“老前辈总算能及时急流勇退,得保天年寿臻耄耄,已经是大幸了。” “因此,即使死在你手中,老身并无怨尤。”老太婆平静地说。 他摇摇头,毫无机心地说:“事不关己不劳心,在下不想多管闲事,老前辈虽是一代魔魁,在下也无意以侠客自命向老前辈施罚,在下也不配代天行诛。你可以放心,在下……” “你如不杀我,何必制老身的穴道?要知道这一带山区猛兽甚多……” “这……老前辈肯答应不追赶在下,在下立即解你的穴道。” “当然,老身答应你。” 他不假思索地拍活老太婆的双肩井,最后解除气门的禁制,说:“好了,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告辞。” 老太婆急蹿而出,抓起地上的长剑,冷笑道:“小辈,你真该死。” 他一惊,说:“你……你要食言?” “老身并未食言。” “那你……” “老身答应不追赶你,但目前你并未离开此地。你说吧,老身追赶了你吗?” “你强词夺理……” 老太婆以行动作为答复,一声冷此,剑发狠招“长虹贯日”,狂野地走中宫抢攻,但见剑光一闪,剑尖已光临咽喉要害。 崔长春反应奇快,闪避、拔剑、反击,一气呵成,剑点向老太婆的左胁,以牙还牙,抢制机先快攻。 “叮!”老太婆身随剑转,架住了攻胁的一剑,乘势冲刺,锋尖以闪电似的奇速到了他的右胁前。 双方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恶斗,剑光流转,剑气飞腾,人影进退如电,以快订快互不相让,每一剑皆直攻要害,步步凶险,寸委死亡,罡风剑气将地下的草叶全都削平,风雷声隐隐,剑啸声刺耳。 老太婆连攻百十剑,劳而无功,似以打出真火,不再浪费精力在寻暇蹈隙上,开始全力迫攻,一声冷叱,剑势一变,以雷霆万钧之威,内力注于剑身,猛烈地走中宫切入,快速绝伦地攻出七剑。 “啦啦啦……”崔长春快速地封架,双剑相触声如连珠花炮爆炸,劲气进射,将攻来的七剑一一震偏,退了四步,终于稳住了。一声深叱,他立还颜色,最后一剑反而抢得中宫有利机会,豪勇地反击,也攻了七剑,把老太婆迫回原位,且能多进一步,攻势未尽,一剑连一剑,一步赶一步,剑尖吞吐宛若金蛇乱舞,排空直入势如山崩。 “啦啦!嗤……”双剑接触与错鸣声,令人闻之心向下沉。 老太婆在他潮水似的迫攻下,先前尚能封架来势似长江大河绵绵无尽的剑势,最后终于开始闪避移位了。 “啦!”响起最清脆最震耳的一声暴响。 人影乍分,老太婆侧飘丈外,喝道;“住手!” 崔长春已如附骨之蛆般跟到,闻声止住刺出的剑,剑尖距老太婆的胸口不足三寸。而老太婆的剑尖,却被压出偏门,位于他的有肩外测,无能为力了。 “你有话说?”他问。 老太婆呼吸不平静,问:“你的剑响声有异,怎么一回事?” “在下的剑是木剑。” “木剑?”老太婆骇然问。 “是的。” “见鬼?” “你可以伸手摸摸看。” 老太婆依言伸手摸触他的剑尖,绝望地说:“罢了,老身认栽。” 他收剑滑退,收剑入鞘说:“承让承让,得罪了。” “你是何人门下?” “辱没师门,不说也罢。”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身休矣!” “老前辈二十年不在江湖历练,生疏在所难免。” “怪事,以你的内力修为与剑术来说,天下大可去得,为何需要老身的缥缈浮香?” “在下的朋友,需要对付大群凶悍的大盗。” “你……好吧,老身成全你。” “谢谢。告辞。” “站住!你就想走?” “那……老前辈……” “只要你打开管筒塞,嗅入一丝浮香,便得听由九音金铃控制,届时你岂不同时昏迷?” “哦!这……” “老身成全你,送你一些解药。”他大喜欲狂,行礼笑道:“谢谢老前辈,感激不尽。” 老太婆解下左手腕的一只两寸宽皮护腕,递过冷冷地说:“不必谢我,你应该得到解药。本来你可以迫老身讨取的。” “老前辈……” “护腕套上有一个钱大的活门,在使用缥缈浮香之前,推开活门,用鼻迫紧尽量嗅吸三次,可嗅到隐隐清香,便是药已入鼻深入肺腑,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可不受浮香所惑。” “谢谢老前辈。”他接过护腕衷诚道谢。 老太婆沉声说:“护腕套内所藏的解药,尚可使用一年以上,不仅是浮香的唯一独门解药,解其他的歹毒迷魂药物更是灵光。这东西配制不易,也是老身的不传之秘,除非你毁掉,不可交由他人使用,以免被他人仿制。” “这……” “同时,你得保证不用浮香残害好人,不要替老身添增罪孽。” 他拍拍胸膛,正色道:“敝友使用之后,晚辈立即将喷筒毁去。” “也好。其实毁不毁无关宏旨,筒塞拔除后,只能连续使用十二个时辰,必须加添药物方可再行使用,无药便成废物了。至于那具九音金铃,你可以留作把玩,除了促使与诱发浮香药力之外,毫无用处。” 他审视九音金铃片刻,笑问:“晚辈冒昧请问,九音金铃为何诱发药力?似乎两者之间,并无任何关连呢。” 老太婆呵呵笑、说:“其实,说穿了并无妙处,浮香入体之后,药力已经潜伏于灵台之间,九音金铃发声吸引,促使被浮香所制的人注意力集中转移,灵台因此而受干扰,岂能不倒?你可以走了,少年人,好自为之。” 崔长春向与吉绛姑会合处赶,为了护腕的事,他感到心中为难,是否将此物交与吉绛姑?他委决不下。不交,吉绰绛姑使用浮香时岂不糟了?交,他怎能失信于缥缈仙子?言而无信,何以为人? 终于,他决定不交,只消告诉吉绛姑在拔除筒塞屏住呼吸,在十二个时辰内不可进入浮香散布区便可,反正以九音金铃克敌,根本用不着进入浮香区擒人。同时,绛姑只要求他讨取缥缈浮香和九音金铃,并未要求解药,他用不着失信于缥缈仙子。 可是,他想到日后的事,暗叫不妙。藏解药的护腕套如绛姑绛姑出了纰漏反被浮香所弄倒,后果岂不可怕? 左思右想,无法两全。他一咬牙,自语道:“看来,劫宝的事我不能置身事外了。好吧,我跟去暗中候机助她。” 一切决定,他心个稍宽,轻快地奔向昼间约定的会合处,已经是五更初正之间了。 正走间,前面传来侍女的低喝声:“什么人?停步。” “是我,崔长春。” “哦!崔爷回来了?早着呢。” 绛姑,闻声而起欣然叫:“崔兄,快来,成功了吗?” 绛姑和衣而眠,挺身坐起相迎。他走近笑道:“幸不辱命,把老魔婆的百宝囊全偷来了。” 他说偷,技巧地掩去与缥缈仙子订交道的经过情形。吉绛姑大喜欲狂,迫不及待地将他拖在身旁坐下,点起一根松枝,检查百宝囊中物。他编了一颇合情理的说辞,如何白天探道,夜间入村行窃一一说了,并将缥缈浮香的用法等等交代清楚。 吉绛姑兴奋地将百宝囊收好,熄去松枝,亲热地挽住他,媚笑道:“崔兄,黑衫客果然名不虚传,登堂入室,神不知,鬼不觉,寻室取珍如同探囊取物。” “别挖苦人了。”他苦笑。 “崔兄,相信我,我怎敢挖苦你?有了缥缈浮香,大事绛姑亲眼地在他耳旁,轻唤着他的名字。 “日后再说吧,你还未成功呢。”他信口答,抓过马包又道:“累了一夜,天快亮了,我得好好睡一觉养养神。”绛姑却噗嗤一笑,将他拖倒在身旁,低笑道:“就用我的寝具吧,要不要划鸿沟为界?” 他心中一荡,幽香阵阵令他心醉,正想一把抱住这位可人的撩人美娇娃,突又想起了因爱成仇的胡绮兰。他心中一凛,浑身发僵,深深吸入一口气,沉静地说:“不要划鸿沟,我不是好色的浪子。” 豹皮精制的裘被掩盖了他。幽香扑鼻,温暖也裹住了他。绛姑的低柔语音响至耳畔:“长春,你曾经眷爱过什么人吗?” 他默然良久,僵硬地说:“我喜欢志同道合的朋友。” “是哪一位姑娘?” 久久,他转身外向,说:“我该睡了,天快亮啦。”绛姑深深地吸,幽幽地问:“长春,你在回避,是吗?” “我们不谈这些。” “我想,你并没有知心的红颜知己。” “吉姑娘,我说过不谈这些。”绛姑绛姑不加置理,淡淡一笑道:“你如果有了心上人,便不会与我共枕。” 他挺身而起,却被吉绛姑按住了。 “一个江湖人,对情爱二字淡漠得很。”他有点不耐地说。 吉绛姑却不放松,问:“真的?那么,你对我好,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闪烁地说,仰望星辰,叹息一声又道:“不错,我对你有好感。也许,你有与我相同的气质,相同的志趣。也许,你我都有戏弄强豪、取不义之财的雄心壮志。也许……我对你一见投缘,产生了些少温情。”绛姑笑问。 “如果我真有心爱的人,怎会与你同衾共枕露宿荒山?”他突然有点心动地说。 “真的?” “但愿你相信。” “哦!我……”本姑娘,你知道你自己很美吗?” “谢谢你的夸奖。” “真的,你有一种不凡的豪放不羁气质……” “我又不是男人……” “这就是你的可贵处。也许,我看多了那些弱不禁风,娇贵矜持的姑娘,因此……” “因此,你认为我放荡……” “不,你不是这种人。” “你不认为我有意媚惑你?” 他突然大笑,翻身一把扣住了吉绛姑的左腕,说:“如果我真有意挑逗你,对你非礼,你这把小匕首早就刺入我的胸膛了。” 吉绛姑左手戴了皮肤套,中藏一把八寸长的锋利小匕首。绛姑颇感意外地叫。 他松手笑道:“我发觉你确是有意逗引我,而又不时准本姑娘,以情相试,你是在玩火。告诉你,你不能奢望在这种情势下,找到一个不为情所动的真正男人。幸而我不是为情所迷的浪子,总算未在匕首下断魂。好了,咱们适可而止,虽则风流不下流,不必尔虞我诈,好好安睡吧。” 吉绛姑噗嗤一笑,说:“原来你以为我在向你色身相试?” “你不是吗?” 吉绛姑解下臂套,塞入他的枕下,一声媚笑,忘情地扑入他的怀中。 他浑忘一切,戒意全消,激情地抱住了投怀送抱的火热胴体,不知人间何世。 他猜得不错,吉绛姑曾经多次想用匕首置他于死地,最后反而被他挑逗得动了真情,弄假成真,将杀他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名侍女轮流担任守夜,马包行囊铺设在二十步外另一株大树下。天快亮了,不需守夜放哨,两人和衣相并就寝,喁喁细谈:“虹姐,小畜生得手了吗?” “得手了,他自称是神偷,缥缈浮香如不到手,会主岂会如此开心?” “怪,会主为何不擒他?虹姐,我有点担心。” “你担的什么心?” “会主象是对他有情,你没看出来?” “这……是啊,我看会主的神色确是不太对。” “虹姐,你我跟随会主多年,何曾见过她对男人如此亲呢,如此放浪形骸?这不是对待死仇大敌的态度。” “是啊!这……万一会主真的爱上了他,那……” “不会的,会主雄心万丈,大好基业被小畜生毁于一旦,仇深似海……” “可是,眼前的事实……” “会主自会有用意,不需咱们担心。依我看,会主定然认为需要他协助劫宝,事成之后,再擒住他解往龙门处死示众。睡吧,好好养养神,不必胡思乱想。” “万一会主弄假成真……” “不会的,放心啦!” 崔长春始终对胡绮兰的事耿耿于心,虽在意乱情迷中,仍不敢放纵地进入不设防之城,手眼温存适可而止,居然能悬崖勒马颇为不易。他紧拥着吉绛姑,含糊地问:“绛姑,你的家世可否让我知道?” 吉绛姑发乱钗横,腻声道:“长春,你爱我的人呢,抑或是爱我的家世?” “请勿误会……” “长春,不是误会,博陵崔氏……” “好好,不说这些。” “你要说些什么?” “说你,你对日后有何打算?” “我是个女人,所求并不多。长春,你愿不愿与我并肩绛姑满怀希望地问。 “哦!我们不是已并肩携手行道江湖吗?” 吉绛姑的火热的樱唇迷乱地亲吻着他的胸膛,痴情地说:“我是说,今后,永远。” 他迟疑了,激情在消退。 “你不愿?”吉绛姑偎近他的颊旁问。 “绛姑,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你我志同道合,如此亲密、相爱……” “可是你我仍然相知不深。两情相悦,如果相知不深,势难久长,我不要彼此来日有所后悔。绛姑,一错不能再错,我曾经有过女人,如今,留下的只有自疚、悔恨,很苦呢!绛姑。” “哦!曾经眷爱过一位女人?她是谁?她美吗?” 他深深叹息,苦涩地说:“她美不美无关宏旨,问题是其中没有情爱,只有仇恨,一时激忿而铸下的孽缘。因此,我必须加以慎重考虑,我不要你日后后悔。”绛姑喃喃地说,缠绵地吻着他有点发僵的嘴唇。 “你的意思……” “这表示我珍惜你我的情谊,我在你心目中……” “绛姑,你是第一个令我如此动心的女人。”他动情地说。 热火重升,发狂般吻着怀中的吉绛姑。 久久,吉绛姑似乎对他未能专心,时冷时热的表现颇感不满,对他未能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感到失望,突然幽怨地问:“长春,她是谁?她真令你困扰吗?” “过去的事,不说也罢。” “我坚持。” “绛姑,不要迫我。”他泄气地说。 “长春,我要求你把这件事放开,让我替你分忧,替你解决。” “不,绛姑,不要,这……” “是胡绮兰吗?”吉绛姑突然问。 “咦!你……”他吃惊地叫。 吉绛姑冷笑一声,凶狠地说:“这件事交给我办,她永远不会再困扰你了。” 他大感诧异,他与胡绮兰之间的事,如不是胡绮兰口风绛姑怎会知道? “咦!你知道我的事?” 吉绛姑悻悻地说:“镇八方胡威早些天到了潼关,胡二小姐从山西南下与乃父会台。胡威传信各地朋友要你的命,这是尽人皆知的事。长春,你黑衫客的名号,在江湖可说声誉鹊起,你不再是默默无闻的人。” “哦!原来如此。” “你替黑龙帮出头,到处找血花会的晦气。这件事江湖朋友对你的批评并不佳,同道相残,易招物议。” 他苦笑,说:“我并不是替黑龙帮撑腰出头,而是为友复仇,我并不介意江湖朋友的批评,我会向江湖朋友交代清楚的。” “长春,我有几位朋友,他们可能与血花会的重要人物有交情。” “哦!你肯助我一臂之力?” “不,血花会潜势力甚大,高手刺客艺业超人,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与该会作对并无好处。” “那你……” “我希望我朋友穿针引线任鲁仲连,化解你与血花会的过节。”’ “这是不可能的。”他断然地说,握紧拳头恨声又道:“血花会专做些伤天害理的事,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更是罪恶滔天,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罢手。” “如果他们肯与你化解呢?” “不可能的。” “如果可能,如何?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 “绛姑,你不知道我与血花会……” “我并非全然无知。长春,你开出条件,我去找人居间调解,“怎样?” “仇恨深结,不可能化解……” “长春,信任我,为了你的安全,我会全力以赴。长春,为了你的未来,请接受我的请求。”吉绛姑激动地说,声调中充满祈求的感情。 他沉吟不语,久久方说:“绛姑,把你牵入……” “长春,不要顾虑我,为了你,我愿上刀山……” “不要说了,绛姑,你这份情意,我感激不尽。” “你说吧,长春。” “好吧,其一,我要血花会赔偿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损失,每家遣孤白银千两。其二,解散血花会。其三,破了会主的气门,永远不许再在江湖行走。” “长春,条件不是过苛了些?” “这已是最低的条件了,其实会主是应该一死以谢天下的。几年来,该会不知杀了多少无辜,赚了不知多少造孽钱,废了她已是天大的便宜了。由于不愿令你为难,所以我只要求废了她。” 他的语气极为坚决,吉绛姑不再多说,叹口气说:“我试试看,给我一些时日准备。” “需要多久?” “夺宝事了,你我立即到河南府,我传出信息,大概十天半月,便可获得回音了。” “也好,我依你。”他首肯,重新抱住了吉绛姑。 可是,他发觉吉绛姑的热情已经消失,可惜天色太黑,无法看到吉绛姑脸上的神情变化。 黎明前的黑暗降临,他终于沉沉睡去。 近午时分,到达一条小河旁,河北岸有一座三家村,冷清清的,河水不深,可徒步而过。 吉绛姑在村里余的小土岗住坐骑,向他说:“这条河叫做刀辕川,下面河旁的三家村,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称为昌河金剑茅家。” 崔长春一怔,问:“你是说,这是夺魂金剑茅纶的家?” “不错。” “哦!一代江湖之豪,住处怎么这般寒酸?” “这才不会引人觊觎。” “我们前往歇脚?” 吉绛姑淡淡一笑,摇头道:“茅老儿在此隐居,只接待有交情的朋友。” “他会对咱们不客气?” “至少,他会对咱们饷以闭门羹。” “那就不必自讨没趣,走吧” 吉绛姑扭头回望,说“如果我所料不差,明日近午时分,摘星换斗一群人,将押了宝物按时到达。” “哦!原来……” “茅老儿与摘星换斗交情不薄,摘星换斗进出山区,必定在此与茅老儿叙旧。因此,我决定借茅老儿的地盘,请摘星换斗一群高手献宝。” “晤!这附近的地势,倒是伏击的好地方。” “我要先制伏茅老儿一家老少,不然大事难成。” 他摇头苦笑,说:“绛姑,不可冒险,茅老儿的金剑可怕,你恐怕制服不了他。如果走脱了一个人摘星换斗便不会来了。” “我可用缥缈浮香。” “只须逃走了一个人……” “茅老儿也许会合作,只要我能胜得了他。” 他呼出一口长气,说:“看地势,咱们只要把住河岸,这一面把住山口,他们一个也逃不了。用浮香固然大佳,但如果村中设有地窟,有人先躲入待机警告摘星换斗一群人。” 他点点头道:“这样吧,我去劝说茅老儿,你们三人占住两端,以便擒捉外逃的人。” “你……你不是不介入吗?” “但我已经介入了。” “你胜得了茅老儿?” “也许,等见面后再说。” “长春,你不必冒此不必要之险……” “我总不能袖子旁观,来,你们听我安排……” 首先是吉绛姑的马冲出,一身红裳极为夺目,冲过村前停在河岸旁下马。 乌骓马随后冲出,蹄声惊动了村民,三三两两出外驻足注视,好奇地打量两位不速之客。 乌骓在第一座屋前勒住,他从容下马,拢上缰拍拍乌骓的胸脖,乌骓向河旁驰去。他向站在门中的中年村夫抱拳一礼,笑问:老兄,茅前辈在家吗?” 中年村夫眼中有戒意反问:“有事吗?你老兄是……” “在下姓崔,名长春,匪号称黑衫客,特地前来拜会茅前辈,有事商量。” “有何要事,可否先行见告?” “必须面陈。兄台姓大名?” “在下于吉。” “家师隐修,不见外客。” “崔某是为了伏牛三霸而来,与令师有关,务请于兄禀报。” “抱歉,在下不许任何人打扰家师的清修。这里由于某作主,崔兄可对在下说明。” “在下非见令师不可。”他坚决地说。 于吉冷笑一声,两面看看,说:“你们有四人四骑,曾在前面的山顶上向下指指点点。目下那位红衣姑娘堵住东首,另两位朋友定然守在西端,来意不善。姓崔的,抱歉,家师不屑与无名小卒打交道,有何指教,你冲于某来吧。” “于兄警觉得很,既然已道出在下的来意,在下就敞开来说好了。崔某要与令师算帐。” “有事弟子服其劳,冲在下来好了。” 左邻踱来一位二十余岁的壮年人,冷笑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胆气也不差,你要见家父,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崔长春呵呵笑,问:“你是茅前辈的爱子?好雄壮,不错,尊驾的大名如何称呼?” “茅刚。” 于吉伸手虚拦,叫道:“刚弟,去取兵刃,愚兄打发他上路。” “你先别走。”崔长春叫,上前伸手相阻。 于吉冷哼一声,先下手为强,猛地伸手便抓,五指如钩奇快绝伦。 崔长春反应更快,招发“金丝缠腕”,反扣对方的脉门,毫不相让。 于吉一惊,双方皆用擒拿术,这就得看谁快,谁的火候精纯,很难取巧,未能主宰先机,使得赶快撤招变招,一声冷叱,收爪出掌,以雷霆万钧之威,一掌向对方的胸口拍去,掌劲山涌。 “噗!”掌拍在崔长春的左胸上,声音不对,如击韧革,似乎劲道突然消失了。 而崔长春的右掌,已在同一瞬间劈在于吉的左耳门上,快得象是电光一闪。 “砰!”于吉摔倒在地,昏厥了。 茅刚恰好抓了两把单刀,将另一把连鞘单刀向崔长春脚下一丢,叫道:“拾兵刃,咱们比划比划。” 崔长春大笑,说:“老兄,你并不是茅刚。” “废话!” “夺魂金剑以剑术威镇江湖,他的儿子决不会用刀与人比划。老兄,去叫茅老儿出来,以免浪费口舌反正他非出来不可,何必龟缩不出,自毁名头?” 茅刚步步迫进,说:“等你胜得了在下手中刀,再吹牛并未为晚,把刀拾起来!” 崔长春呵呵笑,说:“你的师兄一照面便倒了,在下不知道你凭什么敢如此夸口。好吧,咱们玩玩。” 说完,泰然俯身拾刀。手刚抓向刀鞘,茅刚突起发难,刀光一闪,来一记快速绝伦的“力劈华山”,啸风声刺耳,刀沉力猛势如山崩。 崔长春却不抓刀,原势一蹿,不退反进,从刀下一掠而过,在蹿过茅刚身侧的刹那间,一掌拂在茅刚的有胁下,蹿出丈外大笑道:“火候不够,经验欠短,算了吧!” 茅刚直冲出两丈外,方大叫一声,扔刀栽倒,呻吟着站不起来了。 这瞬间,右侧不远处观战的一名中年人,大喝道:“接我的连珠箭。” 白星接二连三飞出,共飞出五枝八寸长的钢杆白羽箭,厉啸着向崔长春飞去。 崔长春双手齐扬,眨眼间,手中接住了五枝箭,双脚纹丝不动,一礼全收。 “你还有多少零碎?一并发来吧。”他泰然自若地说,死盯着中年人,吸住对方的眼神。 中年人大骇,惊疑地拔剑叫:“高明!剑上见真章。” 他拔出大剑,颔首叫:“上吧,你可以用白羽箭辅剑术之不足。” 中年人一声冷叱,豪勇地冲进,剑吐出宛若电射星飞,浑雄的内力化为剑气,排空直入。 沙棠木剑涌起一朵白莲,“啦”一声便将刺来的凶猛剑影震出偏门,乘势探入,剑尖直指七次要害。 中年人骇然飞退,一咬牙,重新奋勇冲进,这次用的是“羿射九日”,攻势如潮。 “啦啦……”崔长春从容挥剑接招,不闪不避,只守不攻,将攻来的九剑一架开,化解了对方空前猛烈的一招九剑疯狂攻势。 九剑无功,中年人再次知难而退,在丈外重新调和呼吸,沉声道:“阁下真人不露像,为何不反击?” 崔长春徐徐迫进,冷然地说:“在下不愿强宾压主,等你使用夺魂剑术绝学。” “哼!” “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才是茅老儿的门人。” “接招!” 中年人沉叱,狂野地冲近,剑山压到,比先前两次的声势,增强三倍以上,但见剑影漫天澈地而至,剑气进发如同狂风乍起,快速绝伦地冲刺锐不可挡,进退如电压力奇大奇猛,掏出了真才实学行雷霆一击。 崔长春换了三次方位,在漫天剑影中游走自如,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寻暇蹈隙反击,在对方剑发一半的瞬间,他的剑便已疾探而入,反击对方的要害,迫对方撤招,攻其所必救,神乎其神。 表面上看,中年人气吞河岳,疯狂地进击势如狂风暴雨,主宰了全局。其实,中年人却心中叫苦,勇气在迅速消退,真力在可怕地减退,最后心虚地突然飞退丈外,脚下大乱,几乎站立不牢。 四周共有六名老少观战,茅刚与于吉已被抬走了。中年人的神情,令六名老少脸色大变,怎么主宰全局的人竟然败了? “咦!”一名老者讶然叫。 中年人脸色泛灰,喘息着叫:“这人可怕,并肩上。” 崔长春却不追袭,轻拂着木剑说:“不要逞强了,快叫茅老儿出来说话。” 老者举步而入,伸出龙杖沉声道:“少年人,老夫领教高明。” 崔长春脸一沉,饱含怒意地说:“老丈,在下耐性有限,难道真要在下出手伤人,茅老儿方肯出来吗?” “茅老哥目下不在此地。” “不在此地?他到何处去了?” “到下游三里地的普照寺去了。” “他何时可回来?” “平时他在寺中与慧方上人参禅,十天半月方返家一趟。” “快派人去叫他回来。” “胜得了老夫手中杖,老夫即派人前往促请。” 崔长春哼了一声说:“也好,你赐教吧。” 老人道声得罪,沉静地一杖点出,轻飘飘地似乎未用真力,但在眼神中,却可看出重重杀机。 不远处把守出路的吉绛姑及时高叫:“小心他的杖有鬼。” 崔长春侧飘八尺,剑指出了。 吉绛姑的叫声连续传到:“老鬼是七星瘟神桑浩,杖尾可发射七星淬毒暗器。” 杖尾如果可发暗器,交手时,必须避免被杖尾吸住,委实千难万难,双方照面,想避免杖尾指向,只有一件事可做:逃命。不然,在相对的有限空间内,决难避开杖尾暗器的袭击。 崔长春不敢大意,开始逃走,剑立身侧,随时准备切入拨开指向的杖尾。 七星瘟神的杖尾跟踪着他,阴阴一笑道:“普天之下,能逃过老夫七星袭击的人,屈指可数,我不信你能逃得性命。” 崔长春经过落在地上的一把单刀上方,问道:“你要杀我?” “是的,你必须死” “别无商量?” “你必须死。” 他左足疾飞,单刀突然向七星瘟神飞去。 七星瘟神一惊,百忙中举杖急拨。 沙棠木剑破空疾飞,快得令人目眩。 “当!”杖击中了飞射的刀。 “啊……”七星瘟神厉叫,沙棠木剑插入右肩井,剑尖直透背骨,贯入一尺以上。 龙首杖向上一举,一阵机簧暴响,七颗星形毒暗器射向天空,上升五六丈,劲道之强,令人心惊胆跳。 崔长春飞扑而上,铁拳疾飞,“砰砰”两声暴响,捣在七星瘟神的小腹上。 七星瘟神终于不支,鬼叫一声,俯身便倒。 崔长春顺势将剑拔出,冷笑道:“你自食其果,快治伤去吧。” “砰!”七星瘟神冲倒在地,狂叫道:“快替我裹……裹伤……” 肩前后血如泉涌,再不裹伤大事休矣!抢出两位年青人,将七星瘟神拈走了。 崔长春拾起龙首杖,大喝一声,向一块巨石猛砸,碎石纷飞,火星直冒。 空心的杖身变了形,第二杖砸下,杖断成三段,他丢了断杖,向惊然旁观的四个人说:“汪老鬼的兵刃太过歹毒,毁了倒是一大功德。”接着伸手向脸无人色的中年人叫:“你可以上了,你的白羽箭在下不在乎。” 中年人打一冷战,惶然问:“阁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叫茅老儿出来说话。” “他确是到普照寺去了,在下这就派人前往……” 吉绛姑高叫道:“长春,咱们一同去找,先叫他们缴出兵刃。” “哦!让他回来不好吗?”他高声问。 “不,任何人也不许离开,以免走漏风声。” 三家茅屋共有十七名男女老少,被囚在一间茅屋内,由两侍女看守,奉命对妄想离开,不听命擅自移动的人格杀勿论。 吉绛姑问清普照寺的底细,与崔长春上马奔向三里外的普照寺。 普照寺建在一座小山巅,东面四五里有一座大村镇,向来香火并不冷落,寺的规模也不小,三进殿,由前至后依次是天王殿、弥勒殿、大雄宝殿,共三十六名僧人,是永宁县北境最大的佛寺。 两人在寺前下马,崔长春向迎出的知客僧说:“大师请了,请问茅老爷子在吗?” 知客僧笑道:“在,现在静室与主持大师证道。两位施主是……” “在下是茅老爷子的朋友,有急事请他赶快返家。” “哦!可是,茅老施主在证道期间,不许人前往打扰,两位施主请至客室稍候,或至各处随喜……” “不必了,在下至静室找他。” 知客僧伸手急拦,惶然道:“施主不可,茅老施主脾气不好……” “他家中出了事,十万火急,回去晚了便将家破人亡,还不领路?” 知客被唬住了,赶忙说:“既然十万火急,请随小僧前往促驾。” 知客僧在前领路,到了偏殿后面的藏经阁旁静室,向两人说:“两位施主请稍候,小僧入内禀报。” 不久,知客僧在内叫:“两位施主请进。” 短几左右,蒲团上分坐着相貌清癯的慧方上人,与面目阴沉的夺魂金剑茅纶,几上放着一卷八大人觉经。 慧方上人垂首安坐,闭目垂廉如同入定。 夺魂金剑也安坐不动,紧盯着两人,鹰目冷电四射,最后目光落在吉绛姑身上,冷冷地说:“原来是你。不死心,是吗?” 吉绛姑格格笑,说:“这次不是找你决斗的,要找你帮忙。” “你带了党羽,老夫不在乎。” “这次我可是善意而来的。” “蛇蝎女人的话,不可信。走吧,到外面去,不要将杀孽沾污佛门清净地。” “嘻嘻!你何时开始放下屠刀信佛的?” 夺魂金剑整衣而起,慧方上人突然抬头,平静地说:“茅施主,请息嗔念,老衲请两位施主小坐片刻。” 吉绛姑冷哼一声道:“老和尚,你少管闲事。” 慧方上人沉静地注视着她,念了一声佛号说:“善哉!女菩萨盛气而来……” “住口!” 慧方上人长叹一声,摇头道:“女菩萨灵台蒙垢,眼中除了情欲仇恨之外,茫茫然一无所见……” 吉绛姑纤足疾飞,将短几踢翻,怒叫道:“秃驴该死!你……” 崔长春赶忙伸手相拦,低声道:“绛姑,不可无礼。” 夺魂金剑冷笑道:“你又改名了?姓改了吗?” 吉绛姑沉声道:“闯荡江观的人,谁没有几个假名?老鬼,你走不走?说!” “好,走吧。”夺魂金剑冷冷地说,举步向外走。 吉绛姑随后跟出。崔长春刚欲举步,突觉轻风及体警觉地扭身,慧方上人已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 他吃了一惊,耳中突听到细如蚊鸣但清晰入耳的语声,到老和尚的声音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施主小心红粉陷阱;当局者迷,施主好自为之,阿弥陀佛!” 老和尚和掌欠身,念了一声善哉,泰然出室而去。 他怔在当地,突然醒悟地低叫,“传声入密绝学,老和尚是非常人。” 两人在山门外上了坐骑,崔长春叫:“茅前辈,上马,我载你。” 夺魂金剑冷冷一笑,说:“老夫双腿尚健,免了。” 夺魂金剑领先而行,不徐不疾泰然赶路。崔长春乘马走在最后,不住回头眺望耸立在山顶上的普照寺,思潮起伏,百思莫解。老和尚是艺臻化境的高手,为何不出面留住夺魂金剑? 下山不久,吉绛姑突然叫:“茅老狗,你为何不带金剑防身?” 夺魂金剑冷冷地说:“老夫已经封剑三年了。” “你封剑,江湖朋友并不知道。” “老夫不是欺世盗名的人。” “既然你不愿让江湖朋友知道,本姑娘便不受江湖规矩的约束。” “你所行所事,哪一点遵守江湖规矩了?” “你准备纳命。” “你动手好了。”夺魂金剑仍然冷冷地说,举步从容并未回头,根本不理会身后的人。 吉绛姑徐徐拔剑,扳鞍下马。 蓦地,前面山脚下转出一个打樵的老和尚,担了一挑枯枝,用老公鸭似的沙哑嗓门穷叫:“满地黄金又白银,横财不富命穷人;当先吃尽谁来问,缺少铜钱断六亲。呵呵!你一剑来我一刀,名枷利锁命不铙;朝生暮死难逃避,黄泉结伴路迢迢。呵呵!施主们,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崔长春催马上前,叫道:“绛姑,不可!” 吉绛姑的剑,正指向夺魂金剑的背心,闻声反而手上一紧,剑倏然送出。 崔长春凌空飞落,一把抓住了她握剑的手。 夺魂金剑浑如末觉,仍向前走。 “非杀他不可。”吉绛姑恨恨地叫,喝道:“放手!” 崔长春不放手,沉声道:“他已封剑,你能从背后杀他?” “哼!这老鬼满手血腥,我为何不能杀他?” “杀了他,你能心安?” “为世除害,心安理得。” “你不是说要利用他吗?” “不必了,有他反而坏事。” “这样好了,叫他回普照寺,不许他出来。反正用不着我了,我在普照寺看住他就是。” 吉绛姑怎肯让他与夺魂金剑相处?不依道:“不,杀了他永除后患,反正事后他仍得死,我不能留活口。” “你怕我从他口中探你的底细吗?”他问。 吉绛姑一怔,笑道:“长春,我没有什么需要瞒你的。” “那么,你不要杀他,我不问,如何?” “好吧,但我利用他。走吧,上马。”吉绛姑目涌杀机地说。 第26章 二六 崔长春未注意绛姑眼神的变化,回头牵坐骑。 打樵老僧避在路旁,向两人咧嘴一笑,说:“施主们,求生不易求死易,谋财容易守财难。阿弥陀佛!” 绛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猛地回身左手疾扬,射出一枚青色的四寸扁针。 “嗤!”针没入老僧的柴担内。 老僧如未觉,挑着柴担扬长而去,沙哑的歌声在空中间里荡:“酒色财气四堵墙,多少贤人在中央……” 崔长春心中懔懔,向吉绛姑颇表不满地问:“绛姑,你用什么暗器暗算他?” “发针。”绛姑愤愤地说。 “他是个风烛残年与世无争的方外人,假如不是他命不该绝,换肩柴捆挡住了针,他岂不是做了你针下的亡魂?绛姑,你……” “不要责备我好吗?”绛姑烦躁地说,上马又悻悻地说:“与夺魂金剑交往的人,还有什么好人?这老贼秃疯言疯语,分明是在讥讽挖苦我们,你还听不出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绛姑有意在崔长春面前掩去本来面目,但气愤中便浑忘一切暴露了本性。幸而崔长春对夺魂金剑的为人,由于为先入主在作祟,对一个江湖上凶残霸道人人皆曰可杀的人,有反感并不足奇,因此对绛姑逼迫夺魂金剑的态度,并无多少不满,仅对以发针暗袭老樵僧起了反感。可是暗袭无功,老樵僧平安无事,他口中虽表示不满,心中已有所警觉,但上马之后,不满的情绪即烟消云散了。 回到夺魂金剑的茅舍,双方在大厅面面相对。夺魂金剑见多识广,看情势便知大事去矣,单刀直入地问:“你把老夫的人怎样了?” 吉绛姑冷冷一笑,道:“他们目下平安无事。” “他们呢?” “他们被囚在后面。” “你准备……” “他们的死活,完全寄托在你一念之间。” “你要和老夫生死相决?如果老夫输了,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 “本姑娘这次无意决斗。” “那你……” “本姑娘要求你忠诚合作。” “如果老夫不答应……” “你会答应的,是吗?” 夺魂金剑注视着崔长春,冷冷地问:“你是她的爪牙?阁下堂堂一表……” “住口!我警告你,不许说题外话。”绛姑沉声制止,凤目中杀机怒涌。 崔长春淡淡一笑,接口道:“吉姑娘是朋友,前辈不必管在下的事。” 夺魂金剑也淡淡一笑道:“看神色,你与妖女可能是………” 剑芒一闪,吉绛姑拔剑点出,剑尖点在夺魂金剑的咽喉上,沉声道:“本姑娘郑重地警告你,再说题外话,你将后悔八辈子。” 夺魂金剑嘿嘿笑,毫无惧色地说:“你不会杀我,也不敢杀我。” “真的?”绛姑杀气腾腾地问。 “因为你要利用老夫,杀了老夫之后,你将毫无所得,是吗?” “哼,本姑娘已不需要你了。” “真的?那么,你为何不动手?” “本姑娘就送你去见阎王……” “百万金珠也将随老夫而去。” 吉绛姑一惊,停剑不进,颇感惊讶地问:“你知道本姑娘的来意?” 夺魂金剑桀桀笑,说:“老夫闯了一辈子江湖,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长,闻一知十,见微知着,连这点小事也猜不出,老夫岂不白闯了一辈子江湖?” “你知道些什么?” “知道百万金珠,这就够了。” “我不信你会未卜先知。” “咱们来想想看。敝友摘星换斗住在熊耳山,往渑池崤山作案,来去皆需经过老夫的住处,在此地饮马打尖。你申明这次不是寻仇而来,要求老夫合作,老夫哪有不知之理?” “老狐狸,杀了你,摘星换斗同样会来。” “可是,来的将是人马如潮,刀剑齐聚。” “我不信。” “不信你就动手吧。在前面探道的人不见老夫,想想看,结果如何?凭你们几个人,如果不用阴谋诡计,想在摘星换斗口中夺食,不是老夫小看你……” “住口!”绛姑烦躁地叫。 “你动手吧,等什么?”夺魂金剑不在乎地说。 吉绛姑收回剑,厉声说:“因此,本姑娘要你衷诚合作。” “你说吧。” “本站娘只要他们不生疑,在你此地歇息打尖。”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这么简单。事成,本姑娘放了你的家小和朋友。” “老夫得考虑考虑。” “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 “出卖朋友乃是江湖大忌……” “不然你死,你全家都得死。”绛姑凶狠地说。 “看样子,老夫已无可抉择了。” “对,你已别无抉择。” 夺魂金剑嘿嘿笑,问:“有何保证?” “本姑娘只押走你的妻儿作为人质,你与其他的人仍是自由的,本姑娘不会为了杀你的妻儿,而将垂手可得的百万金珠放弃。如果要杀你,你全家早就肝脑涂地了。” 夺魂金剑冷冷一笑,说:“好,老夫答应你。” 次日早膳毕,两位待女外出,半个时辰后方笑意盎然地转回。 已牌正,绛姑将夺魂金剑的老妻和爱子茅刚交给崔长春看管。这位真茅刚是一位朴实的三十余岁壮年人,外表看来似乎不会武技。母子两人皆被牛筋索捆了双手,形如囚犯。 出到门外,绛姑向崔长春说:“长春,你将老太婆母子带过河,在前面河湾的山崖下等候。听到铃声,便是我已得手,你便将老太婆母子带来交与夺魂金剑。” “你呢?” “我在河对岸等候。” 他附耳问:“浮香设在此地吗?” “是的。等他们上道过了河,再劫宝擒人。” 崔长春心中一宽,过了河已远离了浮香区,不需进入浮香区擒人,用不着解药了。本来他打算说出解药的事,先让吉绛姑主婢嗅解药,既然吉绛姑计算周密,远离浮香区擒人劫宝,用不着他操心了。 他带了老太婆母子两人,牵了乌骓上道。河湾山崖距涉水渡口仅里余,可看到两里外山巅的普照寺。 他在山崖下栓好坐骑,向老太婆说:“你两人到崖下歇息,最好不要打主意逃走。” 老太婆颇为沉着,在山崖下坐好,含笑问:“年青人,你的艺业似比拙夫高明,相貌堂堂,人才一表,为何与妖女同流合污?” 崔长春在丈外倚壁安坐,笑道:“在下是黑道人,与她志同道合,有何不可?” “你不象是为非作歹的人……” “面呈忠厚心怀奸诈的人多的是,并不足怪。” “年青人,你在自甘堕落。天下间好女人多的是,你犯不着与这恶毒的妖妇……” “住口!你偌大年纪,怎么口上不留德?他不悦地叱喝。 “年青人……” “你再说,在下要点你的哑穴。” 老太婆摇头苦笑,不再唠叨。 半个时辰过去了,午牌已届。 茅刚倚崖假寐,突然大叫一声,扭身滚倒,鬼叫连天,手脚猛烈抽搐,口吐白沫,双目上翻,状极可怖。 老太婆急叫:“儿子,静下来,静下来,你又犯病了。” 崔长春一惊,奔近急扶,问:“老婆婆,他怎么啦?” “他自小患有羊癫疯,病发了。” 崔长春急忙解开茅刚手上的牛筋索,急急地说:“让他躺平,他自会……” 茅刚突然一指点在他的心坎要害上,将他抱住猛地一掀,一面叫:“娘,快走……” 崔长春并未被掀倒,反而一指头点在茅刚的鸠尾穴上,一跃而起,猛扑刚转身逃走的老太婆,喝道:“你走不了。” 者太婆大惊,大旋身双腿凶猛地连环飞踢,居然悍野绝伦,来势奇猛。 崔长春闪避、后退、移步。老太婆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第五腿,“啦”一声响,腿弯挨了一掌。 “哎!”老太婆叫,向侧摔出。“砰!”跌了个懒驴打滚。 崔长春跟到,老太婆剪形腿狠绞。 崔长春跳开,冷笑道:“我不杀你,你给我安静些。” 老太婆挺身而起,惨然一笑道:“你不杀我,妖女也放不过老身的。” “废话!” “你以为妖女会留活口?你大错特错了,你……” “我会阻止她的,你放心好了。” “好吧,老身且拭目以待。” 崔长春将茅刚的穴道拍活,冷笑道:“老兄,下次我不饶你。” 乌骓突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崔长春旋身拔剑,喝道:“什么人?不必偷偷投摸。” 前面山崖后路出慧方上人,笑道:‘阿弥陀佛!施主的乌骓是灵骏,可喜可贺。” 他收剑入鞘,沉声道:“大师方外人,请不要过问人间俗事。” 慧方上人呵呵笑,走近说:“佛说出世必先入世,老衲焉能不过问。” “哦!大师要管?” “是的。” “如何管?你得先击败在下。” “老袖不与施主动手。” “那你……” “老袖向施主化这段善缘。” “在下……” “请将他俩交给老袖带回普照寺。” “不行。”他断然地说。 “宝物已到达茅家,这时释放他们,与施主毫无妨碍。同时,老袖保证带他们直接前往普照寺……” “不行。” “我佛慈悲!那么,老袖只好强化了。” 他谈淡一笑,豪壮地说:“大师真人不露像,能使用传音入密绝学的人,内功修为最少下了四十年苦功,定然是早年名震武林的高手名宿,在下有幸能见识大师的武林绝学,不虚此行,请指教。” 慧方上人呵呵笑,说:“施主请,老衲恭候。” 他不再客气,施礼毕说声得罪,一掌反拂而出,虚攻老和尚的右肋。 虚攻三招,第四招他人化狂风,侧切而入,右掌削出左拳跟进,无畏地进击。 老和尚疾退一步,念了一声佛号,合于胸前的双掌突然一分,向前一吐。 如山劲一涌而至,崔长春只觉双手一麻,胸口如受万斤巨锤撞,倒退五步,变色叫:“九阴摧枯掌,和尚你好毒。” 老和尚脸色一变,怪笑道:“你竟然禁受得起老袖六成功力一击,老袖小看你了。” 崔长春如不是有金甲护身,这一记摧枯掌便难逃大劫,他并未料到这位有道高僧出手便用绝学袭击,骤不及防几乎断魂掌下,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咬牙道:“好,咱们全力一决。” 他举步迫进,接近至八尺内,大喝一声,一掌劈出,猛劈老和尚的左胸。 老和尚举袖一拂,僧袍无风飘摇。 “呼!”啸风声进发,劲气四荡。 两人各退一步,双方的脸色都变了,衣抉猎猎有声,似乎势均力敌。 “咦”老和尚惊叫,老眼放光,问道:“你用的是乾元一亟真气,是红尘过客的门人吗?” 崔长春正在气头上,怒声道:“再拼一招,来吧。” 声落人跟进,一掌吐出,走中宫豪勇地切入。 老和尚这次却不与他硬拼,身形微闪,左手“带马归槽”用引字诀,带引出袭来的如山暗劲,右手一探,便贴在崔长春的左胸上了。 崔长春左手,也扣住了老和尚的右颈侧,双方所制的都是要害,发力平均,双方也同时运功抗拒,僵住了。 和尚额上见汗,说:“施主,听老衲一言。” 崔长春已立于不败之地,有恃无恐地说:“我不怕你,你支持不了多久。” “施主想同归于尽吗?” “不见得。” “老衲事急全力一掌,你虽运功护体,仍将真气涣散,肺腑受损成为废人,老衲也将由于你的退势,而颈骨受损,两败俱伤。” “在下禁受得起,不信你可以试试。” 老和尚呵呵一笑,掌向上一探,指尖直插喉结。 崔长春不得不放手,飘退八尺。 老和尚摸摸颈脖,笑道:“你毕竟不够老练。哦!你的手劲与身上的抗劲迥然不同,老袖猜你身上另有护身之物。” 他心中暗惊,口气仍硬,说:“咱们再拼一招,不许取巧。” 老和尚摇手,平静地说:“不要逞强,老衲攻你的手脚,你胜不了的。施主,令师目下可好?” “你……你问这有何用意?” “老衲与令师一别十五春,彼此断绝音讯太久了。” “太师是……” “老袖十年前出家,俗家姓名是蔡恒。” 崔长春吁出一口长气,泄气地说:“原来是飞云神龙蔡老前辈,晚辈失礼。” “令师……” “家师已仙逝五载,他老人家并不知老前辈已经出家修行。” “哦!老友凋零,令人慨叹。没料到令师会走在我前面,愿他在天之灵平安。” “老前辈……” “你为何沦入黑道?何以慰令师在天之灵?” “唉!一言难尽。老前辈,人你带走吧。” “茅施主已改过从善……” “晚辈的朋友,志在摘星换斗的金珠,茅前辈是安全的” “不然,没有人会留活口。” “这……不会的,晚辈……” “你不信,可以回去看看。” “大师为何不在昨日救他?”他不解地问。 “茅施主全家已落在你们手中,老袖怎能援救?只有你才能消弥这场劫难,解铃尚需系铃人。” “好吧,晚辈回去看看。” “要快,迟恐不及。” “晚辈告辞。”他行礼匆匆地说,奔向坐骑。 乌骓刚驰出,便听到隐隐的九音金铃声。他双腿一夹,乌骓疾冲而出。 马嘶声震耳,重物落地声清晰可闻。 两名侍女正在收集马匹上的包裹,绛姑则寻找散布在路上的人,见一个杀一个,毫不留情地用剑刺入昏迷者的心坎。 蹄声如雷,乌骓驰到。 路两端百十步内,共倒了三十二名男女,全都昏迷不醒。三十八匹坐骑有些已经走散,有些在附近不走,人倒了,马却无恙。 绛姑一剑刺入一名大汉的胸口,便看到飞驰而来的乌锥,吃了一惊,高叫道:“长春,你怎么来了?” 崔长春策马飞驰,大叫道:“不要杀了,你怎么这样好杀?” 绛姑脸色一变,说:“斩草除根,留下活口后患无穷。” 他跃下鞍桥,苦笑道:“绛姑,使不得,多杀有伤天和,你这样做,会激起武林公愤的。知道这件事的人甚多,你能……” “凡是知道的人,都不能留下。” “你……” “茅家的人还在对岸,留他们不得,我这就过河,把他们……” “你不能去。”他毛骨悚然地叫。 “不行,不能留活口。老太婆母子呢?” “被普照寺的慧方上人救走了。” 绛姑凤目中杀机怒涌,咬牙道:“普照寺的僧人,也留他们不得。” “不,绛姑……” “长春,一念之慈,必将坑了自己,你不要管我,我还留有两管缥缈浮香,好正用来对付普照寺的僧人。你在此帮助两个丫头搜寻珍宝,我过对岸去杀茅家的老少,一个不留。”绛姑急急地说。 崔长春大惊,拦住去路说:绛姑,不可,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能赶尽杀绝,我……” “不要阻止我。”绛姑声色俱厉地说。 “绛姑……” “闪开!” 他上升的怒火压下去了,平静地说:“你无法屠杀他们,夺魂金剑……” “他们早已受到缥缈浮香的侵袭,只要九音金铃一响,他们全得躺下无一幸免,夺魂金剑难逃大劫。” “屋前后皆安插了浮香管,是吗?” “是的,屋四周与路两旁,共安放了八具。” “那么,浮香仍在泄散,可喷泄十二个时辰。” “是的,他们已受得控制。” “你敢过去杀他们?” “当然,他们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魂。” “你在此地用九音金铃擒人,远离浮香区所以十分安全。但你一过河,不是进入浮香区了吗?九音金铃一响,你能不倒?” 绛姑恍然,叫道:“哎呀!我真没想到这一步。” “因此,你必须等十二个时辰之后,方可过河去杀茅家的老少。” “等就等,咱们明天再走,先去杀普照寺的僧人。” “不可能的,你知道慧方上人是谁?” “他不是平常的和尚吗?” “他是早年威镇武林,白道英雄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飞云神龙蔡恒。” 绛姑大骇,脱口叫:“老天!是他?” “不错,是他。因此方能被他将老太婆母子救走,咱们四个人,谁也接不下他的九阴摧枯掌全力一击,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绛姑哼了一声,凶狠地说:“他救走了老太婆母子,必定也要来救茅老狗。” “他会来的,因此,咱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不走。” “咦!你……” “我希望他来。” “可是,他的艺业……” “我还有两管浮香,他不来便罢,只有一条路,他非走此路不可,在前面安设浮香,他来了必死无疑。” “你太任性了,绛姑。万一他不从路上来,咱们岂不是等死吗?” “这……” “还是早些离开罢,珍宝已经到手,正好早些远走高飞。再不走,飞云神龙赶到,咱们就走不了啦!” 绛姑也知事态严重,只好说:“好吧,帮我找金珠,我把这些人送上路再说。” “你还要杀?” “三十二个人,只杀了十八个,留一个活口,将是心腹大患。” “不,你不能……”。 “你少罗嗦好不好?”绛姑不悦地叫。 他感到万分失望,脸一沉,大声说:“我替你弄到浮香,你必须遵守要钱不要命的江湖规矩。你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刽子手吗?” “长春……” “我不许你再胡闹。”他义正词严地说。 “不行,除非你能阻止我。”绛姑沉声说,向一名大汉伸出血迹斑斑的长剑。 “住手!”崔长春沉叱。 绛姑怒形于色地注视着他,沉声问“你要阻止我?” 他神色肃穆地说:“不错,我要阻止你。你这冷血者残忍的谋杀行为。” 剑光一闪,绛姑一剑挥出。 他退后一步,剑掠胸而过,虎目生光,沉声道:“吉姑娘,你不该向我递剑。” 绛姑脸色变得好快,媚笑道:“哎唷!你怎么认真了?你我今后还得并肩行道江湖,认真不得哪!好吧,我依你,饶他们的狗命。其实,对这些凶横恶毒,杀人如麻的土匪强盗,杀了他们等于是为世除恶,救了不少无辜,该是功德无量呢。走吧,我们去寻金珠。” 她在死尸上拭净剑,收剑入鞘又道:“长春,别生气,我向你赔不是,总可以了吧?”说完,娇媚地上前挽了他的手,偎近他嫣然一笑。 崔长春脸上的冰霜在溶解,长叹一声道:“你有一颗铁打的心,而我对杀人毫无兴趣,绛姑,咱们走在一起,双方都将痛苦……” “唷!你怎么想歪了?日后我一切依你,可好?” “但愿如此。”他喟然地说。 他们找到了走散了的两匹驮马,急急离开现场。 河对岸的树林中,夺魂金剑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次日已牌左右,他们到宜阳城,绕城而过,沿洛河奔向河南府城,马不停蹄急赶。 宜阳至府城全程七十里,沿洛河东北行,二十五里便进入洛阳县境。 午后不久,到了一处河湾旁的谷地,领头南行的绛姑扳鞍下马,招呼两名待女说:“将所有的珍宝取出,用马包携带,快。” 崔长春也下了乌骓,惑然问:“箱装不是很好吗?何必费事?” 绛姑笑道:“你以为带了这四个宝箱,咱们便可平安进入府城?珍宝在渑池被劫,到今天已是第三天,消息早该传人伊王府,河南府的官员恐怕早已急白了头,侦骑四出乃是情理中事,带了宝箱岂不等于插标卖首。” 绛姑,你们根本不需到府城,何不走登封远离是非之地?” “嘻嘻!你又来了,目下最安全地方该是府城,他们决不会想到珍宝敢偷运至府城藏匿。” “可是……” “同时,你忘了?” “什么事?” “我答应你在府城传出消息,化解你与血花会的过节。” “哦!我看,你还是不要冒此风险了。” “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 “绛姑,但我仍然认为太过冒险。河南府的巡捕,与少林门人有交情,他们……” “放心啦!如果我没有万全准备,岂敢自投虎口?咦!那边有人。” 确是有人,河岸对面,出现三个荷锄的中年村夫,茫然无知毫无戒心地进入树林,双方照面,相距已有三十步内了。一名村夫看到了人马,脱口叫;“咦!好雄骏的乌骓马。” 绛姑脸色一冷,向前迎去。 “绛姑,交给我。”崔长春低声说,抢步上前又道:“我阻止他们接近。” 另一名村夫啧了一声,笑道:“老天!这位红衣姑娘美得象天仙化人……” 话未完,绛姑巳飞跃而进。 崔长春骤不及防,吃了一惊,随后纵出叫:“不可……” 叫晚了,绛姑志在必得,手一场,三枚针形暗器已破空疾飞,奇准地射入三名村夫的心坎要害。 “砰噗!噗!”三个村夫先后摔倒。 “救命……”只有一名村夫发出叫声。 绛姑到了,一脚踏住叫唤者的咽喉。 崔长春晚一步赶到,铁青着脸说:“绛姑,你好残忍,你……” “他们是眼线,不是他死就是我活。”绛姑振振有辞地说。 “胡说!”他怒叫。 “你怎么啦?” “你……你你……”崔长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显然愤极。 “长春,你这种妇人之仁的处事态度,怎算是黑道人?你……” 崔长春扭头便走,浑身在痉挛。 “长春!”绛姑焦急地叫唤。 他置若罔闻,奔近乌骓夺缰上马。 “长春……” 蹄声震耳,乌骓去势如狂风。 绛姑向一名侍女低叫:“去,钉牢他,洛阳见。” “是,要不要传信龙门?”侍女问。 “不必,我会派人与你联络。” 侍女走后,吉绛姑主婢两人,将珍宝用马包盛好,将两匹驮马牵至河边,把三名村夫的尸体捆在马上,拔剑将马刺死,推入河中灭迹。 崔长春策马狂奔,心中大痛,也心灰意懒,暗骂自己有眼无珠,竟然爱上了一个心狠手辣,残忍恶毒的女魔王,竟然将一个人性已失的女暴君,看成志同道合的佳侣,岂不令他痛心疾首? “我该死!我怎么鬼迷心声,一错再错?”他痛击着自己的脑袋叫。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但后悔已来不及了。 乌骓在奔驰,他心乱如麻。 绛姑情意绵绵的眼神,出现在他的幻觉中。 同时,绛姑凶狠冷酷杀机怒涌的眼神,也出现在幻觉中困扰着他。 红,红似火;那令他销魂的笑容,那令他神魂颠倒的温润诱人的胴体…… 绿,好一片绿,绿得生意盎然;春风一度,那令他负疚的一场孽缘…… 吉绛姑、胡绮兰;吉绛姑、胡绮兰…… 他怎么会瞎了眼,将情爱付给这种可怕的女人? 心乱如麻,幻觉象走马灯映出的魔影,旋转、幻现,幻现、旋转。 天下之大,难道真没有值得他爱的女人? 蝎娘子,一个改过从善的好女人? 紫云玫云姐妹,任性但本性善良的好姑娘。 他仰天长啸,心中狂叫:“我怎么想来想去都是女人?我怎么了?” 乌骓通灵,似已知道主人的忧愁,四蹄翻飞全力狂驰,但马背上的人却毫不感到颠簸之苦。 日影西斜,府城在望。 东门内的马市北面,有座江湖朋友颇不陌生的中州客栈,由于建在马市旁,客人们大部分是自带坐骑的客官。 崔长春在傍晚落店,洗漱毕已是掌灯时分,他叫来了酒菜,独自闭门狂饮,先是四壶洒,最后又叫来了一坛。一坛是二十斤,大概他今晚要借酒浇愁。 他的乌骓马是活招牌,落店前他从南关到东关,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下了。 已有了六七分酒意,他拔剑出鞘,弹剑狂歌:“自小仗剑江湖行……呸!倒楣!” 沙棠木剑弹得响,但响声怪异,难与歌声相和,他一气之下,猛地将剑掷出。 “嗤!”剑插入尺厚的砖墙。 “咕噜噜……”他捧起酒缸,一口气喝了两斤下肚,酒气上涌。 醉眼朦胧,眼前幻觉出现。烛火摇摇,他真醉了,桌旁出现了幻影,是个红衣女人。 他左手托着酒坛,伸出巍颤的有手,先打一个酒呃,指着幻影大声叫:“女人……祸……祸水……” “砰!”酒坛放下了,他再定睛细看。 幻影并未消失,不仅是一个女人,而是两个、三个,模模糊糊地,人影在动,房间也在动,两三枝蜡烛。 他只感到天旋地转,晃晃摇摇地站起,短着舌头道:“你这恶……恶毒的……女人……” “啦!”烛倒了,一片漆黑。 他抱住的一个人,自然是那红衣幻影。 “哎……”怀中的女人叫。 他手脚一聚,身躯一晃,栽倒在地上。 怀中的女人在战栗,尖声叫:“崔大哥……” 但他已听不见了,抱着女人沉沉睡去。 怀中的女人先是挣扎,最后安静下来了。 初更、二更…… 他开始步安静,久久,突然痛苦地叫:“绛姑,不要!不……不要杀……哇……” 他吐了,怀中的女人一团糟,他也一团糟,酒臭刺鼻,怀中人欲呕。 他的双臂仍未放松,怀中的女人凄然地叫:“苦了你了……” 终于吐尽了宿酒,他重新沉沉睡去。 红衣女郎镇静地起身,掌起了烛。 她是玫云姑娘,凤目中泪光闪闪。她先替他用手巾拭净口中脸上的污秽,扶起他喂了一杯浓茶,再取出他的包裹,熄了烛火。 烛火重现,她已替崔长春更换了衣裤,她自己也换了原属於崔长春的一身黑袍,腰带加了褶,但仍然长可及地,怪形怪状。 她细心地抽出污秽的草席,将崔长春安顿好,似已有点精疲力尽,坐在烛前手托香腮,注视着床上的崔长春发呆,粉颊涌起了阵阵红霞。 她是十四岁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侍候一个有心病而大醉的大男人,真够她受的。 “绛姑,叫绛姑的人是谁?”在想。 她自然步知道绛姑是谁,只盯着崔长春出神。 蓦地,她吹熄了烛火。 外面有了声息,象猫,轻得几乎人难以察觉,但她发觉了。 天井传来了落叶声,她抓起了自己佩着的长剑。 窗下有了响动,象猫爪子在轻搔。 她无声无息地摸至窗下,循那响声一摸,模到了一根微温的小铜管,小心地用食姆指一捏,小铜管变成扁形,管内的烟无法喷出了。 不久,小铜管抽回去了。接着,窗门被拍了三下。 她侧耳向外侧听,听到外面有人低声说:“再拍几下,看他是不是未着道儿。” 有人再拍窗,她不动声色。 “进去吧。”另一人低声说。 窗终于被撬开了,第一个黑影的后脑上,将人轻轻地拖入,放在一旁。 第二名黑影跟入,尚未站稳,便被她扣住了咽喉揿倒在地。两个笨贼用返魂香暗算崔长春,却不知喷香的小铜管己被人捏扁,喷不出香,大胆地撬窗而入,被玫云暗中弄手脚,一一摆平。 久久,瓦面上有了声息,传来了弹指三响。 伏窗旁的玫云不知暗号,只好等候。 伏在瓦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再发弹指暗号。 玫云情急生智,“哎”一声轻叫。接着伸脚将凳绊倒,发出了轻响。 瓦面上的人一怔,以为下面的同伴有警,不顾一切飘身而下,隐在窗旁侧耳倾听。” 玫云上次在赵曲镇赵园,负责保护中毒的崔长春,强敌入侵,她贪功心切追出房外,丢掉了崔长春,为了这件事,她几乎急疯。一次上当一次乖,这次她要紧守房内,无论如何决不出房拒敌,除了守护着崔长春之外,其他概不考虑。 对方不入窗,她不出去,僵住了。 窗外终于忍不住了,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忘了把所的重责,向内低叫:“大哥,怎样了?” 玫云捏鼻掩声,发出一声压抑住的呻吟。 窗外人心中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扳起窗扇虎跳而入,同时急探火折子。 火光一闪,看到了脚下的两位同伴,吃了一惊,伸手急扶惶然叫:“大哥,二哥,你们……” 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语音:“他们已被打昏了。把烛火点亮。” 这位仁兄大骇,拔刀转身,看到身材娇小不男不女的玫云,喝道:“你是谁?你……” “你还没点烛呢。”* 火折子突熄,刀风呼啸。 玫云早有准备,向下一挫、急闪、切入、出掌,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噗”一声劈在对方的右肋下,力道如山,有骨折声传出。 “啊……”狂叫声惨厉,倒地声砰然大震。 玫云点亮蜡烛,将三贼倚放在墙角,把一盆冷水泼在三贼的脸上,坐在一旁等候。 三贼猛然苏醒,爬不起来,不住哎唷叫痛。 玫云拈起一起夺来的单刀,冷冷地说:“你们是洛阳城乾坤盗鼠李家三贼,今天不将前来行刺的底细照出,本姑娘操刀零割了你们。李老大,你乖乖的招,说!” 第一个钻入房内的人是李老大,獐头鼠目,身材矮小,眨动着鼠目说:“冤枉,在下兄弟是来行窃的,不是行刺。” “你敢避重就轻?” “在下发誓……” “闭嘴!不信鬼神的人,发的誓无人敢信。” “在下不是无名小卒,敢作敢当,说的是实话,姑娘不信……” “你先说说看。” “事情是这样的,傍晚时分,咱们兄弟在南关羊市赌场,碰上一位陌生汉子,向咱们透露口风,说中州老店住进一位骑乌骓马的年长人,马包内带有上万金珠,因此咱们前来下本姑娘如果不信,请去问问赌场老七,便知在下所言不虚。” “那汉子是谁?” “不知道,只知他是个新来的赌客,粗眉大眼,雄壮结实,留了大八字胡,说的是老西口音。” “你们没踩盘,便直接前来下手,于理不合,可知必定是行刺……” “冤枉!中州客栈是老地方,事先根本不需踩盘子,驾轻就熟……” “哼!你的反应倒镇静从容,显然事先已编好一套卸罪说词。看来,不上刑你们是不招的,为免皮肉受苦,你还是从实招采吧!主使人是谁?” “冤枉!在下……” “凭你们三个毛贼,怎敢向太岁头上动土打黑衫客的主意?定然是利欲熏心,受人指使或受人胁迫,替人火中取栗,背黑锅。” 微风飒然,烛火摇摇,身后有人说:“不错,他们是探道的人,但却是无辜的,财迷心窍而已。” 玫云并未回顾,冷冷地说:“本姑娘知道你会来的,果然料中了。” “姑娘,床上的人可是崔长春?” “你认为是吗?”玫云反问,并未回顾。 “他落店并未带女伴,你贵姓芳名?” “你呢?敢不敢亮名号?” “不是不敢,而是无所必要,老夫的飞剑将取你的姓名,你死了,知道老夫的名号又有何用?” “飞剑?你是剑仙?” “废话!” “会以气御剑术?能御多远?能在于里外取人首级?”玫云泰然地问,语气轻松。 “五十步当无疑问,发则必中。” “哦!那是掷剑,不是飞剑。” “少废话,老夫要杀你,死前你可见到老夫的面貌,可向阎王面前告状。转身!” “本姑娘转身,你便发剑?” “你明白就好。” 她背后是木桌,人安坐不动,听音浪人必定站在窗口,相距约两丈。那么,对方发剑如不从桌面射上盘,便是从桌下射下盘。 她在思量对策,猜想对方可能从何处发剑。听口音,对方自称老夫,而且口气颇为自负、要她转身方发剑取命。那么,极可能是从桌上方发剑射上盘。桌下有桌脚碍事,还有另三张木凳阻挡,向下发射不易一击而中,向下伏该是最安全的避向。 “你为何不在入室时发剑偷袭。” “你不闻惊转身,老夫临时决定转念,要你死得明明白白,再带走中了鸡鸣五鼓返魂香的崔长春,可显出老夫不是气质狭小的人。” “可是,你不偷袭委实失策。” “老夫……” 话未完,红影下挫,突又向上飞腾,半空中扭娇躯,叱声震耳:“你上当了!” 一把八寸长的小飞剑,从桌下钻隙而过,没击中玫云,却射入李老大的右肩。 “哎……”李老大狂叫。 同一瞬间,玫云在空中脱手掷出的单刀,化虹射向窗前的一个黑袍人。 同一刹那,黑袍人的第二把飞剑,也射向身在空中的玫云。 黑袍人向侧急闪,“嗤”一声单刀擦胁而过,刀锋刮破了黑袍,插入窗台下。 同一瞬间,玫云伸脚拨飞了小飞剑,人向下降,长剑出鞘。 黑袍人相貌清癯,高瘦修长,鹰目炯炯,头发已现灰影,愤怒地拔剑叫:“小丫头,你好精灵,但你得死。” “本姑娘料定你用的必是小飞剑,本姑娘向下伏,所以向上跃起反击,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你已失败两次了。” “老夫办事,从未失败过……” “哦!你口气不小,贵姓?” “哼!你是将死的人……” “你偌大年纪,艺业不差,骄傲自负,当然不是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混子。可是,你在我一个小女孩面前,竟然连姓也不敢通,羞死了。依我看,我就叫你胆小如鼠的过街鼠好了……” “住口!你敢污辱老夫……” “我并不知你是谁,你又不敢通名道姓,不叫你过街鼠又叫什么?好吧,换个更坏的……” “老夫郭……” “本姑娘早该想到是你……” “哼!”追魂剑怒叱,冲进吐出一朵剑花,身法十分灵活敏捷,出剑沉稳而迅速,完全控制了中宫。 玫云重任在身,怎敢拖延?已探出对方的底,她必须赶快结束这场无可避免的恶斗,秀眉一挑,人影一晃,便脱出剑花的笼罩,用上了关中林家的电剑绝学,剑尖疾吐,从斜刺里探入,直攻追魂剑的右胁要害。 追魂剑失惊,扭身撇剑化招。 糟了,剑术称电,其快可知,剑虹急剧地吞吐,封住躲不掉,一剑连一剑凶猛如潮,无孔不入奇快绝伦。 追魂剑大骇,慌乱地挥剑封架,急急后撤避招,措手不及章法大乱。 槽!后脚触及墙根。 “嗤!”剑虹破空射到。 “嘎!”错剑声刺耳,追魂剑总算错开了从中宫突入的致命一剑。可是,仅错偏五寸左右,玫云的剑尖,仍然点在他的右肩侧。 “丢剑!”玫云沉叱。 追魂剑脸色苍白,恐惧地说:“你的剑术快得惊人,你是……” “你丢不丢?” “老夫英雄一世……”追魂剑大叫,扭身震剑。 玫云更快,剑尖已—锲而入,加上追魂剑本身震剑之力,老家伙的右肩裂开,整条右臂报废。 “当!”长剑坠地。 “哎……”追魂剑的历叫。 剑尖重新压在追魂剑的咽喉上,玫云凶狠地说:“你如果是英雄,迈前—步。” 只消身形前移一寸,剑尖便要刺破咽喉。 追魂剑不再逞英雄了,浑身战抖着说:“老……老夫认……认栽。” “本姑娘要口供。” “这……” “你不说?” “不要欺人太甚……” “本姑娘先撕下你的双耳……” “住手!我说。” “本姑娘在听。” “你……要我说什么?” “何故到此?” “擒捉崔长春。” “你与他有仇?” “无仇。” “那你……” “为朋友两肋插刀。” “奉谁所差?” “摘星换斗。” 玫云大怒,厉声道:“你这该死的老狗,你怎敢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什么?你……” “本姑娘是谁?” “你……你是……” “本姑娘的堂叔。” “我的天!老夫与摘星换斗相交二十年,从没听他有兄弟姐妹。那么,说起来该是自己人,令叔身死……” “闭上你的臭嘴!”玫云怒叫。 已替李老大起剑裹伤停当的李老二,突然虚弱地叫道:“江湖道上,共有六位以摘星换斗为绰号的人,正如有六位以红娘子为号的女人一般,不足为奇。六位摘星换斗一在江南,一在京师,一在关中,一在河南,另两伙一在云贵,一在四川。追魂剑则有九位之多,不说出姓名,张冠李戴缠夹不清,朋友变成仇人,恐怕要连累咱们兄弟送命,咱们兄弟确是为行窃而来的。” 追魂剑抢着说:“老夫的朋友是立寨熊耳山的阳奇兄。他在崤山夺了陈得禄的百万全珠,不幸在昌河金剑茅家中伏被杀,他的朋友传出消息,说是黑衫客与红娘子百里春所为。老夫为友报仇,志在必得,要捉崔长春剖腹剜心,并追出百万全珠的下落。” “原来如此。”玫云恍然地说。 追魂剑长叹一声,黯然地说:“如此说来,你是关中摘星换斗的林吉的侄女子,败在林家电剑下,老夫认命,你动手吧。” “我不杀你。” “你……” “等崔大哥酒醒之后,再问你的口供。” “噗”一声响,她一掌劈在追魂剑的耳门上,老家伙恩了一声,人事不省跌倒在壁根上。 玫云不放手,点了老家伙的睡穴,命李老二替老家伙裹好伤,拖至一旁,再点了李家三鼠的昏穴,自己躲在床后,等候另一批贼人前来。 四更初,一无动静。 她换了一根蜡烛,心情并未放松,丝毫不敢大意,凝神留意房外的动静。 床上的崔长春有了动静,翻身含糊地叫:“水!水……” 她赶忙放下剑,倒了一碗水扶起崔长春迫不及待地牛饮,喝完水神智略清,突然叫:“这……这是哪里?” “崔大哥,这是客店。”她欣然地说。 崔长春仍感到昏晕,眼前朦胧,愕然问:“咦!你是谁?” 她放下水碗,倚近笑道:“我是玫云。” “玫云?天上只有乌云……” “是啊!你不记得我了?你叫我林小妹……” 崔长春神智一清,惊叫道:“哎呀!是林小妹,失礼。咦!你怎么不穿红衣?你……” 玫云粉脸酡红,羞赧地说:“穿……穿黑衣不是很好吗?” “哦!是的,你该穿黑衣,这才名实相符。穿红,不好,江湖上穿红的女人,都不是好人……” “绛姑是不是穿红的?”她试探着问。 崔长春重重地倒回床上,痛苦地叫:“不要提那残忍的女人……”他突然挺身而起,清醒地急叫:“咦!你是怎么来的?” 玫云苦笑道:“你在山西一走了之,我们到处找你。大姐与叔父及几位老前辈走京师,我和大哥由家父带领走河南追寻,在陕州你突然失了踪,家父与家兄留在后面查访,我独自先行匆匆赶来洛阳,果然打听出你在此落店,晚间便来找你,没料到你……” “哎呀!我怎么啦?” 玫云指指杯盘狼藉的桌面,说:“你不知珍惜,烂醉如泥,看你喝了多少酒,四壶加大半坛,把我看成绛姑……” 崔长春大惊,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叫道:“该死!我该死!” “大哥,你是怎么一回事?借酒消愁,不好,大哥。你是个奇男子大丈夫……” “小妹,别骂人了,我……唉!真是窝囊。咦!你怎么穿得古古怪怪……” “还说呢,你发酒疯,吐得我一身……这是你的衣袍。” 他大骂,以手掩面痛苦地说:“崔长春啊,你不是人………” “大哥!”玫云捉住他的手颤声轻唤。 “我……我没脸见你,我……” “大哥,我知道你心中难受,我……” 他喉间一紧,僵硬地说:“小妹,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举动吗?” 玫云玉首低垂,幽幽地说:“大哥,你醉了,不是你的错……” “天哪!我罪该万死,我……老天!小妹,你杀了我吧!我……我真不想活了。”他捶打着脑袋叫。 玫云慌乱地拨捉他的手,心疼地叫:“大哥,不要……不要虐待你自己,你……” “我该死……” “大哥,我们是清白的。”玫云急叫说。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愧然说:“完了,我这人真是无可救药了,小妹,原谅我。说真的,我心里很难受。” “大哥,我不会怪你……” “谢谢你,小妹,我真对不起……” “大哥,我知道你是无意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就不喜欢我……” “咦!小妹,你怎么说这种话?” “真的,你对家姐误刺你一剑的事,一直就耿耿于心,对林家的人不谅解……” 他摇头苦笑,说:“小妹,你错了,我一直就没将昔日的误会放在心上,无心之错也记恨在心,你以为我是这种人吗?我敬重你们……” “我们不要你的敬重。”玫云噘着小嘴说。 “咦!你……” “我们需要你真诚的友情,敬重只能在双方之间划出一道可望不可即的鸿沟。” “可是,你我……” “你又要说什么黑白不同道的泄气话了,你不会做一辈子黑道浪人吧?不错,我林家江湖名门,武林世家,但比起你博陵崔氏名门望族,又算得了什么?” “崔氏二文,博陵崔氏是……” “那又算得了什么?男儿志在四方,门弟中落,族人散处各地,并不表示没落。象山西尉迟家,自唐以迄本朝皆聚族而居,由族长主事形成小朝庭。不客气地说,扼杀子弟向外发展的雄心壮志,并无多少好处,族虽大,到底又出了几个举世同钦的人物?大哥,我们不谈这些,谈谈绛姑的事好吗?” “这……” “你要说我小心眼了,是吗?”玫云羞态可掬地问,不再是个野丫头了。 在大户人家,十四岁的姑娘已该找婆家了。 “小妹,还是……” “说嘛!”玫云扭着小腰肢撒娇。 崔长春只好将在陕州与吉绛姑结交的经过说了。 玫云抽口凉气,说:“槽了!惹祸大啦!” “什么糟了?”他惊问。 “绛姑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女飞贼,也是个朝三暮四的坏女人……” “我……我与她可是清白的。” “大哥,问题并不是你与她的情爱牵缠,而且那百万金珠的后患,她拖你下水,却把罪名全向你头上推。你看,这几个人便是祸患初发的象征。” 崔长春这才发现房中多了四个人,骇然问:“怎么一回事?他们……” “他们有人认为你已得了百万金珠,因为有人故意在赌场透露口风,引他们来找你。另一人是阳奇的朋友,来找你报仇。要不是我来了,你恐怕……” 崔长春大惊,叫苦道:“糟了!这鬼女人可恶,我……” “大哥,如果我所料不差,大祸不久将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已成为众矢之的,处境危险极了。” “这……” 玫云赶忙将他的衣物取出,说:“我们赶快离开,愈快愈好。” 崔长春也知事态严重,顾不得头脑仍然昏眩,火速起床拾掇。 玫云挟起自己的脏衣裙,说:“我回去收拾,天亮后在城西故宫残址见面。” “好,不见不散。” “越城而出,不能带坐骑,你先走,我天亮后带乌骓出城找你。” 说完,穿窗走了。 破晓时分,玫云换了黑衣裙,带了包裹赶到中州老店,老实不客气,亮剑迫着店伙取乌骓。 店堂的暗影中,早就隐伏着不少人,一名大汉向身旁的本姑娘来取乌骓,要不要擒住她问下落?” 伙伴冷冷一笑,说:“老二,你昏了头。” “怎么啦?” “你捉住她,她抵死不招,你怎办?” “依大哥之见……” “要她带路捉黑衫客。” “要捉她带路?” “不能捉,咱们只要跟她走,她便会引咱们去捉黑衫客了。你通知诸位前辈一声,小心了。” 玫云取得乌骓,还不知已落在眼线监视下,上马扑奔建春门。 进了建春门,一条大街分东西,经过钟鼓楼,便可看到西面的丽景门。乌骓奋蹄飞驰,街上不见人迹。 故宫在城西五里,称河南故城,也叫洛邑王城,里面的洛阳宫,早于金兵攻洛时烧毁净尽。 西门称丽景门,乌骓马到达,恰如赶上开城,进城的人甚多,好在按规定先出后进,但也耽错了不少时光,因为等侯出城赶路的人也不少。 进城的人有车有马,粮食蔬菜牲口排成一条长龙,挤满了整条西门大街 她牵着坐骑,在人丛中挤,出了西关门,天色已是大明,她也急出—身汗。 跟踪的人,已及时赶到。 出了西关,她上马飞驰。后面,大群人马落在半里外,她以为是赶路西行的旅客呢。 崔长春在王城门外等候。在两里外便看到了乌骓,急问:“小妹,后面的人马是何来路?” “不知道。”玫云答。 他飞身上马,说:“绕城而走,看是不是追踪的入。” 乌骓向北飞驰,再向西折,前面涧河在望,废金谷园出现眼前。过涧河走小路,小路安全些。 后面,人马来势如潮,果然是追踪的人。 乌骓再向西南,落荒而走。玫云说:“咱们赶快过涧河桥,便不怕他们了。” 距涧河尚有里余,已看到桥头有人把守,一座柜马挡在桥头,旅客只能下马绕侧而过。 乌骓到了,十余名带刀大汉同声大吼:“黑衫客,下马就缚。” 他取出飞爪百链索,怒吼叫:“挡我者死!” 飞爪飞旋,呼啸声刺耳,形成一个三四丈大小的威力圈,抡转如飞。 大汉们大惊,向两侧躲避。 乌骓绝尘而至,突然凌空飞跃,跃过文六宽一丈高的拒马,蹄落桥面声如雷震。 “休让他人了!”大汉们狂叫,却无人、敢追,被神骏的乌骓惊呆了。 过了桥,没有人再能拦住他们了,再从徒涉场重渡涧河奔上西行官道。 府西七十里是新安县,但新安县的人,却不称新安而称中州。其实,新安是最先设县的县名。汉化初设新安;晋末改东垣:后周保定五年,方改为中州。以后改来改去东移西迁,归属不定,地方人士以中州自豪,不肯随朝代转递而改称。 玫云的意思,是先到关中避避风头,其他的事暂且放开。按乌骓的脚程,午后不久便可赶到渑池与乃父会合。至渑池是一百六十里,如果沿途没有耽搁,可能在午前赶到,问题是中州不易过,函谷关的关防十分严密。如果官府的公文先到,将有天大麻烦。 两人都料错了,以为追逐的人是官府的巡捕,却未进一步分析,如果是巡捕,为何仅有三二十个人? 当然也难怪他们料错,如不是官府的巡捕,怎敢在桥头设拒马封锁交通? 远出十余里,前而半里外官道折向处,十余匹健马折出路旁的树林,尘埃滚滚迎面驰来。领先的骑士看到了乌骓,举于高叫道:“前面来了一匹乌骓马,查查看。列队!” 后面的骑士左右分张,成两翼冲出。 乌骓飞驰而来,快极。 “下马!”为首的骑士叫,首先独自向前迎上,大叫道:“是黑衫客吗?在下有事情请教。” 崔长春不愿冒险,策马右折落荒而走。 一枝铁枪破空飞到,叫声亦至:“阁下坐骑一倒,能走多远?” 崔长春马鞭—挥,震落了铁枪,向玫云说:“不能让乌锥冒险,你在此等候,我去会他们。” “我也去。”玫云说,首先跃下马背。 “不,你看管乌骓。”他下马低叫。 “你我并肩联手,十余名高于名宿何足道哉?我等在此地。他们同样可用铁枪袭击。” 崔长春不得不同意,先替乌骓马卸下嚼环,一拍马颈,乌维向西走。 两人回到路中,向对方走去。 为首的骑士是方面大耳颇为威猛的中年人,迎上抱拳一礼,沉声道:“崔兄,得罪得罪。在下凌钊。” 他瞥了对方十余人咦眼,沉静地说:“在下崔长春,凌兄阻路示威,不知有何见教?” 凌钊虎目炯炯,一字一吐地说:“在下与夺魂金剑是早年的知交好友。” “久仰久仰。凌兄是茅前辈请来讨公道的?” “茅兄不愿追究,但为朋友的却不甘缄默。” “凌兄很够朋友。” “茅兄说阁下于他有恩。” “好说好说。” “因此,凌某希望阁下将红娘子的下落相告。” “抱歉,在下不知她的下落。” “兄弟不信。” “信不信由你。不瞒你说,在下根本不知她叫红娘子百里春,只知她叫吉绛姑。我与她在距洛阳三十里分手,而有人却在府城放出谣言,说在下已得到百万金珠,在下成了众矢之的,—不得不早早离开洛阳暂避风头。” “崔兄,希望你放明白些,光棍眼中不揉沙子,你必须让在下满意。” “在下已经一一详告,凌兄如不满意,那也是无法两便的事。” 凌钊冷哼—声,沉声道“那么,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别客气,你瞧着办吧。” 凌钊伸手拔剑,说:“凌某要阁下随咱们一同前往追捕红娘子,不管你肯是不肯。” “恕不奉陪。” “请亮剑。” “本姑娘不才,要架这段梁。” “姑娘是崔兄的伙伴,应该,凌某候教。” 一名壮汉大踏步而出,怒声道:“这女人定是红娘子的爪牙,凌兄退,我神刀张勇要擒下她。” 一声刀啸,七星刀出鞘,冷电四射,刀身两侧的七颗星红芒刺目。 玫云徐徐撤剑,冷笑道:“江淮大贼神刀张勇刀法神通,本姑娘幸会了。” 坤刀张勇扬刀迫进,阴阴一笑道:“我不杀你,我要活擒你。” “话说满了,你会后悔的。”玫云微笑着说,“剑出鞘,她的神色平静下来了。 双方面面相对,立下门户迫进,一刀一剑遥指,争取中宫的进招机会。 一声沉叱,神刀张勇抢先发难,悍猛地欺进,刀光一闪,罡风乍起,划出一条快速绝伦的半道光弧,疾如狂风,刀锋左拂,再反削而回,先攻上再抢下,寓攻于守,不但进击,也护住了身躯,不容对方乘虚反击。虽是探虚实的招术,但威力仍然凌厉万分。 玫云疾退一步,再探剑切入,剑化长虹,闪电似地排空而至。 “铮!”刀挡开了剑,神刀张勇刀法惊人,身形左掠,刀光疾风,剑尖攻到玫云的右胁。 以快打快,玫云不敢大意,扭身避招,乘机回敬,剑拂向对方后肩。 “铮!!”刀又架偏了剑。 可是,剑虹再吐。 “饶他!”崔长春急叫。 “哎……”神刀张勇惊叫,斜飘丈外,右肩外侧一片红,挂彩了。如果崔长春叫慢一刹那,右肩必定被剑击毁。 神刀张勇脸色冷灰,惶然后退。 旁观的凌钊大骇,脱口叫:“能三招击败神刀张兄的人,本姑娘贵姓?” 崔长春不愿将关中林家拖下水,赶忙上前接口道:“她是在下的女伴,你不必问了。” “哦!是尊夫人吗?” “是又怎样?你上!”玫云叫,移步挡住了崔长春。 凌钊冷笑一声,傲然地说:“贤伉俪联手,凌某接你们合璧双剑。” 崔长春伸手挽住了玫云的臂弯,向凌列笑道:“凌兄替茅前辈出头,艺业必定比茅前辈高明多多,所以敢如此夸口,这样吧,在下与你一比一公平决胜,你如果胜了,在下陪你去找红娘子。如果你运气不佳,失手落败,咱们各走各路互不相强,如何?” 凌钊冷笑踏进,剑尖徐升;说:“一言为定,请!” 决胜与决斗不同,决胜是点到为胜,决斗是生死相拼;两者虽同样凶险,但前者以斗智为上策,稍一大意,便可能输得不甘心,剑沾及身躯任何部位,便得承认失败,因此不能走险,不能存有拼个两败俱伤的念头。修养不够不肯自认失败的人,宁可决斗不愿决胜。 双方立下门户,行礼如仪。崔长春自居晚辈,客气地献剑毕,说声“有偕”首先进击,起剑滑进,“灵蛇吐信”虚攻一剑。 凌钊轻搭来剑,移位回敬一剑“指天划地”,虚应故事遥攻而已。 双方客客气气,三记礼招毕,仍是崔长春主攻,一声长笑,豪迈地欺进,剑吐干朵白莲,射出无数闪烁寒星,无畏地进击。 “铮!啦啦!铮!”双方的剑接触时,所发的响声各异。 “嗤嗤嗤……”剑吞吐传出的啸风。奇急奇厉。 冲刺、闪避、进击、移位…… 急进、暴退、躲闪、盘旋…… 一声沉叱,凌钊抓住反击的机会,易守为攻,展开了狂风暴雨似的疯狂急袭。 旁观的人目为之眩,手心出汗,好一场武林罕见的疯狂恶斗。 第二次易势,第三次……五十招以上了。 东面,官道上尘埃滚滚,十余匹健身来势如期。 西面,两部驷骏轻车向东急驶,铃声悦耳。 剑影飞腾中,崔长春突然斜飘丈外,笑道:“承让承让。” 凌钊呆立当地,垂首死盯着左胸的一个剑孔,襟衣内陷,破孔而不伤肌。久久,猛地掷剑入鞘,抹掉脸上的汗珠,泄气地说:“罢了,无双剑客的绰号,让给你了。” “抱歉,在下已有黑衫客的绰号,恕难接受。”崔长春收剑说。 “凌某必须找到红娘子。” “崔某决不干预。” “你答应脱身事外?” “崔某与红娘子已情至义尽。” “多蒙金诺,凌某承情。” “好说好说。告辞。” 路南是旷野,路北是丘陵树林。树林突传出马嘶,乌骓飞驰而出。 “咦!有人。”崔长春叫。 接着枪出十余名绿衣骑士,穿的是骑装,坐骑雄骏非凡。上身衣外穿了护心甲,绘着一头张翼鹰。 玫云大惊,脱口叫:“伊王府的神鹰护术。” 无双剑客凌钊脸色大变,说:“糟,伊王府四大剑客来了。快走!” 众人急退取坐骑,为首的护卫大喝道:“谁敢走?除非他不怕抄家灭族。” 崔长春抓住了乌骓,向玫云叫:“你先走,我挡他一挡。” “一同上马,他们追不上的。”玫云急叫。 他摇头,说:“无双剑客是条汉子,我不能连累他,必须留下替他洗脱。他们都是黑道人,落在护卫手中一切都完了。” 路西的轻车,正轻快地驶近。 无双剑客一群人不敢走,脸色全变了。 第27章 二七 崔长春与无双剑客决胜,其他的人皆被恶斗所吸引,浑忘身外事,不知神鹰骑士绕道截出,想走已来不及了。 朱家朝庭的龙子龙孙,分封至天下各地为王,要冲地区,王府可拥有护卫一至四卫之多,也就是王府的私人部队,其地位相等于京师的御林军。王爷本身另养有死士,贴身保护称为护卫。在皇庭,则称为侍卫,多由锦衣卫中调用。而王府的护卫,则从各卫中选拔充任。 散处各地的龙子龙孙,为自己的安全与保全实力,少不了有些不孝子孙胡作非为,在护卫中招拢一些强豪倚为心腹,阴养死士无所不为,甚且图谋不轨。当年靖难之变叔侄相残,燕王就是凭借燕山三护卫之力,从乃侄手中夺过江山。最近,安化王亦与兵造反。目前,已暗中招纳亡命网罗黑道大豪与绿林水陆群雄,阴蓄死士,反迹已现。 对于洛阳的第一代伊王,是太祖第二十五子,洪武二十一年生;四岁便受封。永乐六年之藩(到任),性好武,经常带了一批护卫与把势(武师帮闲),奔逐于城内外,飞骑所至,走避不及的头断肢裂。驱赶一些男女老少妇孺奔窜作乐,称为围猎。第二代又纵中宫(太监)扰民,变本加厉,洛阳人苦不堪言。第三代坐了三年王位,也好不了多少。 第四代弟袭兄爵,是最贤明的一位王爷,洛阳人重见天日。这一代(第五代)的王爷是庄王讦渊,七年前袭伊王爵位,由于有上一代打好根基,不敢胡作非为,但仍然罗致了不少三山五岳的豪客任护卫。幸而他虽然好财好色,但取之有道而不贪黩扰民。据说,由于伊王府剑客如云,江西王曾经派人前来作说客,名义上是借用高手护卫,暗中可能是策反,以便日后起兵时在河南策应。(宸壕与讦渊是同辈。王府各支辈名序皆不同,每支二十字。宁府前五字是盘、奠、观、宸、拱;伊府前五字是腮、勉、讦、典。故辈份相同)这件事伊王断然拒绝了堂兄的要求,但并未派人上京密告。 由伊王直接掌握的一小队护卫,共有五十人之多,称为神鹰护卫,其中的四剑客有三位出身少林,另一位出身武当,这四人是高手中的高手,剑术天下闻名。 学艺不论文学,芸芸众生中,不重名利的人毕竟不多,谁人不想扬名声显父母?尽管有些真正不重名利的人,不屑替官府卖命,但这种人毕竟少之又少,那些口中反对的人,大多言不由衷,另有原因,要不是无缘幸进,更是嫌名不够高,利不够厚而不肯屈就。四剑客之投身王府,江湖朋友虽不无反对,但敬畏之心也随之而生。对操有生杀大权的人,敬畏也是人之常情。 无双剑客不敢妄动,心中暗暗叫苦。 崔长春也心中焦灼,暗叫不妙。如果是他单人独创,他无所畏惧,可是,有玫云在场,他心中为难。关中林家是有家有小的人,怎能卷入是非之中?只消伊王府一纸文书送达西安秦王府,林家不家破人亡者几稀。 他向玫云说留下的用意,是为了无双剑客,其实是为了玫云打算,接着向攻云低声道:“等会儿我与他们打交道,千万不可多言,见机行事,一切有我:最好你能脱身事外。” “我不怕,别想把我丢开。”玫云固执地说。 “你如果不听话,以后我不理你。”他沉声说。 “我……” “我无牵无挂,王府的鹰犬无奈我何。” 神鹰护卫已形成合围,四剑客之首中州一剑周豪下马走近,向崔长春抬首冷冷一笑道:“果然是你,你是黑衫客崔长春吗?” 崔长春泰然地说:“不错,正是区区。尊驾定然是中州一剑周护卫了,幸会幸会。” “好说好说,久抑久仰,你的事犯了。” “在下什么事犯了?” “你心里明白。” “哦!在下糊涂得很。” 中州一剑冷冷一笑,转向无双剑客说:“在下眼拙,朋友是……” 崔长春接口道:“周护卫,阁下既然冲在下而来,不必管他们的事了,牵连太广,对你没好处。” “住口!你给我安静些。” 崔长春心中一转,笑道:“周护卫,你说在下犯案,自然要得我而甘心。而这十余位仁兄,也是冲在下而来的,也志在图我。目下我崔长春分身乏术,而你们双方都想要,你说怎办?你们双方人数相当,何不在剑上一决得主?” 中州一剑虎目一翻,冷笑道:“好小辈,你想挑起恶斗乘乱脱身?” “总算是机会,不错吧?” “哼!休想。”中州一剑傲然地说,转向无双剑客沉声道:“你们十余位高手,艺业差劲却想逞英雄,妄想一比一决斗,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哼!还不走?” 崔长春接口叫:“喂!咱们日后再算帐,江湖上见。” 无双剑客先是一头雾水,最后总算醒悟,举手一挥,一言不发的上马,率众回头西行。 中州一剑瞥了玫云一眼,扭头叫:“李老弟,让出一匹坐骑,给这位红娘子乘坐。” 崔长春呵呵笑,说:“周护卫,你又弄错了……” “住嘴!” “咦!怪事,即使在下是犯人,应该有分辨的机会,是吗?这位姑娘穿黑……” “昨晚她在府城落店,穿的就是红。” “你们要找的人,该是红娘子百里春。” “不错,也有她。” “红娘子是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 “从外表估计年龄,必为所愚。” “哦!你以为她是……” “等回城之后,便可断定她是不是红娘子了。” 玫云愈听愈冒火,沉声道:“中州一剑,你未免太狂太武断,有眼无珠……” “什么?丫头你……”中州一剑怪叫。 玫云倏然拔剑出鞘,冷笑道:“听说在下的少林达摩剑法宇内无双,本姑娘有点不信。”。 “信不信由你。”中州一剑虎目放光地说。 “且慢!”崔长春叫。 玫云不加理会,说:“你让开,我今天要看看关中林家电剑,是否可以与达摩剑法争短长。” 中州一剑一惊,脸色一变。 崔长春心中叫苦,急道:“林姑娘,在下的事,由在下解决。” 中州一划不住打量玫云,突然问:“你是紫云仙子的妹妹?” “信不信由你。”玫云模仿对方的口气说。 两辆马车在路旁停下了,两位车夫冷眼旁观。车宙帘低垂,里面一无动静。 玫云横定了心,又道:“信不信由你,你瞧着办吧。” 中州一剑怒火渐升,沉声道:“即使是令尊亲身在此,也不会对在下如此不客气。” “这可是你找我的。”玫云撇撇嘴说。 崔长春笑道:“周护卫,林姑娘也是在下的对头,在下的事,与她无关。” “她也是找你的?”中州一剑问。 “不错。” “你的仇人真不少。” “在下并不介意。请问,在下也与尊驾有仇?” “你与百里春劫了王府的百万金珠。” “哦!原来如此。” “你不否认吧?” “在下坚决否认。” “哼!狡辩无用,你得跟我走。” “且慢!谁说在下劫了百万金珠,是你吗?” “这……” “可有人证?可有赃物?金珠在何处被劫?何时被劫?’谁知道在下这几天的行踪?” “金珠在崎山被劫……” “在下并未走崎山,走的是永宁道。” “无量佛左春与飞燕子杨全已经落网。” 崔长春大笑,笑完说:“很好。在下四天前,在陕州与他们冲突,警告他们不可打金珠的主意,颠诈了他们不少银子,为免卷入游涡,因此避道走永宁,你怎么说在下与红娘子劫了金珠,岂不可笑?” “一点不可笑,有人在府城告密,而且有不少江湖浪人要黑吃黑找你讨金珠,你不否认吧?” “在下不否认有人想找我方金珠,但在那座山行劫与在下无关。在下的乌骓极为岔眼,永宁道上沿途的村落土着,皆可证明在下的行踪。” “这……” “无量佛飞燕子,皆是熊耳山摘星换斗阳奇寨主的爪牙。在下一个江湖黑道小混混,高攀不上绿林大豪。你找我,岂不是舍本逐未吗?” 中州一剑沉吟片刻,说:“崎山劫宝,确是熊耳山大盗所为。” “生还的人,可证明在下并末参与。在陕州,在下打了飞熊,虽末明白告诉他有人要行劫,已经算是间接提出警告了。在下打了无量佛一群人,拒绝入伙,并且敲诈了他们一千五百两银票,无量佛应该还记得这件事。” “可是……有人告密,说你与百里春是幕后主持人。” 中州一剑迟疑地说。 “你相信?” “这……” “在下有不少仇家,但不知告密的人是谁?”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来追擒在下归案?你们不会派人去熊耳山?” “告密人投密告函,并末出面。大军已发熊耳山,在下得到线索前来找你。办案的人,决不轻易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崔长春摇头苦笑。说:“周护卫,你们这种宁枉毋纵的作法,委实令人心寒,—份匿名函,你们便郑重其事捕风捉影……” “抱歉,周某也是不得已。” 崔长春见有了转机,趁热打铁,说:“刚才那十几位仁兄,是夺魂金剑的好友,他们与阳寨主可能有交情,你们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的。” 中州一剑哦了一声,说:“承告了,在下这就去追上他们。我希望你立即转回府城,也许在下要找你查问。” “这……” “你必须回去,不然难免涉嫌。”中州一剑的语气饱含警意。 攻云怎肯?接口道:“不,我要带他走。” 中州一剑对林家不无顾忌,但又不愿崔长春离开洛阳,摇头道:“林姑娘,请以大局为重,个人思怨算不了什么,在下公务在身,务请冲在下薄面,暂且放过他,可好?” 玫云当然不肯,正要开口拒绝。车门一掀,出来了两个绿衣女人,叫道:“周护卫,千万不要听他们的花言巧语。本姑娘亲眼看见他们与摘星换斗劫宝。同时,也可证明他们两人不是对头,而是一对姘头。” 崔长春大惊,脸色大变。 玫云怒火上升,怒叫道:“胡绮兰,你这贱贼婆……” 她飞扑而出、却被中州一剑拦住了,喝道:“站住!你这是作贼心虚。” “你知道这鬼女是谁吗?”玫云厉声问。’ ”她是证人。”中州一剑沉声说。 “她是金顶山胡家镇八方胡威的女儿,一个黑道巨魁女儿的话,你也能信?” 胡绮兰冷笑道:“就因为我是胡家的女儿,方能目睹劫宝的凶犯本来面目。” 玫云冷哼一声,说:“周护卫,你问问她,问她与崔长春有何关系?” 胡绮兰也冷哼一声说:“不必问,我自己会说。我不认。识他,只亲眼见到他在崎山劫宝。”。 崔长春忍无可忍,怒极反笑,笑完说:“好,你不认识我。周护卫,车行大道,瞒不了人。你问问她,这四五天车辆的行程与宿站便知道了,沿途关隘想必有案可稽。” 另一位穿绿衣颇具姿色的中年人笑道:“昨日近午时分,车经函谷关,胡姑娘不良于厅,本姑娘好意让她搭便车至洛阳。因此,她是在函谷上车的,本姑娘的车程,与胡姑娘无关。” 胡绮兰接口道:“周护卫,问问他两人是不是对头便明白了。” 攻云酥胸一挺,说:“不错,本姑娘与崔大哥是朋友。” 中州一剑冷笑问:“那你为何撒谎?” 崔长春接口道:“在下不愿林姑娘卷入游涡……” “哼!因此在下不信任你。” “好吧,你想怎样?” “随在下到王府投案。” “也好。”他不假思索地说。 中州一剑向胡绮兰道:“胡姑娘,劳驾你这位证人,也。随在下走一趟。” 胡绮兰阴阴一笑,说:“周护卫,这样吧,贱妾尚有事待理,入暮时分,贱妾再至王府投案,可好?” “也好。”中州一剑首肯。 两女急急上车,铃声乍响,轻车驶出如飞而去。 崔长春将沙棠木剑解下,向玫云说:“玫云,你走吧,我跟他们去。” “你不能去,一入王府插翅难飞,苦打成招严刑迫供,你……”玫云急叫。 中州一剑拍拍胸膛,说:“我保证你获得公正的审判,你不能走。” 崔长春冷哼一声,沉声道:“姓周的,不要欺人大甚,在下已答应跟你走,为何也将林姑娘拉上?” “胡姑娘指证你两人是劫犯……” “住口!” “什么?你敢大呼小叫?” “在下对你已经够客气了。玫云,劳驾你去找夺魂金剑、和慧方主持大师。” “大哥,为何去……”玫云惊问。 “他们是证人。” “可是,他们是阳奇的朋友。” “觉方上人与家师是朋友,他会来作证的。” 中州一剑乖房地说:“你们俩人都不许离开。现在,缴出兵器。” 崔长春火起,冷笑道:“你这嘶狗仗人势,真不识相。” “什么?你……” 崔长春拔剑出鞘,冷笑道:“本来在下已决定缴剑,但你既然不让林姑娘去找在下的证人,在下只好送她走。” “你敢拒捕?” “闭上你的狗嘴!”崔长春怒骂,又道:“拒什么捕?你只是王府的一个护卫,少往你自己脸上贴金,逮捕人犯乃是巡捕之责,你算什么玩意?给脸不要脸,你……” 中州一剑大怒,拔剑怒吼。 “在下要……” 崔长春一剑点出道:“看你是否浪得虚名。” 中州一剑勃然大怒,一剑拂出,“砰”一声震开木剑,乘势楔入,电芒一闪,剑尖神奇地点到崔长春的右胸,奇快绝伦,一招中的。 岂知崔长春已决定先声夺人,速战速决,利用对方志傲气盛的弱点,诱敌深入,仗有金甲护身,无畏地切入; “噗!”对方刺中他的有胸上方。 “噗!”他的木剑也同时长驱直入,快逾电闪,搭在中州一剑的鸠尾穴上,喝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中州一剑大骇,呆住了,如见鬼魅地盯着他,眼神中仍呈现不肯置信的表情。 其他的护卫也大惊失色,纷纷下马拔剑抢来。 崔长春大喝道:“谁敢上?在下先宰了中州一剑。” 众人闻声止步。中州一剑僵硬地问;“你想怎样?” “叫他们让路,让林姑娘走。” 玫云跃上乌骓。中州一剑大叫:“让她走。” 乌骓驰出百步外,崔长春收剑冷冷地说:“周护卫,没想到你这人跑了半辈子江湖,连这点见识都没有,你还认为在下是劫犯?” 中州一剑也收了剑,苦笑道:“易地而处,你又如何?” “你真要知道金珠的下落……” “老弟能否见告?” “我只能告诉你,摘星换斗阳奇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死了,金珠在金剑茅家被红娘子所夺……哦!那女人到底是谁,在下尚未弄清,只知她自称吉绛姑,带了两名侍女。” “咦!你怎知道?” “不瞒你说,是我帮她从阳奇手中夺得金珠,但在下并末出手。” “她不是红娘子?目下……” “在下讨厌她心狠手辣,残忍嗜杀,因此离开她,不知她到底是不是红娘子。” “哦!你脱不了干连……” “在下不想做王府的囚犯。” “你走不掉的。” “在下也不逃避。” “这样吧,如果你协助在下找出金珠……” “抱歉,我不能助你。” “那你……” “在下要回洛阳,查出那些想陷害我的人。如果你要找我,我住在东关中州老店。你只要派人潜伏在我四周,保证你可以查出一些线索来。” “好,在下当与阁下联络。” “如果我所料不差,金珠仍藏在城附近,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言尽与此,你们先请。” “再见。”中州一剑客气地说,转身牵坐骑。 崔长春直等到众人向东远出里外,方举步东行。 三里外,两辆轻车藏匿在路有的树林中。 崔长春心事重重地赶路,胡绮兰的事,令他极感不安,这鬼女人象是附身的冤鬼,他得设法解决。 胡绮兰一而再,再而三与他为难,这次居然挺身而出伪证陷害,要他落案,用心可诛。 狗急跳墙,这一来,他心中的内疚已被愤怒所冲淡。他想:他可以无愧地面对这女人了。 轻车隐匿处的路旁草丛中,胡绮兰与先前的绿衣中年妇人伏在路右。路左,伏着一位满脸横肉的二十五六岁青年人,潜伏以待。 中年女人看到了急步而来的崔长春,相距约里余,已可看清相貌了,向胡绮兰说:“绮兰,因爱成仇,你难道不能与他重拾旧欢?” “你已看见了,他已另有女人。哼!我绝不饶他。”胡纺绿咬牙切齿地说。 中年女人格格笑,说:“老实说,你配不上他。” “我……” “你与舍弟,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姜姐姐,别打趣了。” “说真的,你答应嫁给舍弟吗?露水夫妻不到头,你们……” “只要杀了姓崔的,我就嫁给令弟。” “好,一言为定。” 崔长春渐来渐近,不知危机将至。 胡绮兰直咬牙,恨声道;“我就知道中州一剑拦不住他。” 姜姐姐冷冷一笑道:“中州一剑浪得虚名,并不足怪。” “他过不了贤姐弟的一关。” “他插翅难飞。哦!杀了他,你有何打算?”: “将他的尸体暗中送给官府,让他死也死得不清白。”胡绮兰恨声说。 崔长春终于接近至十余步外了,健步如飞。 潜伏路左的青年人一跃而起,到了路中拦住去路,盯着大踏步而来的崔长春冷笑。 可是,他仍未想到是胡绮兰在捣鬼。 青年人如附骨之蛆,紧跟不舍,移动相阻。 这瞬间,崔长春身形一晃,一扭之下,蛇一般从对方身侧一闪而过。 “咦!”青年人讶然叫,火速转身。 崔长春已远出丈外,大踏步扬长而去。 青年人飞纵而进,沉喝震耳:“好小子,你走得了?” 不等崔长春起步,姜姐姐已和胡绮兰跃出路中,劈面挡住了。胡绮兰杀气腾腾地叫。 “今天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强抑心头怒火,沉静地说:“你是谁?为何挡路?” “要你狗命的人。” “你我有过节吗?” “身侧的姜姐姐冷笑道:“痴心女子负心汉,果然不错。” 他长吁一口气,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在下……” 身后的青年人喝道:“住口,你还有话说?” 他侧转身形,后退两步避免前后受敌,问:“你又有何话说?” “你想听?” “如果不便说,不说也罢。” “在下杀了你,胡姑娘便答应嫁给我。” “很好,杀不了我又如何?” “笑话了,你非死不可的。” “在下不信,话不要说得了。” “你以为我鬼手丧门姜彪,杀不了你一个江湖小混混?” “在下当然不敢小看你,那一位大嫂是……” “姜四姑姜至风。”姜姐姐含笑答。 崔长春心中一震,但仍沉着地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死神姜四姑,久仰久仰。” 姜四姑格格娇笑,说:“江湖上与我死神打过交道的人,能逃得性命的屈指可数。我给你一次机会。” “死神的机会,令人不寒而栗。”他冷冷地说。 “舍弟要与你公平一决,你好好把握机会。” 他瞥了鬼手丧门一眼,波波一笑道:“世间值得拼命的事只有两件,名与色。姜兄,你拼命理直气壮,振振有辞,我不怪你。” “少废话!在下要出于了。”鬼手丧门不耐地叫。 “你随时皆可出手。” 鬼手丧门大喝一声,伸手便抓,手掌已变成灰蓝色,五指似乎油光水滑,指甲尖利,真象是鬼爪,但见爪影闪电似地抓来,控制了胸腹的要害。 手爪有毒,沾不得。他侧飘八尺,说:“你沾不了身。老兄,用毒爪伤人,这叫公平吗?” 说话间,他连换了四次方位,避开四爪。 双方都快,好在官道宽阔,奔东逐北毫无阻碍。崔长春似无出手的机会,不敢以手脚与对方的毒爪接触,完全处于挨打局面,只能躲闪窜走。 鬼手丧门连发十余招,劳而无功,怒火渐炽,出手更是肆元忌惮,双爪象是灵蛇,八方追袭锐不可挡,贴身抢攻形如疯狂。 崔长春保持警觉,快速闪动移位,避免对方近身施爪,一面留心对方的招路,寻找反攻的良机。同时,他得留意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死神姜四姑与胡绮兰,这两个鬼女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跃然欲动,随时有加入或偷袭的可能,他必须加意防范。 官道西端蹄声入耳,黄尘滚滚。 死神姜四姑突然叫.:“要活的,大弟。” 鬼手丧门左爪一抄,迫住了崔长春的退向,飞身抢入,贴身了,右手五指如钩,抓向崔长春的脸部,眼看要得手了。 崔长春突然仰面跌倒,一抓落空。 “噗!”一脚挑中了鬼手丧门的小腹。 要不是鬼手丧门机警,及时吸腹硬将抢入的身躯止住,下体急收,这一脚必定挑中下阴而非小腹。 “哎……”鬼手丧门厉叫,俯身下蹲。 人影似电,绿影飞射而至。 崔长春刚站起,绿影已到了丈外。 “啦啦啦……”五枚毒针全射在崔长春的背心,毒针全被震断。 崔长春一跃三丈,向路北的山林飞奔。 另五枚毒针跟踪射来,但已射不上他了。 死神奔向鬼手丧门,惊问:“大弟,怎样了……” “我不要紧,姐,去追他。”鬼手丧门大叫。 “他已中了五枚毒针。” “可是,他……并未倒下……” “这小辈内力浑厚,可能已自行闭住经脉,但支持不了多久的,让他死在山上喂野兽吧。” “快!绮兰已迫去了。” “大弟……” “不要管我,去追。” 两名车夫已奔到,叫:“小的照顾少爷。” 死神说声“当心些”,向远去了的胡统绿背影急迫。 两名车夫扶起了鬼手丧门,这位仁兄脸色苍白,吸口气揉动着小腹,说:“不要管我,我去追,替那小狗收尸。” 两车夫不敢相阻,目送他进入山林。 蹄声已近,八位男女骑士绝尘而至。 第三名骑士是白衣飘飘的林白衣,第四骑是北丐。人如虎马如龙,人风尘仆仆,马浑身汗水,狂风似地驰过两名车夫身侧,向洛阳飞驰。 路南两三里是涧河,路北里余是邙山西脉,连峰亘岫,山势西延,草木葱蕴,起伏不定。 崔长春虽有.金甲护身,但胸背以外仍然是弱点。他对有毒的细小暗器深怀戒心,死神姜四姑的毒针出奇地霸道,他不得不作脱身的打算。 到了一处山口,止步扭头一看,胡绮兰正在狂追,相距在百步外。他一咬牙,向草丛中一钻。 胡绮兰不知他已潜伏在草中,分枝拔草循踪狂追,突觉地面痕迹消失,不由一怔,说:“他应该倒了,怎不见尸体?” 不见尸体她不甘心,发疯般向左右穷找。不久,她欣然叫:“找到了,果然死了。” 崔长春侧躺在草丛中,象是死了。 她凶狠地拔剑出鞘,咬牙切齿地说:“不分了你的尸,此恨难消。我要碎裂了你,再将你的头交给官府示众。畜生!你也有今天。” 剑倏起倏落,砍向崔长春的颈脖。 崔长春倏然翻身,一脚斜拔。 “噗!”踢中胡绮兰的右腕。 “啦!”剑脱手飞落三丈外去了。 胡绮兰大骇,连退五六步。’ 崔长春一跃而起,垂手而立,恨声道:“女人,你的心好狠,好毒。” 胡绮兰拔出衣下暗藏的匕首,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和你拼了。” 他长叹一声,口气一软,问:“胡绮兰,你为何如此恨我?” “你还说?你这没良心的畜生!”绮兰绿尖叫。 “好吧,你要我怎办?” “我要你死。” “别无商量?” “是的。” “可是,你杀不了我。” “要不,你娶我。”胡绮兰口气一软,叹口气又道: “我对你是一片痴心,你始乱终弃斩情绝义,你对得起我?” “听口气,你似乎对我余情未绝呢。我问你,你仍然爱我吗?” “那还用说?我这人敢爱敢恨,你不娶我,我就杀你,爱恨分明,你该明白了。” “我不懂女人,尤其不明白你。” “什么意思?” “你口口声声爱爱恨恨,既然你对我仍然未能忘情,死心塌地要我娶你。但据我所知,你追逐我这段时日,曾经有过不少男人,那又为什么?” “我对他们毫无情爱可言,有的只是利害关系。但对你;我是……” 胡绮兰毫不脸红地说。 “对我你是一厢情愿,情深爱深?” “是的,此心天日可表。” 他摇摇头,苦笑道:“碰上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真是冤孽。好吧,我要与令尊谈谈,看他怎么说。” “没有什么可说的,婚姻大事并不完全由他作主,这是我一辈子的事,是我嫁你而不是他嫁你。” “你倒是个有决断的人,好吧,我答应娶你,但话先说明白,日后你必须与那些男人断绝往来。” 胡绮兰大喜欲狂,欣然道:“我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可以放心……” 话末完,右面传来死神姜四姑的一阵阴笑,绿影现身在三丈外,笑完说:“胡小妹,你与舍弟做了多日露水夫妻,同床共枕恩恩爱爱,男贪女爱信誓旦旦,不到半个时辰,你就变卦慧剑斩情丝,有了新人忘旧人。请教,你如何向舍弟交代?说啊!” 胡绮兰脸色一变,硬着头皮说:“姜姐姐,我与令弟好,但并未答应嫁给他……” “住口!你说杀了黑衫客,便……” “姜姐姐,目下……” “不要巧辩!你对姓崔的一往情深,舍弟对你也是永爱不渝。你说过不是爱便是恨,目下你要重投情人怀抱,舍弟同样会因爱生根。” “这……” “从前恩爱反成仇,你说吧,怎办?” “姜大姐……” “胡绮兰,你在玩火,火是不能玩的,烧了别人也灼了自己。快把这小畜生杀了,不然……” “姜大姐,请听我说……” “我已听了许久,够了。你动不动手?” “我……” “不然,你得死。” 胡绮兰打一冷战,脸色苍白地向崔长春叫:“长春,我们走。” 另一面出现了鬼手丧门,鬼眼中厉光闪闪,厉声道: “谁走得了?死神与丧门已勾了你们的魂。胡绮兰,你还等什么?你嫁不嫁给我无所谓,但必须等太爷玩腻了之后,叫你走你才能走。” 崔长春突然挽住胡绮兰的手,向旁一带,急喝:“走!我断后。” 死神姜四姑一声娇笑,翠袖一扬,射出五枚毒针。 崔长春却突然折向,拖着胡绮兰向相反方向飞掠而走,五枚毒针问不容发地探身而过,险极。 鬼手丧门一声怒啸,飞扑而上。 崔长春将胡绮兰向前一推,移位、旋身、出掌,一气呵成,奇快绝伦,不但避过扑来的一爪,而且回敬了一掌, “噗”一声劈在鬼手丧门的左肋背上,立即跟上了绮兰,落荒而逃。 鬼手丧门俯倒在地,叫了一声,一蹦而起,皮粗肉厚受得了打击,狂追狂叫:“不杀你们此恨难消,太爷要活剥了你们。” 姐弟俩穷迫不舍,追入丛山深处。 两人沿山腰狂奔,后面追的人急如星火。糟的是绮兰艺业有限,根基不够,而在追寻崔长春期间,纵欲过度。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即退,三天五天搁下不练,心情一懈,便再也不想练了。因此,目下她的造诣,还比不上在金项山的少女时代。 只逃了三四里,她已感不支,必须由崔长春扶着跑,娇喘吁吁香汗淋漓,支持不了多久啦。 霉运当头,屋满又道连夜雨,行船恰遇打头风;糟了!前面已是谷底,三面山崖虽不算高,但茅草丛生,脚踩上去又滑又松。胡绮兰向上爬升,仅爬了三四丈,脚下一滑,向下仆。 崔长春拉起了她,说:“不行,上不去的。” “那……那怎办?” “我得把他们击倒,不然毫无希望。” “可是……姜四姑气功到家,刀枪不入;毒针歹毒绝伦,中者必死,满天花雨手法更是可怕,天下间能逃过大劫的人,未曾有,死神的绰号岂是白叫的。” “我必须冒死一拼,不然你我都完了。” 胡绮兰抱住了他,浑身战抖地叫:“长春,我……我不要死,我……” “定下心,我下去,你向上走,至少我可以阻他们一阻,争取你脱身的时间。” “长春……” “快走,他们来了。”他转身向下叫。 胡绮兰尖叫道:“长春,你不能下去,下去必定死……” “死一人总比死两人好。” “可是……他们会追上我的。” “我用游斗术,相信可以缠住他们。可惜,我身上没有带暗器。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胡绮兰一咬牙,说:“不错,死一个比同归于尽好些。” “所以,你赶快向上走……” “你死吧!”胡绮兰叫。 “啦!”他背心挨了一记重击,向前一扑,骨碌碌向下滚。 胡绮兰向下滑,叫:“你本来就该死,不要怨我。天下间可爱的男人多的是,我不愿因你而送命。” 崔长春直接至山脚下,寂然不动气息全无。 下面,死神姜四姑姐弟,已到了五六丈外。 胡绮兰到了崔长春身旁,大叫道:“姜大姐,我杀了他了,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脉,快来相验。” 死神姜四姑站在丈外,冷冷一笑道:“胡小抹,你的心果然够狠呢。” 胡绮兰居然毫不脸红,踢了崔长春一脚,说:“走遍万水千山,为的就是杀他。” “先前你不是说仍然爱他吗?” “那是骗他的……” 鬼手丧门到了,咬牙道:“贱淫妇,你在骗你自己。” 胡绮兰一惊,悚然叫:“姜郎,你……” “你也要骗我吗?” “姜郎……” “你口口声声仍然爱他,但你爱的是什么?你爱的是强壮的男人你以为你是甚么人?一个专情的女人吗?哼!这几天来,晚上一上床,你比那些大名鼎鼎的淫妇更淫,更浪,更……” “算了,大弟,你敢说,我不敢听。”死神姜四姑微愠地叫。 胡绮兰脸无人色,颤声叫;“姜郎,请……诸念我……” “哼!淫妇、谁知道哪一天你也要杀我?天下间有的是美貌佳人,太爷不是你第一个男人,你也不是太爷第一个情妇。你,相貌平庸,却心如蛇蝎,你不死……” “宰了她。”死神姜四姑大叫。 鬼手丧门疾冲而上,鬼爪伸出了。 “饶我……”胡绮兰尖叫,跪下了,泪下如雨,哭泣着等死。 “你死吧!”鬼手丧门厉叫,爪抓向绮兰的脑门。 崔长春突然扭身大喝一声,一脚扫中鬼手丧门的腹部,力道千钧。 鬼手丧门的爪,距绮兰的顶门不足半寸,身影倏然倒飞。 崔长春一跃而起,拨剑飞掷。 死神姜四姑见乃弟飞撞而回,吃惊地向例一闪,打出一把毒针,向崔长春射去。 绮兰爬起便跑,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崔长春木剑出手,人向下重行伏倒。他已算准踢人的方向和力道,更算定死神姜四姑闪避的方向。 可是,他却未算定死神姜四站在闪避中仍发毒针反击,幸而早巳打定主怠,行雷霆一击,反应奇快,见对方手一动,便不假思索地伏下了。 一连串的变化,快速绝伦,自鬼手丧门扑上出爪,至死神以满天花雨手法发射毒针,只是刹那间的事,发生得快,结束也快。鬼手丧门的身躯尚未落地,沙棠木剑已无情地贯入死神姜四姑的小腹要害。 “砰,葡!”鬼手丧门身躯着地,五官流血,呻吟一声,手脚一软。小腹二次被击,内腑碎裂,血从七窍流出,骨盆也裂开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死神抓住木剑向外拔,剑离体人也倒了,仍吃力地伸手入百宝囊。 崔长春一跃而上,一脚踏住对方的手腕。 死神姜四姑的手一松,已取出的一把豆大的五芒珠撤了一地,大叫一声,人向上一蹦。 崔长春俯身拾剑,一跳两丈。 死神姜四姑一阵翻滚,血流了一地。 崔长春转身回顾,绮兰已奔出二十步外。 他长叹一声,收剑入鞘,注视着绮兰的背影叹道:“这女人,委实恶毒难测,令人心惊胆跳。’” 绮兰突然扑倒,声嘶力竭地叫:“我……我的腿,我的腿……” 他吃了一惊,飞掠而出,一把扶起胡绮兰急问:“你的腿怎么样?” “不知道,麻木了,右腿……”胡绮兰尖叫。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胡绮兰的裤管。右腿近膝处,出现一道灰色细血缝,肌肉已经肿起,其色紫灰。 “哎呀!你被毒针擦伤了。” 他无所畏惧,就伯毒,立即撕衣带替胡绮兰捆住腿上端,抱起说:“去找那婆娘讨解药,也许还来得及。” 已来不及了,死神姜四姑已崩溃了,呼吸将止,有气出没气入。 他抓起死神的百宝囊,扶起死神的上身大叫:“姜四姑,毒针的解药在何处?” 死神姜四姑脑袋一歪,死了。 胡绮兰躺在一旁,颤抖着问:“她……她为何不……不说?” 崔长春放下死神姜四姑的尸体,凄然道:“她死了,眼睛瞪得大大地,好怕人。她绰号叫死神,到头来仍被死神召走了。” “老天!你……你为何不击伤她?”绮兰在埋怨 他苦笑,说:“生死关头,全力一击,谁顾得了……” “你可以击伤她……” “你说得好轻松,下次我先在她身上画个标的,再看准了出剑掷击好啦。” “我要解药……我……不要死……”胡绮兰哭泣着叫。 他开始打开死神的百宝囊,愤怒地说:“为了活命,你连祖宗十八代都可出卖。我找找看,看你的造化。” 共有两只中型精巧玉瓶、里面所盛的粉末一灰一黄,他倒出一些黄色药末说:“是否有效不得而知,快向老天爷祷告吧。” 胡绮兰切齿道:“我如果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死死地盯视着眼前这位曾与他春风一度的女人,脸色渐变。 绮兰的脸上,涌起了惊容,依然地叫:“你……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颊肉抽搐了两次,眼神益厉。 胡绮兰吃力地挺起上身,用手撑地向后退,.再问:“你……你要……要怎样?” 他虎目中冷电四射,一字一吐地说:“我在想。” “你想什么。” “想怎样杀你永除后患。” “不!不!长春,你……你不能如此绝情,不!你……”胡绮兰尖叫。 “你杀了我多少次了?” “不!你……” “我把解药丢掉,不杀你。” “天哪!求求你,救我!” “救你杀我吗?” “不!我发誓,今后决不找你,我……” “我怎敢相信你?” “长春,干不念,万不念……” “你别叫,我会救你的,但我真想……唉!算了,我认了。” 他替绮兰上药,直等到创口的灰蓝色血液变色,方断定确是解药,说:“坏血的毒药,需内外服用解药,是否对症,你自己拿定主意。”说完,将玉瓶递至胡绮兰手中。 胡绮兰不愧称挑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急急地,毫无顾忌地倒出一把药散倒入口中。 崔长春替她解开绷带,这条迷人的大腿已不可爱了,创口下变色,创口附近肿大。 “我带你到路上找车辆。”他说。 他将两具尸体丢入土穴,掘土掩埋毕,胡绮兰的腿已不再麻木,解药对症。 抱着胡绮兰出山,到了官道,恰好西面来了一部运货的大车。拦住车,他给了车夫贯制钱,嘱将人送至洛阳,临行,胡绮兰悻悻地说:“你不杀我,这是你最大的错误,你会后悔。” 他淡淡一笑,说:“毕竞我是你第一个男人,我不会后悔。” “早晚我会要你的命。” “我不在乎,希望你不要碰上另一个鬼手丧门。珍重,再见。” 目送大车去远,他叹口气,无精打采地赶路。 马车到了西关城门口,坐在货物上的胡绮兰,突然向路旁的一名大汉叫:“爷台请了,周爷回城了吗?” 大汉穿得槛楼,但一双虎目明亮锐利,闻声一惊,跟在车旁讶然问:“咦!胡姑娘,你的车呢?” 她叹口气,愁眉苦脸地说:“别提了,被黑衫客毁了。” “黑衫客毁了?” “是的,他要杀证人灭口。我的同伴全死了,死得好惨,我也受伤了。请带我去见周爷,我要求保护。” “好,我叫人来接你。” “我要求见王爷,指证黑衫客杀人抢劫的罪行。” 大汉一怔,说:“胡姑娘,那是违法的,也是不可能的。查证、缉凶、追赃、定罪,王爷皆避嫌不加过问,那是周爷与知府大人的事。你一介民妇,又是黑道大豪的女儿,怎能要求晋见王爷?”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胡绮兰悻悻地说。 大汉冷哼一声,不再接口。 “我非弄得他抄家灭族不可。”胡绮兰仍在自言自语,眼中凶光四射,怨毒的冷电寒芒,令大汉不寒而栗。 崔长春一脚踏入中州老店,便油然心生警惕,气氛不对,大事不妙。 店堂中,原先安坐的八名汉子,不约而同抓起凳旁的刀剑,冷然四面一分,阴森森地盯视着他。 身后,四名不速之客已堵住了店门。 掌柜的缩在柜内,三名店伙躲在一旁,一个个脸有惧容,甚至在发抖。 他将腰带上的木剑挪至一旁,表示自己无意拔剑动武,走近柜台,和气地向掌柜的说:“你们别怕,我不会连累你们。给我一间上房,在下要洗漱歇息。” 一名大汉向店伙示意,店伙上前战栗着说:“崔爷,请随小的到上房安顿。” 他经过两名大汉身旁,笑道:“在下如果无意投案,早就远走高飞了,是吗?” 大汉不自然地咧嘴一笑,末作表示。 推开房门,里面已有两位佳宾,为首的人含笑相迎,抱拳一礼道:“崔兄信人,果然赶回来了。兄弟吴田,那位是郑嵩。” 他回了礼,笑道:“咱们见通,久仰久仰。劳驾王府四大剑客的两位守候,小可深感荣幸。” 吴方田淡淡一笑,说:“咱们身入公门,身不由己,崔兄包涵一二。崔兄旅途劳顿,风尘仆仆,请先洗漱,咱们再亲近亲近。” 他解下剑与百宝囊,递过说:“好说好说,两位请稍坐,少陪。” 吴方田接下剑,信手放在一旁,笑道:“不客气,请便。” 从内间出来,他剑眉深锁,心中暗叫不妙。 房中多了四个人,房外人影四布,四人之一是四大剑客之首中州一剑周豪,其次是四大剑客的老四飞云羽士一清,穿的是道装,已卸下神鹰护卫的制服,与道上相遇的骠悍神态判若两人。 坐在几旁的人,是河南府素以铁面推官着称的推官柏大人。另一位,是威镇大江南北的名捕头鸳鸯钩石允中,一对长短护手钩出神入化,群魔丧胆。 中州一剑首先替崔长春引见,然后歉然地说:“崔兄,本来兄弟准备先追查红娘子的下落再作打算,但柏大人重任在身,因此特亲临促驾,请崔兄至府衙一行。” 柏大人寒着脸,说:“周护卫已将经过上禀府大人,责成本官克期破案,而目下的唯一线索在你身上,本官只好按律行事。如今证人胡绮兰已至府衙投到,你必须前往对证。” 他苦笑,说:“如果草民入团圆,这件案子将永无破获之期,大人如肯宽限一些时日,草民将可引诱红娘子出面。目下知道劫案详情的人是草民,红娘子不会轻易放过我,草民一入府衙,她便会远走高飞。草民如留在城中,她便会派人前来灭口的。” “本官不能信任一个江湖浪人。”柏大人斩钉截铁地说,毫无转寰余地。 “大人明鉴,如果草民有意逃避,早就远走高飞了。草民前来候机投案,意在查出透露不实消息,嫁祸图谋草民的人是谁……” “你不必狡辩了。本官依法办案,苦主、人证俱全,只少你这主犯到案,不怕你撤赖。” “草民……” “住口!” “草民只希望能宽限三日……” “明日升堂审理,你必须到堂。石捕头,将嫌犯带走。”柏大人下令。 “卑职遵命。”鸳鸯钧石允中欠身答话,举步而出,向崔长春说:“得罪了。阁下如果肯同意前往衙门投案,在下破例不加铐镣。” 一入公门落了监,崔长春这辈子完了,有苦主,有证人,他百口莫辩。 除了逃,他别无抉择。 “好吧,我走。”他无可奈何地说。 他向门外走,身形一闪,便抓住放在几旁的剑与百宝囊,涌身飞腾,扶摇直上。 三位剑客与石捕头手疾眼快,同声大喝,四掌齐聚,行石破天惊雷霆一击。 “噗啦啦啦!”四掌皆击在他的胸、腹、背、肩上,力道如山。 他仍向上升,轰隆隆啦啦啦一阵暴响,屋顶行木梁折断,破瓦飞坠,他已破屋而走,一闪不见。 谁也没料到他在高手环伺下大白天脱身,更没料到他会出其不意破屋逃走,等追的人登上瓦面,他已从后院溜之大吉,追之不及了。 这一走,他成了逃犯,全城眼线四布,捉拿劫宝黑衫客的消息传遍全城,不胫而走。 他不愿离城,离城便表示他作贼心虚,罪名落实,他要查出陷害他的人。 陷害他的人,说他与红娘子同时劫宝犯,显然与红娘子无关。可是,除了红娘子之外,谁透出的消息?离开金剑茅家,马下停蹄直奔府城,而死鬼摘星换斗阳奇的爪牙,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后方能苏醒,不可能在当天一同到达府城散布谣言。也不可能是金剑茅家的人前来胡说人道,因为他们也不可能与他同时到达。胡绮兰指证他与熊耳山贼结伙作案,只是为了私仇而诬陷,根本不加考虑。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熊耳山贼有人漏网,随后跟踪到了府城,仍想趁机夺回珍宝。可是,他们为何不跟踪红娘子而跟踪他?舍本逐末不合情理。 如果是,红娘子可能也在城中。 人的想法极为微妙,先前不想参与,避免卷入游涡;但一旦卷入,便会不顾一切。他在想:我为何要作替罪羔羊?罪名既然落实,他有权与红娘子公平分赃。 他横了心,一不做二不休,要留下查出散布谣言的人,并查红娘子的下落,以便分一杯羹。如果消息是红娘子传出的,他要将红娘子揪出来好好算账。 玫云不在身旁,他已毫无顾忌。 南关的羊市占地甚广,市东南有一条小巷,那就是藏污纳垢的羊市赌场所在地。天一黑,各处的流氓、地棍、破落户、败家子……老鼠般向此地集中。开设赌场的主持人,是南关的大豪门神张武,他拥有不少打手,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开赌只是行业的一部分而已。平时交通官府,勾结士绅,鱼肉弱小,放印子钱贩卖人口迫良为娟等等不法勾当,几乎无一不精。 最具规模的一家赌场,主事人姓李,名霸,行七,土混子干脆叫他老七,赌场老七的大名,在南关的下流社会中,可说无人不知。 夜市方张,大街上灯火通明。但小巷中却幽暗偏僻,蛇鼠出没,三教九流的赌客,逐渐向这里集中。 崔长春在黑劲装外,加了一件灰直掇,不带剑,头发抖乱再胡乱挽了一个道士髻,脸上用了褐色易容药,成了个褐色脸膛的江湖小混混。 老七的赌场规模不小,共有三间,每间三进。隔邻设有食店,供给这些日入而作日出而息的赌徒酒食。 每间赌场的大门,各有两名保镖。里面,保留更多。第一间是贩夫走卒赌场,第三间则是有身分的豪客赌徒豪博处。 他到了第三间赌场,尚未跨入,便被一名保镖拦住了,向第一间一指,说:“到那边去,朋友。”’ “这里不能来?”他笑问。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地方可是你能来的?” 说话间,一乘小轿在门口停住了,两名健仆上前打起帘子,里面出来一位很体面的长袍客。 另一名保镖上前恭迎,欠身笑道:“三爷光临,小的这厢请安,请进。” “胡八来了吗?”三爷一面向大门走,一面问。 “八爷早就来了,正惦念着三爷呢。”保镖笑答。 三爷带了两名健仆进门,小轿自行走了。 阻挡崔长春的保镖不耐地叫:“你还不走?” 崔长春淡淡一笑,探怀取出银票,就门灯下一张张察看,自言自语道:“我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居然找不到地方一博,真泄气。好吧,到另一家。” 保镖一怔,伸手道:“我看看,你有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将银票毫不介意地向对方手中一塞,笑道:“四大银庄的庄票,不是假的吧?” 保镖眼都直了,仔细地察看,含糊地说:“真……真值一干五百两……” 他一手夺过,揣入怀中说:“你们这里狗眼看人低,将财神爷往外撵。” 保镖换了一副脸孔,陪笑道:“在下知错,请原谅。老兄贵姓?” “我叫老六。” “哦!六爷,请进,请进。” 他踏入大门,向跟来的保留说:“在下叫老六,不赌双陆,可有押宝?” “有,有,押宝在二进右厢。”保镖恭顺地答,向一名小肠叫:“小三,带六爷至二进右厢。” “请随小的来。”小三上前含笑招呼。 人甚多,嘈杂在所难免;但由于赌徒都是有身份的人,比起隔邻两家,显得安静多了。 只有一座小厅之外,便是一座座厢房,走道灯光幽暗,以免见面打招呼,来这里并不体面,少与熟人打招呼彼此两便。 右厢共分四间,也就是八张赌拾,小三领了崔长春,推开一座厢门,抬手欠身说:“六爷请进,请先至柜台换押筹。” “谢谢。”他说,踏入厢门。 这里面相当宽敞,怪的是只有几个台官和小厮,两张赌台,不见赌客。几个小厮不断从对面一排小厢房进进出出,将一些金银押筹放下、取走,耳厅台官在高叫:“青龙……” “白虎……” 这就是押宝,台官捧着宝盒,熟练地摇动、候押、捐宝…… 另一张台是押权,与押宝不同。押宝是一枚制钱,押权是两枚。两钱分阴阳,阳面是洪武通宝四个字。阴面有字,但一红一青。 赌台长而光滑如镜,中间是滑道,分面分押区,对面是宝对与权,右面是前权,左是后权台官将两枚制钱熟练地转动,猛地“啦”一声响,木碗盖住了双钱,向前急滑,正好在前面丈余台中开宝处停住。 “请爷们下注。”对面负责开宝称为合利的人高叫。崔长春已在前面的柜台,换了十块金押筹,六十块银押筹。金筹每块是十两,折合白银四十两;银筹每块是十两白银;他共换了纹银一千两。 他呵呵笑,说:“押权过瘾,不押宝了。” 一名小厮请他到一座小厢安顿,他随手递给小厮十块银押筹,说:“前权,试试手气。” 小厢内有三张长案,三排靠椅,可坐十余人,坐在里面,因地势略高,可从珠帘的空隙中,看清宝台的一切。有两名小厮伺候茶水,听候使唤。外面也有四名小厮供奔走,传送押筹。 里面已有六名赌客,全是穿得很体面的人。各人面前,皆堆了不少押筹。 落坐毕,小肠送上香茗,他瞥了六名赌友一眼,已看出他们全是些生意人,有两位满脸横肉,似乎不是本份生意人。 外面,宝已押定,有人叫:“开宝!”’ 合利伸手拈住木碗底部,向上揭,叫:“开啦!” 灯光明亮,看得真切,是两阳,合利叫:“宝对!” 崔长春出师不利,一百两银子下了水。 他走出小厢,台官问:“爷台买了?” “在下有意买下,但得算算。” “看台面。”台官叫。 他掏出五百两银票,命小厮换来五十块银押筹,往台面宝对上一放,说:“在下押一百两金子前权,买宝可以撤回,台面共九百两,你开不开?” 台官明知可能开权;当然不肯接受,说:“抱歉,不开。” 他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那是他得自元都观三字,留作盘缠的银票,丢下说:“请场主来,查验这张西安银号的银是否可在贵地使用。 不久,场主没来,来的是管事;带了两名夫子查验银票,两名夫子皆同声说:“这张银票在本地十足通用,不扣回佣。” 他一手握银票,一手指着台面向台官问:“在下买权,宝对给你,接受吗?” 台官昏了头,以为这次必定开权,卖出权已是幸运,再有九百两宝对的收入,正求之不得哩,笑道:“我接受。” “好,说定了。” “开!”台官兴奋地叫。 “且慢!”崔长春叫。 台官会意,笑道:“爷台要开?请。” 第二宝,他押二百两前权,开宝时,仍是该死的宝对,第三宝,三百两仍押前权,开的仍是宝对。 最后一宝,他将十块金押筹,全押在前权上。 如果他押中,赔的是两倍。 已经连开三次宝对,因此,宝对押区已空空如也,无人下注。权(一阴一阳)约有上千两银子;前权(一阳及赤阴)有四百两左右;后权(一阳及一青阴)也有三百余两。 如果这次开的是权。权,一赔一;前权与后权,皆一赔二。那么。这一宝绝对毫无进账,而需赔出将近三千两大关。 台官变色了,合利也紧张起来。’ “开”厢内有人大叫。 台官似乎并无把握,叫道:“权,卖了。” 这是说:谁愿意包下权,他台官不要这一宝。 按规矩,连呼三次无人包下,台官有权开或不开。这是赌场东主最占便宜的地方。 “权,卖了。”台官第二次高叫。 “权,卖了。”第三次高叫。 没有人肯买,现在得看台官的了。 台官大概知道不妙,正要宣布废宝,崔长春突然叫: “且慢!” 合利移开位置,崔长春抵上缺。卖宝的人有权亲开,但必须小心,万一动了木碗内的双钱,发出音,那么,没话说,通赔。 人声倏止,整座厢间鸦鹊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他的手伸出了,食姆两指拈住了碗边,高叫:“开!” 木碗上飞,飞向台官。 叫声进发,惊叹声大起:“宝对!” 他淡淡一笑,转回小厢。 小厮将台面的押筹全部扫入衣兜,再收了合利赔出的八十一块银押筹,进入小厢点交。押权的他全收,赔的是十抽一,九百两只赔八十一两。 小厮得了十抽银押筹赏金,高兴得上了天。 从此,他手风大顺,宛如风扫残云,不久,案上堆了数百块金银押筹。 连换了三位台官,每个台官皆满头大汗,脸青手抖,失魂落魄地下台。合利也换了两位。 最后,换上了一位漳头鼠目的中年台宫和干瘦的合利。 室内,多了八名打手,管事亲自把场。 台官冷静地坐下,从容扫视全场,泰然掳起衣袖,冷冷一笑,拈起了一枚制钱。 “骨溜溜……”双钱先后开始疾转,先是分开,相随绕转,发出清脆悦耳的转动声,在赌徒们耳中,这种转动声可令血液沸腾,手心沁汗,比仙乐动听多了。 “啦!”木碗盖下声动人心弦。 “刷……”木碗盖着双钱向外滑出。 “请下注!”合利高叫,叫声极不自然。 小厮们木然不动,因为尚无人下注。所有的目光,皆向崔长春的小厢注视。小厢内幽暗,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终于小厮出来了,捧了一百块金押筹,一百块银押筹,共银五千两。 “哗啦啦!”金银押筹全堆落在前权区。 糟了,各厢的小肠纷纷走出,各捧了不少押筹,片刻间,权、前权、后权,几乎被押筹堆满了。 “停住!”合利拉长嗓音叫。 权,一赔一,前后权,一赔二;如果开权,老七的赌场只有一条路:关门大吉。所有的赌注全算上,这一宝进出是二四万两交易。 除了台官与合利,所有的人皆呆住了。 台官冷冷一笑,向合利举手示意。 合利竟然沉不住气,向管事投过询问的目光。 管事瞥了台官一眼,台官冷笑颌首。 合利的手伸出了,崔长春突然叫:“且慢,劳驾将宝碗,拍一下。记住,老兄,只能用手指轻点,千万别挪动。” 合利僵住了,傻啦!台官脸色一变,笑容僵住了。 崔长春呵呵笑,说:“合利老兄,本来你该在宝落地拍碗的,你大概刚上来,忘了,等咱们下完注,你还没拍呢。不过,这时还不算迟,只要你小心些就是。” “开宝!”有人大叫。 崔长春沉声道:“那位叫开宝的仁兄,如果不借规矩,回去好了。” 邻厢跳出一名大汉,怒叫道:“老兄,你出来说话,在下教教你一些规矩。” 崔长春不出来,笑道:“想开场子吗?李七爷该出来弹压弹压,不然今晚要出大乱子。” 管事见崔长春不上当,只好叫打手将大汉挡走; 台官技穷,向合利颌首示意,合利伸一指转点木碗。 “诸位请安静些。”管事大叫。 本来,押权十分公平,台官手法高明,可以随意控制单双,但碗定以后,便无法玩弄手法了。碗定方下注,下注的人并不吃亏。但那些手法已臻化境的台官,不但可任意控制钱的转落,而且木碗盖下滑出丈外,停止时有一文制钱是立靠在碗边的。 再就得靠合利了,高手合利伸手拍碗,响声甚大,但立靠的那文制钱决不会被震落。那么,开宝时轻轻前移或后挪,立靠的钱便可任意控制正反了。 崔长春却要对方用手指轻点,再高明的合利也无法可施啦!这已明白地表示他是此中行家,扼死了对方作弊的路。钱靠碗边,受震之后便斜面落宝,无法改变了。 作弊的手段用不上,台官只好使出最后的法宝,叫: “权卖了。” 当然无人敢要,此宝作废。 第二次废宝。 第三次宝开出,这次如果仍是废宝,没话说,赶快收摊子。 与崔长春同坐的六位赌客,皆被小厮请出小厢走了。 崔长春心中冷笑,命小厮将六七百块金银押筹,全堆放在宝对上,静观其变。 怪!竟然只有他一个人下注。 台官脸色发育,合利满头大汗。 管事呼吸紧迫,用袖拭汗进入小厢,长揖倒地施礼,期期艾艾地说:“六……六爷,请……请移玉帐房,在……在下……” “抱歉,开了这一宝再走。” “六爷,有……有话好……好说。俗语说:光棍不………不挡财路,打九九不打加一,六爷是……” “管事的,可否叫场主来谈谈?” “在下已……已派人去……去催请了。” “何时可到?” “不久可到。” “好,咱们帐房一谈。” 帐房的客室气氛紧张,前前后后有十余名打手,管事的与两名夫子,亲自奉茶待客。先换银票,崔长春净赢一万两。干金一宝,大手笔几乎砸了老七的赌场。 门开处,进来了短小精干的李老七。管事赶忙替双方引见,客气一番。 “六爷,恭喜恭喜。”李老七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说好说。七爷,局里的事,七爷知道了?’’崔长春笑问。 “知道了,兄弟深感遗憾,接待不周,六爷见谅。” “请问七爷有何打算?” “看六爷的意思。” “换七爷一句话。”崔长春说,将所有的银票往桌上一丢。 第28章 二八 一万两银子买一句话,把出乎意外的李老七吓了一跳。这位见过大风浪的赌场场主,脸上变了颜色,瞥了银票一眼,迟疑地说:“六爷,在下必须先知话该不该说,未明底细之前,恕难答复。” 崔长春淡淡一笑,说:“当然,这件事对七爷来说,该是轻而易举的事,问题在七爷是否有诚意。” 李老七鹰目炯炯,冷冷一笑道:“原来朋友今晚是有所为而来。” “该说是有所求而来。不过,话得先说明白,兄弟可是与贵场公平相搏的,掷段、双陆、押宝,在下皆有机会玩手法;押权而在下不接庄,已表明兄弟是清白的;不知七爷以为然否?” “兄弟明白。” “明白就好。” “六爷请明示,以便斟酌。” “好,昨晚乾坤盗鼠三兄弟来了,他们与七爷是同宗,七爷不会说不认识他们几个吧?” “不错,他们天黑到,未下注就走了。” “兄弟所要知道的是,他们与一位陌生赌客在一起鬼混;三鼠随即离开贵赌场了。” “不错,有这么一回事。” “兄弟要那位赌客的底细与下落。” 老七双眉深锁,摇头道:“抱歉,在下不能自砸招牌。” 崔长春淡淡一笑,追问:“别无商量?” “别无商量。”李老七说得相当决绝。 崔长春收回银票,站起说:“好,谢谢款待,明晚兄弟再来,万金一搏,七爷好好准备了。”’ “你……” “在下身怀巨款,能平安出去吧?” “这……” “平心而论,贵赌场倒还公平。告辞。” “且慢。” “七爷打定主意了?” “不,在下不能自砸招牌……” “那就算了。” “除非……” “除非什么?”他追问。 “除非阁下强迫我。” 崔长春当然了解对方的暗示,立即抓住对方的手一绞一扭,擒住了,快速地将银票塞入对方的怀中,喝道:“快,叫你的人退出去,不然在下宰了你。” “哎……放手!有话好说。”李七怪叫。 “你叫不叫?” 李七龇牙咧嘴,大叫道“你们都出去,快!” “是!” 打手们退出,管事与夫子也惶然而退。 李七苦笑,说:“六爷,咱们的规矩是留意陌生人,而且为免后患:须对岔眼人物查海底。” “我知道,兄弟入局时,便有两位仁兄追随左右,贵场的管事颇为精明。” “可是,那人行踪诡秘,在下所知有限。” “有限就好,在下不虚此行,请说。”’ 他从后门走了,不久,到了东关的迎恩寺后的小巷,在一间小院前停步,略加打量,上前叩门。 不久,里面有人间:“谁呀?天色不早了呢?” “我,刘六,陈二爷回来了吗?” 院门开处,迎门站着一位中年人,讶然道:“刘六?你是……” “我是陈二爷的好友,昨晚与他约好在老七的赌场会面,他怎么失约了?” “可是……” “他回来得很早,大概你们错过了。” “糟!他要我替他筹措了一些银子,他不在吗?” “他到天津桥去了。” “天津桥?那是……” “在城外,远得很,你明天去找吧,太晚了,城门已关。” “天津桥是桥南,还是桥北?” “你知道安乐窝?” “知道,在桥南,那儿有数十户农舍。” “从邵子祠西行,最后一家丁五叔处可我得到他。” “谢谢指引,告辞。” 他连夜偷越城关,这次带了剑,急步飞赶争取时效。天津桥夜间禁止通行,但守桥的人少,挡他不住。 入村之后,引起一阵犬吠,但夜已深,已是四更末五更初,无人出外探视。 “砰砰砰!”他重拍最后一家农台的大门。 犬吠更急。不久,门内有人间:“谁呀?” “我找丁五叔。”他高声说。 门开处,一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一手掌灯,一手握了一根一尺六寸光滑的彤面杖,这是防身的最好兵器。 “咦!你是……”中年人因惑地问。 “哦!你是丁五叔吗?” “你是……” “风声紧急,快叫陈二躲一躲。”他急急地说。 “什么?风声紧急?这……” “一言难尽,他昨晚的事犯了。” “你的话,我听不懂……” “那就快叫他出来。” “怪事,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叫陈二的人。” “不管他昨晚叫什么,反正他在老七的赌场……” “哦!抱歉,这里真没有叫陈二的人。” “那就怪了,昨晚他遵命至老七的赌场传播谣言,一见面就匆匆走了,回到迎思寺赵家。今天傍晚我去找他,他已离开赵……” “哦!恐怕你说的是通臂猿尤亮,他与陆家的老二认识……” “他在家吗?” 他已到关林去了,二更天走的。” “咦!他不是说在你这里……” “他是个无主孤魂,是陆老二介绍他来住一两天的,听说他来洛阳办事,事办妥就走了。” “哦!五叔知道他在关林的住处吗?’”’ “陆老二在关林有位姘头,八成儿是去找陆老二去了,算脚程,该已赶到啦!” “陆老二在关林的住处是在……” “去找关林梁二寡妇,一问便知。” “谢谢,我这就去找他。” 出村半里地,他往路旁的草丛中一伏。不久,蹄声震耳,一匹健马从村口驰出,直奔龙门。他心中冷笑,自语道:“好啊!果然被我料中了,难怪这么好说话。” 他跃然欲起,等坐骑未至切近,猛地飞扑而出,凌空暴起,势如怒豹。 马上的骑者则刚看到快速扑来的黑影,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被勒住了咽喉。 健马继续向前飞驰,奔出百十步方被勒住。 骑士正是丁五叔,被摆平在一株大树下。崔长春站在一旁,抱肘而立,嘿嘿笑问道:“丁五,你愿说实话吗?” 丁五不住揉动着咽喉,一面留意四周,突然抓起一团碎泥,挺身急滚,滚动中碎团呼啸着向崔长春撤去。 崔长春根本不理会碎泥,一闪即至,碎泥打在身上劈啦怪响,近身一脚踏出,恰好踏在丁五的小腹上。 “哎……”丁五狂叫,吃力地拼命用双手抓住崔长春的脚踩,想将脚挪开。 挪不动,抬不起,只好用掌劈。但掌尚未劈出,小腹的压力骤增,双手的力道消失了,狂叫道:“饶……饶我……” “你愿说吗?”崔长春冷冷地再问。 “你……你要我说……说什么?” “说通臂猿尤亮的底细。” “这……” “还有,你受何人差遣的?” “在下只……只是尤兄的朋友……” “你不说实话,休怪在下心狠手辣,用分筋错骨手法对付你。” “不!不!我……我说实话。” “快说。” “昨日午间,在下的一位朋友史超,把尤兄带来嘱代为照顾,由在下安顿在东关迎恩寺赵宅,化名陈二,到赌场办事。” “陆老二又是谁?” “就是关林那位陆二,他是史超兄的朋友,也是他托史兄将尤兄带来的。” “那么,陆二该是真正的主事人了。” “我不知道,只尤史兄说,尤兄所办的事可能有风险,万一有人查问,速至关林通知陆二一声。” “你怎知在下是来查问的?” “起初在下不知,但随后一想,不由心中生疑,尊驾怎会平白前来找我?尤兄不可能透露在下的住处与身份,除非……除非他已出了意外,愈想愈不对,因此前往通知陆二。” 崔长春拖起了丁五,冷笑道:“咱们一同到陆二处,如有半字不实,在下便废了你的手脚,这辈子有你快活的了。” “在下决无半句虚言。”丁五急急地说。 “好,这就走,上马。” 两人同乘,仍由丁五控缰,临行,崔长春又道:“赶快些,只有十里路,咱们在天亮前赶到。” 关林在龙门镇北面五里左右,是一处—小小村落,只有十余户人家。那时,只有汉寿亭侯关羽的墓,墓前建了一座小小祭亭而已。那时,关公在民间的声望并不算高,直至满清入关,方开另一境界。至康熙三十一年,大修关林。乾隆十五年,高宗皇帝(乾隆)御赐“声灵於铄”匾额并御书对联,关林方发展成为一座大镇,每月两次庙会,搞得有声有色,庙的规模,比西湖的武圣岳王墓要大得多。满清入关,没将岳王墓挖掉,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破晓时分,马驰入关林。丁五在南首一家土瓦屋前勒住缓,崔长春首先下马,说:“上前叩门,快!” 丁五心惊胆跳地上前叩门,久久毫无回音,引得邻家的猛犬狂叫不休。 “砰砰砰!”丁五仍在拍门。 右邻门开处,出来一名村夫,高叫道:“不要打门了,里面没有人。” 丁五大惊,急问:“怎么啦?梁二寡妇到何处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了。”村夫答。 “怎么?走了?” “五更天,有人前来叫门。不久,他们悄悄走了。” “往何处去了?”崔长春问。 “不知道。” “砰”一声响,右邻的门闭上了。 崔长春一脚将门踢开,门内黑沉沉。 “糟,来晚了。”他叫。 丁五浑身在发抖,惊惶地说:“不是我的错,我……” “有血腥味,通臂猿完了。”他恨恨地说。 亮起火折子,丁五惊叫一声,琵缩在屋角发抖 崔长春掌起油灯,沉喝道:“怕什么?说!哪一位是通臂猿?”’ 共有四具尸体,咽喉皆被利刃割断,鲜血已经凝固,但尸体尚未完全发僵。 丁五怎敢再怕,瞥了尸体一眼战栗着说:“第二具尸体就是他。” “其他的人你认识?” “有……有一位认识,是陆二的另一位朋友魏大平,他昨天还在城里。” “陆二在城中,有哪几位好朋友?” “这……我不大清楚。” “不太清楚并不是不清楚。” “有一位叫冯海的人,在东关外铜驼街,是个马贩子。另一位比较亲近的,姓班名群,住在西关外周公庙附近,听说早年中州镖局的镖师,绰号叫单刀班群。” 崔长春吹熄了灯,向外走,说:“丁五,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饶……饶命……”丁五哀叫,腿一软,就跪下了。 “我不杀你。” “你……” “但陆二会杀你。” “天哪……” “叫天没有用,你还是早些找地方避避风头,消息可能从赌场老七处泄出,也可能从迎恩寺赵家透露,他们竞比我快一步,我得去找人帮忙。” 蹄声大起,崔长春已经乘马走了。丁五踉跄奔出门外,如飞而遁,找地方避灾去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丁五出村往南逃,想逃至龙门镇避祸。可是,只走了半里地,前面林子里人影一闪,出来了两个青衣人,拦住去路叫:“老丁,真早,咱们谈谈” 丁五大惊,扭头便跑,大叫道:“救命!救……命……” 两青衣人桀桀笑,一面追一面叫:“除非你乖乖把经过说出,不然,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只逃了十余步,前面路旁水沟内跃上两个人,叫:“丁五,你逃不掉的。” 午后不久,崔长春从河向北行,走的是城外。 打扮仍是黑衣披灰直掇,脸广洗去易容药,回复本来面目。 沙棠木剑用布囊盛了,握在左手。 越过东西官道,从洛阳县学东面绕出,进入了铜驼街。 这条大名鼎鼎的街道,目前已成为小巷陋闾,往昔的太尉、司徒两坊,已成为破落户的聚居所了。 他看到了一处破败的大院落,里面建了拴马栏、马厩、料仓。 院门南首不远,是一座不起眼的老君词,据说这是孔夫子与老子把晤的地方。 他上前踏入院门前的石阶,上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门房笑嘻嘻问:“爷台,有事吗?” 他上阶堆下笑,说:“劳驾通报,在下请见冯爷。” “哦!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有事相商。” “哦!请进,请进。” “谢谢。冯爷在家吗?” “在,在马厩与客人相马,爷台在门外小候,小的这就去请……” “不必了,在下此来,也是为了牲口的事,请带在下到马厩找他。” 门房略现迟疑神色,但点头道:“也好,请随小的前往马厩。” 他看到几名马夫,怪的是这些马夫皆不理会客人,一个个埋首工作,见有人走近便掉首他顾。 马厩前有四个人,正在指手划脚低声交谈。相距约三十步,其中一人抬头道:“来了,迎客。” 四人双手插腰,目迎不速之客。门房向崔长春淡淡一笑,伸手虚引道:“冯爷在前面,客人请便。”说完,不等答复便掉首自行转身径自走了。 他开始生疑,心中疑云大起。整座马圈并没有多少人,马也仅七八匹,一个马贩子怎么没有三五十匹马?再就是那位门房,怎么轻易便将客人带入?一不问名号,二不问来意,岂不邪门? 但他已无暇多想,反正人已经照面了。 四个人并未迎出,冷然等候他接近。 他急步上前,在丈外抱拳一礼,笑问:“请教,那一位是冯爷冯海?” 一位身材高大,留了虬须的中年人颌首道:“区区冯海,尊驾高姓大名,有何见教?” “在下刘六。” “刘六?咱们见过吗?” “闻名久矣,恨末识荆,久仰久仰。” “好说好说,请问刘兄有何见教?” “来向冯爷讨消息。” “讨消息?你是说……” “冯爷与陆二兄交称莫逆,因此……” “且慢!你说那一位陆二?” “哦!陆二还有几个?” “不错,在下认识三位陆二,你是指……” “东关内迎恩寺……” “哦!是他?你……” “前来请教冯爷,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他早些天便失了踪。哦!也许包仁知道他的去处,你可以去问他。” “哪一位包仁?” 冯海伸手向后园一指,说:“从右厢一直走,后面有座小亭,他带了两位工人,在整理那些一无是处的假山,你可以去找他问问。” “谢谢。” “你去吧,在下无限奉陪。” 目送崔长春的背影消失在后园,另一名大汉低声道:“果然不错,是黑衫客崔长春。冯三哥,你快走!” 三哥一怔,说:“怪事,我为何要走?” “恐怕咱们这些人皆留他不住,他会再来找你。” “算我一份。” “不行,你会被他迫供的。你一走,咱们即使失败,他也无法得到陆二的消息。” “哦!可是……” “不要可是了,快走,快前往周公庙,通知老班一声,火速把神鹰护卫引至老班处埋伏。” “你认为他还敢去找老班?” “如果咱们留不下他,他非去不可。这小于胆大包天,无所畏惧,顽强固执,不会轻易放手的。快走,迟恐不及。” 后园占地甚广,可是由于乏人整理,而至亭台颓败,草木凋零,野草侵阶,荆棘丛生。一座半坍的小亭附近,有三位青衣人正在用铁棍撬起一座假山石,埋首工作,不知有人接近。 崔长春拔草分枝而至,相距十余步外便高叫道:“哪一位是包仁兄?” 其中一人并未抬头,以背相向,说:“叫,叫魂吗?有话就讲,有屁就放。” 崔长春走近,心想:“这位仁兄火气可真够旺的。” 他并未打算动武,只要探出陆二的下落便可,到了对方身后,说:“包兄请了……” 话末完,包仁候然转身,铁棒一挥’,风声厉号,大旋身来一记“回风扫叶”,以雷霆万钧之威,出其不意拦腰便扫,狂野绝伦。 想避开这突如其来的猝然猛击,难似登天。崔长春毫无防备,大到难逃。 棍来势似奔雷,他百忙中一手用巧劲相拨,用腰背承受凶猛一击,已来不及运功护体,也不敢运劲相抗。 “唉!”铁棒着肉。 “砰!”他跌出丈外,手脚一软。 大汉欣欢欲狂,兴奋地叫:“我打死他了,打死他了!” 另一名大汉走近,笑道:“黑衫客如此下场,委实令人惋惜。咱们快把尸体放上车,呈送会主请赏。” 第三位鹰目炯炯的中年人说:“不,把脑袋带走,方便些,我来砍。” 说完,从右旁取出一把单刀,走近又道:“崔长春,不要怨我,我并不想要你的头,但是你的头确是值几个钱……” 话末完,刀光疾落。 崔长春突然急滚,一跃而起说:“你们该将在下的尸体呈送会主的,在下真不想与你们动手,打革惊蛇。” 四人大骇,火速四面一分,形成合围。 崔长春拔出长剑,作势进击。前面,是铁棒。后,是钩镰枪。左,单刀。右,光闪闪的长剑。 “你们是血花会的人?”他冷冷的问。 没有人回答,一声虎吼,对方突起发难。棒迎头劈落,枪急取下盘,刀凶猛地砍到腰肋,剑来势如虹。四面俱合,配合得恰到好处; 以一比四,而且三人的阵势配合得宜,威力倍增,聚力一击,四方汇聚,除非有三头六臂,不然势难逃过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可是,这些人料错了崔长春的实力。兵刃将聚的刹那间,后面攻下盘的钩镰枪上方露出了空隙,但见人影鱼龙反跃,从枪上方暴射而至,罡风呼啸,急剧移动的人影突然静止。 崔长春反站在使钩镰枪的大汉后面,木剑有血迹。 使钩镰枪的人身形一晃,胸口鲜血象泉涌。最后惨叫一声,丢掉枪掩住创口向前一栽。 “三比一。”崔长春冷冷地说。 震惊过去了,剩下的二个人同声虎吼,急扑而上。 “擦!”崔长春反而收了木剑。 铁棍是长兵刃,首先急点而至。枪怕摇头棍怕点,点的声势虽不见得凶猛,但攻守俱易,变招容易,收发由心,不易招架。 崔长春哼了一声,屹立如山并未有所举动。 使棍的人心中一寒,火速收招暴退,被吓住了。先前一棍击实,崔长春竟然毛发未损,装死诱人,可知已练成了不坏金刚法体,扫且不怕,岂怕一点?心理上已受到威胁,再被崔长.青的冷静神色所惊,因此心慌撤招。 一刀一剑更沉不住气,不约而同虎跳而退。 崔长春屹立不动,阴森森地说:“很好,在下明白了,你们是血花会的人,陆二当然是你们的爪牙,用谣言中伤嫁祸,不足为怪了。谁愿意说出贵会主的下落?在下保证他的安全,不然……” 使棍大汉突然转身狂奔,想一走了之。 崔长春急射而出,喝道:“留下!老兄。” 大汉重施故技,大吼一声,大旋声抡棍便扫。 这次失败了,崔长春已经贴身,棍是长兵刃,被人贴身便已输了一半,招发一半,棍便被抓住了,“噗”一声响,耳门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 “哎……”大汉叫,人向下搓。 单刀及体,来势似电。崔长春身形急转,棍尾一挑。“铮”一声暴响,火星飞溅,使刀大汉的虎口崩裂,单刀断成三段。 “噗!”尚未站稳的使刀大汉,肋下挨了一击,一声厉叫,飞跌丈外。 同一瞬间,棍势如山崩,点向后一步扑的使剑中年人的胸口。 中年人大骇,手忙脚乱地封架。“铮铮铮”连封三剑,退了六七丈,但棍仍然排空直入,紧跟不舍,只在胸肋之间吞吐弄影。 “铮”又是一剑架出。 剑突然脱手震飞,翻飞抛三丈外。 棍压住了中年人的右肩,重如山岳。 中年人脸无人色,向下一挫,半跪在地,脸上涌起痛苦的表情,似是不堪负荷肩上沉重的铁棍。 “你愿说吗?”崔长春沉声问。 “我……我不知道。”中年人恐惧地叫。 “你知道,但你不愿说。” “我……” “因为你们曾说过,带在下的尸体或脑袋,去向你们的会主领赏。” “真的,我……我确是不……不知……” “好吧,你既然不知道,这表示你对在下已无多少用处了。” “你……” “因此,在下只好杀你了。” 崔长春一字一吐的说,手上一紧,脸上杀机怒涌。 “不!我……我说……” “说吧,贵会主目下藏在何处?” “在……哎……” 崔长春扭身虎跳,大喝一声,铁棍脱手飞掷。 一座假山的一个洞口内,人影一闪即没。 “当!”铁棍重重地插入洞口,碎石纷飞,棍反震而出,掉落在假山下的乱石中。 原来崔长春只留意前面的中年人招供,却未料到身后的假山内有鬼,被人射出两把飞刀,一把击中他的背心被震落,另一把擦身而过,射入中年人的胸口。 功败垂成,崔长春仍然未能获得口供。 他狂怒之下,用铁棍急撬巨大的假山,发觉里面竟有一—条地道,可容一人行走,地道口用可控制的活动假山石掩住,不知通向何处。 他不敢冒险追入,以免被活埋。 中年人胸口一刀深抵心肺,只剩下一口余气。 他弄醒使棍人和使刀的大汉,毫不留情地迫供。可是,两人只招出是血花会洛阳秘坛的会友,失口否认知道会主的行踪。唯一知道的人是死了的中年人,那人是分坛的分坛内堂主。他再问陆二下落,查陆二的底。使铁棍大汉乖乖招供,原来陆二是洛阳分坛主的好朋友。至于陆二为何知道他与红蝎子夺获百万金珠的事,两人毫不知情,只知奉命在此行刺,其他一概不知,只听说分坛主接到会主的手书,命分坛的人接受陆二的差遣,如此而已。 他出外寻找冯海,可是,所有的人皆不知去向,早就撤走啦!甚至连所有的马匹也带走了。 既然是血花会在设计陷害他,由会主亲自下手书,命爪牙明暗下手,那么,血花会的会主必定已到了洛阳,就潜伏在城内外了。 看来,要找到血花会的会主,唯一的线索是找到陆二了,陆二决不是洛阳分坛主的好朋友,而是血花会在洛阳的暗中重要主持人。 现在,仅有的希望是到周公庙找班群,或许可以追出陆二的藏匿处。 他不敢走城内,走城外绕北关而走。 周公庙在西关外,绕北关远了两倍以上,但他必须走北关,在城内可能逃不过公人的耳目。 刚绕过城东北角,这里已没有街道,地近演武场,高高的城墙,深广三丈的壕,外侧树林罗布,田地甚少。小径绕城而走,在城角分道,北走邙山,西至北关。 后面突传来一声尖哨,他心中一惊,付道:“好家伙居然有人埋伏。好,正要找人要口供,但愿来的人并不太扎手。” 当然他也希望来人扎手,扎手便可表示来的是重要人材,不三不四的人一无所知,要来何用? 他有点困惑,血花会为何知道他的行踪?难道说,对方有未卜先知的神术不成? 他将木剑挪至趁手处,警戒地前行。 第一个现身的人,赫然是镇八方胡威。 第二个人出现,令他心中一紧。是死鬼双枪艾文琼的师父无影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三个是枫林山庄的庄主,木客欧阳春。第四位是老相好,六指邪神欧阳天,是木客的堂弟。 第五位是镇八方的好友,千里飞虹胜宗。 接着是三男一女,三男是镇八方的死党,女的是约年四十上下,徐娘半老,丰韵犹存,倒有六七分姿色,佩了剑,腰带上插了一具红色长布囊,里面好象不是刀剑一类兵刃。 镇八方须眉皆张,用打雷的大嗓门叫:“小王八蛋,今天可等到你了,天下虽大,决无你小于容身之地。你纳命吧!” 他想退后,路已断,是四个门神般的巨人,全用怨毒的眼神死盯着他。他有点心惊,这四个怪物似曾相识。再一想,方想起福寿山庄的四大天尊,四个比阴山四魔更高明的高手。艾庄主艾修明有十二位得力臂膀,称四大天尊与八太保,原准备虚无派成立之后,这十二人将独当一面,替虚无派打天下夺地盘。 福寿山庄被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动剿灭,没想到魔道至尊无影叟居然逃得性命,四大天尊也平安无恙,今天糟了。 一比十三,他身陷危局。十三个人无一弱者,看来活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仰天吁出一口长气,定下心神,庄容道:“镇八方,你害在下,还嫌不够吗?”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该死的东西。”镇八方气虎虎地大叫。 他苦笑,摇头道:“天下间竟然有你这种凶横霸道的人,委实令人寒心。好吧,你一定要我死。” “老夫一定要创出你的心肝来。” “你已不可理论……” “闭嘴!” 无影叟阴阴一笑,说:“胡威,不必生气,宰了他就算了。” “好,前辈……” “老夫要亲手杀他,我无影叟与他恨比天高。” 木客欧阳春是惊弓之鸟,扭头向六指邪神附耳道:“千万不可胡乱上,切不要自告奋勇,咱们见机行事,以免枉送性命。” 六指邪神奸似鬼,更是害伯,说:“先看退路,事急往北逃。” 崔长春一咬牙,手按剑靶沉声道:“看来,今天的局面……” “今天的局面是咱们将你剖腹剂心,再化骨扬灰。”镇八方厉声说。 崔长春冷冷一笑,镇静地说:“你们是十三人并肩联手呢,抑或是单打独斗生死相决?我想,你们闯荡江湖大半辈子,成名非易,为保全自己的老命苟活下去,是不肯单打独斗的。” “住口!”无影叟沉叱。 “老魔头,你又有何高见?”他冷冷地问。 “你知道老夫是魔道至尊。” “不错,但你老了,早该入土为安,但你……” “你上,老夫要活剥了你。只要你不打主意逃走,其他的人不会动手。” “哦!老匹夫你要与在下公平一决?” “不,要公平地杀你。” “好吧,亮兵刃,在下恭候。” 沙棠木剑先出鞘,无影叟识货,讶然道:“是孤魂孙秀的木剑。你小子火候有限,也配使用木剑?” “配不配立可分晓,你何不试试看?”他豪迈地说,立下门户候敌。 无影叟拔剑,徐徐迫进,厉声问:“攻打福寿山庄的官兵,是你引来的?” “是令徒引来的,在下还不配请动官兵。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令徒凶残恶毒……” 一声沉叱,无影叟已气吞河岳地冲进,一剑点来,闪电似的直攻心坎,势如雷霆,剑气进发恍似风雷大作。 他口中在说话,暗中已默运神功,决定先声夺人,用上了孤魂孙秀的绝学,第一招使下杀手。 木剑疾进,以令人目眩的奇速,迎着攻来的剑影,吐出朵朵剑花,是风乍起。 双剑相接,人影飘摇。 “拍!嗤!” 剑气迸散,急速闪动的剑影倏然分开,静止。 无影叟飞退丈外,右膝一软,几乎栽倒,右肋血如泉涌,浑身在颤抖,脸色灰败,厉叫道:“毙了他……” 四大天尊同声怒啸,四人同时上扑,四支长剑映日生光,撤出了重重剑山。 崔长春人化龙腾,一声怪叫,连人带剑狂风似的楔入重重剑山中,罡气进裂,风声刺耳,但见木剑象是涌起了万丈波涛。 人影一触即分,向四面飞射。 崔长春候然稳下身形,向北而立,虎日冷电四射,注视着举及眉尖的沾血剑尖,象个石人。他颊肉抽搐数次,突然自语:“我办到了,得心应手,汗没有白流。” “砰!”一位天尊倒了。 “唉!我……”第二位天尊叫声末落,人向前一栽,在草地上挣扎不起。 “砰!匍!”另两位天尊终于倒了。 这瞬间,镇八方拔剑大吼:“上!分了他的尸!” 无影叟喘息着,流着冷汗恐惧地叫:“是啊!上!上……” 树中红影飞掠而出,绿影随之,娇骂声入耳:“你们这些无耻的老狗。小心背后的夺命扇!” 崔长春也疾冲而上,吼声如石洞里响起一声焦雷:“杀!” 镇八方鬼迷心窍,竟然想倚多为胜,下令围攻,首先挥剑猛扑而上。 千里飞虹在右侧,悄然发出了霸道绝伦的飞虹匕。 中年女人原在左面,闪至崔长春的左后方,人向下一伏,手一抄,在伏下前已拔出了腰带上的奇形兵刃,向前一伸,伏下时,破风声刺耳,银芒连续飞射。原来是一把折扇,射出八支枝扇骨。 其他五个人,也在同一瞬间飞扑而上。 只有一个人没上,是无影叟。四大天尊已有两人断气,自然也不能加入。 红影与绿影到了,三支长剑来势似怒涛。 崔长春一声怒啸,剑发如电。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几乎在一瞬间发生。 首先,是飞虹匕着体,“拍”一声射中崔长春的右胁,匕反震而坠。 红影及时扑入,一剑从千里飞虹的背心刺入,剑尖直透前胸。 “拍拍拍……”暴响似连珠,八根扇骨从崔长春的脊心向下移,最后一枝从他的右股内侧擦过,裤破皮伤,有血沁出。事先虽有人警告,但他仍未能完全避开。 同一瞬间,金铁交鸣震耳,镇八方与两名爪牙,飞退丈外,被他强劲的剑气所迫,一触即退。 同一刹那,两名绿影刺倒了两名爪牙,解除崔长春背后的威胁。 红影突然向无影叟飞扑,厉叫道:“老贼!你这该死的老狗!” 无影叟大骇,扭头踉跄逃命,一手掩住鲜血狂流的右肋,一脚高一脚低,吃力地向树林深处逃。 两绿影也追出,同声叫:“小心老狗弄鬼,小姐不要迫得太紧。” 这瞬间,崔长春扭身注视着刚跃起的中年女人,厉声道:“你手中有夺命扇,你是血花会的九幽娘彭大嫂,木客欧阳春的侄女,休走!” 九幽娘扭头狂奔,溜之大吉。 木客与六指邪神,在双方行将接触,生死相决的要命关头,先一步后撤自保,已经逃出六七丈去了。 九幽娘向北逃,逃入密林深处,速度之快,无与伦比,轻功提纵术已练至化境,一跃三丈势如电射星飞。 崔长春衔尾狂追,追了里余,从相距三四丈,拉近至两丈了,他已用了全力。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血花会的重要人物外堂三女,他岂肯放过?上天入地,他也毫不迟疑地穷追。 再远出半里地,已拉近两丈内了。 怪!这贼女人为何不折向躲闪,而一直向前狂奔?轻功火候相当,转折而逃不难将追的人摆脱,难道这鬼女人昏了不成? 九幽娘突向东一折,立即拉远了丈余。 前面杨树参天,河在望。河旁孤零零地建了一座小茅屋,四周筑有短篱。外面有两亩菜圃,有一位老大娘正在整理菜畦旁野生的荠菜。 九幽娘窜到,叫:“老大娘,可以过河吗?”叫声中,绕屋奔向河岸。 老大娘惊得一声尖叫,菜篮脱手掉落。 崔长春疾冲而过,毫无戒心。 这瞬间,他鼻中突嗅入一丝异香。 九幽娘向侧一闪,娇叱道:“站住!黑衫客,你的死期到了。” 崔长春徐徐拔剑,冷笑道:“九幽娘,招出贵会主的藏匿处,在下不难为你。” “你少做梦。” “不然,休怪在下得罪你了。” 九幽娘撤剑,左手握着夺命扇,向左右一指,说:“你看看,是否能逃大功?” 茅舍旁,闪出三位美丽的少女,莱畦旁,也站起三名巨熊般的巨人。 老大娘桀桀怪笑,在菜地内取出一根丈八长鞭,手一抖,鞭矢娇如龙上卷,“拍”一声鞭花暴响震耳。 他心中暗惊,说:“贵会的精英全来了,今天将是生死存亡一拼。” “你知道就好。”九幽娘狞笑着说。 “不过,在下仍希望诸位能改邪归正……” “哼!血花会与阁下恨重如山,仇深似海。今天,你将被化骨扬灰”三女之中,有一人是内堂三女之首,曾与他打过交亨的薛香君。这位血花会的智多星美艳如花,也毒如蛇蝎,诡计多端,接口道:“茅舍内堆满了柴草;咱们砍下你的脑袋传首江湖,尸体则加以火化,你可以看看化尸场,满意吗?” 他淡淡一笑,问:“你们为何不拔剑一齐上?” 突然,他感到气血一阵翻腾。 老大娘桀桀笑,说:“她们这些女娇娃,只需袖手旁观,由老娘逗逗你这头疯虎取乐,你不能轻易地死去。” “哦!你是……” “老娘五毒疯婆。” 他感到血流加速,眼前发晕,呼吸开始急迫,胸口似要爆炸,情绪紊乱,怒火象山洪般无端上涌。 “咦!我……”他喘息着叫,身形一晃。 全身的肌肉开始痉挛,肌肉虽抽紧,意识中似乎神力骤发,但事实上却感到轻灵的沙棠木剑重有干钧,举起甚感吃力。一双腿也象是不胜负荷身躯的重量,摇摇晃晃只感向下倒。 灵智在迷失中,接近疯狂境界。 五毒疯婆突然狂笑,说:“时辰到了,来吧!” “叭叭叭!”’鞭声震耳,破风声令人心惊胆跳。 他被抽倒在地,一声怒吼,一蹦而起,向五毒疯婆冲去,形如疯狂。 “叭叭!”他又摔倒。 “叭叭!”鞭无情地抽落。 剑丢了,手脚出现了血迹。他在滚动,躲避。菜畦一塌糊涂,他的吼叫声如同狼嗥。 “叭叭!叭叭叭叭……” 一声咆哮,他衣履凌落地爬起,疯狂上扑。 五毒疯婆向侧一闪,“叭叭叭”连给他三鞭。 “砰!”他重重地摔倒。 他心中并不完全糊涂,但控制不了自己。 四周,四女三男狂叫不已,不住高叫:“上呀!冲上去呀!黑衫客,你往日的威风到何处去了?扑上去!扑上去……” 头脑昏沉,手脚沉重,心中想扑上去,手脚却跟不上,身不由己,真是苦也。 “叭叭叭……”鞭声震耳。 “哈哈哈……”狂笑声与掌声相应和。 “上呀!上呀……”呐喊声令他无法自制。 三个绿色的身影,蛇行接近了斗场,三方同进,如同三个幽灵。 沉浸于狂喜。境界中的人,不知大敌已至。 “哈哈哈哈……”狂笑声刺耳。 “黑衫客,扑上去!扑上去!”四女的尖叫声好刺耳,她们也象疯了。 “叭叭叭叭……” 他倒而后起,起而再仆,手脚头脸血迹斑斑,成了个血人。 “哈哈哈哈……”五毒疯婆的笑声如同鬼哭。 蓦地,三个巨熊般的巨人,象木头般倒下了。 九幽娘一怔,叫道:“咦!怎么啦?哎……” 最后一声厉叫,人向前一仆。她的背心上,端端正正插了一把回风柳叶刀。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身侧一名女伴,恩了一声也向前一栽。 薛香君候然回身叫:“有人暗算……啊……” 十余枚金针,在她语声未落前从草中飞起,相距不足一丈,全射入美丽动人的脸部,双目全盲。她竭力支持不倒,拔剑乱挥,厉叫道:“你这叛……叛逆……” 最后一名女伴未能回身,便抖颤着向前一仆,在地上挣扎,叫不出声音。 变化太快,但见三男四女先后紧接着倒下。 五毒疯婆大骇,舍了崔长春扑来,急叫:“你们怎么啦?” 绿影三方齐起,此声震耳:“你死吧!” 毒针来势如暴雨,回风柳叶飞刀漫天旋舞,花蕊夺魄针更是霸道,无孔不入。 五毒疯婆挥鞭护身,但已来不及了。 “啊……”疯婆狂号声,踉跄向一位绿衣女郎走去,鞭已无法挥出,鬼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她浑身上下,所中的暗器绝不少于二十枚。 距绿衣女郎不足八尺,突然一声厉叫,扭身摔倒,声如垂死的狼嚎。 绿衣女郎拔出剑,一声怒叱,将剑掷出,真狠。 “擦!”剑贯穿老疯婆的腰脊,将老疯婆钉在地上。 另一边,薛香君向小茅屋走,一步一顿,浑身在发抖,以剑点地,盲目地向前摸索。 三个绿女即是花蕊夫人陶永春、铁琵琶吕三娘子、女飞卫公孙秀,全是血花会的高手刺客。 铁琵琶吕三娘子的琵琶,已被崔长春所毁,目下她用剑,拦住了薛香君,厉声道:“薛堂主,还记得我吗?” 薛香君一剑挥出,不但落空,而且自己几乎栽倒,厉叫道:“吕三娘子,你敢在本堂主面前放肆?” 吕三娘子狂笑,笑完说:“你叫吧,我不怕你了,血花会已瓦解冰削,你们已众叛亲离。你们这种对付自己人的狠毒手段,已令血花会步入败亡的死阱。” “你……你该死在山西……” “但我没死,敌人原谅我,而自己人却要我的命,这都是你这狠毒女人所……” “吕三娘子,这……不能怪我……” “不怪你7.反而怪我不成?” “这都是会主的主意……” 花蕊夫人恶狠狠地走近说:“你这贼母狗,要不是吕小妹及时通风示警,我与公孙小抹早已死在你手中了。” 薛香君哀叫道:“你们办事不力,会主下令杀你们灭口,与我无干,你们不能如此对待我……” “你就能如此对待我们?” “我……喝!” 最后一声此声,挥剑刺向花蕊夫人,听声辩位,居然奇准。 花蕊夫人末料到她敢临死反噬,骤不及防,百位中向后仰身避剑,剑尖拂过酥胸,襟破乳伤。 “杀!”花蕊夫人厉叫,左手一扬,一枚花蕊毒针射入薛香君的咽喉。 吕三娘子形如疯狂,飞扑而上,长剑一挥,砍掉薛香君半只脑袋。 “砰!”薛香君终于倒了。 花蕊夫人余恨末消,也补上一剑。 另一面,女飞卫已取了五毒疯婆的解药,给神智昏迷的崔长春服下了,叫道:“快把尸体丢入茅屋,准备举火离开现场。” 准备停当,由女飞卫抱起崔长春,吕三娘子拾回他的剑,花蕊夫人举火,向北走。 距吕祖阁尚有两里地,已可看到游山客。三人向西进入山麓的丛林,疾趋晋帝陵。 这时,崔长春已逐渐清醒。 他的身躯并末受伤,仅头部与四肢鞭伤累累,皮破血流,但并不严重。 三位死仇大敌替他拭净血迹,替他上金创药。他完全清醒,苦笑道:“诸位,咱们到底是敌是友?” 吕三娘子凄然长叹,喟然地说:“我们也糊涂了。当然,我们希望能成为朋友。” 他挺起上身,说:“在下已经表明态度了,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贵会的会主……” “我们已经脱离血花会。” “所以咱们都是朋友。” “谢谢你,崔爷。有关贵友三眼韦陀与虬须客的事,我们深感抱歉。” “这不能怪你们,在下深知身不由己的痛苦……”他将被元都观三妖道所骗,被迫前往龙角山夺宝的事说丁,最后说:“咱们都不是圣贤,哪能没有错?姑娘们,希望咱们今后能成为好朋友。这世间人心险恶,但并不是不足留恋,真正的朋友不嫌多,是吗?” 花蕊夫人长叹一声,凄然地说:“崔爷,只要你不嫌弃我们,我们……” “这是什么话?陶姑娘,崔长春不是个气量小的人,只有今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咱们便是患难相扶持的好朋友。” 吕三娘子笑道:“我的天!我们还敢做伤天害理的事?” 女飞卫也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咱们幸而得脱黑道,噩梦已醒,今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觅地藏身逃脱会主的追杀,别无他途。” “我会对付他的,哼!”崔长春恨恨地说。 “你恐怕不易找到她。”花蕊夫人叹息着说。 “她会来找我的。哦!你们又曾留了活口?” “不曾,薛香君那些人,任何一人比我们高明,要不是我们先期知道她们的阴谋,我们毫无希望。” “你们知道会主的底细吗?” “毫无所知。” “但你们知道她的阴谋。” 吕三娘子接口道:“说来也是巧合,也是咱们的幸运。陶大姐与公孙小妹在中州藏匿,我得到消息去找她们示警,恰好赶上薛香君派人去骗她们赴邙山死亡之约,被我及时揭穿阴谋,杀了派去两个使者。我们不甘心,悄然潜伏洛阳,昨晚无意中发现五毒疯婆到关林赴约,便暗中跟下来了。她并未在关林停留,带了人来到此地,商议如何杀你。我们深恐你上当,到城内找你,没料到你先来了。要不是我们晚到一步,你也不至于受五毒疯婆的虐待了。” “谢谢你们援手之德,可惜你们没留下活口,无法查出会主的下落。 花蕊夫人沉吟片刻,说:“据我所知,洛阳秘坛建在龙门镇。此地的连络人,是一阵风陆如风,只有他才知道秘坛的所在地。 “哦2陆如风是不是叫陆二?” “不知道,只知道他绰号叫一阵风。” “恐怕就是陆二。” “你知道?” “我正在打听。你们能与他联络上吗?” “不可能的,没有总秘坛发出的信号,根本不知该在何处联络。以往我们至各地分坛办事,总坛便要我们带了信记,指示至某地安放信号定下口信,届时便有人前往联络,我们自己是不可能自行与分坛联络的。” “你们在洛阳办过事吗?” “办过,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次总坛指示,带了一朵白花一朵红花,于日落时分,放置在利民里招福寺的山门右石阶有缝中。次日一早,洛阳分坛便派人前来连络,送来应用之物与响导,完事立即离境,根本不知洛阳分坛的底细。” 女飞卫哼了一声,说:“崔爷,贱妾倒有与他们接触的妙计。” “公孙姑娘有何妙计?” “他们正在搜杀我们,只要我们现身,还怕他们不派人前来行刺吗?我们是诱饵,他们会来吞……” “崔长春呵呵笑,说:“公孙姑娘,你这妙计不啻惹火焚身,插标卖首,算了吧。现在,你们唯一要做的事,是尽快离开洛阳,我一个人办得了。” “我们留下助你一臂之力。”花蕊夫人义形于色地说,语气诚恳。 “不!”他断然拒绝,站起活动手脚,又道:“人一多,他们便会提高警觉,对我极为不利,在下要找地方歇息,诸位该早作打算了。” “是的,我们该早作打算了。”花蕊夫人苦笑道,叹口气又说:“那位会主一日不死,我们也一日见不得天日,想起来委实令人寒心。” 他佩上木剑,笑道:“你们总算出了一口怨气,我还得向水里火里闯呢!我保证我会尽力诛杀此獠,宰了他,咱们大家都能松口气,诸位请静候消息,也许不至今诸位失望,咱们就此分手,后会有期。” 他回到南关洛岸旁一座藏身的废屋中,换了血衣,心中愈想愈恨。他在心中发誓,务必将这位神秘莫测的会主拖出置之死地。 他在等侯黑夜光临,白天不宜在城内乱闯,天色尚早,他埋头大睡养息。 他在想,红绡魔女出现相助,追逐无影叟,不知追到何处去了?天下虽不小,但也不大。他记得,离开胶州不久,曾在路旁一座小村屋旁,看到红绡魔女主婢的身影。那时,由于吉绎姑主婢在旁,不好出面打招呼。哪想到在需要援手的紧要关头,红绡魔女主婢却恰好及时赶来相助,岂非异数? 他感到心情十分舒坦,这期间交了几位声誉不佳的异性朋友,在急难中皆能得到她们的授助,谁说这些人都是毒如蛇蝎没心肝的妖妇。 反之,似乎在侠义英雄中,除了林白衣之外,他似乎在他们那儿,并末获得多少好处,未免令他感慨系之。黑龙帮的兄弟们,虽是黑道人,但一个个都算得是有血性的英雄豪杰,事实如何?他为友报仇,与血花会周旋,但黑龙帮的人,始终不见出面相助,踪迹不见,委实令他感到不满。如果黑龙帮肯出头,凭他们的江湖潜势力,加上他敢追敢拼的勇气,血花会必将无所遁形,早该收了这盘残局了。 他有点灰心,动了退江湖的念头,他想:如果我是黑龙帮的人,该有何感想?” 入暮时分,在城门关闭之前,他到了西关。’ 周公庙占地甚广,颇富园林之胜。周公是最先经营洛邑的人,他在此定居两载,最后平王东迁洛邑,洛阳便成为第一朝都会。他的庙规模宏丽,理所当然,到了唐朝,庙内加供了孔子,因此更是完备,大殿的建制改为明堂,定鼎堂前加建了杏坛。每年祭孔大典,城南郊的伊洛书院,城东南的河南府学,东关的洛阳县学,都派有教授与生员子弟,前来行礼如仪。目前府衙派有人来加以管理,只许官方人士与及地方名流上绅入内瞻仰,闲人免入。 庙门向南开,前面是巍峨的文昌阁,再前面便是广场,宏丽的石牌坊两旁,是停车轿的地方。再前面是大街,两端各有一座牌坊,牌坊前各有两块巨碑,分刻着下马;肃静。这条大街不算大,禁驰车马,庙后方是西关大街,是向西进入关中的大道。 庙左右,有不少广厦不象是江湖人容身的处所,陆二怎会住在这附近? 崔长春到了周公庙,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光了。但庙附近却显得冷冷清清,夜市在西关大街。 街道广阔,但两旁的门灯光线有限,都是些广宅大院,每一家占地甚广,门灯只有两盏;因此,入夜便显得冷冷清清。 白天,他不敢前来探道,以免落在公人眼中。晚间前来找人,委实不易。 街上有三五个行人,悠闲地往来。他到了庙右,拦住一位中年人抱拳一礼,笑道:“大叔请了,小可冒昧,有事请教。” 中年人不住打量着他,回了一礼问:“小哥有何见教?” “小可向大叔打听一个人。” 中年人呵呵笑,说:“老天,洛阳城约有八九万人,你……” “小可打听的是这附近的人,姓陆,叫陆二。” “陆二?这附近的人?” “是的,他曾任中州镖局的镖师。” 中年人向庙右第一家大宅一指,说:“那一家姓吴,叫西关吴家,吴大爷曾是中州镖局的管事,你可以去问问。” “谢谢大叔指引,打扰了。” “不必客气。”中年人说,崔长春颌首为礼径自走了。 他向前叩门,院门开处,位老态龙钟的老家丁当门而立,眯着老眼打量着他,问:“贵客你找谁?你是……” “这里是吴府吗?小可请见吴爷,有事请教,” “哦!你与家主人认识吗?” “这……慕名造访……” “抱歉,家主人今天不见外客。” “老伯……” “家主人约定与朋友聚会,已吩咐下来不见外客。” “请老伯方便一二,小可耽搁不了多久。” “这……你贵姓?” “小可姓崔。” “好吧。请稍候,老朽入内禀报,家主人见不见你,不敢料定。” “务请老伯成全。” 老家丁掩上门,不久,重行开门外出,歉然道:“崔客官,抱歉,家主人的朋友陆爷快来了,请明日再来。”说完,便待掩门。 崔长春心中一动,抵住门问道:“吴爷约会的陆爷,是不是关林的陆二爷?” “是呀!你……” “小可正是前来求见陆二爷的,有要事相告。” “哦!这……” “老伯,请行个方便……” 老家丁拉开门,说:“这样吧,你到书房等侯,陆爷来时,老朽再派人相请,可好?” “小可感激不尽,谢谢。” 他进门不久,老家丁重行外出,取卞一盏门灯笼,摇了三次再重新挂妥。 街东的小巷口暗影中,有人发出一声大喝。 回头且说红绡魔女。 魔女主婢三人穷迫无影叟,远出两里外。无影叟轻功了得,自翅天下无敌,但受伤甚重,流血过多,前一里尚可支持,后一里便成了强弩之末,走不动了。正逃入一座枫林,突觉脚下一虚,一阵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向前一栽,“砰”一声跌了个五体投地,痛得一声狂叫,仍强提真力挣扎爬起。 刚挺起上身,便看到眼前冷电耀目,是冷气森森的剑尖,以一分之差,几乎贴在他的眉心上了。 “你认识我吗?”剑的主人厉声问。 “你……” “本姑娘以往穿红。” 无影叟长叹一声,定下心神镇定地站起说:“红绡魔女,你想怎样?” 红绡魔女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怪笑,切齿道:“老狗!你问我想怎样?在福寿山庄,我主婢被令徒锁住手脚丢在柴房;每天派二十个人来糟蹋我,仇深似海,恨重如山,你认为本姑娘想怎样?” “你本来就是个尽人皆知的淫妇,不是很好吗?” “哼!你嘴硬,很好。” “不好又怎样?”无影叟顽强地说。 “当然你已知道结局了。” “不错;老夫横行天下近二甲子,英雄一世,目无余子。你如想要老夫摇尾乞怜,少做春秋大梦。” 红绡魔女怒极反笑,说:“本姑娘不想杀你。” “老夫不是怕死的人。” “可惜本姑娘对杀你毫无兴趣。” “你……” “你与血花会勾结,福寿山庄败没,你的虚无派建派大计胎死腹中,定然恨崔长春入骨了。” “老夫有生之年,必除此小狗方消心头之恨。” “所以你到了洛阳,会合九幽娘一群人,听命于血花会前来埋伏。” “不错。” “你见过血花会主吗?” “老夫不屑回答。” “你根本不敢回答,因为你并未见到血花会主,你曾经是横行天下的魔道至尊,论辈份,论声望,你比血花会主不知强过多少倍。可是,你低声下气卑贱地要求与血花会合作,甘心做走狗,而血花会主竟然不见你,只派人命令你随同他们的人效力,你却厚颜无耻地听命。这件事日后传出江湖,你无影叟的……” “住口!要杀老夫你就动手,老夫……” “可惜,本姑娘已说过不杀你,令徒的过失,你做师父的责任。” “你不杀我?” “本姑娘只要侮辱你,不必杀你。” “哼!老夫不上你的当。” “咱们走着瞧。” “拍”一声响,红绡魔女一剑抽在对方的耳门上。 “恩……”无影叟只叫了一声,便昏倒在地。 红绢魔女向目毗欲裂的小绿招手,笑道:“小绿,为何咬牙切齿?” “小婢分了他的尸。”小绿厉叫。 “不必,让他活命。” “什么?” “让他死得丢人现眼,岂不更妙?” “这……” “同时,可从他身上,探出血花会主的下落来。” “小婢不懂。” 红绡魔女从百宝囊中,取出两颗丹九,一黄一绯,纳入无影叟口中,冷笑道:“玉露九不去腊衣,吞入腹中后,需十二个时辰药力方能发挥,明日此时,你更知道人们如何对付一个老花疯了,散气丹入腹,咱们再破了他的气门,挑断他双手一足的经脉,他便成为一个仅可勉强走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残废,老残废发花疯,真够他受的。” “但……他的同伴……” “他没有同伴,只有血花会求救一条路,这一来,他便会引咱们去找会主了。小绿,报仇急不在一时,杀了他反而便宜了他,等玉露丸药力一发,而又不能及时获从女人发泄,他将死得更惨,比起用剑劈惨多了。” “多给他一颗。”小绿恨恨地说。 “多给他一颗,他便死得快些,不行,他不能快死。”红绡魔女恨恨地说。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先刺破无影叟的气门,再挑手脚的主经脉。一切停当,又道:“好了,让他慢慢地醒吧。小秋,你可以走了,务必死盯着红娘子那贱货,出了纰漏拿你是问。” 小秋苦笑道:“小婢认为,红娘子既然不再缠住崔爷,那就不要管她好了……” “不行,这贱货阴狠毒辣,诡计多端,必须严加防范。在崔爷远离洛阳之前,必须盯住她。” “小婢遵命。” “我与小绿负责跟踪这老狗,踩查血花会主的下落。有事可在梁爷处留下话,无事不可走动。” “是,小婢记住了。” “好,现在,咱们至住处改装易容。” 师徒三人感恩图报,暗中默默替崔长春尽力,委实难能可贵。 崔长春坐吴家的书房中等侯,不知大祸之将至。 他的一举一动,可说尽在血花会的掌握中。血花会全力相图,留下陆二一条线索等他上钩,他循线索迫寻,哪有不上当之理?要不是他吉人天相,一再遇救,这局残棋早就该结束了。 眼看二更已尽,他等待心中冒火,但在一旁照料的小书童,只告诉他陆二爷尚未到达,要他定卞心等候:他想从书童口中夸口风,可是失望了,小书童一问三不知,一句话,无可奉告。 书房外响起脚步声,接着叩门声三响。 小书童急趋房门,拉开门问:“五伯,有事吗?” 五伯是个腰腿尚健的花甲老家人,招手道:“你出来一趟,主人有事找你。” “可是,这里……” “这里不要你管,快去。” “是。”小书童点头答,带上房门走了。” 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突然,他警觉地离座,火速将布囊中的沙棠木剑系在背上。 宙外有衣袂飘风声传来。瓦面,也有声息。 “有点不对,来了夜行人。”他想。 他的耳力极为灵敏,经验丰富,轻微的声息难逃他的神耳。 “可能是陆二带了江湖朋友同来。”他又想, 正胡乱猜测,书房门悄然而并。 他吃了一惊,向窗口退。 窗外传来一声冷哼,有人说:“此路不通,阁下。” 刀剑的闪光,已封住了明窗。 门外来了不少人,一个个神色肃穆,鱼贯而入,然后两翼伸张。只片刻间,他已陷入重围。 迎面而立的人是中州一剑周豪;神鹰四剑客全来了,一个不少,而且全穿了神鹰护卫的护心甲。 一名中年人手一抖,“当啷啷”连声震响,丢下一付铐链和一付脚镣。 中州一剑神色庄严地盯视着他,沉声说:“崔长春,在下抱歉。”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沉着地说:“周护卫,你明知在下是无辜的。” 中州一剑摇头苦笑,说:“在下身不由己,抱歉。你在推官大人面前公然拒捕脱逃,在下已受到责备了。” “可是……” “希望你这次不要再拒捕,免伤和气。” 他虎目怒睁,问:“请问,谁通风报信的?” “宅主人吴威。” “他怎知道在下的身份?” “你已报了姓名。” “怪事……” “崔兄,你愿跟我走吗?: “这……” “不然,在下奉命加铐镣。” 他拔剑出鞘,断然地说:“抱歉,在下不能跟你走。” 他退抵窗台,中州一剑一面撤剑,一面说:“崔兄,识时务者为俊杰。窗已被封死,外面除了刀剑之外,还有八具小型连弩,千万不可冒险冲出,枉送性命何苦来哉?” 他将书案推开,冷笑道:“这是说,在下只好在房中与诸位放手一拼了。” “恐怕是的,这次你如重施故技破瓦而逃,保证你一登瓦面,便会成为刺猬。” 他绝了望,豪气骏发,大声豪笑道:“哈哈!你们上吧,不必再等了。” 四剑客四面迫进,中州一剑踏前一步,剑尖上扬,沉声道:“崔兄,得罪了。你艺业超人,咱们不得已,只好倚多为胜。崔兄是明白人,公门之中,是不理会江湖规矩的,请包涵。” “在下不会怪你,你们上。” 一声沉喝,四剑齐聚,蓦地剑光如电,风雷声乍起,四剑几乎同时及体。 沙棠木剑突化龙腾,剑气进发,一声断喝,暴震声刺耳,人影急剧飞旋,突然人影外飘,灯火摇摇。 四剑客皆内外飘退,脸色全变了。 崔长春屹立原地,宛如岳峙渊,剑尖徐降,神色肃穆地说:“诸位,不要迫在下开杀戒。” 中州一剑虎目怒睁,说:“阁下,你已迫得咱们无路可走。” “在下深感抱歉。”他平静地说。 “那么,休怪在下心狠手辣了。” “在下只请诸位高拾贵手。” 中州一剑举手一挥,又上来了四个中年人,形成八方合围。新加入的四人中,左手伸出了。 一把五虎断魂钉,一具水火筒,一枚子母校,另一人手上缠着两条奇异的金线蛇。 崔长春脸色一变,袖口凉气说:“荆山四毒。” 中州一剑沉声道:“阁下,请权衡利害。房间窄小,阁下绝难逃幸免。” 他一咬牙,说:“入了监牢,诬陷的人证先人为主,在下百口莫辩,死路一条,拼了,在下要找几个人垫棺材。” 他的剑举起了,眼中涌起悲愤的杀机。 第29章 二九 崔长春身陷绝境,生死在他一念之间。 荆山四毒的四种毒物,无一不是歹毒绝伦的追命符。五虎断魂钉可破内家气功,撤出时漫天澈地,只消擦伤任何一处皮肉,没有独门解药唯有死路一条。水火筒内的磷火毒汁沾身,万事全休。子母神梭着体爆炸,子梭续向体内钻,后果不问可知。两条金线蛇从双脚进攻,咬上—口必定无救,在脚下游窜,防不胜防。 即使他能避过四种毒物的一击,接踵而至助八剑齐聚,决无侥幸可言,书房窄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知道,大事去矣! 他又不甘心束手就擒,诸般证据皆对他不利,百口莫辩。胡绣绿已咬定了他,笑如来一群落网贼也不会饶他。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在酷刑之下,他即使是铁打的金刚,也难逃大劫。 因此,他横定了心,早晚是死,死就死吧,拼了! 情势一紧,只等中州一剑一声令下。 中州一剑的心情,比任何人更紧张。崔长春如果存心拼命,在场的人,得可能有不少垫崔长春的棺材背。他曾与崔长春较量过,知道利害,刚才四剑齐聚行雷霆一击,结果四个人全被震退剑阵瓦解,目下虽有荆山四毒出面,但双方全又一举之下,崔长春必将全力一搏,将有几个人送命。神鹰护卫被疑犯所杀,那还了得?不但他脱不了责,地方官府大人以下,遭殃的人不知其数,后果不问可知。糟的是崔长春仅是涉嫌人,劫宝犯的同谋已有多人落网,万一查出崔长春并未参与的确证,岂不更糟?诬良为盗的罪名已经吃不消,枉死几名护卫更是罪不可恕,谁也脱不了身。 他心中为难,不得不慎重从事,不敢遽然下令,说:“崔兄,在下保证你获得公平的审判。” “哼!你算了吧。那位铁面推官,在下已经领教过了。所谓铁面,这绰号并不光彩,比酷吏强不了多少,在下不敢领教。你作不了主,你的保证比镜花水月同样靠不住。”崔长春朗朗而言,理直气壮。 中州一剑精明老练,仍图说服,笑道:“崔兄,既然你不是同谋,你没有什么可顾虏的,笑如来几个共犯已经落网……” 崔长春哼了一声,抢着说:“在下于陕州,勒索了笑如来两千五百两银子,他恨死了我黑衫客,不拖崔某下水才是怪事。” “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你……” “清浊相混,便无分清浊了。再有胡绮兰那贼女人含血喷人,我黑衫客死定了。” “不然,咱们正在捕拿主犯……” “主犯摘星换斗阳奇已经死在金剑茅家附近,死无对证。” “还有伏牛四霸,他们都是自命不凡的人,不会诬攀,你必须信仰我。” “伏牛四霸同样恨在下入骨,更靠不住。” “崔兄,你不要小看了天下人,你以自己的心,度他人之腹,未免天刚愎武断了。” “在下看得一清二楚,错不了。” 中州一剑心中一转,转过话锋问:“崔兄,胡绮兰为何要诬告你?” 他吁出一口长气,苦笑道:“又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无可奉告。” “她恨你,定有原因。” “当然。” “既然你有难言之隐,在下不好迫问。她要你死,你如果死了,她岂不如意了?你死了不要紧,亲痛仇快,死得不清不白,合算吗?” “这……” “投案之后,你有的是机会。” “决不投案。”崔长春叫。 “你年轻,你……” “花言巧语打动不了我。” “你……” “给我几天工夫,办完事,在下必定投案。崔某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抱歉,在下无法方便。” “那就不必说了,上吧!”崔长春冷冷地说。 “崔兄,三思……” “这是在下的唯一希望。”崔长春斩钉截铁地说。 中州一剑下不了台,绝望地徐徐升剑,沉声道:“崔兄,你已迫得在下别无抉择了。” “在下不怨你。”崔长春冷冷地说。 剑尖升至眉心高,已完成进击的准备。 其他三位剑客,也同时升剑。 荆山四毒冷然注视,蓄劲待发。 四周其余的护卫,—神色一紧。 恶斗,触即发,生死关头到了。各走极端,双方各有顾忌,看谁敢抢先发动。 书房窄小,不管任何一方抢先发动,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双方又不愿落到同归于尽的地步。 所有的神鹰护卫,皆神色肃穆严阵以待,包括荆山四毒在内,沉默地候命发动,处处皆显出是受过严格训练服从尽职的人,只知听从主事人的命令行事,没有个人的意见,江湖人所缺乏的就是这种气质。 中州一剑左手的剑尖徐徐上伸,要下令进击了。 外面,突传来沉喝声:“站住!反抗者格杀勿论。” 接着,洪钟似的嗓音震耳:“关中林寿,请见中州一剑周护卫。” 中州一剑收剑,向同伴们沉声道:“好好看住他,他如有异动,立即出手搏杀。此地由吴护卫全权负责,我去看看。 关中电剑林寿的声威,在江湖确是名传遐迩,武林无出其右,声誉之隆,不作第二人想。中州一剑刚出书房门,两名护卫已带了八位男女到了门外。 领先的电剑林寿年约半百,脸圆圆一团和气,脸色红润,修眉入鬓,虎目神光炯炯,身材修伟,神色雍容。从表面上看,决难看出他已是五十出头的人,倒象三十上下的壮年富家子弟。穿的是青袍,未带任何兵刃。他后面,是北丐、笑判官、林白衣……两位女的,一是紫云姐妹的褓姆三姨,一是蝎娘子。 中州一剑上前行礼,笑道:“林兄侠驾不期而至,未能派人迎近,恕罪恕罪。” 电剑林寿回了礼,呵呵大笑道:“客气客气。呵呵!兄弟来得鲁莽,周兄休怪。” “岂敢岂敢,在下正有事请教,林兄来得正好。” “是的,听说小女曾经在贵地放肆,兄弟特前来向周兄道歉。” “岂敢岂敢。为了令爱的事,在下甚感困惑,林兄此来,正好澄清此事?” “理该如此。当然,在真象查明前,兄弟歉难立复,周兄请谅。”‘“那是当然,相信林兄当会慎重处理。” “请问周兄。小女目下在何处?” 中州一剑将那天道上拦截的经过说了,最后说:“令爱独自乘乌骓走了,迄今尚充消息。” 一电剑林寿的目光落在书房内笑道:“周兄,兄弟有一不情之请,尚请俯允。” 中州一剑笑道:“林兄客气了,有何需要在下效劳之处,但请吩咐,决不至令林兄失望。” “兄弟想与周兄讨份人情,借用崔长春三天。” 中州一剑眉心紧锁,一阵迟疑。 电剑林寿笑道:“周兄,这件事崔长春确与百万金珠有关,但他并未伸手。兄弟从陕州开始,便一步步调查他的行踪,不仅崤山抢劫与他无关,而且事发当日他已离开崤山百里外了,不知周兄是否已经调查了?” “在下也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有证人一口咬定他是同谋。府衙存了案……” “那女人叫胡绮兰,她是崔长春的死对头。” “可是。官府……” “呵呵!如果周兄肯鼎力相助,而兄弟又敢以身家性命担保他在三天之后投案,届时证人齐集,是非自明。” “这……” 同时,兄弟将领全力协助,追回金珠谅无困难,据兄弟所知,珍宝目下尚未远离洛阳,不难追出线索。” 中州一剑大喜,击掌三下欣然道:“一言为定,一切仰仗林兄了。” “请周兄信任我。” “林兄武林至尊,在下当然绝对信任。人交给林兄了,告退。” “兄弟多感盛情,容图后报。” 人的名,树的影,电剑林寿出面,—场眼看要两败俱伤的恶斗,皆大欢喜地收场。 神鹰护卫撤出,崔长春上前行礼道谢。电剑林寿向外挥手,笑道:“小兄弟,此非说话之所,至客店一叙。” 崔长春摇头道:“大叔请先走一步,晚辈尚事待办,而后……” “呵呵!你要办的事,是向宅主人讨陆二的下落。” “咦!大叔怎知……” “老朽已来了两天,你的事老朽略知概况。” “哦!但不知陆二……” “宅主人是陆二的朋友,陆二的绰号叫一阵风,目下老朽已请人查陆二的底他们在巧布疑阵,引你入伏,一明一暗,你吃亏自是意料中事。目下宅主人已逃遁无踪,近期不可能获得他的线索了。” “难怪晚辈一而再碰钉子。哦!令爱……” “我知道,玫丫头明天使可赶到。其实,这件事你大可不必穷紧张,你根本不用担心笑如来攀诬你,他们都是些敢作敢当的亡命汉子,四肢发达,心智简单,禁木起三盘两问,便会和盘吐出原形毕露。贵友龙策客带了几位朋友,沿你与红娘子所走的路径追踪,如无意外,明日当可与玫丫头一同赶来。走吧,到客店再说。” 巧的是电剑也落脚在东关的中州老店,可知这位大名鼎鼎的武林豪侠,消息确也灵通。 已经是三更天,众人毫无倦意,在房中品茗细谈。中州 一剑颇为自信地说:“崔小兄弟,老朽已管了这档子闲事,到达洛阳之后,便听到风声,目下正等候各地朋友传送消息,务必在这三天,追出百万金珠的下落来。这件事你当然得合作,可否将遭遇的事说来听听?” 崔长春沉吟片刻,苦笑道:“这件事,晚辈不知该如何启齿。总之,熊耳山的巨寇劫取了这笔金珠,晚辈也无意中卷入旋涡。” “你没参与吧?” “晚辈协助红娘子取得缥缈浮香。当然事先并不知她是红娘子,只知她叫吉绛姑,是在陕州结识的人。到底她是不是红娘子,迄今仍是一个谜。” “不久便可知道了。”电剑林寿含笑接口。 “吉绛姑带了两位侍女,一叫冬梅,一叫春兰,三人在金剑茅家布下浮香阵,杀了阳奇夺获金珠。晚辈遇上出了家的飞云神龙者前辈,救了夺魂金剑一门老少,不齿吉绛姑的为人,馈然与她分手。自始至终,晚辈不曾沾过这批金珠。” “我知道你与这批金珠无关。”林白衣接口。 他长叹一声,说:“要说完全无关,那是欺人之谈,如果我不助吉姑娘取得缥缈浮香,吉绛姑不可能夺得金珠。” 电剑林寿沉思久久,笑道:“目下咱们知道的是,崤山行劫金珠的人是熊耳山贼,却又被红娘子……不,暂且叫她为吉绛姑,吉绛姑黑吃黑取得了金珠。我们可以这样说:吉绛姑从贼人手中夺回金珠,杀了熊耳山的贼寇,将金珠送交官府,她不但成为英雄,也可获得重赏。小兄弟,能找得到吉绛姑,便可劝她将金珠交给官府……” “那是不可能的。”崔长春苦笑道。 “老朽出面……” “没有用,那女人美如天仙,心如蛇蝎,百万金珠在手,怎肯拱手送人?” “小兄弟,你只要把她的行踪一一说出,老朽自会查出她的下落,动以利害,晓以大义,她会交出来的。” 崔长春不住摇头,坚决地说:“抱歉,晚辈不能说。” “你……” “晚辈虽不齿她的为人,但不能忘义出卖她。” “可是,你……” “同时,她的金珠并非是劫来的。” “但你已脱不了身,何必……” “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他顽固地说。 “她是江湖上臭名远播的红娘子百里春……” “但晚辈只知道她叫吉绛姑。” 电剑林寿苦笑,耸耸肩说:“你这人真不可理喻,目下……” 他淡淡一笑,抢着说:“晚辈决不让大叔为难,三天内晚辈办完一些琐事,再亲至府衙投案。大叔—代豪杰,义薄云天,慨然州身家性命相保,隆情厚谊晚辈没齿难忘……” “崔小兄弟,你说这些废话简直浪费口舌,谁欠谁的思与情,目下皆不需提出清算,要紧的是,咱们该如何洗雪你的冤屈,你必须帮助我们……” “抱歉,大叔,晚辈无法相助。”他坚决地说。 “你该明白……” “晚辈并不愚蠢糊涂,只是但求心安而已。仇姑娘知道晚辈与胡绮兰之间的恩怨情仇,为了这件事,晚辈内疚于心,无日或忘,内心之痛苦,不可名状。因此,晚辈决不做再做自己亏心的事了。” “电剑林寿又好气又好笑,说:“好吧,我不好勉强你,你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说破了嘴也说不清,当局者迷,怪你不得。这样好吧?这三天中,你不要到处乱跑,以免妨碍官府的缉凶大计,也可免除咱们内顾之忧,怎样?” “可是,晚辈要查出血花会的……” “这件事由仇姑娘替你办,她的江湖经验比你丰富,误不了事。” 蝎娘子接口道:“兄弟,凡事决不可操之过急,急必偾事,我已托了不少朋友打听,一阵风除非上了天,不然决难逃出我的掌心,放心啦!” 崔长春不再坚持,苦笑道:“好吧,一切听凭大叔安排。” “就此说定,天色不早,你们早些安顿,咱们几个做长辈的,还得出去办事呢。” 林白衣本来希望与崔长春同房安顿,以便照顾。但崔长春拒绝了,他心中苦闷,心事重重,希望独自安歇冷静地思索。 他在前院要了一间上房,辗转不能成寐,愈想心愈烦,直至五更将临方沉沉睡去。 恶梦连连,他梦见自己被上了手铐脚镣,跪在公堂下受刑,胡绮兰象个魔鬼,指着他尖叫:“是你!是你!你这负心强盗,你是劫宝杀人的贼,不但劫宝,也偷走我的心……” 他惊醒了,冷汗澈体。 房中黑沉沉,万籁无声,但耳畔中,似乎仍可依稀地听到胡绮兰的尖叫声:“你也偷走了我的心,我的心……” 他拳头握得死紧,手心全是汗,腻腻地,心中烦躁地暗叫:“你哪还有心?你的心早就卖给魔鬼了。” 想起胡绮兰恩将仇报的丑恶嘴脸,他又气又恨。可是那负疚之心,令他恨不起来,狠不起来。 他深深吸入一口长气,强定心神入睡。 刚闭眼,明窗传来了轻微的声息。 身在危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的警觉心极高,猛地一惊而醒。 果然不错,有人在熟练地撬窗,当然不是猫鼠,是个并不笨的贼。 夜风飘然,窗开了。 一个黑影犹如灵猫般窜入,在窗台下稳住,蹲下,倾听。 淡淡的脂粉香入鼻,是个女贼。 女贼终于移动了,向床前摸索而来。 火折子突然亮起,女贼一惊,伸手急拨抓来的大手,急叫:“崔爷,是我。” 他熄了火折子,不悦地说:“冬梅,你好大的胆子,你来做什么?” 来人是吉绛姑两位侍女之一。冬梅假近他,笑道:“崔爷,来找你呀!” “哼!你带了剑。” “唷!我不带剑,碰上公人,岂不束手就缚?” “我以为你是来灭口呢?” “崔爷笑话了。” “你快走吧,我不愿见你。” “崔爷,我家小姐……” “不要提她,我与她已经一刀两段,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崔爷,何必生那么大的气?杀人大灭口,这是黑道人的规矩,你不能怨我家小姐好杀,那是迫不得已……” “强辩,哼!我问你,你家小姐是不是红娘子百里春?”他悻悻地问。 冬梅格格笑;说:“崔爷,你在何处听来这中伤家小姐的谣言?你不能因家小姐喜欢穿红,而听信流言……” “我问你是不是。” “当然不是。家小姐虽用过不少化名,但决未用过什么百里春。那红娘子是江湖上臭名四播的浪女人,我家小姐可是玉洁冰清的好姑娘。” “她是吗?” “你怀疑?老天!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想想着;家小姐与你曾经同裘共枕,她可曾不择手段不知羞耻与你……你是个年青英俊的伟丈夫美男子,哪个女子……” “别说了,愈说愈不象话。” “嘻嘻!崔爷,这可是你迫我说的。” 他奈何不了这能言善辩的俏丫头,不耐地说:“少废话了,你走吧。整个河南府沸沸扬扬,高手齐出搜寻你们的下落,你却在此地!” “崔爷,怕什么?他们都在捉拿红娘子百里春;而家小姐的真姓名是庄玉云。除非崔爷……” “你走吧,崔某顶天立地,不会出卖你们。” “走?我不能走。” “你……” “小婢奉命传送家小姐的话,未传达怎能走?” “你说吧。” “这批金珠。会坑陷不少人,至少河南府的知府,与渑池县的县太爷,得丢掉乌纱帽,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本来就是如此。” “家小姐悲天悯人,终于动了仁慈之念。” “鬼才相信。” “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晓。家小姐嘱小婢前来,请崔爷至家小姐处一行,商量该怎样将金珠送交衙门。” “什么?” “小婢话已传到,去不去由你。” 他心中大喜,吁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地说:“难得吉姑娘……不,庄姑娘有此慈悲的心念,在下感激不尽。冬梅,庄姑娘在何处?” “在龙门。” “在龙门?好,这就走。” “不,落在公人眼下,岂不糟了?” “那……” “小婢先回去,崔爷可在天明时,混在出城的人潮中,乘乱出南关,走仁惠桥过河,避入耳目赶到龙门镇,我在龙门等你。” “也好。” “如果我先到,便在莲花洞刻有伊关两字的石壁旁相候。如果你先到,也请在该处等我。” “好,不见不散。” “我走了,千万小心,最好化装易容。” “不劳担心,你快走吧,此地危险。” “小婢这就走,明早见,千万不可向人泄漏口风。” 送走了冬梅,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吉绛姑——庄玉云回心转意要送回金珠,在他来说,该是天大喜讯,总算了结一桩大事。 心中一宽,反而不再想睡,困倦全消,毫无睡意,他掌起灯,替手脚的鞭痕换药,突听到瓦面上有声息,赶忙吹熄油灯,静候变化。 有人飘落,大胆地撬窗,毫无顾忌地跳窗而入。 “好一个大胆的笨贼。”他心中暗笑。 来人笨手笨脚,摸到一旁的长凳,信手一推,咯吱吱发响,接着,噗嗤一笑,向床前摸来。 幽香扑鼻,又是个女人。 他手一伸,便将人抓住拖过。 “哎呀!你……”对方娇叫,并末挣扎。 暖玉温香抱满怀,他问:“你是谁?香喷喷的。” 女郎转扭小腰枝,大发娇嗔:“你希望我是谁?是林玫云抑或是红娘子?说呀!” 他在对方的小腰肋拧了一把,笑道:“小妖怪,你是小秋。” 小秋在他怀中笑成一团,说:“你好坏,拧人吗?” “白天,谢谢你们。”他放了小秋说。 “也谢谢你,小姐捉住无影叟,报了仇。可惜,没能抓住镇八方,未能替你拔除祸根。” “算了,镇八方老朽昏庸,不足为患。哦!你家小姐住在何处?” “小姐有事,差我来告诉你一件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小秋得意洋洋地说。 “惊天动地的好消息?是百万金珠的事吗?” “我不说。” “不说?小妖怪,好啊!你会作怪,看你……” “哎呀!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说,但你如何谢我?” “你说吧。” “亲我一亲,怎样?”小秋大胆地说。 “胡闹!” “不然,我不说。” “你小小年纪,倒会勒索,看我饶不饶你?” “哎呀!,老天爷,我……我说……” 不久,小秋穿窗走了。 已牌初正之间,他穿越山径到了万五佛洞,发觉有几个礼佛的香客,似乎香篮太大,里面仿佛藏有兵刃。他并未在意,信步而行,不久莲花洞在望,左面的石壁上,刻了两个大字:伊阙。 伊阙,是龙走山的古名。这里是洛阳南面的门户,是拱冲洛阳的要塞山,往昔是颇负盛名的古战场,也是佛教盛地。仅有一个万五佛洞(其实并无一万五千个石佛),便知其中盛况了。洛阳有四关,伊阙是其一,是汝、颖北出的要道,游山客、香客,加上旅客,这条路相当热闹。 石壁旁,站着村姑打扮,臂挽香篮的冬梅。 他走近,冬梅低声说:“随我来,留意后面,看是否有人跟踪。” 同向南行,他淡淡一笑,说:“你打扮是村姑,但用的脂粉却上品,是香喷喷的,岂不引人生疑?” 冬梅的袖底,泄出无色无味的缥缈浮香,香吹向身后,正好飘向他的口鼻。 开始走上山径,从奉先寺的南面绕过,那座十余丈高的大佛下、有不少香客,其中又有岔眼的人。大佛左右是九丈高的四大金刚,第一座金刚下,站着村姑打扮的春兰,迎上说:“随我来,赶快离开此地。” “怎么啦?”冬梅问。 “有危险。”’ “是何来路?” “镇八方一群人。”春兰匆匆地说。 冬梅撇撇嘴,不屑地说:“那些蛆何足惧哉?叫他们来。” “不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上另一条山径,冬梅一怔,问:“怎么,不是到捞金洞吗?” “改了地方,因此小姐叫我来接你们。” 绕过一处山崖,前面人影乍现。只有一个人,是镇八方胡威,拦住去路大叫:“崔小狗,断了断咱们的过节。” 冬梅火起,在香篮中取出剑,冷笑道:“老匹夫斗胆,本姑娘打发你走路。” 崔长春急道:“不好,咱们已中伏,跟我来。” 长笑震天,四—面八方人影暴起。 崔长春向西面的山坡急冲而下,沙棠木剑涌起千层浪,猛扑从草中站起的四位灰袍人。 春兰冬梅两侍女已发觉不对,紧跟而出。 人群合围,来势如潮。 人影乍合,惨叫声候扬,剑啸声惊心动魄,光华飞舞如同满天金蛇,五个人一触即分。 “砰砰!”两个灰袍人倒摔出丈外,鲜血淋漓。 另两名灰袍人踉跄急退,刚好被两侍女接任,双剑分张,无情地刺入两名灰袍人的胸腹要害, ”决定!”崔长春叫,一跃两丈,突出重围。 两侍女跟上,春兰叫:“到前面向西走,到龙门山庄。” 他闪在一旁,说:“你们先走,我断后,我不知龙门山庄在何处。” “在西面第三座小山下的山谷中:“ 后面,追来的人象一群乌鸦。 三人落荒而走,无所畏惧了。 路径已失,三人分枝拔草而行,脚下一慢。崔长春大感困惑,向冬梅问:“冬梅姑娘,镇八方这群可恶的东西,怎会知道咱们的行踪?是你不小心透露口风吧?”’ 冬梅摇头道,坚决地说:“不可能的,除非是你走漏了风声。” “怪事,在下尚未与人接触过呢,委实令人费解。要不就是他们为你两人而来的。” “不可能。” “不可能?你们夺得百万金珠的事,在洛阳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你们的举动,恐怕早就落在有心人的监视下啦!” “镇八方是你的死仇大敌。” “其实,在下与他并无深仇大恨,比起百万金珠来,这小过节微不足道啦!” 冬梅一怔,顿首道:“对,镇八方爱财如命,极有可能。这几天,我与春兰多次往来于龙门与府城之间,恐伯真落在他们的眼下了,咱们得小心些。” “你们二直就住在龙门山庄?” “是的,小姐一直就不曾离开过。” “那……为何要约在下于捞金洞见面?” “山庄内人多口杂,那些人还不知小姐的底细呢。” “哦!山庄里有些什么人?” “全是些朴实的村农。” “不是江湖人?” “只有庄主余大海是早年的黑道人,与家小姐的长辈交情不薄。” “哦!原来如此。” 三人鱼贯而行,一步步踏草分枝徐徐向西绕,四周怪石嶙峋,山崖壁立,草长及腰,树丛星罗棋布人行走其中,视界仅可三两丈外。 他们认为已将埋伏的人摆脱了,因此并不急于赶路,认准方向徐行,一面开道一面闲聊。 春兰走在最前面,崔长春断后。正走间,前面的春兰咦了一声说:“糟!这条深涧无法飞渡。” 涧在有面的山谷内流出,宽有三丈余,涧床下沉三四丈,水并不湍急,因此走近仍听不到水声。水色微浑,深不见底。 “往北面的谷口绕过去,也许可找到路程。”冬梅指着北面的谷口说。 距谷口不远,草林已尽,谷口附近是长满及膝茅草的山坡,空荡荡的。 草丛中,象豹子般蹦出一个大和尚,狂笑道:“丫头们,见者有份,分我一杯羹,贫僧带你们绕过他们的埋伏。” 冬梅丢掉香篮,拔剑冷笑道:“和尚,你说什么?” “和尚我说的是百万金珠。哈哈哈!”和尚狂笑容,拔出戒刀拦住去路。 “说得好。和尚上下如何称呼?看你配不配分一杯羹,亮名号吧。” “你就叫我和尚好了。三七均分,如何?” “哼!和尚,你并不太贫。” “不错,有三成金珠,和尚我便满足了。” “如果本姑娘不肯呢?” “不肯?笑话了,由不了你。”和尚傲然地说, “你听清了,本姑娘不肯,不肯,最后还是不肯。” “哈哈!不肯也好,佛爷只好捉你们做人质,便又名正言顺提高身价,要求二五分帐,岂不更妙?” 冬梅见对方口气不善,心中一转,问道:“你怎知道金珠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和尚,你还没回答本姑娘的话。” “哦!你真要知道?” “当然,这可表示你不是胡思乱想,妙想天开的人。”冬梅尽量放松脸上的盛怒表情说。 “也好,告诉你并无不可。贫僧在香山寺挂单,每天皆在八节滩渡口留意有缘的施主,对你们几位经常易容改装往返的女菩萨,特别感兴趣。昨日傍晚,突发现有几位昔日的同道,暗中跟踪你们。佛爷为人自私,岂能让此事发生?因此也跟下来了,没料到竟然发现了奇迹,知道你们双方的一切底蕴,故而在旁伺机化缘,因为佛爷的力量有限,很难与他们拥有二十余位高手名宿的同道正面竞争,唯一的希望是在一旁等漏网之鱼,居然成功有望。哈哈!你们满意了吗?” 崔长春冷冷一笑,说:“当然不全满意,因为你不可能捉咱们为人质。” 和尚怪眼一翻,怪叫道:“你,算得了什么?镇八方向那些人说,希望一举两得,以一干两银子买你的头。你穿黑,定然是他所说的黑衫客了,佛爷半刀就可将你的头砍下来,你这颗脑袋可值一干两银子呢。” 冬梅脸色一变,娇媚地问:“和尚,你知道我们与黑衫客的事吗?” 和尚狂笑,色迷迷地说:“当然知道,据那几位同道说,他与你们几个浪货用阴谋诡计暗算,把百万金珠夺来了。哼!佛爷最卑视用阴谋诡计暗算的人。” “那么,你并不完全知道我们的底细。”冬梅笑道。 “佛爷已知道得够多了。”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红娘子的侍女。” “呸!见你的大头鬼。”冬梅笑骂,剑光一闪,在笑声中,闪电似的点向和尚的胸口。 “不可大意!”崔长春急叫。 和尚反应奇快,戒刀疾挥,“铮”一声暴响,架开剑斜身切入,回敬一刀大笑道:“割鸡用牛刀,哈哈……” 这极短暂的刹那间,刀与剑疯狂地纠缠,剑吞吐如电,刀飞舞如怒龙,换了两个照面,刀剑交击声震耳欲聋。 笑声倏落,乍止。 冬梅噗嗤一笑,飞退丈外,剑上血迹斑斑。她脸上涌现娇艳动人的笑容,媚目中却杀机怒涌。 和尚的刀徐徐下降,身形一晃。 “你该死得瞑目。”冬梅微笑着说。 大和尚右肋下一片红,血仍不住一阵阵向外涌,僧袍的血迹在迅速扩大。 “你……你的剑……剑术……哎……”大和尚狂乱地叫。 “当”一声戒刀坠地,人向前一扑。 崔长春怔在二旁,迷惑地盯视着冬梅。 冬梅脸上涌现惊容,惑然问:“崔爷,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崔长春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所有的人,皆指称你家小姐是红娘子百里春,看来,他们都错了。” “崔爷,你是说……” “江湖上有好几位红娘子,我虽不曾见过红娘子百里春,但却知道她的艺业,邪门伎俩或可来得,真才实学却难登大雅之堂。她的侍女,当然也修为有限。” “哦!你也认为家小姐是红娘子百里春?” “昨晚我已告诉你了。” “现在……” “现在,我承认错了。贼和尚是大名鼎鼎的铁罗汉法净,红娘子百里春在他手下也占不了便宜。而你是用真才实学,在五招之内杀了他。” “哦!你总算明白了。”冬梅如释重负地说。 “你的剑术诡异霸道,是否师承你家小姐?” “是的,我和春兰与家小姐名虽主婢,实是师徒。” “原来如此。哦!希望令小姐真姓庄。”他自语。 崔长春一直就认为吉绛姑是红娘子百里春,与他接触过的人,莫不众口一词断言是红娘子,以致他也深信不疑。但冬梅以真才实学杀了铁罗汉法净,他纠正了自己的错误猜测。 冬梅说吉绰姑的真名庄玉云,但据他所知,江湖上往昔的黑道名人中,似乎未曾听说过有姓庄的。以冬梅的造诣来说,在他的心目中猜测估计,名列江湖一流高手之林而无愧色。名师出高徒,婢女有此造诣,女主人至少也该高出一倍以上。那么,庄玉云艺自家传,她的尊亲岂是无名之辈?庄玉云对自己的家世讳莫如深,但在陕州曾经表示过乃父是从前的黑道大豪。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江湖上有姓庄的黑道高手前辈。所以,他向自己说,希望庄玉云真姓庄。 只要不是红娘子百里春,他心中稍安。 冬梅并末听清他最后一句话,说:“你,把和尚的尸体丢下涧去,咱们早些走吧。” 他却不同意,说:“不可,人死入土为安,岂能丢下涧去?我找地穴土坑把他埋了,急不在一时。” 春兰突然叫:“来不及了,右面有人正向此地赶。” 冬梅也向谷口一指,急急地说:“瞧,他们抄捷径赶来了。” 几个人掠走如飞,眨眼间便隐没在谷口俞的草木深处,但依方.向估计,那些人已发现他们,正向他们停身处赶来。 崔长春叹口气,说:“这些贪心的人,消息比官府灵通得多。走吧,他们人多势众,避之为上,走!” 三人沿涧下走,方向是正南。正走间,前面林影中狂笑震天,六七个人影疯虎似的冲出,吼声震耳:“站住!天堂地狱由你们选。” 冬梅一咬牙,说:“跟我来,这些不散冤魂该死。” 她领先从斜刺里蹿出,飞掠而走。 春兰急急跟上,低声道:“二姐,不能去。” “不去脱不了身。”冬梅低声答。 “山深林密,料亦无妨,你这一去不要紧,露出破绽必定前功尽弃,功败垂成,你担待得起?” “但……咱们性命要紧。” “目前并非重要关头。” “那时就来不及了。” “不可,二姐,千万不可以身试法。咱们埋伏的人,皆穿了有标记的衣衫,思想看,后果如何?” “是的,会主已决定显示实力。” “老天!我怎不知道?” “这是会主临时决定的,也就是派我前来接你通知改变地方的原因。” 冬梅扭头回望,崔长春在后面三丈余,不时扭头回望,注意力全放在后面的追逐者身上。她一咬牙,说:“好吧,不必引这些人入伏送死,尽可能远离咱们的聚会区,听天由命吧。” “放心啦!有崔长春在,咱们安全得很,有惊无险,他对付得了这些人。” “可是,我怕他失手。” “我想不会的。” “会主要的是活人,如果他失手被敌人杀死,咱们交不了差,岂不完了?”冬梅忧心仲仲地说。 “只要咱们尽了力,会主不会苛责咱们的。”春兰安慰地说,最后又加上一句:“反正他是死定了的人。” 两人再次折向,奔向前面一座小山。 钻入山下丛林,突然长啸震天;六名灰衣人在身侧暴起,立即展开可怕的恶斗。 崔长春受到两名灰衣中年人的夹攻,一刀一剑火候精纯,林中不易施展,三个人你进我退,展开走马灯似的追逐。两个中年人并不想硬拼,而用游斗术死缠不休,一沾即走绕树窜掠,崔长春真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不久,林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两位侍女与四名灰衣人,不知移往何处去了。 袭击两位侍女的四名灰衣中年人,两剑、一护手钩、一根镔铁寿星杖。那位使寿星杖的人,艺业极为惊人,杖沉力猛,点打挑拨招招霸道,远攻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把两侍女迫得连连后退,还手乏力。 千紧万紧,性命要紧,两侍女只好边战边退,先自保再言至其他。 退山脚下,冬梅一声娇此,剑虹一闪,喝道:“住手!” “哎……”一名使剑的灰衣人惊叫,右手外侧挨了一剑,向侧急闪,不幸恰好被移位的春兰截住。 春兰避开使杖人沉重的一击,无意中截住了受伤的人,眼明手快抓住机会,一手扣住对方的左肩一带,剑迅速横置在对方颈下,左手火速压住了剑身,左膝前顶,将对方的下身向前顶出,对方身形后仰,无法反抗了。 使杖人一惊,举手示意令同伴住手,冷笑道:“你杀了咱们的同伴,你们也要将性命饶上,一换二命,咱们不会亏本。” 冬梅冷哼一声,问:“咱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拦截?” “哼!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们为了百万金珠而来。”使杖人沉声说。 “阁下好象是赤发土地唐真,包头下的发根红似火,没错吧?” “正是区区唐某。你是红娘子百里春?” “你认为是吗?” “不管你是与不是,不是你就是她。”赤发土地指着春兰说。 冬梅冷冷一笑,说:“就算是我吧,你是来要求分宝的?” “正是此意,希望你放明白些。” “本姑娘还有一位合伙人……” “你是说黑衫客?” “就算是吧。” “你放心,汝州方氏双杰已经将他缠住,等镇八方带人来收拾他,已用不着征求他的同意了。”’ “哼!镇八方还不配替他提鞋。” “秦岭四大天王,足以将他化骨扬灰。闲话少说,你肯不肯将金珠交出?” 冬梅淡淡一笑,说:“凭你们三个人,何必装腔作势?” 赤发土地嘿嘿笑,说:“你向后看,谁来了?” 她扭头一看,大吃一惊。身后三丈左右,不知何时分立着四个男女。一个须眉皆白的干瘦老人,一个鸡皮鹤发的高大老太婆,一个肥胖老道,一个高不过三尺的矮人。四个怪人恶形恶状,冲她咧嘴怪笑,笑容可憎,有形无声。 “汉中四魔。”她依然地叫。 赤发土地桀桀笑,得意洋洋地说:“怎样?愿意将金珠交出来了吧?咱们不是贪心,给你留一成,分了金珠,咱们道谢走路,不然……” 冬梅放荡地笑,笑完说:“看来,你们已占了绝对优势,本姑娘走了下风,栽定了。” “你明白就好。” “如果本姑娘不交出来,只有死路一条了。” “当然你并不糊涂。” “好,金珠固然重要,但人死了要金珠何用?本姑娘答应你们的要求。” “在下先行谢过。” 冬梅举手一挥,春兰将俘虏推出; “你们跟我来,去取金珠。”冬梅大方地说。 赤发土地叫道:“且慢!咱们不信任你,你们必须先行受制。” 冬梅凤目怒睁,厉声道:“姓唐的,你枉吃了大半辈子江湖饭,简直糟蹋粮食。本姑娘如果不肯,尽可与你们生死一拼,大家落空,不必理会你们是否信任。你们八个人已隐占上风,难道怕本姑娘中途变卦吗?如果本姑娘有力量中途变卦,这时便可以拒绝你们的要求,对不对?不要欺人太甚,要不咱们放手一拼,你上吧,等什么?” 白发老人阴阴一笑,说:“听她的,谅她也不敢变卦,叫她带路。” 冬梅哼了一声,领先便走,说:“赶快走,闻风赶来想分一杯羹的人,愈来愈多,再来几个人,本姑娘便毫无所得了,走!” 白发老人轻拂着鸠首杖,跟在后面说:“丫头,千万不要乱转念头,老夫这人患了严重的疑心病,病发起来真够瞧的。” 冬梅故意慢慢走,袖底泄出无色无味的缥缈浮香,扭头媚笑道:“在你们汉中四魔面前,我红娘子当然算不了什么,你要是疑心病发作,不慎毙了我红娘子,你该分的数十万金珠,便会永远埋藏在无人知道的地底下,你将一无所获。因此,我劝你最好不要发病。” “哼!老夫从不任人左右。” “这次你便得听本姑娘摆布,乖乖地跟来。” “老夫……” “你要发病?算了吧,发怒唬不倒我的。本姑娘如非死不可,决不让金珠落在他人之手,你不可能活擒我的,女人最拿手的自杀良方是嚼舌,你能阻止我吗?” 白鬓老人上升至顶门的火,象被一盆冷水泼熄了,冷笑道:“你最好少挑拨老夫的怒火,以免自焚。” 冬梅其实真怕老魔发火,乘机下台,笑道:“除非你不想要数十万金珠养老,不然你就得好好控制自己的怒火。” 不久,到了一座山崖的小茅屋前。冬梅止步,向跟来的八位凶魔笑道:“诸位,金珠就藏在茅屋内。” 白鬃人冷静地打量四周,久久方说:“你进去拿出来。” “你们不进去拿?”冬梅问。 “进去取出来。” “那么,本姑娘叫人取出来好了。”冬梅脸露喜色地说,接着鼓掌三下;叫:“有人来索取金珠,快取出送给他们均分。” 柴门开处,红影耀目。吉绎姑(庄玉云)一身火红,佩剑挂囊,火红春衫,火红石榴裙,云鬓堆绿珠翠满头,凤钗上的大红宝石耀目生花,薄施脂粉巧梳妆,美得雍容华贵出尘拔俗,令女人失色,令男人心裹神摇。 “咦!”八个凶魔同时讶然惊叫。 冬梅格格笑,说:“诸位,这才是你们要见的红娘子,百万金珠的主人,你们满意了吧?” 吉绎姑婿然一笑,说:“诸位皆是来夺取金珠的?稀客稀客,请进。” 白鬓老人向前举步,神色冷然,说:“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果然是人间尤物,这次不会弄错了,红娘子把金珠搬出来。” “咦!你们不自己进去搬?”红娘子笑问。 春兰冬梅两人,悄然溜走,沿回路狂奔,冬梅说:“快些走,必须远离半里外,方可避免九音金铃的袭击。” “放心啦!会主不至于太早以金铃制敌,她会让你我远离威力圈外的。”春兰颇为放心地说。 白鬓老人有所顾忌,冷笑道:“老夫不信任你,谁知道你在屋内布置了些啥玩意?” 红娘子咯咯笑,笑得花枝乱抖,笑完说:“你们汉中四魔,实令人失望,既然怕埋伏,你们便不该来。” “哼!泼妇你……” “请保持前辈的尊严,泼妇骂街不合你的身份。” “少废话!” “嘻嘻!如果本姑娘退回屋内,你们难道也不敢进去?金珠摆在大庭,要不要悉从尊便?” 赤发土地大踏步而上,大声说:“老前辈,我去搬出来。” 红娘子闪在一处,叹道:“原来汉中四魔是胆小如鼠的人,岂不可叹?” 白发老人厉声道:“等会儿老夫要你生死两难,你要后悔八辈子。” 红娘子一阵娇笑,笑得好狂,好荡。 赤发土地突然狂奔而出,怒叫道:“红娘子,你该死!” “咦!你怎么啦?疯了吗?”红娘子笑问。 白发老人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赤发土地大声道:“里面哪有金珠?大庭中摆丁香案,一大串灵牌,一个沥血碗,一个木托盘。” “灵牌上写了些什么?” “这……” “说!” “晚辈不……不识字”赤发土地脸红耳赤地说, 红娘子又是一阵荡笑,说:“那是本姑娘不幸身死的朋友灵牌,本姑娘今天要将仇人剖腹、剜眼、断头,致祭朋友们在天之灵。你们既然来了,乖乖丢下兵刃投降,本姑娘允许你们在旁观礼。” 白发老人大怒,须发无风自摇,厉叫道:“该死的东西!你说什么?” 红娘子脸色一沉,笑容消失得好快,代之而起的是杀机怒涌,眼中涌起阴毒、残忍、凶狠的眼神,说:“不缴兵刃投降的人,他得死!” 白发老人一声怒啸,鸠首杖急伸,怒豹似的扑上,似已恨极。 红娘子左手一伸,九音俱发,腕环上的九个金铃,发出九种不同的音响,有些柔和,有的高亢,有些嘶哑,有些刺耳,音调极不调和,令人闻之脑门发炸,油然涌起烦恼厌恶之念。 她向侧门一闪,白发老人疾冲而过。“砰”一声大震,老人一头撞在墙角下,失去知觉,鸠首杖跌出一旁。 赤发土地摔倒在门口,口吐白沫如同死人。 其他六个人几乎同时昏倒,无一幸免。 红娘子用绣帕裹住金铃缠好,缩回袖内,叫道:“把他们挂起来,好好放血,我要把这些贪心的人晒干,以便来日重建山门的示警见证。” 屋后奔出十名穿了绣有血花图案的人,兴匆匆地将八个凶魔捆住双手,挂在屋侧的大树横枝上,开始放血。 放血是一门学问,放得不好,尸体会腐烂,不可能晒成人干。 汝州方氏双杰缠住了崔长春,用游斗术周旋,避免正面接触硬拼,你进我退配合得恰到好处,藉树林闪避得心应手,崔长春英雄无用武之地。 不久,他有点醒悟,不再追击奔逐,徐徐向空旷的山坡草地退。 同样地,方长双杰也拦他不住,反而被他将人引至林缘。 用剑的是方老大,已看出不妙,情急之下,忘了一切,大喝一声,从他的左首扑上,剑出“流星赶月”,大胆地追击。方老二也从他的右面进攻,招发“横江断流”,猛攻他的腰肋,刀反挥而出,捷逾电闪,刀风虎虎,势沉力猛劲道十足。 他冷笑一声,疾退八尺,双招落空,他已进入草场。 方老大不死心,大喝一声,追出招发”织女投梭”,剑快速地吞吐,连环追袭狂野绝伦。 方老二慢了半步,没跟上。 他呵呵一笑,木剑一拂,“啦”一声震开刺来的一剑,踏进一步,木剑反拂,快逾电光石火。 能震偏对方的剑,而又能乘势切入,在声势上已占了上风,稳可取得中宫。 方老大除了退得快或闪得快之外,毫无机会。 方老大既来不及退,也无力闪避,木剑以奇速掠过顶门,发结与头巾齐飞,顶门丢掉了一层头皮。 方老大还不知顶门挂了彩,飞退八尺出了一身冷汗。 崔长春斜飘八尺,避过方老二后到的一刀,笑道:“你们走吧,在下饶了你们。” 方老大虎跳而上,怒叫道:“你已死定了,你……” “哈哈,你丢了头皮,还想丢脑袋吗?”崔长春大笑着说,再身侧飘出丈外。 方老大伸手急摸顶门,大吃一惊,摸了一手血,开始感到痛楚:大叫一声,如见鬼魅地向林内退。 山坡的另一面,潮水似地涌出十余名高手。镇八方出现在人丛中,大叫道:“崔小狗,你死定了。” 镇八方身后,紧跟着胡绮兰。 崔长春一咬牙,迎上自语道:“我不再逃避了,今天作一了断。” 到得最快的是四个金刚般的巨人,背上的兵刃是天王伞、降杆魔、长颈铁琵琶、大剑。 共是十四位高手,把他团团围住了。 他仗剑肃立,游目四顾。 背天王伞的人,轻蔑地向镇八方问:“胡兄,你要的就是这个毛孩子?” 镇八方脸一红,说:“不错,就是他,他就是黑衫客崔长春。” “老天!你昏了头。” “赵兄,怎么啦?” “你竟然要咱们秦岭四大天王,来对付一个只配木剑的毛孩子。胡兄,你完了,乖乖洗手封剑,退出江湖免得丢人现眼吧。” “赵兄,不要轻视他……” “轻视他?我一个指头,可以要他死一百次。” “赵兄,等你毙了他再说。汉中四魔该已取得金珠,诸位把这小子毙了,赶快去分金珠吧。” “这……好吧,我真不想动手。” 崔长春神色冷静,从容地说:“崔某闯荡江湖,与诸位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不知哪一位仁兄肯将实情见告?” 大天王赵兄大声道:“其一,你与胡兄结仇。其二,咱们要你与红娘子夺自摘星换斗的百万金珠,理由够了吗?” 他冷冷一笑,也大声说:“在下不知百万金珠在何处,在下从未沾手这笔金珠。” “住口!你敢……” “在下说的是实情,金珠如果真在崔某手中,崔某早就远走高飞了,何至于在府城饱受惊恐,被神鹰护卫迫杀不休?有人在暗中嫁祸中伤,诸位为何不察?” “刚才与你同行的人,是不是红娘子?” “不是,她们正要领在下去见红娘子,当然在下并非为瓜分百万金珠而来。” “真的?她们呢?” “她们已被四位灰衣人追走了。” 立即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叫:“这小子说得不错,如果他真的得到了金珠,决不会傻得留在洛阳送死。走,咱们去追红娘子。” 一唱百和,片刻间便走掉了六个人。 大天王赵兄猛抓头皮,说:“有道理,不象是假话……” “赵兄,别听这小畜生撒谎。”镇八方急叫。 大天王赵兄桀桀的怪笑,说:“我要的是金珠,而金珠不在他手上……” “抓住他,哪怕他不吐实?” 崔长春淡淡一笑,接口道:“等你们抓住在下,金珠恐怕早就被人瓜分了。”’ 一名中年人大声道:“对,咱们不能去晚了,快去找红娘子。” 又走了两个,只剩下四大天王和镇八方父女了。 崔长春见机不可失,说:“四大天王名号响亮,想不到名不符实,竟然是四个浑人。” “你说什么?”大天王赵兄怒叫。 他呵呵笑,从容不迫地说:“谣传在下夺获金珠的事,显然是这位镇八方胡威的诡计,唆使你们出面,向我这初出道的后生晚辈为难,用心是何,诸位可想而知。” “你……” “他不但想毁诸位的名誉,更想从中取利……” 镇八方怒极,怒吼道:“小狗!你牙尖嘴利,挑拨是非,拨风煽火……” 崔长春大笑,向四大天王说:“你们瞧,他情急了。” 大天王赵兄脸色一变,说:“胡兄,朋友是朋友,金珠是金珠,你把两件事牵扯在一起,你知道报仇与金珠是两回事吗?” 崔长春毫不放松地说:“他说与在下有仇,问问他结仇的前因后果,诸位更明白了。” 大天王赵兄果然正色问:“胡兄,先前你说结仇的事,语焉不详,何不说来听听?” 镇八方怎好启齿,硬着头皮说:“这小畜生在舍下闹事……” 崔长春高叫道:“为何不说你要迫我为奴?为何不说你将我用酷刑迫我就范?为何不说你父女……” 背铁琵琶的二大天王大为不耐,大叫道:“狗屁烂污帐,说来丢人。大哥,金珠要紧,咱们还不快走?去迟了,咱们半文钱也上不了手啦!” “对,走啊!“大天王赵兄怪叫,拔腿就跑。 脚步声隆然,四大天王全跑了。 镇八方气得快要发疯,大骂道:“这些财迷心窍的狗娘养的混蛋!” 崔长春嘿嘿笑,说:“镇八方,咱们也该算算帐了。” 镇八方左右一看,只觉心向下沉,人都走了,只剩下父女两人,心中一寒,扭头便跑。 崔长春疾冲而上,大叫道:“阁下,你逃得了?” 胡绮兰一看不对,赶忙拔剑拦住,一剑挥出叫:“我跟你拼了。” “啦”一声响,木剑一挥,胡绮兰的剑脱手而飞。木剑再闪,点在她的胸口。 “镇八方,你要不要女儿?”崔长春大叫。 镇八方已逃出十丈外,狂奔入林,女儿不要了。 胡绮兰不敢移动,尖叫道:“崔长春,你有种就杀了我,你杀吧!你这无情无义的小畜生。” 他摇头苦笑,收剑后退,说声“冤孽”!扭头就走。 胡绮兰探手入怀,取出一柄柳叶飞刀,咬牙切齿地掷出,“噗”一声正中崔长春的后心,飞刀翩然落地。 崔长春徐徐转身,冷冰冰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毫不迟疑地杀你。” 说完,他转身急步走了。 胡绮兰拾回剑,冲他的背影厉叫:“我决不饶你,决不放过你。我发誓,除非我死了,不然,我将用一千种恶毒手段来杀你。” 崔长春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管胡绮兰怎样对付他,他始终硬不起心肠将胡绮兰置于死地。 胡绮兰终于发觉四周已鬼影俱无,她已完全孤立了,只感到一阵心悸,汗毛直竖,不由自主地拔腿狂奔,找路奔向龙门,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我还是回府衙要求保护,只有利用官府的力量,方可置他于死地。” 绕过一座山脚,前面施施然来了三个游山客,头戴四平巾,穿青袍,沿小径西行,步履从容不迫,真象是有闲暇的游山客。 她走上了小径,双方对进,相距已在两丈外,领先的青袍人向她哼了一声,不悦地说:“你为何偷偷溜出,不要命吗?” 她心中一定,说:“我得到崔长春在此的消息,因此赶来了。哦!护卫,你只带了两个人?不行的。” 来人是中州已剑,淡淡已笑:“胡姑娘不便不要回洛阳了。” “周护卫,怎么啦?” “你的事犯了,可惜在下不承办这件事。哦!你知道诬告反坐的刑律吗?” “咦!你的话别有用意……” “对,别有用意。” “你……” “伏牛四霸的两位门人落网不久,他已完全招出当日参与劫宝的人,其中没有崔长春。” “千万不可信任他……” “不信任他而信任你吗?告诉你,有人认为你陷害崔长春,用意是掩护令尊的罪行。” “什么?这……” “因为令尊是黑道大豪,已有迹象显示他与熊耳山的贼伙同谋行劫。” 胡绮兰大惊,说:“这是恶毒的诬陷,谁说的?” “红娘子。” “天!她是崔长春的姘头,她……” “哼!令尊带秦岭四大天王前来龙门山取宝,你如何解释?你不是也一同前来吗?在下且逮捕你交给推官大人严加审问……” 话未完,胡绮兰一跃两丈,如飞而遁。中州一剑并末追赶,摇头苦笑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女人,总有一天会闯下杀身的大祸。” 叹口气又向同伴说:“走吧,咱们不能比他们慢。” 胡绮兰心虚逃走,逃出半里外,坐在一株大树下沉思。她当然明白,凭她一人之力,很难入崔长春于罪。一再思量,毒计又生,恨声道:“我必须找几个熊耳山贼,众口一词咬定了他。同时,扮男装穿黑衣,在洛阳做几手血案,以黑衫客的身份大闹洛阳,一不做二不休。双管齐下,哪怕他不死?” 正想动身,突见前面山脚转出一群村夫,心中一动,立即向下一伏,掩起身形。 来至切近,她心中一寒。 是电剑林寿一群人,连林白衣也换穿了村夫装。与林寿并肩而行的人,是慧方上人。慧方的后面,是夺魂金剑茅纶。 她不认识慧方上人和夺魂金剑,但却认识林寿、北丐、林白衣。她潜伏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且等到众人去远,方感到心中一宽,出了一身冷汗,暗叫好险。 蓦地,她听到身后的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怪啸。 “什么人在招呼同伴?”她想。 她不再逗留,取道奔向龙门镇。 远出半里地,身后啸声又起。声源拉近了些,她心中开始发紧,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窒息的感觉压迫着她,令她无端兴起毛骨悚然的感觉。 脚下一紧,她要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又走了半里地,啸声又起,这次更近了。 所有的人都是向西走的,显然皆是为金珠而来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向东走,那么,跟来发啸的人是谁?是敌是友?是不是冲她而来的?她想:走是走不掉的,对方来得好快,到龙门只有这一条小径,走前面不如走后面安全。她向路旁的茂草中一钻,决定让发啸人先走。 不久,灰影急掠而来。她心中大喜,是汝州双杰的方老二,正是乃父镇八方请来的人,是友非敌。她蹿出路中,兴奋地叫:“方二爷,令兄呢?” 方老二脸上挂起了笑容,欣然道:“原来是你。家兄丢掉一层头皮,找地方养伤去了,不要紧。” “为了我的事,连累令兄受伤,委实万分抱歉。哦!不打算去找金珠了?二爷,家父会补偿你的。” “算了吧,你知道来了多少人?不但白道朋友来了不少,官府与护卫也赶来了,哪有方某的份?” “哦!二爷打算放手?刚才发啸声的人是你吗?” “呵呵!放手又有点不甘心,人财两空更不是滋味。不错,发啸声的人是我。” “召唤同道?” “不,为了保命。” “保命?”她讶然问。 “胡姑娘,在下抱歉。”方老二沉下脸说。 她听出危机,不祥的阴影罩住了,她警觉地问:“二爷,你的意思……” “有两位姑娘,拦住了咱们兄弟,目下家兄还在她们手中,交换的唯一条件,是将你交给她们。” “天!她们是……” “她们就在后面……” 她一跃两丈,如飞而遁。 方老二并不追赶,大声道:“胡姑娘,你逃吧,看你的造化了,你平安。” 不久,前面出现一座山谷中的平野,视界可及两里外,荒草及腰,矮林散落。她脚下一缓,扭头回望。还好,不见有人追来。她长叹一声,不安地自语:“这些黑道混帐真不是东西,翻云覆雨见利忘义,利之所在,你可以利用他替你卖命,稍一挫折,便反而出卖你,危险极了。” 她继续赶路,远出半里外,突然如见鬼魅地向后退,慌乱地拔剑出路。’ 路旁的矮林枝叶丛中,伸出一只乌黑发亮的马头,是乌锥马,昂首时高有丈余,比树要高得多。乌骓马注视着她,纹丝不动。看不见马身,不知鞍桥上是否有人?她以为是崔长春,尖叫道:“我不怕你,你来吧。” 树梢出现了穿黑衣的玫云小姑娘,是从鞍桥上坐正身形的,脸罩寒霜,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天!” 她恐惧地叫。 她不怕崔长春;明知崔长春不忍向她下手,毕竟崔长春是她第一个男人。但来人是玫云,是公然向外承认是崔长春的爱侣的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她能不怕?伯便得逃命,她不是玫云的敌手。 刚转过身来,她叫了一声苦! 蝎娘子仇萱,已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站在路中无声无息象个幽灵,冷电四射的风目死死地视着她,令她感到汗毛直竖,心向下沉。她倒抽一口凉气,尖叫道:“你们叫崔长春来见我,我要见他。” 两女如同石人,不予置答。 她向侧一窜,急似漏网之鱼。 蹄声如雷,乌骓腾越而至,冲势奇猛,如同劲矢离弦。 她怎么能与神骏的乌骓比脚力?赶忙向侧折向蹿出。 糟!黑影一闪,蝎娘子从前面的树下钻出拦住去路。她再次折身,发狂般逃命。 乌骓飞驰跟到,宛如天马行空,奋蹄飞跃丈高的树丛,声势之雄,令人惊心动魄。 她象老鼠般奔窜,左盘右折,始终未能摆脱乌骓与蝎娘子的追逐,也未能逃出这一片山谷中的平野。她终于跑不动了,浑身香汗淋漓,真力虚脱,一不小心,脚下一虚,“砰”一声摔倒在山坡下的草丛中。 乌骓从她的上空飞而跃过,她吃力地一剑上挥,但徒劳无功。蹄声候止,乌骓停在她身侧丈余处。 她狼狈地爬起,尖叫道:“要杀我,叫崔长春来杀。” 玫云安坐雕鞍,冷然注视不言不动。身后有声息,她警觉地转身一剑疾挥。 三丈外站着蝎娘子,一剑无功。蝎娘子手中有一条长长的白色麻绳,正在结绳套,奇冷奇狠的目光追视着她,嘴角现阴森莫测的怪笑,她再次奔逃,只感到双腿酸软,眼前发晕,力竭的感觉无情地向她袭击,喘息着夺路逃命。 蹄声再起,乌骓绕至前面,拦住去路。鞍上的玫云,从鞍袋内抽出一根丈八长鞭,慢腾腾地将鞭一圈圈地安置在手中。这是准备使用的征兆,大事不妙。她折向逃走,只感到双腿重得象山。前面是宽有丈余的山沟,水不知有多深。 后面,乌骓轻快地接近。蝎娘子摇晃着结了活套的长绳,正一步步迫近。 她无法飞越,力竭地站在沟边,疯狂地叫:“饶了我,饶了我。” 玫云跃下马背,轻拂手上长鞭,与蝎娘子同时向她迫进。 她将剑拔出,浑身发抖狂叫:“不要走近我,不……不……” 两女不加理睬,一步步向她走来。 她的剑不住颤抖,娇躯也在可怕颤抖。腿一软,挫身跪坐在地,泪下如雨地叫:“饶……饶了我,我……我发誓,今……今后永……永不找崔长春,永……永远离开他……饶我,我……” 她哭倒在地,爬伏在地上哀嚎,死亡的恐怖令她失魂。 久久,她听到轻快的蹄声,抬头一看,乌骓载着两个女人,已驰出百步外了。 她失魂落魄地以剑支地站起,只感到喉间发紧,浑身发僵,头脑晕眩,虚弱地脱力地说:“我……我要回……回家……” 第30章 三十 崔长春赶走了胡绮兰父女,觅路寻找龙门山庄。他对附近一无所知,人地生疏,也必须先找到当地的土着问路,免得鬼撞墙似地到处乱跑。 他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皆在一些神秘人物的监视下。山区各处可以眺瞰脏望的峰头,皆有人潜伏在上,以刀剑的闪光彼此传递消息,他却一无所知。在小径与山下各处活动的人,从未登上山颠,因此也不知山上有人传递消息。 跟踪他的人,始终保持三里左右的距离,利用山上传下的信号,完全控制了他的踪迹,根本用不着跟得太近,因此他毫无所觉。 他只知道镇八方骗来了不少人,用意一是夺宝,一是要他的命。他并不怕这些人,只不过这些人碍他的事。 正行走间,突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怪笑,接着是一声沉喝,随之而来的金铁交鸣声震耳。他脚下一紧,向声响传来处飞掠。 他来的正是时候,春兰与冬梅两侍女,正受到秦岭四大天王的围攻,已是岌岌可危。 其实,真正出手的只有持天王伞的大天王赵兄。天王伞沉重无比,铁枝为骨,九合银丝编的伞面,可开可合,活动自如,开时径大五尺,合时长有四尺二寸,单手抡动,势沉力猛霸道万分。开时不但可当盾牌用,伞尖仍可伤敌,伞缘可削可劈,无人能近身相搏。 其他三位天王把守外围,不许两侍女脱身,退近时方出手将她们驱回场中。 大天王赵兄勇猛如狮,毫无所惧地挥伞进博,把两侍女迫得有退无进,在附近穷兜圈子。 “铮!铮铮!”双剑砍在伞上,发出震耳清鸣,火星直冒。 大天王赵兄天王伞半张,猛地向前一送。两女一用剑点,一用砍,两声震响,两女被震退八尺,几乎被震倒。大天王赵兄迫进,狂笑道:“说吧,你们到底谁是红娘子?哈哈!谁是谁就可以留得命在。” 声落,伞突然点出,两女左右一分,双剑齐发抢攻双肋。 大天王向右迫进,“砰”一声挡住了冬梅攻右肋的剑,再扭身取左方的春兰,银光旋转如轮,削向春兰的胸胁要害。 冬梅被震退八尺,虎口血出。 春兰百忙中未能撤招,“挣”一声暴响,剑被伞骨削中,剑身突折。 伞尖突然刺入,狂笑声震耳。 春兰大骇,仰面便倒,奋身急滚。 冬梅大惊之下,舍死回扑抢救,长剑陡发,“笑指天南”,攻向大天王暴露在外的脊背。 天王伞突然一收,回头来一记“回头望月”。 “噗”一剑刺在大天王的腹部。 天王伞压住了冬梅的右肩,冬梅向下挫。 “哈哈哈哈!丫头,你的剑还不配替本天王抓痒。”大天王狂笑着说。 断了剑的春兰大急,不顾一切扑上,断剑全力向大天王的后脑猛敲。 大天王脑袋一歪,伸脚后蹬,“噗”一声劈在春兰的小腹上。 “恩……”春兰掩腹后退,脸色死灰。 “哈哈哈哈!这一脚端得缺德。”其他三位天王狂笑叫着。 “哈哈!如果有身孕,那就完了。你给我放乖些。”大天王扭头说。 这瞬间,黑影象闪电般射入,是崔长春,看到黑影,人已切入贴身了。 “噗!”膝盖凶猛地撞在大天王的下阴要害。 “噗!”右肋同时撞在大天王的左肋骨。 “砰!”大天王飞跃丈外,象倒了一座山。 “哎……”大天王双手掩住下阴,滚地狂叫,站不起来了。 变生仓猝,其他三位天王愣住了。 崔长春的手中,多了一把天王伞,笑道:“这一膝也缺德,今后你不能人道了。哈哈!你也给我放乖些。” 二天王大吼一声,双手抡起铁琵琶,抢出拦腰便扫,风声呼呼势如山崩,力有千斤,大石头也会被打破,刀剑一类兵刃绝对禁不起一击,一碰即毁’。 “砰!”天王伞硬接铁琵琶。 人影乍分,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势均力敌。 崔长春剑眉一轩,叫道:“好啦!正好松松筋骨,再来一记。” “砰!砰砰!”一连五击,硬攻硬架。 “砰!”又拼了一记。 这次二天王受不住了,斜迟五六步,手开始发抖,铁琵琶举不起来了。 “再拼一记!”崔长春豪气骏发大叫,疾冲而上。 三天王及时截住,降魔杆猛劈而下,叫:“我陪你玩玩。” 崔长春这次不硬接,身形一闪,扭身斜掠,天王伞随身急转,行雷霆一击。 “砰!”一伞在三天王的左胁下,力道万钧。 三天王大叫一声,斜撞出丈外,左膝一软,屈身跪坐而倒,降魔杆亦抛出两丈外。 崔长春用伞向惊呆了的四天王一指,说:“你,挺剑上,也来松松筋骨,机会不可错过。” 二天王以铁琵琶支身,脸色苍白地叫:“老四,不要惹他。这小子两膀怕不有上万斤神力?咱们认栽。” 崔长春丢下天王伞,说:“你们走吧,限你们克期离开山区,不要在此起火打劫碍事。” “咱们认了,走!”二天王说。 四天王收剑,大声道:“好,咱们走,没话说,你小子确是比咱们高明。 四天王背起了大天王,二天王扶了三天王,四人狼狈而遁。 冬梅扶起了春兰,急急地叫:“三妹,你怎样了?” 春兰脸色苍白地站稳,忍痛说:“不要紧,幸好我已急运行功护体,伤得不重。崔爷,我们总算大开眼界了。” 崔长春挽住她,笑道:“没什么?这四个家伙是浑人,只有这种硬碰硬的功夫,才能降服他们。走吧,我扶你一把,找地方推血过穴吃些伤药,不然后患无穷。” 不久,他们重行上道。冬梅一面走,一面向崔长春感慨地说:“如果崔爷晚到一步,我姐妹俩将生死两难。” “呵呵!早来一步,以一敌四,还不知如何结局呢。要不是出其不意击倒了最强的大天王,在下毫无必胜的把握。” 冬梅苦笑,说:“总之,该谢谢你。” “不必客气。” “我想,我该如何谢你……” “哦!冬梅姑娘,有件事来请问你,务请实告。” “崔爷所问何事?” “在下一到府城,便有人前来索取金珠,但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咦!崔爷怀疑是我们泄漏的?” “这件事只有你们知道。” “我们怎会?不可能的。” “会不会是你们小姐派人与血花会接头……” “什么?我家小姐不认识血花会的人。” “可是,你们小姐答应与血花会接头,化解在下与血花会的恩怨纠纷。” “家小姐因风声甚紧,尚未开始派人与他们接头呢。哦!会不会是血花会的人,先与熊耳山贼勾上了?” “当然有此可能,但似乎可能性不大。” 冬梅扭头注视着他,迟疑地说:“崔爷,我不是不感知恩的人。” 走在后面的春兰突然说:“二姐,你怎么了?” 语气失常,冬梅似乎一惊,说:“三妹,崔爷也救了你。” “我感激不尽。” “因此,我想,前面还不知有多少人打金珠的主意,不如咱们离开引他们退走,小姐一个人将金珠交还官府,该无困难。这一来,大家都好…… 春兰哼了一声说:“不行,必须由小姐决定,你可不要乱出主意,这可不是好玩的。” 冬梅吁出一口长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们快去见小姐。” 不久,前面山谷中出现一座小小的庄院,冬梅说:“前面就是龙门山庄,到了。” 春兰向南一指,说:“小姐藏身在脚下一座茅屋中。山庄可能已被人监视,咱们直接到茅屋去见小姐。” 果然不错,庄门开处,几位村夫送四位灰衣人出庄,显然有人到庄中打听消息。 三人掩起身形,向远在两里外的山脚急走。 茅屋在望,屋前站着一身红的吉绛姑(庄玉云)。她佩了剑,含笑相迎,美艳如花,风华绝代。 他突然停步,悚然地叫:“咦!血腥好浓,怎么一回事?” 他看到了树下的一滩滩血迹,只感到头皮发紧,那是先前赤发土地一群人,被吊起放血的地方,尸体已经搬走,血迹仍在。 吉绛姑举手招呼,笑道:“长春,过来呀!不久前有人在此为金珠而火拼,死了不少人,因此血腥刺鼻。” 他向前走,苦笑道:“金珠是不祥之物,早些送走吧!” “长春,别来无恙?”吉绛姑似笑非笑地说。 他在丈外止步,摇头道:“别提了,一言难尽。吉……庄姑娘,金珠在何处?早些送走……” “且慢,你一定要送走?” “咦!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我改变主意了。” “咦!你……” “你知道我是谁?” “你……”冬梅说,“你是庄玉云姑娘……” “这只是我十余个化名中的一个。” “哦!那么,你真是红娘子了。 “那也是化名之一。” “咦!你……” “天下间,知道我夺获金珠的外人,只有你……” 崔长春已听出不对,沉声问:“你想杀我灭口?” “正是此意。”吉绛姑微笑着说。 他似乎沉得住气,瞥了两侍女一眼,摇头道:“你们只有三个人,恐怕无法如愿。吉绛姑,杀我恐怕不是你的本意,在你拔剑动手之前,可否听我几句忠言,打消愚蠢的念头。” “哦!你想说些什么?你说吧,反正你已时限无多了。人之将死,真言也善;我不是气量小的人,不会计较将死者的逆耳忠言。” 他点点头,颇表赞许地微笑道:“谢谢你,这证明了你并不是无可救药的人。论交情,咱们曾经是同床共枕肌肤之亲的密友。要不是你残忍好杀,我们也不至于分开。” “这些话倒还动听。” “因此,在下并不打算与你反脸成仇,即使在神鹰护卫百般煎迫时,在下也未出卖你。” “但愿我能相信你。” “真金不怕火炼,希望你相信我。这次如不是你派冬梅去找我,说要将珍宝物归原主,我也不会前来赴约。” “你来了,很好。” “因此,不管你是否有意将珍宝归还,不管你曾狠毒地想杀我灭口,我都不怪你。” “嘻嘻!你倒有容人的度量呢。” “我认为彼此好来好去,和和气气地分手,你我没有结仇的理由,虽则我知道你是红娘子百里春,你我到底曾经是亲密的朋友。” “你象是说完了。” “是的,告辞。” “这就走?” “是的,后会有期。”他苦笑着说,缓缓转身。 春兰冬梅晃身拦住,一脸肃杀。 “不要阻我。”他平静地说。 吉绛姑格格笑,说:“你说完了,我还未说完呢,转身看着我。” 他转过身来,平静地问:“你要说些什么?” “我说,你得死。” “哦!你坚持要杀我?” “是的,我有一千个要杀你的理由。” “我不明白……” “明天,你就会明白了。” “为何要等到明天?” “因为明天我要正式地杀你。” “可否举出你要杀我的一千个理由中的几个?” “明天你便知道了。” “我不愿等。” “已由你不得了。” 他淡淡一笑,摇头道:“你不说也就算了,我可要走啦!再见。” ‘站住!” “你……你们拦不住我的。” “你真以为走得了?” “你们三个人,算了吧。” 吉绛姑脸一沉,笑容消失了,沉声道:“你记得我留下了两管缥缈浮香吗?” “你……” “那是留来对付你的。” 他伸手拔剑叫:“你这恶毒的女人……” 九音金铃声突然破空传到,他猛地一晃,摇摇欲倒,象是喝醉了酒。 “砰!”冬梅首先倒下了,立即失去知觉。 他向前跨出一步,春兰突然扑上。 他向侧迈步,旋身一掌劈出“噗”一声劈在春兰的胸口。 “哎……”春兰叫,仰面摔倒。 金铃声响得更急。 “砰!”他也栽倒昏厥了。 春兰吃力地爬起,切齿叫:“我要亲手杀他……” “不可!明早按计施刑,枭首传信天下,剜心剖腹,化骨扬灰,如期复仇大会。”吉绛姑走近说。 “要不要先放一些血?这畜生艺臻化境,修为炉火纯青刀枪不入,浮香的药力在他身上效力减弱,须防他提早苏,后果可怕。” “放心啦!浮香的药力是十二个时辰,他中浮香至今,该有一个时辰以上了,明早开复仇大会,还有十个时辰,他不可能提前苏醒。为防患末然,用牛筋索捆上,够他受的了。” 茅屋内抢出四名大汉,缴了木剑,用牛筋将他的手脚绑牢。 吉绛姑取剑细瞧,说:“真是木剑呢,要来何用?”顺手一丢,喝道:“带走,传令下去,立即撤走。” 春兰抱起冬梅,说:“会主,确是该走了,那些人可能快寻来啦!” 吉绰姑杀机怒涌地说:“来就来吧,把他们都杀光,永除后患,也让以后想夺宝的人死心。” “会主不可,人太多,他们……” “好,走吧。”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批到达的人是电剑林寿。 由于龙门山庄位于山区的边缘,迤西一带又全是丘陵地,直伸至洛河东岸,林深草茂,古木参天,在山庄以东的山顶监视人员目力难及,而撤出的人却又善于利用草木障身,所以撤走许久,仍未被人发现。 茅屋中空空如也,原来的供桌灵牌等物皆已撤除。屋后堂有一条地道,通向百步外茂林中的山沟,人皆利用地道,沿山沟掩身撤走了,难怪监视的人毫无所觉。 林白衣找到了沙棠木剑,大吃一惊。 电剑林寿留了一个人招呼其他的同伴,循踪急赶。这些人中,北丐是追踪的能手,在林中走动,岂能不留下踪迹? 这一带山区总称阙塞山,伊河将山区切开,东面叫香山,西称龙门山。龙门山又分为二,称龙门东山与龙门西山。 香山与龙门山之间,往来有渡船,这段河道称为人节滩,前代滩流汹涌,行旅深以为苦。 直至唐朝白乐天(白香山,大诗人白居易)任河南伊,方鸣工开凿,水势稍平,但仍然相当汹涌。白居易不但开凿了八节滩,也重修丁香山寺,再修藏经堂。他在洛阳甚久,死后葬在寺旁的一座小山坡上,那便是名传千古的白乐天墓。 唐代两位名人,皆住在龙门附近。一是宰相李德裕,家在龙门镇旁平泉庄,他的德裕园地是该地的名园,一代贤相自不等闲。一是白居易。这位大诗人生性疏狂,一代名士,官运并不佳,曾被贬为江州司马,官位最高时,是刑部尚书。但两人早期,皆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部。 千古以来,李德裕这位贤相,民间知者不多。而白居易却传诵千古,妇孺皆知,他的诗歌,千古长春万载不朽,他的诗词人人可解,首首可歌。但他写了一首长恨歌却令后人迷迷糊糊,描写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假藉神仙典故,暗中指出当马嵬坡六军哗变,高力士缢死杨贵妃是一场骗局。诗中指出杨贵妃已成了仙,居住在海外的仙山。但却暗中谈出贵妃受辱的情景,和尔后贵纪已成为女道士(当时女道士与娟妓并无多少区别)的事实。看了长恨歌的人,皆为徘侧缠绵的词藻所迷惑,以为贵妃真的死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美得令人心醉心酸,谁又去推敲“马嵬山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呢?谁又愿意点破“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的接客狼狈像? 唐代两位大诗人,李白、白居易;一称诗仙,一称诗圣。白居易以香山为号,葬在香山。他的墓地目下却是荒凉一片,荒家一坯,短碣数座,唯一抢眼的是李商隐(也是唐代大诗人之一)所立的白公牌巍然高耸,陪伴着荒家一丘。 山坡四周,散落着一些荒坟。山坡后,是龙门豪绅常大爷的广大百果园,园中建了避暑的别墅,非请莫入,擅闯者将有不测之祸,列为禁地。因此,百果园并未引起外人的注意,没有人愿意招惹享有特权的豪绅。同时,到百果园须经过白乐天墓一带坟山,闲来无事,谁愿意经过坟山与鬼打交道触霉头? 百果园占了整整一度山谷和半座山,有从白马寺接枝的石榴,有从灵宝移植来的甜枣,有名贵的火球柿,有从白卫辉府移来的林擒,有邓州来的香橙……园内建了别墅。三进九间二院,一座大楼。四周,有四时不谢之花,有花团锦簇的名贵壮丹,因此称为富贵园。 富贵园,却是江湖藏污纳垢之地,富倒是不假,贵却是未必。 未牌正末之间,楼下的花庭已布置得阴风惨惨,香烟缭绕,广阔的花庭明窗皆张起黑慢,香案、灵位、法器、纸人、纸马、供品……香炉中香烟弥漫,烛火摇摇。四名僧人,四名老道,从午间便开始念咒。木鱼声、银声、金铃声、念咒声……和尚道士各展神通,上天堂下地狱只有死鬼自己明白。 别墅前的花径两侧,木架上吊了不少尸体。 园外围设有警哨,警哨全是长工打扮。’ 别墅外围,全是黑衣藏刃大汉守围。 内部,三十余名男女皆穿了劲装,红红绿绿老老少少济济一堂,每人的胸襟,皆绣了火红色的血花图案。 人都在忙,六名大汉在供桌前,加了一张刑台,搁上一只大银盘,一只金碗,三只玉杯。另一端,放了一只大铜盘,上面搁了一把剑,一把解腕尖刀。一旁,放了一只大雄鸡,一杯凉水。 两名赤膊大汉,将缚了手脚的崔长春丢在刑台上。一名大汉踢了崔长春一脚,恨恨地说:“这小于好福气,要到明早方能醒来。如果有解药能将他弄醒,这时就可开坛送他上西天。” 另一名大汉桀桀笑,说:“哈哈!试说下地狱。剖腹刺心大开膛,斩头沥血化骨扬灰,还能上西天?玄门弟子来说,这叫兵解,兵解便是所谓应劫,应劫是不能升天的,还得投胎经历另一劫,万劫不复那才叫惨。” 后堂踱出一个狰头鼠目的阴阳生,喝道:“不许胡说!退下去,第三次上香的时辰到了,会主即将升坛。” 大汉们从右厢退,一名大汉一面走一面嘀咕:“一个时辰上一次香,多麻烦?人都累死了,晚上还得上夜放哨。” 不久,钟鼓齐鸣,两厢鱼贯出来二十余名男女,各人手中皆捧了三柱香。这些人中,有天是坛地主地煞坛主、人灵坛主,三坛的坛主全部到齐。 内堂三女只有两人,三女之首的薛香君已经死了。外堂三女只剩下一个,九幽娘与神针织女都死了。 最后从内堂出来的三个人,是吉绛姑、冬梅、春兰。吉绛姑仍然穿了一身红,佩了宝光四射的长剑。冬梅与春兰不再穿侍女装,回复本来面目,穿的是黛绿衫裙,美艳绝伦。 一阵好忙,在阴阳生的呼唱与和尚道士的经咒声中,行礼如仪一一上香,颇为隆重。礼毕,天哭坛主叫道:“启禀会主,各地接信赶来的前辈们,除了卫辉府的飞天夜叉周老前辈之外,全都到了。属下认为,为免夜长梦多,不如立即举行开坛大典,宰了崔小狗,不必等他醒来了。” 吉绎姑冷哼一笑道:“不,在他昏迷不醒时杀他,我不甘心。” “可是……” “不许多说。” “是。”天是坛主只好恭敬地说。 “按期活祭,决不改时问。”吉降姑斩钉截铁地说,举手一挥,又道:“晚间另派人按时上香,其他的人不必参加了,各守方位,须防强敌识破踪迹追来找死。” 众人正待散去,地煞坛主夺魄神针郭天容突然叫:“咦!陆分坛主怎么没来?” 众人这才发现本地分坛主人一阵风陆如风不在。吉绛姑脸一沉,厉声道:“他胆敢偷懒?去抓他来。” 一名中年人说:“他带人负责后园警哨,也许有事不及赶来,在下这就到后园……” 话未完,后园方向警锣声狂鸣。 庭中一乱,众人急向外涌。 前院广阿花木扶疏,人尚未出庭,院子里已传出两声惨叫,敌踪已现。 人影飞越院墙,四面八方皆有人飘入。 共来了十四个人,为首的人是电剑林寿。 双方在院中列阵,林寿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红娘子没找到,却找到了血花会的洛阳秘坛所在地。” 北丐打量着阶上冷然肃立的吉绛姑,大声道:“林兄,她就是红娘子。怪事,她竟是血花会的人,难道……” 吉绛姑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你们来得好,正好一网打尽。” 林白衣上前一步,大笑道:“好啊!果真是三网打尽呢。天是、地煞两位坛主都在,所站的位置一看便知地位高低。如果在下所料不差,原来这臭名四播的红娘子百里春,竟然是神秘万分无人知道低细的血花会主,幸会幸会。” 北丐也笑道:“咱们当然来得好。你们从西山潜行溜脱,故布疑阵留下踪迹,引人向永宁方向追,却反从汝州道绕回来。我老要饭的自命不凡,自诩追踪能手,居然在阴沟里翻船,被引出三十里外犹不自觉。要不是最后发觉脚印甚轻,不象有人背了重物赶路,而是用陆地飞腾术赶程,及时醒悟回头,真让你逃掉呢。好家伙,谁会想到血花会的秘坛,建在山寺名胜区左近?你们也太奸了。哈!但你们仍然逃不出我老要饭的耳目之下。” 吉绛姑傲然一笑,说:“本会主有十余个化名,也有十余种身份,在江湖迷人耳目,你们想不到吧?” 北丐拍拍脑袋,骂道:“真该死!我老要饭的今后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吉绛姑咯格笑:“对,完全对,你们这些多管闲事,自命侠义的猪狗,今后再也休想在江湖上混了,因为你们全得埋骨此地,那些放了血吊着的尸体,就是你们的榜样。” 电剑林寿取过一名中年人的剑,平静地说:“你不该带了那么多尸体撤走,脚下露出破绽,因此咱们才能跟来。在下有两件事要求,如果你答应,在下这次不多管闲事。” “你说说看。” “其一,交还金珠。其二,将崔长春交出来。” 吉绛姑一阵娇笑,说:“本会主也有两件事,你得答应。” “你也说说看。” “其一,你们自杀。其二,留下尸体。” 北丐打狗棍一抡,说:“林兄,不必多说了。笨鸟儿先飞,老要饭的先上叫阵。” 院门人影涌入,有人叫:“北丐老狗,你要向谁叫阵?” 共进来了十四个男女,全是些中年以上的江湖凶魔,大踏步而来,一个个神色狞恶,气势汹汹。发话的人,是个年约花甲、缺了左耳轮、佩了一把短剑的人, 北丐脸色一变,怪叫道:“原来是游魂陈缺耳,你这次祸闯大了。” “什么祸?混帐!”游魂怒叱。 北丐呵呵笑,说:“你,一个从不留痕,决不落案的江洋独行大盗,作案手段高明,从未让人抓住把柄,平生谨慎诡计多端,一向极为幸运。可是,今天你帮助血花会,该会是杀人夺宝贼,你脱不了身。天理昭彰,你终于落案了,这叫做走得夜路多,早晚会碰上鬼。” 游魂狂笑,笑完说:“你们区区十四个人,谁也休想活着离开,没有活口,陈某从何落案?除非你们在阎王面前告我一状。哈哈哈哈!你们认命吧。” 北丐打狗棍一指,说:“好,我就向你叫阵,你出来吧。” 游魂一声冷笑,拔出短剑,剑出鞘冷电四射,轻轻一拂,森森剑气直迫八尺外,好一把断金切玉的神刃,说:“十招之内,你将尸分八块,小心了。” 夺魂金剑茅纶突然掠出,叫道:“老花子,你的打狗根是长兵刃,一寸长一寸强,以强凌弱,不怕有沾侠名?让给我,短剑对短剑,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金剑出鞘,耀目金芒幻起如山剑影,连人带剑猛扑游魂。双方的剑皆长仅一尺八寸,一寸短一寸险,近身便可能生死立判,功力相当,得看谁怪捷谁的经验丰富,每一接触皆可能有人肝脑涂地。 游魂大怒,大喝道:“该死的东西!” 喝声中剑出身转,闪电似的避开正面,剑芒一闪,光临夺魂金剑的左肋,快极。 夺魂金剑一代名家,奋身扑击并非狂妄轻敌,而是早有准备,急冲的身形倏然停止,旋转、扭腰、变招、金芒,暴射,剑尖下沉,划出一道闪电似的光弧,反击游魂的右小臂。 双方都艺臻化境,都有所顾忌,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双方各向侧飘出八尺外。 双方各怀戒心,开始游走争取空门。夺魂金剑冷笑一声,徐徐迫进说:“老夫碰上劲敌了,今天得好好松松筋骨。” 短剑与长剑招式不同,功架马步迥异。长剑身形走偏,以运剑封架冲刺为主,重点在剑尖。短剑与单刀的功架马步相差无几,正面向敌以左手相辅,讲求走险一击石破天惊。兵刃接触的机会微乎其微,如臂使指心意神合为一体,不攻则已,攻则可能两败俱伤,因此凶险万分,是机智、招术、胆气、经验的总和,是干锤百炼所陶冶出来的搏斗术。 游魂以行动作为答复,连挥三剑。 夺魂金剑灵活地闪动,连换四次方位,险之又险地避过三剑急袭,最后抓住机会一声低叱,怒豹似地伸手急抓游魂的右膝,诱游魂出剑自保反击。 游魂不上当,横跳八尺。 夺魂金剑跟踪扑到,金虹疾闪,猛攻左肋。 游魂身形急扭,移位之速如同电闪。 势均力敌,双方的神色狞恶万分,两双怪眼厉光闪闪,额上开始冒汗。 一声低吼,夺魂金剑再次发难,金虹一闪,直取中宫抢制先机。 游魂左闪、右进步、剑反挥、攻肩回敬。 夺魂金剑身形疾转,剑亦反挥。 人影倏分,双方皆斜面出,再回头戒备。 游魂的右肩外侧血如泉涌,夺魂金剑的右肩也出现一条三寸长的裂痕,血染衣衫。双方皆挂了彩,但伤势皆不甚重,小意思。 游魂似被激怒了,大吼一声,疯虎似的扑上,剑芒疾吐,狂暴地连攻五剑,将夺魂金剑迫退丈外,最后截住了夺魂金剑的退向,无畏地切入,贴身拼命了。 “糟!”有人叫。 夺魂金剑向下,金芒急吐。 游魂冲出丈外,突然止住冲势,猛地转身,身形突然一晃。’ 夺魂金剑灵巧地滚转改仰为伏,一蹦而起。 这瞬间,一把飞刀从对方的人群飞出,奇快地射向夺魂金剑的背心。 人影来势如电,是林白衣,长剑一挥,“铮”一声将行将及体的飞刀打落,叫道:“冷刀翟化龙,你给我滚出来。” 一名虬髯老人大吼道:“咱们上,各找对手,二比一,拼死这些白道狗熊,上!” 一声马嘶,乌骓驰入院门,鞍上没有人,奋蹄长嘶奔入花树丛中,四面奔驰端倒了园篱的花架,象是疯了,声势十分吓人。 随后冲入的是十余名青衣人,以中州一剑为首,神鹰护卫赶到了,反而围住了,一群凶魔。 “住手!抗命者格杀勿论。” 共是十六名护卫,分为四组,每组四人,每组的兵刃是两刀两剑,一看便知是可应付任何场面的方阵。 这瞬间,游魂一声厉叫,向夺魂金剑冲去。 夺魂金剑向侧一闪,收剑入鞘。 游魂胯下一片红,直冲出两丈外,一声厉叫,砰然倒地,短剑刺入地中,起不来了。 由于乌骓与神鹰护卫相继出现,吸引了所有的人。 后堂,鬼魅似的出现了玫云和蝎娘子。 “啊……”大庭中传出可怕的号叫声。 庭前右阶上,吉绎姑与春兰悄然退入大庭。冬梅取代了吉绛姑的地位,左右有天是地煞人灵三坛主,和内外堂三位女堂主。 “你们是些什么人?”冬梅沉声问。 中州一剑举步上前,神色庄严地说:“原来血花会在此建坛,委实令人不敢相信。说!金珠放在何处?” 冬梅冷冷一笑,说:“你知道谁在山上打劫金珠?” “熊耳山贼,他们已招供了。” “那你们为何不向熊耳山贼讨取?” “贵会已将金珠夺来,因此在下奉命追赃。” “抱歉,本会不知金珠的下落。”’ 夺魂金剑上前狂笑道:“泼妇,在老夫这证人面前,你竟然否认,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冬梅脸一沉,冷笑道:“本姑娘不认识你,你少胡说八道。” 她已改了装,不再是侍女打扮,因此敢公然否认。夺魂金剑向中州一剑道:“刚才进去的红衣女人,就是化名为红娘子的人。在寒舍时,自称吉绛姑。这女人那时是侍女打扮,但今天却是血花会的重要人物,身份不同了。” “叫吉绎姑出来。”中州一剑沉喝。 电剑林寿缓步上前,笑道:“周兄,请稍待,兄弟先找你们讨取崔小哥;再索珠宝并未为晚。反正周兄的袍泽已将此地包围,谅他们也插翅难飞,不但金珠带不走,人也走不了,是吗?” 左面不远蹿出一名花甲灰袍人,怒叫道:“姓林的,你好无耻,哼!你何时攀上了高枝,做了王府的走狗?” 林寿淡淡一笑,说:“阁下请勿开口伤人,在下与周护卫毫无关连。如果在下也想在王府谋差使,该在西安秦王府而不在洛阳伊王府,在下是为崔长春……” 灰袍人哼了一声,抢着说:“呸!走狗!做了走狗竞然不敢承认,不要脸。” “阁下……” “拔剑,看你电剑林寿是否浪得虚名。” “抱歉,在下要与血花会的会主理论,与阁下……” 灰袍人一声怒吼,拔出冷电四射的神刃七星狭锋刀,火辣辣地冲进,刀发似奔雷,“星河倒挂”闪电似地反挥而出,刀风厉啸,劲道如山。 林寿疾退两步,沉声道:“在下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灰袍人怎肯听?第二刀来势如潮。 林寿不得不出手,一声冷叱,剑神奇地出鞘,手动剑发,快得令人目眩。 剑光一闪,人影倏分。 “嚓!”林寿的剑归鞘,左手将剑略向后挪,说:“抱歉,在下不得不伤你。” 灰袍人在原地打旋,旋了两困方止住身形,左手掩住右肩井,指缝中鲜血涌流,脸色灰败,死盯了林寿一眼,跟随转身,战栗着走向西院。 冬梅大骇,他竟未看清林寿的招式,只看到人影乍分,剑光一闪,如此而已。她左右扫视,发现己方的人皆现出惊容,显然都被电剑林寿那可伯的一击惊破了胆,已失去斗志啦! 有些人不伯死,那是因为他有不死的把握和希望。练武有成的人,总以为自己比别人强,强则产生信心和勇气,强者怎会死?但真正碰上比自己高明得多的人,信心消失;勇气也就变弱,在死亡的威胁下,少不了原形毕露。因此,真正视死如归乐于死亡的人毕竟不多。电剑林寿神奇莫测的一击,把这些自钥为亡命之徒镇住了。 冬梅既不知厅内有何变化会主进内后便毫无动静,本就心中不安。而外面大敌当前,对方人数甚众,实力要雄厚得多,发令进击胜算微乎其微。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正迟疑间,‘春兰出现在厅口大声说:“请他们进来,会主要与他们谈谈。” 她大喜过望,向中州一剑叫:“你们既然找上来了,算是本会的客人。敝会主有请,请至厅内相见。” 说完,举手一挥。请来助拳的十余名高手先退入厅内,然后是血花会的人跟入。所有的人退尽,她方向厅内退,叫道:“诸位可以同时入厅,请。” 中州一剑向电剑林寿低声道:“小心妖妇弄鬼,在下先带人进去。” 电剑林寿淡淡一笑道:“兄弟相随进入,料亦无妨。” 尚未举步,“砰”一声大震,正厅门关上了。 此非请客之道,中州一剑惊道:“不好,他们要在内顽抗。” 电剑林寿脸色一变,说。“不对,他们要逃走,进去看。” 中州一剑抢上阶,一脚端在厅门上,厅门倏开,一闪而入。 里面哪有人影?景物依旧,但鬼影俱无。崔长春已被带走,连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也踪迹不见。 电剑首先枪入天井,叫道:“周兄,搜两厢,兄弟搜内堂。” 天井中,有两具尸体,是血花会的人。搜完全宅,不见一个活人。宅院外围,有二十余名神鹰护卫团团包围,他们发誓不曾看到有人外出,人竟然平白失了踪。把守后面的一名护卫向中州一剑说:“禀长上,仇姑娘与林姑娘坚持要进去乘乱救人,绝对没有人从后面逃出来。” 电剑林寿大惊,跌脚道:“糟,乌骓冲入,我该想到这两个不安分的。” “咦!令爱有坐骑,事先说好在外围追捕逃匪的。”中州一剑也吃惊地说。 电剑林寿不安地说:“先前听到的惨叫声,定是两个丫头杀了天井的两个人。那穿红的鬼女人带了爪牙急急退入便不见再出,小女定然已遭了毒手。快搜,可能人在地底。” 花了不少工夫,在穿堂的东壁找到一座巧妙的暗门,砸开后,找到了进入地底的秘迈。—那是一条不知有多长的地道,六尺高,三尺宽,从宅东又分为二,一向南,一向西。地道建得不算巧妙,先挖掘八尺深的壕,再加涂了柏油的木条掩盖,上面盖了尺余厚的土,年深日久,表面已长了草木,看不出痕迹了。 他们派人进入迫索,同时在园内外穷搜出口。林白衣骑了乌骓马,利用沉重的蹄声探测地道的通向,颇为有效。 乌骓最先到达出口,出口竟然在乐天墓的后土南面三丈左右。 另一处出口在园南半里的山沟旁。两条地道皆长约三四里,工程颇为浩大。 两处出口皆可找到留下的痕迹,中州一剑分派人手循踪追索。他与电剑林寿的看法相同,皆认为从白乐天墓逃走的人.去向当是龙门镇,决难逃过散布在龙门附近的眼线耳目,主犯定然是从南面山区逃掉了,因此主力放在南面山区,只派少数人向西追踪。 他们追错了方向,匪徒们走的是相反方向。 两位姑娘救人心切,驱乌骓马入院吸引歹徒们的注意力,从后院潜入,在楼后的天井被两名大汉发现。两人杀了两名警卫,抢入穿堂,恰好碰上闻声回厅的吉绛姑,双方在内堂口遭遇。却不知吉绛姑早有妥善安排,堂口安装了陷阱,跌入陷阱成了俘虏。 她们被打昏,用布袋盛了,人事不省任由摆布。 吉绛姑带了四十余人从容遁走,地道中建了密室,里面藏了不少日用品。众人在内换装易容,三五成群分别出了白乐天墓的地道口,不慌不忙到了伊河旁,沿河南岸向东走,远出十余里,到了一处丘陵起伏,林泉散布其间的河岸旁荒野。 本来,血花会在三年前便派人在洛阳暗中准备,秘密经营,准备作为万一山西五龙谷秘坛需要放弃,便迁至此地建坛。狡兔三窟,吉绛姑老谋深算,早已作了安全打算,百果园是预定的主坛,其次是此,其三在邙山翠云峰附近。 这里建了五六座土瓦屋,和六七座土窑。这种土窑洞不是用来烧砖烧瓦的,而是依山壁掘地的住人窑屋。 人到齐,分头准备。一座堂屋中,上首摆了供桌,设了神位,桌上堆放着无数珍宝、首饰、金山银山,宝光四射,耀目生花;仅珍宝便价值百万以上。 堂下三根木柱,中间绑着昏迷不醒崔长春。左面一根是蝎娘子;右面一根是林玫云。两女皆被冷水泼醒,被牛筋索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三人面前,皆放了刑刀,血盆,置心盆。 屋外,门前的广场中也摆了供桌,是用来祭天的。 已经是午后了,日影西斜。 一切准备停当,堂屋里群魔毕集。吉绛姑脸上杀气腾腾,向众人宣布道:“咱们在百果园,损失了二十余位弟兄,秘坛被毁,这是咱们的奇耻大辱,誓在必报。洛阳目下已无咱们存身之地,因此须远走湖广重建秘坛。本来打算等崔小狗醒来时再开坛祭奠,现在已等不及了。” 她扫了众人一眼,稍顿又道:“咱们杀了这三个死对头之后,立即动身,分批南下湖广。因此上祭之后,将金珠分给你们即行上路。” 她到了堂下,向林玫云冷笑道:“关中林家,武林之雄。小贱货,你林家一门老少男女,专与咱们黑道朋友为难,这次为了助崔长春,你把咱们血花会害得好惨。你知道我要怎样对付你吗?” 玫云哼了一声,厉声道:“本姑娘不是贪生怕死之人,除死无大难,你又能把我怎样?” 吉绛姑嘿嘿笑,狞恶地说:“死,乃是最痛快的事,但决不容许你死得痛快。我得剥光你,让天下英雄看你林家的人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与常人并无不同,崔长春不是你的心上人吗?你得眼看他惨死。至于你和蝎娘子,我要将你们的手脚大筋割断,毁去五官,再派人透露消息,让你林家的人来收尸,等官府派人来验。哼!你满意了吗?” 玫云冷笑道:“如何死法,本姑娘不在乎。只要我能与长春哥同死,死亦无憾了。” 蝎娘子接口道:“红娘子,我蝎娘子狠毒见解,似乎你比我更狠毒三分。你如果如此对付林姑娘,必将引起天下白。道英雄的公愤。即使电剑林寿不出面,也会有人传侠义柬,那时,你红娘子将……” “啦啦啦啦:“吉绛姑抽了她四耳光,冷笑道:“你放心,我不是红娘子,也不叫吉绎姑,也不叫邓青云,江湖上绝对找不到我,天下白道英雄也不知我是谁。” “你到底是谁?”蝎娘子问。 “现在告诉你已经不要紧了,你听说过九灵婆?” “哦!三十年前荼毒天下的九灵教主?” “我是她的女儿陈珠,目下的血花会会主。”’ “难怪,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不要估低了林家,电剑林寿会找到你的。” “叫他来找吧,说不定他也得赔上老命。”血花会主得意地说,重新上堂,叫道:“现在,咱们先到外面祭告天地,再开坛上祭。” 众人鱼贯出门,只留下两名看守。 玫云长叹一声,颤声叫:“长春哥,长春哥……” 一名看守冷笑道:“你的心上人听不到你叫的,叫破咽喉也是枉然。他中了缥缈浮香,要明早方能苏醒。哈哈!他永远没有苏醒的机会。他替会主取得浮香,没料到自己也死在浮香上,委实是报应。” 玫云心中一惨,喃喃地,珠泪泉涌地说:“长春哥,我如能死在你前面,该多好?” 蝎娘子惨然道:“林小妹,你如果要死在他前面,那就嚼舌自尽吧,那并不难,。” “哦!是的,那不难。长春哥,我先走一步了。” “且慢!”蝎娘子叫。 “仇姐姐……” “等他们回来再说,你我一同走。林兄弟是我在世间最敬重的人,我也不忍心见他死。” 两名看守抢近,分别捏住她们的牙关,冷笑道:“想嚼舌自尽?休想如意……” 崔长春下搭的头,突然向上挺,手脚一收,吸口气身躯缩小,手脚的绳索自落。 “噗噗!”两大汉的脑门各挨了一掌,人向下挫。 “天哪!”玫云喜极呼天。 蝎娘子迫不及待地问:“兄弟,你怎么醒了。” 他取大汉的剑替两女割捆绳,歉然道:“大姐小妹,苦了你们了。其实,我一直是清醒的,就等妖妇暴露身份。” “可是,缥缈浮香……” “红绍魔女派侍女小秋夜入客店,告诉我说红娘子要用浮香害我,我将计就计,果然天从人愿。” “你……你不怕浮香?” “我有解药。” 玫云恢复自由,忘情地扑入他怀中饮泣,不住叫:“长春哥,长春哥……” 他也热泪盈眶,柔声低唤:“玫云,小妹,苦了你;我……我难过……” 蝎娘子取了另一名大汉的剑,低叫道:“不是徘侧缠绵郎情妾意的时候,快找兵刃,杀!” 崔长春将剑给玫云,自己拾起刑刀和解腕尖刀,说:“走!你们先躲一躲,我先出去。” 玫云拭泪,笑道:“我与你死与生共,长春哥,不要叫我走。” 蝎娘子也酥胸一挺,豪笑道:“生死等闲,兄弟,我们联手。” 他无奈,点头道:“也好,但你们得听我的,敌众我寡,不可逞匹夫之勇。他们人多,咱们引散他们再逐个击败。” “哥,我永远听你的。”玫云羞笑着说。 门外的广场中,血花会主正在率领爪牙跪在祭台前,正在上香叩拜,行礼如仪。 三人并肩出门,崔长春仰天长啸,宛如天龙吟,震得众男女大惊而起。 血花会主反应最快,跃起骇然叫:“咦?你……你……” 他示意两女止步,独自上前笑道:“我,崔长春,不认识了吗?” 一声沉喝,暗器如飞蝗,在地煞坛主的招呼下,不约而同向他袭击,百毒九龙筒射出九枚百毒龙形针,最先到达势如暴雨。 可是,他已同时反击,左手的解腕尖刀破空而飞,人亦转身飞掠而走。 “啊……”地煞坛主一跃而起,摔倒在地长号,其声凄厉刺耳,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玫云与蝎娘子抢入厅内,抓起包起了的大批珍宝,从后门先撤。 崔长春掩上门,也从后面溜走。 冬梅首先端破厅门抢入,大叫道“糟!我们的金珠不见了。” 血花会主惊怒交加,怒叫道“追上他们,将他们化骨扬灰。” 但随后追的人,看不见金珠,却看到以金银锭堆起的金银山,突然有人叫:“金珠不见了,金银也不错。”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晚散不如早散,各取些金银散了吧。” 内堂突传出崔长春的大叫声:“散得慢的,必将肝脑涂地。” 请来助拳的十余人中,有一半人抢了些金银向后转,脚板抹油溜之大吉。 其他的人随会主追入内堂,但已失去崔长春与两位姑娘的踪迹。 小山附近林深草茂,丘陵起伏,人藏身在内,确是不易寻。血花会主狂怒之下,不顾一切下令搜山。搜山人必须分—开,分头搜索,片刻间人群四散,三五人为队漫山遍野搜寻,每队相距五六丈,向后山急搜。 右第二组共有四个人,一字排开急搜,以刀剑分枝拨叶寻踪觅迹,一个个如龙似虎。不久,两侧的两队人身影俱失,视线不能及远,已经不能用目视联络了。 进入一处山坡不太难走的松林内,前面三四丈的一株大树后,闪出崔长春的身影,点手叫:“并肩上吧,免得崔某费神。” 四人向下一伏,突然后撤。 崔长春一怔,停步不进。可是,左右人影飞射,蝎娘子与玫云心急,不等他招呼,迫不及待地扑出追赶。 “小心诡计。”他叫。同时奔出接应。’ 四位仁兄撤腿便跑,速度奇快。 两位姑娘眼看要追及,怎肯甘心?脚下一紧,飞纵而进大喝道:“留下命来!” 玫云追得最快,她的轻功比蝎娘子高明得多,飞跃而进,“砰”一声大震,一脚踹得扑倒出丈外,撞在一株松树上,枝叶摇摇,松针下落如雨。 蜗娘子超越而进,猛扑另一人的背部,剑排空而进,手下绝情。 这瞬间,右侧的树后草丛人影暴起似电,钢刀骤发,全力急挥。两侧共扑出四个人,全力抢救同伴。 同一刹那,崔长春疾射而至,刑刀光芒一闪,“铮”一声击落那人的钢刀,顺势一拂,砍到了那人的半脑袋。 蝎娘子的剑,刺穿前面逃者的胸背,来不及拔剑,左胁剑气及体,澈骨奇寒。她临危不乱,小腰一扭,剑贴胁脊而过,只感到背部一麻,浑身一震。 剑光一吞一吐,再次光临; 她想扭身挥剑,突然奇痛光临,令她难以忍受,如中雷击,手反而脱力,剑失去掉落,眼睁睁等死。 玫云来得正是时候,“铮”一声一剑震落剑尖行将入体的长剑,人仍挺进,一声暴此,一掌劈中袭击蝎娘子那位灰衣中年的腰脊救了蝎娘子,也将强敌毙了。 但同一瞬间,她的右肩胛骨挨了一飞刀。 “砰砰……”倒地声大震。 共倒了五人。崔长春砍倒了一个;蝎娘子与对手先后倒地;攻云与被她用掌击毙的人一同倒。 崔长春一声怒吼,一刀砍翻了准备再发第二飞刀的人,顺手一个,将两位姑娘扛在双肩上,向山上急走。 后面,追的人呐喊如雷,血花会主也出现了,领着爪牙狂奔不舍。 登上山顶,他沿山脊向西狂奔。两位姑娘伤势不轻,他不能不将救人的事,放在前面,先脱身再说,暂且放下搏杀血花会主的念头。 肩上有两个人,能支持多久?奔了半里地,追的人已接近至三丈内了。 糟!前面有人,有人抄捷从前山登上山脊,劈面拦住了,他插翅难飞,进退两难。 “用暗器毙了他!”后面迫近的血花会主大叫。 逃不了只好拼命,他一咬牙,将两位姑娘放下,往身侧的土坑中一推,急叫:“伏下,千万不可过高。” 一声刀啸,刑刀出鞘。他横刀而立,脸上杀气怒涌,盯着美丽如花杀气腾腾的血花会主冷笑,严阵以待。 血花会主停在三丈外,咬牙切齿地叫:“先把他围住,用暗器先射杀那两个贼女人。” 他冷笑屹立,说:“血花会主,她们如果死了,你也得送命。把你的人带走,在下暂且放过你。” “你还敢大言不惭?该死的东西!”血花会主怒叫。 人已形成合围,二十余名高手怒目相向,有暗器的人,已蓄劲以待命发射。 他环视一周,冷然道:“你们二十五个人,拦不住在下的。在下只要盯住你,你想活命。”’ 一名花甲老人怒吼道:“这小于太狂,会主,本护法要与他单打独斗,送他去见阎王。” 不等会主是否同意,挺剑怒冲冲地迫进。 崔长春冷然屹立,刀立胸前神色肃穆,呼吸平静冷冷地说:“在下只找血花会主算帐,其他的人请即离开此是非之地,以免替血花会主挡灾枉送性命。 中年人暴怒地一剑点出,剑上发出隐隐风雷,以内力御剑浑雄,快如电光一闪。 崔长春不能离开原地,离开一步便照顾不了土坑内的两位姑娘,不管他是否愿意,他必须硬接。 刀光一闪,人影倏止。 中年人一剑刺在他心口,他的刀尖也掠过中年人的右肋,几乎是同时中的,礼尚往还,谁也没吃亏。 自从他被九音金铃弄倒迄今,血花会的人往龙门山庄逃百果园,再逃至江畔小村,一直就没有机会歇息。也因为他装昏装得十分神似,带他的人完全忽略了他,不但不曾搜查他的全身,甚至从未察看他是死是活,所以他身上的金甲尚在,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啦!”中年人的剑自中而折。 “咽……”中年人叫,身形一晃。胁下,内脏从尺长的创口向外挤。再二晃,脚一动,猛地向前一仆。 崔长春屹立如山,冷冷地说:“诸位,远走高飞是活路。” 四周的人,被他神勇的雷霆一击镇住了,一个个脸现惊容,倒抽凉气。 血花会主惊怒交加,大喝道:“用暗器毙了他……” 蓦地一声马嘶,乌骓出现在山顶,相距约百余步,沿山脊急冲而来。马上的骑士一身白,舌绽春雷大吼:“大队护卫已包围此山,投降者免死!” 南面的山坡中段,龙箫客挥动着龙箫,八音齐鸣,人向上飞抢,应声叫:“这一面由朱某负责,来送死者一礼全收。” “林白衣!”有人叫。 “已被包围,快逃!”有人应和。 乌骓狂驰,势如雷霆。 满天暗器飞射,啸风声刺耳,十余种暗器齐聚,声势极为惊人。要想完全避开,已是干难万难,还得掩护土坑内的人,更是势不可能。 崔长春向下一挫,刀光如电,掌风似沉雷,猛地向血花会主扑去。他算定乌骓的出现,已令对方心寒,仓卒间发射暗器,必定以他为标的,不可能射向土坑内的两位姑娘。唯一可吸引暗器的手段,是擒贼擒王,故向血花会主。 他冒险成功了。他冲向一面,便只有一面受到暗器袭击,吸引了第二群暗器。解除了一位姑娘的威胁。 血花会主大惊,向后飞退。 暗器在他身前一一反震而坠,他不进反退,退回原处保护两位姑娘。 第三群暗器光临,他只能用刀和掌应付,刀幻起重重刀山,掌风八面激荡,暗器飞行和被击落的响声惊心动魄,他全力施展自保。 蹄声如雷,乌骓冲到。 血花会主飞掠而走,人群四散奔窜。 崔长春的左臂挨了一镖,右大腿也被一把飞刀划伤,血透衣袖裤管。 “接剑!”林白衣在三丈外叫,沙堂木剑凌空飞到。 他接住剑,叫:“挂缰,马给我。” 林白衣将缰绳挂在判官头上,飞跃下马,乌骓四蹄翻飞,长嘶冲来。 他飞跃上马,叫:“林兄,照顾小抹。” 玫云吃力地爬起,尖叫:“等我一等……” 乌骓已冲出三丈外去了,崔长春不等她。 林白衣奔到,大惊道:“小妹,你受了伤……” “不要管我,去照顾崔哥。”玫云急叫。 林白衣摇头苦笑道:“老天!没有人能追得乌骓神驹。” 龙箫客到了下面五丈,向上叫:“咱们快退,他们如果发觉上当去而复来,咱们使得拼老命了。” 蝎娘子脸色灰败,苦笑道:“你们来了多少人?幸好你们早来一步。” 林白衣不住摇头,说:“只来了咱们两个。” “但你说护卫……” “见鬼!我与朱兄偕同六名护卫走北道,他们坚持要向龙门镇追,算定逃匪定已过了八节滩逃命。本来我与朱兄也认为从北走的一小群恶贼,极可能逃向府城吸引我们的注意,以便让向南逃的人可平安远遁,但乌骓却不听躯策,沿河东控制不住。朱兄认为神驹通灵,任由乌骓奔驰,两人同乘到了前面三里地,便听到了怪啸声,乌骓更不受控制……” “那是崔兄弟的啸声,难怪。”蝎娘子说。 玫云心中焦急,说:“不要多说了,我们快跟去接应。” “可是,你们……” “我们不要紧,伤并不太重。”蝎娘于忍痛说。 林白衣匆匆地说:“不管,先替你们裹好伤再说,这时追也是枉然,谁知道追向何处去了?” 蝎娘子用衣带裹缠住仍在流血的腰肋,说:“至少,咱们得尽心力,你不见崔兄弟手脚都被暗器所伤?咱们到妖窟走走,至少得把藏在那儿的金珠取回,不然崔兄无法向中州一剑交代。” 乌骓在崔长春的控制下,追至于另一座山坡,林深草茂,血花会主带了几个死党,往林密的峻陡山坡急窜,乌骓在此无用武之地。 崔长春勒住坐骑,举目打量四周的形势。不久,人与马悄然失踪。 半个时辰后,河东的小径上,血花会主带了八名男女,凄凄惶惶东行。这条路通向小径,平时走的人不多,地势偏僻,全是丘陵地带,地方不太平静。 距伊、洛会合口不足两里,众人脚下一慢。冬梅紧跟两步,说:“会主,咱们今后有何打算?” 会主长叹一声,恨声道:“此仇不报,何以为人?下湖广,召集会友们,准备东山再起,全力图谋崔小狗,誓报此仇,二妹,无论如何,咱们决不放弃。” “那么,我们不走小径,走轩领下登封,走汝州道赶往湖广。进入山区,便不怕有人追来了。” “不,走汝州可能被黑龙帮的眼线发觉,宁可远些,走开封绕道南京要安全得多。咱们人孤势单,必须作万全准备。再说,轩辕关也不好过。” 不久通过至轩辕岭的岔道口,直奔小径。前面出现一片平原,丘陵已尽。 一阵好赶,到了河口。前面的小坡顶端,突传来三声令人心惊胆跳的马嘶。 会主倏然止步,讶然叫:“象是乌骓的嘶鸣,咱们……” 话末完,乌骓出现,冬梅骇然叫:“是他!乌骓马!” 相距约在半里外,崔长春的叫声震耳:“不要转头,后面大批高手正向此地赶。你们并不快,这时才来呀?在下已久候多时。” “你一个人吗?”春兰高声问。 “是的。” “九比一。” “九十比一也是枉然,我来也!” 乌骓疾冲而下,被树林掩住视线,但可从蹄声测出来向。血花会主急怒攻心,切齿道:“他已受了伤,咱们拼了他,列阵。” 冬梅低叫道:“不可,会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会主哼了一声,怒声道:“要走你就走,你认为咱们能比他的乌骓快?” 天是坛主也愤然地说:“他一个小辈,又受了伤、这是干载难逢的良机,正好一拥而上收拾他。” “埋伏起来!”会主低叫。 九个人一分,形成合围,利用草木隐起身形。 蹄声突然消失了,死一般地静。众人心中一紧,恐惧的神色爬上脸面,手心开始出汗,心虚了。 前面不远处,突传来崔长春的叫声:“你们准备好了吗?埋伏的老把戏派不上用场了。” 众人埋伏不动,屏息以待。不久,声音突来自右方: “给你们片刻思量,除了会主陈珠之外,其他的人丢下兵刃,可以自行离去,不然将玉石俱焚。诸位,花蕊夫人、吕三娘子与女飞卫前车可鉴,你们犯不着替这刻薄寡恩的狠毒女人卖命,识,不定下一刻她就会出卖你们,何苦来哉?走吧,还来得及。” 一名中年人突然飞奔而出,拔剑丢下狂叫:“我走!我走!我丢剑……” 叫声中,狂奔而去。 血花会主急怒之下,一蹦而起厉叫:“崔长春,你我决一死战。” 崔长春从草丛中站起,向前冷静地迈进,冷冷地说: “除非你自杀,不然在下要将你废了,交给官府治罪,你只有这条路可走。” 冬梅站起,向会主靠。其次是春兰,也向会主靠近。 第三位是天罢坛主,第四是人灵坛主。 另三人埋伏不出,大概想看风转舵。 五人成半弧形向前迎来,似已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生死一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沉声道:“血花会主,你该自杀的,你害死了不少人……” 一声娇此,冬梅与春兰疾冲而上,双剑齐出左右夹攻,吐出了重重剑网。 他向右疾进,快逾电光石火,摆脱了左面的冬梅,猛攻右面的春兰。 但是黑影依稀,从剑不斜穿而过,斜掠出丈外,焕然止步旋身;剑尖徐升,冷然前视不言不动。 春兰踉跄前冲,直向对面的冬梅冲去。 冬梅忙收剑斜飘八尺,急叫:“三妹,你……” 春兰砰然冲到,尖叫道:“快……快逃……生去……去吧……” 天是坛主打一冷战,突然丢剑狂奔。 冬梅一声娇叱,左手一扬,银针破空而飞,骂道:“贪生怕死卖主的狗东西!” 天是坛主一声惨叫,摔倒在两丈外挣命。 人灵坛主骇然,向崔长春退去,剑护身前,咬牙道:“你们好狠,太过份了,太过份了,我……” 针影一闪即至,人灵坛主向下一伏,针掠顶而过,生死间不容发。 崔长春超越而出,说:“老兄,你走吧,今天你才知道她们狠?还好,还不算迟。” 人灵坛主爬起丢剑狂奔,急如漏网之鱼。 血花会主知道大事去矣,惨然一笑道:“崔长春,念在往昔一段情谊,放我一条生路,今后我削发出家,永远退出江湖,你能高抬贵手饶我?” 他摇头,黯然地说:“太晚了,冬梅袖底泄出浮香的瞬间,往昔我与吉绰姑的一段情谊,已经被你连根拔掉了。现在,你是满手血腥的血花会会主,你得将历来的血案向官府招供。” “唉!你真狠心,难怪胡绮兰……” “住口!”他烦躁地狂叫。 “好吧,我认命,你杀了我吧。” 会主凄然地说,将剑向下一丢。 冬梅在这刹那间左手一抬,一声暴此,一剑挥出。 “啦!”他崩开剑,反手削出。针射在他的胸,翻然反震堕地。 “啦!”冬梅的右手齐肘而折,被木剑削断了。 冬梅狂叫一声,冲出丈外,尖叫道:“会主,你……你如果早听我……我的话,何……至于有……今天?我……我好恨!好恨!” 左掌向颈下一抹,鲜血喷出,身躯一晃,砰然倒地。 崔长春摇摇头,吁出一口长气,叹道:“她是个勇敢的女人,可惜走错了路至死不悟,可惜啊!” 他瞥了血花会主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收剑入鞘,突然扭头便走,口中发出一声低啸。 蹄声骤起,乌骓从不远处急驰而来。 血花会主一怔,在原地发呆。 马到,崔长春飞跃而上,乌骓一声长嘶,向西走了。 血花会主哼了一声,冲他远去的背影说:“你想我会自杀?少做梦,咱们后会有期。” 她向东急走,只走了三五十步,蓦地倒抽一口凉气,叫道:“不劳费心,本会主不会跟你们投案的。” 四面八方站起十余个人影,前面是中州一剑。 “啪!”,她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身躯一晃,再晃,慢慢向后倒。 蹄声已隐,崔长春已经去远。 翌日天刚破晓,崔长春悄然背了行囊,偷偷地走向客店侧方的马厩,牵出了乌骓,轻灵熟练地将鞍放上马背。马腹下,突伸出一只小手,将另一面的肚带递过说:“扣牢些,要走长途呢。” 他一惊,叫:“你这小精灵。” 玫云从下面钻过,笑道:“爹留你不住,我只好跟你走。” “你……什么?你这小妖怪……” “你要闯荡江湖,我跟你闯;你要做贼,我帮你把风踩盘子;你要杀人,我替你磨剑……” “老天!你……” 玫云扑入他怀中,颤声道:“哥,求求你,等姐姐从博陵回来。如果伯父仍然不许你返家,我三步一拜也要拜上博陵……” “小妹,不要傻。”他抚着她沾满泪水的粉颊说。 “不然,带我去堕落,去上刀山,我去,永不后悔。” “好吧!我等。天色尚早,回房安歇吧。”他叹口气柔声说。 (全书完) 第1章 墨子·兼爱上 1.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1],必知乱之所自起[2],焉能治之[3];不知乱之所自起,则不能治。譬之如医之攻人之疾者然[4],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则弗能攻[5]。治乱者何独不然?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弗能治。 注释: [1]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是说圣人是以治理天下作为自己事业的人。[2]所自:由特殊代词“所”与介词“自”组成的名词性结构,一般附于动词之上,表示来由。自,由。[3]焉:乃,于是。[4]譬之如医之攻人之疾者然:是说好比医生给人治病那样。攻,治。然,如此。[5]弗:不。 此章论述“以治天下为事”的圣人治理乱局,必须首先知道“乱之所自起”,才能对症下药。 2.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不可不察乱之所自起。当察乱何自起[1]?起不相爱。臣子之不孝君父[2],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3];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4],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父自爱也不爱子,故亏子而自利;兄自爱也不爱弟,故亏弟而自利;君自爱也不爱臣,故亏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天下之为盗贼者亦然[5],盗爱其室,不爱异室[6],故窃异室以利其室;贼爱其身,不爱人身,故贼人身以利其身[7]。此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亦然。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故乱异家以利其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天下之乱物具此而已矣[8]。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爱。 注释: [1]当:通“尝”。尝,尝试。[2]孝:指事亲、事君和立身。《孝经·开宗明义章》:“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可证。[3]亏:损,毁坏。[4]虽父之不慈子:是说假若父亲不慈爱孩子。虽,若,用为假设连词。慈,上爱下。[5]虽至天下之为盗贼者亦然:是说即使推而至于天下做窃贼强盗的人也是这样。虽,虽然,即使,用为让步连词。盗贼,偷窃者与劫杀者。然,如此。[6]不爱异室:原作“不爱其异室”。从王念孙校删“其”字。[7]不爱人身,故贼人身以利其身:原两“人”字下脱“身”字。从俞樾校补。[8]天下之乱物具此而已矣:是说天下的乱事尽于此而已。物,事。具,通“俱”。俱,皆,尽。 原边注: 此章论述天下之乱事,皆起于不相爱。 3.若使天下兼相爱[1],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2]?犹有不慈者乎?视子弟与臣若其身[3],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4]。犹有盗贼乎?视人之室若其室[5],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亡有。犹有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乎?视人家若其家,谁乱?视人国若其国,谁攻?故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6]?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劝爱人者,此也。 注释: [1]兼相爱:是说无所遗漏地相互关爱。兼,并,无所遗漏。兼爱是墨家社会政治和伦理思想的核心和精髓。[2]恶(wu)施:何所用。恶,如何,怎么,用为疑问副词。施,行,用。下文“恶施”同。[3]子弟:原为“弟子”。[4]亡:无。[5]视:此字上原有“故”字。从孙诒让校删。[6]恶(wu)得不禁恶(wu)而劝爱:是说怎么能不禁止互相仇恨而劝勉互相关爱呢?上“恶”,如何。下“恶”,厌恶,憎恶。劝,劝勉,鼓励。 原边注: 此章论述如果“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则天下大治。 点评: “兼爱”为墨子十大主张的中心与重心。《兼爱上》的论旨在于,墨子认定天下之乱起于“不相爱”,因而,欲变天下之乱为天下之治,必实行“兼相爱”而后可。作者首先论述“不相爱”表现为“子自爱不爱父,……弟自爱不爱兄,……臣自爱不爱君”“父自爱也不爱子,……兄自爱也不爱弟,……君自爱也不爱臣”,再表现为“天下之为盗贼者”“爱其室,不爱异室”“爱其身,不爱人身”,又表现为“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其次论述“若使天下兼相爱”,即“爱人若爱其身”“视父兄与君若其身”“视子弟与臣若其身”“视人之室若其室”“视人身若其身”“视人家若其家”“视人国若其国”,则“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于是,天下归于大治。 作为一种区别于儒家有差等的“仁爱”的思想主张,“兼爱”以其“无差等”的特质,可以说体现出人间的爱。于是招致儒家另一代表人物孟子的猛烈攻击,说什么“杨氏(按:指杨朱)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见《孟子·滕文公下》)。这从反面证明了墨子兼爱思想所蕴含的人类真正的平等精神。不可否认,“兼爱”说在理论观点上具有前瞻性。当然,在阶级对立极其尖锐的社会条件下,真正意义上的“兼相爱”是不可能实现的。 第2章 墨子·尚同上 1.子墨子言曰: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1]。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2]。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3]。是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4],离散不能相和合[5]。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6],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朽余财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乱,若禽兽然[7]。 注释: [1]盖其语“人异义”:是说他们所说的话,各有自己不同的看法和道理。盖,发语词,无实义。义,看法,道理。[2]其人兹众:以下两句是说,人数愈是众多,他们的道理愈是众多。兹,通“滋”。滋,滋长,增多。[3]是以人是其义:以下三句是说,所以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的道理正确,并用此非毁别人的道理,从而形成交相非毁的局面。[4]作怨恶:开始怨恨嫌恶。作,始。[5]和合:同义复词,和同,调和。和,犹“合”。[6]亏:损,毁坏。[7]天下之乱:以下两句是说,社会的乱象,如同禽兽世界那样。然,如此。 原边注: 本章论述往古时代,未有刑法与政令,人们言各异义,交相非毁,“天下之乱,若禽兽然”。 2.夫明乎天下之所以乱者[1],生于无政长[2]。是故选择天下之贤可者[3],立以为天子。天子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4]。天子、三公既以立[5],以天下为博大,远国异土之民、是非利害之辩[6],不可一二而明知,故画分万国,立诸侯国君[7]。诸侯国君既已立,以其力为未足,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正长既已具,天子发政于天下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8],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过则规谏之[9],下有善则傍荐之[10]。上同而不下比者[11],此上之所赏而下之所誉也。意若闻善而不善[12],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弗能是[13],上之所非弗能非。上有过弗规谏,下有善弗傍荐。下比不能上同者,此上之所罚而百姓所毁也。”上以此为赏罚,甚明察以审信[14]。是故里长者[15],里之仁人也。里长发政里之百姓[16],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其乡长。乡长之所是必皆是之,乡长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17],学乡长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则乡何说以乱哉?察乡之所以治者[18],何也?乡长唯能一同乡之义[19],是以乡治也。乡长者,乡之仁人也。乡长发政乡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者,必以告国君。国君之所是必皆是之,国君之所非必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则国何说以乱哉?察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国君唯能一同国之义,是以国治也。国君者,国之仁人也。国君发政国之百姓,言曰:“闻善而不善,必以告天子,天子之所是皆是之,天子之所非皆非之。去若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若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则天下何说以乱哉?察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天子唯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也。 注释: [1]乎:通于。用为介词。[2]政长:即正长,行政长官。政,通“正”。正,长,君,治。[3]选择:原作“选”。从王念孙校补“择”字。贤可,贤良可用。“贤可”此篇三见,《非命上》一见,可知“贤可”为《墨子》常用语。[4]三公:指司马、司徒和司空。[5]以:同“已”。下文“诸侯国君既已立”,正作“已”。[6]辩:通“辨”。辨,辨别。[7]不可一二而明知:以下两句是说,不能一是一、二是二地了解清楚,所以将天下划分成为数众多的诸侯国。画分,即划分,画,通“划”。[8]闻善而不善:是说无论听到善言与恶言。而,与,及。《经传释词》卷六:“而犹与也、及也。”下文“闻善而不善”数出,“而”字皆同。[9]上有过则规谏之:是说上级言行有过则应对其进行规劝谏诤。谏,谏诤,直言以悟人。[10]傍荐:普遍推荐。傍,遍。[11]上同而不下比者:是说对上保持同一步调,对下又不亲近成私的人。比,亲近。[12]意:通“抑”。用为选择或转折连词。[13]上之所是弗能是:是说上级所赞同的不能随之赞同。弗,犹不。用为否定副词,被“弗”所否定的动词谓语一般不带宾语。[14]甚明察以审信:是说极其明察而实可信从。以,犹而。《天志中》:“撽遂万物以利之。”吴抄本“以”作“而”。审,详,实。[15]里长:一里之长。里,古代基层行政区划单位名称。春秋齐制五十家为里,二千家为乡。[16]里长发政里之百姓:“里长发政于里之百姓”之省。上文“天子发政于天下之百姓”,可证。下文“乡长发政乡之百姓”“国君发政国之百姓”,皆同。[17]去若不善言:是说去除你的不善之言。若,汝,尔,你。[18]所以治:原作“所治”。从孙诒让校补“以”字。[19]一:齐一,同一。 原边注: 本章论述既“明乎天下之所以乱者,生于无政长”,则分别立天子、三公、诸侯国君及置乡长、里长等,下级必以上级的是非为是非,用以齐同全里、全乡、全国乃至全天下之义,则天下必治。 3.天下之百姓皆上同于天子,而不上同于天,则灾犹未去也。今若天飘风苦雨,溱溱而至者[1],此天之所以罚百姓之不上同于天者也。 注释: [1]今若天飘风苦雨:以下两句是说,现在假若有暴风苦雨接连来到。飘风,暴风。飘,疾。溱(zhēn)溱,一作“蓁蓁”,众盛的样子。 原边注: 本章论述天下百姓不能只是上同于天子,必须上同于天,才可使天灾不至,长保安宁。 4.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圣王为五刑[1],请以治其民[2]。譬若丝缕之有纪[3],罔罟之有纲[4],所以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5]。 注释: [1]为五刑:制定五刑。五刑,指墨、劓(yi)、剕(fèi)、宫和大辟。墨,黥(qing)面。劓,割鼻。剕,刖(yuè)足。宫,去势。大辟,处死。[2]请:通“诚”。诚,实,真。用为副词。[3]譬若丝缕之有纪:是说好比整理丝缕的头绪。纪,丝别,端绪,综理。[4]罔罟:同义复词,即“网罟”,网罗之义。罔,同“网”。罟,亦网。纲,网纮(hong),张网大绳。[5]所以连收天下之百姓不尚同其上者也:“所”后“以”字原脱。从俞樾校补。这句是说,是一并收束天下的百姓不尚同其上级的手段。连收,一并收束。 原边注: 本章论述“古者圣王为五刑”,其目的在于使天下百姓就范于“尚同”的准则。 点评: “同”,一同。“尚同”,言语行为一同于其正长。自下而上,由百姓、里长、乡长、国君直至天子,上同而不下比。更进一步,又须上同于天。只有如此,天下可得而治。最后补说古者圣王制作五刑,作为“尚同”的法律保证。 由百姓,而至里长、乡长、国君,再至天子,言语行为逐级上同,极有可能造成天子的恣意妄为,即所谓“独裁政治”。先秦其他学派也未尝没认识到这一点,但都缄口不语。唯墨子尖锐地指明此弊。应该说,墨子“尚同于天”的立论,从理论上堵塞了暴君独裁之路。虽然此论不免空疏,不免脱离实际,但在当时的社会情景中,墨子敢于提出这一十分敏感的问题,实在是难能可贵。 第3章 墨子·尚贤上 1.子墨子言曰:今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1],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2]。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3],得其所恶[4],是其故何也[5]? 注释: [1]今者:现今,现在。大人,义与“王公”略同。或“王公大人”合用,或“大人”单用。其义或指天子,或指诸侯,或指卿大夫,或合天子、诸侯、卿大夫言之。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即“为政于国家之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为“王公大人”的后置定语,又加特殊代词“者”作为标志。[2]刑政:刑法与政令,泛指政治。[3]则是本失其所欲:是说那么这是原本就失去了他们所希望得到的(指富、众、治)。是,犹此,指示代词。[4]恶(wu):厌恶,憎恶。[5]也:犹邪、耶。句末语气词。 原边注: 本章提出问题:现今王公大人治理国家,都希望“国家富”“人民众”“刑政治”,但得到的却是国家贫、人民寡、刑政乱,其原因何在?这个问题为下文切入“尚贤”正题起铺垫作用。 2.子墨子言曰:是在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1]。是故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2];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3]。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4]。 注释: [1]不能以尚贤事能为政也:是说不能以尚贤使能而施政的缘故。尚,崇尚。事,通“使”。古“事”“使”一字。《尚贤中》:“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正作“使”。使,使役。[2]厚:强。[3]薄:弱。“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强);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弱)”,相对而言。[4]故大人之务:以下两句是说,所以王公大人的要务,在于使贤良之士增多罢了。将,乃,就。用为副词。 原边注: 本章论述国家之治强与弱,关键在于王公大人能否做到尚贤使能。 3.曰:然则众贤之术将奈何哉[1]?子墨子言曰:譬若欲众其国之善射御之士者[2],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3],然后国之善射御之士将可得而众也[4]。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5],此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也[6]。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7],然后国之良士亦将可得而众也。 注释: [1]《墨子间诂》以这一句为一章,今将其合于下章,共为第3章。将:当。用为副词。下文“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将”字同。[2]御:御马,驾车。[3]富之:使之富。富,用为使动词。下文“贵”“敬”“誉”皆用为使动义。[4]将:乃,就。下文“亦将可得而众也”,“将”字同。[5]况又有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即“况又有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之贤良之士乎”,“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为“贤良之士”的后置定语,又加特殊代词“者”作为标志。这句是说,况且又有德行敦厚、言谈雄辩、学识渊博的贤良之士呢?“乎”,犹于。用为介词。[6]社稷:土神与谷神,用为国家的代称。[7]且:犹将,当。 原边注: 本章设问而答,谓众贤之术在于使贤良之士“富”“贵”,使他们受到“敬”“誉”。 “必将富之贵之、敬之誉之”之“将”,与“亦必且富之贵之、敬之誉之”之“且”义同。 4.是故古者圣王之为政也,言曰:“不义不富[1],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是以国之富贵人闻之,皆退而谋曰[2]:“始我所恃者富贵也[3],今上举义不辟贫贱[4],然则我不可不为义。”亲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亲也,今上举义不辟疏,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近者闻之,亦退而谋曰:“始我所恃者近也,今上举义不避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远者闻之,亦退而谋曰:“我始以远为无恃,今上举义不辟远,然则我不可不为义。”逮至远鄙郊外之臣、门庭庶子、国中之众、四鄙之萌人[5],闻之皆竞为义,是其故何也?曰:上之所以使下者,一物也[6];下之所以事上者,一术也[7]。譬之富者,有高墙深宫,墙立既[8],谨止(上)为凿一门[9]。有盗人入,阖其自入而求之[10],盗其无自出。是其故何也?则上得要也[11]。 注释: [1]不义不富:是说不义者不使之富,即非“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的贤良之士不使之富。富,使之富。下文“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同其句法。[2]退而谋:回来计议。退,退归,回来,在下面。谋,谋议,计议。[3]恃:仰仗,依恃。[4]辟:通“避”。避,避开,排除。[5]逮至远鄙郊外之臣、门庭庶子、国中之众、四鄙之萌人:是说及至边邑周郊臣僚、宫闱门庭宿卫、都中黎民、四方边远地区匹夫匹妇。逮,及。鄙,边,边邑。郊,郭外周郊。门庭庶子,路寝(天子、诸侯所居)内外朝门庭之间的宿卫子弟(宿卫子弟,已命者谓之士,未命者谓之庶子)。国,邦,都。萌,通“氓”,即民。[6]物:事。一物,指“尚贤”之物,即“尚贤”之事。[7]术:道路,方法。一术,指“为义之路(法)”。[8]既:毕,已,尽。[9]谨:通“仅”。止,原作“上”。从孙诒让校改。[10]阖其自入而求之:是说关闭他所从进入的这道门,然后搜寻他。阖,关闭。[11]要:要道,要害。 原边注: 本章论述“为义”乃臣下事奉君上的一“术”,且以高墙深宫仅凿一门相比譬。 5.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列德而尚贤[1],虽在农与工肆之人[2],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3],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4],曰:“爵位不高则民弗敬,蓄禄不厚则民不信,政令不断则民不畏。”举三者授之贤者,非为贤赐也,欲其事之成。故当是时,以德就列[5],以官服事[6],以劳殿赏[7],量功而分禄。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举公义,辟私怨[8],此若言之谓也[9]。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10],授之政,天下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11],授之政,九州成[12];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13],授之政,其谋得[14];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15],授之政,西土服[16]。故当是时,虽在于厚禄尊位之臣,莫不敬惧而施[17],虽在农与工肆之人,莫不竞劝而尚德(意)[18]。故士者,所以为辅相承嗣也[19]。故得士则谋不困,体不劳,名立而功成,美章而恶不生[20],则由得士也。 注释: [1]列德:排列道德高下的次序。列,排列,序次。[2]农与工肆之人:指农夫、百工与商人。肆,店铺。[3]予:或作“与”,给予,授予。[4]断予之令:是说使之有出令决断的权力。断,决,决断。[5]就列:登上官位。就,上,从。列,次列,官位。[6]服:服务,从事。[7]以劳殿赏:是说按功劳大小定其奖赏。殿,奠,镇,定。[8]辟:通“避”。避,避开,排除。[9]此若:义同“此”。同义复词。若,犹“此”。[10]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是说唐尧把虞舜从服泽以北推举出来。阳,指北。古时称山南水北曰阳,山北水南曰阴。[11]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是说夏禹把伯益从阴方之中推举出来。阴方,地名,未详其地。益,即伯益,舜的虞官。[12]九州成:是说中国得以安定。九州,古代中国设置的九个行政区域。有三种说法:其一,《尚书·禹贡》中的“九州”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其二,《尔雅·释地》中的“九州”无青、梁,有幽、营;其三,《周礼·夏官·职方氏》中的“九州”无徐、梁,有幽、并。后“九州”泛指中国。“九州”亦称“九有”。成,定,平定,统一。[13]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是说商汤把伊尹从庖厨之中推举出来。伊尹,汤大臣。庖厨,同义复词,“庖”义同“厨”,厨房。此处指厨役。[14]其谋得:是说商汤覆灭夏桀的计谋付诸实施并得以实现。[15]文王举闳(hong)夭、泰颠于罝(ju)罔之中:是说周文王把闳夭、泰颠从猎户内推举出来。“文王”,即周文王,周族领袖。姬姓,名昌。古公亶父孙。商纣时为西伯,为崇侯虎所谗,囚于羑(you)里。周臣闳夭、泰颠、散宜生等献美女名马于纣,得释。后攻灭黎、邗、崇等国。自周原迁都于丰。招贤纳士,得东海姜尚等。在位五十年。闳夭,文王贤臣,为辅佐武王治理天下的十臣之一。泰颠,或作太颠,文王贤臣,为文王四友之一。后随武王灭商建周。罝罔,捕兽具。罝,网。罔,同“网”。[16]西土服:西方诸小国都归服于周。西土,指周族定居处及其四周之地,今陕西岐山一带。服,归服,臣服。[17]施:善。[18]德:原作“意”。从孙诒让校改。[19]故士者,所以辅相承嗣也:是说贤士是作为辅佐君王的大臣和君王继承者的人选。辅相,同义复词,辅佐君王的大臣。承嗣,亦同义复词,承继,嗣位。[20]美章而恶不生:是说美善彰显而恶丑止息。章,通“彰”。彰,显,表彰。 原边注: 本章以“尧举舜于服泽之阳”“禹举益于阴方之中”“汤举伊尹于庖厨之中”“文王举闳夭、泰颠于罝罔之中”四例,论述古者圣王“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乃“为政”的要道。 6.是故子墨子言曰: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1],将不可以不尚贤[2]。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注释: [1]尚欲祖述尧、舜、禹、汤之道:是说如果想上宗唐尧、虞舜、夏禹、商汤治国理政之道。尚,同“上”。《尚贤下》“上欲中圣王之道”,正作“上”。祖述,远追,上承。[2]将:乃,就。 原边注: 本章总括全篇要义:“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点评: 尚贤,崇尚贤士,即以贤士为上。墨子论其“十大主张”,尚贤当其首,足见其分量之重。《墨子》书《尚贤》共三篇,论述有共同之处,然又各有侧重,此篇乃墨子尚贤思想的总纲。首先论述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为“国家之珍”“社稷之佐”。其次论述古代圣王“列德而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并列举唐尧举虞舜,夏禹举伯益,商汤举伊尹,周文举闳夭、泰颠,天下皆得治四例以为证。最后抽绎出“尚贤者,政之本也”的主题思想。 此篇说“贤良之士”,“固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亲士》说,“归国宝,不若献贤而进士”,可谓后前呼应。古代圣王都认识到贤士的重要,并将任贤使能用于其治国理政的实践中去。至墨子才将“尚贤”问题放在理论层面,专加论述,提出“尚贤者,政之本也”的主张,从而鲜明地表达反对“任人唯亲”、提倡“任人唯贤”的态度,在用人路线方面,为后世树立了可资借鉴的规矩。 《尚贤》与《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诸篇,历来被学界称作“十论”或“十大主张”,畅论墨子治国养民之道。原各有上、中、下三篇,文字或有出入,然大旨不殊。总计三十篇,后阙佚,存二十四篇。它们当是墨子上说下教的论说,而由其门弟子分别记述下来。《鲁问》:“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憙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淫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则语之兼爱、非攻。’”墨家社会政治与伦理思想悉数寓于其中。墨子殁,门弟子离而为三。俞樾说,三十篇疑为相里、相夫、邓陵氏分传之本,而后人辑为一帙,合乎情理。 第4章 墨子·七患 1.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1],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2],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3],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爱佼[4],君修法讨臣[5],臣慑而不敢拂[6],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7],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8],大臣不足以事之[9],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10],七患也。以七患居国[11],必无社稷[12];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13]。 注释: [1]沟池:隍池,护城河。[2]边国:边邑,九州之外。国与邑,名可互称。析言之则国大邑小。[3]先尽民力无用之功:即“先尽民力于无用之功”,省介词“于”。下文“民力尽于无用”,可证。这句是说,先自将民力耗尽于无用之举。[4]仕者持禄:以下两句是说,为官者唯图守禄,游谈者徒爱交友,皆只为自己打算而不顾国家利益。持禄,守住俸禄。持,保,守。禄,俸禄。佼,通交。交,交友。[5]讨:诛讨,责罪。[6]臣慑而不敢拂:是说臣子恐惧而又不敢违逆。慑,慑服,恐惧。拂,悖逆。[7]强:通“强”。[8]畜种菽粟:是说蓄积种植豆与谷。畜,即《杂守》中“令民家有三年畜蔬食”之“畜”,又作“蓄”。积,聚。菽,豆。粟,谷食,此处泛指粮食。[9]事:通“使”。古文“事”“使”一字。使,使役。[10]威:通“畏”。“威”“畏”古字并通。[11]居国:积蓄于国。居,积。《大戴礼记·虞戴德》:“居大则治。”王聘珍解诂:“居,蓄也,积也。”[12]社稷:土神与谷神,也作国家的代称。社,土神。稷,谷神。[13]七患之所当:以下两句是说,遭逢七患,国必罹殃。当,值,遭。 原边注: 本章指出治理国家可能遇到的七种祸患。 “先尽民力无用之功”与“民力尽于无用”,同为第三患而其意有重,第六患的“所信者不忠”与第七患的“大臣不足以使之”、第三患的“赏赐无能之人”与第七患的“赏赐不能喜”意亦有重。盖墨门弟子所记不同而后辑为一帙,致有驳杂现象出现。 2.凡五谷者[1],民之所仰也[2],君之所以为养也[3]。故民无仰则君无养,民无食则不可事[4]。故食不可不务也[5],地不可不力也[6],用不可不节也[7]。五谷尽收,则五味尽御于主[8];不尽收,则不尽御。一谷不收谓之馑[9],二谷不收谓之旱,三谷不收谓之凶,四谷不收谓之馈[10],五谷不收谓之饥。岁馑,则仕者大夫以下皆损禄五分之一。旱,则损五分之二;凶,则损五分之三;馈,则损五分之四;饥,则尽无禄,禀食而已矣[11]。故凶饥存乎国,人君彻鼎食五分之三(五)[12],大夫彻县[13],士不入学[14],君朝之衣不革制[15],诸侯之客、四邻之使,雍食而不盛[16],彻骖騑 [17],涂不芸[18],马不食粟,婢妾不衣帛,此告不足之至也[19]。 注释: [1]五谷(谷):指黍、稷、麻、麦、菽,或指稻、黍、稷、麦、菽。此处泛指粮食。[2]仰:恃,望,仰赖。[3]养:供养,奉养。[4]事:通“使”。[5]务:趋,专力。[6]力:用力,勤勉。[7]节:节约,节俭。[8]五味尽御于主:是说诸般美味都能进献给君主享用。五味,酸、咸、辛、苦、甘,此处泛指诸般美味。御,进,进献。[9]馑(jin):谷(谷)蔬不熟。古时,谷不熟曰饥,蔬不熟曰馑。而馑又通指谷蔬不熟。[10]馈:通“匮”。匮,空乏。[11]禀食:亦称稍食,赐谷,供给。[12]彻鼎食五分之三:“三”原作“五”。从孙诒让校改。这句是说,人君撤去食物三鼎,唯食两鼎。彻(彻),通“撤”。下文“彻县”“彻”字同。鼎食,食物盛之于鼎。[13]彻县:即撤悬,指撤去乐器钟磬之属。县,通悬。悬,悬挂,此处指悬挂于架木上的钟磬。[14]学:学宫,学校。[15]君朝之衣不革制:是说天子、诸侯入朝礼服(天子皮弁服,诸侯冠弁服)不更制作。革,更,改。[16]雍:通“饔”。饔,熟食。[17]骖騑(cān fēi):驷马之车在旁的二马。古人车驾四马,夹辕二马,谓之服。其外二马,谓之骖。騑,义同“骖”。[18]涂不芸:道路不除草(不修治)。芸,即《论语·微子》:“植其杖而芸之”之“芸”,通“耘”。耘,除草。[19]此告不足之至也:是说凡此都是告知官吏百姓,国家谷物匮乏已达极点。 原边注: 此章论述五谷关系国计民生,如逢凶饥之岁,朝野上下皆须节省用度,以过难关。 3.今有负其子而汲者[1],队其子于井中[2],其母必从而道之[3]。今岁凶、民饥、道饿,此疚重于队其子[4],其可无察邪?故时年岁善,则民仁且良;时年岁凶,则民吝且恶[5]。夫民何常此之有[6]?为者寡(疾)[7],食者众,则岁无丰。故曰:“财不足则反之时[8],食不足则反之用。”故先民以时生财,固本而用财[9],则财足。故虽上世之圣王,岂能使五谷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无冻饿之民者,何也?其力时急[10],而自养俭也。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此其离凶饿甚矣[11]。然而民不冻饿者,何也?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也[12]。 注释: [1]负:背,背负。汲,汲水,取水于井。[2]队(队):即“坠”。队、坠古今字。“坠”,堕,坠落。下文“此疚重于队其子”,“队”字同。[3]其母必从而道之:是说他的母亲必定设法引导他,从而将他救出。道,通“导”。导,引导。[4]此疚重于队其子:原作“重其子此疚于队”。从王引之校改。这句是说,这些苦难(岁凶、民饥、道饿)重于汲母坠子于井的伤痛。疚,病,伤,痛苦。[5]吝:吝啬,贪吝。[6]何常此之有:是说为什么常常会有这类情况呢?此之有,即“有此”,古代汉语宾语前置又加代词“之”加以复指的用例。[7]为者寡:原作“为者疾”。从俞樾校改。陆稳本、唐尧臣本正作“为者寡”。《贵义》:“食者众而耕者寡”,与此处“为者寡,食者众”义同。[8]财不足则反之时:是说财用匮乏则应反思农作是否违天时(以致不得足收)。时,天时,时节,得时。[9]本:指农事,农桑。古时经济运转恒以农桑为本,而工商为末。[10]力时急:是说专力把握农时而抓紧劳作。[11]此其离凶饿甚矣:是说这表示他们遭受凶荒饥饿十分严重。离,罹,遭。下文“故国离寇敌则伤”,“离”字同。[12]其生财密:以下两句是说,因为他们开辟财源很密集,而消费又很节俭。 原边注: 本章论述“财不足则反之时,食不足则反之用”之理,强调必须固本节用,方可抵御旱水灾害,避免冻饿祸患。 “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两句,道出墨家“节用”包括开源和节流两个方面,而非只是注重俭用之一偏。 4.故仓无备粟,不可以待凶饥[1]。库无备兵[2],虽有义不能征无义。城郭不备全,不可以自守。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3]。是若庆忌无去之心,不能轻出[4]。夫桀无待汤之备,故放[5];纣无待武之备,故杀。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皆灭亡于百里之君者[6],何也?有富贵而不为备也。故备者国之重也: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7],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故曰以其极赏以赐无功[8],虚其府库以备车马衣裘奇怪[9],苦其役徒以治宫室观乐[10],死又厚为棺椁[11],多为衣裘,生时治台榭,死又修坟墓,故民苦于外,府库单于内[12],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故国离寇敌则伤[13],民见凶饥则亡,此皆备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宝也。故《周书》曰:“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谓国备。 注释: [1]不可以待凶饥:是说不能备御凶荒饥饿。待,备,御,应对。[2]兵:兵械,武器。[3]卒:通“猝”。卒、猝古今字。猝,仓猝(促)。[4]是若庆忌无去之心:以下两句是说,这正像吴王僚之子庆忌没有去除杀手要离的心志,不能轻易离开吴国而至卫国(终至为要离所杀)。庆忌,吴王僚之子,以勇闻。公子光使专诸刺杀王僚,庆忌侍卫。公子光忧之,乃使刺客要离将其杀死。去,除,去除。[5]放:放逐,流放。[6]百里:指方圆仅有百里的小国。[7]爪:爪牙,利器。[8]极赏:至重的赏赐。极,至,尽。[9]奇怪:指奇珍异宝。[10]观乐:指乐舞游乐场所。[11]椁:或作椁,外棺。古人厚葬时,定例为内棺而外椁。[12]单:通“殚”。殚,竭,尽。[13]故国离寇敌则伤:是说国家一旦遭受敌寇入侵,必然造成巨大伤痛。 原边注: 本章论述“国”之“备”,即所谓“仓备粟”“库备兵”和“城郭备全”,而“仓备粟”尤为重要。 点评: 此篇首先论列国之“七患”,强调“民无食则不可使”,国君必须“力时急”“自养俭”,方可使“民不冻饿”,寓“节用”主张于其中。其次提出防患措施,即“仓备粟”“库备兵”“城郭备全”和“心备虑”,并举桀、纣“无备”而失国之例,从反面凸显“备”之不可轻忽。 墨子“国备”的战略思想与孔子“足食足兵”(见《论语·颜渊》)主张有共通之处。但他辟篇专论,又寓“节用”理念于其中,更能服人,后人对“国备”与“节用”高度认同。此外,此篇多见排比句式,颇有气势,说理透辟。 第5章 墨子·亲士 1.入国而不存其士[1],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2],则缓其君矣[3]。非贤无急,非士无与虑国[4]。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5],未曾有也。 注释: [1]入:返。“入国”,返国,此处指得国,掌理国政。存,存问,体恤。[2]急:急切。此句“急”与下句“则缓其君矣”之“缓”相对而言。[3]缓:迟缓,怠误。[4]无与虑国:“无与之虑国”之省,是说没有可以共同谋划国事的人。古代汉语介宾词组“与之”作谓语动词的状语时,代词宾语“之”往往省去。[5]存:存在(与“存其士”之“存”义异)。 原边注: 此章论述存恤、任用贤士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国君必须具有“非士无与虑国”的意识。“入国而不存其士”之“存”与“而能以其国存者”之“存”二字,为本章之“眼”,因为国君存(恤)士而国存(在)。 2.昔者文公出走而正天下[1],桓公去国而霸诸侯[2],越王句践遇吴王之丑[3],而尚摄中国之贤君[4]。三子之能达名成功于天下也[5],皆于其国抑而大丑也[6]。太上无败[7],其次败而有以成,此之谓用民[8]。 注释: [1]文公:晋文公(前697年—前628年),姬姓,名重耳。春秋时晋君。曾为其父献公宠姬骊姬所陷害,流亡十九年,后得秦穆公之助,入国为君。用狐偃、赵衰等贤士辅弼,成为“春秋五霸”之一。正天下:为天下之长。正,长,君,治。[2]桓公:齐桓公,姜姓,名小白。春秋时齐君。曾避其兄襄公,去国奔莒。襄公被弑,归国为君,任管仲为相,成为“春秋五霸”之首。[3]句践:或作勾践(?—前465)。春秋时越君。先曾为吴王夫差所败,后任用范蠡、文种等忠臣,卧薪尝胆,一举灭吴。遇吴王之丑,正是指其为吴王所败的丑事。丑,恶,耻。[4]尚摄中国之贤君:是说犹能成为威慑中原各国的贤良君主。尚,尚且,犹。摄,通慑。慑,威慑,惧服。中国,中原各国。[5]达:通,通显。[6]皆于其国抑而大丑:是说他们都曾在各自国家蒙受压抑而遭遇奇耻大辱。“抑而大丑”与上句“达名成功”相对而言。抑,按抑,屈抑。[7]太上:最上等次。与下句“其次”相对而言。[8]用民:即“用人”,亦即“用臣”,民与君相对而言。 原边注: 此章以晋文、齐桓、越勾践三君王之例,论述“于其国抑而大丑”的国君,一定要善于“用民”(臣),才能最终取胜,“达名成功于天下”。 3.吾闻之曰:“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1]。”是故君子自难而易彼[2],众人自易而难彼。君子进不败其志[3],退(内)究其情[4]。虽杂庸民[5],终无怨心,彼有自信者也。是故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6]。是故偪臣伤君[7],谄下伤上[8]。君必有弗弗之臣[9],上必有詻詻之下[10]。分议者延延[11],而支苟者詻詻[12],焉可以长生保国[13]。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则喑[14],远臣则唫[15],结怨于民心,谄谀在侧,善议障塞,则国危矣。桀纣不以其无天下之士邪[16]?杀其身而丧天下!故曰:“归国宝[17],不若献贤而进士。” 注释: [1]非无安居也:以下四句是说,并非我无安居之处,(而是民众无安居之处,所以)我心不安;并非我无足用之财,(而是民众无足用之财,所以)我心不足。这充分体现了墨子贵兼,“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之义。[2]君子自难而易彼:是说有道君子劳苦自己而宽待别人。难,苦难,劳苦。易,宽容,宽待。[3]进:升进,进仕,得意。[4]退:原作“内”,从俞樾校改。退,避位,退身。退究其情,是说遭遇冷落而退身,当探究其情由。这句与上句“进不败其志”相对而言。[5]虽杂庸民:是说虽然厕身平庸百姓之中。杂,混杂,厕身。[6]未闻为其所欲:以下两句是说,未曾听说唯逞己意而为之,而能避免其所憎恶的结果的。恶(wu),厌恶,憎恶,与上句“欲”相对而言。[7]偪:同逼,侵迫,相逼。逼臣,权重迫君之臣。[8]谄下:谄谀阿主的臣下。谄,谄谀,佞说。[9]弗弗:即拂拂。弗,通拂。拂,相违,矫正。拂拂,拂违之重,表示语气之深。拂拂之臣,指敢于犯颜直谏以正君听之臣。[10]詻(è)詻:直言论辩。詻,论争。詻詻,或作咢咢,亦作谔谔。咢,直言。谔与咢同。詻詻之下,即“谔谔之下”,指直言论争辅佐君上的臣下。[11]分议者延延:是说持有不同意见者可以反复论辩,畅抒己意。延延,长的样子。[12]支苟者詻詻:是说怀忠敬事之臣直言廷争。支苟,持敬,怀忠敬事。支,持。苟,敬。《慧琳音义》卷一百“亟开”注引《韵英》:“苟,敬也。”[13]焉:乃,于是。[14]喑:通瘖。瘖,哑。[15]唫:通噤。噤,闭塞其口。[16]桀纣不以其无天下之士邪:是说夏桀与商纣身死国亡,不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天下之贤士辅佐吗?桀纣,夏桀与商纣,桀,名履癸,夏末代帝王。暴虐恣肆,荒淫无道,商汤伐桀,桀奔南巢(今安徽巢县西南)而死,夏遂亡。纣,或作受、帝辛,名辛,世称纣王。商末代帝王,好酒淫乐,暴敛重刑。周武王伐纣,纣自焚死,商遂亡。以,因。[17]归:通馈。馈,赠,与。 原边注: 本章先论有道君子不因进退而改变其情志,再论权臣伤君,指出国君必须拥有敢于犯颜直谏之臣,并使之畅其言、尽其忠,国家才可长治久安。 4.今有五锥,此其铦[1],铦者必先挫[2];有五刀,此其错[3],错者必先靡[4]。是以甘井近竭[5],招木近伐[6],灵龟近灼[7],神蛇近暴[8]。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9];孟贲之杀,其勇也[10];西施之沉,其美也[11];吴起之裂,其事也[12]。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13],故曰:“太盛难守也[14]”。 注释: [1]今有五锥:以下两句是说,今有五件针锥,而这件最锋利。锥,锥子,钻孔工具,即《经说下》:“段、椎、锥俱事于履”之“锥”。铦(xiān),尖,锐利。[2]挫:挫折,折断。[3]错:镂,磨,整治加工。[4]靡:损,坏。[5]甘井近竭:是说甜水井招人前往汲水,这就离枯竭不远了。[6]招:通翘(招,《集韵·宵部》祁尧切,qiáo)。翘,举,危。招木,高大翘举的树木。[7]灼:炙,烧灼。古人多以龟甲占卜吉凶祸福。龟甲先行凿钻,以出浅穴,加火烧灼,则凿迹显现纵纹,钻迹显现横纹,卜史以纵纹为主,以横纹为辅,观其深浅、长短、走向而口占之。事毕,刻文字于坼纹旁,称为甲骨卜辞。[8]暴(pu):即曝,曝晒。古人有以神蛇曝晒求雨的风俗。[9]比干之殪(yi):以下两句是说,忠臣比干死于非命,在于其为人刚直。比干,商纣叔父,官少师,忠良之士。屡谏纣王止虐虑国,遭剖心而殪。殪,死。抗,抗直,敢于直言。[10]孟贲之杀:以下两句是说,武士孟贲惨遭杀害,在于其生性忠勇。孟贲,战国时齐(一说卫)国勇士。[11]西施之沉:以下两句是说,美人西施沉死江中,在于其天生美貌。西施,春秋末越国苎罗(今浙江诸暨南)人。越王勾践将其献于吴王夫差。吴亡,西施沉死江中。[12]吴起之裂:以下两句是说,兵家吴起被车裂,在于其变法的事功。吴起,战国时兵家、法家、改革家。卫国左氏(今山东曹县北)人。入楚后,辅佐悼王变法图新,国富民强。悼王死,失势贵族反扑,起被车裂而死。[13]寡:少。[14]太盛难守:是说太过强盛,难保长久,即《老子》:“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之意。 原边注: 本章举众多事例喻“太盛难守”之理,其中饱含贤德君子易于受挫的隐情。既告诫士子们谨遵“用行舍藏”之教,亦希冀国君对此深予同情,大力发现、起用和保护贤良人士。 5.故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是故不胜其任而处其位[1],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2],然可以致君见尊[3]。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4],故能为天下器。是故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镒之裘[5],非一狐之白也。夫恶有同方不取(取不)而取同己(取同而已)者乎[6]?盖非兼王之道也。是故天地不昭昭[7],大水不潦潦[8],大火不燎燎[9],王德不尧尧者[10],乃千人之长也[11]。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是故谿狭(陕)者速涸[12],游(逝)浅者速竭[13],峣埆者其地不育[14]。王者淳泽不出宫中,则不能流国矣[15]。 注释: [1]胜:任,堪,胜任。[2]令:命,使令。[3]致君见尊:使君王受人尊敬。致,引而至。见,被,受。用于动词前,表示被动。[4]物:指人。[5]镒(yi):重量单位名。二十四(或二十)两为一镒。[6]夫恶(fu wu)有同方不取而取同己者乎:原作“夫恶有同方取不取同而已者乎”,从俞樾校改。这句是说,岂有不取同于道法而惟取同于己意之理?夫,发语词,无实义。恶,何,怎么。用为疑问副词。方,道,法,即《非命上》“大方论数”之“方”。同方,同于道法。同己,同于己意。[7]天地不昭昭:是说天地并非恒久显清明之状。昭昭,明显的样子。昭,明。[8]大水不潦(lǎo)潦:是说大水并非恒久显积聚之状。潦潦,积聚。潦,雨积。[9]大火不燎燎:是说大火并非恒久显光亮之状。燎燎,光耀。燎,庭火,引申为明亮之义。[10]王德不尧尧:是说君王道德并非恒久高尚。尧尧,至高的样子。尧,高。[11]乃千人之长:是说这才是人世真实英杰人物的本色。千人之长,指英杰。《荀子·儒效》:“其通也英杰化之。”杨倞注:“倍千人曰英。”[12]陕:当作陕,或作狭(狭),即《备突》:“使度门广狭”之“狭”。涸(hé),干涸。[13]游:原作“逝”,从王引之校改。游,流。游浅,即“流浅”,与上句“谿狭”对言。[14]峣埆(qiāo què):明道藏本作“埆”,或作“硗确”,指贫瘠之地。以上三句暗喻君王记取“谿狭者速涸、游浅者速竭、峣埆者其地不育”的教训,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招贤纳士。[15]王者淳泽不出宫中:以下两句是说,君王的恩泽如不流布于宫闱之外,便不可能流被全国。淳泽,淳厚的恩泽。流国,“流于国”之省。 原边注: 本章论述有道君王应具备海纳百川的气度,广收贤良,这才是“兼王之道”。 点评: 本篇论述国君必须具备“非士无与虑国”的意识,亲近、任用“弗弗(持有异议)之臣”和“詻詻(敢于直谏)之下”。诤臣在侧,善议才不致障塞,民心才不致结怨,从而达到“长生保国”的目的。晋文、齐桓、越勾践任用贤才,变被动为主动,最终称雄天下。而夏桀、商纣废弃贤才,招致杀身之祸,最终丧权败亡。应该看到,君子有“自难而易彼”(自律严而待人宽)的人格修养和经纬天下的资质能力,但“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太盛难守”,国君必须体谅其苦衷,尊重之,爱惜之,不拘一格,广为延揽。只有如此,良才贤士才能源源前来,为君所用。 汪中云:“《亲士》、《修身》二篇,其言淳实,与《曾子·立事》相表里。”孙诒让云:“后人因其持论尚正,与儒言相近,遂举以冠首耳。”应该说,二氏之言在情理之中。据此可以推证《亲士》或为墨子早期之作。《淮南子·要略》:“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以为其礼烦扰而不侻,厚葬靡财而贫民,[久]服伤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之语,实非虚言。至于汪中以为文中错入道家语,则未必然。墨子先曾习儒者之业,也极有可能受《老子》“物壮则老”“坚强者死之徒”等言论的影响,于是有“太盛难守”的喟叹。谓墨子早期哲学思想中或包含《老子》“柔之胜刚,弱之胜强”的因子则可,谓《亲士》篇中错入道家语则不可。 本篇语言运用富有特点,排比句式较多,犹似格言警语,哲理包孕其中,“君必有弗弗之臣,上必有詻詻之下。分议者延延,而支苟者詻詻”,便是一例。由此可见,浅议《墨子》一书行文板滞杂沓之辞,实由未作深考所致。或有重复拖连章节出现,亦恐出于“层递”手法之所需,面对资质未达的生徒,不得不作如此表述,实乃情非得已。 第6章 左传·晋公子重耳之亡 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1],晋人伐诸蒲城[2]。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3]。有人而校[4],罪莫大焉。吾其奔也[5]。”遂奔狄[6]。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7]。狄人伐廧咎如[8],获其二女:叔隗、季隗[9],纳诸公子[10]。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11]。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12],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13]。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注释: [1]及于难:指骊姬之难。《左传》僖公四年,晋献公听信宠姬骊姬的谗言,逼死太子申生,公子重(chong)耳、夷吾同时出逃。[2]蒲城:今山西隰县,重耳的封邑。[3]“保君父之命”二句:意思是我是靠了父王的命令才有了养生的俸禄,因此才得到众人的拥护。保,依靠。生禄,以采邑的赋税来养生的俸禄。得人,得到众人拥护。[4]有人:即“得人”。校:同“较”,较量,对抗。[5]其:表语气,还是……吧。奔:出逃。[6]狄: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7]狐偃:重耳的舅父,字子犯。赵衰(cui):字子馀。颠颉(xié):晋大夫。魏武子:名犨(chou)。司空季子:一名胥臣。[8]廧咎(qiánggāo)如:狄族的别种,隗姓。[9]叔、季:指排行。古人以孟、仲、叔、季排行。[10]诸:之于。公子:指重耳。[11]盾:即赵盾。[12]二十五年:指已经二十五岁了。[13]就木:进棺材。木,棺材。 原边注: 此篇以“重耳之及于难”句领起,用倒叙的手法集中叙写重耳逃亡的全过程。 流亡之初,重耳只是被动逃亡。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1]。出于五鹿[2],乞食于野人[3],野人与之块[4]。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5]。”稽首[6],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7],有马二十乘[8],公子安之[9]。从者以为不可[10]。将行,谋于桑下[11]。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12]。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13],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14]。”姜曰:“行也。怀与安[15],实败名[16]。”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17]。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18],欲观其裸[19]。浴,薄而观之[20]。僖负羁之妻曰[21]:“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22]。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23]。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24]。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25]。”乃馈盘飧[26],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27]。 注释: [1]不礼:不以礼待之。焉:之,代词,指重耳。[2]五鹿:卫地,在今河南濮阳东北莎鹿城。[3]野人:乡下人。[4]块:土块。[5]天赐:上天的赐予。子犯认为土块是土地的象征,表示上天将赐予重耳土地,象征能回国当国君。[6]稽首:叩头。[7]妻(qi)之:把齐国宗室女儿嫁给他。[8]乘(shèng):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9]安之:安居于齐,不想走了。[10]从者:即跟随重耳逃亡的狐偃、赵衰一帮人。[11]桑下:桑树下。[12]蚕妾:养蚕的女奴。姜氏:齐桓公嫁给重耳的齐女。[13]四方之志:指远大的志向。[14]无之:重耳未参与策划离齐,因此不承认。[15]怀与安:眷恋享受,安于现状。[16]败名,败坏功名。[17]遣之:把重耳送出齐国。[18]骈胁:腋下肋骨连成一片。[19]欲观其裸:指想乘重耳裸身时看看。裸,裸体。[20]薄:同“迫”,迫近,靠近。[21]僖负羁:曹国大夫。[22]相国:做国家的辅佐之臣。[23]夫子:那个人,指重耳。[24]得志于诸侯:指称霸诸侯。[25]盍:“何不”的合音词。蚤:同“早”。贰:不同的态度。即表示一下与众不同的态度。[26]飧(sun):晚饭。[27]反璧:表示不贪财。反,同“返”。 原边注: 重耳的成功,更多得益于手下大臣的智慧与力量。 再写重耳胸无大志,安于现状。 近人吴曾祺说:“季隗、齐姜、怀嬴及僖负羁妻,前后映带生情,以为章法,最有机趣。”(韩席筹《左传分国集注》引) 重耳“受飧反璧”,符合其“文而有礼”的特点。与前相比,其心态已悄然发生变化。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1]:“臣闻天之所启[2],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3],天其或者将建诸[4],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5]。晋公子,姬出也[6],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7],而天不靖晋国[8],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9],三也。晋、郑同侪[10],其过子弟[11],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注释: [1]叔詹:郑大夫。[2]天之所启:指天所帮助的人。启,开,赞助。[3]三焉: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4]其或者:其、或者,都是揣测副词。建诸:建立他,立他为君。诸,“之乎”的合音。[5]“男女同姓”二句:近亲通婚,子孙不会繁盛。蕃,繁盛。[6]姬出:重耳为犬戎狐姬之子,姬姓女所生。晋国是姬姓国,所以是同姓。[7]离:同“罹”,遭受。外:指逃亡国外。[8]不靖晋国:重耳虽逃亡国外,晋国内却不能安定。前面有晋惠公遭受韩原之败。[9]三士:指跟随重耳的狐偃、赵衰和贾佗。上人:超过一般人。[10]同侪(chái):同等地位。[11]其过子弟:那些来往经过郑国的晋国子弟。 原边注: 叔詹之言,意指重耳有天助。郑文公不听劝告,几年后在城濮之战时遭到晋文公的报复。 及楚,楚子飨之[1],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2]?”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3],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4]。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5],其何以报君?”曰:“虽然[6],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7],遇于中原[8],其辟君三舍[9]。若不获命[10],其左执鞭、弭[11],右属櫜、鞬[12],以与君周旋[13]。”子玉请杀之[14]。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15],文而有礼[16]。其从者肃而宽[17],忠而能力[18]。晋侯无亲[19],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20],其后衰者也[21],其将由晋公子乎[22]。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23]。”乃送诸秦。 注释: [1]楚子:楚成王。[2]不谷:君王自称的谦辞。谷,善。[3]子女:指男女奴隶。[4]“羽、毛、齿、革”句:鸟羽、兽毛、象牙、牛皮这些物产楚国也很多。[5]“其波及晋国者”二句:意谓晋国有的只是你楚国流散到我国的而已。波及,流散到。[6]虽然:即使如此。[7]治兵:交战。[8]中原:即原中,原野之中,指战场。[9]辟:同“避”。三舍:一舍三十里,共九十里。[10]不获命:不能获得您退兵的命令。此指不能获得你的谅解。[11]鞭、弭:鞭,马鞭;弭(mi),不加装饰的弓。[12]属:手摸着。櫜(gǎo)、鞬(jiàn):箭袋和弓套。[13]与君周旋:即与你打一仗了。周旋,打仗的委婉语。[14]子玉:楚国大夫,时为令尹。[15]广:志向远大。俭:检束,指严于律己。[16]文:说话有文采。[17]肃:态度严肃。宽:待人宽厚。[18]能力:能为重耳效力。[19]晋侯:指晋惠公。无亲:参看前面《秦晋韩之战》一篇。[20]唐叔:晋国始祖,周成王弟弟。[21]其后衰者也:指晋国德泽久长,不会马上衰落。[22]将由晋公子乎:指将由重耳振兴晋国。[23]“违天”句:指杀了重耳是违背天意,必有大祸。 原边注: 重耳明知楚成王之意,故意不正面回答,更不承诺报答,在委婉中表示了强硬的态度。重耳于流亡中变得成熟,与晋惠公割地求得秦国帮助回国即位形成对比。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1]。奉匜沃盥[2],既而挥之[3]。怒曰:“秦、晋匹也[4],何以卑我[5]!”公子惧,降服而囚[6]。 他日,公享之[7]。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8],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9],公赋《六月》[10]。赵衰曰:“重耳拜赐[11]。”公子降[12],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13]。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14],重耳敢不拜。” 注释: [1]怀嬴:秦穆公之女,原嫁给晋怀公,怀公逃归后,再嫁给晋文公重耳,又称文嬴。与焉:也在其中。[2]奉匜(yi)沃盥(guàn):主语是怀嬴。奉,同“捧”。匜,盛水的盘子。沃,浇。盥,洗。古人洗手,一人浇水,一人捧盘接水。[3]既而挥之:主语是晋公子重耳。既而,洗完之后。挥之,挥洒湿手,让怀嬴走开。此为轻率的不礼貌的行为。[4]匹:匹敌,相等。指地位相等。[5]何以卑我:凭什么以我为卑。指如此轻率地对待我。[6]降服而囚:脱去上衣,自囚以谢罪。[7]公:秦穆公。[8]衰:赵衰。文:有文辞,善交聘辞令。[9]赋:宴会上宾主都可以指定诗篇,让乐工演奏,称赋诗。《河水》:逸诗篇名。重耳以此诗表示对秦穆公尊敬。[10]《六月》:《诗经·小雅》篇名。《六月》是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征伐的诗,秦穆公以此暗示将以武力支持重耳回国。[11]拜赐:拜谢秦穆公的好意。[12]降:退到阶下。[13]公降一级而辞: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不敢接受降拜的大礼。[14]佐天子者:《六月》是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的诗,所以称“佐天子者”。 原边注: 向怀嬴赔罪,说明重耳已具有政治家处理大国之间关系的清醒与理智。 《诗经·小雅·六月》首章:“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经赵衰提醒,重耳从赋诗中明白了秦穆公的意图,故以大礼拜谢。 僖公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1],不书,不告入也[2]。 及河[3],子犯以璧授公子[4],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5],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6]。”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7]。”投其璧于河[8]。 济河,围令狐[9],入桑泉[10],取臼衰[11]。二月甲午[12],晋师军于庐柳[13]。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14]。师退,军于郇[15]。辛丑[16],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17],公子入于晋师[18]。丙午[19],入于曲沃[20]。丁未[21],朝于武宫[22]。戊申[23],使杀怀公于高梁[24]。不书,亦不告也。 注释: [1]纳之:派兵护送重耳回国。[2]“不书”二句:《春秋》经文没有记载这件事,是因为重耳回国之事没有向鲁国报告。[3]河:黄河。[4]“子犯”句:指子犯把一块玉璧交给重耳,表示自己要就此离开重耳。[5]负羁绁:指任仆役随从奔走。羁,马笼头。绁(xiè),马缰绳。巡于天下:逃亡的委婉说法。[6]亡:奔逃,此指离开重耳。[7]所:假设连词,如果。舅氏:舅父。有如白水:指河水发誓。[8]投其璧于河:表示取信于河神。[9]令狐:在今山西临猗西。[10]桑泉:在临猗东北。[11]臼衰(jiucui):在今山西运城。[12]甲午:二月无甲午日,恐记日有错。[13]晋师:指晋怀公的军队。庐柳:在临猗境。[14]“秦伯”句:此时晋国军队还是在晋怀公手里,公子絷到晋国军队中传达秦国命令,要他们退撤。公子絷,秦公子。如,前往。[15]郇(xun):在临猗西南。[16]辛丑:甲午后第七天。[17]壬寅:辛丑第二天。[18]入于晋师:晋军转向重耳,所以重耳能进入晋军中。[19]丙午:壬寅后第四天。[20]曲沃:晋国宗庙所在地,在今山西闻喜东北。[21]丁未:丙午第二天。[22]武宫:晋曲沃武公之庙。晋国每位国君即位,都要先朝拜武宫。[23]戊申:丁未第二天。[24]高梁:在今山西临汾。 原边注: 子犯于重耳即将回国即君位时表示要离开,既是对重耳的考验,也是为重耳回国后处理的一系列事件张本。 在秦穆公的武力支持下,重耳迅速回到晋国。“朝于武宫”,说明他已经夺得政权。重耳即位时,已经六十二岁。 吕、郤畏偪[1],将焚公宫而弑晋侯[2]。寺人披请见[3],公使让之[4],且辞焉,曰:“蒲城之役[5],君命一宿[6],女即至[7]。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8],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9],女中宿至[10]。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11]。女其行乎[12]。”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13]。若犹未也,又将及难[14]。君命无二[15],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16]。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7]?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18]?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9],君若易之[20],何辱命焉[21]?行者甚众,岂唯刑臣[22]。”公见之,以难告[23]。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24]。己丑晦[25],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26],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27]。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28]。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29]。 注释: [1]吕、郤:吕甥(瑕甥)、郤芮,都是晋惠公旧臣。[2]公宫:晋侯的宫庭。晋侯:指重耳,此时已即君位,史称晋文公。[3]寺人披:寺人,即阉人,宦官,名披。[4]让:责备。[5]蒲城之役:指僖公五年,寺人披曾奉晋献公之命至蒲城追杀重耳。[6]一宿:一夜。此指住一夜后到蒲城。[7]女:同“汝”,你。[8]田:同“畋”,打猎。渭滨:渭水之滨。[9]三宿:是第四日。[10]中宿:第二宿后第三日。[11]夫袪犹在:意谓寺人披伐蒲城,重耳越墙逃走,寺人披斩得的重耳的一只袖管还在呢。袪(qu),袖管。[12]女其行乎:等于说你走吧。[13]知之:知道为君之道。[14]“若犹”二句:意谓你如果还不懂为君之道,还会有灾难。及难,赶上灾难。[15]君命无二:执行君命无二心。[16]唯力是视:即唯视力,尽自己能力之所及。[17]“蒲人、狄人”二句:意指杀一个蒲人或狄人,于我有什么不同?余何有,对我有什么关系呢?[18]“今君即位”二句:意谓现在您当了国君,难道就没有像当年在蒲和狄那样的反对者吗?[19]置射钩而使管仲相:齐桓公和公子纠争位时,管仲奉公子纠之命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后因鲍叔牙推荐,齐桓公又重用管仲。[20]易之:改变齐桓公的做法。[21]何辱命焉:何须你下命令。[22]刑臣:受过宫刑之臣,寺人披自称。[23]公见之,以难告:晋文公接见寺人披,寺人披报告了吕、郤的阴谋。难,指吕、郤焚烧公宫的阴谋。[24]潜会:秘密地会见。王城:秦地,在今陕西大荔东。[25]晦:月终之日。[26]不获公:因寺人披告密,晋文公躲过此难。[27]杀之:杀吕、郤二人。[28]逆:迎接。嬴氏:指怀赢。[29]纪纲之仆:管理门户之仆人。 原边注: 寺人披虽是个小臣(宦官),但其言辞井井有条。其中“又将及难”一句,颇能引起晋文公的注意。寺人披的这一番辩白,使晋文公由怨恨转为信任,从善如流,免除了一场灾难。 初,晋侯之竖头须[1],守藏者也[2]。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3]。及入[4],求见。公辞焉以沐[5]。谓仆人曰[6]:“沐则心覆[7],心覆则图反[8],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9],行者为羁绁之仆[10],其亦可也[11],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12],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13]。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4]。文公妻赵衰[15],生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16],子余辞[17]。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18]?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19],固请于公,以为嫡子[20],而使其三子下之[21],以叔隗为内子[22],而己下之。 注释: [1]竖头须:竖,小臣;头须,人名。[2]藏(zàng):库藏,仓库。[3]“其出也”三句:意思是当年重耳逃亡时,头须偷走府库中的财物,全部用在设法让重耳回国这件事上。纳,接纳重耳回国。[4]入:指重耳回国。[5]辞焉以沐:晋文公以洗头为借口辞谢不接见。沐,洗头。[6]谓仆人曰:主语是竖头须。[7]沐则心覆:洗头时低头向下,心也向下,所以说心覆。[8]图反:考虑问题颠倒。[9]居者:留在国内的人。社稷之守:看守社稷。[10]羁绁(xiè)之仆:牵马的仆人。羁绁,马笼头和马缰绳。[11]其亦可也:意谓跟您逃亡的人和替您守藏奔走的仆役,这两种人都是一样的。其,指居者和行者。[12]仇:仇视。匹夫:普通人,指这些小臣。[13]遽:立即,马上。[14]二子:指伯鯈、叔刘。[15]妻赵衰:把女儿嫁给赵衰。妻(qi),作动词。[16]赵姬:重耳女儿。[17]子余:赵衰,字子余。辞:辞谢,指不同意接回赵盾和他的母亲叔隗。[18]“得宠”二句:意谓得到宠爱而忘记了旧人,还如何使唤别人?[19]才:有才干。[20]嫡子:当成正妻所生的儿子。[21]下之:居于赵盾之下。[22]内子:嫡妻,正妻。 原边注: 接见竖头须,说明晋文公能改变成见。 赵姬能够不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子争正位,而让位于叔隗和赵盾,在宗法社会的背景下,实难能可贵。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1],禄亦弗及[2]。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3],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4],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5],不亦诬乎[6]?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7]?下义其罪[8],上赏其奸[9],上下相蒙[10],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11]?”对曰:“尤而效之[12],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13]。”其母曰:“亦使知之[14],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5]。身将隐[16],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7]。”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18]。”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19],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20]。” 注释: [1]介之推:晋大夫,姓介,名推,曾跟随文公流亡。不言禄:没有提出要求赏赐。[2]弗及:指赏赐也没加给介之推。[3]无亲:无亲近之人。[4]主晋祀者: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5]二三子:那些人,指从亡者。[6]诬:欺骗。[7]“窃人之财”三句:意思是偷人家的财物,尚且叫他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自己的力量呢?[8]义其罪:以其罪为义。即把罪恶当作正义的行为。[9]上赏其奸:在上的又对他们所做的坏事加以赞赏。[10]相蒙:相互欺骗蒙蔽。[11]谁怼:即怨恨谁。怼(dui),怨恨。[12]尤而效之:指明知他们是错的又去效仿。尤,过失,罪过。[13]不食其食:指不再接受他的俸禄。[14]使知之:让晋文公知道你的牢骚。[15]言,身之文也:意谓言辞是身体上的装饰。文,文饰。[16]隐:隐居。[17]是求显也:意谓把他的怨愤告诉晋文公,反而是去求得显达了。求显,求显达,求为人所知。[18]女:同“汝”。偕隐:一起隐居。[19]绵上:地名,在今山西介休东南。田:祭田。[20]旌:表扬。 原边注: 晋文公对随从流亡者论功行赏,却少了介之推。介之推则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气度,“不言禄”,亦不“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且“隐而死”。唐人郭郧《寒食寄李补阙》诗云:“介子终知禄不及,王孙谁肯一相怜。” “以志吾过”表现了晋文公知过能改的气度。 点评: 鲁僖公四年,晋献公听信宠妃骊姬之谗言,迫害太子申生,太子申生自缢身亡,申生之弟重耳、夷吾亦被逼出奔。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备尝艰辛,艰苦磨炼,最终在秦穆公的帮助下回国夺取政权,史称晋文公。本篇运用追叙之手法,从公子重耳出奔狄国写起,将十九年中晋文公重耳出奔、流亡、回国夺取政权,以及回国后赏善罚恶之史实集中载于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之中。流亡之初,重耳胸无大志,被动逃亡,但在经历了所到之国的不同遭遇,以及政治风云的磨炼之后,重耳逐渐成熟,并且能利用秦国的支持回国夺取君位。回国后处理的几件事情,又证明他足以成为强大晋国的中兴之主。全文叙事脉络清晰,人物形象丰满;通过一系列故事冲突,描绘出公子重耳的性格发展过程,塑造了一位砥砺成才的春秋霸主形象。本篇是《左传》中的名篇。其写法,实为后代纪传体和纪事本末体史书之滥觞。 第7章 左传·泓之战 僖公二十二年夏,宋公伐郑[1]。子鱼曰[2]:“所谓祸在此矣。” 楚人伐宋以救郑[3]。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4]:“天之弃商久矣[5],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6]。”弗听。 冬十一月己巳朔[7],宋公及楚人战于泓[8]。宋人既成列[9],楚人未既济[10]。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11],宋师败绩[12]。公伤股[13],门官歼焉[14]。 国人皆咎公[15]。公曰:“君子不重伤[16],不禽二毛[17]。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18]。寡人虽亡国之余[19],不鼓不成列[20]。”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21],隘而不列[22],天赞我也。阻而鼓之[23],不亦可乎?犹有惧焉[24]。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25],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26]?明耻教战[27],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28]?若爱重伤[29],则如勿伤[30];爱其二毛,则如服焉[31]。三军以利用也[32],金鼓以声气也[33]。利而用之,阻隘可也[34];声盛致志[35],鼓儳可也[36]。” 僖公二十三年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注释: [1]宋公:宋襄公,名兹父,宋桓公之子。鲁僖公十年立,二十三年卒,在位十四年。春秋五霸之一。[2]子鱼:宋公子目夷,时为大司马,掌管军队,即下文的大司马。[3]“楚人伐宋”句:宋襄公称霸,郑伯不买他的账,仍然和楚国来往,于是宋襄公会合卫侯、许男、滕子伐郑,楚国因此来救郑国。[4]固谏:坚决劝阻。[5]天之弃商:指商朝为周所灭。宋国本是商人后裔。[6]弗可赦:违天之罪是不可赦免的。[7]己巳朔:初一日。[8]泓:河流名,属于宋国,在今河南柘城北。[9]既成列:已经摆好阵势。[10]未既济: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11]陈:同“阵”,军阵。[12]败绩:大败。[13]股:大腿。[14]门官:国君的亲兵。[15]咎(jiu):罪,归罪。[16]重伤:对已受伤的敌人再加以伤害。[17]禽:同“擒”。二毛:头发两种颜色,指头发花白的老人。[18]不以阻隘:不把敌人逼到险要地方以取胜。[19]亡国之余:指殷商人的后代。[20]鼓:作动词,击鼓进军。此指进攻。[21]勍敌:强敌。勍(qing),强。[22]隘而不列:处于险隘之地还未列阵。[23]阻而鼓之:凭险而进攻他们。[24]犹有惧:就上述情况,还怕打不赢。[25]胡耇(gou):老年人。[26]何有:有何可怜惜的呢?有何舍不得呢?[27]明耻:明白国耻之心。教战:教以战术。[28]勿重:不再加伤害。[29]爱:怜惜。[30]如:不如,应该。[31]服:投降。[32]以利用:抓住有利时机用兵。[33]金鼓以声气也:金鼓是用来鼓舞士气的。[34]阻隘可也:敌人在险隘之处,正是可利用的时机。[35]声盛:金鼓洪亮。致志:鼓舞士气。[36]鼓儳:进攻未成列的敌人。儳(chán),队列参差不齐。 原边注: 子鱼大司马之谏有理,可惜忠言逆耳,宋襄公听不进去。 《淮南子·泛论训》说:“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正可用来批评宋襄公。 点评: 僖公十七年,齐桓公死后,齐国陷入争立国君的混乱之中。宋襄公发动诸侯之兵讨伐齐国,终于立了齐孝公。在齐桓公去世之后,晋文公尚未崛起,宋襄公多次召集诸侯,称霸之心便膨胀起来。僖公十九年他抓了滕宣公、杀了鄫国君来祭祀次睢的土地神,又讨曹、伐郑,欲以力服人,却被楚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宋襄公野心很大,他想继承齐桓公的霸业,不自量力地与强大的楚国干起来。泓之战,他提出“不重伤,不禽二毛”的迂腐主张,以此来显示他的仁义,终于以失败告终,最后连命也葬送了。对于宋襄公的“仁义”,宋代的苏轼曾给予严厉的批评,他的《宋襄公论》即指出:“宋襄公非独行仁义而不终者也,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本篇刻画了宋襄公这样一个徒有霸心而无霸术的形象,又重点写司马子鱼的论战,驳斥“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不重伤”等宋襄公的谬论,并一针见血地指出“君未知战”。子鱼的论战,其中三句反问连用,一气而下,透彻明确,痛快淋漓,无懈可击。 第8章 左传·秦晋韩之战 僖公十五年晋侯之入也[1],秦穆姬属贾君焉[2],且曰:“尽纳群公子[3]。”晋侯烝于贾君[4],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5]。晋侯许赂中大夫[6],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7],东尽虢略[8],南及华山[9],内及解梁城[10],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11];秦饥,晋闭之籴[12]。故秦伯伐晋。 注释: [1]晋侯:晋惠公,名夷吾,晋文公重耳的庶弟。入:指晋惠公回国为君。[2]“秦穆姬”句:指秦穆夫人曾将贾君托付给晋惠公。秦穆姬,秦穆公夫人,晋献公女儿。贾君,太子申生的妃子。[3]纳:收留。群公子:指因骊姬之乱逃亡在外的众公子。[4]烝:指与上辈私通。按辈分,贾君是晋惠公的嫂嫂。[5]怨之:怨恨晋惠公。[6]中大夫:指晋国内执政大臣。[7]河外:黄河以南。列城五:指共五座城。[8]虢略:虢国的边界。略,边界。[9]华山:山名,在陕西华阴境内。[10]解梁城:今山西解、临晋、虞乡三县之地。[11]输之粟:给晋国送粮食。此事在僖公十三年。[12]闭之籴(di):拒绝秦国来买粮。籴,买进粮食。此事在僖公十四年。 原边注: 鲁僖公四年,晋国发生骊姬之乱,太子申生自杀,群公子逃亡。僖公九年,出奔屈地的公子夷吾靠贿赂秦国回国当上国君。此段交代秦国所以伐晋,是因晋惠公多行不义。 卜徒父筮之[1],吉:“涉河,侯车败[2]。”诘之[3],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 [4],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5]。’夫狐《蛊》[6],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7]。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8],所以克也。实落材亡[9],不败何待?” 注释: [1]卜徒父:秦国卜官,名徒父。[2]侯车败:卜筮得到的卜辞预示的结果。侯车,晋侯之车。[3]诘之:秦穆公追问卜徒父。[4]《蛊》(gu):《周易》卦名。《巽》下《艮》上。[5]“千乘三去”三句:是卦辞。意谓千乘之国三次进军,三次进军之后,能逮住那只雄狐。千乘(shèng),一千辆兵车,作为大国诸侯的代称。[6]狐《蛊》:指雄狐,暗指晋国君。这是解释卦名。[7]贞:内卦,代表己方。悔:为外卦,代表对方。《蛊》卦由《巽》下《艮》上构成,《巽》为风,《艮》为山。风是秦的象征,山是晋的象征。这是解释卦辞。[8]“岁云”二句:指时节已到了秋天,树上的果实都让风吹落了,山上的木材也可为我所用。[9]实落材亡:果实落地,木材也丧失了。指到了败亡的时候了。 原边注: 卜徒父借占卜预言晋惠公必败。 三败及韩[1],晋侯谓庆郑[2]曰:“寇深矣[3],若之何[4]?”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5]!”公曰:“不孙[6]。”卜右[7],庆郑吉,弗使[8]。步扬御戎[9],家仆徒为右[10]。乘小驷,郑入也[11]。庆郑曰:“古者大事[12],必乘其产[13],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14]。唯所纳之[15],无不如志[16]。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17]。乱气狡愤[18],阴血周作,张脉偾兴[19],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20]。君必悔之。”弗听。 注释: [1]及韩:指晋军退到韩原。韩,也称韩原,在今陕西韩城南。[2]庆郑:晋国大夫。[3]深:深入。[4]若之何:怎么办。[5]可若何:还能怎么办。[6]不孙:指出言无礼。孙,同“逊”。[7]卜右:以占卜的方式选择担任车右陪乘的人。[8]弗使:不用庆郑。[9]步扬:晋国公族大夫。御戎:驾驭兵车。[10]家仆徒:晋大夫。右:车右。[11]小驷:马的名称,比较矮小。郑入:郑人进贡的。[12]大事:指战争。[13]必乘其产:一定要用本国出产的马驾车。[14]“生其水土”二句:此指本国马熟悉水土,听从教训。服习,熟悉,习惯。[15]纳之:使之,指好使唤。[16]如志:听从人愿。志,意愿。[17]“今乘异产”四句:意谓现在用别国产的马来驾车打仗,一旦遇到意外情况,将因恐惧而改变常态,必然违反人的意图。易,相反。指马与人的意图相反。[18]乱气狡愤:指马呼吸、喘气而发怒。[19]脉:血管。偾(fèn)兴:紧张突起。[20]周旋:旋转。不能:不灵活。 原边注: 庆郑本是忠臣,但多次直言顶撞晋惠公,所以惠公不用他。可见晋惠公心胸狭窄。 晋惠公又不听庆郑的劝告,刚愎自用,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伏笔。 九月,晋侯逆秦师[1]。使韩简视师[2],复曰[3]:“师少于我,斗士倍我[4]。”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5],入用其宠[6],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7],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8]。”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9]?”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10],君若不还[11],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12],寡人惧之[13];入而未定列[14],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15]!”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16]。” 注释: [1]逆:迎战。[2]韩简:晋大夫。视师:探视秦国兵力。[3]复:复命。[4]斗士:拼死敢斗之士。[5]出因其资:晋惠公夷吾出奔,曾依靠秦国的资助。[6]入用其宠:回国也靠秦国帮助。见前文注释。[7]三施:即前面说的秦国对晋惠公的三次恩惠。[8]倍:斗志相差一倍。[9]“一夫”二句:意谓一介匹夫还不可让人轻辱,何况一个国家?足见晋惠公不服气。一夫,普通人。狃(niu),轻慢。[10]“能合”句:意谓既已把军队集合起来,就无法解散他们。言外非得较量一下不可。[11]君:指秦君。[12]未入:未回到国内。[13]惧之:替晋惠公担心。[14]未定列:君位未安定。[15]“苟列”二句:意谓如今你君位安定了,我岂敢不接受贵君作战的命令呢?[16]幸而得囚:做俘虏已是幸运了。意谓能做俘虏已经很不错了,否则将战死。 原边注: 韩简指出晋惠公“三施而无报”理亏,但惠公仍一意孤行。 《左传》中有许多委婉语。“敢不承命”,是委婉语,“吾幸而得囚”也是委婉语,这是《左传》重要的语言特点。 壬戌[1],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2]。公号庆郑[3],庆郑曰:“愎谏违卜[4],固败是求[5],又何逃焉?”遂去之[6]。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7],辂秦伯[8],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9],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10]。 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11],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12]!寡人之从晋君而西也[13],亦晋之妖梦是践[14],岂敢以至[15]?”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16],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17]。群臣敢在下风[18]。” 注释: [1]壬戌:十四日。[2]还(xuán)泞而止:马陷于泥潭之中,回旋不得出来。[3]号庆郑:向庆郑呼救。[4]愎(bi)谏:不接受劝谏。违卜:违反卜辞。指不用庆郑为车右。[5]固败是求:即“固求败”,本来是自找失败。[6]去之:庆郑离开晋惠公。[7]梁由靡、虢射:都是晋国大夫。[8]辂(yà):迎,迎战。[9]郑以救公误之:庆郑招呼韩简去救惠公,因此耽误了抓秦穆公的机会。[10]秦获晋侯:秦国活捉了晋惠公。[11]反首:头发披散,向下垂着。此表示哀痛。拔舍:拔营。[12]二三子:泛指你们这些人。戚:同“慽”,忧伤。[13]从晋君而西:指俘虏晋惠公西归。此为委婉说法。[14]晋之妖梦:指僖公十年,晋大夫狐突遇到太子申生的鬼魂,申生斥责惠公无道,必败于韩,晋人称此事为妖梦。[15]以至:太过分。[16]后土、皇天:都是对天的尊称。[17]实闻君之言:都听到您的话了。言外即为你不要食言。[18]敢在下风:都在下面听候吩咐。 原边注: 此段描述晋惠公等六人的行状、对话,简洁而又层次清楚,与庄公十年齐鲁长勺之战的描写异曲同工。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太子罃、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1]。使以免服衰绖逆[2],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3],而以兴戎[4]。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5]。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6]。 注释: [1]以:带领。太子罃(ying):即后来的秦康公。弘和简璧也是秦穆姬的子女。登台履薪:这是秦穆姬用木头搭的台,撤掉上台的木梯,积薪其下,人站于薪上,表示要自焚而死。[2]免(wèn)服、衰绖(cui dié):都是丧服。[3]匪:同“非”。以玉帛相见:表示友好。[4]以兴戎:即大动干戈。[5]“若晋君”四句:所谓朝、夕,指时间短暂。这是秦穆姬为救晋惠公而威胁秦穆公。[6]乃舍诸灵台:秦穆公不杀晋惠公,把他安置在灵台。灵台,秦国的宫名,在秦都郊外。 原边注: 晋惠公夷吾是秦穆姬庶弟,所以穆姬要救惠公。看似与战争无关的闲笔,却丰富了历史细节,也为叙事增添了波澜。 大夫请以入[1]。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2]。既而丧归[3],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4]?且晋人戚忧以重我[5],天地以要我[6]。不图晋忧,重其怒也[7];我食吾言[8],背天地也。重怒难任[9],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10]:“不如杀之,无聚慝焉[11]。”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12],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13]。且史佚有言曰[14]:‘无始祸[15],无怙乱[16],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17]。”乃许晋平[18]。 注释: [1]大夫:秦国大夫。请以入:请把惠公带回秦国都城。[2]“获晋侯”二句:俘获晋侯君,是重大胜利,是“厚”。[3]丧归:穆姬要自杀,那是“丧”。[4]何有:有何益处。[5]戚忧以重我:指晋大夫反首拔舍,以忧愁来感动我。[6]天地以要我:指着天地和我相约。要,约束。[7]“不图”二句:是假设句,意谓如果不考虑晋人的忧虑,会加重对我的怨恨。重其怒,加重他们的怨恨。[8]食吾言:指前已答应“岂敢以至”,所以不敢食言。[9]重怒:增加愤怒。难任:难以承当。[10]公子絷:秦大夫,穆公儿子。[11]聚慝:指晋惠公回国后仍将与秦为敌。慝(tè),邪恶。[12]质其大子:留下太子为人质。[13]成恶:造成更大的怨恨。[14]史佚:西周初年的史官。[15]无始祸:不要首发祸患。[16]怙乱:等于说乘人之危。怙,依靠。[17]陵人:欺凌别人。[18]平:讲和。 原边注: 秦穆公是五霸中比较出色的霸主。作者于此细细写来,可见秦穆公用心深邃,恰与晋惠公形成鲜明对比。 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1],且召之。子金教之言[2],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3]。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4]。’”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5]。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6],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7]?”对曰:“征缮以辅孺子[8]。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9],甲兵益多,好我者劝[10],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11],晋于是乎作州兵[12]。 注释: [1]郤乞:晋大夫。瑕吕饴甥:晋大夫,姓吕,字子金,又称吕甥,食邑于瑕、阴二地,又称阴饴甥。此时饴甥在晋国内。[2]教之言:教郤乞怎么说话。[3]“朝国人”句:意谓你去接见国人并以晋君的名义赏赐东西给他们。朝国人,使国人朝。[4]卜贰圉:卜言惠公要立圉为国君。卜,占卜。贰,代替。圉(yu),惠公太子,后即位,是为晋怀公。[5]作爰田:开始废除周初以来土地定期分配的井田制,以税收赏群臣。[6]“君亡”三句:意谓国君被俘流亡在外,不忧愁自己而担心国内群臣,这是最大的恩惠啊。恤,忧。[7]何为而可:怎么办才好。[8]征:征收赋税。缮:修整军备。孺子:即太子圉。[9]辑睦:和睦。[10]劝:勉励。[11]说:同“悦”。[12]作州兵:改革兵制,训练地方武装。 原边注: 此段写战后之事,晋人谋复其君,振兴晋国。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1],遇《归妹》之《睽》[2]。史苏占之曰[3]:“不吉。其繇曰[4]:‘士刲羊[5],亦无衁也[6]。女承筐,亦无贶也[7]。西邻责言[8],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9]。’《震》之《离》,亦《离》之《震》[10]。‘为雷为火,为嬴败姬[11]。车说其輹[12],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13]。《归妹》《睽》孤[14],寇张之弧[15],侄其从姑,六年其逋[16],逃归其国,而弃其家[17],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18]。’”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19]。”韩简侍,曰:“龟,象也[20];筮,数也[21]。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22],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23]?史苏是占,勿从何益[24]?《诗》曰[25]:‘下民之孽[26],匪降自天,僔沓背憎[27],职竞由人[28]。’” 注释: [1]筮嫁:出嫁时进行占筮。伯姬:即秦穆姬。[2]《归妹》:卦名,《兑》下《震》上。之:变为。《睽(kui)》:卦名,《兑》下《离》上。[3]史苏:晋献公之时的占卜官。[4]繇:卦辞。[5]刲(kui):刺。[6]衁(huāng):血。[7]无贶:无实,无所得。贶(kuàng),赐予。[8]西邻:指秦国。责言:指责的话。[9]“《归妹》之《睽》”二句:从卦名来讲,“归妹”是嫁女之意,“睽”是隔绝之意,所以《归妹》变为《睽》,是婚姻走向破裂,对秦晋关系是没有帮助的。相,助。无相,无助。[10]“《震》之《离》”二句:《归妹》卦是《兑》下《震》上;《睽》卦是《兑》下《离》上。《归妹》之《睽》就等于《震》变《离》,而《震》变《离》和《离》变《震》是一样的。[11]“为雷”二句:《震》代表雷,《离》代表火,是晋国的象征,也是火气太盛的象征。火盛是女子嫁后反害其娘家的预兆,所以说“为嬴败姬”。嬴,秦国姓;姬,晋国姓。[12]说:通“脱”。輹(fu):车厢下面钩住车轴的木头。[13]宗丘:即韩原。[14]孤:孤绝。[15]弧:弓。[16]“侄其从姑”二句:意谓太子圉是伯姬侄子,二年后即鲁僖公十七年,太子圉入秦为人质,因此说“侄其从姑”。僖公二十二年圉逃归本国,所以是“六年其逋”。逋(bu),逃亡。[17]“逃归其国”二句:圉在秦娶秦穆公女儿怀嬴,逃回时怀嬴留在秦没有回晋国,因此说“弃其家”。[18]高梁:晋地名,在今山西临汾。[19]不及此:不会遭此失败。[20]龟,象也:用龟甲来占卜,吉凶表现在形象上。象,指火灼龟甲之后裂纹的形象。[21]筮,数也:用蓍草占筮,吉凶表现在数目上。数,筮草成卦所得的数目。[22]“物生”二句:意谓事物要先生成,才有形象。有形象之后才能演变。滋,滋生,生长。[23]及可数:倒装句,即“数可及”。难道数得完吗?[24]勿:语首助词,无义。从何益:听从了有什么好处。[25]《诗》: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26]孽:妖孽。[27]僔沓:指在一起热烈谈论。僔(zun),聚语;沓(tà),杂沓。背憎:背地里互相憎恨。[28]职:语助词。竞:同“竟”,终究。 原边注: 史苏之言是卜筮之辞,是预言,其实是事后追记。 下民的罪孽,不是自天而降的。当面谈笑奉承,背后相互憎恨,这终究是人为的啊!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1]。秦伯曰:“晋国和乎[2]?”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3],不惮征缮以立圉也[4],曰:‘必报仇,宁事戎狄[5]。’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6],不惮征缮以待秦命[7],曰:‘必报德,有死无二[8]。’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9];君子恕[10],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11],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12],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13]!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14],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15]!’”秦伯曰:“是吾心也[16]。”改馆晋侯[17],馈七牢焉[18]。 注释: [1]王城:在今陕西大荔东。[2]和:团结一致。[3]失其君:指惠公被俘。丧其亲:指将士战死。[4]不惮:不怕。[5]“必报仇”二句:意谓宁可事奉戎狄,也一定要报仇。[6]知其罪:了解惠公的错误。[7]待秦命:等待秦国送惠公回国的命令。[8]“必报德”二句:意谓秦国如果送惠公回国,我们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死也不敢有二心。死无二,死无二心。[9]戚:同“慽”,忧愁。不免:指秦君不肯赦免惠公。[10]恕:宽恕。[11]毒秦:害苦了秦。[12]贰而执之:心怀二心,就俘虏他。[13]刑莫威焉:意思是刑罚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了。威,威严。[14]纳而不定:既送惠公回国,又不能使他安定君位。[15]不其然:不会这样。[16]是吾心也:说到我心坎上了。[17]馆:作动词,安置在宾馆。[18]馈:赠送。七牢:牛、羊、猪各七头。 原边注: 阴饴甥“不和”之对答,出人意表,应对绝妙。 阴饴甥从晋国内“小人”“君子”不和说起,自报德和报怨两方面暗示秦穆公应该放回晋惠公。近人吴曾祺赞曰:“婉曲周至,足为千古辞令之祖。战国说士极多,无能出其右者。”(《左传菁华录》) 蛾析谓庆郑曰[1]:“盍行乎[2]?”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3],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4],杀庆郑而后入。 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5],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6]。且吾闻唐叔之封也[7],箕子曰[8]:‘其后必大[9]。’晋其庸可冀乎[10]?姑树德焉[11],以待能者[12]!”于是秦始征晋河东[13],置官司焉[14]。 注释: [1]蛾析:晋大夫。[2]盍行乎:庆郑害得晋惠公战败被俘,所以蛾析劝他逃走。盍,何不。行,逃走。[3]失刑:当受刑罚而逃走。[4]丁丑:二十九日。[5]饩(xi):赠送。[6]矜:哀怜。[7]唐叔:周武王之子,成王时始封于晋,为晋始祖。[8]箕子:殷纣王的叔父。[9]其:指唐叔。[10]其庸:难道。冀:希望得到,图谋它。[11]姑树德焉:意谓我还是多树立德行吧。[12]能者:有才能的人。[13]征:赋税,此作动词,征收赋税。河东:即上文的“河外列城五”之地。[14]置官司:设置官吏,负责管理。 原边注: 《国语·晋语三》“惠公杀丕郑(庆郑)”条亦记载此事,可以对照参看。 作者记秦穆公此言,实为僖公二十四年晋文公重耳在秦国护送下回国即位之事张本。 点评: 晋国发生骊姬之乱后,众公子逃亡。僖公九年,公子夷吾厚赂秦穆公,由秦国护送他回国即位,是为晋惠公。晋惠公夷吾是个贪婪、无信、无义的小人,当上国君后并不兑现原先的诺言,对于秦穆姬的劝告也置若罔闻。他与太子申生的妃子私通,又不收留逃亡在外的各位公子。秦穆公一而再、再而三地施惠于晋国,但是晋惠公皆背施不报。于是秦国讨伐晋国,在韩原与晋惠公打了一仗。韩之战,晋惠公大败,自己也为秦国俘虏,这完全是他“背施、幸灾、贪爱、怒邻”的结果。本篇详细描写了韩之战的经过,其中写庆郑对晋惠公的怨气,以至失去抓捕秦穆公的机会,写秦穆姬对晋惠公的营救,写阴饴甥的交聘辞令,都是精彩之笔,体现了《左传》作者在战争中不忘刻画人物的特点。 第9章 《左传·齐伐楚盟于召陵》 僖公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1]。蔡溃,遂伐楚。 楚子使与师言曰[2]:“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3],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4],不虞君之涉吾地也[5],何故?” 管仲对曰[6]:“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7]:‘五侯九伯,女实征之[8],以夹辅周室[9]。’赐我先君履[10]: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11],北至于无棣[12]。尔贡苞茅不入[13],王祭不共,无以缩酒[14],寡人是征[15];昭王南征而不复[16],寡人是问[17]。” 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18]?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19]。”师进,次于陉[20]。 注释: [1]齐侯:齐桓公。以:率领。蔡:国名,姬姓,在今河南汝南、上蔡、新蔡一带。[2]使与师言:派使者来到军中说。[3]“君处北海”二句:意思为相距很远。古人以为中国的四周都是海,这里所谓北海、南海,即指极北和极南。不必指认实地。[4]风马牛不相及也:意谓即使马牛发情,也跑不到一起。风,牛马发情。另一解释是,即使牛马发情狂奔,也不能彼此到达。[5]不虞:不料。涉吾地:指入侵到我国。[6]管仲:又称管夷吾、管敬仲等,齐国名臣,辅佐齐桓公称霸。[7]召康公:周武王时太保召公奭。大公:即太公姜尚,齐国始封君。[8]五侯:指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九伯:指九州之长。女:通“汝”。征之:都可以征讨他们。[9]夹辅:辅佐。夹(xié),同“挟”。[10]赐我先君履:指征伐的足迹所到的范围。[11]穆陵:楚地名,大约在湖北麻城西北一带。[12]无棣:地名,在今山东、河北交界处。[13]尔:指楚王。苞:同“包”,束。茅:菁茅,用来滤酒。[14]共:同“供”。缩酒:用菁茅滤去酒糟。[15]是征:即征是,问你这是为什么。征,问罪。[16]“昭王”句:昭王,即周昭王,成王之孙,晚年不理国事,人民怨恨,当他巡狩南方渡过汉水时,当地人故意把一只用胶粘的船让他乘,行至中流,船解体下沉,昭王与臣子都淹死了。不复,不回来。[17]是问:即问是。[18]“贡之不入”三句:意谓贡品没给足,是我们楚国的不是。[19]问诸水滨:问水边的人吧。诸,“之于”的合音。[20]陉(xing):地名,或谓在今河南郾城。 原边注: 《左传》僖公三年记载:“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绝也。蔡人嫁之。”《史记·管晏列传》说:“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 管仲假天子之名发出的责问有咄咄逼人之势。楚使的回应则针锋相对,异常巧妙。可以想象,管仲听到“问诸水滨”的回答,必定也无可奈何。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1],师退,次于召陵[2]。 齐侯陈诸侯之师[3],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4],先君之好是继。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5],辱收寡君[6],寡君之愿也[7]。”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8],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9],汉水以为池[10],虽众,无所用之!”屈完及诸侯盟。 注释: [1]屈完:楚国大夫。[2]召陵:在今河南郾城。[3]陈:同“阵”,作动词,排列成战阵。[4]岂不谷是为:即“岂为不谷”。下句“先君之好是继”即“继先君之好”。不谷,国君自谦的称呼。谷,善。[5]“君惠”句:意谓您为敝国的社稷求福。惠,表谦敬的副词。徼(yāo)福,求福。[6]辱:客气语。收:接纳。[7]寡君之愿也:这是我们楚君最大的愿望啊。[8]绥(sui):安抚。[9]方城:山名,今河南叶县南有方城山。[10]池:护城河。 原边注: 齐桓公邀屈完观阵,是向楚国示威。屈完从正反两方面回应说,齐国修好,我们欢迎;齐国以武力威胁,楚国则奉陪到底。屈完的回答,可谓有理有节。 点评: 齐桓公侵蔡,是因蔡姬荡舟引起,而伐楚,则是为了抑制楚国的扩张。其时南方楚国的国力日益强盛,连年出兵攻打郑国,企图入主中原。而周天子已有名无实,只有仰仗霸主了。为了阻遏楚国的北进,齐桓公乃于鲁僖公四年(公元前656年)亲自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之师南下伐楚。楚国毫不示弱,与之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最后齐、楚订盟于召陵。齐桓公这次出兵虽未与楚作战,但却打击了楚国北进的锋芒,暂时消除了楚国对中原诸国的威胁。本篇记述了此次齐、楚斗争的全过程,行文起伏跌宕、文辞渊懿雅丽。文中所写七段辞令,段段精彩。战争并未进行,而行人辞令折冲于樽俎之间,委婉含蓄又针锋相对,刚柔得体而言简意深。此篇是春秋时期行人辞令典范之一。附带说一下,在此篇中,管仲似乎有点蛮横无理,其实管仲是有名的贤相和改革家,孔子对其极为称赞,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又说:“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 第10章 《左传·宫之奇谏假道》 僖公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1]。宫之奇谏曰[2]:“虢,虞之表也[3]。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4],寇不可玩[5],一之谓甚[6],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7],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8]曰:“晋,吾宗也[9],岂害我哉?” 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10]。大伯不从,是以不嗣[11]。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12],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13],藏于盟府[14]。将虢是灭[15],何爱于虞[16]?且虞能亲于桓、庄乎[17]?其爱之也[18],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19]?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20]?” 公曰:“吾享祀丰洁[21],神必据我[22]。” 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23],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24]。’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25]。’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26]。’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27],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28]?”弗听,许晋使。 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29],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30]。” 注释: [1]晋侯:晋献公。复:再次。假:借。虞:国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晋侯第一次借道在僖公二年,灭下阳。此为第二次。[2]宫之奇:虞国大夫。[3]表:指外围。[4]启:开,指让晋扩张其野心。[5]玩:玩忽。[6]一之谓甚:指上次借道已经是很严重了。[7]辅车相依:车载物必需用辅支持,辅和车是相互依靠的。辅,车厢两旁的板。[8]公:虞国国君。[9]吾宗也:晋、虞、虢都是姬姓诸侯国。宗,指同宗。[10]大伯、虞仲:大王的长子和次子。大,同“太”。大王:即古公亶父。古代宗庙的制度,始祖神位居中,第二代在左,叫昭;第三代在右,叫穆。[11]不嗣:没继承王位。大伯知道大王想传位给小儿子王季,就和虞仲出走吴国,不继承王位。[12]虢仲、虢叔:虢国的开国祖先,王季的次子和三子。王季之穆:王季为昭,虢佒、虢叔为穆。[13]勋在王室:意谓对于王室有大功。勋,功勋。[14]盟府:主管策勋、封赏、盟誓的官署。[15]将虢是灭:即“将灭虢”。[16]爱:舍不得。[17]“且虞”句:意谓虞国能比桓叔和庄伯更亲近晋侯吗?桓、庄,桓叔和庄伯。桓叔,晋献公曾祖;庄伯,晋献公祖父。[18]之:指桓、庄之族。[19]“而以为戮”二句:桓叔、庄伯两族有什么罪过,晋侯却把他们杀掉,不就是因为晋侯感觉到他们的威胁吗?[20]“亲以宠偪”三句:意谓亲近而且受宠,一旦威胁到晋侯,都尚且被杀害,更何况其他国家呢?[21]享祀:祭祀的祭品。[22]据:依靠,此指保护。[23]鬼神非人实亲:即“鬼神非亲人”。[24]“皇天”二句:见于《尚书·周书·蔡仲之命》。意谓上天不亲近哪个人,只帮助有德行的人。[25]“黍稷”二句:见于《尚书·周书·君陈》。意谓祭祀的黍稷并不算芳香远扬,光明的美德才能芳香远播。黍稷,古代祭祀所用谷物。馨,香气。明德,光明之德。[26]“民不”二句:见于《尚书·周书·旅獒》。意谓人们不必改变自己的祭品,只有德行才可以充当祭品。易,变换。物,指祭品。繄(yi),是。[27]冯依:依靠。冯,同“凭”。[28]“若晋取虞”三句:意谓如果晋国占领了虞国,再发扬美德,给神灵献上芳香的祭品,神灵难道会吐出来吗?荐,供献。[29]腊:年终的大祭。[30]不更举:不用再次出兵。 原边注: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很形象地说明虢、虞两国之间的关系。今天人们常引用这句谚语比喻利害相关、互相依存的关系。 宫之奇征引历史,推断晋国将灭虢害虞,以批驳虞公“吾宗”的宗族观念。 宫之奇强调国家的存亡不是乞求神灵,而是要实行德政,要保护百姓,上下和谐。 八月甲午[1],晋侯围上阳[2]。问于卜偃曰[3]:“吾其济乎[4]”?对曰:“克之。”公曰:“何时?”对曰:“童谣云:‘丙之晨[5],龙尾伏辰[6],均服振振[7],取虢之旗[8]。鹑之贲贲[9],天策焞焞[10],火中成军[11],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12]。丙子旦[13],日在尾,月在策,鹑火中,必是时也。 [14]” 冬十二月丙子朔[15],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16]。师还,馆于虞[17],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18]。而修虞祀[19],且归其职贡于王[20]。故书曰[21]:“晋人执虞公。”罪虞[22],且言易也[23]。 注释: [1]八月甲午:夏历是八月,周历是十月十七日。夏、商、周三代历法不同。[2]上阳:为南虢之地,在今河南陕县南。[3]卜偃:晋国掌管卜筮的大夫。[4]济:成功。[5]丙:丙子日。[6]龙尾:星名,东方七宿中的尾星。伏辰:日月会于尾星,故尾星伏而不见。辰,日月相会叫“辰”。[7]均服:戎服,色黑。振振:威武美好貌。[8]旗(qi):同“旗”。取旗意味获胜。[9]鹑(chun):鹑火星。贲贲(bēn):形容鹑火星发光的样子。[10]天策:星名,也叫傅说星,靠近太阳。焞焞(tun):无光的样子。[11]火中:鹑火星出现在南方。中,某星出现在南方。成军:整顿军队。[12]交:晦朔交会之时。[13]旦:清晨。[14]“日在尾”四句:日在尾星,月在天策星,鹑火在正南,正是虢国被灭时。[15]丙子朔:按夏历为十月初一日。[16]丑:虢公名。[17]馆:驻扎。[18]“执虞公”二句:指晋献公抓住了虞公及其大夫井伯,并在嫁女儿给秦穆公时,把井伯等人作为陪嫁。媵(ying),陪嫁的男女,此作动词。[19]虞祀:指晋祭祀虞国境内的山川之神。此指晋国并没有废掉虞国的祭祀。[20]“且归”句:把虞国的赋税归于周王。职贡,赋税。[21]书:指《春秋》经文。[22]罪虞:怪罪虞国。意谓虞国被晋国所灭,罪在自己。[23]易:指晋国取虞容易。 原边注: 卜偃借童谣并结合天象预卜虢公将败。 最后一句话是《左传》作者解释《春秋》经文的微言大义。 点评: 僖公二年,晋献公用名马美玉向虞国借道攻打虞之邻邦虢国。虞公贪图财宝,答应借道于晋。结果晋国借此灭了下阳。僖公五年,晋国再次向虞国借道,大夫宫之奇看清了晋国的野心,力谏虞公,虞公仍不吸取教训,不听宫之奇的劝告,答应晋国借道。最终晋国借道灭虢,回兵时顺道灭了虞国。本篇以事记言,围绕虞国存亡的中心论题,层层深入展开议论和驳难,有力地驳斥了虞公对宗族关系和神权的迷信,指出存亡在人不在神,应该实行德政,民不和,祭祀再丰盛,神是不会享用也不会保护你的。宫之奇之语言,优美精练,言简意赅,并征引经典、民谚,十分贴切、生动,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智深虑远的宫之奇与贪贿无才、昏聩愚昧的虞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1章 《左传·卫懿公好鹤》 闵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伐卫[1]。卫懿公好鹤[2],鹤有乘轩者[3]。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4]:“使鹤[5],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6]!”公与石祁子玦[7],与甯庄子矢[8],使守,曰:“以此赞国[9],择利而为之[10]。”与夫人绣衣,曰:“听于二子[11]。”渠孔御戎,子伯为右,黄夷前驱,孔婴齐殿[12]。及狄人战于荧泽[13],卫师败绩,遂灭卫。卫侯不去其旗[14],是以甚败[15]。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16],以逐卫人。二人曰:“我,大史也[17],实掌其祭[18]。不先,国不可得也[19]。”乃先之。至则告守曰:“不可待也[20]。”夜与国人出。狄入卫,遂从之[21],又败诸河[22]。 注释: [1]狄人:生活于山西一带的少数民族。此狄人指赤狄,狄人的一支。[2]卫懿公:名赤,卫惠公之子,在位九年。[3]轩:四面有遮蔽的车,卿大夫所乘。[4]国人:本指当时的城市自由民,这里泛指百姓。受甲:授兵,临战前在祖庙领取甲胄武器。[5]使鹤:让鹤去打仗。[6]焉能战:怎么能打仗。[7]石祁子:卫国大夫。玦(jué):有缺的环形玉佩,标志裁决之权。[8]甯(ning)庄子:卫国大夫。矢:即箭,标志发布军令之权。[9]赞:助理。[10]择利而为之:选择有利的就做。[11]二子:指石祁子和甯庄子。[12]渠孔、子伯、黄夷、孔婴齐:都是卫国大夫。御戎:驾驭战车。右:车右。前驱:前锋。殿:殿后。[13]荧泽:在黄河之北,今河南淇县。[14]不去其旗:不肯拔掉车上的旗。卫懿公乘的车是主帅的车,败逃时不肯拔掉旗子,对方就知道主帅在哪里。[15]甚败:大败。[16]史华龙滑、礼孔:都是卫国大夫。[17]大史:即太史。[18]实掌其祭:是掌管祭祀的人。[19]“不先”二句:古代对祭祀极为重视,所以掌祭祀的应该先入国。这是太史以此骗狄人。[20]待:抵御。[21]从之:指追击卫人。[22]河:指黄河。 原边注: 卫懿公竟然给鸟禄位,使其乘轩车,荒唐透顶。兵临城下,国人不愿出战,叫卫懿公派鹤去打仗。此事看似很有戏剧性,其实是国人对昏庸的卫懿公的抗议。 点评: 传说中夏启的儿子太康耽于游乐田猎,荒废政事,不理民情,人民不堪忍受,故有《五子之歌》讽刺他说:“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尚书·五子之歌》)周初太保召公担心周武王玩物丧志,也告诫他说:“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尚书·旅獒》)今卫懿公正是“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的昏君。卫懿公喜欢鹤,竟然给鹤大夫的待遇,让它乘坐轩车(春秋时期乘车等级:天子乘大辂,诸侯乘辂车,大夫乘轩车,士乘饰车),还封给禄位,可见他的昏庸。喜欢鸟到了这种地步,国家的治理也就可想而知了。狄人打来了,国人不愿意作战,最后即使卫懿公亲征,又派了大臣勉强组成军阵抵御狄人,还是被打得大败。其中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即卫懿公败逃时还不愿意取下他主帅车子上的旗帜,狄人紧追不放,结果是卫国被狄人占领。作者看似据实叙事,其实“惩恶劝善”的用心正蕴含在叙事之中。 第12章 《左传·楚灭息囚蔡侯》 庄公十年蔡哀侯娶于陈,息侯亦娶焉[1]。息妫将归,过蔡[2]。蔡侯曰:“吾姨也[3]。”止而见之,弗宾[4]。息侯闻之,怒,使谓楚文王曰[5]:“伐我,吾求救于蔡而伐之[6]。”楚子从之。秋九月,楚败蔡师于莘[7],以蔡侯献舞归[8]。 注释: [1]蔡哀侯:蔡国国君,名献舞,此年为楚国所虏,留楚九年而死。息侯:息国国君。[2]“息妫”二句:息妫由陈国到息国,必经过蔡国。息妫(gui),息侯夫人,陈国是妫姓,故称息妫。归,出嫁。[3]姨:妻子的姐妹。[4]弗宾:蔡哀侯对她不礼貌。[5]使:派人。[6]“伐我”二句:指息侯要楚国假装进攻息国,息向蔡国求援,楚国就可以攻打它。[7]莘:蔡地,在今河南汝南境内。[8]以:带着。此指抓住。 原边注: 楚国本企图灭掉汉东小国,息侯请伐,正中楚意。蔡国被灭四年后,息国也为楚所灭。 息妫,即息夫人,又称桃花夫人。后人以息夫人或桃花夫人之典为诗者众多,如王维、李白、杜牧等。 庄公十四年蔡哀侯为莘故[1],绳息妫以语楚子[2]。楚子如息,以食入享[3],遂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4]。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5],其又奚言?”楚子以蔡侯灭息,遂伐蔡[6]。秋七月,楚入蔡。 注释: [1]为莘故:指上文庄公十年战于莘,蔡哀侯被俘之事。[2]绳:赞美。[3]以食入享:设享礼招待息侯。[4]未言:指息妫从不主动开口说话。[5]弗能死:指不能以死守志。[6]“楚子”二句:指楚文王由于蔡哀侯的挑拨而灭息国,为取悦息妫,于是进攻蔡国。 原边注: 《吕氏春秋·长攻篇》记载楚王欲取息、蔡二国之事,与《左传》所记不尽相合,可参看。 庄公二十八年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1],为馆于其宫侧[2],而振万焉[3]。夫人闻之,泣曰:“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4]。今令尹不寻诸仇雠[5],而于未亡人之侧[6],不亦异乎!”御人以告子元[7]。子元曰:“妇人不忘袭仇[8],我反忘之!” 注释: [1]令尹:楚国官名,为楚国最高官职,掌军政大权。子元:楚文王之弟。蛊:引诱。文夫人:指文王夫人息妫。[2]“为馆”句:指在息妫的宫殿旁建造馆舍。[3]振万:指万舞中的武舞,因舞时摇铃铎以和节奏,故称。万,万舞。[4]习戎备:演习备战。[5]“今令尹”句:指不用于对付仇敌。寻,用。仇雠,仇敌。[6]未亡人:古代寡妇自称。[7]御人:息妫身边的侍者。[8]袭仇:攻袭仇敌。 点评: 蔡哀侯和息国国君娶了息妫姊妹,蔡哀侯对息妫妹妹不敬,引起息君的不满。两人都想借楚国之力惩治对方,替自己出气。结果是引狼入室,蔡哀侯被囚,息国君更是亡国丧妻。《左传》叙写了一批女性,有具备政治家眼光的僖负羁之妻,有对诸侯列国利益关系了如指掌的卫国的定姜,有具有鲜明爱国情愫的许穆夫人等。息妫也是其中写得比较出色的一个。息夫人的“不言”,赢得后人诸多的赞叹。比较有名的有唐代宋之问的《息夫人》诗“可怜楚破息,肠断息夫人。仍为泉下骨,不作楚王嫔”;王维的《息夫人》诗“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李白的《望夫石》诗“有恨同湘女,无言类楚妃”,用的也是息夫人的典故。此后吟咏息夫人或桃花夫人的诗作历代不绝。 第13章 《左传·曹刿论战》 庄公十年春,齐师伐我[1]。公将战,曹刿请见[2]。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3],又何间焉[4]。”刿曰:“肉食者鄙[5],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6],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7],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8],弗敢加也[9],必以信[10]。”对曰:“小信未孚[11],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12]。”对曰:“忠之属也[13],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注释: [1]齐师伐我:齐师伐鲁,是为了上一年公子纠的事。齐国公子小白(齐桓公)与公子纠争位。鲁国支持公子纠。上一年,齐人逼鲁国在生窦这个地方杀死了齐国的公子纠,今年齐国又来伐鲁。[2]曹刿(gui):又叫曹沫,生卒年不详,春秋时鲁国大夫(今山东东平人),着名的军事理论家。事迹可参见《史记·刺客列传·曹沫》。[3]肉食者:当时习惯语,指当官的贵族。[4]间(jiàn):参与。[5]鄙:鄙陋,无远见。[6]“衣食”二句:衣食这些用于生存的东西,我不敢独自占有。弗敢专,不敢专有享用,必分给群臣。[7]未遍:不能周遍,人人皆有。[8]牺牲:祭祀用的猪、牛、羊。玉:珠玉。帛:布匹。都是祭品。[9]加:增加,此指虚报。[10]信:诚信。[11]未孚:未取得信任。孚,信任。[12]必以情:指处理得合情合理。[13]忠之属:这是忠于百姓、为百姓尽力的表现。 原边注: 清人王源《左传评》曰:“妙在‘远谋’二字。”“谋者战之本。未能远谋,何以战乎?” 曹刿与鲁庄公的战前对话,重在论民心向背与战争的关系。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1]。公将鼓之[2]。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3]。刿曰:“未可。”下视其辙[4],登轼而望之[5],曰:“可矣。”遂逐齐师。 注释: [1]长勺:在今山东曲阜。[2]鼓之:擂鼓进军。[3]驰之:追击齐军。[4]辙:车轮走过的痕迹。[5]轼:车前扶手横木,全车最高点。 原边注: 作者的用笔极其省俭。近人吴曾祺说:“写一时战状,他人数百言方尽者,此只以一二言了之,可谓简括之极,此等境界,万难学到。”(《左传菁华录》)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1],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2],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3]。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4],故逐之。” 注释: [1]“夫战”二句:意谓作战,靠的是勇气。[2]竭:士气衰竭。盈:士气旺盛。[3]伏:埋伏。[4]靡:倒下。 原边注: “一鼓作气”的本意是说打仗时擂第一通鼓,士气就振作起来了。 点评: 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齐兴师伐鲁,战于鲁地长勺,鲁国最终以弱胜强,史称齐鲁长勺之战,是着名的以弱胜强的战例。文中写战争的过程其实非常简略,重在写曹刿的“论战”。战前曹刿之三问,突出的是民心的向背;作战时曹刿之二“未可”,二“可矣”,体现其战机把握之准确。战后曹刿的评论,又紧扣战争经过,解释一鼓作气、彼竭我盈之理和下视登望之故。曹刿种种行为的原因于激战之中无暇解释,自然给读者留下悬念,待最后庄公问其故,才一一道出,令人豁然开朗。行文设计巧妙,简洁明了,布局详略有致,是《左传》之中描写战争的一篇短小精悍独具特色的作品。 第14章 《左传·季梁论民为神主?》 桓公六年楚武王侵随[1],使薳章求成焉[2]。军于瑕以待之[3]。随人使少师董成[4]。 鬭伯比言于楚子曰[5]:“吾不得志于汉东也[6],我则使然[7]。我张吾三军[8],而被吾甲兵[9],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10],故难间也[11]。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12],必弃小国[13]。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14],请羸师以张之[15]。”熊率且比曰[16]:“季梁在[17],何益?”鬭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18]。”王毁军而纳少师[19]。 注释: [1]楚武王:名熊通,楚国第十七君。楚国本子爵,自他开始僭称王。随:诸侯国名,姬姓,在今湖北随州。[2]薳(wěi)章:也作蔿章。求成:求和。[3]军:此作动词,军队驻扎。瑕:随国地名。[4]少师:官名。董成:主持和谈。董,主持。[5]鬭伯比:即后来的令尹子文之父。鬭氏为芈姓,楚先王若敖之后。[6]得志:指扩张国土。汉:汉水。汉水以东多姬姓小国。[7]我则使然:是我们自己(失策)造成的。[8]张:扩大。[9]被吾甲兵:整顿武器装备。[10]协以谋我:共同来对付我们。[11]间:离间。[12]张:自高自大。[13]弃:轻视。[14]侈:骄傲。[15]羸(léi)师:此处指让军队故意表现出衰弱的样子。羸,衰弱。张:此指故意助长随军的骄傲。[16]熊率且(ju)比:楚国大夫。[17]季梁:随国贤臣。[18]“以为后图”二句:意谓为以后打算,因为少师可以得到他们国君的信任。[19]毁军:故意乱其军阵。纳:迎于军中。 原边注: 《左传》写战争有许多出色的计谋描写。“羸师以张之”即为一例。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1],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2]。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3]。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4],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5],祝史矫举以祭[6],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7],粢盛丰备[8],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9]’,谓民力之普存也[10],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11],谓其不疾瘯蠡也[12],谓其备腯咸有也[13]。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14]’,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15]。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16],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17]。所谓馨香[18],无谗慝也[19]。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20],亲其九族[21],以致其禋祀[22]。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23]。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24],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25]。”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注释: [1]天方授楚:上天正要壮大楚国。[2]小道大淫:小国有道而大国无度。[3]信:诚信。[4]祝史:主持祭祀祈祷之官。正辞:言辞正实不欺。[5]馁:饥饿。逞欲:力图满足自己的欲望。[6]矫举:用诈伪之辞。[7]牲牷(quán):即牺牲,牛、羊等祭品。牷,毛色纯一的牲畜。肥腯(tu):肥壮。[8]粢盛(chéng):盛在祭器中的粮食。[9]博:广。硕:大。[10]民力之普存:指百姓财力普遍富足。[11]蕃滋:繁殖。[12]不疾瘯蠡:不生疾病。瘯蠡(cu luo),牲畜的一种病。[13]备腯咸有:品种齐全。[14]洁粢丰盛:指清洁的粮食盛满祭器。[15]三时:春、夏、秋,是务农之时。不害:指不违农时。[16]醴:酒。嘉栗旨酒:清洁而美的好酒。[17]无违心:无异心。[18]馨香:芳香远闻。[19]谗:诬陷人的坏话。慝(tè):邪恶。[20]务:致力于。此指努力耕作。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21]九族: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本身,到子、孙、曾孙、玄孙共九代,称为九族。或说也包括异姓亲戚。[22]禋(yin)祀:祭祀鬼神。[23]动则有成: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24]乏主:没有依靠。[25]庶:庶几,或许可以。 原边注: 季梁识破楚人诡计,劝谏随侯停止追击楚军。 “民,神之主”“先民后神”,代表了春秋时期人们对天与民的认识。 祭品丰厚、百姓富足,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包括抵御大国入侵,这才是真正的“道”。 点评: 楚国征伐随国,楚大夫鬭伯比建议军队故意示弱以麻痹随军,使其自高自大,使周围小国离心,最终达到消灭它的目的。随侯(国君)不知是计,想贸然出兵,随国大夫季梁反对,劝阻了随侯。本篇写了楚臣鬭伯比、随侯、随少师、季梁等人,中心是季梁及其论战。作者把季梁的论战写得波澜起伏,花团锦簇。季梁由此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思想:“忠于民而信于神”“夫民,神之主也”。《尚书·五子之歌》里已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和“敬天保民”的思想。季梁的言论,则在此基础上又推进了一步:要忠于百姓,百姓是神明的主人。这就是体现在《左传》中鲜明的民本思想。季梁的话虽然还有一个“神”在,但在他的理念中,对天和神的无条件的畏惧崇拜已基本上被否定,民是第一位的。要忠于百姓,修好政治且亲近兄弟国家,这才是治国的“大道”。随侯听从了季梁的建议,励精图治,楚国终于不敢轻易攻打随国。清人林云铭《古文析义》卷一指出,本篇“全篇问答,可与《宫之奇谏假道》篇参看”。读者尽可对照比较。 第15章 《左传·臧哀伯谏纳郜鼎??》 桓公元年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1],目逆而送之[2],曰:“美而艳[3]!” 注释: [1]华父督:名督,字华父,宋戴公之孙,好父说之子。孔父:名嘉,宋大司马。[2]目逆而送之:人从对面来,先以目迎之,走过后,又以目送之。逆,迎。[3]美而艳:美丽动人。美,指面目姣好;艳,指光彩动人。 原边注: 此段只几个字,便极生动地写出华父督的“色相”,完全是小说笔法。东汉服虔注“目逆而送之”说:“目者极视而睛不转也。”《史记·宋微子世家》改写为“督悦,目而观之”。金人王若虚《滹南遗老集》评论说:“《左传》‘目逆而送之’,其言甚文;《史记》乃曰‘目而观之’,不成语矣。” 桓公二年春,宋督攻孔氏[1],杀孔父而取其妻[2]。公怒,督惧,遂弑殇公[3]。 宋殇公立,十年十一战[4],民不堪命[5]。孔父嘉为司马,督为大宰,故因民之不堪命[6],先宣言曰[7]:“司马则然[8]。”已杀孔父而弑殇公,召庄公于郑而立之[9],以亲郑。以郜大鼎赂公[10],齐、陈、郑皆有赂,故遂相宋公[11]。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12]。戊申[13],纳于大庙[14]。非礼也。 注释: [1]宋督攻孔氏:此句应与元年传文“……美而艳”连读。宋督,即华父督。[2]取其妻:此是用武力强行霸占。[3]殇公:宋国国君,名与夷,因其年龄很小就被杀死了,所以谥号“殇”。[4]十年十一战:宋殇公在隐公四年即位,到桓公二年,共打了十一仗。[5]不堪命:不能忍受参与战争的命令。[6]故:有意。因:承。[7]宣言:扬言。[8]司马则然:大司马要这样做。司马掌管全国军队,所以宋督早就宣扬说,频年战争,是大司马要这样做的,把责任推给孔父嘉。[9]庄公:即公子冯,其时出居于郑国。[10]赂:以财物送人。[11]相宋公:华父督就当了宋庄公的相。[12]取郜大鼎于宋:鼎是郜国所铸,后归宋国。郜,姬姓小国,国境在今山东成武一带。郜国早被宋国所灭。此时宋华父督以郜鼎贿赂鲁国。[13]戊申:四月九日。[14]大庙:即太庙。鲁桓公想将郜鼎放置于鲁国太庙。 原边注: 宋殇公“十年十一战”中,除隐公五年取邾田与郑国无关外,其余皆宋、郑交战。 华父督为了收买人心,公然贿赂诸侯。鲁桓公把华父督贿赂他的郜达鼎陈列于太庙,被评为不合礼制。 臧哀伯谏曰[1]:“君人者将昭德塞违[2],以临照百官[3],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4],大路越席[5],大羹不致[6],粢食不凿[7],昭其俭也。衮、冕、黻、珽[8],带、裳、幅、舄[9],衡、紞、纮、綖[10],昭其度也。藻、率、鞞、鞛[11],鞶、厉、游、缨[12],昭其数也。火、龙、黼、黻[13],昭其文也。五色比象[14],昭其物也。钖、鸾、和、铃[15],昭其声也。三辰旗旗[16],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17],登降有数[18]。文、物以纪之[19],声、明以发之[20],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 注释: [1]臧哀伯:鲁大夫,名达,僖伯之子。[2]君人者:做百姓的君王。昭:显扬。塞:堵塞。违:邪,不合德义,违礼之事。[3]临照:监视,示范。[4]清庙茅屋:以茅草盖屋作太庙。清庙,太庙。[5]大路:此处指祀天时所驾的玉辂。其中木辂最朴素,玉辂最奢华。路,通“辂(lu)”,指车子。越(kuo)席:用蒲草织成之席,铺于大辂中做车垫。越,通“括”,结、束。[6]大(tài)羹:肉汁。不致:不用五味调和,指很简朴。[7]粢食(zi si):古代供祭祀用的各类食物。不凿:不细舂,不进行精加工。[8]衮(gun):古代天子及上公的礼服。冕(miǎn):古代礼帽,大夫以上用。黻(fu):祭服上用皮革做成以遮蔽腹膝之间的蔽膝。珽(ting):古代自天子至士上朝时所用的笏。[9]带:指大带。礼服上用以束腰,其余下垂部分叫绅。等级不同,其带装饰不同。裳:下身的衣服,也叫裙。幅:绑脚布,古人以布缠足背,上至于膝。舄(xi):古代一种双底鞋,天子、诸侯有吉事时穿用。[10]衡:衡笄,用来加固帽子。紞(dǎn):冠冕上用以系瑱玉(又叫充耳)的带子。纮:冠冕上的纽带,由颔下挽上而系在笄的两端。綖(yán):冠冕上的一种装饰,盖在冕上的一块布。[11]藻(zǎo):垫玉的彩色板。率(shuài):佩巾。鞞(bing):刀鞘。鞛(běng):同“琫”,佩刀刀把上的装饰物。[12]鞶(pán):皮做的束衣带。厉:鞶带下垂作为装饰的部分。游(liu):同“旒”,古代旌旗上悬垂的飘带。缨(ying):也叫“鞅”,套在马颈上的革带,驾车时用。[13]火、龙、黼(fu)、黻:皆衣裳上的花纹。火形是半环,龙即画成龙形,黼是黑白两色刺绣成一对斧头形,黻是用黑青两色刺绣成两个相背之弓形的花纹。[14]五色:青、黄、赤、白、黑,古代以此为正色。比象:即用五色绘画山、龙、花、虫之象。[15]钖(yáng):马额头上的金属装饰,走时发出声响。鸾:通“銮”,古代的一种车铃。和:设在车轼(车前横木)上的小铃。铃:指设在旌旗上的小铃。[16]三辰:日、月、星。旗(qi)旗:古代旗帜的总称。[17]有度:有一定的制度。[18]登降:增减。有数:有一定数量。[19]文:指上文之火、龙、黼、黻。物:指五色比象。[20]声:指钖、鸾、和、铃。明:指三辰旗旗。 原边注: 本段的中心是“昭德塞违”,是从正面论述。 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1],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2],其又何诛焉[3]?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4]。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5],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6]?”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7]:“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8]!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注释: [1]“今灭德”二句:如今把受贿来的大鼎放置于太庙,是废除了道德而树立邪恶。赂器,郜鼎本受贿而得,故称。[2]明示:公然展示。象之:以此为榜样。[3]诛:惩罚。[4]宠赂章:贿赂公行。章,同“彰”。[5]九鼎:古代传说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三代时奉为传国之宝。雒邑:即王城,在今河南洛阳。武王十一年,与商纣王战于牧野,灭商,纣王自焚死。成王七年,营建雒邑。迁鼎之事,恐非武王所为,臧哀伯顺口说及。[6]若之何:怎么办。[7]内史:周王室官名,掌策命诸侯及公卿大夫,凡四方之事都记载下来并宣读之。[8]有后:指臧哀伯之后代能长享禄位。 原边注: 本段的中心是“灭德立违”,是从反面论述。 点评: 本篇先引桓公元年、二年宋国的太宰华父督弑宋殇公事件,这是臧哀伯谏郜鼎的起因。宋华父督杀了宋殇公,因害怕诸侯来讨伐,大肆贿赂各诸侯国。鲁桓公接受了华父督的郜鼎,把它置于太庙中。鲁大夫臧哀伯进谏鲁桓公,阻止其将郜鼎置于太庙。而且指出,作为一国之君,是“昭德塞违”,还是“灭德立违”,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成败。臧哀伯由此阐述了礼的重要性,以德治国,以礼治国,是根本。近人林纾《左传撷华》曾评论左氏的论述说:“然以大势论之,实得一偶字法。何云偶?每举一事,必有对也。”臧哀伯谏郜鼎,即是一正一反的偶对法。 第16章 《左传·郑庄公戒饬守臣??》 隐公十一年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1]。庚辰[2],傅于许[3],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4],子都自下射之[5],颠[6]。瑕叔盈又以蝥弧登[7],周麾而呼曰[8]:“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9],遂入许。许庄公奔卫。 齐侯以许让公[10]。公曰:“君谓许不共[11],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12]。”乃与郑人。 注释: [1]公:鲁隐公。齐侯:齐僖公。郑伯:郑庄公。许:许国。[2]庚辰:初一日。[3]傅:附着,迫近。[4]蝥(máo)弧:郑国旗帜名。先登:先登上城墙。[5]子都:郑国大夫公孙阏。[6]颠:从城上坠下。[7]瑕(xiá)叔盈:郑国大夫。[8]周麾:向四周挥动。周,遍;麾(hui),通“挥”。[9]壬午:初三日。[10]以许让公:把许国让给鲁隐公。[11]不共:不恭,不服从。[12]与(yu)闻:参与听闻,意即过问此事。 原边注: 郑庄公伐许,出发前在祖庙颁发兵器,子都因与颍考叔争车而结怨,因此子都用箭射颍考叔。后代演绎出“子都争车”的戏剧。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1],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2],而假手于我寡人[3]。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4],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5],不能和协[6],而使糊其口于四方[7],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8],吾将使获也佐吾子[9]。若寡人得没于地[10],天其以礼悔祸于许[11]?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12]。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13],如旧昏媾[14],其能降以相从也[15]。无滋他族实偪处此[16],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17],而况能禋祀许乎[18]?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19],亦聊以固吾圉也[20]。” 注释: [1]奉:事奉。许叔:许庄公之弟,名郑,谥桓公。许东偏:许国东部。[2]不逞:不满意。[3]假手:借某人之手。[4]唯是:就是这。一二父兄:指同姓群臣。共亿:相安无事。[5]寡人有弟:指郑伯克段于鄢一事。[6]和协:相安,和睦相处。[7]糊其口于四方:指四方求食。糊口,寄食。这是委婉的话。[8]吾子:尊称,相当于“您”。抚柔此民:安顿好这些百姓。抚柔,安抚。[9]获:郑国大夫公孙获。佐:协助。[10]得没于地:指得以寿终埋葬于地。[11]悔祸:撤除降予的祸害。[12]无宁兹:愿使。无,发语词,无义;宁,宁可;兹,使。[13]唯我郑国之有请谒:此句有省略,当为“唯我郑国之有请谒而是听”。请谒,请求。[14]如旧昏媾:像对待已经结为姻亲的国家一样。昏媾,婚姻,姻亲。[15]降以相从:屈己从人,即降格同意。[16]“无滋”句:意谓不要让旁人迫近这里。滋,同“兹”,使。[17]覆亡:挽救危亡。不暇:没时间,来不及。[18]禋(yin)祀许:主持许国的祭祀。禋,虔诚斋戒。[19]不唯许国之为:即不仅仅为许国。[20]聊:姑且。圉(yu):边境。 原边注: 郑庄公此段告诫之语说得非常委婉,显示其城府之深及与他国交聘时很有策略。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1],曰:“凡而器用财贿[2],无置于许[3]。我死,乃亟去之[4]。吾先君新邑于此[5],王室而既卑矣[6],周之子孙日失其序[7]。夫许,大岳之胤也[8],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9]?” 注释: [1]许西偏:许国西部。[2]而:同“尔”,你。财贿:财产。[3]无:同“毋”,不要。[4]亟:急,赶紧。[5]新邑:指今河南新郑一带。郑国在西周初封时,国土在陕西华县东北,平王东迁后,郑国立国于此,所以说“新邑”。[6]卑:衰微。[7]序:同“绪”,所承受的功业。此指周朝姬姓子孙力量逐渐衰弱。郑国本也是姬姓子孙。[8]大岳之胤(yin):太岳的后代。大岳,尧时的四岳之一。大,同“太”。胤,后代。[9]其:通“岂”。 原边注: 明末清初人金圣叹批《才子古文》评郑庄公此段话说:“计又远,心又孤,极欲瞒人,更瞒不得。于是乎遂成曲曲折折,袅袅婷婷之笔。”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1]。礼,经国家[2],定社稷[3],序民人[4],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5],服而舍之[6],度德而处之[7],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8],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注释: [1]于是:在这件事上。[2]经:经营治理。[3]定:安定。[4]序民人:使百姓有秩序。[5]无刑:不守法度。[6]服:服从。[7]度德:指郑国根据自己的威望。[8]相(xiàng)时而动:选择有利时机而后行动。 原边注: 礼,是宗法社会恪守的道德和伦理规范。郑庄公因为许违背了法度而讨伐许,许服罪了即宽恕许,是“可谓知礼”。 点评: 郑庄公平定了国内共叔段之乱,又敢于与周王争强,其势力和野心日益膨胀。要扩展势力,必然要侵略别国。许国靠近郑国,国小而弱,于是郑庄公联合齐、鲁两国攻打许国。隐公十一年,三国攻下许国。但齐、鲁远在山东,不能占有地处河南的许国,于是将许国交与郑国托管。郑庄公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主持许国国政,另派郑国大夫公孙获进行监督。这些计策,体现了郑庄公的心计。对于郑庄公戒饬守臣的言辞,后人多认为是老奸巨猾,口蜜腹剑。如近人吴曾祺说:“庄非爱弟之人,其告许叔之言,虽非由衷,却自恻然动听,非奸雄不能为此语。”(《左传菁华录》)近人刘培极说:“灭人之国,反作胶漆之语,何等狡狯。”(韩席筹《左传分国集注》引)虽如此,应该看到,此篇告诫之词,谋虑深远,分析透辟,措辞委婉曲折,有抑扬起伏之妙,堪称一篇上乘的辞令作品,表现了郑庄公擅于言辞的才能。 第17章 《左传·石碏谏宠州吁》 隐公三年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1],曰庄姜[2],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3]。又娶于陈[4],曰厉妫[5],生孝伯[6],早死。其娣戴妫生桓公[7],庄姜以为己子。 注释: [1]卫庄公:名扬,卫武公之子,在位二十三年。东宫:太子所居之地,后常称太子为东宫。得臣:齐庄公的太子,未即位便已死去。[2]庄姜:卫庄公的妻子,是齐庄公嫡女,齐僖公姊妹。庄是丈夫谥号,姜是娘家的姓。[3]所为:为之。赋:作诗。《硕人》:《诗经·卫风》中的一篇,赞美庄姜之美。硕人,美人。硕,大。古人以硕大颀长为美。[4]陈:诸侯国名,妫(gui)姓,虞舜之后,都于宛丘,在今河南淮阳。[5]厉妫:人名,其中厉为谥号,妫为姓。[6]孝伯:卫庄公与厉妫之子。[7]娣(di):妹妹。古代诸侯嫁女,要以侄娣陪嫁,所以自嫡室以下诸妾都叫“娣”。戴妫:人名,厉妫之妹,谥号戴。桓公:卫庄公之子,名完。 原边注: 《硕人》描写庄姜之美曰:“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可与此节对照看。 公子州吁[1],嬖人之子也[2],有宠而好兵[3],公弗禁,庄姜恶之。石碏谏曰[4]:“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5],弗纳于邪。骄、奢、淫、泆[6],所自邪也[7]。四者之来,宠禄过也[8]。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9]。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10]。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11]。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12]。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13]。君人者将祸是务去[14],而速之,无乃不可乎[15]?”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16],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17]。 隐公四年春,卫州吁弑桓公而立。 注释: [1]公子州吁(xu):卫庄公之子。[2]嬖(bi)人:指爱妾。嬖,宠幸。[3]好兵:喜欢玩弄兵器。[4]石碏(què):卫大夫。[5]义方:正确的礼仪规矩。[6]泆:同“佚”,放荡恣肆。[7]所自邪:邪恶由此而来。[8]“四者”二句:意谓骄、奢、淫、佚,是给他的宠爱和俸禄过头了。[9]阶之为祸:指以宠爱为阶梯作乱。阶,阶梯。[10]“夫宠而不骄”四句:受宠爱而不骄傲,骄傲而能安于地位下降,地位下降而能无所怨恨,怨恨而能自安自重,这样的人可不多。能降,安于地位下降。憾,恨。眕(zhěn),镇定自重的样子。鲜(xiǎn),少。[11]“且夫贱妨贵”七句:州吁与桓公完相比,州吁庶出为贱,完夫人嫡子为贵;以年龄说,州吁年少,完年长;以亲疏说,州吁疏远,完亲近;以历史关系说,州吁是新进之人,完是耆旧之人;以情势说,州吁小,完大;以道义说,州吁淫邪,完忠义。所以如果立州吁,是犯了“六逆”。妨,妨害。陵,凌驾。间,离间。加,侵凌。破,破坏。逆,悖理的行为。[12]“君义”七句:国君行事得宜,臣下坚决服从,父亲慈爱儿女,儿女孝敬父母,兄长爱护弟妹,弟妹尊敬兄长,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六顺。顺,顺理之事。[13]速祸:加速祸患的到来。[14]君人:为人之君。将祸是务去:即“将务去祸”,一定要把祸患去掉。[15]无乃:恐怕,只怕。[16]游:交游,往来密切。[17]老:告老隐退。 原边注: 鲁隐公三年,卫桓公已即位十五年。因而此篇乃是追溯前事。后来石碏之子石厚与州吁谋弑卫桓公成功,石碏使人杀石厚及州吁,迎立桓公弟(公子晋)为卫君(宣公)。 点评: 卫庄公宠爱公子州吁,州吁恃宠而骄,又喜欢弄武。石碏劝谏卫庄公不能过分溺爱公子,可是卫庄公不听劝。隐公四年,州吁果然杀了卫桓公自立为君。此节是《左传》作者补叙卫州吁其人,为隐公四年州吁弑卫桓公张本。石碏所论教育子女的道理,指出:骄横、奢侈、淫乱、放纵是导致邪恶的原因。宠爱和俸禄过了头,这不是爱子,而是害子,而且祸国。国君行仁义,臣下能恭行,为父有慈爱,为子能孝顺,为兄会爱护,为弟能恭敬,这六个方面是顺理的事情,应该做到。石碏直言敢谏,是春秋早期的一名诤臣。石碏这一番教育子女的话,今天仍令人深思。 第18章 《左传·周郑交质》 隐公三年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1]。王贰于虢[2],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3]。王子狐为质于郑[4],郑公子忽为质于周[5]。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6]。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7]。秋,又取成周之禾[8]。周、郑交恶[9]。 注释: [1]卿士:执政大臣。[2]贰于虢:不单单信任郑伯,同时还信任虢公。此有偏信虢公的意思。虢,西虢公。[3]交质:郑国和周王互相交换人质。质,作为抵押的人或物。此指人质。[4]王子狐:周平王之子。[5]公子忽:郑庄公太子,后即位为郑昭公。[6]“王崩”二句:指周平王一死,周人准备将一部分权力交给虢公。畀(bi),给予。[7]祭足:郑大夫祭仲。温:周王畿内的小国,在今河南温县。[8]成周:周的东都。遗址在今河南洛阳王城公园。禾:稷类谷物。[9]周、郑交恶:指郑国用武力强取了王室温地的麦子和成周的谷物,以示对周王重用虢公的抗议。这样一来,周王室和郑国结下了怨仇。 君子曰:“信不由中[1],质无益也。明恕而行[2],要之以礼[3],虽无有质,谁能间之[4]?苟有明信[5],涧、溪、沼、沚之毛[6],苹、蘩、蕰藻之菜[7],筐、筥、锜、釜之器[8],潢、污、行潦之水[9],可荐于鬼神[10],可羞于王公[11],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繁》《采苹》[12],《雅》有《行苇》《泂酌》[13],昭忠信也[14]。” 注释: [1]信不由中:诺言不发自内心。信,指人的言语。中,同“衷”,指内心。[2]明恕:对自己发自诚心,对别人则能谅解。[3]要(yāo):约束。[4]间(jiàn):离间。[5]苟:假如。明信:明显的诚信。[6]涧、溪:山沟。沼(zhǎo)、沚(zhi):池塘。毛:凡地上所生植物都叫毛。此指野草。[7]苹(pin):浅水中所长的植物。蘩(fán):白篙,草本植物。蕰(wēn)藻:聚集的水草。以上在此均指野菜。[8]筐、筥(ju):均为竹木编的盛东西的器具,方的为筐,圆的为筥。锜(qi)、釜(fu):均为烹饪用的器皿,有脚的叫锜,无脚的叫釜。[9]潢、污(huáng wu):此指不流动的死水。潢,积水池;污,池塘。行潦(háng lǎo):道路上的积水。[10]荐(jiàn):进献。[11]羞(xiu):进献食品。[12]《风》:指《诗经》中的《国风》。《采繁》《采苹》:《诗经·召南》中的两篇,均写妇女采集野菜以供祭祀。[13]《雅》:指《诗经》中的《大雅》。《行苇》《泂酌》:《诗经·大雅》中的两篇,内容均有关宴享。[14]昭:显示,表明。 点评: 清人冯李骅说:“春秋初年,郑庄枭雄,为诸侯之冠。”(《左绣·读左卮言》)郑庄公的崛起,已经威胁到周王室。周平王让虢公担任卿士,目的是为了削弱郑庄公的权力。郑庄公有怨言,周平王竟不敢承认,可见郑国势力的强大。郑国与周王互换人质,实际上是把周朝廷也当作一个诸侯国看待了。周郑交质已经违背了君臣大义,而郑国敢于强取周王的麦子和禾稻,更是对周王权威的挑衅。实际上,郑庄公是用武力撕下了周王的尊严。君子之评,对双方都有责难,但更侧重于批评周王室,认为这种局面是因其不能以信服人,以礼驭下造成的,这也是《左传》崇霸贬王思想的反映。全文先讲事实,再进行评论,是《左传》典型的写法。君子的议论以“礼”“信”为中心,引经据典,辞理畅达,对后世史论很有影响。 第19章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 隐公元年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2],生庄公及共叔段[3]。庄公寤生[4],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5]。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6],公弗许。 注释: [1]郑武公:姬姓,名掘突。申:申国,姜姓,故城在今河南南阳。[2]武姜:武公妻姜氏。[3]共(gong)叔段:郑庄公弟,名段。兄弟间年岁小,故称“叔段”。段后出奔共地,又称“共叔段”。共,本为国名,在今河南辉县。[4]寤(wu)生:难产,指胎儿倒着生出来。寤,同“牾”。[5]恶(wu):厌恶。之:指郑庄公。[6]亟:屡次。 原边注: 《左传》常用“初”字作为倒叙、补叙追记使用,全书共八十六见。 近人林纾《左传撷华·自序》评《左传》之倒叙说:“又或一事之中,斗出一人,此人为全篇关键,而偏不得其出处,乃于间间中补入数行,即为其人之小传,却穿插在恰好地步,如天衣无缝。” 文章一开头即突出郑庄公“寤生”与姜氏“遂恶之”,既具戏剧性又为后来兄弟交恶、姜氏支持共叔段埋下伏笔。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1]。公曰:“制,岩邑也[2],虢叔死焉[3]。佗邑唯命[4]。”请京[5],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6]。 注释: [1]制:地名。又名虎牢关,在今河南荥阳。[2]岩邑:险要的城邑。[3]虢(guo)叔:虢仲之后。虢,有东虢和西虢,此指东虢。据《竹书纪年》记载:周幽王败后第四年,郑桓公灭虢。[4]佗:同“他”。唯命:唯命是从。[5]京:地名。故城在今河南荥阳东南。[6]大:同“太”。 原边注: 姜氏为共叔段请求封地,而且是险要之地,足见其对共叔段的偏爱。 祭仲[1]曰:“都,城过百雉[2],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3];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4],非制也,君将不堪[5]。”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6]?”对曰:“姜氏何厌之有[7]?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8]!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9],子姑待之[10]。” 注释: [1]祭(zhài)仲:郑国大夫。[2]城:指城墙。过:超过。雉(zhi):古代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3]参国之一:国都的三分之一。参,同“叁”。[4]不度:不合法度。[5]不堪:受到危害。[6]辟:同“避”。[7]何厌之有:有何厌。厌,满足。[8]滋蔓:滋生蔓延。[9]毙:倒仆,跌跤。此指失败。[10]姑:姑且。 原边注: 共叔段私自扩大都城,暴露其野心。郑庄公不急于除掉太叔段,表现出他的城府。 “多行不义必自毙”揭示了一个真理:作恶的人、搞阴谋诡计的人、违法乱纪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最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2]?欲与大叔[3],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4]。”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5]。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6]。”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7]。” 注释: [1]既而:不久。鄙:边境之邑。贰于己:指一方面属于郑庄公,一方面属于自己。[2]公子吕:郑大夫,字子封。不堪贰:不能容忍两面听命的情况。若之何:怎么办。[3]欲与大叔:指把君位让给太叔。与(yu),给予。[4]无庸:不用,用不着。自及:自己遭祸。[5]贰:指上述两属之邑,即西鄙、北鄙。原先该地两属,现在段正式收作自己封地。廪(lin)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6]厚:势力雄厚。得众:得民心。[7]不义:不义于君。不昵(ni):不亲于兄。昵,同“昵”,亲。崩:崩溃。 原边注: “可矣”极俭省地写出郑庄公的隐忍与爆发以及稳操胜券的心态。 共叔段一而再再而三地扩大势力,大臣们都看不过去了,郑庄公却仍沉得住气。郑庄公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连大夫公子吕都被迷惑了。 大叔完、聚[1],缮甲、兵,具卒、乘[2],将袭郑,夫人将启之[3]。公闻其期[4],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5],段入于鄢,公伐诸鄢[6]。五月辛丑[7],大叔出奔共。 注释: [1]完:修缮城廓。聚:收集粮草。[2]缮:修补。具:备足。卒:步兵。乘:车兵。[3]袭:偷袭。启:开启城门。[4]期:袭郑的时间。[5]京:此指京邑人。[6]诸:之于。[7]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辛丑,二十三日,古代以干支纪年、月、日。 原边注: 近人吴曾祺曰:“既失教于前,又纵恶于后,庄公之处心积虑,非成于杀乎!”(《左传菁华录》)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1];如二君,故曰克[2];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3]。不言出奔,难之也[4]。 注释: [1]“段不弟”二句:指段不守弟道,所以《春秋》不称他为庄公之弟。不弟,不像兄弟,不守弟道。[2]“如二君”二句:指段与庄公的对立,如同两个国君。庄公取胜,所以说“克”。[3]郑志:郑庄公的意愿。这里指阴谋。[4]“不言出奔”二句:“出奔”是有罪之辞。段出奔共国,有罪,庄公有意养成段之罪,也有罪,不说“出奔”,是史官下笔为难之处。 原边注: 《春秋》三传中,《公羊传》《谷梁传》是解释《春秋》的微言大义的。《左传》虽不专释经文,但也会不时地插进对经文的微言大义的解释。此段文字就是解释《春秋》用词的含义和奥妙的,即所谓的“春秋笔法”。 遂寘姜氏于城颍[1],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2]。”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3],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4]。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5]。”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6]!”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7]?”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8],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9]!”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10]!”遂为母子如初。 注释: [1]寘(zhi):同“置”。城颍(ying):地名。在今河南临颍。[2]“不及”二句:犹言不死不相见。黄泉,地下之泉。本指人死埋于地下。[3]颍考叔:郑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封人:管理、镇守边疆的地方官。[4]食舍肉:颍考叔吃东西时留下肉不吃。舍,置。指吃饭时将肉另放于一边。[5]羹(gēng):有汁的肉。遗(wèi):赠送。[6]繄(yi):发声词,无义。可译为“咳”等语气词。[7]敢:谦辞。何谓:为什么这么说。[8]患:忧虑。阙:同“掘”。隧:动词,挖成地道。[9]赋:赋诗。融融:和乐相得的样子。[10]泄(yi)泄:和好欢乐的样子。 原边注: 郑庄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是恨姜氏配合共叔段要推翻他;“既而悔之”,是怕背上不孝的骂名。 初,郑庄公“寤生”,姜氏“遂恶之”。此处“如初”二字,简要含蓄,独具匠心。唐人刘知几《史通·叙事》说:“夫国史之美者,以叙事为工;而叙事之工者,以简要为主。”“如初”二字正是如此。 君子曰[1]:“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2]。《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3]!” 注释: [1]“君子曰”是《左传》的独有体例,用来表达作者对所记历史事件的评论意见。[2]纯孝:纯一专精之孝。施(yi):延及,扩展到。[3]“《诗》曰”句:《诗经》上说“孝子的孝心是无穷无尽的,永远感染同类的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引诗见《大雅·既醉》。匮(kui),竭尽。锡,通“赐”。类,同类的人。是,这个。 原边注: 近人吴曾祺曰:“明谓郑庄不孝耳,却吞吐其词,不肯径出,故特婉妙。”(《左传菁华录》) 韩席筹指出:左氏每自立论议,辄以君子曰三字发之。后人作史,如史臣曰、赞曰,皆沿此例。(《左传分国集注》) 点评: 本文记述了春秋前期小霸郑庄公平定家族内乱的一段史实。春秋初期,王纲解纽,诸侯争霸,郑国率先崛起,与此同时郑国内部也发生了争夺权利的斗争。庄公母亲姜氏喜欢庄公之弟段,不断培植段的势力,以至于发展到母子联合起来准备里应外合攻打都城,篡位夺权。郑庄公得知此事后,欲擒故纵,最终一举挫败共叔段的政变,为春秋初年郑国的发展强大扫清了内部的隐患。本文叙写共叔段的扩张野心,层层深入:扩大都城,收西鄙、北鄙,最后准备袭郑都。郑庄公是一再隐忍退让:子姑待之;无庸,将自及;厚将崩;最后“可矣”,一举克段。明末清初金圣叹手批《才子古文》论本篇说:“一路写庄公,俱是含毒声,其辞音节甚短。”清魏禧《左传经世钞》说:“此篇写姜氏好恶之昏僻,叔段之贪痴,祭仲之深稳,公子吕之迫切,庄公之奸恨,颍考叔之敏妙,情状一一如见。”对于本篇写到郑庄公手下几个人物的表现,南宋吕祖谦评曰:“郑庄公有权谋,善用人,当时有祭仲、子封、原繁、泄驾、曼伯、子元之徒,皆为之用,故能小而强。”(《左氏传说·看左氏规模》)本篇文章迂回曲折又富有戏剧性,就文学的角度来说,无疑是一篇绝佳的短篇小说。 第20章 《庄子·胠箧》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1],则必摄缄縢[2],固(扄)[扃]鐍[3],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4],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5],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注释: [1]胠(qu):从旁边打开。箧(qiè):箱子。探囊:掏布袋子。发匮:开柜子。匮,同“柜”。[2]摄:结,缠绕。[3]固:坚固。扃鐍(jiong jué):关钮和锁钥。[4]揭:举起。趋:逃走。[5]乡:通“向”,指前面所说。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1],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2],耒耨之所刺[3],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4],所以立宗庙社稷[5],治邑屋州闾乡曲者[6],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7]。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8],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注释: [1]以下两句见《老子》第八十章:“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2]罔罟之所布:罔罟所及之处,指水上的面积。罔,通“网”。[3]耒(lěi):犁。耨(nou):锄头。刺:插入。[4]阖(hé):合。四竟:四境。[5]宗庙:祭祀祖先的地方。社稷:指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的场所。[6]邑屋州闾乡曲:都是古代大小不同的地方行政区域。[7]田成子:齐国大夫陈恒。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杀齐简公,夺取齐国。[8]以下两句批评田成子不仅窃取了齐国,并且把齐国圣智的法制也一起盗取了去保护他那盗贼之身。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1],苌弘胣[2],子胥靡[3],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4],圣也;入先[5],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6],鲁酒薄而邯郸围[7],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8],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 注释: [1]龙逢、比干:见《人间世》。[2]苌弘:春秋末期周灵王的贤臣,被国君杀害。见《左传》哀公三年。胣(chi):车裂之刑。一说刳肠。[3]子胥靡:伍子胥向吴王夫差诤谏遭杀,尸首糜烂于江中。[4]妄意:猜测。[5]以下八句是说,带头先进去,这就是勇;最后出来,这就是义;酌情判断能不能下手,这就是智;分赃平均,这就是仁。[6]竭:一说“竭”作“揭”,唇竭即反举其唇向上。一说“竭”与“亡”义通,唇亡则唇缺,唇缺则齿寒。两种说法均可通。[7]鲁酒薄而邯郸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楚宣王会合诸侯,鲁恭公后到,而所献的酒也淡薄。楚宣王就不高兴,想侮辱他。鲁恭公说:“我是周公的后代,行天子的礼乐,现在我送酒已经失礼了,还要怪我的酒不好,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不告而别。楚宣王生气,遂出兵攻打鲁国。以前梁惠王一直就想攻打赵城邯郸,但是恐怕楚国援救而迟迟不敢出兵,现在正逢楚国和鲁国相争,梁惠王就趁机围攻赵城邯郸。另一种说法是:楚国会同诸侯,鲁国和赵国都献酒给楚王。鲁国的酒淡薄而赵国的酒浓。楚国管酒的人向赵国讨酒,赵国不给他,于是管酒的人就把赵国的好酒和鲁国的薄酒相调换,楚王因赵国的酒淡薄,就围攻邯郸。[8]纵舍:释放。 原边注: 圣人以圣、勇、义、知、仁为五德,但大盗却标举圣智以济其私,手持符玺,口倡仁义,以法度利器来维护权位。圣人所立的圣法,反为大盗窃国开了方便之门。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1]。为之斗斛以量之[2],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3],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4],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5],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6],揭诸侯[7],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8],斧钺之威弗能禁[9]。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注释: [1]重利:增益其利。[2]斛(hu):量器,可容五斗。[3]权:秤锤。衡:秤杆。[4]符:符契。玺(xi):印。[5]以下两句见《盗跖》“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钩,指腰带环。[6]逐:随。于:为。[7]揭诸侯:举帜立为诸侯。[8]轩冕:高车冠冕。[9]斧钺(yuè)之威:指死刑的威吓。钺,大斧。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1],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2],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3],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4];掊斗折衡[5],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6],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7],铄绝竽瑟[8],塞瞽旷之耳[9],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10];灭文章[11],散五采[12],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13],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14]。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15];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16];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17],法之所无用也[18]。 注释: [1]以下两句见《老子》第三十六章。利器,权势禁令、仁义圣智等。[2]圣人:当作“圣知”。[3]擿(zhi):掷。[4]朴:敦厚朴实。鄙:固陋无知。[5]掊(pou):破,打碎。[6]殚(dān)残:尽毁。[7]擢(zhuo):借为“搅”。[8]铄(shuo)绝:烧断。竽瑟:两种古乐器之名,这里泛指乐器。[9]瞽旷:即师旷。[10]含:保全。[11]文章:文彩,花纹。[12]五采:即五色。[13]攦(li):折断。工倕(chui):古时以巧艺称着者。[14]玄同:即玄妙齐同。[15]不铄:不炫耀。[16]累:忧患。[17]爚(yuè)乱:同上文“擢乱”。[18]法:这里指圣智之法。一说“法”即“大道”。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1],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2],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3],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也)[之]过也。 注释: [1]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这十二人为传说中的古代帝王。[2]以下几句引自《老子》第八十章。[3]赢:担负。趣:通作“趋”。 原边注: 至德之世,人们逍遥自适于自然的生活中,安然自乐。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1],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2],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3],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4],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5],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6],肖翘之物[7],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8],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9],啍啍已乱天下矣! 注释: [1]弩(nu):带有机关的弓。毕:捕鸟网。弋:箭。[2]罾(zēng):渔网。笱(gou):捕鱼的竹篓子。[3]削格罗落:都指捕兽的机槛。罝罘(ju fu):捕兽网。[4]渐毒:欺诈。颉滑:机巧,狡黠。解垢:诡曲之词。[5]以下三句是说,上则隐蔽了日月的光明,下则销毁了山川的精华,中则破坏了四时的运行。烁,销毁。堕(hui)同“隳”,破坏。[6]惴耎(ruǎn)之虫:蠕动的小虫。[7]肖翘之物:微小的飞虫。[8]种种:淳厚。役役:形容奔走钻营的样子。[9]啍(zhun)啍:多言。 篇末评: 本篇写出圣智礼法的创设,本用以防盗制贼,却反被盗贼所窃,用作护身的名器,张其恣肆之欲,为害民众。因此作者继承老子思想,主张绝弃圣智。王夫之说:“法固可窃,强有力者胜矣。”(《庄子解》)法律本身是不会说话的,强有力者却盗而为用。权势的舞台上,一言以蔽之,权谋诡诈为其内容,仁义圣智为其外表。“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等激愤之言,极具反讽意义。 第21章 《庄子·马蹄》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1],翘足而陆[2],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3],无所用之。及至伯乐[4],曰:“我善治马。”烧之[5],剔之[6],刻之[7],雒之[8],连之以羁馽[9],编之以皁栈[10],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11],而后有鞭筴之威[12],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13],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注释: [1]龁:咬嚼。亦见《骈拇》。[2]陆:跳跃。[3]义台路寝:高台大殿。义,借为“巍”,高。路,大。[4]伯乐:姓孙,名阳,伯乐为字,秦穆公时人,相传善于识马。[5]烧之:指烧红铁器灼炙马毛。[6]剔之:指剪剔马毛。[7]刻之:指削马蹄。[8]雒(luo)之:印烙。[9]羁馽(ji zhi):络首曰羁,络足曰馽。[10]皁:槽枥。栈:马床。[11]橛(jué):马嚼子。饰:加饰于马镳。[12]鞭筴:带皮曰鞭,无皮曰筴。两者都是马杖。[13]埴(zhi):黏土。 点评: 此段可与《至乐》“鲁侯养鸟”相参看。马霜雪风寒不以为苦,吃草饮水不以为劳,但当伯乐以烧刻治马,马就失其真性了。作者以伯乐驭马比喻掌权者驱民从己,拂民常性。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1];一而不党[2],命曰天放[3]。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4]。当是时也,山无蹊隧[5],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6],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 注释: [1]同德:共同的本能。[2]一而不党:浑然一体而不偏私。[3]命:名。天放:自然放任。[4]填填、颠颠:均形容自在得意的神态。[5]蹊隧:小径和隧道。[6]系羁而游:可以牵引着游玩。 原边注: “天放”,形容至德之世中百姓依常性而生活,逍遥自适于自然的生活中,素朴无华,没有机心,不受“规矩钩绳”束缚。“天放”的生活情态,一如《击壤歌》描绘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1],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2],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3],摘僻为礼[4],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5],孰为牺尊[6]!白玉不毁,孰为珪璋[7]!道德不废[8],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注释: [1]以下五句是说,大家都不用智巧,本性就不至离失;大家都无贪欲,所以都纯真朴实;纯真朴实便能保持人民的本性了。[2]蹩躠(bié xiè)、踶跂(zhi qi):形容勉强力行的样子。[3]澶(dàn)漫:纵逸。[4]摘僻:繁琐。[5]纯朴:全木。不残:未雕。[6]牺尊:酒器。[7]珪璋:玉器。[8]以下两句见《老子》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1],怒则分背相踶[2]。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3],齐之以月题[4],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5]。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6],伯乐之罪也。 注释: [1]靡:通作“摩”,亲顺之意。[2]踶(di):踢。[3]衡扼:横木颈轭。[4]月题:即马额上的佩饰。[5]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马就知道折毁车,曲颈脱轭,抗击车盖,吐出口勒,啮断笼头。介倪,折毁车輗。闉,曲。扼,通“轭”。鸷曼,抗击车盖。鸷,抵。诡衔,吐出衔,即吐出口勒。窃,借为“啮”。辔,笼头。[6]知:同“智”。盗:与人抗敌的意思。 夫赫胥氏之时[1],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2],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3]。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4],而民乃始踶跂好知[5],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注释: [1]赫胥氏:俞樾以为可能是《列子》书中所称“华胥氏”。盖为假托的古代人物。[2]熙:同“嬉”。[3]民能以此矣:人民能安然自适地生活。[4]县跂:高揭而提起的意思。县,通“悬”。[5]踶跂好知:相竞相高,逞其私智。 原边注: 《骈拇》篇也说:“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这就是人的异化。人为物役,这就是“倒置之民”(《缮性》)。 篇末评: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全篇有感于现实政治的酷烈和社会的贪欲,假托于理想中的“至德之世”,描绘人们无所矫饰、没有机心、不相戕贼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情态,庄子称之为“天放”。《列子·汤问篇》中也有相似的描述:在一个不知名的国度里,人民性情和婉不爱争斗,人们整日开心地歌唱,饿了就饮用泉水度日,人我之间没有上下贵贱的分别,一派宁静祥和。《列子》和《庄子》以简单自足的物质生活,具体呈现和乐的理想乌托邦,以人性的纯真质朴为基础,营造出理想的乐园。这种解消对立、返璞归真的生活形态,可说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滥觞。 第22章 《庄子·骈拇》 《庄子·骈拇》 骈拇枝指[1],出乎性哉[2]!而侈于德[3]。附赘县疣[4],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5],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6]。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7],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8],淫文章[9],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10]?而离朱是已[11]。多于聪者,乱五声[12],淫六律[13],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14]?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15],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16]?而曾史是已[17]。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18],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19],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20]?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21]。 注释: [1]骈(pián)拇:足拇趾连第二趾。骈,并。拇,足大趾。枝指:旁生的手指。[2]出乎性哉:出于本性吗?[3]侈:多,剩余。德:通“得”。[4]附赘县疣:附悬的赘疣。亦见《大宗师》。[5]多方:多生枝节。[6]正:有自然、本然的意思。[7]多方:依焦竑、宣颖等诸家之说当删除。[8]五色:青、黄、赤、白、黑。[9]淫文章:耽溺于文采。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10]黼黻:见于《大宗师》。煌煌:形容光耀眩目。[11]而:通“如”。离朱:《孟子》作“离娄”。《淮南子·原道训》称“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12]五声:指古乐中的五个音节,即宫、商、角、徵、羽。[13]六律:古乐中的六个谐音,即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14]金石丝竹:都是乐器,指钟、磬、琴、箫。[15]擢德塞性:炫耀德性,蔽塞本性。擢,当读为“耀”。[16]簧鼓:笙簧鼓动,意指喧嚷。[17]曾史:曾参和史?。曾参,字子舆,是孔子的弟子;史?,字子鱼,是卫灵公的大臣。[18]累瓦结绳:聚无用之语,如瓦之累,绳之结。[19]游心:心思游荡。[20]跬(kui)誉:一时的名誉。[21]至正:本然之理或至道正理。 彼正正者[1],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2];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3],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4]。意仁义其非人情乎[5]!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6]。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7];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8]。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9]? 注释: [1]正正:依褚伯秀说应作“至正”。[2]跂(qi):多出的脚趾。[3]凫胫(fujing):野鸭小腿。[4]无所去忧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5]意:作“噫”,嗟叹之声。[6]龁(hé):咬断。[7]蒿:借为“眊”,《说文》称:眊,目少精。[8]决性命之情而饕(tāo)贵富:溃乱性命实情而贪图富贵。决,溃乱。饕,贪。[9]嚣嚣:喧嚣,嘈杂。 原边注: 凫自适于其短胫,鹤自适于其长胫,本性长短不一,各保有它的差异性,不能强用某一标准去规范。 点评: “仁义其非人情乎!”仁义之操,本是出于至情至性,发自内心,但倡导日久,则成虚文,矫情伪性,违失生命的本质。庄子反对儒者将道德绝对化,认为仁义道德本应合人情顺人性,倡导人情调剂之必须,方能免除人性受道德僵固化、形式化的束缚。庄子进而提出“任其性命之情”,展现生命的力量,这一思想对后代文学艺术有深远影响,成为重振文化生命力的解药。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1],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2],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3],呴俞仁义[4],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5],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6],使天下惑也! 注释: [1]钩:曲。绳:直。规:圆。矩:方。[2]以下两句是说,要等待绳索胶漆来固着,却是侵蚀了事物的本然。约,束缚。固,牢。侵,伤。德,真智。[3]屈折:周旋。屈,曲。折,截。[4]呴俞:爱抚。[5]以下两句是说,粘的不用胶漆,捆缚的不用绳索。离,依。纆(mo),绳索。[6]奚:何。连连:接续的样子。 夫小惑易方[1],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臧与谷[2],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筴读书[3];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4]。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5],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注释: [1]小惑易方:小的迷惑就会错乱方向。惑,迷。方,四方。[2]臧:古时候北方的风俗,娶婢女的男仆叫臧。谷:童仆。[3]挟筴:执卷的意思。[4]博塞:如掷骰子。[5]盗跖(zhi):春秋时代的大盗。《庄子》杂篇有《盗跖》篇。东陵:陵名,在今山东济南。 原边注: 作者在本段中表达了自己的史观:“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作者不仅指出贵族政治的礼乐文化之危害性,而且还透视了世俗对“君子”“小人”的社会偏见。从“残生伤性”的观点,否定传统是非的论断和君子小人之分,导出一个新的价值判断。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1];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2],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3]。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注释: [1]臧:善。[2]俞儿:古时善于识味的人。[3]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意思是适于别人的安适而不自求安适的人。亦见《大宗师》。 篇末评: 本篇取篇首二字为篇名,“骈拇”指并生的足趾。全篇主旨在于阐扬人的行为要合于自然,顺人情之常。全文一面力辟“淫僻于仁义之行”“多方于聪明之用”,为生命之歧出,是削性侵德的行为;一面阐扬“任其性命之情”,强调遵从事物自然本性。整体而言,外、杂篇尤其注重联系心与性、情、命等人性诸概念,完整地探讨人性的议题。作为庄子后学的论述焦点,人性的议题自本篇起便贯穿于《庄子》外、杂篇的始末。曹础基注释本篇时也提示到,“这是一篇道家的人性论”(《庄子浅注》)。 第23章 《庄子·应帝王》 啮缺问于王倪[1],四问而四不知[2]。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3]。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4]。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5];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6]。泰氏,其卧徐徐[7],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8],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9]。” 注释: [1]啮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亦见《齐物论》。[2]四问而四不知:事见《齐物论》。[3]蒲衣子:寓言人物。[4]有虞氏:即舜。泰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舜为儒家构想的圣王天子,庄子则有意创造出另一种形态的人物,以破除世俗的政治观。[5]要人:要结人心。[6]非人:指物,与人相对的外物。一说指“天”。[7]以下两句是形容泰氏睡时安闲舒缓,醒时安闲自得。徐徐,安闲,舒缓。于于,安闲自得的样子。[8]一:或,任或。[9]未始入于非人:意即从来没有受外物的牵累。 原边注: 泰氏是庄子刻画的道家理想人物。有虞氏标榜仁义以要结人心,泰氏却心胸舒泰、德性纯真,是一个自由无碍的自然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1]?”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2],人孰敢不听而化诸[3]!”狂接舆曰:“是欺德也[4];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蚉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5]?正而后行[6],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7]。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8],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9],而曾二虫之无知[10]!” 注释: [1]日中始:虚拟人物。一说中始,人名;日,往日。女:同“汝”。[2]经式义度:皆谓法度。义,读为“仪”。[3]诸:句尾助词,犹“乎”。[4]欺德:虚伪不实的言行。[5]治外:指用“经式义度”绳之于外。[6]正而后行:自正而后化行天下。[7]确乎能其事者:指任人各尽其能。[8]矰弋(zēng yi):捕鸟的器具,把箭系在生丝上。[9]鼷(xi)鼠:一种小老鼠。神丘:神坛。熏凿:谓烟熏和挖掘。[10]而曾二虫之无知:难道人还不如这两种虫子。 点评: 治理国家必须厘定法律,但统治者不能仅凭自己的意愿及政治利益去制定法度,必须以人民的意愿为准则和依归,因任自然,顺应民性,不以我强人,自正而后行化。 天根游于殷阳[1],至蓼水之上[2],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3]!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4],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5],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6]。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7]?”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8],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9],而天下治矣。” 注释: [1]天根:和下文的“无名人”都是寓名。殷阳:殷山之阳,是庄子杜撰的地名。[2]蓼水:庄子自设的水名。[3]何问之不豫:言所问何其不当。不豫,不悦,不快。豫,适,谓妥当。[4]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谓予方将与大道为友,即正要和大道同游的意思。[5]莽眇之鸟:像鸟般的轻盈虚渺之气,喻以清虚之气为鸟,游于太空。[6]圹埌(kuàng làng)之野:形容空旷辽阔,与“广莫之野”同义。[7]帠(yi):“臬”的坏字,读作“寱”,“呓”的本字。一说当为“叚”,为“暇”借字。[8]淡、漠:皆指清静无为的境界。[9]无容私:不参以私意。 点评: “游心于淡”,游心于恬淡之境,或为古典美学“澄怀味象”之源头,“游”遍见于《庄子》全书,浏览其间,使人直觉着字里行间散发出清沁的艺术气氛。“游”之内涵,不仅反映着庄子的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也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艺术情怀。在众多思想观念中,最能反映出庄子学说特点的,莫过于“游心”。“游心”不仅是精神自由的表现,更是艺术人格的流露。庄子“游心”所表达的自由精神、所洋溢着的生命智慧、所蕴含着的审美意蕴,成为境界哲学的重要成分,亦长期沉浸在文学艺术的创作心灵中。 阳子居见老聃[1],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2],物彻疏明[3],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4],劳形怵心者也[5]。且(曰)[也]虎豹之文来田[6],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7];有莫举名[8],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9]。” 注释: [1]阳子居:庄子寓名。历来多认为阳子居是主张“贵己”的杨朱,其实不相干。《庄子》所写阳子居的言行,与杨朱不仅不相同,甚至相反。[2]向疾强梁:敏捷果断。[3]物彻:观察事物透彻。疏明:疏通明敏。[4]胥易技系:意指胥吏治事为技能所系累。胥,有才智。易,治。一说“胥”为“大胥”之官,“易”为占卜之官。技系,被技术所束缚而不能脱身。[5]劳形怵心:形体劳累,内心担惊受怕。怵,惊惧。[6]以下两句是说,虎豹因为皮有纹而招来田猎,猿猴因为敏捷而被人捉来拴住。文,花纹。来,招来。田,田猎。便,灵便。藉,拘系。[7]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施化普及于万物而民不觉有所依恃。贷,施。弗恃,不觉有所依赖。[8]有莫举名:有功德而不能用名称说出来。莫,无。举,显示,称说。[9]而游于无有者也:形容明王清净幽隐,游心于自然无为的境地。无有,指至虚之境。 点评: 这段话发挥了老子“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的思想。在庄子看来,敏捷果敢、透彻明达、学道不倦之人均不能与明王比拟,明王之治是尽自己所为却不张扬,施化普及于万物而百姓不知帝力之所加,使人、物各得其所而能游心于自然无为之境。这样的明王,体现了道家的心胸博大舒展的精神,也是庄子理想中的为政者的形象。 郑有神巫曰季咸[1],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2],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3],归,以告壶子[4],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5]?众雌而无雄[6],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7],必信[8],夫故使人得而相(女)[汝][9]。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10]!吾见怪焉,见湿灰焉[11]。”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12],萌乎不震不正[13]。是殆见吾杜德机也[14]。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15],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16]。”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17],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18]。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19],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20]。是殆见吾衡气机也[21]。鲵桓之审为渊[22],止水之审为渊[23],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24],此处三焉[25]。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26]。吾与之虚而委蛇[27],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28],因以为波流[29],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30]。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31],块然独以其形立[32]。纷而封哉[33],一以是终[34]。 注释: [1]神巫:精于巫术和相术的人。季咸:他的故事也见于《列子·黄帝篇》。[2]以下两句是说,预测年月旬日,准确如神。期,预测。[3]心醉:指迷恋、折服。[4]壶子:名林,号壶子,郑国人,是列子的老师,屡见于《列子》书中。[5]而:汝,你。固:岂,难道。与:通“欤”,语气词。[6]以下两句喻有文无实不能称为道。[7]道:指列子所学的表面之道。亢:同“抗”,较量。[8]信:伸。[9]使人得而相汝:让神巫窥测到你的心迹,从而要给你相面。[10]不以旬数:不能用旬来计算死期,死期不到十天了。旬,十天。[11]湿灰:喻毫无生气。[12]乡:通“向”,刚才。地文:大地寂静之象,形容心境寂静。[13]萌乎:犹“芒然”,喻昏昧的样子。萌,通“芒”。震:动。[14]杜:闭塞。德机:指生机。[15]有瘳:疾病可以痊愈。[16]杜权:闭塞中有所变动。权,变,动。[17]天壤:指天地间一丝生气。壤,地。[18]善者机:指生机。善,生意。[19]不齐:指神色变化不定,精神恍惚。[20]吾乡:当是“乡吾”的误倒。太冲莫胜:喻太虚而无征兆之象。[21]衡气机:谓气度持平的机兆。衡,平。[22]鲵(ni):鲸鱼。桓:盘旋。[23]审:借为“沈”,深意。[24]渊有九名:九渊之名见于《列子·黄帝篇》:“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25]此处三焉:指鲵桓之水喻杜德机、止水喻善者机、流水喻衡气机。[26]出:显露。吾宗:我的大道根本。[27]虚:无所执着。委蛇(yi):随顺应变的样子。[28]弟靡:茅草随风摆动,描写随顺应变之状。弟,读作“稊”,茅草类。[29]波流:形容一无所滞。[30]食(si)豕:喂猪。[31]雕琢复朴:去雕琢,复归于素朴。[32]块然:如土块,形容去琢复朴之状。[33]纷而封哉:谓在纷乱的世事中持守真朴纯一大道。封,守。[34]一以是终:终身不变。 点评: 神巫见壶子的故事在《列子·黄帝篇》也有记载,究竟是《庄子》文字错入《列子》,还是《列子》错入《庄子》,难以确定。壶子是庄子理想中的“应帝王”的形象,他虚己待物,因应变化,无为而化。“未始出吾宗”是这则故事的主要观念。王孝鱼解释说:“天下本来是一个整体,各不相外,其中的每一部分既各有其独立自主的一面,又各有其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的一面。所谓圣人就是本着这一整体精神,来治理天下,大小兼顾,巨细不遗地调整部分和部分之间以及部分和整体之间的相互关系,使之相得而益彰,并行而不悖,发挥出他们各自应尽的职能,致天下于长治久安。”(《庄子内篇新解》)在这个故事中,庄子用壶子精神的频繁变化比喻人间繁复纷杂的政事,通过壶子一次次的变化暴露出季咸只夸海口,不善治天下;只视局部,不见整体,没有宏观控制能力。 无为名尸[1],无为谋府[2];无为事任[3],无为知主[4]。体尽无穷[5],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6],而无见得[7],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8],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注释: [1]无为名尸:不为名之主。尸,主。[2]无为谋府:勿为谋之府,犹言计策不可专由一人独定。[3]事任:担当事物的责任。[4]知主:以智巧为主,言不可主于智巧。[5]以下两句是说,体悟广大无边之道的境界而行所无事。[6]天:指自然。[7]无见得:不自现其所得,即不自我夸矜。见,同“现”。[8]不将不迎:物去不送,物来不迎,形容顺应自然。将,送。 点评: 庄子十分形象地把至人的心比作镜子,能如实地反映外在客观的景象而无所隐藏,这就是中国文化哲学史上着名的心镜说。与“以明”一样,庄子强调要能如实地反映万物,不为私欲和成见所隐蔽。这一客观反映论的“认知心”,和“道德心”“审美心”的倡导同时出现,经稷下道家的阐发,而荀子、韩非一系亦多所申论,可谓先秦心学之另一新章。美国学者安乐哲(roger ames)与郝大维(david hall)曾在《道不远人——比较哲学视域中的〈老子〉》一书中说:“道家思想既不消极被动,也非枯寂。水是生命之源;镜是一种光源;心是一种能够起改造作用的能量之源。像镜子那样去‘认知’,不是要重复这个世界,而是要将其投射于某种光亮中。”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1],中央之帝为浑沌[2]。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3],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释: [1]儵(shu)、忽:虚拟人物。儵,通“倏”。“倏”“忽”二字都含有神速之意,喻有为。[2]浑沌:虚拟人物。“浑沌”是纯朴自然的意思,喻无为。[3]七窍:一口、两耳、两目、两鼻孔。 原边注: “浑沌之死”,比喻有为之政给百姓和人间带来的灾害,庄子喻以表达其无治主义的思想。他在《人间世》和《至乐》篇反复提出这一告诫,透过爱马人和鲁侯养鸟的故事,庄子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如果无视效果,而一味强调自己的愿望,这样的好心又能被谁所承认和接受呢? 篇末评: 如果说《大宗师》是庄子的“内圣”之学,那么本篇便是其“外王”之道了。“内圣”指个人内心的一种人格修养,而“外王”则是指处理社会群体的事务。本篇主旨在说为政当无治,要因应自然,顺应民心,表达了庄子无治主义的思想。庄子的“外王”之道批判了儒家形态的德治和认知,反对以人来统治人,以道德来束缚人,认为人民应依照他们的自然性、自由性、自主性而生活,因此为政之道毋庸干涉,当顺人性之自然,以百姓的意志为意志。本篇主要针对春秋战国统治者的专政、专权来说的,具有强烈的时代性,是古代民主政治色彩极浓的一篇作品。 第24章 《庄子·大宗师》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1],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2],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3],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4]。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5]?所谓人之非天乎? 注释: [1]以下两句是说,自然知道天的所为,是顺着自然而生的。[2]知之所知:智力所知道的。知之所不知:智力所不知道的,指一般智力所难知的自然深层次的规律及生死变化的道理。[3]以下两句是说,这种观点还有困难或还有问题。[4]所待:所待的对象。一说具备条件。[5]以下两句是说,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道自然不是属于人为呢?所谓的人为不是属于天道自然呢? 原边注: 认识自然与人为的分际,以自己所具有的自然与人间的知识,对生命作出妥善的安排。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1]。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2]。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3]。其耆欲深者[4],其天机浅[5]。古之真人,不知说生[6],不知恶死;其出不?[7],其入不距[8];翛然而往[9],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10],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11],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12],其容寂,其颡頯[13];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14]。 注释: [1]谟士:“谋事”的同音借字。[2]登假:登至。[3]其嗌(ài)言若哇:谓言语吞吐,喉头好像受到阻碍一般。[4]耆:同“嗜”。[5]天机:天然的根器。[6]说:同“悦”。[7]?:古“欣”字。[8]距:同“拒”。[9]翛(xiāo)然:无拘束的样子。[10]以下两句是说,接受自然赋予的生命而欣然自得,忘却生死的变化而复归于自然。之,指自然。[11]捐:多认为应是“损”字的坏字,读本字亦通。[12]志:禇伯秀、林云铭等诸家以为当作“忘”。[13]頯(kui):淳厚质朴的样子。[14]极:指痕迹。 原边注: 真人能与外物和四时相共情,与天地、万物相共在。 点评: “真知”是主体透过他对宇宙、人生的深刻体验后所表现出来的,只有具备开放的心灵、开阔的视野、超脱的心胸的“真人”才能具备这种主体性之知,了解万物流转的真相。庄子对“真人”的描述对历代修道者产生了极大的启发。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1]。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2],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3],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注释: [1]役:役使、驱遣。[2]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皆人名,传说中远古时代的贤人。狐不偕不愿接受尧让天下,投河而死。务光,汤让天下而不受,负石沉水。伯夷、叔齐隐于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箕子为躲避纣的迫害而佯狂。胥余忠谏不从,抉眼而死。纪他,听说汤让天下于务光,恐及于己,陷水而死。申徒狄听说后也投河。[3]适人之适:使别人安适。本段是别处错入,应删去。闻一多认为这段文字与上下词指不类,疑系错简。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1],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2],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3]!崔乎其不得已乎[4]!滀乎进我色也[5],与乎止我德也[6];厉乎其似世乎[7]!謷乎其未可制也[8];连乎其似好闭也[9],悗乎忘其言也[10]。以刑为体[11],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12],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13],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注释: [1]义而不朋:巍峨而不畏缩。[2]与乎:容与,从容闲舒的样子。觚(gu):特立不群。坚:固执。[3]邴(bing)邴乎其似喜乎:谓真人之精神开朗,似有喜色。[4]崔乎其不得已乎:意思是说举动出于不得已。[5]滀(chu)乎进我色也:形容内心充实而面色可亲。[6]与乎止我德也:宽厚的德行,令人归依。[7]厉乎其似世乎:谓真人精神之广,如世界之广。厉,严厉、严肃的意思。崔本作“广”。[8]謷乎其未可制也:高迈傲放而不可制止。[9]连乎:形容沉默不语。[10]悗(mèn)乎忘其言也:形容无心而忘言。[11]“以刑为体”至“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主张“以刑为体,以礼为翼”,其思想与庄子极不相类,亦与《大宗师》主旨相违。[12]以下两句是说,天和人是合而为一的,无论人们的喜好或者不喜好,他们都是合而为一的。[13]以下两句是说,无论人们认为天和人事合一或不合一,他们都是合而为一的。 点评: 庄子描写的“真人”实现了“天人合一”的崇高人生境界。在这段话的最后庄子指出“天与人不相胜也”,首次提出了“天人合一”的概念,这是中国哲学史上很独特的一个命题。天与人是一个整体,人可以突破自我形体的拘限,与他人、他物相感通,人的精神空间可以无限地扩张,和外在宇宙产生同一感、和谐感。 死生,命也[1],其有夜旦之常,天也[2]。人之有所不得与[3],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4],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5]!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6]!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7],相濡以沫[8],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9]。夫大块载我以形[10],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11],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12],谓之固矣[13]。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14],昧者不知也[15]。藏小大有宜[16],犹有所遯[17]。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18]。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19]。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20],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21]! 注释: [1]命:自然而不可免者。[2]天:自然的规律。[3]与:参与,干预。[4]彼:人。特:独,仅。[5]卓:独化卓越,指道。[6]真:真宰,指道。[7]呴(xu):嘘吸。[8]濡(ru):湿润。[9]化其道:同化于大道。[10]大块:大地,泛指天地。载我以形:倒装句,读为“以形载我”,“劳我以生”以下三句句法同此。载,托载,寄托。[11]善吾生:把我的出生视为善事。[12]山:一说当作“汕”,渔网。[13]固:牢靠。[14]夜半:半夜,引申为不知不觉的意思。[15]昧者:愚昧的人。一说“昧”通“寐”,睡。[16]藏小大:藏小于大。[17]遯:同“遁”,亡失。[18]恒物之大情:万物普遍的至理,指天地万物与道混而为一,不去区分。[19]犯:通“范”,铸造。一说“犯”,犹遇也,遭也。[20]妖:通“夭”,少,指生命短。[21]所系、所待:皆指道。系,从属,系属。待,依赖。一化:一切变化,大化。 原边注: 在庄子看来,生死如同昼夜,其变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面对沧桑之变的生死来归,庄子提出两个观点——“忘”和“化”。“忘”是与外界适然融合而无心,“化”是参与大化流行而安于所化,这种“生死一如”的坦然心境是心灵活动达到的最高境界。 点评: “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如今都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成语。在这段论说中,庄子起笔就呈现出一个自然灾变的景象:泉水干涸,池塘枯竭,鱼儿一起困处在陆地上,相互嘘吸湿气。庄子借鱼来描绘人间的困顿以及困境中相互救助的情景。然而“相濡以沫”之处困,毕竟还不如彼此“相忘于江湖”,人间的道理和自然界的法则是相通的。所以说与其是非相争、互不相让,倒不如用大道来化除彼此的争执对立。 夫道[1],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2],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3],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4],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5],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6],以挈天地[7];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8];维斗得之[9],终古不忒[10];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11],以袭昆仑;冯夷得之[12],以游大川;肩吾得之[13],以处大山;黄帝得之[14],以登云天;颛顼得之[15],以处玄宫;禺强得之[16],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17],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18];傅说得之[19],以相武丁,奄有天下[20],乘东维[21],骑箕尾[22],而比于列星。 注释: [1]以下两句是说,道是真实有信验的。[2]以下两句是说,道可以心传而不可以口授,可以心得而不可目见。[3]神鬼神帝:生鬼生帝。神,生,引出。[4]以下两句是说,道弥宇内,无所不在。太极,指天地未形成以前,阴阳未分的那股元气,这里当指天。六极,即六合。[5]以下两句是说,道贯古今,无时不在(陈启天说)。[6]狶(xi)韦氏:传说中的远古时代的帝王。[7]挈(qiè):提挈,含有统领、驾驭的含意。以下至“而比于列星”这段话疑为后人添加。[8]袭:合。气母:元气之母。[9]维斗:北斗星。[10]忒(tè):差错。[11]堪坏:传说中人面兽身的昆仑山神。[12]冯夷:传说中的河神。[13]肩吾:传说中的泰山之神。[14]黄帝:即轩辕氏,传说中的古代帝王,中原各族的始祖。[15]颛顼(zhuān xu):黄帝之孙,即帝高阳。颛顼又称玄帝,即北方之帝,玄为黑色,为北方之色,所以下句说“处玄宫”。[16]禺强:传说中人面鸟身的北海之神。[17]西王母:古代神话中的女神,居于少广山。[18]五伯:指夏伯昆吾,殷伯大彭、豕韦,周伯齐桓、晋文。[19]傅说(yuè):殷商时代的贤才,辅佐高宗武丁,成为武丁的相。传说傅说死后成了星精,故下句有“乘东维,骑箕尾”之说。[20]奄:覆盖、包括。[21]东维:星名,在箕星、尾星之间。[22]箕、尾:星名,为二十八宿中的两个星座。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1]:“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2],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 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3],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4],参日而后能外天下[5];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6];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7];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8];朝彻,而后能见独[9];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10]。其为物[11],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12]。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13],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14],洛诵之孙闻之瞻明[15],瞻明闻之聂许[16],聂许闻之需役[17],需役闻之於讴[18],於讴闻之玄冥[19],玄冥闻之参寥[20],参寥闻之疑始[21]。” 注释: [1]南伯子葵:庄子虚构的人物,“伯”是尊称。《齐物论》有南郭子綦,《人间世》有南伯子綦。女偊(yu):寓托的得道之士。[2]孺子:孩童。[3]卜梁倚:虚构的人物。卜梁,姬姓。[4]守:修守,修持。[5]外天下:忘掉天下。外,遗忘。[6]外物:指忘事。[7]外生:指忘身、忘我。[8]朝彻:形容心境清明洞彻。[9]见独:洞见独立无待的道。[10]杀生者、生生者:都是指大道,大道本身就是不生不死的。[11]以下五句是说,作为万物主宰者的道,无时不在送走什么,无时不在迎来什么,无时不在毁灭什么,无时不在成就什么。指就整体宇宙而言,万物无时不在生成往来的变化运动当中。将,送。[12]撄(ying)宁:扰乱中保持安宁。撄,扰动。[13]闻诸副墨之子:意为闻道于文字之流传。[14]洛诵:指诵读的意思。洛,“络”,同音借字。[15]瞻明:指见解洞彻。瞻,见。[16]聂许:目聂而心许。[17]需役:践行,实践。需,须。役,行。[18]於讴(ou):咏叹歌吟。[19]玄冥:深远幽寂。[20]参寥:空旷。[21]疑始:迷茫之始。 原边注: “外天下”“外物”“外生”,用丹麦哲学家祁克果的话说就是“无限的舍弃”,世间许多东西,不必执着,不必介怀,使心灵从俗情杂念的团团围困中透脱出来。 点评: 《庄子》言“虚”既有涤除贪欲与成见的意涵,但更重要的是强调主体心境的灵动所涵容的积极作用。《庄子》用“天府”“灵府”来形容“虚”心,前者形容心灵涵量广大;后者如清周济所说的“空则灵气往来”(《周济词集辑校》),形容心灵生机蓬勃。《庄子》内篇言“虚”不言“静”,但“坐忘”之坐姿已含静定工夫。犹如本段另一词语“撄宁”,即在万物纷繁变化的烦扰中保持内心的安宁。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1]:“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2],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3],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4],将以予为此拘拘也[5]!曲偻发背[6],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7],其心闲而无事,跰而鉴于井[8],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9],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10];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11],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12]。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13]!”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14],将奚以汝适[15]?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16],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17];彼近吾死而我不听[18],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19],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20]’,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21],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22],蘧然觉[23]。 注释: [1]子祀、子舆、子犁、子来:皆为虚构的人物。相与语:相互交谈。[2]尻(kāo):脊椎骨末端,取尾、终之意。[3]莫逆于心:心意相通,内心相契。[4]造物者:指“道”。[5]拘拘:形容曲屈不伸的样子。[6]以下五句话形容子舆腰弯背驼,五脏的穴位冲上,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曲偻(lou)发背,形容弯腰驼背。颐隐于齐,面颊藏在肚脐下。齐,古“脐”字。句赘,发髻。[7]沴(li):天地四时之气反常引起伤害和破坏。[8]跰(pián xiān):走路蹒跚的样子。[9]浸假:假使。[10]鸮炙:亦见《齐物论》。[11]县解:解其倒悬。[12]物有结之:指被阴阳之气所束缚。物,指阴阳二气。[13]无怛(dá)化:无须惊恐于生死的变化。怛,惊动。[14]又将奚以汝为:又将要把你变成何物。奚,何。[15]将奚以汝适:将要把你送到何处。适,往。[16]父母于子:即“子于父母”的倒装句。下“阴阳于人”也是倒装句。[17]不翅:不啻,不止。[18]彼:指阴阳、造化。近:迫,使。[19]大冶:冶金工匠,喻造化。[20]镆铘:也写作“莫邪”,良剑名。[21]今一犯人之形:现在造化者刚开始范铸人的形体。犯,通“范”,铸造。[22]成然寐:酣睡。[23]蘧然:自适的样子。 原边注: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莫逆之交,对生命有共同的领会——“死生存亡之一体”。庄子提倡以“安时而处顺”的态度来看待生死存亡的变化,人的得生乃是适时,死去乃是顺应,超越生死,这是体道的终极意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1],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2],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3],挠挑无极[4];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5],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6]。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7]!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8],而我犹为人猗[9]!”子贡趋而进曰[10]:“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11],无以命之[12]。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13];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14],而游乎天地之一气[15]。彼以生为附赘县疣[16],以死为决溃痈[17],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18],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19],以观众人之耳目哉[20]!”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21]。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22]。”子贡曰:“敢问畸人[23]。”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24]。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释: [1]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方外之士,三人均为寓言人物。相与友:相交为朋友。[2]以下两句是形容相交而出于自然,相助而不着形迹。[3]登天游雾:形容精神超然物外。[4]挠挑无极:跳跃于无极。[5]莫然有间:谓三人寂漠无言而有顷也。[6]侍事:帮助料理丧事。[7]嗟来:嗟乎,感叹之声。[8]而已反其真:谓你已返归自然。[9]我犹为人猗(yi):我们还是做凡人的事。[10]趋:快步走。[11]颜色:面色。[12]无以命之:无以名之。命,名,称,形容。[13]方之外:方域之外,形容超脱礼教之外,不受礼教的束缚。[14]为人:犹为偶,为友。[15]天地之一气:指万物之初的原始混沌状态,亦即大道的浑一状态。[16]附赘:附生的多余的肉疖。县疣(you):悬生的肉瘤。[17](huàn):痈疽一类的恶疮。痈(yong):毒疮。[18]以下两句是说,借着不同的原质,聚合而成一个形体。[19]愦(kui)愦然:烦乱的样子。[20]观:示,炫耀。[21]生定:性分静定而安乐。生,通“性”。[22]道术:大道的修养,大道。[23]畸人:奇异之人,不合于俗的人。[24]侔:顺合。 原边注: “游乎天地之一气”的“气”指的是“道”的原质。《知北游》篇说“通天下一气耳”,人的生死是“气”的聚散,既不必悦生,也不必惧死,悠哉游哉而来,逍遥自在而去。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1],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2]。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3]。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4]。”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5]。唯简之而不得[6],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7];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8]!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9]。孟孙氏特觉[10],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11]。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12],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13],献笑不及排[14],安排而去化[15],乃入于寥天一[16]。” 注释: [1]孟孙才:姓孟孙,名才,鲁国人。[2]居丧:守丧期间。[3]盖:覆盖。[4]壹:语助词,表强调。[5]进于知:超过知道服丧礼仪的人。进,胜过。[6]唯:想。简之:简化繁琐的服丧礼仪。之,指丧礼。[7]先、后:均针对生死而言,指生前死后。[8]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以应付那不可知的变化。[9]旦宅:取身形的变化之意。[10]特觉:独觉。[11]是自其所以乃:这就是他所以这个样子的缘故。[12]厉:到达。[13]造适不及笑:形容内心达到最适意的境界。[14]献笑不及排:形容内心适意自得而露出笑容。[15]安排而去化:任听自然的安排而顺任变化。[16]寥天:指寂寥虚空的天道。一:混为一体。 意而子见许由[1]。许由曰:“尧何以资汝[2]?”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3]。’”许由曰:“而奚来为轵[4]?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5],而劓汝以是非矣[6],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7]?”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8]。”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9]。”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10],据梁之失其力[11],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12]。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13]?”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14]!吾师乎! ?万物而不为义[15],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注释: [1]意而子:假托的寓言人物。[2]资:资助,教益。[3]躬服:亲自实践,身体力行。明言:明辨。[4]而奚来为轵(zhi):倒装句,读为“而为奚来轵”。而,通“尔”,你。轵,通“只”,语助词。[5]黥(qing):古代先用刀刺割犯人的额颊等处,然后再涂上墨的一种刑罚。[6]劓(yi):古代割下犯人鼻子的一种刑罚。[7]遥荡恣睢转徙:指逍遥放荡、无拘无束的变化境界。遥荡,逍遥放荡。恣睢,放纵不拘。转徙,变化。[8]藩:藩篱,门户。[9]黼黻(fu fu):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黑与白相间叫黼,黑与青相间叫黻。观:华丽。[10]无庄:古时美人。[11]据梁:古时力士。[12]炉捶:陶冶锻炼。[13]乘成:使形体完全。成,全,完整。[14]吾师乎:庄子以“道”为宗师,所以称“道”为吾师。[15] ?(ji)万物而不为义:调和万物而不以为义。 原边注: “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是道家心目中的“大宗师”形象。道家把人的心灵提升到一个宇宙的规模来体认人的存在和活动,体味天地大美,通达万物之理,实现自由而和谐的人生境界。 颜回曰:“回益矣[1]。”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2]。”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3],离形去知,同于大通[4],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5],化则无常也[6]。而果其贤乎[7]!丘也请从而后也。” 注释: [1]益:增益,指修炼得到提高。[2]坐忘:通过静坐而达到忘怀一切的虚无境界,与大道浑然一体。忘,达于安适的心境。[3]黜(chu):废除,抛弃。[4]大通:大道。[5]同则无好:和同万物就没有偏好。[6]化则无常:参与变化而不执滞。[7]以下两句是说,你果真成为贤人了,我愿意追随在你的身后。 点评: “心斋”和“坐忘”都是讲“道”的境界。“坐忘”的修养工夫则使心境向外放——由忘仁义、忘礼乐而超越形体的拘限、超越智巧的束缚,层层外放,通向大道的境界(“同于大通”)。“坐忘”提示人的精神通往无限广大的生命境界。如何达到“大通”的道境,这里指出了三个主要的进程:首先是心境上求超越内在的规范(“忘仁义”),其次求超越外在的规范(“忘礼乐”),再则求破除身心内外的束缚(“离形去知”)。可见“坐忘”的修养方法,要超功利、超道德、超越自己的耳目心意的束缚,而达到精神上的自由境界。 “坐忘”发挥着人的丰富想象力,游心于无穷之境,物我两忘而融合在道的境界中,这也正是“坐忘”工夫而达于“同于大通”的最高境界。李白诗中所描绘的“陶然共忘机”,正是庄子笔下达于安适足意、自由无碍的心境。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谓:“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所谓“寂然凝虑”,可说如“心斋”之内视,而“视通万里”,则如坐忘之“同于大通”。“心斋”的工夫,开辟自我的内在精神领域;“坐忘”的工夫,则由个我走向宇宙的大我。 子舆与子桑友[1],而霖雨十日[2]。子舆曰:“子桑殆病矣[3]!”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4]。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注释: [1]子桑:虚构的人物。[2]霖雨:连续几天不停的雨。凡雨自三日以上为霖。[3]病:指饥饿。[4]不任其声:形容心力疲惫,发出的歌声极其微弱。趋举其诗:诗句急促,不成调子。 点评: 末节写得极为沉痛,子桑贫病交困中若歌若哭,是在万般无奈的困境中以一种安然的心态去接受坎坷的命运。百姓的艰苦、人间的不平,和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安命”,与“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的矛盾、冲突,激荡着庄子追求宁静的心。 篇末评: 本篇是描述宗大道为师的真人体道的境界。真人体现“道”的无限性、整体性和自由性,道无所不在,宇宙为一生生不息的大生命;宇宙整体就是道;道亦即是宇宙大生命所散发的万物之生命。世界上每个个体存在都与宇宙这一生生不息的大生命息息相关。 “天人合一”的自然观、“死生一如”的人生观、“安化”的人生态度、“相忘”的生活境界,是本篇的主题思想。庄子形象化地通过得道的“真人”,表达人对宇宙的亲和感、融合感,由“天与人不相胜”导出“天人合一”的观念,丰富了老子“道”的内涵,对汉代“天人合一”认识的成熟,起到了很大的影响。“真人”在大化流行中求生命的安顿,认为生来死归是自然变化的必然现象,应当以安命顺变的态度来面对人生困境。 第25章 《庄子·德充符》 鲁有兀者王骀[1],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2]。常季问于仲尼曰[3]:“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4]?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5]。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6]!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7],其与庸亦远矣[8]。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9]。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10],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11]。”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12],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13],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14],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15]。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16],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17],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18]。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19],府万物[20],直寓六骸[21],象耳目[22],一知之所知[23],而心未尝死者乎[24]!彼且择日而登假[25],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肎以物为事乎!” 注释: [1]兀(wu):通“介”,断足之人。王骀(tái):虚拟人物。[2]从之游者:跟随他的门徒。相若:相等。[3]常季:孔子的弟子。[4]无形而心成:指潜移默化之功。[5]直:只,特。后:落后。[6]奚假:何但,岂止。[7]王:通“旺”,胜。[8]庸:常人。[9]遗:遗落。[10]审:处。无假:无所假借,即无所待。[11]命物之化:即顺任事物的变化。守其宗:执守事物的枢纽。[12]不知耳目之所宜:指不知耳目宜于声色是非。[13]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把万物看成一体,则不感到有什么遗失。[14]以下四句的句读应作“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用他的智慧去领悟“心”,再根据这个“心”返回到“常心”。常心,原始本然之心,此心无分别、无好恶作用,领悟道的真谛。最,聚集,归依。[15]唯止能止众止:唯有静止之物,才能止住一切求静止者。[16]正生:即正性,指尧、舜自正性命。[17]保始之征:保全本始的征验。保,守。征,信,诺言。[18]九军:天子六军加上诸侯三军,合为九军。这里泛指千军万马。[19]官:主宰。[20]府:包藏万物。[21]直寓六骸:把六骸视为旅舍。[22]象耳目:把耳目看作是迹象。[23]一知之所知:天赋的智慧烛照所知的境域。[24]心未尝死者:心中未尝有死生变化的观念。死,丧失。[25]择日:指日。登假:升于高远,指达到超尘绝俗的精神世界。假,通“遐”,远,高远。 原边注: 道家的理想人物,“立不教,坐不议”,受教者达到“虚而往,实而归”的效果,有潜移默化之功。道家人物能“守宗”“保始”,“游心乎德之和”,因此凭借源自生命深处的精神力量而释放出动人的光彩。 点评: 庄子提出了“游心”“常心”的概念,他基于“万物皆一”的观点,在开阔的思想视野下,对宇宙作根源性的探索,超越具体感知而使心灵畅游于宇宙的奇妙的和谐境地。“游心”是一种艺术境界的审美心胸,“常心”是认识论上的探索永恒规律的心思。达到“游心”“常心”境界的人,可以在错综复杂的社会中生存自如,实现一种超凡脱俗的高超境界。 申徒嘉[1],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2]。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3],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4]?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5],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6],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7]。中央者,中地也[8];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9];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10]。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11]?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12],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13]:“子无乃称[14]!” 注释: [1]申徒嘉:姓申徒,名嘉,郑国贤人。[2]伯昏无人:“昏”是道家所崇尚的一种人生境界,以“无人”为名,可见是庄子寓托。[3]执政:子产为郑国执政大臣,故自称执政。不违:不避。[4]后人:看不起人。[5]所取大者:谓求广见识,培养德性。取,求。大,指学问德性。[6]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为自己的过错进行辩解,以为不应当残形的人很多。[7]彀(gou)中:张弓弩射程之内。一说喻刑网。[8]中地:箭矢射中的地方,喻在刑网之中。[9]怫(fu)然:脸上变色的样子。[10]废然而反:怒气全消。[11]洗我以善:即以善洗我,指用善道来教导我。洗,犹教育。[12]以下两句是说,现在你和我交往于德的修养之中,但你却在形貌上来衡量我。形骸之内,形体之内的精神世界。形骸之外,外貌,指断足之身。[13]蹴(cu)然:惊异不安的样子。[14]子无乃称:你别再说了。乃称,犹复言。乃,读为“仍”,复,再。 点评: 在这一节,庄子写出了统治者与知识分子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形态与价值取向。申徒嘉与上文的王骀受到当道者的惩罚而成为“兀者”,追求的是内在生命的充实。子产身居要职,所追求的是功名、利禄、权势、尊位,他待同门申徒嘉以貌取人、以势压人,以形式上的“德”来要求别人,正是“游于形骸之内”而“索于形骸之外”。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1],踵见仲尼[2]。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3],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4]!”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5]?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6],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7],安可解!” 注释: [1]叔山无趾:虚构的人物。叔山是字,遭刖足,脚趾被切断,所以称号为“无趾”。[2]踵(zhong)见:用脚跟行走去求见。踵,脚后跟。[3]犹有尊足者存: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尊足,谓“尊于足者”,犹言贵于足。[4]全德:谓道德完美、内德充足。[5]彼何宾宾以学子为:他为什么经常来请您指教呢?宾宾,犹频频、缤缤。以,而。学子,学于子。[6]蕲:求。諔(chu)诡幻怪:奇异怪诞。[7]以下两句是说,这是天然加给他的刑罚,怎么可以解除呢?天刑之,天然刑罚,指孔子天生根器如此。 点评: 叔山无趾认为孔子的道德说教不符合人的自然天性,老子则更深刻地指出孔子这样是由于没有广阔的视野,不懂得顺乎自然的道理。从道家的观点来看,儒家对问题不能作整体观,不能从多面性、多元性去观察,只知一味地以礼仪规范的条条框框束缚自己。这种不同的着眼点,造成了儒道两家截然对立的价值观。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1],曰哀骀它[2]。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3],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4],且而雌雄合乎前[5]。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6]。寡人丑乎[7],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8],若无与乐是国也[9]。是何人者也?” 注释: [1]恶人:指形貌丑陋的人。[2]哀骀它:虚构的人名。哀骀,形容貌丑。[3]以下两句是说,他没有权位去救济别人的灾难,没有钱财去养饱别人的肚子。望,如月望,饱满的样子。[4]不出乎四域:不超出人世。[5]雌雄:指男女。[6]泛:漫不经心的样子。[7]寡人丑乎:喻鲁哀公感自愧不如。丑,惭愧。[8]恤(xu)焉:忧闷的样子。[9]若无与乐是国也:即“是国若无与乐也”,好像国中再也没人与我共欢乐似的。是,此,指鲁国。 原边注: 庄子写形体丑,是为了强调心灵的美。内在生命充实圆满的人,外形如何是无关紧要的。哪怕“恶骇天下”,也不会妨害其德行之美,这就叫作“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子食于其死母者[1],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2]。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3]。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4]。战而死者[5],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6],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7],不爪翦[8],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9]。” 注释: [1]?(tun)子:小猪。[2]眴(shun)若:惊慌的样子。[3]不得类焉尔:不同一类,意指不像活着的样子。[4]使其形:主宰它的形体,指精神。[5]以下两句是说,在战场埋葬死者无棺,则不用棺饰送葬。翣(shà),古时棺材上的饰物,形如扉。资,送,给。[6]以下两句是说,刖者无足,无须爱屦。刖(yuè),古代砍足的刑罚。屦(ju),鞋。[7]诸御:宫女。[8]不爪翦:不剪指甲。翦,同“剪”。[9]才全:才质完备。德不形:内德不外露。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1];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2]。故不足以滑和[3],不可入于灵府[4]。使之和豫[5],通而不失于兑[6];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7],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8]。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9]。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10]:“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11]。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释: [1]命:天命,自然。[2]知:同“智”。规:读作“揆”,揆度。[3]滑和:扰乱本性的平和。滑,乱。[4]灵府:指心灵。[5]和:和柔之性。豫:安适。[6]通:通畅。兑:悦。[7]日夜无郤:日夜都不间断,意指经常保持愉悦的心情。与物为春:与万物同游于春和之中,谓万物欣欣向荣之意。[8]盛:至,极。[9]成和之修:完满纯和的修养。[10]闵子:孔子弟子,姓闵,名损,字子骞。[11]至通:非常通达,指明于治道。 原边注: “德者,成和之修也”,正是说“德”的最高境界就是达到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和谐修养的境界,这是呼应首章“游心乎德之和”而提出的。“内保之而外不荡也”,着重强调对内在生命充实圆满的追求,而不看重外在的表现形式,这种最完美的“德”是《德充符》的主旨,也是道家所崇尚的人格形象。 点评: “才全而德不形”说到才性的保全和德的不外露,关键处还在于心的修养。人生的旅程中,总会遭遇到种种的变故和价值的纠结(比如生死存亡、穷达富贵、贤愚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事物的变化、运命的流行。生命中的种种际遇,有的纠结,可以经由主观的努力而获得改善;有的变故,则人力所无可奈何!最重要的还在于不能让它们扰乱自己平和的心境。 有关“才全”的谈话,有两个论点值得我们留意:其一是它有关“才”的议题的出现,其二是“灵府”的审美意趣。“才全”是讨论如何保全才性或才质的问题。“才”是战国诸子争鸣的一个议题,由才性的议题也可以看孟子和庄子的思路的异同。孟子所说“才”和“心”都属伦理性概念,而庄子此处言“才”归结到“心”则赋予审美意蕴。 “灵府”是庄子为了言及心的作用而创造的一个新的概念,庄子进而阐述了“灵府”的审美意趣——“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是谈审美主体或艺术创作主体首先要培养心灵的安然自在,有如《田子方》一则寓言写画家“解衣般礴”所表露出艺术家的神采,宋代画论家郭熙说:“庄子说画史解衣般礴,此真得画家之法。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画意》)艺术创作者“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正是“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的另一表述。 庄子笔下,常巧妙地把自然界拟人化,将自然界作为人的情感的对象化来反映;在庄子的世界里,人的情意与大自然联为一体,因而心神活动常反映出大自然的节奏,就像郭熙所说“春山烟云连绵,人欣欣;夏山嘉木繁阴,人坦坦”(《山水训》)。庄子所谓“喜怒通四时”,正是此意。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1],灵公说之[2];而视全人,其脰肩肩[3]。瓮?大瘿说齐桓公[4],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5],约为胶,德为接[6],工为商[7]。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8],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9]。天鬻者,天食也[10]。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11],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注释: [1] 闉(yin)跂支离无脤(chun):虚拟人物。曲足、伛背、无唇,形容形残貌丑之人。说(shui):游说。[2]说之:喜欢他。说,同“悦”。[3]脰(dou):颈项。肩肩:形容细小的样子。[4]瓮?大瘿:形容颈瘤如盆。[5]以下两句是说,以智巧为灾孽,以约束为胶漆。[6]德为接:以施惠为交接手段。德,小惠施人。接,交接。[7]工为商:工巧是商贾的行为。工,工巧。商,商贾的行为。[8]斲(zhuo):同“斫”,砍削。[9]天鬻(yu):大自然的养育。[10]天食:受自然的饲食。[11]以下四句是说,渺小啊,与人同类!伟大啊,和自然同体。謷(áo)乎,高大的样子。 原边注: 庄子对人之形与人之情的区分,说明人的精神可以作用于人的形体,使人在社会性的存在中保持个体的独立性。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1]。天选子之形[2],子以坚白鸣[3]!” 注释: [1]槁梧:枯槁的梧桐树。瞑:古“眠”字,睡眠。[2]天选:天授。[3]坚白鸣:即惠施提倡离坚白的观点,“坚白”之说见于《齐物论》,是战国时名家的着名论题。 点评: 这一段庄子与惠子的讨论是承接上文“有人之形”“无人之情”而来。庄子“无情”的真正含义是不委情肆欲,不劳神焦思以至于斫伤性命、涂灭灵性。对外界的一切人事变化不加介意,放松自我,不作人为的增益,而是尽力净化人的情感和心灵。只有这种有德而无情的人,才能真正体悟到天地之大美,才能与天地并生,与万物为一。 篇末评: 本篇塑造了六个特型人物,反复说明形残貌丑不足以影响道德纯美的价值。借许多残畸之人德行充足的验证,旨在破除外形残全的观念,重视生命内在价值的提升。“德充符”就是道德充实的体现,这里的“德”不同于儒家所讲的限于特定人伦关系的行为规范,而是由人际关系扩展到人与自然的关系,将人置于广大的宇宙自然之中,以体现宇宙的规律性、无限性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性。这些外表丑怪的形象,在庄子笔下显现出美的光辉,他们不自废自弃,不让萎缩的残体侵蚀充实的心智,追求形体之外的更高价值,重视整体的人格生命,在崇高的生命中自然流露出一种吸引人的精神力量。 第26章 《庄子·人间世》 颜回见仲尼[1],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2]。”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3],其年壮,其行独[4];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5],民其无如矣[6]。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7]!”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8]!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9]!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10]?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注释: [1]颜回:字子渊,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最为得意的学生。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与颜回的这段问答,自然是虚构的。[2]卫:卫国,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在今河南境内。[3]卫君:一说指卫庄公蒯聩,庄子寓托以形容暴君。[4]行独:行为专断。[5]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读作“死者以国,若蕉量乎泽”,谓几乎一国的人都死光了,就像草芥一样填满了大泽。量,填满。蕉,草芥。[6]无如:无往,无处可去。[7]庶几:差不多。瘳(chou):病愈。[8]若:你。殆:恐怕,将要。[9]暴人:暴君,这里指卫君。[10]荡:丧失。出:显露。 原边注: 庄子笔下的颜回,身处乱世,怀抱救世之心;而他笔下的孔子却变成了宣扬庄子学说的道家人物。 “且德厚信矼[1],未达人气[2],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3],是以人恶有其美也[4],命之曰菑人[5]。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6]?若唯无诏[7],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8]。而目将荧之[9],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10],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11],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12],纣杀王子比干[13],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14],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15],禹攻有扈[16],国为虚厉[17],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18]。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19],尝以语我来!” 注释: [1]德厚:道德纯厚。信矼(gāng):信誉确实。矼,坚实之意。[2]未达:不了解。人气:人的口味。[3]术:释德清、陈碧虚以为当作“炫”字,旧本笔误为“术”,夸耀。[4]是以人恶有其美也:这是以别人的过恶来炫耀自己的美德。俞樾以为“有”为“育”字之误,卖弄,炫耀。[5]菑(zāi):音“灾”,害。[6]恶用而:何用汝。[7]若:你。诏:争辩、谏诤。[8]王公:指卫君。斗其捷:施展他的巧辩。捷,迅捷,利口。[9]荧:眩,眩惑。[10]营:营救。[11]殆:恐怕。厚言:忠诚之言。[12]桀:夏桀,夏朝的暴君。关龙逢:夏桀的贤臣,因忠谏被斩首。[13]纣:商纣,商朝的暴君。比干:商纣的叔父,因忠谏而被剖心。[14]伛拊(yu fu):曲身抚爱,此指怜爱、爱养。[15]丛枝、胥敖:小国名。[16]有扈:国名,在今陕西户县。[17]虚:同“墟”,废墟。厉:厉鬼,古时称死而无后为厉。[18]实:实利,此指国土、人口和财物。[19]以下两句是说,你肯定有你的想法,不妨说给我听听。 颜回曰:“端而虚[1],勉而一[2],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3],采色不定[4],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5],以求容与其心[6]。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7],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8],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9]。内直者,与天为徒[10]。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11],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12],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13]。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14],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15],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16]。虽然,止是耳矣[17],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18]。” 注释: [1]端而虚:外表端谨而内心谦虚。[2]勉而一:勉力行事而谨终如始。[3]阳:骄盛之气。充:满。孔扬:甚为扬扬自得。孔,甚。[4]采色不定:喜怒无常。采色,神采气色,这里指喜怒变化的表情。[5]案:压抑。感:谏劝。[6]求容与其心:求自己内心的畅快。[7]日渐之德:指小德。[8]訾(zi):资取,采纳。[9]成而上比:陈述成说而上比于古人。[10]与天为徒:和自然同类。[11]以下三句是说,天子与我,在本性上都是天生的,这样我哪里会期望别人称赞自己所讲的话为善,又何必理会别人指责为不善呢?天之所子,属于天生的。[12]擎(qing):执笏。跽(ji):跪拜。曲拳:拱手鞠躬。[13]讁(zhé):指责。[14]病:指灾祸。[15]以下两句是说,法则太多,犹不稳当。大,读作“太”。政,通“正”。谍,当。[16]固:固陋,不圆通。[17]耳矣:即“而已”。[18]师心:执着于自己的成见。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1]!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2]。”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3],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4],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5],心止于符[6]。气也者[7],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8]。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9],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10],入则鸣[11],不入则止。无门无毒[12],一宅而寓于不得已[13],则几矣。绝迹易[14],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15],虚室生白[16],吉祥止止[17]。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18]。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19],鬼神将来舍[20],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21],伏戏几蘧之所行终[22],而况散焉者乎[23]!” 注释: [1]语若:告诉你。[2]皞(hào)天不宜:与自然至理不合。皞天,自然。不宜,不合。[3]若一志:读作“一若志”,即专一你的心志。[4]以下两句是说,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体会,不要用心去体会而用气去感应。[5]听止于耳:读作“耳止于听”。[6]符:感应现象。[7]以下两句是说,能够容纳外物的气,显然不是指呼吸之气息,即是高度修养境界的空灵明觉之心。[8]唯道集虚:只要你到达空明的心境,道理自然与你相合。虚,指空明的心境。[9]得使:言得教诲。[10]无感其名:不为名位所动。[11]以下两句是说,能接纳你的意见就说,不能接纳你的意见就不说。[12]无门无毒:不走门路去营求。[13]一:形容心灵凝聚的状态,宅:心灵的位置。寓于不得已:即“不得已而为之”之意,应事寄托于不得已。[14]以下两句是说,不走路容易,走路不留行迹就困难。[15]瞻:看,观照。阕:空,指空明的境界。[16]虚室:指空明无物的心境。白:纯白无染的光明。[17]吉祥止止:即“止于止”,意即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前“止”为“处”“集”之意,后“止”指空明静止的心境。[18]坐驰:形坐而心驰。[19]徇:同“循”,顺。内通:返视返听,由心去视听。外于心知:排除心智心机。[20]舍:居住,指依附。[21]纽:枢纽,关键。[22]伏戏:即伏羲。几蘧:传说中的古帝王。[23]散焉者:疏散之人,指普通一般人。 原边注: “心斋”修养方法,最紧要的是心神专注(“一志”),其修养工夫着重心境向内收──由耳而心,由心而气,层层内敛。所谓“徇耳目内通”,即使耳目作用向“内通”,达到收视返听于内的效果,开阔人的内在精神,陶冶人的内在本质。 从哲学观点来看“心斋”这段话中,道、气、心三个重要基本范畴及其相互关系值得探讨。而“唯道集虚”这个命题,不仅隐含着“道”具象化为“气”,并且这是在老庄文献中首次出现道心合一的思想观念。 点评: “心斋”是“养心”“养气”之法,心与气并非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心灵通过修养工夫而达到“虚室生白”那种空明灵觉的境地,就是气。这空明的觉心能使“耳目内通”,能涵容万物。换言之,气就是高度修养境界的空明灵觉之心。庄子的“心斋”就是培养一种具有灵妙作用的心之机能。 《庄子》言“气”,从不同的语境来看,在哲学范畴中可以概分为两类,一般多以气为构成万有生命的始基元素,但有时则又将始基元素的气提升为精神气质、精神状态,乃至精神境界。诚如徐复观所论:“气韵观念之出现,系以庄学为背景。庄学的清、虚、玄、远,实系‘韵’的性格,‘韵’的内容;中国画的主流,始终是在庄学精神中发展。”(《中国艺术精神》) 这段话另有一番意趣,所谓观照那空明心境的“瞻阕”、所谓福善之事止于凝静之心的“止止”、所谓耳目感官通向心灵深处的“耳目内通”,都是“内视”的提法。在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上,“内视”之说首出于此。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1],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2]。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3];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4]。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5],爨无欲清之人[6]。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7]!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注释: [1]叶公子高:楚大夫,为叶县令,姓沈,名诸梁,字子高。[2]寡不道以欢成:未有不依道而能美满成功的。[3]人道之患:人为的祸患,指人君的惩罚。[4]阴阳之患:阴阳之气激荡而导致失调患病。[5]臧:精美。[6]爨(cuàn):烧火做饭,此指烧火之人。清:清凉。[7]内热:内心烦焦。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1]:其一,命也[2];其一,义也[3]。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4],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5],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6]:‘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7],始乎阳,常卒乎阴,(大)[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8],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9]。[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10],于是并生心厉[11]。克核大至[12],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13],无劝成,过度益也[14]。’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15],托不得已以养中[16],至矣。何作为报也[17]!莫若为致命[18]。此其难者[19]。” 注释: [1]大戒:指人生足以为戒的大法。戒,法。[2]命:天性。[3]义:一种应然的社会生活的规范。[4]靡:通“縻”,维系。[5]信之也莫:犹言信之不笃。[6]法言:一说为格言。一说作古书名。[7]以下三句是说,以巧斗力者,始于明斗,而常终于阴谋。[8]以下两句是说,始则诚信,终则鄙恶。谅,见谅,取信之意。鄙,欺诈。[9]实丧:犹言得失。[10]茀(bo)然:勃然,指怒气勃然发作。[11]心厉:读作“厉心”,狠戾之心。[12]克核大至:逼迫太甚。[13]以下两句是说,不要改变所受的使命,不要强求事情的成功。[14]益:“溢”的古字,越轨,超限。[15]乘物以游心:意即顺任事物的自然而悠游自适。游心,心灵自由活动。[16]养中:顺任中虚自然,保养心性。[17]何作为报也:何必作意去报效国君呢![18]致命:意指真实无妄地传达君命。[19]此其难者:指完成君主的使命是很困难的事。 原边注: “言者,风波也”,传言不当会引起无限矛盾、冲突甚至殃灾,“可不慎与”! 点评: 庄子在这里又提出了“养中”“游心”之说。“养中”,为保养心中之气,与“心斋”养气集虚同义。老子、孔子都重视持守中道,但儒道两家观点不同,孔儒的“中道”,指不偏不倚、不走极端的调和态度,庄子的“养中”则顺着老子的“守中”之义而发展,将“中”“虚”用以表述心灵状态。所谓“养中”,即主体通过修养的工夫排除名位的拘锁而使心灵达到空明之境界。“乘物以游心”就是心神顺任外物的变化而遨游,在自由自适的状态下来观照外事,故而“游心”乃是庄子以一种艺术精神而入世的心态。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1],而问于蘧伯玉曰[2]:“有人于此,其德天杀[3]。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柰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4],心莫若和[5]。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6],和不欲出[7]。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8]。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9],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10],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11],几矣[12]。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13],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14],以蜄盛溺[15]。适有蚉?仆缘[16],而拊之不时[17],则缺衔毁首碎胸[18]。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注释: [1]颜阖:姓颜,名阖,鲁国的贤人。亦见《达生》《让王》。傅:师傅,老师,这里作动词用。大子:指蒯聩。[2]蘧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的贤大夫。[3]其德天杀:天性刻薄。一说天资劣薄。[4]形莫若就:外貌不如表现亲近之意。[5]心莫若和:内心不如存着诱导之意。[6]就不欲入:亲附他不要太过度。[7]和不欲出:诱导之意不要太明显。[8]为妖为孽:谓招致灾祸。孽,灾。[9]町畦(ting qi):皆田区,即界限。[10]无崖:无拘束。[11]积伐而美者以犯之:经常夸耀自己的才能去触犯他。积,屡。伐,夸。[12]几:危殆。[13]杀:搏杀,指伤人。[14]矢:同“屎”。[15]蜄(shèn):大蛤之器,宝器。[16]仆缘:附着。仆,附。[17]拊:拍打。不时:不及时。[18]毁首碎胸:指毁碎口勒与胸上的络辔。 原边注: 庄子主张君臣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和分寸。在劝说君王时外貌亲近,还要把诱导教育他的目的存于内心而不外露,这样彼此才容易沟通。 点评: 庄子在这里提出了中国古代教育史上至为重要的教育方法——“顺”(随顺)“达”(引达)。在教育中必须特别注意两点:第一,要看到人际关系的复杂,正确估计双方力量的对比,不要“螳臂当车”,教育的过程中要克顺其意,因势利导;第二,教育是爱的引导,但爱的不当,爱过了头,结果反而适得其反(“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 匠石之齐[1],至于曲辕,见栎社树[2]。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3],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4],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5]。观者如市,匠伯不顾[6],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7],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8],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9]。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10]?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11]。弟子曰:“趣取无用[12],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13]。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喻]之[14],不亦远乎!” 注释: [1]匠石:一个名叫石的木匠。之:往。[2]栎(li)社树:把栎树当作社神。[3]絜(xié)之百围:用绳子度量粗细。围,两手合抱。[4]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树身高达山头,树干七八十尺以上才生枝,形容树的高大。[5]旁:旁枝。[6]伯:指工匠之长。[7]厌观:饱看。[8]果蓏(luo)之属:果瓜之类。果蓏,树木所结的果实叫果,瓜类等地上蔓生植物的果实叫蓏。[9]泄:读作“曳”,牵引。[10]柰何哉其相物也:为什么还要拿我去类比文木呢?此句承上文“若将比予于文木邪”而言。[11]诊:通“畛”,告。[12]趣取:意在求取。[13]诟厉:辱骂。[14]义喻:从常理来衡量。 点评: 在动荡的社会里,万般无奈的庄子只有像栎社树求“无用之用”,以保全自己,不愿沦为统治者的工具。智者隐才匿智,含藏锋芒,于荆棘中寻生路,何其艰难,何其苦痛!这种对当权者所采取的不合作态度和叛逆精神,对后代知识分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1],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2]。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3];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4],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5],宜楸柏桑[6]。其拱把而上者[7],求狙猴之杙者斩之[8];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9];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10]。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以)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11],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12]。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注释: [1]南伯子綦:虚拟人物,《齐物论》作“南郭子綦”。商之丘:即今河南商丘。[2]隐将:应作“将隐”,误倒。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正作“将隐”。芘:通“庇”,遮蔽。藾(lài):荫。[3]轴解:谓木心分裂。[4]狂酲(chéng):酒醉如狂人。[5]荆氏:地名。[6]楸(qiu):落叶乔木,木质细密坚实。[7]拱把:两手相握称拱,一手所握称把。[8]狙猴:猕猴。杙(yi):小木桩。[9]高名之丽:高名之家,荣华高屋。名,显。一说“大”。丽,同“欐”,屋栋。[10]椫(shàn)傍:由整块板做成的棺材。[11]解:禳除,即通过向神祈祷、祭祀以解除灾祸。白颡(sǎng):白额。亢鼻:仰鼻,鼻孔翻上。[12]适河:把人或牲畜投入河中祭神。 原边注: 商丘树与栎社树异曲同工。 “支离疏者[1],颐隐于脐[2],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3],两髀为胁[4]。挫针治繲[5],足以糊口;鼓筴播精[6],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7];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8];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9]。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10]!” 注释: [1]支离疏:寓托的人名。释德清说:“支离者,谓隳其形;疏者,谓泯其智也。”比喻忘形去智之人。[2]以下三句是说,他的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脑后的发髻朝天。会撮,发髻。[3]五管:五脏的穴位。一说五官。[4]髀(bi):股部,大腿骨。胁:胸旁的肋骨。[5]挫针治繲(xiè):缝衣洗衣。繲,脏旧衣服。[6]鼓筴播精:用簸箕扬弃米糠而得精米。鼓,簸。筴(cè),小箕。[7]攘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膊。形容支离疏因残疾而不忧被征兵的神气。[8]功:当差。[9]钟:六斛四斗为一钟。古时官吏俸禄多以钟计。[10]支离其德:德性支离,犹忘德。 点评: 庄子讲述了一个形体支离怪状的人在战乱中免于劳役,得以苟存的故事。其用意是借“形”表“德”,“支离其形”意在“忘形”,“支离其德”意在“忘德”,表达了庄子在传统道德价值之外寻求心灵的自适与自由。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1]:“凤兮凤兮[2],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3];天下无道,圣人生焉[4]。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5],无伤吾行!吾行郤曲[6],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7],膏火自煎也。桂可食[8],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1]楚狂接舆:楚国隐士。亦见《逍遥游》。[2]凤兮凤兮:以凤鸟讽喻孔子。[3]成:成就事业。[4]生:保全生命。[5]迷阳:即荆棘。[6]吾行郤曲:应作“郤曲郤曲”,与上文相应,传写者误重“吾行”而误。郤曲,郄行曲行,意即转弯行走。[7]自寇:自取寇伐。[8]桂可食:桂树的皮与肉气味芳香,可供调味,桂皮可做药。 原边注: 荆棘啊,不要伤害我的行程;转个弯走,不要刺伤我的脚胫!悸惧、痛心之余的庄子,仍是不辞艰辛地于荆棘中曲折探寻出路,世虽弃我,我不弃世,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坚韧的信念与毅力。 篇末评: “人间世”,即人世间,人在世间的生活。本篇主旨在描述人际关系的纷争纠结,以及处人与自处之道。庄子淋漓尽致地揭示了人间权势机构的险恶,处于一个权谋狯诈的战乱时代,无辜者横遭杀戮,社会成了人兽化的陷阱,君主任意施威,人命如草芥,祸患累累。面对这样的惨剧,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和价值独立形成强烈的冲突,难以避免悲剧的命运。他们只能在君臣关系中保持距离,藏智匿才,这样才能免于嫉恨陷害。这种处世与自处之道是出于无奈的。 第27章 《庄子·养生主》 吾生也有涯[1],而知也无涯[2]。以有涯随无涯,殆已[3];已而为知者[4],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5],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6],可以保身[7],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注释: [1]涯:边际,界限。[2]知:同“智”。[3]殆已:形容疲困。已,通“矣”。[4]已而为知者:既然这样了还要去从事求知活动。[5]以下两句是说,做善事不要有求名之心,做恶事不要遭受刑戮之害。[6]缘督以为经:顺虚以为常法。缘督,含有顺应自然之道的意思。缘,循,顺应。督,督脉。人身前的中脉为任脉,人身后的中脉为督脉,任、督二脉为人体奇经八脉的主脉,主呼吸之息。[7]以下四句是说,可以保护生命,可以保全天性,可以养护身体,可以尽享天年。养亲,养身。 原边注: 庄子关心如何在一个无限的“知”的范围内来安顿有限的生命。这里的“知”可能指外在的知识,更可能是指心智,以有尽之身随无尽之思,“终身役役”而不知所止。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2],砉然向然[3],奏刀騞然[4],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5],乃中经首之会[6]。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7]?”庖丁释刀对曰[8]:“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9],官知止而神欲行[10]。依乎天理[11],批大却[12],导大窾[13],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14],而况大軱乎[15]!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16],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17]。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18],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19],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20],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21],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22],善刀而藏之[23]。”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释: [1]庖丁:名叫丁的厨师。一说掌厨的丁役。文惠君:旧注说是梁惠王,疑为附会,可视为虚拟人物。[2]踦(yi):通“倚”,屈跪一膝,顶住牛体。[3]砉(huā)然向然:皆为形容解牛时发出的声音。一说砉然为骨肉分离之声,向然为刀砍骨肉之声。[4]騞(huo):同于“砉”,都是形容刀砍物所发出的声音,或说声音大于砉。[5]桑林之舞:传说是殷商时代的乐舞曲。[6]经首:传说是尧时代的乐曲。会:节奏,旋律。[7]盖:同“盍”,何。[8]释:放。[9]神遇:心神感触。[10]官知止而神欲行:感官的认知作用停止了,看,只是运用心神。[11]天理:自然的纹理结构。[12]批:击,劈。却:通“隙”,指筋骨间的缝隙。[13]导:引刀而入。大窾(kuǎn):指骨节间的较大空隙。[14]肯:着骨肉。綮(qing):筋肉盘结处。[15]軱(gu):大骨。[16]族庖:这里指一般的庖丁。族,众。[17]硎(xing):磨刀石。[18]恢恢乎:宽绰的样子。[19]族:盘结交错处。[20]怵(chu)然:警惕的样子。[21]謋(huo)然:解散,散开的样子。[22]踌躇满志:愉悦安适,从容自得的样子。[23]善刀:拭刀。 原边注: 苏轼读了庖丁解牛,体悟到艺术创作和经验累积的关系,从而说出了这样富有哲理的话:“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书吴道子画后》) 点评: “庖丁解牛”从宰牛之方喻养生之理,由养生之理喻处世之道。这则寓言尤引人注意的是它由技入道所蕴含的哲学和艺术的涵义。 由技艺而臻于道境,为道家由工夫到境界开辟一条新路。初学时(“始臣之解牛之时”),“三年之后”,“十九年矣”,在长期实践累积的经验中,越来越体认到其中的奥妙——掌握到牛体的生理结构、筋络的理路、骨节间的空穴。学艺时日越久则技能越专精,这要在持之以恒——“有守”。庖丁的由技入道,正是技巧专一、艺能专精、志于道而有所持守之故。由技入道的过程中,主体的身体运作与心神投入是最为关键的因素。“形”与“心”在艺术活动的创作转化中,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为了达到心神运作的灵妙,肢体必须在漫长的过程中,经过实际的技艺操作,方能升华为“游刃有余”的艺术活动。 想象力和美感是庄子创作运思的重要因素。在多个由技入道的寓言作品中,庖丁解牛的构想尤为出奇。宰牛原本是一项劳动强度极其艰巨的苦役,庄子笔下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洋溢着审美趣味。解牛告成,庖丁“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真是淋漓尽致地描绘出艺术创作者审美享受的陶然心境。 庖丁用肢体做出配合无间的艺演,举手投足之间皆能合拍于雅乐的美妙乐音,并表演出优雅动人的舞姿,这艺术形象构成一幅令人赞赏不已的审美图景,也构绘出主体技艺之出神入化于挥洒自如的自由境界。而庖丁臻至道境的操刀过程中,是以“神遇”“神行”为主导。守气、静心、凝神,神形和合,才能展现为灵妙的道境及其出神入化的艺术活动。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1]:“是何人也?恶乎介也[2]?天与,其人与[3]?”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4]。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5],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6]。神虽王[7],不善也[8]。” 注释: [1]公文轩:姓公文,名轩,宋国人。右师:官名。此以官职称人。[2]介:独脚。[3]其:抑或。与:赋予。[4]人之貌有与也:人的形貌是上天赋予的。[5]泽雉:草泽里的野鸡。[6]蕲:求。樊:笼。[7]王:通“旺”,旺盛。[8]不善:不乐,不能自遂。 原边注: 形全形残都是天赋予的自然之貌,与《德充符》篇一样,庄子主张形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体全而智残,“养生”之主不在于形,应以养神为重。 老聃死[1],秦失吊之[2],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3],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4]。是(遯)[遁]天倍情[5],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6]。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7]。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8]。”指穷于为薪[9],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注释: [1]老聃: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春秋时楚国苦县人,曾任周守藏室的史官。[2]秦失:又作“秦佚”,是老聃的朋友,也可能是庄子杜撰的人名。[3]向:刚才。[4]不蕲哭而哭者:必定是感情执着而不禁哭泣。[5]遁天:逃避自然。倍:通“背”,违背。[6]刑:刑罚。[7]两处“夫子”疑为衍文,或指秦佚对弟子称老子之言。适来:正当来世。时:时运。[8]帝之县解:自然地解除倒悬。县,通“悬”。[9]指:读作“脂”,指烛薪上的油脂。穷:指燃尽。 原边注: 人应用达观而不悲观的豁达心胸去直面人生,顺应自然,在人的本身建立永恒的精神生命。人的思想、人格的生命之火一旦点燃,将没有穷尽。 篇末评: 生命是由形和神组合而成,《养生主》讲护养生命之主,强调精神生命的重要性。养神的方法莫过于顺其自然,因此“缘督以为经”是本篇的总纲,讲述顺守自然之道的根本原理。可与外篇《达生》篇参看,该篇通篇发挥养神之理。庄子在继承老子形上之道的同时,认为无形之道可以心传之、心得之。在《大宗师》心传道境的提法下,庄子更在本篇及《达生》等各篇形象化地通过主体技能所呈现的艺术精神来体认道的境界。庄子由技入道的寓言,将人间活动提升到艺术的境界。寓言涵摄道与艺的关系、“为学”通向“为道”的历程、创作主体与客体的对立与融合等等问题。宗白华则说:“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宗白华全集》第2卷)这一慧见,是对庄子道、艺关系最精辟的解说。 第28章 《庄子·齐物论》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1],仰天而嘘[2],荅焉似丧其耦[3]。颜成子游立侍乎前[4],曰:“何居乎[5]?形固可使如槁木[6],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7],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8],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9],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10]。而独不闻之翏翏乎[11]?山林之畏佳[12],大木百围之窍穴[13],似鼻[14],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15],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16]。泠风则小和[17],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18]。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刀刀]乎[19]?”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20],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21],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22]!” 注释: [1]南郭子綦(qi):子綦,人名,住在城郊南端,因以为号,是庄子寓托的得道者。隐机:凭几。隐,凭,依。[2]嘘:吐气为嘘。[3]荅(tà)焉:相忘貌。似丧其耦:似忘我与物之相对。丧,失,犹忘。耦,同“偶”,匹对,通常解释为精神与肉体为偶,或外物与内我为偶。[4]颜成子游:南郭子綦的弟子,复姓颜成,名偃,字子游。[5]何居:何故。[6]槁木:干枯的枝木。[7]吾丧我:摒弃我见。[8]女:同“汝”,你。籁:箫,这里指由空虚地方而发出的声响。[9]大块:大地。噫气:吐气出声。[10]呺(háo):借为“号”,吼叫。[11]翏(liáo)翏:长风声。[12]畏佳:读作“嵔崔”,形容山势的高下盘回。[13]窍穴:指树洞。小洞如窍,大洞如穴。[14]以下八句形容各种窍穴的形状。枅(ji),柱上方木。圈,杯圈。臼,舂粮的器具。洼,深池,指深窍。污,小池,指浅窍。[15]以下八句形容窍穴发出的各种不同的声音。激者,水激之声。一说借为“嗷”,吼。謞(xiào)者,如箭去之声。叱者,如叱咤之声。譹者,若号哭声。宎(yǎo)者,如风吹到深谷的声音。咬者,哀切声。[16]于、喁(yu):均指应和之声。[17]泠风:小风。[18]济:止。虚:寂静。[19]调调、刀刀:皆动摇貌。调调,指树枝大动。刀刀,指树叶微动。[20]比竹:箫管、笙簧之类的乐器。[21]以下两句是说,使它们自己发出千差万别的声音,乃是各个窍孔的自然状态所致。[22]怒者其谁邪:鼓动它们发声的还有谁呢? 原边注: “万窍怒呺”一段写得极生动,清代宣颖说:“初读之拉杂崩腾,如万马奔趋,洪涛汹涌。既读之,希微杳冥,如秋空夜静,四顾悄然。”(《南华经解》) 点评: “吾丧我”是全节的一个引子,“丧我”便是摒弃偏执的我,“吾”是开放性、本真的自我。庄子旨在通过心境的开阔,破除偏执成心的小我,而呈现“万物与我为一”的大我之精神境界。从广大宇宙的规模上来把握人类的存在,来体悟人类自身的处境,来安排人生的活动。 大知闲闲[1],小知间间[2];大言炎炎[3],小言詹詹[4]。其寐也魂交[5],其觉也形开[6],与接为构[7],日以心斗。缦者[8],窖者[9],密者[10]。小恐惴惴[11],大恐缦缦[12]。其发若机栝[13],其司是非之谓也[14];其留如诅盟[15],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16],以言其日消也[17];其溺之所为之[18],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19],以言其老洫也[20];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21]。喜怒哀乐,虑叹变慹[22],姚佚启态[23];乐出虚[24],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25],其所由以生乎! 注释: [1]知:同“智”。闲闲:广博之貌。[2]间间:细别的样子。[3]炎炎:气焰盛人。[4]詹詹:言辩不休。[5]魂交:精神交错。[6]形开:指形体不宁。[7]与接为构:与外界接触,发生交构。[8]缦:通“慢”,引申为迟缓之义。[9]窖:设下圈套。[10]密:谨密。[11]惴(zhui)惴:忧惧的样子。[12]缦缦:迷漫失神,惊魂失魄的神情。[13]其发若机栝(kuo):形容辩者骤然发言,速度之快有如飞箭一般。机,弩上用来发射的部位。栝,箭末扣弦的部位。[14]司:同“伺”,伺机。[15]其留如诅盟:形容心藏主见不肯吐露,好像咒过誓一样。[16]杀:犹“衰”,喻凋萎。[17]日消:指天真日丧。[18]以下两句是说,沉溺于所为,无法恢复真性。[19]其厌也如缄(jiān):形容心灵闭塞,如受缄縢束缚。厌,塞,闭藏。缄,捆箱箧的绳索。[20]老洫(xu):谓老朽枯竭。洫,枯竭。[21]莫使复阳:不能再恢复生气。[22]虑叹变慹(zhé):忧虑、感叹、反复、怖惧,形容辩者们的情绪反应。[23]姚佚启态:浮躁、放纵、张狂、作态。[24]以下两句是说,就像音乐从虚空的东西里发出来的一样,又像菌类被地气蒸发出来的一样。[25]此:指上述各种反复无常的情态。 非彼无我[1],非我无所取[2]。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3],而特不得其眹[4]。可行已信[5],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6]。百骸,九窍,六藏[7],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8]?其有私焉[9]?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10]?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11]。与物相刃相靡[12],其行尽如驰[13],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14],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15]?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16],谁独且无师乎[17]?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18]?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19]。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柰何哉! 注释: [1]彼:指上述情态。[2]取:资。一说禀受,体现。[3]真宰:身心的主宰。[4]眹(zhèn):征兆,端倪。[5]可行已信:可通过实践来验证。[6]有情而无形:谓有真实存在而不见其形。情,实。[7]六藏(zàng):心、肝、脾、肺、肾称为五脏。肾有二,故又称六脏。藏,通“脏”。[8]说:同“悦”。[9]私:偏爱。[10]真君:与“真宰”同义,真心,真我。[11]不忘以待尽:不中途亡失,言一旦秉承天地之气成形,便要不失其真性以尽天年。[12]相刃相靡:与上文“日以心斗”相应。[13]其行尽如驰:走向死亡。一说“尽”通“进”,亦通。[14]苶然:疲困之状。[15]芒:芒昧,昏昧,迷糊。[16]成心:成见。师:取法。[17]且:语助词。[18]代:指自然变化之相代。心自取者:指心有见地的人。[19]今日适越而昔至:今天到越国去而昨天就已经到了。意思是说没有成心是不会有是非的,人的是非都是由于成心造成的。 原边注: 庄子形象地写尽人间的悲苦和烦恼,引导人们思考,受情绪左右的假我,背后还有没有个真我呢? 点评: 庄子以“大知闲闲,小知间间”来说明世俗之人由于“成心”的作用,在“日以心斗”的过程中,将自身生命陷溺于排他性的言论(“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而以师心自用,将自己和他人的世界割裂开来,而造成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断裂。 夫言非吹也[1],言者有言[2],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3],亦有辩乎[4],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5],言隐于荣华[6]。故有儒墨之是非[7],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8]。 注释: [1]言非吹也:言论和风吹不同。意指言论出于成见,风吹乃发于自然。[2]以下两句是说,辩者各有所说,但其说者尚不足为定准。[3]鷇(kou)音:幼鸟将破壳而出时发出的叫声。鷇,初生之鸟。[4]以下几个问句一步一步地引导人们思考言的是非与道的真伪。辩,通“辨”。[5]小成:片面的成就,指局部认识所得的成果。[6]言隐于荣华:言论被浮华之词所蔽。[7]以下两句是说,儒墨各家的是非争论,他们各从自己的主观成见出发,是对方的所非,非对方的所是。[8]莫若以明:不如用明镜之心去观照。 原边注: 庄子指出事物本然的情形是如何被隐蔽,语言又是如何被误用,以说明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主观性的争论,久而久之,心灵活动就被锁闭在局部的范围,永远无法了解事物最终的实在与全盘的真相。“以明”就是透过虚静的工夫,扩展开放的心灵,使心灵达到空明之境,才能无所偏执地观照外在的实况。正如宗白华在《美学散步》中所说“如实地反映多彩的世界”。 物无非彼[1],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2],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3],虽然,方生方死[4],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5],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6],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7],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8]。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9],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10],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11],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12],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13],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14]。 注释: [1]以下两句是说,物象,没有不是作为他物的“彼”、作为自己的“此”而存在的。“彼”是那方面,“是”是这方面。[2]以下两句是说,从他物那方面就看不见这方面,从自己这方面来了解就知道了。[3]彼是方生:两方并生,指彼与此的概念相对而生、相依而存。[4]以下两句是惠施的命题,揭示了生与死的对立统一关系,认为事物是可以互相转化的。[5]以下两句说明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可,即“是”。不可,即“非”。[6]以下两句是说,是非相因而生,有是即有非,有非即有是。[7]不由:指不走是非对立的路子。[8]亦因是也:也就顺着这样子,即谓这也是因任自然的道理。[9]以下两句是说,相对之双方可以互易,此方可为彼方,彼方亦可为此方。[10]以下两句是说,彼此不成对待,就是“道”的枢纽。意指彼与此、可与不可的差别对立与纷争,乃是人的主观作用,并非客体实在。道枢,指世界的实况、事物的本然。枢,门轴,关键之意。[11]以下两句是说,合乎道枢才得入环的中心,可以顺应无穷的流变。[12]以下两句是说,彼此人物、环象、事态的转换对立中产生无穷的是非判断。[13]以下四句中“指”“马”是当时辩者辩论的一个重要主题,尤以公孙龙的指物论和白马论最着名。庄子只不过用这两个概念作喻说,目的在于提醒大家不必斤斤计较于彼此、人我的是非争论,更不必执着于一己的观点去判断他人。[14]一指、一马:用以代表天地万物同质的共通概念。意指从相同的观点来看,天地万物都有它们的共同性。 点评: 有“彼”就有“此”,有“此”就有“彼”,一切事物都在对待的关系中,而一切事物又不断地流转,因而对待关系也不断地变换,在这种相因而旋转的情形下,是非判断,永无定准,各人由于角度、标准的不同以及所持角度、标准本身的变动,因此产生价值判断的无穷相对性。 可乎可[1],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2],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3],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4],厉与西施[5],恢恑憰怪[6],道通为一。其分也[7],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8],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9]。庸也者[10],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11]。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12],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13],是之谓两行[14]。 注释: [1]以下两句是说,为什么可?自有它可的道理。为什么不可?自有它不可的道理。[2]以下两句是说,道路是人们走出来的,事物的称谓是人们叫出来的。谓,称谓。[3]以下两句是说,一切事物原本就有它是的地方,一切事物原本就有它可的地方。[4]莛(ting):草茎。楹(ying):木柱。古人往往以莛楹比小大。[5]厉:借为“疬”,病癞,这里指貌丑之人。[6]恢、恑(gui)、憰(jué)、怪:谓形形色色的怪异现象。[7]以下四句是说,任何事物的分散,必定有所生成;任何事物的生成,必定有所毁灭。[8]以下两句是说,万物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生成和毁灭,都是复归于一个整体。[9]不用:指不用固执常人的成见。寓诸庸:寄寓于各物的功用上。[10]“庸也者”至“适得而几矣”七句二十字疑为注文掺入,依严灵峰说当删去,现保留。[11]因:谓因物自然。[12]狙(ju)公:养猴的老翁。芧(xu):小栗。[13]天钧:即天均,自然均衡的道理。[14]两行:两端都可行,即两端都能关照到。指对立之双方如物我、内外等各得其所。 原边注: “道通为一”和“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的意义是相对应的。庄子认为事物的差别是人为的设定,例如一棵树,它自然存在着,有人说它高,有人说它矮;有人说它好看,有人说它不好看……这些判断都是人添加给它的,是人主观意识的投射。“一”就是指破除分别而达到圆融和谐的境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1]。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2],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3];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4],惠子之据梧也[5],三子之知几乎[6],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7]。唯其好之也[8],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9]。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10],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11],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释: [1]封:界域。[2]以下两句是说,道的亏损,是由于个人的偏好所造成。爱,指私爱,偏好。[3]故:犹则。[4]师旷:春秋时晋平公的乐师。枝策:举杖,指举杖以击节。[5]据梧:倚靠着梧树。[6]以下两句是说,三个人的技艺都算得上登峰造极了。释德清、林云铭等主张这两句断为:“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7]载:载誉。末年:晚年。[8]以下四句是说,正因他们各有所好,以炫异于别人;他们各以所好,而想彰显于他人。异于彼,炫异于他人。彼,他人,众人。[9]以坚白之昧终:谓惠子终身迷于坚白之说。昧,偏蔽。战国时期有“坚白同异”之争,公孙龙主张“离坚白”,即认为石头的坚硬和白色只能分别由触觉和视觉才能感受到,所以是分离的;以墨子为首的一派则主张“盈坚白”,认为坚硬与白色同为石头的属性,所以是不可分离的。[10]其子:一说昭文的儿子。一说惠施的儿子。纶:一说琴瑟的弦。一说纶绪。[11]以下两句,一说含蓄的光明,乃是圣人所希图的。一说迷乱人心的炫耀,乃是圣人所要摒弃的。 原边注: 昭文、师旷、惠子技艺专精,但都是小成之人、一曲之士。如果他们沉湎于他所成就的一面,就会昧于世界人生其他广阔的天地,就像尼采所说的水蛭专家一样——“水蛭的脑子,这就是我的世界!我得去除一件事,其他的一切都不知道。”(《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1],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2],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3],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4],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5],而况其凡乎[6]!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7],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8],因是已。 注释: [1]以下三句是说,宇宙有个开始,有未曾开始的开始,更有未曾开始那“未曾开始”的开始。[2]以下两句是说,宇宙万物之初,有“有”也有“无”。“有”“无”的辩证观念始于《老子》。[3]以下两句是说,有未曾有“无”的“无”,更有未曾有那“未曾有‘无’”的“无”。[4]以下四句是说,天下没有比秋天的毫毛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而彭祖却是短命的。豪,同“毫”。大山,即泰山。殇(shāng)子,夭折的未成年人。[5]巧历:善于计算的人。[6]凡:凡夫,普通人。[7]自无适有:从“无”(没有语言的机心)到“有”(有语言的机心)。[8]无适焉:即无往矣,指不必再往前计算,意谓不如消除语言的机心。 点评: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是《齐物论》所达到的物我齐一的最高境界。天地万物本是同体共生,人类妄自分离割裂,使自己的心灵萎缩而矮小化。 夫道未始有封[1],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2],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3],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4],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5],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6],众人辩之以相示也[7]。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8],大廉不嗛[9],大勇不忮[10]。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11],廉清而不信[12],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13],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14]。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15]。 注释: [1]以下两句是说,道无处不在,而未曾有彼此之分;言未曾有定说。常,是非标准。[2]为是而有畛(zhěn):为了一个“是”字而有了界限。畛,界限。[3]伦、义:纲纪法度。伦,犹纪。义,通“仪”,法度礼数。[4]六合:指东西南北上下。[5]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古史上有关先王治世的记载。[6]怀之:指默默体认一切事理。[7]相示:互相夸示。[8]大仁不仁:大仁是没有偏爱的。[9]大廉不嗛(qiān):大廉是不逊让的。[10]大勇不忮(zhi):大勇是不伤害的。忮,害,伤害。[11]仁常而不成:仁守滞一处便不能周遍。常,指固定在一方。[12]廉清而不信:过分廉洁就不真实。[13]园:据奚侗之说,《淮南子·诠言训》“园”字作“无弃”,应据《淮南子》订正。[14]天府:自然的府库,形容心灵涵摄量的广大。[15]葆光:潜藏的光明。 原边注: “封”,就是界限。庄子打开了一个无穷的时空系统,突破种种界限,从宇宙的规模去打通隔阂和争议。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1],南面而不释然[2]。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3]。若不释然[4],何哉?昔者十日并出[5],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6]!” 注释: [1]宗、脍、胥敖:三个小国名,虚拟之名。[2]南面:君位,指临朝听政。不释然:耿耿于怀,芥蒂于心。[3]存乎蓬艾之间:生存于蓬蒿艾草之间。[4]若:汝,你,指尧。[5]十日并出:这也是寓言,借来譬喻光明广大,普照万物。[6]进:胜过。 原边注: 庄子在这里以“十日并出”形象化地描述心灵的开放,与儒家主张的“天无二日”(《礼记·曾子问》)形成鲜明的对照。而且“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还隐含性地喻示着内圣(“以明”之心)可以开创出万民受惠的外王之道的成果。 啮缺问乎王倪曰[1]:“子知物之所同是乎[2]?”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3]?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4],?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5],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6],麋鹿食荐[7],蝍蛆甘带[8],鸱鸦耆鼠[9],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10],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11],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12]。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13],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14]!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释: [1]啮(niè)缺、王倪:皆为虚拟人物。[2]同是:共同标准,共同所认可的。[3]庸讵(ju)知:安知,何知。[4]偏死:半身不遂。[5]惴栗:惊恐得发抖。恂(xun)惧:恐惧,害怕。恂,眩。[6]刍豢(huàn):指家畜。食草者谓刍,食谷者谓豢。[7]荐:美草。[8]蝍蛆(ji ju)甘带:蜈蚣喜欢吃蛇。蝍蛆,蜈蚣。带,蛇。[9]鸱(chi):猫头鹰。[10]猵(piàn)狙:似猿,形同而类别。[11]毛嫱(qiáng)、丽姬:皆为古代美女。一说“丽姬”当为“西施”。[12]决骤:快速奔走。[13]樊然殽乱:纷然错乱。殽,错杂。[14]以下几句意在说明至人的神通。沍(hu),冻结。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1]:“吾闻诸夫子[2],圣人不从事于务[3],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4],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5],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6]?”长梧子曰:“是(皇)[黄]帝之所听荧也[7],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8],见弹而求鸮炙[9]。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10],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11]。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12]。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13]!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14]。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牀,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15]! 注释: [1]瞿鹊子、长梧子:皆为虚拟人物。[2]夫子:指孔子。[3]以下五句是说,圣人不去从事世俗的工作,不贪图利益,不躲避灾害,不喜欢妄求,不拘泥于道。不缘道,无行道之迹(林希逸说)。[4]以下两句是说,无言如同有言,有言如同无言。谓,言,言语。[5]孟浪:漫澜,不着实际。[6]奚若:怎么样。[7]听荧:疑惑。[8]时夜:司夜,指鸡鸣报晓。时,通“司”。[9]鸮(xiāo)炙:烤吃鸮鸟。鸮,小鸠。[10]以下三句是说,和宇宙万物合为一体,任其纷乱之不顾,把世俗上尊卑看作是一样的。为,与。其,指宇宙万物。脗,同“吻”。置,任。滑涽(hun),纷乱不定。[11]参万岁而一成纯:谓糅合古今无数变异而成一精纯之体。参,糅合,调和。万岁,指古今无数变异。[12]相蕴:意指互相蕴含于精纯浑朴之中。[13]弱丧:自幼流落。[14]艾封人:艾地守封疆的人。[15]蕲:求。 原边注: “旁日月,挟宇宙”,庄子使用浪漫主义的笔法,形容人的精神的提升超越了有限的时空,在无穷的时空境域中任心遨游,自由飞扬。 这段话可以用“相尊相蕴”这一命题来表述。“相尊相蕴”正是齐物精神的体现,它意味着每一个个体的存在样态虽然不同,但都可以互相包容。在道的宇宙大全的王国中,每一个人都可以发挥各自的功能,彼此在社群里面也能相互尊重。齐物的精神境界,要有开阔的心胸才能达到。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1]。君乎[2],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3]。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4]。 注释: [1]窃窃然:察察然,自知的样子。[2]以下三句是说,君啊,臣啊,固陋极了。固,浅陋。[3]吊诡:怪异。吊,“吊”的异体字。[4]是旦暮遇之也:如同朝夕相遇一样平常。 点评: “人生若梦”,真是发人深省之语,梦与觉难以截然分辨,一如生命的出现与消失,就像四时的运转,乃是大化中的一个过程,了解这一生命流变的真相,也可不必过于执着死生的忧喜。 “既使我与若辩矣[1],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2]。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3]?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4],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5],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6],振于无竟[7],故寓诸无竟。” 注释: [1]我:长梧子自称。若:汝,你。下同。[2]黮(dǎn)暗:暗昧不明,所见偏蔽。[3]天倪:自然的分际。[4]化声之相待:是非之辩互相对待而成。[5]曼衍:散漫的流衍,不拘常规。[6]忘年忘义:忘生死忘是非。忘,安适之至。[7]振于无竟:遨游于无穷的境地。 罔两问景曰[1]:“曩子行[2],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3]?”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4]?恶识所以然[5]!恶识所以不然!” 注释: [1]罔两:影外之微阴。景:古“影”字,影子。[2]曩(nǎng):从前。[3]何其无特操与: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意志呢?[4]待蛇蚹(fu)蜩翼:意谓蛇凭借腹下鳞皮而爬行,蝉凭借翼羽而起飞。[5]以下两句是说,既不识其所以然与其所以不然,则是非不必辩矣。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1],栩栩然胡蝶也[2]。自喻适志与[3]!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4]。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5]。 注释: [1]昔者:犹夕者。[2]栩栩:形容轻盈畅快的样子。一本作“翩翩”,形容蝴蝶飞舞的样子。[3]喻:同“愉”。适志:快意。[4]蘧(qu)蘧然:僵直之貌。一说惊动,惊喜之貌。[5]物化:万物的转化,意指物我界限消解,万物融化为一。 原边注: “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正是写审美主体在人生活动中显现出无比适意的审美情趣,庄子以人化蝴蝶为喻,将现实人生点化为“艺术人生”,徐复观认为“老、庄思想当下所成就的人生,实际是艺术的人生,而中国的纯艺术精神,实际系由此一思想系统所导出”(《中国艺术精神》)。 点评: “罔两问景”的寓言中,影子的回答全以疑问的口气,意谓似有所待,实无所待。学界不解寓言的意旨,而往往以郭象的“天机自尔”“天机自张”的观点来解释,实则庄子乃是以宇宙整体观的思维,说明宇宙间一切存在都有其内在的联系,在相互关联中,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在这种万物相互蕴含的宇宙整体观中,我们才能够了解庄周与蝴蝶在宇宙大化流行中的流变性(“物化”),庄子或蝴蝶作为个体生命的显现,虽在有限的时空中,但要能保持“自喻适志”的心境,如此我们才能以审美的眼光,欣赏庄周达观的人生态度。 篇末评: 本篇正如释德清所说“其文与意,若草里蛇,但见其动荡游衍,莫睹其形迹”(《庄子内篇注》)。初读起来,极费心思。齐物,即主张万物的平等。人类社会的一切矛盾的对立面,诸如生与死、寿与夭、贵与贱、荣与辱、成与毁等等都是无差别的一回事。庄子从物性平等的立场,将人类从自我中心的局限性中提升出来,以开放的心灵观照万物,了解各物都有其独特的意义内容。广大的心胸也激发出巨大的创造能量,从开篇的“吾丧我”,破除我见、我执以获得真实的自我(“真宰”“真君”),神游于“无封”“无境”的辽阔境域中,到梦觉不分、庄周梦蝶,主客会通交感,物我的界限消解融合,实现精神的独立自由、逍遥自适。这一境界实为最高艺术精神之投射。 第29章 庄子·逍遥游 2、庄子·浑沌七窍 1、庄子·逍遥游 北冥有鱼[1],其名为鲲[2]。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3],其翼若垂天之云[4]。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5]。南冥者,天池也。 注释: [1]北冥(ming):北海。冥,通“溟”,浩瀚无涯。[2]鲲(kun):大鱼之名。[3]怒:同“努”,奋起,形容鼓动翅膀。[4]垂天之云:形容天边之云。垂,通“陲”,边陲,边际。[5]海运:海动,海动必有大风。 原边注: “化”,指生命气质的变化。庄子以鲲鹏之大描写出天地的宽广和宇宙的无穷,以一个开阔的思想空间引导人们培养开放而辽远的心灵。 点评: 《逍遥游》的开篇别开生面,司空图形容这段情境说:“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漫,万象在旁。”(《二十四诗品》)理解本段应侧重在“游”,在“放”,在“精神自由”。人应当突破狭隘的个人走向天地视野、宇宙视野,在人生旅途中学习鲲鹏精神,在海底深蓄厚养,以凌云之志化而成鹏,并远举高飞实现精神的自由。尼采曾经说:“不管我们到哪里,自由与阳光都绕着我们。”(《快乐的知识》) 《齐谐》者[1],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2],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3],尘埃也[4],生物之以息相吹也[5]。天之苍苍[6],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注释: [1]齐谐:书名。出于齐国,记载诙谐之事,言辞夸诞。[2]以下几句与上文大意相同,重说鲲鹏展翅的故事,强调这一寓言的深意。但庄子引齐国志怪之书来补证,看似要确认故事的真实,却内含荒诞。抟(tuán),一说当作“搏”,拍打。扶摇,海中飓风。息,一作“风”解,“去以六月息”就是乘着六月之风而去。一作“休息”解,指一去半年大鹏才歇息。[3]野马:空中游气。[4]尘埃:空中游尘。[5]生物:活动之物。以息相吹:由风相吹而动。[6]以下几句写出鹏的视野从平面的观察转换为向下的观看,显示出鹏生命境界的提高和生命气质的改变。苍苍,深蓝色。 点评: 由鲲潜而鹏飞的历程,正如尼采在《冲创意志》中所说的:“每一次人的提升都会带来较狭隘观点的克服,每一次意志力的增加都会开拓新的观点,并意味着开启新的视野。”鲲化鹏飞,层层超升,突破种种藩篱,使人心思遨游于无限宽广的宇宙(“以游无穷者”),这是庄子式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生命境界。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1],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2],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3];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4],而后乃今将图南。 注释: [1]且夫:开始语,提起将要议论的下文。厚:深。[2]以下四句是说,在堂上的洼地里倒一杯水,那么放一根小草可以当船;放上一只杯子就胶着不动了,这是水浅而船大的缘故。坳(ào)堂,堂上的低洼处。芥,小草。胶,粘着。[3]培风:凭风,乘风。[4]莫之夭阏(è):无所窒碍。 原边注: 图南之志是鲲化为鹏的动力,也是主体精神深蓄厚养、待时而动的结果。 蜩与学鸠笑之曰[1]:“我决起而飞[2],(枪)[抢]榆枋[3],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4],三飡而反[5],腹犹果然[6];适百里者,宿舂粮[7];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注释: [1]蜩(tiáo):蝉。学鸠:小鸟。[2]决起而飞:奋起而飞。[3]抢:撞,碰到。榆枋:两种小树名。[4]适:往,到。莽苍:指草色苍莽的郊野。[5]飡(cān):同“餐”。反:同“返”。[6]果然:饱腹的样子。[7]宿舂粮:“舂”字倒装在下,读作“舂宿粮”。舂捣粮食,为过一夜做准备。 点评: 林云铭《庄子因》说:“‘大’字是一篇之纲。”庄子将人从经验事物中抽离出来,借变形的巨鲲大鹏,突破物质形相的拘限,创造出一个无边的大世界,写出一番浩瀚的大气象。蜩与学鸠式的“蓬心”则囿于一方的狭隘的心灵来看问题,有如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中所讲的一群囚徒的洞穴之见,亦如培根所讲的四种需要破除的“偶像观点”。他们根本无法理会小角落之外的大天地,故而庄子评论说“之二虫又何知”。庄子于此点出小不知大的情由,为后文惠子笑庄子大而无用作一伏笔。 小知不及大知[1],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2],蟪蛄不知春秋[3],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4],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5],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6],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注释: [1]以下两句是说,小智不能比匹大智,寿命短的不能比匹寿命长的。知,同“智”,智慧。年,年寿,寿命。[2]朝菌:朝生暮死的虫子。晦朔: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为晦,每月的第一天为朔。一说指一个月的时光。另一说指一天的时光。[3]蟪蛄:寒蝉。因为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无法了解一年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4]冥灵:溟海灵龟。一说树木名。[5]大椿:大椿树,传说中的神树。[6]彭祖:传说中的人物,以长寿传闻于世。一说活了七百岁。一说活了八百岁。 汤之问棘也是已[1]。穷发之北有冥海者[2],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3],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4],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5],绝云气[6],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7]:“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8],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9]。 注释: [1]汤:商汤,商朝第一代国君。棘:夏革,商朝大夫,汤时贤人。[2]穷发:不毛之地。发,指草木。[3]修:长。[4]太山:即泰山,在今山东泰安北。[5]扶摇、羊角:回旋之风。[6]绝:超越,穿过。[7]斥鴳(yàn):池泽中的小麻雀。斥,池,小泽。鴳,同“鷃”,即雀。[8]仞:周人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周时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9]辩:通“辨”,分别。本书多借“辩”为“辨”。 原边注: “小大之辩”,庄子以小麻雀和鲲鹏,朝菌、蟪蛄与彭祖、冥灵、大椿的对比,写尽小不及大之意,说明境界有高低,小天地和大世界不同,世俗价值和圣人境界存在差异。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1],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2]。而宋荣子犹然笑之[3]。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4],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5]。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6],泠然善也[7],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8]。若夫乘天地之正[9],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10],神人无功,圣人无名[11]。 注释: [1]比:借为“庇”,荫也。[2]其:指上述四等人。此:指上文蜩鸠、斥鴳囿于一隅而沾沾自喜。[3]宋荣子:为稷下早期人物,生当齐威、宣时代,大约是公元前400年至前320年间人,是位杰出的反战思想家。[4]以下两句是说,认定内我和外物的分际,辨别光荣和耻辱的界限。[5]数数然:汲汲然,急促的样子。[6]列子:本名列御寇,春秋时代郑国思想家,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7]泠(ling)然:飘然。一说轻妙之貌。[8]有所待:有所依待。[9]以下两句即《天下》篇所说的“与天地精神往来”。乘天地之正,顺万物之性,即自然之道。六气之辩,六气的变化。[10]无己:意指没有偏执的我见,去除自我中心。[11]无功、无名:扬弃为功名束缚的小我,而臻至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境界。 原边注: 下文的“无己”“无功”“无名”与“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相呼应,实现精神自由,就是要自作主宰,无所依待。 点评: “至人无己”并非没有自我,是超越偏执的自我,超脱事物价值所左右的自我,去除为形骸、智巧、嗜欲所困住的小我,使自我从狭窄的局限性中提升出来,成就大我、宇宙我,这就是《齐物论》所说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至人所表征的理想人格,按照《天运》的表述,至人过着质朴简易的物质生活(“食于苟简之田”),且心神持着自得自在的情状(“以游逍遥之虚”),而所谓“采真之游”,意即保持真性的遨游,翱翔于真情实性的游心之境。徐复观说:“庄子的无己,只是去掉形骸之己,让自己的精神,从形骸中突破出来,而上升到自己与万物相通的根源之地。”(《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 庄子所追求的理想人格,无论是“真人”“至人”“神人”,都带有浓厚的道德境界和审美意境的风格,三者名异实同。方东美说:“庄子同一般世俗的英雄不同,他所谓的‘真人’‘至人’‘神人’,并没有这种精神的优越感,也没有这种‘小我’的观点;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划一道鸿沟,把自己和宇宙隔开来,把自己和一般人隔开来。这也就是所谓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原始儒家道家哲学》) 尧让天下于许由[1],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2],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3],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4],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5],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6],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7],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注释: [1]尧:儒家理想的圣王。许由:传说中的隐士,隐于箕山(今河南登封南)。[2]爝(jué)火:小火。[3]浸灌:浸润渐渍,人工灌溉之意。[4]尸:主。[5]以下两句是说,名是实的宾位。[6]以下四句是说,小鸟在茂林中筑巢,所需不过一根树枝;偃鼠到河边饮水,所需不过满腹。鹪鹩(jiāo liáo),小鸟名。偃(yǎn)鼠,一名隐鼠,又名鼹鼠,即田鼠。[7]以下两句是说,厨师虽然不下厨,主祭的人也不会越位代他来烹调。尸祝,对神主掌祝的人,即主祭的人。樽俎(zun zu),指厨事。樽,盛酒的器具。俎,盛肉的器具。 原边注: “名者,实之宾也”,庄子借许由之口,道破名是实的影子,透彻地写“无名”。世人汲汲于功名,其根源处,即是贪欲。 肩吾问于连叔曰[1]:“吾闻言于接舆[2],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3],不近人情焉[4]。”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5],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淖]约若处子[6]。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7],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8]。’吾以是狂而不信也[9]。”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10],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11],犹时女也[12]。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13],世蕲乎乱[14],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15],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16],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17],汾水之阳[18],窅然丧其天下焉[19]。” 注释: [1]肩吾、连叔:古时修道之士。历史上是否实有其人,已不可考。[2]接舆:姓陆,名通,字接舆,楚国隐士。这里作为庄子笔下的理想人物。[3]大有迳庭:径与庭相距太远,形容太离题。迳,通“径”,门外路。庭,堂前地。[4]不近人情:不符世情,言非世俗常有之情。[5]藐:遥远的样子。姑射(yè)之山:传说中的神山。[6]淖(chuo)约:轻盈柔美。处子:处女。[7]神凝:精神专注。[8]疵疠(ci li):恶病,指疾灾。[9]狂:借为“诳”。[10]以下两句是说,无法和盲人共赏文采的美观,无法和聋人共赏钟鼓的乐声。瞽(gu)者,盲人。文章,文采。[11]是其言:指上文心智亦有聋盲。[12]时:同“是”。女:同“汝”,指肩吾。[13]旁礴:犹混同。一说广被之意。[14]世蕲(qi)乎乱:意指世人争功求名,纷纷扰扰;党派倾轧,钩心斗角,所以说求乱不已。[15]以下四句是说,神人不为外物所伤,洪水滔天他也不会被溺毙,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枯焦,而他不会感到热。大浸稽天,大水滔天。浸,水。稽,及。[16]宋:诸侯国名,今河南商丘一带,殷后,微子所封。资:贩卖。章甫:商代的一种冠。诸越:今浙江绍兴一带,越人自称“于越”。[17]四子:指王倪、啮缺、被衣、许由。这是寓言,不必指特定的人物。[18]汾水:在今山西境内,黄河的支流。阳:山南水北为阳。[19]窅(yǎo)然:犹怅然,茫茫之意。 点评: 《逍遥游》描绘神人的形象,却意在写心。形的巨大乃是用来衬托出心的宽广,本段“旁礴万物以为一”正是描述至人的开放心灵、神人的广阔心胸。在这段对话式的寓言中,“心”字未及一见,笔触所及,却处处在暗写心神的灵妙作用。如“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是写心思的自由奔放,“其神凝”则是在写心神的专注。“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者”则由形体的残缺引出心智的残缺,并借由心智的盲者、精神的聋者,反差地描述另一种身心康泰的神人具有“旁礴万物”的开阔心胸。庄子运用浪漫主义超越现实的艺术手法,意在超越物质形相的拘束,以突破现实中的种种藩篱。 惠子谓庄子曰[1]:“魏王贻我大瓠之种[2],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3]。非不呺然大也[4],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5],世世以洴澼絖为事[6]。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7],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8]。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9],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10]!” 注释: [1]惠子:即惠施,宋人,曾为梁惠王的相,是先秦名家的重要人物。《庄子》中多次记述他与庄子的论辩。[2]瓠(hu):葫芦。[3]瓠落无所容:形容瓢太大无处可容。[4]呺(xiāo)然:虚大的样子。[5]龟(jun):通“皲”,气候严寒,手皮冻裂如龟纹。[6]洴澼絖(ping pi kuàng):漂洗丝絮。[7]鬻(yu)技:出售制药的秘方。[8]裂地:割地,划地。[9]樽:本为酒器,这里指形如盛酒的器具,可以缚在腰上浮水渡河的东西,南方所谓腰舟。[10]蓬之心:喻心灵茅塞不通。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1]。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2],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3]?卑身而伏[4],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5],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6],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注释: [1]樗(chu):落叶乔木,有臭味,木材皮粗质劣,即臭椿。[2]以下几句形容樗树大而无用。拥肿,指木瘤盘结。绳墨,木匠用来取直的墨线。[3]狸:猫。狌(shēng):鼬鼠,俗名黄鼠狼。[4]以下六句讲的是用之无用。敖者,遨翔之物,指鸡鼠之类。跳梁,跳跃。辟,通“避”,躲避。机辟,捕兽器。罔,通“网”。罟(gu),网。[5]斄(li)牛:牦牛。[6]彷徨:徘徊,悠然自得。 原边注: “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实有而非有,庄子将现实与荒诞结合在一起,引导人们突破现实,运用想象和智思去体会。 点评: 庄子对世俗的社会价值提出反省性的批评,反对把生命耗费在立功立名的世俗价值上。他独具慧眼地提出“无用”,开辟出“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勾画出一个高超透脱的心灵世界。但他的内心却有其沉痛处,篇末一句“安所困苦哉”透露出庄子时代生存环境的讯息,生当乱世,为避“斤斧”之害,以求彷徨逍遥的心情,真可谓寄沉痛于悠闲了。 篇末评: 本篇主旨是使人突破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的束缚,精神活动臻于悠游自在、无所挂碍的境地,呈现出一种博大无碍而与物冥合的精神境界。庄子借《逍遥游》表达了一种独特的人生态度,树立了一个新颖的价值标准,把人的活动从自我中心的局限性中超拔出来,从宇宙的视野中去把握人的存在,展现人生的意义。 在本篇中,庄子运用浪漫主义的文风描绘心灵游放于无所羁系的天地境界,“游”既是主体对思想自由和精神自由的追求,也是主体“自得”“自适”之心境表达。但我们也需注意到庄子的“逍遥”并非在空想的高塔上乘凉,他的“逍遥”可说是寄沉痛于悠闲,其生命底层愤激之情其实是波涛汹涌的。本篇主题可以用“游心”来概括——“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以游无穷”即是“游心于无穷”。 2、庄子·浑沌七窍 作者:【先秦】庄子 南海之帝为儵[1],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释: [1] 儵(shu):虚设的神名。以下“忽”“浑沌”同。 赏析: 本则选自《庄子·应帝王》。故事情节简单,叙说纯用白描,语言通俗浅显,但构思奇特,寓意很深。它首先虚构了三位神道,一南一北一中,居住三处,原无瓜蒂之亲,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儵、忽二帝各不串门,而时时相聚于浑沌帝所,当然是因为中央之帝所在距离适中,不必远涉,故颇合情理。浑沌“待之甚善”,尽地主之谊,很有人情味。儵、忽因感恩而商议报答,其对话与心理也属常情。而对话中点明浑沌帝的生理特征:头部没有七窍,却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力量。没有七窍,怎么“视听食息”,怎么视五色,听五音,食五味,吸空气?在好心人看来,那岂不悲哀?于是乃有为浑沌凿眼耳鼻口七窍之举。至此,除浑沌的模样匪夷所思外,故事描写虽然熨帖细腻,仍然较平淡,尚无惊人之笔;而出人意外的高潮,则在结尾。 以德报善,南、北二帝付诸行动,每天为中央之帝凿出一窍。按理说,七窍凿成,功德圆满,应该皆大欢喜。如果是如此结局,本篇将是味同嚼蜡的平庸之作。出乎意料的是,浑沌本来按其本性生活,活得好好的,却因为被凿出七窍而致死。主观上的感恩图报,变成了客观上的恩将仇报,这一结局令人目瞪口呆,啼笑皆非。这种反讽效果正体现了《庄子》寓言虚幻、夸诞、浪漫之奇。 本篇的寓意也因结尾而显豁。唐成玄英疏云:“凿七窍以染尘,乖浑沌之至淳……是以不终天年,中途夭折。”庄子主张无为而治,任情适性,一切矫情逆性之举,即使自以为充满善意,也会因违背自然而贻患无穷。这则离奇而悲惨的故事,表现了典型的道家思想。 第30章 说剑 昔赵文王喜剑[1]。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2]。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3]。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4]。太子悝患之[5],募左右曰[6]:“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7],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8]。”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辛[9],赐辛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10]。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辛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11],下不当太子[12],则身刑而死[13],辛尚安所事金乎[14]?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辛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髻、垂冠[15]。曼胡之缨,短后之衣[16],瞋目而语难[17],王乃说之[18]。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19]。”庄子曰:“请治剑服。” 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20]。庄子入殿门不趋[21],见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焉[22]。”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23]?”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24]。”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25],开之以利[26],后之以发,先之以至[27]。愿得试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设戏请夫子[28]。” 王乃校剑士七日[29],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于殿下[30]。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31]。”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32],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33],齐代为锷[34],晋卫为脊[35],周宋为镡[36],韩魏为夹[37];包以四夷,裹以四封[38],绕以渤海,带以常山[39]。制以五行[40],论以刑德[41],开以阴阳[42],持以春夏,行以秋冬[43]。此剑,直之无前[44],举之无上,案之无下[45],运之无旁。上决浮云[46],下绝地纪[47]。此剑一用,匡诸侯[48],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49],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50],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51]。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52]。”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53]。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54]。” 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55]。 注释: [1]赵文王:即赵惠文王(前297—前265),名何,赵武灵王之子。[2]夹门:拥门。客:作客,寄食在门下。[3]不厌:不满足。[4]谋之:图谋攻打赵国。[5]悝:赵惠文王太子名,后被废。惠文王之后为惠成王丹。太子丹立在惠文王二十二年。(《史记·汉世家》)[6]募:征求。[7]说(shui):说服,劝说。[8]庄子:指庄辛。按:“庄子”是先秦时对“庄”姓氏长者的一般称呼,至汉代《庄子》一书流行后,“庄子”之称才专属于庄周。[9]辛:今本作“周”。并下面出现称“周”四次。皆“辛”字之误,今正之。[10]奉:献,赠。以币从者:以为从者币。实为送给庄辛,这是委婉说法。[11]逆:触犯。[12]不当(dàng):不合心愿。[13]刑:受刑。[14]事:享用。[15]蓬头:头发蓬乱。突鬓:鬓毛突起。垂:通“倕”,沉重。[16]曼胡之缨:粗实的冠缨。“曼”借作“缦”。胡,大。短后之衣:后幅短的上衣,武人所着,便于跳跃。[17]语难:竟以难事相夸说。[18]说(yuè):通“悦”。[19]逆:不顺。[20]脱白刃:脱利刃于剑服,即抽剑在手。[21]趋:快走,是见君主与尊贵者的礼节。[22]焉:原文无,今据《御览》三三四卷所引补。先:先行介绍。[23]禁制:禁服,禁暴制敌。[24]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谓假设十步内置一人,虽行千里,无有能留碍之者。表明剑术的高明,遇之者皆披靡。[25]示之以虚:言其剑指东击西,出其不意。之:指对手。以下三句同。[26]开之以利:言造成有利的势态,以便趁虚而入。[27]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比对方后发剑,先刺击到对方。[28]休:休息。就舍:到馆舍去。设戏:安排比赛剑术的场面,是决斗的文雅说法。[29]校(jiào):演习,比赛。[30]奉剑:捧剑。奉,通“捧”。[31]敦:对比。[32]御:用,拿。杖:同“仗”,兵仗,剑、戟之总名。[33]燕溪:地名,在燕国。石城:塞外山名。[34]代:原文为“岱”。《水经注·淄水注》:“至于燕锋、代锷、魏铗、齐铓,于今剑不殊。”此当由《说剑》而来,今据以正之。因“齐岱”多连称而误。锷为剑之左右两锋,应在两面。又以上所举其他皆国名,唯“岱”为山名,殊不相类。“代”,战国时国名,地在今河北蔚县一带,东与齐相连,故曰“齐代为锷”。[35]晋卫为脊:“卫”原文为“魏”,下文言“韩魏”,则此“魏”字为“卫”字之误。赵在北而卫在南,故云。脊:指剑背。[36]镡(tán):剑环。或称为剑口、剑珥。[37]夹:通“铗”,剑把。[38]四封:四面疆界。“封”原误为“时”。然而上下文皆就地理言之,不涉及天时,下文中另有论及四时的文字,今正。四夷和四封都在边界,故言“包以四夷,裹以四封”。[39]带:连。常山:恒山,汉人避文帝讳而改。[40]制:支配。五行:联系下文看,此处非指金、木、水、火、土。据马王堆出土帛书《五行篇》,应为“仁、义、礼、智、圣”。[41]论:判断衡量。刑德:刑法与恩德。[42]开:开导。[43]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春夏时持之不用,秋冬时用之。古人以春夏时农事正忙,故不用兵,不行刑。秋冬之时始发兵、行刑。[44]直:朝前刺去。[45]案:同“按”。[46]决:通“抉”。《说文》:“抉,挑也。”[47]绝:砍断。纪:悬挂大地的绳索。[48]匡:匡正。[49]芒然:同“茫然”。[50]法:效法。三光:指日、月、星。[51]中和:调和。四乡:指四方。[52]窃:私下里。薄:鄙薄。[53]宰人上食,王三环之:膳官上菜时,文王多次回头看,示意快些上菜,显示了对庄子的器重与态度之热情。宰人,宫廷膳官。[54]毕奏:说完。[55]服毙:自杀而死。 赏析: 本文所表现的庄子敢于冒“身刑而死”以求赵国百姓之平安的形象,与庄周远官避世、视卿相如牺牛腐鼠之思想相去悬殊。可证本文所写非庄周。又写其本着儒服,太子悝劝其着剑服以见王,文中“诸侯之剑”一节以知、勇等作为最高的道德规范,可证此文非庄周一派所作。按当时历史与庄辛的经历,只能是由楚暂居于赵国的庄辛。此前庄辛因谏楚襄王未果而离楚之赵,在赵国停留十月,期间受赵太子悝之请,说赵惠文王。当时赵惠文王(前298—前266)正热衷于观击剑,本文应是在庄辛劝谏赵惠文王的辞令基础上写成的(参《庄辛——屈原之后楚国杰出的散文作家》,见《屈原与他的时代》)。其开头与结尾当是传抄中所补,关于《说剑》作者是否为庄周或庄周一派,北宋以来一直有人怀疑。孙鑛说本篇“事与辞俱非庄派,只是战国时策士游谈,正与《弋说》及《幸臣论》相似”(宣颖《南华经解》引),《弋说》即《史记·楚世家》所载的“楚人以弋说楚襄王”,《幸臣论》即庄辛《谏楚襄王》。孙氏将其三者合而观之,甚有见地。今人罗根泽以之为“纵横家托之庄子而造出来的故事”(《诸子考索》)。钱穆则明确提出其作者为庄辛(《先秦诸子系年》),可谓独具只眼。 本文结构上同样是由一小段叙述文字交代原委,引出人物成客主之辩的框架,主体部分论“天子”“诸侯”“庶人”三剑成骈联铺排的形式,而又在内容上、思想上成递进之势,主体部分文字也极尽夸张之能事。《文心雕龙·诠赋》云:“述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又本篇末尾点出全文之旨,与开头相照应(姑视开头一小段后人所加为“序”),也即《诠赋》所说“既履端于倡序,亦归余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写送文势”。文中以中原各国及燕齐之地势以喻剑,表现了一种统一天下的政治眼光,以开阔赵惠文王的心胸,激励他的政治抱负,是很有深意的。行文气魄宏大,比喻也很贴切。燕溪石城在最北,故喻为锋;齐代稍南,左右并列,故喻为两刃;赵卫南北相接,而地处正中,故喻为剑脊;周宋又南,左右相距稍远,故喻为剑珥;韩魏在周宋之间,南北纵列,故喻为剑柄。论治国之道却避开治国言辞,据赵惠文王之所好以治剑为喻,而且语言整饬,很富有文学性。以下论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与论天子之剑文字骈联并列。通过具体描写说明作为一国之君应有之选择,说理透彻,又有感染力。所以我们把本篇与庄辛的《谏楚襄王》也作为赋来看。实际上,它们与唐勒的《论义御》、宋玉的《风赋》《钓赋》极为接近,反映了赋体文学在其早期阶段与散文、小说等多种文体并生的状态。 本赋之所以可以作为小说来看,因为它并不像其他赋作那样是对讽谏辞令以及游说活动的客观反映。从其史料价值说,所写庄辛劝说赵惠文王之事,宏观上自然是真实的,但是其中的细节,却带有夸饰与想象的成分。文中把赵惠文王的好勇无谋、盲目浮躁以及强于外而脆于内的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内容恐怕不是当时所敢说出的,庄辛那段精彩绝伦的议论,也不一定是当时真实的记载。因此,本篇应是劝谏之后的追述之作。这就与小说的性质相合了。当然,赋中所蕴含的君明、臣贤、政通人和、国强民安的政治理想,既与庄辛的《谏楚襄王》相一致,也远远高于当时一般的纵横之士。从这一点来说,南宋褚伯秀所说:“《说剑》一篇,辞雄旨伟,铿锵千载,岂浪鸣哉!”(《南华真经义海纂微》)确非溢美之词。 第31章 谏楚襄王 作者:【先秦】庄辛 庄辛谏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1],从新安君与寿陵君,同轩淫衍侈靡[2],而忘国政,郢其危矣[3]。”王曰:“先生老惽欤[4],妄为楚国妖欤。”庄辛对曰:“臣非敢为楚妖,诚见之也[5]。君王卒近此四子者[6],则楚必亡矣,辛请留于赵以观之[7]。”于是,不出十月,王果亡巫山江汉鄢郢之地[8]。 于是王乃使召庄辛于赵[9]。辛至,王曰:“嘻,先生来邪[10]。寡人以不用先生言,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曰:“君王用辛言,则可;不用辛言,又将甚乎此。庶人有称曰:‘亡羊而固牢[11],未为迟;见兔而呼狗,未为晚。’汤武以百里王[12],桀纣以天下亡[13],今楚虽小,绝长继短[14],以千里数,岂特百里哉[15]? 且君王独不见夫青蛉乎[16]?六足四翼,蜚翔乎天地之间[17],求蚊虻而食之,时甘露而饮之[18],自以为无患,与民无争也。不知五尺之童子,胶丝竿[19],加之乎四仞之上[20],而下为虫蛾食已[21]。 青蛉犹其小者也,夫黄爵[22],俯啄白粒,仰栖茂树,鼓其翼,奋其身,自以为无患,与民无争也。不知公子王孙,左把弹[23],右摄丸[24],定操持,审参连[25],故昼游乎茂树,夕和乎酸咸[26]。 黄爵犹其小者也。鸿鹄,嬉游乎江汉,息留乎大沼[27],俯啄鰋鲤,仰奋陵衡[28],修其六翮而陵清风[29],麃摇高翔[30],一举千里[31],自以为无患,与民无争也。不知弋者选其弓弩[32],修其防翳[33],加缯缴其颈[34],投乎百仞之上,引纤缴[35],扬微波,折清风而殒。故朝游乎江汉,而暮调乎鼎俎[36]。 鸿鹄犹其小者也,蔡侯之事故是也[37]。蔡侯南游乎高陵[38],北径乎巫山[39],逐麋麇麞鹿[40],彉溪子[41],随时鸟[42],嬉游乎高蔡之囿[43],溢满无涯[44],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子发受命宣王,厄以沅水[45],填以巫山,庚子之朝,缨以朱丝,臣而奏之乎宣王也。 蔡侯之事,犹其小者也,今君王之事又是也。君王左州侯,右夏侯[46],从新安君与寿陵君,淫衍侈靡,康乐游娱,驰骋乎云梦之中,不以天下与国家为事。不知穰侯方与秦王谋,窴之以黾厄,而投之乎黾塞之外[47]。” 襄王大惧,形体悼栗[48],曰:“谨受令。”乃封庄辛为成陵君,而用计焉,与淮北之地[49]。 注释: [1]君王左州侯,右夏侯:指州侯和夏侯整天不离左右。[2]原文“同轩”处断句,属上读,今据赵逵夫《屈原与他的时代·〈谏楚襄王〉考校》改。新安君、寿陵君:同州侯、夏侯,都是楚襄王的宠臣。同轩:同车。[3]郢:楚国国都(在今湖北江陵县北)。[4]惽(hun):通“惛”,糊涂而不明。[5]诚:确实。[6]卒:始终。[7]辛:庄辛。请留于赵:请让我到赵国去。[8]十月:庄辛于楚顷襄王二十年下半年离开楚国后,楚国陆续失去巫山、江汉、鄢郢之地,至二十一年楚顷襄王招庄辛于赵,时间不出十月。鄢:楚故都,在今湖北宜城市。[9]招庄辛于赵:原文“于”字前有“至”字,为衍文,据文意删。[10]嘻:叹词,这里表示悲痛。[11]亡:失掉。牢:羊圈。[12]汤:商汤;武:周武王。以百里王(wàng):凭借百里之地而称王。[13]桀:夏桀王;纣:商纣王。[14]绝长继短:截长补短。[15]岂特:岂止。[16]青蛉:蜻蜓。[17]蜚:通“飞”。[18]时:当读为“承”,承接。时、承一声之转。[19]胶丝竿:指把黏质粘在竹竿之上(用来粘取空中飞虫)。胶:用作动词,把胶粘上。[20]仞: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一仞,汉制七尺一仞。[21]蛾(yi):古“蚁”字,蚂蚁。[22]黄爵(què):黄雀。爵,通“雀”。[23]把:拿定。弹:弹弓。[24]摄:引持。[25]参连:古代五射法之一。《周礼·地官·保氏》贾公彦《疏》:“参连者,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也。”[26]夕和乎酸碱:傍晚已经被加佐料予以烹调。[27]汉:原文作“河”,乃据《太平御览》误改。今据各本改回。下文“江汉”也据此改。鸿鹄:天鹅。[28]奋:震动。陵:借作“菱”,一种水草。衡:借为“蘅”,即杜衡,俗名马蹄香。[29]修:指鸟用嘴梳理羽毛。[30]麃(biāo)摇:即“飘摇”,鸟飞动貌。[31]举:飞举。[32]弋(yi):用带丝缴的箭来射。弩(nu):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33]修:梳理。防翳:弋者披在身上隐蔽身体的东西。[34]缯:通“矰(zēng)”,系有丝绳的箭。缴(zhuo):系在箭尾的丝绳。[35]引:拖着。[36]俎(zu):放牺牲之祀器,也指切肉板。[37]蔡侯之事:指子发受楚宣王之命灭蔡事,当在楚宣王十五年(前354年)以后的几年中。蔡侯指蔡圣侯。[38]高陵:楚国地名,当在高蔡以南不远处,沅水南岸。“陵”为先秦楚语。[39]径:行走,经过。[40]麇(jun):原文作“麕”,今据《〈谏楚襄王〉考校》改。麋(mi):鹿科动物,俗名“四不像”。麇:獐子。麞,同“獐”,即獐子。[41]彉(guo):把弓拉满。溪子:韩国所造一种强弓名。(见《战国策·韩策一》)[42]时鸟:候鸟。[43]高蔡:蔡国所在之地。高蔡之“高”,当由“高陵”而来。囿:古代帝王蓄养禽兽的园林。[44]溢满无涯:形容志气高满而没有涯际。[45]沅:今本作“淮”,误。当时蔡国封于高蔡(在今湖南省常德市),故可扼沅水而制之。[46]上十六字原作“今君王之事遂以左州侯、右夏侯”,据他本改。[47]窴:同“填”,原文作“寘”(即“置”字),误。今据文意改。穰侯:魏冉,封于穰。时任秦相。秦王:秦昭王。以:于。黾(méng)厄:黾塞,即春秋时的冥塞,后改为平靖关,其地在今河南省信阳县以东淮水边上,罗山县以西。而投之乎黾塞之外:指逐其至陈城。陈在黾塞的北面,故曰外。[48]悼栗:先秦楚语,指身体打战,惧怕的样子。[49]此句原文作:“与举淮北之地十二诸侯。”按:“举”“十二诸侯”五字为衍文,《战国策》作“与淮北之地也”可证。“与”:攻取,乃“举”字之借,传抄中有人在“与”字旁注“举”字,以明本字,后衍入正文。文末原有“十二诸侯”四字,乃是刘向所据原材料中下一篇开头的文字误抄入此篇。今删。 赏析: 庄辛的《谏楚襄王》,以往各种选本都据《战国策》选入,其实《新序》所录保留了原文历史真实性与地域特色,更能反映战国时文学的特色。据马王堆出土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这类材料原本为书信、上书、谏说辞令底稿追记稿,多无主名。《战国策》《说苑》《新序》所收在开头、结尾加了主名和有关背景及有关事情发展结果的文字,这都是汇编者所加,所以有的将人名弄错。据此《谏楚襄王》应是庄辛所写文章献于楚襄王者,传抄者加了开头结尾的字。 本篇是庄辛劝谏楚襄王应远离奸佞谄媚之徒而襄王不听,结果造成秦兵大举进攻占领了巫山、江汉和楚都鄢、郢之地的情况下向楚襄王的劝谏之辞。此时楚襄王已悔当时未用庄辛之言,但不一定对有关问题有深刻的认识。在形势好转之时可能会旧病复发,所以庄辛在劝谏之前先说:“君王用辛言,则可;不用辛言,又将甚乎此。”以便使楚襄王看清问题的严重性,然后引了“亡羊而固牢,未为迟”等语,又使他看到只要猛醒,也还来得及补救。“汤武以百里王,桀纣以天下亡”是全文主旨所在,却在说明尚有机会改正错误之处点出,行文既有严密的逻辑推理,又摇曳多姿。然后下面以形式上并列而内容上递进的五段,说明作为一国之主,不能亲近小人、沉溺于声色,不理国事,对其他国家的觊觎完全不知。 作者由青蛉到黄雀,再到鸿鹄,再到蔡圣侯,再到楚襄王,由小到大,由近到远一步步比喻言之,使楚襄王认识到:在世间万物之中,无不存在互相较量,从昆虫至一国之君,生存中都时时存在危险。可以说,这是用归纳证明一条定理:勤于国政,以富民强国为务者兴,怠于国政,以欲财与享乐为务者亡。其证明之方法与赫胥黎之证明自然界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办法有点相似,但作者是以勤政亲民为宗旨。在整个阶级社会中,庄辛所得出的结论是具有普遍性的,所以很具有启发性与教育意义。这五段文字整饬,多排比,而很有文采,形容事物能抓住特征,形象而生动。 前人对本文也极为称赞,明代田艺蘅说:“其说从小而至大,从物而至人,从外而及内,缓而不骤,婉而不触。”胡时化说:“渐说到襄王身上,文极委曲。”(明张文爟《战国策谭棷》卷五引)清余诚说:“起首数行以‘未晚’‘未迟’劝慰顷襄,已括一篇大旨。下乃宽宽借客相形,从小说到大,从物说到人,从人说到王,最有步骤,而无力人情又最透快,闻着那得不猛省!”(《古文释义》)近人刘咸炘说:“纵横之辞,具《战国策》。其铺张之势,引喻类物,即赋家之源。若庄辛之引喻,穷极情志。辛本楚人,盖屈宋之徒也。”(《文学述林》)这些都可说是领略到了本篇体制上的特征与其中的意趣。 我们将本文看作赋,因为它有如下特征:一、由问对引起全文,此即刘勰所说“述客主以首引”;二、主体部分由内容上同类的段落组成,其事理意义则逐层递进;三、语言骈散结合,介于赋与散文之间。将上述几点与宋玉的《对楚王问》《风赋》,枚乘的《七发》等比对而看,不难看出其中的源流关系,显然,它给这些作品以巨大的启示,我们可以将其看作七体赋之滥觞。明代陆深以为此文乃“策赋之流”,实乃灼见。《七发》是汉代散体赋的开端,因此,《谏楚襄王》与后来的汉赋也是有着血缘关系的。 第32章 赋篇 作者:【先秦】荀况 爰有大物[1],非丝非帛,文理成章[2]。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3],驳而伯[4],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5]?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6]?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7],甚顺而体[8],请归之礼。礼。 皇天隆物[9],以示下民[10],或厚或薄,常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涽涽淑淑[11],皇皇穆穆[12]。周流四海,曾不崇日[13]。君子以修,跖以穿室[14]。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15],百姓待之而后宁泰[16]。臣愚不识,愿问其名。曰:此夫安宽平而危险隘者邪?修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17]?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能弇迹者邪[18]?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夫是之谓君子之知[19]。知。 有物于此[20],居则周静致下[21],动则綦高以钜[22]。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大盈乎大寓[23]。忽兮其极之远也[24],攭兮其相逐而反也[25],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26]。德厚而不捐[27],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辞,请测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28],入郄穴而不逼者与[29]?行远疾速而不可托讯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30]?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31]?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云。 有物于此[32],??兮其状[33],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34]。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老[35],收其后世[36]。人属所利,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37]。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38]?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39]。复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40],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蚕。 有物于此[41],生于山阜[42],处于室堂。无知无巧,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43]。日夜合离,以成文章。以能合从[44],又善连衡[45]。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46]。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始生巨其成功小者邪[47]?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48]?头铦达而尾赵缭者邪[49]?一往一来,结尾以为事[50]。无羽无翼,反覆甚极[51]。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52]。簪以为父[53],管以为母[54]。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55]。箴。 天下不治,请陈佹诗[56]:天地易位[57],四时易乡[58]。列星殒坠,旦暮晦盲[59]。幽晦登昭[60],日月下藏[61]。公正无私,见谓从横[62]。志爱公利,重楼疏堂[63]。无私罪人,憼革贰兵[64]。道德纯备,谗口将将[65]。仁人绌约[66],敖暴擅强[67]。天下幽险,恐失世英[68]。螭龙为蝘蜓[69],鸱枭为凤皇。比干见刳[70],孔子拘匡[71]。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72],暗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73],忧无疆也。千岁必反[74],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天不忘也。圣人共手[75],时几将矣[76]。与愚以疑,愿闻反辞。 其小歌曰:念彼远方[77],何其塞矣[78]。仁人绌约,暴人衍矣[79]。忠臣危殆,谗人服矣[80]。琁玉瑶珠[81],不知佩也。杂布与锦,不知异也。闾娵子奢[82],莫之媒也。嫫母力父[83],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84]。 注释: [1]爰:发语词。大物:暗指“礼”。[2]“非丝非帛”二句:暗指礼乐制度条理分明。[3]粹:纯粹。[4]驳:驳杂不纯。伯:通“霸”。[5]致:同“至”,极。[6]不:同“否”。[7]致明而约:极其明白简约。[8]甚顺而体:非常顺礼而又得体。[9]隆:同“降”。物:暗指“智”。[10]示:应为“施”。王念孙云:“‘示’,本作‘施’,俗音之误也。”[11]涽(hun):水浑浊的样子,喻指神智不清,思虑昏乱。淑淑:水清澈的样子,喻指思维清晰。[12]皇皇:盛大的样子,形容智慧广大。穆穆:静穆的样子,形容智慧深邃。[13]曾:竟然。崇日:终日。[14]跖以穿室:盗跖靠它穿墙入室。[15]足穷:使穷人富足。[16]宁泰:当作“泰宁”,康泰安宁。[17]狄:通“逖”,远。[18]法禹、舜而能弇迹:效法禹、舜而能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行。弇(yǎn),承袭。[19]知:“智”的古字。[20]物:这里暗指“云”。[21]周静致下:悄无声息地向下飘浮。[22]綦(qi):极。[23]大寓:太空。“寓”,同“宇”。[24]忽:遥远的样子。极:至,所到的地方。[25]攭(li):云气回旋的样子。[26]卬卬兮天下之咸蹇(jiǎn):意谓云高高在上而不能化而为雨,天下人就困苦。卬卬,高盛的样子。蹇,困苦。[27]捐:弃。[28]不窕:没有间隙。[29]郄:同“隙”。逼:逼仄。[30]亿忌:迟疑和顾忌。“亿”,通“意”,疑。[31]不私置:不自以为有德。置,通“德”。[32]物:暗指“蚕”。[33]??(luo):同“裸”,指没有羽毛。[34]与暴为邻:“蚕”与“憯”音近,故云。[35]耆(qi)老:这里指蚕蛾。[36]后世:指蛾所生的蚕子。[37]五泰:无所不知的神巫。[38]善壮而拙老:壮年得到优养,老年处境凄凉。[39]前乱而后治:蚕茧经过缫丝处理,其丝由乱而顺。[40]三:泛指多次。俯:指蚕眠。[41]物:暗指“针”。[42]生于山阜:山有铁矿,针用铁制,故云。[43]穿窬(yu):穿洞。窬,同“窦”,孔穴。[44]以:通“已”,既。从:通“纵”。[45]衡:通“横”。[46]见:同“现”。[47]始生巨其成功小者:制针的铁块大,制成的针细小。[48]尾:指线。剽(piǎo):指针尖。[49]铦(xiān)达:锐利。赵(diào)缭:长而缠绕的样子。赵,通“掉”。[50]结尾:在线尾端打个结。[51]极:通“亟”,急。[52]邅(zhān):转,指线回绕后打结。[53]簪:缝衣针由形似簪的大针磨细而成,故说以簪为父。[54]管:用来放针的管状器具。[55]箴:同“针”。[56]佹(gui)诗:奇异激切的诗。[57]异位:更换位置。[58]四时易乡:四季秩序颠倒。乡,通“向”,方向。这里指四季的次序。[59]晦盲:昏暗。[60]幽晦登昭:小人位居显要。[61]日月下藏:君子沉沦隐退。[62]见谓从横:被说成是合纵连横。见谓,被称作。从横,纵横,这里比喻反复无常。[63]“志爱”二句:意谓维护国家利益被说成是营造私人华丽宅邸。[64]“无私”二句:意谓不以私怨加罪于人,却被当作敌人受到武力戒备。憼(jing),通“儆”,戒备。革,兵甲。贰,增加。[65]将(qiāng)将:聚集的样子。[66]绌约:黜退,穷困。绌,通“黜”。[67]敖:同“傲”。擅强:专横。[68]世英:世上英才。[69]蝘蜓:壁虎。[70]比干见刳:商纣王之臣比干因直言极谏而被剖腹取心。[71]匡:古地名,在今河北长垣。孔子周游列国,过匡,曾被匡人囚禁。[72]“郁郁乎”二句:据《荀子》杨倞注,两句中“郁郁”与“拂”互易,两句当作“拂乎其遇时之不祥也。郁郁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拂:违背。郁郁:富有文采的样子。[73]皓:同“昊”,大。[74]反:返。[75]共(gong)手:拱手而待。[76]时几将矣:大治之时差不多将要到来。[77]远方:指楚国,荀子曾在楚国任官。[78]塞:闭塞。[79]衍:多。[80]服:任用。[81]琁:同“璇”,美玉。[82]闾娵(ju):魏国的美女。子奢:即子都,郑国美男子。[83]嫫母:传说中的丑女。力父:不详,疑是丑男子。[84]曷维其同:怎能与这类人同道。 赏析: 在中国赋史上,荀子是第一位以赋命篇的作家。清人王芑孙《读赋卮言》说:“相如之徒,敷典摛文,乃从荀法。”荀子《赋篇》的原创意义,既在于为作为文类的“赋”创名,还在于创建了赋的文体范式,主客问答,咏物寓意,铺陈写物,因物以讽,开汉赋形成之先河。《赋篇》包括《礼》《智》《云》《蚕》《箴》五篇赋,后附《佹诗》。五赋的主要特点是以隐语为表现形式,隐语亦即后世所谓的谜语。刘勰《文心雕龙·谐隐》释谜语云:“谜也者,同互其词,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像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炫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蚕赋》等即通过暗射文字或事物引发读者的思考和联想,体现了隐语的基本特征。末篇《佹诗》抒情述志,情感浓郁,与屈原《涉江》等诗风貌相近。《佹诗》后面的“小歌”,与屈原诗中的“乱辞”性质相同,当为《佹诗》的组成部分。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称《佹诗》云:“词甚切激,殆不下于屈原,岂身临楚邦,居移其气,终亦生牢愁之思乎?”可见荀子《佹诗》的创作精神与屈原诗歌多有相通。《佹诗》对汉初贾谊《吊屈原赋》等骚体赋也有直接影响,两者在内容上体现了承继关系。《汉书·艺文志》说:“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讽。”可见汉人把荀子、屈原视作赋家的始祖。 《礼》赋从政治角度铺叙“礼”的功用。荀子向以“隆礼”着称,认为礼是“强国之本”(《荀子·议兵》),“国之命在礼”(《荀子·天论》)。开篇以非丝非帛,但文理斐然成章,非日非月,却给天下带来光明,比喻礼不仅体系完备,而且涵盖广博。它既是人伦规范,又是强国之本,它使生者得以享尽天年,死者得以入土为安,城池因此巩固,军力因此强盛。“王曰”以下,假托大王之口连下五个疑问句,进一步申说礼纲目清晰,简明易懂,君子尊崇它则行为端正,诸侯尊崇它则天下统一。经层层铺排,结末点出谜底“礼”。 《智》赋从认识论角度铺叙“智”的特点和功用。在荀子的哲学视野中,“知”(智)是人认识客观事物的能力,“知”“行”结合,可以提高人的才能。“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知之不若行之……行之,明也,明为圣人。”(《荀子·儒效》)荀子认为,人的“心术”(品质)有高下之别,因此“行”有善行和恶行之分。智作用于不同品质的人,会产生不同的后果。夏桀和商纣因智昏而政乱国亡,成汤和武王因智明而贤能业成;君子以智修身养性,盗跖以智穿墙窃盗。因此,荀子在《解蔽》中既提出知行结合的主张,又强调“悬衡”,即建立正确的标准,判明善恶是非。“何谓衡?曰:道。”“道”是客观真理和社会良知,因此君子应在“道”的指引下追求“知”的“明达纯粹”。 《云》赋描写云。先写云的静态和动态,云停留时,周遍地静处于大地之上;云流动时,高高地铺展于天宇之间。次写云的形状和大小,它或似圆规画的圆圈,或如角尺画的方块;大者充塞寥廓天宇,小者犹如细微的毫毛。接着将云比作广博、敦厚、慈善的德行,德行犹如五彩纷呈、充塞天宇的祥云,天下得之则存,失之则亡。“曰”以下是客的答词,通过疑问句描绘云来去无端、进退无序、变化莫测的物理特性,侧重于表现云广大而又神灵的德性。它呼风唤雨,以风为友,以雨露为子女,天下人失去它就难以生存,它功盖天下却从不居功自傲,从而将云与德关联在一起。这种譬物连类的做法,有助于引导读者产生对“云”与“德”异物同构的联想。 《蚕》赋描写蚕。前半部分描写蚕对人类的贡献:有这样一种东西,它的名称虽与“憯”音近,它的外表虽赤裸无华,但变化奇妙如神,功德广大无边。它吐的丝织就纹饰繁复的面料,缝制成款式多样的服饰,它修饰了礼制人文,区分出贵贱差等,它奉养老人,抚育小孩。“五泰占之曰”以下是第二部分,通过神巫的对答,描绘蚕的生活习性,以丰富谜面。它形体柔美,头与马头形似;无雌雄之分,以蛹为母,以蛾为父;冬伏眠,春苏醒,屡蜕变,寿不长;喜温润,怕雨淋,食桑叶,吐细丝。结末点出谜底“蚕”。文中铺写蚕的外形和习性,栩栩欲活,细腻入微的描写源于作者对蚕生长过程的细致观察。 《箴》赋描写箴(同“鍼[zhēn]”,即今“针”字。)。前半部分从该物件来自山冈写起,暗示它的属性为金属,山中矿石冶炼成铁,磨制后便进入千家万户的内屋厅堂。继写其“善治衣裳”的功效。它工作勤奋,千针万线,日夜不歇;它无智无巧,却能穿越各种布帛丝绸,使分者相合,缝纫成衣;它忠诚于主人,用之则现,不用则藏。为了加强描写的形象性,作者将其直行横穿游走自如、细针密线连缀成衣的奇效,比喻为当时各诸侯国采用的合纵连横计策,以大喻小,颇具巧思。后半部分是“大王”对发问的答词。答词侧重于描写该物件的形状及应用,它身细体长,头部锐利,引线游走,往来无阻,“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是说由穿针引线到缠绕打结,概括了以针缝衣的过程。文末以“箴理”作结,“针”蕴含的“理”含义丰富。针纵横自如,使分者合;忠于主人,用之现,不用藏。“箴理”启发人们连类思考到士阶层的出处行藏,战国时“士”阶层以其才智周游列国,纵横捭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也应顺应时势,“以仁厚知能尽官职”(《荀子·荣辱》)。 《佹诗》的“佹诗”与“小歌”文意相承,体制上就如楚辞正文和“乱辞”。佹诗浓情质实,抒发对黑白不分、是非倒置的政治乱象的愤懑。“天地易位”六句,以天地时序颠倒错乱,比喻贤愚倒置。“公正无私”至“恐失世英”诸句,铺叙仁者忠而见谤、奸佞横行误国的黑暗现实。“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皇”二句采用的手法与屈原《离骚》同一机杼,如王逸《楚辞章句》所云:“恶禽臭物以比谗佞……虬龙鸾凤以托君子……”“比干见刳,孔子拘匡”列举实例,表明由于政治环境凶险,以致仁者处境维艰。“昭昭乎”以下抒写作者的政治忧患。“小歌”承上进一步批判美丑混淆、忠臣背弃、小人得志的不合理现象,并以坚持正义,不与贪佞误国的群小同道作结,嫉恶如仇的愤慨不平之气溢于纸外。《汉书·艺文志》说:“春秋之后,周道寖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屈原一生两次被放逐,荀子先遭谗离齐入楚,后被谗离楚,两人遭遇相似,不平之气相通,作品中都闪耀着批判现实的光芒。 譬物连类,假物寓意是荀子赋的鲜明特色。作者描写“云”“蚕”“箴”等物象,综合运用拟人、夸张、铺陈等手法,穷形尽态地描摹物的外形与功用,并能超越对物的纯客观的摹写,寓理于物。如云“德厚而不捐”“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蚕“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功立而身废”;针“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时用则存,不用则亡”等,将咏物和言理熔于一炉,由此及彼,托物寓意,内涵丰富,启人思考。刘师培在《论文杂记》中说:“《蚕赋》诸篇,亦即小验大,析理至精,察理至明,故知其赋为阐理之赋也。”对于礼、智等抽象概念,荀子善于化抽象为形象。如以文理斐然的丝帛、光耀大地的日月,比喻礼的神圣博大;以夏桀、商纣与成汤、武王的善恶对比,说明“知”对于不同心术的人的影响。形象化的说理手法,对后世的咏物言理赋有重要影响。形式上荀子赋采用主客问答方式,主人提出谜面,客人的答辞进一步丰富谜面,并于结末点明谜底。句式于整齐中见错综,答辞多用疑问句,铺陈排比,韵散相间,对后世汉赋范式的形成具有深远影响。 第33章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1]、定社稷[2]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3]。”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4]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5]”,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6]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7],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8]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馀皆坐法殒命亡国,耗矣。网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9]于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10]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11],岂可绲[12]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着其名,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注释: [1]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封建帝王将天下据为一家所有,世代相传,故常以宗庙作为王室、国家的代称。[2]社:指土神。稷:指谷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后以社稷代表国家。[3]苗裔(yi义):后代子孙。[4]陵夷:衰落。[5]协和万国:语出《尚书·尧典》。国,作“邦”。协和:调和融洽。[6]蕃卫:扞卫。蕃:通“藩”,屏藩。[7]十二三:十分之二三。[8]萧、曹、绛、灌:指汉相国萧何、曹参,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9]兢兢:小心戒慎的样子。[10]镜:借鉴。[11]统纪:纲纪。[12]绲(hun混):同“混”,混同。 赏析: 这篇文章,两段叙事,一段评论。第一段叙历代功臣封赏之制;第二段叙汉高祖封侯功臣的世代兴亡原委;第三段评论上述之事,并申作年表的目的。全文只三百七十五字,叙事的层次多,简练具体;而叙事与议论,又多出以抒情,唱叹之笔多,《史记》文章的跌宕的风神之美,也表现得很突出。 文章叙古今封侯世家的兴衰灭亡,是为了总结原因,提供鉴戒,目的单纯;但作者对这种事的想法,却是复杂的,又很动情感,所以说了一层,便唱叹一层。第一段结尾的“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探索了分封和受封者的主观意图,考察其形势的客观变化,从其始末更替,认识到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现实,一转折,一对照,一唱叹。第二段,自开头至“异哉所闻”,一转折,一唱叹,而唱叹的语气又特别重,特别奇突;“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一总结,以反诘为唱叹;自此以下,至“馀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经过多层转折,又来一总结,一大唱叹;“网亦少密焉”两句,紧接便来两转折,两唱叹;转折之密,唱叹之多,超过前面。第三段,“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岂可绲乎”,“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颇有所不尽本末”,“得以览焉”等句,都是一小结即一转折,一转折即一唱叹;有的更是两句相连,便自为转折的。其转折之密,唱叹之多,一如第二段的结尾。 一篇短文,用意转折如此其多,唱叹之情如此其浓,文章跌宕的风神如此其突出,在《史记》之前固然见不到,《史记》之后也不容易见到。欧阳修的文章,风神近之,而转折没有这样多;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一类文章,转折之多近之,而风神不如。《史记》文章之擅绝技,实在惊人。而且一切转折与唱叹,皆出于自然,非有意做作,更使一些心慕手追者,不容易得其神与气。清林云铭评本文为“引古相形,轩轾绝殊,无限感慨”(《古文析义》),浦起龙评为“古今参会,笔有遥情,字含感慨”(《古文眉诠》),也是从跌宕风神方面去体会其佳处。 第34章 秦楚之际月表序 作者:【汉】司马迁 太史公[1]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2];虐戾灭秦,自项氏[3];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4]百姓,摄[5]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6]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锄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7]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向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8]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释: [1]太史公:即太史令。《史记正义》:“司马迁自谓也。……迁为太史公官,题赞首也。”[2]陈涉:即陈胜(?—前208),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涉为其字。秦二世元年(前209),他被征屯戍渔阳,同吴广在蕲县大泽乡起义。曾建立张楚政权,被推为王。后被叛徒庄贾杀害。[3]项氏:指项羽(前232—前202),秦末农民起义军领袖。名籍,羽是其字,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秦二世元年(前209),从叔父项梁在吴起义。曾在巨鹿之战中摧毁秦军主力。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楚汉战争中为刘邦击败,最后从垓下突围至乌江,自杀。[4]洽:沾润。[5]摄:代理。[6]蚕食:如蚕食桑叶,喻逐步侵占。[7]王迹:王者创业的功迹。功业可见者曰迹。[8]大圣:至圣,指道德高尚完备的人。 赏析: 司马迁的文章,兼具豪健与跌宕、阳刚与阴柔之美。其阳刚豪健之美,为韩愈散文所继承与发展;其阴柔跌宕之美,为欧阳修散文所继承与发展。前者表现于《史记》纪、传、世家正文的多;后者表现于纪、传、世家的赞辞及表、书的序文的多。这篇《秦楚之际月表序》,也是表现阴柔跌宕之美的代表作。 司马迁是汉朝的臣子,但他论秦、汉之间的历史,一贯不偏袒、谀颂本朝,而给首先发难的农民领袖陈涉、吴广,以及参加起义、后来成为汉高祖敌人的项羽的历史作用以充分的估计。他不畏讥评和迫害,列陈涉于“世家”,列项羽于“本纪”,表现了卓越的史识和史胆。本文评论秦、汉之间的史事,于陈氏起义之后、项氏灭亡之前,尊之曰“秦楚之际”,也持这种观点。 文章第一段论汉朝得国之速,为自古以来所未有。它把“发难”之功归于陈涉,“灭秦”之功归于项羽;只把“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之功归于汉朝。全段六十二字,论事分三层,断制分明,笔极劲炼。末了“自生民以来”两句,用唱叹之笔总结,开始显示文章的跌宕风神。 第二段,从虞、夏、商、周、秦五朝创建帝业的长久和艰难,作为汉朝得国之速的对照,也作为第一段论点的进一步申述。叙事断制的分明与劲炼,同于前段;末了三句总评,也以唱叹为议论。“以德若彼,用力如此”,事分两类而唱叹如一;“盖一统若斯之难也”,跌宕如前段结语。 第三段,论秦朝统一之后,为了惩前毖后,防天下兵争再起,于是废诸侯分封之制,堕名城,销兵器,诛锄豪杰,想要以此来长保帝业,“维万世之安”;而想不到祸常起于细微,而出于人之所难料。陈涉、吴广,“起于闾巷”,不是诸侯出身;没有武器,揭竿而起;“合从(纵)讨伐”,声势之大与发展之速,“轶于三代”。作者概括、叙述到此,鉴古叹今之情,洋溢于怀,不能自已,遂一发出以唱叹:到“向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一转,一顿,一唱叹;“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接着又一转,二顿,一唱叹;“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接着又二转,三顿,三唱叹,后面两句又于言外表示汉朝之得天下,不完全是战功、知谋的人事之效,其中有主观力量之外的客观历史趋势和一系列的机遇的力量在,统归诸“天”,“微辞”贬语,含情尤远;“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一递进,一唱叹,但承接前句而来,又使赞美之辞成为表面上的“虚应”,更为深远微妙。这些唱叹之笔,思想感情接连转折起伏,语调不断跌宕,言简而情长,风神之美,更加得到充分的表现。 清浦起龙评此文为“宕往神行,千古逸调”;林云铭评为“曲折淡宕”,指其富于风神言;张裕钊评为“雄逸恣肆,千古一人,其奇宕则韩、欧之所自出也”,兼指风神与气势,其气势,则表现在叙事的劲炼之中。 第35章 优孟传 作者:【汉】司马迁 优孟,故楚之乐人[1]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2],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3],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4]。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5],发甲卒为穿圹[6],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7],庙食太牢[8],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铜历为棺[9],赍以姜枣,荐以木兰[10],祭以粮稻,衣以火光[11],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12],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13]。”即为孙叔敖衣冠[14],抵掌谈语。岁馀,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15]。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馀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16]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17]。 注释: [1]乐人:善歌舞的艺人。[2]席以露床:用没有帷帐的床给它睡。[3]丧之:为马服丧。[4]“欲以”句:想把马装入棺椁,按葬大夫的礼仪来葬马。[5]题凑:棺材的两头。[6]穿圹:挖墓穴。[7]“齐赵”二句:既以人君之礼仪葬马,便请齐赵韩魏的使臣前来参加葬礼。[8]庙食太牢:建立祠庙,用牛、羊、猪(太牢)来祭它。[9]“垄灶”二句:用土堆成的灶做它的外椁,用铜锅给它做棺材。[10]“赍以”二句:用姜枣来调味,用木兰做香料。[11]“祭以”两句:用稻粱来做祭品,用火光做它的寿衣。[12]属太官:交付掌管皇帝膳食的官员。[13]“若无”句:你不要走远了。[14]“即为”句:就穿戴上孙叔敖的衣帽。[15]“楚相”句:楚相这种官是没有什么干头的。[16]寝丘:春秋楚邑名,故址在今河南固始、沈丘之间。[17]“此知”句:其智可以说正合时宜。知,通“智”。 赏析: 有个成语叫“衣冠优孟”,意思是:其人虽衣冠甚盛,身居显要,其实只是官场中的败类,装模作样而已。这个成语显然带有贬意。史传中的优孟并非如此。从上引《史记·滑稽列传》有关优孟的记述看,优孟是一个出色的艺人,一个值得称赞的小人物。他因演技超人而被选为楚庄王的弄臣,出入宫廷,承欢君侧。他利用这种特别身分伺机进言,出人于危难之中,“谈言微中”,婉而多讽。由于司马迁为他作传,终于人以文传,优孟成了略具古文知识的人所熟悉的名字。 司马迁记了他两件事。第一件是谏阻楚庄王不要“贱人贵马”。这节故事写了两个人,一个是聪明幽默而身居弄臣的优孟,一个是愚昧颟顸而位极人君的楚庄王。没有愚昧的庄王,不足以显优孟之智;没有优孟之智,不足以显庄王之愚。人与人比,有的相得益彰,有的相形见绌。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对比陪衬的艺术手法。 文章入手先写楚庄王爱马。世上爱马的人太多了,这位庄王算是爱得出奇。马以骏骨健足为美,庄王却给它穿上绣花衣,掩其英姿;马以驰骋沙场为乐,庄王却将它置于华屋之中,露床之上,使马无法骋其万里横行之志;马以逐水草为食,庄王却喂给它干枣肉,使它徒长痴肥。如此爱马,这马自然非死不可。寥寥数语,一写庄王之愚昧,憨态可掬。马死之后,庄王不悟,竟要臣下为马服丧,葬以大夫之礼。此于愚昧之外,再写其昏庸。左右诤谏,原为辨人畜之界,且免贻笑四方;庄王却下令:“有以马谏者,罪至死!”此于愚昧、昏庸之外,三写其刚愎自用,专断横蛮。三层文字,活活画出这个庄王虽位极人君,其心智实低劣可笑,简直像个白痴、小丑。 优孟在当时的地位不过是供帝王取乐调笑的小丑、弄臣。但在司马迁笔下,他不仅具有心灵美的内在品质,而且有勇气,其胆识竟足以玩国君于殿廷之上。他入谏楚王,完全出以调笑戏弄。他深深懂得逻辑辩论中的“归谬法”。刚入殿门,先“仰天大哭”,举止异乎寻常,投庄王之所好;然后建议庄王以人君之礼葬马,并随口凑出一幅盛大的葬马图来,最后才点出“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这时庄王才略有所悟,问优孟“为之奈何”,那语态就像梦中醒来,张皇无措,更显得颟顸。优孟答辞,诙谐有趣。他主张用灶为马的外椁,用大铜锅为内棺,用姜米为调料,用香料解腥膻,用米饭为祭奠之物,用火光为衣,把这匹高贵的死马埋葬在人的肠肚之中。这段答词,随口打趣,语妙如珠,幽默调笑,就像今天说相声一样,可谓辩才无碍,寓庄于谐,说得楚庄王赶紧把死马交给厨师,生怕这丑事张扬出去。 第二件事是为楚庄王的故相孙叔敖之子请封地。他装扮成这位故相去见庄王,竟然以假乱真,愚昧寡恩的庄王以为死人复生,欲以为相。优孟对答庄王的那段歌辞,连用“贪吏安可为也”,“廉吏安可为也”,“楚相……不足为也”,笑语中夹着辛酸,仿佛当斯之世,为楚之臣,人人无所适从。语调诙谐,意极沉痛,借古人歌笑,发愤世嫉俗之悲心。 司马迁的《史记》,不仅记帝王将相的历史,也写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小人物。这些小人物集中见于“游侠”“刺客”“滑稽”三传,散见于《魏公子列传》等文字中。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虽地位卑微,而心灵优美,其行为智勇,胜过许许多多大人物。这自有史家之深意,文学家的深心。即以这一节包含在《滑稽列传》中的《优孟传》而言,讽刺的意味便十分深远。孔子“伤人乎不问马”,楚庄王却贵马而贱人,岂非鲜明对照?联系到《史记》另一篇《大宛列传》,汉武帝为了夺大宛所产的名马,不惜数年征战,把几万士卒投入扩大边境的战争。其中死病者该有多少?这不是又一个“贱人贵马”的楚庄王吗?千古昏君,岂止一庄王而已!庄王不过是一位经过漫画手法夸张突出的典型。宋人吕祖谦说:“太史公之书法,岂拘儒曲士所能通其说乎?其旨意之深邃,寄兴之悠长,微而显,绝而续,正而变,文见于此,而起意于彼,若有鱼龙之变化,不可得而踪迹者矣。”(《大事记》)说的不正是这种借古讽今、一石数鸟的讽刺艺术么? 《优孟传》极富喜剧情调。优孟调笑戏弄,幽默诙谐,宛然像位喜剧大师。他的言谈既可笑,又深刻,在笑语中揭露世情,在喜剧中寓悲世之意,让读者在笑声中深思。喜剧,本来就是把丑恶的东西撕毁给人看。不作正面的批判,而出以诙谐幽默,把真理寄寓在笑闹之中,令人联想起《庄子》所说的“举世皆溷浊,不得与庄语”的名言。司马迁父子的思想倾向黄老。他写优孟,写其他滑稽者流,从思想、艺术角度看,都可以见出《庄子》的影响。楚庄王二事,迹近“谬悠”,情属“荒诞”。优孟之为人,以嘻笑为怒骂,正言若反。《庄子》一书,以浪漫主义手法反映现实;司马迁的《优孟传》,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36章 郭解传 作者:【汉】司马迁 郭解,轵人[1]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2],慨不快意[3],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4],藏命作奸[5],剽攻[6]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7]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8];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9]。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10]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11]。”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踞[12]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13]也,至践更[14]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15]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16]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17],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18],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19],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20],解家贫,不中訾[21]。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22]。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23],身至临晋[24]。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25],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26],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27]。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28]。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29]。遂族[30]郭解翁伯。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31]!’於戏[32]惜哉!” 注释: [1]轵(zhi纸):汉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济源南。[2]阴贼:内心狠毒残忍。[3]慨不快意:感到不痛快。[4]“以躯”句:拼着性命为朋友报仇。[5]藏命作奸:窝藏亡命之徒,做出犯法的行为。[6]剽攻:劫夺。[7]若:或者。[8]折节为俭:改变行为,约束自己。[9]嚼:通“釂(jiào叫)”,把酒喝干。[10]微:暗访。[11]不直:理曲。[12]箕踞:傲慢不敬之貌。[13]急:这里引申为亲密。[14]践更:按期轮到服徭役。[15]居间:从中调解。[16]曲听:勉强听从。[17]间:从中调解。[18]各厌其意:使各方都满意。[19]严重之:十分敬重他。[20]“及徙”句:元朔二年(前127),汉武帝下令,把天下豪族富户迁移到长安附近的茂陵居住。[21]不中訾:资产少,不够格。当时资产不满三百万为“不中訾”。訾(zi姿),同“资”。[22]举徙解:把郭解报上去,说他家应迁徙。[23]夏阳:汉县名,治所在今陕西韩城市南。[24]临晋:汉县名,治所在今陕西大荔东朝邑旧县东南。[25]冒:冒昧(往见)。一说假冒姓名。[26]太原:汉郡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晋源镇。[27]“吏逐”二句:官吏追缉郭解,查访到籍少公家。[28]“穷治”二句:意为彻查郭解所犯之案件,他杀人都在大赦以前。依当时法律,赦前犯案,不再追究。[29]当大逆无道:该处以大逆无道之罪。[30]族:尽杀其家族。[31]“人貌”两句:既,确定。《方言》第六:“既,定也。”这两句是说人的容貌和他的荣誉无必然联系。[32]於戏:同“呜呼”。 赏析: 封建时代的史书,例多记帝王将相历史;只有司马迁的《史记》,不仅曾为许多社会地位高,对推动历史进程功业卓着的大人物作传,而且记载了许多社会地位低微,其言行足以显示高尚的品节,其勇力足以慑至尊于五步之内,其智慧足以戏君王于庙堂之上的“倜傥非常”的小人物,或传优伶、监门,或志游侠刺客。在用笔行文上,在感情寄托上,司马迁明显地倾心于这些小人物:写来形象生动,墨酣笔畅;或回环往复,一唱三叹,慷慨悲凉。这里选录的《郭解传》,便是这类小人物的传记之一。 《郭解传》是《史记·游侠列传》中的一节。《游侠列传》重点写了三个人物——朱家、剧孟和郭解,其中写郭解最为详尽。世称“史迁善传游侠”,明人茅坤甚至说:“读《游侠列传》即欲轻生”,可见这篇传记倾动人心的艺术力量。 司马迁是如何刻画这个小人物,使之倾动后世人心的呢?分析起来,他用了如下几种艺术手法: 首先是正面刻画,即用人物本身的言行来刻画人物的性格品质。在这方面,司马迁选择了三个典型事例。郭解姐姐的儿子被人杀死,仇家未获。其姐弃尸于道,迫郭解为甥报仇。当郭解从仇家口中得知外甥是仗解之势侮辱他人而自招杀身之祸后,不但不罪仇家,反而说“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放走了仇人。这件事表明了这位侠士公正无私、是非分明的性格。有人对郭解不敬,“箕踞视之”。他的门客要杀掉此人。郭解却认为这是“吾德不修”,不但不责怪,反而嘱尉史免掉此人的徭役,表现出他勇于自责、以德报怨的精神。他替洛阳两家“相仇者”居间调解,平息了当地贤豪无法平息的事端,但又不欲掠当地贤大夫之美,“夜去,不使人知”,表现出“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高贵品质。通过这三个事例,郭解的性格品质跃然纸上,一位侠义之士的高大形象已经初步树立起来了。 但单凭这种正面刻画树立起来的形象,毕竟还是平面的、单薄的。伟大的传记文学家司马迁不以此为满足。他要把已经树立起来的形象立体化,使之色彩斑斓;并进行多侧面、深层次的刻画,以取得倾动人心的艺术效果。 于是,司马迁运用了烘托的艺术手段。 在第四段,写了“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的情节。“十馀车”足以烘托郭解的物望之隆,“夜半”二字刷色,渲染出一派“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的紧张而神秘的气氛。写“徙茂陵”一节,衬托出他名重京师,以至显赫的大将军卫青为之说情,汉武帝亲作决断。当时武帝用主父偃之言,把天下的豪族富户都徙居长安附近的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该牵动了多少有钱有势的人家!但几曾有布衣赢得过大将军主动出面为之求情?又有谁家劳武帝亲自过问?要不是此人位下名高,何能致此?郭解徙居时,“诸公送者出千馀万”为之饯行,他的感召力于此可见。徙家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先是,为了替郭解泄恨,他侄儿杀了“举郭解”的杨季主之子杨掾;入关后,“已又杀杨季主”;杨家上书京城,“人又杀之阙下”;联系上文“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接二连三的无头公案,显示出幕后有多少人争为郭解冒死杀仇,愈益烘托出郭解的行为品节,足以使天下倾心。 最动人的,要数逃亡临晋一节文字。郭解避难逃到临晋,此时他是一个被通缉的“钦犯”。他见到“素不知解”的当地侠义之士籍少公,请少公设法救助出城。少公把他护送出去,郭解自临晋辗转逃入太原。他“所过辄告主人家”,表现出光明磊落;而法吏跟踪追捕,终于找到了帮助他脱逃的籍少公。籍少公为了掐断线索,保护郭解,终于自杀以“绝口”。一个人的言行声望,竟足以使素不相识的人为之殉身而无悔,其人必有一种内在的、不可企及的、动人心魄的精神力量。如此烘托,刻画愈加深刻。 郭解被捕后,终因杀人之事非他所知,“吏奏解无罪”。熟谙文法吏事,外宽内深的御史大夫公孙弘却说:“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将他判罪灭族。乍看似写公孙弘执法严忍,其实都是烘托郭解。因为,他的号召力太大了,太可怕了。统治者不是按其罪论死,而是畏其威而必欲置之于死。看来,不杀郭解,这班人寝食难安。以一布衣而能令帝王将相惧怕一至于此,当是何等威震天下的人物! 有了以上层层烘托,司马迁意犹未足,情犹未申,又反复写其风貌,作为反衬手段:“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解为人短小”;“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司马迁与郭解同时而稍后,又曾同居茂陵,可能看见过郭解,郭解形貌也可能本来如此。但为什么这位史家于此不惮反复再三呢?这正是以“长不满七尺”来反衬其“心雄万夫”的手法。《史记·留侯世家》写张良,“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何等威风!结尾却说:“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用的也是这种反衬法。显然,司马迁看重的,不是人物的勇力,人物的外在美;他看重的是人物的深层力量,人物的内在美。他要刻画的是人物的性格、品节和精神世界。 这篇传记的讽刺意义含蓄深隐,极见匠心,也不可粗粗读过。传的开头发议论,先引了《庄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几句话(按:原文议论太长,本文未具录),然后写道:“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最后,郭解又被汉武帝灭族。首尾相应,被视为“窃钩”者流的任侠之士都诛了,那赫然位在公侯之上,“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言必周孔的统治者,不正是“窃国”之徒吗?传的结尾,司马迁慨叹地说:“於戏惜哉!”武帝诛之,司马迁惜之,一唱三叹中,立场、态度、爱憎,何等鲜明!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论司马迁《史记》曰:“恨为弄臣,寄心楮墨;感身世之戮辱,传畸人于千秋。”只因为司马迁心中有恨,故而笔端有情。他把匡扶正义的理想倾注在郭解之类性行迥异于常人的小人物身上。但小人物终无回天挽澜之力,他又怎能不深情地长叹一声“於戏”! 第37章 师旷·太子晋 晋平公使叔誉于周[1],见太子晋而与之言[2]。五称而三穷[3],逡巡而退[4],其言不遂[5]。归告公曰[6]:“太子晋行年十五[7],而臣弗能与言。君请归声就、复与田[8]。若不反[9],及有天下,将以为诛[10]。”平公将归之,师旷不可,曰:“请使瞑臣往与之言[11],若能幪予[12],反而复之[13]。” 师旷见太子,称曰:“吾闻王子之语高于泰山,夜寝不寐[14],昼居不安,不远长道,而求一言。”王子应之曰:“吾闻太师将来[15],甚喜而又惧。吾年甚少,见子而慑[16],尽忘吾度[17]。”师旷曰:“吾闻王子,古之君子,甚成不骄[18]。自晋如周[19],行不知劳。”王子应之曰:“古之君子,其行至慎;委积施关[20],道路无限[21]。百姓悦之,相将而远[22];远人来驩[23],视道如尺[24]。” 师旷告善[25]。又称曰:“古之君子,其行可则[26]。由舜而下,其孰有广德[27]?”王子应之曰:“如舜者天[28]。舜居其所,以利天下,奉翼远人[29],皆得己仁。此之谓天。如禹者圣,劳而不居[30],以利天下,好与不好取[31],必度其正[32],是之谓圣。如文王者,其大道仁,其小道惠[33]。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敬人无方[34],服事于商[35]。既有其众,而返失其身[36],此之谓仁。如武王者义。杀一人而以利天下[37],异姓同姓,各得其所,是之谓义[38]。” 师旷告善。又称曰:“宣辨名命[39],异姓恶方[40]。王侯君公,何以为尊,何以为上[41]?”王子应之曰:“人生而重丈夫[42],谓之胄子[43]。胄子成人,能治上官[44],谓之士[45]。士率众时作[46],谓之伯[47]。伯能移善于众,与百姓同,谓之公[48]。公能树名生物,与天道俱[49],谓之侯[50]。侯能成群[51],谓之君[52]。君有广德,分任诸侯而敦信[53],曰予一人[54]。善至于四海,曰天子[55]。达于四荒[56],曰天王[57]。四荒至,莫有怨訾[58],乃登为帝[59]。” 师旷罄然[60]。又称曰:“温恭敦敏[61],方德不改[62],开物于初[63],下学以起[64],尚登帝臣[65],乃参天子[66],自古谁?”王子应之曰:“穆穆虞舜[67],明明赫赫[68],立义治律[69],万物皆作[70],分均天财[71],万物熙熙[72],非舜而谁能?”师旷束躅其足曰[73]:“善哉,善哉!”王子曰:“太师何举足骤[74]?”师旷曰:“天寒足跔,是以数也[75]。” 王子曰:“请入坐。”遂敷席注瑟[76]。师旷歌《无射》曰[77]:“国诚宁矣,远人来观。修义经矣,好乐无荒[78]。”乃注瑟于王子,王子歌《峤》曰[79]:“何自南极,至于北极?绝境越国,弗愁道远[80]?”师旷蹶然起曰[81]:“瞑臣请归。” 王子赐之乘车四马,曰:“太师亦善御之[82]?”师旷对曰:“御,吾未之学也[83]。”王子曰:“汝不为夫《诗》[84]?《诗》云:‘马之刚矣,辔之柔矣。马亦不刚,辔亦不柔。志气麃麃[85],取予不疑[86]。’以是御之。”师旷对曰:“瞑臣无见[87],为人辩也,唯耳之恃,而耳又寡闻而易穷[88]。王子,汝将为天下宗乎[89]?”王子曰:“太师,何汝戏我乎[90]?自太皞以下至于尧、舜、禹[91],未有一姓而再有天下者[92]。夫木当时而不伐[93],夫何可得[94]?且吾闻汝知人年之长短[95],告吾。”师旷对曰:“汝声清汗,汝色赤白。火色不寿[96]。”王子曰:“然[97]。吾后三年将上宾于帝所[98],汝慎无言,殃将及汝[99]。”师旷归。未及三年,告死者至[100]。 注释: [1]《潜夫论》作“聘于周”,孙诒让因疑此句脱“聘”字。晋平公:春秋时晋国国君,晋悼公子,名彪。叔誉:晋大夫羊舌肸(xi),字叔誉,又字叔向。晋平公时为太傅。据《国语·周语》载叔誉聘周之事在周灵王二十二年(前550)。[2]太子晋:周灵王太子,名晋,时年15岁,慧有口辩。一说为周景王太子。[3]三:原作“五”,误。据卢文弨校改。此句当指先秦时一种类似于五局三胜制的问答比赛,“五称”指提了五个问题,称:称说,指提问。“三穷”指三个问题答不上。穷:困窘,指辞屈而回答不上。[4]逡(qun)巡:迟疑徘徊,欲行又止。此指羞愧貌。《庄子·让王》:“子贡逡巡而有愧色。”[5]“言”字原文缺。晋代孔晁注云:“‘其’下有‘言’字。”此据卢文弨校补。其言不遂:即指叔誉与太子晋的会谈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遂:尽,终。[6]“公”字原文缺。此据卢文弨校补。[7]行年:指经历的年岁。行:历。[8]声就、复与:孔晁注云,本为周之二邑,周衰而晋取之。[9]反:同“返”,归还。[10]“以”下省略“之”字,指晋。诛:惩罚,此指讨伐。[11]瞑臣:师旷自称,因其目盲,故云。瞑:双目失明。[12]幪(méng):原指帐幕在上,覆盖。这里引申为胜过、胜出。[13]此句谓:等我回来后再归还(二邑)给他们。反:同“返”,返回。复:指上文“归田”事。[14]寐:睡着。[15]太师:古时乐官之长。[16]慑:害怕。[17]“度”上原有“其”字,朱右曾本据王念孙说删,今从之。忘度:即失态。“忘”同“亡”,失。[18]此三句谓:我听说王子您的德行如同古代的君子,成就很大却不骄傲。甚成:很有成就。一说很成熟,亦通。[19]“如”上原有“始”字,王念孙曰:“‘自晋如周’句中不当有‘始’字,盖即‘如’字之误而衍者。”朱右曾本据以删,今从之。如:去、到。[20]委积:古代国家储备的粮草称“委积”。此指储备粮食。施关:放松关卡。施:读如“弛”(黄怀信说)。一说设关以便往来,不妥。[21]限:阻碍。[22]此句谓:他们相互扶持着从远方赶来。将:扶持。[23]驩(huān):同“欢”。[24]此句谓:视远道如咫尺。极言其易。[25]告善:称善。指赞扬太子晋讲得好。[26]则:准则,此处引申为效法。[27]广德:大德。陈逢衡《逸周书补注》说:“案下文‘师旷罄然。又称曰:温恭敦敏’,与‘王子应之曰:穆穆虞舜’二节,当在此条前。盖先以舜德为问,次则问舜以下可法则之君子,故曰‘由舜而下,其孰有广德’。寻文按义,的系错简。”其说可参。[28]天:极言其伟大。此句之“天”,同下文之“圣”“仁”“义”都是对古之君子的称颂。“天”是其最高境界。[29]奉:奉养。翼:护翼、保护。[30]此句谓:劳苦却不以功劳自居。[31]此句原作“好取不好与”,与上下文义不合。陈逢衡注:“当作‘好与不好取’。”其说是,今据改。[32]此句谓:(他们凡事)必先考虑其是否公正。度(duo):衡量,考虑。[33]此三句谓:像文王那样的人,他为人处事的根本之道是仁爱,具体的方式则是柔和惠爱。[34]这句是说:尊敬别人而不抗命。方:方命。即抗命,违命。一说“方”即矩,引申为一定的标准。陈逢衡注云:“敬人无方,因人之才德而生敬,不以常格拘用贤之典”,亦可参。[35]商:殷商。[36]返:同“反”。失其身:指文王遭纣之猜忌而被拘禁在羑里之事。[37]此句指武王伐纣之事。孔晁注:“一人,纣也。”[38]此三句原作“异姓同姓各得之谓义”,缺“其所是”三字,此据卢文弨校补。三句谓:周初分封诸侯,异姓封齐、宋等国;同姓姬,封鲁、晋诸国。使各得其封。[39]名:原作“各”,误。诸本作“名”,卢文弨校从。今据改。宣:显,公开。辨:区别。名命:指名号。[40]恶方:异族方国。[41]师旷此句谓:公开地区分各种名号,包括异姓、外族在内,王、侯、君、公,何者为最尊,何者为最上。[42]生:生来。重:看重。丈夫:男子。[43]胄(zhou)子:指贵族子弟,即国子。[44]上官:官吏。[45]士:卿士。[46]时作:按时耕作。[47]“伯”上原有“曰”字,今据王念孙校删。伯:古时统领一方的长官。[48]此三句谓:伯能够把利益让给众人,与百姓同甘共苦,则可称之为“公”。同:指同甘苦。公:公平,无私。[49]此句原作“公能树名与物天道俱”,卢文弨本据《太平御览》作“公能树名生物,与天道俱”,今据改。树名:树立名声。生物:养生他物。俱:偕,同。[50]侯:陈逢衡注:“侯者,候也。候顺逆也。能候顺逆,则与天道俱矣。”这里指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爵的第二等。[51]成群:指统御群下以成就之。[52]君:《白虎通·三纲六纪》:“君,群也。群下之所归心也。”[53]敦信:宽厚而诚信。孔晁注:“敦,厚也。”[54]予一人:最早见于甲骨卜辞,本商王自称,《尚书·商书》亦屡见。此处则泛指王。[55]天子:本义为上天之子,指天下共主。[56]四荒:四方极远之地。陈逢衡注:“四荒固远于四海也。”[57]天王:天下之王。[58]怨訾(zi):怨恨与毁谤。訾:毁谤,非议。[59]登:升。帝:天帝。[60]罄(qing)然:严整、肃然起敬貌。[61]温:温和。恭:恭敬。敦:宽厚。敏:聪慧。[62]方德:道德。孔晁注:“方,道。”[63]开:原作“闻”,“于初”二字缺,今据刘师培说改、补。开物于初:谓从开始即通晓万物之理。开物:通晓万物。[64]下学:指处于下位的学人。此处指舜。起:提拔。[65]尚:通“上”。登:升。帝:此指尧帝。[66]参:配。这里指成为天子。[67]穆穆:庄严肃穆,威仪盛美貌。[68]明明:光明睿哲貌。赫赫:显赫盛大貌。[69]立义:设立标准。义:通“宜”,准则、标准。治律:整治律令。[70]万物:指百业。作:兴起。[71]分均:分配平均。天财:天赐之财,指自然资源。[72]熙熙:融洽、和乐貌。[73]束:原作“东”,王念孙云,“‘东躅’二字义不可通。‘东’当为‘束’字之误”。其说是,今据改。束躅(zhu):原地跺脚。[74]太:原作“大”,他本皆作“太”,今据改。骤:频繁。[75]跔(ju):原作“躅”。此据卢文弨校改。足跔:屈曲难伸。数(shuo):屡次。[76]敷席:铺席。敷:布,铺。注瑟:把瑟传递给他。注:原义为注入、灌注,此处引申为传递。[77]《无射(yi)》:古代十二音律之一,这里指代乐曲名。[78]歌辞意谓:国家的确安宁祥和,远方之人来参观。研修仁义时间久,喜好音乐不迷乱。修:研修。经:常。荒:迷乱,享乐过度。[79]《峤(jiào)》:乐曲名。[80]歌辞意谓:为何从遥远的南方,来到遥远的北方?横穿国境跨越邻国,而不担心路途遥远?极:指地方遥远。绝:横穿。弗愁:不怕,不担心。[81]蹶(jué)然:突然。[82]之:原文缺。此据卢文弨校补。乘(shèng)车四马: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御:驾驭车马。[83]未之学:即“未学之”。师旷目盲,故云。[84]不:何不?为:治,指研习。《诗》:指《诗经》。此处所引不见今本,当为逸诗。[85]麃(biāo)麃:勇武貌。原作“尘尘”,当是形近而误(尘,繁体为“尘”)。此从卢文弨校改。[86]诗大意为:马儿很刚烈啊,缰绳就很柔啊。马儿不刚烈,缰绳也不柔。志气很勇武,收放很果断。辔(pèi):缰绳。取予:即取与,指收与放。[87]无见:看不见。[88]这几句谓:与人辩论,只能凭靠耳朵,而耳朵又少听寡闻,所以论辩容易辞穷。恃:凭借。穷:辞穷。[89]天下宗:天下的宗主,指天子。[90]何汝戏我乎:即“汝何戏我乎”。戏:戏弄。[91]太皞:即伏羲氏,为上古三皇之首。[92]再:两次。[93]木:原作“大”,形近而误。此据朱右曾本改。[94]夫:原作“天”,形近而误。此据朱右曾本改。此二句谓:那树木当伐而不伐,它又怎么可得到呢?按:此处文意晦涩,疑有脱误。[95]知:原作“之”,此从卢文弨校改。知人年之长短:指能预知人之年寿长短。[96]此三句谓:你的声音清亮而不凝聚,你的面色红中带白。火色是不长寿的。按:此指以五行相克之说来推测人的年寿。声清而不汗:朱右曾曰,“声散而不收,如汗之出而不返”。[97]然:原文缺。卢文弨据《潜夫论》引补。今从之。[98]将:原文缺。卢文弨据《潜夫论》引补。今从之。上宾于帝所:上到天帝处为客,指升天。[99]殃:原文缺。卢文弨据《潜夫论》引补。今从之。此二句谓:你小心不要说出去,否则会殃及到你。[100]此句谓:传告(太子晋)死讯的人就到了。 赏析: 东汉班固撰《汉书·艺文志·诸子略》收录小说凡十五家,一千三百多篇,其中《师旷》六篇,于隋以前亡佚,但其遗闻常见于其他书的称引。《太子晋》一篇见于《逸周书》,记载了师旷见周灵王太子晋一事以及二人之间的几番问答。对话押韵自然,语言通俗,与后来的俗赋十分相似。 《太子晋》见于《逸周书》,记载了春秋时晋国主乐太师师旷聘周见周灵王(一说为周景王)太子晋事。太子晋时年15岁,慧有口辩。师旷反复问难以试其才,太子晋对答如流,使师旷深为佩服。师旷主要活动在晋悼公(前572—前558)、晋平公(前557—前532)时代,略早于孔子。关于本篇,清人谢墉《卢文弨校定逸周书序》云:“若《太子晋》一篇,尤为荒诞,体格亦卑弱不振,不待明眼人始辨之也。”清人唐大沛《逸周书分编句释》则说:“窃疑此篇即师旷所自作,故通篇韵语,妙绝古今,诚一种佳文也。”两人的评价完全相反,去若天壤。仔细分析,谢氏所谓的“体格卑弱不振”,显然是有着先入为主的成见;而唐氏以之为师旷自作因而说“妙绝古今”,也是刻意抬高的过誉之论。本篇非必师旷所作,而可能是战国时期瞍、蒙一类人收集、改编有关师旷的传说而成。类似的材料在刘向编撰整理的《新序》与《说苑》中也有一些,如《说苑·建本》所载《炳烛》,《说苑·正谏》所载《五指之隐》,以及《新序·杂事一》所载《天下有五墨墨》等。从结构与语言特征来说,这些都与后来的俗赋极为相似,当是先秦两汉典籍中保留下来的先秦古赋。 作品开头一节叙述师旷聘周的原因,类似于后世赋中的序或话本中的“入话”。叔誉是春秋中期晋国的大夫,他具有渊博的知识和随机应变的口才,可是他出使周朝却连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孩子都对付不了,这显然是一种夸张的手法。 故事的主体部分围绕师旷的“五称”与太子晋的“五应之”展开,这是先秦时一种类似于五打三胜制的问答比赛,“五称”指提了五个问题。对于师旷的“五称”,太子晋都答得非常完满,解除了晋国的疑虑,使师旷不断“告善”“罄然”乃至跺起脚来: 师旷束躅其足曰:“善哉,善哉!”王子曰:“太师何举足骤?”师旷曰:“天寒足跔,是以数也。” 其诙谐颇富有民间文学天真、浅显与滑稽的风格。之后,太子晋也向师旷提了五个问题,但其随机的设问,却使得师旷拙于应对,几乎辞穷,太子晋也由被动而主动,表现出了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儒雅风度。不过,作品的末尾,年轻的小王子问起了自己的年寿,却被告知“不寿”,他对此也已自知:“吾后三年上宾于帝所。”末尾“未及三年,告死者至”的结果令全文在令人怅然若失的哀婉气氛中结束,也弥漫着神异的色彩(参伏俊琏《俗赋研究》)。全篇充满了智慧、机趣与灵异,也富有小说的气息。 文章主体以主客问答形式写成,人物对话之外,描写情节发展的文字很少,只有“师旷曰”“太子应之曰”一类简单的提示语。对话部分韵散间出,以四言歆语为主,并多排偶句式,辩词语言通俗,且押韵自然,这些都说明了它的口诵性质。尤其应当指出的是,对话并不推动故事情节的进展,而为的是表现人物的才智。问的一方尽量想难倒对方,而答方却应变自如,并且巧妙地让问对双方位置互换,开始新一轮的问难。所以,本篇就体制而言,显然受到民间论辩伎艺的启示,把它当作论辩类讲诵文学是名符其实的。而《太子晋》被周史载入史籍,证明它可能流传于贵族社会之中。有学者认为此篇是“文赋的同一类型”(程毅中《敦煌俗赋的渊源及其与变文的关系》);另有学者则更明确说“它其实是一篇窜入《逸周书》的战国古赋”,是“战国时的民间赋”(《逸周书的一篇战国古赋》)。 这里还要提到师旷的特殊身份。他是一位盲人,故篇中自称“瞑臣”(《说苑·建本》篇自称“盲臣”)。《庄子音义》引《史记》云:“师旷,冀州南和人,生而无目。”可知他就是《国语·周语》所记载的“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中瞽、瞍、蒙之类,因而对历史典故非常熟悉。这就关系到先秦时期瞍、蒙对于赋体文学的作用。所以又有学者说:“瞍蒙的讽诵活动对赋的形成,尤其是文赋与俗赋的形成,起了推动的作用”(赵逵夫《读赋献芹》)。这是值得重视的。 此外,本篇写师旷与太子晋相互吟诗而且引诗,这种情况既符合“赋诗言志”的习惯,富有时代特征,也类似于《穆天子传》中周穆王与西王母作诗以抒情的情节,有着小说叙事的痕迹。文中所写两个人物,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而且都能出口成章,这显然是夸张的(谭家健《先秦散文艺术新探》)。正因为如此,现代学者或将其看作古小说,如鲁迅谓此篇“记述颇多夸饰,类于传说”(《中国小说史略》);吕思勉则谓“颇类小说家言”(《经子解题》);胡念贻径以此篇为小说(《逸周书中的三篇小说》)。这既表明了文学早期文体未分时多种文体的相互渗透及其共生状态,也从另一方面显示了这篇古赋所具有的文学史意义。 第38章 周易·需卦第五 作者:【先秦】佚名 需[1],有孚,光亨,贞吉[2]。利涉大川。 《彖》曰: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注释: [1]需:卦名。《需》卦由乾下坎上组成。需,包含两层意思,一指需要,一指须待、等待。[2]孚:诚信。光:广大光明。亨:亨通顺遂。贞:守持正固。吉:吉祥如意。 原边注: 人生活在世上,不能没有主观的需要,但是为了满足需要,不能不耐心等待客观条件的具备和时机的成熟。《需》卦《彖传》把“需”界定为“需,须也”。《杂卦传》也把“需”界定为“需,不进也”。这是凸显耐心等待的一面,告诫人们在满足需要的过程中必须使主观符合于客观的道理。 点评: 人有各种各样的需要,而诸多需要均是立足于主观的意愿,作为一种内在的驱动力,表现为一种价值的取向,一种对外在客观事物的不懈追求,只有在称心如意地获得了外在的客观事物的情况下,需要才能满足。但是,需要能否满足,追求能否实现,并不完全取决于主观的意愿,而是取决于客观的条件和时机。如果客观的条件不具备,时机不成熟,单凭一厢情愿的主观需要,轻举妄动,盲目冒进,结果就会四处碰壁,事与愿违,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沉下心来,审时度势,慎思明辨,创造条件,等待时机。因此,需要和等待就结成了主观和客观之间的既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 《需》卦由乾下坎上组成,乾为健,坎为险。乾之三爻,初九、九二、九三,具有极为强烈的内在的需要,健动不已,一往直前,力求实现自我的本性。但是《坎》卦在上,作为一种艰难险阻的客观环境挡住了乾之三爻前进的道路,组成为“险在前”的卦象,迫使乾之三爻必须耐心等待。虽然如此,乾之三爻并没有违反自己刚健的本性止步不前,而是根据自身爻位的具体处境以及与上坎之险的距离的远近,不断调整端正自己的行为,继续前进,结果是“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走出了困境,获得了成功。其所以能够不陷入困境,关键在于“位乎天位”而又具有正中之德的九五对乾之三爻进行了有力的援助和正确的指导。九五以阳刚位乎天位,居正得中,其内在的品德是“有孚,光亨,贞吉”,孚是诚信,光是广大光明,亨是亨通顺遂,贞是守持正固,吉是吉祥如意。在《需》卦六爻的网络结构中,九五为成卦之主,总揽全局,决定主导进一步发展的方向,居于下位的乾之三爻不仅得到九五最高权力的有力的援助,而且也得到其正中之德的行为方式的正确指导,当然会“‘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象》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点评: 《需》卦的卦象,上卦坎为水,为云,下卦乾为天,所以是“云上于天”。云气在天上郁结集聚,尚未形成雨水普降大地,其所以如此,是因为按照自然的规律,降雨的条件不具备,时机不成熟,究竟何时降雨,要顺其自然,耐心等待,这就是《需》卦的象征。一个有所作为的君子处于《需》卦的总体形势下,应该调整自己的行为,不可急于用世,而要“饮食宴乐”,静待时机。 初九,需于郊[1],利用恒[2],无咎。 《象》曰:“需于郊”,不犯难行也[3]。“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注释: [1]需于郊:在郊外等待。城墙之内为“邑”,城墙之外为“郊”。[2]利用恒:保持平常心才会有利。恒,恒常、平常。[3]不犯难行也:不去冒险前行。 原边注: 这种“饮食宴乐”的生活方式并非意味着吃喝玩乐,无所用心,消磨意志,降低人格,而是意味着保持一个平常的心态,安时处顺,宁静致远,饮食以养其气体,宴乐以和其心志,以便在时机成熟之时谋求更大的发展。 点评: 初九爻与上卦坎卦所象征的险境隔了一段距离,继续前进,将会陷入险境。初九早在下乾之初就已经察觉到前面的险境,不去冒险犯难,而是止步不前,在郊外旷野之地以平常心态等待,这是极为明智的做法。虽然是等待,却没有在危险困难面前表现得畏畏缩缩,丧失了自己本有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和人格的操守,而是守健以自持,积刚而不变,泰然自若,优游从容,不失其常度,这就可以吉而无咎。 九二,需于沙[1],小有言[2],终吉。 《象》曰:“需于沙”,衍在中也[3]。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注释: [1]需于沙:在沙滩上等待。[2]小有言:周围有些议论和流言蜚语。言,言语口舌的伤害。[3]衍在中也:内心宽绰镇定。衍,沙滩上的平衍之地,比喻宽裕平和的心态。 点评: 九二的爻位与初九相比,由郊外进到沙滩,更接近于险境,虽然也和初九一样,选择了耐心等待的做法,不去冒险犯难,但是由于处境不利,仍然无法避免人事的纠纷,受到言语口舌的伤害。在这种处境下,最重要的是始终保持心态的宽裕平和,做到一个“中”字。因为这种心态可以把外来无端的伤害置之度外,不以为意,也可以化解矛盾,减少纠纷,有助于平息冲突,摆脱困境。九二以刚居中,内在地具有这种心态,所以“虽小有言,以吉终也”。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1]。 《象》曰:“需于泥”,灾在外也[2]。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3]。 注释: [1]需于泥,致寇至:在泥沼中等待,导致强盗到来。泥,是泥潭,已经逼近于险境,立刻就会陷入水中了。寇,是寇贼,比喻灾难。致寇至,是说处于这种险境,将会引来灾难。[2]灾在外也:灾害就在外面。指九三居于内卦乾卦的最上爻,已经紧邻外卦的坎险,象征灾害就在外面。[3]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自我“招来了强盗”,只有敬谨慎重才会不致溃败。 原边注: 值得注意的是,《需》卦的下卦,其乾之三爻,全都面临着上卦之坎险,“险在前”的客观形势是共同的,但是由于爻位的不同,其所要应付的险恶环境的挑战也有轻有重,有急有缓,应该进行具体分析。初九远离险境而“需于郊”,九二接近险境而“需于沙”,九三逼近险境而“需于泥”,虽然同样是“需”,都是耐心等待,但是初九的具体做法是不失常度的“利用恒”,九二的具体做法是“衍在中也”,保持宽裕平和的心态,九三的具体做法是避免“自我致寇”,尽可能地小心谨慎以求不败。 点评: 九三谨慎小心,不去冒险犯难,即令身处泥潭,灾难将至,仍然耐心等待,结果是避免了灾难,没有失败。《小象》解释说:“‘需于泥’,灾在外也”,在泥潭中等待,是因为灾难还在身外,并没有对自我造成伤害,仅仅是自我所面临的一种险恶不利的客观处境。“自我致寇,敬慎不败也”,面临这种处境,是否引来灾难,并不完全决定于客观。如果主观上完全不顾客观形势,鲁莽灭裂,轻举妄动,冒险前进,这就会引来灾难,叫作“自我致寇”。反之,如果审时度势,通权达变,力求使自我的主观符合外在的客观,谨慎小心,选择耐心等待的做法,这就可以避免灾难,不会失败。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象》曰:“酒食,贞吉”,以中正也。 点评: 九五是《需》卦的主爻,须待之道在这个爻位上得到圆满完成。“需于酒食”意味着坐在酒食宴席上耐心等待,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九五“位乎天位”,而又具有中正之德,对下体与之同类的乾之三阳作了有力的支援和正确的指导,使得它们得以“刚健而不陷”,顺利地走过了这一段艰难险阻的历程,终于来到此地。九五以酒食相待,彼此共享欢乐。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1],敬之终吉。 《象》曰:不速之客来,敬之终吉,虽不当位,未大失也。 注释: [1]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客人。 点评: 上六以阴爻而居阴位,遇到了下体乾之三阳不请自来,开始以为怀有敌意,为了避免发生流血冲突,躲入洞穴,后来发现乾之三阳并不是敌人,而是怀有善意的客人,于是消除了误解,恭敬招待,终获吉祥。从爻位的角度看,能与上六结成阴阳相应关系的只有九三,现在初九、九二也一同前来,“虽不当位,未大失也”,作为不速之客来招待,并没有什么大的失误。 第39章 周易·讼卦第六 作者:【先秦】佚名 讼[1],有孚,窒惕,中吉[2],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彖》曰: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注释: [1]讼:卦名。《讼》卦由坎下乾上组成。讼,诉讼,在法庭上打官司,争辩是非曲直。[2]有孚,窒惕,中吉:孚,诚信、真实。有孚,是说掌握确凿可信的理据而无欺诈不实之词。窒惕,在是非曲直窒而不通未获明判的情况下要戒慎警惕。中吉,不提出过分的要求而守持中道。如果遵循了这几条准则,叫作“刚来而得中”,可以使诉讼获得有利的结果。 原边注: 孔子曾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一个理想的社会,应该是和谐有序,争讼不兴。因此,尽管在现实的社会中由于各种各样的矛盾,争讼之事时有发生,难以避免,但必须正本清源,平息争讼,尽可能地做到无讼,如果助长争讼之风,就会激化矛盾,把社会引向灾难的深渊。所以总体来看,这种诉讼的行为,“‘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点评: 从卦的组合看,乾上为刚,坎下为险,内险阻而外刚强、刚险相接,这就发生诉讼。这种行为是在原告、被告和裁判三方共同的参与下完成的,而原告首先提出诉讼,是诉讼的主体,所以在这种行为过程中,原告所起的作用至为关键。为了使诉讼得以顺利完成,原告应该遵循“讼,有孚,窒惕,中吉”这样几条行为准则。“有孚”是根本,是决定诉讼行为是否正当合理的前提,如果理据不足,毫无诚信,编造欺诈不实之词执意与人争讼,这就是心存险恶,无理取闹了。有了诚信,但是是非曲直有待裁判的明察鉴别,所以还要保持一种“窒惕”的心态,按照法律程序的要求,提供理据,反复申辩,不可意气用事,出言不逊,恶语伤人。至于诉讼的结局要适可而止,因为“中吉”是化解纠纷的最佳选择,只有“中”才能得“吉”,如果不懂得“中吉”的道理,一意孤行,要把诉讼进行到底,这就会由“吉”而“凶”,促使事物向反面转化。所以说,“‘终凶’,讼不可成也”。 在诉讼行为中,裁判是决定是非曲直的最高权威,应该具有“中正”的美德,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不可徇私枉法,曲意偏袒,只有这样,才能使诉讼的双方,无论是胜诉还是败诉都口服心服,言归于好,重新回到正常的秩序轨道来营建和谐的人际关系。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1]。 注释: [1]作事谋始:在开始办事之先就进行周密谋划,制定必要的行为准则和规章制度,使人们有所遵循;如果是合作,要有明确的协议或合同,使双方责权分明,以防止日后产生纠葛诉讼之事。 点评: 《讼》卦由乾上坎下组成,乾的卦象为天,坎的卦象为水。天往上行,水往下流,二者的方向目标完全相反,背道而驰,难以沟通整合,协调发展,从而产生矛盾对抗,这就是《讼》卦的象征。如果说自然界“天与水违行”的矛盾对抗由客观外在的因素所决定,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非人力所能干预,那么就人类社会而言,各种各样矛盾对抗的现象都是由人为的错误所造成,不能推卸责任诿之于客观。应该从主观上的谋划不周、决策失误、实施不当等方面找原因,站在总体战略的高度全盘考虑,预先防范。所以君子观此卦象,领悟到了“做事谋始”的道理。 初六,不永所事[1],小有言[2],终吉。 《象》曰:“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注释: [1]不永所事:不把诉讼进行到底。[2]小有言:小有言语上的纠纷。 点评: 初六以柔弱之质而居阳位,在《讼》卦之始首先提出诉讼,但“不永所事”,没有把诉讼进行到底,虽小有言语上的纠纷,终于辩明了是非,获得吉利。按照一般的情况,初六与九四本来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不会发生矛盾对抗,但在《讼》卦总体形势的制约下,却是彼此误解,相互争讼。从爻位结构看,初六与九四相应,中间受到九二的阻隔,九四与初六相应,又怀疑初六意图与九二亲比而不来亲附自己。实际上,九二正忙于与九五争讼,既不会阻隔九四,也不会亲比初六,九四与初六双方的误解完全是多余的。但是初六仍然心怀不平,根据这种误解首先对九四提出了诉讼。由于这种误解并非根本利益的冲突,只要进行沟通,辩明是非,是有可能相互谅解,言归于好的,所以初六有见于此,“不永所事”,主动撤回诉讼,终获吉利。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1],其邑人三百户无眚[2]。 《象》曰: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3]。 注释: [1]不克讼,归而逋(bu):争讼没有胜诉,就回家逃避。克,胜。逋,逃避。[2]其邑人三百户,无眚(shěng):他的三百户的小城邑,因此没有灾难。邑,指其封邑。眚,灾难。[3]自下讼上,患至掇(duo)也:在下位的人与身居上位的人争讼,那是自取祸患。掇,拾取,比喻自取灾患。 原边注: 孔颖达《周易正义》:“三百户者,郑注《礼记》云‘小国,下大夫之制’。” 点评: 九二提出诉讼,但“不克讼”,没有胜诉,回家逃避,其封邑三百户人家也免遭讼事连坐之灾。九二与九五的爻位皆为刚中,分别居于下、上卦体的中位,按照一般的情况,本可结成同德相应的关系,但在《讼》卦的总体形势下,却是两刚相遇,发生争讼。九二诉讼的对象是九五,九五居于上位,九二无法胜诉,如果不回家逃避,将是“自下讼上,患至掇也”,自取灾患。就双方力量的对比而言,九五是至尊的君位,掌握了最高的权力,九二与之相争,“自下讼上”,绝难取胜。就道义的权威而言,九五中而且正,体现了最高的价值,是《讼》卦各方唯一的裁判,九二虽然“有孚”,与之相比只能算是小道理,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所以也不能胜诉。九二毕竟内在具有刚中之德,因而保持了一种“窒惕,中吉”的心态,能够对自己的争讼行为进行合理的克制,进行全面的反思和理性的衡量,采取回家逃避的做法,从而避免了家族城邑之祸,这种选择是明智的。 六三,食旧德[1],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象》曰:“食旧德”,从上吉也。 注释: [1]食旧德:享用旧有的俸禄。 点评: 六三以柔弱之质而居阳位,与初六相同,但是处境却比初六危险,因为其爻位在下卦坎险之上,又介于九二与九四两刚之间,进退失据,动辄得咎。为了保全自己,六三没有主动提出诉讼,而是采取息讼以获吉的做法。这些做法第一是“食旧德”,即安于享受旧有的职位俸禄,保全既得的利益,不做过分的贪求。第二是“或从王事,无成”,即跟从君王办事,有功也不自居,避免引起猜忌。第三是“从上吉也”,即对上九之阳刚保持顺从的态度,尽管上九以刚健之质而居穷极之地,恃强凌弱,挑起争端,也不改变这种以下顺上、以阴从阳的态度。所以总体来看,六三之获“终吉”,是理所当然的。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1],渝[2],安贞吉。 《象》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 注释: [1]复即命:回归于正理。复,回复。即,就。命,正理。[2]渝:改变初衷。 原边注: 诉讼的行为主要是根据共同认可的道义实理争辩是非曲直,胜负决定于是否有理,而不是决定于是否有力,如果理据不足,也就不可能胜诉。 点评: 九四和九二在诉讼行为中都是“不克讼”,没有胜诉,但是九二之所以“不克讼”,原因在于“自下讼上”,而九四之所以“不克讼”,原因恰恰相反,在于自上讼下,具体情况并不相同。从爻位结构看,九二诉讼的对象是九五,九四诉讼的对象是初六。初六位卑力弱,质地阴柔,九四以阳刚之体,凭借着接近君位的权势,竟然向初六提出诉讼,这就是以上讼下,挟贵而讼,以强讼弱,挟力而讼,就力量的对比而言,九四击败初六,取得胜诉,是轻而易举、势所必然的,为什么反而“不克讼”呢?这就不是一个力量对比的问题,而是一个诉讼的理据是否合理正当的问题。实际上,九四与初六本来应该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而不应该形成矛盾对抗,因而无论是初六向九四提出诉讼,还是九四向初六提出诉讼,诉讼的双方都缺乏合理正当的理据,而完全是出于不必要的误解。就初六来说,虽然出于误解对九四提出诉讼,但是通过一番理性的全面的衡量,消除了误解,回归于正理,“不永所事”,主动撤回诉讼,这就是化敌为友,与九四达成了谅解。九四也是同样根据道义实理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复即命”就是回头复归正理,“渝”就是改变向初六提出诉讼的初衷,既然初六并非有意与自己为敌,而自己对初六不满是出于不必要的误解,那么在彼此沟通相互谅解的基础上重建言归于好的阴阳相应的关系,那就是安贞不失而获吉了。 九五,讼,元吉[1]。 《象》曰:“讼,元吉”,以中正也。 注释: [1]讼,元吉:治理诉讼,大吉。 原边注: 人际关系中的各种行为都可以用“中正”的标准来衡量,并且明确地区分为四种不同的类型,或者不中不正,或者中而不正,或者正而不中,或者既中且正。《周易》认为,只有既中且正才是尽善尽美的,阴阳双方都应该使自己的行为趋向于这个标准,特别是居于权力结构顶端的君主更应该如此,因为权力结构的正当合理并不决定于权力的本身,而是决定于权力的运作是否符合这种制度化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 点评: 在《讼》卦中,九五是诉讼各方唯一的裁判者,这是因为九五位居至尊的君位,具有最高的政治权威,同时又体现了中正的美德,具有最高的道义权威。值得注意的是,《小象》解释九五之所以说“元吉”,不是着眼于其政治权威,而是着眼于其道义权威,认为是“‘讼,元吉’,以中正也”。在《周易》以阴阳协调、刚柔并济为核心内容的哲学思想中,“中正”是一种普遍适用的制度化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从这个角度看,九五虽然具有政治权威和道义权威双重身份,但在履行公正职能以平息各方争端的过程中,主要不是凭借其手中所掌握的政治权力,而是凭借其赢得众人心服口服的中正的美德。 上九,或锡之鞶带[1],终朝三褫之[2]。 《象》曰:以讼受服[3],亦不足敬也。 注释: [1]或锡之鞶(pán)带:或因争讼获胜而获得了赏赐的鞶带。锡,赏赐。鞶带,古人佩玉的腰带,以革制成,大夫以上始得系之。象征金钱权力。[2]终朝三褫(chi)之:一天之内就被多次剥夺。褫,剥夺。[3]以讼受服:以争讼而得到的官服。 点评: 上九刚而好讼,诉讼的对象是居于下位的六三,六三抱着息讼宁人的目的,采取以下顺上、以阴从阳的做法,并不打算与上九争讼。在这种情况下,上九本来应该像九四那样,回头复归正理,改变初衷,与六三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但是上九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既无“窒惕”的心态,也不懂“中吉”的道理,强讼不止,这就不是平息冲突,而是激化矛盾了。上九之强讼暂时获胜了,由此而得到了鞶带的赏赐,但因缺乏正当合理的理据,引来各方的非议,其所得到的赏赐在一日之内多次被剥夺。《小象》对上九的这种强讼的行为严厉谴责说:“以讼受服,亦不足敬也。” 第40章 周易·师卦第七 作者:【先秦】佚名 师[1],贞[2],丈人吉[3],无咎。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4]。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5],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注释: [1]师:卦名。《师》卦由坎下坤上组成。师,指兵众,军队。《师》卦主要阐发兴师动众出兵作战的道理。[2]贞:正。用兵之道,以正为本。正是正当、合理、正义,作为价值准则从总体上规定战争的性质和目的。[3]丈人:德高望重之人,指贤明而有威信的统帅。[4]能以众正,可以王(wàng)矣:能把众人团结在正义的旗帜之下,遵循正道,万众一心,这就是师出有名,以正讨不正,可以推行王道,成就王业,使天下归心。王,动词,统治、称王之意,非指居于君位的王者。[5]毒:兼有双重含义,一为毒害,一为治理,以毒攻毒,通过毒害来治理。《周易集解纂疏》:“毒,荼苦也。五刑之用,斩刺肌体,六军之锋,残破城邑,皆所荼毒奸凶之人,使服王法者也。” 原边注: 在战争行为中,统帅的作用至关重要。就《师》卦的卦爻结构而言,唯有九二是统帅的最合适人选,因为一卦六爻,五爻皆阴,九二为阳,而战争是阳刚之事,所以选拔统帅非九二莫属。九二刚而处中,本身具有刚中的品德,而且与六五之君结成了阴阳相应的关系,君臣同心,得到了君主的信任,从素质、才能和君臣关系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合适的。 点评: “师,贞,丈人吉,无咎”,是说出兵作战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是“贞”,即理由正当,符合正义的要求。第二是“丈人”,即选拔贤明而有威信的统帅作指挥。如果不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战争的结果不可能做到吉且无咎。《师》卦下卦是坎,坎为险,上卦是坤,坤为顺,“行险而顺”,象征战争在危险的境地顺利进行而最后得胜。其所以顺利,是因为由九二所统帅的军队是正义之师、王者之师,既有正当合理的战争目的,又有指挥战争的卓越的才能。“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兴师动众出兵作战,虽然免不了伤财害人,毒害天下,但是战争的目的在于主持正义,维护秩序,治理天下,所以顺天应人,得到民众的衷心拥护服从,自然是吉而无咎了。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点评: 《师》卦由坎下坤上组成,坤为地,坎为水,广阔的大地集聚着众多的水源,是《师》卦的象征。君子观此卦象,应该发扬厚德载物的精神,包容民众,畜养民众。古时寓兵于农,平常时期致力于容民畜众,战争时期就可以有众多的兵源。 初六,师出以律[1],否臧凶[2]。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注释: [1]律:纪律。[2]否臧:不善,即不守纪律。 点评: 初六是《师》卦的初爻,表示开始出兵作战。“师出以律”,在开始出兵阶段,首先必须严明纪律,做到令行禁止,统一行动。“失律凶也”,如果不遵守纪律,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必然导致凶险的后果。 九二,在师中吉[1],无咎。王三锡命[2]。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3]。“王三锡命”,怀万邦也[4]。 注释: [1]在师中吉:统率军队能刚柔并济、持中不偏,吉祥。[2]王三锡命:君王多次颁发奖赏、委以重任。三,指“多”。锡,通“赐”。[3]承天宠也:秉承了天子的宠信。[4]怀万邦也:怀有安定万邦的志向。 原边注: 九二本质阳刚,最容易出现的偏差不是阳刚不足,而是阳刚过头,有失中道。比如在指挥作战时,过勇则轻敌,过智则奸诈,过威则难以服众,过强则骄傲浮躁。在君臣关系上,虽然得到专权的委任,不专无成功之理,但是过于专权则流入专横,有失为臣之道,僭越了本分。九二是否能够把握中道至关重要。 点评: 在《师》卦的卦爻结构中,九二与六五的互动关系具有关键性的作用。九二刚而处中,是全卦唯一的阳爻,最适合于担任统帅重任率兵出征,但是二为臣位,能否得到委任,使之履行统帅的职务,决定于六五之君。六五本质阴柔,不适合亲自率兵出征,把指挥军队的大权完全交给了九二,宠爱有加,信任专一,是因为六五与九二阴阳相应,不存在猜忌疑虑的隔阂,能够在君臣同心的基础上共度时艰。就九二来说,既然受到六五之君专一的信任,掌握了指挥军队的大权,那么如何使用这种权力,特别是如何处理与六五之君的关系,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因此,“在师中吉”,是说九二用中道来调整自己的行为,由于履行中道而获吉。“‘王三锡命’,怀万邦也”,是说九二建立了威服万邦的战功,得到君王多次赐命嘉奖。 六三,师或舆尸[1],凶。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注释: [1]舆:车厢。此处用作动词,指用车载。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杨简曰:“行师之法,权归一将,使众主之,凶之道也。众所不一,必无成功,九二既作帅,六三居二之上,有权不归一之象。” 点评: 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居阳位,不中不正,如果选拔不当,所用非人,委派六三统领军队指挥作战,将会用车满载尸首大败而还,凶险已极,无功可言。 六四,师左次[1],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注释: [1]左次:即退避驻守。 点评: 六四以阴柔之质而居阴位,当位得正,根据敌我双方力量的对比,量力而行,知难而退,虽未克敌制胜,但保全了实力,免遭咎害,这也是战争中适应情况需要的通常的做法。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1],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注释: [1]田有禽,利执言:田野里有禽兽闯入侵害庄稼,有正当的理由予以猎捕,比喻有敌寇侵犯,危害国土安全,有正当的理由予以讨伐。 点评: 六五师出有名,义正词严,说明战争的性质完全是出于自卫而不是侵略,属于正义的战争而不是非正义的战争,因而是无咎的。但是对于六五之君而言,除了战争的性质必须符合正义的原则以外,委派何人担任统帅的职务也至关重要。“长子”指九二,“弟子”指六三。如果委派具有刚中之德的九二担任统帅,可以吉而无咎;反之,如果委派六三去指挥作战,则将舆尸而还,导致凶险。因此,六五之君切切不可弱而多疑,而应兴师有道,用将有法,在委派统帅的问题上必须慎重考虑,因为这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点评: 战争胜利,论功行赏,大君发布命令,立大功者“开国”封侯,立小功者“承家”立为卿大夫,但是小人不可录用,用之必乱国家。 第41章 周易·比卦第八 作者:【先秦】佚名 比[1],吉。原筮[2],元永贞[3],无咎。不宁方来[4],后夫凶[5]。 《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注释: [1]比:卦名。《比》卦由坤下坎上组成。《比》卦的卦义为亲比,讨论的主题是如何把人类社会的阴阳两大势力凝聚起来,使之相互亲比,彼此依存,产生一种亲和的力量,形成有组织的群体。[2]原筮:历代注家有不同的解读,一说是原来的筮占,一说是再次筮占,一说是推原筮占的过程。实际上,筮占的目的在于作出决定,在亲比之时决定与人亲比,不仅要看自己是否怀有诚意,也要看对方是否怀有诚意,诚意是亲比的前提,缺乏诚意绝不可能亲比,因此,“原筮”的实质性的含义是指对人对己是否怀有诚意的一种全面的省察考量。[3]元永贞:《乾》卦《文言传》说“元者,善之长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按照这个界定,元,指的是为众善之长足以率领众人的仁爱恻隐之心。永,是永久,始终不渝。贞,是贞固,坚守正道。[4]不宁方来:不安宁了方且来求附比。[5]后夫:落在后面的人,卦中专指上六。 原边注: 王弼《周易略例》说:“凡阴阳者,相求之物也。”“夫阴之所求者阳也,阳之所求者阴也。”程颐《周易程氏传》说:“人之生,不能保其安宁,方且来求附比。民不能自保,故戴君以求宁;君不能独立,故保民以为安。” 点评: 从《周易》的乾坤并建的哲学原理看,独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两大势力是一种协调并济的关系,而不是相互排斥、彼此伤害的关系。人类社会的组织也是同样,任何人都不可能脱离组织而孤立存在,而组织的基本的结构元素按其性质则可以归结为阴阳两大类。阳类势力的性质是刚健,发挥创始、主导的作用;阴类势力的性质是柔顺,发挥完成、实现和配合的作用。二者的作用虽然不同,却都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只有当它们结成一种刚柔并济阴阳协调的关系,才能组建为一个稳定而有效能的组织系统。为了结成这种良性互动的关系,阳必须与阴亲比,阴也必须与阳亲比,进行双向的追求。正是通过这种双向的追求,阴阳两大势力才得以相互亲比,彼此依存,产生一种亲和的力量,把整个社会凝聚成为一个和谐有序的群体。但是,由于人类社会史与宇宙自然史有着根本的不同,这种双向的追求并非自生自发而是本于理性自觉的行为选择,所以必须站在哲学的高度来讨论亲比之道,明确共同的价值取向,规定合理的道德准则,使阴阳双方都能有所遵循,不出偏差,否则就难以实现相互亲比的组织目标。 就《比》卦的卦爻结构而言,九五为阳,其他五爻都是阴,这就自然而然形成一种五阴应一阳的亲比态势,客观外在的环境总体上是有利的,所以说“比,吉也”。但是,对于九五来说,却不能单纯凭这种客观有利的环境而自然获吉,而必须发挥主观能动性,自觉地遵循“原筮,元永贞”的道德准则,才能争取到五阴前来亲比,获吉而无咎。“原筮”考察对人、对己的诚意。同时要保持仁爱、永久、坚守正道。总之,九五以阳刚而居君位,作为权力的中心,吸引着五阴前来亲比,但是九五却不可凭借至尊的权力,妄自尊大,颐指气使,以暴虐专横的态度对待群阴,要求群阴片面绝对地服从,而必须仁爱宽厚,坦诚真挚,主动地与群阴结成一种亲密团结的关系,并且坚持不懈,始终如一。这就是所谓刚而得中。刚是九五本有的素质,中是九五所应当遵循的规范。刚而不中容易发生暴虐专横的偏差,把双向互动的亲比变成单向片面的服从,只有自觉地用中道来抑制过刚的行为,才能赢得群阴心悦诚服的亲比。对于群阴来说,在亲比之时,也要把握时机,遵循合理的行为规范。“‘不宁方来’,上下应也”,是说群阴未与九五之阳刚亲比,感到“不宁”,缺乏安全感,因而主动前来与九五亲比,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是出于内在的需求。“‘后夫凶’,其道穷也”,“后夫”专指上六,是说上六的主动性表现得不够,错过了亲比的时机,走到穷途末路,导致凶险的后果。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点评: 《比》卦坤下坎上,坤为地,坎为水,地上有水,是《比》卦的象征。先王观此卦象,发扬大地“厚德载物”的精神,封建万国,亲比诸侯。“先王”指的是九五。在《比》卦的卦爻结构中,五阴应一阳,作为阴类的势力纷纷前来与九五亲比,但是九五也必须采取主动的姿态去与五阴亲比。因为所谓亲比本质上是双向互动的行为,如果只要求对方与己亲比,而自己却不主动去与人亲比,这就是单向的片面的服从,而不是双向互动的亲比。为了实现相互亲比的组织目标,九五居于阳刚至尊的君位,应该刚而得中,含容宽厚,柔顺谦和,主动地去亲比诸侯,以结成一种精诚团结的关系。 初六,有孚[1],比之无咎[2]。有孚盈缶[3],终来有它吉[4]。 《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注释: [1]有孚:怀有诚意。[2]比之无咎:前去与九五亲比,没有咎害。之,指九五。[3]有孚盈缶(fou):诚意有如美酒充满瓦罐。缶,瓦罐。[4]它吉:并非意在必得而终于得到的吉祥。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郑汝谐曰:“缶,素器也。居下而位卑,扩吾之信以充之,虽远而非其应,终必应而‘有它吉’矣。‘有它吉’者,非期于必得而得之也。” 点评: 初六为《比》卦的初爻,在亲比之时,亲比的对象唯有九五,但是按照爻位的制度规定,初六与九五不能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虽然客观的处境不利,初六仍然“有孚盈缶”,内心充满了寻求亲比的诚意,终于感动了九五,越过制度上的障碍前来与之亲比,从而得到意想不到的吉祥。这是强调,相比之道,以诚信为本,特别是在开始阶段,应该胸怀至诚。因为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以诚为贵。如果不以至诚为基础,是根本不可能建立一种真正的亲比关系的。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象》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点评: 六二以柔爻而居中位,是为柔中,与九五之刚中相应。二为臣位,五为君位,这也是君臣相应。在亲比之时,阴求阳,阳求阴,君求臣,臣求君,此二者皆能以中正之道结成正应的关系,客观外在的形势当然有利,但是对于六二来说,却必须贞而不自失才能获吉。“不自失”是说不失去自己的人格操守,“贞”是守持正道。守持正道是出于自己内在的本性,尊重自己独立的人格,虽然前去与九五亲比,却是“比之自内”而不是比之自外。如果为外在的目的所驱使,或者急于用世,或者追逐名利,依附于九五的权威地位汲汲以求比,这就是不贞而自失,违反了自己中正的本性,丧失了自己独立的人格,降志辱身,非君子自重之道。 六三,比之匪人[1]。 《象》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 注释: [1]匪:假借为“非”,表示否定。 点评: 六三在亲比之时,“比之匪人”,找不到可亲比的对象,这是极为悲伤的。从爻位结构来看,六三以阴爻而居阳位,失正不中,与上六之阴爻结不成阴阳相应的关系,其左右之邻居,六二与九五正应,在这种情况下,六三就成了孤家寡人,谁也不来与之亲比,近不相得,远则无应,所以说是“比之匪人”。 九五,显比[1]。王用三驱[2],失前禽,邑人不诫[3],吉。 《象》曰:显比之吉,位正中也。舍逆取顺,失前禽也[4]。邑人不诫,上使中也。 注释: [1]显比:显明昭示亲比之道。[2]王用三驱,失前禽:君王田猎时从三面驱赶野兽,任由跑在前面的禽兽逃掉。[3]邑人不诫:居住在庄园的邑人也不来报告逃跑禽兽的踪迹。[4]舍逆取顺,失前禽也:君王打猎网开一面,舍弃迎面冲撞而来的禽兽,只收编顺从的,听任前面的禽兽逃掉。 原边注: 古代天子狩猎,不采用四面合围、一网打尽的办法,而是网开一面,只在左面、右面、后面形成一个包围圈,给前面的禽兽留下一条逃跑的出路,不赶尽杀绝,这叫作“王用三驱”。 点评: 九五以一阳而居君位,刚而得中,内在地具有正中之德,像磁体一样吸引着五阴前来与之亲比。这种亲比本质上是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所以九五虽然居于权力的中心,却不能凭借自己的权力强迫人们片面地服从,而必须显明昭示自己的正中之德来赢得人们心悦诚服的亲比。由于这种亲比是建立在自觉自愿基础上的双向互动的行为,如果自觉自愿的程度不够,亲比的条件尚未成熟,在这种情况下,九五还必须显明昭示自己豁达大度的心态,宽容仁厚的胸怀,开诚相见,耐心等待。这种显比之道可以用古代“王用三驱”的狩猎之礼来作形象的比喻。凡是顺向进入三面包围圈的禽兽,可以取之,逆向而从前面逃跑的禽兽,舍弃不去追赶,这就是“舍逆取顺”。由此而失去了“前禽”,居住在庄园的邑人也不来报告逃跑禽兽的踪迹,因为这是天子出于仁厚爱物之心主动舍弃的。“邑人不诫,上使中也”,由于邑人全都了解“王用三驱”的狩猎之礼是为了显示其仁厚爱物之心,所以即令掌握了逃跑禽兽的踪迹也不来报告。用这个生动具体的形象来比喻九五的亲比之道,是非常恰当的。从《比》卦的卦爻结构看,九五的下面共有四阴,总体上都表现了与九五亲比的态势,九五尊重四阴自觉自愿的选择,奉行来者不拒的原则,顺则取之,并且以正中之德调整自己的行为,主动与四阴亲比。唯有上六,居《比》卦之终,九五之上,不识时机,逆向而行,在亲比之时背离亲比之道,但是九五根据所显示的亲比之道,谨守正中之德,不采用以力服人的方式对上六进行强迫威逼,而是像古代天子狩猎那样,“王用三驱,失前禽”,豁达大度,宽容仁厚,耐心等待上六吸取“后夫凶”的教训,在自觉自愿的基础上建立相互亲比的关系。 上六,比之无首[1],凶。 《象》曰:“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注释: [1]首:即首领,指亲比的对象。 点评: 上六在亲比之时“比之无首”,找不到可亲比的对象,这一点与六三“比之匪人”是相似的,但是六三却只感到孤独悲伤而未导致凶险,上六则是直接导致了凶险的后果。这是因为六三顺应以阴从阳的大潮,并未与九五形成对抗的关系,其所陷入的困境最终将会解脱,而上六则是背离了九五逆向而行,走到了穷极之地,错过了亲比的时机,这完全是咎由自取,导致“后夫凶”的后果也就是无可避免了。 第42章 周易·小畜卦第九 作者:【先秦】佚名 小畜[1],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2]。 《彖》曰: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注释: [1]小畜:卦名。《小畜》卦由乾下巽上组成。《小畜》的卦义是小有蓄积,所蓄不大,如同西郊升起密云,但所蓄的水汽不大,尚未降落地面而成雨,表示事物的发展处于酝酿聚集阶段,没有壮大成熟。[2]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浓云密布却还没有下来雨,云在西郊聚积。 点评: 《小畜》的总体形势是亨通的,因为全卦由乾下巽上组合而成,乾为健,巽为顺,乾健的势力由下而上向前进取,没有遇到对抗性的阻力,而为巽顺的势力自上而下承受蓄积,这就在一定程度上结成了一种刚柔并济、阴阳协调的关系。 再就卦中的五阳而言,九二与九五刚而得中,具有刚中的品德,虽然本质刚健雄强,但能以中道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其志在于顾全大局,服从小畜之时的总体需要。 《小畜》的态势以柔蓄刚,以弱制强,阴阳双方的力量对比很不均衡,没有达到协调并济的完美的结合,所以说,“‘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这是用形象来比喻,西郊的密云仍然按照其阳气的本性向上飞升,但阴气的力量微弱,不能进行有效的蓄积,使之广施甘霖,降为时雨,说明形势虽然总体上看来是向亨通的方向发展,但在现阶段却是处于酝酿集聚的过程之中,不可盲目乐观、错误估计了形势;而应该清醒务实,全面衡量,积极准备条件,作出正确的决策。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1]。 注释: [1]懿(yi):美好(多指德行),此处用作动词,修美。 点评: 《小畜》卦由巽上乾下组成,巽为风,乾为天,风在天上运行,尚未吹向地面,是《小畜》的象征。君子观此卦象,应该从事自我内在文德的修养蓄积。孔子曾说:“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风”即象征风化,也就是道德教化,道德教化必行于民间,才能产生社会效益。从《小畜》“风行天上”的象征看,道德教化只在社会的上层运行,蓄积不够丰满,尚未普及到下层民间,作为关怀世俗民风的君子,虽不能以一人之力转移整个社会的风气,但要反身修德,从自我做起,蓄积自己的文德,提高自己的修养,力求尽善尽美,优游从容,静待时变。 初九,复自道[1],何其咎?吉。 《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 注释: [1]复自道:回归复返于自己所应走的正道。 原边注: 小畜之时是一种暂时趋于稳定的状态,阴阳双方都必须随时调整自己的行为来维持相对的平衡,初九位于全卦的最下方,能够自觉地遵循正道的行为准则,既不失自我的本性,又顾全了大局,所以《小象》赞扬说:“‘复自道’,其义吉也。” 点评: 就初九来说,其所应走的正道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以刚居阳当位得正的自我的本性,二是小畜之时客观外在环境的总体要求。 九二,牵复[1],吉。 《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 注释: [1]牵复:受到外在环境的牵制而回复,带有勉强的意味,不是出于主动而是出于被动。牵,牵制。 原边注: 九二本质阳刚,在小畜之时,为了维持阴阳相对的平衡,作为处于强势地位的阳刚的一方,切忌健动不已,盲目冒进,而必须以中道来抑制自己过刚的行为。 点评: “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是说九二因受到外在环境的牵制而勉强复归于中道,也算是没有失去自我的本性。拿九二来与初九相比,初九的“复自道”是一种主动的行为,而九二的“牵复”则是一种被动的行为。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二者所处的爻位不同。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1]。 《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2]。 注释: [1]舆说辐,夫妻反目:车轮辐条脱落而解体,夫妻反目成仇而离异。这两个具体形象都是比喻阴阳两类势力不能协调并济而相互冲突,彼此伤害。说,通“脱”。[2]不能正室也:不能把家室关系摆正。 九五,有孚挛如[1],富以其邻。 《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 注释: [1]挛如:牵连不断的样子。 原边注: 如果一个系统既无明确的目标,又缺乏有效的运作手段,那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能是各行其是,彼此伤害,而难以凝聚为一个有机的整体。 点评: 九五“有孚”,以诚信感人,而且牵连不断,把左右四阳的邻居都团结起来,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为了营建一个和谐有序的组织系统,“富以其邻”是这个系统共同的目标,“有孚挛如”则是达到这个目标的必要的手段。“有孚”是开诚布公,以显示“富以其邻”的目标,别无私心杂念。“挛如”是使这个目标广为人知,得到衷心的认同,做到同心同德,精诚团结。 上九,既雨既处[1],尚德载[2]。妇贞厉[3]。月几望[4],君子征凶[5]。 《象》曰:“既雨既处”,德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 注释: [1]既雨既处:密云已经降下雨来,对阳刚的蓄止已经完成。[2]尚德载:(下雨的原因在于)崇尚阴柔之德而积蓄满载。德,指阴柔之德。载,积蓄满载。[3]妇贞厉:阴柔势力,以阴制阳,以柔蓄刚,虽然贞固守正,也可能导致危厉。妇,指阴柔势力。[4]月几望:月亮将要接近十五满圆之时。几,指接近。望,是每月十五月圆之时。[5]君子征凶:阳刚势力向前迈进会有凶险。君子,指阳刚势力。征,迈步前进。 点评: 上九是全卦的终结,酝酿集聚的过程顺利完成,由“密云不雨”发展为“既雨既处”。但是,这种阴阳和洽的局面是不稳定的,如果阴柔势力过分抑制阳刚,或者阳刚势力逞强冒进,超过了必要的限度,和洽的局面随时都会破坏,产生凶险危厉的后果。因此,阴阳双方都应该加强理性的自觉,知所警戒。 第43章 周易·履卦第十 作者:【先秦】佚名 ﹝履﹞[1],履虎尾,不咥人[2],亨。 《彖》曰: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3],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4],光明也。 注释: [1]履:卦名。《履》卦由兑下乾上组成。履,践履,履行。[2]履虎尾,不咥(dié)人:人在行走之时踩着了老虎尾巴。老虎没有咬人。履虎尾,象征人间世的艰难险恶,人生在世,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咬人的老虎,面临生命的危险。咥,咬。不咥人,比喻化险为夷,虽然经历危险,却能平安无事。[3]说:即“悦”,愉快喜悦。[4]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阳刚中正者,履于君位而没有灾殃,说明他德行光明。帝位,指君位。疚,灾殃,此指九五。 原边注: 《四部丛刊》本原文无此“履”字,今据通行本补之,以使卦名与卦辞完整、分明,后文有卦名加括号者同此。 《履》卦是《小畜》卦的反对卦,这两卦的卦爻结构都是一阴对五阳。《履》卦的六三以阴居阳,本身也带有一定的刚性,由此而形成的态势就不是如同《小畜》卦那样的以柔蓄刚,而是以刚遇刚了。《小畜》卦的卦义是静态的蓄止。《履》卦的卦义是动态的履行,由于一阴的势力单弱,五阳的势力强大,当一阴由静而动,从蓄止转而为履行,遇到“履虎尾”的困境也就是必然的了。 点评: “履虎尾”是客观的处境,“不咥人”是主观的智慧。如何凭借主观的智慧使得本来咬人的老虎不咬人,从而履险如夷,达到预期的亨通光明的目标,这是《履》卦所讨论的主题。就客观的处境而言,之所以形成“履虎尾”的局面,是因为“柔履刚”。柔指六三,是《履》卦的唯一的柔爻,其所处的爻位,以阴居阳,不中不正,因其居于阳位,不能静以守正,因其本质阴柔,力量极为单弱,履行于上下五刚之间,就像踩着老虎的尾巴一样,十分危险。 虽然如此,人们遇到“履虎尾”的困境并不是无能为力的,如果能够运用《周易》阴阳哲学的原理全面分析客观形势,发挥主观智慧的能动作用,作出合理的对策,采取正确的行动,是完全可以处困而不失其宜,化险为夷,把“履虎尾”的困境转化为“不咥人”的亨通。实际上,“履虎尾”的困境不单是柔爻的遭遇,也是刚爻共同的遭遇,“不咥人”的亨通不单是柔爻的需求,也是刚爻共同的需求,特别是负有最高责任的九五之刚,为了“履帝位而不疚”,更是把“不咥人”的亨通当作最大的需求。因此,阴阳刚柔两类势力在《履》卦之时的这种一柔对五刚的形势下,困境相同,需求相同,必须遵循协调并济的原则调整自己的行为,尽量地去向对方寻求互补。就阴柔的势力而言,应该“说而应乎乾”,“说”即悦,愉快喜悦。 《履》卦由兑下乾上组成,兑代表阴柔势力,乾代表阳刚势力,兑为悦,阴柔势力抱着愉快喜悦的心态去对待阳刚势力,这就化干戈为玉帛,从而摆脱了“履虎尾”的困境,实现了“不咥人”的亨通。另一方面,九五作为阳刚势力的代表,刚而得中,能够自觉地以中正之道来抑制自己过刚的行为,不对阴柔势力进行侵犯,而能协调并济,结为一体,所以“履帝位而不疚”,维持了组织系统的稳定和谐。 《象》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原边注: 《礼记·乐记》说:“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因此,礼与乐的关系既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相须为用,不可偏废,维持一种必要的张力和动态的平衡。 点评: 《履》卦上乾下兑,乾为天,兑为泽,天在上,泽居下,《履》卦的这种卦象就象征着社会中君臣上下尊卑贵贱的等级制度。君子看了这种卦象,应该辨别上下之分,确定正当的行为规范,使人民有所遵循。“履”的意思是践履,践履应该遵循礼的规范,所以履也就是礼。 《序卦传》说:“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礼是秩序性的原理,按照《周易》乾坤并建哲学系统的全面的表述,除此之外,还有和谐性的原理,不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宇宙自然和人类社会不能只有秩序而无和谐,也不能只有和谐而无秩序,和谐必以秩序为前提,秩序必以和谐为依归。如果片面地强调君臣上下尊卑贵贱的等级制度,用秩序性的原理去否定和谐性的原理,就会像《否》卦的卦象所象征的那样,乾上坤下,形成否结不通的状态,造成“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的后果,整个社会失去了联系的纽带,分崩离析,陷于解体了。相反,如果片面地强调合同而反对别异,用和谐性的原理去否定秩序性的原理,就会上下不分,贵贱不明,秩序混乱,社会生活也难以正常地运转。此二者的关系从哲学上看,就是阴阳之分与阴阳之合的辩证的统一。 《系辞传》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这是阴阳之分,蕴含着秩序性的原理,“天地缊,万物化醇”,这是阴阳之合,蕴含着和谐性的原理,正是由于这两个方面的有机结合,双向互动,所以宇宙自然和人类社会才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而又生生不已的运动过程。从历史文化的角度看,此二者是植根于传统的礼乐文化的土壤所提炼而成的核心价值观。 《履》卦根据“上天下泽”的卦象,把履归结为礼,《豫》卦则是根据“雷出地奋”的卦象,论述“先王以作乐崇德”的道理,把豫归结为乐,合而观之,就可以对阴阳哲学的原理和礼乐文化的本质有一个全面的而不是片面的理解了。 初九,素履往[1],无咎。 《象》曰: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注释: [1]素履往:按照自己的本色,不加修饰,待人处世,行其素愿。素,本色,素朴。 原边注: 《中庸》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点评: 初九以阳居阳,当位得正,内在具有刚明之德,但是其所处的爻位卑下低微,与九四也不能结成相应的关系。在《履》卦的总体形势人皆有所践履之时,初九孤立无援,唯一的凭借就是自己的人格操守和不为世俗所移的素愿。初九的这种行为,既是一种旷达,也是一种执着。所以《小象》赞扬说:“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1]。 《象》曰:“幽人贞吉”,中不自乱也。 注释: [1]幽人:幽静自守、不事外求之人。 点评: 九二以阳居阴,刚而能柔,位于下卦之中,刚而得中,内在具有刚中之德,中和之美,在参与社会有所履行之时,如同走在康庄平坦的大道,所以说“履道坦坦”。九二与上卦的九五不能结成相应的关系,这一点与初九相同,也是孤立无援,虽然如此,九二“中不自乱”,安贞而得吉,所谓“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其行为模式与初九之“独行愿也”相同,也是值得赞扬的。 六三,眇能视[1],跛能履[2],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3]。 《象》曰:“眇能视”,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与行也。咥人之凶,位不当也[4]。“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注释: [1]眇能视:视力很差却强要看。“眇”有两种解释:小眼斜目,或少了一只眼。[2]跛能履:脚跛了却强要走。[3]武人为于大君:武夫要代行统一君主的号令。[4]咥人之凶,位不当也:遭受老虎咬人的凶险,是因为居位不当。六三以阴爻居阳位,居位不正,指其才德与位置不相当,所以会遭到凶险。 原边注: 六三是一个毫无自知之明的愚人,本来眼睛视力很差却自以为视力很强,本来脚跛却自以为能够履行,因而自不量力,盲目行动。就六三所处的爻位而言,以阴居阳,不中不正,本质阴柔,力量单薄,而志欲务刚,一味逞强,这就不能依据中道来自觉地调整自己的行为,违反了“说而应乎乾”的整体组织目标。 点评: 在《履》卦中,六三是唯一的柔爻,受客观外在环境的制约,不得不在强大的五刚势力范围内履行,以柔履刚,这就免不了随时会踩着老虎的尾巴,陷入“履虎尾”的困境。如果六三保持理性,遵循正确的行为准则,是完全有可能把“履虎尾”的困境转化为“不咥人”的亨通的,但是对于六三来说,恰恰缺少这两个必要的条件,结果是没有实现有利的转化,终于葬身虎腹,落得了“咥人之凶”的悲剧下场。《小象》说:“咥人之凶,位不当也”,指的就是六三因爻位不当而产生的这种质柔而用刚的错误行为。一些刚愎自用的武人,志大才疏,妄图凭借分裂割据的军阀势力来代行君主的号令,这和六三的质柔而用刚的错误行为是类似的,所以说,“‘武人为于大君’,志刚也”。 九四,履虎尾,愬愬[1],终吉。 《象》曰:“愬愬,终吉”,志行也。 注释: [1]愬(su)愬:恐惧的样子。 点评: 九四和六三同样面临着“履虎尾”的困境,但是九四不像六三那样自不量力,一味逞强,而是小心谨慎,保持一种临事而惧的心态,所以避免了“咥人之凶”,终于获吉。这是因为,九四所处的爻位,以阳居阴,本质刚健而能用柔顺之道,其行为模式与六三的质柔而志刚相反,而是虽刚而志柔。这种行为模式表现为戒骄戒躁,以谦为本,柔顺自处,循礼而行。《小象》说:“‘愬愬,终吉’,志行也。”这是赞扬这种行为模式合理正当,有利于转危为安,实现自己的志愿。 九五,夬履[1],贞厉[2]。 《象》曰:“夬履,贞厉”,位正当也。 注释: [1]夬(guài)履:以刚决果断的手段推行履道。夬,刚决果断。[2]贞厉:虽然正当却有危厉。 原边注: 在《履》卦之时,客观形势总的说来是刚胜而柔弱,阳盛而阴衰,之所以呈现“履虎尾”的危机,关键在于阳刚的势力过于强大,对阴柔势力产生威胁。《书》云:“心之忧危,若蹈虎尾。” 点评: 九五居于帝位,掌握了最高的政治权力,承担着维护整体的重大责任,因而保持政权的稳定,做到“履帝位而不疚”,是九五向往追求的目标。但是九五所采用的手段却是“夬履”,即刚决果行,乾纲独断,令行禁止,雷厉风行,毫不顾及客观形势的需要和人们的承受能力。 如果要维护整体,保持稳定,一方面阴柔势力必须“说而应乎乾”,另一方面阳刚势力也必须刚而得中,来争取阴柔势力和悦豫乐的顺从。关于这个道理,《彖传》已经指出:“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现在九五在权力的实际运作上采用“夬履”的手段,阳刚过头,有失中道,没有全面遵循“刚中正”的行为准则,虽然出于正当的动机,但却造成阴阳之间更为严重的失衡,后果是极为危厉的。 上九,视履考祥[1],其旋元吉[2]。 《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注释: [1]视履:回顾《履》卦自初至终的整个行程。考祥:考究其善恶祸福,总结成功与失败的经验。[2]旋:周旋完备。 点评: 上九处于《履》卦之终,回顾总结整个行程的经验,周旋完备,体会深刻,虽然历经艰难险阻,终于获得元吉,这是值得庆幸的。 第44章 周易·泰卦第十一 作者:【先秦】佚名 泰[1],小往大来[2],吉亨。 《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注释: [1]泰:卦名。《泰》卦由乾下坤上组成。泰,通畅、平安的意思,这是《泰》卦总体形势的特征。[2]小往大来:小,指坤阴。大,指乾阳。往,向外。来,向内。乾之三爻由上而下居于内卦的位置,坤之三爻由下而上居于外卦的位置,乾为健,坤为顺,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所以说“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这种“小往大来”的动态的过程之所以吉祥亨通,是因为总体上呈现出一种“君子道长,小人道消”的发展趋势。 原边注: 《履》卦的卦象上天下泽,阳在上,阴在下,象征辨别上下之分的等级秩序,所以说“履者礼也”,《履》卦的总体形势就是遵守这种等级秩序的规定,循礼而行。《泰》卦的卦象与《履》卦恰恰相反,阳在下,阴在上,看起来是颠倒了上下之分的等级秩序,违背了循礼而行的原则,但也正是由于这种表面形式上的颠倒违背,才使得总体形势通畅平安,形成“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的和谐。 从《周易》的阴阳消长之理的角度看,一个社会群体不能只有君子而无小人,也不能只有小人而无君子,此二者作为对立的两极相互依存,相互消长,共同生活于社会的统一体中,乃古今之常道,天理之本然。如果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善的积极因素居于支配地位,则能合理处理二者的关系,促进社会的和谐融洽,此之谓治世。反之,如果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恶的消极因素居于支配地位,就会激化社会的冲突意识,破坏社会的和谐融洽,争夺不已,相互伤害,而成为乱世。 点评: 《泰》卦紧接着《履》卦发展而来。《序卦传》说:“履而泰然后安”,“而”是连词,一方面表示由履而泰是一种前后相因自然而然的生成系列,同时也表示此二者虽然看起来相反而实际上却是互相依赖,互相促成。儒家一贯强调“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这个命题包含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说,礼之运用,贵在能和,社会人际关系的融洽和谐是循礼而行的宗旨所在和趋向目标。另一层意思是说,美的理想应该是礼与和的有机统一,只有礼的节制而无和的融洽不能叫美;反过来看,只有和的融洽而无礼的节制,也不能叫美。《周易》站在阴阳哲学的高度对儒家的这个理想进行理论上的论证,依据《履》卦的卦象阐明秩序性的原理,依据《泰》卦的卦象阐明和谐性的原理。明确指出,阴阳两类势力由秩序发展而为和谐,关键在于此二者结成了一种交通往来的关系,而不是上下隔绝,否塞不通。 从《泰》卦的卦象看,乾为天,坤为地,天本在上而来居于下,地本在下而往居于上,这种天尊地卑位置的互换有利于阴阳二气交通畅达,往来无阻,促使万物生长发育,这是宇宙自然所普遍遵循的规律。社会人事的情形也同样如此,作为统治者的君主高高在上,作为被统治者的臣民卑处于下,如果把这种等级之分的秩序僵化固定起来而不交通往来,就会使二者的关系矛盾对立,相互斗争,永无宁日,整个社会缺乏共同的组织目标,无法形成“上下交而其志同”的和谐整体,所以必须进行位置的互换,君主屈尊就下以体察下情,臣民地位上升以使下情得以上达。这种位置的互换是一个“小往大来”的动态的过程。《泰》卦由“小往大来”而形成的总体形势,具有阳刚之德的君子在内健于行事,秉承阴柔之质的小人在外顺以听命,正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的治世,其发展前景吉祥亨通,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1],以左右民[2]。 注释: [1]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君主从《泰》卦的卦象中领悟到“天地之道”与“天地之宜”的普遍规律,制定一系列的政策措施,进行“财成”“辅相”的工作。后,指君主。财,即裁。财成,通过裁断决定而使之成就。辅相,辅助参赞。[2]左右:帮助、辅助。如《诗经·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点评: 天是最大的阳,地是最大的阴,“天地交”是说阴阳二气交通往来,双向互动,由此而促使万物生长发育,调适畅达,永葆蓬勃的生机,这是宇宙自然所遵循的普遍规律,称之为“天地之道”,“天地之宜”。社会人事活动也应该遵循这种普遍规律,以“天地交泰”作为最高的理想目标,从事“天工人其代之”的努力。君主是最高决策者,正是由于主观的人事努力遵循了客观的自然规律,所以才能作出正确的决策,辅助民生,治理天下。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1],征吉[2]。 《象》曰: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注释: [1]拔茅茹,以其汇:拔茅草时,同根相连的茅草连带拔起。茅,茅草。茹,相连的草根。汇,同类。[2]征吉:向前征进,吉祥。 点评: 由于《泰》卦的总体形势是“天地交泰”,乾阳之三爻全都想与坤阴之三爻相交,所以初九的这种价值取向与九二、九三是属于同类的。 九二,包荒[1],用冯河[2],不遐遗[3]。朋亡,得尚于中行[4]。 《象》曰:“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注释: [1]包荒:包容荒秽。[2]冯(ping)河:徒步涉水渡河。[3]遐遗:遗弃疏远之人。[4]尚:主动配合。中行:中道而行,指居于君位的六五。 点评: 九二以阳刚之质而居下卦之中位,刚而能柔,遵循中道,是一个刚毅果断而又温和宽容的大臣形象。在天地交泰之时,能够兼容并包,度量宏大,又有不畏艰险、涉水渡河的勇猛,胸怀广阔,坦然大公,不遗弃疏远以至顽愚之人,也不结交朋党,表现了“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的优秀品德。九二作为刚中之大臣主动与六五柔中之君积极配合,这就是“上下交而其志同”,君臣上下都以中道原则结成相应的关系而同心同德,对于实现《泰》卦之时的整体目标,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1],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2]。 《象》曰:“无往不复”,天地际也。 注释: [1]无平不陂(po),无往不复:物极必反,事物总是要向反面转化的,这是天道自然的普遍规律,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陂,倾斜不平。[2]勿恤其孚,于食有福:不必患得患失,而应以诚信为本,诚信是做人的价值准则,以诚信待人,于食禄之道自有福庆。恤,患得患失的忧虑。孚,诚信。食,食禄,包括俸禄和官职。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徐直方曰:“小人所以胜君子者,非乘其怠,则攻其隙,艰则无怠之可乘,贞则无隙之可攻,如此则可以‘无咎’,可以勿忧其孚矣。或曰:阴阳交运,否泰相仍,时势然也。虽‘艰贞’‘勿恤’如之何?曰:平陂往复者,天运之不能无。‘艰贞’‘勿恤’者,人事之所当尽。天人有交胜之理,处其交履其会者,必有变化持守之道,若一诿之天运,以为无预于人事,则圣人之易,可无作矣。” 点评: 九三处于天地阴阳的交接之地,即将由乾下坤上转化而为乾上坤下,这种发展势头不可抗拒,但是却与社会人事的价值理想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因为乾由尊位下降到卑位,坤由卑位上升到尊位,刚柔相应,阴阳交配,这正是《泰》卦的大好形势的本质所在,如果按照“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的发展势头,乾由卑位上升到尊位,坤由尊位下降到卑位,就会产生上下不交,卑不上承,尊不下施的局面,变成了否道,从社会人事的价值理想的角度看,这是难以接受的。因此,《泰》卦的九三爻处于由泰而否的转折关头,面临着艰难的选择,究竟是放弃价值理想而顺应自然规律,还是坚持价值理想而违抗自然规律,能否找到一个中道的原则来处理此二者的矛盾,做到差强人意,所有这些可能的选择摆在面前,迫使九三作出断然的决定。《周易》提出的解决办法是“艰贞无咎”。“艰”是指处境艰难,要以清明的理性面对艰难的处境,不可掉以轻心。“贞”是坚守正道,所谓正道也就是中道,要同时照顾到自然规律和价值理想两个矛盾的方面,既要做到居不失其正,也要做到动不失其应。“无咎”是指对未来结局的预期,由于处境艰难,应对不易,对结局的预期决不可过高,能够做到无咎,不犯严重的错误,就算是比较满意了。这种处世之道,具体说来,就是“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六五,帝乙归妹[1],以祉[2],元吉。 《象》曰:“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注释: [1]帝乙:商代帝王。归妹:嫁女。[2]祉:福祉。 原边注: 这种乾坤并建的原则实际上也就是中道原则,刚不必善,柔不必恶,刚柔双方皆以中道调整自己的行为,做到刚中与柔中相应,才是尽善尽美的理想。 点评: 帝王之女地位尊贵,屈尊下嫁与之相配的男子,象征六五柔中之君与九二刚中之臣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这种关系可以获得福祉,至为吉祥。就《泰》卦之时所追求的整体目标而言,就是要做到“上下交而其志同”,所谓上下相交,关键就是君臣相交,九二能尽臣道以与上交,六五能尽君道以与下交。但是从卦爻的组合情况看,六五以阴柔居君位,也就是女处尊位,九二以阳刚居臣位,也就是男处卑位,政治关系的君尊臣卑与家庭关系的男尊女卑不相协调,形成了矛盾。 《周易》反复强调,五为君位,二为臣位,这种政治关系的上下尊卑的等级位分虽然是固定的,但是由于阴阳两类势力此消彼长,上下无常,究竟是女处尊位还是男处尊位,却是变动不居,不能固定的。因此,为了合理地处理君臣之间的政治关系,应该奉行乾坤并建的原则,阴顺阳,阳顺阴,刚而能柔,柔而能刚,各自向对方寻求良性互补,协调并济,共同开创和维护整个政治系统的稳定和谐。从这个角度看,九二以刚中之德“得尚于中行”,主动与六五柔中之君积极配合,六五以柔中之德竭诚委任九二刚中之大臣,“中以行愿”,君臣同心,精诚团结,这就造就了一个政通人和的局面,实现了理想。 上六,城复于隍[1]。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象》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注释: [1]城复于隍:城墙崩塌倾覆于城壕之中。复,倾覆。隍,城壕。 原边注: 王弼《周易注》:“居泰上极,各反所应;泰道将灭,上下不交;卑不上承,尊不下施。是故‘城复于隍’,卑道崩也。” 点评: 上六处于《泰》卦的终结,按照乾阳上行、坤阴下行的发展趋势,《泰》卦即将转变为乾上坤下的否道,这也是符合治极必乱、高极必危的自然规律的,如同垒土筑成高耸的城墙却瞬间崩塌倾覆于城壕的情形一样。上六居于《泰》卦的上极,总体特征是上下不交,卑不上承,尊不下施,民心离散,国将不国,社会缺乏精神联系的纽带。在这种情况下,柔居高位的上六只能“勿用师,自邑告命”。孔颖达《周易正义》曰“唯于自己之邑而施告命”,即不可兴师妄动,只能在狭小的城邑之内行使政令。实际上是已经丧失了统率的权力。面对着这种既成的事实,命不可行,乱不可止,上六应沉痛反思,为当前的局面感到羞吝。 第45章 周易·否卦第十二 作者:【先秦】佚名 ﹝否﹞[1],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2],大往小来[3]。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注释: [1]否:卦名。《否》卦由坤下乾上组成。否,封闭隔绝,否塞不通。《否》卦是《泰》卦的反对卦,由《泰》卦发展而来。[2]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在否塞之时,人道无法畅行,对于守持人间正道的君子极为不利。[3]大往小来:大,指乾阳。小,指坤阴。往,向外。来,向内。乾之三爻居上而向外,坤之三爻居下而向内,上下背道而驰,两不相交。 点评: 表面上看来,天本在上,地本在下,两两相对,《否》卦的这种卦爻结构反映了宇宙的本然状态,并不是毫无道理。但是,这只是反映了现象层面的外观,而没有反映实质性的内涵,只反映了阴阳之间的对待,而没有反映阴阳之间的流行。因为天与地虽然在外观上看来是尊卑高下,界限分明,其实质性的内涵则是“天地之大德曰生”,二者密切结合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双向互动,交通往来,阳与阴合,阴与阳合,缊化育,生生不已,表现为一个大化流行的动态的过程。如果像《否》卦那样,片面地凸显天尊地卑的秩序定位,使之僵化凝固,各自独立,结果就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整个宇宙就会变得死气沉沉,丧失了生机活力,停止了大化流行。 就人类社会而言,为了秩序的需要,必须分阴分阳,建立君臣上下之间的等级从属的关系,有君必有臣,有上必有下,两两相对,在现象层面也就自然形成了君尊臣卑、上贵下贱的秩序定位。但是,这种等级秩序并不是封闭隔绝,矛盾对立,而必须双向互动,交通往来,才能组建成为一个“上下交而其志同”的和谐整体。因而社会的实质性的内涵不在阴阳之分而在阴阳之合。只有在君臣上下之间建立一种相互沟通的协调机制,促使交往行动得以顺利进行,整个社会才能焕发出生机活力,正常地运转。从这个角度看,《否》卦的结构只有阴阳之分的对待而没有阴阳之合的流行,在君臣上下之间只有单向度的控制而没有双向互动的协调,结果就使得整个社会离心离德,造成了“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的乱世。这种乱世的局面,总体上呈现为一种“小人道长,君子道消”的特征。因为《否》卦的结构,“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象征阴柔小人盘踞于内廷,掌握了权势,阳刚君子被排斥在外,正道无法履行。由于人类社会的历史受阴阳消长之理的支配,遵循物极必反的规律,有治必有乱,有乱必有治,泰极则否来,否极则泰来,《否》卦的这种乱世的局面并不是不可以转化的。因此,小人得势,邪气上升,尽管这种乱世的局面是人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但对于守持正道的君子来说,仍然要对历史的未来抱有乐观的信念。在不利的处境下,审时度势,正确地处理出处进退之道,做到居不失其正,动不失其应,致力于形势转化的工作。这就是《否》卦的卦义所探讨的主题。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点评: 天地不交是《否》卦的象征,君子观此卦象,推天道以明人事,认识到生活在这种否塞不通的乱世,应该收敛其德,不形于外,以避小人之难,不可受荣华禄位的诱惑,丧失自己的节操。这种“俭德辟难”并不是脱离社会,去做不问世事的隐士,而是适应“小人道长,君子道消”的乱世的局面,审慎选择的一种合理的生活方式。在这个小人得志的乱世,唯有不失正道,坚持理想,才能拨乱反正,促进形势的转化。只是由于时运不济,受到小人的排斥打击,难以有所作为,履行正道,这就应该审时度势,选择“俭德辟难”的生活方式,立足于人格的操守,“修身见于世”。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1]。贞吉[2],亨。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注释: [1]拔茅茹,以其汇:拔茅草时,同根相连的茅草连带拔起。茅,茅草。茹,相连的草根。汇,同类。[2]贞吉:安贞守正,吉祥。 点评: 《否》卦的总体形势是小人道长,阴类的势力处于上升的势头。初六为内卦坤阴之初爻,当否之时,带动六二、六三连类而进,如同拔茅草时同根相连的茅草连带拔起,故有“拔茅茹,以其汇”之象,与《泰》卦初九的爻象完全相同。但是《泰》卦初九的爻象是象征君子道长,正气上升,《否》卦初六则是象征小人道长,邪气上升,就其所表示的总揽全局的客观形势而言,恰恰相反。因此,作为怀有志在于君的理想以康济天下的君子,必须根据不同的客观形势来合理地选择自己的主体行为。如果处于《泰》卦的那种有利的形势,就应该积极有为,奋发精进,以推动君子道长势头进一步发展;相反,如果处于《否》卦的这种不利的形势,就应该安贞守正,静以待时,切切不可趋时媚俗,同流合污,去助长小人之道的恶性膨胀。 六二,包承,小人吉[1];大人否,亨。 《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2]。 注释: [1]包承:包容顺承,小人获吉。[2]“大人否,亨”,不乱群也:大人不这样做,亨通,不能乱了君子和小人群党之间的界限。大人,指九五之君。否,否定。 点评: 就一般情况而言,六二之臣与九五之君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象征君臣同心,协调并济,应该是吉利亨通。但在《否》卦的这种特殊情况下,小人道长,君子道消,象征六二代表小人的势力,以谄媚逢迎之态顺承九五,力图争取九五对自己的包容。如果九五被六二的顺承所蛊惑,包容了六二,那就是小人得利了。“‘大人否,亨’,不乱群也”,这是说,为了拨乱反正,促使形势朝着亨通的方向转化,九五必须拒绝对六二包承,严格划清君子与小人的界限。 六三,包羞[1]。 《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注释: [1]包羞:力争包容,却自取羞辱。 点评: 六三之位,不中不正,代表阴柔小人的势力,虽竭力争取上九阳刚的包容,但遭到上九的拒绝,结果是自取羞辱。 九四,有命无咎[1],畴离祉[2]。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注释: [1]命:既指天命,也指君命。[2]畴:俦类。离:附丽。祉:福祉。 点评: 上卦乾之三阳,俦类相同,依附团结,连类而进,可获福祉。《否》卦发展到九四,进入以阳刚为主导的乾体,象征小人道长的势头业已终结,君子道长的势头即将开始,符合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天命规律,故称之为“有命”。从人事的操作层面看,九四为近君的大臣,以阳刚之质而居柔位,刚而能柔,面临着由否而泰的转折关头,既有雄强健动积极进取的才智,又能接受君主的委任信托,顺以听命,辅佐君主完成拨乱反正的大业。这就起到了一种带动的作用,把三阳的势力团结起来,同心同德,实现振兴局面的共同的志愿。所以说,“‘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1],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2]。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注释: [1]休否:即休止否道,使小人道长的形势得到根本的扭转。[2]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将要灭亡、将要灭亡,要像系着于牢固的桑树根丛那样。 点评: 实际上,《否》卦发展到九四,就已经启动了休否的过程了,但是只有发展到九五,才能最后完成。这是因为,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而居于至尊的君位,总揽全局,掌握了最高的权力,对于扭转形势能够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而九四则是居于大臣之位,虽然德才兼备,只能在君主的倡导下发挥辅助参赞的作用,做到“有命无咎”,为休否的过程准备必要的条件。因此,为了担当休否的重任,必须位与德二者集于一人之身,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可以休否;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可以休否,所以《小象》强调指出:“大人之吉,位正当也。”虽然《否》卦发展到九五阶段,已经扭转了形势,休止了否道,但是仍有许多遗留的问题,局面并不稳定。应该戒慎恐惧,居安思危,反复告诫自己,“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只有怀着忧患意识,念念不忘将会陷入危亡,才能像系着于牢固的桑树根丛那样,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 上九,倾否[1],先否后喜[2]。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注释: [1]倾否:倾覆否闭的局势。[2]先否后喜:起先否闭不通,最终通泰而喜。 点评: 《泰》卦上六以“城复于隍”为象,城墙崩塌倾覆于城壕之中,象征泰极则倾,转入否道。《否》卦上九居于穷极之地,遵循物极必反的规律,“否终则倾”,由否塞转而为泰通。事物的发展不到穷极之地不会有根本的转变,所以无论是泰极否来还是否极泰来,都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发展到上爻才最终完成。 就《否》卦而言,下卦坤之三阴连类而进,象征小人道长处于旺盛的势头,这是“先否”。发展到上卦,乾之三阳共同抑制了小人之势,转而为君子道长,九四开始启动,九五休止了否道,上九使否道彻底倾覆,这就是“后喜”了。 第46章 周易·同人卦第十三 作者:【先秦】佚名 ﹝同人﹞[1],同人于野[2],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彖》曰: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注释: [1]同人:卦名。《同人》卦由离下乾上组成。同人,即与人和同,建立相互信任的和谐群体。[2]同人于野:在开阔的郊野与人和同。野,郊野旷远之地,象征社会的公共领域。 点评: 《同人》卦由《否》卦发展而来,《否》卦的特征是上下隔绝,不相交往,以致社会解体,天下无邦。这种局面不可长久保持,所以进一步发展为《同人》,在扩大交往的基础上确立普遍联系的精神纽带和价值准则,把刚柔两类势力团结成为协调并济的和谐群体。 从卦爻结构看,“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这是一柔应五刚;另一方面,卦唯一阴,众阳所欲同,也是五刚应一柔。刚柔两类势力皆以和顺为本,主动向对方追求,阴求阳,阳求阴,这就自然而然结成了一种相互交往的关系,为通过交往达到与人和同的目的提供了可能。交往首先是从自我出发的,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应该端正自我的心态,不可偏私狭隘,局限于切近的宗族朋党的小圈子的范围,而要胸怀磊落,大公至正,走向公共领域进行广泛的社交活动,所以说“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野”是郊野旷远之地,象征社会的公共领域,只有超越私人范围从事公共领域的交往,才能摆脱否塞不通的状态,为全社会确立普遍联系的精神纽带,做到同心同德,与人和同。再从上下二体的组合看,下卦离为文明,上卦乾为刚健,文明象征具有洞察明照的理性精神,刚健象征具有不屈不挠克服阻力的坚强意志;二五两爻,中正而应,无偏无倚,正而不邪,因而这种组合关系体现了交往过程中所应当履行的价值准则,称之为君子之正道。如果履行正道,按照文明刚健、中正而应这几项价值准则来调整自我的行为,就能沟通整合,发挥凝聚群体的功能,所以说“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1]。 注释: [1]类族辨物:分析人类群体,辨别事物的差异。 点评: 《同人》卦由乾、离二体组合而成,乾为天,离为火,这是两个不同类族的事物,但是天体在上,火之性也是炎上,不同类族的事物有相同的一面。君子从这种卦象中得到启示,懂得在交往的过程中,应该以清明的理性分析人类群体,辨别各种不同的类族,存异以求同。人类社会作为一个群体结构和宇宙自然的系统一样,都是由不同的类族组合而成的,从社会分层看,有上下等级以及劳心劳力之分;从禀赋资质看,有智愚贤不肖之别。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个性的差异是普遍存在的,因而与人和同并不是简单的等同,而是“以类族辨物”,在尊重个性、尊重差异的前提下达成理性的共识,把整个社会凝聚为既有分工又有合作的和谐群体。 初九,同人于门[1],无咎。 《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 注释: [1]同人于门:走出家门与人和同。 点评: 《同人》卦的六爻在总体形势下都是追求与人和同,进行交往,但是由于所处爻位的不同,行为方式各有不同的表现。初九以刚爻而居阳位,与九四之刚并无相应关系,仍然怀着开放的心态,不畏前途的险阻,秉承勇往直前的“乾行”精神,走出家门去与人和同。这种行为坦然大公,无所偏私,合乎“同人于野”的大义,是值得赞赏而不会有人来责难的。初九胸怀全局,超越自我,尽管与九四无所系应,却是以君子乐与人同之心,毅然走出家门,追求与人和同。结果刚一出门,就不期而遇见了六二与之和同,这种情况表明,只要履行正道进行普遍的交往,“通天下之志”的目的是不难达到的。 六二,同人于宗[1],吝。 《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 注释: [1]同人于宗:与同宗族的人和同。宗,宗族、宗党,是一种以血缘亲情和派系认同为纽带的交往关系。 点评: 六二缺乏坦然大公的心态,“同人于宗”,只与自己有特殊关系的人交往,这种行为偏私狭隘,对社会的普遍交往带来困难,是一种鄙吝之道。就爻位配置而言,六二之柔中与九五之刚中结成“中正而应”的关系,按照常规,不会有什么鄙吝。但是《同人》卦的总体形势是一柔应五刚,五刚应一柔,所谓“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这个“乾”不单指九五,也包括其他四个阳爻,如果六二只与九五亲比而排斥其他四阳,这就不合乎天下至公大同之道,而成为鄙吝了。事实上,在六二以私意只与九五亲比的过程中,就引起九三、九四的嫉妒,进而以武力相威胁,为普遍交往带来很大的困难。 九三,伏戎于莽[1],升其高陵[2],三岁不兴[3]。 《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注释: [1]伏戎于莽:在林莽之中埋伏军队。[2]升其高陵:登上高岗了望。[3]三岁不兴:三年都没有行动。 点评: 九三以阳求阴,在《同人》卦中,六二是唯一可追求的对象,但是六二之志已私属于九五,不愿与九三和同,而九五也在极力追求六二,与九三形成彼此矛盾冲突的情敌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九三为了达到追求的目的,一方面“伏戎于莽”,在林莽之中埋伏军队,企图以武力阻止六二前去与九五和同;另一方面“升其高陵”,登上高岗了望,观察九五的动态。这种两面作战的做法,有违君子之正道,是极端错误的。因为追求与人和同,应当尊重对方的意愿,以和顺为本,不可兵戎相见,强力争夺。九三以阳居阳,刚而不中,是一个质刚而用刚的鲁莽武夫,虽然企图凭借强力争夺达到目的,但却遇到了一个力量更为强大的九五与之为敌,根据力量对比的衡量,认识到自己并非九五的敌手,难以取胜,所以“三岁不兴”,等了三年之久都不敢发动战争。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1],吉。 《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2]。 注释: [1]乘其墉,弗克攻:站在城墙之上观察形势,没有发动进攻。[2]困而反则:面临着困境通过反思回到正确的行为准则上来。 点评: 九四和九三同样,也是抱着追求六二的目的而与九五为敌,但是九四以阳居阴,质刚而用柔,懂得一点和顺之道,所以“乘其墉,弗克攻”,只是站在城墙之上观察形势,没有发动进攻。这种做法是吉利的。其所以吉利,关键在于“困而反则”,面临着困境通过反思回到正确的行为准则上来。从现实功利的角度看,九五居至尊之位,掌握了最高的权力,只有放弃进攻的念头不与之为敌,才是明智的选择。从价值取向的角度看,九四与六二本非正应,为了达到自私的目的与九五为敌,这是以邪攻正,违理伤义,师出无名,只有放弃进攻,归于和顺,才能回归正道。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1]。 《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 注释: [1]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先是号咷大哭,后来破涕为笑,大军克服阻碍而最终得以相遇。 点评: 九五阳刚中正,尊居君位,本与居于臣位的六二同心相应,但在交往的过程中,受到九三、九四两个刚爻企图以武力相阻隔,不能立即会合结为一体,所以先是号咷大哭,悲愤不已。后来由于六二忠而不贰,上应于九五,九五中直而不疑,下应于六二,并且发动大军,终于克服了九三、九四的阻隔,君臣相遇,情投意合,所以又欢欣鼓舞,破涕为笑。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1]。 注释: [1]志未得也:取同之志没有得以实现。 点评: 上九处于卦之终极,作为阳刚之体,虽也同样以六二作为追求的对象,但是六二已与九五结为正应,求同之志不能实现。既然无可追求,所以“同人于郊”,远离斗争是非之地,不像九三、九四那样以兵戎相见,尽管有些失落,也没有什么悔恨。 第47章 周易·大有卦第十四 作者:【先秦】佚名 大有[1],元亨。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注释: [1]大有:卦名。《大有》卦由乾下离上组成。大有,盛大丰有。 点评: 《大有》由《同人》发展而来。《序卦传》说:“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从卦爻结构看,这两卦都是由一柔五刚组成。《同人》卦是“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柔居下位之中,以一柔而应五刚,主动争取与五刚和同,《大有》卦则是“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柔上升到至尊的君位,奉行大中之道,赢得了上下五刚前来与之相应,从而以一柔而拥有五刚,所以称之为“大有”。下卦乾为刚健,上卦离为文明,象征既有刚健有为的坚强意志,又有文明洞察的理性精神,六五柔中之君与九二刚中之臣密切相应,配合默契,按照天时的客观规律办事,“应乎天而时行”,所以总体形势是大为亨通的。这种盛大丰有的大好形势来之不易,因而六爻在各自的爻位上如何尽伦尽职来共同维护这种大好形势,就成为《大有》卦所探讨的主题。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点评: 上卦离为火,下卦乾为天,火在天上,光照万类,无幽不烛。君子观此卦象,发扬文明洞察的理性精神,清醒地看到在大有之世的大好形势下,善与恶的矛盾仍然是普遍存在的,这两类势力此消彼长,不可掉以轻心。如果恶的消极因素得不到有效的抑制,就会激化社会的冲突意识,争夺不已,相互悖害,从而破坏了大好形势。反之,如果善的积极因素居于支配地位,就能合理处理各种人际关系,促进社会的和谐融洽,从而维护了大好形势。因此,“遏恶扬善”是治乱安危的关键,也是君子“顺天休命”应尽的职责。在《周易》的阴阳哲学中,所谓天之休命指的是健动不息的天道。 初九,无交害[1],匪咎[2]。艰则无咎。 《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注释: [1]无交害:无交往之害。交,交往。[2]匪咎:免遭咎害。 点评: 初九禀阳刚之质,逢大有之世,但因受爻位的限制,与六五之君不能结成相应的关系,此时应安贞守正,静以待时,不宜有所作为,急于交往。这种处境与《乾》卦初九之“潜龙勿用”相似。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君子,生活在盛大丰有的治世,当然希望有所作为,做出一番事业,但是也要考虑到具体的处境,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正确处理出处进退之道。《乾》卦初九选择了“龙德而隐者”的做法,“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磨炼自己,以成就一个“确乎其不可拔”的坚强的人格。《大有》卦初九的做法则是“艰则无咎”。“艰”是戒骄戒躁,对艰难的处境进行理性反思,只有通过这种反思,保持一个淡泊名利、宁静致远的心态,才能免遭咎害。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点评: 九二刚而履中,上与六五相应,是六五之君所仰赖倚任的大臣,对于维护大好形势承担着重大的责任。这种处境与初九不同,必须奋发精进,有所前往,才能无咎。由于九二以阳居阴,质刚而用柔,奉行中道的原则,所以能够含弘光大,宽厚容纳,就像满载着丰美财物的大车,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不会陷入覆败。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1],小人弗克。 《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注释: [1]公用亨于天子:诸侯王公朝见天子献上丰厚的贡品。公,诸侯王公。亨,通“享”,指朝献。 点评: 在《大有》卦中,六五位为天子,谦和柔顺,主持大政,开创了盛大丰有的大好形势,九三作为诸侯王公,其所享有的一切,都应归功于六五之君,切不可居功自傲,贪天功以为己有。这是维护大好形势顾全大局的做法。至于小人,则难以做到这一点,常常是利令智昏,贪得无厌,心存不轨,危害大局。 九四,匪其彭[1],无咎。 《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辩皙也。 注释: [1]匪其彭:自我克制,不以盛大骄人。彭,盛大的样子。 点评: 九四是近君的大臣,其所掌握的权势自有一种盛大之象,常常会引起君上的猜疑和下属的嫉妒,但是九四以阳居阴,质刚而用柔,能够自我克制,以明辨清晰的理性处理上下级的关系,谦虚谨慎,不以盛大骄人,所以保持了自己的地位,没有招致过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1],吉。 《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注释: [1]厥孚交如,威如:六五之君的诚信皎洁明亮而又具有令人心悦诚服的威信。这是对六五之君之所以能开创大有之世的深层原因的分析揭示。厥,代词,指六五。孚,诚信。交,读为“皎”,皎洁明亮。威,威望,威信。“厥孚交如,威如”,“孚”是主语,“交如”“威如”是谓语。 点评: 六五“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把君臣上下的关系建立在彼此信赖的基础之上,君主以至诚之心对待臣下,臣下也以至诚之心对待君主,至诚相感,上下交孚,于是君主就可以广系天下之心,受到臣下衷心的爱戴,由此自然而然产生出一种以德服人的威信。这种威信也就是一种权威,作为一个主持大政掌控全局的君主不能没有权威,但是这种权威并不是那种以力服人的威慑的强制力量,而是“易而无备”,平易亲和,使人们感到心悦诚服,毫无戒备之心。六五有效地运用了这种诚信的力量,建构了一个刚柔并济的和谐群体,开创了一个政通人和的盛世局面,“应乎天而时行”,其为政的才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是值得赞赏的。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1]。 《象》曰:大有上吉,自天佑也。 注释: [1]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从上天降下佑助,吉祥而无所不利。 点评: 上九居卦之终极,但是《大有》的总体形势仍然保持了良好的势头,持续发展,吉祥亨通,并未终结,这是因为卦中六爻皆能做到刚柔相应,遵循天道的客观规律,所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第48章 周易·谦卦第十五 作者:【先秦】佚名 谦[1],亨。君子有终[2]。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注释: [1]谦:卦名。《谦》卦由艮下坤上组成。谦,谦虚,不自满,有德而不自居,有功而不自夸,包容大度,虚怀若谷。[2]君子有终:君子保持谦德至终。 点评: 谦虚不仅是人事层面的美德,而且是通贯天、地、人三才之道,体现了自然造化的客观规律,具有普遍的哲学意义,应该提升到宇宙论的层面来加深理解。 就天道而言,其运行的轨迹是“下济而光明”,“亏盈而益谦”,虽高而不自以为高,必下行与地相交以显现其光明,虽盈而不自以为盈,必亏损盈满以补益不足,这就是由谦而亨。 就地道而言,其地气“卑而上行”,虽处卑下而上行以与天气相交,其地势则是“变盈而流谦”,高岸为谷,江河东注,也同样是由谦而亨。就自然造化的客观规律而言,不外乎阴阳二气的往来屈伸,“鬼”是气之往,往者屈也,“神”是气之来,来者伸也,因而有往必有来,有屈必有伸,为了促使这种运动得以有序地进行,保持生态的平衡,所以也表现为损有余以奉不足,“害盈而福谦”。 人道以谦虚为美德,是源于观察天地之道以及鬼神造化之迹所受到的启示,懂得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憎恶盈满,爱好谦虚,“恶盈而好谦”。由此看来,“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尊者有谦而更光明盛大,卑者有谦而内在地蕴含着崇高的人格,不可逾越,所以这种谦虚的美德是君子所应终身奉行的。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1]。 注释: [1]裒(pou)多益寡,称物平施:裒取多者,增益寡者,称量财物,权衡轻重,公平施予。裒,裒取。称,称量。平,公平。 点评: 《谦》卦艮下而坤上,艮为山,坤为地,地体卑下,山之高大而在地中,外卑下而内蕴高大,这是《谦》卦的象征。君子观此卦象,从事社会人事活动,应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由于社会成员所处的地位不同,利益分配的差别是普遍存在的,有了差别就有了冲突,但是冲突越过一定的限度,就会对社会共同体带来危害。冲突的极端激化,将最后导致社会秩序的紊乱以至完全崩溃。因此,为了化冲突为和谐,维持社会生活的正常运行,健康发展,应在承认差别的前提下保证利益分配的公平性。如果听任差别恶性扩大固然导致不平,反之,如果人为地强行铲除差别,同样会导致不平。这就是《谦》卦所阐明的“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的道理。 初六,谦谦君子[1],用涉大川,吉。 《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2]。 注释: [1]谦谦君子:谦而又谦的君子。[2]卑以自牧:以谦卑来进行自我修养。 点评: 初六本质柔顺,卑以处下,秉承谦虚的美德,自我修养,是一个谦谦君子的形象。由于这种美德笃实敦厚,赢得了人们的亲和友善,同心相助,所以可以克服险阻,渡过难关,吉无不利。 六二,鸣谦[1],贞吉。 《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注释: [1]鸣谦:谦虚的美德扬名于外。 点评: 六二居中履正,谦虚的美德扬名于外,广为人知,自然贞正而得吉。其所以赢得社会的声誉,产生了“鸣谦”的效应,是因为中心纯正,出于至诚,并不是虚伪造作,欺世盗名。 九三,劳谦[1],君子有终,吉。 《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注释: [1]劳谦:有功劳而能奉行谦虚的美德。 点评: 九三是《谦》卦唯一的阳爻,为众阴所宗,承担了主持大局的重任,建立了卓越的功勋,但能奉行谦虚的美德,有功而不自夸,是一个劳而能谦的大臣的形象。就其所处的爻位而言,当位得正,介于上下二体之间,在处理上下级的关系上,恭以事上,谦以待下,把谦恭守礼当作终身奉行的行为准则,所以能长久保持自己的地位,得到万民的信服。 六五,不富以其邻[1],利用侵伐,无不利。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注释: [1]不富以其邻:不以外在的财富而以内在的品德赢得众人的拥戴。 点评: 六五居于至尊的君位,柔而得中,奉行谦道,不以外在的财富而以内在的品德赢得众人的拥戴,天下归心,可以动用威武之师出征讨伐,无所不利。表面上看来,这种做法似乎有违谦道,与谦和柔顺的美德相矛盾。但是谦道的本质并非一味退让,姑息养奸,而在于“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维护社会公平的原则。当社会群体产生了严重的两极分化,强势集团桀骜不驯,过度侵犯弱势集团的利益,在这种情况下,必须动用威武加以必要的抑制,如果任其恶性发展,无原则地宽容,就会危害社会的公平,违背了谦道的本质。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 点评: 上六之“鸣谦”与六二相同,谦虚的美德扬名于外,广为人知。因其与六五为邻,可以兴兵征服以维护社会公平,但由于阴柔无位,不像六五之君那样掌握了最高权力,所以不能实现平治天下的志愿,只能在自己所管辖的邑国去征服那些桀骜不驯者。 第49章 周易·豫卦第十六 作者:【先秦】佚名 豫[1],利建侯行师[2]。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注释: [1]豫:卦名。《豫》卦由坤下震上组成。豫,喜乐也。《豫》卦象征安和悦乐的大好形势。[2]利建侯行师:利于建立诸侯,出师征战。 点评: 《豫》卦象征安和悦乐的大好形势,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它的卦爻结构形成了优化组合。九四是全卦唯一的刚爻,不仅与初六相应,也与其他四阴相应,因而其阳刚奋进的心志得以顺利畅行。下卦坤为顺,上卦震为动,顺应物性之自然节律而动,有条不紊,秩序井然,这就营造了一种安和悦乐的大好形势,利于建立诸侯,出师征战。实际上,“顺以动”是一个通贯天人的普遍性的哲学原理,不只限于人事的运作。 就天地宇宙而言,日月周转与四时更替表现为一个永无止息的运动的过程,但是这个运动的过程却是在有序地进行,从来也没有发生差错,究其原因,关键在于“顺以动”,遵循了一定的章法度数。这种章法度数是天地所固有的本然的秩序,称之为天地之序;顺之而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促使宇宙达成整体性的和谐,称之为天地之和。《彖传》指出:“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这是特别强调应该把“顺以动”提到宇宙论的高度来加深理解,意思是只有根据这种深刻的理解,才能在人事的运作上自觉地遵循这种普遍性的哲学原理。 就人事运作而言,“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政通人和,天下安乐。天地“以顺动”是顺应自然的节律,圣人“以顺动”则是顺应民心的脉动。所谓“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民心即天心之所在,因而自然的节律和民心的脉动所固有的章法度数在本原的意义上息息相通,顺之而动,不出任何差错,可以促使社会人际的关系能像天地万物那样调适畅达,安和悦乐。这就是《豫》卦所阐明的哲学原理,赞之为“豫之时义大矣哉”!《豫》卦的总体形势安和悦乐,人们的行为背景十分有利,但是初六“鸣豫”而凶,六三“盱豫”有悔,六五“贞疾恒不死”,上六“冥豫”不可长,唯有六二、九四两爻选择了正确的行为而得吉。因此,联系到一时之大用来理解《豫》卦的时义,可以使我们从实践理性的层面切实地把握忧乐转化以及居安思危的哲理。 《象》曰:雷出地奋,豫[1]。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2]。 注释: [1]雷出地奋,豫:《豫》卦坤下震上,坤为地,震为雷,雷出地上,震而发声,万物萌动,欣欣向荣,生长化育,莫不悦乐,感受到天地阴阳相摩相荡的整体性的和谐,这就是《豫》卦的象征。[2]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先王观此卦象,创作音乐来表现天地之和,歌颂功德,祭祀上帝祖先,以报本反始。 点评: 人类社会的礼乐制度是对天地阴阳的忠实的效法和具体的应用,一方面通过制礼着重表现其所蕴含的秩序性的原理,另一方面通过作乐着重表现其所蕴含的和谐性的原理,在实际的操作上使此二者有机结合,不出差错,保持动态的平衡。这既是《豫》卦所阐明的“顺以动”的实质内涵,也是从事社会政治所追求的最高目标。 初六,鸣豫[1],凶。 《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注释: [1]鸣豫:沉溺于豫乐之中,忘乎所以,自鸣得意。 点评: 初六以阴柔之质居于下位,其所以豫乐,关键在于与九四相应,得到九四的荫庇,此时应谦虚谨慎,志存高远,充分利用优越的条件,进德修业,以培养自己独立的人格。但是初六却如同一个纨绔子弟,耽于豫乐,不思进取,骄奢淫逸,志穷意满,完全不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这就必然会导致凶险。 六二,介于石[1],不终日[2],贞吉。 《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注释: [1]介于石:形容人的品行耿介正直,如同磐石那样坚定不移。[2]不终日:不到一天就懂得了应以中正之道自处。 点评: 六二处于初六、六三有违正道的两爻之间,上与六五无应,被豫乐的环境包围,很容易耽恋其中而不能已,但是六二耿介如石,其随时自我省察,不会拖延到一天结束。由于六二能以中正之道自处,所以守持正固而得吉。在处理与上级的关系时,虽恭顺而不谄媚,处理与下级的关系,虽平易而不轻慢。处于豫乐之时,懂得豫乐与忧患相互转化的道理,既不像初六那样耽于豫乐而导致凶险,也不像六三那样羡慕豫乐而生悔吝,而是以中正自守,保持自己耿介如石的独立的人格。一个君子若能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达到这种境界,也就成为众人所仰慕的楷模了。 六三,盱豫[1],悔,迟有悔。 《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注释: [1]盱(xu)豫:谄媚逢迎,趋炎附势。盱,睁大眼睛朝上看。 点评: 六三以阴居阳,不中不正,本身并无豫乐的条件,但是上承九四动豫之主,对九四的豫乐羡慕不已,谄媚逢迎,趋炎附势。这种有损人格的错误行为受到人们的鄙视,必有悔恨。如果迟迟不改正错误,仍然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就悔之莫及了。 九四,由豫[1],大有得。勿疑,朋盍簪[2]。 《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注释: [1]由豫:由之而豫。[2]朋盍簪(zān):友朋像头发收束于簪子一样聚合相从。朋,友朋。盍,通“合”,聚合。簪,古代用于收束头发的首饰。 点评: 九四是全卦唯一的刚爻,又是上卦震体的主爻,为动豫之主,其阳刚健动的心志得到上下五柔的响应,“刚应而志行”,正是由于九四的这种决定性的作用,才开创了整体豫乐的大好局面,由之而豫,所以称之为“由豫”。但是九四所居大臣之位,危而多惧,上承六五柔弱之君,功高震主,容易受到猜忌,下之三阴又有“鸣豫”“盱豫”之类不守正道的小人,能否得到他们的协同配合,也没有可靠的保证,在这种处境下,行动起来不免有所疑虑。实际上,这种疑虑是完全不必要的。就九四本身的素质说,以刚爻而居柔位,刚而能柔,表明作为一个大臣,既有阳刚大有为之志主持全局,担当重任,又能以柔顺之道抑制自己过刚的行为,可以赢得君主的信任,下属的顺从。因此,应该有充分的自信,不必有所疑虑,只要尽其至诚,不违反“顺以动”的行为准则,就能使自己阳刚的志向顺利畅行,把上下五阴团结成为一个整体,就像簪子把头发聚合成束一样。 六五,贞疾[1],恒不死[2]。 《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注释: [1]贞疾:常常生病。贞,常常。[2]恒不死:长久地不灭亡。 点评: 六五以柔爻而居君位,常年有病,虽然掌握了最高的君主权力,却不能履行君主的职责,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的形象。其所以“贞疾”,常年有病,关键在于“乘刚”,以柔弱之君而凌驾于九四阳刚强臣之上,形格势禁,不能为所欲为地行使权力,在心理上感受到很大的压力,因而这种病不是身体之病,而是心病。由于《豫》卦的总体形势完全依赖于九四的独力支撑,而六五作为柔弱之君,胸无大志,一方面想着利用这种大好形势尽情享受,满足自己的骄侈之欲,另一方面为了顾全大局,又不得不接受九四的合理的谏诤,强行克制自己的私欲,这就使自己的心理常年处于一种不平衡的状态,产生了心病。虽然“贞疾”,却又“恒不死”,仍然安稳地保住了君主的宝座。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中未亡也”,毕竟没有忘掉应以中道来处理与九四的关系。如果沉溺于享乐,一意孤行,拒绝九四对自己的规劝,不仅整个形势被破坏,自己的君位也难保了。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1]。 《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注释: [1]冥豫,成有渝,无咎:冥顽昏聩,纵情于豫乐,形成的恶习如果能及早有所改变,则无危害。冥,冥顽昏聩。成,形成。渝,改变。 点评: 上六以阴柔之质而居高位,长期纵情于豫乐,不思进取,以致冥顽不灵,头脑昏聩,形成了一种定型的生活方式,这是很难长久的。但也并非不能改变。如果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也能免于咎害,得其善终。 第50章 周易·随卦第十七 作者:【先秦】佚名 随[1],元亨,利贞,无咎。 《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注释: [1]随:卦名。《随》卦由震下兑上组成。随,随从,随顺,包括为众所随与己随于人,以及临事择所随各个方面,广而言之,也就是在自我与他人、主体与客体之间结成一种平衡互动的关系。 点评: 从《随》卦的卦爻结构看,震下而兑上,震为刚,兑为柔,震卦一阳居于二阴之下,兑卦一阴居于二阳之上,因而总体上表现了一种“刚来而下柔”的态势。刚主动随从于柔,柔也因感应随从于刚,这就是刚柔相应,双向互动,而成其随从之义。震为动,兑为悦,在这种动态的过程中,刚柔双方都感到喜悦,认为满足了自己的心愿,自我得到了实现。孤立的自我、把自我封闭起来、不与他人交往是不会感到喜悦和满足的,所谓随从,其实质性的含义就是普遍交往,只有通过己随于人与为众所随的相互交往,才能达到“动而说”的境界,使双方的心愿都得到满足。既然心愿得以满足,自我能够实现,所以《随》卦总的说来象征有利的形势,发展的前景大为亨通。但是,在具体的操作上,每一个行为主体面临着这种大好形势,必须守持正道,才能无咎,不犯错误。这是因为,随从之义并不是毫无原则,随波逐流,随风转舵,以致正邪不分,是非混淆,而是在自我与他人的交往中探索一种彼此沟通的共识,既不以己强人,也不以人强己,从而建立一种阴阳协调、刚柔并济的人际关系。这种人际关系合乎理性的原则,称之为正道。因此,“元亨,利贞,无咎”这三个词语是对处随之道的完整的表述,随得其道,使得全天下的人都能喜悦而随从,称之为“天下随时”,这种“随时”所蕴含的意义是非常伟大的。 《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1]。 注释: [1]向晦入宴息:向晚之时入室休息。 点评: 《随》卦上体是兑,兑为泽,下体是震,震为雷,为泽中有雷之象。《说卦传》说:“动万物者莫疾乎雷”,“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故泽中有雷蕴含着“动而说”的哲学意义。从社会人事的角度看,这种“动而说”是太平治世的境界,各种人际关系业已理顺,冲突危机的因素业已消除,正常的秩序业已恢复,有所动作都能得到人们的喜悦随从,无所不通。君子观此卦象,应该懂得随时之义,在策略上作出适当的调整,把无为与有为有机地结合起来。白天自强不息,操持政务,积极有为,到了晚上,就不必再去费心劳神,而应奉行无为,安心地入室休息。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居于随从悦乐之世,按时作息,有劳有逸,有动有静,保持一个安和平常的心态,这才是合理正当的处随之道。 初九,官有渝[1],贞吉。出门交有功。 《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注释: [1]官有渝:思想观念有了改变。官,主管,人的行为受思想观念主管,因此“官”在此处指思想观念。渝,改变。 点评: 初九居于《随》卦之始,在随从之时,应该出门交往,以己随人,但上与九四无其应,找不到合适的伴侣,难以保证交往成功,因而思想观念产生了矛盾,面临着两难选择。为了稳妥起见,可以停留在家中拒绝交往,避免风险,但这种做法违反了随时之义,并不明智。如果顺应形势,动而随时,毅然决然走出家门与人交往,就得承担风险的代价。经过一番缜密的理性的考量,初九“官有渝”,选择了后者的做法,获得了成功。 六二,系小子[1],失丈夫[2]。 《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 注释: [1]小子:指初九。[2]丈夫:指九五。 点评: 六二以柔爻而居阴位,不能独立,必须以己随人,依附于阳刚。就其所处的爻位而言,下比于初九,上应于九五,面对着两个刚爻,只能二者择一,不能同时兼得。在正常的情况下,六二与九五是一种正应的关系,六二与初九则是以阴乘阳,并不正当,加上九五为尊位,初九为卑位,所以唯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随从九五。但是六二却作出了错误的选择,不去随从九五而只随从所临近之初九,随此而失彼,得小而失大,这叫作“系小子,失丈夫”,是很不明智的。 六三,系丈夫[1],失小子[2]。随有求得[3],利居贞。 《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 注释: [1]丈夫:指九四。[2]小子:指初九。[3]随有求得:随从于人有求必得。 点评: 六三阴柔,不能独立,介于两个刚爻之间,只能二者择一,面临着与六二同样的选择。但是六三审时度势,根据自己所处爻位的具体情况,决定随从九四而抛弃初九,结果是“随有求得”,作出了正确的选择。照六三看来,初九已为六二所占有,不可能再成为自己所依附的对象,至于居于上位的九四与初九并无相应的关系,处境孤独,如果随从九四,与之亲比,必定会两情相悦,有求必得。这种舍下而从上、舍卑而从高的选择叫作“系丈夫,失小子”,是非常明智的。但是,由于六三与九四并非正应,在随从之世,应该特别注意,必须以正道自处,利于居贞,不可邪谄趋利,枉道媚上。 九四,随有获[1],贞凶[2]。有孚在道[3],以明,何咎? 《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4]。 注释: [1]随有获:被众人所追随而获得了民心。[2]贞凶:守持正道以避免凶险。[3]有孚在道:心怀诚信,合乎正道。[4]明功:明哲之功。 点评: 九四以阳刚之才,居大臣之位,下据二阴,六三又前来随己,说明获得了民心。但是九四的这种特殊的处境是很危险的,因为九四居于臣地而竟然超越职权,使人民前来随己,威望凌驾于君主之上,违背了通常的为臣之道。虽然如此,九四的处境也有其有利的一面,如果正确处理,能够使凶转化为无咎。因为九四以阳刚之体而居于兑悦之初,政策行动得到人民的喜悦随从,衷心拥护,完全合乎“动而说”的随时之大义,所以九四的做法虽然有失于臣道,但是只要志在济物,心存公诚,争取到君主和人民的信任,把事业干成功,也不会有什么过错。 九五,孚于嘉[1],吉。 《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 注释: [1]孚于嘉:施孚信于美善者。嘉,美善者。 点评: 随从之义包括以己随人与人来随己两个方面的有机结合,但是侧重点有所不同,如果说九四是侧重于人来随己,九五则是侧重于以己随人。九五居于至尊之位,掌握了最高权力,为了顺应形势,营造一个“刚来而下柔,动而说”的和谐的政治局面,关键在于能否以至诚之心屈尊就卑,任贤纳谏,从善如流,以己随人。九五中而得正,孚于嘉而获吉,是一个理想的君主形象。嘉,既指六二,也指九四。六二“系小子,失丈夫”,疏远九五而亲近初九,虽有中正之德,却犯了错误,在这种情况下,九五仍然出于至诚,着眼于争取。九四权重,众望所归,九五也毫不猜疑,信任有加。这些做法自然能赢得天下人的喜悦随从。 上六,拘系之[1],乃从维之[2],王用亨于西山[3]。 《象》曰:“拘系之”,上穷也。 注释: [1]拘:拘留。[2]维:捆缚。[3]王:指周文王。亨:亨通。西山:即岐山,是周人的发祥地。 点评: 《随》卦发展到九五,阴阳刚柔之间的随从已经完成。上六处于随之上极,不肯随从,此时应使用强力的手段,拘留捆缚,使之随从,如同当年文王在岐山对付殷人那样,恩威并施,终于亨通。 第51章 周易·蛊卦第十八 作者:【先秦】佚名 蛊[1],元亨[2]。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3]。 《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注释: [1]蛊:卦名。《蛊》卦由巽下艮上组成。蛊,陈谷所生的虫,比喻事物腐败变质所生的病害,泛指国家政治败坏所生的弊端事故。[2]元亨:是说在“蛊”中蕴含着治蛊之道,可以振衰除弊,拨乱反正,达到天下大治,其发展的前景至为亨通。[3]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古人以天干纪日,“先甲三日”指甲日的前三天,即辛日。“后甲三日”指甲日的后三天,即丁日。甲日是政令的正式施行期,要提前三天颁布政令使人民广为知晓,延后三天观察政令所取得的实效,通过实效来检验政令是否正确恰当。这种做法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可以取得成功。 点评: 关于治蛊之道,从卦爻结构看,“刚上而柔下,巽而止”,客观上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蛊》卦由巽下艮上组成,艮刚居上,巽柔居下,这就是刚上而柔下;卦之六爻,三个柔爻均居三个刚爻之下,也是刚上而柔下。巽为顺,艮为止,下巽顺而上蓄止,这就是巽而止。这种卦爻结构意味着上刚可以断制,下柔可以施令,上令下行,而又止于柔顺,以柔顺之道治蛊,自然能够理顺各种关系,至为亨通。就人事的操作而言,应该发扬刚健有为的精神,充分利用有利的条件,不畏艰难险阻,奋勇向前,所以说“‘利涉大川’,往有事也”。至于颁布政令,推行措施,还必须周密计划,审慎考量,做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遵循事物发展终则有始的自然规律。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1]。 注释: [1]振民育德:振奋人民的精神,培养人民的道德。 点评: 《蛊》卦上艮为山,下巽为风,“山下有风”,振动万物,培育生机,虽在蛊坏之时,仍有推陈出新的希望。君子观此卦象,体悟到治蛊之道应该抓纲治本,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振奋人民的精神,培养人民的道德,从根本上扭转整个社会颓废败坏的风气。儒家认为,“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如果说自然界恢复生机依赖于“山下有风”的振动培育,为了使社会恢复蓬勃的生机,也同样依赖于这种“振民育德”的风化。这是治蛊之道的根本,只有从道德教化入手,移风易俗,才能消除弊端,整治腐败,使社会重新回到良性运转的轨道上来。 初六,干父之蛊[1],有子,考无咎[2],厉终吉[3]。 《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 注释: [1]干父之蛊:整治父亲(泛指上代人)所遗留下来的积弊。干,整治、匡正。[2]考:已故的父亲。[3]厉:警惕危厉。 点评: 事物的败坏非一朝一夕之故,是父辈长期积累而成的后果,作为儿子后辈从事有效的整治,可使父辈免受责难。初六居《蛊》卦之始,面临这种既成的事实,继承父辈未了的意愿,勇敢地承担起“干父之蛊”的重任,但因自身才质柔弱,加上任务艰巨,积重难返,必须时刻警惕,戒慎恐惧,才能最终得吉。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1]。 《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 注释: [1]不可贞:不可过于刚直。 点评: 蛊坏之事由仍然健在身居高位的母亲所造成,整治起来比较困难,因为正之则伤爱,不正则伤义。这种困难在刚阳之臣处理与柔弱之君的关系时是经常会发生的。既不能对君主亲手造成的过失当面指责,强行矫正,以致冒犯顶撞,伤害了君臣关系,也不能文过饰非,迁就附和,听任事态的恶性发展,酿成大祸。 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应该考虑君主的承受能力,“不可贞”,即不可过于刚直,流入专断,尽可能避免引发君主的逆反心理,影响大局。其次应该掌握刚柔适中的方法,因势利导,既要进行整治,又不可操之过急。九二以阳居阴,刚而能柔,又处于巽体之中位,得其中道,承担“干母之蛊”的重任,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 点评: 九三以阳居阳,刚而不中,承担“干父之蛊”的重任,常常处理不当而产生小小的悔恨。但因处于巽体之上,当位得正,能够以巽顺之道抑制自己过刚的行为,所以虽“小有悔”,终无大咎。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1]。 《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 注释: [1]用誉:由此而获得称誉。 点评: 六五为柔中之君,下应九二刚中之臣,君臣同心,协调并济,从而使“干父之蛊”的事业取得成功,由此而受到人们的称誉。其所以受到称誉,关键在于“承以德也”。这个“德”不是指父之德,而是指九二刚中之德。因为蛊坏之事既然由父辈造成,当然也就无德可言,但是由于整治蛊坏必须刚健有为,只有承接九二刚中之德,竭诚依赖九二刚阳之臣的鼎力相助,才能取得成功而受到称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1]。 《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注释: [1]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不臣事于王侯,以逍遥物外为高尚之事。 点评: 上九处于蛊之终极,此时整治蛊事已大功告成,可以抱一种超然的态度,不累于世务,不臣事于王侯,逍遥物外,洁身自守。这种高尚的志向合乎随时进退之义,是值得人们效法的。 第52章 周易·临卦第十九 作者:【先秦】佚名 临[1],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彖》曰: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注释: [1]临:卦名。《临》卦由兑下坤上组成。临,监临,面临,随着所临对象的不同,包含以君临民、以己临事多重含义。如何正确处理自我与他人、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是《临》卦所讨论的主题。 点评: 就《临》卦的总体形势而言,“元亨,利贞”,是十分有利的。从卦爻结构看,“刚浸而长”,初九、九二两个刚爻由下而上,逐渐成长,阳刚的势力呈现上升的势头,君子道长,小人道消。“说而顺”,下兑为悦,上坤为顺,喜悦而顺从,相互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刚中而应”,九二居下卦之中是为刚中,与六五之柔中相应,二为臣位,五为君位,表明君臣密切配合,协调并济,共同维护《临》卦的大好形势。这几个方面的优化组合,总的说来“大亨以正”,是符合天道的自然法则的。由于天道的运行遵循物极必反的规律,阳长阴消与阴长阳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可以预见,“刚浸而长”之势发展到了八月,臻于盛极,不久将会向反面转化,阳消之势逐渐形成,好景不再,带来凶险,这是值得警惕的。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1]。 注释: [1]教思:是说推行伦理教化,使君民关系在文化道德上达到高度的认同。容保民:是说以仁爱之心关怀人民,保护人民,使他们在物质生活上安居乐业。无穷、无疆:是说应该把这种做法定为基本的国策,行之永远,没有止境。 点评: 《临》卦的卦象“泽上有地”,兑为泽,坤为地,相互临近,兑为悦,坤为顺,喜悦顺从。在这种关系中,无限宽广的大地容纳众多的水泽,以上临下,赢得水泽的喜悦顺从,亲密无间。君子观此卦象,领悟到以君临民的道理,懂得君民之间的关系不能建立在武力强制的基础之上,而应该像大地对待水泽那样,宽厚容纳,做到“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争取民众的衷心拥戴,喜悦顺从。因为君民关系与“泽上有地”的关系遵循同样的规律,只有效法天道才能在政治的运作上不犯错误,营建一种和谐稳定的政治局面。 初九,咸[1]临,贞吉。 《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注释: [1]咸,感也,有感必有应,感为主体,应为客体,因而感与应结成一种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互动关系。 九二,咸临[1],吉,无不利。 《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2]。 注释: [1]咸临:九二居阳长而渐盛之时,感动于阴,得到六五的回应,这也与初九的情形相同,称之为“咸临”。[2]未顺命:未可尽顺君命。 点评: 二为臣位,五为君位,君臣道合,协调并济,所以政治的运作吉祥而无所不利。但从爻位的配置看,九二以阳居阴,中而不正,六五以阴居阳,也是中而不正。作为刚阳之臣辅助柔弱之君,常常会因君主才质柔弱,考虑不周,或者依违两可,缺少决断,发生一些意见上的摩擦矛盾。此时应发扬从道不从君的精神,事必求其当,言必献其可,斟酌事宜,和而不同,未可尽顺君命。由于九二以中道感于六五,六五也以中道应于九二,君臣道合,所以尽管未顺君命,也能把政事处理得妥帖恰当,吉无不利。 六三,甘临[1],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 注释: [1]甘临:不以至诚而以巧言令色的媚态取悦于人。 点评: 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居阳刚之位,履非其正,面临着初九、九二“刚浸而长”的势头,违反正道而以巧媚之态去迎合讨好,这是不会有什么利益的。但是六三能以忧患之心思忧患之故,找到了犯错误的原因,迁善改过,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所以咎害也不会长久。 六五,知临[1],大君之宜[2],吉。 《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3]。 注释: [1]知临:以理性的智慧处理各种人与事的关系,称之为“知临”。知,聪明睿智,即理性的智慧。[2]大君之宜:这是作为最高决策者的君主所应当具备的品质,称之为“大君之宜”。[3]行中之谓:是指奉行中道的原则。这是最高决策者理性智慧的实质内涵。 点评: 在《临》卦中,六五与九二是因奉行中道而获吉。为了正确处理自我与他人、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中与正都是应当奉行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但是比较起来,中比正更为重要,更具有智慧的特征。就《临》卦的六五而言,以柔弱之质而居君位,虽然才力不足以胜任,却能奉行中道,顺应于九二刚中之贤,得到九二的竭诚辅助,君臣道合,共治天下,这种做法得大君之宜,成知临之功,是值得赞赏的。 上六,敦临[1],吉,无咎。 《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 注释: [1]敦临:以温柔敦厚临之。敦,温柔敦厚。 点评: 当六五以知临于九二,形成了喜悦而顺从的大好形势,上六又以温柔敦厚临之,自然吉而无咎。由于上六以阴居阴,又是《坤》卦的上爻,体现了“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精神,这种温柔敦厚完全是本于至诚,从内心发出的,所以说“志在内也”。 第53章 周易·观卦第二十 作者:【先秦】佚名 观[1],盥而不荐,有孚颙若[2]。 《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注释: [1]观:卦名。《观》卦由坤下巽上组成。观,包含动词、名词两用,作动词用的“观”是以我为主去观察外在的对象;作名词用的“观”是我成为一个客观的对象为人所观。[2]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这是说君主通过主持祭礼来塑造自己的形象,为下所观,使瞻仰的人受到感化。盥,是将祭而洁手之礼。荐,是祭祀中奉献酒食之礼。在行盥礼时,“有孚颙若”。孚,是虔诚。颙,是肃敬。此时君主亲自主持,使人们感受到自己虔诚肃敬的风貌。盥礼之后,继以荐礼,此时俎豆杂陈,礼仪繁多,君主不再亲自主持,请人代劳,目的是避免影响刚才给人们树立的高大形象。 点评: 从卦爻结构看,《观》卦是阴长而阳消之卦,下之四阴渐长,上之二阳将消,但是九五仍居于至尊之位,“大观在上”,因而应特别重视树立自己的形象,站在“神道设教”的高度履行政治教化的职能。所谓“神道”既指蕴含在宗教祭神典礼中的人文精神,也指天道运行至为神妙的自然规律。当君主以虔诚肃敬之心主持盥礼,并且以这种心态严格遵循四时循环不出差错的易道规律,设为政教,化民成俗,这就是“神道设教”,可以得到天下人的信服。 《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1]。 注释: [1]省方:省视四方。观民:观察民情。设教:设立政教。 点评: 《观》卦巽上坤下,巽为风,坤为地,有风行地上之象。先王观此卦象,推天道以明人事,体会推行政治教化的道理,“省方观民设教”。为了设立政教以教化民众,首先必须全面了解四方的民情,掌握真实的情况,做好以上观下的准备工作,而不能凭个人的意志主观武断地设立。只有顺应民风民俗的文化传统,针对实际存在的问题,设立政教为下民所观,才能如同风行地上那样,周及庶物,鼓动化育,取得民心,发挥潜移默化的作用。 初六,童观[1],小人无咎,君子吝。 《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 注释: [1]童观:站在幼稚蒙童的角度观察事物。 点评: 《观》卦的四个柔爻皆为以下观上,观察九五阳刚中正之君的政治作为,随着所处地位的不同和观察角度的差异,所形成的见识观感也很不一样。初六以阴柔之质而居于最下之位,远离九五,对国家大事懵然无知,站在这个角度观察政治,只能形成极为幼稚的蒙童之见,对于地位卑下的小人来说,存有这种蒙童般的见识并不足怪,也没有什么咎害,对于君子来说,就要受到鄙视了。 六二,窥观[1],利女贞。 《象》曰: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注释: [1]窥观:从小孔或缝隙里观察事物。 点评: 六二以阴居阴,其地位如同闺门之内的女子,站在这个角度观察国家政治,仅能见其小而不能见其大,形成一种浮泛肤浅的妇人之见。对于女子来说,存有这种见识,利于安贞守正,但对男子来说,则是可羞丑的。 六三,观我生,进退[1]。 《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注释: [1]观我生,进退:观察自我的行为,根据自我所处的地位审慎地考虑进退之道。 点评: 六三与初六之“童观”、六二之“窥观”不同,已由仰观于上深入到自观于内的层次。这是因为六三处于上下二体交接之位,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是一个凶险之地,必须存有一种忧患意识,审慎地反思自我的行为,根据总体形势自我定位,作出正确的抉择。 九五,观我生[1],君子无咎。 《象》曰:“观我生”,观民也[2]。 注释: [1]观我生:是目光向内观察自我的行为。[2]观民:是目光向外观察民众的反应。对于掌控全局推行政教的君主来说,“观我生”和“观民”是密切结合,内外一体的。 点评: 九五居人君之位,一身而系天下之安危,其自我行为具有公共的性质,关系到民众的吉凶祸福,只有根据民众的客观反应,才能检验出自我行为的是非得失。因而“观民”是为了确立一个客观的标准来观察自我,观察自我是为了通过信息反馈随时调整自己的政治行为,不犯错误。这就是九五之君所应当奉行的为君之道。 上九,观其生[1],君子无咎。 《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 注释: [1]观其生:对于上九来说,既指九五的行为,也指本身的行为在人们心目中所形成的外观。其,指示代词。 点评: 上九以阳刚之德居于卦之上极,与九五之阳刚同为下民瞻仰的对象,虽然高而无位,没有承担具体的政治责任,但仍然关心国家大事,自觉地维护“大观在上”“神道设教”的整体形象,一方面观察九五的行为是否失当,同时也观察本身的行为是否得体。这是一种戒慎恐惧、居安思危的心态,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而保持的一种强烈的忧患意识,所以称之为“志未平也”。 第54章 周易·乾卦第一 作者:【先秦】佚名 乾[1]:元亨利贞[2]。 《彖》曰[3]: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4]。云行雨施,品物流形[5]。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6]。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7]。首出庶物,万国咸宁[8]。 注释: [1]乾:卦名。《乾》卦是由下卦、上卦都是乾的两个经卦构成,是六爻皆阳的纯阳之卦,卦象是天,卦德为健。[2]元亨利贞:卦辞。阐明了《乾》之“四德”。元,指创始。亨,指亨通。利,指和谐顺遂。贞,指正固。[3]《彖(tuàn)》:即《彖传》,是对卦辞的解释,统论一卦之大义。[4]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这是对“元”的解释。意思是,蓬勃盛大的乾元之气,是万物所赖以创始化生的动力资源,这种刚健有力、生生不息的动力资源是统贯于天道运行的整个过程之中的。[5]云行雨施,品物流形:这是对“亨”的解释。意思是,由于乾元之气的发动,得到阴气的配合,云化为雨润泽于下,万物受其滋育,茁壮成长为各种品类,畅达亨通。[6]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这是对“利”的解释。大明,指阳气,大明终始象征天道的运行。六位,指一卦六爻所表示的六个时位。全句是说,天道的运行遵循一定的规律,阳气沿着六个时位的变化如同六条巨龙以时而动。[7]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这是对“贞”的解释。天道的变化保持了“太和”的状态,而万物各得其性命以自全。[8]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这两句是指将天道运行的规律应用于人事所创造的业绩。《周易》认为,人类可以推天道以明人事,顺应自然界的和谐规律来参赞天地之化育,促进事物的发展,在物质生产方面可以“首出庶物”,促进物产丰富,经济繁荣;在社会政治方面可以“万国咸宁”,促进政通人和,天下太平。 原边注: 黎靖德编《朱子语类》云:“‘六龙’只是六爻,‘龙’只是譬喻。明此六爻之义,‘潜’‘见’‘飞’‘跃’,以时而动,便是‘乘六龙’,便是‘御天’。” “乾道”即天道,天道的变化使得万物各得其性命之正。天所赋为命,物所受为性,万物由此而具有各自的禀赋,成就各自的品性,呈现一幅丰富多彩的图景。这幅图景并不是混乱无序、矛盾冲突的,而是通过万物协调并济的相互作用,形成了最高的和谐,称之为“太和”。 朱熹《周易本义》云:“‘万国’各得其所而‘咸宁’,犹万物之‘各正性命’,而‘保合太和’也。此言圣人之‘利贞’也。” 《系辞传》说“天地之大德曰生”。生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可以区分为四个层次历然的阶段:元者,万物之始;亨者,万物之长;利者,万物之遂;贞者,万物之成。与四时相配,元为春生,亨为夏长,利为秋收,贞为冬藏。这个动态的过程发展到贞的阶段并未终结,而是贞下起元,冬去春来,开始又一轮的循环,因而生生不息,变化日新,永葆蓬勃的生机。 点评: 《周易》六十四卦,《乾》为纯阳之卦,《坤》为纯阴之卦,集中体现了阴阳哲学的基本原理,故称之为“乾元”“坤元”。其他六十二卦都是通过“乾元”“坤元”不同的排列组合派生而成的,所以作为深入理解易道的关键,《乾》《坤》被置于全篇之首。《系辞传》说:“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乾坤,其《易》之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这是明确指出,《乾》《坤》两卦是进入《周易》哲学殿堂必经的门户,蕴藏着易道的精髓。因为《乾》《坤》两卦对天地之间阴阳两大势力的性质与功能作了全面的阐发,奠定了阴阳哲学的基础。《周易》以阴阳作为最高的哲学范畴,以“乾坤成列”作为建立哲学体系的主导原则,如果不首先读懂《乾》《坤》两卦,便会找不到入门的途径,无从窥见易道的底蕴。 “元亨利贞”为《乾》之四德,是天道的本质,其内在的核心就是一个“生”字。 《象》曰[1]: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注释: [1]《象》:即《象传》,是对卦象和爻象的解释。解释卦象的称作《大象》,解释六爻之象的称作《小象》。 点评: 《乾》卦的卦象为天,天道的运行刚健有力。君子观此卦象,推天道以明人事,接受自然法则的启示,把天道的刚健有力转化为自己的主体精神和内在品质,自强不息,积极进取。 初九[1],潜龙勿用。 《象》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注释: [1]初九:是阳刚初爻的名称,也称爻题。《周易》六十四卦,每个卦都是由六个爻组成,卦的爻位是自下而上按时位排列,因而读的时候自下往上逐次读,分别读作:初、二、三、四、五、上。如果是阳爻,则称九: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如果是阴爻,则称六: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之所以以“九”代表阳,以“六”代表阴,与《周易》的占筮法有关。 原边注: 程颐《周易程氏传》云:“乾以龙为象,龙之为物,灵变不测,故以象乾道变化,阳气消息,圣人进退。” 孔颖达《周易正义》云:“阳爻称九,阴爻称六,其说有二。一者乾体有三画,坤体有六画,阳得兼阴,故其数九;阴不得兼阳,故其数六。二者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老阴老阳皆变,《周易》以变为占,故称九称六。所以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者,以揲蓍之数,九过揲则得老阳,六过揲则得老阴。其少阳称七,少阴称八,义亦准此。” 点评: 这是象征一条潜伏的龙,既不能也不可有所作为。《小象》解释说,潜龙之所以勿用,是因为这条龙虽然具有阳刚的品质才德,但是由于穷居于下位,受到时空环境的限制,所以既不能展现自己的品质才德,也不可轻举妄动,有所作为。 九二,见龙在田[1],利见大人。 《象》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 注释: [1]见:读为“现”。 点评: 《乾》之初爻上升到九二,象征这条龙已经脱离潜伏状态出现于田野地面,显露头角,有利于见到身居高位的大人而受到赏识。《小象》解释说,九二之所以“见龙在田”,是因为这条龙有所作为,普遍施展自身的阳刚品德,得到世人的认可,产生了广泛的效应。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1]。 《象》曰:“终日乾乾”,反复道也。 注释: [1]乾乾:自强不息的意思。惕:警惕。若:语助词。厉:危险。无咎:没有灾害。 原边注: 有断句为“夕惕若厉,无咎”者,亦通。孔颖达《周易正义》云:“‘夕惕’者,谓终竟此日后,至向夕之时,犹怀忧惕。……此卦九三所居之处,实有危厉。又《文言》云‘虽危无咎’,是实有危也。” 朱熹《周易本义》云:“‘或’者,疑而未定之辞。‘跃’者,无所缘而绝于地,特未飞耳。‘渊’者,上空下洞,深昧不测之所。” 点评: 九三由“潜龙”“见龙”进到第三位,这个位次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悬在半空之中,处境危险。作为以龙为象的君子应对这种处境,白天要自强不息,晚上也要戒惧警惕,虽然面临危险,可以免犯过错。《小象》解释说,君子之所以“终日乾乾”,是因为体现天道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始终坚持,毫不动摇,无论面临顺境还是面临危险,都要反反复复地坚持,合乎阳刚的正道。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象》曰:“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点评: 九四这个位次和九三一样,也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悬在半空中,处在这个位次的龙可以作出两种选择,或者往上向天空飞跃,或者往下退居深渊,随时进退,免犯过错。《小象》解释说,九四象征一条龙业已经历了之前的三个位次,呈现一种前进发展的态势,应该适应这种态势,作出勇往直前、积极进取的选择,谋求更大的发展,可以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象》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徐几曰:“‘大人造’者,圣人作也。龙以飞而在天,犹大人以作而居位。” 点评: 在一卦六爻中,二为臣位,五为君位,阳爻居于五位就是居于九五之尊的君位。爻辞说,九五象征巨龙腾飞上天,利于见到有才德的大人。《小象》解释说,“飞龙在天”,这是取得君位的大人施展自己的才德而有所作为的大好时机。 上九,亢龙有悔。 《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原边注: 朱熹《周易本义》云:“‘亢’者,过于上而不能下之意也。” 点评: 上九象征这条巨龙向上腾飞,亢进过度,超过正常的情况,将会引来灾祸,悔恨不已。《小象》解释说,亢龙之所以有悔,是因为任何事物发展到盈满鼎盛阶段,必然会向反面转化,不可能长久保持。 用九,见群龙无首[1],吉。 《象》曰:“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注释: [1]见:读为“现”。首:首领。 原边注: 《小象》解释说,乾元之所以“用九”,是因为纯阳刚健的天德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应该懂得阴阳协调、刚柔并济的道理,适应不同的客观环境的要求,灵活应用。 点评: “用九”即用九之道,也就是全面而不是片面地应用乾元之道的基本原则。《乾》卦六爻皆以龙为象,虽然群龙全都具有纯阳刚健的内在品质,但是由于受到不同客观环境的制约却有着不同的外在表现,不能把其中任何一条龙的外在表现奉为首领而当作必须遵循服从的常规。这就是“群龙无首”,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而应用乾元之道,可获吉祥。 《文言》曰[1]:元者,善之长也[2];亨者,嘉之会也[3];利者,义之和也[4];贞者,事之干也[5]。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注释: [1]《文言》:是对卦辞、爻辞意蕴的进一步的阐发,共有六节。第一节解释卦辞“元亨利贞”,与《彖传》比较,可以看出侧重点有所不同。《彖传》主要是侧重于天道运行的自然规律,《文言传》则是主要着眼于人事的应用,把元亨利贞归结为从事社会人事的四个道德范畴。[2]元者,善之长也:“元”的天道层面的含义是万物之生,应用于人事层面就是恻隐爱人、众善之长的“仁”。[3]亨者,嘉之会也:“亨”的天道层面的含义是万物之通,应用于人事层面就是嘉美荟萃、井然有序的“礼”。[4]利者,义之和也:“利”的天道层面的含义是万物之遂,应用于人事层面就是促使事物各得其所宜的“义”。[5]贞者,事之干也:朱熹《周易本义》将“贞”对应于人事则释为“智”,即“贞”在天道层面的含义是万物之成,应用于人事层面就是成就事务通达事理的“智”。因而作为天道规律的《乾》之四德同时也就是人事上的君子之四德。 点评: 君子效法天道,从事社会人事活动,“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天与人的联结通过君子的这种自觉的行为而实现,其行为是否取得成功也以君子是否自觉地遵循这四个道德规范为前提。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原边注: 初九是潜隐于地下的龙,其人格志向刚强、坚定而不可改移。然而,潜于地下的不一定全是龙,还有虫。龙和虫的区别就在于它是否具有坚强的人格,是否能够做到“确乎其不可拔”。 点评: 这是说,所谓“潜龙”,从内在的素质看,具有阳刚的品德,就外在的处境而言,却是沉沦于底层,穷居于下位。一个真正的“潜龙”应该把这种处境看作是对自己的人格的磨炼,保持一个平常的心态,做到自尊、自信、自强。不去迎合世俗时尚而改变操守,也不迷恋追求浮华虚名。遁世并不是逃避人世,只是时运不济,不为人知,隐遁于下层民间。虽然如此,却不感到苦闷烦躁,牢骚满腹,即使自己特立独行的表现不被人们所认可,受到排斥打击,也同样无怨无悔,心平气和。碰到高兴的事就去做,违心的事就坚决拒绝。因此,尽管外在的处境限制了自己,不能有所作为,施展才学,但在内在的人格素质的磨炼上却是一个值得庆幸的可贵时机。只有通过这种磨炼树立了一个“确乎其不可拔”的坚强的人格,才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潜龙”。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1],闲邪存其诚[2],善世而不伐[3],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注释: [1]庸:平常的意思。庸言,即平常的言论。庸行,即平常的行为。[2]闲邪:防止邪僻。闲,防止。[3]善世而不伐:善,动词。善世,即行善于世,对社会做出了有益的贡献。伐,夸耀。不伐,即不自我夸耀。 原边注: 在一卦六爻的位次排列中,五为君位,二为臣位,九二虽有为君之德,与初九相比,虽由“潜龙”上升到“见龙”之位,处境有了很大的改善,却无如同九五那样的为君之位。为了克服有德与有位的时空差距,上升到九五,还要承受九三之“惕”与九四之“跃”的两个阶段的严峻的磨炼。 点评: 九二之位为下卦之中,居于此位谓之得中,这是一个固定的模式,表示凡居于此位者其行为德性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得其中道。全句大意是说,从人才素质和他的表现来看,九二已经具有足以领导众人的为君之德了。他的德性合乎正中之道,平常的言论诚实可信,平常的行为谨慎严密,防止邪僻,保持真诚,对社会做了好事而从不自夸,德性行为的这种正中之道受到众人的广泛的赞同,产生了感化和教化的效应,所有这些都是为君所必须具备的德性素质。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原边注: 九三处于下卦之上、上卦之下,悬在半空,也就是不上不下,可上可下,属于中间之位。这个位次的人际关系十分复杂,极难处理。对下位而言,他是上位,应该履行领导的职责;对上位而言,他又是下位,应该服从上级,履行被领导的职责,因而常常会遇到一些不易妥善处理的难题,动辄得咎,是一个危险的易犯错误的位次。 点评: 作为具有坚强人格和为君之德的君子处于九三之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发扬自强不息的精神,进德修业,在人格素质的培养和提高上多下功夫。进德是就增进道德品质而言,应以忠信为本。修业是就修治事业而言,应该“修辞立其诚”,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都要表里如一,言行如一,以真诚为本。除此之外,还要培养一种前瞻意识,全局意识,形成一种战略性的思考。所谓“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至”即知道事物进一步的发展趋势,“几”即事物变化的苗头,吉凶的先兆,意思是说,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应该胸怀全局,预见到事物进一步的发展趋势,只有这样,才能未雨绸缪,把握先兆,事先作好从容应对的准备。所谓“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知终”即知道事物发展最终的结果,这是客观之必然,顺应这种必然的规律把事物安排得恰到好处,井井有条,各得其所宜,这就是“存义”了。九三处于易犯错误的中间之位,但是并不关心个人的荣辱得失,而是以大局为重,勇于承担,从事战略性的宏观思考,这就培养出了一种豁达大度、气量恢宏的心态,“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虽处危地也不会有什么过错。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原边注: 作为一个发扬自强不息精神的君子从来不会接受时运的支配,面对着“上下无常”“进退无恒”的偶然的时运,始终坚持自己的人格的尊严和精神的自由,不去做邪僻之事以欺世媚俗,也不脱离人群,放弃人文的关怀。 点评: 九四的爻位与九三相同,也是中间之位。就外在的处境而言,这是一个极不稳定的位次,“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或者由中间之位上进到君位,也有可能由中间之位下退到深渊。这也就是人所遭遇到的时运,其所以表现为“无常”“无恒”,不能确定,是因为这种时运完全是外在于人的,由各种各样客观的偶然因素所造成,人的主观意志无法去确定掌握。九四在这种处境下,最值得去做的重要事情和九三一样,仍然是“进德修业”四个大字。但是更要“及时”,因为时不再来,机不可失,九四业已接近九五之君位,应该抓紧时机加强人格修养,不断激励自己奋发上进。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原边注: 广阔的蓝天是龙得以自由翱翔的理想所在,“飞龙在天”也就是龙的理想的完满实现。就人事而言,这是比喻一个具有龙德的君子经历了四个阶段的磨炼,一步一步地跃升到九五之尊的君位,从而克服了有德与无位的矛盾,实现了自己的人格理想。从龙的角度看,蓝天只是提供了实现理想的外在条件,自由翱翔才是理想的内在本质。对于一个真正体现了龙德的君子来说,也是同样的情形,九五之尊的君位并不是理想的本身,而是作为一个外在条件,参赞化育,造福于民,由此创建出顺天应人、“首出庶物,万国咸宁”的丰功伟绩。 点评: 《乾》卦六爻皆以龙为象,看起来共有六龙,实际上是同一条龙在六种不同的时位制约下的六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九五的爻象是“飞龙在天”,象征着这条龙经历了初之“潜”、二之“见”、三之“惕”、四之“跃”四个阶段腾飞上了蓝天。关于《文言传》的这一段言论,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首先是明确指出九五取得至尊之君位的根本原因在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同类的事物相互感应,彼此之间追求亲附聚合的结果。就自然界的事物说,“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人类社会的情形也是同样,“圣人作而万物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与下层民众是属于同类的,他所推行的政策措施应民所求,合其所望,充分满足了民众的需要,这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亲附聚合的作用,赢得了民众的拥戴。其次,这段言论也含蓄地指出了君主应尽的职责。既然君主取得权力的原因在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那么他就应该坚守正中之德,奉行合群之道,不要高高在上,脱离民众,辜负他们的期望,否则就会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独夫民贼,从而丧失权力。最后,由君主应尽的职责可以进一步引申出判断君主是否合格的衡量标准。按照《周易》的体例,五为君位,这是一个固定的位次,阳爻居此位叫作九五之君,阴爻居此位叫作六五之君,阳不必善,阴不必恶,居此位者未必有德,德与位常常发生矛盾,不相对称。《周易》六十四卦,共有六十四个君位,有的受到赞扬,有的则是受到了谴责和批评,有的合格,有的则是不合格,具体情况各有不同,衡量的标准却是确定无疑,根据君主应尽的职责来看他是否奉行合群之道,坚守正中之德。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点评: 上九是一个受到谴责的君主的形象,因为他盲目亢进,“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不是一个能够有效履行领导职能的合格的君主。上九知进而不知退,受愚妄骄奢之心的支配,追求比九五更高的位次,这就好比太上皇一样,虽然尊贵无比,却丧失了行使权力的职位。由于高高在上,也不会有民众的亲附拥戴,得不到在下位的贤人的辅助。对于一个合格的君主来说,有位、有民,加上贤人的辅助,这是三个必备的条件,如果不具备这三个条件,动而有悔就是必然的了。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1]。“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注释: [1]舍:《说文》:“舍,市居曰舍。”《礼记·月令》:“仲春之月,是月也,耕者少舍。”《郑注》:“舍,犹止也。”舍,是舍止、安居的意思。 原边注: 这一节从人事应用的角度对爻辞的意蕴作了简明的概括,使爻辞的意蕴更为显豁,易于把握。 点评: 初九之所以“潜龙勿用”,是因为穷居于下位。九二之所以“见龙在田”,是因为得其时而有了安居之处。九三之所以“终日乾乾”,是因为要从事“进德修业”的人格培养,在行事上磨炼。九四之所以“或跃在渊”,是因为人格的培养是一个“自试”的过程,必须树立坚强的主体意识,以自我为导向,严格要求,自我省察,自我试验。九五之所以“飞龙在天”,是因为九五既有为君之德,又有为君之位,可以大展鸿图,治理天下了。上九之所以“亢龙有悔”,是因为权力地位上升到了穷极之处,必然导致灾难性的后果。乾元之所以“用九”,是因为只有通权达变,适应各种具体的情况灵活运用乾元之道,才能收到天下大治的实效。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原边注: 这一节从天道运行规律的角度进行解释,使天道与人事这两个层面的意蕴彼此印证,相互发明。人事的应用是以“天则”即自然的法则为依据的,这种“天则”就是《周易》的一整套思想的哲学理论基础,也是深入理解《乾》卦六爻何以在不同的时位会有不同表现的关键。 点评: 初九之所以“潜龙勿用”,是因为阳气处于潜伏阶段,时机尚不成熟。九二之所以“见龙在田”,是因为阳气已上升到地面,万物萌生,春意盎然,普天之下呈现一派文采光明的景象。九三之所以“终日乾乾”,是因为阳气上升到这个阶段,健动不已,与时俱进,体现了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九四之所以“或跃在渊”,是因为阳气上升的趋势进入了变革阶段,在或上或下、或进或退之间疑而未定。九五之所以“飞龙在天”,是因为阳气通过变革进入了鼎盛阶段,万物结成了丰盛的硕果,其“首出庶物”之天德业已圆满实现。上九之所以“亢龙有悔”,是因为天道的运行遵循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客观规律,阳气发展到这个阶段已到了穷极之地,必然要向反面转化,走向衰落了。乾元之所以用九,是因为“天则”是一个完整的概念,由乾元和坤元两个基本原则所构成,互动互补,合之则两美,离之则两伤,在应用乾元之道时,决不可一味求刚,躁动冒进,应该懂得阴阳协调、刚柔并济的道理,随时随地向坤元寻求互补,以克服自己的片面性。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1]。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注释: [1]性:是指万物内在的本性。情:指这种本性外在的表现和功能。 原边注: 这一节解释卦辞,对《彖传》的意蕴着重于从天道的层面进行阐发。天道的本质是一个生生不已的过程,这个过程虽然细分为“元亨利贞”四个阶段,但也可以归结为“元亨”和“利贞”两个阶段。在“元亨”阶段,万物创始亨通,蓬勃生长,生机盎然;到了“利贞”阶段,结成硕果,收敛归藏,生长的过程顺利完成。《彖传》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万物各得其性命之正,这就是所谓“利贞者,性情也”的确切含义。 点评: 万物顺从自己的天然之性情在广阔的天地间茁壮成长,自由发挥,在总体上呈现为一种既是斑斓多彩而又和谐统一的生长景观。就本源的意义而言,形成这种生长景观的根本原因在于乾元之道的创始发动,“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公无私,求利于天下万民,这种乾元之道是宇宙生生不已的动力资源,伟大得无以复加。其所具有的品德,可以用“刚健中正”四个字来概括。刚以体言,健兼用言,中者其行无过不及,正者其立不偏。此四者结为一体,纯粹精美,通过六爻的发挥,展示贯通万物变化日新的情理,好比驾着六条巨龙翱翔于天空,行云施雨,促使万物各得其所,天下和平。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1],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2],后天而奉天时[3]。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注释: [1]辩:通“辨”。《周易正义》:“君子学以聚之者,九二从微而进,未在君位,故且习学以畜其德;问以辩之者,学有未了,更详问其事,以辩决于疑也。”[2]先天:对客观形势的前瞻性的预见。[3]后天:对其发展后果的通盘的估量。 原边注: 这一节再从人事的角度对六爻的意蕴进行阐发,通过六爻由下到上的发展序列论述君子人格的自我实现及其超越所取得的阶段性的进展。 点评: 初九属于人格的潜修阶段,虽有优秀的内在品质却“隐而未见”,没有外在的表现,虽有一些值得称道的行为却“行而未成”,缺乏磨炼,不够成熟。在此阶段,一个有远大志向的君子应当沉下心来,把人格的自我完善修养置于首位,奋力追求,并且身体力行,贯彻落实到日常的行为之中,急于用世、不甘寂寞的莽撞做法是不合时宜的。 九二“见龙在田”,环境有了改善,才学得以展现,但仍然属于人格修养的积累阶段。在此阶段,应该在致知和力行两个方面下功夫。“学以聚之,问以辩之”是致知方面的事,要勤奋学习,增进知识,讨论质问,明辨是非,使自己的学识上升到更高的水平。“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是力行方面的事,要以宽容之心待人,以仁爱之心行事,做到理论与实践的统一,认识与行为的结合。通过这种努力,人格修养凝聚内敛,积累深厚,虽无为君之位,却有为君之德了。 九三、九四这两个爻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或上或下,极不稳定,作为一种外在的时空环境,对君子人格的自我实现提出了严峻的考验,因而就人格修养来说,属于考验阶段。在此阶段,应警惕自励,发扬自强不息的精神,进德修业,坚持理想,勇于担当,积极进取。 九五属于人格自我实现的完成阶段,在此阶段不称“君子”而改称“大人”,表明人格的修养已经上升到最高峰。《文言传》对这种高峰体验的描绘不着重于“君位”,而着重于“君德”。在《周易》的哲学体系中,“君德”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概念,而是取法于“天德”。所谓“天德”即《乾》之四德,这是外在于人的客观自然的运行规律,表现为日月光耀的明察普照,四时代谢的井然有序,吉凶转化的神妙莫测。对于人类来说,由于天人合一,可以推天道以明人事,这种“天德”便成为君子从事人格修养所效法的对象,因而《乾》之四德也就是君子之四德的本源性的依据和价值的最高准则。但是,对“天德”的效法必须付出艰苦的努力,不可能一步登天,只有一步一步地通过初九之“潜”、九二之“见”、九三之“惕”、九四之“跃”的四个阶段性的进展,逐次逼近,才能指望获得高峰体验,全面而深入地把握“天德”的底蕴。一旦把握了“天德”的客观规律,用于社会人事就会得心应手,无往不胜,“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发挥卓有成效的领导作用。“先天”是指对客观形势的前瞻性的预见,“后天”是指对其发展后果的通盘的估量,此二者的要点都是强调要按照“天德”的客观规律办事,切切不可主观臆断,任意妄为。 上九的“亢龙有悔”,恰恰是违反了客观规律,犯了错误。因为事物的发展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常常发生进退、存亡、得丧的转化,如果违反了这条规律,“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导致事与愿违的悔恨也就是确定无疑的了。虽然如此,明达事理的圣人,“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却可以避免犯错。在这个世上,可以避免犯错的人,大概也只有圣人了。 第55章 周易·坤卦第二 作者:【先秦】佚名 坤[1],元,亨,利牝马之贞[2]。君子有攸往[3],先迷后得主[4],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5]。安贞吉。 《彖》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6]。 注释: [1]坤:卦名。《坤》卦是由下卦、上卦都是坤的两个经卦构成,是六爻皆阴的纯阴之卦,卦象是地,卦德为顺。[2]牝马:母马,象征阴性。[3]有攸往:有所往。[4]先迷后得主:先行就会迷失道路,跟随在后就会有人做主。[5]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在《周易》的八卦方位中,坤居西南,“西南得朋,乃与类行”,往西南方向可以得到许多同类的朋友,但有阴而无阳,完全脱离了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乾居东北,“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往东北方向虽然丧失了同类的朋友,但由于得到了阳,与阳结为一体,协调并济,最终将有吉庆。[6]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安静而贞正的吉祥,与无疆的大地顺承上天的那种美德相适应。 原边注: 《系辞传》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是易道的本质,天地万物的变化运动都可以归结为阴阳两种对立势力的变化运动,为这两种对立势力的交错联结、斗争消长所决定。纯阳的势力谓之“乾元”,纯阴的势力谓之“坤元”。 在万物化生的过程中,“乾元”为阳刚之性,起着创始、施予、主动和主导的作用;“坤元”为阴柔之性,起着完成、接受、被动和服从的作用。独阴不生,孤阳不长,此二者既对立,又统一,既相反,又相成,彼此配合,缺一不可,结成了一种“乾坤并建”的紧密依赖的关系。 “君子”是一个美称,《乾》卦《彖传》用来称呼具有阳刚之性而居于上位的倡导者,《坤》卦《彖传》也用来称呼具有阴柔之性而居于下位的辅助者,说明这个美称并非表示社会地位的高下,而是意味着对行为规范的要求,凡是能够自觉地遵循行为规范,履行本身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不分地位高下,都可以冠以“君子”的美称。 点评: “乾元”以天为象,是纯阳的象征,作为创始的动力资源,其表现的特征为“乃统天”,如同统贯天道运行的那种刚健雄强。“坤元”以地为象,是纯阴的象征,其表现的特征则是“乃顺承天”,如同大地那样柔顺服从,接受上天的主动施予,配合完成万物化生的过程。《乾》《坤》皆具“元亨利贞”四德,但在《坤》之“贞”德上加了定语,叫作“牝马之贞”,“牝马”属阴性,这是表明,“乾元”之性为阳刚,“坤元”之性为阴柔,《乾》以刚固为贞,《坤》则柔顺而贞。 就宇宙的自然史来说,正是由于这两大势力阴阳协调、刚柔并济的共同作用,遵循了乾阳统御坤阴、坤阴顺承乾阳的自然法则,所以才能形成调适畅达、品物咸亨的太和景观。 就人类的文明史来说,为了营建一种如同宇宙自然那样和谐有序的社会政治局面,也必须遵循同样的法则,做到阴阳协调,刚柔并济,正确处理阴与阳之间的关系。如果阳得不到阴的辅助,完全孤立,就会一事无成;如果阴得不到阳的率领,散漫而无统率,也难以形成群体,实现目标。由于宇宙的自然史与人类的文明史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无心,后者有意,既然从事社会活动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这就会犯违反自然法则的错误,所以应该自觉地把这种自然法则奉为规范,来衡量行为是否正确。比如乾元之道在宇宙自然史领域所表现的“乃统天”,完全是无心的,也是不会有错的,但在人事应用的领域,却有可能发生“亢龙有悔”的错误。坤元之道的情形也是同样,在宇宙自然史领域表现为“乃顺承天”,无计度,无目的,毫不造作,纯属自然,但是应用于社会人事的领域,就必须进行规范,否则就无所遵循,容易犯错。 从这个角度看,可以把《坤》卦《彖传》的论述划分为两段。从“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到“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是第一段,谈的是宇宙自然的法则,从“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到结尾是第二段,谈的是人事应用的行为规范。《乾》卦《彖传》以“元亨利贞”界定君子之德,主要是侧重于论述一个优秀称职的倡导者所应当奉行的行为规范。《坤》卦《彖传》以“柔顺利贞”界定君子之德,则是侧重于论述一个优秀称职的辅助者所应当奉行的行为规范。 《象》曰:地势坤[1],君子以厚德载物。 注释: [1]地势坤:《坤》卦的卦象为地,“地势坤”之“坤”是顺的意思,即“地势顺”,与《乾》卦之“天行健”相对为文。 原边注: 厚德载物与自强不息,分别强调了君子应具备的品德的两个不同侧面。自强不息指进取果敢,性属刚健;厚德载物指宽厚涵容,性属柔顺。如同宇宙的自然法则那样,此二者也应当结成一种双向互补、协调并济的关系,合之则两美,离之则两伤。比如纯任刚健以治物,其弊往往悖逆物性,专制独裁;一味柔顺以处世,则会流入谄媚逢迎,有失正道。关于这种流弊,王弼《周易注》指出:“夫以刚健而居人之首,则物之所不与也;以柔顺而为不正,则佞邪之道也。” 点评: 就宇宙自然的法则而言,天道之刚健有力与地道之柔顺宽容双向互补,协调并济,共同促成了万物的化生。这种自然的法则内在地蕴含着人文的价值,君子观《乾》之象,从“天行健”中可以体会到自强不息的精神,观《坤》之象,从“地势坤”中可以体会到厚德载物的精神。乾坤并建,刚而能柔,柔中有刚,把二者结合得恰到好处而形成一种中和之美,是人之德性的最高境界,也是从事人事活动所应当奉行的根本原则。 初六[1],履霜[2],坚冰至[3]。 《象》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4],驯致其道[5],至坚冰也。 注释: [1]初六:是阴柔初爻的名称,位置在一卦最下面的初爻位,因为是阴爻,所以称“六”(参阅《乾》卦初九的注释)。[2]履霜:踩到深秋的薄霜上。履,踩。[3]坚冰至:预示结着坚冰的寒冬将要到来。[4]阴始凝也:阴气已经开始凝结。[5]驯致其道:顺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 原边注: 用形象的说法来比喻,当人方在履霜之时,即可预见坚冰将至。因此,阴性事物在其发展的初级阶段,应该端正方向,坚守正道,自觉遵循柔顺利贞的行为规范,并且防微杜渐,在错误刚露苗头之时加以制止,不让它向恶性的方向发展。 点评: 初六指《坤》卦的第一根阴爻。《周易》六十四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凡阳爻皆称“九”,阴爻皆称“六”。如同阳在六个爻位中的发展有一个由下到上、由始到终、由微到显的过程,阴的发展过程也是同样。初六居于《坤》卦之下,表示阴性事物发展的初级阶段,虽然刚刚开始,其总体特征微而未显,隐而不彰,没有全面展示。但可以根据它的苗头先兆预见到它的实质和发展趋势,其端甚微,其势必盛,这就是从事社会人事活动必须见微知着的道理。 六二,直方大[1],不习无不利[2]。 《象》曰:六二之动[3],直以方也[4]。“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5]。 注释: [1]直方大:正直、端方、广大。[2]不习无不利:不熟悉也无不顺利。[3]六二之动:六二的行动作为。[4]直以方也:以正直、端方为本。[5]地道光:大地柔顺中正之道得以发扬光大。 原边注: 在《周易》的体例中,一卦六爻,共有六个爻位,初、三、五为奇数爻位,叫作阳位,二、四、上为偶数爻位,叫作阴位,凡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者谓之得位,得位为正。 点评: 在一卦六爻中,五居上卦之中,为君位;二居下卦之中,为臣位。凡居于中位者,皆有中之美德。因此,六二作为阴性居于此位,不仅得中、得正,而且完全符合自己为臣的本分,是一个最适宜于自己居住的位次,这就自然而然内在地具有直、方、大三种品德。直是正直,方是端方,大是广大。这三种品德是与地道相通的,本源于地道的自然的禀赋,是一种内在的本性,顺着这种本性而行动,任其自然,不假修营,而功自成,所以“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1]。或从王事[2],无成有终[3]。 《象》曰:“含章可贞”,以时发也[4]。“或从王事”,知光大也[5]。 注释: [1]含章可贞:才德美质蕴含于内,可以持守坚贞。章,章美。贞,坚贞。[2]或从王事:或者辅助君王的事业。或,副词,表示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在可与不可之间根据时势作出权衡选择。[3]无成有终:不把成功归为己有,这样可以有好的结局。[4]以时发:在恰当的时机发挥作用。[5]知光大:才德智慧就会得到光大。知,同“智”。 原边注: 王弼《周易注》:“三,处下卦之极,而不疑于阳,应斯义者也。不为事始,须唱乃应,待命乃发,含美而可正者也,故曰‘含章可贞’也。” 点评: 六三内在蕴含章美之德,而且坚贞不渝,与六二是完全相同的,但是由于爻位的上升,“或从王事”,六三担任职务,参与实际的社会政治活动。这是一个履行为臣之道的人自我实现的大好时机,应当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若含而不发,错过时机,无所作为,是不正确的。另一方面,如果过高估计自己的作用,居功自傲,也同样是错误的。只有懂得了“无成有终”的道理,最后才能有好的结果。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1]。 《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2]。 注释: [1]括囊,无咎无誉: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荣誉。括,收束。囊,口袋。括囊,即束紧口袋,防止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这里比喻人缄口不言,行为谨慎,韬光养晦,不露锋芒。这种处世之道,虽无称誉,也无咎害。[2]慎不害:谨慎小心不会有害处。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俞琰曰:“咎致罪,誉致疑,唯能谨密如囊口之结括,则‘无咎无誉’。” 点评: 六四之位由三位上升到四位,权高位重,担任要职,为近君之位,居于这个位次,如何妥善处理君臣之间的关系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就理想的情形而言,君臣关系应当相互依存,结为一体,尽管君居尊位,臣处卑位,君为主导,臣为从属,但却是按照刚柔相济、阴阳协调的原则结成一种和谐统一的政治组织。这种政治组织有如人之一身,君为元首,臣为股肱,相亲相辅,互助合作。君主不可垄断权力,专制独裁,而应该委贤任能,信任臣下;臣下也不可结党营私,侵犯君权,而应该尽力辅助,志匡王室。 六五,黄裳[1],元吉。 《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注释: [1]黄裳:黄是尊贵的中色。裳是穿在上衣下面的裙子,古人上衣下裳。黄裳象征地位尊贵而又具有柔和谦下的美德,大为吉祥。 原边注: 在《周易》的体例中,五为君位,这是一个固定的位次,无论是阳爻九五还是阴爻六五,凡居于此位者,皆为君位。六十四卦共有六十四个君位,分配的情形并非奉行阳尊阴卑的原则,由阳爻九五所独占,而是两两对称,各占一半,阴爻六五也分配到了三十二个君位。这种情形说明坤虽阴柔,其六五之“黄裳,元吉”与《乾》卦九五之“飞龙在天”同样都是在论述为君之道,只是论述的角度和侧重点有所不同,应该联系起来,参照发明,加深理解。 点评: 《坤》卦六五以阴柔之性上升到尊贵的君位,掌握了权力,职位变了,但是其内在的美德却没有改变,所以《小象传》解释说,“‘黄裳,元吉’,文在中也”。《乾》卦九五具阳刚之性,其所以能“飞龙在天”而居君位,关键在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以中和的美德与居于下位者的同类结成了一种亲附聚合的关系,从而赢得了他们的拥戴。《坤》卦六五之“黄裳,元吉”,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地位尊贵,但仍然柔和谦下,不变本色,容民畜众,厚下安宅,与《乾》卦九五同样是在奉行中和的美德,其所以获得吉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这种中和的美德,其实质性的含义就是阴顺阳,阳顺阴,刚而能柔,柔而能刚,阴阳协调,刚柔并济,单有阳刚而排斥阴柔不能叫作美德,单有阴柔而排斥阳刚也不能叫作美德。 上六,龙战于野[1],其血玄黄[2]。 《象》曰:“龙战于野”,其道穷也[3]。 注释: [1]龙战于野:与龙交战于田野。[2]其血玄黄:流出黑黄相杂的血。[3]其道穷也:它的阴柔之道发展到了穷极。 原边注: 《坤》卦上六和《乾》卦上九之所以犯了同样的错误,就是因为不懂得阴必顺阳、阳必顺阴的道理,没有进行自我抑制,让斗争的一面占了上风,从而导致了阴阳相互排斥、彼此伤害的恶性后果。 点评: 上六是坤阴的极盛之地,也是穷极之地。坤阴居于此地,忘乎所以,自称为龙,迷失了自己“利牝马之贞”的本性,与阳刚之真龙发生对抗性的矛盾,激战于田野,结果两败俱伤,谁也没得到好处,流淌的血色,又黑又黄。《小象》解释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这种情形与《乾》卦上九的“亢龙有悔,穷之灾也”,是完全一样的。在社会政治的人事运作中,由于阴与阳的性质不同,自然存在着二者之间对立冲突的一面,但是更重要的是,必须站在自觉的高度用中和的美德来进行抑制,使协调并济的统一的一面占据主导地位。 用六[1],利永贞[2]。 《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3]。 注释: [1]用六:即用六之道,也就是全面而不是片面地应用坤元之道的基本原则。与《乾》卦用九相对(参阅《乾》卦用九注释)。[2]利永贞:利于永远坚守正道。[3]以大终也:可以取得德业广大之结果。 点评: 《乾》卦论述用九之道曾经指出,“乾元用九,天下治也”,认为如果善于运用乾元之道,可以创造成就天下大治的辉煌业绩。《坤》卦论述用六之道,也同样站在功效的角度指出,“用六永贞,以大终也”,认为如果善于运用坤元之道,可以取得德业广大之结果。其实乾元之道和坤元之道并非两个并立互不相干的道,而是从不同的侧面阐发一个共同的道理。 《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原边注: 易道贵中和,所谓“中和”就是阳刚与阴柔的变奏所围绕的核心主题。此二者虽然本性不同,但都在坚持不懈地向对方寻求互补,在此唱彼和的反复变奏的过程中,使得中和之美的核心主题凸显鲜明,发展得更加丰满繁富。因此,无论是用九之道还是用六之道,都是从不同的侧面强调中和之美的核心主题。 点评: 《坤》卦《文言传》可分两节。这是第一节,阐发卦辞的意蕴。大意是说,坤虽至柔,但柔中有刚,运动的劲头刚健有力。坤虽至静,但其德方正,使万物化生凝结坚固而为形体。阴之道不唱而和,待阳而后动,因而阳唱阴和,阳主阴从,“后得主而有常”,积极配合阳的创始发动,含容万物,化育广大。坤道的总体特征就是柔顺,顺承天道,配合默契,协助襄理,依时而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1]。《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2]。 注释: [1]辩:通“辨”。《释文》引马融曰:“别也。”[2]盖:大概。顺:有沿着当前趋势任其发展下去之义。 原边注: 一个人的命运是由自己掌握的,吉凶祸福的后果是由自己的行为所决定的,人们在社会生活中,应该具有清醒务实的理性,严于律己的道德,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点评: 第二节依次解释六爻爻辞。这是解释初六爻辞。从“履霜,坚冰至”的自然现象中,可以领悟到见微知着的道理,其端甚微,其势必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关键是一个“积”字。积是积累,积聚,坚冰是由微小的霜冻逐渐积累、积聚而形成的。如果说自然现象的这个过程无目的,无意识,那么对于社会人事来说则是一种行为的自由选择。“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吉凶祸福的后果虽然在发展过程的终结阶段呈现,但是它的前因先兆却是在开始阶段所作出的行为选择。人们可以选择为善,善必有善报;人们也可以选择为恶,恶必有恶报。这种善恶的报应不是冥冥中的天意,不是无可改变的宿命,而是决定于人们自由的选择,决定于主体行为或善或恶的逐渐积累和积聚。如果在开始阶段选择了某种行为,就应该根据见微知着的道理,预见到其所导致的后果,无论是吉是凶,是祸是福,都要由自己完全承担,无可推卸。 直[1],其正也;方[2],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注释: [1]直:是指发自内心的真诚无伪的正直。[2]方:是指客观外在的合乎正义的行为规范。 原边注: 敬立则内直,义形则外方,“敬义立而德不孤”,这就把自己塑造成为充实完美的道德人格,不会感到孤独。孔子说:“德不孤,必有邻。”“邻”是亲近的意思。有德之人必然会有人来与他亲近,并且产生感化的社会效应,这就是“大”。一个人如果具有“直、方、大”三种美德,他的行为是决不会受到人们怀疑的。 点评: 这是对六二爻辞的解释,重点论述道德修养的方法,总体上贯穿了自律与他律、内在主观与外在客观相结合的精神。君子从事道德修养,一方面要“敬以直内”,以加强道德的自律,严肃认真,反身修德,保持内心的正直;另一方面要“义以方外”,力求使自己的行为符合外在的规范,处事得宜,尊重他律。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1]。 注释: [1]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大地之道“从不居功”,安于本分顺承天道,柔顺配合刚健,共同完成美好的事业。代,代替。乾阳倡始,坤阴成终,天施地受,阴阳和合,从而成就万物,万物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成就的是天之功。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何楷曰:“乾能始万物而已,必赖坤以作成之,故曰‘代有终’,正对乾之始而言。” 点评: 这是对六三爻辞的解释,大意是说,阴虽有美德,但只能发挥配合辅助的作用,只能当配角,不能当主角,不能把成功归为己有,这就是地道、妻道、臣道的本质。相对来说,阳发挥创造主导的作用,也就是天道、夫道、君道的本质了。历代易学家对此二者的关系有两种不同的理解。一种理解为阳尊阴卑,阳贵阴贱,尊卑贵贱之位不容颠倒,因而主张抑阴扶阳,强调片面绝对地服从,地必顺天,妻必从夫,臣必忠君。另一种理解为乾坤并建,阴阳协调,此二者虽然本性不同,发挥的作用不同,但并无尊卑贵贱之分,而是相互依存,围绕着共同的目标和衷共济的。按照后一种理解,地道之所以顺承天道,并不是因为卑贱者必须绝对服从尊贵者,而是为了实现共同的目标,使事业得到圆满的成功,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能。所谓“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比较起来,后一种理解是摒除了等级之分的偏见,把握了阴阳哲学的普遍原理,也切合原文的本义。 天地变化,草木蕃[1]。天地闭,贤人隐[2]。《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注释: [1]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运行变化,阴阳二气交合感应,顺达通畅,草木繁衍茂盛,象征政治清明,天下有道,因而贤人辈出。蕃,《说文》:“蕃,草茂也。”[2]天地闭,贤人隐:天地闭塞不通,阴阳二气彼此隔绝,不相感应,象征政治黑暗,天下无道,贤人就会隐退避世。 原边注: 君子如果时运不济,遭逢政治黑暗的时代,就只能选择《坤》卦六四爻辞所说的处世之道,“括囊,无咎无誉”,缄口不言。尽管这种选择出于被迫无奈,违背了自己的理想,但却是免于祸患的明智之举。 点评: 这是对六四爻辞的解释。自然界在前一种情况下,草木蕃茂,万物生长;在后一种情况下,却是草木萎谢,万物不生。人们可以推天道以明人事,领悟到政治的清明与政治的黑暗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政治之所以清明,关键在于君臣之间沟通顺畅,相互信任,配合默契,和衷共济,有如天地阴阳二气之交合感应,顺达通畅。政治之所以黑暗,关键则在于君臣道隔,缺乏信任,特别是君主对臣下无端的猜疑忌刻,有如天地阴阳二气之彼此隔绝,闭塞不通。作为一位怀有经世致用的理想而又身居下位的贤人当然是希望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但是希望往往落空,在现实的生活中更多的是遇上政治黑暗的时代。这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偶然遭遇到的时运。 君子黄中通理[1],正位居体[2]。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3],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注释: [1]黄中通理:具有柔顺中道的美德而通达事理。[2]正位居体:居于君位,掌握了最高的政治权力。[3]四支:四肢。 点评: 这是对六五爻辞的解释。在人类社会的政治系统中,有德者未必有位,有位者未必有德,六五“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说明德与位已经形成了完美的结合,是一种最为理想的政治局面。从政治权力有效运作的角度看,德与位这两个方面固然必须结合,不能或缺。但是细加分析,德是有效运作的必要条件,位是有效运作的充分条件,比较起来,为了使政治权力的有效运作,能够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德比位更为重要。六五“黄中通理”,“美在其中”,具有内在的美德,加上居于君位,获得了行使权力的充分条件,这就得心应手,好比心灵支配四肢一样,能够顺顺当当地做出一番大的事业。政治运作达到了这个境界,也就是达到最美的理想了。 阴疑于阳必战[1],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注释: [1]疑:读作“拟”,比拟。《周易本义》:“疑,谓钧敌而无小大之差也。” 点评: 这是对上六爻辞的解释。“阴疑于阳必战”,阴发展到极盛把自己比拟于阳,认为与阳完全相等,得意忘形,这就使得阴阳之间斗争冲突的一面占了上风,必然会与阳发生激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阴的这种心态躁动不安,怨恨不满,总是嫌自己没有获得与阳同样的美称,所以自称为龙。“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尽管阴自称为龙,但阴仍然是阴,没有改变阴的本性,所以称之为血,血是属于阴类的。由于阴阳交战,两败俱伤,流淌的血又黑又黄,这种玄黄之色混浊杂乱,是天地之杂色,不是天玄而地黄的正色。如果阴阳两大势力不相协调并济而是斗争冲突,无论是宇宙自然还是人类社会,都不会保持秩序的稳定和谐,而是陷入非正常的状态。 第56章 周易·屯卦第三 作者:【先秦】佚名 屯[1],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注释: [1]屯(zhun):卦名,《说文》:“《易》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陟伦切。”《屯》卦由震下坎上两经卦组成。《说文》曰:“屯,难也。象艹木之初生。屯然而难。”“屯”字像草木初生的样子,幼芽艰难地破土而出。物初生而多艰难,“屯”引申为“难”。就卦序说,《屯》卦紧接《乾》《坤》两卦之后,是阴阳刚柔开始交合所派生的第一个卦。 原边注: 《周易》把某一特定的阶段称之为“时”。“时义”也就是卦义,是一卦的主旨。每卦都有一个主旨,每卦都代表一个特定的“时”。这种“时”是由客观外在的阴阳势力自然形成的结构,对六爻来说,是一种客观外在而偶然遭逢的时运,一种不可超越而必须生活于其中的具体处境,也是对六爻起支配作用的总体形势。在这种形势下,顺时而动,必获吉利;逆时而动,将导致灾难。因此,研究《周易》哲学,应该把一卦之“时”看作一个时态模型,根据对时态模型的理性分析来预测事物的发展前途,并且作出合理的决策,选择正确的行动,发挥主观能动性促使总体形势朝着有利的方向转化。 点评: 在《周易》的六十四卦的系统中,《乾》为纯阳之卦,《坤》为纯阴之卦,其他六十二卦都是由阴阳两爻不同的排列组合所形成的不同结构,代表阴阳两大势力流转变化过程所达到的某一个特定的阶段。由于阴阳两大势力在每一个特定的阶段有不同的排列组合,有时统一的一面占了上风,刚柔相济,阴阳协调,呈现为一种和谐的状态;有时却是斗争的一面占了上风,或者配置不当,阳刚过头,阴柔太盛,使得和谐的状态受到破坏而转化为冲突和危机。因此,虽然天人整体是一个和谐的全过程,但是就某一特定的阶段而言,却是或顺或逆,或吉或凶,具体情况十分复杂。 《屯》卦的卦义是屯难,总体特征是艰难险阻,很不安宁,代表事物发展处于屯难之时,屯难之世。其所以如此,是因为震的卦象为雷,坎的卦象为云,有云有雷而未成泽,震的卦德为动,坎的卦德为险,在危险的环境中行动,这两卦的组合象征着刚柔始交,孕育物之初生,正在经历产前的阵痛。虽然如此,其发展前途却是大为亨通的。就自然界的现象来说,表现为“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天地之气开始交合,雷雨之动充满宇宙,万物萌生,冥昧混沌,整个世界呈现一片紊乱的无序状态。就人类社会的现象来说,则是表现为“宜建侯而不宁”,阴阳两大势力开始交合,尚未形成有组织的群体,阴正在追求阳的倡导,阳正在追求阴的亲附,处于社会组织自然生成的初始阶段,也是同样紊乱无序,此时应该建立诸侯邦国,创立制度,稳定秩序,使社会得到安宁。 《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1]。 注释: [1]经纶:本义是指治理乱丝,理出头绪,编丝成绳,使之由紊乱无序的状态变为井井有条的有序状态。因而经纶引申为经营、筹划、治理。 点评: 《屯》卦是云雷之象,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阴阳之气郁结不通,紊乱无序。由于阴与阳的关系分中有合,合中有分,所以秩序与和谐有机地内在统一于阴与阳的关系之中。君子观此卦象,推天道以明人事,在从事社会人事活动中,发扬刚健有为的精神,不畏艰难险阻,要像治理乱丝一样,使之协调并济,相辅相成,由无序变为有序。 初九,磐桓[1],利居贞,利建侯。 《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注释: [1]磐桓:即盘桓,指徘徊不前。 原边注: 杨万里《诚斋易传》:“姑盘桓不进以待时而已。然岂真不为哉,居正有待,而其志未尝不欲行其正也。” 点评: 初九为阳爻,在此屯难之世的开始,安静守正,磐桓不进,而且以尊贵的身份甘居于众阴之下,具有谦和的品德,应民所求,合其所望,从而赢得了众阴的亲附,为组织群体、建立秩序做出了重要贡献。所以《小象》赞扬说:“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初九本为阳爻,又是《震》卦的初爻,震为动,就其本性来说,应该是勇猛精进,动而不已,但在屯难之世却是表现为磐桓不进,柔和谦下,显然是对自己的本性进行了一番抑制。其所以如此,主要是顾全大局,自觉地使自己的行为服从目标的整体需要。处于初九的爻位,组织目标的要求是十分明确的,就是“利居贞,利建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初九就必须抑制自己的本性,做到安静守正,刚而能柔,以谦和的品德来争取民众的亲附,建立秩序。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1]。匪寇,婚媾[2]。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3]。 《象》曰: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4]。 注释: [1]屯如,邅(zhān)如,乘马班如:屯,聚集。邅,回转。如,语助词。班,回旋。这是用诗的语言描绘了一幅生动的图景,一群人乘在马上来回盘旋,徘徊不进。[2]匪寇,婚媾:这群人不是贼寇,而是来求亲的。[3]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待嫁的女子坚贞地等待了十年,才与另一个男子订婚。待嫁的女子是指六二,前来求亲的男子是指初九,十年以后与之订婚的另一个男子是指九五。[4]六二之难,乘刚也。“十年乃字”,反常也:六二面临的困难,是因为阴柔凌乘于阳刚之上。十年才订婚约,这是反常现象。乘刚,指六二阴爻凌乘于初九阳刚之上。字,《礼记·曲礼上》:“女子许嫁,笄而字。”指女子订婚许配男子。 点评: 六二与初九的婚约之所以艰难,是因为六二以阴柔之体凌驾于初九阳刚之上,以柔乘刚,于理不顺,也不吉利。等了十年之久与九五订婚,这是屯难之世出现的一种反常的现象。婚约本质上是男女双方自愿互动的关系,男方向女方求婚,要得到女方的同意,女方不同意这门婚事而另有所许,也要等待另一男方来主动追求。 六二代表阴柔的势力而居于臣位,其心目中理想的对象是代表阳刚势力而居于君位的九五,在追求的过程中却遇到六三、六四两个竞争对手从中作梗,形成阻力,理想不能顺利实现,只得耐心等待。就初九来说,其理想的对象应该是六四。按照《周易》的体例,阴阳相应的关系只有在初爻与四爻、二爻与五爻、三爻与上爻之间才能建立,所以初九与六二虽然是一阴一阳,但不能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而是一种以柔乘刚的不吉利的关系,六二之拒绝初九的追求是有道理的。 六三,即鹿无虞[1],惟入于林中。君子几[2],不如舍,往吝。 《象》曰:“即鹿无虞”,以从禽也[3]。君子舍之,往吝穷也。 注释: [1]即鹿:追猎野鹿。虞:掌管山林的官名。[2]几:事物变化的苗头,吉凶的先兆。[3]从禽:跟踪猎物。从,指跟踪追捕。禽,泛指禽兽,这里指猎物。 原边注: 程颐《周易程氏传》:“入山林者,必有虞人以导之。无导之者,则惟陷入于林莽中。君子见事之几微,不若舍而勿逐,往则徒取穷吝而已。” 点评: 往山林中追猎野鹿,没有虞人的引导,将会迷失道路,徒劳无功,自取羞辱。在这种情况下,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知难而退,舍鹿不追。如果执迷不悟,贪功冒进,跟踪野鹿的目标往前追猎,导致穷困的后果就是必然的了。在《屯》卦六爻结构中,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居阳位,其行为模式是躁动不安的,但是与初九、九五皆不能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所以难以与阳结为一体共度时艰,行动起来,缺乏阳的引导和援助,如同“即鹿无虞”一样,难以成功。居于这个爻位,应该听从“君子几,不如舍”的劝诫,克制自己的盲动行为,以安静守正为吉。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象》曰:求而往,明也。 点评: 六四乘马盘旋去求婚,求婚的对象是初九之阳。由于六四的爻位与初九本质上是一种阴阳相应的关系,所以前去求婚必获应允,一定成功,吉无不利。六四以柔顺居近君之位,是得到君主信任的大臣,但是其才能不够,如果礼贤下士,主动追求初九之阳刚,结为一体,以刚济柔,共同辅助九五之君,那就是屯难之世的明智之举了。 九五,屯其膏[1],小贞吉,大贞凶。 《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 注释: [1]屯:聚集。膏:膏泽、恩惠。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魏了翁曰:“五处险中,不利有所作为,但可小事,不可大事。曰‘小贞吉,大贞凶’,犹《书》所谓‘作内吉、作外凶,用静吉、用作凶’者。” 点评: 九五居于至尊的君位,聚集了一定的财富,但是尚未脱离坎险之中。在这样的屯难之世,九五应该充分信任初九,共同携手把众阴势力凝聚在一起的,共渡屯难,但九五“屯其膏”,分配不公,施予不广,偏私狭隘,小气吝啬,这就只能维持一种小小的局面,而不能做出一番大的事业。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象》曰:“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点评: 上六以阴柔居《屯》卦之终,与六三未能结成相应关系,虽与九五之阳相比,但九五偏私狭隘,也不能给以应有的援助,是一个脱离了阳的倡导而无所亲附的阴柔之体,因而乘马盘旋,血泪涟涟,悲恸万分。 第57章 周易·蒙卦第四 作者:【先秦】佚名 蒙[1],亨[2]。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注释: [1]蒙:卦名。《蒙》卦由坎下艮上组成,艮的卦象是山,坎的卦象是水。蒙,蒙昧,幼稚无知。[2]亨:亨通。《蒙》卦继《屯》卦之后,屯者物之始生,蒙则代表始生之时的幼稚无知、蒙昧未发的状态,但是进行启蒙开导,其发展的前途是亨通的。 原边注: 李光地《周易折中》引林希元曰:“童蒙不我求,则无好问愿学之心,安能得其来而使之信?我求而诚或未至,则无专心致志之勤,安能警其惰而使之听?待其我求而发之,则相信之深,一投而即入矣。待其诚至而发之,则求道之切,一启而即通矣。此蒙者所以得亨也。” 点评: 《蒙》卦由坎下艮上组合而成,坎为险,艮为山,山有止的意思,山下有险,遇险而止,不知所从,正是蒙昧的象征。蒙昧必有困惑,困惑必寻求开导。无论是感到困惑还是寻求开导,都是蒙昧者自身的事,应该有主体的自觉意识。蒙昧者必须立足于诚心向开导者求教,开导者却不可反客为主,以先知先觉者自居对蒙昧者进行强制性的灌输。所以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二者之所以“志应”,达到了启蒙的效果,是因为这种启蒙完全是建立在蒙昧者本身诚心求教的基础之上的。“初筮告”,说明有诚心求教之意。“再三渎,渎则不告”,说明蒙昧者安于蒙昧,毫无诚心求教之意,即令谆谆教导也难以达到启蒙的效果。“蒙以养正,圣功也”,“正”是蒙昧者的主体的自觉,也是其蒙昧未发的内在的素质,开导者从事启蒙的工作,应该尊重这种主体的自觉,培养其内在的素质,随时加以引导,使之发而中节,合乎中道,走上正轨,这也就是为圣之功。 《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1]。 注释: [1]果行育德:果断地采取行动培育明德。 点评: 《蒙》卦的卦象,艮为山,坎为泉,山下涌出泉水,虽然是涓涓细流,却是一股其流不竭的源头活水。这种自然现象蕴含着人文的启示,象征人之初生,虽然幼稚无知,蒙昧未发,但却具有内在的明德,如果进行启蒙开导,就会沛然而莫之能御,如同涓涓细流的泉水汇为长江大河。君子观此卦象,应该发扬自强不息的精神,积极进取,奋发有为,果断地采取行动培育明德。 初六,发蒙[1],利用刑人[2],用说桎梏[3],以往吝。 《象》曰:“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注释: [1]发蒙:启发蒙昧者。[2]利用刑人:包含两层意思,一指用刑罚来限制人,一指用典型来教育人。刑,指刑罚,也指典型。[3]用说桎梏:包含两层意思,一指解脱肉体的枷锁,一指解脱精神的枷锁。说,即“脱”。 点评: 初六处于《蒙》卦之初,是一个蒙昧未发、幼稚无知的童子,如果不及早进行发蒙开导的教育,将会走入歧途,不利于健康成长。《小象》解释说:“‘利用刑人’,以正法也。”这是认为,用法律条文进行守法教育,用典型范例进行道德教育,这种双管齐下的教育方法,目的是为了端正方向,树立正确的行为准则,早在发蒙阶段就把受教育者引入正途,不犯错误。 九二,包蒙[1],吉。纳妇[2],吉。子克家[3]。 《象》曰:“子克家”,刚柔接也。 注释: [1]包蒙:包容蒙昧者。[2]纳妇:娶妻。象征接纳阴柔者。[3]子克家:儿子能够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克,能够胜任。 原边注: 《蒙》卦六爻,初六、六三、六四、六五为阴爻,代表受教育的童蒙;九二、上九为阳爻,代表承担教育职能的启蒙者。启蒙者能否以宽厚包容的心态对待童蒙,童蒙能否立足于主体的自觉向启蒙者诚心求教,这种双向互动的关系能否有效地建立,也就表现为阴阳双方能否奉行时中之道,抑制自己过分的行为,做到刚柔相接,协调并济。 点评: 在《蒙》卦的卦爻结构中,九二与六五两爻的配合,对由蒙昧到亨通的发展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比较起来,《蒙》卦六爻,唯有九二与六五两爻做到了刚柔相接,协调并济,不仅妥善处理了教育领域的师生关系,而且妥善处理了政治领域的君臣关系。单就九二来说,以刚爻居阴位而得中,是为刚中,具有刚明的美德而又柔和谦下,其对待童蒙的心态表现为“包蒙”。“包”就是宽厚包容,也就是体现了《坤》卦所说的那种“厚德载物”的精神。九二一方面具有刚明的美德,同时又能以宽厚包容的心态对待童蒙,然会赢得童蒙的亲附。用形象来比喻,就如同男子娶妻一样,正当合理,大吉大利。但是,从政治关系的角度看,六五为君,九二为臣,这种上下尊卑的等级秩序是不容颠倒的,所以把九二比作男,把六五比作妇,用“纳妇”的形象来比喻二者的关系不太恰当,而应该把六五比作父,用九二比作子,用“子克家”的形象来比喻。君臣关系有如父子关系,尽管九二刚而得中,开创了亨通的局面,建立了卓越的功勋,但也只能比作恪守孝道、兴家立业的儿子,子承父业,君令臣行,不能冒犯或者凌驾君父的权威地位。总之,九二在处理这双重关系的过程中都做到恰如其分,无过无不及,究其原因,在于刚柔相接,奉行时中之道,而这种时中之道也就是《周易》哲学的核心思想和基本原则。 六三,勿用取女[1]。见金夫,不有躬[2]。无攸利。 《象》曰:“勿用取女”,行不顺也。 注释: [1]取:即“娶”。[2]躬:自身。 点评: 按照《周易》的体例,能与六三结成阴阳相应关系的对象不是九二,而是上九。而上九刚而不中,行为粗暴,完全不懂应以柔和谦下去赢得女方亲附的道理,就像一个拥有财富而自我炫耀的“金夫”,不是合适的对象。六三以阴柔之质而居阳刚之位,不中不正,浮躁妄动,被上九的财富的表面现象所迷惑,不顾自我的身份人格主动前去追求。这种追求行为不顺,根本不可能结成阴阳相应的关系,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六四,困蒙[1],吝。 《象》曰:困蒙之吝,独远实也[2]。 注释: [1]困蒙:困于蒙昧。[2]实:卦中的阳爻。在《蒙》卦中指阳刚笃实有学问的师长。 点评: 六四在《蒙》卦的爻位中,处境远离阳爻,很不吉利,故称之为“困蒙”。六四以阴爻而居阴位,是一个迫切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对象,而在《蒙》卦六爻的网络结构中,唯一能对它进行教育的是九二,但是六四与九二远离,而且夹在六三与六五中间,为众阴所包围,这就无法摆脱蒙昧,陷入穷困之地。 六五,童蒙[1],吉。 《象》曰:“童蒙之吉”,顺以巽也[2]。 注释: [1]童蒙:像纯一的幼童那样接受启蒙。[2]顺以巽也:恭顺谦逊。 原边注: 程颐《周易程氏传》曰:“‘童’,取未发而资于人也。”李光地《周易折中》引蔡清曰:“此之童蒙,言其有柔中之善,纯一之心。” 点评: 六五以童蒙之质而居君位,就其童蒙之质而言,与九二刚明之贤结成了阴阳相应的关系,顺从谦逊,诚心求教,这就摆脱了蒙昧状态,开发了智力品德,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吉祥如意。就其居于至尊的君位而言,不以权力地位为重,秉巽顺之德,任刚明之才,礼贤下士,出于至诚,把居于臣位的九二当作老师来尊重,这就使得权力的行使运作合理正当,不出偏差,吉祥如意。《小象》解释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也。”这种巽顺之德,其实质性的含义就是和顺。 上九,击蒙[1],不利为寇,利御寇[2]。 《象》曰:利用御寇,上下顺也。 注释: [1]击蒙:打击蒙昧者。[2]不利为寇,利御寇:不宜治蒙过猛如同强盗,而宜于并肩作战,抵御强盗。 点评: 上九阳刚过头,有失中道,在蒙而求亨之时以极端粗暴的方式去“击蒙”,与九二以宽厚包容的方式去“包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事实证明,“包蒙”可获吉利,而“击蒙”必然会导致不利的后果。因为“击蒙”是把无知的童蒙当作寇贼,进行无情打击,从而把本来可以妥善处理的关系激化成为对抗性的矛盾,而自己也变为童蒙心目中的寇贼,这就是故意制造敌人的“为寇”。正确的教育方式是与童蒙并肩作战、共同抵御蒙昧。 第58章 左传·秦晋殽之战 作者:【先秦】左丘明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1]。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2]。”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3]。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4]。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5],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6]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7]。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8],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9],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10]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11],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12]告于郑。 郑穆公使视客馆[13],则束载、厉兵、秣马[14]矣。使皇武子辞焉[15],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16]。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17],犹秦之有具囿[18]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19],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 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晋原轸[20]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21],天奉[22]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23]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24],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25]!”遂发命,遽兴姜戎[26]。子墨衰绖[27],梁弘御戎,莱驹为右[28]。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29]。 文嬴请三帅[30],曰:“彼实构吾二君[31],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32],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33]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34],以公命赠孟明[35]。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36],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37]。” 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38]孟明,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39]掩大德。” 注释: [1]曲沃:古邑名,在今山西闻喜东北,晋文公祖庙所在地,故文公停棺待葬于此。[2]中寿:一般老年人的寿命,约六七十岁。尔墓之木拱矣:你墓上所植的树木已可合抱了。[3]殽(xiáo):亦作“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西北,西接陕县,东接渑池,为晋国的关塞要道。[4]殽有二陵:即东、西崤山。二山相距三十五里,山路绝险。夏后皋:夏朝君主,夏桀的祖父。文王:周文王。辟:同“避”。[5]周北门:周朝都城洛邑,北门名“乾祭”。[6]王孙满:周襄王之孙,后为周大夫。[7]脱:脱略,即满不在乎。[8]滑:滑国,在今河南偃师县缑氏镇。[9]以乘韦先:先送秦军四张熟牛皮。古时乘车必驾四马,因以“乘”为“四”之称。[10]不腆(tiǎn舔):不丰厚。为当时客套惯语。[11]从者:跟随你的人,此指其部下军士。淹:留。居:住。积:日用供应,如米面、肉食、柴薪、马草之类。[12]遽:驿车。每过一驿站就换一次马赶路,引申为急骤之意。[13]郑穆公:名兰,郑国国君。客馆:指秦国留驻在郑的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居住的馆舍。[14]束载:可载于车上的什物皆已捆束。厉兵:兵器皆已磨利。秣马:马匹皆已喂饱。[15]皇武子:郑国大夫。辞:辞谢,意思叫他们离开。[16]脯资、饩牵:脯,干肉;资,粮食;饩,已宰杀的牲畜;牵,未宰杀的牲畜。竭:罄尽。[17]原圃:郑国的猎苑,在今河南中牟西北。[18]具囿:秦国的猎苑,在今陕西凤翔境内。[19]以闲敝邑:让我等得到闲暇。按以上皇武子一番言语,皆示意其离开,故知其欲为秦军内应已经失败。下文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皆逃向东方,恐晋、郑重兵在西防秦,怕被截获故也。[20]原轸:即晋中军大将先轸。原(今河南济源北)为其食邑。晋人多以食邑为氏。[21]以贪勤民:因为贪得无厌而使人民劳苦。[22]奉:给。又作“助”解。[23]栾枝:晋将名。其为死君乎:为,有;死君,指新丧的晋文公。栾枝此两句意谓文公受秦之恩惠,尚未报答,反伐秦师,是心目中无先君也。[24]伐吾同姓:指秦伐郑、灭滑而言。郑和滑与晋同是姬姓之国。[25]“谋及子孙”二句:意为伐秦乃为子孙打算,可以对先君有交待。[26]姜戎:姜氏之戎。戎为西方少数民族之称。姜戎处于晋国北境,与晋友好。[27]子墨衰绖:子,晋襄公,名驩。其父文公已死未葬,故称“子”。墨衰绖,将其丧服染成黑色。丧服本为白色,不宜从军,故染黑。黑色本为戎服之色。衰(cui崔),亦作缞,麻衣。绖(dié迭),麻带,在头上的叫首绖,在腰间的叫腰绖。[28]梁弘:晋大夫。御戎:驾战车。莱驹:晋大夫。车右:为车右武士。[29]墨以葬文公:穿着黑色的丧服来安葬晋文公。晋于是始墨:晋国从此开始以黑衣为丧服。[30]文嬴请三帅:文嬴,秦穆公之女,晋文公夫人,晋襄公嫡母。三帅,指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请求将三位主将释回国。[31]构:挑拨离间。二君:秦、晋两国国君。[32]原:战场。暂:猝然之间。或云“暂”借为“渐”。渐,诈欺。谓文嬴所说皆是谎话。堕(hui灰):通“隳”,毁坏。军实:作战中的俘获。[33]阳处父:晋大夫。[34]左骖:古代一车以四马驾之,在两旁之马曰骖,在左旁者为左骖。[35]以公命赠孟明:阳处父假托晋君之命,把左骖送给孟明,意在诱使他们上岸拜谢,然后捉住他们。[36]不以累臣衅鼓:没有把我们这些俘虏杀掉。累臣,俘囚之臣。衅鼓,古代有“衅祭”仪式,凡新制成的钟鼓之类,都杀牲涂血于上,然后祭之。此言“衅鼓”,犹言杀戮。[37]三年将拜君赐:三年拜赐,意为三年之后将复此仇。后鲁文公二年(公元前625),“秦孟明视帅师伐晋,以报殽之役。……战于彭衙。秦师败绩。晋人谓秦‘拜赐之师’。”即回顾此时言语。[38]不替:不废弃,不撤换。[39]一眚(shěng):一次过失。 赏析: 鲁僖公三十三年(前627),在晋国发生了着名的殽之战。使后世人们得以了解这场战争始末的,就是记事散文《秦晋殽之战》。 提起战争,似乎就意味着厮杀;许多记述战争的文字也大都写了这些。《秦晋殽之战》不然,它没有一处从正面描述这次大战,只写了这样一些场景: 晋文公显灵。公元前628年冬天,晋文公死了。移灵出国都绛的时候,忽然棺材里发出如牛的吼声。卜筮之官名偃的立即叫众大臣拜伏在地,说:“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西师,指的是秦国;我,当然是晋了;过轶,是说秦国的军队将穿越晋国,去袭击东面的郑国。不难看出,这一段意在报告军情,预示胜负,说明晋人对未来的战争有所了解和分析。也可能是《左传》的作者要把事件的结果预先提示出来,借用卜者之言附会其说。《左传》多有这类手法。 这里需要交待一下战争的渊源:秦本是西方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国,但到了穆公任好,国力日益强盛,开始向东方发展,欲称霸中原。秦晋本是盟国,不仅在地理位置上接壤,而且世代联姻。秦穆公的夫人是晋献公的女儿,晋文公的夫人是秦穆公的女儿,所谓“秦晋之好”就是从这儿说起的。晋文公重耳遭迫害逃亡在外时,郑没有以礼相待。文公返国后,秦晋就以此为理由包围了郑国。鲁僖公三十年,郑国大夫烛之武面见秦君,说服了秦君撤兵回国,还派了杞子、逢孙、杨孙三人驻扎在郑,帮助抵御晋国。当时晋文公念及秦穆公当初的扶助之恩,未与之决裂。两年后,晋文公死了,秦穆公就动了独吞郑国的念头。战幕终于拉开了。 国主新丧,国家处于戒备之中,偏偏又得到了将有西师过境的情报,当然不能等闲视之。在这个关头,也只好借助文公亡灵发出备战的命令。文章一开始就把读者带进一种神秘的战争气氛之中,既有引人入胜之妙,又告诉读者战争的被动一方是从容不迫,信心十足的。 蹇叔哭师。秦穆公得到了在郑国的杞子等人的情报后,专门走访了他的得力谋臣、七八十岁的蹇叔,不料遭到了这位元老的强烈反对。蹇叔谏阻秦穆公不要冒险行事,理由有三:第一,“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这实际上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秦穆公为向东扩张势力而采取的这个战略行动。秦军长途跋涉,师劳力竭,作战不利;再说,将士们一路辛苦,谁能保证不生离异之心呢?第二,“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届时,郑国有备,秦军疲劳,根本谈不上胜利一说。第三,“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千里东征,攻伐郑国,中途穿过晋国,这就意味着非但伐郑难以成功,还有可能遭受其他国家的袭击。蹇叔的话虽委婉含蓄,却一针见血;固执的秦穆公不听蹇叔的话,下达了出征的命令。 此行不可免,蹇叔很伤心。他哭着对孟明说:“我看见军队出去,却看不见归来了。”蹇叔的警告不但没有使孟明等警惕起来,反而招来了秦穆公对他的一顿诅咒。军队集合在东门外,蹇叔又哭送自己随军出征的儿子。这次蹇叔明明白白地发出了“晋人御师必于殽”的预示,“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在蹇叔的哭声中,秦兵向东进发了。这一段,作者借蹇叔之口分析了此次出征的不利因素。 王孙满观师。第二年春天,浩浩荡荡的秦军经过周都洛邑的北门,被王孙满看见了。按周时的礼节,诸侯国军队路过天子都城,一律要免胄,去甲,束兵器,步行。但秦的军士只是去了头盔,并不去甲束兵,而且刚刚下车又跳上去了,显得轻狂无礼。据此,年幼的王孙满预言:“轻而无礼,必败。” 王孙满当时还是个孩童,但就是这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看出了秦军的傲慢、粗疏,得出了秦师必败的结论。尽管角度不同,却与蹇叔不谋而合。这就从另一角度强调了秦师必败的结论,可以看出作者“异曲同工”的匠心。 弦高犒师。预示毕竟是预示,战争究竟将如何发展呢?准备去周做生意的郑国商人弦高行至滑时,与秦军巧遇,并且很快弄清了秦军的去向。他马上机智地扮作郑国的使者,带着礼品慰劳秦军,同时派人火速回国报信。郑穆公得信后,派人去杞子等居住的客馆巡视,果见他们做好了接应秦军的准备。郑国果断地对这三人下了逐客令,断了秦军的内线。孟明发现郑国有了准备,还算理智,“郑有备矣,不可冀也”,于是只好退兵,“灭滑而还”。 弦高遇秦师,乍看偶然,实际上有其必然性,也就是前面蹇叔预料过的,“勤而无所”(劳而无功)。蹇叔的话应验了。 晋原轸论伐秦师。严密注视秦军动向的晋国对这一切情况自然了如指掌;打不打秦军,成了个关键问题。原轸坚决主张伐秦,他认为,“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否则“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栾枝则认为,“未报秦施”,不应出兵袭击。原轸辩驳:“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最后原轸占了上风,下令征伐。于夏四月辛巳(十三日),在殽地大破秦军,俘获了孟明、西乞、白乙等主帅三人,秦兵尽被歼灭。蹇叔的话全部得到了印证。 文嬴请三帅。秦穆公的女儿、刚即位的晋襄公的母亲文嬴,请求将俘虏放回,由秦君去处置他们。既然母亲求情,襄公未及多考虑就同意了。原轸上朝陈述利害,襄公后悔不已,连忙派人去追,孟明等人已在船上了。 秦穆公素服于郊,向着归兵而哭,见到放归的孟明等人后,并没有怪罪他们,自己主动承担了责任:“孤之过也。” 作者所表述的似乎都是些片断内容,只有一句“败秦师于殽”直接写到殽之战。但谁也不能否定它是一篇出色的记述战争的文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记录下的这些片断,件件与殽之战有关。无一处写战,却又处处是写战,正是本文独特的手法。通过这些事件的描写,人们十分清晰地了解到这场大战的前因后果,幕前幕后各色人物的主张、部署等,从头至尾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战争气氛。 “春秋无义战”。殽之战涉及四国,主动者为秦,被侵扰、被吞并的是晋、郑、滑。当然,从社会发展的观点看来,生产力较发达的大国必然要向外扩张,实现地区性的称霸,直至统一海内。但这一切毕竟是通过野蛮的战争来实现的。在战争面前,人们总是同情弱者的。本文作者从文章伊始,就有了明显的倾向。 从施以重墨的“蹇叔哭师”中,人们不难感到,这位史实的记录者对秦穆公“劳师以袭远”、“以贪勤(劳)民”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体现在文章中,就是通过蹇叔之口冷静地、精辟地分析,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蹇叔是秦穆公手下得力的老谋臣之一。对秦的称霸、扩张,他并不反对,甚至还为之作过贡献。他反对的是秦穆公那种急躁的、不慎重的行动。作者抓住这一点详尽地阐述了自己的征战观点。战前两次记述晋人言行的文字也是如此。秦晋之战,本无正义可言。这一阶段,正是两国扩充各自的势力范围之时,只不过秦正在势头上,而晋已是强弩之末了。晋文公做霸主的时候,秦还是它的属国。在这场战事中,首先是秦打入了晋的势力范围(吞并郑)。原轸出于忠心,坚决主张伐秦,加上他的老谋深算,抓住了战机,利用了地形,所以告捷。作者的笔下,晋人是信心百倍,理直气壮的。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文章的最后一段。孟明等主帅由文嬴求情被释放了(招致了原轸的唾骂),秦穆公素服郊次,向师而哭,主动承担了责任,没有怪责败将。和那个轻信的晋襄公相比,穆公是有远见、有霸主的胸怀的。所以晋国的胜利,并不使人感到轻松、快悦,因为这不过是暂时的;而秦国,与其说它失败,不如说是它称霸过程中的一个挫折。在记述完殽之战后,作者的这一段描写是意味深长的。 至于说到郑、滑,当然最令人同情。两年前,烛之武退秦师,虽暂免战祸,但秦穆公在郑安下了内线。两年后,终被秦穆公视为向东扩张的棋局中要吃掉的第一枚棋子,幸而弦高赤心为国,使秦失去内应,只好“灭滑而还”。尽管这仍然是暂时的免祸,但作者写到弦高犒师时,是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的。 《殽之战》通过“显灵”、“哭师”、“观师”、“犒师”等侧面的描写,揭示春秋时代那个强凌弱、众暴寡的社会现实。今天读这篇文章,除分析它的历史、军事价值外,很大程度是作为文学名篇来欣赏的。它写的虽是一次战争的始末,但“蹇叔哭师”也好,“弦高犒师”也好,都可以独立成篇;然而连贯起来,却又浑然一体。一场战争牵扯了几个国家,若干人物,记述起来不免头绪众多,事件繁杂,但作者写来并不慌乱。文章从头至尾,有一中心,就是殽之战;有一纵线,就是时间。具体的时间出现过三次: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死,战争开始;三十三年春,秦师东征路过洛邑北门;夏四月,战败。事件则是侧向的,无论怎样枝蔓,叶落归根,最终还是回到了殽之战这个中心点上,结构严谨,线索分明。 在叙述战争的过程中,几个人物形象也先后立起来了,尽管所用的笔墨不多,色彩却很鲜明。秦穆公的贪心、固执是很可恨的,但战后他勇于自责,素服郊次,又是很感人的(当然这里面隐藏着更大的野心)。原轸在大夫栾枝的反对声中,坚持原则,决不让步,同时又深谋远虑,稳操胜券;战争一开始,晋的成竹在胸,与原轸的自信和谋略不无关系。在某些方面,晋原轸和秦蹇叔倒是共通的,尽管他们各事其主。蹇叔、原轸分别是秦晋成就霸业的中坚力量。蹇叔哭师,出于对秦的忠诚;原轸伐秦师,出于对晋国的热爱。这两个人物都处于事件的中心,随着战争的发展,形象也渐见丰满,终于栩栩如生地立在读者眼前。还有一个给人鲜明印象的就是郑人弦高。他是一个商人,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他的买卖;但他却拿出自己的货物,充当使者,不动声色地犒劳秦军,争取时间报信。他见义忘利的爱国行为是十分感人的。 第59章 孟子·梁惠王上1.1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见梁惠王[1]。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2]?”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3]。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4]?’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5]。万乘之国[6],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7]。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8]。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注释: [1]梁惠王:即魏惠王(前369—前319年在位),战国时魏国国君。名罃。“惠”是其死后的谥号。魏惠王在位时,因迫于秦国的压力,将都城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故亦称梁惠王。[2]以上三句意为,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那么将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利呢?亦:则。[3]以上两句意为,大王何必说利?只有仁义罢了。亦:只;仅仅。[4]家:大夫的封邑,又称采地。[5]此句意为,上下互相争夺利,国家就危险了。交征:互相争夺。征:夺取。[6]乘(shèng):量词。古代用四匹马拉的一辆兵车叫一乘,一乘有甲士三人,普通兵卒七十二人,共七十五人。诸侯国的大小以兵车的多少来衡量,万乘之国为当时的大国。[7]以上三句意为,万份中占有千份,千份中占有百份,不算是不多。[8]以上两句意为,如果人们把义放在利之后,不全部夺取就不会满足。餍(yàn):满足。 原边注: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礼记·大学》) 点评: 本章为《孟子》一书首章,从梁惠王称孟子为“叟”,知是孟子游历晚期事,列为首章,关乎全书主旨也。据学者考证,孟子在滕国推行仁政失败后(参见2.13、2.14、2.15),听说魏惠王招贤纳士,于是率领门徒,“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6.4),浩浩荡荡来到魏国。孟子到魏国时,梁惠王正经历了一连串的军事失败,故急迫地问:能给我的国家带来什么利益?于是二人有了这场关于义利的着名对话。 朱熹说:“义利之说,乃儒者第一义。”故这段文字被列为《孟子》的开篇,可能不是偶然的,它既是对当时社会状况的反映,也是理解《孟子》一书的关键。孟子生活的战国中后期,周代以来的礼乐制度彻底崩坏,如何重建政治秩序成为急迫的现实问题,在这一问题上存在着不同的认识和看法。法家主张对内富国强兵,对外武力扩张,希望通过暴力重建政治秩序,其所行乃霸道;而以孟子为代表的儒家则主张行仁政、王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7.9),希望以仁义重建政治秩序。故孟子的义利之辨不只是一个利益分配的问题,而首先是政治秩序重建,是行霸道还是王道的问题——以仁义重建政治秩序是为王道,以暴力实现政治统治则为霸道。需要说明的是,梁惠王“何以利吾国”的“利”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利,不是民众的物质利益,而是指攻占别国的土地,杀戮别国的民众,是“欲以富国强兵为利”(赵岐注),实际是梁惠王扩张疆土,臣服秦、楚的“大欲”。故针对梁惠王的发问,孟子明确回答:“大王何必说利?只有仁义罢了。”孟子所说的义或仁义是指公正、正义,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良善关系。孟子的义利之辨具有不同的内涵和层面。义利之辨的第一个层面是说,我们不能在一个没有道德原则,没有正义、秩序的环境中去追求利,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人们还一味地追求利,那只能是诸侯想着去取代天子,大夫想着去杀害诸侯,士想着篡夺大夫,只能使社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之中。孟子告诫人们,在一个无序、混乱的社会中,首先不应该想着如何去追求利,而是建立起公正、正义,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良善关系。 司马迁说:“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司马迁这里所说的利,就是孟子所否定的利,也就是只讲个人需要不讲道义原则的利。所以我们不应只看到利,还应看到利背后的义,只有建立起义,建立起合理、公正的秩序,才能更好地追求利。这是两千年前孟子给我们的启示。 需要说明的是,孟子并不一概反对物质利益。《孔丛子》中子思与孟子的一段“对话”,将义利的关系讲得更为清楚。 孟轲问牧民何先,子思曰:“先利之。” 曰:“君子之所以教民,亦仁义,固所以利之乎?” 子思曰:“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乱也,此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杂训》) 这段文字与前面孟子与梁惠王的对话显然具有某种联系。前文孟子主张“何必曰利”,这里“子思”却主张“先利之”;前面是孟子教导梁惠王,这里却是子思教导孟子。说明这段文字是针对孟子与梁惠王的对话而发,是对前者的一个补充和回应。不过据学者考证,子思与孟子年代相距较远,二人不及相见。故《孔丛子》中的这段文字并没有事实的根据,而可能是出于子思或孟子后学之手,意在说明经过子思的“教诲”,孟子也重视起民众的利益了。这虽然是虚构,但衡之以孟子“制民之产”的主张,也是符合孟子思想的。《孟子》上文中的“利”是指君王的“大欲”,故孟子主张“何必曰利”,而此段文字中的“利”是指民众的物质利益,故“子思”主张“先利之”。在孟子等儒家学者看来,执政者本来就是要为天下百姓谋取、创造利益的,执政者若奉行仁,遵守义,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此皆利之大者也”;若执政者抛弃了仁,违背了义,百姓的生活得不到保障,流离失所,甚至铤而走险,“此为不利大矣”。所以,义和利实际是统一的,或者说应该是统一的,这里“义”是指道义和公正、正义,“利”则是指社会的整体利益,指民众的物质利益。强调义利的统一,是孟子义利之辨的第二个层面。 故本章虽然是谈义利,但与孟子所主张的仁政、王道也是密切相关的。以民众的物质利益为重,对内实行仁义的是仁政,通过“得民心”使天下归附的是王道;而“以富国强兵为利”,片面追求物质利益的是暴政,通过武力扩张使天下臣服的是霸道。重视义还是重视利以及如何看待义利的关系,乃区分仁政与力政、王道与霸道的重要根据。故以下几章主要围绕仁政、王道展开论述。本章可与12.4合看。 第60章 孟子·梁惠王上1.2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1],曰:“贤者亦乐此乎?”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2]:‘经始灵台[3],经之营之,庶民攻之[4],不日成之。经始勿亟[5],庶民子来[6]。王在灵囿,麀鹿攸伏[7],麀鹿濯濯[8],白鸟鹤鹤[9]。王在灵沼,於牣鱼跃[10]。’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11]:‘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12]。’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注释: [1]顾:视;看。[2]《诗》云:此章所引为《诗·大雅·灵台》,记述文王营造灵台之事。[3]经始:即“始经”。经:测度。指测量灵台的位置,以便建造地基。灵台:祭祀神灵之台。故址在今陕西西安西北。孟子在这里作了引申,认为文王与民同乐,故民称其台为灵台。灵是美好的意思。[4]攻:建造。[5]亟:急。[6]子来:像儿子一样前来。[7]麀(you)鹿:牝鹿。攸伏:安然俯伏。攸:安然貌。[8]濯(zhuo)濯:肥胖而光滑的样子。[9]鹤鹤:羽毛洁白的样子。[10]上引诗句意为,开始建灵台,测量又经营。百姓来建造,很快就造好。王说莫要急,百姓更卖力。文王到灵囿,母鹿卧不惊。母鹿肥又美,白鸟羽毛洁。文王到灵沼,满池鱼儿跳。於(wu):赞叹词。牣(rèn):满。[11]《汤誓》:《尚书》中的一篇。记载商汤讨伐暴君夏桀的誓词。[12]以上两句意为,这太阳何时陨落?我们和你一起灭亡!夏桀曾自比太阳,故百姓以“日害丧”诅咒之。时:这。害:同“曷”。何时。女:同“汝”。你。 原边注: 贤者与民偕乐,故能乐此乐;不贤者不与民偕乐,虽有此乐而不能乐。 点评: 本章论与民偕乐,与《梁惠王下》2.1、2.2、2.4、2.5章内容相近,放在《梁惠王下》似乎更合理。孟子不反对君主拥有一定的特权和享乐,这既是对现实的承认,也是对劳心、劳力社会分工的认可,但前提是君主要有贤的品德,能够推己及人,与民同乐,得到百姓的支持。相反,若是一味贪图个人享乐,甚至与民为敌,则只能是自取灭亡。 孟子(前372年-前289年),姬姓,孟氏,名轲,字子舆(待考,一说字子车、子居),与孔子并称“孔孟”,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战国时期儒家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中国古代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 《孟子》“四书 ”之一。战国中期孟子及其弟子万章、公孙丑等着。为孟子、孟子弟子、再传弟子的记录。最早见于赵岐《孟子题辞》:“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而《梁惠王下》属于《孟子》中的一篇。 第61章 孟子·梁惠王上1.3 作者:【先秦】孟子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1],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2]。河东凶亦然[3]。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4],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5]。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6]。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7],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8],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9]。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10],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11]。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12],途有饿莩而不知发[13];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14]。” 注释: [1]寡人:古代君主、诸侯的自称。[2]以上三句意为,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一些百姓迁移到河东,把粮食运到河内。河内:指河南黄河以北的地区,包括今河南沁阳、济源、博爱一带,当时属魏国的领土。凶:饥荒。这里用作动词。河东:黄河以东的地区,指今山西西南部,当时属于魏国的领土。[3]河东凶亦然:河东发生灾荒也是这样。即将河东的一些百姓迁移到河内,把粮食运到河东。[4]加少:更加少。加:更加。[5]以上两句意为,大王喜欢打仗,那我就用打仗来作比喻。喻:比喻。[6]以上三句意为,战鼓咚咚擂响,刚一交战,就丢盔弃甲,拖着兵器逃跑。填然:鼓声咚咚状。曳:拖。走:跑。[7]此句意为,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直:只不过。[8]此句意为,密孔的渔网不入池沼。数罟(shuo gu):密网。罟:网。洿(wu)池:大池。[9]以上两句意为,百姓养生送终没有缺憾,这是王道的开始。王道:孟子的政治主张,与霸道相对,指实行仁义以赢得民心和天下的归附。[10]庠(xiáng)序:古代地方所设的学校。[11]以上三句意为,注重学校的教育,宣讲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在路上头顶肩扛了。颁白:须发斑白。颁:通“斑”。负戴:以背负物,以头顶物。[12]检:禁止。[13]以上两句意为,猪狗吃着人吃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尸体却不知道开仓赈济。莩(piǎo):同“殍”。饿死的人。发:开仓发粮;赈济。[14]以上两句意为,大王不要怪罪年成不好,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投奔到你这儿来了。斯:犹“则”。 原边注: 讥惠王好战,虽有惠民之举,亦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耳。 行仁政,则能王天下。 点评: 本章论仁政、王道。惠王认为自己治国爱民,尽心尽责。孟子认为他只是行一些小惠,并未真正尽责,特别是惠王连续对外发动战争,给魏国民众生命、财产造成巨大伤害,与那些完全不行仁政的国君没有根本区别。就好像打仗时逃跑,有的逃了一百步,有的只逃了五十步,但本质上没有不同。故孟子以“五十步笑百步”为喻,劝其弃霸道而行王道,并对仁政、王道作了阐发:首先要尊重自然规律,“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还有,给百姓足够的产业,每家有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使百姓有基本的生活保障。然后,兴办学校,推行教化,营造和谐的社会环境。孟子的主张包含维持生态平衡,合理开发、利用自然资源,发展生产,注重教化等思想,有着积极的意义。 需要说明的是,在孟子这里,仁政、王道的含义既密切相关又有所区别,仁政侧重于对民众的治理,王道强调对天下的平治;王道以仁政为内容,仁政以王道为归依。王道就是以仁政而非暴政赢得天下的归附,平治天下。 第62章 孟子·梁惠王上1.4 孟子·梁惠王上1.4 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2020-06-01 作者:【先秦】孟子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1]。”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2]?”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3]?”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4],厩有肥马[5],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6]。兽相食,且人恶之[7],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8]?仲尼曰:‘始作俑者[9],其无后乎[10]!’为其象人而用之也[11]。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12]?” 注释: [1]此句意为,我愿意诚心接受指教。安:乐意。承:接受。[2]以上两句意为,用木棍打死人和用刀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梃(ting):木棒。刃:刀刃。这里指刀。[3]以上两句意为,用刀杀死人和用苛政害死人,有什么不同?[4]庖(páo):厨房。[5]厩:马棚。[6]率兽而食人:率领野兽吃人。率:率领。一说驱赶。朱熹《集注》:“驱兽以食人。”[7]以上两句意为,野兽自相残食,人们尚且憎恶。且人恶之:按现在的词序,应是“人且恶之”。且:尚且。[8]以上三句意为,作为百姓的父母,施政却不能避免率领野兽来吃人,那么其作为百姓的父母又表现在哪里呢?恶在:何在。恶(wu):何;怎么。[9]俑:古代用以殉葬的木偶或陶偶。[10]其无后乎:以俑代人殉葬,虽是一种进步,但俑具人形,尚有殉葬之意在。孔子崇尚仁爱,故对始作俑者亦加谴责。[11]象:同“像”。[12]以上五句意为,孔子说:“率先用人偶殉葬的,大概不会有后代吧!”因为他模仿人的样子来做殉葬品。(这样尚且不可,)又怎么能让这些百姓饥饿而死呢?斯:这些。 原边注: 以政杀人,甚于以刃杀之。 点评: 本章紧承上章,批评梁惠王以苛政杀人。孟子特别强调作为国君,应像“民之父母”一样去保民、爱民、养民,惠王不仅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有“率兽食人”之弊。本章“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四句,被诗圣杜甫提炼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成为批判暴政的千古名句! 孟子(前372年-前289年),姬姓,孟氏,名轲,字子舆(待考,一说字子车、子居),与孔子并称“孔孟”,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战国时期儒家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中国古代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 孟子自幼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了给他营造一个良好的成长氛围,孟母曾三次搬家,这也成为一时佳话。 第63章 孟子·梁惠王上1.5 作者:【先秦】孟子 梁惠王曰:“晋国[1],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2];西丧地于秦七百里[3];南辱于楚[4]。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5],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6]。王如施仁政于民[7],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8],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9]。” “彼夺其民时[10],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11],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注释: [1]晋国:韩、赵、魏三家分晋,称为“三晋”,故梁(魏)惠王亦自称魏国为晋国。[2]东败于齐,长子死焉:指魏惠王二十九年(前341)魏、齐马陵之战,齐威王派田忌、孙膑率军队大败魏军于马陵。魏将庞涓自杀,太子申被俘。[3]西丧地于秦七百里:指秦将公孙鞅打败魏国,迫使魏国割让河西郡全部和上郡十五县,几次着名的战役分别发生在魏惠王三十年(前340)、后元五年(前330)、后元六年(前329)和后元七年(前328)。[4]南辱于楚:指魏惠王后元十二年(前323)楚、魏襄陵之战,魏军被楚将昭阳击败,被迫割让大片土地。[5]此句意为,想要为所有死者报仇雪恨。比:为;替。一:全;都。洒:同“洗”。[6]此句意为,只要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地方百里:方圆百里的土地。王(wàng):动词,指称王于天下。[7]仁政:孟子的思想主张,是对孔子“为政以德”思想的继承和发展,主张通过一系列的惠民政策,如“制民之产”,给予充足的土地和田宅,让百姓生活有基本保障,同时轻徭薄赋、十一而税,征发徭役“无夺农时”,“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等,以赢得民心,实现政治统治。[8]以上三句意为,少用刑罚,减轻赋税,让百姓深耕细作,及时除去杂草。易耨(nou):即“疾耨”。及时除草。易:疾;速。[9]此句意为,可让他们制作木棒对抗秦、楚坚实的铠甲、锋利的兵刃。挞(tà):击打。[10]此句意为,别国的统治者经常侵占百姓的生产时间。彼:指别国不行仁政的统治者。[11]此句意为,他们使百姓陷入了痛苦之中。陷溺:指陷入危难或不好的境地。 原边注: 孟子倡仁政、王道,根据皆在“仁者无敌”。 点评: 本章论仁者无敌。孟子到魏国时,惠王正经历了执政以来的巨大挫折,他所说的“东败于齐”“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即是魏国对外战争中几次惨痛的失败。此时的惠王复仇心切,故见到孟子就问“何以利吾国”(见1.1)。针对惠王的心理,孟子告诫其只有实行仁政,才能称王天下,因为“仁者无敌”。 需要说明的是,战国时一般只有周天子可以称王(吴、越、楚在春秋时期已称王,另当别论),诸侯一般只能称公、侯、伯等。公元前334年,梁惠王率领韩国和一些小国到徐州(今山东滕州东南)朝见齐威王,尊齐威王为王,齐威王不敢独自称王,于是也承认魏的王号,史称“徐州相王”。自此以后,诸侯纷纷称王。面对这一形势,孟子不是站在“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传统观念对其表示反对,而是因势利导,劝当时的诸侯效法当年的文王,行仁政而称王。 第64章 孟子·梁惠王上1.6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见梁襄王[1],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2]。卒然问曰[3]:‘天下恶乎定[4]?’” “吾对曰:‘定于一[5]。’”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6]。’” “‘孰能与之[7]?’” “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8]。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9],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10]。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11],沛然谁能御之?’” 注释: [1]梁襄王:梁惠王之子,名嗣,公元前318年至前296年在位。[2]以上两句意为,远看不像个国君,到了他面前也不能令人敬畏。畏:敬畏。[3]卒:同“猝(cu)”。突然。[4]此句意为,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定:安定。[5]此句意为,天下统一了就会安定。一:统一。[6]此句意为,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嗜:喜好。[7]此句意为,谁愿归顺他呢?与:跟随;跟从。之:指“不嗜杀人者”。[8]以上三句意为,天上涌起大片乌云,降下大雨,禾苗便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油然:充沛的样子。沛然:盛大貌。[9]人牧:治理人民的人,指国君。[10]此句意为,那么天下的老百姓就会伸长了脖子盼望他。引:伸。领:脖颈。[11]由:同“犹”。如同。 原边注: 天下统一则安定。 行仁政者可统一天下。 仁者无敌。 点评: 本章论“定于一”,是孟子王道思想的反映。公元前319年梁惠王去世,第二年梁襄王正式即位。孟子与他会面,此章即为二人的对话。孟子认为天下必将统一,是大势所趋。同时又认为只有“不嗜杀人者”,也就是行仁政、王道者才可以统一天下。不过,王道虽然能够赢得民心,赢得天下,但行王道还是霸道则取决于统治者自己。孟子在与襄王接触后,感到他不像个有为的君主,十分失望,不久只好离开了魏国。 孟子(前372年-前289年),姬姓,孟氏,名轲,字子舆(待考,一说字子车、子居),与孔子并称“孔孟”,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战国时期儒家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中国古代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 孟子自幼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了给他营造一个良好的成长氛围,孟母曾三次搬家,这也成为一时佳话。 学成之后,孟子开始“周游列国”, 终孟子一生,游说诸侯,历齐、梁、宋、滕、鲁诸国,均未能见用。 晚年孟子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在那里传道授业,与弟子们一起,将自己的思想着书立说,最终成就了《孟子》一书。 卒於周赧王二十六年(前289年)。 第65章 孟子·梁惠王下2.1 作者:【先秦】孟子 庄暴见孟子[1],曰:“暴见于王[2],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3]!” 他日,见于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 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 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由古之乐也[4]。” 曰:“可得闻与?” 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5]?” 曰:“不若与人。” 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曰:“不若与众。” “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6],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7],举疾首蹙而相告曰[8]:‘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9]?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10],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11]。” 注释: [1]庄暴(bào):齐国大臣。[2]见于王:被王召见。于:表示被动,相当于“被”。[3]以上两句意为,大王非常喜爱音乐,那么齐国差不多就可以治理好了!其:表推测、估计。庶几:古代习语,犹今语所谓“差不多”。[4]由:通“犹”。好像。[5]以上三句意为,独自享受快乐,与别人一起享受快乐,哪一种更快乐?下面“与少乐乐”一段,与此意同。乐乐(yàolè):前一乐字,指喜好;后一乐字,指快乐。一说后一乐指音乐(yuè),亦可通。[6]今:犹“若”。[7]管龠(yuè):古管乐器名。龠:似笛而短小。[8]此句意为,全都愁眉苦脸地相互议论说。举:都。蹙(cu è):形容愁眉苦脸的样子。蹙:紧缩。:鼻梁。[9]极:疲困;穷困。[10]羽旄:鸟羽和牦牛尾,古人用作旗帜上的装饰,故可代指旗帜。[11]以上两句意为,假如大王能和百姓一同快乐,就可以称王天下了。 原边注: 因宣王好乐,劝其推己及人以行仁政。 推己及人,与民同乐,民亦乐其乐。 点评: 本章的王虽然没有明说,但应“是指齐宣王。这是由上一章和下一章所言都是齐宣王的事情而推知的”(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8页)。故本章仍为孟子在齐国时与宣王的对话。 儒家重忠恕之道,主张推己及人,孟子对其做了进一步发展,并运用到君民关系上,作为游说诸侯行仁政、王道的方法。宣王好音乐,孟子便通过两个设问向其表明,“独乐”不如“与人乐”“与众乐”更快乐,一个统治者不应满足于个人的快乐,而应该与民同乐,做到与民同乐,才能得到民众的拥护,并最终称王天下。 本章孟子提到“今之乐由(犹)古之乐也”,需要做点说明。孔子推崇古代雅乐,反对郑国的流行音乐,主张“放郑声”,原因是“郑声淫”(见《论语·卫灵公》);而孟子却认为流行音乐与古代雅乐差不多,与孔子的观点显然不同。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战国时代礼乐进一步崩坏,孟子所遇的君主又都好货、好色、好乐,所以孟子不好再固守孔子的乐教理想,而着眼于从启发君主“与民同乐”入手。“今之乐”与“古之乐”虽有差别,但在应“与民同乐”上则是一致的。朱熹《集注》中曾引范氏语,对此有精辟说明:“孟子切于救民,故因齐王之好乐开导其善心,深劝其与民同乐。而谓今乐犹古乐,其实今乐、古乐何可同也?但与民同乐之意,则无古今之异耳……盖孔子之言,为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时之急务,所以不同。” 第66章 孟子·梁惠王下2.2 作者:【先秦】孟子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1],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2]。”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3],雉兔者往焉[4],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5]?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6],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7],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注释: [1]囿:古代畜养禽兽的园林。[2]传:指古代文献。朱熹《集注》:“传,谓古书。”[3]刍荛(ráo):割草采薪。刍:割草。荛:柴草。亦用作动词。[4]雉兔:用作动词,指猎取野鸡兔子。[5]以上三句意为,文王与百姓共同享用它,百姓认为太小,不是很自然的吗?同:共。指共享。[6]郊关:四郊之门,起拱卫防御作用。[7]此句意为,这就好像是在国内设下了一个方圆四十里的陷阱。阱:陷阱。 原边注: 与民同之,故民以为小;不与民同之,则民以为大。 点评: 本章论推己及人,“与民同之”。孟子不反对君主可以有私人财产、物质享受,但主张君主应“与民同之”。“与民同之”是孟子民本思想的一个重要原则,对于君主的一切物质财富、精神享受,孟子都用这一原则来处理。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推己及人”,靠国君的道德自觉,而国君的道德自觉则需要孟子这样士人的诱导。本章以园囿为例,说明文王与民同之,故民以为小;宣王不与民同之,则民以为大。前者是与民同之的榜样,后者则是反面代表。 孟子(前372年-前289年),姬姓,孟氏,名轲,字子舆(待考,一说字子车、子居),与孔子并称“孔孟”,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战国时期儒家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中国古代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 孟子自幼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了给他营造一个良好的成长氛围,孟母曾三次搬家,这也成为一时佳话。 学成之后,孟子开始“周游列国”, 终孟子一生,游说诸侯,历齐、梁、宋、滕、鲁诸国,均未能见用。 晚年孟子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在那里传道授业,与弟子们一起,将自己的思想着书立说,最终成就了《孟子》一书。 卒於周赧王二十六年(前289年)。 孟子的思想学说对唐宋之后的中国产生了深刻且巨大的影响,其中许多命题的哲学思辨以及伦理启示,至今仍潜移默化影响着中国乃至整个东亚。 孟子的地位仅次于孔子,对儒家学说的继承与发展,也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所着《孟子》一书虽然只有7篇余字,但早已是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孟子不仅在哲学论理上发展了孔子的思想,而且建立了以“民本”为基础的政治思想体系。 在儒家思想与佛教理论交锋融合的过程中,孟子的影响尤为重要。孟子强调“权”,而非强调伦理原则。至中唐时,韩愈着《原道》,把孟子视为唐以前儒家唯一继承孔子“道统”的人物。南宋朱熹又把《孟子》与《论语》《大学》《中庸》合订为“四书”,使之成为儒家基本经典之一。 第67章 孟子·梁惠王下2.3 作者:【先秦】孟子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1],文王事昆夷[2]。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3],勾践事吴[4]。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5];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6]。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7]:‘畏天之威,于时保之[8]。’” 王曰:“大哉言矣[9]!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10]:‘王赫斯怒[11],爰整其旅[12],以遏徂莒[13],以笃周祜[14],以对于天下[15]。’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16]:‘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17],天下曷敢有越厥志[18]?’一人衡行于天下[19],武王耻之[20]。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注释: [1]汤:商汤,商朝的创建人。葛:葛伯,葛国的国君。葛国是商紧邻的小国,故城在今河南宁陵北十五里处。汤曾派人给葛伯送去牛羊粮食,却被葛伯杀害。[2]文王:周文王。昆夷:也写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国名。[3]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周族首领。獯鬻(xun yu):又称猃狁(xiǎn yun),当时北方的少数民族。[4]以上六句意为,只有仁者能以大国的身份感化小国,所以商汤曾爱护葛国,文王曾爱护混夷。只有智者能以小国的身份侍奉大国,所以周太王曾侍奉獯鬻,勾践曾侍奉吴国。勾践:春秋时越国国君。吴:指春秋时吴国国君夫差。勾践曾臣服吴王夫差。[5]以上两句意为,大国感化小国,这是因为喜爱天命。事:这里有感化的意思。[6]以上两句意为,小国服从大国,这是因为畏惧天命。事:服侍、服从之意。[7]《诗》云:此指《诗·周颂·我将》。[8]以上两句意为,敬畏天的威严,因此得到保佑。时:通“是”。[9]此句意为,讲得太好了!大:善;好。[10]《诗》云:此指《诗·大雅·皇矣》。[11]赫斯:指帝王盛怒貌。斯:语气词。[12]爰:语首助词。无义。[13]遏:止。徂(cu):往;到。莒:殷末国名。[14]笃:厚。祜:福。[15]以上五句意为,文王勃然发怒,整顿派遣军队,狙击侵莒之敌,增加周国威福,报答天下期望。对:酬答;答谢。[16]《书》:此乃《尚书》逸文,伪古文《尚书》放入《泰誓上》篇。[17]惟我在:即“惟在我”。赵岐注:“四方善恶皆在己,所谓在予一人。”[18]以上七句意为,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要他们协助上天爱护百姓。天下有罪和无罪的,都由我来负责,天下谁敢有非分之想?厥:其。[19]一人:指殷纣王。衡行:即“横行”。[20]以上两句意为,有一个人横行霸道于天下,武王就感到耻辱。指武王起兵伐纣灭殷。 原边注: 乐天者保有天下而不侵人之国,畏天者服从大国而不丧其国,所可伐者仅残暴之国。 劝宣王好大勇,而非小勇。 点评: 本章论交往邻国之道,是王道政治的一个重要内容。孟子从儒家立场出发,提出仁、智的外交原则,认为仁者能够以大国感化小国;智者能够以小国服从大国。其中“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几句中的“天”含义较为抽象,大致而言,可以理解为主宰之天或者义理之天,即天是世间的最高主宰或者价值原则。天生育万物,无所不覆,无所不养,体现着仁爱的价值原则,所以真正的仁者不会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而是“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因为他自觉地尊奉天的意志或原则。爱护葛国的商汤、爱护混夷的文王即是其代表。同时,天高高在上,代表一种尊严与秩序,智者认识到这一点,便会以小侍大,敬畏天的意志或原则,侍奉獯鬻的周太王、侍奉吴国的勾践是其代表。喜好天命的仁者可以行王道,保有天下,而敬畏天命的智者只能保住国家。 宣王虽然认为孟子讲得好,但又提出勇,实际是想把逞强好勇作为对外邦交的原则。面对宣王的发问,孟子回答得好:大王不要喜欢匹夫之勇,而应喜好文王、武王之勇,也就是仁者之勇。用在对外邦交上,就是不要因个人的私欲恃强凌弱,而应为民众的利益诛伐不道。 第68章 孟子·梁惠王下2.4 作者:【先秦】孟子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1]。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2]。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3];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4]:‘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5]?’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6]。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7]。无非事者[8]。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9]。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10],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11]。”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12]。睊睊胥谗[13],民乃作慝[14]。方命虐民[15],饮食若流[16]。流连荒亡,为诸侯忧[17]。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18]。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19]。’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20]。于是始兴发补不足[21]。召大师曰[22]:‘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23]!’盖《徵招》《角招》是也[24]。其诗曰:‘畜君何尤[25]?’畜君者,好君也[26]。” 注释: [1]雪宫:齐宣王的离宫,为正宫之外临时居住的宫室。[2]以上两句意为,人们得不到这种快乐,就会抱怨他们的国君。非:动词。非难;埋怨。[3]以上两句意为,得不到就抱怨他们的国君,是不对的。非:不对;错误。[4]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君主姜杵臼,公元前547年至前490年在位。晏子:齐国着名贤臣晏婴。[5]以上四句意为,我想去巡游转附、朝儛这两座山,然后沿着海边往南,一直到琅邪。我该怎么做才能和古代先王的巡游相比呢?转附、朝儛:均为山名。放:至。琅邪(yá):山名,在今山东青岛黄岛区,面临黄海。观:游览。[6]以上三句意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巡狩,就是巡视诸侯所守的疆土。[7]以上三句意为,诸侯去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就是汇报履行职守的情况。[8]无非事者:无不和政事有关。[9]以上两句意为,春天巡视耕作情况,补助贫困;秋天巡视收获情况,救济歉收。[10]豫:指帝王秋天出巡。《晏子春秋·问下一》:“天子之诸侯为巡狩,诸侯之天子为述职。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11]以上六句意为,我王不巡游,我哪能得养息?我王不视察,我哪能得补助?巡游又视察,为诸侯的榜样。度:法度,亦即榜样。[12]以上三句意为,现在的巡游却不是这样,队伍一出动就要筹集粮食,使得饥饿的人没饭吃,劳累的人不得休息。粮食:用作动词。指筹集粮食。[13]此句意为,人们侧目而视,怨声载道。睊(juàn)睊:因愤恨侧目而视的样子。胥:都。谗:毁谤。[14]此句意为,百姓于是被迫作恶。慝(tè):恶。[15]此句意为,这种巡游违逆天命,祸害百姓。方命:违命;抗命。方:违背;违反。[16]饮食若流:大吃大喝如流水。[17]以上两句意为,这种流连荒亡,使得诸侯也担忧。[18]以上四句意为,从上游顺流玩到下游,乐而忘返,叫作流;从下游逆水玩到上游,乐而忘返,叫作连;打猎不知厌倦,叫作荒;喝酒不知满足,叫作亡。[19]惟君所行也:现在要看大王怎么做了。[20]以上三句意为,景公很高兴,在都城内做了充分的准备,然后搬到郊外去住。大戒:充分准备。戒:准备。舍:居住。[21]此句意为,于是就开仓救济穷人。兴发:开仓放粮。[22]大师:读为“太师”,古代的乐官。[23]此句意为,给我作一首君臣同乐的乐曲!说:同“悦”。[24]《徵(zhi)招》《角招》:古代乐曲名。[25]畜(xu)君:匡正君主的过失。朱熹《集注》:“言晏子能畜止其君之欲。”[26]以上四句意为,其中有句歌词说:“匡正君主的过失有什么不对呢?”匡正君主的过失,正是爱护君主啊。 原边注: 贤者与民同乐,民亦得其乐。若不得,则怨其上不与民同乐。 子思曰:“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郭店竹简《鲁穆公问子思》) 点评: 本章论推己及人、“与民同乐”。宣王问贤者亦可以有雪宫之乐?其所说的“乐”指个人的享乐,实际是君主的特权。而孟子则从“与民同乐”来理解“乐”,强调君主的责任和义务是与民同乐,认为“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故真正的快乐是与民同乐,是君主、百姓皆得到、实现其快乐。后北宋政治家、儒家学者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无疑受到孟子的启迪,是对孟子思想的继承和发展,是真正的“贤者之乐”。 本章后面一段举出齐景公与晏婴的故事,进一步表达了孟子反对暴政、关心民众疾苦的仁政思想。 第69章 孟子·梁惠王下2.5 作者:孟子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1],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2],则勿毁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3],耕者九一,仕者世禄[4],关市讥而不征[5],泽梁无禁[6],罪人不孥[7]。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8]。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诗》云[9]:‘哿矣富人[10],哀此茕独[11]!’” 王曰:“善哉言乎!” 注释: [1]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赵岐注:“谓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东巡狩朝诸侯之处也,齐侵地而得有之。人劝齐宣王,诸侯不用明堂,可毁坏,故疑而问于孟子当毁之乎。”按赵说,这里是指泰山明堂,是周天子东巡时所设。[2]王政:王道之政,犹王道、仁政。[3]岐:地名,在今陕西岐山东北。相传周太王古公亶父自豳(bin,陕西旬邑)迁此建邑,成为周族居住之处。[4]以上两句意为,耕田者交纳九分之一的税,出仕者世代承袭俸禄。[5]关市讥而不征:关卡和市场只稽查不征税。讥:稽查。[6]此句意为,不禁止在湖泊中捕捞。泽梁:在水流中用石筑成的拦水捕鱼的堰。《荀子·王制》:“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杨倞注:“石绝水为梁,所以取鱼也。”[7]孥(nu):妻子儿女。这里用作动词。不孥,即不牵连妻子儿女。[8]以上两句意为,这四种人,是天下贫穷百姓中没有依靠的。告:诉说,引申为依靠。[9]《诗》云:以下两句出自《诗·小雅·正月》。[10]哿(gě):同“可”。[11]以上两句意为,富人的生活过得去,最可怜的是孤独无依靠的人。茕(qiong)独:指孤独无依靠之人。 原边注: 文王之行仁政。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12]。” 对曰:“昔者公刘好货[13],《诗》云[14]:‘乃积乃仓,乃裹糇粮[15],于橐于囊[16],思戢用光[17]。弓矢斯张,干戈戚扬[18],爰方启行[19]。’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20]?” 注释: [12]以上两句意为,我有个毛病,我喜欢钱财。货:财物。[13]公刘:周族早期首领,曾率部落从邰迁至豳,周族从此兴旺起来。[14]《诗》云:以下七句引自《诗·大雅·公刘》。[15]裹:包扎;缠绕。糇(hou)粮:干粮。[16]橐、囊:盛东西的口袋。[17]思:语气词,无义。戢:同“辑”,和睦。用:因而。光:发扬光大。[18]干戈戚扬:四种兵器。干:盾牌。一说刺人之兵器。戈:古代主要兵器,有突出的援,援上下皆刃,用以横击和钩杀。戚:斧一类兵器。扬:钺,大斧。[19]以上七句意为,粮食积满仓,准备好干粮,装进小袋和大囊,和睦团结争荣光。箭上弦、弓开张,干戈斧钺拿手上,于是启程奔前方。爰:于是;就。方:开始。启行:出发。[20]以上三句意为,大王如果喜欢钱财,使百姓也能有钱财,那么称王天下有什么困难呢? 原边注: 推好货之心,与百姓共之,则可称王天下。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21]:‘古公亶父[22],来朝走马[23],率西水浒[24],至于岐下,爰及姜女[25],聿来胥宇[26]。’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注释: [21]《诗》云:以下六句引自《诗·大雅·绵》。[22]古公亶(dǎn)父:即周文王的祖父周太王。[23]来朝:第二天早上。[24]率:循。浒:水边。[25]爰:语首词,无义。姜女:太王的妃子。也称太姜。[26]以上六句意为,太王古公亶父,清晨骑马奔驰,沿着西边水滨,来到岐山脚下,带着宠妃姜氏女,视察居处好安家。聿:语首词,无义。胥:省视,视察。宇:屋宇。 原边注: 推好色之心,与百姓共之,则可称王天下。 点评: 本章详论仁政的内容及推己及人行仁政的方法。孟子以文王治岐为例,说明仁政的具体内容,包括“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等等。当宣王以自己“好货”“好色”推脱时,孟子则用公刘好货、古公亶父好色的事例,说明关键要“与民同之”。若能像先王那样,扩充好货之心,让百姓居有余粮,过上富足的日子;扩充好色之心,让男女成家立业,过上美满的生活,一样可以称王天下。在《梁惠王上》1.7中,孟子曾以宣王对牛“不忍其觳觫”“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为例,劝说宣王“推恩”,“保民而王”。其所推主要是“不忍”之心,也就是恻隐之心,本章所推则是“好货”“好色”之心。故在孟子这里,实际存在两种“推”,一种是推己之恻隐之心、不忍人之心,是道德情感的扩充、推广,用孟子的话说是“推恩”;一种是推己之好货、好色之心,实际是将心比心,承认他人生理欲望的合理性,强调“与民同之”。两种“推”有所不同,但又存在着联系。其中前一种“推”是后一种“推”的前提或根据,只有“推恩”才有可能做到“与民同之”;后一种“推”则是前一种“推”的落实和实现,“推恩”须体现为对民众物质及婚姻生活的关注。两种“推”都发生在国君与民众之间,是自上而下的关爱和施与,也就是孟子所讲的“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7.9),是儒家忠恕之道的重要内容。 本章开头提到的“明堂”,即“明政教之堂”,是古代帝王宣明政治教化的地方。举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在中国古代政治及文化运作中,明堂占有重要的地位。中国古代文化典籍中多有关于明堂的记载,如《周礼·冬官考工记》中有关于明堂形制的描述,《小戴礼记》中有《明堂位》一篇,《大戴礼记》中也有《明堂》篇,专门记述明堂的建筑规格,以及政教活动的内容。宣王提到的明堂,据说是周初武王东征时所建,位于当时属于齐国境内的泰山脚下。战国中期,各大诸侯国虽然不再打出尊周的口号,但还没有谁明目张胆地提出灭周的主张。当时的齐宣王一心称霸中国,征服天下,存有取代周天子的野心,便借口别人建议他拆毁明堂,来试探孟子。对于宣王的发问,孟子避开尊周与否的问题,只强调明堂是推行王道之堂,象征着王道理想,如要实行仁政,就不应拆毁明堂,把话题引到了仁政、王道上。说明孟子并不固守原有的政治制度和尊卑秩序,而是更重视统治者行仁政、王道,认为行仁政、王道,比遵守原有的政治制度和尊卑秩序更重要。 第70章 孟子·梁惠王下2.6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1],比其反也[2],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3]?”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4],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5]。”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注释: [1]妻子:妻子和儿女。之:往;到……去。[2]比:及;至。反:同“返”。[3]以上四句意为,如果大王有一个臣子把妻儿托付给朋友照顾,自己到楚国去游玩,等他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妻儿却在受冻挨饿,那该怎么办呢?[4]此句意为,士师管不好他的下属。士师:司法官。[5]已:罢免。 原边注: 理屈词穷,知己亦当罢免。 点评: 本章论君之职责,是孟子民本思想的重要内容。孟子通过三个设问,环环紧扣,层层递进,最后一问,迫使“王顾左右而言他”。寥寥数字,微妙传神,生动地勾画出宣王尴尬难堪、理屈词穷的窘态。其背后的潜台词是,君主不过是受上天之托的管理者,他只具有对天下的管理权,而不具有所有权,如不称职,同样可以易位。 孟子(前372年-前289年),姬姓,孟氏,名轲,字子舆(待考,一说字子车、子居),与孔子并称“孔孟”,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战国时期儒家思想代表人物之一,中国古代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 孟子自幼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了给他营造一个良好的成长氛围,孟母曾三次搬家,这也成为一时佳话。 [30] 学成之后,孟子开始“周游列国”, 终孟子一生,游说诸侯,历齐、梁、宋、滕、鲁诸国,均未能见用。 晚年孟子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在那里传道授业,与弟子们一起,将自己的思想着书立说,最终成就了《孟子》一书。 [30] 卒於周赧王二十六年(前289年)。 孟子对孔子备极尊崇,他在《公孙丑》上说:“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曾经游历齐、宋、滕、魏、鲁等国,前后有二十多年。他游历列国的具体时间,已说不十分准确,只能依据《孟子》一书的记载,说明大体上的时间和情况。 孟子继承了孔子的仁政学说,在诸侯国合纵连横,战争不断时期,作为锐捷的思想家,孟子意识到了当时的时代特征和趋势,建构了自己的学说。与孔子一样,他力图将儒家的政治理论和治国理念转化为具体的国家治理主张,并推行于天下。而当时各个思想家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游说各国诸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孟子开始周游列国,游说于各国君主之间,推行他的政治主张。 孟子大约在45岁之前率领弟子出游各国。孟子第一次到齐国,是在齐威王年间(公元前356年至前320年)。当时匡章背着“不孝”的坏名声,孟子却“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到了齐国,孟子宣扬他的“仁政无敌”主张,他在齐国很不得志,连威王赠送的“兼金一百”镒,都没有接受,就离开齐国。 齐威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29年)左右,宋公子偃自立为君的时候,孟子到了宋国。他在宋国期间,滕文公还是世子,他去楚国经过宋国时见到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他从楚国回来又在宋国见到孟子。孟子说:“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意思是说,只要好好地学习“先王”,就可以把滕国治理好。 第71章 孟子·梁惠王下2.7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1]。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2]。” 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3]?” 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4]?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注释: [1]以上三句意为:所谓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说国中要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要有世代建立功勋的大臣。[2]以上三句意为,大王现在没有亲信的臣子,过去任用的人,都不知哪里去了。进:进用。[3]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我怎样才能识别无能之人而不任用他们呢?[4]以上五句意为,国君进用贤才,如果不得已,将会使卑者超越尊者,疏者超越亲者,能不慎重吗? 原边注: 民意为上。 点评: 本章论述选用贤才和罢免不才,强调了民众意见的重要性。本章的观点,应是受到孔子“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论语·卫灵公》)的影响,但孟子突出了民的地位,强调民意在决策中的重要性,将其作为官吏任免的重要依据,是对民本思想的一个重要发展。 本章提到“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并不意味着孟子反对尚贤。相反,《孟子》一书中多次谈到尚贤,主张“尊贤使能,俊杰在位”(3.5),要求“立贤无方”(8.20)。孟子这样讲,可能是因为“卑逾尊,疏逾戚”在当时还是一件大事,故要求执政者谨慎处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不久,孟子接受了宋君馈赠的七十镒金,离开宋国,回到邹国。《梁惠王下》记载说,邹国同鲁国发生了冲突。邹穆公问孟子:“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回答说:“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他说,这就像曾子说的那样:你怎样对待人家,人家就将怎样回报你。现在,您的百姓可得到报复的机会了,您不要责备他们吧! 滕定公死了,滕文公使然友两次到邹国来向孟子请教怎样办理丧事。滕文公嗣位,孟子便来到滕国。滕文公亲自向孟子请教治理国家的事情。孟子说:“民事不可缓也。”他认为人民有了固定产业收入,才有稳定的思想道德和社会秩序。而人民生活有了保障后,还必须对之进行“人伦”的教化。“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滕文公又派他的臣子毕战询问井田制的情况。孟子说:“夫仁政,必自经界始”。接着讲了一遍井田制。最后说,我说的是大概情况,您和您的国君参照着去做吧。 第72章 孟子·梁惠王下2.8 作者:【先秦】孟子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1],武王伐纣[2],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3]。” 注释: [1]汤放桀:汤,商朝的开国之君。桀,夏朝最后一个君主。放,流放。传说商汤灭夏后,把桀流放到南巢(据传在今安徽巢湖一带)。[2]武王伐纣:纣,商朝最后一个君主,昏乱残暴。周武王起兵讨伐,灭掉商朝,纣自焚而死。[3]以上五句意为,残害仁的人叫作贼,残害义的人叫作残,残贼之人叫作独夫。我只听说诛杀了独夫纣,没听说杀害国君。 原边注: 《周易·革·彖辞》:“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点评: 本章论汤武革命。孟子虽承认君的统治地位,但并不把君看作是最高的,君之上还有天,而天又是民意的代表,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故君主不过是上天推选的管理者,只有行仁政,保民、爱民,其统治才具有合法性;若残仁害义,便成为人可诛之的独夫民贼。正是基于这一点,孟子肯定了汤武革命的正当性和合理性。诚如学者所言:“人君上面的神,人君所在的国,以及人君的本身,在中国思想正统的儒家看来,都是为民的存在……可以说神、国、君,都是政治中的虚位,而民才是实体。”“即使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不仅那些残民以逞的暴君污吏没有政治上的主体地位,而那些不能‘以一人养天下’,而要‘以天下养一人’的为统治而统治的统治者,中国正统的思想亦皆不承认其政治上的地位。”(徐复观《学术与政治之间》,台湾学生书局1985年版,第51—52页)“孟子之政治思想,遂成为针对虐政之永久抗议。”“专制时代忠君不二之论,诚非孟子所能许可。”(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第1册,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87—88页) 孟子·梁惠王下2.9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1]。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2],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3]?今有璞玉于此[4],虽万镒[5],必使玉人雕琢之。至于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 注释: [1]工师:管理各种工匠的官员。[2]此句意为,木匠把木料砍小了。斫(zhuo):砍削。[3]以上四句意为,人从小学会一种本领,长大了就要运用,大王却说:“姑且丢掉你所学的来听我的。”这样行吗?[4]璞玉:未经雕琢加工过的玉。[5]镒(yi):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原边注: 范祖禹:“古之贤者,常患人君不能行其所学;而世之庸君,亦常患贤者不能从其所好。”(朱熹《集注》引) 点评: 本章为孟子向齐宣王的进谏之言,强调治国当尊重贤者之言。孟子到齐国后,对宣王循循善诱,不断宣讲“王道”“仁政”,但宣王不仅充耳不闻,不为所动,反而要求孟子放弃主张,听命于自己。故孟子用两个比喻说明:治国与造房、治玉一样,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与技能。宣王要求别人听命于自己,正如教导玉匠如何雕琢玉石一样可笑。 苏格拉底曾提出,如果我们想使一个人成为鞋匠,就要送他去见鞋匠;要成为医生,就要送他去医生那里,其他行业也是一样。(参见《美诺篇》,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23页)因此在他看来,“如果做鞋或评判鞋的好坏要请教具有专门知识的鞋匠,为什么治理国家和评判政治的好坏却不去请教具有专门政治知识的人,而去请教只具有制鞋、做马具等手艺的人,甚至并无任何专门知识可言的人呢?”苏格拉底与孟子都强调治国需要专业的知识与技能,但具体语境又有所不同。孟子针对的是世袭制下的国君,苏氏针对的则是直接民主制下的大众。 第73章 孟子·公孙丑上3.1 作者:【先秦】孟子 公孙丑问曰[1]:“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2]?”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3]:‘吾子与子路孰贤[4]?’曾西蹵然曰[5]:‘吾先子之所畏也[6]。’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7],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8]?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9]。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10]?” 曰:“管仲以其君霸[11],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12]。”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13]。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14]?” 注释: [1]公孙丑:孟子弟子,齐国人。[2]以上两句意为,如果先生在齐国当政,管仲、晏子的功业能够再度实现吗?当路:当权;当政。管仲:名夷吾,字仲,齐桓公之相,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许:兴起。赵岐注:“犹兴也。”[3]曾西:名申,字子西,曾参之子。[4]吾子:对友人的昵称,相当于“吾兄”“老兄”。子路:孔子弟子仲由,字子路。[5]蹵(cu)然:不安的样子。[6]先子:已去世的长辈。这里指曾西的父亲曾参。畏:敬。[7]艴(bo)然:恼怒的样子。[8]此句意为,你为何竟拿管仲与我相比?何曾:为何竟然。曾:竟然;居然。[9]以上三句意为,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是那样专一,执掌国政是那样长久,而功业却是那么微不足道。[10]以上三句意为,管仲,是连曾西都不愿效法的,你以为我会愿意吗?为:同“谓”。认为。[11]此句意为,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天下。以:使。[12]以上两句意为,以齐国的实力而称王天下,易如反掌。由:同“犹”。好像。[13]以上五句意为,以文王的仁德,活了近百岁才去世,尚且没有做到使天下和洽。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然后才使德政广泛推行。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北),称为周公。曾辅佐武王伐纣灭商,统一天下;后又辅佐成王,巩固了周初的统治。[14]以上两句意为,现在您把称王天下说得这样容易,那么文王也不值得效法了吗?若易然:这样容易。若:如此;这样。易:容易。然:助词。 原边注: 朱熹:“齐人但知其国有二子而已,不复知有圣贤之事。”(《集注》) 管仲得齐国之大,得其君信任之专,而不能称王天下,是以不足法也。 曰:“文王何可当也[15]。由汤至于武丁[16],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17],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18],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19]。 “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20]。’今时则易然也[21]。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22]。地不改辟矣[23],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24]。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25]。’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注释: [15]文王何可当也:怎么能和文王相比。[16]武丁:商代帝王,后被称为高宗。[17]微子:商纣王的庶兄,名启。微仲:微启的弟弟。王子比干:纣王叔父,因多次劝谏,被纣王剖心而死。箕(ji)子:纣王叔父。胶鬲(gé):纣王之臣。[18]相与:共同。辅相(xiàng):辅助。[19]以上六句意为,当时,没有一尺土地不属于纣王所有,没有一个百姓不归纣王统治,然而文王却从方圆百里的地方兴起,所以是很困难的。[20]以上四句意为,虽然有智慧,不如趁形势;虽然有锄头,不如等农时。镃(zi)基:今写作镃。锄头。[21]今时则易然也:现在的时势就很容易做到这样了(指称王天下)。[22]以上六句意为,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没有哪个国家的土地超过方圆千里,而齐国却有那么辽阔的土地;(夏、商、周三代兴盛时,)国都鸡鸣狗叫的声音,边境上都听得到(指夏、商、周国都狭小、人烟稀少),而齐国却有那么众多的百姓。达:达到。[23]地不改辟矣:土地不需要再开辟。改:重新。辟:开辟。[24]以上四句意为,况且,一统天下的君王不出现,没有比现在隔得更久;百姓忍受暴政的折磨,没有比现在更厉害。憔悴:动词。困顿。[25]以上两句意为,德政的流行,比驿站传递还要迅速。置邮:驿站。 原边注: 文王虽形势不利,仍百里之地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是其可法也。 当今之时,最宜于行仁政称王天下。 点评: 本章论王霸之辨,为孟子在齐国时与弟子公孙丑之间的对话。孟子尊王贱霸,故对管仲、晏婴的功业不屑一顾。那么,为何管、晏助其君主称霸天下,而文王行王道,历经三世才有所成?又如何对王、霸的现实功效做出解释和说明呢?这是宣扬王道者必须正视的问题。孟子认为虽然“王不待大”(3.3),称王天下未必一定就是大国,但推行王道还是需要一定的客观形势和条件的。管仲掌握当时强国齐国之政,又得齐桓公的信任,由于不行王道,故只是助桓公成就霸业,而没能称王天下。文王在力量悬殊的形势下,行王道而终于称王天下。这说明王道不仅具有正当性,在功效上也远胜于霸道。进而提出,当今之世,齐国如推行王道,必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第74章 孟子·公孙丑上3.3--3.4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1];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2]——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3];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4]。《诗》云[5]:‘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6]。’此之谓也。” 注释: [1]以上两句意为,用武力假借仁义的可以称霸,所以称霸必须是大国。[2]以上两句意为,用道德推行仁政的可以称王,称王不一定要是大国。待:等待。引申为依靠。[3]以上三句意为,用武力使人臣服,人们不是真心服从,只是力量不够。赡(shàn):足。[4]以上三句意为,用道德使人归服,是心悦诚服,就像七十子服从孔子。七十子:《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七十是取其整数。[5]《诗》云:以下三句出自《诗·大雅·文王有声》。[6]以上三句意为,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无不服从。思:助词。无义。 原边注: 霸道以力服人,王道以德服人。 点评: 本章论王霸之辨。强调霸道“以力服人”,不能使人真心服从;而王道“以德服人”,可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称霸必须是大国,而小国行仁政也可称王天下。 孟子·公孙丑上3.4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1]:‘迨天之未阴雨[2],彻彼桑土[3],绸缪牖户[4]。今此下民[5],或敢侮予[6]?’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7]!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8],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9]:‘永言配命[10],自求多福[11]。’《太甲》曰[12]:‘天作孽,犹可违[13];自作孽,不可活[14]。’此之谓也。” 注释: [1]《诗》云:以下五句出自《诗·豳风·鸱鸮》。[2]迨(dài):趁着。[3]彻:剥取。桑土(du):指桑树根的皮。土:通“杜”。根。《诗》省“皮”字。[4]绸缪:紧密缠缚。[5]此:《诗》原文作“女”。[6]以上五句意为,趁着天晴没阴雨,剥些桑树根上皮,补好窗子和门户。从今你们下面人,有谁还敢来欺辱? [7]以上两句意为,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是懂得道啊!其:大概。[8]般(pán)乐:大肆作乐。赵岐注:“般,大也。”怠敖:亦作“怠慠”“怠骜”。怠慢骄傲。[9]《诗》云:以下两句出自《诗·大雅·文王》。[10]永:长久。言:念。配命:配合天命。[11]以上两句意为,永远想着配合天命,自己求来多福。朱熹《集注》:“永,长也。言,犹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12]《太甲》:《尚书》中的一篇,已失传。现在《尚书》中的《太甲》,系晋人伪作。[13]违:避开。[14]以上四句意为,上天降灾,还可以躲;自己作孽,就无处逃。活:《尚书》原文作“逭(huàn)”。逃避。 原边注: 仁与不仁,在己不在人。 点评: 本章讨论仁政。认为行仁政可以带来荣耀,不行仁政则会带来耻辱。荣耀和耻辱都是自取的,由己不由天。至于如何实行仁政,孟子主要谈到尊德贵士,选贤与能,及时修明政教刑法,而勿放纵骄奢。 第75章 孟子·公孙丑上3.5--3.6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1],法而不廛[2],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3],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4],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5],无夫里之布[6],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7]。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8]。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廛(chán):市中储藏或堆积货物的宅舍。此用作动词,指对宅舍收租。征:征税。这里指对货物征税。[2]以上三句意为,对于市场,只对作为仓库的宅舍收租而不对货物征税,或者依法对市场进行管理而不对宅舍收租。[3]讥而不征:只稽查不征税。讥:查问。[4]助而不税: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对私田收税。这是针对周代实行的“井田制”而言。[5]廛:指宅舍,这里用作名词。[6]夫里之布:“夫布”与“里布”的简称。夫布是一夫的劳役税,里布是一户的地税,布是古代的一种货币。[7]以上四句意为,居住的地方,没有劳役税和额外的地税,那么,天下的人都会很高兴,愿意成为这里的居民了。氓(méng):指从别处迁来之民。[8]以上三句意为,(若有邻国想率领百姓攻打你)就好比率领“子弟”攻打“父母”,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 原边注: 天吏者,顺天应人、行仁政之官吏。 点评: 本章讨论仁政。提出仁政的五条措施,包括尊贤使能的用人政策,鼓励商业发展的经济政策,只稽查不征税的关卡政策,只助耕而不征税的农业政策,不征收劳役、住宅税的税收政策。孟子认为,实行这五项政策,就可以赢得士人、商人、旅客、农民的拥护和支持。而实行这五项政策的人,就好比是“天吏”,是上天派下的使者,必定会称王天下。 孟子·公孙丑上3.6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1]。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2]。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3],皆有怵惕恻隐之心[4]——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5],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6],非恶其声而然也[7]。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8];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9]。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10],泉之始达[11]。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注释: [1]不忍人之心:指同情、怜悯之心。[2]斯:则。[3]今:表假设。若;假如。乍:突然;忽然。[4]怵惕:惊惧。恻隐:同情;怜悯。[5]内交:结交。内:同“纳”。[6]要誉:博取名誉。要:通“邀”。求。[7]非恶其声而然也:也不是厌恶孩子的哭声而这样的。[8]端:开端;源头。[9]四体:四肢。[10]然:同“燃”。[11]达:冒出地面。 原边注: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知扩而充之,仁政可行也。 点评: 本章继续讨论仁政,提出仁政的基础在于每个人都具有的“不忍人之心”,将性善论与仁政结合在一起,是《孟子》一书的重要篇章。孟子开宗明义地提出,每个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先王将这种不忍人之心运用到政治上,便有了不忍人之政,也就是仁政。何以见得每个人都有不忍人之心呢?孟子举例说,假如有人看到一个孩子要掉到井里,必定会有惊恐恻隐之心的流露,他的这种表现并不是出于某种外在目的,比如讨好孩子的父母、博得乡人的赞誉等等,而一定是有内在原因,也就是有内在不忍人之心的存在。需要说明的是,孟子这里所举,乃是一个“示例”,而非一个例证。孟子举出此例,其目的是让每个人置身其中,设身处地,反省到自己亦必生“怵惕恻隐之心”,并援之以手,更进一步反省到自己以往的生活中亦有过众多类似的经历,从而洞见不忍人之心的存在。假如有人经过反省,认为自己从来没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那他一定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了。 在肯定了人有不忍人之心,也就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后,孟子又讨论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心,与仁义礼智四德的关系。认为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开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端”字本作“端”,“上象生形,下象其根也”(《说文解字》)。换言之,“端”即事物的萌芽、开始。“端”表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不是一种既定、完成的东西,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到仁、义、礼、智有一个生长、发展的过程,正如树苗到树木有一个生长、发展的过程一样。所以人虽然拥有四端,还需扩而充之,使其由星星之火发展成燎原之势,由汩汩泉水汇聚成大江大河。并进而指出,如果能扩充四端,便可以保有天下;如果不扩充四端,连家室也保不住。所以,孟子虽然肯定人有良知、良能,有先天的四端之心,但更强调对其扩而充之、后天培养,这是理解孟子性善论的关键。以下两章提到选择职业、邻里,以及向他人学习的重要性,这些都属于对善端的扩而充之、后天培养的内容。 第76章 孟子·公孙丑上3.7--3.8 孟子·公孙丑上3.7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1]?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2]。巫匠亦然[3]。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4]。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5]。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6]。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7],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注释: [1]矢人:造箭的人。函人:造铠甲的人。函:铠甲。[2]以上两句意为,造箭的人唯恐不能射伤人,制造铠甲的人唯恐人被射伤。[3]巫匠:巫和匠。巫:指巫医。匠:匠人。这里特指做棺材的木匠。赵岐注:“巫欲祝活人。匠,梓匠,作棺欲其蚤售,利在于人死也。”[4]里仁:与仁人为邻居,或谓住在仁者所居之里。[5]以上三句意为,仁,是上天尊贵的爵位,是人间安稳的住宅。[6]以上两句意为,没有人阻挡却不追求仁,这就是不明智。御:阻挡。[7]以上两句意为,被别人役使却以为耻,就像造弓的人却以造弓为耻。由:同“犹”。好像。 原边注: 朱熹:“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函人之仁也。巫者为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为棺椁,利人之死。”(《集注》) 点评: 孟子肯定人有“良知”“良能”,同时又强调后天环境、教育的重要性,二者并不矛盾,而是相得益彰。以人的成长为例,职业、环境就很重要,需要谨慎选择。但职业、环境只是外因,关键是内在的仁,这才是人之为人的价值所在。如果不懂得追求仁,便是不智。追求仁应有正确的方法,其好比射箭,应反求诸己,多检讨自身,而不是责怪他人。 孟子·公孙丑上3.8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1],则拜。大舜有大焉[2],善与人同[3],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4]。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5]。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注释: [1]禹:儒家推崇的古代先王,曾奉舜命治理洪水,后成为夏朝开国君主。[2]有:同“又”。[3]以上两句意为,伟大的舜更了不起,善于与他人分享善。同:犹“共”。[4]以上两句意为,从农夫、陶工、渔夫一直到成为天子,没有一项优点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来的。[5]以上两句意为,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就是促使别人一起行善。与:帮助;赞许。 原边注: 我取他人之善,是亦助其为善矣。 点评: 本章论“与人为善”。子路、大禹、舜的共同特点是乐于向他人学习,向他人请益,“取诸人以为善”。这里的“善”是指人们在后天行为中形成的善言、善事、善行,而不是善性,但它又可以完善、充实我们先天的善。孟子特别指出舜“取诸人以为善”,向他人学习善,反过来又促使他人积极行善,这样人与人之间便会相互激励,共同追求善,这就是“与人为善”。 第77章 孟子·公孙丑上3.9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1]。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2],若将浼焉[3]。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4]。柳下惠不羞污君[5],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6],厄穷而不悯[7]。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8],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9],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10]。”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注释: [1]以上三句意为,到坏人的朝廷做官,与坏人交谈,就好像穿戴朝服、朝冠坐在污泥黑炭上一样。涂炭:泥淖和炭灰。喻污浊之地。[2]望望然:扫兴貌。[3]以上五句意为,推广这种厌恶坏人的心,他会感到与一个乡下人在一起,如果那人帽子没有戴正,自己也会不高兴地走开,好像会被玷污似的。浼(měi):玷污。[4]以上四句意为,因此,虽然有诸侯用好言好语来聘请他,他却不接受。不接受,也就是不屑于同流合污。[5]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姓展,名获,字禽。因封邑在柳下(地名),谥号“惠”,故称为柳下惠。不羞污君:不以侍奉暴君为羞耻。[6]遗佚:亦作“遗逸”。遗弃不用。[7]以上两句意为,遭到遗弃而不怨恨,身处穷困也不忧愁。悯:忧伤;忧愁。[8]袒裼(tǎn xi):肉体袒露。裸裎(chéng):露身。[9]由由然:高兴貌。《韩诗外传》卷三引作“愉愉”。[10]以上四句意为,所以悠然自得地与他人同处而不失自己的节操,要他留下就留下。要他留下就留下,这也是(因为他自以为能做到洁身自好而)不屑于离去。 原边注: 非中道,君子不处。 点评: 本章以伯夷、柳下惠为例,论进退出处之道。伯夷、柳下惠均为历史上卓尔不群的人物,他们立身处世都有难能可贵之处,但伯夷偏颇狭隘,柳下惠玩世不恭,不是君子学习的榜样。儒家强调的是中道,这才是孟子认可的处世之道和人格理想。 附言 《孟子》,是儒家的经典着作,战国中期孟子及其弟子万章、公孙丑等着。最早见于赵岐《孟子题辞》:“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孟子》被南宋朱熹列为“四书”之一(另外三本为《大学》《中庸》《论语》)。 《汉书·艺文志》着录《孟子》十一篇,现存七篇十四卷。总字数三万五千余字,260章。相传另有《孟子外书》四篇,已佚(今本《孟子外书》系明姚士粦伪作)。书中记载有孟子及其弟子的政治、教育、哲学、伦理等思想观点和政治活动。古代考试主要考“四书”与“五经”。 第78章 孟子·公孙丑下4.1--4.2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1],七里之郭[2],环而攻之而不胜[3]。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4],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5],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6],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7];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8],战必胜矣。” 注释: [1]城:指内城。[2]郭:外城。[3]环:包围。[4]池:护城河。[5]委:弃。[6]域:划定范围;限制。[7]畔:叛。[8]有:用同“或”。或许。 原边注: 尹焞:“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集注》引) 点评: 本章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通过对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的比较,说明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是民心的向背,故得民心者得天下,故仁者无敌,故只有实行仁政,才能战无不胜。本章文字精美,形象生动,气势磅礴,文中运用了层递、对比、排比等句式,使文章错综多变,朗朗上口,富有美感,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 孟子·公孙丑下4.2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1],有寒疾,不可以风[2]。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3]?”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4]。”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5]。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6],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7]:“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8],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9],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10],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11]。 注释: [1]如:应当。就:前往。[2]以上三句意为,我本该来看望您,但着了风寒,不能吹风。[3]以上两句意为,明早我将临朝听政,不知道您能否到朝廷来,让我与您相见呢?[4]造朝(cháo):上朝。造:上;到。[5]吊:吊丧。东郭氏:齐大夫。[6]昔:从前。这里指昨天。[7]孟仲子:孟子的堂弟,跟随孟子学习。[8]采薪之忧:本意是说有病不能去打柴,引申为生病的代称。薪:柴草。[9]趋:疾行;奔跑。[10]要(yāo):拦截。[11]景丑氏:齐国大夫景丑。 原边注: 范祖禹:“孟子之于齐,处宾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集注》引)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12]。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13];君命召,不俟驾[14]。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15],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16]。”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17]?’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18]。天下有达尊三[19]: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齐[20],莫能相尚[21],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22]。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23]?” 注释: [12]以上五句意为,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间最重要的伦理。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君臣之间以尊敬为主。[13]父召,无诺:听到父亲叫,不等说“诺”就起身。《礼记·曲礼》:“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唯”和“诺”都是表示应答,急时用“唯”,缓时用“诺”。[14]君命召,不俟驾:君王召见,不等到车马备好就起身。[15]而遂:乃。而、遂二字同义连文,皆“乃”之意。[16]以上三句意为,您本来准备去朝见,听到齐王的召令却不去了,这恐怕不符合礼吧。宜:义同“殆”。大概;恐怕。[17]以上五句意为,他有他的财富,我有我的仁;他有他的爵位,我有我的义。我有什么不如他呢?慊(qiàn):不足;缺少。[18]以上两句意为,难道曾子的话没有道理吗?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19]达尊:谓众所共尊。达:共同;普遍。[20]丑:同;相近。[21]以上两句意为,如今天下各国土地相当,国君的德行相似,没有哪个能超出他人。尚:超过。[22]以上两句意为,他们喜欢任用自己可以教导的人为臣,而不喜欢任用能够教导自己的人为臣。[23]以上两句意为,管仲尚且不可以被召唤,更何况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不为管仲者:据朱熹注,是孟子自谓。 原边注: 景子以世俗之见,责孟子违君臣之大伦,知君不知师也。 邓秉元:“孟子以三达德为言,为君、亲、师三者划界。盖朝廷莫如爵者,君也;乡党莫如齿者,亲也;辅世长民莫如德者,师也。此分别与当时之社会结构相应。”(《孟子章句疏讲》) 邓秉元:“君亲师既如此划界,其为师者出仕之前提当即‘学然后臣之’,故虽为其臣,而道炳在握。此唯大有为之君能之,因其舍己而从人也。”(《孟子章句疏讲》) 点评: 本章记孟子立身处世之道。孟子准备拜访齐王,却因齐王礼貌不周,便推说有病,拒绝朝见。这在常人看来,是清高自傲,目无君长。其实,孟子的“狂傲”体现了其对君臣关系的独特理解,以及对独立人格的维护。本章提出“天下有达尊三”的着名观点,认为天下的价值标准有“爵”“齿”“德”三种。在庙堂之上,以权力的大小和爵位的高低为标准;在社会和家庭生活中,以年龄的大小和辈分的高低为标准;在理国治民上,则以德行的高下为标准。孟子的“天下有达尊三”与其“天爵”“人爵”说一样,都表达了德高于势、以德抗势的思想。在孟子看来,士人与君主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君主不能只看重“爵”而慢待“德”和“齿”;士人对君主的尊重,也主要不是表现在趋奉应命上,而在于敢于直言进谏和陈说仁义上。自己对于齐王,非仁义之言不敢言,这才是对君主最大的尊重。子思曾称“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郭店竹简《鲁穆公问子思》),孟子与其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本章前半部分描写孟子拜会齐王的曲折过程,情节形象生动,读来耐人寻味,孟子的精神风貌、性格气质跃然纸上。后半部分记孟子与景子的辩论,语言生动,富有气势,反映了孟子坚持仁义、蔑视权贵的大丈夫气概。 第79章 孟子·公孙丑下4.3--4.4 作者:【先秦】孟子 陈臻问曰[1]:“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2];于宋,馈七十镒而受[3];于薛[4],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5],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6]?当在薛也,予有戒心[7],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8]?若于齐,则未有处也[9]。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10]。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注释: [1]陈臻:孟子弟子。[2]兼金:好金。因价格是普通金的两倍,故称“兼金”。上古所说的金,多是指黄铜。[3]镒(yi):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4]薛:齐国靖郭君田婴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州东南。[5]赆(jin):送行时赠送的财物。[6]以上五句意为,当在宋国时,我准备远行,对远行的人理应送些盘费,所以宋君说:“送上一些盘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呢?[7]戒心:戒备之心。[8]以上五句意为,当在薛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有所戒备,送点买兵器的钱。”我为什么不接受呢?[9]未有处:没有出处,引申为没有理由。[10]以上四句意为,至于在齐国,就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而送给我钱,这是收买我。货:动词。收买;贿赂。 原边注: 取与不取,以义为当。义者,宜也。 点评: 本章论士人接受馈赠的原则,为孟子离开齐国后,与弟子陈臻之间的对话。孟子以前在宋国、薛国时曾接受过馈赠,离开齐国时却拒绝了宣王的馈赠,故陈臻认为,孟子的行为前后矛盾,必有一错。而孟子认为,在宋国、薛国接受馈赠,有接受馈赠的道理;在齐国不接受,也有不接受的道理。在他看来,道义的选择不是形式逻辑的简单推理,而要根据具体的境况做出取舍,根本上必须合乎道义,维护自己的人格。《礼记·中庸》讲“义者,宜也”,做到了适宜、合理,才符合道义。 孟子·公孙丑下4.5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谓蚳鼃曰[1]:“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2],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3]?” 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4]。 齐人曰:“所以为蚳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5]。” 公都子以告[6]。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7]?” 注释: [1]蚳鼃(chi wā):齐国大夫。[2]灵丘:齐国邑名。此指灵丘的长官。士师:古代执掌禁令刑狱的官名。[3]以上五句意为,你辞去灵丘长官,而请求担任治狱官,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可以向齐王进言了。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4]致为臣:辞官。致:归还。为臣:担任官职。[5]以上四句意为,孟子对蚳鼃的建议是不错,至于他如何为自己打算的,就不知道了。[6]公都子:孟子弟子。[7]以上八句意为,有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就离去;有进言之责的,不能进言就离去。我既没有官职,又没有进言之责,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宽绰绰有很大的回旋余地吗?绰绰然:宽裕貌。 原边注: 朱熹:“孟子居宾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宽裕如此。”(《集注》) 点评: 本章论士人出处进退之道。蚳鼃做了几个月的治狱官,却没有向齐王进言,在孟子的劝说下,蚳鼃向齐王进谏,齐王不听,便辞官而去。齐国人对孟子的做法颇有微词。孟子则认为,作为一个官员,有自己的职责范围,若尽不到自己的责任,就应该辞官而去。至于自己,在齐国只是“客卿”,没有官职,也没有言责,所以出处进退就很自由了。孟子的主张,实际源自孔子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泰伯》)。孔、孟虽主张相同,但为何二人又一生悻悻惶惶,周游列国,不断试图对君主进言,对政治发表批评、议论呢?盖孔、孟是“谋道”,而非“谋政”。“谋道”是无条件的,用孔子的话说,是“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同上);而“谋政”则是有条件的,不在其位,便不谋其政。 第80章 孟子·公孙丑下4.6--4.7 孟子·公孙丑下4.6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1]。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2]。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3],予何言哉[4]?” 注释: [1]盖(gě):齐国邑名,在今山东沂水县西北。王(huān):盖邑的地方长官,因善于逢迎,成为齐王的宠臣。辅行:副使。[2]以上三句意为,孟子与王朝夕相处,但在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却从未和他讨论过公事。反:同“返”。[3]或:语助词。无义。[4]以上两句意为,他既然独断专行,我还说什么呢? 原边注: 时孟子已居卿位。 不屑与之言。 点评: 本章记孟子出吊滕文公事。孟子曾为滕文公师,助其推行仁政。现滕文公去世,齐国派孟子前去吊唁,同时让大夫王做他的副手。但王仗着自己是齐王的宠臣,事事独断专行,不向孟子请示。故孟子在来往的路上不与其讨论,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这位齐王宠臣的不满和抗议。 《孟子》一书有关孟子与滕文公交往的记载,被分别编入《梁惠王下》《公孙丑下》以及《滕文公上》等篇中,按时间顺序,应为5.1、5.2、5.3、2.13、2.14、2.15、4.6。 孟子·公孙丑下4.7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1]。 充虞请曰[2]:“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3],严[4],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5]。”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6]。不得,不可以为悦[7];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8],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9],于人心独无恔乎[10]?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11]。” 注释: [1]嬴:齐国邑名,在今山东莱芜西北。[2]充虞:孟子弟子。[3]敦(dui):治理;管理。[4]严:急;忙。[5]以上六句意为,前些日子您不嫌弃我无能,派我监理棺椁的制造,时间紧迫,我不敢来请教。现在想冒昧地问一下:棺椁似乎太华美了吧?以:通“已”。太;甚。[6]以上六句意为,上古时棺椁的厚度没有一定的规定,中古时棺厚七寸,椁厚与之相当,从天子到平民都是这样。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这样才能尽孝心。[7]以上两句意为,为礼制所限不能用好棺椁,就不会称心。不得:指为礼制所不允许。[8]此句意为,在礼制与财力允许的情况下。为:这里是“与”的意思。[9]比:通“庇”。意为覆蔽;保护。化者:死者。人死后尸体发生变化,故称。[10]以上三句意为,况且,(用厚棺椁)还可以保护尸体,不让泥土挨着肌肤,这对于孝子难道不是很称心吗?恔(xiào):快慰;满足。[11]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君子不会为天下爱惜财物而在父母身上节省。 原边注: 若礼制、财力允许,棺椁之用,当以尽心为上。 点评: 本章记孟子葬母,重点讨论“后丧(母丧)逾前丧(父丧)”的问题。孟子在齐国时,母亲去世,孟子回到鲁国办理母亲的丧事,用了较好的棺椁,超过了以前去世的父亲。这在当时是一种违礼的行为,故弟子充虞对此提出疑问。孟子虽然为自己辩解,但主要还是强调,在礼制与财力允许的情况下,人们都愿意用好棺椁,最后一句“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更是表达了孟子对于丧葬父母的看法。孟子生活的时代,礼制进一步废弛,故孟子更强调内在的情感表达,而不看重外在的礼制规定,其“后丧逾前丧”正是这种思想的体现和反映。 第81章 孟子·公孙丑下4.8 孟子·公孙丑下4.8 作者:【先秦】孟子 沈同以其私问曰[1]:“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2],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3]。有仕于此[4],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5],何为劝之哉?” 注释: [1]此句意为,沈同以个人身份问道。沈同:齐国大臣。[2]子哙:燕王哙。燕易王之子。公元前315年,让国于相子之,引起燕国内乱,齐宣王趁机攻破燕国,燕王哙死于战乱。[3]子之:燕王哙相。后接受燕王哙让国,成为燕国的君主。齐人攻破燕国后,子之逃亡,被齐人抓住砍成肉酱。[4]仕:同“士”。[5]此句意为,如今一个与燕国一样无道的国家去讨伐燕国。以燕伐燕:指齐国无道,与燕国无异,无资格讨伐燕国。 原边注: 顺天应人、行仁义者方可伐之。 齐不行仁义,与燕无异,安可伐之? 点评: 本章论“燕可伐与”,是孟子民本思想的精髓。燕王哙欲学古代尧舜,让国于相子之,结果引起燕国的内乱。沈同受宣王的委托,私下问孟子对伐燕的态度。孟子认为可以讨伐。理由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其潜台词是,燕国非燕王个人的私有物,其转让需经过燕国民众的同意与认可。燕王哙让国没有经过民众的认可,让国后又引起内乱,“构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史记·燕召公世家》),给燕国民众带来一场灾难,因此燕国是可以讨伐的。但齐军占领燕国,不是救民于水火,反而烧杀抢掠,引起燕国民众的反叛。当有人质问孟子“劝齐伐燕”时,孟子予以否认,理由是“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其潜台词是,只有替天行道的仁义之师才有资格伐燕。如今齐国“以燕伐燕”,完全失去了伐燕的资格。可见,不论是同意还是反对伐燕,孟子都以燕国民众的意见和利益为出发点,民本成为孟子处理伐燕事件的最高原则。 齐国伐燕,是战国中期的一件大事,因孟子参与其中,故《孟子》多有记载,但编者没有按照事件的先后次序编排。若按时间顺序,应为:4.8(沈同问伐燕)、2.10(齐人伐燕,胜之)、2.11(齐人伐燕,取之)、4.9(燕人畔)。 孟子·公孙丑下4.9 作者:【先秦】孟子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1]:“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2]。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3]。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4]。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5]。” 注释: [1]陈贾(jiǎ):齐国大夫。[2]管叔以殷畔:周武王灭商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商旧都,派其弟管叔、蔡叔、霍叔去监视殷的遗民。武王死后,成王幼,周公执政,管叔等和武庚反叛,周公出兵平定了这次叛乱。[3]以上四句意为,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却一味错下去。顺:放任。[4]以上六句意为,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得见;等他改正了,百姓都仰望他。更:改。[5]以上三句意为,现在的君子,非但一味错下去,还要为错误来辩护。辞:辩解。 原边注: 赵岐:“圣人亲亲,不文其过;小人顺非,以谄其上也。”(《章句》) 点评: 本章记孟子批驳齐大夫陈贾事。齐国占领燕国后,孟子曾向宣王建议,为燕国选立一位君主然后撤兵。宣王没有听从,结果遭到燕人的反抗,赵国等诸侯国趁机出兵,迫使齐军大败而还。宣王对此感到很惭愧,但陈贾不是引导宣王检讨错误,反而玩起语言游戏,以“圣人也有过失”的遁词为宣王辩解。故孟子以“古之君子”有错即改为对比,对“今之君子”有错不仅不改,还一味抵赖的丑恶行径进行了驳斥,言辞犀利,直指陈贾和宣王。 孟子·公孙丑下4.10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致为臣而归[1]。王就见孟子[2],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3]?”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4]:“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5],养弟子以万钟[6],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7]。子盍为我言之[8]?”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9],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10],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11],辞十万而受万[12],是为欲富乎?季孙曰[13]:‘异哉子叔疑[14]!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15]。’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16],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17]。” 注释: [1]致为臣:指孟子辞去齐卿之职。归:返回家乡。[2]就:去;前往。[3]继此:从此以后。[4]时子:齐国大夫。[5]中国:国都中,指临淄城。室:房子。[6]钟:古代容量单位,一钟合古代的六石四斗。[7]矜式:敬重和效法。赵岐注:“矜,敬也;式,法也。欲使诸大夫、国人皆敬法其道。”[8]以上四句意为,我想在都城中送给孟子一栋房子,用万钟粟米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个效法的榜样。你何不替我去说说呢?盍(hé):何不。[9]陈子:即陈臻,孟子弟子。[10]然:应答之词。不训为是。[11]如使:假使;倘若。[12]十万:有学者认为十万是孟子多年俸禄总和,而非一年的俸禄。孟子意为,我辞去了齐王十万的俸禄,怎么能接受齐王一万的馈赠呢? [13]季孙:赵岐认为是孟子弟子,朱熹则说“不知何时人”。[14]子叔疑:人名,生平无考。 [15]以上七句意为,子叔疑这个人真奇怪!自己想做官,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却又叫他的儿子、兄弟去做卿。哪个人不想追求富贵?而他却想把富贵垄断起来。龙断:垄断。龙:通“垄”。本指独立的高地。引申为独占其利。[16]丈夫:对成年男子的通称。[17]以上七句意为,有个卑贱的男子,一定要找块高地登上去,左边望望,右边望望,恨不得把所有交易的好处都捞了去。人们都觉得他卑贱,于是开始对他征税。对商人征税就是从这个卑贱的男子开始的。征商:对商人征税。 原边注: 经伐燕事,孟子知宣王无行道之意,故辞官而去。 若不辞官而去,则似子叔疑,为贪求财富矣。 点评: 本章记孟子辞官去齐事。孟子来到齐国后,对齐宣王循循善诱,但宣王始终不愿实施孟子提出的“仁政”方案,特别是经过“伐燕”“取燕”事件后,孟子对宣王已完全失去信心,所以准备辞职归家。为了挽留孟子,宣王提出在国都中送给孟子一栋房子和万钟的粟米,孟子断然予以拒绝。孟子曾说,“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孔子主张“士志于道”(《论语·里仁》),又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孟子的行止取舍,与孔子的人生理想是一脉相承的。 孟子反对靠出仕谋取富贵,更瞧不起那些利用官位为亲朋好友捞好处的人,故本章的末尾,用“贱丈夫”“罔市利”来讥讽这些人,可以说刻画得入木三分。 孟子·公孙丑下4.11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去齐,宿于昼[1]。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2]。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3],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4];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5]。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6]?” 注释: [1]昼:齐国邑名,在今山东临淄附近。[2]以上四句意为,有个想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与孟子交谈。孟子不加理会,靠着几案休息。隐(yin):凭;靠。[3]齐宿:提前一天斋戒。齐:同“斋”。斋戒。古人有重大事情,提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不入内寝,以示诚敬。[4]以上两句意为,从前鲁缪公要是不派人在子思身边侍奉,就不能使子思安心。鲁缪公:战国时鲁国国君,名显,公元前409年至前377年在位。子思:姓孔名汲,孔子之孙。[5]以上两句意为,泄柳、申详要是没有人在鲁缪公身边进谏,就不能使自己安心。泄柳、申详:鲁缪公时贤人。[6]以上四句意为,你为我这个长辈考虑,却连鲁缪公如何对待子思也赶不上,是你跟我这个长辈绝交呢,还是我这个长辈跟你绝交呢? 原边注: 赵岐:“惟贤能安贤,智能知微,以愚喻智,道之所以乖也。”(《章句》) 点评: 本章记孟子去齐宿昼事。孟子离开齐国,仍有说客替宣王挽留孟子。孟子不予理睬,并以鲁缪公尊重子思为例,对其进行了驳斥。孟子的意思很明白,与其替齐王留住自己,不如去劝说齐王。自己来到齐国是为了推行王道、仁政,宣王既然不愿意实行,那么,我只能“归去来兮”,再多说已经无益。 孟子·公孙丑下4.12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1]:“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2]。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3]?士则兹不悦[4]。” 高子以告[5]。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6]。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7]。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8]。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9]!”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注释: [1]尹士:赵岐注:“齐人也。”[2]以上四句意为,不知道齐王不可能成为商汤、周武,那是不明智;知道齐王不可能然而还要来,那就是为了求取富贵。干泽:求禄。赵岐注:“干,求也。泽,禄也。”[3]濡滞:迟延,迟滞。[4]以上四句意为,不远千里来见齐王,不相投和就离去,在昼住了三夜才走,为什么这样迟缓呢?我对此很不满。兹不悦:即“不悦兹”。兹:此。[5]高子:赵岐注,“亦齐人,孟子弟子”。[6]以上六句意为,尹士哪能理解我呢?不远千里来见齐王,那是我愿意来;不相投合而离开,难道是我愿意走吗?我是不得已啊。[7]以上五句意为,在昼住了三夜才离开,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心想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齐王如果改变主意,一定会召回我。[8]以上六句意为,等离开了昼,齐王没有来追我,然后我才毅然有了回乡的决心。我虽然这么做了,难道肯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可以行善的啊。由:同“犹”。足用:足以。[9]以上五句意为,我难道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吗?向君主进谏不被接受,就怒气冲冲,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离开时非要走得筋疲力尽然后才肯休息! 原边注: 三宿出昼,非为己,为天下之民也。 点评: 本章记孟子“三宿出昼”。孟子离开齐都后,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在昼这个地方停留了三个晚上,孟子的行为遭到一些人的误解。孟子“三宿出昼”,是希望宣王能回心转意,接受自己的主张,行王道、仁政,济民于水火,是以天下为己任,而不是对个人利禄患得患失。其实,历史上误解孟子的大有人在。南宋初年的郑厚就认为,孟子“三宿出昼”是有意与齐王讨价还价。诚如后来朱熹所说:“诋孟子,未有若此言之丑者!虽欲自绝,而于日月何伤乎?有不必辨矣!”(《晦庵集》卷七十三) 孟子·公孙丑下4.13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1]:“夫子若有不豫色然[2]。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3]。’”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4]。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5]。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6]?吾何为不豫哉?” 注释: [1]充虞:孟子弟子。[2]此句意为,老师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样子。豫:愉快。[3]不怨天,不尤人:此句见《论语·宪问》,为孔子之语。尤:怪罪。[4]以上两句意为,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其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出现。名世者:名显于世的人。[5]以上六句意为,从周朝以来,已经七百多年了。从年数上说,已经超过了;从时势而论,也该有圣贤出现了。[6]以上四句意为,老天大概还不想使天下得到平治,如果想使天下得到平治,当今之世,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原边注: 赵岐:“圣贤兴作,与时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是故知命者不忧不惧也。”(《章句》) 点评: 本章论“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是孟子告别战国政治舞台的宣言。孟子与先秦大多数儒者一样,既有治国平天下之志,也对平治天下充满自信,故是理想主义者;但孟子又与多数儒者一样,相信王道的实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需要一定的客观条件与历史机缘的,真正的圣王五百年才一出现,天下的平治与否最终取决于天命,而不是个人的努力,这是现实主义,但不是宿命主义。孟子生活的时代,从时间、时势看,已经到了圣王应该出现的时候,但孟子一生周游列国,宣讲仁义,倡导仁政、王道,何以劳其一生而无结果呢?这只能说平治天下的条件还不具备,老天还不想让天下得到平治,“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坚定的自信退出政治舞台。孟子的自信并非某种精神安慰,而是来自这样一种信念:得民心者得天下,历史的发展必将是以民心、民意的实现为目的,故政治必须符合人性。只有符合人性、维护人的尊严的政治,才是最有前途的政治。这就决定了王道必定战胜霸道,仁义必定战胜强权。人类政治最终必定回到仁政、王道上来,我的时代尚未到来,若到来,必定是仁政、王道的时代。 孟子讲“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似将圣王看作社会治乱的决定因素,是一种英雄史观。但孟子的圣王是顺应民心、民意者,故也承认民众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 孟子·公孙丑下4.14 作者:【先秦】孟子 孟子去齐,居休[1]。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2],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3],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4]。” 注释: [1]休:古地名,在今山东滕州北,距孟子家约百里。[2]崇:古地名,不可考。[3]师命:战事之命。[4]以上几句意为,在崇邑,我见到了齐王,退朝后就有了离开齐国的想法,并且不想改变,所以就不受俸禄。不久齐国有战事,不便申请离开。长时间待在齐国,不是我的意愿。 原边注: 欲去齐,故不受禄。 点评: 本章记孟子不受齐禄事。孟子多次劝说齐王不果,早有去齐之意,但因齐燕战事起,不便离去,又拖了一些时日。这时孟子既然已无意出仕,便不再接受俸禄。子思称“事君三违而不出竟,则利禄也。人虽曰不要,吾弗信也”(《礼记·表记》)。孟子与子思在精神上是一脉相承的。 第82章 孟子·鱼我所欲也章 作者:【先秦】孟轲 孟子曰: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1]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2]食,一豆[3]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4]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5],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6]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注释: [1]辟(bi避):同“避”。[2]箪(dān单):盛饭用的竹器。[3]豆:古代食器,有木制、陶制等,形似高脚盘。[4]嘑(hu呼):同“呼”。[5]万钟:指优厚的俸禄。钟,古量器。辩:通“辨”。[6]乡(xiàng向):同“向”,往昔。 赏析: 这一段选自《孟子·告子上》,题目是根据第一句话加的。 孟子主张性善,主要表现在《告子》篇。他主张:“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就是“仁义礼智”之端。圣人有,普通人也有,区别在于能不能保持、发扬、充实这种人性固有的美德。这一段朱熹《孟子集注》说:“此章言羞恶之心,人所固有。或能决死生于危迫之际,而不免计丰约于宴安之时。是以君子不可顷刻而不省察于斯焉。” 这一段和其他章节的与人辩论不同,是孟子一个人的论述。除“孟子曰”三字外,可分为四段。第一段两句话,一句譬喻是宾,一句正意是主。以“二者不可得兼”为纽带,把譬喻和正意联系起来。“二者不可得兼”是假设句,表明在这种情况下,舍彼取此。以鱼和熊掌作比,是取饮食之物,熊掌远比鱼贵重,故舍鱼而取熊掌就是常理。用这层日常饮食的关系为比,使人易于理会义比生命还重要的命题。 第二段承上一命题说明儒家的生死观。“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这里虽未明言什么有甚于生,什么有甚于死,但上文有“舍生取义”之说,读者自然不会误会。生死是人生非常重要的关头,但却有更重要的“义”作为取舍的标准。这是从正面陈述“舍生取义”的问题。 第三段再用假设的方式一正一反地论述上一段的话,说明“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的道理。“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这最后一句是总上三段说的,和这一篇前面章节紧密相连,表明“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这个性善的主张。“贤者能勿丧耳”,在结构上是引出下文“此之谓失其本心”,表明平时修养之重要,就在于保持这种善良的本性使之勿丧。 第四段分两层,到“乞人不屑也”是用生和羞恶对比,证明上一段“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连“乞人”都有这种羞恶之心,而不愿受侮辱去得那点饮食来活命。“行道之人不受”,道理也一样。《檀弓》里记载的一个饿者“不食嗟来之食”而宁愿饿死,可以和《孟子》这里说法相印证。这一层讲的是平民乃至乞丐,下一层讲的是高官。“万钟”是最高的俸禄,和“一箪食,一豆羹”(豆是高脚盛羹汤的食具,容量很小)真是天差地别。但“行道之人”乃至“乞人”在生死关头还辨礼义(有羞恶之心),而有的为了“万钟之禄”就“不辩(辨)礼义而受之”,不是十分荒谬吗?这对自己的道德修养有什么好处呢?接着,从三方面分析“不辩礼义而受之”的原因。“宫室之美”和“妻妾之奉”指自家方面,“所识穷乏者得我”指周济别人,要人感恩戴德。总之,不外乎这几方面。这一句是总提,说得委婉,然后一层一层和本段上一层做对比。这里有意三次重复“乡(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为之”,以加深印象。这一对比,说明“不辩礼义”受“万钟”的荒唐,“是亦不可以已乎”是劝止之词。如果照上面的对比一想,就该废然知返了。“此之谓失其本心”,就是说完全丧失了固有的羞恶之心,才会出现上面对比的那种荒谬行为。 这篇文章在艺术上采用层层对比,逐渐深入的办法,像剥笋似的,最后才点出中心,批判那种为利忘义的行为是丧心病狂(失其本心)。因为他善用比喻,能近取譬,所以使人易于明白。孟子是以孔子的继承者自居的,他的主要思想是可以从《论语》里找到源头的。孔子说过:“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里仁》)“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孟子是对孔子的话进一步发挥,表明儒家的生死义利之辨。这一点是我们民族传统道德修养中的精华。文天祥被囚三年,元朝百般诱降,他毫不动摇,最后就义时,在衣带中留下这几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可见孟子这种“舍生取义”的观点影响的深远。 第83章 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章 作者:【先秦】孟轲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1]良人之所之也。” 蚤[2]起,施[3]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4]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5]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6]矣。 注释: [1]瞷(jiàn见):偷窥。[2]蚤:通“早”。[3]施(yi夷):斜行。[4]墦(fán凡):坟墓。[5]施(yi夷)施:喜悦得意貌。[6]希:通“稀”。 赏析: 本文选自《孟子·离娄下》。 孟子的文章以论辩见长,气势磅礴,力量充沛,令人不得不为之口服心折。但《齐人》这一章,却从另一角度显示他的文学功夫,读来另有一番情趣。无怪乎后人有的称之为开小品之先河,有的把它看做小说的雏形。因为全文虽只有二百余字,可是含有辛辣而深刻的讽刺意味,而且初步具备了作为小说所必需的三要素——人物、情节、环境。 孟子对待富贵利禄的态度是,不是完全排斥它,而是要取之以其道,不能强行乞求,更不能不择手段,丧失本性、气节。这一态度,在《孟子》一书中有多处直接表示,本文的结尾一段,正是用简洁的语言点明题旨,给人以棒喝作用。但是,文章之所以能给人如此鲜明的印象,而且回味无穷,主要倒是因为前面那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故事内容完整,却又重点突出。开头和结尾部分,用概述性的笔法,而中间写过程部分(妻子由怀疑到跟踪,到发现真相,到妻妾对泣),则用了具体描写手法,写得有声有色,起了很好的揭露和讽刺作用。全文主要写了两个人:齐人和他的妻子。对齐人,作者着墨不多,但已充分揭露出他可鄙、可憎、可悲、可笑的两面性格。明明是靠向别人乞讨残羹冷炙以求一饱,但在妻妾面前却硬充阔佬,诡称都是跟富贵人家一道吃喝,甚至当妻妾已明真相,“相泣于中庭”时,还“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我们姑且不谈是否实有这个“齐人”(因为有人提出这样问题:既然齐人以乞讨为生,怎么家中还有妾,同时妻妾又何以为生),但从这一形象中,却会很自然地想到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的明一套、暗一套,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肮脏不堪的诸多人物。因此,“齐人”也就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对齐人的妻子,则作了较多的正面刻画,显示她是个颇有见识和骨气的人物,对齐人起强烈的反衬作用。妻子的怀疑是合情合理的,因为按照中国传统习惯——礼尚往来,哪有丈夫经常到富贵人家去吃喝,而“显者”却始终不来光顾一次的道理呢?既然有疑,就得解开,于是她决心“将瞷良人(丈夫)之所之”。果然,她一早起来,“施从良人之所之”,跟踪偷看,就属必然的发展。待揭穿秘密,目睹丈夫的丑态以后,回家“与其妾讪其良人,相泣于中庭”,以一泄满腔悲怨之情,更是应有的结局。这里,有语言,有动作,有情态,刻画人物的各种手段,差不多全用上了。还值得一提的是,其妻告其妾的先后两次语言,写法也富有变化。第一次为了一再强调齐人可耻的谎言,故不惜重复开头已作概括叙述的话(“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尽富贵也”),可谓该繁则繁;第二次因真相已经大白,故跟踪所见只需用“今若此”三字即可,而且增强了悲怨色彩,有不忍卒言之味,可谓该简则简。环境方面共提到三处,一是齐人家中,一是都城中各地,一是东郭墦间,都是为故事的发展和人物的活动服务的。 孟子借用“齐人”这一故事,却并不限制在故事本身的意义上,而把它的主旨升华了一步,用来揭露讽刺社会上那些“昏夜乞怜(于权门),白日骄人”,一心追求利禄,不惜出卖灵魂的人们,这就使这个故事的社会意义扩大了。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这种人难道还见得少吗?就是到了今天又何尝绝迹?这对于读者,自然有着教育和认识的作用,本文的客观意义正在于此。 至于用如此简练的文字,写出如此生动的故事和人物,那更值得欣赏、借鉴。篇末点题,尤为后代寓言、小品乃至人物传记作者所效法。无怪乎历代的散文家,都要奉孟子的文章为圭臬了。 第84章 孟子·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章 作者:【先秦】孟轲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1]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2]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3]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4]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然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5],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6],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7]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8];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后稷教民稼穑,树艺[9]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放勋曰[10]:‘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11]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12]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13]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14]之,皓皓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鴃舌[15]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16]。’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17]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18],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注释: [1]廛(chán缠):古称一家所居的房地。[2]捆屦(ju具):捆,叩击;屦,鞋。织鞋欲使其坚牢致密,故叩击之。[3]耒耜(lěi si磊四):古代一种像犁的农具,亦作农具的统称。[4]饔飧(yong sun雍孙):早餐为饔,晚餐为飧。[5]甑(zèng):瓦制炊具,形状似蒸笼。爨(cuàn窜):炊。[6]登:(谷物)成熟。[7]敷:施。[8]“瀹(yuè月)济、漯”三句:瀹,疏导。济、漯、汝、汉、淮、泗、江,均为水名。[9]艺:种植。[10]放勋:尧之号。[11]皋陶(yáo姚):舜的司法官。[12]则:效法。[13]倍:通“背”,背叛。[14]暴(pu曝):晒。[15]鴃(jué决)舌:比喻说话像鸟叫那样不好懂。{鴃},伯劳。[16]“戎狄”二句:戎狄,西北的少数民族。膺,击。荆舒,荆为楚国旧称,舒为周时小国,荆舒地处南方,春秋时被中原人士认为是落后地区。[17]贾(jià价):通“价”。[18]蓰(xi洗):五倍。 赏析: 本篇节选自《孟子·滕文公上》。滕(今山东滕县)是个小国,介于齐、楚两大国之间。滕文公是孟子周游列国碰到的唯一信服孟子主张的国君。这篇文章是在滕文公接受孟子意见,国家很有声望时发生的一场辩论,是孟子对农家思想的有力批判和对儒家治国主张的根本方针的进一步发挥。从这场论辩中我们可以看到孟子善辩的高度技巧和他对社会分工的具体思想。 全文可按内容分成六大段。第一段是论辩的起因,可以分三个层次。从开始到“捆屦织席以为食”为第一层,写许行到滕。这里一方面表示滕国行仁政名声远扬,一方面看出农家自食其力的苦干精神。这是引起陈相兄弟崇拜的根据,是这场辩论的潜在因素。神农是传说中远古帝王,他教民耕种以兴农业,并发明医药,农家引以自重,所以“为神农之言”代表农家学说。从“陈良之徒陈相”至“愿为圣人氓”为第二层。这里在“陈相”之前加上“陈良之徒”四字,是因为他背叛师门,这是为后文训斥他预埋伏线。许行称赞滕文公只说“行仁政”,陈相就说是“行圣人之政”,这在语言上的变化,表示陈相本来的儒家观点,因为滕文公的一套是孟子教的。两批人都是慕名而来,但在叙述剪裁上毫不雷同。譬如对许行交代了“文公与之处”,对陈相也必然如此,就省去这种交代。从“陈相见许行而大悦”是第三个层次,也是这一段最重要的内容。陈相背叛儒家投向农家,倒过来又用农家的“君臣并耕而食”的观点来否定他原先尊之“是亦圣人也”的滕文公,不但不是“圣人”,连贤也谈不上。联系“滕君则诚贤君也”这句话来看,就是批评孟子用儒家思想把滕君教坏了。这是骂上门来的,孟子当然得应战,一场精彩的论战就这样挑起来了。 孟子批判陈相,实际是批判农家学说,宣扬儒家观点。分成两部分,先破后立。第二段是破农家“君臣并耕”反对分工的荒谬主张。孟子这一段用的方式可以说是“请君入瓮”或者叫“诱敌深入,一举攻克”。一问一答看似谈家常,而且先问种粟,这是农家的宗旨,答案也在孟子预料之中。然后一样一样问下去。问之中,详略又有变化。“许子冠乎”一问,用了四个回合,使陈相不自觉地作出“害于耕”的答复。如果性急,这里就可以说出“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的话来。但是孟子却从容不迫,要陈相说出这个结论,所以又问出烧饭耕种的械器(陶冶),使陈相重复一次“以粟易之”的话。孟子仍旧从容不迫,但包围圈却暗中收紧,扣紧第一段“厉民”的“厉(损害)”字进行驳斥,至“岂为厉农夫哉”,已经说足了,却偏偏再设一问:“且许子何不为陶冶……何许子之不惮烦?”“舍”字可以解释为“啥”,指无论什么东西。宫为房屋的通称。古人住的房子都可称“宫”,不像秦汉以后那样专指帝王所居的房屋。这一段问话略带讥刺:“何许子之不惮烦?”逼出陈相“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一面耕种一面又做百工之事是干不了)的结论。至此已经看出陈相完全落入孟子的牢笼,所以下面专就治天下一事,加以申论。 “然则”一句是结束上文,用反诘语气,斩截有力。上文陈相已经承认“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所以这一反问,陈相是无词以对。然后分几层申述儒家主张而处处回应,扣紧对许行主张的驳斥。“有大人之事”至“是率天下而路也”,说明社会分工的必然性,否定这种分工,那么人与人之间就不能构成社会(使天下都变成互不相干,像在路上碰到的人一样。也有人把“路”释成“露”,表示困苦不堪,不如直作“行路”解有力。朱熹注说是“奔走道路,无时休息”,其实不如指取消了相互交换的社会关系,使人无法生活)。“故曰:或劳心……”至“天下之通义也”,是这篇辩论的核心。所谓“大人之事”即“劳心”,所谓“小人之事”即劳力。这个观点是人类进入阶级社会的必然分工,较之以前是一大进步。自然生产力有了进步,社会必须分工。孟子的“劳力者”即指直接从事物质生产的,第二段里所说的“百工之事”和耕种都属这一类。所谓“劳心者”即指管理社会的人,上文的滕文公,下文的尧、舜、禹、益、后稷、契、皋陶都属这一类。在阶级社会中,有生产者,也必然要有组织者、管理者。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去考察,孟子这种劳心劳力分工的说法是反映历史进步的观点。必须申明的,孟子指的“劳心者治人”,是指把天下事办好,而不是指可以任意鱼肉百姓,这有他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为证。至于后世无道之君,贪残之吏,杀人害物即豺狼,不能归罪于孟子这个进步的观点。不管你主观上如何看,这种生产和管理的分工是社会进步所必需,孟子能把这看成“天下之通义”,识力的确惊人。这几句对下面几层说是论点。因为陈相了解儒家对古史的说法,所以一层一层举儒家典籍传说为论据。 “当尧之时”至“虽欲耕,得乎?”是第一层论据。从尧、舜、益到禹,说明“大人之事”。开头描写尧时的洪水之灾,这几句非常形象地写明灾害之多。“尧独忧之”,这个“独”字很有分量,因为他是天下之君,就该忧天下之事,这就是上文的“大人之事”的最突出的表现。下面举舜用益用禹,这和后面“为天下得人”相呼应。禹的劳绩是各家公认的,所以说得特别详细。“虽欲耕,得乎?”仍然回应篇首,批判君臣并耕的谬说。 “后稷教民稼穑”至“而暇耕乎”是第二层论据。强调圣人之忧民,不止是教民稼穑(这一点农家是赞同的),还要重视教育,讲究人伦道德,处理好人与人间的各种关系,这是“契为司徒”的工作。放勋就是尧。“曰”字焦循《孟子正义》认为是“日”字,表示下面那些话是尧每天关心的工作。但作为“曰”字,指尧督促下面做到这样,使老百姓各得其所,更切合最高人物的职责。“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仍然扣紧篇首。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至段末是第三层论据。中心在“为天下得人”。以尧、舜为榜样,引述孔子之言为根据。后面“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仍然回应篇首。应该注意这三层收尾都回到篇首,但用语各别,一方面看出孟子散文的变化自如,另一方面要注意三次结尾的次序一次重于一次。前面两次说:“虽欲耕,得乎?”“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还讲客观上不可能并耕。而这次则认为:“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主观上的用心也当着眼于大处,不当用于耕。这是用尧、舜来说明滕文公做得对。孟子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所以暗以相比,不算僭越。这样把陈相所述的许行的理论批得淋漓尽致。这是这篇文章的主体部分,先破后立,立中有破,使对方无反驳余地。 “吾闻用夏变夷者”这一段是对陈相品质的批判责难,是承前文“陈良之徒”四个字来的。头两句是原则,应该用中原的高度儒家文化改变边远落后地区的文化。陈良正是这样“用夏变夷”的模范。这几句既交代了陈良的情况,予以充分肯定,又是对陈相“师死而遂倍之”的严厉鞭挞。但是没有接着批他,却暂时停下,又举孔子死后,学生们的深情怀念来做对比。这里重点是两个弟子:一是子贡三年丧(对父母的最重的丧礼,他们用来对老师)毕又庐墓三年,这是感情上的深挚。另一是曾子对孔子死后尊严的维护,也就是对儒家宗师的尊崇。两个榜样,都给陈相“师死而遂倍之”以着力的敲扑。“今也南蛮{鴃}舌之人”的称呼看出对许行的鄙视,这不是地域偏见,而是由理论上的对立形成的,上文对陈良只说“楚产也”,毫无鄙视的意思,而对同样来自楚国的许行就称为“南蛮{鴃}舌之人”,这一点称呼的变化也看出孟子行文的谨严。下面进一步引《诗》来说明该学周公、仲尼之道。“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这个“变”字又紧扣段首“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的两个“变”字,紧相呼应。 陈相明明输透了,他偏偏还要找点理由来为“许子之道”辩护,强调一个“市贾不贰”来。他不知道价格应该反映劳动的耗费,劳动耗费有大小,价格就有高低。所以又被孟子抓住批判:“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这两小节看似辩论的余波,但有补足上文的作用。因为百家争鸣都以自家之道最能“治国家”,陈相认为许行之道可以治国家,所以想用“许子之道”来改变滕文公推行的孟子之道。孟子的反击是从人情物理入手,证明其误,而提出“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这样圆融之说。这也看出,孟子是用辩证观点战败陈相所述的许行的机械观点。 从内容看,这段文章是孟子理论的精华所在,谈到治国家的思想原则,比《梁惠王章》只讲一些具体措施要更富于理论性,它里面涉及社会分工的历史进步观点和对事物分析的辩证观点,是研究孟子思想的重要章节之一。孟子以善辩着称,在这篇里我们可以领会孟子辩论的技巧,这些对散文的发展都产生过重大影响。孟子是先秦着名的散文家,我们从这篇中一方面看到组织的严密,另一方面又看到行文的从容不迫,变化多姿。如两次辩论,使用的方式有详有略,几个结尾都回应篇首,却无一雷同。开合擒纵,高下在心,确实令读者心服。 第85章 孟子·天时不如地利章 作者:【先秦】孟轲 天时不如地利[1],地利不如人和[2]。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3];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4],战必胜矣。 注释: [1]天时:一般指时令、气候,但这里偏指时日干支、阴阳五行、孤虚旺相之类是否对作战有利。地利:指城高池深、山川险要等对攻守有利的地理形势。[2]人和:指内部团结一心及人心所向等。[3]畔:通“叛”,背叛。[4]君子:指推行仁政的明君。有不战:意指不应或不必用战争的手段解决问题时就不用战争。 赏析: 这篇短文选自《孟子·公孙丑下》,观点正确鲜明,论证严密有力,无论思想内容或说理方法,都值得肯定和借鉴。 文章的主旨十分明确,即高度强调“人和”的重要性,具体来说,就是阐明了战争的胜败,主要取决于人心的向背,而人心的向背,又取决于统治者是否“得道”(即能不能推行仁政)。孟子的这个结论,和他一贯宣传的“民为贵,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尽心下》),“得其民斯得天下,得其心斯得民”(《离娄上》),“与百姓同乐则王”(《梁惠王下》)的主张是一致的,也是被无数的历史事实证明是正确的。孟子的这个认识,正是总结了人们的认识经验和历史教训而获得的,因而是符合客观事物的规律的。不过,孟子处在列强纷争,崇尚武力,蔑视仁政的动乱时代,他的主张是无法实现的。 从写作上看,作者确有匠心独运之处。文章一开头就用两个层递句把天时、地利、人和排列在一起,以两个“不如”加以比较,说明了三者的关系,突出了“人和”的重要性。这不但显得论点十分明确,而且以此统率全篇,决定了全篇的布局。 接着,分两个方面进行对比论证。二、三两个自然段是第一方面,它用实际战争结果来证明,属于事实论证部分。先证明“天时不如地利”,是宾;再证明“地利不如人和”,是主。在证明“地利不如人和”时,连用了四个并列排比句,每句又用双重否定的句式,极写“地利”方面的优越条件,为下文蓄势;一句“委而去之”(这里省去了主语“守土的人民”),用语极其冷峻,表明了上述一切优越条件毫无用处,这就充分突出了“人和”的无比重要。这里有一桩非常典型的历史事例。《左传·闵公二年》载:卫懿公好鹤,让鹤食禄乘轩,一点也不关心人民的疾苦。后来,狄人侵伐卫国,卫懿公正想载鹤出游,闻讯大惊,才考虑征发人民战守。结果人民、士兵都逃避山野,不肯出战御敌,一些被抓回的士兵仍拒绝出战,说:“让鹤去!鹤享有官禄官位,我们哪里能作战?”最后,卫国的国都被占领,懿公被杀,国家几乎灭亡。这不正是“委而去之”的生动体现吗? 在事实论证的基础上,作者在末段再从另一方面,即政治方面来证明,属于道理论证部分。这部分也可分作两层。第一层先用“故曰”来承上启下;然后紧接连用三个并列排比句,以三个“不以”(不能只依靠)进一步强调物质条件的不足恃,从反面说明了“人和”的重要;最后得出了“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警策性断语,从而指明了能否获得“人和”的先决条件,在于能否“得道”(推行仁政)。这样,文章就不仅分析了问题,而且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可以说,孟子写作本文的最终目的就在于此吧。第二层又承上将“多助”与“寡助”的结果作一番鲜明的对比(“天下顺之”与“亲戚畔之”),从而自然地得出了“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的结论。这个结论,和本文开头提出的论点是完全一致的。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论证的两个方面的安排,孟子也是有用意的。因为第一部分是事实论证,事实胜于雄辩,结果易为人们所知,结论也就容易被人们接受;第二部分是道理论证,这种结果不易被人们看出,因而接受结论也就需要有个思考过程。但是有了事实论证为基础,人们对于道理论证也就易于接受了。所以这种安排论证的方法,是符合从已知到未知、从感性到理性的认识规律的。 全文不仅气势充沛,而且章法严密,逻辑性很强,确实不愧是一篇传诵千古的政治短论。 第86章 穆天子传·周穆王见西王母 《穆天子传·周穆王见西王母》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1]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2],□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 □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3]子无死,尚能复来。 天子答之曰: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4]。 西王母又为天子吟曰: 徂[5]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於[6]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翔翔。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天子遂驱升于弇山[7],乃纪名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注释: [1]圭(gui):瑞玉,上圆下方。璧:环形瑞玉,孔与边各约三寸。[2]好献:献之以结恩好。锦组:彩色丝绦。纯(tun):丝绵布帛的一股。[3]将(qiāng):愿、请。[4]比:等到。而野:你所管辖的区域。[5]徂(cu):往。[6]於(wu):古“乌”字。[7]弇(yǎn)山:即崦嵫山,相传为日出之处。 赏析: 鉴赏本文的关键,是要搞清楚文中的人物关系。一些外国学者和近年来国内一些小说词典在谈到这篇故事时,往往将文中周穆王和西王母解释为恋人关系。理由就是二人在一起喝过酒,赋过诗,因此就不免产生一些罗曼蒂克的猜想。而故事中所述的这次周穆王西征也就成了一位风流天子纵佚游猎的韵事。这至少是一个误会,所以顾实先生指斥这种说法为“野鄙之言”。20世纪30年代顾实在《穆天子传西征讲疏》中又对文中“我惟帝女”的“帝”字理解为周穆王,从而将二人的关系定位为父女关系;并认为穆王这次西征的一个目的,是去看望巡视被封在西域的女儿及其领地。这虽然能够自圆其说,但将“帝”理解为周穆王一说仍然为大多数学者所不赞同。因为从晋代郭璞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帝”是指天帝。因而周穆王与西王母是两位国君之间的关系,否则就很难解释周穆王为什么对西王母如此礼遇。 那么这一东一西的两位国君为什么走到了一起,而且又是周穆王主动找到西王母呢?从《山海经》等先秦文献材料来看,西王母本来是神话中的半人半兽的怪物,但后来就成了具有真实性的历史人物。其重要依据之一,就是她和周穆王的历史性会见。《竹书纪年》中提到周穆王于十三年和十七年两次西征见西王母,西王母曾一次东来见周穆王。而在其他一些先秦典籍中,西王母往往是能够给圣王带来智慧和吉祥的保护神。如《荀子·大略》:“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既然从尧舜的传说时期就有了圣王从学于西王母的故事,那么周穆王去拜访西王母显然是为了寻求治国安邦的策术。这一点,在本篇故事中完全可以得到证明和解释。 在这段文章之前,《穆天子传》卷二的末尾记载周穆王于癸亥日(二十七)来到西王母之邦。本篇开头到“西王母再拜受之”详细介绍了两位国君见面时的正式礼节。“吉日甲子”是指二十八日。对日子的精心选择,表明穆王对这次访问的高度重视。再从穆王带给西王母的礼物“白圭”和“玄璧”中,也可以看出他对西王母的极度礼遇。《周官》和《考工记》中有关于天子执圭以朝诸侯的记载,但只是用圭,没有提到和璧一起用。到了《管子·形势》《墨子·明鬼》《墨子·尚同》中,出现了“圭璧琮璜,币帛牺牲以飨鬼神”的记载。说明人们以圭璧同用的方式表达对鬼神天帝的虔诚,而对诸侯只用其中之一即可。在《穆天子传》其他卷中,虽然也提到穆王见其他诸侯的故事,但都没有提到送礼,更没有提到圭璧同用。而唯有西王母得到了只有人们顶礼膜拜的鬼神才可以得到的圭璧,难怪西王母对此十分感动,“再拜受之”。 第二天二人欢宴瑶池。在西王母给穆王的谣辞中,似乎还隐约地包含着对其作含情脉脉的猜忖,但它却被穆王的答词给冲淡了。穆王明确表示,回到东土以后,要与周边邻国和平相处,并使国泰民安。在最后西王母为穆王的吟辞中,进一步证明了他们之间的政治伙伴协作关系。吟辞凡十二句,六句为一个单元,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一个单元为西王母自述经历。意思是我作为天帝的女儿,奉命来到西土,尽管这里荒漠野悍,与虎豹群居,但我没有辜负天帝的使命,在这里成就了王业。第二个单元为西王母以己推人,说什么时候你那里的臣民能够像我受天帝派遣一样,离你而去,另辟天地。这是我对你的衷心祝福,也是苍天的意志。 从这些应答谣辞来看,他们谈话的主要内容显然和双方的国君地位及其政治前途有关。他们或许有些男女之情,但从这段文字本身来看,至少反映出他们没有因为私情而忘记自己的责任和事业。所以,有些小说词典将这段文字中的周穆王说成是一个淫游佚猎、嗜酒好色、多情多才的风流天子形象,很可能是受了某些咏史诗,如李商隐的《瑶池》的影响,实在是委屈和冤枉了这位雄才大略的圣明君王。 第87章 孟子·齐桓晋文之事章 作者:【先秦】孟轲 齐宣王[1]问曰:“齐桓、晋文之事[2],可得闻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3],则王乎[4]?”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闻之胡龁[5]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6]。’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7],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8]?’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9]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无异[10]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11]知之?王若隐[12]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13]。而易之以羊也[14],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15]。”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16]也。” 王说[17]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18]。’夫子[19]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20];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21]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曰:“有复[22]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23],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24],而不见舆薪[25]。’则王许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兽[26],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27]何以异?”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28],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29],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30],以及人之老;幼吾幼[31],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32]。诗云[33]:‘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34]。’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35],然后知轻重;度[36],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37]!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王笑而不言。 曰:“为肥甘[38]不足于口与?轻暖[39]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40]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41]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曰:“否,吾不为是也。” 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42],朝秦楚[43],莅中国而抚四夷[44]也。以若[45]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46]也。” 王曰:“若是其甚与?”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曰:“可得闻与?” 曰:“邹人与楚人[47]战,则王以为孰胜?” 曰:“楚人胜。”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48]。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王曰:“吾惛[49]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50]。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51]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52]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53],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54],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55],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56],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57]。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释: [1]齐宣王:战国时齐国国君,姓田,名辟疆。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宣”是他死后的谥号。[2]齐桓、晋文之事:齐桓公,春秋时齐国国君,五霸之首;晋文公,春秋时晋国国君,继齐桓称霸。事,指称霸诸侯的事。宣王想效法齐桓、晋文,谋为霸主。[3]无以:如果不能不说的话。以:同“已”,止。[4]则王乎:那就说说行王道的事吧。王(wàng旺),作动词用,行王道以统一天下之意。[5]胡龁(hé合):人名,宣王左右的近臣。[6]衅钟:古代新钟铸成,要杀牲取血,涂抹钟的缝隙,因而祭之。[7]觳觫(hu su胡速):恐惧战栗的样子。[8]与(yu鱼):同“欤”,疑问语气助词,用于句末。下同。[9]爱:吝惜、舍不得。[10]无异:不要奇怪。[11]恶(wu乌):怎么。[12]隐:可怜,不忍。[13]我非爱其财:一般选本,此句未加句读,但这是宣王先为自己申辩,并非舍不得(一头牛的)财,是个判断句,故句断。[14]而易之以羊也:而,当译作“可是”。宣王的意思是自己一时疏忽,易之以羊,造成事实。[15]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这是主谓倒装句。牛的价值大,羊的价值小,以羊易牛,则百姓之谓我爱财也宜矣。[16]远庖厨:远,使动用法,使厨房离居室远些。[17]说:通“悦”,高兴。[18]“诗云”三句:下引诗句见《诗·小雅·巧言》。[19]夫子:先生,这里指孟子。[20]不得吾心:即吾心不得,心里想不出为什么要这样做。[21]戚戚:心情激动的样子。[22]复:报告。[23]钧:古代重量单位名称。三十斤。[24]明:视力。秋毫之末:鸟兽秋天新生的羽毛的尖端,极其纤细。[25]舆薪:整车的柴。[26]今恩足以及禽兽:前省“孟子曰”,表示语气紧凑。恩,恩惠。恩及禽兽,指齐宣王不忍杀一头牛。[27]形:具体体现。[28]太山:即泰山。北海:渤海。[29]为长者折枝:有三说:一、枝通“肢”,对长辈弯腰作揖;二、枝通“肢”,替长辈按摩肢体;三、替长辈折根树枝。总之,都表示很容易做到的事。[30]前“老”字作动词用,尊敬。后“老”字名词,老人。[31]前“幼”字动词,爱护幼小。后“幼”字名词,小孩。[32]天下可运于掌:天下可以在手掌上运转。比喻很容易治理。[33]诗云:下引诗句见《诗·大雅·思齐》。[34]刑于寡妻:先给自己的妻子做榜样。刑,通“型”,榜样;这里活用为动词。寡妻,寡德之妻,诸侯对自己妻子的谦称,如诸侯自称“寡人”一样。御:治理。[35]权:秤锤。这里用作动词,用秤称。[36]度:用尺量。[37]度(duo夺)之:慎重考虑这桩事。[38]肥甘:肥美鲜甜的食品。[39]轻暖:轻软暖和的衣服。[40]采色:文采美色,指绘画装饰。[41]便嬖(pián bi骈蔽):在王的左右被宠幸的人。[42]辟土地:扩张地盘。[43]朝秦楚:使秦国楚国来朝贡。[44]莅(li利):临,这里引申为统治。中国:古指北方中原地区。四夷:指四方的异族。[45]若:这样,如此。下句同。[46]犹缘木而求鱼:好比爬到树上去捉鱼,喻根本不可能实现。缘:攀登。[47]邹:当时的小国,在今山东邹县东南,只有几十方里土地。楚:当时的大国,拥有今湖北、湖南、安徽等广大地区,战国时疆域又有扩大。[48]盖:发语词,有承上启下作用。一说盖通“盍”,何不。本:根本,指行王道。[49]惛(hun昏):同“昏”。头脑昏乱。[50]放辟邪侈,无不为已:放,放荡,放纵。辟,同“僻”,行为不正。邪,和“僻”同义。侈,和“放”同义。总的是指不遵守封建社会的规章制度,干犯上作乱的事。[51]罔民:欺骗陷害人民。罔,同“网”,意为张网捕捉。[52]制:制订,规定。[53]五亩之宅:古代行井田之制,一夫(有劳动力的男丁)可以分得五亩住宅土地,一半在田中,一半在村庄。春耕开始,居田中之宅;冬天农事完毕,还居村庄。树之以桑:在住宅墙下种桑。[54]“鸡豚”二句:豚,小猪;彘(zhi至),大猪。此二句说各种家畜不要在交配生育的时候随便宰杀,以利于繁殖。[55]百亩之田:古时一个劳动力受田百亩。勿夺其时:不要耽误农时,即不在农忙季节征徭役。[56]谨:重视。庠(xiáng祥)序:地方上的学校名称。殷代叫“序”,周代叫“庠”。[57]颁:同“斑”。颁白,头发花白的老人。负:背上背东西。戴:头上顶东西。此句说百姓都知道敬老,可以替老年人出力。 赏析: 这是《孟子》七篇中少数千字以上的长文之一。虽然形式上全属对话,实际上却是一篇论点鲜明、论据充分、论证严密的政论文。它全面、集中地反映了孟子的王道思想,即行仁政、“保民而王”的政治主张,也充分体现了孟子善辩、善譬的语言艺术和纵横捭阖的文章气势,是《孟子》的代表作品之一。兹举其要者予以鉴赏。 一、高屋建瓴,片言居要。 战国时代,列强纷争,以征伐为能事,都想以武力兼并别国,于是就出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离娄上》)的惨烈局面,给人民带来严重的灾难。而齐国在东方诸侯中又号称强国,齐宣王之父威王曾两次大败魏军(一为前353,于桂陵;一为前341,于马陵),并以善于纳谏着称,有“战胜于朝廷”之誉(《邹忌讽齐王纳谏》)。宣王本人也曾攻破燕国都城(前314),威震诸侯;并且继承其父威王遗业,在稷下(齐都城临淄稷门附近地区)扩置学宫,招揽文学、游说之士数千人,任其讲学议论。孟子这时也正以客卿身分在齐宣王身边供职。宣王野心勃勃,很想凭武力称霸中原,所以劈头就问孟子“齐桓晋文”之事,其用心至为明显。但是孟子是极端鄙视霸道的,曾说“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告子下》)。他从维护统治阶级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利益出发,高瞻远瞩,独倡王道,意在反对暴政,反对战争,提倡仁爱,提倡礼义,借以缓和矛盾,发展生产,从而达到天下统一、长治久安的目的。这是符合当时人民的愿望的,也表现出孟子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民的深切同情。现在面对宣王的问题,该如何回答呢?桓文之事,孟子并非真的不知(在《论语》和《孟子》两书的其他篇章中都有所评价),而是不愿讲,不屑讲;可是如果直接这样回答,那么谈话就无法再进行下去,而孟子要想说服宣王行王道的意图,更是无法实现。于是孟子一方面保持他的“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尽心下》)的豪迈气概,另一方面又巧妙地采用“求同”的战术,设法把对方引入自己所要劝说的范围之内。他用“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的话,就轻轻把宣王的问题推掉;接着又用“无以,则王乎”一语,把问题拉到自己铺设的轨道上来:真有一种高屋建瓴之势。尽管宣王对王道并不热心,可是他有“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的大欲,也就是说,希图能够统一天下,而行王道可以不战而统一天下,这“统一天下”,正是孟子所要“求”的“同”;宣王也想听听,于是又有“德何如,则可以王矣”的再问。孟子及时抓住这个机会,用极其明确的、斩钉截铁的语言提出自己的政治观点——“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并以此作为全篇立论的总纲,真乃“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陆机《文赋》)。孟子的这一观点,正是他的“民贵君轻”、“得民心斯得天下”的民本思想的体现,是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的。 二、因势利导,层层紧逼。 孟子是很善于根据对方心理,因势利导地进行说理的。孟子深知宣王虽然颇有兴趣地问“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可是实际上宣王非但没有“保民”的行动,甚至连“保民”的念头过去也根本没有动过。因此,如果在这时就直接向宣王宣传“保民”的做法,是根本没有基础的,在论辩上就不能求速胜(欲速则不达),而应采用因势利导、由近及远、由小及大,欲擒故纵、步步紧逼、穷追不舍的方法,以求全胜。请看文中四大论辩回合的表现。 首先,帮助宣王树立起“保民而王”的信心。谁都知道,善于发掘对方的长处,也就容易讨得对方的欢心。在这一回合中,孟子抓住“以羊易牛”这件小事,抓住宣王说过“吾不忍其觳觫”这句话,大做其文章,先肯定宣王有不忍之心,而此心正是能“保民而王”的基础。但孟子并不满足于自己来下结论,于是又借“百姓皆以王为爱(吝惜)”这一误解,并特意强调“以小易大”,让宣王陷入窘境。这时“王笑曰”的“笑”,乃是一种无可奈何、自我解嘲的笑。接着孟子代为辩解,帮他摆脱困境,肯定“是乃仁术”,并且说不光你宣王是这样,君子也都是这样。这就使得宣王十分高兴,把孟子看成是“深知我心”的人。经过这样一擒一纵,孟子不仅向宣王宣传了有了“不忍之心”,就可以“保民而王”的道理,而且博得了宣王的欢心,大大缩短了彼此的思想距离,取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 接着,解决宣王主观上“为”与“不为”的思想矛盾。宣王被孟子说动了,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忍之心“合于王”的道理,说明他的思想基础仍很薄弱,他的思想矛盾还是没有解决。如果这时就直接告以“老吾老”“幼吾幼”的推恩方法,那只能是一种生硬的灌输,效果肯定不佳。必须首先解决他思想上的矛盾,使他明确意识到自己是完全能够做到“保民而王”,目前之所以未能做到,“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于是孟子连续用了三个贴切生动的比喻,由小及大,由此及彼,让宣王自己开动脑筋,既作出了否定判断,又提出了问题;然后亮出主旨:“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即不能“推恩”。因为按照儒家说法,仁爱是有等级的,先“亲亲”,后“仁民”,最后才是“爱物”。现在宣王既能“爱物”,那理应能够“仁民”了。这样,就打消了宣王的畏难情绪,调动了他行王道的勇气。在这基础上再正面说理,应该如何推恩,推恩的好处,不推恩的害处,并以古人为榜样,鼓励宣王效法古人,语重心长地请宣王深思猛省。至此,宣王除了默认之外,已无话可说,孟子又取得第二回合的胜利。 再次,排除宣王“保民而王”的巨大障碍。孟子深知此时的宣王,虽然理性上已不得不承认王道学说是有道理的,但是他的灵魂深处还存在以战图霸的“大欲”,凭武力统一天下这一条所谓“捷径”的幻想,而这是行王道的巨大障碍。“不破不立,不塞不流”,因此,孟子主动挑起第三回合的论辩,以便把问题讲深讲透,将障碍排除。这里,孟子又采用了欲擒故纵的迂回战术,避免一上来就正面强攻,直接点穿。他故作不知,反复设问,旁敲侧击,先逼出宣王自己说“将以求吾所大欲”,再逼出宣王自己说“吾不为是也”,在这基础上,才以排山倒海、不容申辩的气势,连用“辟土地,朝秦楚”等四个排比短语,揭示了宣王“大欲”的实质;紧跟着,用“缘木求鱼”作喻,点出图霸根本不可能实现,让宣王死了这条心。但宣王还是不死心,认为孟子言过其实。孟子干脆乘胜追击,强调指出“缘木求鱼”,只是徒劳无功,而以武力图霸,将招惹灾祸。为使宣王心服,再用“邹与楚战”作喻,点明胜负、强弱之理。至此,宣王也不得不承认孟子所说是完全正确的。破了以后就得立,最后孟子又用一连串排句从正面为宣王描绘了一幅“发政施仁”以后的美好图景,与上文形成鲜明对比。这正打中了宣王好大喜功之心,宣王不得不为之心折,说了一番诚恳请教的话,表示愿意试行“王道”。通过第三回合的论辩,孟子才完全取得胜利。 最后,向宣王阐述“保民而王”的施政纲领。在宣王虚心求教、愿意试行的基础上,孟子这才拿出他的一整套施政纲领来。这个纲领的要点有二:一是“制(规定)民之产”(富民),二是“谨庠序之教”(教民)。先使民“仰事俯畜”无虞(即达到温饱水平),这是“王道之始”;再使民懂得礼义,这是“王道之成”。在孟子看来,除士之外,一般百姓没有“恒产”就没有“恒心”,也就没法讲求仁义(与管子《牧民》所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之意有相近之处)。这里虽然存在着封建士大夫鄙视劳动人民的不正确成分,但是这一看法,已初步接触到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关系问题,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成分,在当时应该说是一种进步的观点。 当然,孟子的“王道”主张,最终还是寄托在封建统治者肯发善心、并懂得推恩的基础上,在战国列强纷争的情况下,这只能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正因为如此,所以孟子虽能言善辩,说得齐宣王口服心服,但事后宣王并没有真正采纳孟子的主张,并付诸实施。孟子在齐国呆了几年,也曾多次企图说服宣王行王道,但始终不得志,结果只能悻悻离去。 但从论辩的角度说,确实不愧为大手笔。全文先后有序,环环相扣:王天下的关键在乎保民;保民的前提是要有不忍之心;不忍之心要不断发扬推广,即善于推恩;推恩的具体表现是摈弃武力征战,重视富民、教民。真好比一路斩关夺隘,最终直捣黄龙,值得认真体会学习。 三、比喻精当,气势磅礴。 在先秦诸子的着作中,多数善于运用寓言、比喻来阐明抽象、深奥的道理,而孟子尤为突出。汉代赵岐在《孟子题辞》中说孟子的文章“长于比喻,辞不迫切,而意以独至”,是颇有道理的。 本文多处运用比喻来说理,在第二大部分的论述中已有涉及,现再举几例。如“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这个问题要想正面回答是很困难的,但孟子用“挟太山以超北海”“为长者折枝”这两个夸张性比喻,就把“不为”与“不能”的区别一下子端在对方面前。又如用“天下可运于掌”比喻懂得推恩,天下就很容易治理,真是简练鲜明之至!再如,用武力争霸天下的困难与危害,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但孟子用了“缘木求鱼”“邹与楚战”两喻,就把道理说得十分清楚;更妙的是“邹与楚战”一喻,让宣王自己先得出“楚人胜”的结论,这样,宣王企图“以一服八”的谬误,也就不言自明了。 全文采用层层推进的方法来论辩、说理,就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浩浩荡荡,势不可当。特别是文中多次使用了排比句,极尽铺排的能事,读来气势磅礴,音调铿锵,具有很强的说服力与感染力。此外,如“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的反复逼问(前一问偏于疑,偏于责,后一问则偏于启发与期望),“盖亦反其本矣”“则盍反其本矣”的两次呼告,都如见其色,如闻其声,语意关切,令人心动。唐代古文运动倡导者韩愈曾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书》)欣赏孟子的文章,对韩愈这句话,就会体会得具体而深刻了。 第88章 墨子·公输 作者:【先秦】墨翟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1]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2]闻之,起于齐[3],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4],见公输盘。 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5]?” 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者[6],愿藉子杀之。” 公输盘不说。 子墨子曰:“请献千金[7]。” 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 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8]有馀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馀,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9]。” 公输盘服。 子墨子曰:“然胡不已乎[10]?” 公输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 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 公输盘曰:“诺。”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11],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12]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 王曰:“必为有[13]窃疾矣。” 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14],犀兕[15]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16]为天下富,宋所为无雉兔鲋鱼[17]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18],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王之攻宋[19]也,为与此同类。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 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20]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21]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22]有馀。 公输盘诎[23],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 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 楚王问其故。 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24]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25]矣。虽杀臣,不能绝[26]也。” 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27]中,守门者不内[28]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29]。” 注释: [1]公输盘(bān班):春秋末或战国初鲁国人,我国古代着名建筑工匠。公输是姓,盘是名。也写作“公输般”或“公输班”。又因他是鲁国人,民间称之为“鲁班”。曾创造攻城的器械云梯和磨粉的石磨,又相传曾发明木作工具。旧时工匠都称他为祖师。云梯,攻城时用以登城的器械,言其梯高可入云,故名。[2]墨子:姓墨,名翟。生卒年不可考,大约后于孔子而早于孟子,约在公元前468—前376年,是春秋战国之交的着名思想家之一,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传说原为宋人,后长期住在鲁国,并到过齐、卫、楚等国,曾做过宋国大夫,当过制作器具的工匠。他的思想反映了当时小生产者的愿望和要求。[3]起于齐:从齐国动身。《吕氏春秋·爱类》作“自鲁往”,《淮南子·修务训》作“自鲁趋”。子墨子:指墨翟。前面的“子”是夫子的意思,是墨翟的弟子对他的敬称。[4]郢(ying影):楚国的都城,在今湖北江陵东南。[5]夫子何命焉为:夫子,古代对男子的敬称。何命,有什么见教的。为,表示疑问的语尾助词。[6]者:原无,据清俞樾说补。[7]千金:千,原为“十”据清毕沅、孙诒让说改。[8]荆国:楚国的别称。[9]知类:懂得类推事理。类,指事情的大和小,数量的多和少,事物的全体和部分等。能分辨这些,就是“知类”。[10]胡不已乎:胡,为什么。本作“乎”,据毕沅、孙诒让说改。[11]文轩:有文采装饰的车子。[12]短褐:古代贫贱者所穿着的粗陋衣服。短,通“裋(shu树)”,粗布衣服。[13]有:原无,据清王念孙说补。[14]云梦:楚国的大泽,跨长江南北,包括现在的湖南洞庭湖和湖北的洪湖等一大片断断续续的湖沼。[15]犀兕(si四):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像牛的两种大兽,有人认为犀牛雄的叫犀,雌的叫兕。犀牛的角很珍贵,可作药用。[16]江汉:长江和汉水。鼋(yuán元):大鳖。鼍(tuo陀):鳄鱼的一种,俗称猪婆龙。[17]鲋(fu付)鱼:鲫鱼。鲋鱼,原作“狐狸”,据清王念孙、毕沅说改。[18]长松:大松树。文梓:梓树。因其文理细密,故称文梓。楩(pián骈):黄楩木。楠(nán南):木材坚固细致,可以用来作栋梁、制器具。豫章:樟树。木质坚固,有香气。这几种都是有用或名贵的木材。[19]王之攻宋:原作“三事之攻宋”。清毕沅云:“《太平御览》作‘王之攻宋’。”据改。据孙诒让说,此句当作“王吏之攻宋”,指楚王所派遣的攻宋的将吏。[20]牒:木筷子。据俞樾说,牒为“桑╦iā夹)”之假借字,即箸。一说为小木片。[21]九:泛指多数或多次。距:同“拒”。[22]圉(yu语):同“御”。[23]诎(qu屈):屈服,败退。[24]禽滑厘:战国时代魏国人。《史记·儒林列传》说他初与田子方、段干木、吴起同受业于孔子弟子子夏,后为墨子弟子。[25]寇:入侵。[26]绝:尽,即杀尽守御的人。[27]闾:里门。[28]内:同“纳”。[29]“治于神者”四句:第一句的“神”与第三句的“明”对举。神明,本指人的智慧。《淮南子·兵略训》:“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这里的“神”指大智慧、为群众谋大利益,“明”指小智慧、小利益。这四句的意思是说,像墨子这样致力于消弭战祸于无形的大智慧,人们不知其功,而那些急于表现小智慧的人,旁人却都知道他。 赏析: 本篇选自《墨子·公输》。 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包括各诸侯国内部)之间攻伐兼并,战争频繁地发生,社会混乱,人民生活痛苦。墨子为此提出“非攻”的主张,并为贯彻这一主张奔走呼号。《公输》这篇文章记载墨子自齐至楚劝阻公输盘和楚王(楚惠王)停止攻宋的故事,反映了他的非攻思想和实践精神。 墨子听说公输盘为楚国制造云梯准备攻宋,便“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去见公输盘和楚王,笔墨简洁,仅仅十二个字就概括了墨子的整个行程,写出他“磨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的献身精神。 墨子见公输盘,目的在说服他不要为楚造云梯攻宋;可是见面后却不正面提出问题,而是巧设埋伏,掩盖真意,用“请杀侮臣者”作话头,使公输盘“不悦”;又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说“请献千金”,诱使和激发公输盘说出“义不杀人”的话来。而这正是墨子止楚攻宋的前提。墨子趁机一鼓作气,跟踪追击,责问“宋何罪之有”,指出公输盘的行为,对楚国来说是“不智”——“杀所不足而攻有馀”,“不仁”——“宋无罪而攻之”;对公输盘本身来说,是“不忠”——“知而不争”,“不强”——“争而不得”,“不知类”——“义不杀少而杀众”。这一连串的责难语气急切严峻,特别是“义不杀少而杀众”这句话,揭露公输盘“义不杀人”的虚假,使他无可辩解,不得不“服”。一个“不悦”,一个“服”,写出公输盘一副尴尬相。 公输盘的“服”,并非心悦诚服,他无意放弃原来的打算,而把攻宋的责任推到楚王身上;墨子也知道光说服公输盘是无济于事的,便顺水推舟要公输盘引荐他会见楚王。 墨子见到楚王,也不正面说明来意,却大讲偷窃者舍文轩,窃敝舆,舍锦绣,窃短褐,舍粱肉,窃糠糟,违反常情的可耻可笑的故事。楚王不知其用意,仅认为此人“必为有窃疾者矣”。墨子乘势切入正题,提出楚宋两国国力的悬殊:土地方五千里与方五百里,物产资源上云梦犀兕麋鹿满之与无雉兔鲋鱼,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与无长木进行对比,随后话锋一转,用类比推理归纳提出:“王之攻宋,与此为同类”(即是“有窃疾”),指出此举“必伤义而不得”。这段话语气舒缓、委婉,貌似在颂扬楚国的地大物博,实则迫使楚王既不好意思翻脸,又无法否认自己刚刚说过的“必为有窃疾者矣”这句话,只好装腔作势,说出“善哉”这样口不应心的话来。然而楚王利欲熏心,自恃有云梯,攻宋必克,就不顾蒙受“有窃疾”之名,仍表示“必取宋”。楚王的“善哉”二字揭示了他的伪善面目,“必取宋”三字道出了他的贪婪的内心和得意忘形的神情,真是如闻其声,如窥其心。 墨子懂得要打破楚王“必取宋”的自信,光凭口舌是不行的,还必须和公输盘进行攻守之术的较量。“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攻械尽”,墨子却“守圉有馀”。公输盘攻不能胜,狼狈不堪,无计可施,只好表示“诎”了。这表明墨子的守备力量、攻守战术、武器设计等方面即实力、智力远远胜于公输盘。这是制止战争的必备条件。一个“诎”字,简洁传神,与上文“服”字相映成趣,宣布公输盘的彻底失败,同时把他失败后的泄气、颓丧的神态描绘尽致。 公输盘老谋深算,阴险毒辣,当然不肯就此罢休。他说:“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这句话语气好像很平淡,冷静,暗中却充满了杀机。墨子早预料到这一点并成竹在胸,从容不迫地以“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回敬公输盘。语句、语气与公输盘相同,却别具沉着、幽默的意趣。他们的对话,在楚王看来简直是无法理解的隐语,不得不“问其故”。墨子趁机揭穿了公输盘的阴谋是“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接着便明告楚王及公输盘,这种打算是错误的:宋已有备,“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这才意识到公输盘为楚所造的云梯已失去效用,攻之“必伤义而不得”,于是表示“吾请无攻宋矣”。止楚攻宋的目的终于达到。这是墨子以实力为后盾,积极行动为基础的非攻思想的胜利。 最后以宋国备战全面而又深入为余波。“守门者不内也”是说闾里之人已动员起来;不让墨子进去避雨,防其为间谍,富有戏剧性,增加了文章的趣味。“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盛赞墨子消弭战祸于无形的大智大勇,绾结全文,含义深刻。 《公输》一文,文字简洁明快,形象生动。在辩论中,运用逻辑推理,具有强大的说服力。排比句的应用,增强了文章的气势,引人入胜。 第89章 山海经(精卫填海、西王母) 1、山海经·精卫填海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1],其上多柘木[2]。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3]、白喙[4]、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5]。是炎帝[6]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7]于东海。 注释: [1]发鸠之山:山名。郭璞注曰在上党郡长子县。今属山西省。[2]柘(zhè)木:常绿灌木,叶可饲蚕。[3]文首:头上有花纹。文:花纹。[4]喙(hui):嘴。特指鸟兽的嘴。[5]自詨(xiāo):自叫其名。詨:叫。[6]炎帝:传说中的神农氏。[7]堙(yin):堵塞。 赏析: 在这篇仅有一百多字的故事中,作者首先为精卫鸟画出了一幅美妙绝伦的图像。她的形状好像乌鸦,但其花色却十分美丽。在带有美丽花纹的头上,镶嵌着晶莹洁白的小嘴,下面是一双艳红的脚。这只美丽的鸟平常总是在柘木间悲哀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精卫”“精卫”。她在哀叹自己的不幸,因为当年她曾是炎帝的女儿,一位漂亮的少女。然而不幸的是,一次东海之游使她葬身大海,永远失去了少女的婀娜身姿。但这位倔强的少女并没有向命运低头,她虽然变成了一只小鸟,却仍然顽强地向夺取自己生命的东海复仇。 令人最为感动的是,辽阔无际的大海和力量微弱的精卫之间在形体、气势和能量上形成巨大的反差。精卫对大海的抗争显然是徒劳的,但正因为精卫敢于以弱抗强,人们才如此敬佩和赞美她。因为形体庞大并不是强者的证明,意志的坚强才是强者的本质。精卫填海的顽强意志遂作为中华民族的自强精神而流传千古。 有人从史实的角度猜想精卫故事可能是炎帝氏族一支在向东南沿海迁徙时遇上自然灾害或是被其他部族吞并过程的写照。这样猜想未尝不可,但从美学的角度看,从象征的角度来理解精卫的顽强精神,或许更能给人以力量和鼓舞。 2、山海经·西王母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1],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2],是司天之厉及五残[3]。(《山海经·西次三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4],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山海经·海内北经》) 注释: [1]玉山:山名。以多玉石而得名。[2]蓬发:蓬头乱发。胜:玉胜,古时妇女的首饰。[3]司:掌管。厉:灾厉。五残:五刑残杀之气。[4]梯:依靠。几:小案桌。“杖”字可能是衍文。 赏析: 由于人类自身不断进化的缘故,世界各国神话中的神只形象都经历了从动物神变而为人兽同体,再到神人同形的演变过程。西王母形象的变化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山海经》中的西王母形象最早,它带有明显的动物特征,是一个形状怪异的凶恶神只。只是她头上戴的一件首饰,为后来人们将其定位于女性提供了依据(其实并不能据此证明西王母是女性,因为在原始时代,男子与女子同样可以佩戴饰物)。到了《穆天子传》中,西王母就变成了一个雍容华贵的天帝之女,并且能够与周穆王赋诗唱答。在《淮南子》中,羿向她请求不死之药,说明她已从凶神变成吉神。而在《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等小说中,西王母的形象又被仙化,并且和汉武帝扯到了一起,变成一位“年三十许”“容颜绝世”的美丽仙人;或者是与东王公相提并论,成为古代传说中的一位重要角色。 青鸟传说也随着西王母故事的不断丰富而逐渐发展起来。在本篇故事中,三青鸟只是为西王母取食的鸟。而到了《汉武故事》中,青鸟在西王母来到汉武帝宫殿之前飞来预报消息,所以后代以青鸟作为信使的代称。李商隐《无题》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正是使用此典。 第90章 山海经(夸父逐日,鲧禹治水,刑天) 山海经·夸父逐日 夸父与日逐[1]走,入日[2]。渴,欲得饮。饮于河、渭[3],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4]。 注释: [1]逐:赛跑。[2]入日:接近太阳。[3]河、渭:黄河、渭水。[4]邓林:桃林。 赏析: 这是一篇表现华夏民族战天斗地、死而后已悲壮精神的着名神话。 故事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突发奇笔:“夸父与日逐走”。这里没有交代夸父与太阳竞走的理由,但在《山海经·大荒北经》和《列子·汤问》中提到此事都有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的记载。给人感觉他是异想天开,自寻烦恼。但看看各国古代神话中因太阳酷热给人类带来灾难而产生的人与太阳搏斗的各种传说,便会使人联想到夸父此举实际上是这种早期人类与自然搏斗精神的抽象和概括。所以,他的异想天开就不是一种无聊,而是一首人类无畏与自信精神的壮丽赞歌。 “入日”说明他已经接近了太阳——他与太阳竞走的目的达到了。这是他以生命为代价而实现的伟大目标。然而,物质生命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全部生命的终结。“弃其杖,化为邓林”。他给后人留下的这一片绿荫不仅为其继往开来者提供了休憩的场所,更重要的是向人们展示了夸父顽强不屈、死而不朽的拼搏精神,激励人们为战胜自然,造福人类而永远奋进。 2、山海经·鲧禹治水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1]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杀鲧于羽郊[2]。鲧复[3]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4]。 注释: [1]鲧(gun):传说中黄帝的孙子(一说为曾孙)。息壤:神土,可自身无限增长,故可用来堵塞洪水。[2]祝融:火神。传说为炎帝玄孙,或说为黄帝六世孙。羽郊:羽山之郊,在今江苏(连云港市赣榆区)西北。[3]复:或作“腹”。[4]布土:分布息壤。九州:传说禹定天下为冀、豫、雍、扬、兖、徐、梁、青、荆九州。 赏析: 搏击洪水是世界各国神话中的普遍题材。神话学者对此类神话的起因、内涵、意义有许多种说法。我们则从文学和美学的角度来欣赏。鲧禹治水故事尽管篇幅短小,但作为中国洪水神话的代表作品,却表现了中国洪水神话的独领风骚之处。 看,在洪水滔天、民不聊生的灾难之时,鲧为了救民于水火之间,来不及得到天帝的允许,便偷来宝贵的神土,堵塞洪水。他没有葬身洪水,却死于天帝的屠刀。这是人类进入氏族社会后部落间矛盾斗争的投影。说明人们已经认识到在与自然斗争的同时,不能忽视人们的社会矛盾可能产生的影响。然而鲧甘愿替人民冒险,为人民的安定幸福而牺牲个人生命的献身精神,却永远成为历代人们赞美的对象,具有永久的魅力。 将禹写成鲧的腹生子,是本篇的点睛之笔,因为这象征着鲧自我牺牲、造福人类的精神是后继有人的。过去人们一直把鲧和禹的治水说成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一是堵,一是疏,所以才有两种不同的下场。不过从这篇故事来看,禹所采用的治水方法与鲧并无二致,也是用息壤堵塞的方法。那么微妙之处就应当在于,禹以息壤治水显然是得到了天帝的允许。那么本篇的韵味也就在于,中国古人已经开始注意到在解决人与自然的矛盾的同时,必须理顺人们的社会矛盾。华夏民族注重人际关系和谐的基本性格,于此已经初见端倪。 3、山海经·刑天 刑天[1]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2]。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3]以舞。 注释: [1]刑天:人名,为炎帝之臣,因被断首而得名。刑:伤害。天:颠、顶,代指首。[2]常羊之山:神话中山名,相传为炎帝降生处。[3]干:盾。戚:斧。 赏析: 如果说夸父、精卫、鲧禹的故事主要反映了人类从自然中分离出来后与自然的矛盾的话,那么这篇刑天神话则反映了氏族社会解体之后,人们为争夺权力而进行的惨烈斗争。不过这则神话的象征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它的历史所指,给后人以极大的鼓舞和激励。 据学者考证,历史上曾发生过黄帝和炎帝的争斗,而这里的刑天又是炎帝之臣,所以本篇说的是炎帝与黄帝之争的余绪。不幸的是,刑天的力量太小,小得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们只是因为他被砍下了脑袋才叫他为“刑天”。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如此渺小,却敢于和黄帝争神,便使他的人格精神充满了积极而悲壮的魅力。 更为感人的是,他的头颅被砍下之后,意志却没有倒下,反而更加坚决。正如晋代大诗人陶渊明《读山海经》诗所云:“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在失去头颅之后,他竟然以身上的双乳为目,以肚脐为口,继续挥舞武器,战斗不止。这里张扬的身死而意志不死的顽强精神,正是这则神话几千年来流传不衰的原因所在。 第91章 高唐赋 作者:【先秦】宋玉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1]。其上独有云气,崪[2]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王曰:“朝云始出,状若何也?”玉对曰:“其始出也,?兮若松榯[3];其少进也,晢兮若姣姬[4]。扬袂鄣日,而望所思。忽兮改容,偈[5]兮若驾驷马,建羽旗。湫[6]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处所。”王曰:“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玉曰:“可。”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7]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惟高唐之大体兮,殊无物类之可仪比。巫山赫其无畴兮,道互折而曾累[8]。登巉岩而下望兮,临大阺之稸水[9]。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濞汹汹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10]。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止[11]。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12]。崪中怒而特高兮,若浮海而望碣石[13]。砾磥磥而相摩兮,巆震天之礚礚[14]。巨石溺溺之瀺灂兮,沫潼潼而高厉[15]。水澹澹而盘纡兮,洪波淫淫之溶?[16]。奔扬踊而相击兮,云兴声之霈霈[17]。猛兽惊而跳骇兮,妄奔走而驰迈。虎豹豺兕,失气恐喙;雕鹗鹰鹞,飞扬伏窜。股战胁息,安敢妄挚[18]。 于是水虫尽暴,乘渚之阳[19]。鼋鼍鳣鲔,交积纵横。振鳞奋翼,蜲蜲蜿蜿[20]。中阪遥望,玄木冬荣。煌煌荧荧,夺人目精。烂兮若列星,曾不可殚形。榛林郁盛,葩华覆盖。双椅垂房,纠枝还会[21]。徙靡澹淡,随波暗蔼[22]。东西施翼,猗狔丰沛[23]。绿叶紫裹,丹茎白蒂。纤条悲鸣,声似竽籁。清浊相和,五变四会。感心动耳,回肠伤气。孤子寡妇,寒心酸鼻。长吏隳官,贤士失志。愁思无已,叹息垂泪。登高远望,使人心瘁。盘岸漓岏,裖陈硙硙[24]。磐石险峻,倾崎崖[25]。岩岖参差,从横相追。陬互横牾,背穴偃跖[26]。交加累积,重叠增益。状若砥柱[27],在巫山下。仰视山颠,肃何千千[28]。炫燿虹蜺,俯视崝嵘。窐寥窈冥[29],不见其底,虚闻松声。倾岸洋洋,立而熊经[30]。久而不去,足尽汗出。悠悠忽忽,怊怅自失。使人心动,无故自恐。贲育之断[31],不能为勇。卒愕异物,不知所出。縰縰莘莘[32],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状似走兽,或象飞禽。谲诡奇伟,不可究陈。上至观侧,地盖厎平。箕踵漫衍[33],芳草罗生。秋兰茝蕙,江离载菁。青荃射干,揭车苞并[34]。薄草靡靡,联延夭夭[35]。越香掩掩[36],众雀嗷嗷。雌雄相失,哀鸣相号。王雎鹂黄,正冥楚鸠。姊归思妇,垂鸡高巢[37]。其鸣喈喈,当年遨游。更唱迭和,赴曲随流。 有方之士,羡门高谿。上成郁林,公乐聚谷[38]。进纯牺,祷璇室。醮诸神,礼太一[39]。传祝已具,言辞已毕。王乃乘玉舆,驷仓螭,垂旒旌,旆合谐。r大弦而雅声流[40],冽风过而增悲哀。于是调讴,令人惏悷[41]憯凄,胁息增欷。于是乃纵猎者,基趾[42]如星。传言羽猎,衔枚无声。弓弩不发,罘?不倾[43]。涉漭漭,驰苹苹。飞鸟未及起,走兽未及发。何节奄忽[44],蹄足洒血。举功先得,获车已实。 王将欲往见,必先斋戒。差时择日,简舆玄服。建云旆,蜺为旌,翠为盖。风起雨止,千里而逝。盖发蒙[45],往自会。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46]。九窍通郁,精神察滞[47],延年益寿千万岁。 注释: [1]此赋及《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文选》均题“宋玉”作;清人崔述《考古续说·观书馀论》及近世不少研究者疑为后来词人“假托成文”。云梦:即云梦泽,春秋战国时代楚之大泽,跨长江南北。台:台馆。高唐之观:即楚之先祖高阳氏颛顼的祭观,从此赋所述看,当建在云梦泽中峻高的山崖上。下文的“阳台”即指高唐观。[2]崪(zu祖):高峻的峰峦,言云气形似高山。[3]?(dui对):茂盛。{榯}(shi时):直竖貌。[4]晢(zhé哲):光明。姣姬:美女。[5]偈(jié洁):疾驱貌。[6]湫(qiu秋):凉貌。[7]祖:始生,言万物以此始生之地为宗。[8]赫:盛。曾累:(céng lěi层垒)重叠累积。[9]阺(di抵):侧坡。稸:同“畜”,积也。[10]濞(pi譬):此指大水。溃:水交流。淡(yǎn掩)淡:水流平满地流过的样子。[11]滂:大水流涌。蓊(wěng):聚貌。湛湛:深貌。[12]丽:附着。亩:田垄。薄:迫近。引:倒流。[13]“崪中怒”句:言众浪聚怒而中部高腾。碣石,海畔之山名。[14]砾:小石。磥磥(lěi磊):众石貌。摩:水石摩砺激荡。{巆}(hong宏):水石相击声。礚(kē科):大声。[15]溺溺、瀺灂(chán zhuo馋浊):形容巨石出没水中之貌。潼潼:高貌。厉:起。[16]澹澹:水摇荡状。盘纡:迂回曲折。淫淫:流动。溶?(yi裔):动荡。[17]霈霈:水声。[18]失气恐喙:丧失气概而恐慌。胁息:屏息。挚:通“鸷”,凶猛。[19]暴(pu曝):晒。乘:登。渚之阳:水中洲之北岸。[20]蜲蜿:鼋类等游动貌。[21]煌煌荧荧:形容草、木、花、光明丽。榛林:栗树林。椅:山桐子。房:指山桐子的果实。还会:相交。[22]徙靡:枝条摇动。澹淡:水波小纹。暗蔼:树荫投在水波上昏暗之状。[23]施翼:树枝四向施布如鸟翼状。猗狔:柔弱貌。丰沛:多。[24]漓岏(cuán yuán攒元):山高锐貌。祳(zhèn振)陈:耸立齐整。硙硙(wéi维):高貌。[25]崖В╰ui颓):山崖崩颓。[26]陬:山角。牾(wu午):逆。背穴偃跖(zhi直):山石横卧如有所蹈践。[27]砥柱:山名,原在今河南三门峡市东北黄河中,因山见于水中若柱,故名。[28]肃:肃穆。千千:通“芊芊”,青绿。[29]崝嵘:同“峥嵘”,深险貌。窐(yāo夭)寥:空深貌。窈冥:深远。[30]倾岸洋洋:言岸既将倾颓,其下水势又急,故立者恐惧而似熊经。熊经:熊攀树自悬若上吊状。[31]贲(bēn奔)育:战国勇士孟贲、夏育。断:有决断。[32]卒:猝,突然。愕:陡然而惊。縰(xi徙)縰莘莘:怪石众多貌。[33]厎(zhi纸):平坦。箕踵:山势如簸箕的后跟。[34]兰、茝(chǎi)、蕙、江离、青荃、射(yè夜)干、揭车:均香草名。苞并:丛生。[35]薄草靡靡:草木茂密,互相依倚。夭夭:茂盛而艳丽。[36]越香:香气远播。掩掩:同时发出。[37]王雎:水鸟名,即《诗经》之雎鸠。鹂黄:黄莺。正冥:鸟名。姊归:杜鹃。思妇、垂鸡:鸟名。[38]有方之士:术士。羡门、高谿:古仙人名。上成:古术士名。郁林:郁然盛多如林木。公:共。谷:食。[39]牺:祭祀用的家畜。璇室:玉饰宫室。太一:天神之最尊者。[40]仓螭(chi痴):青色蛟龙。旒:旌旗下边悬垂的饰物。旆(pèi沛):古时旗末状如燕尾的垂旒。r(chou抽):抽引。[41]惏悷(lin li林利):悲伤貌。[42]基趾:基础,指手下簇拥的人马。[43]罘?(fu hǎn浮罕):捕兽、捕鸟的网。倾:施放。[44]何节:陈第《屈宋古音义》作“弥节”,止住车马。奄忽:急遽貌。[45]发蒙:启发蒙昧。[46]开:开导。不逮:不足。[47]九窍:指人身上九窍(头部七,腹臀二)。察滞:滞塞清除。 赏析: “宋玉恃才者,凭虚构高唐。”在传为宋玉所作诸赋中,《高唐》《神女》二赋对后世的影响,实际上凌盖了他那堂堂正正的抒情名篇《九辩》,而激起了无数骚人墨客的绮丽之思。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原因就在于,这两篇奇赋以恍惚迷离之辞,创造了一位美丽多情,可望而不可即的巫山神女形象。她那如花似玉的容姿,轻缈绰约的意态,意近而远、洁清难犯的情志,一经作者的妙笔勾染,便永留在千古读者心上,怎么也撩拨不去了。 《高唐》《神女》是珠联璧合的整体,二赋实有着文断而神连的绝妙构思:从作者展开梦遇巫山神女的缤纷奇境来说,《高唐赋》正是一支悠悠而奏、牵人情魄的序曲。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淡淡的起笔似乎一无惊人之语,却如淙淙的流泉,把读者引向了那早已消逝了的云梦古泽之中。随着襄王君臣的偶而抬头,文中陡然涌出一派令人惊愕的奇气:只见高唐观上空,“独有云气,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山泽间之有云气,本为常事;但眼前的云气,偏偏只停留在远处的高唐观上,而且升腾如山,瞬息万变。目睹此种奇观,不要说身临其境的楚襄王,就是千载之下的读者,也不免要脱口而呼:“此何气也?” 古人云:文似看山不喜平。《高唐赋》的开篇,正以奇景的突现给全赋蒙上了一重缥缈的疑云,由此引出先王当年昼寝高唐得遇巫山之女的美丽传说,便格外能牵动襄王包括今天读者的心怀了。 一位作客高唐的多情神女,随着作者的解说,眼看就要迈着款款步履飘忽而出,但作者还不急于将她呼出。须知,此刻襄王君臣还只在云梦之台对高唐观的遥望之中,襄王的全部兴趣也只集注在那一派“崪兮直上”的云气上。故而紧接着作者的落笔,仍回到那在远处“忽兮改容”的朝云之气,进一步描摹它“始出”“少进”中的奇妙变幻之态。 不过,妙也就妙在这里。有了巫山之女与楚怀王梦遇和“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绮丽传说作背景,那呈现在襄王君臣眼前的云气,便获得了完全不同的形象意义——它现在已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云气,而简直就是那隐身未现的美丽神女意态、情貌的象征了。读者在“其始出也,?兮若松榯”的描摹中,不恍然可见她那亭亭伫立高唐山巅的修美身影?而“其少进也,晢兮若姣姬。扬袂鄣日,而望所思”的比拟,似又在激发读者的想象:这位容华姣丽的神女,正带着不尽的怀思,举袂遮日,久久眺望着当年怀王的再度来游。至于那“忽兮改容,偈兮若驾驷马”的气蒸云飞之状,也应是神女终于得知昔日的怀王早已长眠地下,再不能来赴前世之约后,那悲苦、迷狂之情的奔骤突发了。在“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处所”的凄迷变幻中,人们不是至今还能隐隐听到她那飘发如蓬、泪水潸潸的啜泣之音? 这便是《高唐赋》中最有韵致也最令读者入迷的章节。作者笔下的“朝云”,就这样在巫山神女的传说中飘飞幻化,激发着千古读者对这位神女的多少遐思和怀想! 有人认为,《高唐赋》的主体,是在后文对高唐景物的夸饰铺陈上,而且写得最有特色、最富感染力。这其实并不符合此赋流传中的客观情况。 诚然,在铺写高唐景物的部分,作者确实抖擞精神,以极大的气势、缤纷的辞采,在天地间展开了高唐那“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的“珍怪奇伟,不可称论”之景观。特别是对雨后新霁,百谷俱集的水势奔腾景象的描摹,简直就是枚乘《七发》“观涛”奇文的先声:“濞汹汹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以舒徐的笔触叙众溪交汇之境,妙在寂然无声。“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止”,浩荡的雄会,由此蕴蓄着可怕的激荡。写到“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便笔挟风雷,刹那间雄涛沸怒,万浪如山,“砾磥磥而相摩兮,巆震天之礚礚”,使寂寂的高唐,陡然笼盖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但作者还不肯住笔,接着又以霈霈腾兴的云气映衬,又以虎豹、雕鹗的跳骇驰迈、飞扬伏窜渲染,把这景象描摹得既壮阔雄奇,又多姿多态。这样的凭虚摹写,确实富于奇思奇情。而且作者似乎还特别谙于艺术上的张弛之道,在涛浪如雷的震荡过后,文势便突然一顿,化解衣磅礴的泼墨挥洒,为色彩明丽的轻笔点染—— 中阪遥望,玄木冬荣。煌煌荧荧,夺人目精。烂兮若列星,曾不可殚形:榛林郁盛,葩华覆盖;双椅垂房,纠枝还会…… 俯临着澎湃雄涛的,竟有如此繁花似锦的旖旎秀色!当读者刚刚被百谷俱集的气势惊得心悸魄骇之际,徜徉在这清幽芬芳的山径之上,该又何其惬意而爽心!从这一些看,《高唐赋》后文的景物铺叙,确实显示了作者描写艺术上的高超才华。它之引起今天研究者的惊叹,良非虚美。 但若从全赋的构思看,这部分的景物描述,其实都辉照在开篇部分神女传说的缥缈墨光之中。倘若不是因为有巫山神女在其间出没,这高唐的景物再奇,又何足为楚襄王道哉!而襄王之所以对高唐激起“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的浓浓兴致,也全在于希望能借此一睹神女之丰采。由此反观《高唐赋》的景物描摹,实际上都是作者的“空中荡漾”之笔。它的效果,恰正在于极言神女出没之境的奇妙瑰丽,以进一步激发襄王急欲前往遇会神女的向往之情。人们只要读一读此赋结尾“王将欲往见,必先斋戒,差时择日”之语,便可莞尔意会:为了在《神女赋》中呼出自己的女主人公,作者在《高唐赋》中是怎样故意延宕,迟迟不让这位神女露面呵!而后世的读者一提起《高唐赋》,总是情不自禁地浮动起巫山神女与楚怀王梦遇的绮丽之思,却全不记得此赋后文描写高唐景物的片言只语,也正证明了这一点。 第92章 神女赋 作者:【先秦】宋玉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玉寝[1],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玉异之。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玉对曰:“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记[2]。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然失志。于是抚心定气,复见所梦。”王曰:“状何如也?”玉曰:“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缋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襛不短,纤不长[3],步裔裔[4]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嫷被服,侻薄装[5]。沐兰泽,含若芳。性和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6]。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7]。近之既妖,远之有望。骨法多奇,应君之相[8]。视之盈目,孰者克尚[9]。私心独悦,乐之无量。交希恩疏,不可尽畅[10]。他人莫睹,玉览其状。其状峨峨,何可极言。貌丰盈以庄姝兮,苞[11]温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了多美而可观。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12]。素质干之醲实兮,志解泰而体闲[13]。既姽婳[14]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宜高殿以广意兮,翼放纵而绰宽。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15]。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衽兮,立踯躅而不安。澹清静其愔嫕兮,性沈详而不烦[16]。时容与以微动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褰余帱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惓惓[17]。怀贞亮之絜清兮,卒与我兮相难[18]。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精交接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神独亨而未结兮,魂茕茕以无端。含然诺其不分兮,喟扬音而哀叹。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19]。于是摇佩饰,鸣玉鸾,整衣服,敛容颜,顾女师,命太傅。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20]。目略微眄,精彩相授。志态横出,不可胜记。意离未绝,神心怖覆[21]。礼不遑讫,辞不及究。愿假须臾,神女称遽[22]。回肠伤气,颠倒失据。暗然而暝,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注释: [1]“玉寝”,《文选》作“王寝”。清人胡克家《文选考异》据沈括《梦溪笔谈》、姚宽《西溪丛语》,以为乃“玉、王互讹”。可知梦遇神女者实为宋玉而非襄王。历代文人均因《文选》之误,作襄王梦遇神女。对此赋之主旨,前人也曾多有探索。如明人陈第《屈宋古音义》称,此赋之铺叙梦遇神女情事,乃在讽谏襄王戒淫守礼,解除眷顾神女之“妄念”。但宋人范曦文读罢此赋却怫然不悦,以为此赋抒写“神女初幸于怀,再幸于襄”,对神女的“诬蔑亦甚矣”。“流传未泯,凡此山(巫山)之片云滴雨,皆受可疑之谤;神果有知,则亦必抱长愤于沈冥恍惚之间也。”(《对床夜语》)这种种绝然相反的主旨说,显然均有附会曲解之嫌。作为作品鉴赏,本文仅从艺术表现角度,对此赋形象塑造上的成就作些简析;至于它的主旨,不愿妄下断语,留待读者自己去体会。[2]晡(bu):黄昏。怳忽:神思不定。乍若有记:忽然如同相识似的。[3]襛(nong浓):衣厚貌,又指丰腴。纤:衣服细长,亦指身材的纤长。[4]裔裔:行走貌。[5]嫷(tuo妥):美。侻(tui退):合适。[6]渥饰:得天独厚的美质。[7]毛嫱、西施:古代美女名。鄣袂:举袖遮颜。程式:比量。[8]骨法:气质风度。应君:应对侍奉君王。[9]盈:充满。克尚:能够超过。[10]希:稀少。尽畅:尽心畅情。[11]苞:通“包”。[12]了:目明。联娟:微曲貌。的:鲜明。[13]醲(nong浓):厚。解泰:安闲而不急躁。[14]姽婳(gui huà轨画):美丽静好。[15]縠:轻纱。墀:台阶。珊珊:形容衣裾和玉佩的声音。[16]澹:静貌。愔(yin音):悦和。嫕(yi意):淑善。沈详:沉静安详。[17]褰(qiān千):揭起。帱(chou仇):床帐。惓惓:同“拳拳”,诚恳真挚。[18]絜:洁。相难:不相顺从。[19]頩(ping乒):怒而敛容。持:矜持。犯干:触犯。[20]首:向。[21]怖覆:恐怖而翻覆。[22]不遑:不暇。讫:终了。究:穷尽。遽:急。 赏析: 《高唐赋》的迟回荡漾之笔,似乎全在牵惹读者对巫山神女的怀想之情。只是到了《神女赋》,这位隐身云烟、姗姗不临的美丽女神,才终于从作者笔下翩然现形。 但作者并没有让她与早就心驰神往的襄王会遇,却幽幽显现于他的侍臣宋玉“梦”中,这是颇耐人寻味的:难道她竟也十分鄙薄襄王那淫佚游乐、“不以天下为事”的荒唐之行,而只愿借文思瑰丽的宋玉之梦,向人间一现自己幽丽绰约的神貌和若喜还怨的思情? 因为是“梦遇”,作者的开笔也显得格外迷离:“(宋玉)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这无疑是在为神女的降临造境,她的入梦正该是如此征兆迥异和扰人心神的。然后才是神女的现身:“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作为熟知先王梦遇神女佳话的宋玉,对这位悄然造访的“妇人”,当然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按说接着就该描摹这神女的形貌了,作者却又将笔一折:“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然失志。”梦中所见,醒来竟就一片模糊,这岂不令那急于探悉神女情状的楚襄王大失所望!好在宋玉神定气安之后,那梦境终于还是历历如画地重现到了眼前。可以想见,此刻襄王那因失望而沉坠的心,又该怎样欣喜地狂跳起来?一节短短的叙说文字,已就如此扑朔变幻、一波三折,显示出作者是多么擅长于行文上的腾挪纵收之妙!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全赋的发端。最照人眼目而又奇境纷呈的,还是在描摹宋玉与神女相遇景象的叙事对话和赋辞部分。初看起来,这两部分似乎颇有重复,实际却是各有侧重,在再现神女那美好动人的形象上,交汇成层次缤纷又极具变化流动之美的丰满整体。其文笔之摇曳,辞情之感人,也再不容读者有遐思旁骛的余地了。 对话部分的描摹,侧重在传写神女初临时带给宋玉的总体印象。这印象是如此鲜明和出乎预料,以至宋玉在梦后回忆起来,仍不免激荡起无限惊异和赞叹之情:“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这能算是对神女形貌的“描摹”?当然不算。它只是在突然面对现形的美丽神女,震慑于她那绝世风采时情不自禁发出的惊呼。一位才思横溢、出口成赋的瑰玮辞人,竟会因神女的显现而陷入如此失态和拙于言辞的境地,不正有力地烘托出神女的惊世骇俗之美?这样说来,惊呼或赞叹也是一种“描摹”了。其好处全在于从虚处落笔,以非同寻常的审美感受,激发读者的想象和好奇。 当宋玉从刹那间的惊愕中回过神来,高妙的才思便又喷涌在他的笔尖:“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以“白日初出”的照耀之光,比拟神女降临时的灵光喷薄之形,正显示出这位神女具有与世间美女何其不同的奇采!接着便灵光倏敛、翩翩飘近,那容貌再不像朝日一样难以逼视,而已如皎洁的夜月明莹照人了。后文的“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则进一步展示她灿然如花的笑容和温煦如玉的意态;与此相辉映的,又有丽服盛饰,真是飘曳闪烁、妙采四射!至于她那“步裔裔”来入殿堂的身姿体态,在梦中看去,因为多了一重云烟朦胧的感觉,更如乘云而翔的游龙一般,婉婉多姿…… 这便是在刹那间震慑了宋玉的神女形象。她的出现,因了作者的连翩妙喻,竟带着如此照人的容采盛饰和飘曳多姿之态!这一节的描述,虽然还是印象式的总体展示,翩翩的神女,也才像帷幕启动时那样容光初露,但读者在那欣喜的一瞥之间所激起的,不正是与宋玉当年一样的“盛矣丽矣,难测究矣”的震慑和惊奇么? “赋”辞部分的描摹,侧重在对神女的容貌、情态作精工细雕的刻画。赋之“写物图貌,蔚似雕画”(刘勰《文心雕龙》)的特点,在一般辞家笔底,往往流为平板的铺叙和辞藻的堆砌,使对象的表现变得了无生气。但本文的作者却不同:他似乎早就体会了后世画家以形写神、贵在传神的奥秘,故对神女的刻画,特别注重其生气、神情的活现。如勾勒神女的肖像,则“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了多美而可观。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奘蒂猓志解泰而体闲”。从丰盈的体态,画到温润晰白的容颜;在鲜若丹朱的红唇和弯细微扬的蛾眉间,着力点染那炯炯放光的美眸:此刻展示于读者面前的,便不再是美而无神的冷漠画像;那简直就是一位洋溢着蓬勃活力和青春气息,并为流转有神的目光和明丽的容采照亮了的美人,正如临风玉树,气度安闲地向你走来! 但这还只是静态的描摹。更动人的还是作者对神女与宋玉“交接”一幕的动态和心理传写:“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衽兮,立踯躅而不安。”那徐徐飘近的轻盈步态,那纱裙拂阶的珊珊之声,该使梦中的宋玉怎样又惊又喜?但临到走近殿门的时候,这神女却又迟疑了:那流波般延视门帷的目光,似乎透露着她对室内主人的倾慕深情;而举袂整衣、踯躅不安的举止,似又传达着她贸然造访时的犹豫和羞涩。这情景、心理,作者只从细节处稍加刻画,便传写得多么微妙! 巫山神女是美丽多情的,但又是洁清守身、非礼难近的。她的梦中显形于宋玉,似乎只是为了要向襄王以至世人表明,她的心早已交付给了长眠幽冥的“先王”(楚怀王)。所以当宋玉向她表达“愿尽心之惓惓”之意时,她终竟还是抑制了心波之微动。文中对此也有极动人的描述:“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面对着这位“体貌闲丽”的着名侍臣,神女的心中又何尝不曾动情?正因为如此,才会表现出这种似近还远、将“来”复“旋”的矛盾心态。就是在她“{頩}薄怒以自持”,显出一种“曾不可乎犯干”的坚决之情时,所吐露的言辞,也依然“含然诺其不分兮,喟扬音而哀叹”,言辞含糊之中,包蕴着她“理欲”交战的多少痛苦和哀情!最后叙到神女的离去,作者还不忘追补一笔:“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彩相授”,在“暗然而暝,忽不知处”的云烟飘忽之中,她又留下了多么情意脉脉和依依不舍的一瞥。这一切,由于均从惓惓倾慕的宋玉眼中传写,融入了他的不尽惆怅之思,读来便更加令人回肠伤气和思致绵邈。 有关巫山神女的传说,大约很早就在楚地民间流布了吧。但这位神女的情貌风采,恐怕只是由于《神女赋》的诞生,才以如此生动的形象,刻在了后世读者的心上。本赋的作者不管是不是宋玉,就它对神女形象的再创造来说,实在显示了令人惊异的成就:在梦境的构制中,从光彩照人的总体形象展示,到动静相成的容貌情态刻画,并辅以扑朔迷离的氛围烘托,一位美丽多情的神女,即以其独有的幽妙娴雅之态,久久飘现在高唐观的云烟之中,似喜似怨地凝望着怀王游骋过的南国江天。直到数百年后,“建安之杰”曹植受到此赋的激发,以青出于蓝的高妙彩笔,创造出了同样深情美丽的洛神(见《洛神赋》)形象,才使她在北国有了位冰清玉洁的神仙姐妹,遥遥与之辉映千古! 第93章 风赋 作者:【先秦】宋玉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1]。宋玉、景差[2]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3],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4],侵淫[5]溪谷,盛怒于土囊[6]之口,缘泰山之阿[7],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8],激飏熛怒[9],耾耾雷声,回穴错迕[10]。蹶石伐木,梢[11]杀林莽。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12]。眴焕粲烂[13],离散转移。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凌高城,入于深宫。邸华叶而振气[14],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15],猎蕙草[16],离秦衡[17],概新夷[18],被荑杨[19]。回穴冲陵[20],萧条众芳。然后倘佯中庭,北上玉堂[21],跻于罗帷,经于洞房[22],乃得为大王之风也。故其风中人,状直憯凄惏栗,清凉增欷[23]。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王曰:“善哉论事!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24]起于穷巷之间,堀堁[25]扬尘。勃郁烦冤[26],冲孔袭门。动沙堁,吹死灰。骇溷浊,扬腐馀[27]。邪薄入瓮牖,至于室庐[28]。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殴温致湿[29]。中心惨怛,生病造热[30]。中唇为胗,得目为蔑[31]。啗{齰}嗽获[32],死生不卒[33]。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注释: [1]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名横,公元前298—前263年在位。兰台:楚国宫苑名,旧址在今湖北钟祥。[2]景差:楚大夫,亦为辞赋作家,其作品今不传。或以为《大招》为其所作。[3]枳句(gou勾)来巢:枳,树名。句,同“勾”,树的丫杈。此句言枳树有杈,就会有鸟来筑巢。此句与下句“空穴来风”,或是当时的谚语。[4]青苹之末:玫囊都狻[5]侵淫:同“浸淫”,逐渐扩展。[6]土囊:洞穴。[7]阿:山凹。[8]淜滂(ping pāng平乓):风吹击物体的声音。[9]激飏:激起。飏,同“扬”。熛怒:形容风势像火焰般怒号。[10]耾(hong红)耾雷声:风声像响雷一样。回穴:旋转。错迕:交错。[11]梢:通“箾”,打击。[12]被丽披离:四面分散的样子。冲孔动楗:只能冲击小洞和动摇门栓,形容风的力量已甚微弱。[13]眴(xuàn炫)焕粲烂:形容景物鲜明,是风埃逐渐平息以后的光景。[14]邸:通“抵”。华:同“花”。振气:散发香气。[15]芙蓉之精:荷花。精,通“菁”,花。[16]猎:掠过。蕙草:香草名。[17]离:历,经过。秦衡:产于秦地之香木杜衡。[18]概:古代量米麦时刮平斗斛的器具,这里是说风在树木的顶上吹过。新夷:即辛夷,又名木笔。[19]被:披开。荑(ti题)杨:初生的杨枝。[20]冲陵:冲击侵袭。陵,同“凌”。[21]玉堂:宫殿之美称。[22]洞房:深邃的内室。[23]憯凄惏栗:惨痛寒冷的样子。欷:抽咽声。宋玉《九辩》:“憯凄增欷,薄寒之中人。”[24]塕(wěng)然:风起的样子。[25]堀堁(ku kè哭课):冲起尘土。[26]勃郁烦冤:风回旋的样子。[27]溷浊:污秽肮脏之气。腐馀:物质腐烂的气味。[28]邪薄:偏斜地迫近。瓮牖:以破瓮做窗户,表示贫穷人家。室庐:住房。[29]憞(dun钝)溷:烦浊的样子。郁邑:忧闷。殴温致湿:言此风驱来了温湿气,使人生病。殴,同“驱”。[30]中(zhong众)心:进入人的内心。惨怛(dá达):悲惨,忧愁。造热:使人发烧。[31]胗(zhěn枕):唇疮。蔑:通“?”,眼眶中排泄物堆积凝结,为眼病的一种。[32]啗(dàn淡):同“啖”,吃。{齰}(zé责):咬啮。嗽:吮吸。获:通“嚄”,大叫。以上四种动作,形容人受风得病后口动的样子。[33]死生不卒:言人得了风疾,处于不死不活状态。卒,终了。 赏析: 《风赋》是一篇以风为描写和议论对象的小赋。全篇用问答体,着意铺叙风的发生过程和各种态势,并对“大王之雄风”与“庶人之雌风”作了细致而鲜明的对比,反映了宫廷生活的豪奢与贫民生活的愁惨,表现了作者对前者的不满和对后者的同情。全文可按四问四答的结构分为四个部分。 首二句“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是必要的交代,点明观风地点和人物身份。“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一句写风入题,一句写人引出下文。“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风是自然现象,普天同享,应属常识;楚襄王还天真,有此一问,不料作者回答得一本正经:“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用笔非常巧妙。楚襄王听了,越发天真起来,于是又有二问二答。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楚襄王对宋玉的回答摸不着头脑,进而刨根问底:“可有说乎?”宋玉假戏真做,回答得更加有根有梢:“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他抬出老师,引用成语,说得振振有词。后两句极为关键,引起后面两大段文字。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应该知道,《风赋》主旨是写风,作者精心设计对话的意图,主要还是为了自然引出对风的正面描写。所以楚襄王这第三问犹如一座桥梁,沟通了作者挥洒才气,健笔写风的道路。于是在作者的笔下,但见风声阵阵,扑面而来:“夫风生于地,起于青弥末”,先写风的发生;“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次写风势的发展;“缘泰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再写风行的路线。渐渐地,风势越来越大。“飘忽淜滂”以下六句,是写风的高潮,作者分别从风的气势,风的声威,风的力量等处落墨,写得壮美之极。“至其将衰也”五句,是写风由大到小的减弱过程,作者分别从风力的分散转移,风后的光景色彩着笔,写得优美之至。以上这部分,把风的发生发展过程写得气势磅礴而又细致有序,给人以如见其状,如历其境之感,同时也为下文着意写雄、雌二风蓄足了势。 作者写雄风,仍然着力于动态,但变化了描写角度,重点写它的“飘举升降”的飞行历程:先是“乘凌高城,入于深宫”,接着“徘徊”“翱翔”于花间水上,掠过香花香草,花草承受的只是“萧条众芳”的灾难。作者在描写美景时忽然夹上一句“萧条众芳”,乍看似不和谐,实则加强了对“雄风”的讽意,细细体味自能领会。雄风穿过宫苑,进入殿宇,升越帷帐,经过内室,然后成为“大王之风”。通过层层渲染,这风到达深宫内院,确乎非“大王”不能享受,“庶人安得而共之”了。这风吹入人体,寒冷刺骨,振奋你的精神,能为人治病解酒,使人耳聪目明,身康体宁。“大王之雄风”,何其善哉!何其快哉! 接着,作者又很自然地利用楚襄王的问话过渡,引出了“庶人之雌风”,这是全文的最后部分。作者在写“雌风”时,处处将其与“雄风”作反比对照:它只是在“穷巷之间”,“堀堁扬尘”,只是在“瓮牖”“室庐”,“冲孔袭门”;它只是刮起“沙堁”和“死灰”,只是扬起“溷浊”和“腐馀”;它只能使人“中心惨怛,生病造热”,只能使人受风得病,“死生不卒”。“庶人之雌风”何其恶哉!何其悲哉! 文章至此戛然而止,没有写下楚襄王的反应。在如此惊心动魄的鲜明对比面前,想来他不会不有所感悟,而说一声“悲哉”一类的话吧。 宋玉的这篇《风赋》在赋体散文的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比宋玉稍早或同时,赵国的荀子写了《箴》《云》《蚕》等咏物小赋,但其篇幅极短,句式单一,且多为抽象的概括,很少具体的描写,作用也只是猜谜娱乐;而宋玉的《风赋》不仅篇幅有所加长,句式极富变化,而且写得也相当精细。如它对风的发生发展过程的动态描写,其细致具体和生动形象是前所未有的。再如对雄、雌二风的刻画,为形成一种气势,达到某种效果,连用大略相同的句式,反复渲染,更开了“铺采摛文”(《文心雕龙·诠赋》)的先河。还有对“故其风中人”的描绘,采用了明显的夸张手法,给人以十分强烈的印象。无庸置疑,这种精细笔墨,对赋的铺张扬厉的传统的形成,有着开创意义。 《风赋》不仅在状物小赋的表现技巧方面有所开拓,在其思想内容方面也有所创造,至少,在三个方面扩展了状物小赋的思想含量:一是在状物的同时,也注意到对社会生活的反映。二是通过鲜明的对比描写,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赋中,作者对所谓大喜大福的“大王之雄风”的讽刺和对大灾大难的“庶人之雌风”的同情是明显的。三是给予赋以讽的使命。赋的开始部分的对话里蕴含着讽刺意义。如“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如“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都含有深意,又使讽刺对象不觉,婉讽手法十分高明。 此外,《风赋》对主客问答结构的运用,对完善赋的体制也有积极的影响。客的问话是提出问题,并用以过渡到下文;主的答话是解决问题,用以表述主要内容。这种形式对以描写各种事物为主旨的赋体散文,无疑十分方便,因而被后人广为应用,逐步形成了赋体文章所特有的结构体制。在这方面,《风赋》有着开风气的贡献。 第94章 辞·渔父 作者:【先秦】屈原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1],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2],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3]?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4]?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5]?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鼓枻[6]而去,乃歌[7]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注释: [1]江潭:从后文“宁赴(举身投入)湘流”之语可知,此江即指湘江;潭为水深处。[2]凝滞:拘泥固执。[3]淈(gu古):搅浑,搅乱。[4]糟:酒糟。醨(li):薄酒。[5]“安能”句:察察,清洁。汶(mén门)汶,玷辱。[6]鼓枻(yi义):摇动船桨。[7]歌:关于这段《沧浪之歌》,前人如王夫之(《楚辞通释》)、蒋骥(《山带阁注楚辞》)等,均以为渔父之歌《沧浪》,与前文“与世推移”之意相同。这恐怕不确。《沧浪歌》的含义,恰在于指明要区分清浊:清者可以濯缨,浊者则只可濯足。这与渔父前面所说不分清浊、“淈其泥而扬其波”之意相反,而与屈原崇清贬浊的主张相合。当年孔子听了此歌,评论说:“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也是告诫弟子保持清洁之行,而不可为浊以自取其辱。《孟子·离娄》引用此歌并孔子的评论,以证明“不仁者可与言哉”(不可与言)的道理,都说明此歌之意乃在区分清浊,而非不分清浊,与世推移。以此推测,渔父前面所劝,安知不带有试探屈原志节之意?最后终为诗人峻洁志节所动,故微笑歌此以慰勉。湘州民间把渔父作为屈原之同道,而在屈子庙中为他塑像配食,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点?由于这关系到对本文结尾的绝然相反的理解,故借注文以申说之。 赏析: 在《卜居》中经历了巨大内心冲突的诗人,不久又遭遇了一次外部思想的交锋——这就是《渔父》所记载的着名问答。 文中的“渔父”,究竟是作者之所虚设,还是真有其人?这曾是楚辞研究中的难解之谜。但从司马迁、刘向对此均有记述看,在民间流传的屈原事迹中,大抵真的遇见过这位老渔父。从那“子非三闾大夫欤”的问语中还可推知,他应该还是屈原担任三闾大夫期间曾交往过的熟人。 这次与渔父的不期而遇,发生在清波迭荡的湘水之畔。本文开篇即以萧淡的笔墨,描摹了屈原被逐江南的落魄情状:“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寥寥数笔,便在苍茫的江天之间,刻下了一位伟大逐臣的孤清身影。面容之“憔悴”,表明这位不向“瓦釜雷鸣”的黑暗朝廷折腰的诗人,在身心上已遭受了多么沉重的摧残;“行吟泽畔”的奇特举止,则又告诉读者:诗人虽遭斥逐,犹自未悔,仍在为楚国的命运踯躅、吟叹!对于见过诗人的渔父来说,这情况更显得触目惊心——当年名动遐迩的潇洒大夫,而今成了如此枯槁的江上迁客,能不令他骇然而呼:“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 渔父的惊呼,把诗人从沉吟中唤醒。胸间久蓄的痛苦一经触发,回答的语气也显得格外愤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开口即是“清浊”“醉醒”的比兴,显示的正是“发愤以抒情”的诗人本色;而“举世”“众人”这一网打尽式的措辞,似乎又显得那样孤傲。但这无非是诗人的愤慨之辞,其锋芒所指,当然不是民众,而是腐朽的楚之朝廷。倘若了解当时厕身楚王左右的,是怎样一批“腥臊并御”(《涉江》)的谗臣;楚之朝政又处于怎样“变白以为黑”(《怀沙》)的昏乱之中,便知道诗人之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无比溷浊沉醉的黑暗世界了!所以“我”与“举世”“众人”的对立,与其说是表现了屈原的孤傲,不如说是抒泻着这位被旧世界驱逐的贞臣内心无限苍凉的悲愤。 渔父当然理解这一点。但他开初并不赞同屈原坚守操节的处世态度。在他看来,圣人之可贵,本不在于“凝滞于物”;与世推移,随遇而安,才是知天达命的明哲。不过这渔父颇机敏,他的驳难,也与诗人一样,采用了哑谜式的比兴:“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世道既如此黑暗,又有什么清浊、曲直可分,还不如折节保身,谋它个同污共醉为好!这就是包含在渔父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渔父的驳难,虽亦出于对诗人遭际的同情,但他所指点的迷津,却关乎人生立命之大节。屈原岂能为求个人之安逸,而改变他早在《橘颂》中立下的效法伯夷、“独立不迁”的操守?一番寻常的问答,引出的竟是如此重大的人生哲学论辩,屈原的答复也因此极为庄肃:针对渔父不分清浊的主张,屈原列举“新沐(洗发)者必弹冠(弹去灰尘),新浴者必振衣(振去污屑)”的生活实例,说明连常人都懂得保持发肤的清洁,淈泥扬波、同流合污,又岂是人生处世之正道?这就从人所共知的常理上,驳倒了渔父的主张,揭出了圣人与世推移之说的全部荒谬性。再加以“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的反诘,便显得更为严正有力。这反驳真是既浅显又深刻,表现出诗人对人生哲理,曾作过多么深切的思考!对于渔父的关切劝告,屈原又以“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之语,表明其虽然感激,却又不能不加以拒绝的断然态度。一场关系安身立命之道的思想交锋,在貌似寻常的问答中告终。在折节保身和舍身取义的鲜明对立中,屈原正以其坚定的抉择,显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伟大志节的光辉! 渔父显然也被打动了,因为他终于露出了晴朗的微笑。本文结尾正以“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的动人描述,展出了一个云开雾散的空阔境界。最耐人寻味的,是渔父所唱的那支《沧浪之歌》,清水濯缨,浊水濯足,不以同样浅显而形象的比喻,补充屈原的“沐”“浴”之理吗?清浊之境原不可混淆,谁又愿意把系冠之缨濯之于混浊之流呢?许多注家以为,渔父之歌仍在说明圣人“与世推移”的哲理,这恐怕是误解了。他其实是被屈原的峻洁志节所折服,才微笑摇桨,以此动人的清歌,来表达对这位逐臣的不尽慰勉之情的,这也正是渔父的可爱之处。 渔父去了,悠悠的“沧浪”之歌,却还伴着沉思中的诗人,在高高的江岸上回荡。《渔父》对二千年前这一幕问答情景的传神描摹,使披蓑戴笠的渔父、清癯沉吟的屈原,至今还以其充满睿智的音容笑貌,历历分明地浮现在湘江的清波白云之间,多么令人神往和缅怀呵! 第95章 楚辞·卜居 作者:【先秦】屈原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1],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2]?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3]?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4]?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注释: [1]郑詹尹:掌管卜筮的太卜之名。策:蓍草,用以筮。龟:龟甲,用以卜。[2]悃(kun捆)悃款款:诚实勤苦的样子。送往劳来:指随处周旋,巧于应酬。哫訾(zu zi足子):阿谀奉承。栗斯:献媚貌。喔咿儒儿(ni倪):强颜欢笑貌。儒儿,一作“嚅唲”。[3]突梯滑(gu骨)稽:态度圆滑,口齿伶俐,善于迎合世俗的好恶。脂:油脂。韦:熟牛皮。如脂如韦,即光滑柔软,善于适应环境。洁,通“絜”,度量圆形叫絜。楹:屋的柱子。洁楹,比喻削方为圆的处世态度。[4]亢轭:亢为“举”,轭为车辕前套马用的横木。与骐骥亢轭,即与骏马齐驱之意。 赏析: 《卜居》与《渔父》,都是楚人记述屈原生平轶事的奇妙之作。关于此文作者,王逸《楚辞章句》即指为“屈原之所作”;但同书与此文相近的《〈渔父〉题解》,又有“楚人思念屈原,因叙其辞以相传焉”之语。从明人张京元《删注楚辞》,即有怀疑此二文乃后人伪作之说。也许因为构成全文主体的,乃是屈子自己言论的缘故吧,后人往往又直指其作者为屈原。 即使是伟大的志士,也并非总是心境开朗的。不妨这样说:正是由于他们的个人遭际,关联着国家民族的命运,所以在心中反而更多不宁和骚动。其痛苦愤懑的抒泻,也带有更深广的内涵和远为强烈的激情。屈原正是如此。当他在《卜居》中出现的时候,已是遭受谗臣疯狂迫害,而被放逐汉北三年的迁客。忠而被谤,心中能无愤懑?既放数年而仍无报效家国之门,能不痛苦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本文开篇描述他往见郑詹尹时的神思萧散之状,正告诉读者,一种怎样巨大的骚动和痛苦,在折磨着这位哲人的心灵! 这骚动和痛苦的展开,便是构成全文主体的卜问之辞。诗人向郑詹尹发出卜问的时候,显然陷入了对生平遭际的痛苦回顾。那充溢着情感涨落的问语,也只有联系他的经历,才能得到最真切的感受。“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这回顾似乎是从青年时代对人生道路的选择开始的,故开问之语虽突兀而发,语气却是相对平静的,表现的是遥远而来的悠悠沉思之情。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权贵)以成名乎”的问语中,人们见到的正是一位早在青年时代就立志“苏世独立”“廓其无求”(《橘颂》)的志士身影。到了“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已是屈原担任楚王左徒之职的时期。诗人以“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离骚》)的无限热忱,投入了振兴楚国的艰巨事业,也开始了与朝中“党人”的直接冲突:一边是屈原竭知尽忠,“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史记·屈原列传》);一边则是党人的竞进贪婪,不惜走后宫妇人(郑袖)的门路,以“哫訾栗斯”的阿谀献媚,换取富贵权势;一边是屈原廉洁正直,为振刷朝政甘冒正言危身之祸;一边则是党人“突梯滑稽”的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向屈原施以种种谗言和迫害。屈原遭受上官大夫的恶毒中伤,而被怀王暴怒疏黜,正发生在这一时期。当屈原回顾这一切往事时,胸中便蓄满了愤懑不平之气。平静的发问由此一变为怫郁的诘责,铺排而下的问句,正如滚滚惊雷碾过云霾翻腾的夜天,具有震慑狐狗鼠獐的无限气势。两种绝然相反的处世哲学的尖锐对立,在文中“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的排喻对比中,得到了最鲜明的表现。所以,当屈原发出“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的诘问时,便不似是诘问,简直是力挟千钧的抨击和声讨了。它正如闪电裂云后的一声霹雳,带有多少撼山摧岳的力量! 令诗人痛苦的是,这场关系楚国命运的斗争,结果却以屈原的被放汉北而告终。忠贞喋血山野,邪佞弹冠相庆,风雨飘摇的楚国之船,由此遭遇了触礁折桅的大祸(怀王入秦身死)。就在诗人问卜前不久,令尹子兰又借手上官大夫向顷襄王进谗,再次断绝了屈原重返政坛的一线希望。面对如此溷浊不清的世道,诗人能不扼腕嗟叹?文中由此跳出了最奇崛的愤语:“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鲜明的对照,展现了一幅怎样触目的图景;楚王的昏聩,朝政的混乱,用蝉翼的变轻为重、瓦釜的得意雷鸣形容,真是形象奇特得令人吃惊!全篇的诘问以此愤语顿断,而后发为“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的怆然浩叹,正如涌天的怒涛突然凌空崩裂,又带着巨大的余势跌落,蕴蓄着这位伟大志士卓然独立又痛苦无诉的多少哀愤! 这就是构成《卜居》主体的卜问之辞。从形式上看,它简直就是一篇小小的《天问》。但由于《卜居》所问,均为诗人所身历的楚国政治现实,其情感的抒泻,就不像《天问》那样,伴随着对天地万物的缓缓发问而悠悠涌出,而是与自身奋斗、遭祸的经历一起,沸涌直上,翻折而下,挟带着更强的力度和气势。诗人的发问也不同于《天问》的一气直问,而采取了“宁”“将”的两疑方式,在对立铺排中往复盘旋,便给人以某种“不知所从”,须由神明决断的印象。而其实在每一对立的问句中,都已表明了诗人自身的鲜明立场。文中叙自身所坚守的立身原则,即饰以“悃悃款款”“超然高举”“廉洁正直”之语,无须多加探究,一股愿与慨然同风的凛凛正气,已沛然弥漫于字行之间。再辅以“与骐骥亢轭”“与黄鹄比翼”“昂昂若千里之驹”的奇喻,那搏击长空、腾跃万里的情志,便显得格外清峻而高洁!对于党人群小的处世之道,则斥之为“偷生”“全躯”,状之以“喔咿儒儿”“如脂如韦”,那鄙夷不屑之概,正与辞锋锐利的嘲讽勃然同生。而与“随驽马之迹”“与鸡鹜争食”的形象比喻相伴随的,不正是诗人对这种处世哲学的深切憎恶和鞭挞之情么?在富于褒贬意味的形象表现中,暗寓诗人的选择倾向,而以两疑之问发之,正是《卜居》抒泻情感的独特和奇崛之处。正因为如此,此文所表现的内心冲突,决不是诗人对人生道路和处世原则选择上的疑惑,乃在于对吉凶颠倒、清浊混淆现实的震惊和不平。诗人所愤懑抨击的,始终是那“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黑暗世道。 《卜居》以屈原问卜的散句开篇,郑詹尹“释策而谢”的答语作结,中间以韵语铺排、描述和诘问:这在《楚辞》体式上,也是对骚体的一大突破。它对汉代“设为问答,以显己意”的赋作的产生,无疑具有很大的启示和推动意义。 第96章 管子·宙合 作者:【先秦】管仲 左操五音[1],右执五味[2]。怀绳与准钩[3],多备规轴[4],减溜大成[5]。是唯时德之节[6]。春采生[7],秋采蓏[8],夏处阴,冬处阳,大贤之德长。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9],明哲乃大行[10]。毒而无怒[11],怨而无言,欲而无谋[12]。大揆度仪[13],若觉卧[14],若晦明[15],若敖之在尧也[16]。毋访于佞[17],毋蓄于谄[18],毋育于凶[19],毋监于谗[20]。不正,广其荒[21]。不用其区区[22]。鸟飞,准绳 [23] 。充,末衡[24],易政利民[25]。毋犯其凶[26],毋迩其求[27],而远其忧。高为其居[28],危颠莫之救。可浅可深,可浮可沈,可曲可直,可言可默[29]。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可正而视[30],定而履[31],深而迹[32]。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楟[33],擿挡则击[34]。天地万物之橐[35],宙合有橐天地[36]。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君操五音协君道,臣持五味协臣道。把握准绳和钩具,规轴大小都备具,全面完备都合适,时机德望相结合,若合符节事功立。春天采摘鲜嫩叶,秋天采摘熟瓜果,夏天人们找阴凉,冬天人们晒太阳。根据时机定取舍,大贤之德长传扬。耳聪目明才圣哲,贤哲通圣才聪明。强盛狂放会衰落,聪明圣哲乃大行。心有厌恶勿动怒,心有怨恨勿吭声,心有企图勿泄谋。大谋略家有仪态,就像卧眠有觉醒,就像暗夜有明察,就像尧子被管控。不要举荐奸佞人,不要畜养谄媚人,不要养育凶险人,谗言勿听谬不经,不走正道大变轻。圣人之德参天地,区区小事勿看重。鸟飞路线有弯曲,大致方向合于中。政治平易民得利,心地充实耳目正。不要陷于凶险地,眼前小利勿看重,不图眼前虑重重。居高自满不谦虚,危险巅峰跌谷中。曲直言默随所宜,深浅沉浮可变通。天不一时利不一,人不一事各有中。你的事业定践履,你的看法要端正。一步一印走下去,你的足迹要端正。天地运行有险易,就像击鼓响叮咚。宇宙橐囊裹天地,万物包容天地中。左,比喻君道。吉尚左,左阳右阴,左君右臣。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种声音。五音协调,合成乐曲音调,比喻多样性统一,君主之道。[2]右:比喻臣道。五味:甘、苦、咸、辛、酸五种味道。五味协调,合成美食,比喻多样性统一,为臣之道。[3]怀:怀藏,把握。绳:取直工具。绳可定直,扶偏为正。准:取平工具。准可定平,破险为平。唐尹知章注:“准必坏旧高峻,而后以为平也。”钩:“入枉而出直”,可以进入弯曲而取出直线。唐尹知章注:“工人用钩,则就枉取直也。”[4]规轴:圆规之轴,比喻规度。唐尹知章注:“规者正圆器,轴者转规。大小悉须备,故多备。方主严刚,圆主柔和。今用规者,施恩引物也。”[5]减溜大成:全面完备合适。减,通“咸”。减溜,全面发挥。大成,完备。下文:“减、尽也。溜,发也。言偏环毕善,莫不备得,故曰减溜大成。”[6]时德之节:时机德望相结合,若合符节事必成。时,时机。德,德望,仁德。节,符节,符契。唐尹知章注:“德既周,时又审,二者遇会,若合符契,则何功而不成也。”[7]春采生:春天采食生鲜菜叶。[8]秋采蓏:秋天采食成熟瓜果。蓏(luo):瓜类植物的果实。[9]奋乃苓:直译“兴盛就会衰落”,老子叫“正言若反”,现代叫悖论,佯谬,似非而是。寓意“物极必反”,向对立面转化。乃,于是,就。苓,“零”的借字,凋零,衰落。[10]大行:伟大行为。《荀子·子道》:“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跟从道义,而不是跟从君父,叫“大行”。[11]毒而无怒:即使有厌恶,而不要愤怒,克制发怒。毒,厌恶。[12]欲而无谋:即使有欲望企图,也不要轻谋于人,以免泄露谋略。[13]大揆度仪:宏大谋划的仪态,深谋远虑的态度。仪,仪态,态度。[14]觉卧:直译“以觉醒的状态卧眠”。字面上是悖论,“觉醒”和“卧眠”是对立概念,“觉醒”非“卧眠”,“卧眠”非“觉醒”。作者的语言艺术,是用悖论的夸张语句表达,比喻谨慎,戒慎恐惧,在卧眠时保持警觉,觉醒,像睁着眼睛睡觉。觉,警觉,觉醒。卧,睡眠。[15]若晦明:如在暗夜保持明察,比喻警惕。晦,晦暗,暗夜。明,明察,看明白。[16]敖之在尧:尧子丹朱受尧管教。比喻戒惧谨慎。唐尹知章注:“敖,尧子丹朱,慢而不恭,故曰敖。敖在尧时,虽凡下材,但以圣人在上,贤人在下位,动而履规矩,常自礼法,竟以改邪为明,故宾虞朝,让德群后。《书》曰:‘无若丹朱敖。’”[17]毋访于佞:不要访问举荐奸佞之人。访,访荐。佞,奸邪之人。[18]毋畜于谄:不要畜养谄佞之人。[19]毋育于凶:不要养育凶险。[20]毋监于谗:不要采纳谗言。监,通“鉴”,借鉴,采纳,听从。[21]不正,广其荒:不走正道大变轻。虽然广大必败亡。荒,败亡。[22]不用其区区:不干预区区小事。“圣人参于天地”(德配天地),观照万物,虚心广大,区区小事勿看重。[23]鸟飞,准绳:讨论鸟飞路线的哲理,可以作为品评人物的准绳原则。鸟飞路线,容有曲折,方向正确。下文:“苟大意得,不以小缺为伤。故圣人美而着之曰: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万家之都,不可平以准。”此乃品评人物的思维方法。[24]充:疑当作“胸充”,心地充实。下文:“心欲忠。”末衡:耳目平正。下文:“耳目欲端。”[25]易政利民:政治平易民得利。[26]毋犯其凶:不要陷于凶险。[27]毋迩其求:不要贪恋于眼前物质利益的追求。下文:“‘毋迩其求’,言上之败,常贪于金玉马女,而吝爱于粟米货财也,厚藉敛于百姓,则万民怼怨。”[28]高为其居:居高自满。下文:“‘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此言尊高满大,而好矜人以丽,主盛处贤,而自予雄也。故盛必失,而雄必败。”唐尹知章注:“言君主豪盛,处己以贤,自许以为英雄。予,许也。”[29]可言可默:可以说就说,不可以说,就保持沉默而不说。[30]正而视:端正你的看法。而,同“尔”,汝。[31]定而履:坚定你的步伐。[32]深而迹:加深你的足迹。比喻做事一丝不苟,一步一个脚印。[33]楟:当作“桴”,鼓槌。[34]擿挡:鼓声。[35]天地万物之橐(tuo):天地是包容万物的橐囊。橐,口袋,比喻包容。[36]宙合有橐天地:宙合又橐囊包裹天地。下文:“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有,读“又”,意同。 “左操五音[1],右执五味。”此言君臣之分也[2]。君出令佚,故立于左。臣任力劳,故立于右。夫五音不同声而能调,此言君之所出令无妄也[3],而无所不顺,顺而令行政成。五味不同物而能和,此言臣之所任力无妄也,而无所不得,得而力务财多。故君出令,正其国而无齐其欲[4],一其爱而无独与是[5]。王施而无私,则海内来宾矣[6]。臣任力,同其忠而无争其利,不失其事而无有其名,分敬而无妒,则夫妇和勉矣。君失音则风律必流[7],流则乱败。臣离味则百姓不养。百姓不养,则众散亡。君臣各能其分,则国宁矣,故名之曰不德[8]。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君操五音协君道,臣持五味协臣道。君主发令安逸,所以位在左。臣下用力劳顿,所以位在右。五音不同声调,而能协调。这是比喻君主发令不离章法,从而无所不顺。无所不顺,则法令推行,政事成功。五味不同物而能调和。这是比喻臣下用力不离章法,从而无所不得。无所不得,则力竭财多。所以君主发令,规范国政而不为满足私欲。跟民众爱恶一致,而不独行其是。君王施德而无私,则四海来归。臣下用力,同尽忠心,而不争私利。谨守本职,而不取虚名。敬事本职,而无所嫉妒,则男女夫妇和谐共勉。君主五音失调,则音律荡散。音律荡散,则国乱政败。臣下五味失调,则百姓无法供养。百姓无法供养,则众人离散逃亡。君臣各能胜任本分,则国家安宁,所以称之为大德。[2]分:本分。[3]妄:妄为,不合法,无章法。[4]齐:通“济”。[5]一其爱而无独与是:君主爱恶跟人民一致,而不独行其是。[6]宾:宾服,归顺。[7]失音:五音失去协调。[8]不德,即大德。不,通“丕”。 “怀绳与准钩[1],多备规轴,减溜大成,是唯时德之节。”夫绳扶拨以为正,准坏险以为平,钩入枉而出直,此言圣君贤佐之制举也[2],博而不失[3],因以备能而无遗。国犹是国也,民犹是民也,桀、纣以乱亡,汤、武以治昌。章道以教[4],明法以期[5],民之兴善也如此,汤、武之功是也。多备规轴者,成轴也。夫成轴之多也,其处大也不窕[6],其入小也不塞[7],犹迹求履之宪也[8],夫焉有不适善?适善备也,僊也[9],是以无乏。故谕教者取辟焉[10]。天淯养,无计量,地化生,无泮崖[11]。所谓是而无非,非而无是,是非有必交来[12]。苟信是,以有不可先规之[13],必有不可识虑之[14],然将卒而不戒[15]。故圣人博闻多见[16],畜道以待物[17],物至而对形[18],曲均存矣[19]。减,尽也。溜,发也。言偏环毕善[20],莫不备得,故曰减溜大成。成功之术,必有巨矱[21]。必周于德,审于时。时德之遇,事之会也,若合符然。故曰:“是唯时德之节。”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把握准绳和钩具,规轴大小都备具,全面完备都合适,时机德望相结合,若合符节事成立。绳可扶偏以为正,准可破险以为平,钩可入曲而取直。圣君贤相立法制,法度详备无遗失。国家还是那国家,人民还是那人民,在于桀纣以乱亡,在于汤武以治昌。彰明道理以相教,明确法规以相期。民众兴善如风化,彰道明法汤武功。所谓多备规轴,指的是成轴。成轴各种型号规格繁多,放在大处不松动,放在小处不堵塞,就像按照各种足迹做成鞋楦子,怎么能有不合适?很合适,在于很完备,因为各种型号规格齐备,变换使用,所以不会缺乏。宣传教育工作者可由此取譬,启迪借鉴。天养育万物,无法计量。地造化万物,没有边际。所谓“是”就不是“非”,“非”就不是“是”,“是非”又必同时存在。如果确认某一事物为“是”(正确),必有“不可”(非,错误)先被规定确立,必有“不可”被辨识考虑,然而将往往仓促而无戒备。所以圣人见多识广,增加知识,储备道术认知(规律性认识,哲学原理),以等待事物出现,运用已知原理,核对型号规范,必有弯曲均平(差异同一,多样统一,异同)并存。“减”的意思是“尽”(全面),“溜”的意思是“发”(发展)。说的是部分(局部,偏)和整体(全局,环)都妥善(得宜,合适)。所以说全面发展集大成,完备无缺好应用。成功之术,必有规矩法度。必周遍修德,审时度势,时机跟德望相结合,就是成就大事的好机会,就像符契相合一样。所以说时机德望相结合,若合符节事必成。[2]制举:即举制,建立法制。[3]博而不失:法度详备无遗失。[4]章道以教:彰明道理以相教。章,同“彰”。[5]明法以期:明确法规以相期。期,期会,期遇,要求。[6]窕(tiǎo):细而不满,宽。细,未充满,有空隙,以小居大。《广雅》:“窕,宽也。”《左传》杜预注:“窕,细不满也。”《吕氏春秋》高诱注:“窕,不满密。”[7]塞:大而堵塞。以大入小。[8]犹迹求履之宪:就像根据足迹制备鞋楦子。宪,通“楥(xuàn)”,同“楦”。《说文》:“楥,履法也。”做鞋用木制模型,用来使所做的鞋合脚型。[9]僊:同“迁”,即迁,变化。[10]辟:同“譬”。[11]泮崖:即畔崖,边际。泮,读“畔”。[12]交:并,俱。[13]以有不可先规之:是因为有“不可”(非,错误)先被规定确立。[14]必有不可识虑之:必有“不可”(非,错误)被辨识考虑。[15]然将卒而不戒:然而将往往仓促而无戒备。卒,通“猝”,仓促。戒,戒备,准备。[16]博闻多见:见多识广,增加知识储备。[17]畜道以待物:储备道术认知(规律性认识,哲学原理)以待物出现时应用。[18]物至而对形:事物出现,运用已知原理,核对形式规范。[19]曲均存:弯曲均平(差异同一,多样统一,异同)的道理存在。[20]偏环毕善:部分(局部,偏)和整体(全局,环)都妥善(得宜,合适)。[21]必有巨矱(yuē):必有规矩法度。屈原《离骚》:“求巨矱之所同。”王逸注:“巨,法也。矱,度也。” “春采生[1],秋采蓏,夏处阴,冬处阳。”此言圣人之动静、开阖、诎信、浧儒、取与之必因于时也[2]。时则动,不时则静。是以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阳也[3],故愁其治言[4],阴愁而藏之也[5]。贤人之处乱世也,知道之不可行,则沈抑以辟罚[6],静默以侔免,譬之也犹夏之就凊[7],冬之就温焉,可以无及于寒暑之菑矣[8]。非为畏死而不忠也。夫强言以为戮,而功泽不加,进伤为人君严之义,退害为人臣者之生,其为不利弥甚。故退身不舍端[9],休业不息版[10],以待清明。故微子不与于纣之难[11],而封于宋,以为殷主,先祖不灭,后世不绝。故曰大贤之德长。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春天采摘生嫩叶,秋天采摘熟果实,夏天人们找阴凉,冬天人们晒太阳。这是说圣人动静开合,屈伸取予,必定因时制宜。合于时则动,不合于时则止。所以,古代贤士有图谋而不可宣扬,所以收敛其治世言论,暗中收敛而隐藏。贤人处乱世,知治世之道不可行,则沉抑以避罚,静默以免祸。譬如夏天就清凉,冬天就温暖,可以不陷于寒暑之灾。不是怕死而不忠。强言进谏被杀戮,功劳恩泽不加厚,往上说伤害人君尊严的义理,往下说伤害人臣的生命,其为不利太严重。所以退身下野不舍弃记事笏版,解职退休继续写版,以等待政治清明好形势。所以微子不参与纣王之难,而受封于宋国,充当殷遗民的首领,祖先不被湮灭,后世不断绝。所以说大贤之德长传扬。[2]因于时:因时制宜,以时而动,把握时机,与时随化。开阖:开合。诎信:同“屈伸”。浧儒:盈缩。[3]古之士有意而未可阳:古代贤士有图谋而不可宣扬。阳,同“扬”,宣扬。[4]愁:通“揫”,收敛。[5]阴愁:暗中收敛。[6]辟:同“避”。[7]凊(qing):凉。[8]菑(zi):同“灾”。[9]退身不舍端:退职不舍弃记事笏版。“端”读为“专”,记事手板。《说文》:“专,六寸簿也。”清段玉裁注:“六寸簿,盖笏也。”《释名》:“笏,忽也。君有命则书其上,备忽忘也。”徐广注:“古者贵贱皆执笏,即今手版也。”《左传》杜预注:“玉笏也,若今吏之持簿。”《蜀志》“以簿击颊”,裴松之注:“簿,手板也。”[10]休业不息版:停职继续写版。版,写字用竹简木牍。单称叫版,编连成册叫簿。[11]微子启是商纣王庶兄,数次谏劝纣王不听,于是离国。周灭商,称臣于周,周公杀纣子武庚,命微子率殷族,封于宋,是宋国始祖。本段称颂微子,以他为“因时而动”,灵活变通的典型。 “明乃哲[1],哲乃明,奋乃苓[2],明哲乃大行。”此言擅美主盛自奋也,以琅汤凌轹人[3],人之败也常自此。是故圣人着之简生 [4],传以告后进曰:“奋,盛。苓,落也。盛而不落者,未之有也。”故有道者不平其称[5],不满其量,不依其乐[6],不致其度[7]。爵尊则肃士[8],禄丰则务施[9],功大而不伐[10],业明而不矜。夫名实之相怨久矣,是故绝而无交[11]。惠者知其不可两守[12],乃取一焉,故安而无忧。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耳聪目明才圣哲,贤哲通圣才聪明,强盛狂放会衰落,聪明圣哲乃大行。这是说独擅其美,自恃其盛,自奋其能,以放荡欺凌人,人的失败常从这里开始。所以圣人写在书里,传给后学:“奋是兴盛,苓是衰落。只兴盛而不衰落,从来没有。”所以有道者,不把自己的分量说得过满,不高兴过头,气度不盛到极点。爵位尊则敬贤士,俸禄厚则务施舍,功劳大而不自夸,事业盛而不骄傲。名称与实际互相矛盾由来已久,互相排斥,不能兼有。智慧者知道不能两者兼备,于是只取其一,弃名取实,所以才安定无忧。[2]苓:通“零”,零落。[3]琅汤凌轹:放荡欺凌。琅汤,即“浪荡”。[4]:同“策”。[5]不平其称:不满其秤,不把自己的分量说得过满。称,同“秤”。[6]不依其乐:不高兴过度,沾沾自喜。依,读“殷”,盛大。[7]不致其度:气度不要过满。致,同“至”。[8]爵尊则肃士:爵位尊则敬贤士。肃,恭敬。[9]禄丰则务施:禄丰厚则务施舍。[10]功大而不伐:功劳大而不自夸。伐,夸耀。[11]绝而无交:互相拒绝而不并有,势不两立。交,兼、并、俱。[12]惠:通“慧”。 “毒而无怒[1]。”此言止忿速济也[2]。“怨而无言。”言不可不慎也。言不周密,反伤其身。故曰:“欲而无谋。”言谋不可以泄,谋泄菑极。夫行忿速遂,没法贼发[3]。言轻谋泄,菑必及于身。故曰:“毒而无怒,怨而无言,欲而无谋。” 注释: [1]“毒而无怒(心有厌恶勿动怒)。”这是说抑制忿怒能速成其事。“怨而无言(心有怨恨勿吭声)。”说的是不可不谨慎。言语不周密,反伤自身。“欲而无谋(心有企图勿泄谋)。”说的是谋略不可以泄露,谋略泄露灾来到。若是用激发忿怒的办法速成其事,用株连处死的法律发捕盗贼;言语轻率,谋略泄露,灾祸必累及自身。所以说:“心有厌恶勿动怒,心有怨恨勿吭声,心有企图勿泄谋。[2]止忿速济:抑制忿怒能速成其事。[3]没法贼发:用严酷的没命之法,发现缉捕盗贼。“没法”,没命之法。指隐藏盗贼的人没命的法律。《汉书·酷吏传》应劭注:“敢匿盗贼者,没其命也。” “大揆度仪[1],若觉卧,若晦明。”言渊色以自诘也[2],静默以审虑,依贤才,用仁良,既明通于可不利害之理,犹发蒙也[3]。故曰:“若觉卧,若晦明,若敖之在尧也[4]。” 注释: [1]“大揆度仪,若觉卧,若晦明(大谋略家有仪态,就像卧眠有觉醒,就像暗夜有明察)。”说的是深沉以自我诘问,静默以深思熟虑,依从贤才,任用仁良,明通可否利害之理,犹如发蒙。所以说:“就像卧眠有觉醒,就像暗夜有明察,就像敖被尧管控。”[2]渊色以自诘:深沉以自我诘问。[3]发蒙:启发蒙昧。[4]敖:尧的儿子。 “毋访于佞[1]。”言毋用佞人也,用佞人则私多行。“毋蓄于谄。”言毋听谄,听谄则欺上。“毋育于凶。”言毋使暴,使暴则伤民。“毋监于谗。”言毋听谗,听谗则失士。夫行私、欺上、伤民、失士,此四者用[2],所以害君义失正也[3]。夫为君上者,既失其义正,而倚以为名誉。为臣者,不忠而邪以趋爵禄,乱俗败世以偷安怀乐[4],虽广其威可损也。故曰:“不正,广其荒。”是以古之人,阻其路[5],塞其遂[6],守而勿循。故着之简,传以告后世人曰:“其为怨也深,是以威尽焉。” 注释: [1]“毋访于佞(不要举荐奸佞人)”,说的是不用奸佞人。若是使用奸佞人,私心必行多无穷。“毋蓄于谄(不要畜养谄媚人)”,说的是不可听从谄媚人,听从谄媚则欺上。“毋育于凶(不要养育凶险人)”,说的是不要施暴行,施加暴行伤民众。“毋鉴于谗(谗言勿听谬不经)”,说的是不要听信谗言,听信谗言则失士。私心必行多无穷;听从谄媚则欺上;施加暴行伤民众;听信谗言则失士:四者一旦被采用,危害君主失正义。作为君上失正义,沽名钓誉没德行。作为臣下,为国不忠走邪道,乱俗败世趋爵禄。苟且偷安怀其乐,虽广其威必可损。所以说:“不正,广其荒(不走正道大变轻,虽然广大必败亡)。”所以,古先圣贤阻其道路塞其隧,严守正道勿循行。所以着之简策写在书,流传后世告后人:“其为怨也深,是以威尽焉(造怨深重威将尽)。”[2]用:采用,施行,通行。[3]害君义失正:危害君主,失去正义。[4]乱俗败世:祸乱风俗,败坏世道。[5]阻其路:阻断其道路。[6]塞其遂:堵塞其通道。遂,同“隧”。 “不用其区区”者[1],虚也[2]。人而无长焉[3],故曰虚也。凡坚解而不动[4],陼堤而不行[5],其于时必失,失则废而不济。天植之正而不谬[6],不可贤也。植而无能,不可善也。所贤美于圣人者,以其与变随化也[7]。渊泉而不尽,微约而流施。是以德之流润泽均加于万物。故曰:“圣人参于天地[8]。” 注释: [1]“不用其区区(区区小事勿看重)。”说的是人君虚静之道。人生没有久不变,虚静待物随自化。脑瓜冥顽不灵活,到处设限不许行,失去时机谬不经,失时废事不成功。心地正直而不谬,不可称贤有心胸。心地正直而无能,虚心不可称美圣。圣人被人誉贤美,与变随化是圣经。渊泉不尽永不竭,微约流施无止境。恩德流润泽均施,加于万物效无穷。所以说:“圣人参于天地(圣人之德配天地)。”[2]虚:虚静。《心术上》说是“虚道”,虚静无为之道。[3]人而无长:人无长久不变之道。[4]坚解:坚结,坚硬。[5]陼堤:堵堤,墙和堤坝。[6]天植:指心。《版法》:“天植者,心也。”[7]与变随化:人随事物变化而变化,与时俱进。[8]参:比照,比配。 “鸟飞[1],准绳。”此言大人之义也。夫鸟之飞也,必还山集谷。不还山则困,不集谷则死。山与谷之处也,不必正直,而还山集谷,曲则曲矣,而名绳焉[2]。以为鸟起于北,意南而至于南。起于南,意北而至于北。苟大意得,不以小缺为伤。故圣人美而着之曰[3]:“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万家之都,不可平以准。言大人之行,不必以先常[4],义立之谓贤。”故为上者之论其下也,不可以失此术也。 、 注释: [1]“鸟飞,准绳(鸟飞路线有弯曲,大致方向合准绳)。”这是说大人的义理。鸟飞必然返还山上,会集山谷。不还山则疲困,不集谷则死亡。山谷之地,不必平正笔直,而还山集谷的路线,虽有曲折,而大方向是直。因为鸟从北方起飞,想到南方,就到南方。从南方飞起,想到北方,就到北方。如果大意对头,小缺无伤。所以圣人赞美鸟飞路线合乎准绳,写在书里说:“千里之路,不用绳扶直。万家都城,不用准具取平。大人之行,不必拘泥先例常规,立义为贤。”所以上级考论下级,不能丢掉这个方法。[2]绳:直。[3]美而着之:认为美而写在着作里。唐尹知章注:“美鸟飞之事,着之简策。”[4]不必以先常:不必拘泥于先例常规。 “充[1]。”言心也,心欲忠。“末衡。”言耳目也,耳目欲端。中正者,治之本也。耳司听,听必顺闻[2]。闻审谓之聪。目司视,视必顺见。见察谓之明。心司虑,虑必顺言,言得谓之知[3]。聪明以知则博[4],博而不惛,所以易政也。政易民利。利乃劝,劝则吉。听不审不聪,不审不聪则缪。视不察不明,不察不明则过。虑不得不知,不得不知则昏。缪过以昏则忧,忧则所以伎苛[5],伎苛所以险政,政险民害,害乃怨,怨则凶。故曰:“充,末衡。”言易政利民也。 注释: [1]“充(心地充实)。”说的是心,心求忠。“末衡(耳目正)。”说的是耳目,耳目求正。忠正是治理之本。耳管听,听必顺闻。听闻精审叫聪。目管看,看必顺见。清楚看见叫明。心管思虑,思虑必顺利言表,言表得宜叫智。聪明智慧则专精,专而不昏政安平。政治安平民得利,得利劝勉有吉庆。听闻不审叫不聪,不审不聪谬误生。视物不察叫不明,不察不明过错生。思虑不得叫不智,不得不智昏乱生。谬误昏乱生忧虑,忧虑忮苛生险政,政险民害生怨凶。所以说:“充(心地充实),末衡(耳目正)。”说的是“易政利民(政治安平利民生)。”[2]顺:顺利,通顺。[3]知:同“智”。[4]博:疑是“抟”字,同“专”。[5]伎苛:嫉妒苛刻。伎,“忮”的借字,忌恨。 “毋犯其凶[1]。”言中正以蓄慎也[2]。“毋迩其求。”言上之败,常贪于金玉马女,而吝爱于粟米货财也。厚藉敛于百姓,则万民怼怨[3]。“远其忧。”言上之亡其国也。常迩其乐[4],立优美[5],而外淫于驰骋田猎,内纵于美色淫声,下乃解怠惰失[6],百吏皆失其端,则烦乱以亡其国家矣。“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此言尊高满大而好矜人以丽,主盛处贤而自予雄也。故盛必失而雄必败。夫上既主盛处贤,以操士民,国家烦乱,万民心怨,此其必亡也。犹自万仞之山,播而入深渊,其死而不振也必矣。故曰:“毋迩其求,而远其忧,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也。” 注释: [1]“毋犯其凶(不要陷于凶险地)。”说的是忠正以保持谨慎。“毋迩其求(眼前小利勿看重)。”说的是君上的败亡,常因贪恋金玉马女,而不爱惜粟米货财。横征暴敛于百姓,则万民怨恨。“远其忧(远忧虑:不图眼前虑重重)。”说的是君上的亡国,经常沉溺享乐,设置倡优美女,外则沉溺于驰骋田猎,内则放纵于美色淫声,臣下懈怠懒惰安逸,百官都失其正,则烦乱以亡其国。“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居高自满不谦虚,危险巅峰跌谷中)。”这是说身居高位,自满自大,而好自我炫耀。自认其盛,自处其贤,而自封为英雄。所以其盛必失,其雄必败。君上既然自认其盛,自处其贤,以管理士民,国家烦乱,万民心怨,这是其必亡的原因。犹如从万仞山巅,堕入深渊,死而不振是必然。所以说:“毋迩其求,而远其忧,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也(眼前小利勿看重,不图眼前虑重重。居高自满不谦虚,危险巅峰跌谷中)。[2]蓄慎:保持谨慎。[3]怼怨:怨恨。[4]迩其乐:近于享乐,沉溺于享乐。[5]立优美:设倡优美女,供奢侈享乐。[6]失,通“佚”。 “可浅可深[1],可沈可浮,可曲可直,可言可默。”此言指意要功之谓也[2]。“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着业不得不多分[3],名位不得不殊方。明者察于事,故不官于物[4],而旁通于道。道也者,通乎无上,详乎无穷,运乎诸生。是故辩于一言,察于一治[5],攻于一事者,可以曲说[6],而不可以广举[7]。圣人由此知言之不可兼也,故博为之治,而计其意。知事之不可兼也,故名为之说[8],而况其功[9]。岁有春秋冬夏,月有上下中旬,日有朝暮,夜有昏晨,半星辰序[10],各有其司,故曰:“天不一时。”山陵岑岩[11],渊泉闳流,泉逾瀷而不尽[12],薄承瀷而不满[13]。高下肥[14],物有所宜,故曰:“地不一利。”乡有俗,国有法,食饮不同味,衣服异采,世用器械,规矩绳准,称量数度,品有所成,故曰:“人不一事。”此各事之仪[15],其详不可尽也。 注释: [1]“可浅可深,可沈可浮,可曲可直,可言可默(曲直言默随所宜,深浅沉浮可变通)。”这是说选择最佳主意,求取最佳效果。“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天不一时利不一,人不一事各有中)。”所以事业不能不分为多种,名位不能不分为多样。明智者审察事物,不专注一物,而旁通于大道。道,通达于无上高远,详审于无穷事物,运用于各种生命。所以专辩于一言,专察于一辞,专攻于一事的人,可以片面说理,而不能广泛列举。圣人由此看到,一言不能兼顾全面,所以博为说辞,而比较其意图。圣人一事不能兼容全面,所以多为解说,比较功效。年有春秋冬夏四季,月有上下中三旬,日有早晚,夜有昏晨,中星辰序,各有其主。所以说:“天不一时(天不是只有一个时辰)。”山陵岩石,渊泉洪流,支流小河无尽数,湖泊承水流不满。地有高下肥瘠,物品各有所宜。所以说:“地不一利(土地不是只有一种物利)。”乡有习俗国有法,饮食各有不同味,衣服异世用器械,规矩准绳称量度,各有所成数不清。所以说:“人不一事(人不是只有一件事)。”这是说各种事物,都有其所宜,详细内容说无穷。[2]指意:选择意图。指(ji),同“计”,选择。要功:谋求功效。[3]不多分:原作“不多人之”,据文义校改。[4]官:专,主。[5]治:同“辞”。[6]曲说:片面学说。曲,部分,局部,片面,一面。[7]广举:广泛列举。[8]名:疑为“多”之误。[9]况:比较。[10]半星:中星。居天中的星。[11]岑岩:山地。[12]瀷:支流,小河。[13]薄:同“泊”,浅水。[14] :同“硗”,土壤坚硬贫瘠。[15]仪:通“宜”。 “可正而视[1]。”言察美恶,别良苦[2],不可以不审。操分不杂,故政治不悔[3]。“定而履。”言处其位,行其路,为其事,则民守其职而不乱,故葆统而好终。“深而迹。”言明墨章书,道德有常[4],则后世人人修理而不迷,故名声不息。 注释: [1]“可正而视(你的看法要端正)。”说的是分清美丑,区别优劣,必须审慎。把握区分不混淆,政治治理无灾祸。“定而履(你的事业定践履)。”说的是在其位,走其路,做其事,则民众守职而不乱,确保国统而善终。“深而迹(一步一印走下去,你的足迹要端正)。”说的是光明磊落,像木工明确绳墨尺寸,显明地写出来,道德修养有素,则后代人人讲求道理而不迷惑,所以名声长久传扬。书,着,撰写。[2]别良苦:区别优劣。[3]悔:灾祸。[4]常:经常,素常,素养。 “夫天地一险一易[1],若鼓之有楟,擿挡则击。”言苟有唱之,必有和之,和之不差,因以尽天地之道。景不为曲物直[2],响不为恶声美。是以圣人明乎物之性者[3],必以其类来也[4]。故君子绳绳乎慎其所先[5]。 注释: [1]“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楟,擿挡则击(天地运行有险易,就像击鼓响叮咚)。”说的是如有所唱,必有所和,所和不差,因为都合天地的规律。影子不可能替弯曲的物体表现为笔直,回响不可能替粗恶之声表现得更美。所以圣人明察事物的过去,必是以其类推未来。所以君子戒惧谨慎地行其所先导。[2]景:通“影”。[3]性:依文义应为“往”。[4]类来:类推未来,预测未来。[5]绳绳乎慎其所先:戒惧谨慎地实行其所先导。绳绳,戒慎貌。唐尹知章注:“绳绳,戒慎。”先,先导,示范。 “天地[1],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天地苴万物[2],故曰“万物之橐”。“宙合”之意,上通于天之上,下泉于地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络天地,以为一裹。散之至于无间[3],不可名而出,是大之无外,小之无内,故曰“有橐天地”。其义不传,一典品之,不极一薄,然而典品无治也[4]。多内则富[5],时出则当。而圣人之道,贵富以当。奚谓“当”?本乎无妄之治,运乎无方之事,应变不失之谓“当”。变无不至,无有应当[6],本错不敢忿[7]。故言而名之曰“宙合”。 注释: [1]“天地,万物之橐也。宙合有橐天地(宇宙橐囊裹天地,万物包容天地中)。”天地包容万物,所以叫“万物的橐囊”。“宇宙”之意,上通于天空之上,下深于地泉之下,外出于四海之外,合笼天地,成为一个包裹。宇宙散开,可渗透到无间隙的无穷小之物,说不出其名字,是大到没什么在其外,小到没什么在其内,所以说“宇宙又包容天地”。“宇宙”之意不传,一旦整理出来,还写不满一块木板(《宙合》经文部分字数少,二百余字),然而还无人整理。概括多则宏富,及时发表则恰当。圣人之道,重视宏富和恰当。试问“恰当”是何意:本之于无妄之词,运用在无固定范围之事,顺应变化,而不失误,这个就叫作“恰当”。事物变化无不至,“宇宙”之意无不当,本末始终不离此,说出名字叫“宇宙”。[2]苴(ju):包裹,包容。[3]无间:无间隙。指无孔不入。可入于无间隙,无穷小(“小之无内”)之物。[4]一典品之,不极一薄,然而典品无治:“宇宙”之意,一旦整理,还写不满一块木板(《宙合》经文部分字数少,二百多字),然而还无人整理。[5]内:同“纳”。[6]无有应当:疑“无”下脱“不”字。[7]本错:疑为“本镖”,即“本剽”,意为始末。忿:“分心”二字误合为一字。 点评: 本篇是齐国管仲学派哲学大师精彩的演讲词,讲解哲学宇宙观方法论,是《管子》全部议论最深刻的精神基础和思维依据。第一段是全篇的内容提要、关键词、关键命题,以下各段娓娓道来,仔细展开,发挥篇首的提要、关键词和关键命题。 本篇篇章架构是“前经后解”。前有“经”文二百多字,是全文纲领。后文分十三个纲目,相当于二级标题。一级标题是“宙合”即宇宙,后面是对这份纲领的详细解读、论证和发挥。 篇中语句,凝聚无数事例的经验教训,升华为凝练隽永的名言警句,值得咀嚼品味。如:“有道者不平其秤,不满其量,不依其乐,不致其度”:有道者不把自己分量说得过满,不高兴过头,气度不盛到极点。“盛必失而雄必败”:壮盛极点必失落,雄强极点必衰败。认知规律务谨慎,胸怀宙合气不衰。 第97章 管子·版法 作者:【先秦】管仲 凡将立事[1],正彼天植[2],风雨无违[3],远近高下,各得其嗣。三经既饬[4],君乃有国[5]。喜无以赏,怒无以杀。喜以赏,怒以杀,怨乃起,令乃废。骤令不行[6],民心乃外。外之有徒,祸乃始牙[7]。众之所忿,寡不能图[8]。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9]。庆勉敦敬以显之[10],富禄有功以劝之,爵贵有名以休之[11],兼爱无遗[12],是谓君心。必先顺教[13],万民乡风[14]。旦暮利之[15],众乃胜任。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凡是君主想做事,第一就是正心志,风雨天时不违背,远近高下得其治。三经既饬办齐备,保有国家不丢失。不因喜欢给赏赐,不因恼怒动杀机。喜欢就赏怒就杀,民众起怨令乃废。政令多次行不通,民心就会向国外。民心向外结党徒,祸乃始芽不能治。众之所忿已激起,寡不能图是常事。荐举所美观其终,废其所恶计其穷。赏赐敦厚以表彰,禄富有功以勉之,加官进爵以誉之,兼爱无遗是君心。必先顺教以引导,万民趋向好风化。旦暮利之得民心,众乃胜任力竭尽。立事,莅事,临事,做事。[2]天植:天心,比喻词,指君主天生根植的心,借为心志。《版法解》:“天植者,心也。天植正,则不私近亲,不孽疏远。”下文:“植固不动,倚邪乃恐。”[3]风雨无违:不违背风雨天时,不违农时。[4]三经:指上文的“正彼天植,风雨无违,远近高下”三件事。饬:整饬,整顿,整治。[5]有国:保有其国,维持统治。[6]骤:屡次,多次。[7]牙:通“芽”,萌芽。[8]图:图谋解决。[9]穷:穷尽,后果。《版法解》:“明君审察事理,慎观终始,为必知其所成,成必知其所用,用必知其所利害。为而不知所成,成而不知所用,用而不知所利害,谓之妄举。妄举者,其事不成,其功不立”,故曰:“举所美必观其所终,废所恶必计其所穷。”[10]庆勉:褒奖勉励。敦敬:敦厚恭敬。显:传扬,表彰。[11]休:美善,喜庆。[12]兼爱无遗:普遍相爱无遗漏。前五至前三世纪墨子墨家的政治伦理观,渗透《管子》。[13]顺教:即训教,教训,指正面教育、教导。[14]乡风:趋向风化教化。乡,通“向”。[15]旦暮利之:始终坚持利民策。 取人以己[1],成事以质[2]。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3]。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用财啬则费[4],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5]。民苦殃,令不行。施报不得,祸乃始昌。祸昌不寤[6],民乃自图[7]。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取用于人比自己,办事成功讲实际。斟酌用财慎施报,明察称量讲分际。君主用财不吝啬,征用民力不可苦。用财吝啬人不顺,用力过苦民劳顿。民众不足令乃辱,民众苦殃令不行。施予报赏不得当,祸乃始昌乱乃起。灾祸始昌君不寤,民众造反乃自图。取人以己:取用于人比自己。即取用于民,设身处地,推己及人,考虑其承受能力。[2]质:质实,实际,求真务实。[3]称量:计量轻重多寡的工具,指数量,分量,限度,分寸。[4]费:通“拂”,违背。[5]辱:侮辱,懈怠。[6]寤:醒悟,觉悟。[7]图:图谋造反,设法造反。唐尹知章注:“谋为叛己。” 正法直度[1],罪杀不赦。杀戮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顿卒怠倦以辱之[2],罚罪宥过以惩之,杀戮犯禁以振之。植固不动[3],倚邪乃恐。倚革邪化,令往民移。法天合德[4],象地无亲[5]。参于日月,伍于四时[6]。悦众在爱施[7],有众在废私。召远在修近[8],闭祸在除怨。修长在乎任贤[9],安高在乎同利[10]。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法律公正制度明,罪杀不赦不宽恕。杀戮必信定执行,民众才会有畏惧。武威既明已形成,法令不必再重复。怠倦不勤以困辱,罚罪有过以惩处,杀戮犯禁以震慑。君主意志坚不动,异端邪说乃恐惧。改邪归正有变化,令往民移归法制。效法上天遍施德,模仿大地无偏私。参于日月照大地,不违季节顺四时。取悦民众在施爱,拥有民众在废私。招来远人修近邻,避祸除怨正当时。准备长远在任贤,安高在乎讲同利。[2]顿卒:困顿憔悴貌。唐尹知章注:“顿卒,犹困苦。其有怠倦不勤,则困苦以辱。”[3]植固不动:意志坚定,固守不动。唐尹知章注:“言执法者必当深植而固守,则不可动移。”[4]法天合德:效法上天,普遍施德。[5]象地无亲:法象大地,没有私亲。[6]伍于四时:与四时节气伍配合。[7]悦众在爱施:取悦民众在施爱。[8]召远在修近:招来远人在修好近人。[9]修长:谋求长远大计。[10]安高:安定高位。 点评: 篇名“版法”,指写在木版竹简上的常规常法。“版”,写字用木板竹简。“法”,治理国政的常规常法。唐尹知章题解:“选择政要,载之于版,以为常法。”本篇三百一十字,是写在一块板上的法规要点,以当时国君为主体,规定官员必读,要求常看,对照实行。 其中提到国君对民众要“兼爱无遗”,实行“旦暮利之”的利民政策,对民众“用力不可以苦”,警告说:“用力苦则劳。民不足,令乃辱。民苦殃,令不行。”要求“悦众在爱施,有众在废私”,推崇“施爱废私”,正确处理人我关系的是非价值观。 其中说“兼爱无遗”“旦暮利之”“安高在乎同利”“修长在乎任贤”,渗透墨子“兼爱交利”和“尚贤”的思想,写作时间在战国中期墨学大行之后,稷下哲学大师所为。写作方式,为便诵读,文字凝练,多用排比,文辞押韵。如:“凡将立事,正彼天植,风雨无违,远近高下,各得其嗣。”“参于日月,伍于四时,悦众在爱施,有众在废私。”“事植治”“时施私”押韵。其写作意图、内容和方法,有积极的借鉴意义。 第98章 管子·法禁 作者:【先秦】管仲 法制不议[1],则民不相私。刑杀毋赦,则民不偷于为善。爵禄毋假[2],则下不乱其上。三者藏于官则为法,施于国则成俗,其余不强而治矣。君一置其仪[3],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矣。君之置其仪也不一,则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是以人用其私,废上之制而道其所闻,故下与官列法,而上与君分威[4],国家之危,必自此始矣。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不然,废上之法制者,必负以耻。财厚博惠以私亲于民者,正经而自正矣[5]。乱国之道,易国之常,赐赏恣于己者,圣王之禁也。圣王既殁,受之者衰,君人而不能知立君之道,以为国本,则大臣之赘下而射人心者必多矣[6]。君不能审立其法,以为下制,则百姓之立私理而径于利者必众矣[7]。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法制不容私议,则民众不互相营私。刑杀不容宽赦,则民众不忽于为善。授爵赐禄之权不假借他人,则臣下不犯上作乱。这三事掌握在官府就成法,施行于国则成风俗,其余不勉力,就得到治理。君主统一立法,则百官守其法。上面公开宣布制度,则下面都能合于制度。如果国君立法不统一,则下面违法,而另立私理者必然增多。所以人行其私理,废弃上级法制,而宣导其见解,所以下级跟官法对立,大臣跟君主争权,国家危险必从这里开始。从前圣王治民不是这样,废弃上级法制,必定让他蒙受耻辱。厚施财物,博施恩惠,收揽民心者,只要整顿法规就能自我矫正。扰乱国家纲纪,改变国家常法,封赏随心所欲,是圣王要禁止的。圣王既死,后继者衰,做人君而不能知立君之道,并以此为立国根本,则大臣拉拢臣下,而收罗人心者必多。君主不能审定立法,以此为下面规范,则百姓自立私理,而走捷径谋取私利者必多。[2]毋假:专于君主,不假借他人。[3]一置其仪:统一立法。一,集中统一。置,设置,设立。仪,仪法,法律,法度。[4]上:指大臣。唐尹知章注:“上谓权臣。”[5]正经:整顿法规。自正:自我矫正。[6]赘下而射人心:收买臣下,而笼络人心。赘,用物品作抵押来挣钱,此指收买。射,猎取,笼络。[7]径于利:走捷径图私利。径,小路,引申为邪行捷径。唐尹知章注:“径,谓邪行以趋疾也。” 昔者圣王之治人也[1],不贵其人博学也,欲其人之和同以听令也。《泰誓》曰[2]:“纣有臣亿万人,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故有国之君,苟不能同人心,一国威,齐士义,通上之治以为下法,则虽有广地众民,犹不能以为安也。君失其道,则大臣比权重以相举于国[3],小臣必循利以相就也。故举国士以为亡党,行公道以为私惠,进则相推于君,退则相誉于民,各便其身,而忘社稷,以广其居,聚徒成群,上以蔽君,下以索民,此皆弱君乱国之道也,故国之危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从前圣王治理人才,不看重他的博学,希望他能和同一致而听令。《泰誓》说:“殷纣王有臣亿万人,也有亿万条心。周武王有臣三千人而一心。”纣王因亿万条心而亡,武王因一心存。治国之君,如不能统一人心,统一国威,整齐士义,把上面的治理贯彻为下面的法度,则虽然地广民众,还不能安国。君主失道,则大臣联合权势,在国中互相抬举,小臣必徇私利而趋就。举用国士,又要让人以为不结党,利用公法谋取私利,在君前则互相推崇,在民间则互相吹捧,各图己便,忘掉国家,以扩张地盘,聚结同党,上以蒙蔽国君,下以搜刮民众,这都是削弱君主,祸乱国家之道,是国家的危险。[2]泰誓:《尚书》篇名。今本《尚书·泰誓上》:“受(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3]比权重:联合权势。比,比附,勾结。 擅国权以深索于民者[1],圣王之禁也。其身毋任于上者[2],圣王之禁也。进则受禄于君,退则藏禄于室,毋事治职,但力事属,私王官,私君事,去非其人而人私行者,圣王之禁也。修行则不以亲为本[3],治事则不以官为主,举毋能,进毋功者,圣王之禁也。交人则以为己赐,举人则以为己劳,仕人则与分其禄者,圣王之禁也。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4],轻取于其民,而重致于其君,削上以附下,枉法以求于民者,圣王之禁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独擅国权,严重搜刮民众,是圣王之禁。不肯担任上级职事,是圣王之禁。进朝廷领受君主俸禄,退回家室积藏俸禄,不尽力于治国的职事,只努力经营部属,私用国家官吏,私决君主大事,弃人不当,而私自行事,是圣王之禁。修养德行不以事亲行孝为本,治理职事不以奉公为主,举荐无能无功者,是圣王之禁。结交人才认为是自己恩赐,推荐人才作为自己功劳,用人则分取其俸禄,是圣王之禁。结交权利亨通的人,而收揽获取穷人心,轻取于民而重求于其君,削弱上级,以亲附下级,枉法以收买民心,是圣王之禁。深索于民:深重索取搜刮民众。[2]毋任于上:不担任上级职事。约指退隐不仕之士。《立政九败解》:“退静隐伏,窟穴就山,非世间上,轻爵禄,而贱有司。”[3]修行:修养德行。[4]交于利通而获于贫穷:结交仕途顺利官运亨通者,收揽获取穷人心。 用不称其人[1],家富于其列[2],其禄甚寡而资财甚多者,圣王之禁也。拂世以为行[3],非上以为名,常反上之法制,以成群于国者,圣王之禁也。饰于贫穷,而发于勤劳[4],权于贫贱,身无职事,家无常姓[5],列上下之间,议言为民者,圣王之禁也。壶士以为亡资[6],修甲以为亡本[7],则生之养私不死[8],然后失矫以深与上为市者[9],圣王之禁也。审饰小节以示民,时言大事以动上,远交以逾群,假爵以临朝者[10],圣王之禁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享用跟身份不相称,家庭财富超过其爵位等级,俸禄寡少,而财产甚多,是圣王之禁。违背当世以为行动,靠非议上级猎取名声,经常反对上级法制,以在国内聚徒成群,是圣王之禁。粉饰贫穷,而废弃勤劳,权且安于贫贱,身无正当职事,家无恒产,位列于上下之间,空口说为民众,是圣王之禁。供养游士谓无资,制备兵甲谓无本,自身奉养就无穷尽,然后放纵矫诬,深重要挟君主,向君主讨价还价,是圣王之禁。修饰小节招人看,时言大事惊国君,广泛结交以超群,仗恃高爵以临朝,是圣王之禁。[2]列:爵位排列的等级。[3]拂:违背。[4]发:通“废”。[5]常姓:常生,恒产,产业。姓,通“生”。[6]壶士:供养游士。[7]修甲:制备兵甲。[8]死:穷尽。[9]失矫:放纵矫诬。以深与上为市:深重要挟君主,跟君主讨价还价。畜养私士者有所恃,强直不让,因以深入要挟,使所求必得。[10]假爵以临朝:假借高贵的爵位,以威临挟持朝廷。 卑身杂处[1],隐行辟倚[2],侧入迎远,遁上而遁民者,圣王之禁也。诡俗异礼,大言法行,难其所为,而高自错者,圣王之禁也。守委闲居[3],博分以致众[4],勤身遂行,说人以货财,济人以买誉,其身甚静,而使人求者,圣王之禁也。行辟而坚[5],言诡而辩[6],术非而博,顺恶而泽者,圣王之禁也。以朋党为友,以蔽恶为仁,以数变为智,以重敛为忠,以遂忿为勇者,圣王之禁也。固国之本[7],其身务往于上[8],深附于诸侯者,圣王之禁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卑身杂处于人群,隐行邪僻在暗中,遁上而遁民。偷渡外国迎外奸,既骗上级又骗民,是圣王之禁。诡异习俗反常礼,言语行为太夸张,夸其所为自抬高,是圣王之禁。坐守积蓄以闲居,博分财物招徕人,殷勤行事顺人意,收买人心用货财,沽名钓誉接济人,其身甚静使人求,是圣王之禁。行为邪僻而顽固,言论诡异而狡辩,方术错谬而繁多,纵容邪恶而辩护,是圣王之禁。结交朋党当朋友,隐蔽罪恶当仁慈,投机善变当智慧,横征暴敛当忠心,发泄私忿当勇敢,是圣王之禁。堵塞国家之根本,做事都为骗国君,深附诸侯求外援,是圣王之禁。[2]辟倚:邪僻不正。[3]守委:坐守积蓄。[4]博分以致众:广分财物以罗致民众。[5]行辟而坚:行为邪僻而顽固。[6]言诡而辩:言论诡异而狡辩。把诡辩言辞,说得头头是道。以上语句被用作诛杀少正卯和邓析等异见人士的托词。[7]固:同“锢”。[8]往:同“诳”。 圣王之身[1],治世之时,德行必有所是,道义必有所明。故士莫敢诡俗异礼以自见于国。莫敢布惠缓行,修上下之交,以和亲于民。故莫敢超等逾官,渔利苏功[2],以取顺其君。圣王之治民也,进则使无由得其所利,退则使无由避其所害,必使反乎安其位,乐其群,务其职,荣其名,而后止矣。故逾其官而离其群者,必使有害;不能其事而失其职者,必使有耻。是故圣王之教民也,以仁错之,以耻使之,修其能,致其所成而止。故曰,绝而定[3],静而治,安而尊,举错而不变者,圣王之道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圣王之身处治世,讲德行必立标准,讲道义必有准则。士人不敢诡异习俗反常礼,以在国内自我表现。不敢布施小惠,缓行公法,修好上下以亲民。不敢超越等级,非法牟利以媚君。圣王治民,向上爬使他无法得利,卸责任使他无法避罚,一定要让人返回正道,安其位,乐处其群,尽职尽责,博得美名而后停下。超越职权离其群,必定使其有害;不能任事失其职,必使有耻受指责。圣王教民,用仁爱措置,用廉耻心驱使,修好其能,使其成功而后止。所以说,坚决而镇定,安静而治理,举措而不改,是圣王之道。[2]渔利苏功:非法牟利,攫取功绩。苏,取草,借为取、拿之意。[3]绝而定:坚决而镇定。绝,根绝,截断。 点评: 篇名“法禁”,指建立国家统一法律,禁绝各种违法现象。篇中列举十八种“圣王之禁”,逐一批判分析,主张用统一立法禁止,目的是巩固中央集权。本篇主张和同人心,引证《尚书·泰誓》,比较殷纣王和周武王两个正反案例的差别说:“‘纣有臣亿万人,亦有亿万之心。武王有臣三千而一心。’故纣以亿万之心亡,武王以一心存。”颇有人文科学的深刻意涵。 所举“圣王之禁”第十七种“行辟而坚,言诡而辩,术非而博,顺恶而泽”等语,在先秦两汉着作中被多次移植变形,作为诛杀激进改革派少正卯和最早民间律师邓析的罪状。从今日更为宽容的历史评价标准看,这是排斥异见的狭隘政法观,不利于历史的进步向上。激进改革派少正卯和最早民间律师邓析(战国辩者,名家学派的前驱),是具有非凡洞见的智者代表,惨遭诛杀,给历史留下凝重的遗憾,适足表明杀人者的非理性、情绪性和局限性。 第99章 管子·八观 作者:【先秦】管仲 大城不可以不完[1],郭周不可以外通[2],里域不可以横通[3],闾闬不可以毋阖[4],宫垣关闭不可以不修[5]。故大城不完,则乱贼之人谋。郭周外通,则奸遁逾越者作[6]。里域横通,则攘夺窃盗者不止。闾闬无阖,外内交通,则男女无别。宫垣不备,关闭不固,虽有良货,不能守也。故形势不得为非[7],则奸邪之人悫愿[8]。禁罚威严,则简慢之人整齐[9]。宪令着明,则蛮夷之人不敢犯。赏庆信必,则有功者劝。教训习俗者众,则君民化变而不自知也。是故明君在上位,刑省罚寡,非可刑而不刑,非可罪而不罪也。明君者,闭其门,塞其途,弇其迹[10],使民毋由接于淫非之地[11],是以民之道正行善也,若性然[12],故罪罚寡,而民以治矣。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内城墙必须完好,外城周围必须严控外通,里的边界必须严控横通,里门必须关闭,院墙和门闩必须整修。所以内城不完好,则作乱为害的人图谋不轨。外城周围不严控外通,奸邪偷越的人作乱兴事。里的边界不严控横通,则抢夺盗窃者就不停。里门不关闭,内外随意交通,则男女无别。院墙不完好,门闩不牢固,虽有精美货物,却不能守藏。所以客观形势不能为非作歹,则奸邪的人老实谨慎。禁律刑罚威严,则怠惰轻慢之人整齐守法。法令严明,则蛮夷之人不敢进犯。奖赏信实,则有功者得到鼓励。接受教育、遵守习俗者众,则君主和人民潜移默化不知不觉。所以明君执政,刑法轻,惩罚少,不是该用刑就不用刑,不是该治罪就不治罪。明君关闭犯罪之门,堵塞犯罪之途,清除犯罪影响,使民众无法接触为非作歹的环境,所以民众走正道,行善事,就像出自本性,所以犯罪惩罚少,而民众得治理。大城,内城墙。[2]郭周:外城周围。郭,外城墙。[3]里域:里的边界。二十五家为一里。[4]闾闬:里门。阖:关闭。[5]关闭:门闩。[6]作:兴起。[7]形势:客观环境。[8]悫(què)愿:老实谨慎。[9]简慢:怠慢,怠惰轻慢。[10]弇:通“掩”,掩没。此处引申为清除。[11]淫非:为非作歹。[12]性:本性。 行其田野[1],视其耕芸[2],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以知也。其耕之不深,芸之不谨[3],地宜不任[4],草田多秽[5],耕者不必肥,荒者不必,以人猥计其野[6],草田多而辟田少者[7],虽不水旱,饥国之野也。若是而民寡,则不足以守其地,若是而民众,则国贫民饥。以此遇水旱,则众散而不收。彼民不足以守者,其城不固。民饥者不可以使战。众散而不收,则国为丘墟[8]。故曰,有地君国,而不务耕芸,寄生之君也。故曰,行其田野,视其耕芸,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巡行田野观耕耘,计其农业是否勤,饥饱之国可认知。其耕地不深,锄草不勤,土地适宜耕种,却没有充分利用,草田未垦多杂草,已耕土地不必肥,荒芜土地不必贫,按人统计其田野,荒地多而熟地少,即使没有水旱灾,饥饿之国可认知。若是民众人寡少,则不能够守其地,若是民众人口多,国贫民饥可认知。若是以此遇水旱,民众逃散收不回。彼民不足以守城,其城不固可认知。民饥不可以使战,民众逃散收不回,国为丘墟可认知。所以有地君国不耕耘,寄生之君可认知。所以说:“巡行田野观耕耘,计其农业是否勤,饥饱之国可认知。”[2]耕芸:同“耕耘”。芸,除草。[3]谨:勤。[4]任:任用,利用,使用。[5]秽:杂草多,荒芜。[6]猥:总括。[7]辟田:已开辟开垦之田。[8]丘墟:荒芜,废墟。 行其山泽[1],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夫山泽广大,则草木易多也。壤地肥饶,则桑麻易植也。荐草多衍[2],则六畜易繁也。山泽虽广,草木毋禁。壤地虽肥,桑麻毋数[3]。荐草虽多,六畜有征[4]:闭货之门也。故曰,时货不遂[5],金玉虽多,谓之贫国也。故曰,行其山泽,观其桑麻,计其六畜之产,而贫富之国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巡行山泽观桑麻,计其六畜是否繁,国之贫富可了解。山泽广大草木多,土壤肥饶桑麻易,荐草盛多六畜繁。山泽虽广大,草木不禁伐;土壤虽肥沃,桑麻不会种;荐草虽盛多,六畜要征税:则是堵塞货物门。所以说,时鲜货品不顺畅,金玉虽多叫作贫。所以说:“巡行山泽观桑麻,计其六畜是否繁,国之贫富可了解。”[2]荐草:一种牧草。衍:漫延,盛多。[3]数:通“术”,方术,方法。[4]征:征税。[5]遂:顺利,成就。 入国邑[1],视宫室,观车马衣服,而侈俭之国可知也。夫国城大而田野浅狭者,其野不足以养其民。城域大而人民寡者,其民不足以守其城。宫营大而室屋寡者[2],其室不足以实其宫。室屋众而人徒寡者[3],其人不足以处其室。囷仓寡而台榭繁者[4],其藏不足以共其费[5]。故曰,主上无积而宫室美,氓家无积而衣服修[6],乘车者饰观望,步行者杂文采,本资少而末用多者,侈国之俗也。国侈则用费,用费则民贫,民贫则奸智生,奸智生则邪巧作。故奸邪之所生,生于匮不足[7]。匮不足之所生,生于侈。侈之所生,生于毋度。故曰,审度量,节衣服,俭财用,禁侈泰,为国之急也。不通于若计者,不可使用国[8]。故曰,入国邑,视宫室,观车马衣服,而侈俭之国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进入都城观宫室,观察车马和衣服,侈俭之国可认知。城市大而农田少,农田不足养其民。城区大而人民少,人民不足以守其城。院落大而室屋少,其室不足满院落。室屋众而仆役少,仆役不足满其室。粮仓少而台榭多,藏粮不足供其费。所以说,君主无积宫室美,民家无积衣服艳,乘车美饰为观望,步行穿衣杂文采,资本少而奢侈多,侈国之俗会亡国。国家奢侈用费多,用费多则民贫困,民贫困则奸智生,奸智生则邪恶作。所以奸邪所生因贮藏不足,贮藏不足因奢侈。奢侈所生因过度。所以说,审察度量节衣服,俭节用财禁奢侈,为国之急莫轻忽。俭节之计不明通,不能治国管人民。所以说,进入都城观宫室,观察车马和衣服,侈俭之国可认知。国邑,泛指城市。[2]宫营:院落。[3]人徒:奴仆,仆役。[4]囷(qun)仓:一种圆形粮仓。[5]共:通“供”。[6]氓:民。[7]匮:通“柜”,贮藏。《说文》:“匮,匣也。”[8]用国:用事于国,掌管国家大权。 课凶饥[1],计师役[2],观台榭,量国费,而实虚之国可知也。凡田野,万家之众,可食之地方五十里,可以为足矣。万家以下,则就山泽可矣[3]。万家以上,则去山泽可矣[4]。彼野悉辟而民无积者,国地小而食地浅也。田半垦,而民有余食,而粟米多者,国地大,而食地博也。国地大而野不辟者,君好货而臣好利者也。辟地广而民不足者,上赋重,流其藏者也[5]。故曰,粟行于三百里,则国毋一年之积。粟行于四百里,则国毋二年之积。粟行于五百里,则众有饥色。其稼亡三之一者,命曰小凶。小凶三年而大凶,大凶,则众有遗苞矣[6]。什一之师,什三毋事[7],则稼亡三之一[8]。稼亡三之一,而非有故盖积也[9],则道有损瘠矣[10]。什一之师,三年不解[11],非有余食也,则民有鬻子矣。故曰:山林虽近,草木虽美,宫室必有度,禁发必有时,是何也?曰:大木不可独伐也,大木不可独举也,大木不可独运也,大木不可加之薄墙之上。故曰:山林虽广,草木虽美,禁发必有时。国虽充盈,金玉虽多,宫室必有度。江海虽广,池泽虽博,鱼鳖虽多,罔罟必有正[12],船网不可一财而成也[13]。非私草木、爱鱼鳖也,恶废民于生谷也。故曰,先王之禁山泽之作者,博民于生谷也[14]。彼民非谷不食,谷非地不生,地非民不动,民非作力,毋以致财。天下之所生,生于用力。力之所生,生于劳身。是故主上用财毋已[15],是民用力毋休也。故曰:台榭相望者,其上下相怨也。民毋余积者,其禁不必止。众有遗苞者,其战不必胜。道有损瘠者,其守不必固。故令不必行,禁不必止,战不必胜,守不必固,则危亡随其后矣。故曰,课凶饥,计师役,观台榭,量国费,实虚之国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考查凶年饥馑,计算服兵役的人数和比例,观察亭台楼阁,计量国家费用,国家虚实可认知。凡农村,万户之众,可耕地方圆五十里足够。万户以下,山泽地计算在内。万户以上,山泽地除外。某地土地都已开垦,而民众无积蓄,是因地方小,而耕地少。土地开垦半数,而民有余食,粟米多,是因地方大,而耕地多。地方大,而荒地没开垦,是因君主追求财货,而臣下好利。土地开垦多,而民众不足,是因上级税款重,卖粮交税粮外流。所以说,粮食外运三百里,国无二年之积。粮食外运四百里,国无二年之积。粮食外运五百里,则民众面有饥色。庄稼歉收三分之一,叫小凶年。小凶三年等于一个大凶年。大凶年,则民众饿死在路上。十分之一人从军,十分之三人脱离农业生产,则庄稼歉收三分之一。庄稼歉收三分之一,而没有隔年存粮,则道路有瘦骨嶙峋的人。十分之一人从军,三年不解除,没有余粮,则民众有卖儿女的。所以说,山林虽近草木美,兴建宫室必有度,封山育林必有时,请问这是何原因?回答是:大木材不可一人伐,大木材不可一人举,大木材不可一人运,大木材不可放薄墙。所以说,山林虽近草木美,封山育林必有时。国虽充盈金玉多,兴建宫室必有度。江海虽广池泽大,鱼鳖虽多有管控,罔罟捕鱼有管理,船民也要兼务农。非私草木爱鱼鳖,不废民众多务农。所以说,山泽之作先王禁,使民众广泛务农。民众无粮没饭吃,粮食没地不能生,有地无民没人种,民不用力财不生,生财在于民用力,力量产生在劳动。所以君主用财无节制,民众劳而不得息。所以说,亭台楼阁远相望,上下相怨无休止。民无蓄积禁不止,民众道死战不胜。道有弃尸守不固。令不行而禁不止,战不胜而守不固,危亡随后可认知。所以说,考查凶年饥馑,计算服兵役的人数和比例,观察亭台楼阁,计量国家费用,国家虚实可认知。课,考核,考查,衡量,估量。[2]计师役:计算服兵役的人数和比例。[3]就山泽:把山林草泽的数目计算在内。[4]去山泽:不把山林草泽的数目计算在内。[5]上赋重,流其藏:上级货币税过重,民变卖储备粮交税,则藏粮外流。[6]苞:同“殍”,饿死,饿死的人。[7]什一之师,什三毋事:十人有一人当兵,另有二人供应军需和服劳役,则十人有三人不能务农事。[8]稼亡:庄稼亡失,视同歉收。[9]非有故盖积:没有隔年积存的粮食。“盖”字衍。[10]损瘠:瘦损。[11]解:解除,结束。[12]正:长官。[13]船网不可一财而成:船网之民不能靠捕鱼一种财路生存,尚须务农种谷。[14]博民于生谷:使民众广泛地从事农业生产。博,广泛。[15]毋已:无休止。 入州里[1],观习俗,听民之所以化其上,而治乱之国可知也。州里不鬲[2],闾闬不设,出入毋时,早晏不禁,则攘夺、窃盗、攻击、残贼之民毋自胜矣[3]。食谷水,巷凿井,场圃接,树木茂,宫墙毁坏,门户不闭,外内交通,则男女之别毋自正矣。乡毋长游[4],里毋士舍[5],时无会同[6],丧烝不聚[7],禁罚不严,则齿长辑睦毋自生矣[8]。故昏礼不谨[9],则民不修廉[10]。论贤不乡举[11],则士不及行[12]。货财行于国[13],则法令毁于官。请谒得于上[14],则党与成于下[15]。乡官毋法制,百姓群徒不从,此亡国弑君之所自生也。故曰,入州里,观习俗,听民之所以化其上者,而治乱之国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进入州里观习俗,听取民众被教化,国家治乱可认知。州里之间没间隔,里门没有设门闩,随意出入没定时,早晚不禁没秩序,攘夺窃盗疏管控,攻击残贼无自胜。食谷水,巷凿井,场圃接,树木茂,宫墙毁坏,门户不闭,外内交通,则男女之别毋自正矣。共饮一条山谷水,同喝一巷井里水,麦场菜园相连接,树木茂密院墙毁,门户不闭内外通,男女无别不自正。乡里长官有短缺,乡里学堂不健全,按时聚会无制度,丧礼祭祀不相聚,禁令刑罚不严格,长幼和睦无以生。所以婚礼不谨民不廉。选贤不由乡举荐,士人不急修品行。财货贿赂行于国,法律政令毁于官。请托说情行于上,结党营私成于下。乡官法制不实行,百姓群徒不从令,亡国弑君自发生。所以说进入州里观习俗,听取民众被教化,国家治乱可认知。州里,民众聚居地。《立政》:“分乡以为五州。”“分州以为十里。”[2]鬲:通“隔”。[3]毋自胜:不能克制自己,为所欲为。[4]长游:伍长、什长和游宗。乡的基层官吏。《立政》:“分国以为五乡,乡为之师。分乡以为五州,州为之长。分州以为十里,里为之尉。分里以为十游,游为之宗。十家为什,伍家为伍,什伍皆有长焉。”[5]士舍:乡里学堂。[6]会同:聚会。唐尹知章注:“乡里每时当有会同,所以结恩好也。”[7]丧烝:丧礼和冬季的祭祀活动。[8]齿长:以年龄长幼所定的人伦之礼。唐尹知章注:“乡里长弟当以齿也。”辑睦:和睦。[9]昏:同“婚”。[10]修廉:品行廉洁。[11]乡举:乡里举荐。[12]不及行:不急于品行修养。[13]货财:指贿赂。[14]请谒:请求谒告,求人托情告诉。[15]党与:结党。与,结交,亲附。 入朝廷[1],观左右,求本朝之臣,论上下之所贵贱者,而强弱之国可知也。功多为上,禄赏为下,则积劳之臣不务尽力[2]。治行为上[3],爵列为下,则豪杰材臣不务竭能。便辟左右,不论功能而有爵禄,则百姓疾怨非上,贱爵轻禄。金玉货财[4],商贾之人不论志行而在爵禄[5],则上令轻,法制毁。权重之人,不论才能而得尊位,则民倍本行而求外势[6]。彼积劳之人,不务尽力,则兵士不战矣。豪杰材人不务竭能,则内治不别矣[7]。百姓疾怨非上,贱爵轻禄,则上毋以劝众矣。上令轻,法制毁,则君毋以使臣,臣毋以事君矣。民倍本行而求外势,则国之情伪竭在敌国矣[8]。故曰,入朝廷,观左右,求本朝之臣,论上下之所贵贱者,而强弱之国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进入朝廷观朝臣,上下贵贱强弱知。功劳盛多禄赏下,积劳之臣不尽力。政绩优秀爵列下,豪杰能臣不竭能。便辟左右有爵禄,百姓疾怨爵禄轻。商贾行贿有爵禄,上令贬值法制毁。权重之人得尊位,民众背本求外势。积劳之臣不尽力,士兵不战军力穷。豪杰能臣不竭能,内政无别不清明。百姓疾怨爵禄轻,君主无法劝民众。上令贬值法制毁,君主非君臣非臣。民背本行求外势,国之虚实敌尽知。所以说,进入朝廷观朝臣,上下贵贱强弱知。[2]积劳:屡建劳绩。[3]治行:政绩。[4]金玉货财:指以金玉财货行贿。[5]在:存,恤问。[6]倍:同“背”,背弃。本行:个人长期从事的熟悉行业。[7]内治不别:内政无条理。[8]情伪:即诚伪,真假,虚实。竭:尽,全,俱。 置法出令[1],临众用民,计其威严宽惠,行于其民,与不行于其民,可知也。法虚立而害疏远,令一布而不听者存,贱爵禄而毋功者富,然则众必轻令,而上位危。故曰,良田不在战士,三年而兵弱。赏罚不信,五年而破。上卖官爵,七年而亡。倍人伦而禽兽行,十年而灭。战不胜,弱也。地四削,入诸侯,破也。离本国,徙都邑,亡也。有者异姓[2],灭也。故曰,置法出令,临众用民,计其威严宽惠,行于其民,不行于其民,可知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立法出令治民众,衡量威严与宽惠,能否推行便可知。法律虚设害疏远,命令公布众不听。无功受禄爵位贱,众必轻令上位危。所以说,良田不赏征战士,三年兵弱军力穷。赏罚不信五年破,上卖官爵七年亡。违背伦常禽兽行,十年覆灭国沦亡。出战不胜叫衰弱,国土沦亡叫破败,离国迁都叫危亡,异姓窃国叫覆灭。所以说,立法出令治民众,衡量威严与宽惠,能否推行便可知。[2]有者异姓:指政权被异姓人掌握。 计敌与[1],量上意[2],察国本[3],观民产之所有余不足,而存亡之国可知也。敌国强而与国弱,谏臣死而谀臣尊,私情行而公法毁,然则与国不恃其亲,而敌国不畏其强,豪杰不安其位,而积劳之人不怀其禄。悦商贩而不务本货,则民偷处而不事积聚[4]。豪杰不安其位,则良臣出。积劳之人不怀其禄,则兵士不用。民偷处而不事积聚,则囷仓空虚。如是而君不为变[5],然则攘夺、窃盗、残贼、进取之人起矣[6]。内者廷无良臣,兵士不用,囷仓空虚,而外有强敌之忧,则国居而自毁矣[7]。故曰,计敌与,量上意,察国本,观民产之所有余不足,而存亡之国可知也。故以此八者,观人主之国,而人主毋所匿其情矣。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估量敌国和盟国,估量君主意志,考察立国之本农业生产,观察民众财产有余不足,国之存亡可认知。敌国强大盟国弱,谏臣死亡谀臣尊,私情风行公法毁,盟国不依仗亲情,敌国不怕其强大,豪杰不安其职位,积劳者不怀其禄。喜商贩不爱农产,民众苟且不务农,不事积聚粮仓空。君主不为变政治,攘夺窃盗风不止,残贼篡权大兴起。内者朝廷无良臣,兵士不用仓空虚,外有强敌国之忧,国家自毁是主因。所以说估量敌国和盟国,估量君主意志,考察立国之本农业生产,观察民众财产有余不足,国之存亡可认知。以此八者观人主,人主不能瞒真情。计敌与,估量敌国和盟国。[2]量上意:估量君主意志。[3]察国本:考察立国之本农业生产。[4]偷处:苟且偷生。[5]变:变革,改革,革新。[6]进取:特指谋取篡夺政权。[7]居而自毁:坐而自毁。居,坐。 点评: 《八观》讲实施八种观察调研,一国真实情况昭然若揭。论述有现代科学方法论的因素和借鉴价值。表达方式凝聚格言警句,展开连锁推论,对偶排比,读来饶有兴味,余韵无穷。 第100章 管子·枢言 作者:【先秦】管仲 管子曰[1]:“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故曰:有气则生,无气则死,生者以其气。有名则治,无名则乱,治者以其名。枢言曰:爱之,利之,益之,安之,四者道之出。帝王者用之,而天下治矣。帝王者审所先所后。先民与地则得矣,先贵与骄则失矣。是故先王慎所先所后。 注释: [1]管子说:“道在天上像太阳,道在人体像心脏。”所以说,有气则有生,无气则死亡,生者靠其气。有名分则治理,无名分则混乱,治理靠其名分。《枢言》说:爱民,利民,有益于民,安民,四者都从道中出,帝王用之天下治,帝王精审事先后:先民重农得成功,先贵与骄必失败。所以先王慎先后。 人主不可以不慎贵[1],不可以不慎民,不可以不慎富。慎贵在举贤,慎民在置官,慎富在务地。故人主之卑尊轻重在此三者,不可不慎。国有宝,有器,有用。城郭、险阻、蓄藏,宝也。圣智,器也。珠玉,末用也。先王重其宝器而轻其用,故能为天下。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君主不能不慎贵,不能不慎民,不能不慎富。慎贵在于举贤人,慎民在于安置官,慎富在于种好地。所以,尊卑轻重在此三,君主不可不谨慎。国有宝贝有器用,城墙险阻储藏是宝贝,圣明智谋叫作器,珍珠玉器为末用。重其宝器轻末用,先王故能治天下。 生而不死者二[1]。亡而不立者四:喜也者,怒也者,恶也者,欲也者,天下之败也,而贤者寡之。为善者[2],非善也,故善无以为也,故先王贵善。王主积于民,霸主积于将战士,衰主积于贵人,亡主积于妇女珠玉,故先王慎其所积。疾之疾之[3],万物之师也[4]。为之为之,万物之时也。强之强之,万物之指也[5]。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生存而不死灭,依靠两个因素(气和名分)。国亡而立的因素有四个:喜、怒、恶、欲,四者可导致天下败亡,但贤者不具有。伪善不是善,所以善无法造假,所以先王以善为贵。能称王的君主积聚人民,能称霸的君主积聚将军战士,衰败的君主积聚贵族,亡国的君主积聚妇女珠玉,所以先王谨慎对待其所积聚。快做,快做!万物师法。做吧,做吧!万物有时。强力,强力!万物宗旨。生而不死者二:指上文的“气”和“名”。[2]为:通“伪”,虚假。[3]疾:快速,急速,急切从事。[4]师:老师,效法榜样。[5]指:同“旨”。 凡国有三制[1]:有制人者;有为人之所制者;有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者。何以知其然?德盛义尊,而不好加名于人[2]。人众兵强,而不以其国造难生患。天下有大事,而好以其国后[3]:如此者,制人者也。德不盛,义不尊,而好加名于人。人不众,兵不强,而好以其国造难生患。恃与国[4],幸名利:如此者,人之所制也。人进亦进,人退亦退,人劳亦劳,人佚亦佚,进退劳佚,与人相胥[5]:如此者,不能制人,人亦不能制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举凡一国,有三种控制情况:有控制人者;有被人控制者;有不能控制人,别人也不能控制者。何以知其如此?德盛义高,而不好把名位强加于他人之前。人众兵强,而不用本国实力制造患难。天下有大事变,而喜欢把本国名位放到别国之后:这样的国家,是控制人者。德不盛,义不高,而好把名位强加于他人之前;人不多,兵不强,而好用本国实力制造患难。依靠盟国,偷取名利:这样的国家,是被人控制者。人进也进,人退也退,人劳也劳,人逸也逸,进退劳逸,看人行事:这样的国家,是不能控制人,别人也不能控制者。[2]加名于人:把本人名位加到别人之前。[3]以其国后:把本国名位放到别国之后。[4]与国:党与之国,盟国,友邦。[5]与人相胥:看人行事。胥,看,观察。唐尹知章注:“胥,视也,常视人与之俱进退劳佚也。” 爱人甚[1],而不能利也。憎人甚,而不能害也。故先王贵当,贵周[2]。周者,不出于口,不见于色。一龙一蛇,一日五化之谓周。故先王不以一过二[3],先王不独举[4],不擅功[5]。先王不约束[6],不结纽[7]。约束则解,结纽则绝。故亲不在约束结纽。先王不货交[8],不列地[9],以为天下。天下不可改也,而可以鞭箠使也[10]。时也义也,曲为之也[11]。余目不明,余耳不聪,是以能继天子之容,官职亦然。时者得天,义者得人。既时且义,故能得天与人。先王不以勇猛为边竟[12],则边竟安。边竟安,则邻国亲。邻国亲,则举当矣。人故相憎也。人之心悍,故为之法。法出于礼,礼出于治。治、礼,道也。万物待治,礼而后定。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爱人过头,反对其不利。恨人过头,反对其不能加害。所以先王重视恰当周密。所谓机密,就是不说出口,不形于色。就像龙蛇,一天五变,无人察觉,就叫周密。所以先王不把一说成超过二,先王不独自包办,不独居功劳。先王不打捆,不结扣。打捆则被解开,结扣则被断绝。所以亲密不在打捆结扣。先王治天下,不用财货贿买邦交,不用割让土地求取结交。天下秩序不可轻改,而可用马鞭驱使。合于天时,合于大义,都要做。多余视力不看,多余耳力不听,所以能保持天子的盛容,官职也如此。合时机者得天,有仁义者得人。既合时机,又有仁义,所以能得天和人。先王不用勇猛作为边境政策,则边境安定。边境安定,则邻国亲善。邻国亲善,则举事得当。人本互相憎恶。人心凶悍,所以颁布法律。法出于礼,礼出于言辞。言辞和礼合于道。万物依赖言辞表,礼而后定有条理。[2]周:谋划周密莫测。唐尹知章注:“深密不测,则周也。”[3]以一过二:把一说成超过二。唐尹知章注:“以少喻多,众所惊也。”[4]独举:独自包办。[5]擅功:独擅其功,独占功劳。[6]约束:缠结成捆。比喻结盟结党。[7]结纽:结成绳扣。比喻结盟结党。[8]货交:用财货结交,贿买邦交。[9]列地:割地结交,割让土地,求取结交。列,通“裂”。[10]鞭箠使:用马鞭驱使。鞭箠,马鞭。[11]曲:尽,全。[12]竟:同“境”。 凡万物阴阳两生而参视[1],先王因其参,而慎所入所出。以卑为卑,卑不可得;以尊为尊,尊不可得,桀、舜是也。先王之所以最重也,得之必生,失之必死者,何也?唯粟。得之,尧、舜、禹、汤、文、武、孝己[2],斯待以成,天下必待以生。故先王重之。一日不食,比岁歉。三日不食,比岁饥。五日不食,比岁荒。七日不食,无国土。十日不食,无畴类[3],尽死矣。先王贵诚信。诚信者,天下之结也[4]。贤大夫不恃宗室,士不恃外权[5]。坦坦之利不以功[6],坦坦之备不为用。故存国家,定社稷,在卒谋之间耳[7]。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凡万物都是由阴阳两面化生而存在的第三个事物,先王就是根据这第三个事物,而谨慎其所出入的正反两面。以卑下为卑下,卑下不可得。以尊贵为尊贵,尊贵不可得。尊贵卑下相互比较,才能识别真相,例如识别桀与舜,就是这样。这是先王之所以最重视相反相成道理的原因。得之必生,失之必死者是什么?唯有粮食。得到粮食,尧、舜、禹、汤、文、武和孝己,才赖以成功,天下人必依靠它成活。一天断食,等于过歉收年。三天断食,等于过饥年。五天断食,等于过荒年。七天断食,国土不保。十天断食,同类皆无,全都死光。先王重视诚信。有诚信,天下才能结好。贤大夫不依靠宗室门第,士人不依靠别国同盟。平平小利不为功,平平小富不为用。所以存国家,定社稷,就在仓促筹谋之中。参,同“叁”,三。视,生存。[2]孝己:殷高宗太子,以孝闻名。[3]畴类:同类。畴,通“俦”。[4]结:结交,结好。唐尹知章注:“信诚者,所以结固天下之心也。”[5]不恃外权:不依靠外部同盟。[6]坦坦:平平,平常。[7]卒谋:仓促筹谋。 圣人用其心[1],沌沌乎博而圜[2],豚豚乎莫得其门[3],纷纷乎若乱丝,遗遗乎若有从治[4]。故曰,欲知者知之,欲利者利之,欲勇者勇之,欲贵者贵之。彼欲贵,我贵之,人谓我有礼。彼欲勇,我勇之,人谓我恭。彼欲利,我利之,人谓我仁。彼欲知,我知之,人谓我慜[5]。戒之戒之,微而异之[6],动作必思之,无令人识之,卒来者必备之。信之者仁也,不可欺者智也。既智且仁,是谓成人。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圣人用心思,浑浑沌沌博大而圆通,隐隐约约摸不着门,纷纷然如乱丝,曲折有致又像经过整理。所以想知让他知,想得利让他得利,想有勇让他有勇,想尊贵让他尊贵。他想尊贵,我尊贵他,人说我有礼。他想有勇,我让他有勇,人说我恭敬。他想得利,我让他得利,人说我仁义。他想知,我让他知,人说我聪敏。戒备,戒备,知、利、勇、贵差别微小而要仔细分辨,动作必深思,不叫人识透,不测事件必防备。信任叫仁,不可欺叫智,既智且仁,就叫成人。[2]博而圆:博大而圆通。[3]豚豚:隐隐约约。[4]遗遗:逶迤貌。[5]慜:即“敏”。[6]异:分,分辨。 贱固事贵[1],不肖固事贤。贵之所以能成其贵者,以其贵而事贱也,贤之所以能成其贤者,以其贤而事不肖也。恶者美之充也[2],卑者尊之充也,贱者贵之充也。故先王贵之。天以时使,地以材使,人以德使,鬼神以祥使,禽兽以力使。所谓德者,先之之谓也。故德莫如先,应敌莫如后。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卑贱者固当服侍高贵者,不肖者固当服侍贤圣者。尊贵者之所以能成为尊贵者,是以其尊贵而服侍卑贱者。贤圣者之所以能成为贤圣者,是以其贤圣而服侍不肖者。丑恶是美丽的始基,卑是尊的始基,贱是贵的始基。所以先王贵重丑恶卑贱。天以时令被使用,地以物产被使用,人以德性被使用,鬼神以祥瑞被使用,禽兽以力役被使用。所谓德,就是率先引导的意思。所以行德最好是走在前头做向导,应敌以后发制人为好。[2]充:本义充实,充满,充塞,借为“统”,本,始基,基础。 先王用一阴二阳者霸[1],尽以阳者王,以一阳二阴者削,尽以阴者亡。量之不以少多,称之不以轻重,度之不以短长。不审此三者,不可举大事。能戒乎?能敕乎[2]?能隐而伏乎?能而稷乎?能而麦乎?春不生而夏无得乎?众人之用其心也,爱者憎之始也,德者怨之本也。唯贤者不然。先王事以合交,德以合人。二者不合,则无成矣,无亲矣。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先王占有一个不利条件和两个有利条件,成就霸业。占尽有利条件成王业。占有一个有利条件和两个不利条件,被削弱。占尽不利条件,被灭亡。计量不在乎多少,称量不在乎轻重,度量不在乎短长,不仔细审察这三者,不可以举大事。能够保持戒惧吗?能够保持谨慎吗?能隐伏不露吗?能做到种谷得谷吗?能做到种麦得麦吗?能设想春日不生长,夏日无所得吗?众人这样用其心:爱是恨的开始,恩是怨的根源。只有贤明者不这样。先王用服侍来聚合交往,用行德来聚合人民。两者都无所聚合,则无所成功,没有亲友。一阴二阳,一个负面、不利条件,二个正面、有利条件。[2]敕:通“饬”,整饬,谨慎。《释名》:“敕,饬也。使自警饬,不敢废慢也。” 凡国之亡也[1],以其长者也[2]。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长者也。故善游者死于梁池[3],善射者死于中野。命属于食,治属于事。无善事而有善治者,自古及今,未尝之有。众胜寡,疾胜徐,勇胜怯,智胜愚,善胜恶,有义胜无义,有天道胜无天道。凡此七胜者贵众,用之终身者众矣。人主好佚欲,亡其身、失其国者殆。其德不足以怀其民者殆。明其刑而贱其士者殆。诸侯假之威,久而不知亟已者殆。身弥老,不知敬其嫡子者殆。蓄藏积,陈朽腐,不以与人者殆。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凡国家的败亡,在于其长处。人的自我失误,也在于其长处。所以善于游泳者死于有桥梁堤堰的湖池,善于射猎者死在荒野中。生命延续在于食,治理国家靠事功。没有优秀的事功而有良好的治理,自古及今不曾有。众能胜寡,快能胜慢,勇能胜怯,智能胜愚,善能胜恶,有义能胜无义,有天道能胜无天道。凡此七种胜利,贵在拥有众人,能够用之终身的,就是拥有众人。人君爱好安逸纵欲,胡作非为失其国者危殆。其德望不足以感怀其民众者危殆。繁为刑罚残其士者危殆。假借诸侯权威,久而不知急起直追者危殆。自身很老,不知敬重太子者危殆。蓄藏资财任腐朽,不肯施人者危殆。[2]长:长处,特长,专长。辩证法对立面转化:“以其长”导致“国之亡”“人之自失”。[3]梁池:有梁之池。梁,桥梁,堤坝,石堰。《尔雅·释地》:“堤谓之梁。” 凡人之名三[1]:有治也者,有耻也者,有事也者。事之名二:正之,察之。五者而天下治矣[2]。名正则治,名倚则乱,无名则死,故先王贵名。先王取天下,远者以礼,近者以体[3]。体、礼者,所以取天下。远、近者,所以殊天下之际[4]。日益之而患少者惟忠,日损之而患多者惟欲。多忠少欲,智也,为人臣者之广道也。为人臣者,非有功劳于国也,家富而国贫,为人臣者之大罪也。为人臣者,非有功劳于国也,爵尊而主卑,为人臣者之大罪也。无功劳于国而贵富者,其唯尚贤乎?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人的名分有三:有从事治理的,有懂得廉耻的,有建立事功的。事的名分有二:有纠正于事前的,有明察于事后的。五者完善,天下得治。名分正则天下治,名分不正天下乱,没有名分则死灭,所以先王贵重名分。先王谋取天下,远者施予礼,近者施予亲。亲和礼用来取天下,远近用来区分天下边际。每天增长唯恐少是忠心,每天减少唯恐多是欲望。多忠少欲是明智,作为人臣是广道。作为人臣,无功于国,家富国贫,是人臣的大罪。作为人臣,无功于国,爵尊主卑,是人臣的大罪。无功于国而富贵,谁还来崇尚贤人?[2]而:能。[3]体:亲近。[4]际:边际。 众人之用其心也[1],爱者,憎之始也;德者,怨之本也。其事亲也,妻子具则孝衰矣。其事君也,有好业,家室富足,则行衰矣。爵禄满,则忠衰矣。唯贤者不然,故先王不满也。釜鼓满则人概之[2],人满则天概之,故先王不满也。人主操逆,人臣操顺。先王重荣辱,荣辱在为。天下无私爱也,无私憎也,为善者有福,为不善者有祸。祸福在为,故先王重为。明赏不费,明刑不暴。赏罚明,则德之至者也,故先王贵明。天道大而帝王者用爱恶爱恶[3],天下可秘[4],闭必固[5]。先王之书,心之敬执也[6],而众人不知也。故有事事也[7],毋事亦事也。吾畏事,不欲为事。吾畏言,不欲为言。故行年六十而老吃也[8]。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众人用心思,爱是憎之始,德是怨之本。服侍双亲,有妻子则孝行衰。他们服侍国君,有产业,家室富足,则德行衰退。爵禄满足则忠心衰。只有贤人不这样,所以先王不使爵禄太满。釜鼓太满人刮平;人要太满天刮平:所以先王不使爵禄太满。人君执行“逆”政策,人臣反而顺着行。先王重视荣辱,荣辱在人为。天地无私爱,无私恨,行善有福,不善有祸,祸福在人为,所以先王重人为。公开行赏费用节,公开行刑刑杀少。赏罚开明德之至,所以先王贵重赏罚明,天道伟大而帝王用爱恶。爱天下之所爱,恶天下之所恶,天下可控必巩固。衷心敬读先王书,众人不知待宣导。所以有事要敬读,闲来无事也敬读。我怕事不想做事,我怕言语不想言。所以行年六十而口吃。[2]釜鼓:古量器。概:本指平量具,引申指刮平量具的动作:“满则人概之。”[3]爱恶爱恶:应作“爱爱恶恶”,即爱天下之所爱,恶天下之所恶。[4]秘:通“闭”,控制。[5]闭必固:控制必可巩固。[6]敬执:敬读。[7]有事事也:指有事就敬读“先王之书”。[8]行年六十而老吃:历年六十岁而年老口吃。 点评: 枢言,指重要的言论。枢,指中枢、中心、关键。本篇广泛列举一般道理,简洁精练,类似格言,聚集有劝诫教育意义的名言警句,哲理丰富,从实际生活提炼辩证哲学理论。如:“恶者美之充也,卑者尊之充也,贱者贵之充也。故先王贵之。”出语惊人,惊世骇俗,有振聋发聩的达辞功效。有许多悖论式真理,似非而是,正言若反,佯谬,足以启人心智。管学创造性发挥道学的真理表达方式,是民族文化的精萃。 本篇特别强调发挥精神意志的主观能动作用。如:“疾之疾之,万物之师也。为之为之,万物之时也。强之强之,万物之指也。”语句对仗,铿锵有力,道出强人的心灵强音、成功秘诀和人生哲理,有极强的号召鼓动作用,极具现实意义,值得传承发扬。 第101章 管子·七法 作者:【先秦】管仲 言是而不能立[1],言非而不能废,有功而不能赏,有罪而不能诛,若是而能治民者,未之有也。是必立,非必废,有功必赏,有罪必诛,若是安治矣?未也。是何也?曰形势器械未具[2],犹之不治也。形势器械具,四者备[3],治矣。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正确言论而不能确立,不正确言论而不能废止,有功劳而不能赏赐,有罪责而不能诛罚,像这样能治理民众,从来没有过。正确的言论必然确立,不正确言论必然废止,有功劳必然赏赐,有罪责必然诛罚,像这样,能治理好吗?还不能。为什么?因为形势器械不具备,还是治理不好。形势器械具备,确立正确言论,废止不正确言论,赏赐有功,诛罚有罪,四者具备,就能治理好。[2]形势:客观存在的发展状况和趋势。[3]四者:指上文“立是”“废非”“赏功”和“诛罪”。 不能治其民[1],而能强其兵者,未之有也。能治其民矣,而不明于为兵之数[2],犹之不可。不能强其兵,而能必胜敌国者,未之有也。能强其兵,而不明于胜敌国之理,犹之不胜也。兵不必胜敌国,而能正天下者,未之有也。兵必胜敌国矣,而不明正天下之分[3],犹之不可。故曰:治民有器,为兵有数,胜敌国有理,正天下有分。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不能治理民众,而能使其军队强大,从来没有过。能治理民众,而不明察用兵方法,仍然不行。不能使其军队强大,而能必然战胜敌国,从来没有过。能够使军队强大,而不明察战胜敌国的道理,还是不能打胜。军队不能必然战胜敌国,而能够匡正天下,从来没有过。军队能必然战胜敌国,而不明察匡正天下的纲领,还是不行。所以说,治理民众有器备,用兵有方法,战胜敌国有道理,匡正天下有纲领。[2]数:方法,策略。[3]分:条理,纲领。 [七法]则[1]、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根天地之气,寒暑之和,水土之性,人民、鸟兽、草木之生,物虽甚多,皆有均焉[2],而未尝变也,谓之则。义也[3],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谓之象。尺寸也,绳墨也,规矩也,衡石也[4],斗斛也,角量也[5],谓之法。渐也[6],顺也,靡也[7],久也[8],服也,习也,谓之化。予夺也,险易也,利害也,难易也,开闭也,杀生也,谓之决塞。实也,诚也,厚也,施也,度也,恕也,谓之心术。刚柔也,轻重也,大小也,实虚也,远近也,多少也,谓之计数。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七种法则,根植于天地的元气,寒暑的协调,水土的性质,人民鸟兽草木的本性。事物虽然繁多,都有其均一性(齐一性,同一性),而不曾改变,叫作法则(规律)。事物的外表、名称、存在时间、相似性、类别、位置、状态,叫表象。尺寸,标准,规矩,秤衡量重量,石(dàn)斗斛和平斗斛的量具“角量”量容积,叫标准。渐进渗透,顺序增长,磨炼消弭,历久熏染,服从适应,习惯养成,叫变化。给予夺取,险恶平易,利益祸害,困难容易,开放闭合,诛杀新生,叫开决堵塞。求真务实,诚信如一,厚德载物,乐善好施,度量有节,宽恕包容,叫心思方术。刚柔相济,权衡轻重,大小合适,虚实兼顾,远近并举,多少相宜,叫计算运筹。则,法则。象,形象,事物存在的形态状貌。法,规范,样版。化,变化,质变,转变,转化,教化。决塞,开决堵塞,开放收拢。心术,思维方术,思维方法。计数,计算,运筹。[2]均:平均,均一,齐一,共同,同一。[3]义:同“仪”,仪态,外表。[4]衡石:衡器通称。衡即秤,石是重量单位。[5]角量:平斗斛用具,标准量具。[6]渐:渐进,量变,渗透。[7]靡:磨炼消弭。[8]久:历久熏染。 不明于则[1],而欲出号令,犹立朝夕于运均之上[2],摇竿而欲定其末。不明于象,而欲论材审用,犹绝长以为短,续短以为长。不明于法,而欲治民一众,犹左书而右息之。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3]。不明于决塞,而欲驱众移民,犹使水逆流。不明于心术,而欲行令于人,犹倍招而必拘之[4]。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故曰:错仪画制[5],不知则不可。论材审用,不知象不可。和民一众,不知法不可。变俗易教,不知化不可。驱众移民,不知决塞不可。布令必行,不知心术不可。举事必成,不知计数不可。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不明察法则,而想发号施令,好像在运转的陶轮,立测时标杆,摇动竹竿,而想稳定竹梢。不明察形象,而想论材料,审用途,犹如长材短用,短材接长。不明察规范,而想治理人民,统一众生,犹如用左手写字,而用右手消除。不明察变化,而想移风易俗,改变教化,犹如早上造车轮,晚上想乘车。不明察开决堵塞,而想驱赶众人,迁移民众,犹如使水倒流。不明察心思方术,而想对人民发号施令,犹如放弃羁绊野兽的工具,而定要抓住猎物。不明察计算运筹,而想兴举大事,犹如没有船只,而想横渡水险。所以说,制定仪法,筹划制度,不知规则不行。论材料,审用途,不知形象不行。治理民众,统一众生,不知法规不行。移风易俗,改变教化,不知变化不行。驱赶众人,迁移民众,不知开决堵塞不行。发布命令,必须执行,不知心思方术不行。举大事,必成功,不知计算运筹不行。[2]立朝夕:树立测日影的标杆,计时工具,可指示日照方位。运均:运动着的陶轮。运,运转。均,制陶转轮。[3]揉轮:制作车轮。揉,使直木弯曲,以做轮材。[4]招:用以羁绊野兽的工具。[5]错仪画制:制定仪法等,筹划制度。错,通“措”。 [四伤]百匿伤上威[1],奸吏伤官法,奸民伤俗教,贼盗伤国众。威伤,则重在下[2]。法伤,则货上流。教伤,则从令者不辑[3]。众伤,则百姓不安其居。重在下,则令不行。货上流,则官德毁。从令者不辑,则百事无功。百姓不安其居,则轻民处而重民散。轻民处,重民散,则地不辟。地不辟,则六畜不育。六畜不育,则国贫而用不足。国贫而用不足,则兵弱而士不厉。兵弱而士不厉,则战不胜而守不固。战不胜而守不固,则国不安矣。故曰:常令不审,则百匿胜。官爵不审,则奸吏胜。符籍不审[4],则奸民胜。刑法不审,则盗贼胜。国之四经败[5],人君泄[6],见危。人君泄,则言实之士不进。言实之士不进,则国之情伪不竭于上[7]。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各种坏人伤害君上的权威,奸邪官吏伤害官府的法制,奸邪民众伤害风俗教化,盗贼伤害国中民众。君上权威受伤害,则权重下移。法制受伤害,则财货上流。风俗教化受伤害,则听令者不和睦。民众受伤害,则百姓不能安居。君上的权重下移,则政令不行。财货上流,则官吏道德毁丧。听令者不和睦,则百事不成功。百姓不能安居,则闲人留处,而忙人离散。闲人留处,而忙人离散,则土地不辟。土地不辟,则六畜不旺。六畜不旺,则国家贫而财用不足。国家贫而财用不足,则兵力薄弱而士气不振。兵力薄弱而士气不振,则攻战不胜而守御不坚。攻战不胜而守御不坚,则国家不安。所以说政令不严明,则各种坏人得势。官爵制度不严明,则奸吏得势。凭证簿册不严明,则奸民得势。刑法不严明,则盗贼得势。国家政令、官爵、符籍、刑法四个纲领败坏,君主失控,则国家受到危害。君主失控,则说真话的人就不肯进言。说真话的人不肯进言,则国情真假,就不能让君上全部了解。百匿,各种坏人。匿,同“慝”,邪恶。[2]重在下:君主的权重下移。[3]辑:和睦。[4]符籍:凭证簿册。[5]四经:指上文“常令”“官爵”“符籍”和“刑法”四个纲领。[6]泄:泄露,流出。借指失控。[7]情伪:诚伪,真伪,真假。情,通“诚”,实情。 世主所贵者[1],宝也。所亲者,戚也。所爱者,民也。所重者,爵禄也。明君则不然。致所贵[2],非宝也。致所亲,非戚也。致所爱,非民也。致所重,非爵禄也。故不为重宝亏其命[3],故曰令贵于宝。不为爱亲危其社稷,故曰社稷戚于亲。不为爱民枉其法,故曰法爱于民。不为重禄爵分其威,故曰威重于爵禄。不通此四者,则反于无有[4]。故曰治人如治水潦,养人如养六畜,用人如用草木。居身论道行理[5],则群臣服教,百吏严断,莫敢开私焉。论功计劳,未尝失法律也。便辟[6]、左右、大族、尊贵、大臣不得增其功焉。疏远、卑贱、隐不知之人不忘其劳[7]。故有罪者不怨上,受赏者无贪心,则列陈之士皆轻其死而安难[8],以要上事[9],为兵之极也[10]。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当世君主所看重的是珍宝,所亲的是亲戚,所爱的是属民,所重视的是爵禄。贤明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最看重的不是珍宝,最亲的不是亲戚,最爱的不是属民,最重视的不是爵禄。所以,他不会为重宝而损害政令,所以政令比珍宝贵重。不会因爱亲戚而危害国家,所以国家比亲戚更亲。不会为爱属民而枉法,所以爱法高于爱民。不为重视爵禄而削弱权威,所以威信重于爵禄。不懂这四点,君主就返回到一无所有。所以说,治人如治积水,养人如养六畜,用人如用草木。君主自身言行符合道理,则群臣服从教令,百官断事严明,不敢徇私舞弊。评论功劳,不曾违反法律。善于拍马逢迎的臣下、侍从、豪门大族、权贵和大臣,不能凭空加功。疏远、卑贱和隐身埋名的人不要忘记其功劳。所以有罪的人不埋怨上级,受赏的人没有贪心,临阵士卒,都不怕牺牲,安心赴难,以求得为完成君上的事业而立功。这是治军的根本原则。[2]致:至,最,极。[3]亏:损害。[4]反于无有:回到一无所有。[5]居身论道行理:处世讲道理,行道理,言论行动符合道理。[6]便辟:善于阿谀奉承的人。[7]隐不知之人:隐身埋名的人。[8]安难:安心赴难。[9]要上事:以求得为完成君上的事业而立功。要,求取。[10]为兵之极:治军的最高原则。极,至,最。 [为兵之数]为兵之数[1],存乎聚财,而财无敌。存乎论工[2],而工无敌。存乎制器,而器无敌。存乎选士,而士无敌。存乎政教,而政教无敌。存乎服习[3],而服习无敌。存乎遍知天下,而遍知天下无敌。存乎明于机数[4],而明于机数无敌。故兵未出境,而无敌者八。是以欲正天下,财不盖天下[5],不能正天下。财盖天下,而工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工盖天下,而器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器盖天下,而士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士盖天下,而教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教盖天下,而习不盖天下,不能正天下。习盖天下,而不遍知天下,不能正天下。遍知天下,而不明于机数,不能正天下。故明于机数者,用兵之势也,大者时也,小者计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用兵方法,在于积聚财富,而财富无敌于天下。在于讲究工艺技巧,而工艺技巧无敌于天下。在于制造器备,而器备无敌于天下。在于选练兵士,而兵士无敌于天下。在于管理教育,而管理教育无敌于天下。在于军事训练,而军事训练无敌于天下。在于普遍认知天下,而普遍认知天下无敌。在于明察时机策略,而时机策略无敌于天下。所以兵未出国境,而无敌于天下已经有八条。因此想匡正天下,财力不盖过天下,不能匡正天下。财力盖过天下,而制器工艺不盖过天下,不能匡正天下。制器工艺盖过天下,而器备不盖过天下,不能匡正天下。器备盖过天下,而兵士不盖过天下,不能匡正天下。兵士盖过天下,而管教不盖过天下,不能匡正天下。管教盖过天下,而军训不盖过天下,不能匡正天下。军训盖过天下,而不普遍认知天下,不能匡正天下。普遍认知天下,而不明察时机策略,不能匡正天下。所以明察时机策略,是用兵的大势。首先是把握时机,其次是制定计策。[2]论工:讲究工艺技巧,主要指军事工艺。[3]服习:服从教习,服从训练,听从指挥。[4]机数:时机策略。[5]盖:超过。 王道非废也[1],而天下莫敢窥者,王者之正也。衡库者[2],天子之礼也。是故器成卒选[3],则士知胜矣。遍知天下,审御机数,则独行而无敌矣。所爱之国而独利之[4],所恶之国而独害之,则令行禁止,是以圣王贵之[5]。胜一而服百,则天下畏之矣。立少而观多,则天下怀之矣。罚有罪,赏有功,则天下从之矣。故聚天下之精材,论百工之锐器。春秋角试以练[6],精锐为右[7]。成器不课不用,不试不藏。收天下之豪杰,有天下之骏雄。故举之如飞鸟,动之如雷电,发之如风雨,莫当其前,莫害其后,独出独入,莫敢禁圉[8]。成功立事,必顺于理义。故不理不胜天下,不义不胜人。故贤知之君必立于胜地,故正天下而莫之敢御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王道并没有废弃,而天下之所以无人敢觊觎,是因为有王者来匡正它。武库是天子礼制中必备的。器备制成,士卒选练,则战士有必胜信心。普遍认知天下,审慎把握时机策略,则所向无敌。对所爱之国给予特殊的利,对所恶之国给予特殊的害,就有令能行,有禁能止,因此圣王重视。胜一国而服百国,则天下畏惧。扶持少数,而影响多数,则天下怀德。惩罚有罪,奖赏有功,则天下服从。因此,要会聚天下的精材,研究百工的锐器。春秋两季比试训练,精锐为上。制成器备,不经检查不使用,不经试验不入库。收罗天下的豪杰,拥有天下的英雄。所以举兵如飞鸟之轻,动作如雷电之猛,发兵如风雨之速,无人能在前面挡,无人能从后面伤,纵横驰骋,无人抵御。成功举事,定合理义。所以无理不能胜天下,不义不能胜人。所以贤智的君主,定立于必胜之地,所以匡正天下,而无人敢抗拒。[2]衡库:皇家的礼器重器宝库。[3]器成卒选:器备制成,士卒选练。[4]独:特别,格外。[5]贵:重视。[6]角试:角逐比试。[7]右:尊贵,尊重,重视。[8]圉:防御,抵抗。 [选阵]若夫曲制时举[1],不失天时,毋圹地利[2],其数多少,其要必出于计数。故凡攻伐之为道也,计必先定于内,然后兵出乎竟。计未定于内,而兵出乎竟,是则战之自败[3],攻之自毁也。是故张军而不能战[4],围邑而不能攻,得地而不能实[5],三者见一焉,则可破毁也。故不明于敌人之政,不能加也。不明于敌人之情,不可约也。不明于敌人之将,不先军也。不明于敌人之士,不先阵也。是故以众击寡,以治击乱,以富击贫,以能击不能,以教卒练士,击驱众白徒[6],故十战十胜,百战百胜。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军队及时举兵,不失时机,不废地利,兵力投入的数量多少,要点是必出于计划筹谋。举凡攻伐之道,计谋必先定于内,然后发兵出境。计谋未定于内,而发兵出境,这样战之必自败,攻之必自毁。所以张开军阵而不能攻战,围困城邑而不能攻陷,得到土地而不能久占。三者有一,就算破产。所以不明察敌人政治,战争不能发动。不明察敌人军情,战争不能相约。不明察敌人将领,不能率先进军。不明察敌人士兵,不能率先摆阵。所以以多打少,以齐整打混乱,以富裕打贫穷,以有才能打无能,以教练有素的士卒,打仓促驱赶而来,未经系统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则十战十胜,百战百胜。曲制,军队编制,指军队。时举,依时而举,把握时机举兵。[2]圹:通“旷”,旷废。[3]败:原作“胜”,据文义校改。[4]张军:张开军阵。[5]实:坚实,固守。[6]白徒:白丁。临战征集,未经系统军事训练的徒役民夫。 故事无备[1],兵无主,则不蚤知敌。野不辟,地无吏[2],则无蓄积。官无常[3],下怨上,而器械不功。朝无政[4],则赏罚不明。赏罚不明,则民幸生[5]。故蚤知敌,则独行[6]。有蓄积,则久而不匮。器械功,则伐而不费。赏罚明,则民不幸。民不幸,则勇士劝矣。故兵也者,审于地图,谋于日官[7],量蓄积,齐勇士,遍知天下,审御机数,兵主之事也。有风雨之行,故能不远道里矣。有飞鸟之举,故能不险山河矣。有雷电之战,故能独行而无敌矣。有水旱之功,故能攻国救邑矣。有金城之守[8],故能定宗庙,育男女矣。有一体之治[9],故能出号令,明宪法矣。风雨之行者,速也。飞鸟之举者,轻也。雷电之战者,士不齐也[10]。水旱之功者,野不收,耕不获也。金城之守者,用货财,设耳目也。一体之治者,去奇说[11],禁雕俗也[12]。不远道里,故能威绝域之民[13]。不险山河,故能服恃固之国[14]。独行无敌,故令行而禁止。攻国救邑,不恃权与之国[15],故所指必听。定宗庙,育男女,天下莫之能伤,然后可以有国。制仪法,出号令,莫不响应,然后可以治民一众矣。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战事无准备,士兵无主帅,则不能及早认知敌情。荒地没开垦,土地无官吏管理,则无粮草蓄积。官府没常规,下级怨恨上级,器械不精良。朝廷无明确政令,则赏罚不明。赏罚不明,则民偷生。所以及早认知敌情,则所向无敌。有粮草蓄积,则久战而供应不匮乏。器械精良,则用而不费。赏罚严明,则民不偷生。民不偷生,则勇士得到勉励。所以用兵之事,详审地理知形势,谋于史官掌天时,计量蓄积备军需,训练勇士备技能,遍知天下心有数,把握战机用谋略,这都是领兵主帅分内事。行军之速如风雨,所以千里之路也不觉远。轻举如飞鸟,所以能不怕山河险阻。决战如雷电,所以能所向无敌。有像水旱灾难一样的摧毁效果,所以能攻人之国,救人之城。有像金属打造的坚固城防,所以能安定宗庙,繁育后代。有集权一体的政治,所以能发号施令,严明宪法。风雨之行是快速。飞鸟之举是轻捷。雷电般迅猛战斗,使敌方来不及列阵。像水旱灾难一般的摧毁效果,使敌方野无收,耕种无获。有金城般的固守,就可用货财买间谍,暗设耳目。集权一体的政治,可以清除邪说,禁止奢侈风俗。不怕路途遥远,所以能威慑偏僻遥远地区的民众。不怕山河险阻,所以能征服凭借天险固守的敌国。所向无敌,所以能令行而禁止。攻人之国,救人之城,而不靠盟国协助,就能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安定宗庙,繁育后代,天下无人能伤害,然后就可以使国家永固。制定仪规法律,发号施令,莫不响应,然后可以治理民众,统一天下。[2]地无吏:土地无官吏管理。[3]官无常:官府没常规。[4]朝无政:朝廷无明确政令。[5]幸生:偷生。[6]独行:独立行动,独往独来,所向无敌,如入无人之境。[7]谋于日官:原作“谋十官日”,据文义校改。日官,史官,太史令,掌天文、计时日之官。[8]金城:比喻城墙坚固,如金属打造。[9]一体之治:集权一体,形成统一整体的政治。[10]齐:排列整齐。[11]去奇说:清除奇词怪说。[12]禁雕俗:禁止奢侈风俗。[13]绝域:指山河阻隔,极为僻远的地区。[14]恃固之国:依赖地势险恶和工事坚固的国家。[15]权与之国:盟国。 点评: 《七法》讲七种法则范畴。“七法”是概括法则规律概念的一级范畴。从“七法”一级范畴,派生出其下属的二级范畴四十个。“则”下有“气、和、性、生”四范畴。“象”下有“义、名、时、似、类、比、状”七范畴。“法”下有“尺寸、绳墨、规矩、衡石、斗斛、角量”六范畴。“化”下有“渐、顺、靡、服、习”五范畴。“决塞”下有“予夺、险易、利害、难易、开闭、杀生”六范畴。“心术”下有“实、诚、厚、施、度、恕”六范畴。“计数”下有“刚柔、轻重、大小、实虚、远近、多少”六范畴。 《管子》概括法则规律的两级范畴,是对中国古代哲学法则规律范畴的总概括,是高度的哲学抽象,有丰富的实证材料支撑和深刻的理论应用价值,跟现代科学的宇宙观、方法论相融通,可为今人借鉴。 本文分四节。1.“七法”:总论概说,分述“七法”各自的定义和意义。2.“四伤”:指百匿、奸吏、奸民和贼盗四害。匿:同“慝”,邪恶,灾害。3.“为兵之数”:用兵方法。4.“选阵”:选择战阵。最后两节“为兵之数”和“选阵”,讲用兵方法,军事法则。 其中说,用兵方法的要点,是“必出于计数”,即计谋韬略。又说:“故凡攻伐之为道也,计必先定于内,然后兵出乎竟。计未定于内,而兵出乎竟,是则战之自败,攻之自毁也。”说明打仗用计的重要意义。策略战术的要点是“以众击寡”,是当今“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战术方针的渊源,其战略效果是“十战十胜,百战百胜”,渗透古代军事理论的精华。 本篇语言逻辑颇富特色。“四伤”一节说:1.“百姓不安其居,则轻民处而重民散。”2.“轻民处,重民散,则地不辟。”3.“地不辟,则六畜不育。”4.“六畜不育,则国贫而用不足。”5.“国贫而用不足,则兵弱而士不厉。”6.“兵弱而士不厉,则战不胜而守不固。”7.“战不胜而守不固,则国不安矣。”这是以七个支命题为前提的多支连锁推理,省略结论是:“百姓不安其居,则国不安矣。” 其结构形式是:如果a则b,如果b则c,如果c则d,如果d则e,如果e则f,如果f则g,如果g则h,所以,如果a则h。这是有效的科学演绎推论,有必然性。本篇多用演绎性连锁推理,讲道理,分析问题,揭示事物客观存在的普遍因果性和规律性,有重要的科学认知价值和思维启迪。 第102章 管子·牧民 作者:【先秦】管仲 [国颂]凡有地牧民者[1],务在四时[2],守在仓廪[3]。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4],四维张则君令行。故省刑之要,在禁文巧[5]。守国之度,在饰四维[6]。顺民之经[7],在明鬼神,祗山川[8],敬宗庙,恭祖旧。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野芜旷则民乃荒[9],上无量则民乃妄[10]。文巧不禁则民乃淫,不璋两原则刑乃繁。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11],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12]。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凡是拥有国土,治理人民的国君,必须按照四季,致力于农业生产,确保粮食储备。国家财源丰富,则远方诸侯国的人就会自动迁来居住。土地普遍开垦,人民就能安居乐业。粮食满仓,人们才知道遵守礼节。衣食丰足,人们才知道光荣耻辱。君上衣食住行合乎法度,六亲融洽稳固。礼义廉耻道德规范张扬,君令就可以贯彻执行。所以减少刑罚的要点关键,在于禁止奢侈品的生产。维护国家的法度,在于整饬礼义廉耻四种道德伦理规范。教训人民的要领,在于敬畏鬼神,祭祀山川,敬奉宗庙,恭敬宗亲故旧。不重天时季节,就不能生产财富。不竭尽地利,就不能粮食满仓。田野荒芜,则人民离散。君上敛取无度,则人民胡作妄为。不禁止奢侈品生产,则人民放纵淫逸。不堵塞“君上敛取无度”和“奢侈品生产”两个祸源,则刑罚频繁。不敬畏鬼神,则鄙民不悟。不祭祀山川,则威令不能致远。不敬奉宗庙,则人民犯上作乱。不恭敬宗亲故旧,则孝悌不完备。礼义廉耻四种道德伦理规范不能张扬,国家会灭亡。[2]务:事务,致力,从事。四时:春夏秋冬四季农事。[3]仓廪(lin):储藏粮食的仓库。[4]服度:服用合乎法度。六亲:血缘关系较近的六种亲属父母兄弟妻子,泛指亲属。[5]文巧:指奢侈品的生产和制造。[6]饰:通“饬”,整饬,整顿,整治。[7]顺:通“训”,教训。经:本意指织物的纵线,引申为要领。[8]祗(zhi):敬奉,祭祀。[9]荒:离散。[10]无量:敛取没有限度。[11]校:同“较”,计较,抗拒。[12]孝悌:伦理规范。孝,善待父母。悌,善待兄长。 [四维]国有四维[1],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2]。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3]。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治理国家有四条基本纲领,断绝一条,则国家倾斜。断绝两条,则国家危险。断绝三条,则国家颠覆。断绝四条,则国家灭亡。倾斜还可矫正,危险还可安定,颠覆还可再起,灭亡就不可抢救。什么是四维?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守礼,就不会超越节度。懂义,就不会越轨钻营。守廉,就不会文过饰非。知耻,就不会盲从误枉。所以,不超越节度,则君上地位安定。不越轨钻营,则民人不巧谋欺诈。不文过饰非,则德行自然完美。不盲从误枉,则邪乱不起。[2]绝:断。[3]错:通“措”,措置,设立。 [四顺]政之所行[1],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2]。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3],政之宝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政令推行,在于顺应民心。政令废弃,在于违背民心。百姓厌恶忧劳,我就要使他们安逸快乐。百姓厌恶贫贱,我就要使他们富贵。百姓厌恶危难坠落,我就要使他们安居乐业。百姓厌恶灭绝,我就要使他们生育繁衍。能使百姓安逸快乐,他们就肯为我忧愁劳苦。能使百姓富贵,他们就会为我忍受贫贱。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就会为我承担危难坠落。能使百姓生育繁衍,他们就会为我牺牲灭绝。所以,刑罚是不足以使人心意畏惧,杀戮是不足以使人心服。所以刑罚繁苛,而人心意不恐,则政令无法推行。杀戮众多,而人心不服,则君上地位危殆。所以满足百姓上述四种欲望,则远方人自来亲近。推行上述四种百姓厌恶之事,则亲近人叛离。所以知道“给予是为了取得”的原则,是执政的法宝。[2]佚:通“逸”,安逸。[3]予之为取:给予是为了取得,指上文“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先给予,后取得。给予就会取得。取予对立统一,互相依赖,互相转化的辩证法。知道“予之为取”的智谋哲理,是执政的法宝。 [士经]错国于不倾之地[1],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2],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3]。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时也[4]。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5]。信庆赏,则民轻难[6]。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强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时,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把国家安置在不倾斜的地基,把粮食储存在取之不尽的粮仓,把财物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府库,把政令下达在似流水下泄的源泉,把民众安置在互不争夺的职业。讲明犯罪是必死的道路,敞开立功必奖的大门。不可能做成的不做,不可能得到的不求,不可久处的不处,不可再行的事不行。把国家安置在不倾斜的地基,就是把国家政权授给有德的人。把粮食储存在取之不尽的粮仓,就是努力从事粮食生产。把财物贮藏在用之不竭的府库,就是种植桑麻,饲养六畜。把政令下达在似流水下泻的源泉,就是政令顺应民心。把民众安置在互不争夺的职业,就是使他们各尽所长。讲明犯罪是必死的道路,就是对罪犯刑罚严厉。敞开立功必奖的大门,就是奖赏兑现。不可能做成的不做,就是估量民众的实力。不可能得到的不求,就是不强迫民众做他们厌恶的事。不可久处的不处,就是顾及长远利益,不贪图眼前小利。不可再行的事不行,就是不欺骗民众。所以把国家政权授给有德的人,则国家安定。努力从事粮食生产,则食物充足。种植桑麻,饲养六畜,则民众富裕。政令顺应民心,则威严政令推行。使民众各尽所长,则用品就能齐备。刑罚严厉,则民众远离邪恶。奖赏兑现,则民众不怕危难。估量民众的实力,则办事无不成功。不强迫民众做他们厌恶的事,则欺诈造假不生。不贪图眼前小利,则民众无怨恨之心。不欺骗民众,则下级亲善上级。[2]原:同“源”。[3]庆赏:奖赏。[4]偷取一时:不顾长远,只图眼前。[5]远邪:远离邪恶。[6]轻难:敢于赴难,见难而上,不怕危难。 [六亲五法]以家为乡[1],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2],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唯君之节[3]。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用治家的办法治乡,乡不能治好。用治乡的办法治国,国家治不好。用治国的办法治天下,天下治不好。用治家的办法治家,用治乡的办法治乡,用治国的办治国,用治天下的办法治天下。不要因姓氏不同,不听外姓人意见。不要因不同乡,不采纳外乡人办法。不要因不同诸侯国,不听从别国人主张。心像天地,有何偏私偏爱?心像日月,才是君上的气度。[2]生:通“姓”。[3]节:节度,气度,度量。 御民之辔[1],在上之所贵。道民之门[2],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恶之,则臣匿之。毋蔽汝恶,毋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唯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故祸不萌[3]。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驾驭百姓的要领,在于君主看重什么。引导百姓的门径,在于君主提倡什么。号召百姓的路途,在于君上好恶什么。君主追求,臣下想得。君主爱吃,臣下想尝。君主爱好,臣下紧跟。君主厌恶,臣下避匿。不要掩饰你的过错,不要轻改你的法度。不然,贤者将不帮助。在室内讲话,要使全室人都听到。在堂上讲话,要使满堂人都听到。开诚布公,才叫圣明的君王。城墙壕沟,不一定能固守。强大武力,不一定能御敌。地大物博财充足,不一定拥有群众。只有懂得道理的人,才能防患于未然,而避免灾祸萌生。辔(pèi),驾驭牲口用的嚼子和缰绳,引申为手段,要领。[2]道:通“导”。[3]萌:萌生,萌芽,萌发,发生。 天下不患无臣[1],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于财者失所亲[2],信小人者失士。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天下不怕没有能臣,怕的是没有君主去使用。天下不怕没有财富,怕的是没有人去分管。所以审知时势的人,可以立为官长。没有私心的人,可以安置为政长。审知时势,明察财用,又能备用官吏的人,可以奉为君上。处事迟缓的人,落后于时势。吝啬于财富的人,失去亲近。偏信小人,失去贤士。[2]:同“吝”。 点评: 本篇注重发展农业、振兴经济,与礼义廉耻意识形态、道德伦理教育相结合,是值得借鉴的经政哲学原理。原话说:“务在四时,守在仓廪。”“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四维(礼义廉耻)不张,国乃灭亡。” “四维”指“礼义廉耻”四种基本道德伦理规范。“维”本指网上大绳,“四维”本指网上四角的大绳。纲举目张,拉起大绳张网眼,说明重要。这里用引申义,意译为治国四条基本纲领。名言警句含意深,历来史家所乐道,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本篇突出的合理思想,首推执政者必须顺应民心,论述为政顺从民意的道理。最后一段论述“知时审时”:“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审于时而察于用。”本篇总论治国理民原则。“国颂”:段落标题。论述治国理民一般原则,散文有韵,如《诗》颂体,所以标题“国颂”。 “四顺”论述为政必须顺从人民心意的道理。列举人民四种欲望和四种厌恶,提出顺从人民四种欲望,则远人来亲。推行人民四种厌恶,则近人必叛。“士经”论述十一种治国根本措施。“六亲五法”论述为君之道和治国原则。 篇名“牧民”,意即管治人民。“牧”本意指放牧牲畜,引申为官吏管治人民。“牧民”一词,古书常见。检索《四库全书》电子版,“牧民”匹配一千六百四十五次,分布在古书一千三百四十五卷。当今社会强调民本民主,以民为本,以民为主,人民是国家主体,国家管理宗旨是“为人民服务”。“牧民”一词,已不使用于形容当代社会官民关系。 第103章 管子·形势 作者:【先秦】管仲 山高而不崩[1],则祈羊至矣[2]。渊深而不涸,则沈玉极矣[3]。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春秋冬夏不更其节,古今一也。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托幽[4],而威可载也。风雨无乡[5],而怨怒不及也。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寿夭贫富,无徒归也[6]。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山高而不崩颓,就有人烹羊设祭;渊深而不枯竭,就有人投玉求神。天不改变常规,地不改变法则,春秋冬夏不改变节令,从古到今都一样。蛟龙得水,才可以树立神灵;虎豹凭借深山幽谷,才可以保持威力。风雨没有既定方向,谁也不会埋怨它。位高的人发号令,位低的人忘卑贱。贫富寿夭,都有原因。[2]祈羊:祭羊。[3]沈玉:祭祀璧玉被投沉水中。沈,同“沉”,没入水中。[4]托幽:凭借深山幽谷,人迹罕至。[5]无乡:没有固定的方向。乡,通“向”。[6]徒归:徒然来归,无因而至。意指任何事情都有产生的原因。通篇讲事物的形态趋势,因果联系,规律性。 衔命者[1],君之尊也;受辞者[2],名之运也。上无事,则民自试[3];抱蜀不言[4],而庙堂既修。鸿鹄锵锵,唯民歌之。济济多士,殷民化之。飞蓬之问[5],不在所宾[6]。燕雀之集,道行不顾。牺牷圭璧[7],不足以飨鬼神,主功有素,宝币奚为?羿之道[8],非射也。造父之术[9],非驭也。奚仲之巧[10],非斫削也。召远者使无为焉,亲近者言无事焉,唯夜行者独有也[11]。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臣下奉行命令,是由于君主地位尊贵。臣下接受辞令,是由于君臣名分的作用。君主不亲自过问,人民就会听用。手执祭器不说话,朝政也会普遍修明。天鹅发出动听的声音,人们会齐声赞美。西周人才济济,殷遗民也会被感化。对于没根据的言论,不必听从。对于燕雀聚集的小事,行道者不屑一顾。用牛羊玉器供奉鬼神,不一定得到鬼神的保佑。只要君主功业有根基,何必使用珍贵祭品。后羿射箭的功夫,不在射箭的表面动作。造父驾车的技术,不在驾车的表面动作。奚仲的技巧,不在木材的砍削。召来远方的人,单靠使者没用。亲近国内的人,说空话无济于事。只有内心认真行德的君主,才能获得治国的功效。衔命,受命,奉命。[2]受辞:接受辞令。辞,言辞,文辞,辞令,政令。[3]试:用,听用。[4]蜀:祭器。[5]飞蓬:根底不牢随风飞的蓬草。比喻没根据的言论。[6]宾:服从,听从。[7]圭璧:古代王侯朝聘祭祀时所持的玉器。[8]羿:后羿,传说远古射箭的能手。[9]造父:周代驾车驯马的能手。[10]奚仲:传说造车的巧匠。[11]夜行:暗里行德。 平原之陉[1],奚有于高?大山之隈[2],奚有于深?訾讆之人[3],勿与任大。譕巨者可与远举[4],顾忧者可与致道[5]。其计也速,而忧在近者,往而勿召也。举长者,可远见也。裁大者[6],众之所比也[7]。欲人之怀,定服而勿厌也。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小谨者不大立,飺食者不肥体[8]。有无弃之言者[9],必参于天地也。坠岸三仞,人之所大难也,而猿猱饮焉[10]。故曰,伐矜好专,举事之祸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平原小坡,怎能算高?大山小沟,怎能算深?挑好人毛病,说坏人好话的人,不能托付重任。谋虑远大的人,可跟他共谋大事。顾及忧患的人,可跟他同道。贪图速效,只顾眼前的人,走开就不要召他回来。注重长远利益的人,可以看得很远。才器伟大的人,博得众人依赖。要人感怀自己,定要行德,不可厌倦。不应得,而求必得的事情,不可靠。不应承诺,而完全承诺的言语,不可信。谨小慎微的人,不能成大事。挑拣食物的人,吃不胖。谨守这些格言,定能跟天地媲美。从三仞高崖岸跳下,人很难做到,猴子却轻易跳下喝水。所以说,骄傲自大,独断专行,是行事的祸患。陉,小坡。[2]隈(wēi):小沟。[3]訾讆(zi wèi):毁谤贤者,称誉恶人。訾,毁谤,非议。讆,吹捧坏人。《形势解》:“毁訾贤者之谓訾,推誉不肖之谓讆。”[4]譕(mo):通“谋”,意为谋虑,谋划。[5]顾忧:考虑忧患,顾及忧愁,防范不利后果。顾,顾及,考虑,防范。唐尹知章“其计也速,而忧在近”注:“小人之计,得之虽速,祸败寻至,则忧及之。”忧,忧愁,忧患。[6]裁:通“材”。[7]比:通“庇”,庇护,庇荫,庇佑。[8]飺(ci)食:挑食,吃饭挑拣。[9]无弃之言:不弃此言。[10]猿猱(náo):猿猴。 不行其野[1],不违其马[2]。能予而无取也,天地之配也。怠倦者不及,无广者疑神[3]。拟神者在内,不及者在门。在内者将假[4],在门者将待[5]。曙戒勿怠[6],后稚逢殃[7]。朝忘其事,夕失其功。邪气袭内,正色乃衰。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上失其位,则下逾其节。上下不和,令乃不行。衣冠不正,则宾者不肃[8]。进退无仪,则政令不行。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莫乐之,则莫哀之。莫生之,则莫死之。往者不至,来者不极。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即使不到野外跑路,也不要把马丢掉。能够做到只给予,而不强取,就跟天地一样伟大。懒惰的人落后,勤奋的人办事如神。办事如神的人,已进入室内。落后的人,还在门外。进入室内的人,从容不迫。在门外的人,怠惰松懈。黎明玩忽怠惰,日暮就要遭殃。早上忘掉应做事,晚上功效就没有。一人邪气侵体内,正经体色要衰退。君主不像君主样,臣子不守臣身份。父亲不像父亲样,儿子不守儿身份。君主偏离君之位,臣子僭越不守规。上下不和令不行。君主衣冠不齐整,礼宾官员不严肃。君主举动不合仪,政策法令行不通。关怀臣民有威严,为君之道才具备。君主不使民安乐,民众不为君分忧。君主不使民生息,民众不会为君死。君主给民不兑现,民众不为君尽力。[2]违:丢弃。[3]广:通“旷”,荒废,耽误。疑:类似,好像。[4]假:通“暇”,空暇。[5]待:通“怠”。[6]曙:黎明。戒:戒鼓。黎明敲戒鼓。勿:读作“忽”,怠意。[7]后稚:日暮。[8]宾者:礼宾官。宾,通“傧”。 道之所言者一也[1],而用之者异。有闻道而好为家者,一家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乡者,一乡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国者,一国之人也。有闻道而好为天下者,天下之人也。有闻道而好定万物者,天下之配也。道往者其人莫来[2],道来者其人莫往[3]。道之所设,身之化也。持满者与天[4],安危者与人[5]。失天之度,虽满必涸。上下不和,虽安必危。欲王天下而失天之道,天下不可得而王也。得天之道,其事若自然。失天之道,虽立不安。其道既得,莫知其为之[6]。其功既成,莫知其释之[7]。藏之无形,天之道也。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万事之生也[8],异趋而同归[9],古今一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天下道理一致,运用各有不同。有人懂道能治家,是一家人才。有人懂道能治乡,是一乡人才。有人懂道能治国,是一国人才。有人懂道治天下,是天下人才。有人懂道定万物,就跟天下相匹配。失道者,人民不来归。得道者,人民不肯离。道之所在,身心投入为之化。能够保持强盛,是因顺从天道。能够转危为安,是因顺从人心。违背天的法度,虽然暂时丰满,最终必然枯竭。上下不和,虽然暂时安定,最终必然危殆。想称王于天下,却违背天道,不可能称王天下。掌握天道,做事成功如自然。违背天道,虽然成功不能保。已经掌握天道,往往不知天道是怎样起作用的。已经成功,往往又不知天道是怎样离开的。天道隐藏无形体。今日有疑察往古,不知未来看历史。万事本性,殊途同归,古今一理。[2]道往者:失道者。[3]道来者:得道者。[4]与天:顺从天道。[5]与人:顺从人心。[6]为:动作,作为,起作用。[7]释:离开。[8]生:通“性”。[9]异趋而同归:殊途同归,途径不同目的同,表现不同本质同。 生栋覆屋[1],怨怒不及。弱子下瓦[2],慈母操棰[3]。天道之极,远者自亲。人事之起,近亲造怨。万物之于人也,无私近也,无私远也。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其功顺天者天助之,其功逆天者天违之。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顺天者有其功,逆天者怀其凶,不可复振也[4]。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用新伐未干的木材做屋柱,导致房屋倒塌,错误大,只好忍气吞声。小孩上房揭瓦,错误小,慈母却怒而操棍打(比喻君主对自身大错易原谅,对别人小错易严究)。顺应天道做事,远者自来亲近。坏事起于人为,近亲也要怨恨。万物对人,不分远近亲疏。智巧的人用天道绰绰有余,愚拙的人用天道力不从心。顺应天道天帮助,违逆天道天抵制。得天帮助小变大,遭天抵制成必败。顺应天道有成效,违逆天道招凶报,无力回天救不回。“生栋覆屋”四句:唐尹知章注“言人以生栋造舍,虽至覆屋,但自咎而已,不敢怨及他人。至弱子下瓦,所损不多,慈母便操棰而怒之。喻人主过由己作,虽大而吞声。过发他人,虽小而振怒也。”[2]弱子:幼子,小孩。[3]棰:木棍。[4]不可复振:无法挽救。复,再。振,挽救。 乌鸟之狡[1],虽善不亲。不重之结[2],虽固必解。道之用也,贵其重也。毋与不可,毋强不能,毋告不知。与不可,强不能,告不知,谓之劳而无功。见与之交[3],几于不亲。见爱之交,几于不结。见施之德,几于不报。四方所归,心行者也。独王之国[4],劳而多祸。独国之君,卑而不威。自媒之女,丑而不信。未之见而亲焉,可以往矣。久而不忘焉,可以来矣。日月不明,天不易也。山高而不见,地不易也。言而不可复者[5],君不言也。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凡言而不可复,行而不可再者,有国者之大禁也。 注释: [1]以下几句是说:乌鸦般的交谊,看着友善不亲密。不重合的绳结,即使坚固定松开。道的运用贵慎重。不要结交不可靠的人,不要勉强做不到的人,不要告知不明事理的人。结交不可靠的人,勉强做不到的人,告知不明事理的人,叫劳而无功。表面显示友好,接近于不亲密。表面上显示亲爱的交谊,接近于不结好。表面上显示慷慨的恩赐,接近于不得所报。内心向德身行德,四面八方都来归。独断专横的国家,疲于奔命祸事多。独断专横的君主,卑劣而没有威望。自己做媒的女子,名声不好没人信。未见面而仰慕的人,可以去亲近。久别而不忘的人,可以来交往。日月不明天不变,山高不见地不变。不可以说第二遍的话,君主不说。不可以做第二遍的事,君主不做。凡是不可以说第二遍的话、不可以做第二遍的事,是国君的大禁。乌鸟之狡,乌鸦一般的交往,乍合乍离不亲密。狡,通“交”。[2]不重之结:打绳结不重合。[3]见与:表现友好。见,同“现”。[4]独王:独断专横。[5]复:重复。 点评: 篇名“形势”,唐尹知章解释:“自天地以及万物,关诸人事,莫不有形势焉。夫势必因形而立,故形端者势必直,状危者势必倾。触类莫不然,可以一隅而反。”道出本篇题旨。通篇讲事物的形态趋势,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其产生的原因、因果性、规律性。本篇是语言精练的哲理诗,汇聚名言警句、成语格言,可作为座右铭。如说:“譕(谋)巨者可与远举,顾忧者可与致道。其计也速,而忧在近者,往而勿召也。”谋略巨大深远者,可与之共行远道。计较速效,贪图小利,走开,不要再叫他回来。赞赏深谋远虑、大智谋、大策略,贬斥顾小利而不顾大局、长远的小智术,有极强的现实应用价值。通篇充满智慧哲理,经转化创新,可作为今人的启迪借鉴。 第104章 庄子·庖丁解牛 作者:【先秦】庄周 庖丁[1]为文惠君[2]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3],騞然[4]响然,奏刀騞然[5],莫不中音。合于《桑林》[6]之舞,乃中《经首》之会[7]。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8]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9]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10]。依乎天理[11],批大郤[12],导大窾[13],因其固然[14],技经肯綮之未尝[15],而况大軱[16]乎!良庖岁更刀,割也[17];族庖[18]月更刀,折也[19]。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20]。彼节者有间[21],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22],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23]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24]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释: [1]庖丁:名丁的庖人。[2]文惠君:旧注指魏惠王(即梁惠王)。王懋竑指此因“惠”字附会,实未详何人。[3]踦(yi倚):通“倚”,抵住。[4]砉(huā花)然:骨肉相离声。[5]郑╤uo豁)然:刀裂物声,其声大于砉。[6]《桑林》:商汤乐名。[7]《经首》:尧乐,《咸池》中一章。会:韵律。[8]道:指宇宙的本原,世界万物发展变化的共同规律。[9]神遇:用心神与牛体接触。[10]官知:人的感觉器官,如眼、耳之类。止:停止活动。神欲行:心神自运。[11]天理:指牛身结构的自然腠理。[12]批:劈。大郤:筋骨间隙。[13]导:导引,指引刀而入。大窾(kuǎn款):骨节空处。[14]固然:指牛的自然结构。[15]“技经”句:郭象注:“技之妙也,常游刃于空,未尝经概于微碍也。”俞樾以为“技”为“枝”之误。枝经为经络,肯綮为筋肉骨聚结处。[16]大軱(gu孤):大骨。[17]割:割筋肉。[18]族庖:一般的厨工。[19]折:用刀劈骨。[20]硎(xing刑):磨刀石。[21]节:牛的骨节。间:间隙。[22]族:筋骨交错聚结处。[23]謋(huo霍):骨肉相离声。[24]善:拭。 赏析: 此文为庄子阐明“养生”的一则寓言。 文章开始是一段惟妙惟肖的“解牛”描写。作者以浓重的笔墨,文采斐然地表现出庖丁解牛时神情之悠闲,动作之和谐。全身手、肩、足、膝并用,触、倚、踩、抵相互配合,一切都显得那么协调潇洒。“騞然响然,奏刀騞然”,声形逼真。牛的骨肉分离的声音,砍牛骨的声音,轻重有致,起伏相间,声声入耳。紧接着又用文惠君之叹:“善哉!技盖至此乎!”进一步点出庖丁解牛之“神”,这就为下文由叙转入论做好铺垫。 妙在庖丁的回答并不囿于“技”,而是将“技至此”的原因归之于“道”。“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并由此讲述了一番求于“道”而精于“技”的道理。此段论说,为全文精华所在。为了说明“道”如何高于“技”,文章先后用了两种反差鲜明的对比:一为庖丁解牛之初与三年之后的对比,一为庖丁与普通厨工的对比。庖丁解牛之初,所看见的是浑然一牛;三年之后,就未尝见全牛了,而是对牛的生理上的天然结构,筋骨相连的间隙,骨节之间的窍穴,皆了如指掌。普通厨工不了解牛的内在组织,盲目用刀砍骨头;好的厨工虽可避开骨头,却免不了用刀去割筋肉;而庖丁则不然,他不是用自己的感官去感觉牛,而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凭内在精神去体验牛体,顺应自然,择隙而进,劈开筋肉间隙,导向骨节空处,按照牛的自然结构进行。顺应自然,物我合一,本是道家的追求,庖丁以此为解牛之方,才使他由“技”进于“道”,达到炉火纯青、技艺超群的地步。“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这十二字是对庖丁解牛效果的描绘,方法对头,不仅牛解得快,刀子也不受损害。十九年来,解牛数千头,竟未更换过一把刀,刀刃还是锋利如初。这当然是每月换一把刀的低级厨工所不可思议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求于“技”,而庖丁志于“道”。 在“技”与“道”的关系上。庄子学派认为“技”与“道”通。“道”高于“技”,“技”从属于“道”;只有“技”合于“道”,技艺才可以纯精。“道”的本质在于自然无为,“技”的至善亦在于自然无为。只有“以天合天”(《达生》),以人的内在自然去合外在自然,才可达到“技”的最高境界。庖丁深味个中三昧,所以才能成为解牛中的佼佼者。反过来,“技”中又有“道”,从“技”中可以观“道”。“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天地》)。文惠君正是通过庖丁之“技”,悟得“养生”之“道”。养生,即养护生之主——精神,其根本方法乃是顺应自然,“缘督以为经(顺着自然的理路以为常法)”(《养生主》)。显然,庖丁解牛,乃是庄子对养生之法的形象喻示。 不过,庄子所说的“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客观上又揭示了人在实践中如何达于自由的问题。文中所说的“天理”“固然”,若引申开来看,亦可理解为人们面临的外界客观事物。它虽然会给企望达于自由的人们带来这种那种限制或妨碍,但睿智的人们又不是在它面前显得束手无策,只要认识它,顺应它,就能够如庖丁那样自由洒脱。对此,庄子曾作过一番极为精妙的分析:“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馀地矣。”“节”固然不可逾越,但毕竟有间隙,这就为人们“游刃”提供了天地,只要善于在这一天地里施展本领,不是同样可以自由自在吗?“游刃”二字,活现出解牛者合于自然而又超于自然的神化境界。当然,对“固然”的认识并非一劳永逸,即使庖丁那样技艺高超者,每逢筋骨盘结处,总是谨慎从事,“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来不得半点麻痹大意,只有孜孜不倦地追求,毫不懈怠才是。 此则寓言立意在阐明“养生”,实则还阐述了一个深刻的美学命题,即艺术创造是一种自由的创造。庄子认为“技”中有“艺”。庖丁解牛的动作,就颇具艺术的观赏性。他的表演,犹如一场优美绝伦的音乐舞蹈,其舞步合于典雅的《桑林》舞曲,其韵律合于辉煌的《咸池》乐章。作为一种具有美的意味的创造活动,是令观赏者心醉神迷的。而庖丁解牛后“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的神情,又使人们看到创造者在作品完成后内心满足的喜悦。庄子正是通过庖丁其言其艺,揭示出美是一种自由的创造。这种美的创造,必须实现合规律(“因其固然”)与合目的(“切中肯綮”)的统一,以达到自由自在(“游刃有馀”)的境界。“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则是创作必备的心境,强调要排除一切感官纷扰,全神贯注。这与《达生篇》中梓庆削{鐻}时所说的“斋以静心”,“忘吾有四枝形体”,是一致的。此种“心斋”“坐忘”境界,与近现代西方美学注重的“静观”“观照”殊途而同归,不过却早于叔本华、尼采二千一百多年。 第105章 吕氏春秋·察今 作者:【先秦】吕不韦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1]?非不贤[2]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3],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欲异[4]。口惽之命不愉[5],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6],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7]。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8],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9]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10],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11]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脟[12]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13]。 荆人[14]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15]。澭水暴益[16],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馀人,军惊而坏都舍[17]。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18]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此为治,岂不悲哉!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19]。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20]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21]矣。夫不敢议法者,众庶[22]也;以死守法者,有司[23]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24],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25],不期乎镆铘[26];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27]。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28],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以此任物[29],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注释: [1]上:君上,国君。胡:何,为什么。法先王之法:前一个法字是效法的意思,作动词用。[2]贤:好。[3]东夏:东指东夷,夏指华夏,是当时生活在中国境内的不同民族。一说“东”为“夷”字形近之误。命:名称,言语。[4]其所为欲同:据谭戒甫、陈奇猷之说,“所”字为衍文,是。其为欲同,他们做的(为)与想要的(欲)相同。其所为欲异:他们所做的(所为)与所想要的(所欲)不相同。例如不同风俗的人都要衣冠,但其所要的衣冠并不相同。[5]口惽(hun昏):惽通“吻”,口吻、方音。愉:读为“谕”,理解。[6]言利辞倒:言语锋利,词句颠倒,与《韩非子·诡使篇》之“巧言利辞”相近。[7]以胜为故:以胜过别人为能事。[8]要于时:切合时代需要。[9]择:通“释”,放弃。[10]古今一也:古今制订法令的根据是一致的(都是根据当时人们的情况制订出来的)。[11]审:察看。阴:指日影和月影。[12]脟(luán峦):同“脔”,切成块状的肉。[13]鼎:古代烹煮食物的用具,一般是三足两耳。调:调味。[14]荆人:即楚人。[15]表:标志,这里作动词用,指设立标志。澭水:即灉水。《说文》“灉”字下云:“河灉水也。在宋。”宋之都城在今河南商丘。[16]暴益:益,同“溢”,指河水突然上涨。[17]而:如,好像。都舍:大房屋。[18]亏:通“诡”,差异。[19]持国:掌握国政。[20]殇子:还未成年就夭折了的人。连上句是说,从前被认为可能长寿的人,今天就会变成短命的了。[21]过务:做错的事。[22]众庶:众人,百姓。[23]有司:指官吏。一般官吏都是职有专司的。[24]有天下:享有天下,为天下之主。圣:圣人,指君主。七十一(或作“七十二”)形容其多,难以实指。[25]期乎断:期望它能斩断。[26]镆铘(mo yé莫爷):即莫邪,古代着名宝剑的名称。[27]骥、骜(ào傲):都是古代千里马的名称。[28]契其舟:在坠剑的舟边刻上记号。[29]任物:处理事物。 赏析: 本文是《吕氏春秋·慎大览》中的第八篇,是全书中十分着名的一篇论说文,主要体现了先秦法家的历史进化观。 全文论点鲜明突出,而论述则是一步一步地展开。文章的中心论点是“因时变法”,这一中心论点是通过从反面论证“先王之法不可法”而得到证明的。换句话说,“察今而变法”的论点是通过批驳“泥古而守法”而得到证明的。 为什么“先王之法不可法”呢?作者依次陈述了三点理由:第一,先王之法历代有损益,已非原样;第二,对先王之法解说不一,所谓“言异而典殊”,已无法遵循;第三,“时不与法俱至”,先王之法已经过时。作者特别强调第三点,并从中进而提出弃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的正面论点,最后得出“世易时移,变法宜矣”的结论,从而阐明了“因时变法”的思想。这种思想闪耀着朴素唯物主义的光辉,今天对我们仍然有所启发。 文章在论证过程中有破有立,边破边立,破立结合。由于辩驳入理,所以立论也就显得坚强有力。“先王之成法不可法”,这是破;“法其所以为法”,这是立。“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这几句意思是说,以己推人,以今推古,可知“先王之所以为法”是根据当时的人的各种欲求,根据当时的社会状况,而不是根据更为远古的前代先王的成法。今天制订法令也就没有必要对古法亦步亦趋,而应根据当今的社会状况与人的欲求来制订新法。 在先秦时代,孔孟儒家主张法先王,倡导儒法合流的荀子主张法后王,法家韩非主张尊今王。本文主要反映了法家的思想,体现了当时新兴地主阶级要求建立大一统封建中央集权国家的朝气蓬勃的精神。但作者认为只有“贤主”才能“因时变法”,而“众庶”则是“不敢议法”的,反映了轻视人民群众的观点,则是不可取的。 为了说明中心论点,文章还穿插写了荆人袭宋、刻舟求剑、引婴投江三个寓言故事。三个故事均能紧扣论题,但又各有侧重。荆人袭宋与刻舟求剑的故事都是说时间已经推移,情况有了变化,但仍然泥古不变,必然遭致失败;引婴投江则是说客观的对象已有了变化,而主观的方面仍然固执地保守着陈旧的眼光,必与客观事物格格不入。故事中何以反复提到“荆”“楚”呢?这是因为战国末年楚国国君大多昏庸无能,国内政治混乱,因而流传下许多“政治笑话”,常被人们引为笑柄。 文章不仅有对论题的精辟论证,而且有对哲理的生动阐发。“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都具有思辨色彩,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其他一些警句,如“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等,既形象又精警,都能发人深省。 全文语句工整,语气明快,围绕中心反复申说,有论有断,有说理,有比方,更有寓言故事的穿插,使文章显得气势充沛,摇曳多姿,活泼有致,读来无枯燥之感。 第106章 吕氏春秋·去私 作者:【先秦】吕不韦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1]也,四时无私行也[2]。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黄帝[3]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4]。”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5];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 晋平公问于祁黄羊曰[6]:“南阳无令[7],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8]可。”平公曰:“解狐非子之雠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雠也。”平公曰:“善。”遂用之,国人[9]称善焉。居有间[10],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11],其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墨者有巨子腹(左黄右享)[12]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13]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腹(左黄右享)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14],而令吏弗诛,腹(左黄右享)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子,人之所私[15]也,忍所私以行大义,巨子可谓公矣。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王伯之君[16]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 注释: [1]烛:照耀。[2]“四时”句:《论语·阳货》:“四时行焉,百物生焉。”[3]黄帝:传说中上古的帝王,实际上可能是当时部落联盟的领袖,被认为是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号轩辕氏。后世流传的黄帝之言,均为后人依托。[4]“声禁重”六句:谓声色、衣服、香气、食味、宫室等享受过分。重,甚。按,此“黄帝言曰”七句,与前后文义并不相连,通篇亦无此意,盖必《重己篇》内所引,而后人转写错误,混入此篇者。见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引苏时学之说。[5]授舜:指尧把天子之位传给舜,而不传给其子丹朱。下句说舜把天子之位传给禹,而不传给其子商均。这就是后世所传说的上古禅让制度。[6]晋平公:春秋末年晋国国君,名彪,前557年至前532年在位。祁黄羊:晋大夫祁奚,字黄羊。按:《左传》记载,略有不同。据《左传·襄公三年》“祁奚请老”一节,此事发生在前570年,时晋悼公(名周,平公之父)在位。[7]南阳:晋地,相当于今河南济源至获嘉一带,由于在太行山之南、黄河之北,故名。令:地方官。[8]解(xiè谢)狐:晋臣。[9]国人:居住在国都的人。[10]有间:不久。[11]尉:官名。春秋时,各国在将军下设有国尉、都尉。[12]巨子:先秦时代,墨家学派为了贯彻他们的主张,常结成严密而坚强的团体,其领袖被尊称为“巨子”。腹(左黄右享)(tun吞):战国时墨家巨子。[13]秦惠王:名驷,前337年至前311年在位。[14]为之赐:对我施以恩赐。[15]私:偏爱。下句“忍所私”即杀所爱。[16]王伯之君:即王霸之君。春秋时代,周天子为诸侯国的共主,称“王”;力量强大的诸侯纠合各国,尊王攘夷,称“霸”。战国时代,儒家称以仁义治天下为王道,以武力称雄于诸侯为霸道。王伯之君是指在天下推行王道和霸道的国君。 赏析: 本文是《吕氏春秋·孟春纪》中的第五篇,第四篇是《贵公》,两篇可视为姊妹篇。 私是与公相对来说的。私的本字作“厶”,《韩非子·五蠹》说:“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说文》引作“自营为厶”。可知私就是为自己打算,包括私利、私欲、私心、私念。去私就是要去掉一切私心私念,摒弃一切谋取私利、满足私欲的行为,而要求事事“出以公心”。题目“去私”就是全文的中心论点。 与《吕氏春秋》其他篇相似,文章着重通过各种推理形式对中心论点加以论证。 第一层,以天地无私立论,说天并不只覆盖一方,地并不只负载一角,日月并不只照临一地,四季并不只运行一处,而是普遍地进行着,因而万物得以成长。这反映了道家的思想。庄子说:“天地虽大,其化均也。”(《天地》)又说:“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天道》)这也就是老子所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的意思。 第二层引黄帝之言和举尧舜之行,证明古代圣君皆“至公”。黄帝是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但先秦古籍所称黄帝之言,大都为后人依托,以表达某种思想和主张。这里所说的声、色、衣、香、味、室皆“禁重”,意在说明古代圣君并不追求个人的物质生活享受。尧舜禅让之说原是对古代部落联盟酋长选举制度的美化、理想化,这里称赞他们的传贤不传子,也只是为了说明国君不应把天下看作是一己一家之私产。 第三层,列举两件历史事实,说明人臣为人处世都应出以公心。一是祁黄羊的“外举不避雠(仇),内举不避子”,一是墨者巨子腹(左黄右享)的大义灭亲。前者是不计个人恩怨,不顾他人毁誉,一心为国君效忠;后者是不讲个人私情,坚决行墨者之法。作者在叙述这两件事时都穿插了君臣的对话,并采用对比和映衬的手法,增强了文章的生动性。此外,作者还用了“极而言之”的突出强调的手法,说举荐贤才,哪怕仇家或亲子都不避;说严厉执法,哪怕自己的儿子犯了杀人罪也要诛杀,都是在最高层次上来夸张他们的“公心”。两件事叙述之后又加以议论,有叙有议,更能增加文章的说服力。前者引孔子之言,后者为作者的直接发论,同为议论而以不同形式出现,说明作者力求避免文章板滞而注意有所变化。 第四层,以庖人调和而弗敢食,说明王伯(霸)之君当诛暴而不私。这里用的是类比推理的形式,前者为宾,后者为主,使文章落实到王伯之业上,说明王伯之君不应把天下当作一己之私产,而应将天下与人共之,“以封天下之贤者”。 当时正是建立大一统的封建中央集权制国家的前夜,而《吕氏春秋》的作者却鼓吹分封,这是不符合历史前进潮流的。但从反对帝王将天下视为一己一家之私产,任意挥霍享乐这一点来说,它又具有积极的意义。 第107章 韩非子·扁鹊见蔡桓公 作者:【先秦】韩非 扁鹊见蔡桓公[1] ,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2],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3]。”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4]。”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5]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6]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7]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8]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9]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 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注释: [1]本篇节选自《韩非子·喻老》,题目为编者所加。扁鹊,战国时医学家,姓秦名越人,渤海郡鄚(今河北任丘市鄚州镇)人,以其医术与黄帝时名医扁鹊相似,故亦以“扁鹊”称之。其行医事迹据《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所述,多不可考实。蔡桓公,即蔡桓侯,名封人,春秋时蔡国(今河南上蔡县西南)国君,公元前714—前695年在位,比扁鹊早近二百年。《史记》载此事则属之齐桓侯,齐亦无桓侯。此处只是作为故事中人物来说明道理,不可拘泥。[2]腠理:皮肤的纹理。[3]寡人无疾:原本无“疾”字。此是蔡桓公对扁鹊所言“君有疾”的答辞,“寡人无”即“寡人无疾”,无“疾”字亦可通。王先慎《韩非子集解》补“疾”字,不必。[4]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此句言医生总喜欢为无病之人治病,作为自己的功劳。《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作“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刘向《新序·杂事》作“医之好利也,欲治不疾以为功”。“好”字下以补入“利也欲”三字,意义较为充实。[5]还:通“旋”,转身。[6]汤熨(wèi畏):汤,通“烫”。汤熨为用药热敷,熨贴患处。[7]针石:即针灸。古代以砭石(磨制的尖石或石片)为针,后代改用金属针,合称针石。[8]火齐(ji剂):古代清火去热的汤剂。[9]司命:掌管人的生死之神。 赏析: 先秦诸子文章的特色之一,是用短小精悍的故事比喻和象征类似的情事,使抽象的道理变得具体形象,浅显易懂,具有说服力。《韩非子·喻老》在阐述《老子》第六十三章“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这一哲学观点时,即讲了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春秋时蔡桓公讳疾忌医,不听名医扁鹊的劝告,以致极易治愈的小病发展为大病,不治身死。它启示人们,要想避免祸患,就应该在发现祸患苗子时,及早防止;如果任其发展,势必酿成大祸,无法挽救。 文章开头先交代人物及其身分:名医扁鹊和蔡国国君桓公。继而写扁鹊在蔡桓公面前“立有间”。这一动作简单,含蕴却十分丰富:“立”就是站在蔡桓公面前,“有间”就是站了一会儿。他发现蔡桓公有病,观察诊断,就在这一短短时间中完成,并考虑是否要将结果告知蔡桓公本人。“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就是他深思熟虑后向蔡桓公的进言,语气明确肯定,无可置疑:一、君有病;二、病情不重,可以治好;三、如不治疗,病情要加重。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作出这样确凿无误的诊断,并敢于直言不讳,表现扁鹊高超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照常理,桓公应当感谢扁鹊,欣然接受他的治疗;可是他却断然拒绝,说“寡人无疾”,语气生硬、坚决,其自以为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态度,跃然纸上。扁鹊离去,他还背地指斥扁鹊是“好治不病以为功”。寥寥数语,就把扁鹊的医道高明,忠于职守,与蔡桓公的昏庸、固执、多疑善忌,表现俱足。 接着,用三个“居十日”,揭示了蔡桓公的病情从“腠理”发展到“肌肤”,深入“肠胃”直到“骨髓”的全过程。病在腠理和肌肤,是表面的,轻微的,发展到肠胃甚至骨髓,虽已深重,但未暴露,还在潜伏期,所以蔡桓公自己一直毫不觉察。而临床经验丰富的扁鹊却洞若观火,一次又一次地指出疾病之所在,并不厌其烦地警告“不治将益深”。几次确凿无误的诊断,诚诚恳恳的劝告,蔡桓公由于无知,偏见,刚愎自用,却“不应”“又不悦”“又不应”“又不悦”,态度冰冷,神情厌烦,甚至怀有敌意。扁鹊最后一次见蔡桓公,“望而还走”,这与前几次谒见时靠近桓公细看,报告病情,请求为他治疗的从容态度判然有别。而这一切,昏昏然的蔡桓公是不能理解的,“故使人问之”。扁鹊解释道:“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补充交代了前三次治疗方案,并说明今番病“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已不可救药,自己也无能为力,故而“还走”。这一段是核心,关前顾后,可以看出作者的寓意。 最后写桓公体痛而死。“居五日”,写桓公的病急转直下,再过五日就急性发作“体痛”了。“使人索扁鹊”,一个“索”字,描绘了桓公派人到处寻找扁鹊的急切心情,前后对照,判若两人。“已逃矣”,说明扁鹊料事如神,对统治者惯于诿过迁怒的作法早有戒备。“桓侯遂死”,总束全文,证明扁鹊对蔡桓公病情所作的分析,与客观实际丝毫不爽。 这篇故事文字简练精妙,生动传神,读来趣味盎然。故事之后,还有这样一段话:“故良医之治病也,攻之于腠理,此皆争之于小者也。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圣人早从事焉。”阐明一切祸患(上文“祸福”偏义于“祸”)都有其发生、发展即由小到大的渐变到突变的过程,应该及早消灭它于萌芽状态之中,这是整个故事的寓意,也就是《老子》第六十三章所说的“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谓始终不忽略其为“细”之时,始终不放过祸患初起之时,不待酿成大问题才着手,所以能成大事)。这一论点的形象化解说,具有朴素的辩证法思想。 第108章 韩非子·自相矛盾 作者:【先秦】韩非 历山之农者侵畔[1],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2]。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3]。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4]。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5],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6]也,舜其信仁乎[7]!乃躬藉[8]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9]乎!” 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10]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11],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楚人有鬻楯[12]与矛者,誉之曰:‘吾楯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13]。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楯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14],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已者,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弗中程者诛[15]。’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16]矣,奚待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17],乃躬亲,不亦无术乎!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尧舜之所难也;处势而骄[18]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将治天下,释[19]庸主之所易,道[20]尧舜之所难,未可与为政也。” 注释: [1]历山:地名,在今山东济南东南,也有说在今山东菏泽东北、山西永济东南等,说法不一,相传舜耕于此。畔:田界。[2]期(ji基)年:一整年。甽(quǎn犬):田间的水沟。甽亩,同“畎亩”,田地。[3]河滨:濒临黄河之处。坻(chi迟):水中的小洲或高地,渔人的立脚处。让长:让与年长者。《淮南子·原道训》:舜“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4]东夷:中国古代对东方各族的泛称。陶者:生产陶器的人。苦窳(gu yu古禹):器物粗劣。牢:坚固。[5]非舜官:不是舜所担负的份内职事。[6]救败:补救缺陷。[7]信仁:的确是个仁者。[8]躬藉:亲身实践。[9]圣人:指舜。德化:用道德的力量进行教育、感化。[10]圣尧:以尧为圣君。这里“圣”是动词,意动用法,下文“贤舜”同。[11]上位:指舜所居君主之位。[12]楯(dun遁):同“盾”,盾牌。[13]同世而立:同时存在。[14]已一过:制止一种过失。[15]中程:符合法规标准。诛:惩罚。[16]毕:完毕,指所有问题都解决了。[17]尧令从己:己,指尧而言,应属上句。[18]骄:通“矫”,匡正。[19]释:放弃。[20]道:行。 赏析: 本文选自《韩非子·难一》,题目为编者所加,主要批判儒者所提倡的尊崇圣贤的人治德化思想,提倡法家的法治学说。 文章一开头写舜在三年之内躬亲化民,先后去干耕种、打鱼、制陶之事,解决了田界纠纷,培养了谦让风气,改善了器物质量。接着引出孔子的赞叹,突出了舜的救败功绩与儒家的德化主张。 在先秦时代,儒家为显学,上述观点与主张,在一般人心目中似乎是天经地义,无可置疑的。但儒家在无限美化圣君以宣扬德化思想时,却留下了逻辑上的破绽。 韩非善于辩驳,笔锋犀利。针对儒者逻辑上的漏洞,假托某人向儒者劈头发问:“方此时也,尧安在?”这位儒者只好回答说“尧为天子”。于是,韩非借某人之口分三层展开了批驳。 第一层,揭露儒者既“圣尧”又“贤舜”而在逻辑上产生的自相矛盾,特别是“楚人有鬻楯与矛者”的寓言故事,非常形象地描绘了这种自相矛盾的现象,说明人们思维必须遵守矛盾律,这在思想史上是有重大贡献的。韩非写这则寓言故事,意在说明“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从而揭露了儒家极力美化尧舜的荒谬。为了宣扬人治德化的政治主张,儒家曾把尧舜理想化,把他们描绘成完人、至人、圣人、超人,无形中也就制造出了新的迷信。因而韩非对这一问题的揭露,对于人们破除迷信也很有启发意义。 第二层,进一步对比德化与法治的得失。首先指出舜之“救败”,一年才解决一个问题,舜这种人是有限的,寿命也是有限度的,而天下的过失(弊端)却没有穷尽。凭着有尽的年寿去纠正那无穷的过失,那是解决不了多少问题的。文章在破了儒家这种德化人治的观点后,紧接着提出了正面的法治主张,认为如果坚持信赏必罚,十天之内海内就会太平。 第三层,再进一步继续用对比手法,说明躬亲化民,哪怕是尧舜都会感到为难,而处势行法,即使是平庸的君主也会觉得易于统治。因而治理天下,绝不能“释庸主之所易,道尧舜之所难”。 总之,本文通过对儒家自相矛盾的言行的揭露,着重抨击了儒家的“人治”主张,认为依靠个别的圣君贤臣事事躬亲去治理国家,肯定是治不好的,只有依靠“法”“术”“势”,才能治理好天下。韩非的“法治”主张对儒家的“人治”学说来说,确有补弊纠偏的作用,但不应把“法治”和“人治”绝对地对立起来,在强调“法治”的同时,也仍然需要重视居上位者个人的才能、表率作用以及“躬亲化民”的精神。 第109章 韩非子·说难 作者:【先秦】韩非 凡说之难[1],非吾知之[2],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3],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4],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5]之心,可以吾说当[6]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7],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8],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9]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10]。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11],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规异事而当[12],知者揣之外而得之[13],事泄于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14],说行而有功则德忘[15],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身危。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16],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17],论其所爱则以为藉资[18],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也[19]。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20],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之[21],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22],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23]。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24],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25]。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26]。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27]。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28]。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于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29]。欲内相存之言[30],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于私利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于私患也。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31]。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32];自勇其断,则无以其谪怒之[33];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34]。大意无所拂悟[35],辞言无所系縻[36],然后极骋智辩焉。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伊尹为宰,百里奚为虏,皆所以干其上也[37]。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38]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39],此非能士之所耻也。夫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40]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41]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昔者郑武公欲伐胡[42],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43],则非知之难也,处之[44]则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其为圣人于晋而为戮于秦也,此不可不察[45]。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46]。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47],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犯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啗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啗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啗我以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48]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注释: [1]说(shui税)难:游说人主、贵人的难处。[2]非吾知之:据今人陈奇猷《韩非子集释》,“知之”下当脱“难”字;下句“非吾辩之”下,《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引《说难》有“难”字,可为佐证。[3]非吾辩之:此句下当依《史记》增“难”字。[4]横失:一本作“横佚”。失、佚字同,辩说驰骋无所顾忌之意。[5]所说:指所要向之游说的人君。下面诸“所说”同此。[6]当:适应。[7]见下节而遇卑贱:被认为志节低下,与卑贱者为伍。遇,当作“偶”,据近人刘师培说。[8]见无心而远事情:被认为没有心计,远离实际。[9]其身:其人之身,即指游说者。[10]语以泄败:陈奇猷《韩非子集释》:“‘语以泄败’,义殊难通,‘语’当从《史记》作‘而’,作‘语’者蒙下‘语’字而误耳。”可参。[11]“彼显”二句:说君主在表面上做出一件事,而暗中却为了达到另外的目的。[12]规异事而当(dàng荡):规画另外一件事情,符合君主的心意。[13]知者揣之外而得之:明智者从旁猜出内情。知,同“智”。陈奇猷《韩非子集释》谓“知者”当作“说者”,上下文皆作“说者”可证。[14]“周泽未渥也”二句:君主的恩泽未到深厚的程度,而说者尽其所知来讲话。[15]德忘:忘其赏赐。《韩非子·二柄》:“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16]“与之论大人”句:大人,身居要职之大臣。说者对君论议大臣,则君将疑为离间君臣关系。[17]“与之论细人”句:细人:人君左右亲近之小臣。卖重:卖弄权势。[18]“论其所爱”句:谈论人君所宠爱的人,则君将疑为欲取得凭借以邀宠幸。藉、资皆有“凭借”之义。[19]“论其所憎”句:谈论人君所憎恶的人,则君将疑为是试探自己憎恶的深浅。尝,尝试,试探。[20]“径省”句:拙,《史记》作“屈”,义同。《史记索隐》云:“谓人主意在文华,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21]“米盐”句:米盐,喻其琐细。交之,《史记》作“久之”;或以为应作“史之”,引《韩非子·难言篇》“捷敏辩给,繁于文采,则见以为史”为说。《论语·雍也》:“文胜质则史。”陈奇猷《韩非子集释》谓“交”、“久”皆无义,“交”当为“弃”字之误,作“交”者乃因篆文“交”与“弃”形近而讹,此谓米盐博辩则以为繁杂而弃之。[22]略事陈意:游说者省略其事,直接陈述己意。[23]“虑事广肆”句:广读为“旷”,远也。此句谓游说者谋虑远而放纵无所收束,则曰鄙陋而倨傲侮慢。[24]凡说之务:大凡游说君主时的要务。[25]“知饰”句:旧注:“凡欲说彼,要在知其所矜则随而光饰之,知其所耻则随而掩灭之,如此则顺旨而不忤。”矜,自夸。[26]“彼有”二句:当他有急欲作为的私意时,说者就须表示也合乎公义的态度来鼓励他。强(qiǎng抢),勉励。[27]下:不满。少其不为:以不做这种事为遗憾。[28]高:羡慕。多其不行:称赞他不做这种事。[29]“有欲矜以智能”五句:言君主以智能自夸,就多举他事之同类者,多替他找些依据,令他无形中采取我的说法;而我佯作不知,使君主自言,则智慧就成为他的,这就是“以资其智”。[30]欲内相存之言:内,同“纳”,进献。相存,相容,与下“危害”对举。[31]“誉异人与同行者”六句:赞美别人与君主有同样行事者,而其人有污点,则必大事粉饰其无害;规画别一件与君主同样计画的事,而其事失败,则必公开粉饰其并非失败。异人、异事,即他人他事。[32]自多其力:即自夸其力。概:干扰。[33]自勇其断:自以其所决断为勇敢的。谪:过失。[34]自智其计:自以为其计明智。穷:窘迫。[35]拂悟:《史记正义》:“拂悟当为‘咈忤’,古字假借耳。咈,违也。忤,逆也。”[36]系縻:束缚。别本作“击摩”,《史记》作“击排”,摩擦、抵触之意。以上二义均可通。[37]伊尹为宰:《史记·殷本纪》云伊尹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宰,厨夫。关于百里奚的传说甚多。《孟子·万章上》:“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史记·商君列传》:“五羖大夫(即百里奚),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同“鬻”,卖也)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此皆与“干其上”有关者。[38]吾言:今人高亨云:“按‘言’字衍文,即‘吾’字之复而误者。”[39]听用而振世:被倾听采用而救世。《说文》:“振,举救也。”[40]割:剖析。[41]饰:通“饬”,整饬。[42]郑武公:姓姬名掘突,周宣王庶弟郑桓公(名友)之子。胡:国名。《史记·楚世家》:“楚灭顿,灭胡。”《正义》引《括地志》:“故胡城在豫州郾城县(今属河南)界。”或谓胡有多族,此郑灭其一耳。[43]“此二人”三句:二人指大夫关其思与邻人之父。厚者、薄者,犹言重者、轻者。[44]处之:指处置其所知,谓关其思与邻人之父将所知的实话说不说出来。[45]“故绕朝”三句:晋大夫士会,以事得罪于晋,逃奔秦国,秦康公用为谋士。晋人患士会在秦常为晋乱,乃使魏邑大夫魏寿余诈叛入秦,得见士会,设计与之归晋。临行,秦大夫绕朝赠之以策,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盖绕朝识破晋人之计,阻止士会之行,而秦康公不用之。关于绕朝“为戮于秦”事,《左传》、《史记》皆不载。马王堆三号墓出土帛书《春秋事语》所载大体同于《左传》,后文云:“二子(指士会与魏寿余)畏其后事,必谋危之,士会果使谍谗之曰:‘是知余事,将因我干晋。’秦大夫信之,君杀晓(绕)朝。”则此篇所说“为戮于秦”亦非无据。或云韩非据秦史而言。绕朝赠策之“策”有二义,一为策书,一为马鞭。《文心雕龙·书记》云:“春秋聘繁,书介弥盛。绕朝赠士会以策,子家与赵宣以书。”则用前一义。[46]弥子瑕:卫灵公宠幸之臣。[47]人间往夜告弥子:应作“人间夜往告弥子”,即人伺隙于夜间往告弥子之意。[48]婴:触。 赏析: 说难,游说人主之难。全文紧扣住一个“难”字,论述游说之术在于曲意迎合人主。它在客观上显示出封建君主的自私、虚伪、专横和残暴,同时也暴露了那些游说者只知猎取功名利禄,不顾公义是非,一味玩弄权谋以求迎合人主的丑态。 全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提出总的论点,开头用“凡说之难”总挈全篇。接着,先强调“难”不在游说者一边而在人主一边;再突出游说之难,难于知人主之心。然后用“名高”“厚利”为例,具体说明人主之心所以难知,是由于人主的所欲不同,表里不一。指明了“难”之所在,第二部分就从不同方面进行具体论述。第三部分是结论,以龙为喻,指出游说者要“无婴人主之逆鳞”,用这样的比喻结尾,既进一步突出中心,又生动形象。第二部分为全文的主体,是从三方面周密论证并显现封建君主和游说者的人物形象的: 一、列举十五种情况从反面论述游说之难。先连用七个“身危”,说明触及其一,游说者即有生命危险:其一“语及所匿之事”——被疑为知其隐私;其二“知其所以为”——知其意图,引起顾忌;其三“规异事而当”致“事泄于外”——被误认为泄密;其四“语极知”——交浅言深,以致误解;其五“明言礼义以挑其恶”——被认为挑剔过错;其六“与知其事”——被疑为居功;其七“强以其不能为,止以其不能已”——被认为强其所难。这七个“身危”表明:人主不管游说内容的是非曲直,也不顾事实的真相,只凭他自己的爱憎和私欲,任意残害游说者。接着,又连用了六个“则以为”、两个“则曰”,进而表明:人主无端怀疑,任意诬陷,只要一不称心,游说者就身临危境。文章具体分析的是游说之“难”,而封建君主的自私、虚伪、专横残暴的形象却透过字面活现在读者眼前了。当然,韩非是极端的君权论者,主观上不会去揭露人主的;但由于他对人主心理了解得那么深刻,分析得那么精密,以致切中要害,客观上就起着揭露人主的可憎面目的作用了。 二、针对游说之难,从正面提出十二种游说之术。先总的指出:“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这句话的实质是说:游说之术就在于曲意迎合人主。接着,就列举了十二种游说之术,具体分析了人主充满私欲而又表里不一的心理,针对各种心理如何阿其私欲,投其所好。举其二“术”来剖析一下:人主起了一种卑下的念头,想做某种事,心知不对,但不做又不甘心,游说者就要夸饰这种事是美好的,对人主不去做反而表示不满意,以示人主不能控制自己不是毛病,去做倒是应该的;人主起了一种高尚的念头,想做某事可实际又办不到,游说者就要指出这个意图的错误,表明做这件事的坏处,并对不去做这种事表示赞扬,以示人主不做不仅不可耻,反而是正确的。如果把这十二种游说术的内容依次排列,加以分析,就可以看出贯穿其“术”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讲公义,不问是非,不择手段,只求迎合人主心意!最后小结指出:游说之士只有固结人主之心,取得宠信,才能游说成功。并说:这种做法“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士所耻也”。这是韩非的政治观点在这方面的表现。郭沫若在《十批判书·韩非子批判》中说:“君臣关系,在韩非有两种看法,一种是看成牧畜,另一种是看成买卖。”“君既是虎豹,臣也就应该甘心做爪牙,只要把老百姓镇压得住,摄取他们的血汗和生命,那就国富兵强,主安位尊,而天下太平了。”我们读“游说之术”这段文字,尽管也明白作者的主观意图,但从他的细致论述中受到感染的,却是眼前活现出那些为猎取功名而不顾公义是非,只求曲意迎合而卑躬屈膝的丑恶形象,情不自禁地产生憎恶之感。 三、再举出历史故事和寓言故事进一步论证游说之难。主要是三个故事。郑武公伐胡的故事,用以说明人主的表里不一,忠直之臣就惨遭杀戮。邻人之父被疑的故事以及附带提及的关于绕朝的事,用以说明由于亲疏不同,处境各异,以致忠言者反遭谤毁。弥子瑕的故事,用以说明人主的爱憎无常,是非无准,人臣的荣辱立变。这三个故事总的突出游说之难。这样运用寓言和历史故事来作论据,使文章生动,更深一层地加强了论证的说服力;在客观效果上,那些封建君主和游说者的形象则更活现了。 这篇文章是韩非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韩文的特色。论述透辟,锋芒锐利,形象生动等艺术成就,固可以有所借鉴;而其社会作用和认识意义更值得注意。韩非是先秦“法、术、势”思想的集大成者,也是封建社会的极端君权论者。他把君臣之间乃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归结为各图私利,要施展“抱负”的人,必得依附强力,才能“听用而振世”,因而也就可以不问公义是非,不择手段,只求投人主所好。作者分析精密,论述透彻而又生动形象,大有助于从一个侧面认识封建制度的丑恶。《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在引录《说难》全文之前,说:“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司马迁在这篇列传的最后又慨叹说:“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韩非是封建专制暴力的鼓吹者,也是封建专制暴力统治下的被害者;他自身的遭遇,就是一个可悲的历史教训。 第110章 荀子·天论 作者:【先秦】荀况 天行有常[1],不为尧存,不为桀亡[2]。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3]。强本而节用[4],则天不能贫[5];养备而动时[6],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忒[7],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8],寒暑[9]不能使之疾,祆怪不能使之凶[10]。本荒而用侈[11],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12],则天不能使之全[13];倍道而妄行[14],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15],祆怪未生而凶[16]。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17],则可谓至人矣[18]。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19]。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20];虽大,不加能焉[21];虽精,不加察焉[22]: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23]。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24],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25]。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26]。唯圣人为不求知天[27]。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28]。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29];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30];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31];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32];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33]。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34]。其行曲治,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35]。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36]。所志于天者,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37]。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38]。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39]。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和之可以治者矣[40]。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41]。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42],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畜积收臧于秋冬[43],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44]。”此之谓也。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45]。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46]。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47]。《诗》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48]。”此之谓也。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非愚也,是节然也[49]。若夫心意修,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50]。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51];小人错[52]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53]。 星队木鸣[54],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55],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56],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物之已至者,人祆[57]则可畏也。楛耕伤稼,耘耨失岁[58],政险失民,田薉稼恶[59],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祆。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60]:夫是之谓人祆。礼义不修,内外无别[61],男女淫乱,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62]并至:夫是之谓人祆。祆是生于乱。三者错,无安国[63]。其说甚尔,其菑甚惨[64]。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祆[65]。可怪也,而不可畏也[66]。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67]。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68]。”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69]而不舍也。 雩[70]而雨,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71],天旱而雩,卜筮而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72]。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73];珠玉不睹[74]乎外,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75]。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76],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77]?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78]?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79]?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80]?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81]?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82]?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83]。…… 注释: [1]天:这里指自然或自然界。行:运行,变化。常:一定的规律。[2]为:因为。尧:传说中古代的圣君。桀:夏王朝最后的一个亡国暴君。[3]应:对待。治:正确合理的措施,即合乎礼义的措施。反之就是“乱”。按:《荀子·不苟篇》:“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这里的“治乱”,意思相同。[4]强本:指重视农业生产,我国古代以农业为本,而以商为末。[5]不能贫:是“不能使之贫”的紧缩,与下文“不能病”、“不能祸”都是使动句。[6]养备:养生之物,即生产和生活资料都很充足。动时:行动适合时宜。[7]循:遵循。道:指规律。忒:差错。按“循”原作“修”,“忒”原作“贰”,据清王念孙说改。[8]饥:大面积的饥荒。“饥”字下原有“渴”字,系衍文,今删。[9]寒暑:这里指严寒酷暑,气候不正常。[10]祆怪:指自然灾害和自然界的某些怪异现象。祆,今写作“妖”。[11]本荒:农业生产荒废。[12]养略:生产和生活资料缺乏、不充足。动罕:行动懒惰、稀少。[13]全:保全。[14]倍:通“背”,违背。[15]薄:迫近、侵袭。[16]生:原作“至”,与“水旱未至”之“至”重复,据王念孙之说改。[17]分(fèn份):职分,职能。天人之分:指天和人各有不同的职分。[18]至人:最明白事理的人,即圣人。[19]天职:自然界的职能。荀况认为自然界产生万物是“不为而成,不求而得”的,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天有意识的唯心主义说法。[20]其人:指上文的“至人”。不加虑:不去加以探求。[21]不加能:不去夸大它的能力、作用。[22]不加察:不去对它多加考察。“如是者”以下至“不加察焉”数句,言外之意,谓圣人只重人事而不问天道,故“不与天争职”。[23]“天有”数句:时,时令,指四季、寒暑、昼夜、水旱变化等。财,物产、资源。治,指人治理自然和社会的能力。参:参与、配合。能参:谓人能够同天地互相配合。[24]炤:同“照”。阴阳:指寒暑。谓阴阳二气相反相成地化生万物。[25]“不见”句:意为看不见大自然是怎样做的,却可以看到它的功效。神:指自然而然的神妙功能,不是一般称“鬼神”的“神”。[26]“皆知其所以成”二句:人们都知道大自然生成万物,却没有人知道自然化育万物无形迹可寻。天:一说,当作“天功”。因“人功”有形,而“天功”无形,故曰“莫知其无形”。又下文“天功”二字凡三见。[27]圣人:即上文所称“至人”,荀况理想中具有崇高的道德和广大的智慧的人物。不求知天:意为但修人事,不去对自然界生成万物的所以然进行冥思苦想,即上文“不与天争职”之意。[28]形:指人的形体。神:指人的精神活动。意谓人的形体具备了,人的精神活动随之产生。[29]臧焉:臧,同“藏”。蕴藏于此。天情:人所自然具有的情感。[30]形:形体。能各有接:各有不同的接触外物的能力,如耳能听、目能视等等。不相能:不能互相代替。天官:人所自然具有的各种感官。[31]中虚:指胸腔。治:支配、管理。天君:人所自然具有的主宰。君:君主,古人认为心是主宰五官的思维器官,所以用君主作喻。[32]财:通“裁”,制裁,利用。非其类,指人类以外的万物。其类,指人类。天养:自然界的奉养。[33]天政:自然的规则。全句意为,顺应人类的需要来供养人们就是福,反之就是祸,这种自然的规则,就叫做“天政”。[34]官:名词作动词用,被任用。役:被役使。全句意为,天地能为人类服务,而万物能供人类驱使。[35]行:行动。曲:各方面。曲治:各方面都得到治理。曲适:各方面都恰当。生:生命。[36]“故大巧”二句:意即最能干的人在于他不去做那些不能做和不应做的事,最聪明的人在于他不去考虑那些不必考虑和不应考虑的事。[37]志:识记,认识。已:通“以”,凭借,根据。见:通“现”,显现。期:预期,推测。全句意为:对于天的认识,是要根据它已经显现出来的自然现象而预测出未来的变化。[38]宜:适宜,指作物生长的适宜条件。息:繁殖生长。全句意为:对于地的认识,是要根据它已经显现出来的适合作物生长的条件而促使它合理地繁殖。[39]数:指春夏秋冬四时节气变化的次序。事:从事,指安排农业生产。[40]和:和谐,调和。原为“知”字,据清人王念孙校勘订正。全句意思为:对阴阳变化的认识,是要根据已经看到的阴阳和谐的现象而进行调理。[41]官人:任用专人掌管天文历法。守天:观察天象。自为:指圣人自己做的事。守道:掌握治理社会和自然的原则、规律。[42]瑞历:历象,即关于天文的自然现象。古人非常重视历象,故称“瑞历”。瑞,祥瑞。[43]畜:同“蓄”,积聚。臧:同“藏”。[44]“天作”四句:引自《诗·周颂·天作》。高山,指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周朝的发祥地。大王,即太王,亦称古公亶(dǎn胆)父,周文王姬昌的祖父,他率领周部族从别处迁居到岐山地区。荒,用作动词,开垦,开辟。彼,指太王。作,这里指开创基业。文王,太王的孙子。据传说,周文王时,三分天下已有其二,但仍臣服于殷商。康,使安定、发展。引诗是为了说明吉凶祸福全在于人事。[45]匈匈:同“汹汹”,吵吵嚷嚷。辍行:停止他修善积德的行动。[46]常道:一定的规律。常数:一定的法则。常体:一定的道德行为规范。[47]道:动词,遵循。常:即常体。计功:计较目前利益。[48]“礼义”二句:此所引为逸《诗》,《左传·昭公四年》、《荀子·正名》、《汉书·东方朔传》、《匡衡传》,均有引录,文字有小异。“礼义之不愆”五字原脱,据《文选·答客难》李善注及《荀子·正名》补。愆,过错,引申为违背。何恤,何必顾虑。[49]“楚王”数句:后车,随从的车辆。乘(shèng胜),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知,同“智”,聪明。菽,豆类,这里泛指粗粮。节然,恰好这样。[50]“若夫”数句:若夫,发语词,表示下文将有所议论。修,好,端正。厚,敦厚,高尚。知虑明,智慧思虑精明。志,认识,了解。在我者,在于人们自己的努力。[51]敬:敬重,认真对待。在己者:同“在我者”。慕:指望,希求。在天者:指自然的恩赐。[52]错:通“措”,搁置,舍弃。[53]县:通“悬”,悬殊,差别。[54]队:通“坠”,坠落。这里指流星落地。木鸣:指社树因风吹而发出声音。古人迷信,对神社中的树木发出声音,认为不祥。[55]党:通“傥”,偶然。见:同“现”,出现。[56]并世起:指上述异常现象在同一个时代里出现。[57]人祆:即人妖,指人为的怪现象,人为的灾祸。[58]楛(ku苦):粗劣。两句谓耕作粗劣,就会伤害庄稼;耘草粗劣,就会影响收成。耘:原作“枯”,据卢文弨、郝懿行、王念孙之说改。岁:年成。原作“薉”,据卢文弨、郝懿行、王念孙之说改。[59]薉(hui会):通“秽”,荒芜。稼恶:庄稼长得不好。[60]错:通“措”。不时:不合时宜。本事:指农业生产。[61]内:指女。外:指男。古礼主张男女有别。[62]寇:外患。难:内乱。[63]三者:指上述三种“人妖”。错:交错发生。无安国:国家就没有安定的日子。[64]尔:通“迩”,切近。菑(zāi灾):古“灾”字。[65]勉力:役使民力、畜力。不时:随心所欲,不按时节。牛马相生:牛马相互生怪胎。六畜:马、牛、羊、鸡、犬、豕。[66]而不可畏也:一说“不”字为“亦”字之误。意为“人妖”既可怪,也可畏。[67]传(zhuàn篆):指古代文籍。“万物”句:万物的怪现象,经书不解释。[68]不急之察:不切需要的考察。弃而不治:应当抛弃不管它。[69]瑳:同“磋”。[70]雩(yu鱼):古代求雨的祭祷。[71]救:古时人们发现日食月食现象,就敲盘打鼓呼救。[72]文:文饰。之:指政治情况或社会现实。[73]积:积聚。晖:指火的光亮。润:指水的润泽。[74]睹:当作“暏(du堵)”,光彩显露。[75]功名不白:功绩、名声就不会显着。[76]君人者:统治人民的人,即君主。[77]“大天”二句:以天为大,推崇天。思之,思慕天。物畜,把天当作物来畜养。制,控制。[78]从:顺从。颂:赞颂。制天命而用之:掌握自然变化的规律而利用它。[79]望时而待之:盼望天时,等待它的恩赐。应时而使之:顺应时令季节的变化而使天时为人们服务。[80]因物而多之:听任自然物生长,希望它增多。骋能而化之:发挥、施展人的才能,使物类发展变化而增殖。[81]思物而物之:思慕万物,企图得到它,意为企图得到万物。第二“物”字作动词。理物而勿失之:把万物治理好而不失掉它对于人类的功用。[82]愿:希望。有:通“佑”,帮助。全句意为:寄希望于万物自然生长,何如帮助万物让它成长得更快更好。[83]“故错人”二句:错,放弃。全句意为:所以放弃人的主观努力而只是指望天的恩赐,那就是不符合万物发展的实际情况,丧失了利用万物的能力。 附注:下面原文还有两节,已与上文论天的内容无关,疑是他篇文字混入,故予删去。 赏析: 《天论》是荀子的代表作之一,是他对古代朴素唯物主义哲学思想加以总结、发展而写成的一篇着名哲学论文,在历史上有着突出的成就和贡献。 在他以前的许多着名思想家都提出过自己的自然哲学观。如孔子虽亦主张自然之天,但同时又相信天命,他提出“君子有三畏”,第一畏就是“畏天命”;老子、庄子虽然承认天就是自然,它没有意志,不能赏善罚恶,但是又认为人们应该听命于自然,主张无为而治,不知道、甚至不承认人能够掌握、征服自然,使之为人所用;墨子虽反对命定论的观点,但还是相信有命,相信有鬼神,认为天是有人格的主宰者;孟子也是认为天是有意志、有思想的,只不过要通过老百姓的好恶来体现罢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而荀子在《天论》中所表现出来的自然哲学观,无疑要比以上先哲进步得多,正确得多,这是非常难得的。近人范文澜说得好:“各学派中只有荀子能正确地说明人对自然界的关系,《天论篇》应是诸子书中最有积极意义也是唯物论思想最显着的一篇重要着作”,而这,“正是战国时期生产力显着发展的反映”(见《中国通史简编》第一编第五章第七节)。下面对此试作简要剖析。 一、“敬己”“戡天”,见解卓越。 文章一开头,便直截了当地强调指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这清楚地表明了荀子把天看作是一种物体,即大自然,有它自己的运动规律,不依人们的主观愿望和君王的好坏为转移,也不能主宰人们的吉凶祸福;社会上的吉凶祸福,贫富疾病,完全是人们自己造成的。接着从正反两方面运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证明,从而得出要“明乎天人之分”,要“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的正确结论。这一观点,闪烁着朴素的唯物主义光辉,一扫以往对“天”种种歪曲的或片面的理解,还给“天”本来的面目,为科学思想在中国的发育滋长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不仅如此,荀子还正确解决天与人之间的关系,教育人们不要“错人而思天”,而要取法天象之可以期,地宜之可以息,四时之数之可以事,阴阳之和之可以治,以理人事,从而求得国家的安定和人民的安乐。尤为卓尔不群的是荀子还大胆提出“制天命而用之”“骋能而化之”“有(佑)物之所以成”的主张,认为人类应该在了解、掌握天的运行变化的规律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人的智慧才能,去驾驭自然,征服自然,使天地万物都能为人类服务,并且使万物更多、更好、更快地成长。这种“官天地、役万物”、“人定胜天”的“戡天”思想,在先秦诸子的哲学理论中,是独一无二的,就是在科学高度发达的今天,也还是有一定的指导意义的。荀子关于天人关系的认识论,不仅肯定了“天”是物质的存在,它不可能有什么主观意识对人怎么样(当然,如果人们无视或违背了自然规律,那还是会遭到惩罚的),而且进一步指出人应该如何发挥主观能动作用,对天有所作为。把这两者统一起来,就不是机械唯物论,而基本上接近辩证唯物论了。这种见解,在我国二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在当时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民族还处在蒙昧状态的阶段,怎能不令人由衷赞叹它的卓越无比呢? 二、析异解惑,论证严密。 在远古时代,由于科学不发达,认识有局限,人们对自然界出现的种种怪异现象,不能正确地加以解释,因而或者惊恐害怕,或者拜禳祈祷,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一些统治者(包括最高的君主以及为之服务的巫祝等官员)则利用人们的无知,推波助澜,大肆宣扬迷信活动和神权君权神圣不可侵犯的理论,借以维护其长期统治,所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易·观卦》),正是这种手段和目的的写照。在这种情况下,荀子却能义正词严地辟除各种迷信神怪传说,明确指出“星队木鸣”,“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乃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是无世而不常有之”的;还进一步指出:“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这就充分表明了自然界的一切变异,都只是自然现象,与人治无关,更不是什么“上天垂警”“神灵显威”。为了解除人们心中的疑惑,荀子在这里特地运用了设问(自问自答)、排比、反复、对比等修辞手法,并且多用判断句,斩钉截铁又酣畅淋漓地表述了自己的观点,并论证了这一观点的无可辩驳的正确性。这就有力地破除了当时普遍存在于人们头脑中的迷信思想,也正充分反映出荀子科学的理智的自然观。在“雩而雨,何也”这一设问里,荀子不仅明确表示旱和雨都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求神时碰巧下雨,就如同不求神也会下雨一样;而且推而广之,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实质,认为求雨的雩祭,“日月食而救之”,“巫筮然后决大事”,都只是政事上一种文饰,也即是一种政治手段,并非真的有什么神灵在主宰着。这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科学论断,可说是非常大胆的,在当时条件下,是极其难得的。 三、骈散结合,气势充沛。 荀子的文章以议论透辟、发挥尽致、骈散兼施、气势充沛着称,从《天论篇》中也可窥见一斑。春秋战国时期,从学术方面来说,是我国历史上唯一的真正“百家争鸣”的时期。在这个时期里,无论是政治上、学术上都不存在“统于一尊”的现象(春秋前期及中期,齐桓、晋文还倡言“尊周室”,但实际上也无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已,晋文公以后,就连真正能称得上霸主的也没有了;学术上更无“我说了算”的学阀、学霸,儒家的孔子和孟子的思想在中国封建社会中长期占统治地位,乃是从汉武帝以后逐步发展、形成的),谁都可以独立发表自己的见解,谁都没有权利凭借政治上或学术上的特殊地位去对别人指手画脚,强迫别人怎么样。要想让自己的学说、主张为别人所信服接受,就只有通过深刻透辟的说理分析,生动精练的语言(包括运用多种修辞手法),磅礴充沛的气势,才能达到。孔子所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正说明了说话和写文章要十分重视文采。在先秦诸子中,孟子和庄子的文章,固然有他们独自的风格,并给后世散文家以很大影响,但荀子却于他们之外独树一帜,除了首创“赋”这种文体外,特别值得注意的要数他的议论文。为了说理酣畅透彻,并且增强文章的气势和鲜明的节奏感,荀子在语言的运用上把骈句和散句很自然地结合起来,达到挥洒自如的境界。试看本文第一段,一开头就提出“天行有常”的观点,是散句;紧接着就用两组偶句,从正反两方面加以强调;然后又用两组排句进行鲜明的对比,极有气势地阐述了“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的说法;最后又以散句作结:短短一段文字,既有正确而鲜明的观点,又有确凿而有力的论证,令人无可辩驳,不容置疑。而这,正是通过骈散结合的语言来实现的。又如第五段,荀子运用设问设答的手法,从天象、时令、地利三个方面论证了人类社会的“治乱”与自然变化没有直接的联系。从总的方面说,这三方面构成了并列关系,而且其中还运用隔离反复的修辞手法,起着强调自己的看法,加深读者印象的作用,可说是“骈”;末了引《诗》作结,可说是“散”。而从每一个方面说,本身又有骈有散,极尽文笔的变化。再如第十二段,荀子运用比较取舍的句式阐明了“人定胜天”的思想,一连用了六个“……孰与……”的排句,不仅鲜明地表达了观点——否定什么,肯定什么,而且气势极旺,宛如六道大川,奔腾澎湃,势不可当。最后一起朝宗于海——“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这个散句式的结论,骈散结合,巧妙自然。 第111章 孙子·谋攻 作者:【先秦】孙武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1],破国次之[2];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3]。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4],下政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5],具器械[6],三月而后成;距闉[7],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8],杀士[9]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10]也。必以全[11]争于天下,故兵不顿[12]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13],五则攻之,倍则分之[14],敌[15]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16],不若则能避之[17]。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18]。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19]则国必弱。 故君之所以患于军[20]者三: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21]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22]。不知三军[23]之事,而同[24]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不知三军之权[25],而同三军之任[26],则军士疑矣。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27]至矣。是谓乱军引胜[28]。 故知胜[29]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30]者胜;上下同欲[31]者胜;以虞[32]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33]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34];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35];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注释: [1]全国为上:使敌人举国完整地降服是上策。全:形容词用作动词,使动用法。下同。[2]破国:使敌国残破,也可译为“击破敌国”。破,使动用法。下同。[3]军:与下面的旅、卒、伍同为当时军队编制的单位。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五百人为一旅,一百人为一卒,五人为一伍。[4]上兵:上等的用兵(指挥战争)策略。伐谋:在策略上攻破敌人。伐交:在外交上攻破敌人(阻止敌国与别国的联合)。伐兵:在武装力量上攻破敌人。[5]修:制造。橹:进攻时用来掩护身体的大盾牌。轒辒(fén wēn坟温):攻城用的四轮车,用大木制成,上盖生牛皮,里面可装十人。[6]具:准备。器械:指攻城用的器械。[7]距闉(yin因):用人工堆成高出城墙的土垒,以察看城中情况,居高临下射杀城中敌人。眩积土为山。[8]蚁附之:像蚂蚁一样,爬墙进攻。[9]杀士:使(自己的)士卒被杀。[10]久:旷日持久。[11]全:即开头“全国”的“全”。这句是说,一定要用使敌人举国完整地降服的策略争胜于天下。[12]顿:劳顿,疲敝。[13]十则围之:十倍于敌人,就包围他们。[14]分之:分为二军,使其腹背受攻。[15]敌:相等。[16]逃:退却坚守。[17]不若:指力量不如敌军。避:引兵走避。[18]小敌:指两军对阵力量弱小的一方。坚:固守。这两句是说,弱小的军队消极固守,就会成为强大的军队的俘虏。[19]辅:辅佐。周:周到。隙:有缺陷。[20]患于军:对军队有害。[21]谓:叫,命令。之:代词,指军队。[22]縻军:束缚住军队。[23]三军:周代的制度规定,天子建六军,诸侯大国建三军,分上、中、下,或左、中、右,后来,“三军”成为诸侯国军队的通称。[24]同:参与,干涉。[25]权:指挥三军的权谋、权变。[26]任:任用人材。[27]诸侯之难:邻国诸侯乘隙入侵造成的祸难。[28]乱军引胜:扰乱自己的军队,失去可能得到的胜利。引,夺去。[29]知胜:预见胜利。[30]识众寡之用:懂得兵多怎么用,兵少怎么用。[31]上下同欲:军队上下同心同德。[32]虞:预料,事先谋画,做好准备。[33]御:驾御,牵制。[34]殆:危险。[35]一胜一负:胜负的可能性各占一半。 赏析: 本文是《孙子》十三篇中的第三篇。题为“谋攻”,意思是在计谋上攻破敌人。孙武认为在局部战役中不顾条件地硬拼硬打并非上策,强调要采取全局性的战略方针,“以全争于天下”,争取最大限度的利益而使自己的损耗减少到最低限度。这是富有政治远见的。 全文依次论述了几个问题,表面上看似不甚相干,但实际上却都紧扣中心。一、二两段首先说明总的战略原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伐谋”(从谋略上攻破敌人),是“兵不顿而利可全”(军队不疲敝而胜利又可以完全取得)。而“谋攻之法”的提出正是建立在这种战略原则的基础上的。接着第三段阐明了集中优势兵力力求全歼敌人的思想,这是“谋攻”的原则在战斗中的具体运用。第四、五段说明将帅的作用,特别强调将帅指挥权的相对独立性(这在通讯手段落后的古代是非常必要的),主张国君不应加以牵制,横加干涉,这是实施“谋攻”原则的重要保证。第六、七段列举知胜之道,强调“知彼知己”,这是实施“谋攻”原则的必备前提。可见全文围绕“谋攻”来展开论述,结构相当紧密。 文章的逻辑结构还表现在段与段之间意义上的关联。尤其是后两段,既是谈“知胜”之道有五,也是对上文的照应和概括。如第一点“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是对第一、二段的概括;第二点“识众寡之用者胜”是对第三段的概括;第三、五点“上下同欲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是对第四、五段的概括;第四点“以虞待不虞者胜”,强调一个“虞”字,即要求有预见,有准备,有谋略,则是点题之笔,紧扣中心论题。而要做到有预见,有准备,有谋略,必须熟知敌我,最后一段归结到“知彼知己”上,可说是画龙点睛,紧紧把握住了问题的关键。 本文的逻辑力量还表现在对事物能作细致的分析。如分析用兵的战略原则是“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谋攻之法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用兵的战术原则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又提出“君之所以患于军者”有三,“知胜”之道有五,等等。这些分析大体是当时军事斗争客观规律的反映。从概念的分类来说,也表现了当时的思维日趋缜密。这在军事学史和思想史上都是很有意义的。 文中不少话睿智警策,给人启示。“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则成了军事上的千古名言,被称之为“科学的真理”(毛泽东《论持久战》)。 第112章 晏子春秋·晏子使楚 作者:【先秦】晏婴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1]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2],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 晏子将至楚,楚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3]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4]?”左右对曰:“为其来也[5],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6]?’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7]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8]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9]也,寡人反取病焉[10]。” 赏析: [1]傧者:宾客的接引者。更道:改而引导。道,通“导”。[2]临淄:齐国都城,故址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三百闾:古代以二十五家为闾。此言人口之多。[3]习辞:善于辞令。[4]何以也:用什么办法。以,用。[5]为其来也:王引之《经传释词》:“为其来也,言‘于其来也’。”[6]何坐:犯什么罪。[7]避席:离开坐席,表示郑重。[8]实:果实。[9]熙:同“嬉”,戏弄,开玩笑。[10]反取病焉:反而自取其辱。 注释: 此文记叙春秋时期齐国晏子出使楚国,不辱使命的故事。晏子何时使楚,史无记载。他历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其后为齐相,使楚当在早年。此时,齐桓公去世已近百年,齐国称霸的盛世已过,但作为大国,雄风犹存,在诸侯逐鹿中,仍处举足轻重的地位。楚自从庄王一鸣惊人之后,迅速跃居五霸之列,国力日强,骄横日甚。在楚强齐弱的态势下,晏子代表齐国使楚,受到楚王的冷落、戏弄,是不足怪的。 楚王恃强凌弱,在晏子还未入城之时,就蓄意侮辱;入城后,又全然不顾外交礼节,接二连三地对晏子予以捉弄和嘲笑。此文用洗练的笔触,生动传神地描述了楚王对晏子的“三辱”过程:一是戏弄他长得矮,不把他当人看,故意设狗洞让他钻;二是嘲笑晏子不配为使,讥笑齐国任人不当,显得“无人”;三是诬蔑齐人为盗,进而指责“齐人善盗”。这些贬损与侮辱,当然不是冲着晏子个人,而是矛头指向他所代表的齐国,以图在楚齐争雄中,保持自己的威慑力量,稳操外交上的胜券。倘若晏子仅从个人得失考虑,拒不入门,牙眼相对就是了。这样,个人和齐国的尊严是维护了,但出使的任务也就化为泡影。如何选择一个两全之策,既坚持原则,不受人侮,又策略灵活,实现两国和好,不能不是坚持气节与完成使命的双重考验。 面对楚王的挑衅,晏子临阵不乱,谈笑自若,巧施辩辞,应付裕如。文章对晏子三驳楚王的刻画相当精彩,从中不难领略晏子这位政治家、外交家的机智灵活及论辩、反击技巧。接过对方的逻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其一也。楚王让其从小门入,意在给他一个下马威。晏子则毫不畏惧,据理反击:“使狗国者,从狗门入。”其暗含的一个逻辑三段论是:你让我从狗门入,你就是狗国。不费吹灰之力,即把拟狗之辱还给了楚王。楚王讥笑晏子不堪使命,晏子则回答:“贤者使使贤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接过楚王话题,轻易地又将“不肖”之诬回敬给楚王。若细加体味,前后两驳,也有些许不同。前者是义正辞严地指出对方逻辑之谬。凡讲究礼仪的君子之邦,是不会让外国使臣从狗门而入的。让人从狗门入国者,必为狗国。分明是骂了对方,又不让对方难堪到无法容受的地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我出使的不是狗国而是楚国,故不应当从狗门入。一下子又巧妙地把楚国从“狗国”的尴尬地位上拉了回来,使对方既挨了骂,又无法还嘴,只落得个自知理亏,自讨没趣的下场。后一驳则是以退为进,反将一军。你认为我“不肖”,我就自认“不肖”,正因为我“不肖”,才不得使贤主,只好派到你这“不肖”的楚国,见你这“不肖”之主来。罗列事实,指出对方论据的虚妄,此其二也。楚王讥刺齐人委派晏子,属用人不当,显得齐国“无人”。晏子则将本意上的“有无人材”之辩,巧妙地转换为齐国“有无人”之辩,对以齐国首都临淄的人口众多,“张袂”可以“成阴”,“挥汗”可以“成雨”,行人“比肩继踵”,何谓“无人”?楚王关于齐国“无人”之诬,一攻即破了。取类引譬,指出对方论题的荒谬,此其三也。针对楚王诬蔑齐人“善盗”,晏子引用化橘为枳的故事,说明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叶徒相似,味实不同,原因在于水土、地气不同。然后采用类比推理,指出齐人在齐不盗,入楚则盗,正是楚之水土、地气,即社会环境使然。 刘勰曾称晏子一书“事核而言练”(《文心雕龙·诸子》)。此则短文鲜明体现了这一特点。全文描写楚王与晏子的问答,用墨不多,文字精练,论辩双方的神态、辩词的锋芒,皆表现得准确而生动。特别是人物语言的运用,颇符合人物的身分。全文楚王的话并不多,且多为设问口气:“齐无人耶?”“然子何为使乎?”“齐人固善盗乎?”短短几问,便把楚王目空一切,傲慢无礼的神情传达得活灵活现。“寡人反取病焉。”又把他奚落人反被人奚落的尴尬面孔呈现于纸面。而晏子的反诘,句句千金,充分表现出他以国家尊严为重的凛然气节,以及善于与论敌周旋的外交才干。话不在多,传神则灵。此则短文再次说明了这一道理。 第113章 国语·王孙圉论楚宝 作者:【先秦】左丘明 王孙圉聘[1]于晋,定公[2]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3],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 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4],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5],能道训典,以叙百物[6],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7],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8],连徒州,金木竹箭[9]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用以戒不虞者也[10],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11]。若诸侯之好币具[12],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13],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14],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15]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注释: [1]聘:聘问,诸侯使者往来通问修好。[2]定公:晋定公,姬姓,名午,公元前511—前475在位。[3]赵简子:赵鞅,晋大夫。相(xiàng):相礼,赞礼。[4]行事:结交、交往。[5]左史:官名。倚相(xiàng向):人名。[6]训典:先王的书。叙百物:安排各种事物。[7]上:天神。下:地只。说:同“悦”,取悦。[8]薮:沼泽。云:云梦泽。[9]箭:一种小竹,亦名箭竹,高者不过一丈,节距三尺,坚劲可作箭矢之用。[10]所以备赋:用来供应兵赋。戒不虞:防备意料不到的事件。[11]共币帛:供给礼物,共,同供。宾享:以宾礼招待和赠献。[12]好币具:结好的币帛已经具备。[13]皇神相之:大神协助。皇,大;相(xiàng象),辅助。[14]珠足以御火灾:古人认为珠是水精,故可防火。[15]哗嚣:喧嚣的杂乱声音,指赵简子的鸣玉之声。 赏析: 本文选自《国语·楚语下》,记叙春秋时期晋国大夫赵简子和楚国使者王孙圉在一次外交宴会上论辩宝物的谈话,反映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态度。全文紧扣“楚宝”这一中心论题,以赵简子发难为宾,以王孙圉答辩为主,以宾衬主,宾略主详,从而形成两种针锋相对的思想比照。作者虽未加一语臧否,而其褒贬态度全从人物的问答比照中隐然可见。 文章开头只用两句话极其扼要地交待了人物及谈话背景:晋定公设宴招待楚国聘问的使者楚大夫王孙圉,晋大夫赵简子作赞礼人陪宴。然后立即转入“论宝”的对话。赵简子一边使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一边问王孙圉:“楚国的美玉白珩,作为宝物价值几何?”这个骄矜的举止言谈细节,就刻画出赵简子一方面分明故意自我炫耀,以为自己的佩玉足以压倒楚国的美玉,使楚国使者有自惭形秽之感;另一方面,也透露出他陶醉于个人奢靡装饰的生活态度和虚荣心。但王孙圉的回答却大大出乎赵简子意料之外:“楚国从未以白珩为宝。”只一句即抹倒了对方的发难。接着正面回答“楚之所宝者”有三:一是楚大夫观射父(guàn yi fu贯义斧),善于外交辞令以交结诸侯,使邻国不会拿楚王作为话柄。二是左史倚相,明则善于陈述先王经典,妥善安排百事,对该做的善政与不该有的败政贡献意见,以正主志;幽则能取悦天神地只,顺从鬼神爱恶,使其不致怨恨楚国。三是云梦泽与徒州相连,其丰富的物产,用以供应军事上的需用,防备意外变故。他所举的两位人物,分别代表了外交和内政两方面的贤才,说明所宝唯贤;而连接徒州的云梦泽所出的各种物产,则是国家经济物质上的保证,说明所宝唯用;于是楚国兼得天时(皇神)、地利(物产)、人和(诸侯与国民)的优势,对外可“免罪于诸侯”,对内可“国民保焉”,这就是王孙圉正面庄重地回答的“楚国之宝也”。接着再从反面轻蔑地指出:“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这段言辞,系针对赵简子所问“白珩”而答,首以“未尝为宝”,终以“何宝之焉”,首尾呼应;中间分说三层之后,再以“若诸侯之好币具”“有不虞之备”二句,收束“云连徒州”一层,以“导之以训辞”一句收束“观射父”一层,以“皇神相之”一句收束“左史倚相”一层,复以“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一句,总说三层之于内政外交上的作用。其中叙人才则用“能”“使”,叙物产则用“生”“所以”。遣词准确贴切,章法错综有致,结构井然严密,表现出王孙圉论宝中重视内政外交,国计民生的可贵思想,与赵简子视宝物为炫耀个人装饰,满足一己虚荣,适成鲜明对比。以上是王孙圉论楚宝的第一部分:具体说明楚国之宝是“人才”和“物产”。 从“圉闻国之宝”到篇末是第二部分,深入一层,概括论述国家所宝贵的六种人和物,以讽刺赵简子“鸣玉”的浅薄可笑。他首先列举的是人才:明王圣人,指有才德的圣明之人,因其能创造和论辩百事,以辅佐国家,故可宝贵。以下所举五宝皆为物产:祭祀的玉因能保佑谷物免受水旱天灾,占卜的龟甲因能作为显现善恶的标准,珍珠能防火灾,铜能制兵器以防战乱,山林薮泽能生产财物器用,故皆可宝贵。这六宝虽是推开一层泛论,但与前一部分具体所论楚国三宝仍相照映:因为总不外人才与物产两端,且皆以必于国于民有实用价值为前提。“明王圣人”则应前文“观射父、左史倚相”等贤人,得人和;“玉”和“龟”则应“能上下悦于鬼神”,占天时;“珠”“金”“山林薮泽”,则与前文“云连徒州”所出各种物产相应,得地利。结尾三句说:至于那种徒有喧嚣之声的美玉(暗指赵简子的鸣玉之声),楚国虽属文明程度不高的蛮夷之邦(暗与中原晋国相对),也不会视之为宝的。于谦逊闲淡的话语中,隐藏着辛辣的嘲讽。而“若夫哗嚣之美”,又与前一部分结句“若夫白珩”遥相映照,分别针对赵简子的“鸣玉”举动和“白珩”之问而发,首尾伏应,章法井然。前后两部分都是先正论,后反刺:正论理直气壮,反刺机锋射人;正论为反刺蓄势,从而引起有力的反跌;反刺为正论收束,使由庄而谐,大有不屑一驳的机趣;二者相得益彰,构成了雄辩而幽默的语言风格。文章戛然而止,把赵简子的尴尬窘态等丰富的言外之意,全留给读者去想象、寻味,有言尽意不尽之妙。 第114章 国语·勾践灭吴 作者:【先秦】左丘明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1]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2],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3],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勾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4];愿以金玉、子女赂[5]君之辱。请勾践女女[6]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7]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8],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9],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勾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10],广运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11]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12];生二人,公与之饩[13]。当室者死[14],三年释其政[15];支子[16]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絜[17]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18]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19]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20]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21]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 果行,国人皆劝[22]。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23],又败之于没[24],又郊败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勾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25],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26]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弊邑宸宇[27],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28]也!”遂灭吴。 注释: [1]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2]国子姓:指国中臣民。子姓,同姓。[3]絺(chi痴):细葛布。[4]“寡君”句:意为我君的军队已不足屈尊君王来讨伐了。师徒,兵士。辱,谦词。[5]赂:赠送。[6]女女:献女儿作为婢妾。[7]子胥:伍员,字子胥,本楚国人,以父仇入吴,助阖闾得王位,破楚复仇。后谏吴王夫差不听,赐剑令自尽。[8]上党之国:指中原列国。党,处所。[9]太宰嚭(pi匹):伯嚭,字子馀,时官吴太宰,吴亡,以嚭为不忠,为勾践所杀。[10]“勾践之地”五句:句无、御儿与姑蔑均为古地名,分别在今浙江诸暨南、桐乡西南与衢县境内。鄞,今浙江鄞县。[11]免:同“娩”。[12]母:指乳母。[13]饩(xi细):赠送的粮食。[14]当室者:负担家务的嫡长子。[15]政(zhēng征):通“征”,指徭役赋税。[16]支子:古代宗法制度嫡长子及继承先祖之子为宗子,其余儿子为支子。[17]絜(jié洁):“洁”的本字。[18]摩厉:同“磨砺”。[19]歠(chuo啜):同“啜”。[20]四封:四境。[21]亿:古人以十万为亿。[22]劝:勉励。[23]囿:即笠泽,今吴松江。[24]没:古地名,处所不详。[25]甬、句:甬江与句章(今浙江慈溪西南)。[26]礼先壹饭:指夫差曾答应越王求和订盟之事,按其时礼尚,吴有恩于越。[27]宸:屋檐。宇:边。此言以屋宇之余庇覆吴。[28]次:进驻。 赏析: 本文是《国语》的《越语上》,题目为后人所加,一作《勾践栖会稽》。如题目所示,文章写“勾践灭吴”;但重点不是写吴越之间的战争,而是写越王勾践在失败以后发愤图强、终于转败为胜的过程。 文章单刀直入,一落笔便直写勾践。勾践在与吴王夫差的战斗中失败,正率领五千残兵退保于会稽山上。这时的勾践,是一位失败了的君王,但也是一位痛定思痛、希望再造越国的英雄。全文三部分,无不紧紧围绕勾践誓雪国耻这一主要的思想性格特征展开描写。 第一部分(第一至第四自然段)写勾践向吴国求和,突出了他痛下决心、希望东山再起的一面。勾践在退守会稽之前刚愎自用,不听范蠡的劝告,贸然出兵攻打吴国(事见《国语·越语下》。据《左传·定公十四年》,则是吴王夫差出兵伐越),终于招致失败。而在败退以后,洗心革面,判若两人:一则主动号召三军将士出谋划策;再则当大臣文种批评他不能及早听取臣下意见时,他并不生气,反而亲热地“执其手而与之谋”;三则还进而派文种作为和谈代表与吴国谈判,并甘愿接受丧权辱国的各种条件。和谈虽经曲折,但终于获得成功。这就为日后报仇雪耻保存了实力,并留下了一块基地,也赢得了备战复国的时间。第二部分(第五、六自然段)写勾践为打败吴国所进行的多方面的准备。对外,他屈节事敌,亲自充当夫差的马前卒,派出三百士人去当吴国的臣仆,以行动表示甘心臣服,使对方改变看法,放松警惕;对内,他引咎自责,坦率向老百姓承认由于不自量力与吴国交战而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并采取葬埋死者、慰问伤者等一系列抚慰的措施。他还以古代贤君为表率,将人民作为立国和复国的根本,鼓励繁殖人口,礼贤下士,扶危济困,亲自参加劳动,十年不向人民征收赋税,使全国上下人心齐一,国力强盛。晚唐诗人韩偓有两句诗说:“猛虎十年摇尾立,苍鹰一旦醒心飞。”(《天鉴》)经过默默的积极的备战,勾践已如猛虎苍鹰准备下了强爪利喙,只待时机到来时的一搏了。第三部分(第七、八、九自然段)写勾践出征与灭吴,虽然是从写百姓请战开始,但重点依然落到勾践雪耻复仇这一点上。他动员百姓,着眼于除非不战,战则务求必胜,因而强调听从统一指挥,主张赏罚严明。对于夫差的求和,他拒不接受,而以一举灭吴消除后患。从本文以及《越语下》中我们知道,勾践在反攻复国过程中卓越的谋略与成功的行动,与大臣范蠡、文种的辅佐是分不开的,但归根结底,还在于勾践主观上所具有的若干良好的思想素质。 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勾践的一生并不都值得肯定。范蠡就看出勾践可以同忧患而难以共安乐,取胜以后,难免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因而在灭亡吴国以后,在回师途中便不愿再回越国,乘轻舟浮于五湖,急于归隐去了。文种因不听范蠡的劝告,落了个赐剑自尽的下场。但从转败为胜终于灭吴这一过程来看,勾践思想性格中富于光彩的一面是值得充分肯定并给予高度评价的:首先是他具有以民为本的思想。他不仅在行动上与百姓同甘共苦,休戚与共,而且在思想上对于以民为本有明确的认识。他两次提到“古之贤君”如何如何,言下之意,认为只有民心所向,才能无敌于天下。作为君主,能够如此看重百姓,应该说是极为难能可贵的。其次,最重要的,还在于他有着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他面对的敌人十分强大。夫差在打败越国以后的十几年中,国力正处于鼎盛时期,先后出兵攻打陈、楚、鲁等国,两次执牛耳与诸侯国会盟。勾践却毫不畏惧,执着于反攻复国的目标,甘愿忍辱负重,不屈不挠地前进。他充当夫差的马前卒,低眉折腰在吴国服役,长达三年之久(前494至前491),从败退到灭吴,前后竟经历了二十二个年头(前494至前473),但锲而不舍,有志竟成。吴越之战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而勾践在反攻复国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这种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却已融入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之中,至今还在炎黄子孙的血管里流淌。 从写作的角度来看,此文详略的艺术与对话的成功最值得称道。战争的具体情况不是作者的注意力所在,因此,文中首先隐去了吴越五湖之战、勾践被打败这一段史实;对于越国反攻过程中数年间发生的几次战争,也只是用了“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寥寥十三个字。和谈与备战是作者所要着力表现的,便不惜笔墨放开去写。关于和谈,从勾践征询臣下意见开始写起,让文种、夫差、伍子胥、伯嚭等人一一出场,文势跌宕,高潮迭起。贯穿其间的一个悬念,则是文种到吴国“行成”(求和)的成功与否。吴王听了文种的一席话,“夫差将欲听,与之成”;不料伍子胥半路杀出,进行谏阻,形势顿起变化;文种再次努力,送美女给吴国太宰伯嚭,经过伯嚭向吴王说情,终于“夫差与之成而去之”。关于备战,从人力物力两方面写出,人力一面写得尤其详细。婚娶的具体规定,奖励生育的具体措施,无不如实笔录。详略得宜,保证了重点突出,从而令人信服地表明,勾践灭吴,事有必然;夫差覆亡,无法逆转。 长于写对话,本是《国语》的一大特色,本文体现得尤为鲜明。成功的对话,总是切合特定的环境与人物特定的思想感情的。只有在败退到会稽山之后,勾践才会向三军征询退吴的计谋,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会亲切地称三军将士为“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并提出谁能帮他退吴,便可以与他一道分享权力。文种游说吴王,一方面提出屈辱的求和条件,同时又表示假如不答应媾和,就只好决一死战。这是与越国当时虽已战败,但又仍然保存有一定实力这一情况分不开的。他的用语,如称夫差为“天王”、勾践为“寡君”,以及其他谦卑的措辞,无不与其身份以及当时的形势有关。由于是从客观形势以及彼时彼地人物特定的思想感情出发去捕捉人物的对话,因而反过来,人物的对话又正好起到推进事态的发展与表现人物思想感情的作用。正是勾践的“号令”引出文种的批评、勾践派文种出使等情节,勾践本人虚心纳谏、准备卷土重来等思想性格特征也由此得以表现。文种的说辞引出伍子胥的进谏,进而翻出文种用美女买通伯嚭等情节,而文种、伍子胥、伯嚭的不同对话,又正好表现了他们各自不同的思想性格。 陶望龄以“妙理玮辞”称赞《国语》中的《越语》(朱彝尊《经义考》卷二○九引)。所谓“妙理”,是说文理深刻新颖;所谓“玮辞”,是说文采瑰丽动人。上文论到的勾践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民本思想与奋斗精神,以及见于全篇的详略艺术与成功的对话,当即属于“妙理玮辞”之列。 第115章 左传·烛之武退秦师 作者:【先秦】左丘明 晋侯、秦伯[1]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2],秦军泛南[3]。 佚之狐[4]言于郑伯[5]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6]。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7]之往来,共[8]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9],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10],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秦伯说[11],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12]戍之,乃还。 子犯[13]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14]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15];以乱易整,不武[16]。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1]晋侯:晋文公。秦伯:秦穆公。[2]函陵:郑地名,在今河南新郑北。[3]泛(fàn范)南:泛,水名。此指东泛水,在今河南中牟南,现已干涸。[4]佚之狐:郑大夫。[5]郑伯:郑文公。[6]执事:左右办事的人,实际指秦穆公。不敢直指,故称其左右。[7]行李:使者。[8]共:同“供”。[9]焦、瑕:二城名,故址在今河南三门峡市附近。[10]东封郑:东取郑地作为自己东面的疆界。封,疆界,此作动词用。[11]说:同“悦”。[12]杞子、逢孙、杨孙:皆为秦大夫。[13]子犯:晋大夫狐偃的字。[14]微夫人:微,无;夫(fu扶)人,那个人,指秦穆公。[15]所与:同盟国,秦、晋同盟。知:同“智”。[16]以乱易整,不武:秦、晋两国整军而来,若互相冲突,变整为乱,即胜也不威武。 赏析: 本文写的是郑国在兵临城下的紧急气氛中一次成功的外交活动,描绘了一位有勇有谋的外交家形象。 这件事发生在鲁僖公三十年(前630)。当时已取得霸主地位的晋国,联合西邻秦国去攻打东邻郑国。晋、秦两支大军驻扎的函陵和泛南,都是郑国的地方。 晋国为什么要来攻打郑国呢?理由是“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无礼于晋,指的是重耳流亡到郑国时,“郑文公亦不礼焉”(《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当年,郑文公缺乏远见,没有理睬重耳。“贰于楚”,是指在晋楚城濮之战以前,“郑伯如楚致其师”(《左传·僖公二十八年》),郑国准备派兵帮助楚国对晋作战,后来虽未参战,却因此得罪了晋国。“无礼于晋,且贰于楚”,这对意欲扩张的霸主来说,可谓信手拈来的藉口。 两国军队同时入侵,郑国君臣惊恐之情可想而知。大夫佚之狐却胸有成竹,他给郑文公出主意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军队一定退走。烛之武何许人也?他有什么妙法可以使秦退兵?不禁令人产生悬念。郑文公接受了这一建议。“辞曰”和“许之”是烛之武对郑文公请他出使说秦的态度。过程交代十分简略。烛之武在使命面前,先辞后受,这看似闲笔,却有重要作用:一是交代了烛之武的境况,是一个不被重用的老臣;二是委婉地批评郑文公不能用人,但在关键时刻,作为国君尚能接受规谏,诚恳自责;三是点明烛之武深明大义,以解国难为重。文章到此,立即回到如何解围的问题上来。这一段,在重兵压境、国家危难的大背景下,粗线条勾勒出烛之武其人的形象,用笔简洁,并为下文作了必要的铺垫。 第二段正面展现烛之武见秦穆公、巧退敌兵的场面。“夜缒而出”,交代他出城的时间和方式。敌军围困,自然不能开城出入;夜间行动,又可避人耳目。此次说秦,重在离间秦晋联盟,因此,尤不能让晋人知道。从中,还可以看出烛之武奔赴国难的义勇精神。 在见到秦穆公之后,这位外交家既非据理质问,又不苦苦哀求,而是以超然事外的姿态开始了他的劝说:秦国和晋国围攻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假如灭郑对秦国有好处,那就麻烦您来吧。接着,烛之武就秦、晋、郑三国关系,从四层意思上对秦穆公进行说服。第一层意思:“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秦在西,郑在东,中间隔着晋国。秦要超越晋国,把郑国的土地纳入自己的版图,作为自己的边邑,这是很难办到的。“亡郑”之后,郑国的土地不为秦所得,必会为晋所有。“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陪,当“增益”讲;邻,指晋国。不直指其名,表现语气的委婉。采取疑问句式,既加重亡郑不利于秦只利于晋这一论点的分量,又显示出态度的恳切。第二层是从正面向穆公提出建议:“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困乏,君亦无所害。”舍郑,就是放弃郑、不灭郑的意思。郑国在秦国的东方,因此可作为“东道主”。那么秦国使者往来,遇到资粮不足,郑国便可尽地主之谊,给予供应,这有什么不好呢?第三层,烛之武进一步指出晋君不可信。二十年前,晋公子夷吾流亡时期,秦穆公接夷吾入秦,然后帮助他返回晋国做了国君,即晋惠公。所以说,“君尝为晋君赐矣”。当时,夷吾曾把晋的焦、瑕二邑许给秦国,作为酬谢。但他早上渡黄河归国,晚上就设版筑城,修建工事,与秦国对抗了。“朝济而夕设版焉”,朝夕并提,说明晋君态度变化之快。这里,烛之武重提秦穆公亲身经历的这段往事,巧妙而有力地指明晋君实为忘德背信之徒,不可与之共事。把过去晋惠公的事扯到眼前的晋文公身上,看似无理,其实也有内在关联,并且可以触动秦君之心。第四层,烛之武直截了当地指出:晋国哪会满足?已经在东边向郑国开拓土地,又要恣意向西边开拓。不损害秦国,到哪里取利?损秦以利晋,请您自己考虑吧。至此,烛之武从地理位置、历史事实和逻辑推理诸方面,把秦、晋之间的矛盾全部揭示出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事实上,秦穆公也确实被打动了,所以,他一直未打断烛之武的话,说明他听得十分入神。 这一大段,作者在“退秦师”的“退”字上做足了文章。一位勇赴国难、知己知彼、善于辞令的外交家形象跃然纸上。 秦穆公听了烛之武的话,很高兴,爽快地跟郑国订立了盟约,并留下杞子、逢孙、杨孙三位大夫,驻兵为郑国防守。秦穆公自己则率大军回去了。 那么,晋文公又怎样了呢?晋国大夫子犯请求攻击秦军。此时,晋文公还比较理智,他说:不行。没有他人的助力,我们到不了今天。我还是回去吧。 晋文公流亡时由楚国到秦国,是秦穆公帮助他回晋做了国君。“微夫人之力不及此”,说的就是这段经历。晋文公讲了他不可攻击秦军的道理,可以说是为自己下了台阶,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撤军。这是烛之武退秦师成果的延伸。从全文叙述中可以看出,作者对烛之武说服秦穆公“舍郑”退兵,拆散秦晋联盟,改变了中原形势,从而使郑国转危为安,作了充分的肯定;同时,作者对晋文公这位中原诸侯盟主善于权衡利弊,自我克制,从而作出撤军决定,也是肯定的。 全文以“退秦师”为中心,从秦晋围郑开始,到秦晋退兵终结,突出了烛之武有勇有谋、能言善辩的形象。文章详略得当,语言精练,尤其是在运用对话方面,达到了纯熟的艺术境界。首先,用对话写人物和事件的发展。烛之武其人,作者始终没有直接评论,完全通过人物对话来体现。写烛之武的外交才能,有佚之狐的举荐作为事前铺垫渲染,有他自己说秦穆公的话作为正面描写。读者从他柔中有刚、委婉透辟的言辞中,自然看到了一位古代杰出外交家的形象。刘勰说:“烛武行而纾郑,……亦其美也。”(《文心雕龙·论说》)的确,烛之武为郑国解围,他的精神和才能,都是美好的。除开篇叙述形势外,其他人物,从佚之狐善于识人,郑文公急切中起用烛之武,到结束时晋文公说“吾其还也”,全以对话表现。 其次,寓褒贬于对话之中。正面描写烛之武如此,反面批评郑文公不能用人,也是如此。作者不发议论,而倾向自现。寓倾向于叙事写物之中,这是《左传》,也是我国史传文学的一个重要特点。本文可为一例。 第116章 尚书·无逸 作者:【先秦】周公 周公[1]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2]?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3]。相[4]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5]。既诞[6],否则[7]侮厥父母,曰昔之人[8]无闻知。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9],严恭寅畏[10],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11]。肆中宗之享国[12]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13],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14]。作[15]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16]。不敢荒宁,嘉靖[17]殷邦。至于小大[18],无时或怨[19]。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20]。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21]。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22]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23],克自抑畏[24]。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25]。徽柔懿恭[26],怀保小民,惠鲜[27]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28],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29],以庶邦惟正之供[30]。文王受命惟中身[31],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32],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33]: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34]。无若殷王受[35之迷乱,酗于酒德[36]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37]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38]。”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39],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40],否则厥口诅祝[41]。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42]。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43]。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44],不啻不敢含怒[45]。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46],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47]。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48]于兹! 注释: [1]周公:名姬旦。周文王子,武王弟,成王叔父。[2]君子所,其无逸:君子,《尚书》中通指贵族统治者;所,在位;其,通“岂”,难道。此句意谓:君子在位,怎么会没有安逸?[3]则知小人之依:小人,《尚书》中泛指庶民。依,隐,内心疾苦。[4]相:看。[5]谚:同“喭(yàn彦)”,强悍粗暴。[6]既诞:既,同“暨”;诞,诳骗。[7]否则:即下文的“丕则”,乃至于。[8]昔之人:小人称其父母。[9]昔在殷王中宗:昔在,追述古事的用语;殷王中宗,即殷代七世贤王祖乙(据甲骨卜辞),一说为汤之玄孙大戊(据《史记·殷本纪》)。[10]严恭寅畏:恭,外貌恭敬;寅,内心恭敬。[11]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度(duo夺),揣测;祗(zhi支)惧,恭敬小心;荒宁,荒政事,图安逸。三句意谓以天降使命为己任,谨慎治民,勤于政事。[12]肆中宗之享国:肆,同“故”,所以;享国,在王位治国的时间。[13]高宗:即殷代十一世贤王武丁。[14]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时,实;旧,久;爰,于是;暨,与。二句意谓长久在民间劳作,与百姓广泛接触。[15]作:开始。[16]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亮,信;阴,默;雍,和悦。四句意谓武丁即位之初,三年之中不大讲话;惟其不大讲话,讲起话来和顺合理。[17]嘉靖:安定。[18]小大:指朝中上下大小臣僚。[19]无时或怨:时,同“是”,指代武丁其人。此句意谓对武丁的作法没有怨意。[20]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祖甲,武丁子,祖庚弟。武丁欲废祖庚立祖甲,祖甲逃往民间。不义惟王,旧为小人,认为废长立少不合理,故在民间长期做老百姓。旧,长久。直至祖庚卒后,祖甲方才继位。[21]生则逸:生于安乐之中。[22]耽乐:沉溺于享乐。[23]太王、王季:周公的曾祖父和祖父。[24]抑畏:谨慎小心。[25]卑服,即康功田功:穿着卑贱者的衣服,成就开垦荒地和治田之功。[26]徽柔懿恭:徽,善;柔,仁;懿,美。[27]惠鲜:爱护。[28]自朝至于日中昃(zè仄):朝,早晨;日中,中午;昃,日偏西。[29]盘于游田:盘,乐;田,同“畋”,打猎。[30]以庶邦惟正之供:供,同“恭”。句谓恭敬处理各邦国间的政事。[31]中身:中年。文王四十七岁即位。[32]继自今嗣王: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人。“今”字后当脱“后”字,《酒诰》、《多士》皆作“今后嗣王”,可证。淫:过度。观:古借用为“欢”字,指声色之娱。[33]无皇曰:不要比方着说。皇,汉《熹平石经》作“兄”。兄,古“况”字。[34]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攸,所;训、若,顺;时,是,这;愆,过失。三句意谓这就不是教民、顺天的正确做法,这种人乃至于产生过错。[35]受:即纣,殷朝末代暴君。[36]酗于酒德:德,此指凶德,恶行。[37]胥:相互。[38]诪张为幻:诪(zhou周)张,诳骗;幻,诈惑。[39]正刑:正,同“政”,政治;刑,法令。[40]违怨:怨恨。[41]诅祝:诅咒。[42]迪哲:明智。[43]皇自敬德:皇,汉《熹平石经》作兄,通“况”。况有“益”义,全句谓益加敬重自己的品德。[44]允若时:诚如是。下文“则若时”义同。[45]不啻:不但。不啻不敢含怒,下有省略。郑玄说:“不但不敢含怒,乃欲屡闻之,以知己政得失之源也。”[46]辟:法度,为君之道。[47]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同,会聚;丛,集中。二句意谓民怨会聚起来,集中到他身上。[48]嗣王:此指周成王。监:同“鉴”,鉴戒。 赏析: 《无逸》堪称《尚书》中的奇文。《尚书》诘屈聱牙,难读难懂,《无逸》似乎是个例外,事实却又并非如此。宋人王柏《书疑》云:“周公之言,未有明白如此篇者。但首语一句,忽又奇古,曰‘君子所其无逸’。先儒以处所训所。朱子曰:‘某则不敢如此解,恐有缺文。’愚则曰恐是衍字。”一部艰深的经典中有一篇明白易读之文,其首句却又奇古多致歧解。一如诗无达诂,经书中的歧解司空见惯。不过,《无逸》首句之解,却颇关宏旨。 “君子所,其无逸”,郑玄注为“君子处位为政,其无自逸豫也”。近世率多沿袭,释为“君子居其位,不要贪图安逸”之类。以“无”通“毋”,似源于《史记》。《史记·鲁周公世家》中《无逸》作《毋逸》,通常又认为此篇名取自首句,“无”、“毋”相通的印象自然形成。如此,首句便成劈头面命语,明示成王不可逸。倘若在尧舜时代,君主尚可说不堪其苦,时至周朝,天子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许天子享受逸乐,似有悖实情。视下文有“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是要求王者不要过度(淫)逸乐,而不是说不可有一点逸乐,恰如禁止酗酒,并不是不许饮一滴酒。周公劈头面命,亦不合情理。家族中,以叔训侄,可;朝廷上,以臣命君,则不妥。成王幼年继位,周公摄政七年,还政于成王,“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拳拳之心系于社稷,故作《无逸》以示警戒。但问题在于,成王与周公关系甚为微妙,周公辅成王固然被后世奉为楷模,不过“及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周公奔楚”(《史记·鲁周公世家》)云云,暗示了二人并非没有嫌猜;周公的临终表白“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引同上),更加强了上述暗示。老于政事的周公对已存嫌猜的成王率尔面命,当无可能。再就上下文而言,首句表示无条件的不可逸,紧接着便是“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有条件的可逸了,逻辑、文理立即陷入混乱。难怪会有“缺文”、“衍字”种种以求圆通的解释,但大都仍为郑注所拘,难以圆通。清人牟庭《同文尚书·无逸之训》则说:“此经言有位君子处处乐耳,岂有一处不逸豫者乎?无有也。”庶几近是。牟说跳出郑注窠臼,实为一大发明,由之而得启发,首句当是问句:“君子所,其无逸?”意即:“君子在位,怎么会没有安逸?”如此开头,在周公不失温柔敦厚,于成王感情上容易接受。 逸,条件是在位,就君王而言是“享国”。本文围绕在位、“享国”作一系列对比阐述,用意十分明显,即告诫成王时刻不忘自己身为君子(广义的)、君王(特有的),要牢记身份,努力保持已有的地位,提防与小人同流合污,避免向失去王位的不利方向转化。要想不失去逸豫,必须做到这些。 周公在《无逸》中连用了五个对比:君子与小人、殷代贤王与昏君、周朝贤王与对“继自今嗣王”的告诫、对民的保惠、对小人的谨慎与否。在对比阐述中,周公的农本、重民、无淫于逸的思想贯串始终。 “土地,本也;人民,干也。”(《逸周书·武纪解》)土地是要人耕种的,农业生产需要劳动力,农本与重民紧密联系,不可分割。同样求“逸”,君子“先知稼穑之艰难”,小人“不知稼穑之艰难”,是否“知稼穑之艰难”被视为区别贤愚高下的准绳,强调农本十分清楚。而“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对小人的怨恨取宽容、反躬自责的态度,则是重民思想的体现。周朝重视庶民,是区别于殷代的一个特点。王国维曾经论及:“《尚书》言治之意者,则惟言庶民。《康诰》以下九篇(包括《无逸》),周之经纶天下之道胥在焉。”(《殷周制度论》) 告诫成王无淫于逸,周公用贤王与昏君对比,殷鉴不远,运用自如。敌对王朝的贤主,予以称赞,以示大度;其昏君,予以谴责,何乐不为?本朝贤王,赞誉不难,惟自后稷开国,历年久远,其间未必无昏庸之主,故均隐而不述,只是以一整节篇幅强调对“今嗣王”的要求,巧妙完成对比。享国的年限,以殷中宗“七十有五年”为最长,文中则强调周文王中年继位,尚能享国“五十年”,以示不甘居下风。享国的久暂,作为衡量贤愚的标准提了出来,而享国长久的贤君,都是知稼穑、体贴民情、不淫于逸的,论证的严密性亦从中得到体现。重农,重民,不淫于逸,方能享国长久;享国长久,方能久享逸豫。首句的反问,从字面上看,是肯定君子享乐的当然性、合理性,一系列对比阐述,则是说明求得久享逸乐的正确途径。其中,无淫于逸,方能有久逸,颇有辩证意味。 文中反复运用正反两面对比,将应当如何、不应当如何,如此便有这般益处、如彼将有何等祸害,阐述得十分透彻,这一显着特点,论者一般不会遗漏。但由于拘泥于郑注,又大都将首句释为全文总纲,以为周公通篇告诫成王不要求逸,似乎一旦身为君王,便终生与逸无缘,实在有悖情理。“君子所,其无逸”一句,并非全文总纲,而是一个有启发性的引子。这个反问句的作用不在于告诫成王绝对不可逸,而是说明君王无不可逸之理,同时又暗藏伏笔:君王应该享受逸乐,然而有些君王却福祚短暂,甚至祸及其身,也是不容抹煞的史实。这便启示成王考虑如何才能做到享国久远,福祚绵绵。如此理解,才能体会《无逸》全文一气呵成、如江河倾泻的雄浑气势。大凡被人当面揭短,总不很好受,何况君主,忍受批逆鳞的气度毕竟有限。成王恐怕是有淫于逸的表现的,从周公对他的担心可以觉察到。有了这个引子,通篇的警戒变得易于接受,正是本文的成功之处。 成王幸而有周公这样一位杰出的王叔,终于顺利地承继并巩固了王业,享国达三十七年之久。周公辅成王自然被公认为摄政、辅政的典范,而这篇阐述为君之道最为充分的《无逸》,理所当然地被历代君王奉为重要经典,直至清朝,还被帝王特别推崇。 第117章 尚书·商书·太甲下 作者:【先秦】佚名 伊尹申诰于王曰[1]:“呜呼!惟天无亲[2],克敬惟亲。民罔常怀[3],怀于有仁[4]。鬼神无常享[5],享于克诚[6]。天位艰哉[7]! 注释: [1]申:重复,再三。于:介词,介引动作的对象,无义。下文“于”同。[2]亲:用如“亲者”。下句“亲”为“亲近”义。[3]怀:归往。《左传》成公八年:“小国所望而怀也。”杜预注:“怀,归也。”[4]仁:用如“仁者”。[5]鬼神无常享:鬼神不保佑某个固定不变的人。享,鬼神享用祭品,引申为保佑的意思。[6]克诚:用如“克诚者”。[7]天位:居天子之位。 “德惟治[1]。否德乱。与治同道[2],罔不兴;与乱同事[3],罔不亡。终始慎厥与[4],惟明明后[5]。 注释: [1]德:实行德政。下文“否德”即“不实行德政”。[2]同道:采取同样的措施。[3]同事:做同样的事。事,指《伊训》中的“三风十愆”。[4]与:结交。[5]明明:明而又明,非常英明。 第一段,伊尹告诫太甲,要敬天爱民,实行德政。 “先王惟时懋敬厥德[1],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2],尚监兹哉[3]。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4],必自迩。无轻民事[5],惟艰[6];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7]。有言逆于汝心[8],必求诸道[9];有言逊于汝志[10],必求诸非道。 注释: [1]时:通“是”,这,代指上文“天位艰哉”。[2]令:善,美好。《诗经·大雅·卷阿》:“如圭如璋,令闻令望。”郑玄说:“令,善也。”绪:基业。[3]尚:表示祈求、愿望的副词。兹:此。指先王成汤勉力修德。[4]陟(zhi):升。这里是行走的意思。遐(xiá):远。[5]民事:民众所做的事。指劳役等。[6]惟:思。[7]于:与。《经传释词》:“于,与也,连及之词。”[8]逆:违背,不合。[9]诸:“之于”的合音。[10]逊:恭顺。 第二段,伊尹告诫太甲要敬始慎终,居安思危。 “呜呼!弗虑胡获[1]?弗为胡成?一人元良[2],万邦以贞[3]。君罔以辩言乱旧政[4],臣罔以宠利居成功[5],邦其永孚于休[6]。” 注释: [1]胡:何。[2]一人:指天子。天子自称一人,是谦词,表示自己是人中的一个。臣下称天子为一人,是尊称,意思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元:大。良:善。[3]万邦:天下。贞:正。[4]辩言:巧言,诡辩。[5]宠利:恩宠和利禄。[6]孚:保,安。《说文解字注》:“古文以孚为保也。”休:休美。 第三段,伊尹告诫太甲要殚精竭虑,君臣需恪尽职守。 点评: 《太甲下》记述太甲改悔后,伊尹再三告诫他行德政,做明主。 《太甲下》太甲说:“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指出人主只有敬畏、仁爱、真诚,才能得到天、民、鬼神的眷顾。不过,将天、民、鬼神相勾连,这应当是周代以后的思想。《周书·蔡仲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敬德保民是典型的周人思想观念。详见后面各篇点评。 此外,太甲还悟出了“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的道理,其中蕴含着大与小、高与低、远与近、多与少的辩证关系,对于人们的工作、学习都具有指导意义。工作和学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可贪多冒进,必须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从小的方面着眼,从最基础的部分着眼。如果轻视“小”,就无法成就“大”。《周书·旅獒》说:“不矜细行,终累大德。”《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荀子·劝学篇》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礼记·中庸》说:“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这些经典名言从正反两方面论述了基础和细节的重要性,这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太甲》三篇,今文无,古文有。 第118章 尚书·商书·太甲中 作者:【先秦】佚名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1],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2]。作书曰:“民非后[3],罔克胥匡以生[4];后非民,罔以辟四方[5]。皇天眷佑有商[6],俾嗣王克终厥德,实万世无疆之休[7]。” 注释: [1]朔:阴历的每月初一。[2]冕服:帝王的礼帽礼服。[3]非:没有。《词诠》:“非,无也。”后:君主。[4]胥(xu):互相。匡:救助、扶助。[5]辟:君。这里是动词,统治。[6]眷佑:眷顾佑助。有:名词词头,无义。[7]休:喜庆。 第一段,伊尹迎回太甲,讲明君民相互依存的道理,庆幸太甲幡然醒悟。 王拜手稽首,曰[1]:“予小子不明于德,自厎不类[2]。欲败度[3],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4]。天作孽[5],犹可违[6];自作孽,不可逭[7]。既往背师保之训[8],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德,图惟厥终。” 注释: [1]拜手:古代的一种跪拜礼。下跪后两手拱合齐心,俯首到手。稽(qi)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双膝下跪,叩头至地。[2]不类:不好。孔传:“类,善也。”[3]败:败坏,破坏。度:法度。[4]速:招致。《尔雅·释言》:“速,征也。”“征,召也。”戾(li):罪过。[5]孽(niè):灾祸。[6]违:避免。《左传》成公十六年:“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杜预注:“违,辟也。”“辟”是“避”的古字。[7]逭(huàn):逃避。《礼记·缁衣》引《太甲》郑玄注:“逭,逃也。”[8]师保:古代担任辅导和协助帝王的官。 第二段,太甲表示改悔。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1],惟明后[2]。先王子惠困穷[3],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邦厥邻[4],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德[5],视乃烈祖[6],无时豫怠[7]。奉先思孝[8];接下思恭[9]。视远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10]。” 注释: [1]允:真诚。协:和洽。[2]明后:英明的君主。[3]子:像对待儿子一样。惠:仁爱,爱护。困穷:贫穷困苦的人。[4]并:并立于。有邦:诸侯国。[5]懋(mào):勉力,努力。[6]烈祖:建立了功业的先祖。[7]豫:安乐。怠:懒惰。[8]奉先:尊奉祖先。[9]接:接近。《仪礼·聘礼》:“公揖入,立于中庭,宾立接西塾。”郑玄说:“接,犹近也。”[10]休:美善。斁(yi):厌弃。《诗经·周南·葛覃》:“为絺为绤,服之无斁。”毛传:“斁,厌也。” 第三段,伊尹勉励太甲师法成汤,注重修德。 点评: 《太甲中》记述伊尹迎接太甲回到亳都以后对太甲的教导。 《太甲中》太甲认识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礼记·表记》:“太甲曰:民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民无以辟四方。”可证这句话久已有之,不是后世伪作。《尚书》中多次提及相似的观点,《大禹谟》:“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咸有一德》:“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都是强调君、民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太甲中》太甲还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而《孟子·公孙丑上》则说:“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逭”上古音为月部,“活”上古音为元部,月、元对转,两字应当是通假关系,至于孰是孰非,或者当时两种版本同时存在,目前尚不得而知。但不论是哪一种版本,大意都是说:天是人力无法抗拒的因素,但是人尚能躲避天灾;如果自己酿成灾祸,就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句话强调人一定要保持敬慎,谨防酿成人祸。 第119章 尚书·商书·太甲上 作者:【先秦】佚名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1],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2],以承上下神只[3]。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天监厥德,用集大命[4],抚绥万方[5]。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6],肆嗣王丕承基绪[7]。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8],自周有终[9],相亦惟终[10];其后嗣王[11],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12]!祗尔厥辟[13]。辟不辟,忝厥祖[14]。” 注释: [1]嗣王:指太甲,下文同。惠:顺,恭顺。《诗经·邶风·燕燕》:“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毛传:“惠,顺也。”阿衡:商代官名,指伊尹。郑玄说:“阿,倚;衡,平也。伊尹,汤倚而取平,故以为官名。”《诗经·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孔疏:“伊尹名挚,汤以为阿衡,至太甲改曰保衡。阿衡、保衡皆公官。”[2]先王:指成汤。顾:《说文》:“顾,还视也。”这里是注目、重视的意思。諟(shi):“是”的古字,近指代词。[3]上下神只(qi):天神地只。[4]用:以,因此。集:降下。大命:天命,上天赋予的权力和使命。[5]绥:安抚。万方:万邦,天下。[6]躬:亲身。左右:帮助。辟:君主。宅:居,使安居乐业。师:众。[7]肆:故,因此。丕:大。绪:业。[8]西邑夏:夏的国都安邑在亳的西边,因此称西邑夏。[9]自:用。周:孔传:“周,忠信也。”《诗经·小雅·都人士》:“行归于周,万民所望。”毛传:“周,忠信也。”郑玄说:“都人之士所行要归于忠信。”[10]相(xiàng):辅佐。[11]后嗣王:此指夏桀。[12]戒:以桀为戒。[13]辟:君。这里指做君主的法则。[14]忝(tiǎn):侮辱。 第一段,伊尹教导太甲要严守为君之道,以桀为戒,不要辱没祖先。 王惟庸罔念闻[1]。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2],坐以待旦[3]。旁求俊彦[4],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5]。慎乃俭德,惟怀永图[6]。若虞机张[7],往省括于度则释[8]。钦厥止[9],率乃祖攸行[10],惟朕以怿[11],万世有辞[12]。” 注释: [1]王:指太甲。庸:常,平时。[2]昧爽:天将亮还没有大亮的时候。昧,昏暗。爽,明亮。丕:大。显:明。这里是天明的意思。[3]坐以待旦:坐等天亮,意思是为国事辛劳。[4]旁求:普遍寻求。孔传:“旁,非一方。”俊彦:才智特别出众的人。[5]越:坠失。厥命:先祖的权力和使命。覆:倾覆,灭亡。[6]怀:思考。永:长远。图:图谋,打算。[7]虞:虞人。古代掌管山泽囿苑田猎的官。机:弩机。弓上发箭的装置。《鬼谷子·飞箝》:“为之枢机。”皇甫谧注:“机,所以主弩之放发。”张:把弓拉开。[8]省(xing):察看。括:箭末端扣弦的地方。孔疏:“括谓矢末。”度:适度。释:放。[9]钦:恭敬。止:志向,意图。[10]率:循。攸:所。[11]怿(yi):喜悦。[12]辞:好的言辞,声誉。 第二段,伊尹告诫太甲端正品德容止,要求他像先王一样勤于政事。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1],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2],营于桐宫[3],密迩先王其训[4],无俾世迷[5]。王徂桐宫居忧[6],克终允德。” 注释: [1]兹:这。指太甲的所作所为。[2]狎(xiá):轻忽,轻视。弗顺:指不顺从义理的人。[3]桐宫:在汤的墓地建造的行宫。[4]密:亲密。迩(ěr):近。[5]世:一生,一辈子。迷:迷惑不醒悟。[6]徂(cu):往。居忧:替父母尊长守丧。 第三段,伊尹说明放逐太甲的缘由。 点评: 太甲初登王位,不明君道,昏庸暴虐,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让他思过。太甲在桐宫三年,悔过自新,于是伊尹又迎接他回到亳都。三年中,伊尹多次开导他。《太甲》三篇就是伊尹开导太甲的训辞。《太甲上》记述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的事件本末。 《太甲上》伊尹提出“习与性成”的命题,对后世影响深远。 “习与性成”,清初学者王夫之解释为:“习与性成者,习成而性与成也。”习成即习行成,习行成则习性成。性与习不能等同,又相辅相成,互为因果。“性”其实有两种,一种是与生俱来的性,可以称为天性或者生性,另一种是后天形成的性,可以称为习性。孟子认为人的生性只有一种,“人之初,性本善”,而习性则是大量的并且其发展的可能性在实际上是无限的,不同的生命个体向不同的方向发展可能有不同的习性。环境的影响,教化的原因,习性具有多种发展的可能,所以《三字经》告诫人们:“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伊尹流放太甲,就是因为他意识到习能成性,劣习会使人邪恶成性,而勒令他居忧思过,就是希望从“习”的层面进行教育,通过长期的耳濡目染使太甲收敛,戒除劣习,从而“克终允德”。人们耳熟能详的“孟母三迁”也是孟母十分重视环境对孟子习性形成的巨大影响,而成为中国父母的榜样。 “习与性成”也是儒家传统教育观形成的认识基础。“习与性成”与俗语“习惯成自然”意思基本相同。“习惯成自然”实际上出于圣人之口,是孔门遗训。《汉书·贾谊传》曾引孔子言:“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儒家强调后天的教化,强调良好的习性要从小培养。《颜氏家训·教子》篇曾说:“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现代西方行为心理学重视儿童期生活对人格形成的影响,而儒家早就有成熟的理论和有效的实践。 第120章 尚书·商书·伊训 作者:【先秦】佚名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1],伊尹祠于先王[2]。奉嗣王祗见厥祖[3],侯甸群后咸在[4],百官总己以听冢宰[5]。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6],以训于王。 注释: [1]元祀:即太甲元年。祀,年。孔传:“祀,年也。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有:又,用在整数与零数之间。[2]伊尹:商的开国功臣。伊姓,名挚,因其母居伊水之上,故以伊为氏。“尹”是“右相”的意思。祠:祭祀。先王:汤。《尚书正义》:“汤之父祖不追为王,所言先王,惟有汤耳。”[3]嗣王:王位继承人,指太甲,商的第四代帝王。祗(zhi):恭敬。[4]侯甸:侯服和甸服。相传古代天子所住京都以外的地方按远近分为九等,叫九服。方千里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叫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叫甸服。[5]总己:统领自己的官员。冢宰:周代官名,为六卿之首,又叫大宰。[6]烈祖:建立了功业的祖先。烈,事业,功绩。 第一段,说明伊尹作训的背景。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1],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2]。于其子孙弗率[3],皇天降灾[4],假手于我有命[5],造攻自鸣条[6],朕哉自亳[7]。惟我商王,布昭圣武[8],代虐以宽,兆民允怀[9]。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10],立敬惟长[11],始于家邦[12],终于四海。 注释: [1]有:词头,无义。先后:指夏禹。《尔雅·释诂》:“后,君也。”懋:努力。[2]暨(ji):与,同。若:这样。[3]率:循,遵守。[4]皇天:对天的尊称。皇,大。[5]有命:有天命的人,指汤。[6]造:开始。[7]哉:开始。朕哉自亳,孔传:“由我始修德于亳。”[8]圣武:武德。[9]兆民:广大民众。兆,百万或者万亿。允:确实。[10]立爱惟亲:树立爱从亲者开始。下句句式同。[11]长(zhǎng):年长者。[12]家:卿大夫的封地。邦:国,诸侯的封地。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1],从谏弗咈[2],先民时若[3]。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4],检身若不及[5],以至于有万邦[6],兹惟艰哉! 注释: [1]肇(zhào):努力。《尔雅·释言》:“肇,敏也。”人纪:做人的纲纪。[2]咈(fu):乖戻,违背。[3]先民时若:顺从前辈贤人的话。时,通“是”,帮助宾语前置的结构助词。若,顺从。[4]与:结交。[5]检:约束。[6]有万邦:等于说做天子。 第二段,说明桀亡汤兴的原因。 “敷求哲人[1],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2]。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3],时谓巫风[4]。敢有殉于货色[5],恒于游畋,时谓淫风[6]。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7],比顽童[8],时谓乱风[9]。惟兹三风十愆[10],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11],具训于蒙士[12]。’ 注释: [1]敷:广泛。哲人:聪明而有才能的人。[2]儆(jing):警告,告诫。[3]酣:尽情喝酒取乐。[4]时:通“是”,这。巫风:巫觋(xi)的风俗。男女巫师装神弄鬼替人祈祷时总是伴随有歌舞。[5]殉:贪求。货:财物。色:女色。[6]淫:邪恶。[7]耆(qi)德:老年有德的人。[8]比:亲昵。顽童:愚昧无知的人。《国语·郑语》:“而近顽童穷固。”韦昭注:“顽童,童昏固陋也。”“童”本义是未成年的孩童,引申为蒙昧、无知。《说文》作“僮”,解释为“未冠也”。段玉裁注:“引伸为僮蒙。”[9]乱:荒乱悖理。[10]三风:指巫风、淫风、乱风。十愆(qiān):指舞、歌、货、色、游、畋、侮、逆、远、比。愆,过错。[11]墨:墨刑。在脸上刺字后涂上墨。又叫“黥(qing)”。[12]具:全部。蒙士:下士。孔疏:“蒙谓蒙稚,卑小之称,故蒙士例谓下士也。” 第三段,伊尹引述成汤的话,指出“三风十愆”的严重危害。 “呜呼!嗣王祗厥身[1],念哉!圣谟洋洋[2],嘉言孔彰[3]。惟上帝不常[4],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5],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6]。” 注释: [1]祗(zhi):敬,警戒。[2]洋洋:美善。[3]言:指圣人的训导。孔:很。[4]不常:意思是降福降灾没有常规。[5]德:修善积德。[6]宗: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代国家。 第四段,告诫太甲警惕“三风十愆”,注意行善积德。 点评: 《伊训》虽为“晚书”,却是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文献之一。 在中国教育史上,孔子是私学之祖,《伊训》中的伊尹则是官学之祖,是中国文献记载中的第一个帝王之师。伊尹又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贤相,第一个注重教化的政治家。《孟子·万章下》引用伊尹的话“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伊尹认为个人乐尧舜之道,不如帮助成汤成为尧舜之君,使天下民众都享受尧舜之道。孟子称赞伊尹这是“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以天下为己任”的成语典故亦源于此。 伊尹也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贤辅,历代评价贤相皆以伊尹为标准。成都武侯祠有联赞诸葛孔明云:“文章与伊训说命相表里,经济自清心寡欲中得来。”联语为清人陈矩集宋代苏轼、朱熹的原句所成。联语的上联是说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可以和《尚书》的《伊训》《说命》互为表里,诸葛亮成为贤相的精神力量来自伊尹。 古代文献也有记载伊尹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奸相。《竹书纪年》:“仲壬崩,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也。伊尹即位,放太甲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根据《竹书纪年》,商初由于连丧三王,政局不稳,曾经发生乱臣贼子的血腥篡权,但是商代的卜辞中屡见致祭伊尹的记载,其地位之尊介于殷先王与先公之间,而且还有大乙(成汤)、伊尹并祀的卜辞。春秋时的叔夷钟铭文也赞扬伊尹辅佐商汤取得天下。《竹书纪年》的记载或不合史实。宋代苏轼曾作专文《伊尹论》,认为伊尹是符合儒家道德规范的贤者,不以自己的得失而进退,不以自己的荣辱而喜忧,穷达利害都不能动摇其对道义的追求: 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 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眇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 伊尹是儒家正统史观塑造的“公天下”的仁德楷模。伊尹指出“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与儒家仁爱仁政思想一致。蔡沈《书集传》:“谨始之道,孝悌而已。”“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始于家,达于国,终而措之天下矣。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蔡传这番论述全本自儒家经典。所谓“谨始之道,孝悌而已”,《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所谓“亲吾亲以及人之亲,长吾长以及人之长”,是仿照《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说明树立仁爱当由己及人、由近及远。所谓“始于家,达于国,终而措之天下矣”,即《礼记·大学》“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语出《礼记·祭义》,郑玄注:“亲、长,父、兄也。” 文献还记载伊尹具有高超的政治谋略,是中国军事史上第一个成功运用离间计的政治家。《竹书纪年》记载:桀“命扁伐山民,山民送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后爱二人”,“而弃其元妃于洛,曰妺嬉(喜)氏,以与伊尹交,遂以亡夏”。《吕氏春秋》亦有类似记载。《孙子兵法·用间篇》充分肯定了“用间”的军事价值:“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现代战争中谍战也是最重要的战争形式之一。 伊尹还是中国烹饪史上第一个烹饪理论家,伊尹论述菜品调料、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等直至当今仍具有烹饪理论价值。伊尹还善于以烹饪说政事。《吕氏春秋·本味》记载伊尹与汤谈论怎样调和五味,以“至味”说汤,以烹饪说明治政需要任用贤才;只有任用贤才方能推行仁义之道,方可得天下;得天下者才能享用人间所有美味佳肴。“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人之道要矣,岂越越多业哉!”《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之喻或与伊尹之论有关联。 《伊训》是中国政治制度史上第一篇体制内反腐的重要文告,伊尹列举商初严重的腐败现象,指出丧家亡国的严重危害,提出具体的惩戒措施,具有重要的政治学价值。 伊尹告诫太甲吸取夏桀灭亡的教训,发扬汤的美德,亲自制定官刑,告诫太甲和群臣杜绝“三风十愆”。“三风”指“巫风”“淫风”和“乱风”三类不良风气。“十愆”则是隶属于“三风”的十种具体罪名,即:(1)常在宫廷里跳舞(“恒舞于宫”);(2)在房室内酗酒欢歌(“酣歌于室”);(3)收受贿赂;(4)贪恋女色(“殉于货色”);(5)经常外出游玩;(6)经常外出打猎(“恒于游畋”);(7)背离先王遗训,违抗天子诏谕(“侮圣言”);(8)拒不接受忠言直谏(“逆忠直”);(9)疏远年高有德之士(“远耆德”);(10)亲近顽愚之人(“比顽童”)。伊尹随后指出:“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伊尹还规定臣下对主上有规劝的责任,如果臣下不规劝主上,要受到墨刑(在脸上刺字)的处罚。太甲作为商王,尚且因昏庸而被伊尹流放,对于诸侯、卿士,给予亡国丧家的处罚,实在不足为奇。 《史记·殷本纪》认为太甲是汤的嫡长孙,在汤与太甲之间还有两位商王:“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嫡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然而,孔传认为太甲是直接从汤那里接受帝位:“太甲,太丁子,汤孙也。太丁未立而卒,及汤没而太甲立,称元年。”孔疏说:“此序(指《伊训序》)以‘太甲元年’继‘汤没’之下,明是太丁未立而卒,太甲以孙继祖,故汤没而太甲代立,即以其年称为元年也。”考察目前已经发现的甲骨文资料,当以孔传说为妥。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说:“《书序》以及解释《书序》的孔疏说太甲直继汤后,证之卜辞,最为符合。……卜辞祭序先太甲后外丙。”此外,《殷本纪》提到的中壬在甲骨文中尚未发现记载。陈梦家还引《孟子·万章上》“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大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大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史记》的记载或采自《孟子》等先秦文献。 本篇今文无,古文有。 第121章 尚书·商书·汤诰 作者:【先秦】佚名 王归自克夏[1],至于亳[2],诞告万方[3]。王曰:“嗟!尔万方有众[4],明听予一人诰[5]。惟皇上帝[6],降衷于下民[7]。若有恒性[8],克绥厥猷惟后[9]。夏王灭德作威,以敷虐于尔万方百姓[10]。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11],弗忍荼毒[12],并告无辜于上下神只。天道福善祸淫[13],降灾于夏,以彰厥罪[14]。 注释: [1]克:战胜,攻破。[2]亳:汤的国都。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北。[3]诞:大,见孔传。[4]有:词头,无义。[5]予一人:古代天子自称。[6]皇:大。见《尔雅·释诂》。[7]衷:善,福。孔传:“衷,善也。”[8]若:顺从。恒性:常性,通性。[9]绥:安稳。猷:道,法则。《诗经·小雅·巧言》:“秩秩大猷,圣人莫之。”郑玄说:“猷,道也。大道,治国之礼法。”后:君王。[10]敷:布行。虐:暴政。[11]罹(li):遭遇。[12]荼(tu)毒:残害。《诗经·大雅·桑柔》:“民之贪乱,宁为荼毒。”孔颖达说:“荼,苦叶;毒者,螫(shi)虫。荼毒皆恶物。”[13]福善:降福给好人。祸淫:降祸给邪恶的人。淫,邪恶。《商君书·外内》:“淫道必塞。”[14]彰:显示。 第一段,指出福善祸淫是上天的基本法则,夏多行暴政,因此遭到上天的惩戒。 “肆台小子[1],将天命明威[2],不敢赦[3]。敢用玄牡[4],敢昭告于上天神后[5],请罪有夏[6]。聿求元圣[7],与之勠力[8],以与尔有众请命[9]。上天孚佑下民[10],罪人黜伏[11],天命弗僭[12],贲若草木[13],兆民允殖[14]。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15],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16],栗栗危惧[17],若将陨于深渊[18]。 注释: [1]肆:蔡传:“肆,故也。”台(yi):我。[2]将:奉行。《诗经·大雅·烝民》:“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郑玄说:“仲山甫则能奉行之。”明威:表明天的威严。[3]赦:免除桀的罪行。[4]玄牡:黑色的公牛。《礼记·檀弓》:“夏后氏尚黑,大事敛用昏,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这里汤用玄牡,是商刚建国,仍用夏的礼制。[5]后:后土。古代指地神或土神。[6]罪:降罪。[7]聿(yu):遂,于是。元圣:大圣贤,指伊尹。[8]戮(lu):通“勠”,并力,勉力。[9]请命:请求保全生命。[10]孚:保,安。《说文解字注》:“古文以孚为保也。”佑:护佑。[11]黜伏:废黜窜逃。孔传:“桀知其罪,退伏远屏。”[12]僭(jiàn):差错。[13]贲(bi):文饰。孔传:“贲,饰也。”《广雅·释诂》:“贲,美也。”[14]允:以此。《经传释词》:“允,以也。”殖:孶生。[15]俾(bi):使。辑:和睦。《诗经·大雅·板》:“辞之辑矣,民之洽矣。”毛传:“辑,和洽。”[16]兹:此。指伐桀这件事。戾(li):罪。[17]栗栗:畏惧的样子。[18]陨(yun):坠落。 第二段,汤指出伐桀是人心所向,给民众带来新生;但同时也心存畏惧,不知是否获罪于天地。 “凡我造邦[1],无从匪彝[2],无即慆淫[3],各守尔典[4],以承天休[5]。尔有善,朕弗敢蔽;罪当朕躬,弗敢自赦,惟简在上帝之心[6]。其尔万方有罪[7],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8]。呜呼!尚克时忱[9],乃亦有终[10]。” 注释: [1]造邦:建立的诸侯国。意谓夏朝已经灭亡,商朝已经建立,原来的诸侯国同商建立了新的关系,所以也是商朝所建立的了。[2]无:通“毋”。匪:通“非”。彝(yi):常道,法度。《诗经·大雅·烝民》“民之秉彝”,毛传:“彝,常。”郑玄说:“民所执持有常道。”[3]即:就,靠近。慆(tāo)淫:享乐过度。[4]典:常法,法则。[5]天休:天赐的吉祥。休,美善。[6]简:简阅,考察。[7]其:如果。[8]以:连及。《经传释词》:“以,犹‘及’也。”[9]尚:庶几,表示希望的副词。时:通“是”,代词。忱:诚信。[10]终:指好的结局。 第三段,告诫各侯国要遵守常法,并表明自己的诚意,希望获得圆满结局。 点评: 汤率领诸侯军在安邑西北的鸣条战胜了桀,并乘胜消灭三朡。汤回到都城亳邑,各路诸侯都来朝见。汤告诫诸侯,阐明伐桀的重大意义;勉励诸侯各守常法,以承天休。 商人迷信鬼神,巫风很盛,天与德真正的结合要到殷周之际。汤指明“天道福善祸淫”,强调“惟简在上帝之心”,商朝初期就产生这样的观念可能是后人的追记。尽管如此,这两句话十分精警,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尤其是“天道福善祸淫”,用极其洗练的语句告诉人们行善必然会得到福佑,作恶必然会招致灾祸。“天”后紧接以“道”字,更加突出了这种善恶报应的必然性。 《汤诰》指出,“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蔡沈《书集传》对此解释说:“成汤原性以明人之善。”“若有恒性”强调君主应当顺从臣民的常性施行政教。周代是礼乐文明的鼎盛期,礼乐是周代政教的主要载体。而礼正是缘情而作,《礼记·坊记》说“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郭店楚简《语丛二》说“礼生于情”,这既显示出我国传统政教对人性的关怀,也显示出我国古代高超的政治智慧与行政艺术。同时,“若有恒性”不仅仅是治国良方,也是教育的明智策略。孔子“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与“若有恒性”的施政主张在本质上是一致的,二者都是强调根据人的性格特征实行教化,从而提升人们的修养。 《汤诰》属于“晚书”。《史记·殷本纪》也记载了汤伐桀还亳后作《汤诰》,所引三段诰词与此篇完全不同: 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於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 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 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 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 《史记》所载诰词紧紧围绕一个“民”字,首先告诫诸侯要勤事利民,然后概述大禹、皋陶、后稷治事安民的功绩,要求诸侯决不能像蚩尤那样扰民作乱,最后警告诸侯如果不治民事就要受到惩罚,甚或剥夺君侯的爵位。本篇则主要说明伐桀的道理。清代不少学者认为传本《汤诰》是伪古文,《史记》引文是真古文。黄宗羲就曾指出后人“误袭周制以为《汤诰》”,“可见《夏书》本文不同孔书、左氏而非伪也,则不能不致疑于古文矣”。当然,还可以进一步提供佐证。从编辑角度分析,《汤诰》应与《汤誓》和《仲虺之诰》在内容上有所区别;从逻辑事理分析,伐桀之前当应说明伐桀之由,登基之后当应申明治国之道。兼之,司马迁曾问古文《尚书》于孔安国,司马迁所见所引《汤诰》,当更近孔安国的古文《尚书》。 《国语》和《墨子》引《汤誓》多与《汤诰》相似。《国语·周语上》引《汤誓》“余一人有罪,无以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不见于《汤誓》,却与《汤诰》“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相似。《墨子·尚贤中》引《汤誓》“聿求元圣,与之勠力同心,以治天下”,不见于《汤誓》,却与《汤诰》中的句子“聿求元圣,与之勠力,以与尔有众请命”相似。这些为辨析《尚书》真伪以及研究《汤诰》的文献价值提供了重要史料。 帝制时代君王的“罪己诏”或许也是一种诰体。《说文·言部》:“诏,告也。”“罪己诏”亦即“罪己诰”。《汤诰》则是“罪己诏”的滥觞。例如,后代“罪己诏”常用的格式化习语“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类似《汤诰》的“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 第122章 尚书·商书·仲虺之诰 作者:【先秦】佚名 成汤放桀于南巢[1],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仲虺乃作诰[2],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3],有夏昏德,民坠涂炭[4]。天乃锡王勇智[5],表正万邦[6],缵禹旧服[7]。兹率厥典[8],奉若天命[9]。 注释: [1]成汤:汤由于用武力讨伐夏桀获得成功,因此叫作成汤。汤是名字,成是谥号。放:驱逐。南巢:地名。[2]诰:告。[3]时:通“是”,代词。乂(yi):治理。[4]坠:掉落,陷入。涂炭:烂泥和炭火,比喻灾难困苦。[5]锡:通“赐”。[6]表正:作为仪表、法式。[7]缵(zuǎn):继承、继续。服:使用,实行。[8]率:遵循。典:法则、制度。[9]奉:奉顺,依从。 第一段,说明仲虺作诰的背景,叙述成汤伐桀的合理性。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1],以布命于下[2]。帝用不臧[3],式商受命[4],用爽厥师[5]。简贤附势[6],实繁有徒[7]。肇我邦于有夏[8],若苗之有莠[9],若粟之有秕[10]。小大战战[11],罔不惧于非辜[12]。矧予之德[13],言足听闻[14]。 注释: [1]矫:欺诈。诬:欺骗,言语不真实。[2]布:宣告。[3]用:因为,由于。臧(zāng):善,好。[4]式:用。[5]爽:丧失。《墨子·非命上》引作丧。爽、丧音同。师:众庶。[6]简:简慢。附势:依附有势力的人。[7]繁:繁多。徒:同一类的人。[8]肇(zhào):开始。[9]莠(you):一种有害于农作物生长的杂草。[10]秕(bi):谷粒不饱满。[11]战战:害怕得发抖。[12]非辜:无罪,没有罪。[13]矧:况且。[14]足:能够。 “惟王不迩声色[1],不殖货利[2]。德懋懋官[3],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乃葛伯仇饷[4],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5]?’攸徂之民[6],室家相庆,曰:‘徯予后[7],后来其苏[8]。’民之戴商[9],厥惟旧哉[10]! 注释: [1]迩(ěr):近。[2]殖:经商。经商的目的是营利,这里是聚敛的意思。[3]德懋(mào)懋官:努力行德的人就要用官勉励他。孔疏:“于德能勉力行之者,王则劝勉之以官。”懋,勉力,勉励。下句“功懋懋赏”同,即“努力做事的人就要用奖赏勉励他”。孔疏:“于功能勉力为之者,王则劝勉之以赏。”[4]葛伯仇饷(xiǎng):即葛伯仇视给在田间劳动的人送饭。葛,国名,嬴姓,故城在今河南宁陵北。伯,伯爵。饷,给在田间劳动的人送饭。[5]奚:何。后:指征讨在后。予:我们。[6]攸徂(cu):指汤征伐所到的地方。攸,所。结构助词,放在动词前面,组成名词性词组。徂,往。[7]徯(xi):等待。[8]苏:死而复生。[9]戴:爱戴,拥护。[10]旧:久。 第二段,说明夏汤势不两立,颂扬汤的美德。 “佑贤辅德[1],显忠遂良[2],兼弱攻昧[3],取乱侮亡[4],推亡固存[5],邦乃其昌。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6],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7]。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8],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9]。’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10],覆昏暴[11]。钦崇天道[12],永保天命。” 注释: [1]佑:帮助。“贤”“德”与下文“忠”“良”“弱”“昧”“乱”“亡”用法相同,皆用如名词性结构“贤者”“德者”,即“贤能的人”“仁德的人”,下略同。[2]显:传扬。遂:进用。[3]兼:兼并。昧:愚昧,昏乱。[4]取乱侮亡:意谓夺取纵欲无度者的政权,侵侮荒怠政务者的国家。乱,动乱,不太平。侮,轻慢,怠慢。或说“侮”有“欺侮”“侵犯”义。《诗经·大雅·绵》:“予曰有御侮。”御侮就是抵御侵犯的武臣。“亡”可通“荒”。《周书·微子》:“天毒降灾,荒殷邦。”《史记·宋微子世家》作“天笃下灾,亡殷国”。又,《韩非子·八说》:“人主肆意陈欲曰乱。”《逸周书·谥法解》:“好乐怠政曰荒。”则“乱”“荒”均可指纵欲享乐、荒怠政务。结合下文所述,这里当是强调君主的自身修养,不可怠惰自满。人主贤、德、忠、良则能维系邦国,弱、昧、乱、亡(荒)则导致灭亡。[5]推亡固存:意谓推求灭亡之道,以巩固自己的生存。蔡传:“推亡者,兼攻取侮也;固存者,佑辅显遂也。推彼之所以亡,固我之所以存,邦国乃其昌矣。”[6]中:中道,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的中庸之道。[7]垂:流传。后昆:后裔,子孙。[8]王(wàng):名词用如动词,称王,统治天下。[9]自用:自以为是。小:渺小。[10]殖:树立。《国语·周语下》:“上得民心,以殖义方。”[11]覆:覆没,灭亡。[12]钦:敬畏。崇:尊奉。 第三段,仲虺告勉成汤为君之道。 点评: 仲虺是成汤的左相。尧舜禹都是用禅让继承帝位,成汤却用武力取得帝位,感到惭愧。仲虺安慰他,故作此诰。 仲虺先指明夏桀失德,成汤伐桀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不必惭愧。然后说明成汤美德令人信服,人民拥戴,当敬畏天道,日新其德。 在儒家经典的传承系统中,《仲虺之诰》是重要的篇目。《孟子》一书曾三次引《书》论及汤征葛伯,分别见于《梁惠王下》《滕文公下》和《尽心下》。其中,《滕文公下》的引述最为详细:“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 “汤征葛伯”的记载亦见于先秦史籍。《逸周书·史记解》:“昔者有洛氏宫室无常,池囿广大,工功日进,以后更前,民不得休。农失其时,饥馑无食,成商伐之,有洛以亡。”今本《竹书纪年》则载夏癸(桀)“二十一年,商师征有洛,克之”,“有洛”可能就是“葛”。上古音“葛”属月部字,“洛”属铎部字,月与铎旁转,可以通假。此外,今本《竹书纪年》记载汤第一个征伐的对象是“有洛”,同于《孟子》“汤始征,自葛载”。《仲虺之诰》是研究《尚书》传播史的重要资料。 葛伯耽于享乐,暴虐残忍,乃至发生“葛伯仇饷”的事件,所以汤征葛是“为匹夫匹妇复雠(仇)”。成汤的军队是仁义之师,各地民众无不翘首以盼,唯恐不来。这是千百年来的正统观点,仁义之师、吊民伐罪一直是人们对于成汤共同的历史印象。但是,晚清的龚自珍提出质疑。龚氏作《葛伯仇饷解》,开篇即质疑:“葛虽贫,葛伯一国之君,安得有杀人夺酒肉事?”接着提出了惊世骇俗的观点:“王者之取天下,虽曰天与之,要必有阴谋焉。”龚自珍认为“亳众”是汤派往葛的内应,“老弱馈食”则是间谍。葛伯的所作所为仅仅是清除汤派来的内应和间谍。文章末尾说:“夫葛何罪?罪在近。后世之阴谋有远交而近攻者,亦祖汤而已。”认为汤先灭葛只是因为亳与葛距离近,即《孟子》所说“汤居亳,与葛为邻”。 历史事实究竟如何,主观分析与客观真实可能不同,但这并不是关键的问题。孟子对仁义道德的呼唤,对民贵君轻的阐发,具有超越时空的永恒价值,对于历代统治者都有着强烈的镜鉴作用。龚自珍身处清末,目睹国势羸弱,思想凋敝,他一方面强调经世致用,要求思想要具有现实意义,另一方面又强调思想解放,要求敢于质疑,善于思考,具有重要的认识论价值。 《易经·革卦》的彖辞将成汤伐桀、武王伐纣概括为“汤武革命”,是儒家津津乐道的社会变革。然而,“成汤放桀于南巢”为什么“惟有惭德”?这反映了儒家政治论述的矛盾性。尧舜禹禅让这是儒家礼赞的天下为公,而成汤伐桀、武王伐纣皆为以暴易暴,弑君夺位;伯夷、叔齐是孔子称许的仁人贤士,而伯夷、叔齐闻武王伐纣,阻道力谏:“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以至誓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中。孔子认为“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孟子称许武王伐纣是“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然而,终难弥合正义性与合法性的矛盾。汉景帝朝的一次廷争也可以看出儒家评价这一历史事件的尴尬。 《史记·儒林列传》:“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显然,廷争最后辕固生有点理屈词穷,强词夺理。汉景帝的结论成了后世对这一历史性事件评述的定式:只言其正义性,不论其合法性。可知,“汤武革命”的研究空间还应该拓展。 《仲虺之诰》的语言精炼优美,以四字句为主,骈散结合,多用错综、对偶、比喻、引用等修辞手法,显示出较高的写作技巧。 第123章 尚书·商书·汤誓 作者:【先秦】佚名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1],有夏多罪[2],天命殛之[3]。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4]?’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汝其曰[5]:‘夏罪其如台[6]?’夏王率遏众力[7],率割夏邑[8]。有众率怠弗协[9],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注释: [1]台(yi):我。小子:天子及诸侯的谦称,甲骨文已见。称乱:发动叛乱。孔传:“称,举也。举乱,以诸侯伐天子。”[2]有夏:附音词,即夏国。下文“有众”也是附音词,即众人。[3]殛:诛杀。[4]穑事:农事。割:通“害”,“害”又通“曷”,为什么。正:通“征”,征伐。[5]其:语气副词,表示推测语气。《经传释词》:“其,犹‘殆’也。”可译为“大概”“可能”。[6]其:语气副词,表示反诘语气。《词诠》:“其,反诘副词,岂也。‘其’‘岂’音近,古文二字互通。”可译为“究竟”。如台(yi):如何。[7]夏王:指夏桀,姒姓,名履癸,禹的第十四代孙,夏代最后一个君主。率:语气助词,无义。《经传释词》:“家大人曰:率,语助也。《文选·江赋》注引《韩诗章句》:‘聿,辞也。’‘聿’与‘率’声近而义同。《书·汤誓》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以上诸‘率’字,皆语助耳。”遏:通“竭”,尽。[8]割:侵夺、残害。[9]协:服从,顺从。《尔雅·释诂》:“协,服也。”邢昺疏:“协者,和合而服也。” 第一段,说明兴师伐桀的缘由。 “尔尚辅予一人[1],致天之罚[2],予其大赉汝[3]!尔无不信,朕不食言[4]。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5],罔有攸赦[6]。” 注释: [1]尚:语气副词,表祈使语气。可译为“要”“希望”之类。[2]致:通“至”。《礼记·乐记》注:“至,行也。”[3]其:将。赉(lài):赏赐。[4]食言:伪言,说假话。《尔雅·释诂》:“食,伪也。”[5]予则孥戮汝:句式同《甘誓》“予则孥戮汝”,见《甘誓》注释。[6]攸:句中语气助词,《词诠》:“语中助词,无义。” 第二段,宣布赏罚措施。 点评: 汤名履,又称天乙,商王朝的开国君王。商的始祖是契,契是舜的司徒,掌教化。汤为契的十四代孙。从契到汤,商已经发展成为黄河下游一个强大的奴隶制诸侯国。夏桀荒淫暴虐,天下分崩离析,诸侯互相侵伐,商汤趁机消灭了夏的许多属国。在消灭夏最后一个诸侯国昆吾以后,《汤誓序》记载:“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最终打败夏桀,夺得帝位,将祖先的封地商作为新王国的名号。 《汤誓》是汤出师伐桀前的誓师词。汤伐桀以前,商的军民不愿征战。汤于是在都城亳晓喻民众兴师伐桀的道理。 汤是桀的诸侯,汤伐桀是犯上作乱。汤也知道自己有原罪,如何摆脱原罪,如何说服军民同仇敌忾,汤展示了一个杰出政治家非凡的政治策略和高超的演说技巧。他首先做出谦卑的姿态,申明“非台小子敢行称乱”。然后再三强调伐夏乃代行天意:一说“天命殛之”,灭夏不是自己的打算;二说“予畏上帝”,自己不得不遵循上帝的命令;三说“致天之罚”,讲明罚桀的是天,他只是中介。天命难违,决心已定,义无返顾。最后信誓旦旦,威逼利诱。这样先退后进,先抑后扬,环环紧扣,步步深入,是为解除民众疑虑。汤成功地让人们相信伐桀是上天的意旨,是具有合法性的正义战争,人们应该追随商汤,同仇敌忾。 《汤誓》三次提及天命,对天命表现出极大的敬畏。强调天命就是强调神治,以神治政是商王朝政统秩序的特色。中国古代哲学把天当作神,当作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能主宰自然变化、社会运行和生命个体的命运。天命观也成为中国影响深远的一种思想观念。“天”的概念夏就有了,《甘誓》即讲“天”,说“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天命”盛行于殷商,甲骨卜辞、彝器铭文屡见不鲜。《尚书》的《周书》里面周也经常对殷商遗民讲“天命”。起初天命观是论证改朝换代合法性的思想武器,后来在儒家那里“命”成为一个思想论述的重要命题。《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论语·颜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尧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孟子·万章上》:“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汤誓》为理清“天命观”发展演变提供了重要的研究线索。 《汤誓》反映了夏末商初尖锐的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篇中引用民众咒骂夏桀的话“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真实反映了夏国民众痛恨暴君暴政的心情。《孟子·梁惠王上》引《汤誓》:“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可见孟子见到的《尚书》即有《汤誓》篇。《汤誓》是研究夏商史的重要史料。 《汤誓》对于楚国史和商周民族关系史的研究也具有参考价值。楚的开国之君是熊绎,周成王时受封于楚。有学者认为熊绎的祖先就是昆吾氏。此外,甲骨文和《诗经》里都记载了商曾经大规模伐楚,《左传》和《国语》里又记载春秋中期以后楚常南侵,甚至问鼎中原。楚和中原大国的恩恩怨怨构成了先秦史的重要内容。 《汤誓》是军事文学的典则,篇幅短小,却内容丰富,全文166字就将战争的起始由末交代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主誓者、兴师原因、战场纪律、赏罚戒勉,逐次展现,结构完整,秩序井然。语言既简洁凝练,又生动传神;句式或整或散,富有鲜明的节奏感;排比的恰当运用,加强了誓言的气势,具有不可移易的说服力。 第124章 尚书·夏书·胤征 作者:【先秦】佚名 惟仲康肇位四海[1],胤侯命掌六师[2]。羲和废厥职[3],酒荒于厥邑[4],胤后承王命徂征。 注释: [1]仲康:太康的弟弟。《史记·夏本纪》:“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中康就是仲康。肇(zhào):开始。位:临事,视事。《广雅》:“位,莅也。”[2]胤(yin):国名。侯:《尔雅·释诂》:“侯,君也。”六师:六军。大司马掌管六军。[3]羲和废厥职:意谓羲氏与和氏过分好酒贪杯,玩忽职守,淆乱天时节令。羲和,即《尧典》的羲氏与和氏。自尧至夏,羲氏、和氏世世代代为掌管天地四时的官。[4]邑:封地。 第一段,说明胤侯征伐羲和的原因。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1],明征定保[2],先王克谨天戒[3],臣人克有常宪[4],百官修辅[5],厥后惟明明。每岁孟春,遒人以木铎徇于路[6],官师相规[7],工执艺事以谏[8],其或不恭,邦有常刑。 注释: [1]谟:谋略。训:教训。[2]征:蔡传:“验。”保:孔传:“安也。”“定保”指定国安邦。[3]天戒:老天的告诫,如日食之类,古人认为是天降灾祸的征兆。[4]常宪:常规法典。[5]修:修职,忠于职守,搞好本职工作。辅:辅君,辅佐君主。[6]遒(qiu)人:官名,主管宣令。孔疏:“遒人,不知其意。盖训遒为聚,聚人而令之,故以为名也。”木铎:一种铃子,铃身是金属的,铃舌是木质的。古时宣布政教法令,沿途摇铃,以引起人们注意。徇(xun):通“巡”,巡行。[7]官师:众官,各位官员。规:规劝。[8]工执艺事以谏:意谓如果命令各种工匠制做出的东西是淫巧、奢侈的,工匠应当加以规劝。工,指百工,即各种工匠艺人。用技艺法规进谏,如同《礼记·月令》所说“毋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 “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1],俶扰天纪[2],遐弃厥司[3],乃季秋月朔[4],辰弗集于房[5],瞽奏鼓[6],啬夫驰[7],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8],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9],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10],不及时者杀无赦[11]。’ 注释: [1]畔:通“叛”,违背。次:职位。[2]俶(chu):《尔雅·释诂》:“始也。”天纪:就是《洪范》篇中“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的“五纪”。[3]遐(xiá):远。司:司掌的职务。[4]季秋: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就是农历九月。朔:农历每月初一。[5]辰:旧指太阳与月亮相会。《左传》昭公七年:“公曰:‘多语寡人辰而莫同。何谓辰?’对曰‘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房:房宿,指太阳与月亮相会的地方。[6]瞽(gu):本指盲人,这里指乐官。按《周礼》,盲人没有视力,但识别声音的能力很强,因此用盲人担任乐官。[7]啬夫:掌管布帛的小官。[8]尸:主管,主持。[9]干:犯。先王之诛:先王制定的应当诛杀的律典条例。[10]先时:在时令节气之前,比时令节气早。[11]不及时:没有赶上时令节气,即指比时令节气晩。 第二段,胤侯宣布羲和的罪行。 “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1]。尔众士同力王室[2],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3]。火炎昆冈[4],玉石俱焚。天吏逸德[5],烈于猛火。歼厥渠魁[6],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惟新[7]。呜呼!威克厥爱[8],允济[9];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10]!” 注释: [1]将:行。见孔传。[2]同力:同心协力。[3]尚:庶几。表示祈求或命令的副词。[4]昆冈:昆山,古代着名的产玉的地方。《尔雅·释山》:“山脊,冈。”[5]逸:过,错误。[6]歼:全部杀死。孔疏:“歼,尽也。《释诂》文。舍人曰:‘欼,众之尽也。’众皆死尽为歼也。”渠:孔传:“渠,大。”魁:首领。孔传:“帅也。”[7]与:许可。[8]克:胜过。爱:爱心,指对亲爱者有罪而不杀的私惠。[9]济:成功。[10]懋(mào):勉力。戒:谨慎。 第三段,胤侯宣布对敌政策,勉励将士同心尽力,奉行天子的命令。 点评: “胤征羲和”据《竹书纪年》记载,在仲康五年的秋天,很可能是“后羿射日”神话的历史版本。 后羿射日的神话见于《淮南子·本经训》:“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事实上,根据后世文献征引,在今已失传的古本《山海经》(大致成书于战国时代)中,已经记载了后羿射日的神话;屈原《天问》也说:“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五子之歌》的“点评”已经指出后羿在太康时已经夺取了夏的政权,仲康时仍然控制着帝位。上古“羿”为质部字,“胤”为真部字,阳入对转,存在通假的可能。胤侯讨伐羲和,而羲和在神话中或者是驾驭日车的神,或者是太阳之母,总之是太阳的象征,所以“胤征羲和”与“后羿射日”很有可能是同一事件的历史版本与神话版本。所谓“十日并出”,与《史记·夏本纪》《书序》所谓“羲和湎淫,废时乱日”如出一辙。古人依靠太阳测定时日,可参看《尧典》篇点评,而《史记·夏本纪》《书序》“废时乱日”说的正是历法混乱。羲和在神话中是太阳的象征,在历史传说中则是掌管历法的官,这在本篇中再次得到印证。至于《淮南子》等记载后羿射日在唐尧时,胤侯则在夏仲康时;后羿或为篡权夺位的奸佞,或为兴利除害的英雄。上古历史存在于口耳之间,可以启发我们深入思考神话、传说和历史的关联性,寻找华夏文明的发展线索。 本篇还记叙“遒人以木铎徇于路”。木铎首先是宣扬教令的工具。《周礼·天官·小宰》“徇以木铎”注:“古者将有新令,必奋木铎以警众,使明听也。”“文事奋木铎,武事奋金铎。”木铎可引申为宣扬教令的人。《尚书正义》:“(遒人)以执木铎徇于路,是宣令之事,故言宣令之官。”《论语·八佾》仪封人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将孔子比喻为警醒世人的木铎,使“木铎”具有了更加深厚的文化内涵。 木铎除了上情下达的功能外,还是官方采诗活动中必不可少的工具,因而也具有下情上达的功能。《汉书·食货志》:“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窥牖户而知天下。”《说文解字》“?(ji)”字下说:“古之遒人以木铎记诗言。”《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引《夏书》:“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杜预注说:“木铎徇于路,采歌谣之言也。”今按《胤征》“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后紧接以“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则此处遒人也可能是征集言论的官员。 第125章 尚书·夏书·五子之歌 作者:【先秦】佚名 太康尸位[1],以逸豫灭厥德[2],黎民咸贰[3],乃盘游无度[4],畋于有洛之表[5],十旬弗反[6]。有穷后羿因民弗忍[7],距于河[8],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9],徯于洛之汭[10]。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注释: [1]太康:夏启的儿子,沉湎游乐田猎,不顾民众的疾苦,被羿(yi)驱逐,不能回国。尸位:古代享用祭祀的主位,此指居位尊贵却无所作为。蔡传:“谓居其位而不为其事。”[2]逸:安逸。又作“佾”。豫:乐。[3]贰:有二心。[4]盘:享乐。游:游逸。度:法度,节制。[5]畋(tián):打措。表:指洛水的南面。[6]反:“返”的古字。返回。[7]有穷:国名。有,名词词头,无义。后:《尔雅·释诂》:“君也。”羿:有穷国君的名字。帝喾的射官名叫羿,后来,善于射箭的人都称为羿,有穷的国君也善射,因此把他也叫作羿。弗忍:不堪忍受。[8]距:通“拒”,抵御。河:黄河。[9]御:侍奉。[10]徯(xi):等待。汭(rui):水的转弯处。洛之汭,即“洛汭”,古地名。指洛水入古黄河处,在今河南巩县。 第一段,叙述五子作歌的缘由。 其一曰:“皇祖有训[1],民可近,不可下[2],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3],一人三失,怨岂在明[4],不见是图[5]。予临兆民[6],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7],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注释: [1]皇:《说文》:“皇,大也。”皇祖指夏的开国君主夏禹。[2]下:低下,以为卑贱。这里是意动用法。[3]一:都,整个地。[4]明:指明显的时候。[5]不见是图:这是一个叙述句的宾语前置句,即“图不见”,指图谋细微不见的民怨。[6]兆:孔传:“十万曰亿,十亿曰兆,言多。”[7]懔(lin):内心恐惧。 第二段,说明治民当怀敬畏之心。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1],外作禽荒[2]。甘酒嗜音[3],峻宇雕墙[4]。有一于此,未或不亡[5]!” 注释: [1]内:与下文“外”皆为方位名词做状语,在内,在外。作:为。色:女色。荒:迷乱。[2]禽:鸟兽。这里指畋猎。[3]甘:美味。这里指饮美酒不知节制。嗜:爱好,不知满足。[4]雕:彩饰。[5]未或:没有什么人。或,无指代词。 第三段,说明纵情声色犬马、贪图享乐安逸的危害。 其三曰:“惟彼陶唐[1],有此冀方[2]。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3]。” 注释: [1]陶唐:尧帝。蔡传:“尧初为唐侯,后为天子,都陶,故曰陶唐。”[2]冀方:冀州地方。尧建都平阳,舜建都蒲阪,禹建都安邑,都在古冀州。这里举尧包括舜、禹,举冀州包括全国。[3]厎(zhi):致。 第四段,埋怨太康失道亡国。 其四曰:“明明我祖[1],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2]。关石和钧[3],王府则有[4]。荒坠厥绪[5],覆宗绝祀!” 注释: [1]明明:明而又明,十分英明、圣明。[2]贻:留。孔传:“遗也。”[3]关石和钧:孔疏:“关者,通也。名‘石’而可通者,惟衡量之器耳。《汉书·律历志》云:‘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蔡传:“钧与石,五权之最重者也。关通,以见彼此通同,无折阅之意;和平,以见人情两平,无乖争之意。……至于钧石之设,所以一天下之轻重而立民信者。”综合孔、蔡二家意见,“关石和钧”与《舜典》篇“同律度量衡”意义大致接近,有利于平抑物价,促进贸易公平。[4]有:富足。[5]荒:荒废。坠:失落。绪:前人留下的事业。 第五段,怨恨太康抛弃典章法度而灭宗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1]?予怀之悲。万姓仇予[2],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3],颜厚有忸怩[4]。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注释: [1]曷归:即“归曷”,归向何方,疑问句的宾语前置句。曷,何,疑问代词。下文“畴依”句法结构相同,即“依畴”。[2]仇:孔传:“怨也。”[3]郁陶:忧愁。孔疏:“郁陶,精神愤结积聚之意,故为哀思也。”[4]颜厚:面带羞愧。孔疏:“羞愧之情见于面貌,似如面皮厚然,故以颜厚为色愧。”忸怩:内心惭愧。孔疏:“忸怩,羞不能言,心惭之状。” 第六段,埋怨太康不慎修德终失帝位。 点评: 《史记·夏本纪》记载:“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太康是个昏君,耽于游乐,荒废政务,民生凋敝。太康外出狩猎数月不归,有穷国君后羿发动政变,据黄河天险阻挡太康返都,史称“太康失国”。太康失国后,太康的弟弟在洛水的北岸等待太康,作了五首怨歌,直陈失国之由,论述为政之本,为历代政治家所重。 第一首歌的首句是:“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不仅是这首歌辞的中心,也是全篇的本旨。老百姓可以亲近,但不可以轻视;老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了国家才能安宁。这一正确的政治逻辑,不仅是三代圣君的训诰,也体现了我国早期的民本思想。歌辞随后警示统治者治民必须恭敬谨慎,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奔马那样,比喻多么生动形象,促人警醒。“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是我国古代长期政治实践总结出来的理论精华,“敬民”则是历代政治家执政的基本理念。 第二首歌警告统治者要克制个人欲望,第三、第四首歌强调纲常法度的重要性,第五首歌又回归到人心问题上,“万姓仇予,予将畴依”,指出不行德政,荒废民生,就会众叛亲离。《五子之歌》具有很强的现实警示意义。 第四首歌的“关石和钧”,据孔传、蔡传,其意义与《舜典》“同律度量衡”接近(参本篇注释)。《国语·周语下》也引《夏书》“关石和钧,王府则有”,可证此说起源甚早。 《五子之歌》属于“晚书”,学者多怀疑其内容的真实性。就“五子”而言,有学者以为是五个人,有学者认为就是一个人。《国语·楚语》:“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韦昭注:“五观,启子,大康昆弟也。观,太汭之地。《书》曰:‘大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雒汭。’传曰:‘夏有观扈。’”清代学者段玉裁认为,“五子之歌”即“五子之观”,意思是:五子去往观,观是地名。五子其人封于观地,所以又称五观(一作“武观”)。此外,汲郡古文:“放王季子武观于西河。”段氏据此指出五子就是五观(武观),仅仅是一个人。《墨子·非乐》引有《武观》章句,内容与本文大相径庭,段氏认为那是真古文《五子之歌》。今按:上古“歌”为见母歌部字,“观”为见母元部字,二字双声,歌、元对转,例得通用。段玉裁论述精当,郭沫若也予以赞同。 尽管如此,本篇对于上古史的研究仍具有一定意义。 《五子之歌》的文学价值和语言学价值也比较高。五首歌都押韵,都与上古韵部吻合。其中,第一首用韵不易察觉。“宁”“敬”上古音属耕韵,“明”属阳韵,耕、阳旁转,这两个韵部的字可以通押;“下”“予”“图”“马”均为鱼韵,鱼、阳对转,这两个韵部的字也可以通押。由此可知,以上各字在上古都相互押韵。第二、三首歌押阳韵;第四首歌中途换韵,先押文韵,后押之韵;第五首歌押微韵,这几首用韵都比较明显。五首歌三字偶句,四字偶句,句式参差;对比排比,反诘感叹,语气错综;一唱三叹,跌宕起伏,发人深省。 第126章 尚书·夏书·甘誓 作者:【先秦】佚名 大战于甘[1],乃召六卿[2]。王曰:“嗟[3]!六事之人,予誓告汝[4]:有扈氏威侮五行[5],怠弃三正[6],天用剿绝其命[7],今予惟恭行天之罚[8]。 注释: [1]甘:地名,有扈氏国都的南郊,故城在今陕西西安鄠邑区。[2]六卿:本指六军的主将。郑玄曰:“六卿者,六军之将。《周礼》六军皆命卿,则三代同矣。”本篇泛指六军将士。下文“六事之人”同。[3]嗟:叹词,表示呼告。“嗟”实际上是记录呼唤声的文字符号。孔颖达说:“嗟,重其事,故嗟叹而呼之。”[4]誓:古代告诫将士的言辞。马融:“军旅曰誓,会同曰诰。”[5]威侮五行:《经义述闻》:“‘威’乃‘烕’之讹,‘烕’者‘蔑’之借。蔑,轻也。蔑侮五行,言轻慢五行也。”所谓轻慢五行,夏曾佑说:“即言有扈氏不遵守洪范之道。”[6]怠:懈怠。三正:指正德、利用、厚生三大政事。见《尚书易解》。[7]用:因果连词,因此。剿:绝。[8]恭行:恭,《墨子·明鬼》《史记·夏本纪》都作“共”。共行,奉行。 第一段,记叙夏启兴师讨伐有扈氏的缘由。 “左不攻于左[1],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2],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3],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4];弗用命,戮于社[5],予则孥戮汝[6]。” 注释: [1]左:车左。孔传:“左方主射。”攻:善。见《尔雅·释诂》。[2]右:车右。孔传:“右,勇力之士,执戈矛以退敌。”[3]御:驾车的人。非:违背。蔡传:“古者车战之法,甲士三人。一居左,以主射;一居右,以主击;御者居中,以主马之驰驱也。”[4]赏于祖:据孔传,天子亲征时必载着祖庙的神主一道行军。赏赐有功者必须在神主前进行,表示不敢专权。[5]戮于社:天子亲征,又载着社主。不听命的,就在社主前处罚,也是表示自己不敢专权。[6]孥:孔传:“子也。”“孥戮汝”即“戮孥”“戮汝”,“戮”与前面的“孥”与后面的“汝”分别构成动宾关系。 第二段,记叙夏启严明赏罚纪律。 点评: 《史记·夏本纪》记载,大禹巡行东方,死于会稽,益即帝位。三年后,益让位给禹的儿子启。启很贤明,受到诸侯的拥护,于是继承帝位,史称夏后帝启。有扈氏不服。《淮南子·齐俗训》高诱注说:“有扈,夏启之庶兄也。”夏启举兵讨伐,在甘地大战。战前,夏启誓师告诫将士,史官记录其言,写成《甘誓》。这是《尚书》中第一篇反映上古战争的历史文献。 《甘誓》虽然篇幅短小,却是研究中国社会发展史和中国政治制度史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夏启“即天子之位”,有扈氏举兵造反的原因是“自尧舜受禅相承,启独见继父,以此不服”。甘之战体现了“公天下”向“家天下”转变时两派势力之间的尖锐斗争。这场战争最终以启的胜利、有扈氏的失败告终,反映了原始氏族部落基本瓦解,王位世袭制的初步确立。甘之战成为中国社会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夏启废除禅让制度,确立王位世袭制度,古老的氏族公社为国家所代替,“公天下”为“家天下”所代替,夏启开启了中国历史上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长达近四千年的王位世袭制。 《甘誓》篇末,夏启规定了严格的军纪赏罚。其中,“孥戮汝”的惩罚尤为严厉,不仅要砍“汝”之首,还要砍汝子之首,要你断子绝孙。有学者认为“古者罚弗及嗣,孥戮之刑非三代之所有也”。《书集传》:“盖罚弗及嗣者,常刑也;‘予则孥戮汝’者,非常刑也。”“盘庚迁都,尚有‘劓殄灭之,无遗育’之语,则启之誓师,岂为过哉?”尽管战时法令不能与平时的法令等量齐观,但如此严苛的惩罚终归透露出国家机器渐趋成熟、奴隶制度渐趋完善的信息。 《甘誓》对于研究中国古代思想史也有重要价值。阴阳五行学说是中国历代统治阶级统治人们的思想工具,然而,“五行”的词源义是指自然界的五种基本物质。在传世典籍中,“五行”一词最早见于本篇,而对“五行”最早的具体说解则见于《洪范》篇。《甘誓》和《洪范》中的“五行”都指金木水火土。金木水火土各有特性。金属可以任意改变形状,木性可以弯曲也可以伸直,水向下润湿,火向上燃烧,土壤可以种植和收获百谷。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战国时期的学者据以提出“五德终始”说,西汉学者又进一步将其理论化和体系化,创立以类比为特征的阴阳五行神学体系。详见《洪范》篇点评。 “五行”思想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这次战争的性质。文中启列举了有扈氏的两条罪状,一是“威侮五行”,二是“怠弃三正”。“威侮”即“轻慢”,也就是说有扈氏的罪状首先就是轻视五行,亦即轻视运用物质力量的发展为民众造福,阻挡社会制度的发展变化。启的战争动员符合生产发展和社会进步的要求,因而得到支持,并取得胜利。 此外,也有文献记载说攻伐有扈氏的不是启。《墨子·明鬼》引本篇称《禹誓》,认为是夏禹伐有扈氏;《庄子·人间世》也说“禹攻有扈”。《吕氏春秋·先己》则说“夏后相与有扈氏战于甘泽而不胜”。虽然诸说纷纭,但《甘誓》中夏征伐有扈氏的史料应该是真实的。 第127章 尚书·夏书·禹贡 作者:【先秦】佚名 禹敷土[1],随山刊木[2],奠高山大川[3]。 注释: [1]敷:分别。马融说:“分也。”敷土,分别九州的土地。[2]刊木:砍削树木作为标志。《史记·夏本纪》录《禹贡》作“行山表木”。[3]奠高山大川:以高山大川确定界域。奠,确定。 冀州[1]:既载壶口[2],治梁及岐[3]。既修太原[4],至于岳阳[5]。覃怀厎绩[6],至于衡漳[7]。厥土惟白壤[8],厥赋惟上上[9],错[10],厥田惟中中[11]。恒、卫既从[12],大陆既作[13]。岛夷皮服[14],夹右碣石入于河[15]。 注释: [1]冀州:《尔雅》:“两河间曰冀州。”相当于今山西、河北两省全境,河南黄河以北和山东西北部,辽宁西南部一带。尧时的政治中心。[2]载:事,这里做动词,施工。壶口:山名。王鸣盛说:“壶口山上连孟门,下控龙门,当路束流,为河之扼要处,故禹首辟之。”[3]梁:山名,在今陕西韩城西北。岐:通“歧”,山的支脉。日本人所写《史记》残卷作“歧”。[4]太原:今山西太原一带。[5]岳阳:《水经·汾水》注:“《禹贡》所谓岳阳,即霍太山。”霍太山即太岳山,今山西霍山以南、黄河以北,汾水经其东。阳:山的南面。[6]覃怀:地名,在今河南武陟一带。厎:致,获得。绩:功绩。[7]衡漳:衡,通“横”。孔传:“漳水横流入河。”故云横漳。漳水在覃怀之北。[8]厥:其,指冀州。惟:为。壤:柔土。颜师古说。[9]赋:赋税。[10]错:错杂,夹杂。[11]中中:即中等中的中等,第五等。[12]恒:滱水,即今唐河。卫:滹沱河。从:顺着河道。[13]大陆:泽名,在今河北巨鹿西北。作:治理。“大陆既作”是被动句,“大陆”为受事主语。下文此类被动句较多,如“九河既道”“淮、沂其乂”“云土梦作乂”。[14]岛夷:住在海岛上的东方民族。[15]夹:接近。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 济、河惟兖州[1]:九河既道[2],雷夏既泽[3],灉、沮会同[4]。桑土既蚕[5],是降丘宅土[6]。厥土黑坟[7],厥草惟繇[8],厥木惟条[9]。厥田惟中下,厥赋贞[10],作十有三载乃同[11]。厥贡漆丝[12],厥篚织文[13]。浮于济、漯[14],达于河。 注释: [1]济:水名。源出河南济源西王屋山,汉代在今河南武陟流入黄河,又向南溢出,流向山东,与黄河平行入海。《经传释词》引《文选·甘泉赋》李善注曰:“惟,是也。”兖州:古九州之一,大致在今河北南部、河南东北部、山东西部。[2]九河:黄河流到兖州,分为九条河。郑玄说:“九河之名:徒骇、太史、马颊、覆斧、胡苏、简、洁、钩盘、鬲津。”道:通“导”,疏导。[3]雷夏:泽名,在今山东菏泽东北。[4]灉:黄河支流,已湮灭。沮:灉河支流,已湮灭。会同:汇合注入雷夏泽。[5]桑土:地名。郑玄说:“其地尤宜蚕桑,因以名之。”蚕:养蚕。[6]是:连词,于是。降:下。宅:居。“是降丘作土”,《史记·夏本纪》引作“于是民得下丘居土”。[7]坟:马融说:“有膏肥也。”[8]繇(yáo):茂盛。[9]条:长,修长。[10]贞:孔疏:“贞即下下,为第九也。”金履祥《尚书表注》:“‘贞’字本‘下下’字。古篆凡重字者,或于上字下添‘\\u003d’。兖州赋下下,篆从下\\u003d,或误作‘正’,通为‘贞’。”[11]乃同:才与其他八州相同。郑玄云:“十三载乃有赋与八州同,言功难也。”[12]厥贡漆丝:意谓这里的贡物是漆和丝。厥贡,《广雅·释诂》:“贡,税也。”孔疏:“贡者,从下献上之称。谓以所出之谷,市其土地所生异物,献其所有,谓之厥贡。”[13]厥篚织文:篚,竹器。孔传:“织文锦绮之属,盛之筐篚而贡焉。”[14]漯:《经典释文》:“漯,天荅反。”水名,自今河南浚县西南分黄河东北流,至今山东朝城又向东北流,至高宛入海。 海、岱惟青州[1]:嵎夷既略[2],潍、淄其道[3]。厥土白坟,海滨广斥[4]。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厥贡盐絺[5],海物惟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6]。莱夷作牧[7]。厥篚檿丝[8]。浮于汶[9],达于济。 注释: [1]海:指今渤海。岱:泰山。青州:古九州之一,今山东半岛。[2]嵎夷:地名。略:治。[3]潍、淄:二水名。潍,今山东东部潍河。淄,今山东淄河。道:通“导”,疏通。[4]斥:碱卤地。郑玄说:“斥谓地碱卤。”《史记·夏本纪》作“泻”,《周礼·地官·草人》注:“泻,卤也。”《说文》:“卤,碱地。东方谓之斥,西方谓之卤。”[5]絺:细葛布。[6]畎:山谷。枲(xi):不结籽的大麻。铅:锡。[7]莱夷作牧:孔传:“莱夷,地名,可以放牧。”胡渭说:“今莱州、登州二府皆《禹贡》莱夷之地。”作:通“乍”,开始。参《益稷》“万邦作乂”。《经义述闻》:“言莱夷水退始放牧也。”[8]檿(yǎn):山桑,柞树。[9]汶:水名。即今山东西部大汶河。 海、岱及淮惟徐州[1]:淮、沂其乂[2],蒙、羽其艺[3],大野既猪[4],东原厎平[5]。厥土赤埴坟[6],草木渐包[7]。厥田惟上中,厥赋中中。厥贡惟土五色[8],羽畎夏翟[9],峄阳孤桐[10],泗滨浮磬[11],淮夷玭珠暨鱼[12]。厥篚玄纤缟[13]。浮于淮、泗,达于河[14]。 注释: [1]海:指黄海。淮:淮河。徐州:古九州之一,今江苏、安徽北部及山东南部。[2]沂:沂水,即今山东东南部沂河。乂:治理。[3]蒙:山名,在今山东蒙阴西南。羽:羽山,在今山东境内。艺:种植。[4]大野:巨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猪:通“潴”,水集聚。[5]东原:今山东东平、汶上、宁阳一带,在汶水、济水之间。厎:致,得到。平:治理。[6]埴:土。见孔传。[7]渐包:滋长而丛生。又写作“渐苞”。孙炎说:“物丛生曰苞。”[8]土五色:即五色土。孔传:“王者封五色土为社,建诸侯则各割其方色土与之,使立社。”[9]羽:羽山。畎:山谷。夏:大。翟(di):山雉,羽毛可作为装饰品。[10]峄:峄山,一名邹山,在今山东邹县东南。阳:山的南面。孤桐:特生的桐木。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竹特生者。”[11]泗:水名,源出今山东泗水东蒙山南麓,下流入淮河。浮磬:一种可以做磬的石头。孔疏:“石在水旁,水中见石,似若水中浮然,此石可以为磬,故谓之浮磬。”[12]玭珠:蚌所产之珠。[13]厥篚玄纤缟:意谓筐子装着细的黑缯和细的白缯。玄:黑缯。纤:细。缟:白缯,绢。[14]达于河:意谓到达与济水相通的菏泽。河,金履祥说:“达于河,古文《尚书》作‘达于菏’。《说文》引《书》亦作‘菏’。今俗本误作河耳。菏泽水与济水相通……徐州浮淮入泗,自泗达荷也。” 淮、海惟扬州:彭蠡既猪[1],阳鸟攸居[2]。三江既入[3],震泽厎定[4]。筱簜既敷[5],厥草惟夭[6],厥木惟乔[7]。厥土惟涂泥[8]。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9],瑶、琨、筱、簜、齿、革、羽、毛惟木[10]。岛夷卉服[11]。厥篚织贝[12],厥包桔柚,锡贡[13]。沿于江、海,达于淮、泗。 注释: [1]彭蠡:旧说即今江西鄱阳湖。谭其骧、张修桂认为古彭蠡泽与今鄱阳湖有承续关系,但不等同,其位置“无疑在大江之北,其具体范围当包有今宿松、望江间的长江河段及其以北的龙感湖、大官湖和泊湖等湖沼地区。”[2]阳鸟:曾运乾说:“鸟当读为岛,《说文》所谓‘海中往往有山,可依止,曰岛’是也。”“阳岛,即扬州附海岸各岛。大者则台湾、海南是也。云阳岛者,南方阳位也。”[3]三江:岷江、汉水与彭蠡。郑玄说:“三江,左合汉为北江,会彭蠡为南江,岷江居其中则为中江。”入:入海。[4]震泽:江苏太湖。厎定:获得安定。[5]筱(xiǎo):小竹。簜(dàng):大竹。[6]夭:茂盛。[7]乔:高大。[8]涂泥:潮湿的泥土。[9]金三品:王肃说:“金、银、铜也。”[10]瑶:美玉。琨:美石。齿:象牙。革:犀皮。羽:鸟羽。[11]岛夷:沿海各岛的人。卉服:草服,蓑衣草笠之属。[12]织贝:贝锦。《书集传》:“织贝,锦名,织为贝文,《诗》曰‘贝锦’是也。”[13]锡贡:进献。黄式三说:“锡亦贡也。” 荆及衡阳惟荆州[1]:江、汉朝宗于海[2],九江孔殷[3],沱、潜既道[4],云土梦作乂[5]。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中,厥赋上下。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6],杶、干、栝、柏[7],砺、砥、砮、丹惟箘、楛[8],三邦厎贡厥名[9]。包匦菁茅[10],厥篚玄纁玑组[11],九江纳锡大龟[12]。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13],至于南河[14]。 注释: [1]荆:山名。此山或以为即今沮、漳水发源处荆山。衡:山名,在今湖南衡山县西。[2]朝宗:诸侯朝见天子,春天朝见叫朝,夏天朝见叫宗。这里比喻长江、汉水归向大海。[3]九江:一说在今湖北武穴、黄梅一带,或分自长江,或源出山溪;一说指今江西赣江及其八大支流;一说指今湖南洞庭湖所汇湘、沅等九水。学术界多采取第一说。孔:大。殷:定。见《尚书核诂》。[4]沱:沱水,自今湖北枝江东,分长江东流至江口镇还入长江。潜:潜水,一指今陕西城固县南,汉江南岸一小支流;一指今四川渠江及合川以下嘉陵江河段,郑玄以为即今嘉陵江;一说指今湖北潜江的芦洑河。[5]云土梦:苏轼《东坡书传》以“云土梦”即“云梦之土”。“土”是中心词,“云、梦”泽名,为“土”之定语,分别置于中心词的前后。云、梦,在今湖北汉江以北应城、天门一带。作:通“乍”,开始。《经义述闻》:“‘作’与‘既’相对成文。言云梦之土始乂也。”乂:治理。[6]惟:与。[7]杶(chun):椿树。干:柘木,可做弓。栝(guā):桧树。[8]砺:粗磨刀石。砥:细磨刀石。砮:石制的箭镞。丹:丹砂。箘簵:孔传:“美竹。”楛:木名,可做箭杆。[9]三邦:孔传以为是靠近湖泽的三个诸侯国。名:名产。[10]包:包裹。匦(gui):箱匣,用作动词,装。菁茅:《管子·轻重篇》:“江淮之间,一茅三脊,名曰菁茅。”[11]玄:赤黑色。:黄赤色。玄纁,指彩色丝绸。玑:不圆的珠。组:丝带。玑组,珍珠串。[12]纳:入。锡:赐,贡献。《尚书易解》:“锡,赐也,古代下之予上亦可谓赐。”[13]逾:越。指离船上岸陆行。[14]南河:颜师古说:“在冀州南。”指河南巩义一带的黄河。 荆、河惟豫州:伊、洛、瀍、涧既入于河[1],荥波既猪[2]。导菏泽[3],被孟猪[4]。厥土惟壤,下土坟垆[5]。厥田惟中上,厥赋错上中。厥贡漆、枲、絺、纻[6],厥篚纤、纩[7],锡贡磬错[8]。浮于洛,达于河。 注释: [1]伊:水名,即今河南洛水支流伊水。洛:水名,又名北洛水,即今陕西洛河。瀍(chán):水名,源出今河南洛阳西北,东南流经洛阳东入洛水。涧:水名,上游即今洛阳西洛水支流涧河的一段。[2]荥波:泽名,在今河南郑州西北古荥镇北。[3]导:疏通。菏泽:在今山东定陶东北。[4]被:通“陂”,修筑堤防。见《尚书易解》。孟猪:泽名,又名孟诸泽,在今河南商丘东北、虞城西北。[5]垆:黑刚土。[6]纻:苎麻。[7]纩:细绵。[8]磬错:治玉磬的石头。《诗经·小雅·鹤鸣》:“他山之石,可以为错。”毛传:“错,石也,可以琢玉。” 华阳、黑水惟梁州[1]:岷、嶓既艺[2],沱、潜既道。蔡、蒙旅平[3],和夷厎绩[4]。厥土青黎[5],厥田惟下上,厥赋下中、三错[6]。厥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7]。织皮、西倾因桓是来[8]。浮于潜,逾于沔[9],入于渭,乱于河[10]。 注释: [1]华:华山,一名太华山,号称西岳,在今陕西华阴南。黑水:众说不一,有指今澜沧江、金沙江、怒江等说法,陈澧认为是怒江。[2]岷: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嶓:嶓冢山,在今陕西宁强西北。艺:治。[3]蔡:峨眉山,见胡渭《禹贡锥指》。蒙:山名,在今四川雅安北。旅:道路。《经义述闻》:“九川不言旅而九山独言旅……余谓:旅者,道也。《尔雅》:‘路、旅,途也。’郭璞曰:‘途’即道也。”“‘蔡蒙旅平’者,亦言二山之道已平治也。‘荆岐既旅’者,言二山已成道也。‘九山栞旅’者,栞,除也。言九州名山皆以栞除成道也。”[4]和:水名,胡渭认为是涐水,即今大渡河。[5]青:黑。黎:疏散。段玉裁说:“黎之言离也。”[6]厥赋下中、三错:赋税是第八等,还夹杂着第七等和第九等。三错,孔传:“杂出第七第九三等。”[7]璆(qiu):同“球”,美玉。铁:柔软的金属。蔡传:“柔铁也。”镂:可刻镂的坚硬的金属。蔡传:“刚铁可以刻镂者也。”[8]织皮:西戎之国。西倾:山名,又称西强山,在今青海东部、甘肃西南部。因:介词,介引动作行为经由的处所。桓:桓水,即今甘肃、四川境内白龙江。[9]沔:即今汉江及其北源陕西留坝西沮水。[10]乱:横渡。《尔雅·释水》:“正绝流曰乱。”孔疏:“水以流为顺,横渡则绝其流,故为乱。” 黑水、西河惟雍州[1]:弱水既西[2],泾属渭汭[3],漆沮既从[4],沣水攸同[5]。荆、岐既旅[6],终南、惇物,至于鸟鼠[7]。原隰厎绩[8],至于猪野[9]。三危既宅[10],三苗丕叙[11]。厥土惟黄壤,厥田惟上上,厥赋中下。厥贡惟球、琳、琅玕[12]。浮于积石[13],至于龙门、西河[14],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15],西戎即叙[16]。 注释: [1]西河:指今山西、陕西二省之间黄河河段。[2]弱水:上游为今甘肃山丹河,下游即山丹河与甘州河合流后的黑河。[3]泾:大河名,源出甘肃平凉西,东南流至陕西高陵入渭水。属:入。渭:大河名,出甘肃渭源,东流至陕西华阴入黄河。渭汭:泾水流入渭水处。[4]漆沮:一说漆沮为一水,即今陕西洛河;一说即今同川、铜川耀州区、富平境石川河。似以后者为是。[5]沣水:一作丰水,即今陕西西安渭水支流沣河,下游历代略有变迁。同:会合。[6]荆:荆山,又称为北条荆山,在今陕西大荔朝邑南,但其地今无山。岐:岐山,一名天柱山、凤凰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旅:道路。这里是动词,开辟道路。参“蔡蒙旅平”注释。[7]终南:终南山,又名秦山、南山,即今秦岭山脉。惇物:太白山。鸟鼠:山名,一名青雀山,在今甘肃渭源西。[8]原隰:指邠地,今之邠县和旬邑。[9]猪野:泽名,在今甘肃民勤东北。[10]三危:山名。马融说:“三危,西裔也。”历来注说各异,一说即今甘肃敦煌东南三危;一说指今西藏中部、东部及四川西部地区;一说在今云南境内;一说在今甘肃、青海直至黄河发源处之巴颜喀拉山一带。[11]叙:顺。[12]球:美玉。琳:美石。琅玕:似珠之玉。[13]积石:山名,今青海东南部积石山。[14]龙门:在今山西河津西北黄河两岸。[15]析支:山名,在今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境黄河河段,西宁西南。文献中也写作“赐支”“鲜支”。渠搜:山名。[16]西戎:古代我国西北部民族的总称。即:就。 第一段,记录大禹治理九州的功绩。 导岍及岐,至于荆山[1],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2]。厎柱、析城至于王屋[3]。太行、恒山至于碣石[4],入于海。 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5]。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6]。 导嶓冢至于荆山[7]。内方至于大别[8]。岷山之阳至于衡山[9],过九江至于敷浅原[10]。 注释: [1]导:通“道”,开通道路。岍:山名,即吴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南。岐:岐山,一名天柱山、凤凰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荆:荆山,在今陕西大荔朝邑南。九导《禹贡》仅言其二,余凡省略七“导”。孔疏:“‘岍’与‘嶓冢’言‘导’,‘西倾’不言‘导’者,史文有详略,以可知,故省文也。”[2]壶口:山名。雷首:山名,在今山西西南部中条山脉西南端。太岳:霍太山。[3]厎(zhi)柱:即三门山,在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东北黄河中,20世纪50年代整治黄河时炸毁。析城:山名,一名析津山,在今山西阳城西南。王屋:山名,在今山西阳城与河南济源之间。[4]太行:山名,在今山西、河北两省间。恒山:山名,在今河北曲阳县西北,与山西接壤处,古称北岳。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仙台山。[5]朱圉:山名,在今甘肃甘谷西南。太华:即华山,古称西岳,在今陕西华阴南。[6]熊耳:山名,在今河南卢氏南。外方:即嵩山,古称中岳。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陪尾:山名,在今湖北安陆北。[7]嶓冢:山名,在今陕西宁强西北。[8]内方:山名,即湖北天门西南章山。一说即今湖北武昌大洪山。大别:即大别山。[9]岷山:一作汶山,在今四川松潘北,岷江发源地。衡山:在今湖南衡山县西,古称南岳。[10]九江:在今湖北武穴、黄梅一带,或分自长江,或源出山溪。一说即洞庭湖。敷浅原:《禹贡锥指》认为即今庐山以南平原。近人注释《禹贡》,认为即今安徽大别山脉尾闾的平原。 导弱水至于合黎[1] ,余波入于流沙[2]。 导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 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阴[3];东至于厎柱;又东至于孟津[4];东过洛汭,至于大伾[5];北过降水[6],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7],同为逆河[8],入于海。 嶓冢导漾[9],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10];过三澨[11],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12],入于海。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13];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14];东迤北[15],会于汇[16];东为中江[17],入于海。 导沇水[18],东流为济,入于河,溢为荥[19];东出于陶丘北[20],又东至于菏;又东北,会于汶;又北东,入于海。 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21],东入于海。 导渭自鸟鼠同穴[22],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入于河。 导洛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又东北,入于河。 注释: [1]导:疏导。合黎:山名,在今甘肃张掖及下辖山丹、高台、酒泉之北。[2]余波:下游。流沙:《史记集解》载郑玄引《地理志》:“流沙居延西北,名居延泽。”即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嘎顺淖尔,蒙古语意谓“苦海”,又称西居延海。[3]华阴:华山的北面。[4]孟津:一名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孟州西南。[5]大伾:山名,在今河南浚县东南。[6]降水:指漳、洚合流的漳水,在今河北曲周肥乡间进入黄河。[7]播:分布。九河:指兖州之九河。[8]同为逆河:九河下游又合而名为逆河。同,合。[9]漾:汉水上游。[10]沧浪:汉水之下游。[11]三澨(shi):郑玄说:“水名,在江夏竟陵界。”竟陵,今之天门。[12]北江:即汉水。[13]沱:长江的支流。[14]东陵:旧注以为是汉代卢江郡金兰县西北的东陵乡。蔡传谓在今岳阳。[15]迤(yi):斜着延伸。《说文》:“迤,衺行也。从辵,也声。《夏书》曰:东迤北会于汇。”[16]汇:曾运乾说:“汇为淮之假借字,两大水相合曰会。江、淮势均力敌,故云会。古江、淮本通。”[17]中江:指岷江。[18]沇:水名。济水的上游。[19]溢:水动荡奔突而出。荥:荥泽。[20]陶丘:在今山东定陶。[21]东会于泗、沂:沂水流入泗水,泗水流入淮河。淮河在今江苏阜宁东入海。[22]鸟鼠同穴:山名,即鸟鼠山。 第二段,概述大禹治理山水的功绩。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1],九山刊旅[2],九川涤源[3],九泽既陂[4],四海会同[5]。六府孔修[6],庶土交正[7],厎慎财赋[8],咸则三壤成赋[9]。中邦锡土、姓[10],祗台德先[11],不距朕行[12]。 注释: [1]四隩:《国语·周语》:“宅居九隩。”注云:“隩,内也。九州之内,皆可宅居也。”隩:可以定居的地方。宅:居住。[2]九山:上文所举的九条山脉。刊:削除。旅:道路。[3]九川:上文所举的九条河流。涤源:疏通水源。[4]九泽:上文所举的九个湖泽。陂:修筑堤防。[5]四海:《尔雅·释地》:“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会同:会同京师,指进贡的道路畅通了。[6]六府:水火金木土谷。孔:很。修:治理。[7]交:孔传:“俱也。”正:标准,这里指符合标准。[8]厎:定,规定。[9]则:准则。三壤:上中下三等土壤。成:定。[10]中邦:中央之国,指天子之邦。锡:赐。《尚书易解》:“中邦锡土姓,谓封建大小诸侯。”[11]祗:敬。台(yi):以。从于省吾说。[12]不距朕行:郑玄说:“不距违我天子政教所行。” 五百里甸服[1]。百里赋纳总[2],二百里纳铚[3],三百里纳秸服[4],四百里粟,五百里米。 五百里侯服[5]。百里采[6],二百里男邦[7],三百里诸侯[8]。 五百里绥服[9]。三百里揆文教[10],二百里奋武卫[11]。 五百里要服[12]。三百里夷[13],二百里蔡[14]。 五百里荒服[15]。三百里蛮[16],二百里流[17]。 东渐于海[18],西被于流沙[19],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20]。 禹锡玄圭[21],告厥成功。 注释: [1]甸服:古代在天子领地外围,每五百里为一服役地带,按远近分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胡渭说:“五千里内皆供王事,故通谓之服,而甸服则主为天子治田出谷者也。”[2]纳:交纳。总:指禾的总体。[3]铚:原指收割庄稼用的镰刀,引申为收割的禾穗。孔疏:“铚谓禾穗也。禾穗用铚以刈,故以铚表禾穗。”[4]秸服:带稃的谷。从陈奂说。[5]侯服:江声说:“侯之言候,候顺逆,兼司候王命。”指服事天子。[6]采:事,指替天子服差役。[7]男邦:男,通“任”。男邦,担任国家的差事。《史记·夏本纪》作“任国”。[8]诸侯:指侦察放哨。孔传:“同为王者斥候。”孔疏:“斥候,谓检行险阻,伺候盗贼。”[9]绥服:孔传:“安服王者之政教。”指替天子做安抚的事。[10]揆文教:孔传说:“揆,度也。度王者文教而行之。”[11]奋武卫:奋扬武威保卫王者。[12]要服:接受王者约束而服事之。要,约束。蔡传:“谓之要者,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13]夷:平,谓相约和平相处。[14]蔡:法,谓相约遵守王法。[15]荒服:替天子守边远之区。荒,远。见《尔雅·释诂》。[16]蛮:郑玄说:“蛮者,听从其俗,羁縻其人耳,故云蛮。蛮之言缗也。”意思是维持隶属关系。[17]流:郑玄说:“流谓夷狄流移,或贡或不。”意思是贡否不定。[18]渐:入。[19]被:及,到。[20]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谓北方南方和声教皆达于夷狄之区。见《尚书易解》。[21]锡:赐。玄圭:天青色的瑞玉。 第三段,总叙大禹定九州治天下的功绩。 点评: 禹贡,即禹时的赋税制度。传统的说法多以“贡”训为“功”,《史记·五帝本纪》:“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史记·匈奴列传》也说:“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铜器铭文里也有禹治水土定九州的记载。《广雅·释言》:“贡,功也。”禹贡,就是禹的功绩。《太平御览》引《尚书璇玑钤》郑玄释“贡”为“治九州之功”,认为《禹贡》是记载禹治理九州的功绩。 《禹贡》的“九州”是一种假设的上古行政区域划分,其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东至黄海东海,西至青海,北至内蒙古,南至两广,包括山东、江苏、浙江、江西、安徽、湖南、湖北、河北、河南、山西、陕西、宁夏、甘肃、四川和贵州部分或全部地区。“九州”在《咸有一德》作“九有”,《诗经·商颂》的《玄鸟》和《长发》篇中分别名为“九有”和“九围”,毛传皆解释为“九州”。“州”之构形、命名或与上古洪水神话有关。《说文·川部》:“州,水中可居曰州。周绕其旁,从重川。昔尧遭洪水,民居水中高土,故曰九州。《诗》曰:在河之州。”“州”为水中高地。现“九州”主要泛指普天下、全中国。 人类各大文明都有洪水传说,洪水曾是远古人类的灾害,禹是华夏民族战胜洪水的英雄。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曾说:“《诗·大雅》说丰水东流(《文王有声》篇)、梁山巨大(《韩奕》篇),都是禹治水的功绩。《尚书·吕刑》篇说禹平水土。”“孔子说禹‘尽力乎沟洫’(《论语·泰伯》),大概禹在原始灌溉工程上尽了力,大有益于农业,因之为后世所歌颂并夸大为治洪水的神人。”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公而忘私,不屈不挠,一往无前,已熔铸成华夏民族顽强的意志品质和伟大的精神力量。 《禹贡》的重点在第一部分,以大禹治水开篇,按照高山大川划分全国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再按照九州的次序分别叙述各州的山川分布、水土治理、土壤质量、贡赋等级、物产交通。现代科学研究证实了《禹贡》记载的少数内容是当时山川物产的传说,多数内容经过了作者实际调查勘测,有事实根据。《禹贡》的内容涵盖自然地理学、经济地理学、政治地理学、历史地理学、区域地理学等地理学重要分支,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研究价值。 《禹贡》的自然地理学价值首先在于确定自然区域划分的标准和原则。《禹贡》利用高山大川等天然地界实体作为各州界线,视各地地形地貌不同,分为三种情形:(1)山地丘陵地区的边界由山脉确定,例如荆州由荆山和衡山定边界。(2)高原与平原地区的边界由河流确定,例如雍州由西河和黑水定边界。(3)地形构成复杂地区由山、河、海混合确定边界,例如青州由渤海和泰山定边界。各区内部,从区域环境上讲都具有广泛的一致性,区际之间又都具有明显的差异性,是当今自然地理学综合自然区划原则的滥觞。 《禹贡》的自然地理学价值还表现在它对当时全国的土壤进行了系统类型划分和等级划分,并且根据土壤肥力制定不同的贡赋标准。《禹贡》把当时的土壤划分为壤、坟、埴、涂泥、青黎等名称。这些在现代土壤学中都可以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土壤类型,如黄壤是指淡栗钙土,白壤是指盐碱土等。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作者,对当时的土壤划分的系统完善程度和对各种类型土壤性质认识的科学程度,令人惊叹。 《禹贡》的经济地理学价值首先体现在九州土田贡赋的制定。《禹贡》中九州的划分,从划分的方法、内容上看当属自然区划,但从划分的目的和作用上分析,它实质上又是一种经济划分,因为《禹贡》本身实际上是一个贡法,依据各地的环境特征确定贡赋的品类和等级。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自然、经济结合的统一地理学的朦胧思想,对现代的经济区划工作有重要启示作用。 《禹贡》经济地理学价值体现的另一个方面就是提出“五服说”。古代在天子领地外围,每五百里为一个服役地带,共有五个服役地带,称为“五服”。“五服”按距离远近分别称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和荒服。“甸服”以下“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19世纪初叶,德国农业经济学家冯·杜能提出圈层结构理论,认为城市在区域经济发展中起主导作用,城市对区域经济的促进作用与空间距离成反比。他主张区域经济的发展应以城市为中心,以圈层状的空间分布为特点逐步向外发展。反观《禹贡》中的“五服”,其实正是一种圈层结构,“五服”五百里等距和甸服以下以百里等距的结构模式,实际上是具有区位思想萌芽的、以都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农业圈层结构设计。这是世界经济学和地理学发展史上的重要事实,也是我们祖先对全人类科学文化发展的杰出贡献。 《禹贡》政治地理学价值主要体现于九州的假想划分,对中国“大一统”观念的形成、行政区域的演化都具有巨大影响。 《禹贡》是我国最早最有价值的地理学着作,是研究我国上古时期地理环境的主要文献。从《禹贡》对古代地理环境全面、详细的记叙中,可以获得很多有关历史地理方面的信息,对研究古今河湖的变迁、气候的演变、人口的分布、社会发展阶段的划分、经济中心的转移以及整个地理环境的变化等方面,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禹贡》是《尚书》最重要的篇章之一,是史书地理志志体的开篇,《汉书·地理志》和《水经注》等地理学专着都以《禹贡》作为研究的主要依据。汉魏以降,研究《禹贡》的学者日益增多,着述日丰,《禹贡》成为专学,并且形成汉学、宋学等不同学术派别和研究风格。历代《禹贡》学着作中,以清朝学者胡渭的《禹贡锥指》最为完善闳博。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仅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研究《禹贡》,土壤、水利、农业等方面的学者也对《禹贡》进行深入探讨,古老的历史文献显示出无与伦比的珍贵学术价值。 《禹贡》的写作年代,是《尚书》学研究的热点问题,历来众说纷纭,争议很大。学术界一般认同《禹贡》成于战国说。 第128章 尚书·虞书·益稷 作者:【先秦】佚名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1]。” 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2]。” 皋陶曰:“吁!如何?”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3],下民昏垫[4]。予乘四载[5],随山刊木[6],暨益奏庶鲜食[7]。予决九川距四海[8],浚畎浍距川[9]。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10]。懋迁有无[11],化居[12]。烝民乃粒[13],万邦作乂[14]。” 皋陶曰:“俞!师汝昌言[15]。” 注释: [1]昌言:美言、善言,文献又或作“谠言”。《孟子·公孙丑上》:“禹闻善言则拜。”赵岐注:“《尚书》曰:禹拜谠言。”[2]思:《尚书核诂》:“亦与‘惟’同。谓与(当作‘予’)无所言,予惟日孜孜而已。”孜孜:叠音词,意谓勤敏,努力不懈。成语“孜孜不倦”即出此。[3]浩浩:叠音词,水势远大的样子。怀:包围。襄:漫上。[4]昏垫:沉没陷落。郑玄说:“昏,没也。垫,陷也。禹言洪水之时,民有没陷之害。”[5]四载:四种交通工具,舟车等等。[6]随:行走。刊:砍斫。刊木,用刀斧砍伐树木作为路标。[7]暨:和、同,介词,表示参与同一动作的人物。奏:进,这里指供给。庶:庶众。鲜:新杀的鸟兽。[8]决:疏通。九川:九州之川。距:至、到,用作使动,意思是“使……到”“使……流到(流入)”。[9]浚畎(quǎn)浍(kuài)距川:使(畎浍)流入川。浚,深挖疏通。畎浍,田间的水沟。[10]艰:本作“根”,马融说:“根生之食,谓百谷。”[11]懋迁有无:调有余补不足。懋,通“贸”,贸迁,即贸易。[12]化居:《史记·夏本纪》作“徙居”,迁移居积的货物。[13]烝民乃粒:被动句,“烝民”是受事主语。粒,王引之读为“立”,义为定,安定。《史记·夏本纪》作“定”。[14]作:开始。王引之说:“作之言‘乍’,乍者,始也。‘作’与‘乃’相对成文。”乂:治理。“万邦作乂”是被动句,“万邦”为受事主语。[15]师:江声认为当作“斯”,代词。《史记·夏本纪》引作“此”。孙星衍说:“众民乃定,万国始治,故皋陶称之为此真汝之美言也。”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1]。” 帝曰:“俞!” 禹曰:“安汝止[2],惟几惟康[3]。其弼直[4],惟动丕应[5]。徯志以昭受上帝[6],天其申命用休[7]。” 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8]!” 禹曰:“俞!” 注释: [1]在位:在位的大臣。[2]安汝止:使你的心安静。止,孔疏、蔡传都认为是“心之所止”。[3]惟:思,考虑。几:危险。康:安康。[4]弼:辅佐。直:正直。[5]惟动丕应:意谓只要你行动,天下就会大力回应。丕,程度副词,可译为“大大地”。[6]徯(xi):等待。志:德,指有德的人。以:目的连词。昭:明白。[7]其:关联副词,就、才。申:重复。休:美。[8]邻:即下文“四邻”,亲近的大臣。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1]。予欲左右有民[2],汝翼[3]。予欲宣力四方[4],汝为。予欲观古人之象[5],日、月、星辰、山、龙、华虫[6],作会[7];宗彝[8]、藻[9]、火、粉米[10]、黼[11]、黻[12]、絺绣[13],以五采彰施于五色[14],作服[15],汝明。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16],在治忽[17],以出纳五言[18],汝听。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19]。钦四邻[20]!庶顽谗说[21],若不在时[22],侯以明之[23],挞以记之[24],书用识哉[25],欲并生哉[26]!工以纳言[27],时而飏之[28],格则承之庸之[29],否则威之[30]。” 注释: [1]股:大腿。肱:胳膊。股肱,喻指辅弼之臣。[2]有民:附音词,即“民”。“有”为词头。[3]翼:辅佐。[4]宣:用。[5]观:示,显示。象:衣服上的图纹。[6]华虫:郑玄以为是五色之虫,孔颖达以为是雉。[7]会:马郑本作“绘”。绘,画。[8]宗彝:宗庙彝器。上面刻有虎形,因此这里用以指虎。[9]藻:水草。[10]粉米:白米。[11]黼(fu):黑白相间像斧形的花纹。《周礼·冬官考工记·画缋》:“白与黑谓之黼。”《尔雅·释器》:“斧谓之黼。”[12]黻(fu):黑青相间的花纹。《周礼·冬官考工记·画缋》:“黑与青谓之黻。”《尔雅·释言》郭注:“黻文如两‘已’相背。”[13](chi):郑玄说:“絺读为黹。黹,紩也。”紩,缝。絺绣,缝以为绣。[14]五采:五种颜料。彰:明显。于:为,作为。《经传释词》:“于,犹‘为’也。”[15]作服:做成五个等级的礼服。[16]六律:古代有十二乐律,阴六为吕,阳六为律。五声:宫、商、角、徵、羽。八音:八种乐器,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17]在:考察。[18]出纳:取舍。五言:东西南北中五方的言论。[19]后言:背后议论。[20]四邻:郑玄曰:“左辅、右弼、前疑、后丞。”都是天子所亲近的臣子。[21]顽:愚蠢。谗:《庄子·渔父》:“好言人之恶谓之谗。”[22]在:察。时:代词,通“是”,指肱股耳目。[23]侯以明之:侯,箭靶,这里指用箭射靶。明,勉。古代不贤的人不能参加射侯,所以射侯之礼可以勉励人。[24]挞:扑打。记:警戒。孙诒让读为“誋”。《说文》:“誋,诫也。”[25]用:目的连词,与“以”互文。识(zhi):记。[26]生:上进。《说文》:“生,进也。”[27]工:官。纳:采纳。[28]时:善。飏:宣扬。[29]格:正,正确。承:进。庸:用。[30]威:惩罚。 禹曰:“俞哉[1]!帝,光天之下[2],至于海隅苍生[3],万邦黎献[4],共惟帝臣[5],惟帝时举[6]。敷纳以言,明庶以功[7],车服以庸[8]。谁敢不让,敢不敬应[9]?帝不时敷[10],同,日奏,罔功。 “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11],傲虐是作。罔昼夜頟頟[12],罔水行舟[13]。朋淫于家[14],用殄厥世[15]。予创若时[16],娶于涂山[17],辛壬癸甲[18]。启呱呱而泣[19],予弗子[20],惟荒度土功[21]。弼成五服[22],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23],外薄四海[24],咸建五长[25],各迪有功[26],苗顽弗即功[27],帝其念哉!” 注释: [1]哉:语气词,表示一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赞美语气。[2]光:广。熹平石经《尚书》残石有“俞哉帝横天之下至”八字,可知今文《尚书》“光”一作“横”。[3]隅:边隅。苍生:民众。[4]黎:众。献:贤。[5]惟:是。孔传:“万国众贤,共为帝臣。”《玉篇》:“惟,为也。”[6]时:善,这里为情态副词,善于。[7]明:情态副词,可译为“清楚地”“明白地”。庶:章太炎读为度,考察。[8]以:目的连词。庸:劳,功劳。[9]敬:表敬副词。应:应承。[10]时:善。敷:分别。[11]惟慢游是好:宾语前置句,即“惟好慢游”。下句“傲虐是作”也是宾语前置句,承前句“惟慢游是好”,“惟”省略。虐,通“谑”,戏谑。《尚书易解》:“惟为傲谑也。”[12]罔:无论。頟(é):蔡传:“不休息之状”。一作“鄂鄂”。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今文作‘鄂鄂’。《潜夫论·断讼》篇云:‘昼夜鄂鄂,慢游是好。’”熹平石经《尚书》残石有“鄂罔水舟行风淫于家”九字,可以证明确实有今文本作“鄂鄂”。“鄂鄂”也可指坚持己见,直言争辩。如《大戴礼记·曾子立事》:“是故君子出言以鄂鄂,行身以战战。”《史记·赵世家》:“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这里则指坚持作乐,没完没了。《潜夫论》也用此义。[13]罔水行舟:洪水已平,仍然乘舟遨游。[14]朋:群。一说“朋”读为“风”,放纵之谓(《尚书核诂》)。[15]用:因此,因果连词。殄:灭绝。世:父子相继。[16]创:伤。时:是,代词。[17]涂山:国名。相传为夏禹娶涂山氏及会诸侯处。具体地点说法不一:一指今安徽蚌埠西淮河南岸,又名当涂山,与荆山隔淮相对;一指今浙江绍兴西北;一指今重庆东,俗名真武山;或以浙江绍兴西北为是。[18]辛壬癸甲:从辛日到甲日,共四天。孔传:“辛日娶妻,至于甲日,复往治水,不以私害公。”[19]启:禹的儿子。《帝系》说:“禹娶涂山氏之子,谓之女娲,是生启。”呱呱:叠音情态副词,用以描摹小儿哭泣的声音。而:连词,表修饰关系。[20]子:爱护。《礼记·中庸》:“子庶民也。”郑玄注:“子,犹爱也。”[21]惟:范围副词,表示动作行为范围的唯一性。荒:忙碌。“荒”通“芒”,“芒”又通“忙”,孙星衍说。度:考虑。土功:治理水土的事。[22]弼:重新。《尔雅·释诂》:“弼,重也。”成:确定。《国语·吴语》:“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也。”韦昭注:“成,定也。”五服:指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23]有:通“又”,专用于整数与余数之间。师:二千五百人。[24]薄:靠近。[25]咸:都。五长:五国之长。《礼记·王制》:“五国以为属,属有长。”[26]迪:引导。有功:附音词,工作,事情。有,词头。《尚书易解》:“有功,谓工作。”[27]苗:三苗,古部族名。顽:顽凶。即功:接受工作。 帝曰:“迪朕德[1],时乃功[2],惟叙[3]。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4],惟明[5]。” 注释: [1]迪:开导,教导。[2]时:依时。[3]惟:宜,应当。叙:顺从。[4]象刑:在器物上刻画刑罚的图像,以示警戒。参《舜典》“象以典刑”。[5]惟:宜,应当。明:成。“惟明”是被动句,施动者承前“皋陶”省略,受动者亦承前省略,当为“三苗的事”。 第一段,记录舜和禹、皋陶讨论政事。 夔曰[1]:“戛击鸣球[2]、搏拊[3]、琴、瑟,以咏。”祖考来格[4],虞宾在位[5],群后德让[6]。下管鼗鼓[7],合止柷敔[8],笙镛以间[9]。鸟兽跄跄[10],《箫韶》九成[11],凤皇来仪[12]。 夔曰:“於[13]!予击石拊石[14],百兽率舞,庶尹允谐[15]。” 注释: [1]夔(kui):人名,舜的乐官。[2]戛(jiá):敲击。鸣球:玉磬。[3]搏拊:“搏”“拊”上古分属帮母、滂母,邻纽相通。双声联绵词,指一种外面用皮革制作、里面装满糠的打击乐器。郑玄说:“搏拊以韦为之,装之以糠,所以节乐。”又名“拊搏”“拊革”“拊膈”“搏膈”等。[4]祖考:祖考之神。格:至,降临。[5]虞宾:虞舜的宾客,指前代的后裔来做舜的宾客。[6]群后:众诸侯之君。德:《说文》:“升也。”升堂。让:揖让。宾主相间时的一种礼仪。[7]下:堂下。郑玄说:“已上皆宗庙堂上之乐所感也。‘下管’以下言舜庙堂下之乐,故言下也。”管:管乐。鼗(táo):一种小鼓。[8]合止:合乐和止乐。柷(zhu):一种打击乐器,乐曲开始时,先敲击柷。敔(yu):一种打击乐器,乐曲结束时敲击敔。[9]笙:一种管乐器。镛:大钟。[10]跄跄:叠音动词,跳动,指扮演飞禽走兽的人跄跄而舞。[11]《箫韶》:舜时的乐曲名。九成:郑玄说:“成,犹终也。每曲一终,必变更奏。若乐九变,人鬼可得而礼。”意思是演奏乐曲,每曲一终,要变更九次才结束。[12]凤皇来仪:扮演凤凰的舞队出来跳舞。仪,与“来”义近同。《方言》:“仪、(彳+各),来也。陈、颍水之间曰仪,自关而东,周郑之郊,齐鲁之间或谓之(彳+各),或谓之怀。”王念孙手校《〈方言〉疏证》于天头墨批:“《尚书》曰:‘凤凰来仪。’仪亦来也。……古人自有复语耳,解者皆失之。”(见华学诚《扬雄〈方言〉校释汇证》)[13]於(wu):叹词,表示赞美的语气。[14]拊:轻轻地敲击。石:石磬。[15]尹:正,官长。允:句中语气助词。谐:通“偕”,偕同。 第二段,记录了庙堂乐舞的盛况。 帝庸作歌[1]。曰:“敕天之命[2],惟时惟几[3]。”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4]!” 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5]:“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6],钦哉!屡省乃成[7],钦哉!”乃赓载歌曰[8]:“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9]!股肱惰哉!万事堕哉[10]!” 帝拜曰:“俞,往钦哉[11]!” 注释: [1]庸:因,因此。[2]敕:劳,勤劳。《尔雅·释诂》:“敕,劳也。”[3]时:通“是”,代词。几:将近,接近。见《尚书易解》。[4]工:通“功”,事情。熙:兴盛。[5]拜手:古代一种跪拜礼,双膝下跪,两手拱合齐心,俯首到手。稽首:古代的最敬跪拜礼,双膝下跪,叩头到地。飏:《史记·夏本纪》作“扬”,继续。[6]乃:你的。宪:法度。[7]省(xing):省察。[8]赓:情态副词,继续。《尚书今古文注疏》:“赓者,《释诂》云:‘续也。’《说文》以为‘续’古文。”[9]丛脞:细碎,烦琐。[10]堕:败坏,荒废。[11]往:自今以后。钦:敬,引申为谨慎。 第三段,记录舜和皋陶吟诗唱和,互相勉励。 点评: 益,又称伯益、柏翳,舜时东夷部族首领,掌管山林,《舜典》篇有载。相传益佐禹治水有功。据《史记·秦本纪》,益即秦之先祖大费。“(大费)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稷,也称后稷,舜时担任农官,《舜典》篇有载。稷是周之先祖,相传他出生后被遗弃,故又名弃。其事见《诗经·大雅·生民》与《史记·周本纪》。 本篇主要记载舜与禹的对话,篇名却叫作“益稷”,对此,孔传解释说:“禹称其人,因以名篇。”这是指本篇中大禹所说的话中有“暨益奏庶鲜食”“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提及益、稷。孔颖达进一步解释说:“禹称其二人,二人佐禹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既美大禹,亦所以彰此二人之功也。禹先言‘暨益’,故‘益’在‘稷’上。” 本篇今文《尚书》合于《皋陶谟》。“帝曰:来,禹!汝亦昌言”,实与上篇文末贯通无碍,可接上篇连读。然本书仍依孔传古文《尚书》单列为一篇。 《皋陶谟》《益稷》和《尧典》《舜典》可能取材于同一原始材料,遣词造句、表情达意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例如:《益稷》“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和《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仅两字之差。《皋陶谟》《益稷》是《尧典》《舜典》的重要补充。有些或许就是同一件事,一前一后。例如,上古中国曾经经历过一段大洪水时期。《尧典》篇中尧就为洪水肆虐而忧虑:“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这场洪水从尧时一直持续到禹时,《诗经·商颂·长发》有记载:“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益稷》记载更为具体。《孟子》《庄子》《吕氏春秋》等先秦文献也均有记载。研究表明,在距今五千至四千年间,我国气候处于温暖湿润期,降雨较多,洪水也较多,文献记载大致可信。中国古代文学中一些重要的文学母题皆有史实基础,诸如,洪水后人类再生神话、始祖创世传说、鲧禹治水故事。 《益稷》开篇陈述禹的治水功绩,尤其强调民生的重要性。禹治水前,“下民昏垫”;治水之后,“烝民乃粒”。治水对于“安民”具有重大意义。大禹治水的方式,主要是采用疏导法。此前,禹的父亲鲧治水没有成功,原因是“鲧陻洪水”,即采用堵塞的方法。禹采用疏导的方法,获得了成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大禹疏通九州河流,疏通田间水沟,使它们彼此沟通,今天治水仍然主要采取这种方法。历代政治家还推此及彼,提倡治国必须采取疏导的方法,广开言路。《国语·周语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益稷》记叙祭祀乐舞,写得声情并茂,如临其境。夔说:“敲起玉磬,打起搏拊,弹起琴瑟,唱起歌来吧。”先祖、先父的灵魂降临了,舜帝的宾客就位了,各个诸侯国君登上了庙堂互相揖让。庙堂下吹起管乐,打着小鼓,合乐敲着柷,止乐敲着敔,笙和大钟交替演奏,扮演飞禽走兽的舞队踏着节奏跳舞,韶乐演奏了九次以后,扮演凤凰的舞队出来表演了。夔说:“唉!我有轻有重地敲击着石磬,扮演百兽的舞队跳起舞来,各位也和着乐曲一起跳起来吧!”《益稷》记叙祭祀乐舞与《诗经·商颂·那》记叙祭祀乐舞相似。《那》中的乐器完全同于《益稷》的乐器。《益稷》的“鼗鼓”同于《那》“置我鞉鼓”中的“鞉鼓”,《益稷》中的“球”同于《那》中的“磬”,孔颖达解释“戛击鸣球”的“球”为“玉磬”,《益稷》中“管”同于《那》“嚖嚖管声”之“管”,《益稷》中“镛”亦即《那》“庸鼓有”中之“庸”。《益稷》与《那》祭祀乐舞的功能也相同。《毛诗序》认为:“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诗经》里的《颂》诗总是用乐舞的形式来表现圣王的“成功”,从而告于神明的。《益稷》亦如是。 《益稷》还描写了人们扮演百兽跳舞的盛况,这表明上古确实存在扮演动物跳舞的现象。《吕氏春秋·仲夏纪·古乐》:“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而歌八阙。”有学者认为,扮演动物起舞具有巫术性质,目的是娱神媚神,希望求得神灵的庇佑。《益稷》的相关记载,生动地反映了先民的图腾崇拜和远古绚丽多彩的社会生活。 第129章 尚书·虞书·皋陶谟 作者:【先秦】佚名 曰若稽古。皋陶曰[1]:“允迪厥德[2],谟明弼谐[3]。”禹曰:“俞[4],如何?” 皋陶曰:“都[5]!慎厥身,修思永[6]。惇叙九族[7],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 禹拜昌言曰:“俞!” 皋陶曰:“都!在知人[8],在安民。” 禹曰:“吁[9]!咸若时[10],惟帝其难之[11]。知人则哲[12],能官人[13]。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14],何忧乎兜[15]?何迁乎有苗[16]?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17]?” 注释: [1]皋陶:后世奉为圣贤。东汉王充《论衡·讲瑞》说:“夫凤皇,鸟之圣者也;骐驎,兽之圣者也;五帝、三王、皋陶、孔子,人之圣也。”[2]允:情态副词,诚信地、确实地。迪:履行,践行。《尔雅·释诂》:“迪,道也。”借声为“蹈”。[3]谟明:决策英明。弼谐:辅臣和谐。弼,辅助,这里指辅佐君主的大臣。谐,和谐。[4]俞:叹词,表肯定,含轻微叹美义。可译为“好啊”。[5]都:表示赞叹语气的叹词。[6]思:句中语气助词,“厥”“思”互文,无义。《尚书核诂》:“《汉书·元帝本纪》永光四年诏曰:慎身修永。”修思永,《史记·五帝本纪》引作“修思长”。[7]惇叙九族:意谓使九族敦厚顺从。惇,厚。叙,顺从。[8]人:指官吏。下文“民”指平民,“人”与“民”对举。[9]吁:叹词,表示轻微惊叹的语气。[10]咸:范围副词,都。时:是,这样。[11]惟:句首语气助词。[12]哲:明智。[13]官:任用。[14]而:连词,表并列关系。[15]何:语气副词,加强反诘语气,可译为“怎么”。以下两句“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中的“何”用法同。[16]迁:迁徙,流放。[17]孔:程度副词,很。《尔雅·释言》:“孔,甚也。”壬:佞,巧言善媚。《尔雅·释诂》:“壬,佞也。”《说文》:“佞,巧谄高材也。” 第一段,禹和皋陶议政,皋陶提出“慎身”“知人”“安民”的德政主张。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1]。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2]。” 禹曰:“何?” 皋陶曰:“宽而栗[3],柔而立[4],愿而恭[5],乱而敬[6],扰而毅[7],直而温,简而廉[8],刚而塞[9],强而义[10]。彰厥有常吉哉[11]! 注释: [1]亦:通“迹”,检验。《墨子·尚贤中》:“圣人听其言,迹其行。”《楚辞·惜诵》:“言与行其可迹兮。”这是“迹行”“迹言”连文的例证。详《尚书易解》。[2]载:通“哉”,句首语气助词,一说“哉”训为“始”。《史记·夏本纪》“载采采”作“始事事”。采采:从事其事,即“将要试用他”之意。采,事。[3]栗:坚强。《礼记·聘义》:“缜密以栗。”郑注:“坚貌。”孔疏:“栗,谓坚刚。”[4]柔:柔顺。立:卓立,有定见。[5]愿:老实,厚道。恭:严肃,庄重。[6]乱:治。《尔雅·释诂》:“乱,治也。”这里指治理的才能。敬:敬谨。[7]扰:和顺。孔传:“扰,顺也。”毅:刚毅。[8]简:孔疏:“简者,宽大率略之名。”《尔雅·释诂》:“简,大也。”这里指志向远大,不拘小节。廉:廉隅,指人性格、行为不苟。[9]刚而塞:性刚正而内充实。刚,刚正。塞,充实。[10]强:坚强。而:上文及此处的九个“而”字均为连词,表并列关系。义:宜,合宜。[11]常吉:祥善,指九德,即九德之人。常,祥。 “日宣三德[1],夙夜浚明有家[2];日严祗敬六德[3],亮采有邦[4]。翕受敷施[5],九德咸事[6],俊乂在官[7]。百僚师师[8],百工惟时[9],抚于五辰[10],庶绩其凝[11]。 注释: [1]宣:显示,表现。[2]浚:恭敬。明:勉力,努力。有家:附音词,“有”为词头;家,为卿大夫的封地。[3]严:通“俨”,矜持、庄重的样子。[4]亮:辅助。采:事务。[5]翕:聚合。《尚书释义》:“翕,合。翕受,合受九德也。”敷:范围副词,《尚书核诂》:“敷,《诗传》:‘遍也。’《史记》作‘普’,‘普’亦‘遍’也。”施:用。[6]事:从事,任职。[7]俊乂:马融说:“才德过千人为俊,百人为乂。”[8]师师:互相效法。[9]百工:百官。惟:思。时:善。[10]五辰:北辰。北辰有五星,因称五辰。北辰居天之中,所以借喻国君。详见《尚书易解》。又,金景芳、吕绍纲《〈尚书·虞夏书〉新解》认为“五辰”是“三辰”之误。“五辰”在先秦文献中只此一见,“三辰”则常见。诸如,《左传》桓公二年:“三辰旗旗,昭其明也。”杜预注:“三辰,日月星也。”《国语·鲁语上》:“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韦昭注:“三辰,日月星。”《尧典》“历象日月星辰……允厘百工,庶绩咸熙”与《皋陶谟》“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文意相仿,可以参考。[11]其:语气副词,表示肯定语气,可译为“应当”“必定”。凝:成功。 第二段,皋陶阐述“九德”的道德准则。 “无教逸欲[1],有邦兢兢业业[2],一日二日万几[3]。无旷庶官[4],天工[5],人其代之[6]。天叙有典[7],敕我五典五惇哉[8]!天秩有礼[9],自我五礼有庸哉[10]!同寅协恭和衷哉[11]!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12]!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13]!政事懋哉懋哉! 注释: [1]教:《释名·释言语》:“效也。下所法效也。”逸欲:安逸贪欲。[2]兢兢业业:“兢兢”与“业业”均为叠音词,二者都是形容戒惧谨慎的样子。孔传:“兢兢,戒慎。业业,危惧。”《尔雅·释训》云:“兢兢,戒也。”“业业,危也。”[3]一日二日:马融说:“犹日日也。”万几:变化万端。《尚书今古文注疏》:“言有国者毋教以佚游,当戒其危,日日事有万端也。”[4]旷:空,空设。庶官:众官。[5]天工:《汉书·律历志》作“天功”,谓天命的事。[6]其:命令副词,这里表示肯定语气,可译为“必定”。[7]叙:秩序,引申为规定。典:常法。有典:附音词,“有”是词头。[8]敕:告诫。《说文·攴部》:“敕,诫也。”惇:敦厚。[9]秩:秩序,引申为规定。[10]自:用,遵循。五礼:郑玄说:“五礼:天子也,诸侯也,卿大夫也,士也,庶民也。”庸:经常。[11]寅:恭敬。协:情态副词,协同一致。衷:善。[12]五服: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五等礼服。章:显扬。[13]五刑:指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用:施行。 “天聪明[1],自我民聪明;天明畏[2],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3],敬哉有土[4]!” 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5]?” 禹曰:“俞!乃言厎可绩[6]。” 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7]!” 注释: [1]聪:听,指听取意见。明:视,指观察问题。《孟子·万章》引《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是其义也。[2]明:表彰。畏:惩治。蔡传:“明者显其善,畏者威其恶。”[3]达:通。上下:上天和下民。[4]哉:句中语气助词。有土:有土地的君王。[5]朕:《尔雅·释诂》:“我也。”《古汉语纲要》引蔡邕《独断》:“朕,我也。古者尊卑共之,贵贱不嫌则可同号之义也。秦始皇二十六年,制定‘朕’为天子自称,后世因而不改。”此处为尊卑共享的自称代词,皋陶就自称“朕”。惠:句中语气助词。厎:致,达到。[6]绩:成功。[7]思:句首语气助词。《词诠》:“语首助词,无义。”《尚书核诂》:“思,亦通作‘惟’。”曰:句中语气助词。一作“日”。蔡传:“‘思曰’之‘曰’当作‘日’。”“惟日思赞助于帝。”赞赞:郑玄注:“赞,明也。”《尚书易解》:“赞赞,重言之者,肖其语气也。”襄:辅佐。 第三段,强调要重视道德伦常关系,遵守尊卑等级制度。 点评: 皋陶,古书又写作“咎繇”,在儒家礼赞的古贤系统里地位崇高。晚唐着名诗人皮日休作《咎繇碑》曾称皋陶:“德齐于舜、禹,道超乎稷、启。”《皋陶谟》的“谟”,就是“谋”。《皋陶谟》记叙禹和皋陶讨论政务,主要内容是皋陶的一些政治主张,是我国最早最完整的谈话记录。 《皋陶谟》是《尚书》明治道的专篇。《尚书大传·略说下》引孔子《书》教“七观说”:“‘六誓’可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诫,《洪范》可以观度,《禹贡》可以观事,《皋陶》可以观治,《尧典》可以观美。”皋陶的治道就是“慎身”“知人”“安民”的六字政纲。“慎厥身,修思永”,是治道之本;“知人则哲,能官人”,是治道之要;“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是治道之归。皋陶“慎身”“知人”“安民”的政纲后来成为儒家一贯的政治主张。《礼记·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论语·学而》:“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国语》则称君王当“安民以为乐”。 《皋陶谟》提出官德的“九德”,既是任人的重要标准,也是修身的具体内容,同时也是“知人”“安民”所需的基本素质。“九德”是本篇的关键。孔传概括《大禹谟》《皋陶谟》篇旨说:“大禹谋九功,皋陶谋九德。”九德即“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与《舜典》“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相通,每种德性都体现着儒家的中和思想。蔡沈《书集传》说:“正言而反应者,所以明其德之不偏。”皋陶还提出以三德要求卿大夫,以六德要求诸侯,以九德要求天子。为政惟德,“德,国家下基也”。以德知人任人,以德治国安民。 《皋陶谟》的“德”成为传统文化一个始创性的重要政治概念。道家讲德,老子就有《德经》。儒家讲德,《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墨子也讲德,特重知人任人德才兼备。“德为才之帅,才为德之资。德器深厚,所就必大;德器浅薄,虽成亦小”。虽然“德”的内涵和外延不尽相同,但始终是一个重要的伦理范畴,在现代社会中仍然是一个高频词,是我们选拔评价干部的首要标准。 《皋陶谟》阐释的治道,还有五伦、五礼、五服和五刑。皋陶将五伦(五典)列为首位,礼、服次之,而刑在最后,这与儒家观点亦相一致。皋陶虽是法官,但具有鲜明的儒家道德色彩。在儒家观念中,德为主,刑为辅,刑法只是德与礼的辅助手段,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认为德与礼的力量远胜于刑法。《皋陶谟》应该经过儒家的整理编辑。 儒家整理编辑《皋陶谟》是为了完善儒家的理论体系。学术界一般认为《皋陶谟》是《尧典》的姊妹篇,《尧典》主要反映儒家的政治哲学思想和向往的社会制度,《皋陶谟》则主要反映儒家的治道和伦理思想。《皋陶谟》记叙皋陶和禹的事,《尧典》记叙尧和舜的事。从古史资料的角度分析,《皋陶谟》与《尧典》二者具有互补关系。 孔传本的《皋陶谟》把“帝曰来禹”以下分为《益稷》篇,西汉伏生所传今文《尚书》中的《皋陶谟》包括下篇《益稷》的内容。本书则依孔传古文《尚书》分为两篇。 第130章 尚书·虞书·舜典 作者:【先秦】佚名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1],协于帝。浚哲文明[2],温恭允塞[3],玄德升闻[4],乃命以位。慎徽五典[5],五典克从。纳于百揆[6],百揆时叙[7]。宾于四门[8],四门穆穆[9]。纳于大麓[10],烈风雷雨弗迷。 注释: [1]舜:姚姓,名重华,相传是我国原始社会后期的着名部落首领,属有虞氏,所以又称虞舜。[2]浚:深邃。哲:智慧。明:明察。孔疏:“照临四方曰明。”[3]温:温和。恭:谦逊。塞:充满。[4]玄:潜行,潜修。孔疏:“舜在畎亩之间,潜行道德,显彰于外,升闻天朝。”[5]慎:谨慎地。徽:美,善,这里是动词,完善。五典:同下文“五品”。指五种伦常关系,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常教。孔疏:“此‘五典’与下文‘五品’‘五教’,其事一也。”[6]纳:选入。百揆:揆度庶事之官,总揽政务。蔡传:“犹周家之冢宰。”[7]时叙:承顺。《经义述闻》:“时叙,犹承叙也。承叙者,承顺也。”[8]宾:通“傧”,用如动词,迎接宾客。[9]穆穆:容仪谨敬的样子。《尔雅·释训》:“穆穆,敬也。”郭璞注:“皆仪容谨敬。”[10]大麓:官名,主管山林。《说文》:“麓,一曰守山林吏也。” 第一段,记叙舜的美德以及唐尧让位虞舜。 帝曰:“格[1],汝舜!询事考言[2],乃言厎可绩[3],三载。汝陟帝位[4]。”舜让于德,弗嗣。 注释: [1]格:来。[2]询:谋划。[3]厎(zhi):一定。[4]陟(zhi):升,登上。 正月上日[1],受终于文祖[2]。在璇玑玉衡[3],以齐七政[4]。肆类于上帝[5],禋于六宗[6],望于山川[7],遍于群神。辑五瑞[8]。既月乃日[9],觐四岳群牧[10],班瑞于群后[11]。 注释: [1]上日:善日,吉日。据王引之说。[2]受终:指接受尧的禅让。孔传:“终,谓尧终帝位之事。”文祖:尧太祖的宗庙。祖,《说文》:“始庙也。”[3]在:察。璇玑玉衡:北斗七星。《史记·天官书》:“北斗为玉衡。”玉衡是杓,璇玑是魁。[4]齐:排列。七政:七项政事,即祭祀、班瑞、东巡、南巡、西巡、北巡、归格艺祖。见《尚书易解》。[5]类:通“禷”,祭天之礼。《说文》:“以事类祭天神。”这里指祭告继承帝位的事。上帝:天神。甲骨卜辞中“帝”常指上帝。据卜辞记载来看,上帝主宰气象(雨、雷、雹、风、雾、云等),支配年成,左右城邑安危,能够降祸福。[6]禋(yin)于六宗:可能就是以禋礼祭祀六位先祖。禋,祭名。《说文》:“禋,洁祀也。”六宗,马融说:“天地四时也。”又,“宗”在商代可指安置祖先神主之处,甲骨文中有用例。据考古学研究,宗是具有遮阳蔽雨顶盖的祭坛,如殷代妇好墓上筑有“母辛宗”。[7]望:祭山川之名。[8]辑:敛聚,收集。五瑞:诸侯作为符信的五种玉。《周礼·春官·大宗伯》和《典瑞》都有记载: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9]既月乃日:“日”与“月”均用作动词,谓既择月又择日。[10]觐:朝见。牧:官长。[11]班:通“颁”,分发。后:君长。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1],柴[2]。望秩于山川[3],肆觐东后[4]。协时月正日[5],同律度量衡[6]。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7]。如五器[8],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注释: [1]岱宗:东岳泰山。[2]柴:通“祡”,祭天名。马融说:“祭时积柴,加牲其上而燔之。”《说文》:“祡,烧柴焚燎以祭天神。”[3]秩:次序。[4]东后:东方的诸侯君长。[5]协:协调。时:四时。正:确定。[6]同:统一。律:古乐十二律,阴律六,阳律六。度:丈尺。量:斗斛。衡:斤两。[7]五礼:公侯伯子男五等朝聘之礼。五玉:即上文“五瑞”。手持称瑞,陈列称玉。三帛:三种不同色的丝织品,用来垫玉。郑玄说:“三帛,所以荐玉也。受瑞玉者以帛荐之。”二生:活羊羔和雁,卿大夫所执。一死:一只死野鸡,士所执。[8]如:通“而”,连词,表示承接关系。五器:即上文“五瑞”。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1],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注释: [1]敷奏以言:以下三句结构似同,似乎可以视为并列关系,然而细析文意存在时间先后的顺承关系,是顺承复句。(诸侯)普遍地报告自己的工作,然后(尧)考察他们的政绩,赏赐车马衣物作为酬劳。前两句“以”为介词,用、根据。后一句“以”是目的连词,来。庸,《尔雅·释诂》:“庸,劳也。”这里指酬劳、慰劳。《尚书易解》:“车服以庸,赐车服以酬其劳也。” 肇十有二州[1],封十有二山[2],浚川。 注释: [1]肇:正,定。见《国语·齐语》韦昭注。这里指划定州界。[2]封:界域,封疆。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以为“封”之初文象土上植树,“古之畿封实以树为之也。此习于今犹存。然其事之起,乃远在太古。太古之民多利用自然林木以为族与族间之畛域,西方学者所称为境界林者是也。” 象以典刑[1],流宥五刑[2],鞭作官刑,扑作教刑[3],金作赎刑[4]。眚灾肆赦[5],怙终贼刑[6]。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7]! 注释: [1]象以典刑:刻画常用的刑罚。《尚书正读》说:“盖刻画墨、劓、剕、宫、大辟之刑于器物,使民知所惩戒,如九鼎象物之比。”[2]流:流放。宥:宽宥。[3]扑:槚楚,古代教官打学生的木棍。[4]赎刑:(用钱财等)减轻或抵消处罚的刑律。[5]眚(shěng):过错。肆:遂,于是。[6]怙:依仗。贼:通“则”。[7]惟刑之恤:宾语前置,即“惟恤刑”。恤,通“溢”。《尔雅·释诂》:“溢,慎也。”惟,范围副词,只是。 流共工于幽州[1],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2]。 注释: [1]流共工于幽州:以下四句结构相同。幽州,地名,今河北北部至辽宁一带。崇山,地名,今吉林敦化东北。三苗,古国名。三危,地名。历来注释三危之地各异。一说即今甘肃敦煌东南三危山;一说指今西藏中部、东部及四川西部地区;一说在今云南境内;一说在今甘肃、青海直至黄河发源处之巴颜喀拉山一带。羽山,地名,一指今山东蓬莱东南,一指今山东郯城东北。[2]罪:动词,判罪,处罚。而:连词,表承接关系。 第二段,叙述舜即位后祭祀、巡守、划分州界、制定刑法、流放四凶。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1]。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2]。月正元日[3],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注释: [1]殂落:去世。[2]遏:停止。密:静止。《尔雅·释诂》:“密,静也。”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乐器,这里泛指一切音乐。[3]月正元日:正月元日。曾运乾《尚书正读》:“月正,正月也。或言正月,或言月正;或言上日,或言元日,皆史变文耳。” “咨,十有二牧[1]!”曰,“食哉惟时[2]!柔远能迩,惇德允元[3],而难任人[4],蛮夷率服[5]。” 注释: [1]牧:州的行政长官。[2]哉:句中语气助词,无义。[3]惇:厚,这里为动词,亲厚。德:这里指有德之士。允:信,信任。元:善,这里指善良的人。[4]难(nàn):拒绝。任人:佞人,指奸邪的人。[5]率:范围副词,都。殷武丁时期的卜辞里已较常见。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1],使宅百揆亮采[2],惠畴[3]?” 佥曰:“伯禹作司空[4]。” 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5]!”禹拜稽首[6],让于稷、契暨皋陶。 帝曰:“俞,汝往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7],汝后稷[8],播时百谷[9]。” 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10]。汝作司徒[11],敬敷五教[12],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13],寇贼奸宄[14]。汝作士[15],五刑有服[16],五服三就[17]。五流有宅[18],五宅三居[19]。惟明克允[20]!” 注释: [1]奋:奋力,奋发。庸:功,用功,努力。熙:广,光大。载:事。见孔传。[2]宅:居。亮:辅导。采:事。[3]惠:语气助词。畴:谁。[4]司空:三公之一,掌管土地。[5]时:通“是”,代词,指百揆之职。懋:勉,勉力。[6]稽首:叩头。孔传:“稽首,首至地。”孔疏:“《周礼·春官·大祝》:‘辨九拜,一曰稽首。’稽首为敬之极,故为‘首至地’。稽首是拜内之别名,禹拜乃稽首,故云‘拜稽首’也。”[7]黎:众。阻:困厄。[8]后:主,这里是动词,主持。[9]时:通“莳”,耕种。[10]五品:同上文“五典”,指五种人伦关系。郑玄说:“五品,父、母、兄、弟、子也。”逊:和顺。[11]司徒:三公之一,主管民政。西周金文有见,作“司土”。[12]敷:布,施行。五教:即指上文“五典”“五品”。[13]猾:扰乱。夏:指中原。[14]寇:抢劫。贼:杀人。奸宄:犯法作乱,在外部作乱叫作奸,在内部作乱叫作宄。宄,一作“轨”。[15]士:狱官之长。[16]服:用。[17]就:处所。[18]五流:五种流放。宅:处所。[19]三居:郑玄认为指远近不同的三种地方。[20]明:明察。允:信服。 帝曰:“畴若予工[1]?” 佥曰:“垂哉[2]!” 帝曰:“俞,咨!垂,汝共工[3]。”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4]。 帝曰:“俞,往哉!汝谐[5]。” 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6]?” 佥曰:“益哉[7]!” 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8]。”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9]。 帝曰:“俞,往哉!汝谐。” 注释: [1]若:善。工:这里指官名。马融认为是“主百工之官”。[2]垂:人名。哉:语气词,表商度语气。[3]共工:这里指官名,治理百工之事。孔传:“共谓供其职事。”孔疏:“共工,官称。”[4]殳斨、伯与:皆为人名。[5]谐:偕,一同。[6]上下:上指山,下指泽。[7]益:人名,即伯益,详《益稷》。[8]虞:掌管山林的官。[9]朱虎、熊罴:皆为人名。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1]?” 佥曰:“伯夷[2]!” 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3]。夙夜惟寅[4],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5]。 帝曰:“俞,往,钦哉!”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6],直而温[7],宽而栗[8],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9],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10]。” 夔曰:“於[11]!予击石拊石[12],百兽率舞[13]。” 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14],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15],夙夜出纳朕命[16],惟允!” 注释: [1]典:主持。三礼:天事、地事、人事之礼。[2]伯夷:人名。[3]秩宗:官名,掌管次序尊卑的礼仪。[4]寅:恭敬。[5]夔、龙:皆为人名。[6]胄子:未成年的人。[7]直而温:以下四句的“而”均为连词,表并列关系。[8]栗:战栗。这里指谨慎。[9]永:通“咏”。[10]以:连词,表因果关系。[11]於(wu):叹词。孔疏:“夔答舜曰:呜呼!我击其石磬,拊其石磬,诸音莫不和谐,百兽相率而舞,乐之所感如此,是人神既已和矣。”孔颖达认为“於”即“呜呼”,是表示赞美的叹词。[12]拊:轻轻叩击。石:石磬。[13]率:连词,表因果关系。《经传释词》:“‘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率,用也。‘百兽率舞’,犹上文‘神人以和’耳。”王引之认为“率”与上文“神人以和”的“以”用法相同,都可以训为“用”,也就是“因此”。[14]堲:厌恶。殄:贪残。[15]纳言:官名。郑玄说:“如今尚书,管王之喉舌也。”[16]出纳朕命:这是一个特殊并列句。“出纳”并非偏义复合词,分析上下语境和与前后词语的组配,传达朕命首先要接受朕命。出纳朕命,即纳出朕命,亦即接受朕命,传达朕命。这是运用“共用”的修辞手法。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1]。”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2],庶绩咸熙。 分北三苗[3]。 注释: [1]时:善,善于。亮:领导。天功:大事。[2]黜:罢免。陟:提升。幽:昏庸。明:贤明。“黜陟幽明”即“黜幽陟明”,运用了“并提分承”的修辞方法。[3]北:别。 第三段,记叙舜选用、教育百官的情况。 舜生三十征[1],庸三十[2],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3]。 注释: [1]舜生三十征:意谓“舜三十岁时被征召”。这是用主动句的句子形式表示被动语义,“舜”是受事主语。“三十”后蒙后省略“载”。征,征召。《史记·五帝本纪》:“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可见舜是“被征”。[2]庸:用。三十:今文作“二十”,当从。“三十”后亦蒙后省略“载”。[3]陟方:巡狩。 第四段,赞扬舜勤劳国事,鞠躬尽瘁。 点评: 《舜典》记叙舜的功绩,与《尧典》一样也以“典”名篇,是《尚书》的重要篇章,具有重要的文化学价值。 在传世文献中,《舜典》记载了多个中国文化史上的“第一次”。 《舜典》“修五礼”第一次出现“礼”,叙述虞舜制定公侯伯子男五等朝聘礼节,然后又记叙舜巡狩南岳祭礼“如岱礼”,选拔“典朕三礼”主持天事、地事、人事之礼的伯夷。《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礼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典章制度和道德规范。礼作为典章制度是社会政治制度的体现,是维护上层建筑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人与人交往中的礼节仪式。礼作为道德规范是人与人之间一切行为的标准和要求。圣人认为:“不学礼,无以立。”先秦文献的记载,几乎皆涉礼、礼制及其精神。古代的礼及其礼制是古代中国创造、中国智慧和中国精神的集中代表。我们应该深刻反思为什么当下出现不少道德滑坡的现象,或许与缺失制度性的礼教有关系。《舜典》的现实意义就在于唤醒我们应该对历史和传统保持高度的敬畏之心。 《舜典》在中国法治史上第一次记载系列刑名,诸如官刑、教刑、赎刑。“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第一次记载对政治犯实行流放处罚的史实,“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第一次提出尚德慎罚的法律思想,“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虽然刑法是阶级社会的产物,《舜典》记载的刑罚及其刑法思想肯定是进入阶级社会才会出现,却是研究中国法治史不可或缺的珍贵史料。 《舜典》第一次记叙虞舜施行礼治和法治的施政实践,是荀子“礼法并施”治国思想的前源。秦汉以降,无论朝代如何更迭,“礼法并施”的治理模式始终处于一种超稳定的状态,成为历朝历代的治国方略。礼治的核心是维护宗法等级制度,用血缘关系维系君王统治,用族权建设支撑政权运行。礼是社会遵循的规则,是权力运作的依据。“礼法并施”植根于中国社会特定的政治土壤,体现了高度的政治智慧,促使中国第一次社会大变革以后,古老的儒家思想和新兴的法家思想实现了悄无声息的真正融合,促进了变革时期社会的平稳过渡和正常发展。 《舜典》第一次提出中国着名的文学理论术语“诗言志”,朱自清先生《诗言志辨序》认为这是中国历代诗论“开山的纲领”。《舜典》第一次记载先秦诗、乐、舞合一的文学艺术理论和文学艺术形态。舜说:“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大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舜任命夔担任乐官,却谈到诗,可见上古诗、乐合一。夔回答舜说:“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即人们扮演百兽伴随乐音翩翩起舞,又可见上古乐、舞合一。有议有叙,文采斐然。 《舜典》第一次反映了“万物有灵”的原始信仰,第一次记载先民“信鬼神、重淫祀”的社会现象。“万物有灵”也是人类孩提时代普遍存在的哲学思维。舜继承尧帝位后,“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上帝之祭、山川之祭均在甲骨文中有记载;六宗,马融以为是“天地四时”,然而结合考古发现似当指先祖神位的存放之所(详见经文中“禋于六宗”注),先祖祭祀亦屡见于甲骨文。舜即帝位祭天地、祭祖先、祭山川、祭群神,可谓无所不祭,应该符合历史事实。 《舜典》第一次提及统一音律和度量衡“同律度量衡”。统一音律度量衡的记载还见于《世本·帝系》载少昊“同度量,调律吕”。统一度量衡的记载更多。诸如,《左传》昭公十七年载少昊“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是夷民者也”;《越绝书》载禹“循守会稽,审铨衡,平斗斛”;《吴越春秋》载禹“调权衡平斗斛,造林示民,以为法度”。由此看来,可能早在舜、禹时代之前,华夏先民就已经初步认识到统一度量衡的意义。到战国时期这种意义已被各国充分认识,迄今为止,我国已经出土了很多战国时代的度量衡标准器,其中以秦国商鞅方升最为着名。统一度量衡是商鞅变法的重要举措。《史记·商君列传》载商鞅“平斗桶、权衡、丈尺”,《战国策·秦策》也称“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统一度量衡为促进区域经济发展、保证国家赋税提供了有力保障。除了经济意义,度量衡的统一还衍生出政治意义。《论语·尧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管子·明法解》:“明主者一度量、立仪表而坚守之,故令下而民从。”计量工具的统一象征着国家实力,象征着诚信和公平。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即统一文字、货币和度量衡,当时的秦相李斯指出:“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可谓一针见血。 今文《尚书》无《舜典》篇题,也没有篇首“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浚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这28字。孔传古文《尚书》割分《尧典》“慎徽五典”以下为《舜典》。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分析来龙去脉,指出:“东晋豫章内史梅赜始得孔安国《尚书》并传,奏之,时缺《舜典》经传。齐建武中吴兴姚方兴伪称于大航头得《舜典》经传,奏上。其传则采马、王注造之,其经比马、王所注多‘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十二字。”“或十二字下更有‘浚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十六字,共二十八字,既未施行,方兴以罪致戮。隋开皇初,始购得之,冠于妄分《舜典》之首,盛行至今。” 第131章 尚书·虞书·尧典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作者:【先秦】佚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曰若稽古[1],帝尧曰放勋[2],钦明文思安安[3],允恭克让[4],光被四表[5],格于上下[6]。克明俊德[7],以亲九族[8];九族既睦,平章百姓[9];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10]。\\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注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1]曰若:金文常见,或作“雩若”“粤若”“越若”,句首语气词,无义。稽古:查考往事。稽,考察。 [2]帝:史家之称,三皇五帝是史家构拟的上古帝王世系。原始社会没有国家,也没有皇、帝和王,此处“帝”实为部落联盟首领。尧:号放勋,相传是我国原始社会后期的着名部落首领,属陶唐氏,所以又称唐尧。本书一切专名仍沿用经文。 [3]钦:恭敬节俭。郑玄说:“敬事节用谓之钦。”明:明察。郑玄说:“照临四方谓之明。”安安:温柔宽容的样子。《尚书考灵曜》作“晏晏”,郑玄注:“宽容覆载谓之晏。”《尔雅·释训》:“晏晏,温和也。” [4]允:确实,的确。克:能。让:谦让。 [5]被:遍及。四表:四方,四海之外。 [6]格:通“各”。各,甲骨文义作“来”“至”。上下:指天地。 [7]俊:杰出,才智超过一般的人。《说文》:“俊,才千人也。” [8]亲:使动用法,义为“使……亲近和睦”。九族:高祖、曾祖、祖、父、自己、子、孙、曾孙、玄孙九代。泛指至亲。 [9]平:实为“釆”之形讹,义为分别、辨别。《说文》:“釆,辨别也。象兽指爪分别也。读若‘辨’。”详见惠栋《九经古义》。章:彰明。百姓:指百官。孔疏:“百姓谓百官族姓。” [10]黎:众。於:代,递。《尔雅·释诂》:“於,代也。”时:善。雍:和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第一段,概述尧的品德和功绩。\\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乃命羲、和[1],钦若昊天[2],历象日月星辰[3],敬授人时[4]。分命羲仲,宅嵎夷[5],曰旸谷[6]。寅宾出日[7],平秩东作[8]。日中[9],星鸟[10],以殷仲春[11]。厥民析[12],鸟兽孳尾[13]。申命羲叔,宅南交[14]。平秩南讹[15],敬致[16]。日永[17],星火[18],以正仲夏。厥民因[19],鸟兽希革[20]。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21],平秩西成[22]。宵中[23],星虚[24],以殷仲秋。厥民夷[25],鸟兽毛毨[26]。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27]。平在朔易[28]。日短,星昴[29],以正仲冬。厥民隩[30],鸟兽氄毛[31]。帝曰:“咨[32]!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33],以闰月定四时[34],成岁。允厘百工[35],庶绩咸熙[36]。”\\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注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1]乃:关联副词,于是。羲、和:尧时制定历法的官。马融曰:“羲氏掌天官,和氏掌地官。” [2]若:顺从。昊:广大。 [3]历:推算。象:取法。《楚辞》王逸注:“象,法也。” [4]人:本作“民”,唐天宝三载卫包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改“民”为“人”。见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 [5]嵎夷:地名,在东海之滨。 [6]旸(yáng)谷:相传为太阳升起的地方。《说文》:“旸,日出也。” [7]寅:敬。宾:傧,导。 [8]平秩:辨别测定。 [9]日中:昼夜等长,指春分日。 [10]星鸟:指南方朱雀七宿。因呈鸟形,故称“星鸟”。 [11]殷:正,确定。仲:每季度中间的一个月。 [12]厥:其。析:分散。 [13]孳尾:生育繁衍。孔传:“乳化曰孳,交接曰尾。” [14]交:交趾,地名。《墨子·节用》《韩非子·十过》都说:“尧治天下,南抚交趾。” [15]讹:运行。《诗经·小雅·无羊》:“或寝或讹。”毛传:“讹,动也。” [16]致:回归。 [17]日永:夏至日白天最长。永,长。 [18]星火:大火星。东方青龙七宿之一,夏至日黄昏出现在南方。 [19]因:就,指就高地居住。《吕氏春秋·仲夏纪》《礼记·月令》都说:“仲夏之月……可以居高明。” [20]希革:稀毛。希,通“稀”。郑玄说:“夏时鸟兽毛疏皮见。” [21]饯:用酒食送行。《尚书易解》:“践,送也。”纳日:入日,落日。《尚书大传》作“入日”。 [22]西成:太阳西落的时候。《皋陶谟》郑玄注:“成,终也。” [23]宵中:夜昼等长,指秋分日。 [24]星虚:星名。北方玄武七宿之一。 [25]夷:平,指到平地居住。 [26]毨(xiǎn):羽毛更生。 [27]幽都:幽州。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 [28]在:察。见《尔雅·释诂》。朔:北方。易:改易。这里指运行。 [29]星昴:星名,西方白虎七宿之一。 [30]隩(yu):通“奥”,室。这句话是说:民避寒而入室内。 [31]氄(rong):细毛。 [32]咨:《玉篇·口部》:“咨,咨嗟也。”表感叹。 [33]期(ji):一周年。有:连词,通“又”,用于整数与余数之间。 [34]闰月:月亮绕地球运行一周,需时二十九天多。一年十二月,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共计三百五十四天,比一年的实际天数少十一天多。因此必须安排闰月。 [35]允:用。《经传释词》:“家大人曰:允,犹用也。《书·尧典》曰‘允厘百工’,言用厘百工也。”厘:治理。百工:百官。 [36]庶绩咸煕:许多事情都兴办起来。庶,众。咸,范围副词,都。熙,兴。庶绩,受事主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第二段,记叙尧分命羲氏、和氏制定历法节令。\\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帝曰:“畴咨若时登庸[1]?”放齐曰[2]:“胤子朱启明[3]。”帝曰:“吁[4]!嚚讼可乎[5]?”帝曰:“畴咨若予采[6]?”驩兜曰:“都[7]!共工方鸠僝功[8]。”帝曰:“吁!静言庸违[9],象恭滔天[20]。”帝曰:“咨!四岳[11],汤汤洪水方割[12],荡荡怀山襄陵[13],浩浩滔天[14]。下民其咨[15],有能俾乂[16]?”佥曰:“於[17]!鲧哉[18]。”帝曰:“吁!咈哉[19],方命圮族[20]。”岳曰:“异哉[21]!试可乃已[22]。”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注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1]畴:疑问代词,谁。咨:句中语气助词,无义。若:善,治理好。时:四时。登庸:提升,任用。《尔雅·释诂》:“登,升也。”马融说:“羲和为卿官,尧之末年皆以老死,庶绩多阙,故求贤顺四时之职,欲用以代羲和。” [2]放齐:与下文驩兜、共工皆为尧臣,皆列于四凶。 [3]胤:后嗣。朱:丹朱,尧的儿子。启明:开明。 [4]吁:叹词,惊叹中又带有否定的语气。 [5]嚚(yin):不说忠信的话。《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讼:争,好争辩。 [6]采:事。《皋陶谟》“载采采”,《史记·夏本纪》作“始事事”。 [7]都:叹词,《书集传》:“都,叹美之辞也。” [8]共工方鸠僝(zhuàn)功:共工防救水灾,已具功绩。方,通“防”。鸠,通“救”。《说文》引作“救”。僝,马融说:“具也。” [9]静言:巧言。《汉书·翟方进传》:“静言令色,外巧内嫉。”庸:时间副词,经常。《尔雅·释诂》:“庸,常也。”违:邪僻。 [10]象恭:貌似恭敬。滔天:弥漫接天,形容气性高傲。滔,漫。 [11]四岳:官名,主持四岳的祭祀,为诸侯之长。 [12]汤(shāng)汤:水大的样子。方:遍,范围副词。孙星衍说:“‘方’与‘旁’通。《说文》云:‘旁,溥也。’”割:通“害”。孔传:“割,害也。” [13]荡荡:叠音词,水广大的样子。怀:包围。襄:上,涨上,漫上。 [14]浩浩:叠音词,水势远大的样子。滔天:巨浪接天,形容水势汹涌澎湃。 [15]其:语气副词,表肯定语气,可译为应当、必定。 [16]有能俾乂:意即有能使洪水得到治理的人吗?俾,使。乂,治理。也有学者认为《尚书》无“者”字结构,“能俾乂”相当于“能俾乂者”。 [17]於:叹词,《助字辨略》:“又音‘乌’,叹美辞也。《书·尧典》:‘佥曰:於!鲧哉!’疏云:‘於,即呜字,叹之辞也。’” [18]鲧:尧的大臣,禹的父亲。哉:语气词,表示商度语气。《舜典》“佥曰:垂哉”及“佥曰:益哉”之“哉”同。 [19]咈(fu):违背。哉:语气词,这里表示陈述语气。 [20]方命:郑玄说:“方,放。谓放弃教命。”圮(pi):毁坏。《尔雅·释诂》:“圮,毁也。”族:族类。 [21]异:举。哉:语气词,这里表示祈使语气。 [22]试可乃已:江声说:“试、已,皆用也。言用之可乃用尔。”又,此句《史记·五帝本纪》作“试不可用而已”。钱大昕说:“古人语急,以‘不可’为‘可’。”可备参考。\\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第三段,记叙尧选拔官吏的情况。\\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1],巽朕位[2]?”岳曰:“否德忝帝位[3]。”曰:“明明扬侧陋[4]。”师锡帝曰[5]:“有鳏在下[6],曰虞舜。”帝曰:“俞[7]!予闻,如何?”岳曰:“瞽子[8],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9],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10],观厥刑于二女[11]。”厘降二女于妫汭[12],嫔于虞[13]。帝曰:“钦哉!”\\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注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1]庸:用。 [2]巽:通“践”,《史记·夏本纪》作“践”。《礼记·中庸》“践其位”,郑玄注:“践,犹升也。” [3]否(pi):鄙陋。《史记·五帝本纪》作“鄙”。忝:辱,谓配不上。 [4]明明:前“明”字,动词,明察;后“明”字,名词,贤明的人。扬:推举。侧陋:疏远隐匿,指地位卑微的人。 [5]师:众人。锡:赐,这里指献言。《尚书易解》:“古者下对上亦称锡,犹今言贡献。” [6]鳏:疾苦的人。《尔雅·释诂》:“鳏,病也。”“病”有“苦”义,《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 [7]俞:叹词,表示应答。《尧典》中的叹词“俞”皆用于对话。李学勤指出,传世文献中,“俞”作为叹词,见于《尧典》《舜典》《皋陶谟》《益稷》及伪古文《大禹谟》,先秦别的古籍少有此用法;而甲骨卜辞中也有“俞”作为叹词的用例,可证《尧典》来源很古。 [8]瞽:盲人。指舜的父亲乐官瞽瞍。瞽,《史记·五帝本纪》引作“盲”;瞽子,引作“盲者子”。 [9]以:介词,因为。烝烝:叠音词,厚美。《诗经·鲁颂·泮水》:“烝烝皇皇,不吴不扬。”毛传:“烝烝,厚也。”《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文王烝哉。”《韩诗》谓:“烝,美也。” [10]女:嫁女。时:通“是”,代词,此处意谓“这个人”。 [11]厥:其。刑:法,这里指法则。《诗经·大雅·思齐》:“刑于寡妻。”毛传:“刑,法也。”二女:尧的女儿娥皇、女英。 [12]厘:命令。妫(gui):水名。汭(rui):水湾。 [13]嫔:妇,这里指嫁于虞舜为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第四段,记述四岳推荐舜、尧考察舜的情况。\\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p_idx\\u003d\\\"\\\"\\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点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典是《尚书》的重要体式。《说文》解释“典”的字形象册在几上,故云:“大册也。”“五帝之书也。”《尧典》是记述唐尧美德和功绩的政史资料,确切的成书年代目前尚不可考。开篇“曰若稽古”,说明不是实录,是后人考述古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尧典》是中国上古史的奠基篇。中国古代的帝王世系由《史记》的《五帝本纪》建构。《五帝本纪》的史料来源就是《尧典》《舜典》全文,再辅以战国末的《五帝德》和《帝系姓》的相关材料。\\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尧典》也是中国政书的最早篇章。《尧典》反映了政统古老的禅让制度。最高权力如何交接,是最重要的政治制度。文献记载古代中国曾出现过“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血统交接制、禅让制和世袭制。相比较而言,禅让制具有民主性质,继任者需要经过推荐和考察,选择的条件也不是仅仅根据贵贱和社会关系。尧老了,谁继任?尧打算让位于四岳而不是儿子丹朱;四岳谦让,一致推举舜。舜当时还是一个平民,家庭成员皆非善类,其父不依德义,母亲不言忠信,弟弟傲慢无礼,舜都能与他们和谐相处。四岳认为舜有孝行美德,一定能够治理好天下。尧很慎重,就把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观察舜的私德内美,后来又让舜管理各种事务,观察舜的才智能力,确信舜德才兼备,才把权力交给舜。禅让制不仅见于《尧典》,还见于先秦的儒家墨家文献。出土文献也有记载,诸如,郭店楚简的《唐虞之道》和《穷达以时》,上博简的《容成氏》和《子羔》。这些记载展现了《礼记·礼运》“天下为公”“选贤举能”的大道之治,成为人们孜孜向往的美政。作为一种政治制度,在几千年的世袭帝制时代,有些王朝不仅开国要举行隆重的禅让仪式,如商汤三让,秦汉迄清甚或数十次出现过禅让,如汉献帝刘协禅让,当然多数禅让都是被迫的。也有不少史料记载唐虞禅让不是史实,《竹书纪年》记载:“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韩非子·说难》认为唐虞夏商周的政权交接充满血雨腥风:“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也。”这些记载完全颠覆了正统儒学的史学观。但研究证明,尧时不是“家天下”,部族联盟首领不得专权擅行。此外,后世少数民族如鲜卑、契丹、女真、蒙古都曾实行过首领出于公推的制度。因此,远古的禅让应有史实基础,只是未必如文献记载得那样美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尧典》还反映了原始社会的军事民主制。原始社会的后期,随着社会的发展,小的氏族发展成大的部落,部落之间的联系形成更大的部落联盟,部落联盟的最高权力机构是部落联盟会议。部落联盟的任何重大决策都必须召开部落联盟会议决定,部落联盟首领不能独断专行。美国着名学者摩尔根称这一部落联盟机构为“军事民主制”。《尧典》记载了一次部落联盟会议,会议的主持者是部落联盟领袖尧,出席会议的是各个部落联盟的首领四岳十二牧。会议的议题是选拔各方面管事的人才。首先选拔治理历法的人。放齐推荐尧的儿子丹朱,尧以为丹朱说话虚妄,喜欢争辩,予以否定。然后选拔治理政事的人。兜推荐共工,尧以为共工花言巧语,阳奉阴违,予以否定。最后选拔治理洪水的人。众人推荐鲧,尧认为鲧不服从命令,危害族人,也予以否定。但是四岳十二牧坚持建议任用。部落联盟领袖和四岳十二牧之间关系融洽,完全平等,会议充满民主气氛。放齐、兜推荐丹朱、共工,尧可以据理否定;四岳推荐鲧治理洪水,尧虽然不同意,但仍然必须依从四岳十二牧的决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尧典》具有不可或缺的文化学价值。人类从畜牧社会走进农耕社会,迫切需要根据季节耕种收获,便留心观察天象物候。《尧典》则是人类“观象时代”观象记时的最早文献记录。《尧典》关于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的记载,已为现代科学研究所证实。气象学家竺可桢在《中国古代在天文学上的伟大贡献》(《科学通报》1951年第3期)一文中论定《尧典》的“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就是阳历年,“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则是阴阳历合用,比同时代的其他文明古国的历法更为先进。观象记时还反映了我国古代天人同构的宇宙认知模式。认识天文制定历法的目的在于指导人类生产生活。同时,人们在掌握宇宙秩序及其运动规律的过程中,会触类旁通,对应人间社会秩序及其运动规律。《论语·泰伯》:“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后世“天人合一”学说与“历象授时”有着密切的因果联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尧典》还是中国传统文化一些重要思想、观点的源头。儒家“修、齐、治、平”内圣外王政治哲学思想的系统论述见于《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尧典》第一节赞颂尧的品德:“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明俊德”就是“修身”,“亲九族”就是“齐家”,“平章百姓”就是“治国”,“协和万邦”就是“平天下”。修身,才能齐家;齐家,才能治国;治国,才能平天下。“克明俊德”,才能“以亲九族”;“九族既睦”,才能“平章百姓”;“百姓昭明”,才能“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尧典》与《大学》论证逻辑的惊人相似之处证明《尧典》是《大学》的理论源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西汉伏生所传今文《尚书》中的《尧典》,包括下篇《舜典》的内容。本书则依孔传古文《尚书》分为两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132章 诗经·郑风·(溱洧、野有蔓草) 1、诗经·郑风·溱洧 作者:【先秦】佚名 溱与洧[1],方涣涣兮[2]。士与女,方秉蕳兮[3]。女曰:“观乎[4]?”士曰:“既且。”“且往观乎[5]!洧之外,洵訏且乐[6]。”维士与女,伊其相谑[7],赠之以勺药[8]。 溱与洧,浏其清矣[9]。士与女,殷其盈矣[10]。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注释: [1]溱、洧:郑国都城附近河流。参《褰裳》“涉溱”“涉洧”两句注。[2]涣涣:春水荡漾貌。秉:手持。[3]蕳(jiān):泽兰,多生泽旁,喜潮、阴凉,茎叶有香气,佩之可以避邪气。郑国人喜爱兰,誉之为国香。兰草而名之曰蕳,与坚谐音,秉蕳、赠蕳,坚定情意也。[4]观:看。[5]且(cu):通“徂”,往,去。此两句为男女对话,女子劝男子再次前往溱洧之地游观。[6]洵:实在,真的。訏(xu):大。指场面大、热闹。[7]伊:他们。相谑:互相戏谑、调笑。[8]赠:互赠。勺药:即芍药花,又名将离,可离,多年生草本,根子粗壮。又,芍与妁、药与约谐音,所以诗言“赠芍药”是表达成约定情之意。[9]浏:水清澈貌。[10]殷:众多。 点评: 《溱洧》,表现郑地溱洧河畔男女相会场面的篇章。诗篇所表,与夏历三月三日即所谓上巳之日的河畔祓禊礼俗有关。诗篇的述说,表明诗人是局外的观察者,以记录一对男女相约对话的方式,表现郑国特有的男女相悦的风俗。诗因记录对话,句子长短不齐,是汉乐府杂言的先声。春光明媚、绿水荡漾的和畅光景,古老而人性的淳朴风俗,男女青年适意的交往,这些已让诗篇十分迷人,两种花草的出现,又不啻锦上添花,活色生香! 2、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作者:【先秦】佚名 野有蔓草[1],零露漙兮[2]。有美一人,清扬婉兮[3]。邂逅相遇[4],适我愿兮[5]!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6]。有美一人,婉如清扬[7]。邂逅相遇,与子偕臧[8]! 注释: [1]蔓草:蔓延的草,即茂盛的草。[2]零:落。漙(tuán):露珠圆团的样子,一说露珠盛多貌。[3]清扬:眉目之间清秀貌。婉:美好貌。[4]邂逅(xiè hou):佳偶巧合,一见钟情。此处指所遇之人。[5]适:顺,遂心。[6]瀼(ráng)瀼:露水浓郁貌。[7]婉如:婉然。[8]偕:一起。臧(zāng):藏。偕臧,即一起隐藏。一说,臧,好。 点评: 《野有蔓草》,男女相会一见钟情、各遂心愿的诗。春天男女相会,“邂逅”“适愿”又与《召南·野有死麕》中“吉士诱之”之事相类。不过此诗只是抒发遂愿后的喜悦心情,表现方法上有所不同。诗的格调清新明丽,硕大的露珠零落在青青的野草上,生机勃勃。诗之所表,也是属于原始婚俗的恋情。 第133章 诗经·郑风(扬之水·子衿·风雨) 1、诗经·郑风·扬之水 作者:【先秦】佚名 扬之水[1],不流束楚。终鲜兄弟[2],维予与女[3]。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4]。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5]。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6]。 注释: [1]扬之水:浅濑之水。见《王风·扬之水》注。[2]终:既。鲜:少。[3]维:只有。维、惟古代通用。[4]迋(guàng):欺骗。字义同“诳”。[5]二人:同心者极少的意思。[6]不信:不可信。陈奂《传疏》:“不信,犹诳也。” 点评: 《扬之水》,告诫亲人团结互信的篇章。诗篇拿他人与兄弟相比,强调手足兄弟人少,应当倍加珍惜,他人虽多,却不可信赖。 2、诗经·郑风·子衿 作者:【先秦】佚名 青青子衿[1],悠悠我心。纵我不往[2],子宁不嗣音[3]? 青青子佩[4],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5],在城阙兮[6]。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注释: [1]青:黑色。古代青指黑颜色,如戏剧行当青衣即指穿黑色衣服的女子。子:你的。衿(jin):佩玉的丝带。《尔雅·释器》:“佩衿谓之褑。”郭璞注:“佩玉之带上属。”[2]纵:纵然。[3]宁:难道。嗣音:续通音信的意思。嗣,继续。音,音信。嗣,《韩诗》《鲁诗》作“诒”,送信的意思。[4]佩:可以佩戴的玉石。《礼记·玉藻》:“凡带必有佩玉。”[5]挑达:乍往乍来貌。一说为欢跃的意思。[6]城阙:古代城门外左右两旁的高台,登之可以游观。 点评: 《子衿》,表怨望之情的诗。此诗之情,要不出友情、爱情两端,而更像后者。诗中有意思的是“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不来”几句。怜惜对方而又先自忍着,观察对方的表现,考查对自己的态度。对方还没有怎么样,自己就又先自怨责起来了。这都是情人之间的常态惯伎。善体人情,是《诗经》亘古常新、魅力永恒的地方。小诗情调幽怨,自有其风致嫣然处。 3、诗经·郑风·风雨 作者:【先秦】佚名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1]。既见君子,云胡不夷[2]! 风雨潇潇[3],鸡鸣胶胶[4]。既见君子,云胡不瘳[5]!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注释: [1]喈喈:拟声词,鸡鸣声。[2]夷:喜悦。[3]潇潇:风雨声。[4]胶胶:鸡鸣声。胶,或应作“嘐”。[5]瘳(chou):病愈为瘳,在此有心情变好的意思。 点评: 《风雨》,风雨暗夜中喜见归人的诗篇。一说,乱世思君子的诗。两种理解的分歧在如何理解诗篇头两句。若是理解为起兴之词,那就是一种象征,如此,诗篇即表达的是深处乱世,幸遇君子的欣喜。主此说的是《毛诗序》。诗篇也可以作另外的理解,“风雨凄凄,鸡鸣喈喈”,也就是对现实境况的白描。诗篇所表,是风雨夜归人的篇章。诗表达的情感十分雄沉,抑郁而能破闷,逆境而见前景,身处黑暗犹不失信念。对“鸡鸣”这一光明与黑暗交替之际特有现象的精彩描摹,仿佛不经意间一下子唤醒了天地精神,读之令人神形超旷。 第134章 诗经·郑风(褰裳·狡童·萚兮) 1、诗经·郑风·褰裳 作者:【先秦】佚名 子惠思我[1],褰裳涉溱[2]。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3]!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4]。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注释: [1]惠:疑问词,相当于“其”。字应作“叀”,甲骨文中常见。据于省吾《甲骨文字诂林》引唐兰说。句意为你可思我吗。[2]褰裳(qiān cháng):撩起衣裳。古代上衣下裳,裳,类似今天的裙。溱(zhēn):郑国水名,古又称潧水、郐水,发源于今河南新密境内,东南流与洧水合流。东南流经郑国都城,至今河南西华入颍。溱洧水泮,与卫之桑中、陈之宛丘一样,为当时男女会合之地。[3]狂童:狂妄、任性的小子。且(ju):语气词。[4]洧(wěi):郑水名,发源于今河南登封阳城山地,东南流接纳溱水后(今称双洎河),经郑国都城西南,东南流至今河南西华入颍。《左传·昭公十九年》:“郑大水,龙斗于时门之外洧渊。”渊即深潭,在新郑东南不远处。 点评: 《溱洧》,最后通牒式的“男女相悦”之诗。理解诗的感情基调,在诗篇两章的最后一句。发出“通牒”的女方,要的只是对方的一个明确答复,泼辣真够泼辣,烈性也真烈性。“狂童”如何狂不写,女的如何受“狂”之折磨不写,都从一句骂詈中带出。诗篇用笔十分经济,却突出了女子性情的爽利。准确说,这应该是溱洧河畔男女相会打情骂俏的歌唱,是古老的“野性”婚恋习俗下的男女风情之诗。 2、诗经·郑风·狡童 作者:【先秦】佚名 彼狡童兮[1],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2],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3]! 注释: [1]狡童:狡黠的年轻人,犹言家伙、小子。在此为亲昵之词。[2]维:惟,因为。[3]不能息:息,吸气。不能息是因憋闷而不能安歇的意思。 点评: 《狡童》,女子的怨歌。情人闹别扭后,彼此赌气不再理睬对方,于是女子寝食不安,心生怨艾。全诗似直而曲,一咏三叹。诗先表男的勉强与自己一起吃饭,却不理不睬;后来干脆连饭都不在一起吃了。一路写来,将身处情爱困扰中难以自拔的女子情怀,描摹得入木三分。 3、诗经·郑风·萚兮 作者:【先秦】佚名 萚兮萚兮[1],风其吹女[2]。叔兮伯兮,倡予和女[3] 。 萚兮萚兮,风其漂女[4]。叔兮伯兮,倡予要女[5] 。 注释: [1]萚(tuo):枯叶。[2]女:汝,指萚。[3]倡:即唱。和:以歌声相应和。[4]漂:飘。[5]要:约请,邀。 点评: 《萚兮》,邀人唱和之词。《左传·昭公十六年》记载郑国六卿谓晋国大臣韩起(谥号宣子):“子柳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君子以君命贶(kuàng,赠,赐)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可见在春秋较晚时《萚兮》被认为是表达“昵燕好”的诗,而所谓“昵燕好”就是亲昵和好。诗为男女情人之间的相和歌词。 第135章 诗经·郑风(山有扶苏·女曰鸡鸣·遵大路) 1、诗经·郑风·山有扶苏 作者:【先秦】佚名 山有扶苏[1],隰有荷华[2]。不见子都[3],乃见狂且[4]! 山有桥松[5],隰有游龙[6]。不见子充[7],乃见狡童[8]! 注释: [1]扶苏:即唐棣树。又称栘(yi)、夫栘,字又作“扶疏”。适宜生长在山地疏林间或灌木丛中,不耐潮湿。[2]隰:低洼湿地。荷华:荷花。[3]子都:古代美男子之称。《孟子·告子上》:“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4]狂且(ju):愚狂。且,马瑞辰《通释》:“且当为伹字之省借。”伹:笨。[5]桥松:高大的山松。桥通“乔”,高大。[6]游龙:红蓼,又称红草。喜生在水边湿地,枝叶和果实均可入药,有清热化痰、解毒、明目之疗效。红蓼所以称游龙,郑玄解释,是因为该草枝叶放纵,恰如红色游龙。[7]子充:指美男子。《孟子·尽心下》:“充实之谓美。”[8]狡童:狡黠的年轻人。骂人的话,犹言家伙、小子。 2、诗经·郑风·女曰鸡鸣 作者:【先秦】佚名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1]。子兴视夜[2],明星有烂[3]。将翱将翔,弋凫与雁[4]。 弋言加之[5],与子宜之[6]。宜言饮酒,与子偕老[7]。琴瑟在御[8],莫不静好[9]。 知子之来之[10],杂佩以赠之[11]。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12]。知子之好之[13],杂佩以报之[14]。 注释: [1]昧旦:黎明,天将亮未亮的时刻。[2]子:你,指丈夫。兴:起床。[3]明星:启明星,此星升起天就要亮了。子兴两句,当为女子之词。[4]将翱句:是说天亮后水鸟就要飞起来了,正好射猎。弋:弋射,古代用拴系丝绳的箭射取高飞禽鸟,叫作弋。弋射的箭叫作矰,不开刃,平头。据考古发现,讲究的矰,还有各种纹饰。弋射连着矰的绳,叫作缴(zhuo),以生丝制成;丝线的另一头还要拴系长圆形石头。弋射难度高,对飞鸟发矰,需要把握好角度,当矰与鸟相撞的时候,矰会在连着磻的丝绳作用下翻转下折,缠绕鸟的脖颈。据扬之水《诗经别裁》。凫:野鸭,潜水候鸟,体型大。雁:大雁,候鸟,体型似鹅,劲和翼较长,尾和足较短,善飞,能游水,最常见的为鸿雁。古语凫、雁常连言,其实指的是一种鸟,如《荀子·富国》:“飞鸟凫雁若烟海。”两种候鸟迁徙有相当准确的时令;又,两鸟因形体较大,被一般箭射伤犹能飞走,所以古人多用弋射加之。[5]言:而。加:射中,以矰缴相加。[6]与:为,介词。宜:肴,烹饪,以适当的方法烹饪。《周礼·食医疗》:“凡会膳食之宜,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菰。”郑注:“会,成也。谓其味相成。”主要讲的是食物间的搭配。[7]宜言句:射猎回来一起饮酒。偕老:一起生活到老。以上四句为女子之言。[8]琴瑟:比喻和谐的夫妻关系,又见《周南·关雎》《小雅·常棣》。御:用,弹奏。[9]静好:嘉好。[10]知子:了解你的人。来之:来之,即前来。[11]杂佩:集诸玉石制成的佩戴饰。杂:聚集。故《毛传》以“珩、璜、琚、瑀、冲牙之类”释之。一说杂佩不仅限于玉石之类,据《礼记·内则》,凡觹、燧、箴、管之物件,古人都佩戴。两句是说,你的知己好友来了,我也会尽女主人之谊,赠送对方佩戴之物以示好。《左传·庄公二十一年》:“王以后之鞶鉴予之。”与此处以女子杂佩送人相似。顺:顺心,在此有喜爱的意思。[12]问:赠送。《左传·哀公二十六年》:“卫侯使以弓问子贡。”即其例。[13]好:喜欢,令其欢喜。[14]报:答谢。女子口吻,送物品给“知子”者,是表示对他于与自己丈夫交好的答谢。 点评: 《女曰鸡鸣》,赞美贤内助的诗篇。诗篇所表,是一段恩爱夫妻黎明之际的体己话,勤劳是对话的主旨,女子是对话的主角。她是丈夫生产的催促者,也是甜美生活的主理者,还是丈夫生活交往的辅佐者。诗篇这样写,表明那时的诗人是承认女性在家庭生活中的作用的。艺术上,前两章主要为对话,第三章全是女子独白,颇有循循善诱的大姐姐气息。虚词“之”字的用法,就使得语气相当和顺,颇符合说话人的口吻。 3、诗经·郑风·遵大路 作者:【先秦】佚名 遵大路兮[1],掺执子之袪兮[2]。无我恶兮[3],不寁故也[4]。 遵大路兮,掺执子之手兮。无我魗兮[5],不寁好也[6]。 注释: [1]遵:循、沿着。[2]掺(shǎn):执,持。袪(qu):有边缘的袖口。[3]恶:厌恶。[4]寁(zǎn):速去,很快离去。故:故旧。这句是说不宜这样快地离开故旧。[5]魗(chou):厌弃。[6]好:亲好。 点评: 《遵大路》,郑国迎送各国路过使臣的乐歌。考郑国地理位置,正处于东西南北的交通大道。“无我恶(丑),不寁好(故)也”等句,不过是在以自谦的方式,向对方表示结好之意。外交辞令,却表达得缠缠绵绵如同情歌,正是《郑风》“新声”特有的可喜之处。 第136章 诗经·郑风(清人· 1、诗经·郑风·清人 作者:【先秦】佚名 清人在彭[1],驷介旁旁[2]。二矛重英[3],河上乎翱翔[4]。 清人在消[5],驷介麃麃[6]。二矛重乔[7],河上乎逍遥。 清人在轴[8],驷介陶陶[9]。左旋右抽[10],中军作好[11]。 注释: [1]清人:清邑的人。指高克及其军队。清,据郦道元《水经注》,在今河南省中牟西。彭:黄河边卫国地名。《毛传》:“彭,卫之河上,郑之郊也。”《孔疏》:“卫在河北,郑在河南,恐其渡河侵郑,故使高克将兵于河上御之。”[2]驷介:披着铁甲的马,一车四马,所以称驷。旁旁:马强壮貌。三家《诗》作“騯騯”,《说文》:“马盛也。” [3]二矛:古代战车上通常要装备各种长短兵器,此处仅言两矛,即酋矛和夷矛,酋矛短,夷矛长,故称二矛。英:矛柄上的羽毛装饰。[4]翱翔:彷徨,徘徊,进退不定的样子。下文“逍遥”义同。[5]消:地名。[6]麃(biāo)麃:雄武貌。[7]乔:雉鸟的羽毛。《韩诗》作“鷮”,即用鷮羽为矛柄装饰。[8]轴:地名。[9]陶(yáo)陶:车马驱驰的样子。[10]左旋:战车向左旋转,是车战基本战术动作。古代战车,若车上有两人,御者居左,甲士居右,若三人,则一人居中,还是左为御者,右为甲士。而居右的甲士又是手执戈矛的勇力之士,是战阵中的攻击手,所以,战车左转,才可使甲士处在外侧向敌的位置,以便其攻击和防御。据孙机《中国古舆服论丛》。右抽:车右在战车左旋时,作抽矢或抽戈作射击刺伐动作。这句是说御者与甲士战术动作配合得很好。抽字亦作“搯”。[11]中军:即军中。作好:各种军容阵势做得好。与上两章“翱翔”“逍遥”同意。 点评: 《清人》,写高克之师徘徊黄河岸边的诗篇。此诗的背景与《鄘风·载驰》相同,都是卫国遭受北狄入侵时的作品。郑、卫系周同姓国家,在卫国遭受灭顶之灾的危急时刻,郑国装备精良的将士们却在边境上“翱翔”“逍遥”,徒作军容之好,这是很具讽刺意味的。《毛序》说诗刺郑文公,字面看不出这样的意思,其实是暗藏在字面后头的。这是诗的含蓄处。 2、诗经·郑风·叔于田 作者:【先秦】佚名 叔于田[1],巷无居人[2]。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3]! 叔于狩,巷无饮酒[4]。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5],巷无服马[6]。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注释: [1]叔:男子的称谓,《诗经》中常见。一说叔即郑庄公弟共叔段,他的封地在京,《左传·隐公元年》谓:“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后被郑庄公赶出国,死于国外。于田:田,即“畋”(tián),狩猎。于田即去打猎的意思。[2]巷:里巷。[3]洵(xun):实在。仁:自得貌。仁、夷古通,仁即夷。据于省吾《新证》。[4]饮酒:古代狩猎之后,有饮酒之礼。[5]野:野外,即狩猎之处。[6]服马:指驾车之马。 点评: 《叔于田》,盛赞中暗含讽刺的诗篇。诗篇赞一个人却专从他的英武上说,无半个字直接或间接地涉及人物内涵,多读一遍即觉得有言外之意。稳妥地说,诗人这样写,是有意表达些什么。表达什么呢?回答是:“叔”的张狂。“巷无居人”“饮酒”等,正是表诗中“叔”的眼空无物的意态。这样,旧说诗篇与共叔段有关,倒也合情合理。诗篇豪爽而不失婉曲。 3、诗经·郑风·将仲子 作者:【先秦】佚名 将仲子兮[1],无逾我里[2],无折我树杞[3]。岂敢爱之[4]?畏我父母。仲可怀也[5],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6]。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7],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多言之,亦可畏也。 注释: [1]将(qiāng):请,祈求、央告之意。仲子:古代兄弟排行,第二称仲,仲子,对心上人的昵称。[2]逾:翻越。里:院墙。古代乡村,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每一里都用墙围着。[3]树杞:即杞树。严粲《诗缉》谓《诗经》中杞有三种,一为柳属,即此篇所唱;另外一为山木,一为枸杞。[4]爱之:爱惜,舍不得;之:指代树杞。[5]怀:思念。[6]树桑:桑树。[7]园:园墙,院墙。树檀:檀树,高大而木质坚硬的树。 点评: 《将仲子》,女子以拒绝口吻提醒心上人行事小心的诗篇。高墙大树的防范,翻墙折木的相会,这样表现古老乡里的爱情,十分特别,却不让人觉得陌生。仲子的胆大心粗,与女子类似祷告的声声吁求,相映成趣。诗中人的声声告诲,都是对“仲子”的提醒,是保护爱情的继续,也是维护着自主的恋情。在“可畏”与“可怀”之间,隐含着爱情和礼教的冲突。这正是诗篇的动人之处。 第137章 诗经·王风(大车·采葛·兔爰) 1、诗经·王风·大车 作者:【先秦】佚名 大车槛槛[1],毳衣如菼[2]。岂不尔思,畏子不敢[3]。 大车啍啍[4],毳衣如璊[5]。岂不尔思,畏子不奔[6]。 谷则异室[7],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8]。 注释: [1]槛槛:车行走声。[2]毳(cui)衣:细毛做的衣服。菼:初生的芦荻,此处形容毳衣的嫩绿色。[3]子:你。与上一句“尔”所指为同一人。[4]啍啍:大车行走的沉重响声。[5] 璊(mén):此处指谷子的一种,幼苗为暗红色。此处指暗红色。[6]奔:私奔。[7]谷(gu):活着。[8]如:那。皦:白。 点评: 《大车》,女子向心爱者表誓言的诗。此诗的情感是生死恋情,“谓予不信”四字表白可证。诗篇头两句,可以照旧说理解为写出巡大夫,而他的出巡,对诗中的男女私情是不利的,或许大夫出巡就是为压制一些地方上残留的男女自由相会的风俗。如此,诗篇可能表现的是这样历史:随着东周时代的到来,一些东方地域的原始婚姻风俗,或许遭到王朝有意地禁绝。 2、诗经·王风·采葛 作者:【先秦】佚名 彼采葛兮[1]!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2]!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3]!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注释: [1]彼:那。采:采集。[2]萧:香蒿,又叫牛尾蒿。枝干晒干背后燃烧,有香气。古代祭祀时常用牛尾蒿和动物油脂放在一起献给神灵。[3]艾(ài):一种可用以治病的草。《孟子·离娄上》:“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艾草存放三年,药效才好。 点评: 《采葛》,极言思情迫切的诗篇。诗篇的第一句以采葛、采萧和采艾起兴,以葛萧之物的茂盛引发思情的迫切。诗的妙处不在谁是诗中人、诗中所想为谁,而在表达出的思念的真切感受。以夸张之词表现深切的思情,且简捷明快,令人过目难忘。 3、诗经·王风·兔爰 作者:【先秦】佚名 有兔爰爰[1],雉离于罗[2]。我生之初,尚无为[3]。我生之后,逢此百罹[4]。尚寐无吪[5]!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6]。我生之初,尚无造[7]。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8]。我生之初,尚无庸[9]。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10]! 注释: [1]爰爰:同“缓缓”,自由自在的样子。[2]离:遭到。罗:网。[3]为:各种作为。《郑笺》:“军役之事也。”[4]罹:忧患。[5]尚:庶几,希冀之词。吪(é):动。这句是说希望永远沉睡不动,以避免忧愁。[6]罦(fu):一种装有机关的网,可自动掩捕鸟兽,又称覆车网。[7]造:同上文之“为”。[8]罿(tong):罗网的一种。[9]庸:用,与“为”“造”同义。[10]聪:闻,听。 点评: 《兔爰》,生不逢时的哀叹。大概为宣王、幽王至平王期间作品,表达的是厌世悲观心理。世道的变迁带给诗中人是处境的没落,诗中人除了抱怨之外,就是采取“尚寐无吪”“无觉”和“无聪”的鸵鸟政策,很没出息。诗中人又自比为雉,说一切苦难应由被他称为“兔”的人们承担,这就面目可憎了。诗篇可视作西周、东周之交贵族没落情绪的写照。 第138章 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黍离·木瓜) 1、诗经·王风·君子于役 作者:【先秦】佚名 君子于役[1],不知其期,曷至哉[2]?鸡栖于埘[3],日之夕矣,羊牛下来[4]。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5],曷其有佸[6]?鸡栖于桀[7],日之夕矣,羊牛下括[8]。君子于役,苟无饥渴[9]! 注释: [1]君子:丈夫。于役:服徭役。[2]曷至哉:到哪儿了呢?或者,什么时间才回来呢?[3]埘(shi):在墙壁上挖洞修成的鸡窝。[4]下来:归圈。[5]不日不月:没有定期、时间漫长的意思。[6]佸(huo):会见、见面。[7]桀:木橛,搭有横木,鸡可以栖居。[8]括:会集。[9]苟:但愿。 点评: 《君子于役》,挂念服役不归的丈夫的诗篇。“暝色起愁”即借助落日晚景来抒情,是表现上的一大特点(参钱锺书《管锥编》)。诗的主题是不满徭役的沉重的,但对此并不直说,而是表现女子对在外丈夫的无限牵挂,以此显示徭役对民众的伤害。诗的格调是平静的,人物内心活动却是千回百转的。“鸡栖”“羊牛”的描述,使诗篇极富生活气息。其格调用“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来概括是十分合适的。 2、诗经·王风·黍离 作者:【先秦】佚名 彼黍离离[1],彼稷之苗[2]。行迈靡靡[3],中心摇摇[4]。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5]!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6]。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注释: [1]黍:一种谷物,今称黄米、黏米。离离:低垂貌。[2]稷:高粱。据程瑶田《九谷考》说。[3]行迈:行进,前行。一说即行道。靡靡:迟缓貌。[4]摇摇:忧心无主貌。“愮愮”的假借,《方言》:“愮,忧也。”[5]悠悠两句:呼唤苍天睁开眼看看人间,语含控诉之意。[6]噎(yē):气逆为噎,形容心情郁结不通。 点评: 《黍离》,抒发内心忧伤的诗篇。诗篇的忧伤之情,究竟缘何而发,自来说法不一。这里是据《毛诗序》的说法。周朝东迁后,宗周故地为戎狄所据,二十余年后,秦国收复此地并献之于周,后终为秦国所有。《毛诗序》说东周的大夫到西周故地行役而作此诗。若《序》说可信,则诗篇当作于王朝复有其地之时,此时距西周灭亡起码三十年以上的光景(在周幽王死、平王东迁之前,据研究,中间还有十几年“二王并立”的间隔期,参晁福林《论平王东迁》一文)。诗人没有细说所见荒残,只是用“谓我何求”来强调内心孤独和无以言传的苍凉。荒圮的景象,旷远的天地,孤独的个体,浓烈的伤悼,构成诗篇沉郁而悠远的特征。 3、诗经·卫风·木瓜 作者:【先秦】佚名 投我以木瓜[1],报之以琼琚[2]。匪报也[3],永以为好也[4]。 投我以木桃[5],报之以琼瑶[6]。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7],报之以琼玖[8]。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注释: [1]木瓜:今名相同,又叫榠楂,木本植物,果实长椭圆形,状如小甜瓜,一端有鼻状突起,水煮后可食。一说木瓜、木李和木桃,都不是真正的果实,而是木质的假果。[2]琼琚(ju):佩玉,美玉为琼。[3]匪:即非。[4]以为好:因为琼琚是玉石,要比木瓜贵重很多,所以诗说回报不是为交换,而是为真情交好。[5]木桃:与木瓜树科属相同,为可观赏植物,枝有刺,果实较木瓜小。[6]琼瑶:美玉名。[7]木李:今名榅桲,落叶灌木,枝小纤弱,果实味酸,气味香,形状与木瓜相似却无鼻端突起。[8]琼玖(jiu):美玉名。 点评: 《木瓜》,歌唱报施情谊的诗篇。古语说“礼尚往来”,而且世道人情往往还是小“往”大“来”,诗篇言“木瓜”“琼瑶”的小投大报,就是在于这样的道理。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基础的层面,投报交往,可以维系人间交情的持久,才是诗篇重点强调的内容。《孔子诗论》中也谈到这首诗的意思,大意是说:真情不能只用言语来表达,还需要伴之以某些实在的东西。这就是真实的人情。诗篇的价值在于洞达了人性的一个侧面,表述了生活的某种真实。 第139章 诗经·卫风(伯兮·河广·竹竿) 1、诗经·卫风·伯兮 作者:【先秦】佚名 伯兮朅兮[1],邦之桀兮[2]。伯也执殳[3],为王前驱[4]。 自伯之东[5],首如飞蓬[6]。岂无膏沐[7],谁适为容[8]? 其雨其雨[9],杲杲出日[10]。愿言思伯[11],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12],言树之背[13]。愿言思伯,使我心痗[14]。 注释: [1]伯:女子对丈夫的称呼。朅:勇武。[2]邦:邦国。桀:杰,杰出。[3]殳(shu):击打的兵器。湖北随县擂鼓墩墓葬曾有出土。殳与矛、戈等同为“五兵”,《周礼·夏官·司右》云:“凡国之勇士,能用五兵者,属焉。”诗称伯为“邦之桀”,正因其能执五兵之殳。[4]王:诸侯在自己的地盘内也可以称王。据王国维《古诸侯称王说》。[5]之东:去往东方。[6]飞蓬:头发散乱貌。[7]膏沐:洗头润发的油脂。[8]谁适:适,当;谁适即对谁、为谁的意思。据于省吾《新证》。容:容貌。[9]其雨:祈使句,盼望下雨的意思。[10]杲(gǎo)杲:日出貌。两句是说,盼望着下雨,但太阳却升起来了,表示盼夫不归的失望心情。出日:日出。甲骨文有此语例,如:“辛未卜,又(侑)于出日。”是殷商语在诗篇中的遗存。[11]言:而,语助词。[12]谖(xuān)草:一种据说可以令人忘忧的草。[13]背:北堂。背即“北”。[14]痗(mèi):心病。 点评: 《伯兮》,表思妇因丈夫离别而备受煎熬的诗。丈夫“为王前驱”,做妻子的对此先是有一股自豪情绪。这是诗篇先表现的情感。这也为下文的苦楚思念做了铺垫。人前的荣耀马上就被长时间夫妻分离的苦楚所替代,而苦楚是要由她一个人独自消受的。难耐的苦楚之下,想以忘忧草来止痛。诗表现闺中思妇的心理,很有层次。 2、诗经·卫风·河广 作者:【先秦】佚名 谁谓河广[1]?一苇杭之[2]。谁谓宋远?跂予望之[3]。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4]。谁谓宋远?曾不崇朝[5]。 注释: [1]河:黄河。[2]苇:苇叶形小船。以小舟渡河。一说苇即苇叶;杭通“亢”,遮蔽。句谓一片苇叶即可遮蔽(俞樾《群经平议》卷八)。亦通。[3]跂(qi):踮起脚跟。[4]曾(zēng),用在否定词“不”之前,表否定程度。刀:即“舠”,刀形小船。[5]崇朝:终朝,一个早晨。 点评: 《河广》,思念宋国的篇章。因为诗篇语言单纯,透露的本事方面的信息实在太少,一味求其本事就徒劳。可以确定的是诗篇如下三大特点:一是语言单纯而语义丰富,这是诗篇特有的隽永;二是快人快语的调子,明爽可人;三是夸张中豪迈的气概。三点也就是诗的妙处:反诘常人之见,格调爽朗;虚语夸诞,情趣豪迈;奇语秀句,简洁活泼。 3、诗经·卫风·竹竿 作者:【先秦】佚名 籊籊竹竿[1],以钓于淇。岂不尔思[2]?远莫致之[3]。 泉源在左[4],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5]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6],佩玉之傩[7]。 淇水滺滺[8],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9]。 注释: [1]籊(di)籊:修长尖细貌。[2]尔思:即思尔。尔:指女子娘家。[3]致:到达。[4]泉源:淇水的源头。此处喻女子的娘家。[5]女子两句:言女子总得出嫁,远离父母兄弟。言外之意是女子出嫁为人生大事。《鄘风·蝃蝀》亦有此句,意思有所不同。[6]巧笑:俏丽的笑,参《硕人》“巧笑倩兮”句注。瑳:牙齿洁白貌。瑳的本义为玉的颜色。[7]傩(nuo):婀娜,佩玉美好样。以上两句是回忆未出嫁时嬉戏于淇水之畔情景。[8]滺(you)滺:流淌貌。滺:亦作“攸”。[9]写:排遣,抒发。 点评: 《竹竿》,表卫女思乡的诗篇。此诗应该与《载驰》《泉水》题旨相类。许穆夫人归唁母邦的事,引起诗人对出嫁女子思乡之情的关注。此诗即其一。诗篇的格调淡雅清冷,非常别致。方玉润《诗经原始》论此诗之妙曰:“盖其局度雍容,音节圆畅,而造语之工,风致嫣然,自足以擅美一时。” 第140章 诗经·卫风(氓·硕人) 1、诗经·卫风·氓 作者:【先秦】佚名 氓之蚩蚩[1],抱布贸丝[2]。匪来贸丝[3],来即我谋[4]。送子涉淇,至于顿丘[5]。匪我愆期[6],子无良媒。将子无怒[7],秋以为期。 乘彼垝垣[8],以望复关[9]。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10],体无咎言[11]。以尔车来,以我贿迁[12]。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13]。于嗟鸠兮[14],无食桑葚[15]。于嗟女兮,无与士耽[16]!士之耽兮,犹可说也[17]。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18]。自我徂尔[19],三岁食贫[20]。淇水汤汤[21],渐车帏裳[22]。女也不爽[23],士贰其行[24]。士也罔极[25],二三其德[26]。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27]。夙兴夜寐[28],靡有朝矣[29]。言既遂矣[30],至于暴矣[31]。兄弟不知[32],咥其笑矣[33]。静言思之[34],躬自悼矣[35]。 及尔偕老[36],老使我怨[37]。淇则有岸,隰则有泮[38]。总角之宴[39],言笑晏晏[40]。信誓旦旦[41],不思其反[42]。反是不思[43],亦已焉哉[44]! 注释: [1]氓:民、人,犹言那个人,不确定称呼,含厌恶之意。据《周礼》,野人称“甿”,“甿”即“氓”。可知诗篇所言婚姻男女,都是“野”中之民,身份较低。蚩(chi)蚩:傻乎乎、笑嘻嘻的样子。[2]布:布帛。贸:交换。丝:丝麻之物。由贸丝句,可知诗中女子以蚕桑为业。[3]匪:非。[4]谋:图谋婚姻之事。[5]顿丘:卫地名,在淇水之南。一说泛指土丘。[6]愆(qiān)期:错过婚期。[7]将(qiāng):请。[8]垝(gui)垣:垝垣即高墙。[9]复关:复关即回来的车,关为车厢板。一说复关为地名。王应麟《诗地理考》引《太平寰宇记》:“澶州临河县,复关城在南,黄河北埠也。复关堤在南三百步。”[10]尔卜:为你而卜。卜:占卜。筮:用蓍草算卦。[11]体:占卜所得卦体,亦即吉凶之象。咎言:不吉利的话。[12]贿:财物,这里指嫁妆。[13]沃若:润泽肥美的样子。[14]于嗟:感叹词。鸠:鸟名,一名斑鸠,性情温和而有固定的配偶,所以《诗》常用以比喻女性。[15]桑葚(shèn):桑树的果实。据说鸠吃多了桑葚会醉,比喻女子不可过分耽溺于对男子的爱。[16]士:男子的通称。耽:沉溺。[17]说(tuo):通“脱”,摆脱。[18]陨:飘落。[19]徂(cu):往,嫁到。[20]三岁:多年。“三”字表多而已,不必坐实理解。食贫:吃苦,过苦日子。[21]汤(shāng)汤:水盛貌。[22]渐(jiān):打湿,沾湿。帏裳:围车的幕布。[23]爽:差错、过失,爽即“忒”。[24]贰:改变。行:行事。[25]罔极:没定准、不忠贞。[26]二三:三心二意。[27]靡室劳矣:家中的事情没有不是我操劳的。[28]夙兴夜寐:早起晚睡的意思。[29]靡有朝矣:不是一天两天的意思。[30]言:语词。遂:顺心,指氓的心意达成了。[31]暴:暴虐。[32]兄弟不知:兄弟不理解自己的苦楚。表回家后的遭遇。[33]咥(xi):大笑,是男子暴虐表现。[34]静言:静而,静静地。[35]躬:自己。自悼:自己伤悼自己。[36]偕老:相伴到老,是当初男子发过的誓言。[37]老:年老。[38]隰(xi):河流名,后世称漯河。两句是说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边际,这样不幸的关系也该结束了。[39]总角:女子正式嫁人前的发式,不加木笄,只将头发挽结起来。《毛传》:“结发也。”结即挽结。宴:欢乐。此句女子言氓婚前对自己很好。[40]晏晏:安乐貌。[41]信誓:互相亲信的誓言。旦旦:诚恳的样子。[42]不思:不料想。反:违反。[43]反是不思:是“不思其反”颠倒说法。[44]亦已句:也就罢了的意思,表女子决绝之情。 点评: 《氓》,表现弃妇哀怨的诗篇。诗篇是叙事又是抒情,叙事简括而抒情浓郁,也可以说是把叙事笼罩在抒情的整体之下,三百篇中别具一格。诗篇不仅指责了男子的负心,而且指出“二三其德”是男人固有的品性,显示出诗中人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也显示出诗中人的性格特点。此诗还有一个值得注意之处,是诗中女主人公的普通劳动者身份,就是说,早在《诗经》时代,古人已将文学表现的触觉伸向广泛的民间。 2、诗经·卫风·硕人 作者:【先秦】佚名 硕人其颀[1],衣锦褧衣[2]。齐侯之子[3],卫侯之妻[4],东宫之妹[5],邢侯之姨[6],谭公维私[7]。 手如柔荑[8],肤如凝脂,领如蝤蛴[9],齿如瓠犀[10],螓首蛾眉[11]。巧笑倩兮[12],美目盼兮[13]! 硕人敖敖[14],说于农郊[15]。四牡有骄[16],朱幩镳镳[17],翟茀以朝[18]。大夫夙退[19],无使君劳[20]。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21]。施罛濊濊[22],鳣鲔发发[23],葭菼揭揭[24]。庶姜孽孽[25],庶士有朅[26]。 注释: [1]硕人:丰满高大的人。其颀:身材修长。犹言“颀颀”。三国时吴国铜镜所录此句即作“姬姬”。[2]锦:有图案色彩鲜艳的丝织品。褧(jiong):绢丝制成的罩衣。古代富贵者穿丝织衣服时,在外面罩上一层绢纱制成的外罩,据说是丝绸色彩太显眼,所以要遮掩,实际可能是起防尘、防丝绸挂扯作用。“褧”又写作“{?}”“顈”“景”。[3]齐侯:齐庄公,东周早期诸侯,在位(前794—前731)长达64年。[4]卫侯:卫庄公,卫武公之子,春秋早期诸侯,在位(前757—前735年)23年。[5]东宫:太子居住宫室称东宫,齐庄公太子为得臣,诗中女子(即庄姜)为得臣之妹。[6]邢:诸侯国名,西周始封之姬姓国,其地在今河北邢台一带。姨:妻子的姐妹。[7]谭:春秋时诸侯国,故地在今山东历城境内。维:是。私:姊妹的丈夫。[8]柔荑(ti):柔嫩的白荑。荑,白茅的嫩芽。凝脂:凝结的动物油脂,形容皮肤细腻,白中透青,是养尊处优者才有的肤色。[9]领:颈,脖子。蝤蛴(qiuqi):一种寄生于木上的昆虫,幼虫长而白。[10]瓠(hu)犀:瓠瓜的籽,形容牙齿形状细长整齐。[11]螓(qin):俗名伏天,似蝉而小,头广而方正,形容女子的额头发式。蛾眉:细长弯曲的眉毛。蛾即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12]巧笑:即俏笑,甜甜的笑。倩:笑时两颊间动人的模样,今所谓酒窝。[13]盼:眼睛黑白分明。黑白分明,方可顾盼生姿。[14]敖敖:犹言“昂昂”,颀长貌。[15]说:路途中间暂时停息。按当时习惯,嫁女来夫家之国的农郊,就算到达夫家之国。这时要停留一下,换下从娘家穿来的衣服,穿上君夫人的服装。说,即“税”,又见《鄘风·定之方中》“说于桑田”句。[16]四牡:驾车的四匹公马。有骄:雄壮貌。犹言“骄骄”。[17]朱幩(fén):系在马嚼子上的红色饰物,也有扇汗作用。镳(biāo)镳:盛貌。[18]翟茀(fu):茀,遮蔽车篷的帘子,翟是雉的羽毛,翟茀即装饰有翟羽或画有雉鸡图案的车帘。朝:拜见君主,即见新婚丈夫。[19]夙退:早退。[20]君:君主。一说指新娘,诸侯夫人国人也称君。[21]活(guo)活:水流声。[22]罛(gu):鱼网。濊(huo)濊:网入水的声音。[23]鳣鲔(zhān wěi):鳣,鲤鱼;鲔,似鲤而大。发(bo)发:鱼出水时击尾声。[24]葭(jiā):芦苇。菼(tǎn):荻子,似苇而矮,秸秆实心。揭揭:秀挺貌。[25]庶姜:陪嫁的姜姓女子。孽(niè)孽:众多貌。[26]庶士:护嫁而来的齐国武士。朅(qiè):壮武。 点评: 《硕人》,赞叹美人庄姜嫁入卫国的篇章。据《史记·卫世家》记载,卫庄公五年(前753)娶齐女为夫人,为国风中较早的诗篇之一。第一章表此次婚姻的政治意义;第二章述庄姜之美,是近笔;第三章表庄姜从卫郊进入都城,由齐国公主变为卫国君妇,为远笔,且与第二章为倒叙的关系;最后一章用大笔触描绘卫国的富饶和乐,衬托婚姻的喜庆。其中第二章写庄姜之美,“手如”等几个比喻句,仿佛是工笔画;“美目”两句则似“颊上三豪”的传神,既画美人之美,又显丽质之媚,细致刻画与神采点染并用,突出了庄姜“美而媚”的特点,是古代文学最早精心描写美人的文字。 第141章 诗经·卫风·淇奥 1、诗经·卫风·淇奥 作者:【先秦】佚名 瞻彼淇奥[1],绿竹猗猗[2]。有匪君子[3],如切如磋[4],如琢如磨[5]。瑟兮僴兮[6],赫兮咺兮[7]。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8]!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9]。有匪君子,充耳琇莹[10],会弁如星[11]。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12]。有匪君子,如金如锡[13],如圭如璧[14]。宽兮绰兮[15],猗重较兮[16]。善戏谑兮[17],不为虐兮[18]! 注释: [1]奥(yu):亦作“隩”“澳”。河水弯曲处。[2]绿竹:绿色的竹子。汉代以前,淇水之岸多竹,见《水经注·淇水》。猗(yi)猗:茂密的样子。[3]匪:斐,文彩显明貌。《大学》《列女传》引此句,字皆作“斐”。[4]切、磋:削齐为切,打磨为磋。《毛传》:“治骨曰切,象曰磋。”象即象牙。[5]琢、磨:雕刻、磨平。《毛传》:“玉曰琢,石曰磨。”据《毛传》切、磋、琢、磨分别指骨、牙、玉、石四种原料,以此形容君子修身养性如同治理牙骨玉石一样精雕细琢。[6]瑟:牙骨玉石经切磋雕琢后花纹细密貌,引申为仪态矜庄。僴(xiàn):美貌,牙骨玉石经切磋琢磨后花纹历历然有文采的样子。引申为威严貌。[7]赫:显明。咺(xuān):亦作“喧”“烜”。显着貌。[8]谖(xuān):忘记。句意为令人难忘。[9]青青:茂盛的样子,古本也有写作“菁菁”的。[10]充耳:又名瑱,塞耳的玉石,用丝线悬挂在冠冕的两侧。琇(xiu)莹:似玉的美石。[11]会弁(biàn):缝合处缀有玉石的鹿皮帽。会,字有作“璯”,冠缝缀玉称为璯。弁即鹿皮帽。如星:皮帽缝合处所缀的玉石,如成排之星闪耀。[12]箦(zé):绿竹密集貌。箦的本义为竹席子。此处为引申义。[13]金、锡:两种贵金属,言德行如金锡一样精纯。[14]圭、璧:言气质如圭璧一样莹润。[15]宽:胸怀宽大。绰:舒缓。[16]猗(yi):即倚,依靠。重(chong):双,重复。较(jué):车舆上为便于站立而安装的可以活动的扶手。据出土实物,有的扶手大体呈倒“u”字形,固定车栏短柱上;还有的车较做成可以活动的铜把手,状如摇把,一头固定在车栏柱头上,另一头即手把一端;上面还铸有各种装饰花纹。有重较的车,是公卿一级人物所乘的车。[17]戏谑:开玩笑。[18]虐:过分的玩笑,流于恣肆、刻薄。 点评: 《淇奥》,歌颂卫武公之德的诗篇。文献记载,卫武公辅佐王朝平戎有功,“王命之为公”。诗篇或作于此时,即西周、东周之交,是卫风中较早的篇章。诗篇所述不外两个字:“威仪”,即西周以来贵族人物特别讲究的仪态。《左传》在讲到君子威仪时也强调两方面:一是要施舍可爱,二是威严可畏,就是既要有“审美”的吸引力,又要有权威的胁迫力;两者结合即恩威并施的影响力。诗有趣的地方在表现尊贵君主的不刻板,这就是“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两句的意思。从艺术上说,这两句也确实给诗所塑造的卫公这尊偶像注入不少生气。另外,诗篇开始对绿竹的描写,以及“如切如磋”“瑟兮僴兮”的形容,也都为诗篇增添了色彩。其“如切如磋”等句,还为儒家重要文献《论语》《大学》所引用,流传很广。 第142章 诗经·鄘风(载驰·干旄·相鼠) 1、诗经·鄘风·载驰 作者:【先秦】佚名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1]。驱马悠悠[2],言至于漕。大夫跋涉[3],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4],不能旋反。视尔不臧[5],我思不远[6]?既不我嘉,不能旋济[7]。视尔不臧,我思不閟[8]? 陟彼阿丘[9],言采其蝱[10]。女子善怀[11],亦各有行[12]。许人尤之[13],众稚且狂[14]。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15]。控于大邦[16],谁因谁极[17]?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18],不如我所之[19]! 注释: [1]唁:吊唁、慰问。《谷梁传》:“吊失国曰唁。”[2]悠悠:形容路途遥远。[3]大夫:来向许国通报情况的卫大夫。跋涉:艰难行进。《毛传》:“草行曰跋,水行曰涉。”我:指许穆夫人。据《左传》,她是卫宣公遗孀宣姜被强迫改嫁昭伯(即公子顽)所生的女儿,同出的还有宋桓夫人、戴公、文公等。[4]我嘉:嘉我的倒文,嘉许、赞成我的意思。旋反:回转。反:同“返”, 旋、反同义。[5]视:此处有“相较”的意思,“视尔不臧”即“相较于你们的不善而言”之意。尔:指许国人。不臧:不善,无良策的意思。[6]远:有远见。[7]济:渡河。[8] 閟(bi):密,周密。[9]阿丘:丘陵。阿:丘。[10]蝱(méng):当作“莔”,贝母,百合科草本植物。[11]善怀:多怀,多愁善感。善:在此如古语所谓“岸善崩”“陆云善笑”之善(杨慎《升庵经说》卷四)。许人用“善怀”讥讽许穆夫人。[12]行(háng):道路,道理。[13]尤:责备。众:终。与且字构成终……且……结构,句型与“终风且暴”相同。之:指许穆夫人。[14]稚:骄,与后文狂字意思相近。一说幼稚。[15]芃(péng)芃:蓬勃。[16]控:控告。[17]因:依靠。极:本义是屋顶的大梁,在此为依仗的意思。据《列女传》,当初许穆夫人曾想嫁到强大的齐国去,且有“若今之世,强者为雄,如使边境有寇戎之事……赴告大国,妾在不犹愈乎”之语。[18]百尔:百,百次、百种。尔:你们。意思是你们再多的思虑。[19]所之:所想到的。 点评: 《载驰》,卫国遭遇北狄入侵,许穆夫人想归唁母邦而不得的忧愤之作。北狄侵邢犯卫,齐桓公率诸侯相救,是春秋史上的一件大事。诗篇“控于大邦”的句子,正是“华夏亲昵”意识的体现。许、卫既是婚姻之国,就有同恶相恤的义务,这是《周礼》的规定,也是华夏诸侯应当奉行的大义。然而许国人既不许夫人回母邦,也没有任何“同恶相恤”的举措,这就是他们“众稚且狂”的地方了。于是,许穆夫人与许当权男性之间,既有礼法与人情的冲突,也有礼法陈规与邦国大义的纠结。较量与抉择中,有高明与鄙陋、远见与短浅之间的不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诗篇结尾处“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的句子,更表现出许穆夫人胜过许国男性的气派,实在难能可贵。诗篇见于《鄘风》,当是用卫地风调演唱的,其最初的流传也应在卫国。 诗经·鄘风·干旄 《诗经》(节选),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2019-07-16 作者:【先秦】佚名 孑孑干旄[1],在浚之郊[2]。素丝纰之[3],良马四之[4]。彼姝者子[5],何以畀之[6]? 孑孑干旟[7],在浚之都[8]。素丝组之[9],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10],在浚之城。素丝祝之[11],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12]? 注释: [1]孑(jié)孑:独立,旗帜高高树立的样子。干旄:军旅中指挥士卒用的旗帜,干即旗杆,又称竿,竿的顶部往往有装饰物,称干首,干首装饰牦牛尾,以长线拴系的羽毛为旗幅,即干旄。[2]浚(jun):卫邑名,距卫国新都城楚丘不远,今河南濮阳南。[3]素丝:锦缎之类的丝织品。纰(pi):连属,缝合,在此有拴系的意思。[4]四之:四匹良马为一组,下文五之、六之,意思一样。[5]姝(shu):美好。[6]畀(bi):赠送。[7]干旟(yu):旗杆顶部有山字形装饰物,以鸟头为装饰的,称干旟。[8]都:城邑。[9]组:连属,拴系。[10]旌:旗帜的正幅,用羽毛编制而成,称旌。[11]祝:束。[12]告:好言答谢。 点评: 《干旄》,卫人感激齐、宋等诸侯援军的乐歌。北狄入侵之后,宋桓公立戴公于曹,戴公旋即死去,文公继立。齐桓公使公子无亏率军队戍守曹地,卫国局势得以稳定。料想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齐、宋等诸侯援军都会驻扎卫地,《干旄》之作当即此时。诗中干旄表诸侯军车马旗帜,“彼姝者子”是赞美援军士卒个个精神,都是激情中语。素丝、良马,则指诸侯对卫国的馈赠。身处大难之后的卫国人对此心存感激是自然的,所以才有诗篇“何以予之”“畀之”等深情之语。 3、诗经·鄘风·相鼠 作者:【先秦】佚名 相鼠有皮[1],人而无仪[2]。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3]。人而无止,不死何俟[4]!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5]! 注释: [1]相:看,视。一说“相鼠”为一词,相州的老鼠,传说它可以像人一样站立,前两足打拱,如同人双手作揖。[2]仪:威仪。[3]止:容止,言行举止。[4]俟:等待。[5]遄(chuán):速,快快地。 点评: 《相鼠》,憎恶无礼之人的诗。《孔子诗论》有“言恶而不文”之语,学者推测,即说的是《相鼠》之诗。“礼不下庶人”,所讥刺的自然是君子一流。诗一则言无礼之人不如鼠辈,再则谓人而无礼不如死掉,看来所刺之人犯礼深重,所以诗当是确有所指的。但确指什么,今已难以确定。此篇不假掩饰地表达痛斥之情,在三百篇中是罕有的几例之一。 第143章 诗经·鄘风(蝃蝀·定之方中·君子偕老) 1、诗经·鄘风·蝃蝀 作者:【先秦】佚名 蝃蝀在东[1],莫之敢指[2]。女子有行[3],远父母兄弟。 朝隮于西[4],崇朝其雨[5]。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乃如之人也[6],怀昏姻也[7];大无信也,不知命也[8]。 注释: [1]蝃蝀(di dong):彩虹,蝃又作“螮”。甲骨文其字像两首之虫(或龙)。武丁时卜辞有“有出虹自北,饮于河”之语,而且殷商人“以虹出为有祸”(胡厚宣《殷代之天神崇拜》),又《逸周书·时训》:“虹不藏,妇不专一。”是周代又把彩虹与女子不专一联系起来。西汉刘熙《释名》:“阴阳不和,淫风流行,男美于女,女美于男,互相奔随之时,则此气盛。”东:虹出现在东方。古谚语有所谓“东虹晴,西虹雨”(见顾炎武《日知录》)之说,虹在东,含不能长久的意思。[2]莫之句:彩虹出现时,没有谁敢用手去指。此禁忌至今犹存。[3]行:出嫁。这两句是说,女子出嫁是远离父母兄弟的人生大事(一定要合乎礼法)。[4] 隮(ji):同“跻”,升的意思。此处指早晨云气。[5]崇朝:即终朝,一个早晨。其雨:下雨,在此有暗示男女性关系的意思。[6]乃如之人:这样的人。语含蔑视。[7]怀:贪恋。[8]命:本分。 点评: 《蝃蝀》,斥责女子私奔的篇章。此诗与前面《桑中》的意趣恰好相反,从父母兄弟对婚姻有决定权的角度,痛斥了那些“怀昏姻”的人,很明显诗人是维护礼制的。 2、诗经·鄘风·定之方中 作者:【先秦】佚名 定之方中[1],作于楚宫[2]。揆之以日[3],作于楚室[4]。树之榛栗[5],椅桐梓漆[6],爰伐琴瑟[7]。 升彼虚矣[8],以望楚矣[9]。望楚与堂[10],景山与京[11],降观于桑[12]。卜云其吉[13],终然允臧[14]。 灵雨既零[15],命彼倌人[16]。星言夙驾[17],说于桑田[18]。匪直也人[19],秉心塞渊[20],騋牝三千[21]! 注释: [1]定:星宿名,又名营室。方中:黄昏时定星正处于南天的当中,约在每年农历十月十五日至十一月初之间。《国语·周语》:“营室之中,土工其始。”定星居中,土木建设就可以开始了。[2]作于:开始营建。作,始;于,为。段玉裁《诗经小学》、王引之《经义述闻》皆有此说。楚宫:指在楚丘之地营建宗庙宫室。前660年,卫国遭受戎狄大举入侵,损失惨重,暂居漕邑,形势稍微安定后,又移至楚丘,并在这里由齐国等诸侯帮助建立新都。楚丘之地在当时的黄河东南岸,今河南滑县境内。[3]揆(kui):度量、衡度。日:日影,古代建宫室,用木制标杆(名为臬)测量日影,以定南北方向。[4]楚室:楚丘上的宫室。[5]榛(zhēn):树木名,果子可食。栗:又名山栗、板栗,落叶乔木。[6]椅(yi)桐句:椅、梓为楸类,木质坚硬;桐为梧桐;漆即漆树,汁液是制作漆器的绝佳涂料。此句与上句榛栗相连,意为种上各种用材林木。[7]爰:于此。琴瑟:制作琴瑟的木材。[8]虚:通“墟”,高土丘。此句是说登上高地观察楚丘的地势与环境。[9]楚:楚丘,地名。[10]堂:邑名,与楚丘相邻。[11]景山:大山。景山亦见《商颂·殷武》,此诗称景山,似模仿《商颂》。京:高土堆。[12]降:从高处下来。桑:桑田。此句意即考察新都城周围可种植桑树的田野。[13]卜云句:古代建城邑前,考察过地势后要进行占卜,由神来决断选址与否。《大雅·文王有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句可证。此句是说占卜以后,呈现出吉兆。[14]终然:终究,最终选择。允:确实。臧:好,吉利。[15]灵雨:犹言好雨。零:降落。[16]倌(guān)人:驾车人。[17]星:星星,在此为顶着星星的意思。夙驾:早早驾车出行。夙:早。[18]说:同“税”,路途中间的短暂休息。[19]匪:彼。[20]秉心:持心,用心。塞渊:心思诚实而深远。亦见《邶风·燕燕》。[21]騋牝(láipin):七尺以上的马为騋,即大马。牝:母马。举出大马、母马以概其余。三千:泛言其多。言卫文公晚年国力恢复。 点评: 《定之方中》,歌颂卫文公在楚丘兴建宫室,振兴邦家的诗篇。诗篇系颂歌,却不空洞,原因在于诗人有国家兴亡的真情实感,颂扬卫公实际也是在赞美卫国的复兴。诗首章以相当多笔墨言植树,表明着眼于未来的礼乐建设。次章回溯营造之初的考察度量等活动,最后一章则专颂卫公,一位勤政国君的形象跃然纸上。诗写出了大难之后邦国的清新气象,格调也清新流畅。 3、诗经·鄘风·君子偕老 君子偕老[1],副笄六珈[2]。委委佗佗[3],如山如河[4],象服是宜[5]。子之不淑[6],云如之何! 玭兮玭兮[7],其之翟也[8]。鬒发如云[9],不屑髢也[10]。玉之瑱也[11],象之揥也[12],扬且之皙也[13]。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14] 瑳兮瑳兮[15],其之展也[16]。蒙彼绉絺[17],是绁袢也[18]。子之清扬[19],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20],邦之媛也[21]! 注释: [1]偕:一同。此句字面意是与丈夫一同终老,暗含女子守寡之义。[2]副:编发为髻称副。笄(ji):束发用的钗簪。珈(jiā):笄上装饰的玉,是身份华贵的象征。有六种,所以言六珈。[3]委(wēi)委句:举止舒缓雍容的样子。此句原文应作“委佗委佗”,古代书写遇重复语词时,习惯在第一字下加“\\u003d”符号,以示省略,“委佗委佗”即成“委\\u003d佗\\u003d”样。后人抄写误作“委委佗佗”。[4]如山句:形容人物气象安稳大方。[5]象服:据《周礼·内司服》王后礼服有六种,画有各种纹饰图案,所以称象服。一说指上面“副笄六珈”的盛装头饰。象即襐,盛装。[6]不淑:不幸。《礼记·杂记》:“吊者升自西阶,东面,致命曰:‘寡君闻君之丧,寡君使某,如何不淑!’”王国维《与友人论〈诗〉〈书〉中成语》:“不淑一语……古多用为遭际不善之专名。”此句与开首一句“君子偕老”相应。[7]玭(ci):鲜明华丽貌。[8]翟(di):绘有雉鸡图案的礼服。古代王后、君夫人的六种礼服中,有揄翟、阙翟二服,此处所言翟,清人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以为即“阙翟”。[9]鬒(zhěn)发:美发,黑漆漆的头发。[10]髢(di):假发。两句是说女子头发浓密美好,不屑于戴假发。[11]瑱(tiàn):发笄两端垂下的玉石,又叫充耳、塞耳,装饰用。[12]象揥(ti):揥,簪。象揥即象牙制的装饰,可以搔头、摘发。[13]扬:指眉宇宽阔明亮。《诗经》常以此字赞美男女的面貌。且(ju):语助词。皙:白。俗语“一白遮百丑”,此处以白皙指代女子的美貌。[14]天、帝:犹言天仙、帝女。[15]瑳(cuo):鲜盛貌。[16]展:展衣,后妃六衣之一。又作“{衤展}”,白纱制成的单衣。[17]绉(zhou)絺:葛麻制成的带绉的细纱。[18]绁袢(xièfán):内衣,犹今之汗衫。诗中展衣是外衣,绉絺是中衣,绁袢为内衣。[19]清扬:眼睛清亮。[20]展:确实。之人:这人。[21]媛:美人,邦媛犹言国色。 点评: 《君子偕老》,叹惜美貌失偶的君夫人不幸的篇章。从诗所言人物的妆扮,可知其为君夫人一级的女子。美貌年轻却守寡,令人叹息,结合历史记载,这样的叹息还有言外之意。《左传·闵公二年》记载,美丽的宣姜先是被迫嫁给卫宣公,宣公死,宣姜仍然年轻貌美,又被权臣昭伯盯上,“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不可,强之”几个字,是理解此篇基调的关键。叹惜宣姜命运的“不淑”,正暗含着对强权好色人物的不满,诗人对宣姜是同情和理解的。这样又影响到诗篇表现手法。极力夸赞君夫人之美,意在反衬其鲜花飘落污浊的无奈和不幸。也因此,诗篇在艺术上就表现为显明与含蓄的对峙,是出色的皮里阳秋笔法。古人称此为“风人”体式,也称之为“温柔敦厚”。 第144章 诗经·鄘风(墙有茨·柏舟·新台) 1、诗经·鄘风·墙有茨 作者:【先秦】佚名 墙有茨[1],不可扫也。中冓之言[2],不可道也。所可道也[3],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4]。中冓之言,不可详也[5]。所可详也,言之长也[6]。 墙有茨,不可束也[7]。中冓之言,不可读也[8]。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注释: [1]茨(ci):蒺藜。一年或二年生草本,蔓生;夏日开五瓣黄色小花,秋天结果;其果由五颗小干果合成,每果具长短两采,坚硬锐利。[2]中冓(gou):内室。冓为木材交积状,所以指代房室。戴震《诗经考》:“中冓,则四面冓合之;中,言乎其幽隐也。”此语实指代男女交媾之事,如古语所谓“房事”“床笫之言”。[3]所可:能说的。[4]襄:同“攘”,除去。[5]详:详细地说。《韩诗》作“扬”。[6]长:丑事远扬的意思。[7]束:捆扎。[8]读:细说。读的本义是抽取,细细地从文献中抽绎出主要意思就是读。在这里是活用,数说的意思。 点评: 《墙有茨》,告诫人们不要传扬男女私密之事的诗。诗人这样告诫,是先已认定上流社会的“中冓”之事是十分丑恶的,连议论它都是不体面的。诗篇善恶分明,针砭的锋芒选择颇有特点,“也”字的连续使用是其显着特点。“也”在古汉语中往往用在那些肯定句尾,在此也确实起到了强化劝诫意味的作用。 2、诗经·鄘风·柏舟 作者:【先秦】佚名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1]。髧彼两髦[2],实维我仪[3],之死矢靡它[4]。母也天只[5],不谅人只[6]!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7],之死矢靡慝[8]。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注释: [1]中河:河中,亦即水中。倒文协韵。河、仪、它,古代韵母相近。[2]髧(dàn):头发下垂貌。髦(máo):头发两分下垂至眉,是父母健在时男子的发式。《仪礼·既夕礼》:“既殡,主人脱髦。”[3]仪:配偶。[4]之死矢靡它:至死不移的意思。之:到;矢:誓;靡:无;它:他心。[5]母也天只:呼母叫天,是痛苦至极的表现。一说“天”指代的是父亲,犹言母也父也。[6]谅:体谅,理解。[7]特:夫婿,指男子。《小雅·我行其野》“求尔新特”可证。[8]慝(tè):通“忒”,改变想法。 点评: 《柏舟》,表女子忠贞于所爱的诗篇。女子有自己的生活抉择,而且在这抉择经受压力时,又能守护着自己的意志。诗篇突出的正是这种意志,也是诗篇最动人的地方。 3、诗经·邶风·新台 作者:【先秦】佚名 新台有泚[1],河水弥弥[2]。燕婉之求[3],籧篨不鲜[4]。 新台有洒[5],河水浼浼[6]。燕婉之求,籧篨不殄[7]。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8]。燕婉之求,得此戚施[9]。 注释: [1]新台:台名,据《水经注》,故址在今山东鄄城东北黄河故道旁。有泚(ci):犹言泚泚;泚:华美貌。指新台。[2]河水:古称黄河为河水。弥弥:盈满貌。字亦见《匏有苦叶》。[3]燕婉:和婉、美妙。[4]籧篨(qu chu):不能俯身。或为残疾,或为肥胖所致。《国语·晋语四》:“蘧篨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又《春秋》邾文公名蘧蒢。不鲜:该死不死、老不死的意思。《左传·昭公五年》“葬鲜者自西门”,张湛《列子注》:“人不以寿死曰鲜。”是鲜即不得寿终的意思。[5]洒(cui):高峻貌。《韩诗》作“漼”。[6]浼(měi)浼:河水涨满时平旷的样子。[7]殄:尽、绝。“不殄”与“不鲜”义同,都是骂人语。[8]鸿:大雁。鸿本为飞天上飞鸟,落在渔网,比喻诧异、失望。又据闻一多《诗经通义》,“鸿”即“苦蠪”的合音,“苦蠪”即今所谓癞蛤蟆。亦通。[9]戚施:不能仰身。《国语·郑语》言周幽王“侏儒、戚施,实御在侧”。此处是夸张地说宣公年老躯干弯曲。 点评: 《新台》,讽刺卫宣公强娶宣姜的诗。卫宣公为自己的儿子汲从齐国娶来新妇,因见其美貌便从中打劫,据为己有,并在卫、齐两国交界处筑了新台,以取悦新人。新台的高俊华丽,是写实,也是与下面的“籧篨不鲜”做映衬。籧篨、戚施是比兴之辞,卫宣公不见得有那样的相貌疾病。诗人这样写,不过是夸张手法,是以戏谑表达鞭挞之情。另一个特点是讽刺之情并不直接表达,而是借言新妇的失落情绪婉转而出,这又是诗篇的含蓄。 第145章 诗经·邶风(静女·北门·泉水) 1、诗经·邶风·静女 作者:【先秦】佚名 静女其姝[1],俟我于城隅[2]。爱而不见[3],搔首踟蹰[4]。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5]。彤管有炜[6],悦怿女美[7]。 自牧归荑[8],洵美且异[9]。匪女之为美[10],美人之贻[11]! 注释: [1]静女:淑女、善女。“静”通“靖”。姝(shu):美貌、可爱。[2]俟:等待。城隅:城墙拐角处,古代筑城,在拐角处起台建屋,即后世所谓角楼。[3]爱:隐蔽的意思。爱,通“薆”,爱而即薆然。[4]踟蹰:徘徊、焦急的样子。[5]彤管:古代宫中有记录后妃群妾行为的女史,彤管即女史用的赤色笔管。一说古代针有管,乐器也有管。[6]炜(wěi):光泽。[7]悦怿(yi):喜欢,双声词。女:汝,指彤管。[8]牧:郊外为牧。归(kui):馈赠。荑(ti):白茅的嫩芽。[9]洵:实在。[10]匪:非。[11]美人:指诗中的男子。 点评: 《静女》,描述情人约会的诗篇。“爱而不见”两句在全诗中最有画面效果。小伙子见到姑娘了没有?结果不需言表,说了就没意思。诗表现心理也是细腻精微的。在姑娘、小伙子各自把玩手里的信物时,诗都用了第二人称的“女”(汝)字。物而人称,是因为物以人贵,即所谓的爱屋及乌;以“汝”呼物,与物对谈,是何等的一往情深(参钱锺书《管锥编》)!诗简洁得像剪影,但轮廓分明之中,却容纳了如此的曲折和情致。明快而不失蕴藉,十分可爱。 2、诗经·邶风·北门 作者:【先秦】佚名 出自北门[1],忧心殷殷[2]。终窭且贫[3],莫知我艰[4]。已焉哉[5]!天实为之[6],谓之何哉[7]! 王事适我[8],政事一埤益我[9]。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10]。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王事敦我[11],政事一埤遗我[12]。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13]。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注释: [1]北门:都城北门。《毛传》:“北门背明乡(向)阴。”诗言北门,似是取其象征义。[2]殷殷:心情沉重的样子。[3]终……且:结构词。参《邶风·燕燕》“终温且惠”句注。窭(ju):贫困。[4]艰:艰难。[5]已焉哉:算了吧。[6]为之:有意如此。[7]谓之何:奈之何。[8]王事:犹言国事、公事。适:抛掷。“适我”犹言扔给我。[9]一:都,一齐。埤(pi)益:堆累、增加。[10]室人:家人。交遍:轮番地。谪:指责。[11]敦:投掷、扔给。[12]埤遗:厚加。[13]摧:折磨。 点评: 《北门》,表现官场小人物牢骚满腹却又无可奈何的诗篇。官场不好混,家庭中也不叫人舒心。“交遍”一词用得好,不分老少谁都可以蔑视他。但诗中人却不见有什么让人提气的想头,一句“天实为之”,就算得精神胜利了。小人物毕竟是小人物。这倒不是说职位和地位的小,而是精神上的小。《诗经》真不愧是一个时代人生世态的万花筒,在一个小贵族自叹自怜的磨磨叨叨中,显示了社会生活的一副“体段”——一股没出息的情绪。 3、诗经·邶风·泉水 作者:【先秦】佚名 毖彼泉水[1],亦流于淇[2]。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3],聊与之谋[4]。 出宿于泲[5],饮饯于祢[6]。女子有行[7],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8],遂及伯姊[9]。 出宿于干[10],饮饯于言[11]。载脂载舝[12],还车言迈。遄臻于卫[13],不瑕有害[14]? 我思肥泉[15],兹之永叹[16]。思须与漕[17],我心悠悠。驾言出游[18],以写我忧[19]! 注释: [1]毖(bi):水从泉眼流出的样子。[2]淇:水名,发源于今山西太行山侧,流经卫国(今属河南)境内入黄河。淇,《诗经》数见,可知其在卫国人心目中地位。[3]娈:美好貌。诸姬:各位姬姓女子。周制,诸侯嫁女,其他同姓国要以女陪嫁,姬姓女子多,所以诗以“诸姬”言之。[4]聊:姑且。谋:谋划回娘家事。[5]宿:歇宿。周贵族女子远嫁他国,往往路途遥远,中间必须歇息。泲(ji):水名。据《水经注》,发源于今河南荥阳东,东北流后,分南北两支流,合流后入于巨野大泽。朱右曾《诗地理征》以为诗中之泲为北支即北泲。也有学者以为是南支。[6]饮饯:宴饮告别。这一句还是说中间歇息的事。祢(ni):水名,又名冤水、大祢沟,在今山东菏泽西南。据朱右曾说。[7]行:出嫁、嫁人。[8]诸姑:诸位姑母。古代姬姓贵族与异姓通婚长期反复,诗中被“问”的诸姑,应该是早嫁过来的同姓前辈。[9]伯姊:姐妹辈年长者。“诸姑”“伯姊”即上文所说的“诸姬”。又,陪嫁女中有的与嫁女同辈,有的低一辈,所以“诸姬”中,有的为姑辈,有的为姊辈。[10]干:卫地名,在今河南省清丰南。[11]言:地名。属卫地。朱右曾以为即“聂”,其地在今山东聊城与博平镇之间。一说在春秋郑、宋之间,《春秋·哀公十三年》:“春,郑罕达率师取宋师于喦。”又《左传·哀公十二年》言郑宋之间有隙地,其中有喦。[12]载:结构词,连结动词。脂:为车轴加油。本义为油脂,在此作动词用。舝(xiá):车轴两端固定车轮的插销,亦作“辖”。迈:前行。[13]遄(chuán):迅速。臻:到达。[14]不瑕(xiá):疑问词。“瑕”通“遐”,遐即胡,胡、无通。不瑕为双重否定,不无之意。有害,古代成语,始见于甲骨文,如《甲骨文合集》有“王隹(唯){?}(有){上九下虫}(害)?”“害”的本义是人脚被蛇咬。据裘锡圭《古文字论集》。此句大意是该没有害处的吧。[15]肥泉:泉水同出而异流,称肥泉。据郦道元《水经注·淇水》,流入淇水的肥泉有两支泉源,一出朝歌西北,东南流;一出朝歌西北大岭下,东流至马沟水,两水合流,再东南流,入淇水。据此,“肥泉”与第一章的“泉水”是写的同一条水。诗言肥泉,慨叹自己不能像泉水入淇那样回返卫国。[16]兹:滋,更加。永叹:长叹。[17]须:地名。《水经注》:“濮渠又东经须城北。”学者以为即《泉水》之须。其地在今河南濮阳西。据戴震《诗经考》。一说“须”通“沬”,“沬”即朝歌之地,曾是卫国都城。漕:即曹。卫国在遭受北狄入侵后,将都城迁至当时位于黄河东南岸之曹邑,其地在今河南滑县东,与须地距离不远。[18]驾:驾车。言:语助词。[19]写:排遣、抒发。 点评: 《泉水》,出嫁卫女思念母邦的诗。从“思须与曹”句可知,诗与卫国遭狄侵害、国都迁移即《左传·闵公二年》所谓“戴公……庐于曹”的重大变故有关。母邦遭遇灾难,出嫁的女儿因而思念故国,在心中设想回国所经路途,并为此询问同样身处异国深宫的姑母姐妹。其实,诗中只有思归,没有真正上路,因为诗篇所言的路线并非一条,甚至方位、方向也不同。就是说,诗篇不是具体表现某位或某几位远嫁女子的故国之情,而是这一类人的乡愁。而且,诗篇表现远嫁女儿的乡情,又与卫国遭遇重大变故同时,这可能与许穆夫人的遭遇有关(参《鄘风·载驰》),就是说,是许穆夫人的爱母邦之情,引发了当时对远嫁女故国情感的关注,因而有《泉水》之作。重大历史变故,引发了一种特定的人道关怀,正是这首诗篇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146章 诗经·邶风(式微·谷风·匏有苦叶 1、诗经·邶风·式微 作者:【先秦】佚名 式微式微[1],胡不归[2]?微君之故[3],胡为乎中露[4]?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5],胡为乎泥中[6]? 注释: [1]式:语助词。微:微末、轻贱。[2]归:归返自己的国家。[3]微:若非、若不是。《论语·宪问》:“微管仲,我其披发左衽矣。”与此语例同。故:缘故。[4]乎:于、在。中露:露中,经历风霜磨难的意思。[5]躬:身。一说通“穷”,困穷。[6]泥中:泥途,陷于艰难的意思。 点评: 《式微》,劝归之歌。刘向《列女传·贞顺》记载:卫侯之女嫁给黎侯庄公,称黎庄夫人,婚后关系不好,她从娘家带来的傅母劝她回娘家,作了诗的前两句:“式微式微,胡不归?”黎庄夫人以诗作答,以表贞一之志,就有了每章后两句。据近代以来发现的诸西周青铜器铭,黎国君主为周初大臣毕公之后,铭文中又称之为楷侯,其地就在今山西上党地区的黎城附近,境内有壶关之险,与卫国地域相邻近。若以上所说可信,此诗就还有一个亮点:它既是一种对唱体式,又是最早的联句体。 2、诗经·邶风·谷风 作者:【先秦】佚名 习习谷风[1],以阴以雨[2]。黾勉同心[3],不宜有怒。采葑采菲[4],无以下体[5]?德音莫违[6],及尔同死。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7],薄送我畿[8]。谁谓荼苦[9],其甘如荠[10]。宴尔新昏[11],如兄如弟[12]。 泾以渭浊[13],湜湜其沚[14]。宴尔新昏,不我屑以[15]。毋逝我梁[16],毋发我笱[17]。我躬不阅[18],遑恤我后[19]!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20]。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21],匍匐救之[22]。 不我能慉[23],反以我为雠[24]。既阻我德[25],贾用不售[26]。昔育恐育鞫[27],及尔颠覆[28]。既生既育[29],比予于毒[30]。 我有旨蓄[31],亦以御冬[32]。宴尔新昏,以我御穷[33]。有洸有溃[34],既诒我肄[35]。不念昔者,伊余来塈[36]! 注释: [1]习习:连续不断的样子。谷风:东风,大风。[2]以阴句:东风带来阴雨的意思。一说谷风为暴怒之风(见严粲《诗缉》),亦通。[3]黾(min)勉:犹言勉勉,勤奋努力的样子。甲骨文有两字,形为女子怀孕之义,怀孕是辛苦耗神的事,所以才有后来的引申义。见孟世凯《甲骨文小字典》。[4]葑(fēng)、菲:又称芜菁、蔓菁,根块硕大的植物,可以腌制咸菜,自古为农家常食之菜。[5]下体:根块。两句意为采食葑菲主要不是取其根块吗?可现在却不看根块好坏,只看叶子如何,含指责对方贪恋姿色之意。[6]德音:恩德。莫违:不背离。[7]伊迩:伊:维,语气词。迩:近。[8]畿:门槛、门口。畿的本义为垫门轴的石头,韩愈《遣谑鬼诗》“白石为门畿”之“畿”即此。[9]荼:苦菜。[10]荠:甜菜。两句是说:都说荼菜苦,与我心情之苦比起来,荼菜那点苦反而像荠菜那样甜。[11]宴:乐,喜欢。[12]兄弟:代指夫妻。据钱锺书《管锥编》,古时重血亲,所以诗用兄弟关系比喻夫妻之亲密。[13]泾:水名,发源于甘肃,南流至长武入陕西,至高陵入渭水。以:由于。渭:水名,发源于甘肃渭源,至陇东入陕西,再东流入黄河。渭水河床多为沙底,所以浑浊。泾水则为石子底,故一年中除春夏河水暴涨,其他时都较清。两水合流后,清浊对比分明。今人史念海有《论泾渭清浊的变化》一文,也认为春秋以前泾水远清于渭水。[14]湜(shi)湜:清澈貌。沚(zhi):水流停下来。两句意:泾水原本很清,因为渭水的缘故才变得浑浊。变浑浊的水静下来,还是清澈的。诗中人以泾水自比,喻言自己的婚姻生活失败是因遭到别人破坏。并言日久好坏自现,自己的好早晚会显出来。[15]不我句:“以我不屑”的倒装句。屑,洁净,不屑,以我为不洁,即看不上我的意思。[16]逝:往。梁:鱼梁,古人为捕鱼在水中筑石堰,中间留有缺口,安放竹篓之物拦鱼,称为梁。毋逝等四句,又见于《小雅·小弁》,是风诗袭用前人成语之例。[17]发:打开。笱(gou):竹制的捕鱼器物。[18]躬:身体。阅:容留。[19]遑:何暇,哪里有暇。恤:顾及。后:后事。[20]方:用木筏渡水。舟:以舟渡水。[21]民:指他人。丧:灾难。[22]匍匐:手足爬行,有急迫、竭尽全力的意思。[23]慉(xu):相好的意思,《吕氏春秋·适威》引《周书》“民善之则畜也,不善则雠也”可证,“畜”“慉”可通。[24]雠(chou):仇人,对头。[25]阻:拒绝。[26]贾:出卖。用:因而。不售:卖不出去。此句以商贾比喻自己的美德不被看重。[27]育:两育字都是结构助词。恐:恐惧。鞫(ju):穷困、促迫。[28]颠覆:潦倒困苦。句谓当年艰难的时候,两人心怀恐惧,怕一同陷入困境。[29]生、育:养儿育女。[30]毒:毒物。[31]旨蓄:美好的积蓄。[32]御冬:比喻的说法,抵御艰难的意思。[33]御穷:抵御贫穷。两句是说,女子原来以为自己的努力是为抵御共同的艰难,现在发现,男人一直把自己当作御穷的手段来利用。[34]洸(guāng)、溃:原意为水势凶猛,在此形容态度粗暴、凶恶。[35]诒:通“贻”,给予。肄:忧愁、苦痛。[36]塈(ji):通“疾”,憎恨。此句谓丈夫不念过去情意对自己唯有憎恨。 点评: 《谷风》,表弃妇哀怨的诗。从女主人公的自述看,这场婚变起因于男子的喜新厌旧。女子已经被赶出家门,仍然在陈述着自己的美德。这无益的行为,实际表现的是古代婚姻生活中造就的依附性格。诗篇以阴雨起兴,将全篇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3、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作者:【先秦】佚名 匏有苦叶[1],济有深涉[2]。深则厉[3],浅则揭[4]。 有弥济盈[5],有鷕雉鸣[6]。济盈不濡轨[7],雉鸣求其牡[8]。 雍雍鸣雁[9],旭日始旦[10]。士如归妻[11],迨冰未泮[12]。 招招舟子[13],人涉卬否[14]。人涉卬否,卬须我友[15]。 注释: [1]匏:葫芦,又名瓠、壶、蒲芦等,原产印度,我国自古种植。瓜和叶嫩时皆可食,嫩瓜又可入药;秋天长成后,葫芦质地坚硬,可用以渡河,也可做成容器。匏瓜长成,可系于腰间渡深水。苦:同“枯”。[2]济:津渡。涉:渡水。两句是说,匏葫老时可用以渡水。[3]厉:衣带飘浮。厉的本义是衣服下垂的带子,《小雅·都人士》“垂带而厉”即是。一说用葫芦渡水,葫芦浮起,犹如衣服的带子漂浮。[4]揭:撩起衣服。一说揭为搭,是说水浅时就把匏搭在身上。[5]有弥:犹言弥弥,形容水涨满的样子。[6]有鷕(wěi):犹言鷕鷕。鷕,雉的叫声。[7]濡:湿。轨:车轴的轴头。[8]雉:雉鸡,俗称野鸡,留鸟,广布于中国各地。雄的体型较大,颜色披金挂彩,满身点缀着发光的羽毛,受惊时飞行快,叫声大。雌性则体型较小,颜色较暗淡。据《夏小正》,正月雉鸡闻雷声而鸣叫,可据以判断时令。另外,从此鸟习性看,求偶时一般是雄性向雌性展现羽毛和声音,所以“雉鸣求其牡”为反常现象。牡:雄雉。[9]雍雍:雁叫声。雁:形状似鹅的候鸟,初春北来,秋天南下。古人结婚六礼纳彩、纳吉和请期等环节中以雁为挚(见面礼)。诗篇写鸣雁,或暗示了婚礼缔结时令到来。[10]旭日:红日。旦:升起。古代婚礼,亲迎典礼在傍晚黄昏时分,其他各礼都在早晨日出之前,诗表旭日,或与此有关。[11]士:男子。归妻:迎娶妻子。[12]迨:趁着。泮:冰解冻。其时夏历在正月中以前。《荀子·大略》:“霜降逆女,冰泮杀(结束)止。”[13]招招:招手貌。舟子:驾船摆渡的人。[14]卬:我,俺。马瑞辰《通释》:“卬者,姎之假借。《说文》:‘姎,妇人自称,我也。’”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析言之谓女子,浑言之亦人也。”意即“姎”有时也可用于男人自称。[15]须:等待。 点评: 《匏有苦叶》,对结婚不合时令现象表示不满的篇章。诗在表现上采用了一些象征手法,含而不露。表达对时俗的不满,却只从时令说起,河水已经“弥盈”了,雉也鷕鷕然鸣叫了,言外之意是结婚的时间已经过了。同时,诗还处处从济水的这一边着笔,叙济盈、表鸣雉、说旭日、讲招招舟子,喻世众人对礼法规矩的有意蔑视。最后以“卬须我友”表达自己的不从流俗。全诗借渡水为喻,抒发对现实不满。这样的手法在《国风》中也颇为独特。 第147章 诗经·邶风(凯风·击鼓·终风) 1、诗经·邶风·凯风 作者:【先秦】佚名 凯风自南[1],吹彼棘心[2]。棘心夭夭[3],母氏劬劳[4]!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5]。母氏圣善[6],我无令人[7]!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8]。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9],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注释: [1]凯风:南风,南风和煦。[2]棘心:棘,丛生灌木,俗称酸枣棵子。春天返青晚于一般花木。棘心即棘木嫩芽,指代诗中七子。[3]夭夭:摇摆的样子。一说少壮貌。[4]母氏:即母亲。劬(qu)劳:劳苦。劬,劳累。[5]棘薪:薪,柴,棘长大成柴。[6]圣善:高尚善良。[7]令:好、善。[8]浚(jun):卫地名,在今河南省北部。[9] 睍睆(xiàn huàn):羽毛美好的样子,一说鸟声清和婉转貌。黄鸟:黄鹂。 点评: 《凯风》,感念母亲养育之恩的诗歌。母亲的“劬劳”在独自抚养七子;对母恩的感念则在于儿子“我无令人”的自责。艰辛中的母爱,惭愧的自责,感人肺腑;而南来熏风吹拂棘心的意象,形象鲜明,诗篇因此越发动人。 2、诗经·邶风·击鼓 作者:【先秦】佚名 击鼓其镗[1],踊跃用兵[2]。土国城漕[3],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4],平陈与宋[5]。不我以归,忧心有忡[6]。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7]。于以求之[8]?于林之下[9]。 死生契阔[10],与子成说[11]。执子之手,与子偕老[12]。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13],不我信兮[14]! 注释: [1]其镗(táng):犹言镗镗,形容鼓声。古代敲鼓以召集民众。[2]踊跃:跳跃、奋起,在此为喜好的意思,是穷兵黩武疯狂模样。[3]土:筑城,动词。国:城郭。城:动词,与土同义。漕:城墙外的护城河。此句是说,挖城外壕沟的土,加固城墙。一说卫国城邑,在今河南滑县境。[4]孙子仲:公孙文仲,出征的主将。从《毛传》说。[5]平:调停。《左传·宣公四年》:“公与齐侯平莒及郯。”此句是说,调停陈、宋两国敌对关系,使之结好。陈:春秋诸侯国,帝舜之后,都城在今河南淮阳。与:于。从《毛传》说。“平陈于宋”也是使陈宋交好的意思,宋:春秋诸侯,为殷商遗民国家,都城在今河南商丘。两国地域接近。[6]不我句:我再也回不来的意思。以,在此有让、使、允许的意思。句含哀怨气。有忡:犹言忡忡。[7]爰:在这里。丧马:丢失战马即意味着难以逃离战场,有丧命之虞。[8]之:指诗中之“我”。[9]林下:山麓树林之下。又据《左传·宣公十二年》“邲之战”所载,古时有身份的人战死疆场有人收尸,为方便寻找,以某些树木为标志。[10]契阔:阔别,长别。在此为偏义词,只用其中阔字义。契:合;阔:离。[11]子:指妻子。两句的意思是说,生死离合,已经与你约定。成说:约定,发誓。[12]偕老:一起到老。[13]洵:远,远离。《韩诗》“洵”字作“敻”,即迥远之义。[14]信:讲信用,此句指自己不得已违背当初的盟约。 点评: 《击鼓》,表被迫参战军士怨恨之情的诗篇。诗从体现战争气氛的鼓声写起,渲染出一幅兵荒马乱的情景。一个“独”字,写出了主人公怨怼而又无奈的心情。战士厌恶国家强加于他的任务,是由于他忠诚于另一意义上的义务,这就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丈夫,对妻子、家庭的道义。家与国在利害上发生冲突时,人们义无反顾地倾向于个体的家庭。如不是国家政治已经腐败透顶,怎会有这样的情况呢? 3、诗经·邶风·终风 作者:【先秦】佚名 终风且暴[1],顾我则笑[2]。谑浪笑敖[3],中心是悼[4]。 终风且霾[5],惠然肯来[6]。莫往莫来,悠悠我思[7]。 终风且曀[8],不日有曀[9]。寤言不寐,愿言则嚏[10]。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11]。寤言不寐,愿言则怀[12]。 注释: [1]终、且:《诗经》句子结构词,参《燕燕》“终温且惠”句注。暴:暴雨。《说文》引《诗》作“瀑”。此句为既刮大风又下大雨的意思。[2]顾我句:意思是想到我时一副嬉皮涎脸的样子。笑在此表示不庄重,与下文“谑浪笑敖”句同义。[3]谑:戏耍。浪:放荡。敖:傲慢,放荡。[4]中心:心中。是:这,代词,指上文“谑浪笑敖”。悼:伤心。[5]霾:阴霾,因尘土飞扬而造成的昏暗天气。[6]惠:好心。在此反语。此句是说,偶尔你发善心肯来看望我。[7]两句的意思是,很想与你断绝往来,又难下决心。[8]曀(yi):天阴而有风。[9]不日:没有太阳,即不见天日的意思。有:只有。[10]寤言句:睡也睡不着的意思。寤、寐见《周南·关雎》注。言:语助词,而。两“言”字同义。愿:思虑。嚏(zhi):忿恨,同“懥”。句意:想到此事就愤恨。[11]虺(hui)虺:形容雷声滚滚。[12]怀:心思萦绕。 点评: 《终风》,表现受无良丈夫虐待的女子内心苦闷的篇章。受难的女性不是被遗弃,而是遭虐待。诗人在展示这对变形的家庭关系时,实际揭示出重礼法、重“合二姓之好”的婚姻关系在春秋时期给人造成的性格扭曲,以及这类婚姻关系败坏时呈现出的“怪现状”。诗篇的风雨阴霾的比喻,也极具个性,既是对男子变态性格的象征,也是对女子晦暗、郁闷而又无奈心境的传达。 第148章 诗经·邶风(燕燕·柏舟) 1、诗经·邶风·燕燕 作者:【先秦】佚名 燕燕于飞[1],差池其羽[2]。之子于归,远送于野[3]。瞻望弗及[4],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5]。之子于归,远于将之[6]。瞻望弗及,伫立以泣[7]。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8]。之子于归,远送于南[9]。瞻望弗及,实劳我心[10]。 仲氏任只[11],其心塞渊[12]。终温且惠[13],淑慎其身[14]。先君之思[15],以勖寡人[16]。 注释: [1]燕:燕子,古称玄鸟、鳦(yi),即家燕,为候鸟。诗称燕燕,重言而已。于飞:飞。《吕氏春秋·音初》:“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史记·殷本纪》也有类似记载,表明燕或曰玄鸟为殷商远古祖先。甲骨文等各种文献都表明,殷商人群崇拜飞鸟;“燕燕于飞”之句,又与“燕燕往飞”句很相似,或者正是殷商古歌亦即“北音”的遗响。[2]差(ci)池:不齐的样子。[3]野:郊外的原野。[4]弗及:目力达不到。[5]颉(xié)、颃(háng):上下飞舞。分别言之,向下飞为颉,向上飞为颃。[6]远于:远。于为语助词,无实义。将:送。亦见《召南·鹊巢》。[7]伫立:长久地站立。[8]下上:即上下,犹言高一声,低一声。陈梦家《古文字中的商周祭祀》言:“下上”是殷商特有的用语,周人则习惯言“上下”。[9]南:南郊。[10]劳:忧愁。[11]仲氏:排行第二。任:对人有恩义、讲信用。只:语气词。《荀子·成相》:“穆公任之。”“任之”与此诗“任只”语法相同。[12]塞渊:性格诚实深沉。[13]温:温和。惠:贤惠。终、且:《诗经》常见的句式,其意犹如既、且。[14]淑慎:善良谨慎,表仲氏修养之好。[15]先君:故世的父辈君主。之思:是思。[16]勖:勉励。《礼记·坊记》引此诗字作“畜”,为同音假借现象。寡人:寡德之人。古代君主自称之词。 点评: 《燕燕》,送别之诗。至于送别者为何人,因何送别,古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诗以“燕燕于飞”起兴,带有原始信仰的胎记,是《诗经》的特点,也是其特有的价值。其“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句子,表现送别者的深情,有“惊天地泣鬼神”之誉,流传千古,影响很大。深情的表现又不限于此,燕的颉颃飞舞、高低鸣叫,都是送别人心绪翻卷的表征。诗篇表情感又善于变化,前三章情绪激荡,最后一章则转为对所送之人品德的言说,使诗篇蕴藉更为丰厚。 2、诗经·邶风·柏舟 作者:【先秦】佚名 泛彼柏舟[1],亦泛其流[2]。耿耿不寐[3],如有隐忧[4]。微我无酒[5],以敖以游[6]。 我心匪鉴[7],不可以茹[8]。亦有兄弟,不可以据[9]。薄言往愬[10],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11],不可选也[12]。 忧心悄悄[13],愠于群小[14]。觏闵既多[15],受侮不少。静言思之[16],寤辟有摽[17]。 日居月诸[18],胡迭而微[19]?心之忧矣,如匪澣衣[20]。静言思之,不能奋飞[21]。 注释: [1]泛:漂荡。柏舟:柏木做的独木舟。[2]亦:语首助词。[3]耿耿:内心烦躁貌。[4]隐忧:痛苦忧愁。[5]微:非。[6]敖:同“遨”,与“游”同义。[7]匪:非。鉴:铜鉴,形似圆鼎的容器,盛水后可以像镜子一样鉴照。此器后来为铜镜所取代。[8]茹:吃,吞纳。[9]据:依靠。[10]愬(su):诉说。[11]棣棣:仪态有度的样子。[12]选:算,筹算、算计,引申为因计较得失而改变准则。[13]悄悄:忧愁貌。[14]愠:怨恨,恼怒。群小:成群的小人,指众妾。[15]觏:遭受。[16]静言:静静地。言:而,结构词。[17]寤:接续,连续。通“啎”,逆、相逢的意思。也通“晤”。《诗》“寤言”“寤歌”“晤歌”,都是连续、连续歌唱的意思。据余培林《诗经正诂》。辟:拍打胸膛。字亦作擗。摽:拍击胸膛发出的声音。有嘌,犹言嘌嘌。据闻一多《诗经通义》。[18]日、月:《诗经》常以日月比喻夫妻关系。居(ji)、诸:语气助词。日居月诸,犹言“日啊月啊”。[19]迭:叠,日月交叠则有日蚀月蚀。微:日蚀、月蚀。《小雅·十月之交》“彼月而微,此日而微”,微即指日月之蚀。[20]匪:彼。澣衣:洗涤衣服,诗以衣服洗涤时的揉搓比喻内心煎熬。“澣”同“浣”。[21]奋飞:振翅高飞,有摆脱烦恼的意思。 点评: 《柏舟》,表现贵族家庭主妇遭众妾排挤而愤懑的诗。诗从隐忧言起,再以鉴镜之喻,表明自己不纳污浊的性格,也表露出诗中人所以遭遇隐痛的原因。第三章中“匪石”“匪席”的比喻,更高扬的是煎熬中不破不碎的高傲人格,比喻恰切而出人意表,才华出众。诗篇格调阴郁,形象挺拔,颇具艺术的震撼力。 第149章 诗经·召南( 野有死麕·江有汜·小星) 1、诗经·召南· 野有死麕 《诗经》(节选),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2019-07-16 作者:【先秦】佚名 野有死麕[1],白茅包之[2]。有女怀春[3],吉士诱之[4]。 林有朴樕[5],野有死鹿。白茅纯束[6],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7],无感我帨兮[8],无使尨也吠[9]。 注释: [1]麕(jun):又名獐,鹿的一种,无角。[2]白茅:菅草,秋天花茎都变白色。白茅包肉,取其洁净。[3]怀春:春心萌动。[4]吉士:健将男子,好男子。诱:引诱,献殷勤。《尚书·费誓》:“窃牛马,诱臣妾。”[5]樕(su):丛生小树。[6]纯(tun)束:捆束、包裹,在此纯、束同义。[7]脱(dui)脱:迟缓貌。[8]感(hàn):通“撼”,动,触碰。帨(shui):古时的佩巾。《仪礼·士昏礼》:“母施衿结帨,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是古代女子佩服带帨巾。《豳风·七月》“亲结其缡”的缡,就是帨巾。[9]尨(máng):毛茸茸的狗。 点评: 《野有死麕》,表现男女约会的诗篇。诗篇所写,是“怀春”之女与“吉士”恋情达到高潮时的一个片断。最后一章的三句,人物丰富而细腻的内心活动层次晰然。最有趣的是诗中尨的介入,使正在发生的故事有暴露的危险,陡增几分紧张。 2、诗经·召南·江有汜 作者:【先秦】佚名 江有汜[1],之子归[2],不我以[3]。不我以,其后也悔[4]。 江有渚[5],之子归,不我与[6]。不我与,其后也处[7]。 江有沱[8],之子归,不我过[9]。不我过,其啸也歌[10]。 注释: [1]江:长江。汜:从江水主干分出去又合拢来的支流。江有汜、渚及沱,或为荆江一带,为“二南”所见最南之域。[2]归:回归。《诗经》归字,亦有指一般回归者。[3]以:带着。[4]后:以后。句意为以后一定后悔。[5]渚:江心小洲为渚,此处也指支流,江流遇渚则分,过渚又合在一起。[6]与:一起。动词。[7]处:通“癙”,忧愁。[8]沱:与“渚”同义。[9]过:过访、过问,引申为告知,顾及。[10]啸:号歌,长歌,抒发内心悲苦的表现。 点评: 《江有汜》,表弃妇哀怨的篇章。此诗或可与《周南·汉广》合观。本诗或可能反映的是北方南来的一些男人在婚姻上的薄幸。随着王朝势力的南扩,各种男士也随之到达这里。他们在南方娶妾,但北归的时候又始乱终弃。有人将此等现象采集加工谱写成诗篇,或许有让当局“观得失,自考正”的用意。 3、诗经·召南·小星 《诗经》(节选),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2019-07-16 作者:【先秦】佚名 嘒彼小星[1],三五在东[2]。肃肃宵征[3],夙夜在公[4]:寔命不同[5]! 嘒彼小星,维参与昴[6]。肃肃宵征,抱衾与裯[7]:寔命不犹[8]! 注释: [1]嘒(hui):光亮微弱的样子。[2]三五:三三五五,稀少寥落貌,是傍晚光景。[3]肃肃:疾行貌。宵征:夜间行路。一说宵征即“小正”,亦即小吏。据于省吾《泽螺居诗经新证》。[4]在公:办公事。[5]寔:是。《韩诗》作“实”。此处做指代词用。[6]参(shēn):星宿名,又称三星,三颗星,属猎户星座,天明前出现在东方。昴(mǎo):星宿名,由五颗星组成,距参星不远。古人以此二宿辨别方向。一说上文“三五”即指此处参、昴。[7]衾:被子。裯:贴身内衣。[8]不犹:命不如人。 点评: 《小星》,披星戴月的使臣行役中自叹命薄劳碌的篇章。诗人将诗中主人公,放在暗夜冷星的特定环境下,倍显凄凉。 第150章 诗经·召南(摽有梅·殷其雷·行露·鹊巢) 1、诗经·召南·摽有梅 作者:【先秦】佚名 摽有梅[1],其实七兮[2]。求我庶士[3],迨其吉兮[4]。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5]! 摽有梅,顷筐塈之[6]。求我庶士,迨其谓之[7]! 注释: [1]摽(biào):抛、投。梅:蔷薇科植物,果子味酸可食,亦可做调料,所谓盐梅和羹。原产我国西南。[2]实:梅子的果实。七:从下文“顷筐塈之”看,当指筐里所剩下的梅子还有七成。[3]庶士:犹言各位男士。庶:众。[4]迨:差不多。吉:吉日,好日子。此句是说,有意求娶我的各位男士,现在就是好日子。[5]今:现在。[6]顷:斜口浅筐。亦见《周南·卷耳》“不盈顷筐”句。一说顷即倾,倾筐即倾其所有。塈(ji):给予。[7]谓:告诉,意为告诉我一声就可以定下亲事。一说谓读为“{彳胃}”。《玉篇》和《广韵》并曰:“{彳胃},行也。”即呼喊男子快点行动的意思。 点评: 《摽有梅》,表南方女子急于求嫁的诗。闻一多《风诗类钞》说:“在某种节令的聚会里,女子用新熟的果子,掷向她所属意的男子,对方如果同意,并在一定期间送上礼物来,二人便可结为夫妇。”诗篇所表达的当与这一风俗有关。梅字从母,暗含生育之意,又写作“楳”,与掌管婚姻之事的“媒氏”之“媒”音义相通。诗篇女主人公主动抛出的梅子,是自主求取配偶的表现。 2、诗经·召南·殷其雷 作者:【先秦】佚名 殷其雷[1],在南山之阳[2]。何斯违斯[3],莫敢或遑[4]。振振君子[5],归哉归哉[6]! 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7]。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8]。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注释: [1]殷其:犹言殷殷,形容远处雷声的轰隆,烘托气氛。[2]南山:应指终南山。阳:山南称阳。[3]何斯:犹说何其,多么。此句两个斯字,都是语助词。违:离别,指下文的君。[4]莫……或:固定句式,表全称否定。或:间或。遑:闲暇。此处做动词,即停下来的意思。这句是说,没有任何人敢片刻闲下来。[5]振振:英武有为貌。君子:此处指外出的丈夫。[6]归哉:犹言归来吧。[7]息:停歇。[8]处:安居。 点评: 《殷其雷》,军士出征、家人惜别之歌。诗篇很会营造离别情绪。“南山”暗示出丈夫即将远行的方位,南山以南雷声不断,又暗示着某种危险的情势。言雷声,远远近近的风云变幻即在其中了。动荡的情势下,是执手分别者的惜别。诗中的景象是宏阔的,格调是沉郁的。文献记载说《周南》《召南》的篇章是西周王朝直属地区的“乡乐”,《殷其雷》这首诗篇,抒发的就是王朝直属之“乡”人民对战争的厌倦态度,值得注意。 3、诗经·召南·行露 作者:【先秦】佚名 厌浥行露[1]。岂不夙夜[2]?谓行多露[3]。 谁谓雀无角[4],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5],何以速我狱[6]?虽速我狱[7],室家不足[8]! 谁谓鼠无牙[9],何以穿我墉[10]?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注释: [1]厌浥(yi):露水湿溽貌。联绵词。行(háng):道路。[2]夙夜:早晚,在此有早出晚归的意思。[3]谓:通“畏”。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谓疑畏之假借,凡诗上言岂不、岂敢者,下句多言畏。”以上三句言道路上早晨露水浓厚,容易沾湿衣物,人们赶路固然愿意起早贪黑,但对路上的露水还是顾忌的。[4]无角:没有可穿透屋室的角。[5]女:通“汝”。无家:即无钱财。[6]速:邀,在此有迫使的意思。[7]狱:诉讼,打官司。[8]室家:与上文“无家”之家同义。不足:不足以打赢这场官司。揶揄的说法。[9]牙:指可以啃咬墙壁的大牙。[10]墉(yong):高墙。 点评: 《行露》,女子拒绝并斥责骗婚男子的诗。首章以道途露水为喻,犹如一声咏叹,有笼罩全篇作用。据汉代人的说法,一位酆地女子,许嫁于申,后发现对方礼仪不备,毅然拒嫁。据此,诗篇所表,可能是民间先有其事,后被采集加工成诗,广为流传。篇中“雀无角”“鼠无牙”数句或许记录的是女子当时拒斥的言辞,而且形象犀利,显示出诗中人的果决泼辣。 4、诗经·召南·鹊巢 作者:【先秦】佚名 维鹊有巢[1],维鸠居之[2]。之子于归,百两御之[3]。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4]。之子于归,百两将之[5]。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6]。之子于归,百两成之[7]。 注释: [1]维:语首助词,《诗经》中常见。鹊:喜鹊,善筑巢。[2]鸠:鸤鸠、鸲鹆(qu yu)等,今名八哥。据《禽经》谓鸠拙不会筑巢,所以常占鹊巢为窝。此诗比喻女子嫁得好人家。[3]两:辆。因车都有两个轮子,所以称两,后写作辆。百辆言其多,百为虚数。御:迎。[4]方:《毛传》:“方,有之也。”即据而有之的意思。一说“方”当读为“放”,依、据的意思。[5]将:送。[6]盈:满,使空巢有了新主人的意思。[7]成:成礼。 点评: 《鹊巢》,婚姻典礼的乐歌。此诗与《周南·关雎》一样,体现了周人对婚姻关系缔结的重视。不同的是,《关雎》重在迎娶,《鹊巢》则表迎送。诗是典型的重章叠调式,首章从迎亲方面写,次章则写送亲,两章一正一反,第三章的“成”字,将迎、送两面统一起来。用字、章法都是比较讲究的。 第151章 诗经·召南(甘棠·草虫·采蘩) 1、诗经·召南·甘棠 作者:【先秦】佚名 蔽芾甘棠[1],勿翦勿伐[2],召伯所茇[3]。 蔽芾甘棠,勿翦勿败[4],召伯所憩[5]。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6],召伯所说[7]。 注释: [1]蔽芾(fèi):树叶密集细小貌。甘棠:又称杜梨,树干粗大,果实似梨,果实小而圆,青绿时味酸涩,熟后色红味甜酸,北方乡村常见。闻一多《诗经通义·召南》:“古者立社必依林木……盖断狱必折中于神明,社木为神明所依,故听狱必于社。”[2]勿:不要。翦:剪伐。伐:砍伐,毁伤。[3]召伯:周初大臣,又称“召公”“召康公”,名奭。周初器物《大保玉戈铭》记载其曾经营南方,《尚书》中多记载其言论。西周后期另有一召伯,为奭的后人,名虎,又称召穆公,周宣王朝大臣,曾受命帮助申侯建国(见《大雅·崧高》),又率军平息淮夷(见《大雅·江汉》)。此诗所指当系周初召公奭。茇(bá):留居。 [4]败:伤害,毁折。 [5]憩(qi):休息。 [6]拜:扒,攀爬毁坏。 [7]说(shui):通“税”,停歇的意思。 点评: 《甘棠》,表现民众思念召公的诗篇。表达缅怀之情,却专从人们对当年召伯休息其下的棠树着笔,所谓爱屋及乌。诗的表现手法很高,也很动人。这是凭空想象难以写出来的,就是说,诗篇采自民间的可能性很大。 2、诗经·召南·草虫 作者:【先秦】佚名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1]。未见君子,忧心忡忡[2]。亦既见止[3],亦既觏止[4],我心则降[5]。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6]。未见君子,忧心惙惙[7]。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8]。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9]。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10]。 注释: [1]喓(yāo)喓:草虫的叫声。草虫:蟋蟀、蝈蝈一类会发出鸣叫的昆虫。趯(ti)趯:跳跃貌。阜螽:蝗虫,学名中华负蝗,俗名蚱蜢。这两句只是写各种昆虫的声响,古人以两类昆虫“交合”解之,殊不当。[2]忡(chong)忡:心神不安的样子。[3]亦既:就要。[4]觏(gou):见面、会合。[5]降:降下,引申为放心的意思。[6]蕨:一种野山菜,多年生草本,根茎匍匐地下,早春时于根茎上随处生叶;初生时似鳖脚,故又称鳖菜,嫩时可食,味道滑美,至今仍为时鲜野蔬之一。[7]惙(chuo)惙:忧心状。俞樾《群经平议》:“惙惙”即“缀缀”,即忧心不断的意思。[8]说:通“悦”。[9]薇:多年生草本,茎柔细,茎叶气味似豌豆,可食,籽粒可以炒食。又名野豌豆、小巢菜。[10]夷:平,平静、高兴。 点评: 《草虫》,思念行役在外丈夫的乐歌。秋声起愁,是此诗的一个重要特色。天地有节律地复归,勾起闺中之女怀人愁绪:一年都要结束了,在外的征人也该回来了。只有农耕时代的人,对时节物象的体察,才会如此细腻。热烈的思念与微凉的秋声秋景相映对,使诗篇中人如图画般清晰。 3、诗经·召南·采蘩 作者:【先秦】佚名 于以采蘩[1]?于沼于沚[2]。于以用之?公侯之事[3]。 于以采蘩?于涧之中[4]。于以用之?公侯之宫[5]。 被之僮僮[6],夙夜在公[7]。被之祁祁[8],薄言还归。 注释: [1]于以:在何处,往哪里。以:何。蘩:白蒿,又名蒌蒿。据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蘩有水生、陆生两种;此诗之蘩,即水生者,二月发苗,叶似艾而细,面青背白,其茎或赤或白,其根白脆,采其根茎,生熟皆可食,美味,也可做调味品,《夏小正》:“蘩……豆实也。”豆实,即放在容器中腌制过的菜蔬。[2]沼:水洼泽地。沚(zhi):水中小洲。[3]事:中庙祭祀之事。[4]涧:山夹水为涧。[5]宫:宗庙。[6]被(bi):贵族妇女用假发编成的头饰。字本作“髲”。僮(tong)僮:端直貌。据戴震《诗经补注》。[7]夙夜:早晚,一天到晚。公:公所,指宗庙。在公即为祭祀之事忙碌。[8]祁祁:整齐貌。四句表贵妇从庙堂回归寝处时的从容舒缓。 点评: 《采蘩》,表现贵妇人从事宗庙祭祀的乐歌。身份高贵的家庭主妇,遵循古老的习俗,分担着她们在家庭生活中特有的职责,诗篇的主旨就是强调这一点。诗前两章都取一问一答的方式,是歌谣本色,格调古雅。最后一章,言贵妇头饰,表现其雍容优雅的仪态。 第152章 诗经·周南(汝坟·汉广·芣苢) 1、诗经·周南·汝坟 作者:【先秦】佚名 遵彼汝坟[1],伐其条枚[2]。未见君子[3],惄如调饥[4]。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5]。既见君子,不我遐弃[6]。 鲂鱼赪尾[7],王室如毁[8]。虽则如毁,父母孔迩[9]。 注释: [1]遵:沿着。汝:水名,发源河南嵩县东南天息山,流经汝阳、临汝,又东南流经郏县、襄城与沙河(古溵水)合,之后入淮。诗言汝坟,暗示了所思之人的方位,在汝水下游的南方。坟:河岸堤坝。 [2]条枚:树的细枝。[3]君子:指所思的丈夫。[4]惄(ni):内心焦灼忧烦。调(zhāo)饥:早晨的饥饿感。调,通“朝”。[5]肄(yi):树木枝条斩伐后再生的蘖枝。[6]遐弃:远远抛弃,死亡的隐晦说法。丈夫没有死在外面,就是没有抛弃自己。[7]鲂鱼:一名鳊,身宽阔,扁而薄,细鳞。赪(chēng):赤色。[8]毁:火焚。王室如毁应指王室之事十万火急,非常急迫。[9]迩:近。 点评: 《汝坟》,汝水一带女子系念身处南方丈夫的篇章。诗篇年代应在西周崩溃之际(清代崔述《读风偶识》已有此说),从西周早期开始,就曾不断向今天淮河、汉江一带拓展统治空间,因而在这里驻扎军队。王朝崩溃,还有许多将士留在南方,他们的命运会如何,是许多家庭最关切的事。然而诗意又不仅限于此,王室虽毁,父母犹在,家人犹在,人们仍当为之奋斗。诗的情感是沉郁的,情感的表达是顿挫的,精彩地表现了西周崩溃之际一些社会成员坚韧的心态,隐含着不以国破而消沉的意志,十分动人。 2、诗经·周南·汉广 作者:【先秦】佚名 南有乔木[1],不可休思[2]。汉有游女[3],不可求思[4]。汉之广矣[5],不可泳思[6]。江之永矣[7],不可方思[8]。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9]。之子于归,言秣其马[10]。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11]。之子于归,言秣其驹[12]。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注释: [1]南:南方,周人所谓的南,即今东起淮水中下游两岸,南至汉水、长江中游沿岸地区。从周文王时周人就开始经营南方,至西周中后期,更因对南方物产的依赖而多次出兵征伐。乔木:高大的树木。[2]思:语气词。一作“息”。[3]汉:汉水。源出陕西省宁羌北,东南流经湖北省境,至汉阳入长江。游女:野游的女子,含贬义。[4]求:追求。[5]广:江面广阔。[6]泳:裸身泅渡。[7]江:长江水。永:深长。[8]方:用小木筏渡江。[9]翘翘:高而挺拔貌。错薪:杂乱的柴草。《诗经》中析薪刈楚往往与婚姻之事有关。言:语助词。刈:割取。楚:荆棘,此处指错薪中之高大者。[10]秣(mo):用饲料喂马。[11]蒌(lou):蒌蒿高大者。[12]驹:马。驹本义为小马,但《诗经》只一例指小马,其他均指成年马。 点评: 《汉广》,劝告周家子弟不要追逐南方女子的训诫诗。旧说是一首表达思慕的爱情诗篇,然而《孔子诗论》称道此诗内容为“知极”(“极”或隶定为“恒”),并说“《汉广》之智”为“不求不可得”,可证旧说不可信。此外,结合篇中“游女”之称以及“错薪”“刈楚”的语句,可以确信,诗篇真正的意思是劝诫:要娶妻就应该选择好的,要结婚就要遵循礼法,非分地追求江汉水边的游女,就像贸然泅渡或用小舢板渡江汉一样,会遭遇灭顶之灾。诗是有为而发,劝诫的是江汉一带驻扎的王朝军人。传世文献和出土金文都表明,从早期开始,西周王朝就用武力经营江汉一带,且有军营驻扎。诗篇的劝诫应是针对军士追逐当地女子而发。首章正面劝告,之后的二章以翘薪刈楚喻合礼法的婚姻。三章之中,“汉之广矣”等四句重复咏叹,语殷意切。 3、诗经·周南·芣苢 作者:【先秦】佚名 采采芣苢[1],薄言采之[2]。采采芣苢,薄言有之[3]。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4]。采采芣苢,薄言捋之[5]。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6]。采采芣苢,薄言襭之[7]。 注释: [1]采采:茂盛的样子。芣苢:草本植物,一名马舄,又名车前、车前草、蛤蟆衣、牛遗等;喜生路边,叶子肥大,叶身呈卵形,有柄,嫩时可食;夏日叶间抽花茎,花细小,花后结黑色籽粒,即车前子。古人相信此籽粒可助女子怀孕,或治难产。一说芣苢即薏苡。[2]薄言:薄、言都是语气词,用于动词之前,《诗经》中常见。[3]有:藏。一说“有”是“若”字之误;若,择取。[4]掇(duo):拾取。[5]捋(luo):撸取籽粒。[6]袺(jié):兜入衣襟。[7]襭(xié):兜入衣襟并将衣襟系在腰间带子上。 点评: 《芣苢》,祈子仪式的歌唱。诗篇是重章复沓的,重叠中的变化只是换用了几个动词,以此表现将车前子尽数捋采、兜入衣襟且牢系于怀的全过程。诗篇所表现的不是采摘芣苢,而是以采摘芣苢的动作表达祈求生育的愿望。 第153章 诗经·周南(兔罝·桃夭·螽斯) 1、诗经·周南·兔罝 作者:【先秦】佚名 肃肃兔罝[1],椓之丁丁[2]。赳赳武夫[3],公侯干城[4]。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5]。赳赳武夫,公侯好仇[6]。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7]。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注释: [1]肃肃:网绳整饬细密的样子。兔:老虎。据闻一多《诗经新义》,兔当为“於菟”之“菟”,《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虎於菟。”一说野兔。罝(ju):网,兔罝即捕获猎物的网。[2]椓(zhuo):击打,指击打固定兔罝的木桩。丁(zhēng)丁:击打木桩声。[3]赳赳:威武雄壮貌。武夫:武士。[4]干城:盾牌和城墙。此指扞卫者。[5]中逵:陆地、原野。中逵即逵中。据于省吾《泽螺居诗经新证》。[6]好仇(qiu):好帮手,好伙伴。仇:匹偶。[7]中林:林中。 点评: 《兔罝》,赞美那些来自诸侯的为王朝效力武士的篇章。理解此诗,应对封建制有所了解。《左传》说西周封建是“王臣公,公臣大夫”,一级统治一级;对此,西周金文如《过伯簋铭》《班簋》《禹鼎》《不期簋》等有更具体的表现。这些铭文显示,王朝有征调诸侯军队为王朝征战的惯例,越到晚期王朝对来自诸侯的军队就越是更为倚重。而且,金文显示,征调诸侯将士,王只能对诸侯下令;奖赏这些将士,王也只能奖赏诸侯,然后再由诸侯奖励将士。本诗赞美诗中的“武夫”为“公侯”的“干城”、“公侯”的“好仇”等,原因就在于此,周王不能直接对诸侯的下属发号施令。诗篇的格调雄壮而奔放,肃肃、丁丁、纠纠等叠音词的使用,令诗篇更有气势。 2、诗经·周南·桃夭 作者:【先秦】佚名 桃之夭夭[1],灼灼其华[2]。之子于归,宜其室家[3]。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4]。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5]。之子于归,宜其家人[6]。 注释: [1]夭夭:盛壮貌。[2]灼灼:闪耀的样子,在此为红花耀眼的意思。华:花。[3]之子:指出嫁的女子。之:此、这;子:《诗经》中常见的指代词,意为“这个人”,不分男女。于:虚词,《诗经》中常见,其义相当于曰、聿。归:出嫁。女子出嫁为归。室家:家庭、家族。所有“男有室、女有家”,“室家”及下文“家室”意思一样。[4] 蕡(fén):大,硕大。[5]蓁(zhēn)蓁:叶茂盛细密貌。[6]家人:与家室义同。变换字序以协韵。 点评: 《桃夭》,预祝出嫁女子家庭生活美满的诗。灿灿桃花,以喻新娘的适龄风华;硕大果实、蓁蓁其叶,则进而预祝新人在未来的日子里为家庭带来丰饶,福禄成荫,子女满堂。诗人这种花盛子多的赞美和祝福,反映的不仅是当时的观念,亦可以说是一个民族自古及今的婚姻理想。花,是生命力的象征,以桃花赞美女子,更是从天地生机方面赞美女子的可爱。 3、诗经·周南·螽斯 作者:【先秦】佚名 螽斯羽[1],诜诜兮[2]。宜尔子孙[3],振振兮[4]。 螽斯羽,薨薨兮[5]。宜尔子孙,绳绳兮[6]。 螽斯羽,揖揖兮[7]。宜尔子孙,蛰蛰兮[8]。 注释: [1]螽(zhong)斯:蝗虫,又名蚣婿、斯螽、中华负蝗等,翅目蝗科,繁殖力很强。[2]诜(shēn)诜:众多貌。一说象声词,形容螽斯羽翅振动的声音。[3]宜:适合,有益。动词。[4]振振:盛壮貌。[5]薨(hong)薨:螽斯群飞所发出的声音。[6]绳(min)绳:绵绵不绝。一说戒慎。[7]揖(yi)揖:会聚貌。[8]蛰(zhé)蛰:众多貌。 点评: 《螽斯》,祝愿子孙众多的乐歌。螽斯繁殖力强,所以诗篇取以为喻,表达祝愿。诗篇是“多子多福”观念较早的记录。值得注意的是诗取法自然的意识,求生育,不是乞灵于神,而是期盼人如螽斯那样繁育,显示出古代先民对自然界生命现象的观察。 第154章 韩非子·主道 韩非子·主道 作者:【先秦】韩非 道者[1],万物之始[2],是非之纪也[3]。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4],治纪以知善败之端[5]。故虚静以待令[6],令名自命也[7],令事自定也[8]。虚则知实之情[9],静则知动者正[10]。有言者自为名[11],有事者自为形[12];形名参同[13],君乃无事焉[14],归之其情[15]。故曰:君无见其所欲[16],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17];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18]。故曰:去好去恶[19],臣乃见素[20];去旧去智[21],臣乃自备[22]。 注释: [1]道:韩非所说的道,有两种含义。此处的“道”是哲学意义上的“道”,指天地万物的普遍法则,也就是整个宇宙发展的客观规律,它是产生天地万物的总根源。下文四个“道”以及篇名中的“道”,是政治学意义上的“道”,指君主的统治术,即君主控制和使用群臣的策略、手段。如果从政治哲学或形式逻辑的角度来说,其政治学意义上的“道”为种概念,哲学意义上的“道”为属概念,这两个概念具有从属关系,“主道”从属于“道”,所以韩非在此强调指出,“明君”必遵循这个“道”来了解“万物之源”和“善败之端”。[2]始:开始,本原。道家认为,道是产生天地万物的总根源。[3]纪:纪纲,法度,准则。[4]是以:因此。守始以知万物之源:遵循着这个本原来了解万物的由来。守,遵循,遵守。源,根源。[5]这句是说:研究这个准则来了解善恶成败的起因。治,研究。端,开头。[6]虚静以待:用虚静的态度来对待(一切事物)。虚,空虚,指心里没有成见。静,安静,指行动不急躁,一切都按法办事。韩非所说的“虚静”,借用了道家“虚静”的说法而注入了新的内容,所以与道家常说的“虚静”含义不同。道家所说的“虚静”,是指空虚寂静,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无思无欲。令:衍文。[7]这句是说:使名称按照它自己所反映的内容自己来加以命名,指不要人为地去命名。其言外之意是:君主不要说话,让进说的人来说话。令,使。命,取名。[8]这句是说:使事情按照它自己所具有的性质自己来确定内容,指不要人为地干预事情的自然发展。其言外之意是:君主不要去确定事情该怎么做,而让做事的人自己去确定该怎么做。定,确定。[9]这句是说:没有成见,就能了解事物的真相。实,事实,指外界客观事物,也兼指人们的内在本质。情,内情,真相。[10]这句是说:安静不急躁,就能了解行动的常规。动,行动。正,准则,规律。[11]这句是说:让进说的人自己来发表意见。言外之意是:君主不要事先说话而规定言路。有言者,发表言论的人。名,名称,这里指发表的言论。[12]这句是说:让办事的人自己来做事。言外之意是:君主不要事先规定他该怎么做。有事者,做事的人。形,形状,情形,此指事情。[13]这句是说:君主只要拿臣下做的事和他发表的言论互相对比验证,看是否互相契合。参,检验,验证。同,会合,指把它们放在一起加以对比,看是否相同。形名参同,即所谓的“形名术”,可参见本书“导读”第五节第(三)小节及《二柄》注。[14]焉:于之,即在这里,在具体的说话和做事方面。[15]这句是说:(臣下)使言行归向真实。归,回归,这里是使动用法,使……回归。之,它们,指臣下发表的意见与所做的事情。情,真实。[16]无:通“毋”,不要。见(xiàn):同“现”,表现。[17]这句是说:臣下将修饰自己的言行(来迎合君主的欲望)。雕琢,雕刻加工,引申为言语行为上的修饰。[18]表:表现。异:指异常的才能。[19]好(hào):喜爱。恶(wu):憎恶。[20]见(xiàn):同“现”,表现,露出。素:通“愫”,真情。君主不露爱憎,臣下就不能投其所好,只能老老实实地说真话、办实事,所以说“去好去恶,臣乃见素”。[21]去旧去智:去掉智巧。这是为了保证法治的客观性和稳定性,使法的实施不因为君主的随心所欲而受到干扰。旧,故,“故”在古代有巧的意思,指技巧、伪诈,与“智”意义相近。智,智慧。[22]臣乃自备:臣下就自己防范自己。君主不用智巧,一切都按法办事,那么臣下也就用不着再去防范君主,去窥测君主的意向,而只要依据法的规定自己防范自己就行了,所以说“去旧去智,臣乃自备”。备,防备,慎重对待。 原边注: 古代臣子的命运往往操纵在君主手中,所以他们会察言观色,力求迎合君主的意图,以便获得君主的好感而谋得私利。君主不露爱憎,臣子就摸不透其心思,就无法弄虚作假。这是有权者防止被“马屁精”欺骗迷惑的好办法。 故有智而不以虑[1],使万物知其处[2];有行而不以贤[3],观臣下之所因[4];有勇而不以怒[5],使群臣尽其武[6]。是故去智而有明[7],去贤而有功[8],去勇而有强[9]。群臣守职,百官有常[10];因能而使之[11],是谓习常[12]。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13],漻乎莫得其所[14]。明君无为于上[15],群臣竦惧乎下[16]。 注释: [1]这句是说:所以君主有了智慧也不用它来谋划事情,(一切依法办事)。[2]这句是说:使众人都了解到他们各自的处所。这是指让群臣各处本分,这样,整个社会就秩序井然、有条不紊了。万物,众人,各类人等,这里指群臣。[3]这句应该理解为“有贤而不以行”。意思是:君主有了德才也不用它来做事。君主这样做,是为了使臣下无法凭借君主的贤能来骗欺君主。贤,贤能,有道德有才能。[4]这句是说:用它来观察臣下立身行事的依据。因,依照,根据。[5]这句是说:君主有了勇力也不用来逞强。怒,通“努”,尽力,奋发。[6]尽:全部用出。武:勇力。[7]是故:所以。去智而有明:君主不用自己的智慧,(一切依法办事),就有了明智。[8]这句是说:不用自己的德才,(而使臣下各尽其能),就有了功业。[9]这句是说:不用自己的勇力,(而用天下人的勇力),就有了国家的强盛。[10]常:常规,经久性的规范。[11]因:根据。能:能力,才能。使:使用。[12]习常:遵循永恒的规范。习,通“袭”,沿袭,因循。[13]这句是说:是多么寂静啊,君主没有把自己放在尊贵的君位上。乎,语气词。[14]这句是说:是多么寥廓啊,臣下没有哪一个能知道君主的处所。漻,通“寥”,空廓,空虚,没有形体。[15]明:圣明,英明,明智。无为:无所作为。韩非所说的“无为”,继承了老子的无为思想,又有所发展。老子所谓的“无为”,指不做故意的人为努力,不强行干预,即排除故意的人为因素而一切因顺自然。韩非继承了这一基本思想,又注入了自己的法术思想。韩非所谓的“无为”是一种治理臣民的方法,其含义是排除故意的人为因素(如个人的智巧和主观成见等),不作强行的人为努力。具体而言,其哲学上的含义,是指一切行动顺应自然,不主观地去做违反客观规律的事;其政治学上的含义,是指君臣一切依法办事,不用智慧去干扰法治,君主不暴露自己的才能、好恶,以免让臣下有所凭借而影响了正常的统治。[16]竦(song):通“悚”,恐惧。乎:于,在。君主无为,既不用智虑,又不表示好恶,臣下捉摸不透君主的心意,所以都诚惶诚恐地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不敢为非作歹,这就是韩非所说的无为而治。 原边注: 韩非的无为思想虽然源于老子,却又不同于老子。他的无为,并不是放任臣民去“自化”“自正”,而是法制控制中的无为,即君主在臣民依法办事的情况下不再去干涉他们。这样,臣民在遵纪守法的情况下获得了高度的自由。但如果触犯了法令,则君主并非无为,而必将进行重罚。因此,群臣会“竦惧乎下”。 明君之道[1]: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2],故君不穷于智[3];贤者敕其材[4],君因而任之[5],故君不穷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6],故君不穷于名[7]。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8],不智而为智者正[9]。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10],此之谓贤主之经也[11]。 注释: [1]道:统治术,统治臣民的方法。[2]因:依靠,根据。断:判断,决断,裁决。[3]穷:穷尽。君主依靠臣下的智慧来决断事情,所以他在智慧方面不会穷尽。[4]“贤者”承上省去了“使”字。敕(chi):通“饬”,整顿,整治。材:通“才”,才干。君主使贤能的人锻炼才干,是为了使他们为自己效劳。[5]任:任用。[6]任:承担,担负。[7]这句是说:所以君主在名誉方面也不会不如意。穷,不得志。名,名誉,声誉。[8]这句是说:所以不贤的君主可以做贤人的老师。[9]这句是说:不聪明的君主可以做聪明人的君长。正,君长。[10]成:成功。功:和上下文不押韵,是衍文。[11]经:常规,永恒的法规,常用的原则。 原边注: 韩非提倡“无为”,并不是真要君主什么都不做,而是要君主只治人,不治事,充分利用他人的聪明才智去建立功业。这其实也是所有政治家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如果不能利用别人的力量而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那绝不是什么政治家,而只是孤家寡人而已。 道在不可见[1],用在不可知[2]。虚静无事,以暗见疵[3];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4]。知其言以往[5],勿变勿更[6],以参合阅焉[7]。官有一人[8],勿令通言[9],则万物皆尽[10]。 注释: [1]这句是说:君主的统治术在于隐蔽,使臣下无法测度。道,统治术,君主的统治方法。不可见,不可能被(臣下)看见。[2]这句是说:术的运用在于变幻莫测,使臣下不能了解。用,指术的使用。不可知,不可能被(臣下)知道。[3]这句是说:从暗地里来观察臣下的过错。疵,小毛病。[4]“见而不见”三句是说:看见了好像没看见,听见了好像没听见,知道了好像不知道。这就是上面所说的“虚静无事”。而,如,好像。[5]其言:指臣下的意见。以往:以后。[6]这句是说:别去变更(臣下的主张)。[7]参合:即上文的“参同”,是把言与行放在一起对比验证的一种考察方法。阅:检阅,考察。[8]这句是说:每个官职只配置一个人。官,官职,官位。[9]令:使,让。[10]“勿令通言”二句是说:不要让他们互相通气,否则一切事情都会暴露无遗。尽,穷尽,指完全暴露出来。 原边注: 秘密性是韩非术治学说的重要特征之一,韩非因此而为人诟病。诚然,在政治斗争中少不了深藏不露、不动声色的谋划。明争与暗斗,应是政治斗争中不可或缺的两个方面。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会在政治斗争中处于劣势甚至丧失政权。 函其迹[1],匿其端[2],下不能原[3];去其智,绝其能[4],下不能意[5]。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6],谨执其柄而固握之[7]。绝其能望[8],破其意[9],毋使人欲之[10]。不谨其闭[11],不固其门,虎乃将存[12]。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弑其主[13],代其所[14],人莫不与[15],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16],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17],闭其门,夺其辅[18],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19],同合刑名[20],审验法式[21],擅为者诛[22],国乃无贼。 注释: [1]这句是说:君主掩盖自己的行迹。函,包容,包含。此处指掩盖,覆盖。其,指君主的。下面五个“其”同此。[2]匿:隐藏。端:开头,头绪。此处指念头。[3]下:指臣下。原:推原,推测。[4]绝:断绝,抛弃。能:才能。[5]意:意料,测度。[6]这句是说:君主要记住以往听到的臣子言论去考核检验他们。保,守住,与上文之“勿变勿更”相应。所以往,与上文之“知其言以往”相应,指以往所知之言。稽同,即上文的“参合”。稽,考核,验证。[7]谨:谨慎。柄:权柄。固:牢固。[8]绝其能:指君主抛弃自己的才能。其,参见注[1]、[4]。望:衍文。[9]破其意:破除臣下对君主的测度。[10]毋:不要。欲:贪求。之:指君主的权柄。[11]谨:严,严格。闭:关,防守。[12]虎:比喻杀害君主、篡夺政权的奸臣。[13]弑(shi):古代把臣杀君、子杀父叫做“弑”。[14]代其所:取代君主的地位。所,处所,指君位。[15]与:结交,亲附。[16]闻:是“间(jiàn)”的误字。间,窥伺,侦察。忒(tè):差错,过失。[17]收:收拾。其余:奸臣的余党。余,残渣余孽。[18]其辅:奸臣的帮凶。辅,辅助,辅佐。[19]“大不可量”二句指君主的统治术大到不可以度量,深得不可以探测。[20]同合刑名:即前文的“形名参同”。同合,会同,审核,指把形名放在一起比较考察,看是否相合。刑,通“形”。[21]这句是说:审查和检验法规的实施情况。法式,法规。[22]擅:擅自,自作主张。为:做,指胡作非为。诛:惩罚。 原边注: 奸臣或罪犯的产生,既取决于其内因,但防范的疏漏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 是故人主有五壅[1]:臣闭其主曰壅[2],臣制财利曰壅[3],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4],臣得树人曰壅[5]。臣闭其主,则主失位[6];臣制财利,则主失德[7];臣擅行令,则主失制[8];臣得行义,则主失明[9];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10],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11]。 注释: [1]壅:堵塞,隔绝,蒙蔽。[2]闭:封闭。[3]制:控制。财:财物。利:利益。[4]行义:施行仁义,指擅自给人好处,如施舍财物、赦免罪犯等。[5]树人:指扶植私人党羽。树,扶持,培养。[6]臣下把君主封闭在外而不让君主处理政事,君主的地位就如同虚设,所以说“主失位”。[7]德:奖赏的大权。参见《二柄》。臣下控制了奖赏用的财物,所以说“主失德”。[8]制:诏,君主的命令。[9]明:通“萌”“氓”,老百姓,民众。[10]擅:拥有,据有。[11]操:把持,掌握。 原边注: 一言以蔽之,行政权、财政权、制令权、福利权、用人权,都是至关重要的权力,当权者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当权者“失位”就成了平民,“失德”就没了资本,“失制”就不能指使人,“失明”“失党”就成了孤家寡人。所以,当权者一定要掌握这些大权。 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1]。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2],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3]。是以不言而善应[4],不约而善增[5]。言已应,则执其契[6];事已增,则操其符[7]。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8]。故群臣陈其言[9],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10]。功当其事[11],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得陈言而不当。 注释: [1]静退以为宝:即“以静退为宝”,把安静退让作为宝贵的方法。退,退让,指不为人先、不抛头露面。[2]“不自操事”句是说:不亲自操劳事务,并不是不管事,而是静退在后,让臣下去操劳,君主自己只是用形名参同的方法加以检验,由此君主就能知道臣下办事是笨拙还是灵巧了。[3]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君主不亲自谋划,而让臣下去考虑,自己只用形名参同的方法去考察,所以能知道臣下的计谋会得福,还是会得祸。咎,失误,祸患。[4]不言而善应:指君主不说话,但臣下却能用很好的意见来报答君主的不说话。[5]不约而善增:指君主对臣下的事情虽然不作硬性规定,但臣下却能用很好的技能来增加做事的功效。约,约束。增,增益,增加。[6]“言已应”二句是说:臣下的言论已经汇报上来,君主就把它当作契握在手中(准备以后验证时使用)。契,券,是古代的一种凭证。古人在竹简或木简上刻字,刻好后剖为两半,双方各留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看是否契合。[7]“事已增”二句是说:臣下做的事已经增加了功效,君主就把它当作符拿在手里(准备以后验证时使用)。符,信符,古代国君命官封爵或调兵遣将时用的凭证,用竹、木、铜、玉等材料制成,上面刻有文字,刻好后剖成两半,君臣双方各执一半,验证时将两半相合,看是否符合,以辨真假。[8]“符契之所合”二句是说:符契相合的地方,就是赏罚产生的地方。也就是说,符契是否相互吻合,是赏罚的依据。[9]陈:陈述,说出。[10]“君以其言授其事”二句是说:君主根据他们的意见分别给他们职事,然后根据他们的职事来责求他们的成绩。“事以责其功”即“以事责其功”,“事”是“以”的前置宾语。责,责求,要求。功,成绩,功效。[11]当(dàng):符合,相当。 原边注: 根据实绩与言论是否相合来进行赏罚,臣下就会讲真话,办实事,忠于职守,而不会弄虚作假了。 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1],百姓利其泽[2];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3],神圣不能解也[4]。故明君无偷赏[5],无赦罚[6]。赏偷,则功臣墯其业[7];赦罚,则奸臣易为非。是故诚有功[8],则虽疏贱必赏[9];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10]。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11]。 注释: [1]暧(ài)乎如时雨:形容君主施行奖赏,充沛得就像及时雨。暧,浓云遮盖的样子,形容雨水充沛,比喻奖赏优厚。时雨,及时的雨。[2]利:贪图。泽:恩泽,恩惠。[3]畏乎如雷霆:威严啊,像雷霆一样。畏,通“威”,威严。[4]神圣:神明。解:免除。神圣不能解,即下文的“明君……无赦罚”。[5]偷赏:胡乱地赏赐,指不合法的赏赐。偷,苟且,随便。[6]赦:赦免。[7]墯:通“惰”,懈怠。业:事业。随便施行赏赐,可使人不劳而获,人们也就不会再努力去建功立业了。[8]诚:确实,的确。[9]疏:疏远,不亲近。贱:卑贱,指地位低。[10]近:亲近。爱:宠爱。[11]骄:骄横,放纵。 原边注: 赏罚时一律以功过为依据,而不因亲疏贵贱来区别对待的做法,反映了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思想,它对于打破贵族特权具有重要意义。惟其如此,才能使所有人都追求立功而不敢犯罪。 点评: 本文论述君主的道术,所以题为“主道”。它主要论述了君主统治臣民的基本原则。 韩非认为,君主应该掌握反映社会规律的“道”,利用“道”来“知万物之源”,“知善败之端”。这种具有哲学意味的论述所包含的政治含义是:君主掌握了这种统治之“道”,就能“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就可以使“群臣守职,百官有常”,各尽其能。 文章较为详细地论述了这种治臣之“道”的主要内容——虚静无为。韩非认为,君主应该“有智而不以虑”“有行而不以贤”“有勇而不以怒”,应该一切依靠臣子,即用智者之虑来断事,用贤者之材来办事,用勇者之力来致强。这样,“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是“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由此可见,韩非的无为思想首先是一种君主充分利用臣子的政治原则。此外,他的无为思想还包含着一个重要内容,即君主不暴露自己的欲望和见解,“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这样,臣下就无法算计君主。这显然是一种驾驭臣下的权术,是对道家神秘莫测的道术思想的一种发挥和利用。 其次,韩非认为君主应该对臣下进行严格的考核,实行严格的赏罚。韩非宣扬虚静无为,并不是要君主什么事都不做,而只是要君主“虚静以待”,使“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然后“君以其言授其事,事以责其功”,这就是所谓的“刑名术”,是韩非极力提倡的一种考核方法。韩非认为,通过这样的考核,臣子的功过就明确了,赏罚也就容易进行了,即“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在这里,韩非特别强调了严格的赏罚制度,他要求君主“无偷赏,无赦罚”“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只有这样,才能使“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这种严格执法的思想无疑是可贵的。 此外,韩非还强调了君主专制的重要性。他认为,君主应该牢牢掌握各种大权,不能让臣下“闭其主”“制财利”“擅行令”“行义”“树人”。否则,君主就危险了。 由此可见,本文不但充分体现了韩非的术治思想,还涉及到其法治思想与势治思想。更为重要的是,韩非在文章中还突出地阐明了君主统治术的理论来源和哲学基础。从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出,他扬弃了老子的哲学思想,把老子哲学思想中最为核心的“道”“虚静”等改造成了法家的政治思想原则。老子所说的道,是一种先于天地而存在的假想实体,它是产生天地万物的总根源。韩非从这一点加以引发,认为道既然产生万物,那么道也就是判定万物是非的准则,这一准则在政治生活中的反映,就是顺自然之道而立的反映社会现实要求的常规法纪。韩非主张法治,其哲学基础就在于此。老子宣扬道,是主张一切听凭自然,让社会自然地发展,反对人们对社会的强行干涉,所以宣扬虚静无为的处世哲学。韩非则把道家放任而无法度的虚静无为,发挥成为一切以法度为准则而不去扰乱法治的统治手段。 总之,此文较为全面地体现了韩非的政治思想与哲学思想,是一篇短小精悍的代表作。 第155章 韩非子·有度第六(节录) 韩非子·有度第六(节录) 《韩非子》,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版)2020-05-09 作者:【先秦】韩非 国无常强[1],无常弱。奉法者强[2],则国强;奉法者弱[3],则国弱[4]。 注释: [1]常:永久的。[2]奉法者:奉行法度的君主。强:有力,指坚决依法办事,不顾私情。[3]弱:软弱,无力,指实行法治不坚决。[4]此下删去了“荆庄王并国二十六”至“乱弱甚矣”一段有关史事的述评。 原边注: 国家的强盛取决于方方面面,如政治策略、外交活动、战略战术等,而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在搞好内政。要搞好内政,首先必须抓法治。韩非特别强调法治对于国家强弱的决定性作用,此乃法家本色。 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1],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2],则兵强而敌弱。故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群臣之上[3],则主不可欺以诈伪[4];审得失有权衡之称者以听远事[5],则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6]。 注释: [1]去私曲就公法者:除去臣下谋取私利的歪门邪道,而追求实施国法的国家。《韩非子》中,“私”指臣下的、个人的,与“家”“臣”相应;“公”指国家的、君主的,与“国”“君”相应。曲,不正直,奸邪。就,靠近,趋向。[2]私行:臣下图谋私利的行为。[3]审得失有法度之制者:指审察是非得失时有法度的规定作为依据的君主。审,审察。制,制度,规章,规定,与“法度”意义相同。加:凌驾。以:介词,在。[4]这句是说:那么君主就不可能被臣下的狡诈虚伪所欺骗。[5]这句是说:审察是非得失时有秤(法度)作为标准的君主来听取远方的事情。权,秤锤。衡,秤杆。权衡,秤,比喻法度。称(chèng),同“秤”,与“权衡”意义相同,比喻法度。[6]轻重:比喻事情的真假。君主有秤(法度)作为标准,一衡量就可以知道是轻是重,所以说“不可欺以天下之轻重”。 今若以誉进能[1],则臣离上而下比周[2];若以党举官[3],则民务交而不求用于法[4]。故官之失能者其国乱[5]。以誉为赏、以毁为罚也[6],则好赏恶罚之人[7],释公行[8],行私术[9],比周以相为也[10]。忘主外交[11],以进其与[12],则其下所以为上者薄矣[13]。交众、与多[14],外内朋党[15],虽有大过[16],其蔽多矣[17]。故忠臣危死于非罪,奸邪之臣安利于无功[18]。忠臣之所以危死而不以其罪[19],则良臣伏矣[20];奸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则奸臣进矣[21]。此亡之本也[22]。若是[23],则群臣废法而行私重、轻公法矣[24]。数至能人之门[25],不壹至主之廷[26];百虑私家之便[27],不壹图主之国[28]。属数虽多[29],非所尊君也[30];百官虽具[31],非所以任国也[32]。然则主有人主之名[33],而实托于群臣之家也[34]。 注释: [1]以:凭借,根据。誉:声誉,名声。进:晋升,提拔。能:有能力的人,人才,但这里不是指真正的人才,因为靠名声选拔的人,其声誉往往是臣下互相吹捧造成的,这种人往往不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所以下文说这是“失能”。[2]离:背离。上:指君主。比周:勾结。群臣在下面互相勾结,是为了互相吹捧来博取名誉,从而得到君主的提拔。[3]党:朋党。举:推举。官:官吏。[4]务:从事,致力于。交:结交,结党,勾结。用于法:在合法中进用,即凭自己的功劳得到进用。[5]能:能力,才能。失能,失去了才能这一标准。官之失能即任命官吏不拿才能作为标准。这一句的意思承接上面几句而来,是对上面几句的总结,说明选拔人才、推举官吏只根据声誉与朋党关系而不根据才能,那么臣子就会在下面互相勾结、为非作歹而不依法求得进用,这样,国家就会混乱。[6]以毁为罚:用诋毁的坏话作为处罚的依据。毁,诋毁,毁谤。[7]好(hào):喜欢。恶(wu):厌恶。[8]释:抛弃,丢掉。公行:国家的法度。行,道,指法度。[9]行私术:干谋私的勾当,耍手段,施阴谋。[10]相为:我为你,你为我,即互相帮助照顾,这里指相互之间包庇利用。[11]忘主外交:忘记了君主的利益而在朝廷外面私下结交党羽。外,指朝廷外面。[12]进:推荐,进用。与:党与,党羽。[13]薄:少。由于奸臣不顾君主的利益而私下结交,进用他们的党羽,官职都被这些奸臣占了,所以臣下替君主着想和尽力的地方就少了。[14]交众:结交广泛。与多:党羽众多。[15]外:朝廷外面。内:朝廷内部。朋党:结成私党。[16]过:罪过。[17]其:指结交党羽、犯有大过的奸臣。蔽:蒙蔽,遮盖,指为他掩盖罪责的人。[18]“故忠臣危死于非罪”二句是说:(由于奸臣相互勾结,)所以忠臣在无罪的情况下也遭受到危难与死亡,而奸臣在无功的情况下却得到了平安与利益。[19]后“以”字:因为。[20]伏:潜伏,藏匿,隐退。[21]进:进用。[22]亡:指国家的衰亡。本:根源,根本原因。[23]若是:像这样。[24]行私重:玩弄自己的权势。重,权。轻:轻视,看轻。[25]数(shuo):屡次。能人:有才能的人,这里指那些结党营私而当权的奸臣。因为他们蒙蔽了君主,君主认为他们有才能,所以称他们为“能人”。[26]不壹:没有一次,一次也不。壹,一次。[27]这句是说:千方百计地谋取大臣私家的利益。虑,考虑,打算。《韩非子》中,“私”与“公”相对,“家”与“国”相对。卿大夫统治的地方叫“家”,诸侯统治的地方叫“国”;“国”的统治者称“君主”“人主”“君”“主”“上”,“家”的统治者称“人臣”“臣”“下”。有关君主的称“公”,有关臣下的称“私”,所以这里“私家”连称。私家,指大夫以下臣子的家庭。君主的家庭则叫“公室”。便,利益,好处。[28]这句是说:一点不考虑君主的国家。图,考虑,谋划。[29]属:下属,指君主手下的官员。数:数量。[30]尊:尊贵,此处为使动用法,使……尊贵。[31]具:具备,齐备。[32]非所以任国:不是用来担当国家大事的人。指(百官)不能胜任国事。任,担任。[33]然则:连词,用在句子开头,表示“既然这样,那么……”。[34]托:寄托,依附。家:私家。 原边注: 政治的关键问题是用人,而能得到什么样的人又取决于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来选拔。如果根据大臣的赞誉来选拔人,那就只能得到靠吹捧来巴结大臣的政客;如果根据朋党关系来选拔人,那就只能得到与大臣紧密勾结的私党;如果凭自己的感觉来选拔人,那就只能得到阿谀奉迎、投自己所好的人。这些人其实只有歪才而没有真正的德才。 故臣曰[1]:亡国之廷无人焉。廷无人者,非朝廷之衰也[2];家务相益[3],不务厚国[4];大臣务相尊[5],而不务尊君;小臣奉禄养交[6],不以官为事[7]。此其所以然者[8],由主之不上断于法[9],而信下为之也[10]。故明主使法择人[11],不自举也[12];使法量功[13],不自度也[14]。能者不可弊,败者不可饰,誉者不能进,非者弗能退[15],则君臣之间明辩而易治[16],故主雠法则可也[17]。 注释: [1]臣:韩非自称。[2]“廷无人者”二句是说:朝廷没有臣子,并不是说朝廷上大臣太少了。朝廷之衰,朝廷的衰落,指朝廷上大臣稀少。衰,衰微,衰弱。[3]这句是说:臣下致力于相互帮忙来使对方富足。家,私家,指臣下,与下文的“大臣”意义相同。务,从事,致力于。相益,相互使对方富裕。益,富,此处为使动用法。[4]厚:富,此处为使动用法,使……富裕。[5]务相尊:致力于互相推崇。尊,使……尊贵。[6]奉:持,拿。禄:薪俸,俸禄。养:供养,豢养。交:结交,指私下结交的朋友、私党。[7]不以官为事:不把公职当作自己的职事。官,官职。[8]这句是说:这样的状况之所以会形成。然,如此,成为这样。[9]由:由于。上断于法:在上面按法裁决事情。[10]信下为之:任凭臣下去做事。信,信从,任凭。[11]使:用。法:法制。择:选择。[12]不自举:不按照自己的看法来提拔。[13]量:衡量。功:功劳,成绩。[14]不自度(duo):不凭主观看法来估量。度,估量,推测。[15]“能者不可弊”四句是说:(使用法律来衡量功劳,)有才能的人就不会被埋没,败坏事情的人就不可能被掩饰,徒有虚名的人就不能够升官,有功劳而被毁谤的人就不会被罢官。弊,通“蔽”,遮盖。非,通“诽”,毁谤,诽谤。退,撤职或降低职务。[16]明:明白,明确。辩:通“辨”,辨别。这句承上文而来,意思是:(君主使用法律来衡量臣下的功过,臣下依法来取赏受罚,这样,贤能的人和败坏事情的人都不能被毁誉所掩饰而被分辨得清清楚楚。)那么君臣之间就能够明确地辨别功过是非,国家也就容易治理了。[17]雠:用。 原边注: 要想真正得到对自己建功立业有帮助的德才兼备的人,就应该排除一切主观因素(包括自己的感觉与臣下的毁誉),完全根据法律的规定衡量功劳来选拔人才。依法择人,量功授官,无疑可使那些没有实际才能而只会见风使舵、投机钻营的人没有空子可钻。 贤者之为人臣[1],北面委质[2],无有二心[3];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4];顺上之为[5],从主之法[6],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7]。故有口不以私言[8],有目不以私视[9],而上尽制之[10]。为人臣者,譬之若手[11],上以修头[12],下以修足;清暖寒热[13],不得不救入[14];镆铘傅体,不敢弗搏[15]。 注释: [1]贤者:有道德有能力的人。为:做。[2]北面:向北。古代君主向南坐,臣下朝见时则向北,所以说“北面”。委质:指把身体托付给君主,表示愿意为君主效死(此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子路后儒服委质”《索隐》引服虔之说)。委,委托。质,体质,指身体。[3]无有二心:一心一意。[4]“朝廷不敢辞贱”二句是说:在朝廷上不敢推辞卑贱的官职,在军队中不敢拒绝参加危险的战役。意为在内不争荣华富贵,出外打仗不怕死。[5]顺上之为:听从君主的指使。顺,顺从,依顺。为,行为。[6]从:服从,遵守。法:法令。[7]这句是说:排除私心杂念来等待命令,对于君主的命令不加然否,只是顺从。虚心,指心里没有成见和私心杂念。无是非,不说对也不说不对,指听从命令,不加批评。[8]不以私言:不为私家辩说,指为国君辩说。以,为。[9]不以私视:不为私家察看,指为国君察看。[10]上尽制之:君主完全控制它们。之,指臣下的“口”与“目”。[11]譬之若手:拿他们打比方就像手,指人臣好比手。之,指人臣。[12]修:治理,料理。[13]清暖寒热:偏指“寒热”,指身体受冷热侵袭。清,凉。[14]救:挽救,援助。入:加入,指插手。[15]“镆铘傅体”二句是说:锋利的宝剑逼近身体,不能不搏斗。镆铘,同“莫邪”,宝剑名,相传为吴国大夫莫邪所铸,这里泛指利剑。傅,通“附”,靠近。搏,搏斗。 原边注: 在韩非看来,是否死心塌地地为君主效力,把自己的一切献给君主,是衡量臣子之德的唯一标准。从民主、人权的角度来看,这种学说显然具有残酷的非人性,但从一般的政治学角度来看,用人者任用忠于自己的人恐怕是一条政治通则。谁违背了这一通则,就不可能成为出色的政治家。因为没有忠于他的人拥戴他、为他效劳,他就会被别人甚至自己任用的人赶下政治舞台。 臣子“无是非”而唯命是从,实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君主决策正确,臣子“无是非”而竭力尽忠,就能取得成功;如果君主决策错误,臣子“无是非”就会助纣为虐,结果将后患无穷。 无私贤哲之臣[1],无私事能之士[2]。故民不越乡而交[3],无百里之戚[4]。贵贱不相逾[5],愚智提衡而立[6],治之至也[7]。 注释: [1]无:通“毋”,不。私:偏爱,不公道地对待。无私,不偏袒,指公道地使用。贤:贤能,有道德有才能。哲:明哲,聪明,有智慧。[2]事能:使用才能。事,通“使”。[3]越乡:到他乡。越,逾越,超越。交:结私交。[4]这句是说:没有百里以外的亲戚。[5]这句是说:高贵的与卑贱的臣子各守自己的职责,不超出自己的名分界限。逾,逾越,超越。[6]这句是说:(一切以法为准则取得任用和赏罚,)愚笨的和聪明的平等地生活着。君主“无私贤哲之臣”,所以使“愚智提衡而立”。提衡,拿着秤,引申为保持平衡,使两样东西保持平等。提,拿着,持。衡,秤,引申为平衡。立,存在,生存。[7]治之至:政治的最高境界,即治理得好到极点。 原边注: 依法维护森严的等级制度,是韩非学说中至为重要的管理思想。应该说,也是古代的一条政治通则。 今夫轻爵禄[1],易去亡[2],以择其主[3],臣不谓廉[4]。诈说逆法[5],倍主强谏[6],臣不谓忠。行惠施利,收下为名[7],臣不谓仁。离俗隐居[8],而以作非上[9],臣不谓义。外使诸侯[10],内耗其国[11],伺其危崄之陂[12],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亲[13],怨非我不解[14]。”而主乃信之,以国听之[15],卑主之名以显其身[16],毁国之厚以利其家[17],臣不谓智。此数物者[18],险世之说也[19],而先王之法所简也[20]。先王之法曰[21]:“臣毋或作威[22],毋或作利[23],从王之指[24];无或作恶[25],从王之路[26]。”古者世治之民[27],奉公法[28],废私术[29],专意一行[30],具以待任[31]。 注释: [1]夫(fu):那,那种。轻:轻视,看不起。爵禄:爵位和俸禄。[2]易:轻易,此处为意动用法,把……看得很轻。去:离开(本国)。亡:逃亡(到外国)。[3]择:选择。主:君主。[4]臣:韩非自称,等于说“我”。廉:清廉,正直,有棱角。[5]诈:欺骗。逆:违反。[6]倍主:违背君主的意图。倍,通“背”,违背。强:强行,勉力。谏:谏说,劝说。[7]收下为名:收买民心来制造自己的声望。[8]离俗:避世,逃离现实。[9]作:是“诈”的误字。诈,欺骗,编造谎言。非:通“诽”,诽谤,毁谤。[10]外使诸侯:向外出使到其他诸侯国,指勾结外国。[11]内耗其国:在国内耗费自己的国家,指消费俸禄,损耗国家的财富。[12]伺:窥测,侦察。崄:同“险”。陂(bēi):山边,引申为边际。这句是指趁国家危险的时候。[13]交:指和外国结交。亲:亲近。[14]怨:指外国的怨恨。[15]以国听之:把整个国家都拿来听任他处理。听,听从,听任。[16]卑:低,此处为使动用法,使……低。显:显扬。身:自身。显其身,炫耀他自己。[17]毁:损耗。厚:财富。利:使……有利,便利。[18]此数物:指上文所批判的廉、忠、仁、义、智。物,事物。[19]险世:乱世。[20]先王:这里指韩非理想中推行法治的古代君主。简:简慢,抛弃。[21]下面五句见于《尚书·洪范》,文字不完全相同。[22]毋:不要。或:有。作威:逞威风,指私下大兴杀戮刑罚,建立自己的威势。作,行,做。威,威风,威严。[23]作利:施行恩惠,指私下进行奖赏施舍,以收取民心。[24]从:顺从,服从,遵循。指:通“旨”,旨意。[25]作恶:干坏事。[26]路:道路,指行动的途径,此指法度。[27]世治:社会治理得好。[28]奉:奉行,遵守。[29]废:抛弃。私术:谋取私利的手段。[30]专意一行:把自己的思想和行动都集中在一点上(用来为君主办事)。专意,一心一意。一行,统一行动。[31]具:通“俱”,都,全部。待任:等待君主的任用。 原边注: 倍主强谏,未必不忠;但诈说逆法,必定不忠。 夫为人主而身察百官[1],则日不足[2],力不给[3]。且上用目,则下饰观[4];上用耳,则下饰声[5];上用虑,则下繁辞[6]。先王以三者为不足[7],故舍己能而因法数、审赏罚[8]。先王之所守要[9],故法省而不侵[10]。独制四海之内[11],聪智不得用其诈,险躁不得关其佞[12],奸邪无所依。远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辞[13];势在郎中[14],不敢蔽善饰非[15];朝廷群下[16],直凑单微[17],不敢相逾越[18]。故治不足而日有余[19],上之任势使然也[20]。 注释: [1]夫:发语词。为:做。身:亲身,亲自。察:考察。[2]日:日子,时间。足:够。[3]力:指精力。给(ji):足,够。[4]下:指臣下。饰观:装饰外观,指乔装打扮,使君主看不到真相。[5]饰声:修饰言辞,指玩弄花言巧语,使君主听不出其中的诡诈。[6]繁辞:使言辞繁多,指夸夸其谈,说了很多意见,让君主去选择以逃避自己的责任。[7]三者:指使用眼睛观察、使用耳朵探听、动脑筋思考。[8]因:依靠,凭借。数:术。审:审察,弄明白。审察赏罚是为了严格地实行它。[9]所守要:把握住法术赏罚这个关键。所守,所把握的,指“因法数、审赏罚”。要,要领,关键。[10]省:简要,简明。不侵:指君权不受侵犯。[11]制:控制。[12]这句是说:能说会道、喋喋不休的人不能施展他们谄媚的口才。险,能说会道。躁,通“噪”,多言,喧哗。关,措置。佞,善辩,巧言谄媚。者善于花言巧语,噪者说话多,所以“险躁”与“佞”相应。[13]“远在千里外”二句是说:臣子出使而远在千里之外,也不敢违反君主的嘱托而随便乱说。易其辞,改变君主的话。[14]势在郎中:指权位处在郎中。势,权力,职权。郎中,君主的侍从官,主管通报和警卫工作,臣下的事情一般都由郎中通报给君主,所以郎中的权势可以用来“蔽善饰非”。[15]蔽善饰非:隐瞒好人好事而掩饰坏人坏事。[16]群下:群臣。[17]直凑单微:直接聚集个人微薄的力量(给君主)。[18]不敢相逾越:不敢互相逾越职守,指各人只做好本职工作。[19]治不足:治理国家的事不够做,也就是说,费力不多。[20]任势:运用权势,指上文的“因法数、审赏罚”。使然:使它这样。 原边注: 官事民政繁多复杂,君主只凭个人的智能,即使日理万机,也忙不过来。只有依靠法治,在全国制造一种严格的法治环境,使所有臣民都依法办事,才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1],即渐以往[2],使人主失端[3],东西易面而不自知[4],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5]。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6],不为惠于法之内[7],动无非法[8]。法,所以凌过游外私也[9];严刑,所以遂令惩下也[10]。威不贷错[11],制不共门[12]。威、制共[13],则众邪彰矣[14];法不信[15],则君行危矣[16];刑不断[17],则邪不胜矣[18]。故曰:巧匠目意中绳,然必先以规矩为度[19];上智捷举中事[20],必以先王之法为比[21]。故绳直而枉木斫[22],准夷而高科削[23],权衡县而重益轻[24],斗石设而多益少[25]。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26]。 注释: [1]“夫人臣之侵其主也”二句是说:臣下侵害他的君主,就像地形(迷惑走路的人那样)。[2]即渐以往:逐渐地下去。[3]失端:迷失方向。[4]东西易面:东西颠倒。易面,改变方向。[5]立:设置。司南:古代测定方向的一种仪器,功能与现在的指南针一样。端:正。朝夕:早晨和傍晚,此指东方和西方。太阳早晨从东方升起,傍晚在西方落下,所以朝夕也指东方和西方。立司南以端朝夕,设置司南来判断东方和西方。言外之意是:用国法来辨别正邪。[6]不游意于法之外:不在法度的规定外打主意。游,纵,放纵。意,意图,意念。[7]这句是说:不在法度的规定内私下施行恩惠。韩非认为,即使法律所规定的奖赏,也应由君主独揽,如果臣下使用了,就会得民心而给君主造成威胁,所以臣下“于法之内”也不能“为惠”(施行恩惠)。[8]动无非法:行动没有不合法的。[9]这句是说:法是用来打击违法行为和摒弃私行的工具。凌,侵凌,打击。过游,越轨放纵,承上文“游意于法之外”而言,指违法行为。外,使……在外,摒弃,排除。私,承上文“为惠于法之内”而言,指谋私利的行为。[10]这句是说:严厉的刑法是用来贯彻法令、惩罚臣下的工具。遂令,使法令通行。遂,通,贯彻。[11]贷:当作“贰”,因字形相近而误。错:通“措”,施行。威不贰错,威势不能在君臣两方面都施行,指君主要独揽大权。[12]制不共门:权力不能出于君臣两个门户。这也是说君主要独揽大权。制,权力,政权。[13]共:指君臣双方共有。[14]众邪:各种邪恶,指众多的奸臣、坏人。彰:明显,这里指明目张胆,肆无忌惮。[15]信:讲信用。[16]行:将。[17]刑不断:执行刑罚不坚决果断。断,决断。[18]不胜:承受不了,指很多。胜,堪,能承受。[19]“巧匠目意中(zhong)绳”二句是说:高明的木匠用眼睛测度就能和墨线一样笔直,但必定先把圆规和角尺当作标准。意,臆测,揣度,估计。中,合。绳,木匠用的墨线。规,画圆的工具。矩,画方的工具。度,标准。[20]这句是说:才智极高的人靠他的聪慧来行事就能符合事理。捷,敏捷,聪慧。举,行动。中,合。[21]比:比较,参照。[22]这句是说:所以墨线拉直了,弯曲的木头就可以被砍削。枉,曲。斫,砍削。[23]准:水准,测量水平的仪器。夷:平。高科削:凸出的木节被削去。科,通“瘣”,木节。[24]权衡:秤,称轻重的工具。县:“悬”的古字,悬挂。重益轻:减去重的而增加轻的。这是为了使秤平衡。[25]斗石:量容积的工具,十斗为一石。多益少:减去多的而增加少的。这是为了使斗和石满平。[26]举措:做与不做,指合法的就做,不合法的就弃置不做。举,实行。措,放置。而已矣:罢了。 原边注: 没有严厉的法治,人就没有恐惧感,其贪欲往往就会恶性膨胀,再加上臣子有权力作支撑,其腐败就难以避免了。可以说,没有严刑重法的约束,绝对的权力就会孕育绝对的腐败。对于嗜贪成性的贪官污吏,更不能指望他们能以道德准则来自律,只有加大依法惩处的力度,才会有成效。 法不阿贵[1],绳不挠曲[2]。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3],勇者弗敢争[4]。刑过不避大臣[5],赏善不遗匹夫[6]。 注释: [1]阿(ē):偏袒,曲从。贵:权贵,地位高贵的人。[2]绳不挠曲:比喻法度不迁就不正直的邪恶行为。绳,墨线,喻指法律的准绳。挠曲,向弯曲屈服,迁就弯曲。挠,通“桡”,屈服。[3]辞:辞说,用言辞辩解。[4]争:抗争。[5]刑过:惩罚罪过。[6]遗:遗漏,漏掉。匹夫:普通民众。 原边注: 执法时对臣民一视同仁,是与现代法治精神相通的。法治的可贵,就在于大公无私,以法权代替君权,打破贵族特权,做到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故矫上之失[1],诘下之邪[2],治乱决缪[3],绌羡齐非[4],一民之轨[5],莫如法。属官威民[6],退淫殆[7],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8];法审[9],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10],故先王贵之而传之[11]。人主释法用私[12],则上下不别矣[13]。 注释: [1]矫:纠正。上:指君主。失:过失。[2]诘:责问,追究。邪:邪恶。[3]治乱:治理混乱。决:解决。缪(liǎo):通“缭”,缠结,比喻纠纷。[4]绌:通“黜”,削减,除去。羡:羡慕,贪欲。齐:整治,纠正。非:错误。[5]一民之轨:统一人民的行为规范。一,统一。轨,法则,规范。[6]属:当作“厉(厉)”,字形相近而误。“厉”通“励”,劝勉,激励。威:威吓,威慑。[7]退:打退,消除。淫:荒淫,淫乱。殆:危险。[8]易:轻视。上文说“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所以这里说臣下不敢凭高贵的地位去轻视那些卑贱的人。[9]审:严明。[10]则:因为。守要:把握住治国的关键。[11]贵:看重。之:指“刑”“法”。传之:把它传下来。[12]释:放弃。私:指臣下。[13]上下:君臣。别:区别。 原边注: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道德的约束和自身素质提高也是关键。 点评: 本文主要论述了治国必须要有法度的政治主张,所以题为“有度”。它系统地阐述了韩非的法治思想。 首先,韩非强调了以法治国的重要性及其作用。以法治国,对外关系到本国在列国间的地位,“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对内则关系到君主统治地位的巩固,“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主不可欺以诈伪”,“君臣之间明辩而易治”。由此可见,君主以法治国,就可以稳坐江山而“独制四海之内”。一言以蔽之,“法审,则上尊而不侵”。实行法治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巩固君主的专制统治,这便是韩非法治思想的实质。韩非主张法治的最终目的虽然是为了“上尊”,但还是将“矫上之失”列为法治的首要作用,可见他并不认为君主可以无法无天,任意妄为。当然,真正要用法律去规范君主恐怕并非那么容易,所以“诘下之邪”,“一民之轨”,才是我国传统法治思想的重心所在。 韩非的法治思想实际上是他无为而治的政治思想的一种延伸和体现,因为“为人主而身察百官,则日不足,力不给”,而且“上用目,则下饰观;上用耳,则下饰声;上用虑,则下繁辞”。所以,君主只有虚静无为,“舍己能而因法数”才能解决问题。当然,韩非提倡法治,也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在那个时代,“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渐以往,使人主失端,东西易面而不自知”。因此,君主如果“释法用私”,就会“上下不别”;只有“以法治国”,才能“上尊而不侵”。 韩非提倡法治,其主要内容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要君主根据法令来考核提拔官员,即“使法量功”,“使法择人”,既不“以誉进能”“以党举官”,也“不自举”。二是要君主凭借法令来控制群臣,“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动无非法”,从而达到“贵贱不相逾,愚智提衡而立”的境界。由此可见,维护森严的等级制度是韩非法治思想的核心。 为了实现其法治的预期目标,韩非提出了严格的执法原则,这也是其法治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韩非认为,君主必须严格执法,以维护法治的客观性和权威性。他提出:“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虽然他所谓的“法不阿贵”并没有把君主包括在内,但对于“刑不上大夫”的传统政法观念来说,韩非这种带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色彩的法治观念显然具有进步性。当然,由于韩非提倡法治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君主,所以他要求君主独操赏罚大权,即“威不贷错,制不共门”。只有这样,法治才能真正成为君主手中的统治工具。 第156章 韩非子·二柄第七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1],二柄而已矣[2]。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3]。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4],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5]。故世之奸臣则不然[6],所恶[7],则能得之其主而罪之[8];所爱,则能得之其主而赏之。今人主非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也[9],听其臣而行其赏罚[10],则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矣[11]。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12]。 注释: [1]明主:英明的君主。所导制其臣者:用来控制臣下的手段。所导,所由,所以。导,通“道”,由。制,控制,制约。[2]柄:权柄。[3]“杀戮之谓刑”二句是说,杀戮的权力叫做刑,奖赏的权力叫做德。戮,杀。庆,奖励。赏,赏赐。[4]畏:害怕。诛:杀,责罚,惩罚。利:以……为利,贪图,喜欢。[5]畏其威:惧怕君主的威势。归其利:追求君主赏赐的利益。归,趋向,追求。[6]故:通“顾”,可是,但是。世:世间,当今社会。则:却。然:这样。[7]所恶:指奸臣所憎恶的人。[8]则:就。得之其主:从他君主那里取得刑赏大权。罪:惩治,惩办。[9]今:假如。[10]听:听任,任凭。行:施行。[11]则:那么。一国:全国,整个国家。易:轻视,看不起。归:趋向,归附。去:离开,背离。[12]患:祸患,祸害。 原边注: 有权实施奖赏的人,人们会因感激他而爱戴他;有权使用刑罚的人,人们会因害怕他而听他指挥。因此,刑赏大权是当权者必须牢牢掌握的。 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1],爪牙也,使虎释其爪牙而使狗用之[2],则虎反服于狗矣[3]。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释其刑德而使臣用之[4],则君反制于臣矣[5]。故田常上请爵禄而行之群臣[6],下大斗斛而施于百姓[7],此简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8],故简公见弑[9]。子罕谓宋君曰[10]:“夫庆赏赐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者,民之所恶也,臣请当之[11]。”于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12],故宋君见劫[13]。田常徒用德[14],而简公弑;子罕徒用刑,而宋君劫。故今世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15],则是世主之危甚于简公、宋君也[16],故劫杀拥蔽之[17]。主非失刑德而使臣用之[18],而不危亡者,则未尝有也。 注释: [1]服:制服。[2]前“使”:假使,如果。释:抛开,丢掉。后“使”:让。[3]服于狗:被狗制服。[4]君人者:统治人民的人,即君主。[5]反制于臣:反而被臣下所控制。[6]田常:即田成子,也叫陈恒、陈成子,春秋时期齐国的大臣。他的祖先陈公子完因内乱而逃到齐国,从此将陈氏改为田氏。田完的后代逐渐强盛。到齐悼公时,陈厘子田乞已控制齐国大权。田乞死后,他的儿子田常代立,继续推行其父争取民众的办法,用大斗出贷,用小斗收取。齐简公四年(前481),田常杀死简公,拥立齐平公,自任相国。从此,齐国的政权完全由田氏控制。上:上层,指在朝廷。请:请求,指向君主求取。行之群臣:把它赐给群臣。行,施。[7]下:下层,指在民间。大:使……大,加大。斛(hu):量容积的器具,古代十斗为一斛。施:施舍,给恩惠。[8]简公:春秋时期齐悼公之子,吕氏,名壬。公元前485年,悼公被杀,他被立为齐国国君,公元前481年被田常所杀。德:奖赏大权。[9]见弑:被杀。[10]子罕:指战国时期的皇喜,戴氏,名皇喜,字子罕。他曾任宋国司城(国内掌管土木建筑工程的最高长官),公元前370年杀了宋桓侯,夺取了宋国的政权。宋君:指宋桓侯,战国时期宋国国君,又称“辟公”,子姓,名兵,或作“璧兵”。[11]臣:子罕自称,等于说“我”。请:愿。当:担当,掌管。[12]刑:用刑的权力。[13]见:被。劫:劫持,强取,抢夺。[14]徒:只,仅仅。[15]兼:兼并,合并。[16]甚于:比……厉害。[17]拥:通“壅”,堵塞,隔绝。蔽:蒙蔽。之:指今世之君主。[18]非:是“兼”的坏字。兼,同时。 原边注: 虎为兽王,爪牙是锐利的武器,狗有走狗、狂犬等名号,用它们分别比喻君主、刑赏大权、奸臣,生动而贴切。如此妙喻,令人过目不忘。 韩非之文大都针对现实而发,这便是他对当时昏君的当头棒喝。 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者,言异事也[1]。为人臣者陈而言[2],君以其言授之事[3],专以其事责其功[4]。功当其事[5],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6],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7],故罚。 注释: [1]“人主将欲禁奸”三句是说:君主将要禁止奸邪,就审察考核形是否与名相合,也就是看臣下的言论是否不同于他们所做的事。审,审察,仔细考察。合,会合,考核,指把形与名放在一起加以对比,看是否符合。刑,通“形”,情形,形状,此指事情。名,名称,此指言论。异,不同。[2]陈:陈述。而:其,他的。言:言论,指意见。[3]以:凭,根据。授之事:交给他职事。[4]专:专一,专门。责:责求,追究。功:功效,成绩。[5]当:与……相当,与……相符合。[6]说:通“悦”,喜欢,高兴。[7]这句是说:认为功绩与言论不相当的危害超过了他所取得的大功。韩非主张严格地依法办事,认为功不当名就扰乱了法治,所以说它的害处比有大功还厉害。也,句中语气词。 原边注: 从人治的角度来看,“言小而功大者亦罚”显然不合情理,但韩非正是用这种似乎有违人之常情的“奇谈怪论”将严格的法治精神阐述得入木三分。这种偏激之辞,似乎是其短处,却又是其长处,其文因此而抓住了读者,吸引了读者的注意力。 昔者韩昭侯醉而寝[1],典冠者见君之寒也[2],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3],问左右曰[4]:“谁加衣者?”左右对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与典冠[5]。其罪典衣,以为失其事也[6];其罪典冠,以为越其职也[7]。非不恶寒也[8],以为侵官之害甚于寒[9]。故明主之畜臣[10],臣不得越官而有功[11],不得陈言而不当。越官则死,不当则罪。守业其官[12],所言者贞也[13],则群臣不得朋党相为矣[14]。 注释: [1]韩昭侯:战国时期韩国国君,公元前358—公元前333年在位。他具有法治、术治思想,于公元前351年任用申不害为相,实行政治改革,曾使韩国一度强盛。寝:睡。[2]典冠:掌管君主帽子的侍从。典,主管,掌管。[3]觉寝:睡醒。说(yuè):通“悦”,高兴。[4]左右:指君主身边的侍从。[5]兼:同时。罪:责罚。典衣:掌管君主衣服的侍从。[6]失其事:没有完成他的职事,即失职。[7]越其职:超越了他的职责范围。[8]非不恶寒:不是不怕冷。[9]侵官:侵犯他人的职权,即越职。官,官职,职权。[10]畜臣:指统治臣下。畜,畜养。[11]越官:越职,超越职权。[12]守业其官:守职于其官,指在他的职权范围内行事。此承上文“不得越官而有功”而言,指不越职去取功。守,奉守,掌管。业,职业,职务。[13]贞:当,一致,指符合(事实)。所言者贞:承上文“不得陈言而不当”而言,指所说的话与所做的事相一致。[14]朋党相为:结党营私,狼狈为奸。朋党,勾结。相为,我为你,你为我,互相帮助。 原边注: 举“兼罪典衣与典冠”之例,既说明臣子不可失职,又说明臣子不可越职。韩文构思之妙,于此可见一斑。 人主有二患:任贤[1],则臣将乘于贤以劫其君[2];妄举[3],则事沮不胜[4]。故人主好贤[5],则群臣饰行以要君欲[6],则是群臣之情不效[7];群臣之情不效,则人主无以异其臣矣[8]。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9];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10];齐桓公妒外而好内[11],故竖刁自宫以治内[12];桓公好味[13],易牙蒸其首子而进之[14];燕子哙好贤,故子之明不受国[15]。故君见恶[16],则群臣匿端[17];君见好,则群臣诬能[18]。 注释: [1]任:任用。[2]这句是说:那么臣下将会依靠自己的才干来劫持他的君主。乘,凭借,利用。劫,劫持,胁迫,挟制。[3]妄:胡乱,随便。举:推举,提拔,指任用官吏。[4]这句是说:那么事情就会败坏得不可收拾。沮(ju),败坏。不胜,不能承受,不堪。[5]好(hào):喜爱。下文的“好”字同此。[6]饰行:掩饰自己的行为。饰,粉饰,伪装。要(yāo):迎合。[7]情:真情,真相。效:显现,显露。[8]无以异其臣:无法识别臣下的真假好坏。异,分辨,区别。[9]越王:指越王勾践,春秋末年越国的君主,公元前496—公元前465年在位。他曾一度被吴国打败而前往吴国做吴王夫差的奴仆,后来归国,卧薪尝胆,富国强兵,最终灭掉了吴国。轻死:不怕死。轻,轻视,看轻。据《韩非子·内储说上》记载,越王准备讨伐吴国,要让人民为他拼死打仗。一次他外出,看见气鼓鼓的青蛙,就扶着车前的横木向它表示敬意。跟随他的人问他为什么对青蛙这样尊敬,他说:“因为它有勇气啊!”后来就有十几个人愿意为越王效命。所以这里说:越王喜爱勇敢,就有很多人不怕死。[10]这句是说:楚灵王喜欢细腰,国内就有很多饿肚子的人。据《墨子·兼爱中》记载,楚灵王喜欢细腰,他的臣子为了使腰变细,都只吃一顿饭,等到一年,朝廷中的大臣多面黄肌瘦,要扶着墙壁才能走路。楚灵王,熊氏,名围,春秋时期楚国国君,公元前540—公元前529年在位。饿,严重的饥饿(一般的肚子饿叫“饥”)。[11]齐桓公:姜姓,吕氏,名小白,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公元前685—公元前643年在位,依靠管仲的辅佐,成为春秋五霸中的第一个霸主。但在管仲死后,他重用了投其所好的竖刁、易牙、开方等人。公元前643年,他因竖刁等人作乱而被饿死。妒:忌妒。外:指外朝的卿大夫。好内:爱好后宫女色。[12]竖刁:齐桓公宠爱的家臣,名刁。竖,年轻的家臣。宫:阉割,把睾丸割掉。治内:治理后宫的事。[13]味:食物,此指美味的食物。[14]易牙:齐桓公宠信的近臣。首子:刚出生的长子。进:进奉,进献。[15]“燕子哙好贤”二句是说:燕王子哙(kuài)爱好贤名,所以子之表面上不肯接受王位。子哙,战国时期燕国国君,名哙,公元前320—公元前318年在位。公元前318年,他把君位让给相国子之。公元前315年,太子平等起兵攻打子之。公元前314年,齐宣王乘机攻占燕国,他和子之都被杀。子之,燕王哙的相。明,表面上。受国,指接受王位。据《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记载,子之的同党潘寿劝燕王哙说:“人们都说尧贤明,是因为他要把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结果尧既有了贤名又没有失去天下。现在您如果把王位禅让给子之,子之一定不会接受,但这样您却有了和尧一样的贤名。”燕王哙就把国家交给了子之。这里说“燕子哙好贤”,就是指他羡慕尧的贤名。这里说“子之明不受国”,是指子之授意潘寿所说的“子之必不受”。实际上,这只是子之的一个圈套,子之表面上说不接受王位,实际上因此而得国,结果造成燕国大乱,齐国帮助燕太子攻子之,子哙、子之被杀。事详见《史记·燕召公世家》。[16]见(xiàn):同“现”,表现,流露。下面两个“见”字同。恶(wu):厌恶。[17]匿端:隐藏事端,指把君主所厌恶的那一方面的事情隐瞒起来。匿,隐藏。端,事端,事物的一个方面。[18]诬能:捏造才能,指迎合君主的爱好,虽然无能,也冒充有才能,以讨好君主而求得任用。诬,欺骗,捏造。 原边注: “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结果使越王成就了灭吴的功业,可见臣民迎合君主的欲望不一定就是坏事。这里的问题其实在于“群臣诬能”或“饰行以要君欲”,所以,君主怎样去了解臣子的真情,怎样使用各种手段去对付两面三刀的臣子,才是关键所在。 人主欲见[1],则群臣之情态得其资矣[2]。故子之,托于贤以夺其君者也[3];竖刁、易牙,因君之欲以侵其君者也[4]。其卒[5],子哙以乱死[6],桓公虫流出户而不葬[7]。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8]。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9]。今人主不掩其情[10],不匿其端[11],而使人臣有缘以侵其主[12],则群臣为子之、田常不难矣。故曰:“去好去恶[13],群臣见素[14]。”群臣见素,则大君不蔽矣[15]。 注释: [1]人主欲见:君主的欲望表现出来。[2]这句是说:那么群臣在表现自己的情态时就得到了它的资助,指臣子可根据君主的欲望而投其所好。情态,情形、态度。资,资助,凭借。[3]这句是说:所以子之是依靠子哙的好贤来篡夺其君位的。托,依靠,凭借。[4]因:因循,依顺,凭借。[5]卒:结果。[6]乱:战乱。[7]户:门。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齐桓公患重病,他的五个儿子在竖刁、易牙等人的怂恿下争立太子,桓公一死,竖刁、易牙就作乱,桓公的五个儿子相互攻伐,结果宫中空空,没人给桓公敛棺,桓公的尸体放在床上六十七日,尸体上的蛆虫都爬到了门外。[8]情:真情,内情,指君主的好恶。借臣:借给臣下,资助了臣下,指被臣下利用。[9]为:因为。重:看重。故:缘故。[10]掩:掩盖,隐蔽。[11]端:开头,此指念头。[12]缘:凭借。[13]去好去恶:去掉爱好和憎恶,指不表现出自己的好恶。[14]见(xiàn):同“现”,表现,露出。素:同“愫”,真情。君主不表现出好恶,臣下便没有可因循的,而只能显出他们的真情。[15]不蔽:不被蒙蔽。 原边注: 选拔臣子的确是一个重要而又颇伤脑筋的问题。如果任用了有才干却不忠于自己的人,反而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如果胡乱地提拔了蠢才,则又会败坏自己的事业。因此,必须选拔德才兼备的人才行。那么,如何选拔德才兼备的人呢?韩非提出了“掩其情”“匿其端”的无为原则,要君主不显露自己的爱憎,以免“群臣诬能”来骗取官职,但这其实只是众多措施中之一种。《有度》中提出的依法择人,量功授官,才是更重要的措施。 点评: 本文主要论述如何使用杀戮、赏赐这两种权柄的问题,所以题为“二柄”。 文章先强调了君主掌握刑赏大权的重要性和作用。君主之所以能制服臣下,主要是靠刑与赏这两种权柄。君主掌握了刑赏大权,“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完全被君主控制住了。刑赏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作用呢?韩非认为,这是由于它符合人们好利恶害的心理,即臣下都“畏诛罚而利庆赏”。 刑赏大权既然如此重要,所以君主必须牢握在手,“使赏罚之威利出于己”。如果君主把刑赏大权交给大臣,那么,“一国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归其臣而去其君”,结果“君反制于臣矣”。文中还举出田常、子罕劫弑君主的历史事件,说明韩非的这一结论不但来自他对人们心理的分析,而且也是他总结历史事实所得出的经验教训。 接着,韩非又论述了赏罚的依据。在这一点上,他提出了“审合刑名”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刑名术”。这种方法看上去很简单,即让臣下先说出自己的主张,然后君主“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这种方法虽然简单,却极其严格,其严格程度超出了人之常情:即使臣子立了大功,但如果其功劳“不当其言”,那么也得处罚。因为在韩非看来,“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所以,韩非的“刑名术”要求“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陈言而不当”,臣子必须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地为君主效劳。 最后,韩非指出了君主施行赏罚时必须注意的问题。由于赏罚涉及到臣下的切身利益,而臣下又都是“重利”的,所以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饰行以要君欲”,这样,君主就不能真正了解到“群臣之情”,赏罚也就失去了正确的依据。有鉴于此,韩非提出,君主必须“掩其情”“匿其端”,不把自己的爱憎之情暴露出来,不使“群臣之情态得其资”,这样,就能使“群臣见素”“大君不蔽”,赏罚也就可以准确地执行了。 第157章 韩非子·孤愤第十一 韩非子·孤愤第十一 作者:【先秦】韩非 智术之士[1],必远见而明察[2],不明察,不能烛私[3];能法之士[4],必强毅而劲直[5],不劲直,不能矫奸[6]。 注释: [1]智术之士:精通统治术的人,指精通法术的政治理论家。智,通“知”,通晓,明了。术,统治臣民的策略和手段。[2]远见:看得远,目光远大。明察:观察得分明,指眼光敏锐,能透彻地察见事物。[3]烛:照见,洞察。私:隐私,阴情,指私下的勾当、营私舞弊的阴谋诡计。[4]能法之士:能够执法的人,指积极推行法治的政治实践家。[5]强毅:刚强坚毅,坚定果断。劲直:刚劲正直,指执法严明。[6]矫:矫正,纠正。奸:邪恶,指违法乱纪的罪恶活动。 原边注: “远见而明察”应是政治家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之一。 “强毅而劲直”应该是清官的固有品性。 人臣循令而从事[1],案法而治官[2],非谓重人也[3]。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4],亏法以利私[5],耗国以便家[6],力能得其君[7],此所为重人也[8]。智术之士明察,听用[9],且烛重人之阴情[10];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11]。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12],不可两存之仇也[13]。 注释: [1]循:遵循,按照。令:命令。从事:参与政事,办理公事。从,参。事,职事,职务。[2]案:通“按”,按照。治官:治理政事,履行职责。官,官职,职务。[3]非谓重人也:不是我所说的重人啊。重人,权臣,擅自操纵大权的人。下文的“贵重之臣”“当涂之人”“邪臣”“大臣”“重臣”等都是指这种人。[4]无令:没有命令,这里指无视法令。擅为:擅自行动,即专断独行。擅,擅自,独自,自作主张。[5]亏:亏损,损害,破坏。利私:使私家得利,即谋取私利。[6]耗:损耗。便家:便利私家,与上文“利私”的意义相同。便,利。家,指大臣的私家,参见《有度》注。[7]力:力量,指权力,权势。得:得到,引申为掌握,控制。[8]为:通“谓”,说。[9]听用:指被君主听信任用。听,听从,听信。用,任用。[10]且:将。阴情:隐私,私下的勾当。[11]在绳之外:比喻不为法律所容,要受到法律制裁。绳,木工用的墨线,比喻法律的准绳。[12]是:这,这样。智法之士:“知术能法之士”的省称,统指法术之士。当涂:当道,当权,掌权。涂,通“途”,道路。[13]不可两存:不可并存,即势不两立。 原边注: 明察正直、公正执法的“智法之士”与违法乱纪、以权谋私的“贵重之臣”是“不可两存之仇”,这是由其品性(品质性格)决定的。 当涂之人擅事要[1],则外内为之用矣[2]。是以诸侯不因[3],则事不应[4],故敌国为之讼[5];百官不因,则业不进[6],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7];学士不因[8],则养禄薄礼卑[9],故学士为之谈也[10]。此四助者[11],邪臣之所以自饰也[12]。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13],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14],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15]。 注释: [1]擅事要:独揽处理国家政务的机要大权。擅,独揽,据有。事,指政事。要,机要,关键。[2]外:国外,指其他诸侯国。内:国内,指臣子,即下文提到的“百官”“郎中”“学士”等。为之用:给他使用,为他效劳。之,他,指当涂之人。[3]不因:指不依靠当涂之人。因,凭借,依靠。[4]事不应:事情不被答应,指外交事务办不成。应,应承,接受。[5]敌国:力量匹敌的国家,指“诸侯”。为之讼:给他歌功颂德。讼,通“颂”,颂扬。[6]业不进:职位不能提升。业,职业,职务。[7]“郎中不因”三句是说:郎中如果不依附当涂之人,就不能接近君主,(现在靠他当上了君主身边的侍从,)所以那些君主身边的侍从都为他隐瞒罪行。郎中,君主的侍从官,主管通报和警卫工作。左右,君主身边的侍从,此指“郎中”。为之匿,为他隐瞒罪行。匿,隐瞒。[8]学士:有学问的人,指儒生。[9]养禄薄:给养薪俸微薄,指经济待遇低。礼卑:礼节上的待遇低下,指政治待遇低。[10]谈:说话,指说好话、吹捧。[11]四助:四种辅助,指诸侯、百官、郎中、学士这四种为当涂之人效劳的帮凶。[12]邪臣:奸臣,指当涂之人。饰:掩饰,粉饰,伪装。[13]进:推荐。仇:仇敌,即上文提到的与重人“不可两存”的“智法之士”。[14]越四助:指冲破这四种辅助势力制造的假象。越,越过,超出。[15]弊:通“蔽”,蒙蔽。大臣:指重人。重:指权势大。 原边注: 当权者之所以可使国内外之人为他效劳,都是因为权势具有可使人获利的性能。钱权交易、权色交易之类,也都是权势性能的滋生物。 凡当涂者之于人主也[1],希不信爱也[2],又且习故[3]。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4],固其所自进也[5]。官爵贵重[6],朋党又众[7],而一国为之讼[8]。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9],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10],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11],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12],无党孤特[13]。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14];以新旅与习故争[15],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争[16],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17],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18],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19],以岁数而又不得见[20];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21],而旦暮独说于前[22]。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23],而人主奚时得悟乎[24]?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25],法术之士焉得不危[26]?其可以罪过诬者[27],以公法而诛之[28];其不可被以罪过者[29],以私剑而穷之[30]。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31],不戮于吏诛[32],必死于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33],必信于重人矣[34]。故其可以功伐借者[35],以官爵贵之[36];其不可借以美名者[37],以外权重之[38]。是以弊主上而趋于私门者[39],不显于官爵[40],必重于外权矣[41]。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42],不待见功而爵禄[43],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44]?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45]?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 注释: [1]凡:凡是,所有的。[2]希不信爱:很少不被信任和宠爱。希,同“稀”,少。[3]且:而且。习:熟悉,亲近。故:故旧,老关系。习故,熟悉的老关系。[4]若夫:至于那。即:就,靠近,迎合。心,心意,心理。同乎好恶(hàowu):在好恶方面与君主相同,即君主喜爱的也喜爱、君主憎恶的也憎恶,指投合君主的好恶。乎,于,在。好,喜爱。恶,厌恶。[5]固其所自进:本来就是他们用来取得进用的手段。固,本来。其,他们,指当涂之人。自,由,从。进,进身,向上爬。[6]官:官职。爵:爵位,君主国家所封的贵族等级。贵:显贵,地位高。重:重要,指职务重要、权力大。[7]朋党:同党,党羽。[8]一国:全国,指国内的百官、郎中、学士等人。讼:通“颂”,颂扬。[9]则:而,可是。法术之士:即知术能法之士。干上:求取君主任用。干,求。[10]所信爱之亲:被信任宠爱的亲密关系。亲,亲爱,亲近。泽:恩泽,指交情。[11]阿(ē):偏袒,曲从,迎合。辟:通“僻”,邪恶,这里指重人的罪恶。[12]处势:所处的地位。势,势位,地位。[13]孤特:孤独。[14]其数不胜也:按常规来说是不会取胜的。数,定数,常规,情理。[15]新旅:新到的旅客,比喻陌生而交情不深厚的人。旅,客。[16]反主意:违反君主的心意,就上文“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而言。同好:投合君主的爱好,就上文“同乎好恶”而言。[17]轻:轻微,指职务不重要。贱:卑贱,指地位低。[18]一口:一张嘴,形容法术之士的“无党孤特”。一国:全国,指当涂之人“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19]操五不胜之势:处于这五种不能胜利的形势下。操,掌握,引申为占据。势,形势。[20]以岁数:用年来计算,形容时间长,就是长年累月的意思。数,计算。不得见:指不能见到君主。[21]乘:趁着,凭借。资:资助,凭借的条件。[22]旦暮:早晨和晚上,指每时每刻。说(shui):进说,劝说。于前:指在君主面前。[23]奚道:何由,靠什么。奚,何,什么。道,由,从。得进:得到进用。[24]奚时得悟:什么时候能够醒悟。[25]资必不胜:凭借的条件一定不能得胜。势不两存:客观的形势决定不可能(与当涂之人)同时并存。[26]焉得:怎么能,哪里能够。[27]以:用,凭借。诬:诬陷,陷害。[28]公法:国家的法令。诛:杀。[29]被:加。[30]这句是说:派遣刺客来暗杀他。私剑,私门豢养的刺客。穷,穷尽,指结束生命。[31]是:这样。明:明了,精通。逆主上:违背君主,即上文所说的“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逆,违背,不迎合。[32]不戮于吏诛:不被杀于官吏的惩处。戮,通“戮”,杀害。[33]这句是说:拉党结派、紧密勾结来蒙蔽君主,花言巧语、歪曲事实来使权臣得利的人。比周,勾结。弊,通“蔽”。曲,歪曲,指歪曲事实、颠倒是非。便,利。[34]信于重人:被重人信任。[35]可以功伐借者:可以用功劳作为借口的。功伐,功劳。借,凭借,借助,借口。[36]贵之:使他们显贵,指提高他们的地位。[37]借以美名:用美好的名声作为凭借。[38]外权:其他国家诸侯的势力。重之:重用他们,使他们担任重要的职务。[39]趋:奔走,投奔。私门:指重人的门下。[40]显于官爵:因加官进爵而显贵。显,显贵,地位高。[41]重于外权:由于外国势力而得到重用。[42]合:会合,指把言与事、名和实放在一起比较,看是否符合。参验:检验,验证。合参验,(用事实来)比较验证。“合参验”是韩非提倡的一种考核办法,即所谓的形名术。行诛:行使刑罚。[43]待:等。见功:见到臣下的功劳。爵禄:此处用作动词,给予爵位俸禄。[44]安:哪里,怎么。蒙:蒙受,冒着。[45]乘利:处在有利的时机。 夫越虽国富兵强[1],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2],曰:“非吾所得制也[3]。”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4],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5]。智不类越,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6]。人主所以谓齐亡者[7],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也;所以谓晋亡者[8],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9]。今大臣执柄独断[10],而上弗知收[11],是人主不明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12],不可存也。今袭迹于齐、晋[13],欲国安存,不可得也。 注释: [1]越:古代南方的一个诸侯国,范围包括今浙江大部和江苏、江西的部分地区,公元前473年攻灭吴国后迁都琅琊(在今山青岛黄岛区),后为楚所灭。[2]中国:指当时中原地区各诸侯国。[3]制:控制。[4]壅:阻塞,隔绝,此处用作被动。壅蔽,被蒙蔽。[5]这句是说:这样,他的国家就成为越国了。也就是说,他的国家和越国一样,不能加以控制了。[6]“智不类越”三句是说:知道自己的国家不像越国那样遥远而无法控制,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家被大臣专权已不像自己的国家了,这是不明了自己的国家与越国的相似之处啊。智,通“知”。类,类似,相似。[7]主:当作“之”。齐:诸侯国名。西周初,周武王把齐国封给姜太公吕尚,以后为吕尚后代世袭,故为吕氏之国。齐简公四年(公元前481),田常杀死了齐简公而拥立齐平公,自己任相国,于是齐国的政权完全为田氏控制,吕氏之君名存实亡,所以韩非称之为“齐亡”。亡:灭亡,指不能控制政权。[8]晋:诸侯国名,侯爵。西周初,周公灭唐,成王把此地封给自己的弟弟叔虞,叔虞的儿子燮因唐城南有晋水,改称为晋侯。周是姬姓,晋国为姬姓世袭,所以为姬姓之国。晋顷公十二年(公元前514),赵氏、韩氏、魏氏、智氏、范氏、中行(háng)氏等六卿以国法诛灭晋国的宗族,夺取了姬氏宗族的封地,各任命自己的儿子为大夫。这样,晋国的政权完全控制在六卿手中,晋侯已名存实亡。[9]卿:诸侯国内的高级官爵,在公之下,大夫之上。六卿,指晋顷公(公元前525—公元前512年在位)、晋定公(公元前511—公元前475年在位)之时的范氏、中行(háng)氏、智氏、赵氏、韩氏、魏氏六大家族,由于这六氏酿成了晋国的灭亡,所以一般所称之“六卿”往往是指这六氏。专:独占。[10]执:掌握。柄:权柄,指国家大权。[11]收:指收回权力。[12]事:行,做事。[13]袭迹于齐晋:沿着齐国、晋国的老路走,指重蹈覆辙。袭,因袭,沿着。迹,踪迹。 原边注: 君主不能控制政权就是亡国之君。为了说明这一问题,韩非既着眼于地理作横向类比,又着眼于历史作纵向对照,再着眼于现实以“死人”喻说。其连类博喻以明其意,于此可见一斑。 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1],千乘亦然[2]。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3],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4],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5],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6]。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行于不肖[7],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8]。 注释: [1]独:单,只。万乘(shèng):万辆兵车,指拥有万辆兵车的诸侯国,泛指强大的诸侯国。[2]千乘: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泛指较小的诸侯国。亦:也。然:这样。[3]不必:不一定。智:智慧,聪明。[4]这句是说:君主在人们中间发现了自己认为是有智慧的人而听取他们的意见。所智,被认为有智慧的,指君主心目中的聪明人。[5]礼:礼遇,尊重。[6]不肖:不贤,指没有道德和才能的人。[7]“智者决策于愚人”二句是说:有智慧的人要由愚蠢的人来裁决自己的计谋,有德才的人要由无能之辈来评定自己的品行。决,决断,判断,裁决。策,计策。程,衡量,度量,品评。行,德行,品行。[8]羞:感到耻辱,受耻辱。论:论断。悖:谬误,荒谬。 原边注: 所谓“左右不必智”,则未必皆愚。韩非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便不顾上文所言而推断说“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从逻辑上来说,此论证显然无效。 外行评价内行、无德者评价有德者之事所在多有,可见韩非揭示的是社会通病。 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絜固身[1],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2]。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3],恃其精洁[4];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5];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6]。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7],求索不得[8],货赂不至[9],则精辩之功息[10],而毁诬之言起矣[11]。治辩之功制于近习[12],精洁之行决于毁誉[13],则修智之吏废[14],则人主之明塞矣[15]。不以功伐决智行[16],不以叁伍审罪过[17],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18]。 注释: [1]修士:道德修养高尚的人,指法术之士。且:将。以精絜固身:以廉洁来约束自己,即保持自身的廉洁。精,通“清”(用松皋圆之说),清白。絜,通“洁”,廉洁。固,坚持,约束。身:自身。[2]智士:有智慧的人,指法术之士。治辩:办事分明,指不枉法,即下文的“不能以枉法为治”。辩,通“辨”,分辨,分明。进业:使自己的功业有所长进。[3]货赂:财物贿赂。事:侍奉,奉承。[4]恃:依仗,依靠。[5]根据上下文,“更”字上脱“其智士”三字。枉法:违法。[6]不听请谒(yè):指不接受私下的说情请托。请,请求。谒,请求,拜托。“不事左右”指修士而言,“不听请谒”指智士而言。修士廉洁,所以不用货赂侍奉左右;智士治辩不枉法,所以不听请谒。[7]行非伯夷:品行并不像伯夷那样清高廉洁。伯夷,古人心目中的清高廉洁之人,韩非也沿袭了这种说法。[8]求索不得:索取的东西没有得到。求索,求取,索取,这里指私下的要求和勒索。[9]货赂不至:财物贿赂没送到。[10]精辩之功息:指修士、智士的功业被抹杀。精辩,指上文的“精絜”和“治辩”。息,止息,消灭。[11]毁:诋毁,毁谤。诬:诬蔑,诬陷。[12]制:控制。近习:亲近的人,指君主身边的亲信。[13]决于毁誉:指根据君主左右亲信的诋毁或吹捧来判断。决,判断。毁誉,诋毁和称誉。[14]修智之吏:品德好、有智慧的官吏。废:废除,罢免。[15]则:而。明:明察,聪明。[16]决:判断。智行:智慧和品行。[17]这句是说:不通过多方面的比较检验来审查罪行和过错。叁伍:三与五,表示多而错杂,引申为将多方面的情况放在一起加以比照检验。[18]污:贪污,腐败。处官:在官位上。 原边注: 受贿之事在古代官场上司空见惯,而并非限于“人主之左右”。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人们为了不吃亏或者想多得利,就会千方百计地向有权者行贿。结果,也就没有了公正,不愿送礼行贿的修智之士得不到任用,得到重用的就只能是那些奉承拍马、大搞腐败的人。 究竟是“以功伐决智行”“以叁伍审罪过”,还是只听“左右近习之言”,实是区别君主是英明还是昏庸的分水岭。 万乘之患,大臣太重[1];千乘之患,左右太信[2]:此人主之所公患也[3]。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与相异者也[4]。何以明之哉[5]?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6];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7],臣利在朋党用私[8]。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9],主更称蕃臣而相室剖符[10]。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11]。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12],十无二三[13]。是其故何也[14]?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15]。智士者远见而畏于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16],必不从重臣矣。是当涂者之徒属[17],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18]。大臣挟愚污之人[19],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20],朋党比周,相与一口[21],惑主败法[22],以乱士民,使国家危削[23],主上劳辱[24],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25],臣有大罪于下,索国之不亡者[26],不可得也。 注释: [1]“万乘之患”二句:患,祸害。重,指权势重。[2]左右太信:对身边的近臣太信任。[3]公:共同。[4]与相异:当作“相与异”,不相同。[5]明:说明。[6]事:职事,指官职。[7]豪杰使能:对豪杰使用其才能。[8]用私:任用自己的臣属,指任用党羽。[9]势:权势,指君主的权力和威势。[10]更称蕃臣:改称臣属。更,改变。蕃,通“藩”,属国,封建王朝给诸侯王的封国。蕃臣,从属国的臣子,受封的臣属。相室剖符:相国剖分信符,指执政大臣掌握了政权,行使君主的权力,用信符任命官吏、发号施令,即上面所说的“主失势而臣得国”。相室,指相国,是国内最高的执政大臣。剖符,古代用符作为君臣间的凭证。君主任命官吏、分封领地、调兵遣将时,把符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朝廷,一半交给官吏作为凭证,这叫做剖符。剖符的大权应该是君主掌握的。剖,剖分。符,信符。[11]谲(jué):欺诈。便私:利私,谋取私利。[12]这句是说:政治形势发生变化后,能得到原有尊宠的。主变势,君主改变了权势,指君权更替,新的君主掌握大权,改变了政治形势。固,通“故”,原来的。宠,尊宠,荣耀。[13]十无二三:十个里面还不到两三个,形容稀少。[14]这句是说:这种情况,它的缘故是什么呢?是,此,这。[15]当:判决,判处。[16]这句是说:贤能的人廉洁自好而认为和奸臣一起去欺骗他的君主是可耻的。修,有修养,美好。廉,方正,正直。羞,羞耻,此处为意动用法。[17]是:这样。徒属:指当涂者的追随者。徒,徒党。属,部属。[18]污:贪污,腐败。不避奸:不回避邪恶,指肆无忌惮地去干坏事。[19]挟:挟持,控制。[20]收:搜刮(钱财)。利:贪污(钱财)。侵:侵害。渔:猎取,掠夺。[21]相与一口:互相统一口径,指串通一气、相互附和。一,统一。[22]惑:迷惑。败法:败坏法制。[23]削:指国土被其他国家侵占割削。[24]劳:劳累,劳苦。辱:耻辱,屈辱。[25]使:假使,如果。[26]索:求。 原边注: 韩非把“人臣有大罪”,归咎于君主的“大失”,这其实也是君主集权思想的组成部分。既然实行君主集权,那么臣子有罪,君主就负有管理责任了。 点评: 本文主要论述法术之士的孤独与愤慨,所以题为“孤愤”。 由于法术之士“远见而明察”“强毅而劲直”,他们将“烛重人之阴情”,“矫重人之奸行”,所以,他们与掌握重权的“当涂之人”一定是“不可两存之仇”。 由于“当涂之人擅事要”,因而“外内为之用”,把君主给蒙蔽了;再加上他们善于迎合君主,“即主心、同乎好恶”,所以他们受到了君主的信任和重用。至于法术之士,不但没有“信爱之亲、习故之泽”而“处势卑贱,无党孤特”,而且还要“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君主又不能觉悟,不但“不以功伐决智行,不以叁伍审罪过”,而且一切都“听左右近习之言”,因此,法术之士一定斗不过“当涂之人”,结果“不戮于吏诛,必死于私剑”。至于那些“奸邪之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从而获得了重人的赏识和重用,“不显于官爵”,就“重于外权”,结果使得“主上愈卑,私门益尊”,君主也就不能不危亡了。这种极为尖锐激烈的政治斗争,是当时韩国朝政的真实写照,在那动荡不安的战国时代,富有典型意义。因此,它对于我们了解那个时代的历史状况和政治现实,都具有极大的价值。 当然,奸臣有如此“大罪”,得归咎于君主的“大失”,因为这是君主使“大臣太重”、对“左右太信”的结果。由于“臣主之利相与异”,所以君主不可不防臣下“谲主便私”,以避免“主上卑而大臣重”“主失势而臣得国”的结局。韩非的论述语重心长,因此秦王政读了《孤愤》之后,赞叹不绝。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这篇文章在当时所具有的重大现实意义。 第1章 战国策·苏秦以连横说秦 战国策·苏秦以连横说秦 苏秦[1]始将连横,说秦惠王[2]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3]之利,北有胡貉代马[4]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6]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7]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8]。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9]之,愿以异日[10]。”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1],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2],尧伐{驩}兜[13],舜伐三苗[14],禹伐共工[15],汤伐有夏[16],文王伐崇[17],武王伐纣[18],齐桓任战而伯天下[19]。由此观之,恶[20]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21],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22];书策稠浊,百姓不足[23];上下相愁,民无所聊[24];明言章理,兵甲愈起[25];辩言伟服,战攻不息[26];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27],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28],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29],诎敌国[30],制海内,子元元[31],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32]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屩 [33],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34],状有归色[35]。归至家,妻不下纴[36],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37]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38],见说赵王[39]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40],受相印。革车[41]百乘,锦绣千纯[42],白璧百双,黄金万溢[43],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44]。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45]。”当秦之隆,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46],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47],伏轼撙衔,横历天下[48],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49],天下莫之能伉[50]。将说楚王[51],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52]可忽乎哉!” 注释: [1]苏秦:字季子,东周洛阳人,与张仪为同学。初以连横说秦失败,后来说六国合纵成功;但为时不久,齐魏共伐赵,赵王责苏秦。苏秦又去燕,再至齐为燕国做间谍,骗取齐王信任,终为人所暗杀。[2]秦惠王:即惠文王,孝公之子,名驷,前337—前310年在位。[3]巴蜀汉中:巴为川东一带,以重庆为中心;蜀为川西一带,以成都为中心,巴蜀皆置郡。汉中在今陕西南部地区。[4]胡貉(hé曷)代马:胡指北方匈奴族地区,产貉,似狐,皮可制裘。代指山西北部,产良马。[5]巫山黔中:巫山在今重庆巫山县东,黔中包括今湖南西北及贵州东部地区。限:险阻。[6]肴函:肴山在今河南洛宁北。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市东北,为秦东方关塞。[7]奋击:奋勇作战之士。[8]“文章”三句:意谓国家法令制度未完整,树立德望不厚,政治教化未顺利施行,则不可以执行征伐,驱使人民作战,烦劳大臣用兵。[9]俨然:持重端庄的样子。庭教:亲自来朝廷指教。[10]愿以异日:希望将来再领教。[11]神农:传说中的三皇之一,曾伐补遂部落。[12]黄帝:五帝之一,号轩辕,都有熊(今河南新郑),败九黎部落酋长蚩尤于涿鹿(今河北涿鹿西南),据《世本》云涿鹿在彭城(今江苏徐州)南。[13]尧:姬姓,名放勋,国号唐,曾放逐其乱臣{驩}(huān欢)兜于崇山(传云在今湖南境)。[14]舜:姚姓,名重华,国号虞,曾伐三苗,即古代苗族,在今湖南溪洞一带。[15]禹:姒姓,名文命,国号夏,治水有功,受舜禅为帝,曾放逐暴臣共工。[16]汤:商开国君,本为夏诸侯,因夏王桀无道,攻桀建商朝。有夏,指夏王桀。[17]文王:姬姓,名昌。殷纣时为西方诸侯首领,攻伐助纣为恶的崇侯虎。[18]武王:文王子,名发,起兵灭纣,建周朝。[19]齐桓:齐桓公,姜姓,名小白。尊周攘夷,为诸侯盟主,称霸天下。伯,通“霸”。[20]恶(wu乌):怎么。[21]文士并饬(shi式):指各国使者和策士用巧饰语言游说诸侯。饬,同“饰”,巧伪。[22]“科条”二句:谓各种规章条款具备后,人民小心防范,多作虚假情态。[23]“书策”二句:谓文书法令多而乱,百姓生活困苦。[24]“上下”二句:谓因法乱,民苦,因而君臣犯愁,民不聊生。无聊,无所依赖。[25]“明言”二句:谓道理愈讲明,战争愈接连不断。[26]“辩言”二句:谓善辩的策士使者,穿着庄严礼服活动,战争并不停止。[27]舌弊耳聋:形容讲的疲累,听得厌烦。[28]五帝、三王、五伯:五帝,《史记》以黄帝、颛顼、帝喾(高辛)、唐尧、虞舜为五帝。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和武王,系三朝开国君主。五伯指春秋时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29]凌万乘:凌驾万乘兵车的大国。[30]诎敌国:使敌国屈服。诎,同“屈”。[31]子元元:抚爱人民如同儿子。元元,庶民。[32]惛:同“昏”。[33]羸(léi雷)縢(téng滕)履屩(jué决):缠着绑腿布,穿着草鞋。羸,通“累”,束缚缠绕。縢,绑腿布。屩,草鞋。[34]犁黑:黑黄色,状憔悴困顿。犁,通“黧”。[35]归色:归当作愧,以音相近,故作“归”。[36]纴(rèn任):织布帛的丝缕,代指织机。[37]太公:姜姓,名尚,周文王臣,佐武王伐纣有功,封于齐,传曾着作《阴符》,为兵法书。[38]摩燕乌集阙:摩,接近。燕乌集,阙名。阙,古代宫殿前的高建筑物,因以为宫门的代称。[39]赵王:指赵肃侯,成侯太子,名语,前349—前325年在位。[40]武安君:武安为赵国城邑,在今河北武安西南,邯郸西北。按此处记封苏秦较史载时间大有提前,《史记》列于苏秦既约六国合纵之后。[41]革车:战车。[42]纯(tun屯):束,把。[43]溢(yi益):通“镒”。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或二十四两。[44]关不通:函谷关口被堵住,指秦兵不能东出关口攻打六国。[45]“式于政”四句:谓用在政治而不用在武力;用在朝廷之内而不用在边疆之外。指在外交上取胜而不在战场上取胜。式,用。[46]炫熿于道:在路上张扬显耀。[47]“且夫”二句:谓苏秦只不过住在僻巷窑洞内(“掘”通“窟”),桑木作门户,弯桑条作门轴的寒士罢了。棬(quān圈)枢,以弯木作门轴。[48]“伏轼”二句:谓乘车凭依车前横木,勒住马缰,经历天下而不受任何阻挡。轼,车前横木。撙衔,勒住马缰。横历,横行。[49]杜左右之口:堵住各国君主亲信的口,使他们不敢主张连横和反对合纵。[50]伉:同“抗”。[51]楚王:指楚威王,熊姓,名商,宣王子,前339—前329年在位。[52]盖:通“盍”,犹“何”。 赏析: 本文选自《战国策·秦策一》。考以史实有所出入:苏秦发愤刺锥读书,本在入秦之前;说惠王时,巴蜀黔中实尚未归秦属;合纵国间有利害冲突,“诸侯不可一,犹连鸡之不能俱止于栖”(《秦策一》),更不可能“相亲贤于兄弟”。但苏秦廷说各国联合,确曾迫使昭王放弃帝号,合纵影响直到苏秦死后犹在。故《史记·苏秦列传》称:“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者,皆附于苏秦。”作者为了对照苏秦发迹前后的矛盾主张,突出某些策士的个人奋斗目的,揭示当时炎凉冷暖的人情世态,展示连横的夸诞说辞,宣扬合纵的卓异功效,在叙事中参照传说附会,对个别情节稍稍调整组合,作了艺术渲染加工,但总的说来,并未违背基本史实。 本文论叙交错。前面详陈苏秦对秦惠王的说辞,篇幅几占三分之二,然后叙其说秦失败、读书揣摩和说赵成功,再用大段文辞颂扬合纵效用,结叙苏秦成功后的显荣而以其自诩语作收。文章结构组织奇妙,生活情节提炼精工。论评比重虽居大半,但重点在于突出策士苏秦的人物形象、性格,而对其家庭成员的情态刻画,也嘲讽了富贵利达对世俗的诱惑。为此士子们刻苦奋勉,驰骛奔走,不择手段,也因此破坏了家庭间温情脉脉的伦理关系,颇富教育意义。苏秦说秦惠王,特在“将连横”前着一“始”字,暗示这与他后来所倡的合纵截然不同。苏秦分别采用两种相反的外交策略“说人主”,其终极目的殊途同归。苏秦失败时的激励语“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与成功时的得意语“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前后串联,一脉相承,苏秦毕生为此奋斗不懈。 早在秦孝公任商鞅,“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贾谊《过秦论上》),内政重在明法、富国、强兵,外交即用连横策略,意图“席卷天下,包举宇内”(《过秦论上》);而山东六国则仍是旧贵族当政,国势积弱,必须联合才能对付秦国。因此,苏秦揣摩天下形势,首先相中富强的秦国,企图说服惠王通过战争“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但当时秦国虽然变法成功,旧贵族仍势盛,惠王被迫“诛商鞅,疾辩士弗用”(《史记·苏秦列传》),他深感“文章不成”,“道德不厚”,“政教不顺”,进攻时机尚未成熟,“愿以异日”,不肯轻举妄动。苏秦的期待落了空,后来精研兵书,再度揣摩形势,适应六国在合纵抗秦上有共同利害关系,一举说服六国君主“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满足了个人尊荣的目的。作者特立一段评论,高度正面赞扬苏秦的合纵,使人民免于战争的流血灾难,实际从反面暴露了苏秦始倡连横时叫嚣唯战争论的险恶用心。作者不厌其详地阐述苏秦的战争论调,又反复表彰“式于政,不式于勇”。前后论评,互相发明,借此映衬事实,披露人物,运笔高妙。 春秋战国之际,阶级升降变化剧烈,士受器重。苏秦为“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属社会下层人物。正因他“无洛阳负郭田二顷”(《史记·苏秦列传》),没有产业包袱。富贵欲望强烈的招诱,家庭成员冷遇的刺激,使他决心摆脱现实困境,大干一番。文中言语、情节,随处流露他钻营富贵的狂热劲。其对秦王说辞云:“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惟恐不当王意,几乎是在哀告。“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虽感被用已无把握,仍怀侥幸心理。最后借指“今之嗣主”,直斥惠王昏乱、迷惑、沉溺不悟,意欲用激将法引他上当。面谈失败之后,累计“说秦王书十上”,旷日持久,直拖到裘敝金尽,无可奈何,才“去秦而归”,心犹未死。回家时困顿狼狈,状有愧色,所惭恨者,入秦富贵落空,喟叹“是皆秦之罪也”,所切责者,自我功夫不到。他不怨天尤人,反躬内省,确能穷且益坚,知耻愤发。“夜发书”,“引锥自刺其股”,这一深夜苦读的典型细节,鲜明妙肖。“陈箧数十”是博览,“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是深研。苦功既下,对“说人主”显示自负;期年以后,对“说当世之君”益感自信。因“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如赵强”,“且秦之所畏害于天下者莫如赵”(《赵策二》苏秦说赵王语),故苏秦改以合纵说赵王。赵王大悦,证实他的“揣摩”成效卓着。然而苏秦的忍辱、刻苦、坚韧、勤奋种种品格,都是围绕着个人对“位尊而多金”的贪欲体现出来的,知识、辩才只是他恃以飞黄腾达的资本,苏秦公开散播“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庇护)之术,非进取之道也”(《燕策一》苏秦对燕王语)的处世哲学,则其人品可知。作者就合纵止战之功,评价苏秦为“贤人”,而先此已将他的好战言辞淋漓铺陈,让他自我暴露卑庸、虚伪的人生观。这一人物形象的优劣主从,读者不难剖判。 作者通过鲜明对照,描摹人物穷形尽相,传神写心。失志时“羸縢履屩,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愧对家人见于颜色;得志时“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骄其妻嫂流于言辞。家人情态表现,也各恰如其身分:苏秦失志归家,先见其妻,妻居家主织,不下机,写其目中无夫;嫂留家司爨,不为炊,写其目中无叔;亲生父母冷淡,不与言,写其目中无子。苏秦得志后路过洛阳,并未归家,父母先以一家之长,带头隆重远迎,写其屈尊俯就;妻最亲昵,接见时不敢仰视正听,写其惶惑不安;嫂曾得罪,匍伏拜谢,写其惊恐畏惧。作者特以苏秦“嫂何前倨而后卑”的调侃语,逗引出其嫂的表白和自家的总结。这些坦率的心声,毫不掩饰地揭示了他们的精神面貌,直接指摘了当时的庸俗世态。 作者在议论中善用类似辞赋的夸饰铺张手法和排比错综句式。如苏秦为了突出秦为“天下之雄国”,从东西南北分叙秦的农桑猎牧,山岭关塞,又合写田肥民富,车多卒众,极力吹捧秦王之贤,军事之强。经此一番渲染,气势奔放,辞意飞扬。在列举历史典故时,也一气连用五帝、三王、五伯、明主、贤君的九件征伐事例,以增强论证力量,凌厉挥霍,先声夺人。在综叙外交、策论、法令、文教、信义等徒劳无功时,于“古者使”三字后边,竟叠用二十五个四字句作分层排比,辞意纵横,炜晔谲诳。批评“今之嗣主”,连续以六个三字排比句直逼惠王,有不可当之势。又如秦王答语,由一个飞鸟的妙喻,引出三句“文章不成者”云云互文排比,精微朗畅。作者高度评价苏秦合纵决策的作用和功效时,则相继使用了“天下之大”与“不费斗粮”等九个四字排比句,充分肯定,反复强调。但苏秦论战一节,虽运用演绎归纳,着意渲染秦国用武的有利条件,却未顾及其历史发展和现实情况;虽引证古今,兼从正反两方立论,大肆宣扬攻战之利与不战之弊,却回避和抹煞治国安民、统一天下的其他条件。这种“片面夸饰、不及其余”的辩论方法为策士所惯用。这段对秦说辞尽管语繁意复,逻辑绵密,声张而势实虚,气壮而理不直,不符秦王此时此际国策要求,其结果倒是“舌弊耳聋,不见成功”了。 文章语言流利,音调铿锵,文势起伏不平,声律抑扬多变,用韵不定而自天成。论“古者使车毂击驰”以下一节,句句用韵,随辞意之停顿而频换韵脚,大抵两句一转,读来尤感繁弦急节,累累如贯珠,给人以艺术的享受。 第2章 战国策·赵威后问齐使 战国策·赵威后问齐使 作者:【汉】刘向 辑录 齐王使使者问[1]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2],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舍本而问末者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钟离子[3],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4],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5],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6]也?叶阳子[7]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8]无恙耶?彻其环瑱[9],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10]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11]乎?於陵子仲[12]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注释: [1]问:聘问、问候。[2]说:通“悦”。[3]处士:未作官或不作官的士人。钟离:复姓。[4]食(si饲):拿食物给人吃。[5]衣(yi意):给人衣服穿。[6]业:使之做官而成就功业。[7]叶(shè涉)阳子:齐处士。叶阳,复姓。[8]北宫:复姓,婴儿子,是其名。[9]彻:通“撤”。环瑱(tiàn):耳环和戴在耳垂上的玉。[10]朝:谓使之为命妇而朝见君主。[11]王(wàng旺):统治。子万民:以万民为子,意谓为民父母。[12]於(wu乌)陵子仲:於陵,地名;子仲,人名。 赏析: 赵威后是赵惠文王之妻,赵孝成王之母。公元前266年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以其年幼,故由赵威后执政。本文就是记叙赵威后接见齐国使者的一次谈话。 文章之奇,在于通篇只是记言。既无一句人物外貌、举止、行为、心态之类的描写,也无任何环境烘托或细节刻画,只紧扣题目中一个“问”字,主要写赵威后的七次提问,就鲜明而传神地勾画出一位洞悉别国政治民情、明察贤愚是非、具有高度民本主义思想的女政治家形象。写七问又非一气连问,而是笔法富于变化顿挫。开始会见齐使,尚未拆开齐王来信就连珠炮似地连发三问:“年成还不错吧?百姓也平安无事吧?齐王也还健康宁泰吧?”活画出她的坦率爽直,不拘常规的气度以及她对问题的关切。但首先关心的是年成和百姓,而不先问候齐王健康,以致使者不高兴:认为这是先问卑贱者而后问尊贵者,所问失序;而且自己是奉齐王之命来问候赵威后的,那么赵威后也理当先问候齐王。但赵威后却反驳他说:“假如没有好的年成,靠什么来养育人民呢?假如没有人民,又怎么能有国君呢?哪有舍弃根本而问末节的呢?”两个假设反问,以前句结论为后句前提,逐步推理,正确而又简明地论证了“岁”“民”“君”三者的主次本末关系。这种鲜明的民本思想,上承孔子“载舟覆舟”、孟子“民贵君轻”之说,下开郦食其“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之论,体现出赵威后政治上的远见卓识和开明态度。以下四问,又以“乃进而问之曰”一句过渡领起,其间赵威后拆书展现的过程、使者对后四句的回答,都省略了,因为它们与刻画赵威后这一主旨无直接关系。剪裁之高妙和语言之精练均于此可见一斑。在以下四问中,从内容上看:钟离子、叶阳子皆贤德处士,但前者是帮助齐王养育百姓的人,后者是帮助齐王使百姓得到生息蕃衍的人。“养其民”,是就民之处常者而言;“息其民”,是就民之处变者而言,故有细别。而北宫氏则是一位带领百姓奉行孝敬父母的孝女典型,与前二人又自有别。但因这三人都属于封建社会有德的贤者,故皆以“无恙耶”热情询问,而以“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三句小结,作一顿挫。然后再问於陵子仲,因他是个不忠不孝、带领百姓无所事事而对国家没有用处的人,故所问用“尚存乎”“何为至今不杀乎”作结,与前三人形成鲜明对照。这四问代表了正反两类四种典型,虽各有侧重,但都属于“民”的范围,故是篇首“民亦无恙乎”这一问的具体化和进一步,而又与“苟无民何以有君”的思想首尾呼应。可见通篇所问皆以问民为主,显示出她重视民心向背的政治远见。因为年成好坏在古代非人力所能左右,故前面问后,无须再加申述;而人民的治乱却是可以靠人为的力量左右的,故是关键,须“进而问之”;至于国君,人民治理好了,国君自然“无恙”,故下文只间接与国君行“王法”相关。这是后四问何以单与前三问中“民亦无恙耶”一问发生逻辑结构联系的关键,也是从结构上理解全文主旨的关键所在。再从对这四个人“其为人也”的评述中,刻画出赵威后对齐国政治民情的了如指掌,洞察入微;从对这四人“何以至今不业”“胡为至今不朝”“何为至今不杀”的不同询问感叹中,又可见赵威后对贤愚是非明察秋毫的眼光和赏罚分明的态度。从语言章法上看,虽然对四人都是用先询问、继评述、再叹问的形式,但句法却各自不同,错综变化:问钟离子时,是用“有粮者亦食”等四个五言句作正反排比铺叙;问叶阳子时,是用“哀鳏寡”等四个三言句作并列铺排;问北宫女时,则用“撤其环瑱”等三个四言句构成因果倒装变句来评述;问於陵子仲时,又用“上”“下”“中”三个两短一长的“不”字句构成连续否定的排比。而且,又分别用“何以……不业也”“胡为……不朝也”“何为……不杀乎”等不同虚词组成的感叹性反问句,表达出不同的感情色彩。这就使连写七问,有错综变化之妙,无呆板枯燥之感。《古文观止》评曰:“通篇以民为主,直问到底;而文法各变,全于用虚字处着神。问固奇,而心亦热。末一问,胆识尤自过人。”的确颇中肯綮。 第3章 战国策·乐毅报燕惠王书 战国策·乐毅报燕惠王书 作者:【汉】刘向 辑录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1]而攻齐,下七十馀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2]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3],疑乐毅,而使骑劫[4]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5]。齐田单[6]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馀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7]。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8]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9],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10],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11],有高世之心[12]。故假节于魏王[13],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14],而使臣为亚卿[15]。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馀教,而骤胜之遗事也[16]。闲[17]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18]。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19]。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20],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21]。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22],故鼎返于历室[23],齐器设于宁台[24],蓟丘之植植于汶篁[25]。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26],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27];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28],及至弃群臣之日,馀令诏后嗣之遗义[29]。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30]者,施及萌隶[31],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32],故吴王远迹至于郢[33];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34]。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35]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36],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37]毁辱之非,堕[38]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39],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40];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41]。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注释: [1]合五国之兵:即并合赵、楚、韩、魏及燕国之兵。[2]三城:指聊城、莒县和即墨,今均属山东。按“未下”者实仅莒县、即墨二城。[3]用:以,表原因。齐人反间:指田单所散播的乐毅欲据齐自立的流言。[4]骑劫:人名,燕将。[5]望诸君:封号。时赵国封观津(今山东观城,时为赵地)与乐毅,而以望诸(今河南商丘虞城间,本为齐地入赵)之号封之。[6]田单:齐国大将,坚守即墨,以火牛阵败骑劫,收复齐七十城,以功封安平(今山东益都西北),号安平君。[7]且休计事:暂且休息,以后再议国事。此是夺其兵权的遁辞。[8]斧质:古代杀人刑具。质通“锧”,腰斩用的砧垫。[9]“以伤”二句:意谓自己如果被杀,会损害昭王知人善任的明察,也会损害惠王的义名。无罪而杀为非义。足下,称惠王。[10]“臣恐”二句:意谓我恐怕您不理解先王为什么要厚待他所亲信的臣子(乐毅自指)的道理,也不明了我为什么要事奉先王的心意。两句指燕昭王和乐毅自己理想的君臣关系。侍御者,意同“左右”、“执事”之类,不欲直指对方本人,以此代称。[11]错:通“措”。[12]高世之心:高出于当世常人的见解。[13]假节于魏王:节,符节,使者所持信物。魏王,魏昭王。[14]父兄:指同姓群臣之尊长者。[15]亚卿:职位仅次于正卿的官。[16]“夫齐”三句:意谓齐国曾作为霸国,留下争夺霸业的传统经验,有战争屡胜的形势。骤,屡次。[17]闲:通“娴”,熟习。[18]莫径于结赵:没有比直接联合赵国更好。径,径直,直接。[19]“且又”二句:谓并且从齐国夺取淮水以北和旧宋国土地(今河南商丘一带),这是楚和魏国共同的愿望。[20]顾反命:不久返回复命。[21]“随先王”句:随着昭王全部占有齐国黄河以北而直抵济水(源出河南济源,流经山东齐境入海)之上。[22]“大吕”句:大吕(钟名)放置到燕国元英殿。[23]“故鼎”句:燕国过去被齐夺走的宝鼎又回到燕宫历室。[24]“齐器”句:齐国贵重器物陈设在燕都宁台。《括地志》:“燕元英、历室二宫,皆燕宫,在幽州蓟县西四里宁台之下。”[25]“蓟丘”句:蓟丘(在今北京西南,燕都)所植的植物,种植到齐国汶水(济水支流)的竹田里。篁,竹田。[26]不顿命:不负使命。顿,挫阻。[27]《春秋》:古代编年史的通称。[28]“夷万乘”二句:平定了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得齐国建国八百年来蓄积的财富(齐国从姜太公尚至齐湣王时约八百年)。[29]“馀令”句:先王遗下对子孙良好的告诫。令诏,良好的告诫。[30]顺庶孽:使庶出之子顺从国君。庶孽,庶出子。[31]施(yi义)及萌隶:指昭王遗教推广到平民。施,延及。萌隶,氓隶,谓平民。[32]伍子胥:春秋时楚人,父兄为楚平王所杀,逃到吴国,劝说吴王阖闾攻楚。[33]远迹至于郢:指吴王行军远征,直抵楚都郢(今湖北江陵附近)。[34]“夫差”二句:谓阖闾的儿子夫差不以伍员为是,不听从他乘胜灭越之谏,赐剑逼他自尽,并盛其尸于革囊,抛入江中。鸱夷,革囊。[35]先论:预见。[36]不同量:胸怀度量不同。蚤,通“早”。[37]离:同“罹”,遭受。[38]堕(hui灰):同“隳”,毁坏。[39]以幸为利:以侥幸助赵伐燕谋私利。[40]“交绝”句:断绝交往时不谈己方之长与对方之短,即不说伤感情的话。[41]不洁其名:不说自己的名声清白。意同《礼记·曲礼下》“大夫士去国……不说人以无罪”。 赏析: 本文选自《战国策·燕策二》。据《资治通鉴·周纪四》,田单破燕复齐及乐毅报书,事皆在赧王三十六年(前278)。乐毅为战国时卓越的军事、政治人才,诸葛亮隐隆中,慕其伟抱,曾以自许;韩愈送董邵南,仰其高风,亦致凭吊。《报燕王书》总的精神是以直报怨,以诚对诈,委婉自解,含蓄寓评。文中倾吐肺腑之言,如泣如诉,其情真挚恳切,其度恢弘豁达,充分体现出乐毅磊落忠厚、坦率谦和的崇高品德。《史记·乐毅列传》载:“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可见其感染力之强。 篇首先简括乐毅复书的时代背景,并交代惠王原书。叙事含评,有揭示原书作用。两书参照,惠王的用心可见,乐毅的表白自明。故先行介绍,有助于加深对乐毅复书内容的理解。昌国君是燕昭王赐给乐毅的封号,乐毅为昭王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君臣遇合,成功立名,深契乐毅理想。只余三城未曾攻下,说明齐仍反抗,而乐毅不急于作武力征服,欲施德化。适逢燕昭王死,惠王在作太子时与乐毅有隙,他的即位,为齐人行反间计提供了机会。惠王竟如此昏昧,轻信敌人计谋,怀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为将,导致全功尽弃。骑劫轻易地被欺诈,可见他远非田单对手,亦可见惠王用其亲爱,妒贤害功,咎由自取。乐毅曾使赵结盟,故受疑后奔赵,赵王重其声威,故封以为望诸君。燕惠王所悔者,乃是乐毅出走为赵用,惧怕他承燕之弊以伐燕,全是私心度人,并未反思补过。使人致书乐毅,主旨明确,辞语却甚闪烁。惠王“让”是实意,切责乐毅“捐燕而归赵”,是“过听”和“自为计”,计虑个人荣利,辜负昭王恩遇,意在召回,然后问罪。“谢”是虚情,既夸耀“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何以又会轻易为左右所“误”?何以又必“使骑劫代将军”,硬要“召将军,且休计事”?强辞夺理,实难自圆其说。一边诿过左右,死要面子;一边设置圈套,引人入彀。乐毅不得不复,不能不辩。 乐毅复书通篇针对原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的质询立言。前后四次谈“臣闻”如何如何,都说明他是奉“古之君子”行事,作为自己的学习楷模。据此,他提出君择臣,臣亦择君,君臣契合,贵在成功立名,作出一番事业。君欲成功,需求臣辅,故应“察能而授官”,不可任人惟亲,徇私偏爱;臣欲立名,需得君用,故应“论行而结交”,“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孟子·离娄下》)。再推进一层,只有贤明之君,才能功立而不废,但贤明之君生前能立功,善作善始,却不能保其死后必不废,善成善终;“蚤知之士”处此,则应力争“名成而不毁”。乐毅以君子和忠臣的名义作证,诚挚地回答了“何以报先王”的问题。过去为先王复仇立功是“报”,现在功虽见废,退而求其全身免祸,不受谤名,“以明先王之迹”,这也是“报”。追溯“遁逃奔赵”的原因,实是考虑不愿罹谗冤死,致损害先王的明察,毁坏先王的声誉,决非贪生计利,更非背主求荣;离君去国,仍须存忠守义。在昔屈意蒙诟,至今抑志忍尤,诬枉且不急辩,恶声尚不出口,何至“以幸为利”呢?正因图报先王,所以应当辞召留赵,所以不会借赵伐燕。逻辑严密,理无可驳。这样,惠王算计虽然落空,疑虑却自消释了。 乐毅通过详细剖明昭王“畜幸臣之理”和自己“事先王之心”,发人联想,暗与惠王对照,实寓批评于其中。义婉而正,辞深而显,气平而和。乐毅报书推崇“先王之举措,有高世之心”。确知昭王能为“成功之君”,因此通过魏王派遣使燕,使昭王亦能知己。昭王果然察己之能,破格擢为亚卿,乐毅则自勉作“立名之士”以相报。他满怀衷诚,歌颂了君臣相知的鱼水深契和风云际会,这种关系是惠王所“不察”、所不能理解的。在用人问题上,重贤与私亲,尚功与随爱,专信与轻疑,暗相对照。先王成功和个人立名之举,集中表现在败齐复仇的辉煌业绩上。复书高度赞扬先王图强雪耻的雄心,言听计从的笃信;并以豪迈挥洒的笔调,畅叙自己辅佐先王制定决策:外交方面迅速实现与赵、楚、魏等四国联盟,军事方面进攻所向披靡,“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对自己的“过举”以及“裂地而封之”,在先王为知人善任,故能成功;在己为“不顿命”,故能立名。自信不负先王委任,自问无愧先王加封,所以两度皆“受命而不辞”,这种关系又是惠王所“不白”,所不明了的。在功名问题上,赏贤和妒能,封侯和夺将,制胜和取败,也暗相对照。 乐毅还特别论及昭王的余令、遗义,垂训后世,能使庶孽不争,大臣循法,百姓拥戴,惠王才得安继大统,其责备惠王背离父道,辜负先君重托,意透言外。所引吴国典故,对此妙相印证:吴王阖闾听信子胥的谋说,远征至于郢,几乎灭楚;嗣君夫差疑忌子胥,赐他自尽,卒为越国所灭。乐毅正因为对惠王有“蚤知”,所以才幸未重蹈子胥覆辙。 书中善作铺张排比。如攻齐一段写进军、破敌、收京、逐王、取宝、返鼎等,从多方面渲染战功,气势磅礴,气氛热烈。论述君臣正道、用人原则、功名官禄的关系、立废成毁的转化,表明心迹等,常运用对偶排比句。遣辞则精当委曲,柔中带刚。如“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实指惠王违逆先王意愿,自己无法迎合;在“不肖之罪”前置一“负”字,意谓勉强承担所妄加的罪过;写夫差“沈子胥而不悔”,是揭示惠王陷贤的行为至今未改;言所“临”之罪“不测”,洞悉惠王欲加害的险恶居心;不便直斥惠王,而用“侍御者”指代,用“恐”字表对惠王的担心,以“不察疏远之行”说惠王不能理解自己,再对照“亲左右”,揭其亲小人,远贤臣。通篇构思缜密,字斟句酌,锤炼工巧,允称千古佳作。 第4章 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 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 作者:【汉】刘向 辑录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言[3]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4]。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5]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也[6]。”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7]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8]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9]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10],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11],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12]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13],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14]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赵太后:即赵威后。公元前266年,赵惠文王卒,以其子孝成王年幼,故由威后执政。用事:执政。[2]长安君:威后少子,孝成王弟,长安君为其封号。质:作抵押的人质。按据《史记·赵世家》,此事发生于孝成王元年(前265)。[3]左师:官名。触龙:人名。按“触龙言”三字,原本作“触讋”。现据《史记》及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战国策》改。[4]揖:据清人王念孙考证,当为“胥”字传写之误。胥,同“须”,等待。[5]郄:当作“(左亻右却)(ju剧)”,劳累。[6]耆:通作“嗜”。少益耆食,谓稍渐增加食欲。和于身:使身体舒适。[7]贱息:对自己儿子的谦称。[8]黑衣:指卫士。当时赵宫廷卫士皆着黑衣。[9]填沟壑:指死亡。[10]燕后:赵太后之女,嫁燕王为后,故称燕后。[11]赵之为赵:指赵氏由晋国大夫,与韩、魏分晋后成为赵国国君之时。[12]重器:宝物。[13]山陵崩:喻指国君死亡,此指赵太后去世。[14]子义:赵国的有识之士。 赏析: 本文是《战国策》中写谋臣巧谏成功的最佳篇什之一,出《赵策四》。其所以能千载传诵,历久不衰,就在于它富有永远感动人心的艺术魅力和发人深省的思想启迪。 全文描写的重点就在一个“说”字。因此,善于用轻松细致的笔触,描写人物委婉亲切地说辞,来表现人物隐约微妙的心理活动和性格特征,乃是本文最显着的艺术特色。触龙劝说赵太后的目的,是让她同意将爱子长安君入质于齐,以换取齐国派兵来解除秦对赵的军事威胁。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让太后真正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个道理,这是劝说的主旨。但他谒见太后时所面临的困难僵局,一是“大臣强谏”均无效,而且已当众宣布“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二是听说触龙要来谒见,太后正气鼓鼓地等待着他。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任何高深的大道理都将无济于事,反会自取其辱。触龙真算得上是一位杰出的灵魂工程师和心理学家,他的说辞是分五步进行的。第一步:必须从感情上消除太后的逆反心理和敌对情绪,恭敬而亲切地说明自己谒见的目的,是因有足疾,久未见面,担心太后玉体有所劳累;故先问起居,次问饮食,再谈养身之道,绝不提起长安君。这一番热情的体贴关怀,终于使“太后之色少解”。紧张气氛缓和了,于是进入第二步:闲谈老年人溺爱幼子的心情,以期进一步从感情上让太后产生共鸣,从而引发出太后的心事,妙在只叙说自己的幼子舒祺,仍然绝不提长安君。但触龙所说舒祺最小,不成器,而老臣已年老体衰,私下又特别宠爱他。这些情况,不是和太后之爱长安君极相类似吗?故其实已隐约流露出长安君的影子。接着就说自己冒着死罪来向太后请求,趁自己未死之前让太后安排舒祺当一名宫中卫士,把前程安排好,自己才放心。这番话,既为下文要讲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一主旨伏根,又能使太后触类旁通,意识到爱子之心,人皆有之,问题在于如何爱法。果然太后感兴趣地问道:“男子汉也宠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这句话意味着此前一批大臣只知道从国家利益出发讲大道理,让太后舍子入质,却没有人能理解、体贴妇人对幼子那种母爱的特殊感情,现在总算遇到一个“知音”了!触龙深知已触动太后心事,便抓住这句话,进一步反激太后说:“比女人爱得还厉害。”于是引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她终于由“盛气”,“色少解”,到高兴地“笑曰”了,并且毫无戒心地暴露出自己的心事。这就顺理成章地为过渡到闲谈应当如何爱子这个话题奠定了基础。所以,善于洞悉对方心理变化的触龙,立即成功地进入了第三步,仍然不正面说长安君,而是借燕后作反衬,反而说太后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这种反激法立刻奏效,引发出太后的反驳:“你错了,我疼爱燕后远不如疼爱长安君那么厉害。”这正是触龙千回百折希望得到对方的一句话,他才好由此委婉批评太后爱长安君爱得不深,应当像爱燕后那样才算爱得深远。于是他从容举出太后当初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女儿的脚后跟,为之哭泣悲伤;走了以后,每当祭祀总要为之祝福,祈祷着希望女儿不要被休弃了回来,希望女儿子孙后代世世在燕国为王等事实。表面上似乎撇开了长安君,在争论太后疼女儿甚于幼子;骨子里却是旁敲侧击,曲意批评太后:真要疼爱长安君,就该像对燕后那样,为他长远前途着想。由于触龙不是像其他大臣那样批评她不该溺爱幼子,而恰相反,是批评她溺爱得还不够,要像溺爱燕后那样才算爱得深远,所以太后听着自然十分顺耳;又因为触龙设身处地进入角色,与太后一起动感情回忆疼爱燕后的那一幕幕真情实景,致使太后不知不觉完全落入老臣彀中,而回答说:“然(确实如此)。”一个“然”字,说明她已完全接受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个道理。于是触龙进入第四步:先连发两问:三世以前赵王子孙封侯的,而今其后裔还有没有仍然为侯的?不仅赵国,其他诸侯国的后裔还有没有仍然为侯的?太后回答都说没有。于是触龙精辟地揭示其原因就在于:这些子孙们地位尊贵而无功劳,俸禄优厚而对国家毫无贡献,所以无法保住王侯地位,必然会被别人取而代之,自己还会招致杀身之祸。如果说二、三两步说舒祺、说燕后,与长安君保住王侯的关系距离还稍远,因而言辞曲而较缓,那么第四步则是说赵国王子王孙的命运,与长安君的关系距离则颇近,因而言辞直而趋急,步步紧凑。于是不容太后插话,触龙又进入第五步:直接把问题引到长安君身上进行类比论证,批评太后如今只给予长安君尊贵的地位、肥沃的封地、众多的宝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树立威信;一旦太后驾崩,长安君凭什么保持他在赵国的地位呢?此前无数曲折,至此方一针见血,击中要害,痛快淋漓而又句句力重千钧。然后语势顿缓,无限痛惜地说:“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计短”,正与前文“计深远”、“计久长”遥相对应,而又仍然巧妙地归结到“爱长安君不若燕后”的话题上,始终都是顺着太后“爱子”、为长安君本身利益着想这一心态出发的。这种急中缓煞、刚而转柔的收绾方法,仍留有不直接揭穿入质问题的余地,这就既说服了太后,又给她巧妙地留了个体面的下台台阶。果然太后终于被深深感动而醒悟,答应:“好。那就听凭你安排他吧!”同样妙在不直接说穿派长安君入质于齐这句话,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但又都不显尴尬,这正是触龙控制的最佳火候和分寸。至此,触龙忠诚为国,而又善于体察女人心理,巧于言辞,循循善诱,老谋深算而又热情真诚的谋臣形象,赵威后溺爱少子,始而专横气盛,泼辣固执,但又有母爱柔肠的满腹委屈,终而深明大义,通情达理的太后形象,主要通过他们各自的语言声情,其次是他们各自的动作神态(如触龙的“入而徐趋”“至而自谢”等,太后的“盛气而胥之”“色少解”“笑曰”等),极为鲜明地活现在读者眼前。 其次,精于剪裁和严于章法,也是本文一大特色。篇首众多复杂事件,三言两语即交待清楚,篇末长安君入质于齐及评论,也都惜墨如金,高度简洁;而中间写“说”的过程却详而细腻,层层转进,写法或侧或反或正,时而闲话琐叙,时而追忆感叹,时而反问议论,极尽铺衍婉曲之致。且前伏后应,曲尽其妙:如触龙前述“不能疾走”“殊不欲食”,皆述己老态,以起下文“填沟壑”之语;前曰“太后玉体有郄”“日食饮得无衰”,皆指其老态,以起下文“山陵崩”之语;前称舒祺之“最少,不肖”,故后有位尊无功、奉厚无劳之说;前伏请补黑衣卫士令其有所自托,后应“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前有“计深远”“计久长”之伏,后有“为长安计短”之应…… 从篇末的评论中,不仅反映出战国时期封建统治阶级内部财产和权力的再分配的斗争,表现出对世袭分封制的某种冲击,而且对如何教育子女不要依仗父母财产权力的荫庇坐享其成,而应鼓励他们培养独立奋斗、创业立功的自立精神,也富于深刻的启迪。至于触龙说服太后的巧妙婉转的方式方法,对人的灵魂洞察入微的心理把握,处处从对方本身利益着想的亲切热情的真诚态度等,对后世亦颇多启迪和教益。 第5章 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 作者:【汉】刘向 辑录 邹忌修八尺有馀[1],而形貌昳丽[2]。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我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3],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4],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是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5]。期年[6]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7]。 注释: [1]修:同“修”,长。[2]昳(yi逸)丽:漂亮,气度不凡。[3]旦日:明日。[4]孰:同“熟”,仔细。[5]时时而间进:隔一些时候,间或有人进谏。[6]期年:一周年。[7]战胜于朝廷:身居朝廷而战胜敌国。谓政治修明,不必用军事行动就能使敌国畏服。 赏析: 邹忌是齐国有辩才的策士,善鼓琴。齐威王廿一年(前338),忌以琴见威王,三日后拜为相。当时齐国有名的辩士淳于髡和门徒七十二人都瞧不起他,故意以很多涵义隐微的难题难他,邹忌却应答如流,使众人倾心折服。一年后,又封为成侯,大得信任。本文就是写他巧妙规劝齐王纳谏除蔽的故事。 全文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一、二自然段)写邹忌在与徐公比美的过程中,觉悟出受妻、妾、客三人的奉承蒙蔽;第二部分(三、四自然段)才正面写邹忌讽齐王纳谏及其效果。前者是生活小事,后者是政治大事,通过二者的内在联系,由此及彼,因小见大,由一件日常生活小事引发出政治生活中一番治国宏论,不仅寓意深刻,而且手法高明。这是本文最显着的一大特点。《战国策》中常善于通过寓言来说理,本文就是突出的一例。作为文体,寓言往往是通过一个小故事,借以引起人们的联想,获得某种带有普遍意义的启示和教训。作为修辞手法,寓言其实就是一种引喻:“援引前言以证其事”(《文则》)。而从逻辑上看,寓言又是一种类比推理。明乎此,便不难理解本文一、二部分之间的内在联系了。邹忌分别问妻、妾、客:“我与徐公相比谁美?”三人所答虽程度有别,却都说徐公不及邹忌美。但当邹忌亲自见到徐公,始则“孰视之”,再则“窥镜而自视”,便知“弗如远甚”了。于是觉悟出自己受蒙蔽的原因:妻之赞美是出于偏爱;妾之赞美是出于畏怯;客之赞美是出于“有求于我”。由此教训,作为发端,从小悟大,联类而及于齐王:既然自己在小家庭里尚容易受蒙蔽,那么齐王拥地方圆千里,城邑百二十座,岂不更易受蒙蔽?古人总是把“治国”视为“齐家”的扩大,于是产生了一连串的取譬类比:齐王后宫嫔妃成群,恰如自家之妻,无不对齐王偏爱;朝廷文武众臣之于齐王,犹如自家侍妾之于丈夫,无不畏惧;四境之内的臣民,犹如自家的来客,没有不有求于齐王的。所以齐王不可能听到逆耳忠言,而只能听到阿谀逢迎的假话。于是得出结论:齐王受蒙蔽一定到达极点了。黑格尔在《美学》中说:“寓言的巧妙在于把寻常现成的东西表现得具有不能立即察觉的普遍意义。”本文中妻、妾、客对邹忌的奉承,就是“寻常现成”的生活现象,一般人就不易“立即察觉”出它对于安邦治国要善于纳谏这一“普遍意义”。邹忌不愧是策士谋臣,始则存疑“不自信”,继则通过“孰视”“窥镜”比较等亲自考察,又“暮寝而思之”,才获得了启迪,发现了它的“普遍意义”。这种运用寓言、引喻、类比的妙处,正如黑格尔所说:“艺术的要义就在于意义与形象的联系和密切吻合。”(《美学》)这既是邹忌精于思考、巧于讽谏成功的秘诀,因而对读者富于哲理的启迪;也是本文在谋篇布局、表现技巧上的妙谛所在,从而使文势获得曲折动人,叙议妙合无痕的艺术效果。 善于以精练的语言、细微的笔法刻画出人物鲜明的形象、性格,则是本文的另一大特色。文中描写邹忌其人,只开头两句用旁观者口吻写其外貌:身材之魁伟,容貌之漂亮。往下即通过人物自身的行动和言语的描写,展示其内心活动:朝服衣冠,窥镜,问妻,这三个行动表现出邹忌自觉其美、顾影弄姿的得意,而又故意问妻、颇有炫耀之意的微妙心态。但其妻的过分赞美之词和徐公乃齐国着称的美男子这一客观事实,又使他反而不敢自信,刻画出他尚有自知之明;于是又有“复问其妾”、再问来客等行动。这正是他很想胜过徐公,但又怀疑不如徐公这种矛盾意识的外化。故当徐公来时,他当面“孰视之”,发现“不如”徐美;还不甘心失望,又“窥镜自照”加以比较,更觉“弗如远甚”。这又写出他不肯盲目轻信,事必躬亲考察的细致求实精神。妻、妾、客的奉承,与实际情况相反,促使他“暮寝而思之”,终于从三人同声赞美中分析出其不同的心态:分别出于“私我”“畏我”“有求于我”,则又刻画出他的善于思考分析、体察人情物理。文中只以“于是入朝”一句,就把上述生活体验联想推论到“讽齐王纳谏除蔽”的大事上。对齐王先叙述自己比美一事,仅用了五句话,只说结论而省略了细节过程,于此可见语言精练,剪裁得宜;但又不能完全省略,因为这正是他运用寓言进谏,取譬类比,证明齐王受蔽的前提和论据,从而与下文“私王”“畏王”“有求于王”构成类比。唯其先以自己家庭小事的体验上切入讽喻正题,才显得自然亲切、入情入理、委婉含蓄、娓娓动听;先动之以情,再喻之以理,才使齐王易于接受。这就刻画出邹忌早就存心讽劝齐王纳谏,关心国家大事,而又及时抓住生活体验,善于巧妙进谏这一谋臣辩士的性格特征。其他如妻、妾、客三人的语言,虽同属赞美谀词,而语气程度各别:妻之“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是极尽赞美的偏爱感情;妾之答话中少了句“君美甚”,不如妻之热情,显示出畏怯心理;客之“徐公不若君之美也”,语气更轻,是一种有求于人不得不敷衍逢迎的心态。三种不同语气的细微差别,展示出三人不同的微妙动机。这些都是笔法细致入微处。至于国王,一个“善”字,刻画出他听后的倾心折服;“乃下令”三字,则表现出他纳谏后立刻付之实施的决心;分“面刺”“上书”“谤议”三等赏赐,从横向空间展示出他广开言路,虚怀若谷,听取批评的胸襟;“令初下”“数月之后”“期年之后”三个阶段,则从纵向时间表现进谏者由多渐少至无这一渐进过程,暗示其蔽已彻底根除,突出纳谏的卓着效果。从语言上,比美中的三问三答,讽喻中所列齐王周围三种人的心态,以及下令中的三等赏赐和进谏中的三个阶段的不同情况,均用排比铺陈手法,参差整齐的句式,构成了纵横恣肆的语言风格。至于结尾写四国“皆朝于齐”,更显出于史无征、夸张扬厉的特点。结句“此所以战胜于朝廷”,与《苏秦始将连横》中“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之外”的主张,精神一致,反映出纵横家贬战尚谋的倾向。从形式上则相当于《史记》列传后面“太史公曰”的论赞。所以,从全篇情节的生动完整、人物形象的鲜明和结尾论赞的体例来看,实乃《史记》纪传体之滥觞。 第6章 《战国策目录》序 《战国策目录》序 作者:【宋】曾巩 刘向[1]所定《战国策》[2]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 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3]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 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4]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5]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6]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注释: [1]刘向(前77?—前6):字子政,汉成帝时任光禄大夫,校阅经传诸子诗赋等书籍,撰成最早的目录《别录》。[2]《战国策》:书名,多记录战国策士的言行,保存史料较丰富。由刘向编定。[3]二帝、三王:二帝指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与周文王、武王。[4]“卒至”句:苏秦为战国时纵横家,曾说六国合纵以抗秦;商鞅为法家,曾说秦孝公变法图强;孙膑为兵家,曾为齐谋击破魏军;吴起为兵家,曾为魏文侯将攻秦,任西河守;李斯为法家,曾助秦始皇统一六国。[5]寤:通“悟”。[6]放:抛弃。 赏析: 曾巩是欧阳修的乡后进,学习欧阳修为古文,深于儒术;文章以儒家思想为准绳,风格亦近于欧阳修,雍容平易,能穷尽事理。他曾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理、集贤校理,在校书方面颇多贡献。姚鼐认为“其后目录之序,子固独优矣”(《古文辞类纂序目》)。这篇《〈战国策目录〉序》可见一斑。 全篇分六段,首尾是有关《战国策》的校定等问题,中间四大段驳斥刘向肯定《战国策》救急作用的观点,实质是一篇议论文。 第一段叙述校定《战国策》的情况。因为校书都是进呈给皇帝的,所以自称为“臣”。《崇文总目》是在这以前(庆历元年,公元1041年)王尧臣等将皇家藏书编排的书目。那里称十一篇,所以曾巩说是“阙”。最后经过努力搜求整理,“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完是对缺说的,加个“复”字,是照应第一句刘向原书而说的。这段交代非常简洁,一目了然。目录之书,这是必要的条件。 第二段用“叙曰”领起自己对刘向《战国策序》的评论。文章分两层,先扬后抑。至“其说既美矣”,为第一层,欲抑先扬。刘向用了上千字叙述的内容,曾巩只用二三十字就能概括出它的主要精神,两篇对读,不能不佩服他行文的简洁。“卒以谓”以下是第二层,也是本文批评的重点。这是针对刘向最后一段话说的,先用十几个字概括刘向文章最后一段,然后加以判断:“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这一层是这段文章的主旨。先下结论,然后再行分析,写议论文常用这种方式,易引起人注意。 第三段以孔、孟来批评刘向。刘向自认为是信奉孔子之道的,所以用孔、孟和刘向对比,就更能看出“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的弱点。这一段分为三层,层层深入。至“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为第一层,从孔、孟所处的时代说到他们的坚持“独明先王之道”的理由。这一层先说当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不可能重新复旧。用来反引孔、孟“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的理由。这里已经暗示“法”和“道”的问题。“岂将强天下之主”,一个反诘,否定了刘向“度时君之所能行”的话。“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上一问是陪笔,这一句是正意。“而已”,说得非常肯定。所谓“先王之意”也就是“道”。这样自然地引到下一层,阐明二帝三王治国平天下有变有不变的道理。先用“固殊”、“固异”说明尧、舜、禹、汤、文、武治理天下本来都有不同的“法”,用来反衬“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这层主要意思。《礼记·大学》里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本”即指不变的“道”,“末”指可变的“法”。孔、孟“独明先王之道”,所以要简单而扼要地阐述一下“先王之道”的精神实质,然后仍然回到孔、孟身上:“二子之道,如是而已。”既肯定,又简练。“盖”字起为第三层,从“法”与“道”的关系,进一步阐明第二层的精神。这几句话是对孔、孟治国主张的辩证的概括,“不必尽同”顶上文的“其变固殊,其法固异”,“不可不一”顶上文的“未尝不同”。这几句话非常精湛,“此理之不易者也”,说明是规律。然后回到孔、孟坚持原则,“岂好为异论哉”,用反诘否定;“能勿苟而已矣”正面肯定。所谓“苟”就是指放弃原则,投机取巧。“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句,和上段结尾正相对照。这一段议论精湛,结构紧密,环环相生,而又能开合自如,是这篇文章最精彩的部分,也看出曾巩“长于经术”的特点。 第四段直接批判战国游士的危害,说明必须坚持正道,这和上段紧密相联。第一句“战国之游士则不然”引起全段,说明和孔、孟相反。下面先分析他们的基本出发点:“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这和上段的“勿苟”正相反。“偷”就是“苟且”。接着用“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两句对他们的表现做出高度概括。“其相率”句起,说明“得不偿失”,亡国灭身的严重后果,然后说明“其为世之大祸明矣”,再慨叹“而俗犹莫之寤也”,又回到刘向身上。这是本段的一大层,从理论到实践批判战国游士的危害,表明其说不可从。“惟”字起是第二层和上一层对比,以申述第三段的论点,说明孔、孟等古之圣贤从来没有用游士之说来代替先王之道的,这样刘向的“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的错误就不言自明了。从第二段到这里,一方面申述孔、孟之道,一方面批判《战国策》中所表现的思想的严重危害,以论证刘向文章中的错误态度。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既然危害如此严重,为什么要辛辛苦苦搜集整理这部着作?下一段就设为问答之辞来解决这个疑问,并阐述对待这本书的正确态度。 第五段先以“或曰”提出问题,再用“对曰”阐明正确态度,不是“灭其籍”而是分析批判它的危害,使人知不可信从,然后又举《孟子》为证。这是一层,从道理上说“放而绝之,莫善于是”。下面再从史料价值说“固不可得而废也”,说明自己校定是必要的。 第六段和第一段相呼应,说明本书注本的存佚问题。 这篇文章议论正大,既有原则立场又有辩证态度;破得充分,立得牢靠,而语气从容不迫,以理服人。第五段谈到对待《战国策》之类有错误观点的史料书应该如何对待,在今天还有借鉴的价值。在曾子固文章中这算是上乘,《宋史》称其“本源《六经》”,这也是适例。 第7章 战国策·齐人谏靖郭君城薛 战国策·齐人谏靖郭君城薛 作者:【汉】刘向 辑录 靖郭君[1]将城薛,客多以谏。靖郭君谓谒者[2],无为客通。齐人有请者曰:“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靖郭君因见之。客趋而进曰:“海大鱼。”因反走。君曰:“客有于此[3]!”客曰:“鄙臣不敢以死为戏。”君曰:“亡[4],更言之。”对曰:“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5]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奚以薛为?夫[6]齐,虽隆薛之城到于天,犹之无益也。”君曰:“善。”乃辍城薛。 注释: [1]靖郭君:齐威王的少子田婴。[2]谒者:指为靖郭君通接宾客的近侍。[3]有于此:谓对此当有说明。[4]亡:通“无”,谓不要紧,不加责。[5]荡:放荡、放纵。[6]夫:当作“失”,王念孙《读书杂志》引《韩非子·说林下》及《淮南子·人间训》文,并作“失齐”,可证。 赏析: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一》。据《资治通鉴·周纪二》,“显王四十八年(前321),齐王封田婴于薛,号曰靖郭君。”其中即载谏城薛事。靖郭系孟尝君之父。孟尝曾从谏,在薛“市义”;靖郭亦纳谏,“乃辍城薛”:同是反映了统治者对人民力量和作用的认识。春秋以来注重民本思想,而以儒家较为突出。孔子常以水譬喻人民,以舟、盂、鱼等譬喻国君,其语散见于《国语》、《孔子家语》、《韩非子》、《尸子》等书引文。《艺文类聚》卷十一引《尸子》载子夏答孔子问:“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生动地比拟君民关系当以民为主体。齐、鲁滨海,喜借海说事。这位进谏的齐人熟悉海鱼习性活动,微言凿凿,妙喻翩翩。其说辞内容颇具民主意识。 本篇为寓言式的小品短文。“海大鱼”者,以海喻齐国,实以海水喻齐民;以大鱼喻靖郭君。大鱼在海最为得意,钩网对它无能为力。靖郭封薛,“长有齐阴(荫)”,亦须恃齐才能得势,不会轻易受到灾害。大鱼乘高潮而出,放纵游荡,必有搁浅失水之虞,将受制于蝼蚁。靖郭“隆薛之城到于天”,举措正是放肆失度,内则劳民招怨,外则疑王取祸,必将导致众叛亲离,舟中之人尽为敌国,后果不堪设想。譬喻生动活泼,引人联想自然,事浅义深,所以能打动靖郭君。 谏止“三言”(“海大鱼”),精选得当,无可再减。妙在客进“三言”之前的请谏,已故作十三字的危言:“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引发靖郭好奇心,从而打开其拒谏之门。靖郭自然不明“三言”的个中真意,求客说明,而客不急于表白,复进八言:“鄙臣不敢以死为戏。”真是郑重其事。最后的注释辞,计共五十六言;然而正文毕竟总为“三言”,的是“三言”。趋进、反走,写出客的惶遽态,使靖郭深感诧异,不能不问。靖郭以拒见表示拒谏,最后仍不能不接受这“三言”之谏。游戏之文,写得短小新颖,诘屈有致,真可谓别有天地。 第8章 战国策·颜斶说齐王贵士 战国策·颜斶说齐王贵士 作者:【汉】刘向 辑录 齐宣王[1]见颜斶[2],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 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3]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4]。’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宣王默然不悦。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簴[5]。天下之士,仁义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无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6]。士之贱也亦甚矣!” 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7]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8];及汤之时,诸侯三千[9];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10]。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11]?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是故《易传》[12]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倨慢骄奢,则凶必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13]。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14]。’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15]。是以尧有九佐[16],舜有七友[17],禹有五丞[18],汤有三辅[19]。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20],是故成其道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21]。’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22],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谷。是其贱之本与[23]?’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24],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25]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26]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27],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 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28],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29];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30]。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31]。制言[32]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 曰[33]:“斶知足矣!归真反璞[34],则终身不辱也。” 注释: [1]齐宣王:威王子,田氏,名辟疆,前319—前301年在位。[2]颜斶(chu触):齐宣王时高士。[3]柳下季:春秋时鲁国大夫,展氏,名禽,字季。食邑于柳下,谥惠。[4]镒(yi义):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或二十四两。[5]千石钟:百二十斤为石,钟为古乐器。簴(ju巨):悬钟磬的木架。此二句意为齐王对礼乐很重视。[6]监门闾里:闾里的守门人。监门,守门者。闾里,人民聚居之地,每二十五家为一闾或一里。闾或里皆有巷,巷口有门,设一卒以守,故称“监门闾里”。[7]大禹:即夏禹。《左传·哀公七年》:“禹会诸侯于涂山(今安徽怀远),执玉帛者万国。”[8]“故舜起”二句:因此舜起于田间,出自乡野,而当上了天子。《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说法不一,《淮南子·原道训》高诱注云在济阴城阳,今山东菏泽附近,一曰济南历城山),渔雷泽(今山东濮县),陶河滨(今山东定陶),作什器(生活用具)于寿丘(在山东曲阜),就时(负贩)于负夏(卫地,处所未详)。”[9]诸侯三千:汤会诸侯伐桀,传有三千诸侯来会。[10]乃二十四:据顾观光考:七国,泗上十二诸侯,东西二周,中山,安陵,越国,合为二十四。[11]得失之策:谓古诸侯多,由于贵士,故得策;今诸侯因不贵士,故失策,诛灭殆尽,因此渐少。[12]《易传》:所引文疑来自失传之商瞿《易传》。商瞿曾受易于孔子。[13]“是故无其实”四句:意谓没有真实才能却喜爱名位的人必致削弱;没有德行却企望获福的人必致穷困;没有立功却承受俸禄的人必致羞辱;灾祸必定紧随。约,减,引申为穷困。握,执,意谓紧随不离。[14]“矜功”二句:意谓虚夸的功劳无法建树,虚假的意愿不会实现。[15]“此皆”二句:这些都是喜爱虚名、浮华,却没有真实品德的人。[16]九佐:尧时有九官辅佐:舜为司徒,契(xiè谢)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农官),倕为工师,伯夷为秩宗(礼官),皋陶大理(司法官),益掌驱禽(掌山泽之官)。[17]七友:传为雄陶、方回、续牙、伯阳、东不訾、秦不虚、灵甫七人。[18]五丞:传为益、稷、皋陶、倕、契。[19]三辅:传为谊伯、仲伯、咎单。[20]“无羞亟(qi器)问”二句:谓不以频繁求问、向臣下求学为羞愧。亟,屡次,频繁。[21]“无形者”四句:谓没有形象和端绪的东西(指才、德),是行事的主宰和根本。形之君,行为的主宰。[22]“上见其原”二句:谓从上去发现事物本源,往下去通晓事物演变。[23]“虽贵”六句:引文见《老子》第三十九章,文字略异。[24]周成王:武王子,名诵,前1024—前1005年在位。周公旦:武王弟,采邑在周(陕西岐山北),故称周公,辅佐成王,摄政当国,受封于曲阜(在今山东)为鲁开国君主。[25]自取病:自讨没趣。[26]细人:小人,见识短浅者,此为宣王自谓。[27]太牢:《大戴礼记·曾子天圆》:“诸侯之祭,牛曰太牢。”一指牛、羊、豕三牲。[28]制则破焉:加工磨制就会破坏天然本色。[29]太璞不完:天然玉石就会缺损。太璞,指未经琢磨加工的玉石。[30]形神不全:身心都不完美(如璞玉受损害一样)。[31]虞:同“娱”。[32]制言:命令。[33]曰:此下为作者对颜斶的评论。一本作“君子曰”。[34]归真反璞:回复隐士的本来面目,正如雕琢之玉返回到自然之璞的状态。 赏析: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四》。士阶层本系西周等级分封制最下一级,没有封地,官位也不世袭。后来因社会阶级升降变化,这一阶层人数激增,成分复杂,名目繁多,如文士、武士、辩士、侠士、方士、隐士等,大抵皆具一定文化和技能,堪称各类人才。士的社会地位日益重要,被誉为国之宝,“士无常君,国无定臣”(扬雄《解嘲》)。当时各国各级新旧贵族,为了自身利益,需要争士、争民,“得士者强,失士者亡”(东方朔《答客难》)。士既受养见用,遂为贵族出谋画策,着书立说。 本篇即以高士颜斶为主体,写他与齐宣王及其左右所进行的一场“王与士孰贵”的辩论。颜斶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气势凛烈,理正辞严,充分显示出寒士蔑视王权、勇于斗争的胆识。作者通过齐王心折,“愿请受为弟子”,论证士贵于王,德才重于名位权势,从而突出了士在治国安民中的积极作用和影响,颇具民主意识。文中推崇儒家选贤举能、立功立德的进取思想,但也赞赏道家守贞返璞、知足不辱的隐退观点。结尾写颜斶在“尽忠直言”,说服齐王尊士、用士的“要道”之后,自己却辞禄归隐,甘守贫贱,向往自由生活,此与一般热衷利禄的俗士大不相同,塑造了一个作者心目中理想的高士形象。 全文运用齐王、左右和颜斶的对白形式,结合各人言辞具体内容,描述其发言时的神色、辞气,将他们的个性、品格及变化中的思想感情,表现得栩栩如生。起笔写齐王召见颜斶时倨慢失礼的一声传唤:“斶前!”紧接颜斶针锋相对的一声回报:“王前!”借此引入论事,突兀离奇,出人意表。颜斶的傲岸君王,不畏权势,一开始就给人以鲜明印象。作者一面写齐王震怒,左右声色俱厉;一面仅用“斶曰”、“斶对曰”以见其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答辞内容却是对王进行当面教育,大胆批评,绝不鉴貌观色,更无阿附迎合。最后,当宣王被说服,“愿请受为弟子”,并以利禄相许时,“颜斶辞去”,语气平淡,表现情无波动,心无沾染,依旧不失贫贱骄人气概。作者附加赞语收束,寓意明白,耐人寻味。齐王表情则由“不悦”而“忿然作色”,提出“王者贵乎?士贵乎”、“有说乎”等系列质问,怒容如见;当他听了“生王不及死士”的论证,“默然”无辞以对,强抑怒气,心实难服;最后认输,发出无可奈何的嗟叹,自拟“细人”而称斶为“君子”,辞色虽转卑恭,仍图用荣华作笼络,富贵骄人习气确难改移。文中两次插叙左右侍从者对颜斶的呵斥作陪衬,他们见王“不悦”,急忙揣摩王的心思,摹拟王的腔调,先以君臣身分诘责,继作虚声恫喝,连呼“斶来”,夸张齐王威势,贬低士的地位,强要“天下之士”皆来接受“役处”。汹汹声势,咄咄逼人,其先意承旨、谄上压下的俗态流露无遗。在“士”与“势”的关系上,齐王矜势而非真正好士,左右慕势而贱士,颜斶却鄙势而以士自豪,互为鲜明映衬。 文章中颜斶批评齐王即从“慕士”与“趋势”对举立论。慕是仰慕,意含尊敬、器重;趋是趋附,意含俯就、屈从,下字确切。据后文强调:士必具有“仁义”之德,“辩知”之才,能为国君“成道德”、“扬功名”,传世不朽;而王则具“居上位”,能致富贵的身分。颜斶论王因权势而贵,故“不贵”;士之贵在德才,乃真“贵”。士若“趋势”,则身蒙玷辱;王若“慕士”,则长享尊荣。照应结尾,隐括了他对王的“尽忠直言”和所言“要道”。 颜斶溯史探变,“上见其原,下通其流”。据名实、本末、主从关系,论述王者行事,必需“德厚”、“明学”、“贵士”。王因“南面称寡”,“名华”显赫;士虽“生乎鄙野”,“实德”昭着。德才相对于王位、富贵的虚名,确是“无形”、“无端”;但却很实际,是行事的主宰(君)和根本(本)。先王为政以德,奉行推贤进士,治国安民,故能立功受福,保有王位;世俗之王不知求实务德,“无其实而喜其名”、“无德而望其福”,必致事愿相违,非特如此,“未得其实(贵士、重才德)以喜其为名(王号、爵位、富贵)者”,还会因贵而骄,因富而奢,从而错误地遵奉骄奢以行事,后果是“则凶必从之”、“祸必握”。精微剖析,中情合理,最能触动宣王心灵,使他考虑到“倨慢骄奢”,将致“灭亡无族”,怵然戒惧。 本文妙用典故、引证、譬喻,辩证地阐明王和士的关系。所举齐国本国王和士的故事,是现实的反面例证,对齐王最具有说服力;所举历史上被公认的圣君贤王故事,是古代的正面例证,正反相辅相成,真理愈辩愈明;所引《易传》、《老子》之言,稍经发挥,说明问题恰到好处,所用璞玉譬比朴实之士,也很得体。 颜斶论证“生王不如死士”一节,陡下惊人之笔。齐有高士柳下季,秦王重之,齐王反漠然置之,可见他徒拥名位富贵,不爱才德。名位致争,使他取祸,齐王的头倒成为别人猎取富贵的手段,岂非绝妙讽刺?而柳下季才德俱备,不必求名位,却自流芳千古。“生王”受辱,生不若死;“死士”享荣,虽死犹生。颜斶就地取材,以生死殊途的王、士对举,事真理直。宣王听此,只好悻悻地收敛起骄矜之气了。 宣王及左右仅据身分地位而论贵贱,颜斶提出德才作为贵贱准则来加以批驳。针对左右所论“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则鄙野,监门闾里”,他特引“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说明卑贱之士亦可转化为天子之尊。尧传舜,舜传禹。尧、舜、禹在践天子位前,都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士。再从历史推溯:“自禹之时,诸侯万国”直到“当今之世,南面而称寡者,乃二十四”。其间侯王“稍稍诛灭”者可谓多矣!其兴亡的原因,正在于“得失(得士和失士)之策”。当侯王遭诛灭,其族荡然不存,命运远落士后,“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可见王也应贵才德,向士学习,“无羞亟问,不愧下学”;又可见王须引用才德之士,一如“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得士愈多,其德愈隆,其功愈高,自能趋吉避凶;又可见士亦不可无功受禄,尸位素餐,如果贪恋禄位,德才受损,则致“形神不全”,反而失掉士的本色。颜斶的话,自己身体力行,迥异苏秦、张仪一流名利之徒。 颜斶引《老子》的话论证贵贱高下的相互联系和依存关系。高以下为基而体现,贵因贱为本而显示。位极高贵的侯王,却以“困贱下位”的“孤寡”自称,说明侯王应守卑而尊下士,辞当理惬,齐王不能不服。 本文与战国策士徒事敷张扬厉的说辞不同,求翔实,去夸诞,虽有危言奇语,亦皆本乎情理,颇中肯綮。逻辑严谨,前后呼应;议论透辟,别开生面。 第9章 战国策·唐雎为安陵君劫秦王 战国策·唐雎为安陵君劫秦王 作者:【汉】刘向 辑录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1]使于秦。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2]。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3]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4]尔。”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5],彗星袭月[6];聂政之刺韩傀也[7],白虹贯日[8];要离之刺庆忌也[9],仓鹰击于殿上[10]。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11],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12],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13],长跪[14]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注释: [1]唐雎:一作“唐且(ju居)”,人名。按战国时名唐且者有数人,并非同一人。[2]不错意:不介意,谓不加疑。错,通“措”。[3]布衣:平民,此指“士”。[4]免冠徒跣(xiǎn显):除掉帽子,赤了脚。以头抢地:用头触地。[5]“专诸”句:春秋时吴国公子光养勇士专诸,在宴会上藏短剑于鱼腹,刺杀王僚。事见《左传·昭公二十七年》及《史记·刺客列传》。[6]彗星袭月:彗星尾部光扫及月球。[7]“聂政”句:战国时韩国大夫严仲子派侠士聂政刺杀宰相韩傀。事见《战国策·韩策二》及《史记·刺客列传》。[8]白虹贯日:白虹的光彩从太阳穿过。[9]“要离”句:公子光夺王僚位后,派勇士要离暗杀吴王僚之子庆忌。[10]仓鹰击于殿上:苍鹰飞到殿上搏击。仓,同“苍”。[11]休祲(jin浸):休,吉祥;祲,妖气。指上文彗星袭月等事。[12]天下缟素:指秦国君主被杀,全国都须穿着丧服。缟素,白色的丝织品,此指丧服。[13]色挠:挠,屈。此言神色沮丧。[14]长跪:古人席地而坐,臀着于脚踵,身躯挺直离脚即成跪状。 赏析: 本文选自《战国策·魏策四》。秦“灭韩”在秦王政十七年(前230),“亡魏”在二十二年(前225)。此文所记之事,当在秦王政二十二年以后。安陵,小国名,本为魏之附庸,其地在今河南鄢陵西北。魏襄王封其弟为安陵君,奉魏为宗主国而保持相对独立,封地仅五十里;因此秦王灭魏之后,对安陵无须用战争方式豪夺,而欲用欺诈方式巧取。秦国是“虎狼之国,无礼义之心”(《战国策·赵策三》),易地之说,分明欺诈。唐雎为安陵君劫秦王,不载于正史。据《史记·刺客列传》:“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故唐雎以外来使臣带剑上朝,“挺剑而起”,词涉夸饰。文章系寄托作者憎恶强权、反抗暴秦的理想,颂扬一介布衣敢与强国君主面折廷争,卒能夺其骄气,挫其淫威,扫其凶焰,充分表现出豪侠之士的英勇精神,由此亦可见士在战国时的积极作用。 本篇人物描写以唐雎为主,秦王为宾,安陵君为陪从,两两对照,交互映衬,通过对白言辞,分别显示出三人的容色、情态、品性。秦王传话“安陵君其许寡人”,纯是强迫命令口吻。意愿未获满足,立斥“安陵君不听寡人”,简直是悖逆、不识抬举,声色俱厉,盛气凌人。在拒绝秦王无理要挟“易地”的问题上,安陵君是在自己封壤面对使臣,然而措辞平和,赞许秦王是“加惠”,并称“甚善”,然后才以“受地于先王”,宗庙陵寝在此的正当理由,委婉谢绝,先肯定后否定;唐雎则是在秦王蓄怒待发时出使秦国,面对秦王,然而措辞强硬。他不承认秦王强加的“逆命”、“轻视”的指责,断然峻拒讹诈,且将否定推进一层:“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安陵君的忠厚、诚悫,然而谨慎、畏葸,低声下气恳求,与唐雎的沉着镇静,复又刚毅果敢,抗声奋气痛驳,自成鲜明对照。秦王怒气冲天,并就“怒”字生出文章,直以战争屠杀相迫胁;唐雎泰然处之,从容反问,针锋相对地仍就“怒”字发挥,直以行刺暴君作威慑,并抓住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方式立付行动。秦王由虚声恫喝而“色挠”,跪谢,语无伦次,自我解嘲;唐雎则由神色自若而激昂,愤慨,“挺剑而起”。暴君的恣雎凶残,而又怯懦怕死,外强中干,与侠士的忠肝义胆,宁死不屈,正气凛然,亦自成鲜明对照。 说辞内容善作对比,前后系联,呼应自然,涉笔妙趣横生。如秦王一方面用武力灭人之国,一方面却愿以施舍广人之地,实际通过矛盾言行揭露了自己,其称安陵君为“长者”,无非教他识相一点,主动献地纳款。又如秦王以五百里,“十倍之地请广于君”,唐雎再翻一倍,强调“千里不敢易”,秦王既以“流血千里”相恐吓,五十里更不在话下,腾腾杀气,狰狞之貌毕露。再如秦王“天子之怒”,唐雎让他炫耀自白;唐雎“布衣之怒”,则听秦王嘲弄代答,然后引出三“怒”相较。庸夫之怒,仅是不能有所作为;天子之怒,无非能制造尸山血海惨祸;侠士之怒,却偏能免人民于战争灾难。“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大胜“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怒”的价值,轻重判然。写天子以怒杀人,却不能格天;侠士因怒刺天子,却能惊天。刺可胜杀,唐雎从“刺”字上生发,宣扬专诸刺王,聂政刺相,要离刺王子,使天上日月星辰异变,苍鹰飞来王宫助威,衬出自己怀怒欲刺天子,效应昭彰自不待言。此借天人感应作浪漫主义夸张,渲染神奇气氛,振起高亢情调,从而赞颂了侠士之怒的作用。秦王最后被迫承认“韩魏灭亡”,虽由自己武力;“而安陵以五十里地独存”,却得力于唐雎的义勇。此与前面所说“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的强辞夺理,亦复相映成趣。 通篇用人物对白体,稍加一二句插叙作为过脉。起始叙“秦王使人谓安陵君”,自然地引入使者与安陵君的问答,写事情的原因和开端;“安陵君因使唐雎于秦”,导致秦王质询与唐雎驳斥,写事情的发展;“秦王怫然怒”,借唐雎就怒字反击秦王挑衅,写事情的高潮;唐雎“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以秦王的话收束,戛然而止,写事情的终局。层次清晰,而把“怒”和“劫”作为重点突出,情节紧张,转折急凑,气势激扬,风格雄奇,短句迫促,辞锋犀利,读之使人如临其境,感同身受。 第10章 为袁绍檄豫州 为袁绍檄豫州 作者:【汉】陈琳 左将军领豫州刺史郡国相守: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强秦弱主,赵高[1]执柄,专制朝权,威福由己;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有望夷之败[2]。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及臻吕后[3]季年,产、禄[4]专政,内兼二军[5],外统梁、赵[6],擅断万机,决事省禁[7],下凌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8],兴兵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9]。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10]曹操,祖父中常侍[11]腾,与左悺、徐璜[12]并作妖孽,饕餮[13]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匄携养[14],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15],倾覆重器。操赘阉[16]遗丑,本无懿德,{左反犬旁,右票字}狡锋协,好乱乐祸。幕府[17]董统鹰扬,扫除凶逆[18],续遇董卓[19],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20],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咨合谋,授以裨师[21];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22]短略,轻进易退,伤夷折衄[23],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24],被以虎文,奖?[25]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26]。而操遂承资跋扈,肆行凶忒,割剥元元[27],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伟,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28],地夺于吕布[29],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30],故复援旌擐[31]甲,席卷起征[32],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33],复其方伯[34]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 后会鸾驾反旆[35],群虏寇攻,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36],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郊庙,翊卫幼主。操便放志专行,胁迁[37]当御省禁;卑侮王室,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百僚钳口,道路以目;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38],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39],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网。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 又梁孝王,先帝母昆[40],坟陵尊显,桑梓松柏[41],犹宜肃恭。而操帅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42],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位,而行桀虏[43]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44]互设,罾缴[45]充蹊,坑阱[46]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触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47]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 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操为甚。幕府方诘[48]外奸,未及整训,加绪[49]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50],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51],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外助王师,内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其行人[52]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 尔乃大军过荡西山[53],屠各左校[54],皆束手奉质,争为前登,犬羊残丑,消沦山谷。于是操师震慑,晨夜逋遁,屯据敖仓[55],阻河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56]。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57],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58],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59],大军泛黄河而角其前,荆州下宛、叶[60]而掎其后,雷霆虎步,并集虏庭,若举炎火以焫[61]飞蓬,覆沧海以沃熛[62]炭,有何不灭者哉。又操军吏士,其可战者,皆自出幽、冀,或故营部曲,咸怨旷[63]思归,流涕北顾;其馀兖、豫之民,及吕布、张扬之遗众[64],覆亡迫胁,权时苟从,各被创夷,人为仇敌。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65]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汉室陵迟[66],纲维弛绝,圣朝无一介[67]之辅,股肱[68]无折冲之势,方畿[69]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翼[70],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 操又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而给与,强寇弱主,违众旅叛,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书到,荆州便勒见兵,与建忠将军[71]协同声势。州郡各整戎马,罗落[72]境界,举师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着。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难。如律令[73]。 注释: [1]赵高:秦二世时任丞相,专断朝廷,指鹿为马,后杀秦二世,立子婴,不久被子婴所杀。[2]望夷之败:指赵高逼秦二世自杀于望夷宫。望夷宫以临泾水,可望北夷而命名。故址在今陕西咸阳市泾阳县东南。[3]吕后: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刘邦死后曾临朝执政。[4]产、禄:指吕后的侄儿吕产、吕禄。[5]二军:指汉代南、北军。南军负责未央宫等处的守卫,北军担任京师的守卫。吕后临朝后,吕产、吕禄掌握南、北军。[6]外统梁、赵:吕后封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7]省禁:宫禁之中。[8]绛侯、朱虚:绛侯名周勃,官太尉,平定诸吕作乱,建立殊功。朱虚侯名刘章,协助周勃消灭诸吕。[9]太宗:指汉文帝刘恒,本封代王,平定吕产等人作乱后,大臣拥戴为帝。[10]司空:官名,为汉朝廷三公之一。[11]中常侍:官名,东汉时由宦官充任。[12]左悺、徐璜:人名,皆宦者。左悺曾为小黄门,徐璜曾为中常侍。[13]饕(tāo滔)餮(tiè):传说中的一种贪食的恶兽,比喻贪婪凶恶的人。[14]“父嵩”二句:曹嵩字巨高,曹腾的养子,因不知曹嵩本父姓名,来路不清,所以称之为乞丐携养。匄,同“丐”。[15]鼎司:鼎古以为三公的象征,鼎司指三公的职位。曹嵩官至太尉,为三公之一,故称之为鼎司。[16]赘阉:指曹操父曹嵩为曹腾的养子。阉,指宦者。[17]幕府:借指将帅,此指袁绍。[18]扫除凶逆:公元189年汉灵帝死,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谋泄,何进反被宦官张让等所杀。袁绍引兵大杀宦官,不论老小,一律处死。此句即言此事。[19]董卓:陇西人,字仲颖,灵帝时任并州牧。昭宁元年(189),他入据京师,废少帝,立献帝,独揽朝政。袁绍等起兵讨伐,他挟持献帝迁都长安,自为太师,将京都洛阳焚毁。后为王允、吕布所杀。[20]发命东夏:袁绍以渤海太守为讨董卓盟军首领。渤海在中国东部,故称东夏。[21]裨师:偏师。[22]佻(tiāo挑):轻薄。[23]伤夷折衄(nu):伤夷,即伤痍,创伤。折衄,损伤,挫败。[24]“表行”二句:袁绍曾举荐曹操为东郡太守、刘公山为兖州,后公山为黄巾军所杀,又举荐曹操为兖州刺史。[25]?:《文选》李善注:“?,成也。”[26]秦师一克之报:春秋时晋国伏兵崤山,大败秦军袭郑的部队,并俘获秦军统帅孟明。孟明被晋释放回国,继续为秦穆公所重用,终于复仇,战胜晋国。[27]元元:民众。[28]躬破于徐方:徐方,指徐州。兴平元年(194),曹操征讨徐州牧陶谦,刘备率兵来援,曹操因粮乏撤军。[29]地夺于吕布:当时曹操与吕布战于濮阳(今属河南),曹操战败。陈宫叛变,迎吕布,曹操所属郡县都响应。[30]登:加强、增大。叛人:指吕布。[31]擐(huàn患):穿。[32]席卷起征:史载无袁绍亲征吕布之事。[33]拯其死亡之患:《文选》李善注引谢承《后汉书》:“操围吕布于濮阳,为布所破。投绍,绍哀之,乃给兵五千人,还取兖州。”[34]方伯:泛称地方长官,此指刺史。[35]鸾驾反旆:指汉献帝从长安返回洛阳。旆(pèi配):旌旗。[36]冀州方有北鄙之警:指公孙瓒率众攻打袁绍北面疆土。[37]胁迁:指建安元年(196)曹操迎献帝由洛阳迁都于许事。[38]典历二司:杨彪曾代董卓为司空,又代黄琬为司徒。[39]被以非罪:曹操以杨彪图谋更立天子,劾以大逆。[40]“又梁孝王”二句:先帝指汉景帝刘启。梁孝王(刘武)与汉景帝为同母兄弟。母昆,同母昆弟。[41]桑梓:为古代住宅旁常栽的两种树木,后用以喻故乡。松柏:古人墓地种松柏作为标识。[42]隳(hui灰)突:冲撞毁坏。[43]桀虏:凶暴掳掠。[44]科防:条律禁令。[45]罾缴(zēng zhuo增酌):罾,捕鸟兽用的网。缴,系在箭上的生丝绳,射鸟用。这里比喻到处都有危险,即下文“举手挂网罗”之意。[46]坑阱:陷阱。[47]无聊:生活穷困,无所依赖。[48]诘:问罪。[49]绪:思。[50]栋梁:隐指袁绍。[51]北征公孙瓒:公孙瓒,字伯珪,汉末辽西令支人,曾任辽东属国长史,后割据幽州,与袁绍连年混战。袁绍北征公孙瓒,事在建安三、四年间。[52]行人:使者。[53]大军过荡西山:大军,指袁绍部队。荡西山,指平定黑山军于毒等。[54]屠各左校:屠各,匈奴部族名。左校,指左校郭太贤。[55]敖仓:敖,地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秦代筑谷仓于敖,故称敖仓。[56]隆车之隧:隆车,很多车。隧,旋转,此言车队前进。[57]折冲宇宙:折冲,本为挫败敌方战车。冲为一种战车。此言抵御、抗击。宇宙,天地。[58]中黄育获:指中黄伯、夏育、乌获,都是古代大力勇猛之士。[59]“并州”二句:袁绍以其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以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此言高干将越太行起兵,袁谭将率兵渡过济水和漯水来会合。济漯(tà榻),指济水和漯水。[60]荆州下宛、叶:刘表时为荆州刺史,与袁绍结盟。言刘表部队从宛、叶出发。宛,地名,在今河南南阳。叶,地名,在今河南叶县南。[61]焫(ruo,又读rè):烧。[62]熛(biāo标):燃烧。[63]怨旷:怨恨离别之久。[64]吕布张扬之遗众:曹操于建安三年(198)杀吕布并其军。张扬,字稚叔,云中人,董卓以为建义将军,建安四年,为属将杨丑所杀,眭固又杀丑,曹操杀眭固并其军。[65]素挥:即白旗。挥,通“徽”,旗、幡。[66]陵迟:衰颓。[67]一介:一个。[68]股肱:本为大腿和上臂,此以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臣子。[69]方畿:指皇帝直接统治区。[70]搨翼:谓鸟垂翅,表现垂头丧气的神态。[71]建忠将军:即张绣。他以功封建忠将军,时投靠刘表,在宛与曹操对抗。[72]罗落:分布排列。[73]如律令:按法令执行。汉代诏书或檄文结尾多用此语。 赏析: 《三国志·王粲传》载:“(陈)琳避难冀州,袁绍使典文章。袁氏败,琳归太祖。太祖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谢罪,太祖爱其才而不咎。”险些给陈琳带来杀身之祸的移书,就是这篇《为袁绍檄豫州》;而使陈琳显露才华,获得曹操赏识的檄文,也是这篇《为袁绍檄豫州》。 建安四年(199),袁绍统领十余万大军攻汉献帝的都城许(今河南许昌),起兵时让陈琳起草这篇檄文晓谕当时任左将军豫州刺史的刘备,希望他反曹,与己联合。 檄文一开头就气宇不凡,陈琳没有就事论事,而是先立本文的总纲,即“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在国家危难之时,要采取权变的方法,一切都不能循规蹈矩,墨守成规是成就不了大事业的。当时曹操已据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有利形势,所以陈琳就将袁绍这次征讨称为挽救危难、粉碎篡逆的非常之举,以此作为号召。 为了使这一总纲有根有据,有说服力,有号召力,陈琳引用了历史上一反一正两件历史事实。一是赵高挟持秦二世,“时人迫胁,莫敢正言”,终于酿成了二世被迫自杀的望夷宫事件,并导致秦朝的覆亡。这是一个惨痛的历史教训。二是吕后末年,吕产、吕禄等专权,汉代几至易姓,但在周勃、刘章等人“兴兵奋怒”的努力下,终于诛诸吕,立文帝,安定了汉室。这是一个成功的例证,“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希望刘备来效法。选取这一历史事例,可以说十分贴切地联系着当时的现实:周勃诛诸吕时身为太尉,而袁绍当时“为太尉转为大将军”,相当周勃的地位。朱虚侯刘章是汉代的宗室,而刘备正好也是汉宗室。陈琳正是通过这一历史事件希望袁绍、刘备携手,重演灭贼扶汉这幕剧。 檄文的第一段以赵高、诸吕影射曹操,提出中心论点;从第二段开始,则展开对曹操的实质性揭露和公开声讨。《文心雕龙·檄移》谈到檄移这种文体时说:“奋其武怒,总其罪人;惩其恶稔之时,显其贯盈之数;摇奸宄之胆,订信慎之心”。要求将敌人的恶贯满盈进行彻底的揭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使他陷于孤立,闻风丧胆。陈琳抓住对曹操的揭露和声讨这一重点,由曹操的出身、参加讨董卓义军、作兖州刺史、擅权朝纲等重要时期从纵的方面进行揭露,显示他“承资跋扈,肆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是一贯的;而且,随着权力的增强,地位的提高,为害亦越演越烈,竟至“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发掘梁孝王的陵墓,怀有不臣之心;又“持部曲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凡所言都有事实为据,十分有说服力,将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面目揭露无余。在揭露曹操残暴、不忠的同时,也揭露他的不义。檄文历叙袁绍和曹操的关系:曹操是由袁绍提携起来的,在以后的多次战争中,每当曹操遭遇危险,莫不由于袁绍的救助,才得以转危为安,恢复实力,袁绍是曹操的大恩人。但曹操不仅知恩不报,反而恩将仇报,当袁绍代表朝廷征讨公孙瓒时,曹操竟暗中与公孙瓒相勾结,企图危害袁绍,削弱汉室。通过对曹操不忠、不义、不道的深刻揭露,袁绍此举为君、为国、为民的正义性就显示出来了,这正是檄文所要达到的客观效果。 《文心雕龙·檄移》评论本文“抗辞书衅,皦然露骨”,就是指对曹操的无情揭露,但同时又批评本文所称“奸阉携养,章密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认为陈琳对曹操父祖的揭露有点多余,说曹操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专门从事挖墓掘坟是夸大不实之词。那么,檄文中该不该写曹操的出身,暴露其“赘阉遗丑”呢?如结合当时的背景,还是应该写的。东汉末年,宦官、外戚的斗争几经翻覆,当时士大夫中的清流差不多都是反对宦官专权的。汉末又是一个极讲究门第出身的社会,袁绍出身“四世三公”的家庭,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汉末的政治动乱中袁绍又扮演了诛杀宦官的急先锋角色,陈琳这样写对于争取士大夫中清流的支持应该说是有作用的。究竟曹操有没有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史无记载,但以情理推测,当有过此举。因为檄文是写给刘备的,曹、刘是同时代的人,如果无中生有,不仅达不到揭露曹操的目的,反而会引起刘备的反感,所以还不能因史无记载,就断言陈琳“诬过其虐”。 为了达到让刘备弃曹从袁的目的,仅指出孰为正义并不够,还需对双方实力、军事情势进行分析,使之明其利害,专一从己。檄文指出袁绍是乘胜之师,兵多将广。幽州、青州刺史都是袁绍的儿子,并州刺史是袁绍的外甥,他们一定会与袁绍本部冀州军团结一致,奋勇作战。荆州刘表是袁绍的同盟,形成对曹军的前后夹击。而曹操的部队,嫡系军队“怨旷思归,流涕北顾”;收编吕布、张扬的部队则人心尚未归顺,“人为仇敌”,强弱之势十分明显,最后希望刘备“举师扬威,并匡社稷”,并公布立功的奖赏及投降不问的优待政策。作者对刘备可以说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明之以利害。 本文大都以骈偶句构成,齐整凝练,不仅有着形式整饬之美,且能增加文章的气势,便于口耳相传,扩大影响。语言丰富,全文二千多字,除称谓之外,基本上没有重复使用的语词;叙述也很形象,如表示袁绍军队的威力,用“若举炎火以焫飞蓬,覆沧海以沃熛炭”等,给人极深印象。 第11章 登楼赋 登楼赋 作者:【汉】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1]以销忧。览兹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2]。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3]。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4]。北弥陶牧,西接昭丘[5]。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6]。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7]。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注释: [1]暇日:暇,一作“假”,假借。[2]仇:匹敌。[3]漳:漳水。发源于湖北襄阳市南漳县的蓬莱洞山,东南流经当阳,与沮水会合,成为沮漳河,流入长江。沮:沮水。源出湖北襄阳市保康县西南,东南流经当阳,与漳水会合,流入长江。[4]坟衍:土地高起为坟,广平为衍。皋隰(xi习):皋,水边的高地。隰,低湿地。[5]“北弥”二句:弥,尽于。陶牧,地名,传说春秋越国陶朱公范蠡葬于此。昭丘,春秋时楚昭王墓。《水经注·沮水》:“沮水又南径楚昭王墓,东对麦城,故王仲宣之赋《登楼》云‘西接昭丘’是也。”[6]荆山:山名,在今湖北襄阳市南漳县西南,东南谷地宽广,西北巍峨陡峻,故云“蔽高岑”。岑,小而高的山。[7]河清:喻天下太平。《左传·襄公八年》引逸诗:“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古称黄河千年一清,谓时机难遇。 赏析: 这篇赋乃王粲南依刘表时作。汉献帝兴平元年(194),董卓部将李傕、郭泛战乱关中,王粲遂离去长安,南下荆州,投靠刘表。到荆州后,因体貌短小,不为刘表所重,乃作此赋,以抒其流离忧愤之情。王粲作此赋所登之楼,在今湖北当阳境内旧麦城所在地,正当漳、沮二水汇合之处。《水经注·漳水》:“漳水又南径当阳县,又南径麦城东,王仲宣登其东南隅,临漳水而赋之曰:‘夹清漳之通浦,倚曲沮之长洲’是也。”唐诗人罗隐《春日投钱塘元帅尚父二首》第二首末句云“麦城王粲谩登楼”,皆可为明证。旧日当阳城内曾建有仲宣楼,因刘表当时为荆州牧,又多驻在襄阳,故江陵及襄阳两地亦各建有仲宣楼。 此赋可分为三段,首段写登楼所览,次段叙怀乡之情,末段抒身世之惧,遵循主人公情绪的自然发展写来,层次极为明晰。 首段发端二句为全赋的纲领。作者为销忧而登楼览望,由望而触发怀念故乡及忧惧身世之感,终至思绪纷纭激越而不可开释,皆由登览而生。首段重在写登楼所览,先称赏所登之楼“显敞寡仇”,表现出乍一登上的快感,由此乃使望中所见山川原野,尽情收纳眼底。“挟清漳之通浦”以下,凡目力所及,由近至远,序次历历,各撮其要,并包无遗,给人的观感甚觉全面完整。这一切如在大赋家手下,则东南西北,物类纷陈,不知要费多少笔墨。“华实蔽野,黍稷盈畴”二句,总的形容出漳、沮两岸原野夏秋之际一片丰穰景象,极为真切。段末二句束上启下,起着枢纽的作用,以赞赏斯土之美,带发怀乡之情。异土虽美,何足少留,表情与后来建业民谣“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用意正一致。 次段抒怀念乡土之情。首四句叙说所以流离之故及时间之久,与怀旧情思之殷切。“遭纷浊”三字包容了大量历史事实。回顾献帝初年长安乱象,及作者在《七哀诗》第一首所咏“西京乱无象”云云,至足令人怵目惊心。“漫逾纪”句点明“迁逝”时间之久。一纪为十二年。这句确切地提供了作赋的时间,当是建安十一年(206)。“情眷眷”二句紧承上句言,流徙了那样漫长的时间,当恋恋思归之情激发时,谁能承受得住这种欲归不得的忧愁啊!“凭轩槛”以下几句写在楼上的展望活动,其中一直贯注着怀归的情绪。遥望时面向家乡所在的北方,心目关切的是回乡的水陆程途。然望眼既为荆山高岭所遮蔽,归途的川原又深长难越,于是自然产生“悲旧乡”二句那种涕泗横溢的悲感。最后六句撮举古代圣贤为例证,言怀念乡土,人情所同,不因穷达而异。“尼父”即孔子。孔子困厄于陈时,曾发出“归欤!归欤”的感叹(见《论语·公冶长》)。钟仪为楚国乐官,被俘囚于晋国时,仍以琴弹奏楚国的乐调(见《左传·成公九年》)。越人庄舄为楚国执珪的官,病中思念越国,呻吟着越国的声音(见《史记·陈轸传》)。这六句乃因思归不得,感伤至极,转而自解之辞,以避免招致区区乡井之讥。用此数事,亦可使文章中途气势盘旋凝重,而不致轻滑,接着以“人情”二句收束,显得分外矫健有力。 末段抒写身世之忧,与其遭遇紧相联系。开始六句表白内心忧惧所在,盖因时间大量流逝,而时清难待,但恐虚度一生,而不获骋力于斯世。“匏瓜”句意本于孔子自谓:“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见《论语·阳货》)以匏瓜之空悬而不为人食用,以喻人之终身虚度而不见用于世。“井渫”句原于《易·井卦》之“井渫不食”,与“匏瓜”句用意一致。“渫”为疏浚之意。以上六句为本段抒情的基因,然现实一切适与愿违。“步栖迟”以下八句,极写其此时耳目所触,无不令人惊心怆怀。“步栖迟”句写楼上览望时的活动情况,就是行行停停地徘徊着。就在这时,太阳掩藏了它的光辉,原野顿呈一片惨黯惶遽的景象,天色物状都富于象征性,反映着人对于现实的感觉。时局还在恶化,原野一片萧条,只有征夫还在为战争而紧张行进着。看到这一切违反素志的场景,怎不令人凄怆!最后四句写登览下来情绪激动的情况,与篇首相对照。登览原为销忧,而终局适得其反,把感情抒发得无比强烈。 这篇赋是建安时代抒情小赋的杰作。它的卓越的艺术成就表现在它的体貌的高度精练;而情思的深厚丰腴,使读者自然而然地感觉其意味深永。它的精练体现在无论是写景、抒情,以至运用典实来比喻其思想感情,都各适分而止,并不多事铺设辞藻,因而其感情表达得极为清晰而易于感人。在赋中,主人公的形象使读者宛然可见。他登览之际,始而舒畅,继而转忧,于是深思徘徊,最后带着激烈的矛盾情绪下楼,终至归去不能成眠。其时间乃由白昼以至晚暮而达到夜半。其情绪则由舒缓而紧张,由单纯而复杂,终至矛盾激烈而不可开释。这一切构成一幅完整的遭乱流离而满怀身世之忧的诗人形象。 第12章 鹦鹉赋并序 鹦鹉赋并序 作者:【汉】祢衡 时黄祖[1]太子射宾客大会,有献鹦鹉者,举酒于衡前曰:“祢处士[2]!令日无用[3]娱宾,窃以此鸟自远而至,明慧聪善,羽族之可贵,愿先生为之赋,使四坐咸共荣观,不亦可乎?”衡因为赋,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其辞曰: 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奇姿。体金精之妙质兮[4],合火德之明辉[5]。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6]。故其嬉游高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7],绿衣翠衿。采采丽容,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伟[8]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9],诏伯益于流沙[10];跨昆仑而播弋[11],冠云霓[12]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13]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14]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15]以丧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 尔乃归穷[16]委命,离群丧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流飘万里,崎岖重阻;逾岷越障[17],载罹寒暑。女辞家而适[18]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19]以羁旅。矧[20]禽鸟之微物,能驯扰[21]以安处!眷西路而长怀,望故乡而延伫[22]。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23]? 嗟禄命[24]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25]?岂言语以阶乱[26],将不密[27]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28]之生离。匪馀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29]之沃壤,识苦乐之异宜[30]。怀代越[31]之悠思,故每言而称斯。 若乃少昊司辰[32],蓐收[33]整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哀鸣感类。音声凄以激扬,容貌惨以憔悴。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34]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35]。 感平生之游处[36],若埙篪之相须[37];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38]之异区?顺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蹰;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39]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40]?心怀归而弗果[41],徒怨毒于一隅。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托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42]。 注释: [1]黄祖:汉江夏(今湖北武汉一带)太守,因其权势显赫,割据一方,如同诸侯,故称其子黄射(yi亦)为太子。射时为章陵太守。[2]处士:指未做官或不做官的士人。[3]无用:无以。[4]“体金精”句:体,体现。古代以五行(水木金火土)配五方、五色。西方属金,白色。鹦鹉羽毛白色,所以体现着金的美质。[5]“合火德”句:南方属火,尚赤色。鹦鹉嘴为赤色,故说合于火德。[6]识机:识别事物的微旨。[7]绀(gàn干):深青带红的颜色。觜:同“嘴”。[8]伟:尊。[9]“命虞人”句:虞人,古代掌管山泽苑囿、田猎的官。陇坻,即陇山,六盘山南段别称,在陕西省陇县西南。[10]“诏伯益”句:伯益,舜时东夷部族首领。相传助禹治水有功,禹让位给伯益,伯益不受而避之箕山。流沙,指西边沙漠地带。[11]播弋:布设用绳系着的箭。[12]冠云霓:在云霓之上。[13]一目:指一个网孔。[14]守植:守志。植,通“志”。[15]迕(wu午):违背。[16]归穷:陷入困境。[17]岷:岷山,在今四川境内。障:障山,在今甘肃西部。[18]适:嫁。[19]栖迟:淹留。[20]矧(shěn审):况且。[21]能:能不。驯扰:驯服。[22]延伫:长久站立而期待。[23]俎:砧板。[24]禄命:指人生禄食运数。禄指盛衰兴废,命指富贵贫贱。[25]险巇(xi希):险恶危难。[26]阶乱:导致祸乱。[27]将:或。不密:虑事不周密。[28]伉俪(kàng li抗利):夫妇。[29]西都:指长安。[30]“识苦”句:意谓知道苦和乐各不相同,即人以为乐,我以为苦。[31]代越:借指故乡。代,代郡,今山西北部。越,南越,今广东、广西等地。《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有“代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句,皆不忘故地意。[32]少昊(hào浩):传说为古部落首领,黄帝之子。司辰:掌管时岁。[33]蓐收:掌管秋季的神。此句以车马的行进比喻时间的不断变换。[34]放臣:放逐的臣子。[35]歔欷:哭泣。[36]游处:往来相处。[37]埙篪(xun chi勋持)相须:比喻兄弟和睦相处。《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伯仲,指兄弟。埙:陶制的乐器。篪:竹制的乐器。[38]胡越:胡地在北,越地在南,相距极远。[39]“想昆”二句:意谓鹦鹉鸟思念西边故乡的高山密林。昆山,即昆仑山,此泛指高山。邓林,古神话传说夸父追日而渴死,丢下手杖化为邓林。此泛指深密的树林。[40]焉如:何往。[41]弗果:没有成功。[42]庶:或许。渝:改变。 赏析: 汉代以鸟为题材的赋作屈指可数,而其构思却各不相同。汉初贾谊的《鵩鸟赋》并未描写鸟的形象,只是以鸟语谈哲理,借以抒怀;西汉孔臧的《鸮赋》直接议论鸮鸟的凶兆;东汉赵壹的《穷鸟赋》托鸟寓情,但情节简单,只是以鸟的困境和获救的幸运来自况,表达对友人救助的感激之情,缺乏生动的形象。汉末祢衡的《鹦鹉赋》拟人写鸟,借鸟自况,已使这类赋作臻于成熟完美。赋文描绘鹦鹉遭难的全过程,突出其美德、品格、志趣,以完整的艺术形象,象征作者自己不幸的身世和人生的忧患,亦物亦人,物我相融。后世的咏鸟托志的赋作,如晋张华的《鹪鹩赋》、唐高适的《鹘赋》、杜甫的《雕赋》,大凡沿袭这条创作之路。 祢衡刚贞不阿,傲岸不羁,不媚权贵,不入俗流,其才茂性直,在汉末文人中极为难得。他始避难荆州,后游历许都,孔融爱其才把他推荐给曹操,他“自称狂病”,拒不见曹操,并“数有恣言”。曹操欲杀不能,辱为鼓史,他又“裸身而立”,击鼓辱骂曹操。曹操把他送给刘表,又因侮慢不能相容,刘表又把他转送给性情暴烈的黄祖。在一次大会宾客的场合,祢衡出言不逊,乃至破口大骂,终遭杀害,年仅二十六岁。祢衡短暂的一生是在权贵的淫威下度过的,超群的才志无法施展。作者巧妙地以鹦鹉自况,曲折地表达了生不逢时的遭遇。 前三段用多种手法、从多种侧面描绘鹦鹉的丽容奇姿、辩慧聪明。先以“金精”“火德”形容鹦鹉色泽的明辉鲜丽,继以“能言”“识机”的拟人手法状其灵机聪慧,再以想象显示出“嬉游高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的高洁情趣,又直接描绘其美貌佳音,最后以“配鸾皇而等美,焉比德于众禽”的对比,有力地衬托出鹦鹉的美。作者极力赞美鹦鹉的容姿和“殊智异心”,正曲折地表现出自己才华的卓越、情志的高尚。 从写鸟的表层结构来看,这里的形貌之美为下文的境遇之悲作了有力的映衬。鹦鹉正因为芳声远扬、灵表可嘉,而遭致天罗地网的捕捉。猎人奉命远至昆仑,高达云霓,下到四方,张设罗网。“终一目之所加”,极形象地说明了鹦鹉面对罗网无法逃脱,虽是“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却被迫屈心顺从。鸟的这种不幸境遇,不仅曲折地反映出汉末大乱贤才遭受权贵严密控制的时代悲剧,又再现了自己几经转送、任人摆布的命运。随后,作者巧用比喻直抒心臆:“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女、臣、贤哲,是喻鸟,又是自比,嗟叹身世,愤时疾俗。 后三段写鸟的悲苦心境。作者以人之常情比拟鸟的生离永别的悲愁。文中连用“痛”“哀”“愍”“背”“侍”“惧”“耻”“羡”“识”“怀”十个动词,表现出鸟的纷乱思绪,身不由己的哀怨和无以为乐的悒闷。接着,从侧面衬托加以强化,形象地再现这种情感。“严霜初降,凉风萧瑟”,渲染环境气氛的悲凉来示现鸟的心情凄凉;“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用闻声而悲的人物神情作进一层烘托。鹦鹉既有思乡念亲的痛苦,更有志趣难逞的悲叹。它身陷笼槛之中,却时刻“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昆山”“邓林”是自由翱翔的理想之地,然而,羽翼残毁,无法如愿了。这一笔,曲尽了作者明君不遇、有才无时的怨愤之情。 本文结构精巧,托情微妙。作者咏物托情非同一般,除了抒发个人的身世之悲,还要兼顾宾客的“荣观”之乐、主人的幸慰之情和献鸟者的殷切之心。一篇赋作表达四种人不同层次的审美需求,诚非大家手笔而不能为之。命题者要求作赋“使四坐咸共荣观”而娱乐,作者却欲借题发挥以泄私愤,这两种不同的创作需求,非常融洽地寄寓于咏物之中。作者写鹦鹉由丽貌美德的赞美到闭笼离侣的哀怨,从观者来说,得到美的享受,勾起悲的怜悯,激起感情的起伏波动;从作者来看,鸟实为人的化身,形象地再现了个人的才志美德和不幸的身世。此文若是以悲收结,则会令人扫兴,也没有揽括主人和献鸟者的情感,所以结尾收回笔锋,写鸟对主人的效忠报德的感激之情。这既是借以表达献鸟者对主人的奉献诚意,又曲折地表现了主人的深情而博得宾客的信任,同时也藏匿了自己借题发挥的用心,“略无露才扬己意”。由此则言之纵横,淋漓痛快。而写鸟从悲怨到顺从的转变,则深刻暗示作者不满现实却又无法挣脱,因而被迫屈心事主的人生悲剧。这样构思谋篇,使主人、宾客、献者、作者,虽追求各异,却同样获得了心理的满足。真可谓“顷刻挥毫,滔滔汩汩,鹦鹉洲名,足千古矣”(李元度《赋学正鹄》)。 第13章 郭泰碑 郭泰碑 作者:【汉】蔡邕 先生讳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1]。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2],实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国命氏[3],或谓之郭,即其后也。先生诞应天衷[4],聪睿明哲,孝友温恭,仁笃慈惠。夫其器量弘深[5],姿度广大[6],浩浩焉,汪汪焉,奥乎不可测已[7]。若乃砥节厉行[8],直道正辞,贞固足以干事[9],隐括足以矫时[10]。遂考览六经,探综图纬[11],周流华夏,随集帝学[12]。收文武之将坠[13],拯微言之未绝[14]。于是缨緌之徒[15],绅佩之士[16],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17]。尔乃潜隐衡门[18],收朋勤诲,童蒙赖焉,用祛其蔽[19]。州郡闻德,虚己备礼,莫之能致。群公休之[20],遂辟司徒掾[21],又举有道[22],皆以疾辞。将蹈鸿涯之遐迹[23],绍巢许之绝轨[24],翔区外以舒翼[25],超天衢以高峙[26]。禀命不融[27],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卒[28]。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怀哀悼,靡所置念。乃相与惟先生之德,以谋不朽之事[29],佥以为先民既没[30],而德音犹存者,亦赖之于见述也。今其如何,而阙斯礼?于是树碑表墓,昭铭景行[31],俾芳烈奋于百世,令问显于无穷[32]。其词曰: 於休先生[33],明德通玄,纯懿淑灵,受之自天。崇壮幽浚[34],如山如渊。礼乐是悦,诗书是敦[35]。匪惟摭华,乃寻厥根[36]。宫墙重仞,允得其门[37]。懿乎其纯,确乎其操[38]。洋洋搢绅,言观其高[39]。栖迟泌丘[40],善诱能教。赫赫三事[41],几行其招。委辞召贡[42],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兹铭,摛其光耀[43]。嗟尔来世,是则是效[44]! 注释: [1]太原界休:今属山西省。[2]“王季”二句:谓虢叔是王季之子。《左传·僖公五年》:“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王季,周文王之父,名季历。穆,古代宗庙制度,始祖的神位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在其左,称为昭;三世、五世、七世,位在其右,称为穆。周以太王为始祖,王季为太王之子,称昭,其子称穆。[3]建国命氏:谓虢叔始封虢国,因以虢为姓氏。虢,通“郭”。[4]天衷:天的善意。[5]器量:才识。[6]姿度:形貌气度。[7]“浩浩”三句:形容才识气度的浩大深远,不可度量。[8]砥节厉行:谓磨练节操品行。[9]贞固:坚守正道。[10]隐括:本为矫正竹木弯曲的器具。此指评论时政。[11]图纬:图谶和纬书。图谶,古代方士或儒生编造的关于帝王受征验一类的书,多为隐语、预言。纬书,对经书而言,汉代以儒家经义,附会人事吉凶祸福、预言治乱兴废的书,有《诗》《书》《乐》《易》《春秋》《孝经》《礼》七经的纬书。[12]帝学:指京师太学。[13]文武将坠:谓周文王、武王之道将要失传。语出《论语·子张》:“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14]微言:精深微妙之言。[15]缨緌(rui)之徒:指有声望的士大夫。缨,冠带。緌,冠饰。[16]绅佩之士:指有地位的人。绅,束腰阔带。[17]鳞介:指有鳞和甲壳的水族。龟龙:古人以龟龙为灵物。《大戴礼》:“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18]衡门:指简陋的房屋。[19]用祛其蔽:谓因此去掉迷惑。[20]休:称赞。[21]司徒掾(yuàn院):司徒的属官。[22]有道:汉代察举科目之一,与秀才、孝廉类似。[23]鸿涯:传说古代仙人名。《列仙传》卷一:“洪厓先生,或曰黄帝之臣伶伦也。或曰尧时已三千岁矣。”鸿,通“洪”。[24]绍:继承。巢许:指尧时隐士巢父、许由。尧让天下,辞而不受。[25]区外:世俗之外。[26]天衢:天途。[27]融:长。[28]建宁二年:公元169年。建宁,汉灵帝的年号。[29]不朽之事:指立碑的事。[30]佥:都,皆。[31]景行:崇高的德行。[32]令问:美好名声。[33]於(wu乌)休:叹美词。犹言美好啊。[34]幽浚:深沉。[35]敦:治学。[36]“匪惟”二句:比喻学习《诗》《书》经典,不是取用外表言辞,而是探求其内在根本。摭(zhi直),拾取。[37]允:确是。[38]确:坚定。[39]“洋洋”二句:意谓士大夫纷纷仰慕郭泰的高尚美德。搢绅,插笏于带间。此借指士大夫。[40]栖迟:指隐居。《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41]三事:指三公。汉代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御史大夫(大司空)。[42]委辞召贡:婉言辞谢朝廷的召聘。[43]摛(chi痴):传布。[44]则:准则。 赏析: 本文作于建宁二年(169)。题一作《郭有道碑》《郭有道林宗碑》。 郭泰(128—169),东汉名士,为“八顾”(东汉时八位能以自己的德行影响别人的名士)之首。自幼丧父,从学致专,博通群书,因深为河南尹李膺赏识而名震京城。他生活的时代,正“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后汉书·党锢传》),因而处世很谨慎,“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闳得免焉”(《后汉书·郭泰列传》)。他几次受召不应,潜心教书,学生数以千计;又善于鼓励士人改邪归正,负有很高的名望。死时四方之士奔走会葬者达千余人。《谢承书》说:“泰以建宁二年正月卒,自弘农函谷关以西,河内汤阴以北,二千里负笈荷担弥路,柴车苇装塞涂,盖有万数来赴。”名高望重,可以想见。 为这样的一位学者作碑文立传,既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又是一种荣幸。然而碑文要求“该要雅泽”,又非一般弄墨文人所能为。作为志同道合的蔡邕,怀着对郭泰的仰慕之情,悼念作文,自成杰作。他曾对卢植说:“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这话是中肯的,此文不仅是蔡邕本人碑文的成功之作,也是东汉时代碑文的佼佼者。南朝梁刘勰曾予以高度评价:“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才锋所断,莫高蔡邕。观《杨赐》之碑,骨鲠训典;《陈》《郭》二文,词无择言;周乎众碑,莫非清允。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而至。”(《文心雕龙·诔碑》)洵非夸饰之辞。 《郭泰碑》在碑文体制上确是臻于完美的。全文由序传和颂辞两部分组成。序传为散体,记述死者生平经历;颂辞为铭文,称美死者的功绩美德:真可谓“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标序盛德,必见清风之华;昭纪鸿懿,必见峻伟之烈。此碑之制也”(《文心雕龙·诔碑》)。 前段用骈散间出的形式,全面地叙述了郭泰的生平业迹,先从籍贯、祖先写起,列述天赋品性、仁惠美德,以及才气学识、志趣声望,最后点明终年的时日、立碑作文的过程。其纷繁的一生,仅用四百来字便了然于目,可谓“叙事该要”了。面面俱到的叙述,往往失之具体而平铺无奇、抽象乏味,而此文时而用整齐的四言排比,时而以对偶的骈体语句;时而比喻,时而象征,便产生了平铺中见雄奇,列叙中显生气的艺术效果,不愧为大家手笔。叙其志趣,则连用“潜隐衡门,收朋勤诲……又举有道,皆以疾辞”十一句排句,语感强烈,令人肃然起敬。写其品德节操则“砥节厉行,直道正辞,贞固足以干事,隐括足以矫时”,四六骈语,两两对举,高风亮节,鲜明突出,临文如面,感人至深。运用比喻又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化平淡为神奇,“缨{緌}之徒,绅佩之士,望形表而影附,聆嘉声而响和者,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影附、响和,极形象地说明了郭泰在士人中的声望之大,地位之高;百川、鳞介,比喻崇敬郭泰的士人,显示出人数之多,人员之广;巨海、龟龙喻郭泰,其声望的崇高、形象的高大,因喻而得以升华。这种以虚显实的手法。除了比喻以外,又表现在奇异传说的运用上,使其形象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将蹈鸿涯之遐迹,绍巢许之绝轨”,郭泰能继承远古仙人鸿涯、隐士巢父许由避世高蹈的志趣,足见其超凡拔俗的风采。 后段铭文全是四言整齐的句式,通篇用韵,随着韵脚的灵活变换,内容层次便分明清晰地展开。玄、天、渊属真韵,这六句称美夸扬郭泰的天赋美德;敦、根、门属文韵,这六句赞美郭泰建立名声的历程;操、高、教、招、妙、悼、耀、效属宵韵,这十六句颂扬郭泰高尚的节操志趣和深远的影响。这种整齐的韵语,音韵和谐,言简意赅,高度而全面地概括了郭泰不凡的一生。同时,由于层层用典,语言又显出典雅庄重的风格特征。铭文二十八句,涉及到典故的就有八处。“礼乐是悦,诗书是敦”,这是化用《左传·僖公二十七年》中“说(悦)礼乐而敦诗书”的成语,不仅是赞美郭泰爱好诗礼,而且说明郭泰以儒家的经典作为道德的规范、言行的准则。《左传》中晋赵衰用此语称美郤縠时接着说:“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儒家提倡以礼乐诗书作为立身之本,可见郭泰为人的正直、品德的高尚。“宫墙重仞,允得其门”,这是化用《论语·子张》篇中的典故语意。子贡用“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寡矣”,比喻孔子神圣伟大,能成为孔子门徒的人极少,作者反用其义,称美郭泰已是圣人的门徒了。“栖迟泌丘”,语出《诗经》中的成句,既表明郭泰避世隐居的志向,又突出他以隐为乐、甘守贫道的情趣。这些典故的化用,确能收到以少胜多、深化内容的效果。 第14章 座右铭 座右铭 作者:【汉】崔瑗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1]。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2]。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3]。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4]。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注释: [1]无:同“毋”,不要。[2]涅贵不淄:语出孔子《论语》:“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涅,黑色染料,此用为动词。淄,黑色。[3]“柔弱”二句:语出《老子》:“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4]行行:刚强貌。悠悠:柔弱貌。 赏析: 崔瑗是东汉文学家崔骃的儿子,史书说他“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后汉书·崔瑗传》)。他与张衡、马融特相友善,并以文章显名当世。但其人身世坎坷,四十岁才出为郡吏,后来又坐过牢,受过贬,久处下僚,郁郁不得其志。不过,从他的这篇《座右铭》来看,他对于世情练达之事和出处穷通之理,似乎看得比较清楚,悟得也比较透彻。 全文立论,从人与己的关系落笔,拈出社会生活中的一些常见的现象,诸如优点与缺点、施人与受施、赞誉与谤毁、名称与实际、柔弱与刚强等等,作为比较。它们互为矛盾,又互为依存。世人往往只取有益的一面,舍弃不利的一面。这是人之常情。而崔瑗则作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这就是:不彰人丑,不扬己美;施人勿念,受施勿忘;誉不足喜,毁不足悲;名副其实,守愚藏拙;持柔弱,戒刚强……这当然不是作者故意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座右铭是写给自己看的,是作者思想观念和行为准则的集中体现。其中有两点特别值得重视。一是做人的准则。文中已一言蔽之:“唯仁为纪纲”。这是规范作者行为的准绳,也是本文的核心。“仁”是孔子道德伦理思想的核心,崔瑗把它奉为圭臬。孔子说“仁”者“爱人”(《论语·颜渊》),所以崔瑗说,“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孔子说“仁”者必“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论语·宪问》),强调“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论语·颜渊》);所以崔瑗也说,“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这是“修己以敬”,说“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这是“内省不疚”。可见崔瑗的仁爱思想,完全是与孔子的“仁”一脉相承的。二是做人的方式。强调外柔内刚,以柔取胜。这一思想则是从老子那里继承而来的。老子反复强调“坚强处下,柔弱处上”(《老子》第七十六章),“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同上第七十八章),说明“弱者,道之用”(同上第四十章)。崔瑗此文中则直言“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认为柔弱是立身之本,取生之道,刚强反而易遭不测,所以接着追上“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二句,以示强调。总此二点,则已大致理清了此文的思想脉络和渊源。很显然,崔瑗在先贤那里汲取了思想精华,为己所用。在他那里,孔子的思想侧重于内,更多地强调内养,“暧暧内含光”,是做人的准则、核心;老子的思想侧重于外,更多地讲究做人的方式、方法。一内一外,一表一里,互为发明,相得益彰。而崔瑗的发明和贡献则在于,他把先贤们的高深莫测的哲学思想、伦理道德思想,融化贯通为自己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使之生活化、通俗化、大众化了。据《后汉书·崔瑗传》记载,崔瑗曾卷入一场废立之争。汉安帝废太子刘保,立刘懿。安帝死后,阎太后称制,以兄阎显为车骑将军,定策禁中。阎氏乃立刘懿,是为少帝。其时崔瑗为阎显幕僚,曾劝长史陈禅一起去说服阎显废刘懿立刘保。陈禅犹豫不决。恰逢少帝发病而死,刘保被拥立为帝,是为顺帝。为此,阎氏兄弟都被杀,崔瑗也以幕僚的关系而被连带贬斥,无功反有过。崔氏门人苏只知道内情,深感冤枉,打算上书申明,被崔瑗制止。其时陈禅已为司隶校尉,表示只要苏只上书,他愿作证。崔瑗仍不同意,说:“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从此辞归,不再应州郡之命。由此可知,崔瑗对于荣辱誉毁之事,确已看破悟透,不仅铭文以诫之,更以身体力行之。这篇《座右铭》已是他砥砺品格、陶冶情操的一个象征。它的被《文选》收录,受到后人重视,也是与崔瑗的这种人品有关的。 此文在艺术上有两点很突出。一是在结构上,每两句构成一个意思,而且这两句的意思往往又是相反、相对甚至相矛盾的。作者正是通过这种对立、矛盾,突出了主观选择的价值和意义,显示出戛戛独造的修养和品德来。这样,全文的结构便由这两句一意的单元所组成,颇类似后世律诗的结构。二是在语言上,采用五言形式。铭文这种形式,一般都是用在比较正规的场合,开国大典,盖世奇功,往往刻山勒石,以传诸后世。所以它多采用四言形式,以示典雅庄重。即以《文选》所收铭文为例,前有班固《封燕然山铭》,后有张载《剑阁铭》,都是四言形式。而崔瑗此文,则通篇采用五言形式,确颇独特。其时五言形式,仅在民间流传,汉乐府民歌中比较多地采用这一形式,而文人圈子里则不太多见。前此虽有班固《咏史诗》通篇五言,但技巧颇为生疏,“质木无文”(钟嵘《诗品》)。崔瑗采用此式,大概是因为“座右铭”,写给自己看的,所以显得比较随便;而更重要的,是说明了崔瑗比较注重从汉乐府民歌汲取营养。在当时,他也是一个颇有文名的作家,《后汉书》称赞他“高于文辞”(《崔瑗传》),“以文章显”(《左周黄列传》)。而能对民间五言形式如此敏感与重视,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确实是十分不易的。 第15章 归田赋 归田赋 作者:【汉】张衡 游都邑[1]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2];徒临川以羡鱼[3],俟河清乎未期[4];感蔡子[5]之慷慨,从唐生[6]以决疑。谅天道[7]之微昧,追渔父[8]以同嬉;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 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9]郁茂,百草滋荣。王雎[10]鼓翼,仓庚哀鸣[11];交颈颉颃,关关嘤嘤。于焉逍遥,聊以娱情。 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12]。仰飞纤缴[13],俯钓长流;触矢而毙,贪饵吞钩[14];落云间之逸禽,悬渊沉之鯋鰡[15]。 于时曜灵俄景[16],系以望舒[17]。极般游[18]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遗诫[19],将回驾乎蓬庐。弹五弦之妙指[20],咏周孔之图书[21];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22]。苟纵心于物外[23],安知荣辱之所如? 注释: [1]都邑:都城。这里指东汉都城洛阳。[2]明略:高明的韬略。佐时:辅佐时政。[3]临川羡鱼:比喻空有愿望而无法付诸实践。典出《淮南子·说林训》:“临河羡鱼,不如归家织网。”[4]河清:喻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古代传说,圣人出则黄河清。未期:不可预期。[5]蔡子:蔡泽,战国时燕国的辩士,曾为秦相。[6]唐生:唐举,战国时魏国的相士。蔡泽周游列国,长期不见任用,就请唐举为他看相,预测将来的命运,后果然应验。[7]天道:自然的规律,古人认为它是支配人类命运的天神意志。[8]渔父:一位隐居江湖的人,曾劝屈原不必为理想难以实现而忧伤憔悴,只管和光同尘,在江湖之间自得其乐。[9]原:平原。隰(xi习):低平之地。[10]王雎(ju居):鸟名,即鱼鹰。[11]仓庚:鸟名,即黄鹂。哀鸣:婉转啼鸣,这里的“哀”字用来形容声音优美动人。古人评赏声音,每以悲哀等词来形容动听。[12]“龙吟”二句:方泽,大泽。这二句意思是:自己就像龙之在泽、虎之在山那样,在田园中优游不迫,吟啸自得。[13]“纤缴(zhuo酌)”二句:纤缴,系在箭上的细丝绳,用以收回射出的箭。这里代指箭。[14]“触矢”二句:意为鸟不高飞则中箭,鱼若贪饵必上钩。这里含自戒之意。[15]鯋鰡(shā liu沙留):一种小鱼,常伏在水底沙上。[16]曜灵:太阳。俄景:日影偏斜,指天色将暮。[17]系以:继之以。望舒:神话中给月亮驾车之神,这里即指月亮。[18]般(pán盘)游:游乐。般,乐。[19]老氏:即老子。遗诫:遗留下来的警戒之言。这里指老子《道德经》第十二章“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的话。[20]五弦:五弦琴,据说是舜创制。指,同“旨”。[21]周孔:周公、孔子。周公姓姬名旦,是西周初期政治家。孔子名丘,春秋时鲁国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两人在这里被看作是圣贤的典范。[22]三皇:传说中三个远古的皇帝,一般指伏羲、神农、黄帝。轨模:法度。三皇轨模实际上寄寓了作者所追求的世界太平、人民安乐的政治理想。[23]物外:世俗是非得失之外。 赏析: 在东汉安帝、顺帝时担任过中央和地方要职的张衡,晚年对于当时宦官专权、朝政腐败的现实,已由愤慨转而感到厌倦。虽然他曾多次上书揭露弊端,申明正道,但心头总是笼罩着遭谗被祸的阴影。所以,他在赋中抒发了“归田”的愿望,即远离污浊险恶的官场,在大自然明丽幽静的怀抱中实现生命的价值。但张衡一生实际上并未能真正归隐,他把归隐的生活想象与描述得十分优雅闲适,其实是表明自己高洁的志趣。所以,《文选》选录时,把这篇赋归入“志”类。 张衡慨叹政治清明时代的难以预期,正如黄河水清那样希望渺茫。赋一开始就笼罩着个人与社会政治生活无法相容的气氛。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曾致使多少志士仁人为之愤慨悲叹!旧题为屈原所作的《渔父》中,塑造了一位带有浓重道家思想色彩的“渔父”形象,他劝诱屈原“与世推移”,随遇而安,试图在心灵上泯灭这种冲突和矛盾。张衡在赋中表白:“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说明其主题倾向是受到“渔父”为代表的高蹈避世思想的影响的。对“世事”的失望乃至摆脱,使他的视野发生转向,从而发现了一个清新的世界,这世界充满大自然的欣欣生意。这种富有诗意的画面,是与他体验到的新鲜的生命意蕴和情感节奏相符合的。 当然,从张衡笔下的“归田”生活中,仍可看出他并没有彻底被“与世推移”的思想所同化。对现实的失望没有使他堕入玩世不恭或颓唐任诞的情绪之中。在非同一般的自律意识支配下,他“弹五弦之妙指,咏周、孔之图书;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仍然不能忘怀于对理想的政治模式的探究。这里透露出他对社会、对民生的难以消磨的一份关心。所以,对个人情志的反省,最终的归趣就指向“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即力求达到一种道德情操极高的心灵自由的境界。如果说,“纵心于物外”主要来源于道家思想的影响,那么,对于个人“荣辱”的认识则不能不说得力于儒家先贤的道德熏陶。儒家对社会、对个人采取的是积极进取的态度,讲究进德修业,而作为其道德观的一部分,还要求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可见孔子对个人的荣辱有超脱的看法。从张衡的思想境界中,不难看出是糅合了道家和儒家思想的成份的。 作为抒情短赋的杰作,这篇作品中所开创出来的境界,在赋史上也是极其值得重视的。尽管对田园生活还不能有更为惟妙惟肖的描摹,但毕竟开拓了赋的视野,标志着东汉末年赋的创作从外向经营的逞辞大赋转向回归内心的抒情短章的演进之路。 第16章 李陵传 李陵传 作者:【汉】班固 陵字少卿[1],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2],甚得名誉。武帝以为有广之风,使将八百骑,深入匈奴二千馀里,过居延[3]视地形,不见虏,还。拜为骑都尉,将勇敢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4]以备胡。数年,汉遣贰师将军伐大宛[5],使陵将五校[6]兵随后。行至塞,会贰师还。上赐陵书,陵留吏士,与轻骑五百出敦煌[7],至盐水[8],迎贰师还,复留屯张掖。 天汉二年[9],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10]。召陵,欲使为贰师将辎重[11]。陵召见武台[12],叩头自请曰:“臣所将屯边者,皆荆楚[13]勇士奇材剑客也,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到兰于山南以分单于[14]兵,毋令专乡[15]贰师军。”上曰:“将[16]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毋骑予女[17]。”陵对:“无所事骑[18],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强弩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距[19],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骑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20],可必禽[21]也。”书奏,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吾欲予李陵骑,云‘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22],其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陵:“以九月发,出遮虏鄣[23],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24]上,徘徊观虏,即亡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25]休士,因骑置[26]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27]?具以书对。”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28]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29],上甚说[30],拜步乐为郎。 陵至浚稽山,与单于相直[31],骑可三万围陵军。军居两山间,以大车为营。陵引士出营外为陈[32],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33],闻金[34]声而止。”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虏还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35]八万馀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抵山谷中。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36]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始军出时,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37]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明日复战,斩首三千馀级[38]。引兵东南,循故龙城[39]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40]。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41]射单于,单于下走。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诸当户[42]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复力战山谷间,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还。’” 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馀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43]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成安侯者,颍川人,父韩千秋,故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武帝封子延年为侯,以校尉随陵。单于得敢大喜,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曰:“李陵、韩延年趣[44]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45],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馀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46]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47]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48]曰:“兵败,死矣!”军吏或曰:“将军威震匈奴,天命不遂,后求道径[49]还归,如浞野侯为虏所得,后亡还[50],天子客遇之,况于将军乎!”陵曰:“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51],一半[52]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馀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馀人。 陵败处去塞百馀里,边塞以闻。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53]视之,无死丧色。后闻陵降,上怒甚,责问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陵,上以问太史令司马迁,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54]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55]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鉡56]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57],冒白刃,北首争死敌[58],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59]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60]。”初,上遣贰师大军出,财[61]令陵为助兵,及陵与单于相值,而贰师功少。上以迁诬罔,欲沮[62]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63]。 久之,上悔陵无救[64],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都尉令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65]。”乃遣使劳赐陵馀军得脱者。 陵在匈奴岁馀,上遣因杅[66]将军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敖军无功还,曰:“捕得生口[67],言李陵教单于为兵[68]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陇西[69]士大夫以李氏为愧。其后,汉遣使使匈奴,陵谓使者曰:“吾为汉将步卒五千人横行匈奴,以亡救而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使者曰:“汉闻李少卿教匈奴为兵。”陵曰:“乃李绪,非我也。”李绪本汉塞外都尉,居奚侯城[70],匈奴攻之,绪降,而单于客遇绪,常坐陵上。陵痛其家以李绪而诛,使人刺杀绪。大阏氏[71]欲杀陵,单于匿之北方,大阏氏死乃还。 单于壮陵,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皆贵用事[72]。卫律者,父本长水胡人。律生长汉,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言律使匈奴。使还,会延年家收[73],律惧并诛,亡还降匈奴。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议。 昭帝立[74],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至,单于置酒赐汉使者,李陵、卫律皆侍坐。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75]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76],握其足,阴谕之,言可还归汉也。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77]饮,两人皆胡服椎结[78]。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79],霍子孟、上官少叔[80]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81]不应,孰视[82]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83],律起更衣[84],立政曰:“咄[85],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86]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87],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馀语,曰:“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88]。范蠡[89]遍游天下,由余[90]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因罢去。立政随谓[91]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在匈奴二十馀年,元平元年[92]病死。 注释: [1]李陵本传原载《汉书》卷五四《李广苏建传》,《李广传》后附《李陵传》,《苏建传》后附《苏武传》。《李广传》云:“广三子,曰当户、椒、敢。”又云:“而当户有遗腹子陵。”[2]下士:屈身以尊敬士人。[3]居延:即居延泽,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弱水(额济纳河)自张掖北来,分流汇聚于此,为一湖泊。[4]酒泉:汉郡名,今属甘肃。张掖:汉郡名,在今甘肃张掖西北。[5]贰师将军:李广利。大宛(yuān冤):西域国名,在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6]校:《汉书·卫青传》唐颜师古注(以下简称颜注):“校者,营垒之称,故谓军之一部为一校。”[7]敦煌:汉郡名,在今甘肃敦煌西。[8]盐水:即盐泽,今新疆罗布泊,为一咸水湖。[9]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天汉为汉武帝年号。[10]右贤王:匈奴官名。是单于之下最高官职。匈奴以单于子弟任左、右贤王,分领匈奴左、右二部。天山:即祁连山。匈奴称“天”为“祁连”。在今甘肃西部和青海东北部边境。[11]辎重:军用器械、粮草、营帐等的总称。辎,有帷盖的车,既可载物,又可作卧车。[12]武台:汉长安未央宫的武台殿。[13]荆楚:指古代楚国之地,今湖北、湖南一带。[14]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称号。全称“撑犁(天)孤涂(子)单于(广大)”。[15]乡:通“向”。[16]将:抑或,恐怕是。[17]女:同“汝”,你。[18]无所事骑:不用骑兵。[19]后距:后援。[20]浚稽:古山名,即浚稽山。约在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中段。[21]禽:同“擒”。[22]西河:汉郡名,治所在平定(今陕西府谷西北)。辖境相当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东部、山西吕梁山、芦芽山以西、石楼以北及陕西延安宜川以北黄河沿岸地带。[23]遮虏鄣:地名,即居延城。故址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颜注:“鄣者,塞上险要之处,往往修筑,别置候望之人,所以自鄣蔽而伺敌也。遮虏,鄣名也。”鄣,同“障”。[24]龙勒水:古水名,在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南,已干涸。[25]受降城:故址在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阴山北。汉太初元年(前104)为接受匈奴投降,武帝令将军公孙敖所筑。[26]骑置:驿骑,乘马传送公文的人。[27]“所与”句:你与路博德谈了些什么?这是汉武帝怀疑李陵的话。据上文,武帝怀疑李陵使路博德来请求拖延出兵。[28]举图:全部绘出地图。[29]将率:统率。死力:拼死出力。[30]说:同“悦”,喜悦。[31]相直:相遇。直,同“值”。[32]为陈:列阵。陈,同“阵”。[33]纵:出击。[34]金:指钲,行军作战用的金属乐器。[35]左右地兵:匈奴左右贤王所领东西二部之兵。匈奴自冒顿单于,分为三部,单于自领中部。[36]鼓不起:击鼓进兵而士气不振起。[37]大:多。[38]级:战争中斩下的人头。[39]龙城:匈奴祭天,大会诸部处。其地在今蒙古国鄂尔浑河西岸和硕柴达木湖附近。[40]纵火以自救:颜注:“预自烧其旁草木,令虏火不得延及也。”[41]连弩:装有机关,可以连续发射的弓。[42]当户:匈奴官名。《汉书·匈奴传上》:“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43]军候:维持军纪的军官。汉制大将军营五部,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校尉:西汉时掌管特种军队的将领。[44]趣:快,从速。[45]鞮(di低)汗山:山名,在今蒙古国南部边境内,位于居延泽正北。[46]昏:黄昏。[47]一:单独,一个人。[48]大息:即太息,叹息。[49]道径:途径、办法。这是指投降匈奴后再想办法,回到汉朝。[50]“如浞野侯”二句:《汉书》卷五五:“赵破奴,太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票骑将军司马。”后击匈奴,“破奴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51]糒(bèi备):干粮。[52]半(pàn盼):大片。[53]相者:相面的人。[54]畜积:涵养。畜,同“蓄”。[55]媒糵(niè聂):媒,酒母;糵,酒曲。比喻挑拨是非,陷人于罪。[56]悖和“蹂”,践踏。[57]拳:颜注:“拳字与絭同。”絭(quàn劝),弦。[58]北首:北向。死敌:拼死杀敌。[59]暴:彰显,明白。[60]宜欲得当以报汉:该是想得到机会立功报汉。当,抵当,指立功抵罪的机会。[61]财:通“才”,仅仅。[62]沮:谗毁。[63]腐刑:残害男子生殖器的刑罚。当时用于惩罚谋反、叛逆等罪。[64]无救:没有救兵。[65]生奸诈:指路博德不肯出塞救援李陵。[66]因杅(yu于):胡地名,用作将军称号。[67]生口:指活捉的俘虏,可以提供情报。[68]为兵:练兵。[69]陇西:汉郡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辖境相当今甘肃东部。李陵祖籍是陇西成纪县(今甘肃秦安北)。[70]奚侯城:古城名,其址不详。[71]大阏氏(yān zhi烟支):单于之母。阏氏,单于之妻的称号。[72]用事:掌权。[73]家收:因罪逮捕全家。[74]昭帝:汉昭帝刘弗陵。后元二年(前87)即位。[75]目视:颜注:“以目相视而感动之,今俗所谓眼语者也。”[76]循:抚摸。摸刀环喻还归。环:谐音“还”。[77]博:博戏,共十二棋,六黑六白,两人相搏,每人六棋。[78]椎结:匈奴发饰。头发一撮为髻,其形如椎,故名。结,通“髻”。[79]富于春秋:年轻。意谓主上不昏聩。[80]子孟:霍光的字。少叔:上官桀的字。[81]墨:通“默”。[82]孰视:凝视。孰,通“熟”。[83]有顷:一会儿。[84]更衣:上厕所。[85]咄:感叹词。[86]谢:问候。[87]字:以字称呼。古人称字,是表示恭敬。少公:任立政的字。[88]不独居一国:这是讽刺语,谓李陵降匈奴。[89]范蠡:春秋时楚国人,为越大夫,助越王勾践灭亡吴国。后游齐国,到陶,改名陶朱公,以经商致富。[90]由余:春秋时人。祖先是晋人,逃亡入戎。初在戎任职,转入秦,为秦穆公上卿,助秦伐西戎,灭国十二,称霸西戎。[91]随谓:随其后而告诉他。[92]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元平为汉昭帝年号。 赏析: 《汉书·李陵传》这篇传记含有深刻的意义,关系到人生立世的一些基本价值观。历史的主体是人。《汉书·李陵传》的意义,正体现于传中所记载的人。 论传主李陵的为人,勇猛善战是其所长,而道义素养薄弱,则是其致命的缺点。李陵曾经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匈奴二千余里。天汉二年(前99),李陵自告奋勇,率领五千步兵深入匈奴,与单于八万骑兵浴血奋战,转战千里,杀敌万人,确有乃祖飞将军李广的遗风。但是,李陵终于兵败投降匈奴。 李陵由汉朝的一员猛将变为一降将,这可以找出好多主客观原因,但是根本的原因,还是李陵自己在最后关头的贪生怕死。本传记载:“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李陵所谓无面目报陛下,其实是自欺欺人的话。兵败回国,固然无面目见人;但是,变节投降,又有何面目见人?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李陵决不是不懂这些。《汉书·苏武传》记载,李陵后来对苏武自述:“陵初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可见他本心并不甘愿作背叛汉朝的人,忠于汉朝与背叛汉朝、道义与不义的大是大非,他完全明白。然而,李陵毕竟还是投降了。事实很清楚。校尉韩延年战死,而李陵投降。韩李二人面对生与死所作出的抉择,形成鲜明的对比。韩延年宁死不屈,真正不怕死,而李陵投降敌人,是贪生怕死。千古艰难唯一死。李陵本来是猛将,可是到了生死关头,过不了生死这一关。这应该发人深省。不能说李陵的勇气是不真实的,否则他就不敢带领五千步兵深入匈奴,与八万匈奴骑兵奋战。但是,也不能说李陵的勇气是完全真实的,他究竟过不了生死考验这一关。如实地说,李陵的勇气是无根柢的,只是血气之勇。这种血气之勇,并不能成为他生命的主宰。在终极关头,主宰他生命的是个人的欲望,是终极关头见利忘义、苟且偷生的欲望。杀身以成仁、舍生以取义的中国传统美德,与李陵的精神生命不相干。道义与不义,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知识,并没有深入他的内心。在李陵内心,道义感是无根的。忠于自己的国家、民族、文化,是人类生存的一些基本价值。人一旦背叛了这些价值,就是葬送了自己生命。这样活着,不过是活着一副躯壳。也许李陵的本心,存有过找机会立功归汉的侥幸念头,可是一旦投降敌人,事情就由不得这种本心了。后来李广利率领汉军征匈奴,“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馀骑追汉军,至浚稽山合,转战九日”(《汉书》卷九四上《匈奴传上》),到这个时候,李陵便成了汉朝的凶恶敌人。李陵走到这一步,其实是一个背叛祖国的人的必然结局。李陵变节后,也曾“忽忽如狂,自痛负汉”;也曾面对汉使,默默无言,而说出“吾已胡服矣”这样沉痛的话。看他的本心与结局,看他投降前后判然而为两人,实在是令人感到悲哀和惋惜。活着,要作为一个人活着,而不能失掉人之所以为人,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价值。这,就是《汉书·李陵传》的基本意义。这个意义看似简单,其实并不简单。 汉武帝刘彻是《汉书·李陵传》中的一个重要人物。透过班固的史笔,可以看出武帝的一些性格特征。武帝为人,多疑而又轻信。他听了路博德请求推迟出兵的话,就怀疑且认定这是李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书”。路博德是老将,以自己作李陵的后援为耻,如何可能为李陵来游说?然而武帝不察。这是多疑。后来李陵奋战直至兵败,路博德竟然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用路博德这样的人作李陵的后援,便是武帝的轻信和战略失误。可见武帝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将领。知己知彼,是用兵的前提。武帝作为汉朝的最高统帅,多疑而又轻信,并不能知己,这是导致李陵兵败的一个决定因素。武帝为人又刚愎暴戾。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为李陵讲了同情的话,希望朝廷给时间让李陵立功抵罪,武帝竟然把司马迁当作叛逆来治罪,施以腐刑。武帝听公孙敖说,李陵教匈奴练兵对付汉军,在并未查明情况的条件下,便族灭李陵全家人,而他们都是无辜者。从这两件事,已足见武帝的刚愎暴戾。客观地说,武帝为人,也还有能够一定程度地反省、补过的长处。“久之,上悔陵无救”,说出“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诈”的话,并“遣使劳赐陵馀军得脱者”,又派公孙敖“将兵深入匈奴迎陵”,都是能够反省、补过的表现。然而,有些事不是靠补过就能挽回的。杀了那么多无辜者,他们的生命就已无法挽回。多疑、轻信、粗暴,这些缺点,存在于一个普通人身上,还是可以容忍的;但是,当这些缺点存在于一个拥有无限权力的人主身上,就是危害无穷,而不可容忍的。多疑、轻信、刚愎暴戾,这是由专制制度及无限权力所造成的专制君主的通常的恶劣品格。正是在揭露武帝阴暗面的这些地方,体现出班固作为优秀史家所具有的正义感。班史这种揭露专制君主黑暗、对历史真实负责的正义感,是直接地继承于司马迁的。 司马迁亦是《汉书·李陵传》中的一位重要人物。李陵兵败投降,“朝中群臣皆罪陵”,司马迁毅然站出来为李陵讲话,希望朝廷体念李陵的战功,给李陵以找机会立功抵罪的时间。这是合情合理的建议,亦体现出司马迁富于同情心的性格。李陵投降敌人,根本原因在于他自己贪生怕死,而司马迁决没有说李陵投降是应当的。李陵兵败,客观原因在于汉武帝用人不当,后援路博德见死不救,武帝自不能辞其咎。因此,司马迁的建议是合情合理的,是可以接受的。当然,司马迁在奏议中也有不尽妥当的话。李陵不能宁死不屈,便谈不上道义涵养有素,因此,便不好说他“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王夫之在《读通鉴论》卷三《汉武帝》篇中尖锐地指出:“迁之为陵文过,虽欲浣涤其污,而已缁之素不可复白,大节丧,则馀无可浣也。”其语很激烈,当是有所寄托。王夫之生当明末清初,痛恨当时的许多变节者,但此语还是很痛切李陵的。总起来说,司马迁为李陵所讲的话,纵有个别不当之处,但基本上是合情合理的。退一万步说,即使司马迁的建议不能接受,也决不能视之为叛逆,治之以重罪。显然,汉武帝是把由李陵兵败投降所引起的怒火,转向司马迁身上发泄,并借此逃避自己对战略失误所应负的责任。这是极为恶劣的作风。在李陵案中,司马迁是第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千古同情太史公,而决不同情汉武帝,可见公道自在人心。透过李陵案的前前后后,班固揭示出复杂的历史真实。 从艺术上讲,《汉书·李陵传》有几点特色值得称道。第一是史笔的客观性。全传对李陵前半生的勇猛善战与后半生的变节,能够同样地直书而不隐。既不因李陵前半生的功绩而掩饰其后半生的可耻,也不因其后半生的可耻而抹煞其前半生的功绩。对武帝的多疑、轻信、暴戾,乃至李陵案的始末,也都能够直书而不隐。由于有了这种直书而不隐的客观性,才能够呈现真实、复杂、丰富多彩的历史。而这种史笔的客观性,是以史家的道义感为根基的,决不是什么超越的客观性。没有深厚的道义感,即无从发生揭示历史真实的客观性。 第二,善于从重大事件和有意义的细节,刻画历史人物的性格。传文前半幅,主要写李陵战匈奴,突出了李陵的勇猛善战。后半幅,主要写李陵见汉使,则深刻表现出李陵变节后的心态:既自痛负汉,问心有愧;又与汉为敌,顽固到底。其中描写李陵在汉使面前语默的动作,细节都很传神。这些地方,便是艺术氛围特为浓厚的所在。传文记载武帝命李陵出兵的诏书,特为记下最后两句:“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这一细节,刻画武帝多疑而固执的性格,真是如在目前。 第三,善于通过特定的细节描写,来增强生活气息和艺术氛围。如写李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一节,以及“上欲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一节,其中细节,或系夸张之辞,但既是汉代生活中所存有之事,自不妨书出。而这些细节,显然增添了生活气息和传奇色彩。 第四,《汉书》以李陵、苏武合为一传,实别具匠心,意在通过客观的比较,进一步彰显苏、李二人不同的品格。钱穆《现代中国学术论衡》第五章《略论中国史学(二)》,有一段论述足资参读,录之用作结束:“班书有李广、苏建传,实为李陵、苏武合传,上承马迁魏其、武安侯等诸合传来。同一时同一事,而参加之人不同,人与人之相比,是非高下,最易从此等处显。李陵以五千步卒当匈奴八万骑,可谓不世出之将才矣。苏武北海牧羊,事若平易。孔门以回、赐相比,又以赐、商相比。彼人也,我亦人也,彼能是,我何为不能是!以事论,则海上牧羊与两军抗衡难易不能相比。以人论,则李陵之与苏武,一相比确见其为两人。中国史学伟大,亦正在此等处。” 第17章 苏武传 苏武传 作者:【汉】班固 武字子卿,少以父任,兄弟并为郎[1],稍迁至栘中厩监[2]。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馀辈[3]。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 天汉元年[4],且鞮侯单于初立[5],恐汉袭之,乃曰:“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尽归汉使路充国等。武帝嘉其义,乃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6];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7]常惠等,募士、斥候[8]百馀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方欲发使送武等,会缑王[9]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缑王者,昆邪王[10]姊子也,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11]没胡中——及卫律[12]所将降者,阴相与谋劫单于母阏氏[13]归汉。会武等至匈奴,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14]胜曰:“闻汉天子甚怨卫律,常能为汉伏弩射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赐。”张胜许之,以货物与常。 后月馀,单于出猎,独阏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馀人欲发,其一人夜亡,告之。单于子弟发兵与战,缑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张胜闻之,恐前语发,以状语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见犯乃死,重负国!”欲自杀,胜、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张胜。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15]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16],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武,驰召毉[17]。凿地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气绝,半日复息。惠等哭,舆[18]归营。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 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 武骂律曰:“女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女为见!且单于信女,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19];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20];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21]。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22]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23]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仗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积五六年,单于弟於靬王弋射海上[24]。武能网纺缴[25],檠[26]弓弩,於靬王爱之,给其衣食。三岁馀,王病,赐武马畜、服匿、穹庐[27]。王死,后人众徙去。其冬,丁令[28]盗武牛羊,武复穷厄。 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29]。武使匈奴明年,陵降,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前长君为奉车[30],从至雍棫阳宫[31],扶辇下除,触柱折辕,劾大不敬,伏剑自刎,赐钱二百万以葬。孺卿从祠河东后土[32],宦骑与黄门驸马[33]争船,推堕驸马河中,溺死[34],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而死。来时,太夫人已不幸,陵送葬至阳陵[35]。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36]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馀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37],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38],法令亡常,大臣亡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 武曰:“武父子亡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39],爵通侯[40],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愿勿复再言!” 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驩,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陵恶自赐武,使其妻赐武牛羊数十头。 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区脱捕得云中生口[41],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武闻之,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 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道。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42]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于是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43]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44],此陵宿昔[45]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己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单于召会武官属,前已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 武以始元六年[46]春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47]。拜为典属国[48],秩中二千石[49];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常惠、徐圣、赵终根皆拜为中郎,赐帛各二百匹。其馀六人老,归家,赐钱人十万,复终身。常惠后至右将军,封列侯,自有传。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武来归明年,上官桀、子安与桑弘羊及燕王、盖主谋反[50]。武子男元与安有谋,坐死。初,桀、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51],数疏光过失予燕王,令上书告之。又言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无功劳[52],为搜粟都尉[53],光颛权自恣。及燕王等反诛,穷治党与。武素与桀、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54],子又在谋中,廷尉奏[55]请逮捕武。霍光寝其奏[56],免武官。 数年,昭帝崩。武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57],赐爵关内侯[58],食邑三百户。久之,卫将军张安世荐武明习故事[59],奉使不辱命,先帝以为遗言。宣帝即时召武待诏宦者署[60],数进见,复为右曹典属国[61]。以武着节老臣,令朝朔望,号称祭酒[62],甚优宠之。武所得赏赐,尽以施予昆弟、故人,家不馀财。皇后父平恩侯、帝舅平昌侯、乐昌侯[63]、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使大夫丙吉,皆敬重武。 武年老,子前坐事死,上闵之。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因平恩侯自白:“前发匈奴时,胡妇适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致金帛赎之。”上许焉。后通国随使者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武年八十馀,神爵二年[64]病卒。 甘露三年[65],单于始入朝[66]。上思股肱之美[67]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68],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69],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頟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城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着[70]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71]焉。凡十一人,皆有传。自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及儒者夏侯胜等,皆以善终,着名宣帝之世,然不得列于名臣之图,以此知其选矣。 赞[72]曰:李将军恂恂如鄙人[73],口不能出辞[74],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流涕,彼其中心诚信于士大夫也[75]。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然三代之将,道家所忌,自广至陵,遂亡其宗,哀哉!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76]”,“使于四方,不辱君命[77]。”苏武有之矣。 注释: [1]“少以父任”二句:因父亲职位之故而得任官。汉代官员年俸二千石以上,其子弟可以父荫为郎。苏武父苏建曾为代郡太守,以功封平陵侯,苏武与兄苏嘉、弟苏贤都被任用为郎。郎,官名,皇帝近侍。[2]稍迁:逐步升迁。栘(yi移):木名,即唐棣。汉宫廷中有栘园。厩监:管理马厩的官员,掌管栘园中鞍马、鹰犬和射猎用具。[3]“匈奴留汉使”句:汉武帝于元封元年(前110)统兵十八万以临北边,使郭吉晓谕乌维单于。郭吉见单于,言多威胁之意。单于怒,扣留郭吉,迁辱北海之上。元封四年秋,匈奴使至汉,因病服药而死,汉使路充国送其丧归,单于以汉杀匈奴贵使,扣留路充国。[4]天汉元年:即公元前100年。天汉为汉武帝年号(前100—前97)。[5]“且鞮”句:且鞮(ju di居低)侯单于,乌维单于之弟。原为左大都尉,乌维单于死,子詹师庐立,年少,号为儿单于。儿单于在位三年而死,其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叔(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勾黎湖为单于,勾黎湖在位一年而死,由其弟且鞮侯继位。[6]中郎将:官名。节:使臣所持信物,以竹为杆,长八尺,上缀三重牦牛尾为装饰,故又称旄节。[7]假吏:临时充任为吏者。[8]募士:招募来的士卒。斥候:侦察人员。[9]缑(gou勾)王:匈奴的一个亲王。[10]昆邪(hun yē浑耶)王:匈奴的一个亲王。据《汉书·匈奴传》,元狩二年(前121)夏,张骞、李广等击匈奴,单于怒昆邪王居西方而被杀被虏甚多,欲召诛之,昆邪王恐而降汉,缑王亦随之同降。[11]浞(zhuo浊)野侯:即赵破奴,太原人,早年亡命匈奴,后归国,为霍去病军司马。太初二年(前103)春,率二万骑出击匈奴,被俘投降,全军皆沦陷于胡。后又逃归汉,因罪灭族。[12]卫律:其父为长水胡人,生长于汉。与协律都尉李延年相善,以李举荐出使匈奴;将还时,李因罪全家被捕,卫律奔降匈奴,被封为丁零王。[13]阏氏(yān zhi烟支):匈奴王后的称号。[14]私候:私访。[15]左伊秩訾(zi姿):匈奴王号,有左右之分。[16]受辞:受审。[17]毉:古“医”字。[18]舆:抬着。[19]“南越”二句: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南越王相吕嘉杀南越王及汉使,武帝遣将讨伐。次年,平定南越,抓获吕嘉,在其地设置九郡。[20]“宛王”二句:汉武帝曾派使者至大宛国求良马,大宛不与,又截杀汉使于归途。太初元年(前104)汉武帝派李广利征大宛,四年,大宛诸贵族杀国王毋寡。李广利携毋寡首级归京师,悬挂在汉朝的宫阙下。县,通“悬”。[21]“朝鲜”二句:开封二年(前109),汉武帝派涉何出使朝鲜,涉何派御者刺死伴送自己的朝鲜人,伪称杀死朝鲜将领,被武帝封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发兵杀死涉何。武帝再派兵攻朝鲜,次年,朝鲜尼溪相参杀朝鲜王右渠,降汉。[22]旃(zhān沾):通“毡”,毡毯。[23]羝(di低)乳:指公羊生小羊。乳:生育。[24]於靬(wu jiān乌尖)王:且鞮侯单于之弟。弋射:射猎。[25]网:结网。纺缴(zhuo酌):纺出箭尾所系的丝绳。[26]檠(qing晴):矫正弓弩的器具,此处用作动词。[27]服匿:盛酒酪的瓦器,小口广腹方底。穹庐:圆顶的大帐篷。[28]丁令:又作丁灵、丁零,匈奴族的一支。[29]侍中:官名,汉时为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由他官兼任者),侍从皇帝左右,掌管乘舆服物。[30]奉车:奉车都尉,掌管皇帝所乘的车。[31]雍:春秋时为秦都,在今陕西凤翔县南,汉代置雍县。棫(yu玉)阳宫:本秦宫,在雍县东北。[32]孺卿:苏武弟苏贤的字。祠:祭祀。河东:汉郡名,治所在今山西夏县西北。后土:土地神。[33]宦骑:充当皇帝骑从的宦官。黄门驸马:皇帝的骑侍。[34]溺死:淹死。[35]阳陵:汉县名,治所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36]女弟:妹。[37]保宫:汉少府属官,其官署,有时也用作系囚之所。本名居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为保宫。[38]春秋高:年老。[39]位列将:指苏武父苏建曾为右将军,苏武本人为中郎将。[40]爵通侯:指苏建封平陵侯。[41]区(ou欧)脱:同“欧脱”。匈奴语称边境的屯戍或守望之处为“区脱”。云中:郡名,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生口:指俘虏。[42]上林:汉上林苑,皇帝游猎之地,司马相如曾作《上林赋》。[43]贳(shi世):宽恕。[44]曹柯之盟:春秋时,齐军伐鲁,鲁庄公的大将曹沫三战皆败,庄公献遂邑地以求和,与齐盟于柯。盟时,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迫使其归还所侵之地。此句谓自己本有如同曹沫劫齐桓公之类折服敌国的愿望。[45]宿昔:往日。[46]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始元为汉昭帝年号。[47]太牢:以一牛、一豕、一羊为祭品。园:陵寝,帝后的葬地。庙:祀祖先之处所。[48]典属国:官名,掌管少数民族事务。[49]秩:官秩。中二千石:汉代二千石的官秩按俸禄大小,分为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三等,中二千石官秩最高。[50]上官桀:字少叔,上官为复姓。武帝末拜左将军,封安阳侯,与霍光、金日啵╩i di密低)同受武帝遗诏,辅佐昭帝。其子安,昭帝时拜车骑将军。桑弘羊:武帝末为御史大夫。燕王:刘旦,武帝第三子。盖主:武帝长女,昭帝姊。其夫封为盖侯,故称盖长公主,又称盖主。此谋反之事指上官桀等人欲杀霍光,废昭帝,立燕王,事败,被杀,燕王与盖主自杀。[51]霍光:字子孟,霍去病异母弟,武帝时为奉车都尉,昭帝时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死后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不久即废,又迎立宣帝,前后执政二十年。[52]大将军长史:大将军的辅佐官员,此指杨敞,他是霍光的属官。[53]搜粟都尉:亦称治粟都尉,属大司农(掌管租税钱谷盐铁的长官)。[54]讼:上书为人申诉。燕王曾多次上书,言朝廷待遇不公,苏武官位太低。[55]廷尉:主管司法的官员。[56]寝其奏:不将廷尉欲捕苏武的奏章发下。寝:搁置,扣压。[57]“武以”句:宣帝,汉武帝曾孙刘询。昭帝死后,昌邑王刘贺即位,因其荒淫,霍光等人废贺而立宣帝。此句谓苏武以前任二千石官职的身分,参与谋立宣帝之举。[58]关内侯:秦汉时封爵名,有称号而无统辖的土地。[59]张安世:字子孺,武帝时御使大夫张汤之子,昭帝时任右将军、光禄勋,封富平侯。与霍光策立宣帝,为大司马。明习故事:熟习朝章典故。[60]待诏:等待皇帝宣诏。宦者署:宦者令的衙署。[61]右曹:加官的一种,由任其他职务的官员兼任。[62]“令朝”二句:令苏武只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朝见皇帝,其余时间不必上朝,敬称他为祭酒。祭酒,指德高望重的老人。古代重大宴会或祭享时,必推一年高德重者举酒先祭,称为祭酒。[63]平恩侯:指宣帝后父许广汉。平昌侯:宣帝母王夫人之兄王无敌。乐昌侯:王无敌之弟王武。[64]神爵二年:即公元前60年。神爵为汉宣帝年号。[65]甘露三年:即公元前51年,甘露为汉宣帝年号。[66]单于始入朝:指呼韩邪单于称臣于汉,时匈奴内乱,呼韩邪单于为争取汉朝帮助,遂入汉称臣。[67]股肱(gong工)之美:指辅佐大臣的功绩。股:大腿。肱:胳膊。[68]麒麟阁:在汉未央宫中。[69]唯霍光不名:因霍光为三世重臣,政绩昭着,故不书其名以示尊敬。[70]明着:明确地指出。[71]方叔、召虎、仲山甫:皆辅佐周宣王中兴的功臣。[72]赞:史传文中的作者评论。因苏武传在《李广苏建列传》中,故“赞”中先言李广、李陵,再及苏武。[73]恂恂:诚谨貌。鄙人:乡野之人。[74]口不能出辞:不善于言辞。[75]“彼其”句:谓他的忠实诚笃能得士大夫信任。[76]“志士”三句:《论语·卫灵公》:“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77]“使于”二句:《论语·子路》:“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赏析: 公元前三世纪末期,中国出现了统一的大帝国——秦,北方也形成了奴隶制国家——匈奴,南北对峙,战争不断。由于秦末农民起义,汉族统治者无暇顾及民族战争,汉初以来,匈奴领袖冒顿单于以其“控弦之士”三十余万,东败东胡,北服丁零,西逐大月氏,使“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不断南侵。汉高祖刘邦率部亲征,却在公元前202年被围于平城,不得已只能忍辱和亲。经四朝六十多年,尤其是文景之治的休养将息之后,汉武帝凭藉雄厚的国力,屡对匈奴用兵,经过几次大战役,匈奴力量渐弱,汉朝北方农业区所受威胁解除,到汉武帝统治后期,匈汉间虽还有战争,但规模已远不如前。由于汉朝国力之强,早先的和亲政策改为恩威兼施,遂有派使以示亲善之举,在表面修好的背后,其实质是乘机窥探对方的虚实。《苏武传》一开始就写道:“时汉连伐胡,数通使相窥观。匈奴留汉使郭吉、路充国等前后十馀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遂将苏武出使匈奴置于这一背景中,同时为塑造苏武的形象准备下严酷的历史环境。 作为史传文学,《苏武传》详细记述了苏武羁留匈奴十九年的遭遇和归汉后的晚境。在历史事件的叙述和人物形象的刻画上,作者采取了前者略、后者详的处理原则,从而突现了人物的性格光彩。全文可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写苏武出使匈奴,因事被扣,不屈服于威胁利诱,坚持民族气节,被遣于北海牧羊。第二部分写李陵以旧友身分陈述苏武家中变故,并自道真情,劝降苏武,苏武不为所动,终得回归祖国,行前李陵相送,剖明心迹。第三部分写苏武晚年遭遇,附载麒麟阁图画功臣之事。前两部分,层次分明,笔触丰满,刻画出苏武的爱国志士形象。 在《苏武传》中,首先值得称道的是班固善于以对照、映衬的艺术手法,来塑造主人公的形象,在言与行的比照烘托中,见出人物的正邪之别。这对照、映衬分见于敌我两个营垒,出现于不同场合。 其一,在出使匈奴之初,与副使张胜的对照。当苏武完成了送留汉匈奴使、厚赂单于的任务,正欲归汉之时,适遇缑王与虞常谋反匈奴的突发事件,副使张胜与虞常有旧,卷入其中。因谋泄事发,虞常被捕,张胜知难于隐瞒,只得告之苏武。苏武料此事必牵连自己,有负于国,欲自杀而被张胜、常惠所止。在单于使卫律召苏武受辞之时,苏武深责自己屈节辱命,引刀自刺,未死而得救。苏武伤愈之后,紧接着就是“会论虞常”和再度逼降。虞常被斩,张胜心惊,当卫律“举剑欲击”之时,“胜请降”。反观苏武,在卫律“复举剑拟之”的生死关头,却是“不动”。作为副使,张胜背着苏武行事,置两国关系于不顾,欲贪功而陷于虞常谋反之事,累及苏武,在匈奴的威逼之下,贪生请降。而苏武在得知真情后,首先想到的是“见犯乃死,重负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立下竭忠尽节之志,自杀未果,更不为敌方剑刃相加所动。通过与张胜的对照,更可见苏武以死全节、镇静无畏的使臣风度和高贵品质。 其二,在威逼利诱之时,与叛徒卫律的对照。卫律以李延年推荐,出使匈奴,还汉之时,延年因罪全家被捕,卫律逃奔匈奴,被封为丁零王。此次虞常与缑王合谋反叛之事,因涉及张胜,引出“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一幕。在剑斩虞常、张胜请降之后,卫律先是以言相逼:“副有罪,当相坐。”苏武据理反驳,卫律理屈词穷,举剑威胁,苏武“不动”。威逼不成,卫律转以利诱来劝降,降之则是“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拒降则是“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但苏武仍是“不应”。卫律见恬不知耻的现身说法不能奏效,又转为威胁:“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对这种无耻之尤的言行,苏武终无法按捺而痛斥卫律。他先是指斥卫律“不顾恩义,畔主背亲”的叛变之举,继而痛责卫律“反欲斗两主,观祸败”,“欲令两国相攻”的阴谋诡计。卫律的骄横无耻、色厉内荏,苏武的坚定镇静、深明大义,使忠奸之别如同冰炭不能相容。 其三,在以情相劝之时,与降将李陵的对照。李陵不同于卫律,他长于骑射,谦让下士,汉武帝以其有乃祖李广之风。陵以五千步卒深入匈奴,杀败单于所将三万骑兵,单于又召八万骑兵攻李陵军。正当汉军且战且退之时,叛徒降匈奴并道出汉军窘况,致使李陵矢尽粮绝,不得已而降。后来汉武帝派公孙敖领兵入匈奴,迎还李陵,但公孙敖无功而还,将李绪教匈奴为兵误为李陵,致使李陵全家被杀,只得长留匈奴。李陵与苏武在汉时俱为侍中,相处素厚。他原来愧见苏武,受单于之使,以“置酒设乐”之举与武相见,道明“说足下”之意,和单于“虚心欲相待”的诚心。他先晓之以“空自苦无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之理,再动之以情,陈述了苏武出使以来所未知的家庭变故:兄弟屈死、母亲亡故,妻子改嫁,子女走失,继而将心比心,陈述自己初降时的心情,最后又指出汉武帝年事已高、喜怒无常、大臣安危难卜的朝中实况。所说的这些,情理俱在,且陈述委婉,虽心如铁石亦不能不为所动。但是,苏武却置家中命运和个人恩怨于不顾,他所说的“臣事君,犹子事父也”,虽不无愚忠色彩,但为国事甘赴汤镬,不避斧钺,“杀身自效”,坚贞不屈,却闪烁着夺目的思想光芒。在连饮数日之后,仍陈其“必欲降武”,“效死于前”之志,终使李陵赞叹与自责并作,与之泣别。李陵虽有韬略武功之长,但自恃太过,以至兵败投降。苏武并无过人之才,却能在处变置难之时,不负使命,孤忠自誓,大义凛然,这种历久而不变的节操,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恩怨之上的高贵品德,较之一时的血气之勇更为难能可贵。在与李陵“喟然叹”、“泣下沾衿”的对照中,更见苏武胸襟之广、信念之坚。 此外,《苏武传》又以生动描绘事情经过,具体展现环境与行动,详尽记述人物言论见长。 当缑王、虞常等准备反叛匈奴而事发时,张胜“恐前语发,以状语武”,苏武料知此事必会牵连自己,有负于国,欲自杀而被止。在被召“受辞”之时,苏武再申“屈节辱命”、无面目归汉之意,引刀自刺,文中详记“卫律惊”、召医抢救的过程,以“惠等哭”“单于壮其节”烘托苏武。尤其是“会论虞常”一幕,剑斩虞常、逼降张胜,终于引出欲令苏武屈节的高潮,文中详细记述了卫律以言相逼、以剑威胁、以利相诱的过程,苏武铁骨铮铮,予以痛斥,其思想、形象凸现纸上。李陵劝降又全然不同于卫律逼降,李陵起先“不敢求武”,后奉单于命,“为武置酒设乐”,详言苏武的家庭变故,并惺惺相惜、推己及人地从激起对汉武帝的怨愤,以动摇对汉朝的信念,苏武在表明心迹之后,以“愿勿复再言”却之。一次未成,又“饮数日”,再劝,苏武以“效死于前”相答,其至诚终引出李陵的喟叹、自责、泣下沾衿。在昭帝即位、匈汉和亲之后,对汉廷求取苏武的经过亦记叙颇详,尤其是李陵与苏武诀别时的剖白,读来令人酸楚。 为表现苏武的性格、气节及其始终不渝的爱国精神,文中在记“行”之时又着力于环境描绘。苏武自刺后,被置地坎煴火之上,蹈背出血,气绝复息,充满悲壮色彩。被幽置大窖,断绝饮食,卧而啮雪,与旃毛并咽,困苦中愈显苏武的性格坚强。牧羊北海,掘鼠食为食,仗节操持,节旄尽落,其历久而不变的节操更令人敬仰。 文中塑造人物形象,又得力于记述人物语言。苏武对张胜所说的“见犯乃死,重负国”,对常惠所说的“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都可见其为坚持民族气节,已立下必死之念。卫律谓之当连坐罪时,苏武据理反驳,剑锋相逼时,不为所动,卫律软硬兼施的失败,正见苏武的过人胆略和斗争艺术。其怒斥卫律,并以汉使在诸国被杀的史实,警戒匈奴,更见其高瞻远瞩。与李陵对答,显然不同于卫律,李陵从苏武的家庭变故,自己初降时的心情,和武帝年高、法令无常、大臣安危难卜三方面劝降,苏武却以少应多,仅从忠君角度却之。初则“愿复勿再言”,继则“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驩,效死于前”,愈见恭敬则愈为冷峻。至临归之时苏李诀别,却只有李陵之言与诗,以李陵的悔与敬,更衬托苏武的节操可钦。在苏武先后与卫律、李陵的对答中,个性化的语言表现出人物的不同特点。苏武的威武不可屈、贫贱不能移、忠心耿耿、大义凛然,卫律的凶残、强横、无耻,李陵的良知未泯、内心充满矛盾与痛苦,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作者以图画麒麟阁功臣之事系于苏武一传,固然见出《汉书》“追述功德,傅会权宠”之短,但以孔子语入“赞”,则体现对苏武的同情和褒扬。正是这种进步的思想倾向,使此传成为史传文学中不可多得的佳篇。 第18章 尚德缓刑书 尚德缓刑书 作者:【汉】路温舒 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1];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2]。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大宗[3]。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4],尊文、武[5]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6]焉。文帝[7]永思至德,以承天心[8],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9],一[10]远近,敬贤如大宾[11],爱民如赤子,内恕[12]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13]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14]。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15],股肱[16]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17]义,立有德[18],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19]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20]。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21],涤烦文[22],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23],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24],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25]。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26]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27]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28]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29],实祸[30]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31]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勠力[32]安家,然太平未洽[33]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34]。《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35]。”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殴[36],以刻[37]为明。深[38]者获公名,平者[39]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40]。是以死人之血流离[41]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42],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43]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44]痛,则饰辞以视之[45];吏治者利其然[46],则指道以明之[47]。上奏畏却[48],则锻练而周内之[49]。盖奏当之成[50],虽咎繇[51]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练者众[52],文致之罪[53]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54]而亡极,偷[55]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56],议不入。刻木为吏[57],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58],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59]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垢[60]。”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61],天下幸甚。 注释: [1]“齐有”二句:春秋时齐僖公侄子无知杀齐襄公(僖公子)而自立,齐人杀之。襄公弟小白自莒返都即位,为齐桓公(前686—前643年在位)。尊王攘夷,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2]“晋有”二句:春秋时晋献公夫人骊姬欲立其子奚齐为太子,谮杀太子申生,并逐群公子,献公死,奚齐立,晋人杀之,骊姬也被杀。献公子重耳自秦返国即位,为晋文公(前636—前628年在位)。尊王胜楚,成为霸主。伯(bà霸),通“霸”。[3]“近世”三句:汉高祖生前欲立宠姬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为太子,高祖死后,吕后杀赵王、戚夫人,立太子刘盈,为惠帝。惠帝死,吕后临朝称制,分封诸吕为王侯,掌握实权。吕后死,诸吕拟发动叛乱,为太尉周勃等所平定。高祖中子(薄姬所生)代王刘恒入为皇帝,为孝文帝(前180—前157年在位)。与民休息,与景帝时期被称为文景之治。按宗法制度,以始祖的嫡长子为大宗,其他为小宗。景帝即位,丞相申屠嘉等奏:孝文皇帝盛德,“高皇帝宜为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宜为太宗之庙”。从之。太宗即大宗。[4]桓、文:齐桓公、晋文公。扶微兴坏:即兴灭继绝。语出《论语·尧曰》:“兴灭国,继绝世。”[5]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分别为商末周族首领、西周王朝建立者。古时称为圣王。[6]天下归仁:《论语·颜渊》:“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7]文帝:即孝文帝。[8]天心:天意。汉代人以为天有意志,主宰一切。这与晚周人以天为自然和无意志的天道不同。[9]梁:桥梁。[10]一:统一。用作动词。[11]大宾:诸侯一级来宾。《周礼·秋官·大行人》汉郑玄注:“大宾,要服以内诸侯。”[12]内恕:存心宽厚。[13]囹圄(ling yu玲雨):牢狱。[14]“昭帝”八句:汉昭帝死(前74年),因无嗣子,大臣霍光等迎立昭帝之兄子昌邑王刘贺为帝,昌邑王即位后行淫乱,霍光等大臣定计废黜之(后死于豫章)。援:引。[15]“大将军”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昭帝年幼即位,他受武帝遗诏辅政。[16]股肱(gong工):辅佐。[17]亡(wu无):通“无”。[18]立有德:指迎立宣帝。霍光等废黜昌邑王后,奏请皇太后迎立武帝曾孙病己(即刘询),是为宣帝(前73—前49年在位)。奏语云病己“躬行节俭,慈仁爱人”。[19]咸:皆。[20]“春秋”二句:《春秋》大义主张君主必须以正道即位,这是为了尊重天下的一统,而慎重于政治的开端。大,尊重。一统,指基于文化统一上的政治统一。《公羊传·定公元年》:“正月者,正即位也。”《谷梁传·桓公元年》:“已正即位之道而即位。”《公羊传·隐公元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21]统:指政统、君统。[22]烦文:指严刑峻法。[23]秦有十失:秦有十大无道。指铸金人、筑长城、造阿房宫、营骊山陵、求不死药、焚书坑儒、用治狱之吏等。[24]羞文学:以人文文化为可耻。[25]“贱仁”二句:贱,以之为贱。贵,以之为贵。[26]遏过:批评过失。遏:阻止,批评。[27]盛服先生:衣冠整齐的先生。指有修养的学者。[28]郁:郁积。[29]“誉谀”二句:俱指秦始皇而言。[30]实祸:实在的祸患。[31]金革:兵甲,代指战争。[32]勠力:努力。[33]洽:周遍。[34]绝:断。属:连。[35]“与其”二句:《汉书·路温舒传》唐颜师古注(以下简称颜注):“《虞书·大禹谟》载咎繇之言。辜,罪。经,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狱宜慎,宁失不常之过,不滥无罪之人,所以崇宽恕也。”[36]殴:同“驱”。[37]刻:刻薄严酷。[38]深:义同“刻”,刻薄严酷。[39]平者:执法公平者。[40]“自安”句:狱吏保全自己的办法是滥杀无辜的人。[41]流离:淋漓。[42]大辟:死刑。计:考核,指朝廷对死刑案的终审。[43]棰楚:杖刑。棰:木棍。楚:荆杖。[44]不胜:不堪。[45]饰辞:编造口供。视:示。之:指囚人。[46]“吏治”句:狱吏的上司认为这种屈打成招的方法很便利。[47]指道:指点。之:指(其他)狱吏。[48]“上奏”句:上奏(死刑判决文书)怕被驳退。却,退。[49]锻练而周内(nà纳)之:编造罗织罪状。练,通“炼”。内,通“纳”。周内谓周密地陷人于罪。[50]奏当之成:颜注:“当谓处其罪也。”[51]咎繇(gāo yáo高姚):即皋陶,舜之臣,掌刑狱,善听狱讼。[52]成练者众:罗织的罪名很多。[53]文致之罪:诬蔑不实的文辞所构成的罪状。[54]残贼:《孟子·梁惠王下》:“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55]偷:苟且。[56]画地为狱:相传上古于地上画圈,令犯罪者立圈中,以示惩罚。[57]刻木为吏:以木雕刻成的狱吏。颜注:“画狱、木吏,尚不入、对,况真实乎?期犹必也。议必不入、对。”后始以刻木为吏指狱吏之苛刻无心肝。[58]离亲塞道:离间亲人,堵塞人道。指告密成风而言。[59]鸢(yuān冤):老鹰。[60]“山薮”四句:颜注:“《春秋左氏传》载晋大夫伯宗之辞。诟,耻也。言山薮之有草木则毒害者居之,川泽之形广大则能受于污浊,人君之善御下,亦当忍耻病也。诟音垢。”[61]与天亡(wu无)极:颜注:“与天长久,无穷极也。” 赏析: 西汉路温舒《尚德缓刑书》,是一篇富有文化意义的历史文献,也是一篇富有文学价值的散文作品。 元平元年(前74),汉昭帝死,霍光等大臣迎昌邑王刘贺即皇位。昌邑王行淫乱,在位二十七日被废黜。霍光等又迎生长于民间的武帝曾孙刘询即皇位,是为汉宣帝。次年,改元本始元年(前73)。《汉书》卷五一《路温舒传》:“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并着录上书全文。可见班史之郑重此事。本文主题是尚德缓刑这一政治主张,因此当了解其思想背景与历史背景。 汉代承因秦法为治,法家政治馀烈犹酷。法家政治学说核心,是由不信任人性和维护绝对君权,而主张“不务德而务法”(《韩非子·显学》),主张刑治即高压专制。与之相反,儒家政治思想核心,则是由信任人性本善和民本、民贵、君轻,而主张“尚德缓刑”,主张仁政即人道政治。秦代实行法家政治,“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史记·秦始皇本纪》),政治极其黑暗残暴。由《汉书·百官公卿表》,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政治制度上,汉代是承秦制。由《汉书·高祖本纪下》十一年二月诏书并举周公、齐桓为政治典范,以至《汉书·元帝本纪》载宣帝所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则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实际政治上,汉代相当程度地是继承秦法。所谓王霸杂用,实具有外儒内法的性质。具体说,汉承秦后,虽经文景之治,使民休养生息,对秦代法家政治有相当程度的改变,但是刑法犹十分严酷。汉代自高后执政(前187—前180),酷吏即史不绝书,至武帝时期(前140—前87),遂愈演愈烈。《史记·酷吏列传》记载:王温舒为河内太守,捕人“相连坐千馀家”,“不过二三日”,杀人“至流血十馀里”。“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由此可知,专制君主的主动要求,是酷吏政治的根源所在;而在此种狰狞恐怖的酷吏政治下,当时人间无异于一座地狱。代表着人民而对这种残暴政治进行抗议的士人,前有司马迁,后有路温舒。司马迁是用史笔进行抗议,而路温舒则是以谏书作正面的呼吁。 《尚德缓刑书》分为四段。第一段,借重于历史之经验,郑重言宣帝之即位。这是全文之引子,作者用了重笔来写。作者首先列举无知祸齐而桓公以兴,骊姬乱晋而文公用伯,诸吕作乱而文帝为大宗的史事,进而分析桓、文、文帝之所以成功,是由于“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即实行政治改革,“泽加百姓”,“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最后,指出昌邑王以淫乱被废,宣帝以有德而立。这是表示宣帝即位一事,与上述史事极为相似,而上述历史经验值得鉴取。作者用重笔写此段,是为了提醒宣帝郑重于即位之初,把握住即位之初。这就足以导向主题,即改过从新,尚德缓刑。 第二段,突出即位之初,应当改过从新,实行政治改革。“《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是指出改革政治的文化依据。“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之统”,是指出改革政治的现实需要。“涤烦文,除民疾”,是指出改革政治的核心任务。依《春秋》大义,君主之所以必须以正道即位,是为了尊重天下的一统,慎重于政治的开端。具体说,君主即位应当以政治有道改变政治无道。在当前,就是要革除繁重严酷的刑法,解除人民大众的痛苦。上文“必有异旧之恩”,此处已明确地指出之。上段是从即位之初一事,导向改过从新、尚德缓刑这一主题,此段则是直接推出政治改革纲领,亦即直接推出主题。此段篇幅虽小,却是本文关键所在。 第三段,痛陈酷吏政治何以必须革除,乃是本文结构中的主体部分。作者首先指出,酷吏政治是反文化反道德的秦朝法家政治的集中体现,亦是秦朝自取灭亡的一大原因;然后揭示,酷吏政治仍是本朝政治的现实存在,并是本朝“太平未洽”的根本原因。自论说文体的角度以观之,路温舒指出汉朝政治与暴秦具有一致性,是足以深切着明何以必须革除酷吏政治这一论说主题;自历史文化的角度以观之,作者指出本朝政治与暴秦具有一致性,则足以表明“西汉知识分子对专制政治的压力感”(徐复观《两汉思想史》卷一语)与批判精神,亦足以体现出他们为人民争生存权利的良知与道德勇气。作者又提出“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这一法律思想命题。大命,正是指人民的命运及由人民命运而来的国家命运。作者进而揭露酷吏政治下的现实,是司法官吏竞相“以刻为明”、量刑必重、“皆欲人死”的司法风气,造成“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的社会惨状。作者深入揭发酷吏政治的内幕,是司法官吏使用编造罪名、屈打成招的刑讯手段。而主管官员更把这种手段指点传授给所有司法官吏,形成以逼、供、信为本质的司法程序。且不仅是编造罗织罪名强迫囚犯冤屈地认供,也是用这编造罗织的罪状,来骗取朝廷终审的认可。作者最后一针见血地指出,狱吏草菅人命、贼仁残义,乃是人民之公敌;狱吏败坏法律、败坏人伦人道,乃是天下之大患。此段“死人之血”三句,“画地为狱”四句俗语,直画出一幅酷吏政治下血淋淋的狰狞可怖的人间地狱图。由此来读此段首尾相呼应的“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此所谓一尚存者也”,实际是警告:若不革除酷吏政治,则汉之为汉,将无异亡秦。 第四段,提出必须废除诽谤(指议论是非)罪。作者强调,废除诽谤之罪,才能“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达到天下太平。作者在主张尚德缓刑、废除狱吏政治的同时,特别要求废除诽谤罪,用意至为深远。依中国文化传统,能否接受政治批评,是君主是否明智,政治是否有道的重要标尺。《尚书·商书·说命中》即云:“唯木从绳则正,后(指君主)从谏则圣。”而能够接受政治批评的主要标尺,则在于形成一个言者无罪、闻者足戒的政治风气。如《尚书·周书·洪范》云:“谋及庶人。”《国语·周语上》云:“为民者宣之使言。”《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云:“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子产不毁乡校,曰:“是吾师也。”从刑法角度说,定诽谤罪,则易开滥刑之风。所以,作者以“诽谤之罪不诛”收束全文,实是尚德缓刑主题之高扬,亦是中国文化政治智慧之凝聚,意味深长。 《尚德缓刑书》无疑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意义。此书不仅深刻揭露了汉代黑暗残暴的酷吏政治,而且体现出汉代士人直面黑暗政治,敢于为人民伸张正义的道德勇气,力争以文化理想扭转现实政治的传统风范。依中国文化,天道(相当于希腊斯多亚派学说之自然法),是人类普遍具有的道德人性的终极根源,亦是人类生活的终极法则。因此,政治法律都应当服从于天道这一终极法则,政治应当是道德政治而不能是刑法政治。在儒家士人看来,以刑治为特征的法家政治,是违悖天道与人性的。路温舒所提出的尚德缓刑,革除酷吏政治,思想依据即在于此。在汉代,酷吏以武帝之世为烈,而循吏(奉法循理之官吏)则以宣帝之世为盛(参南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五《循吏酷吏之出视上之趋向》条)。宣帝是杂用霸王道之君主,其政治局面之被逐渐扭转,显然是与汉代士人如路温舒们的奋斗努力分不开的。 《尚德缓刑书》也具有不容忽视的文学价值。第一,体现了西汉散文向上一路的醇厚风格。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说:“汉文醇厚”,“本经立义,秦亦不能如汉也”。又说:“汉家制度,王霸杂用;汉家文章,周秦并法。唯董仲舒一路无秦气。”此文正是醇厚无秦气的向上一路的汉家文章。这种醇厚的文风,是由深厚的情感和深厚的学养而生成。“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等语,沉痛恻怛,不仅体现出作者对人类生命价值与尊严之维护,亦足见作者同情心之深厚。依据《春秋》大义以立论,则足见其学养之深厚。第二,论证严密,真实感强。作者援引历史教训,依据《春秋》大义,针对现实,提出革除酷吏政治的主张,进而层层分析酷吏政治的现象与本质,原因与结果,论证严密,使文章具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但是,这种说服力又不仅来自推理分析,而且来自对现实存在的真实感受。文中揭发“治狱之吏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种种黑暗内幕,尤其援引当时俗语“刻木为吏,期不对”,反映人民对刑讯逼供所抱有的决不认供的共识,都具有极其强烈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系来自作者的切身经验。《汉书》本传载路温舒出身狱史,历官至廷尉史,可知他对刑狱上下之内幕,无辜人民之苦难,无不深深了解。唯温舒与一般狱吏不同,他有未泯灭的良心,且“又受《春秋》,通大义”(本传),更培养了他的良知。第三,骈散兼行,文句工俪,所以是标志汉代文章从散文向骈文发展的一篇重要作品。 第19章 毛诗序 毛诗序 作者:【汉】毛亨 《关雎》[1],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2],用之邦国焉[3]。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4],二曰赋[5],三曰比[6],四曰兴[7],五曰雅[8],六曰颂[9]。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10],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11],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12],诗之至也。 然则《关雎》《麟趾》[13]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14]。《鹊巢》《驺虞》[15]之德,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16],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17],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注释: [1]关雎:《诗·国风·周南》首篇篇名,所以后来说是“风之始也”。旧说《关雎》诗写后妃事,指的是周文王妃太姒。[2]用之乡人焉:据《仪礼·乡饮酒礼》,乡大夫行乡饮酒礼时,以《关雎》合乐。《正义》解释为“令乡大夫以之教其民也”。[3]用之邦国焉:据《仪礼·燕礼》,诸侯行燕礼燕饮其臣子及宾客时,歌乡乐《关雎》。《正义》解释,为“令天下诸侯以之教其臣也”。[4]风:总括其意,当有风化、风俗和讽刺三义。[5]赋: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师》(下同)说:“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但后人大都认为只是“直书其事”、“体物写意”的表现手法。[6]比:郑玄解为“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后人大都认为是明比的手法。[7]兴:郑玄解为“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后人大都认为兴有即物起兴,用作发端,或有意,或无意;有意者用意较为隐晦。[8]雅:郑玄解为“言今之正者以为后世法”。近人梁启超《释四诗名义》解作夏声,即中原正声云。[9]颂:郑玄解为“颂今之德,广以美之”。清阮元《释颂》认为是舞诗,近人王国维《说周颂》考其乐曲速度较为舒缓。[10]谲谏:隐约曲折地劝谏而不直率以言。[11]“是以一国之事”六句:据《正义》,一人之本和言天下之事者,都是指作诗之人。一人者,用一人之心,来表一国之心;又总天下之心,由一人以达之。[12]四始:《正义》引郑玄答张逸云:“风也,小雅也,大雅也,颂也,此四者,人君行之则为兴,废之则为衰。”又引《郑笺》:“始者,王道兴衰之所由。”其后异说颇多,不具列。[13]《麟趾》:即《麟之趾》,《诗·国风·周南》中最后的诗篇。[14]南,言化自北而南也:《毛传》:“谓其化从岐周被江、汉之域也。”[15]《鹊巢》《驺虞》:《鹊巢》是《诗·国风·召南》中的首篇。《驺虞》是《诗·国风·召南》中最后的诗篇。[16]《周南》《召南》: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说:“周、召分陕,以今陕州之陕原(今河南陕县)为断,周公主陕东,召公主陕西。乃诗不系以陕东陕西而各系以南者,南盖商世诸侯之国名也。”宋程大昌《考古编》认为南是乐歌。近人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释南》又考定南为一种乐器,孳乳为曲调之名。[17]哀窈窕:哀即“爱”。郑玄训“衷”,殊欠妥。扬雄解“善心为窈,善容为窕”。 赏析: 《诗经》作为一部古代的诗歌总集流传到汉代,已经成为一种具有各种不同派别的学问。齐(辕固生所传)、鲁(申公所传)、韩(韩婴所传)三家诗都立于学官,成为官学,三者全属今文学派。毛诗后起,属古文学派,其学直到汉末,还不曾被官家承认而只通过私学在社会上流传,但不意却能独步于后世。齐、鲁两家,各以地名称学,可见系当时的地方学派;韩、毛两家,各以姓氏称学,可见均系一家之言的学说。但这四家诗学,都同属汉代的学风,其解《诗》虽大相径庭,可是在推断方法上出手却如出一辙。班固《汉书·艺文志》论三家说诗,“咸非其本义”,于毛诗,则称其“自谓子夏所传”。“自谓”两字,微意可窥。班固所谈,不同一般经生之拘迂,确有其独特之识见在。 毛诗的传授源流相传为:孔子删诗授卜商(即子夏),商为之序,后来递相授受到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亨作《故训传》,授赵国毛苌。时人称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故称《毛诗》。汉末郑玄为之作笺,唐孔颖达等又因郑笺作《正义》。到清代,马瑞辰着《毛诗传笺通释》三十二卷,除纠孔之失外,颇多创见。陈奂着《诗毛氏传疏》三十卷,又舍郑用毛,发挥义蕴颇多。惟郑虽不尽遵毛,实亦别有所得,王国维《玉谿生年谱会笺序》曾论及之。可见各家都各有短长,不可执一而取,务宜择善而从才是。以上诸书,当是研究汉代《诗经》学的最重要的参考书。 据魏源的《齐、鲁、韩、毛异同论》说,三家诗都有序而亡佚,惟《毛诗序》独存。这里所录的为列于《国风》首篇《关雎》题下的一篇序言。旧日选文,自萧统《文选》始,都是这样选录的,可是其中也有大小序的论断之别。如《文选·毛诗序》《十三经注疏诗序》等,以“《关雎》,后妃之德也”至“用之邦国焉”,名《关雎序》,称“大序”,以下称“小序”,这原本于汉人相承之说。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则恰好与之相反,而以“诗者,志之所之也”至“是谓四始,诗之至也”,谓之“大序”;其各序一诗之由者,谓之“小序”,后来宋人大都相承此说。唐成僎《毛诗指说》又以各诗序文第一句称为“小序”,以后文字都属“大序”。孔颖达《毛诗正义》又以《关雎》前列诸文皆为“大序”。今既选此节全文,自当以孔氏为准,无暇与其他异说辩难。 序中所说的“《关雎》,后妃之德也”,“《关雎》《麟趾》之化”等等,自然是汉人穿凿附会上去的东西,与作诗的本意无涉。譬如同一首《关雎》,毛诗以为美诗,三家诗又以为刺诗,《韩诗外传》卷五又以为美诗,与《内传》不同。忽美忽刺,漫无定准。当然,在人世间原不乏丑恶的现象和美好的憧憬,作为反映社会现实的诗自不免有美有刺,但如果把所有的诗都说成是非美即刺,就未免将文学的表现看得过于政治化和简单化了。这种立论自然是不足为训的,不过,正如恩格斯在《致康·施米特》(1890年10月27日)中所说:“他们的产物,包括他们的错误在内,就要反过来影响全部社会发展。”(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十七卷第489页)比如,后世许多深文周纳的文字狱,甚至旧红学中的索隐派,似乎都与这套说诗的方法有牵连。这也就是我们务必要对这种错误的说法加以深究的原因。 此序之论除有此弊之外,可取之说有三: 首先是对诗的认识问题。闻一多在《歌与诗》一文中,曾考出“志”有“记忆”“记录”“怀抱”三个意义,以证“志”即是“诗”。这是就语源来立说的。但随着社会的变迁和字义的变化,汉代所说的“志”,已是诗人的“情志”了。一方面,在心为“志”,因“情”动于中而发言为诗,言之不足固可嗟叹永歌、手舞足蹈,以取其“发乎情”之真;但另一方面,却也不是任情之所之的,必须有所节制而能“止乎礼义”,这就是要达到诗之善。 其次是对诗所反映的内容偏重于社会性和政治性方面。即认为从诗可以观政知世,用诗可以教民化俗。这个观点在序中是极为明确地阐明了的。 第三是论诗的艺术功用,说“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这里从诗的思想作用谈到了艺术特性,这也就触及了美的问题。至于说到《诗》的六义,这里虽然只解释了“风”“雅”“颂”三义,可也涉及到体和用的问题。“主文而谲谏”云云,就很突出地指出了刺上之“风”的艺术特色。 《诗序》的作者问题,历来是聚讼纷纭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十五论《诗序二卷》,参考诸说,“定序首二句,为毛苌以前经师所传,以下续申之词,为毛苌以下弟子所附”,态度比较谨慎。后崔述《读风偶识·通论诗序》,始根据《后汉书·儒林传》之意,坐实为卫宏所着。然其绪说实本诸前人,纵手笔出自卫宏,也是裒辑之功为多。如“言志”之说,本之《尚书·尧典》;“声成文”诸语,本之《礼记·乐记》;“六义”之说,本之《周礼·春官·大师》。或小易其字句,或删节以成文。崔述称美它“章法井然,首尾完密”云云,其实全然未必。文中脉络不贯,卯榫不接之处,初按即知,即使汉前之文,也没有这么紊乱的。如次段言“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三段言“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言与歌,声与音,彼此间接榫就欠妥。又如四段言诗之六义,只释其三,致使后人于赋、比、兴之说,遂多异词。再如四段言风,却未说雅,忽又言及变风、变雅,随即又释及变风而不及变雅,接着再释雅,而变雅仍告阙如。还有如末段“然则《关雎》《麟趾》之化”云云,像是《二南》的总批,而措语亦失伦次。“南,言化自北而南也”,宜置于“王化之基”以后,始有总结之意。“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云云,亦似《关雎》之总批或小序,其用当与首段同,撮合一处,反而会更合适。 由此可见,这当是采摭众说而弥纶未安之作,不着作者之名,或即此欤? 第20章 逐贫赋 逐贫赋 作者:【汉】扬雄 扬子遁居,离俗独处。左邻崇山,右接旷野。邻垣[1]乞儿,终贫且窭[2]。礼薄义弊,相与群聚。惆怅失志,呼贫与语:“汝在六极[3],投弃荒遐。好为庸卒,刑戮相加。匪惟幼稚,嬉戏土沙。居非近邻,接屋连家[4]。恩轻毛羽,义薄轻罗[5]。进不由德,退不受呵[6]。久为滞客,其意谓何?人皆文绣,余褐不完[7];人皆稻粱,我独藜飧。贫无宝玩,何以接欢?宗室之燕,为乐不盘[8]。徒行负笈,出处易衣[9]。身服百役,手足胼胝[10]。或耘或耔[11],沾体露肌。朋友道绝,进官凌迟[12]。厥咎安在?职[13]汝为之!舍汝远窜,昆仑之颠;尔复我随,翰飞戾天[14]。舍尔登山,岩穴隐藏;尔复我随,陟彼高冈。舍尔入海,泛彼柏舟[15];尔复我随,载沉载浮[16]。我行尔动,我静尔休。岂无他人,从我何求?今汝去矣,勿复久留!” 贫曰:“唯唯。主人见逐,多言益嗤。心有所怀,愿得尽辞。昔我乃祖,宣其明德,克佐帝尧,誓为典则。土阶茅茨,匪雕匪饰[17]。爰及季世,纵其昏惑。饕餮[18]之群,贪富苟得。鄙我先人,乃傲乃骄。瑶台琼榭,室屋崇高;流酒为池,积肉为崤[19]。是用鹄逝,不践其朝。三省吾身[20],谓予无諐[21]。处君之家,福禄如山。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堪寒能暑,少而习焉;寒暑不忒[22],等寿神仙。桀跖不顾,贪类不干。人皆重蔽[23],予独露居;人皆怵惕,予独无虞[24]!”言辞既罄[25],色厉目张,摄齐而兴,降阶下堂。“誓将去汝[26],适彼首阳。孤竹二子[27],与我连行。” 余乃避席,辞谢不直[28]:“请不贰过[29],闻义则服。长与汝居,终无厌极。”贫遂不去,与我游息。 注释: [1]邻垣:指邻居。[2]窭(ju具):贫且简陋。此句语出《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3]六极:谓六种极凶恶的事,贫为其四。《尚书·洪范》:“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4]接屋连家:谓贫与己相傍不离。[5]“恩轻”二句:意谓贫待人薄恩少义。[6]呵:大声斥责。[7]褐:粗布衣。[8]盘(pán盘):快乐。[9]“徒行”二句:负笈(ji及):背着书箱。出处易衣:谓生活穷困,在家穿破衣,外出换衣装。[10]胼胝(pián zhi骈支):指手掌、足底所生的老茧。这里形容辛勤劳苦。[11]“或耘”句:耔:培土。这句语出《诗·小雅·甫田》:“适彼南亩,或耘或耔。”[12]凌迟:指晋升的希望逐渐衰微。[13]职:主要。[14]“翰飞”二句:翰,高(飞)。戾,至。“翰飞”句语出《诗·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二句意谓贫困像鸟儿高飞上天一样紧随自己。[15]“泛彼”句:泛,泛游。此句语出《诗·鄘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16]“载沉”句:载,又。此句语出《诗·小雅·菁菁者莪》:“泛泛杨舟,载沉载浮。”[17]“土阶”二句:意谓住的房屋非常简陋。[18]饕(tāo滔)餮(tiè):传说中的一种贪食恶兽。此喻贪婪的奸邪之人。[19]崤(xiáo淆):山名,在今河南洛阳洛宁县北。这里指山。[20]三省(xing醒)吾身:谓时时反省自己的言行。语出《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21]諐(qiān千):同“愆”,过失。[22]忒(tè特):差错。[23]重蔽:重重遮蔽。此指深宫幽院。[24]虞:忧虑。[25]罄(qing庆):尽。[26]誓将去汝:这句语出《诗·魏风·硕鼠》:“誓将去女,适彼乐土。”[27]孤竹二子:指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相传商灭亡后他们不食周食,隐居首阳山(即今山西永济市南的雷首山)。[28]不直:不止。[29]贰过:重犯上次所犯的过失。语出《论语·雍也》:“不迁怒,不贰过。” 赏析: 《逐贫赋》是扬雄晚年的作品,近人陆侃如《中古文学系年》定为王莽新始建国四年(12)所作。是年扬雄六十五岁。 此赋是一篇以自我为素材的寓言赋,通篇用“扬子”与“贫”主客对答的形式。主客对答是汉代叙事、抒情赋的基本结构,而主客双方所代表的对象各有不同。大体说来,叙事赋中的主客双方是对立的:一方是作者的代言人,处于主动地位;另一方作为讽谏的对象,处于被动地位,如枚乘的《七发》、孔臧的《谏格虎赋》、扬雄的《长杨赋》、班固的《两都赋》等。而抒情赋中的主客双方则是作者一人的化身,始见于东方朔的《答客难》。《逐贫赋》继承了东方朔的手法,以“扬子”自称,把概念的“贫”人格化,构成主客对答,形成了两个深层的抒情结构。“扬子”为作者的外我形象,是现实中的自我,在这个形象上体现了作者不幸的遭遇和愤懑的情感。“贫”是作者的内我形象,是超脱中的自我,在这个形象中表现出作者守贫乐道的美好志趣和高尚节操。因此,这主客的激烈交锋,实际上是现实与理想对立矛盾的形象反映,是作者内心痛苦、愤激之情的强烈表露。同时,作者安排内我取胜的结局,正反映了旧时代不得志的知识分子所走过的共同人生之路。 本文由主客的一辩一答构成前后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写主人的怒斥,展现出外我的形象。扬雄历仕汉成、哀、平三帝,到头来却“离俗独处”,“惆怅失志”。他愤恨这贫困的境遇,于是对“贫”进行寻根列罪的控诉。扬子清醒地看到自己的艰难处境,根源在贫。贫本是六凶之一,谁沾上了它,必然遇到“好为庸卒,刑戮相加”的悲惨命运,正因为自己与贫“久为滞客”,而带来了一系列的不幸:生活贫寒,衣食不继,“人皆文绣,余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独藜飧”;劳形苦身,仕途困窘,“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朋友道绝,进官凌迟”;精神孤寂,有悲无欢,“贫无宝玩,何以接欢?宗室之燕,为乐不盘”。这里对贫的怒斥,实际上是在倾诉自己不幸的身世,控诉社会对他的不公平的待遇。我们结合作者的身世则不难看出这种用心。《汉书·扬雄传》载,扬雄历仕三帝,却“三世不徙官”,始终做个小小的“给事黄门”郎官;王莽新政后又“投阁几死”,终老“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这官场的失意,生活的贫寒,门庭的冷落,与赋文所叙完全吻合。扬雄正视过贫困命运的挑战,设法摆脱它。赋篇接着写扬子的“远窜”“登山”“入海”,千方百计地避开“贫”的跟随,然而“贫”始终“尔复我随”。扬子的努力无济于事,怒斥无效,避开不能,便严厉地对“贫”下了驱逐令,由此强烈地表达了作者不甘贫困的抗争精神,深刻地说明士人的贫困乃是社会的悲剧、时代的不幸。 扬雄不甘于贫困,又无法摆脱贫困,更不去以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富贵,于是就守贫自洁,以贫为乐,在内我的精神世界中寄托着人生的志趣。赋的后半部分以“贫”的反驳曲尽其情。“贫”在遭受主人严厉的责骂、驱逐之后,没有退让,而是理直气壮、针锋相对地申辩。主人责他为祸根,他却列举先祖的功德:“克佐帝尧,誓为典则”,凡是抛开“贫”的君主无不骄侈淫逸,灭国亡身。主人指责他的罪状,他却一一视为美德:因贫而平生无祸,“福禄如山”;因贫而能耐寒暑,“等寿神仙”;因贫而奸邪无犯,持美保洁。主人下令驱逐,“贫”毫无惭愧,毅然“誓将去汝,适彼首阳”,隐遁自洁。这里以“贫”的有力辩解,强烈地表现了作者守贫乐道的平生志趣和精神追求,确有孔子不慕富贵、颜回“不改其乐”的遗风。这正像《汉书》本传所描述的扬雄形象:“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无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贤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 《诗经》的四言体在汉代诗歌中失去生气而被五言所代替,而在汉代赋作中却重放异彩,出现了不少完整的四言佳作,无论是咏物还是抒情都各尽其妙。刘胜的《文木赋》以精彩的比喻取胜,贾谊的《{鵩}鸟赋》以深刻的哲理感人,扬雄的《酒赋》以深远的寓意流芳,而这篇《逐贫赋》以特有的诙谐风趣别具一格。全文构思奇异,作者假设抽象概念的“贫”与人对答辩驳,雅谑相间,庄谐相生,颇有戏剧性的情趣:写扬子严肃庄重,他牢骚满腹,怨集于贫,怒言责骂,愤然喝令;写“贫”玩世不恭,始为平心静气,继而冤情大作,以至“色厉目张”,誓将决裂;最后以主人自悔、谅解,与贫重新和好。如此构造的寓言故事首尾完整,情节颇为生动,寓言人物的个性也十分鲜明突出,寓意隽永而耐人寻味,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正如清人浦铣在《复小斋赋话》中所说:“扬子云《逐贫赋》,昌黎《送穷文》所本也。至宋、明而《斥穷》《驱戆》《礼贫》之作纷纷矣。” 第21章 解嘲 解嘲 作者:【汉】扬雄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1],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2]。析人之珪[3],儋[4]人之爵,怀人之符[5],分人之禄;纡青拖紫[6],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7];历金门[8],上玉堂[9],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10],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11],一纵一横,论者莫当[12]。顾默而作《太玄》[13]五千文,枝叶扶疏[14],独说数十馀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15]。然而位不过侍郎[16],擢才给事黄门[17]。意者玄得无尚白乎[18]?何为官之拓落[19]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20]!往昔周网解结,群鹿争逸[21],离为十二[22],合为六七[23],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24]。故士或自盛以橐[25],或凿坏以遁[26]。是故邹衍以颉颃[27]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28],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29],前番禺,后椒涂[30],东南一尉,西北一候[31]。徽以纠墨,制以锧鈇[32];散以礼乐,风以诗书[33];旷以岁月,结以倚庐[34]。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35],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36],人人自以为皋陶[37],戴縰垂缨而谈者[38],皆拟于阿衡[39],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40]。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41],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42]。 “昔三仁[43]去而殷墟,二老[44]归而周炽;子胥[45]死而吴亡,种、蠡[46]存而越霸,五羖[47]入而秦喜,乐毅[48]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49],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50]。故当其有事[51]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52];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53],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鹜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54],或释褐而傅[55];或倚夷门而笑[56],或横江潭而渔[57];或七十说而不遇[58],或立谈而封侯[59];或枉千乘于陋巷[60],或拥篲而先驱[61]。是以士颇得信其舌[62]而奋其笔,窒隙蹈瑕[63]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64]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65]。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66]。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策非甲科[67],行非孝廉,举非方正[68],独可抗疏[69],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70],又安得青紫[71]? “且吾闻之:炎炎[72]者灭,隆隆[73]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74]。攫拏[75]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76];爰清爰静,游神之庭[77];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78]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风皇,执蝘蜓而嘲龟龙[79],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80]也,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81]!”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肋摺髂[82],免于徽索,翕肩[83]蹈背,扶服[84]入橐。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85],当也。蔡泽,山东[86]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唾流沫[87],西揖强秦之相,搤其咽而亢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88],时也。天下已定,金革[89]已平,都于洛阳;娄敬[90]委辂脱挽,掉[91]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92]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93],秦法酷烈,圣汉权制[94],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则悂[95]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96]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97]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坻[98],虽其人之赡[99]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100]收功于章台,四皓[101]采荣于南山,公孙[102]创业于金马,骠骑[103]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104],东方朔割炙于细君[105]: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守吾《太玄》。 注释: [1]人纲人纪:指为人取法的准则。[2]“生必”二句:尊、荣,意为使人君受到尊崇,使父母得到荣耀。[3]析人之珪:谓分享人君赐给的玉器。人,指人君,下三句同此。[4]儋(dān丹):同“担”,此指接受。[5]符:符信,古代官员执行朝廷命令的凭信。[6]纡青拖紫:谓身佩青色、紫色的印绶。汉制,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绶,御史大夫皆银印青绶。[7]行(háng杭):行列。[8]金门:即金马门。被征召之士在公车门待诏,优异者在金马门待诏。[9]玉堂:汉宫殿名,文士待诏之处。[10]奇:奇计。[11]“目如”二句:形容论辩时,目光有神如星闪耀,口才敏捷如电迅疾。[12]当:抵敌。[13]顾:反而。《太玄》:即《太玄经》,是扬雄模仿《周易》所作的一部哲学着作。[14]扶疏:枝叶茂密分披貌。这里比喻《太玄》的言辞丰盛。[15]“深者”四句:形容《太玄经》的博大精深。[16]侍郎:地位较低的侍卫官。[17]给事黄门:汉官名,比一般的侍郎官地位稍高。[18]“意者”句:双关语。语面是说想来黑色的莫非成了白色,语意为扬雄作《太玄》空无所得。[19]拓落:失意貌。[20]“不知”句:跌,失足。赤族:诛灭全族。[21]“往昔”二句:比喻周朝政权崩溃,诸侯纷争。[22]十二:指十二诸侯国,即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23]六七:指战国争雄的七国,即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及秦。[24]“矫翼”二句:谓士人游说君主如鸟儿自由飞翔,任意止息。[25]自盛以橐:指范雎入秦时曾藏于橐中。此指忍辱求仕。[26]凿坏(péi培)以遁:《淮南子·齐俗训》载,鲁君派人持币往聘颜阖为相,颜阖凿后墙而逃。此指拒不出仕。坏:屋的后墙。[27]邹衍:战国齐人,名重诸侯,为燕王师。颉颃:傲慢貌。[28]“孟轲”二句:连蹇,形容处境艰难。[29]“今大汉”二句:左,指东方。渠搜:古西戎国名,在今新疆北部及中亚部分地方。右:指西方。[30]“前番”二句:番禺,今广东广州市。椒涂,李善注引应劭说:“渔阳之北界。”约当今北京市以东、天津市以北及长城以南一带。前、后,指南、北方。[31]尉:指汉代所设的都尉府。候:边境守望之所。[32]“徽以”二句:意谓对于罪犯,轻则捆绑,重则死刑。徽,束缚。纠墨,指绳索。[33]散:指宣传。风:感化。[34]“旷以”二句:意谓让人民用长时间修建学舍去求学。旷,耗费。倚庐,指学舍。[35]“雷动”二句:形容天下之士如雷动之群起,如云合之相聚,如鱼鳞之众多。[36]稷契:指周始祖后稷、商始祖契。[37]皋陶(yáo姚):相传舜时贤臣。[38]“戴{縰}”句:指士大夫。{縰}(xi洗),束发的帛。[39]阿衡:代称伊尹。商伊尹曾任阿衡官职。[40]晏婴:晏子,春秋齐景公相。夷吾:即管仲,春秋齐桓公相。[41]渤澥(xiè谢):古代称东海的一部分,即渤海。[42]“乘雁”二句:比喻朝廷人才众多,加几个不显多,少几个也不觉少。乘(shèng胜),古计量以四为乘。[43]三仁:指商纣王时三贤微子、箕子、比干。《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44]二老:指伯夷和姜尚。据《孟子·离娄上》,伯夷和姜尚得知周文王善养老者,于是避开纣王而归之。[45]子胥:姓伍,名员(yun云),春秋吴国大臣。曾佐吴王阖闾伐楚破郢,吴王夫差即位后,听信谗言,赐剑迫子胥自杀。九年后吴被越所灭。[46]种、蠡:指春秋越国大夫文种、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称霸。[47]五羖(gu古):指百里奚。《史记·秦本纪》: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晋灭虞后做了俘虏,作为陪嫁的臣子送入秦国。后逃亡至楚,秦穆公知其贤,用五张羖(黑公羊)皮把他赎回,与他谈论国事,非常高兴,并授以国政。[48]乐毅:《史记·乐毅列传》载,乐毅为燕将,率兵伐齐,攻城七十多。燕昭王死,惠王即位,心疑乐毅,乐毅惧诛而投奔赵国,赵封为望诸君,以威胁燕、齐,于是惠王感到恐惧。[49]“范雎”句:范雎,《史记·范雎列传》载,范雎是战国魏人,初随须贾出使齐国,被须贾所疑,归国后被打得折肋断齿。后化名张禄逃亡秦国,游说秦昭王驱逐秦相穰侯魏冉而代之。折摺(lā拉),指折肋断齿。摺,打断。[50]“蔡泽”句:蔡泽,《史记·蔡泽列传》载,蔡泽为战国燕人,初说诸侯失败,便请魏国相士唐举看相,唐举见他相貌丑陋,便笑他说:听说圣人没有好的相貌,大概指的就是你吧。后在唐举的启发下,蔡泽入秦游说,取代范雎而做了秦相。噤吟,下巴上曲貌。[51]其:指天下。事:指乱事。[52]“非萧”句:萧,萧何,辅佐刘邦建立汉朝,为丞相。曹,曹参,继萧何为汉惠帝丞相。子房,张良,字子房,佐刘邦定天下,封留侯。平,陈平,汉朝开国功臣,曾与周勃合谋平定诸吕之变。勃,周勃,汉开国功臣。樊,樊哙,佐刘邦定天下,曾任左丞相。霍,霍光,汉昭帝时为大司马大将军,辅政。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因其淫乱而废去,更立宣帝。[53]章句之徒:只会诵读经文的庸陋小儒。[54]解缚而相:《左传·庄公九年》载,管仲事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国。后小白即位为齐桓公,管仲被囚禁归齐,鲍叔牙亲解其缚,并推荐他做了齐桓公的相。[55]释褐而傅:相传傅说(yuè悦)曾在傅岩筑墙,殷武丁访得,任为相。释褐,脱去布衣换官服,指做官。[56]倚夷门而笑:《史记·魏公子列传》载,秦攻赵,赵求救于魏,魏王畏秦而观望不前,信陵君欲入秦军拼死,往辞夷门(大梁城东门)守卫者侯嬴,侯嬴不表示意见。信陵君行至半路折回,侯嬴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信陵君问他原由,他就为信陵君出计,窃符救赵。[57]横江潭而渔:《楚辞·渔父》载,屈原放逐江南,渔父劝他随波逐流,全身远祸。[58]“七十”句:《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馀君,莫能用。”[59]立谈封侯:《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虞卿游说赵孝成王,一见而得黄金白璧,二见而拜为上卿。[60]“或枉”句:《吕氏春秋·下贤》载,齐桓公曾一日三次来到小臣稷家,都未得见,从者劝止,齐桓公仍坚持要见到他。[61]拥篲(hui会)先驱:《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驺子)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篲,扫帚。驺子,即驺(一作邹)衍,战国末哲学家。[62]信其舌:指发挥其口才。信,通“伸”。[63]窒(zhi制)隙蹈瑕:意为乘机会、钻空子。[64]俛:同“俯”。[65]辟:罪。[66]“欲谈”两句:意思是士人不敢说话,也不敢有所作为,只是人云亦云,亦步亦趋。拟,模仿。[67]策非甲科:策,汉代考试取士,将政事、经义等问题写在简策上,让应考者对答,称为“策问”,简称“策”。策问分为射策和对策。甲科,汉科举考试分为甲乙丙三科,甲科最上,入选者为郎中。[68]“行非”二句:孝廉、方正,汉代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名。以孝敬廉洁着称的人可举为孝廉,以品行端方、正直贤良着称的人可举为贤良方正。[69]抗疏:向皇帝上疏直言。[70]下触闻罢:谓次一等的触犯皇上,便通知罢而不用。[71]青紫:指汉代高官佩印的青绶和紫绶,参见注[6]。此代指高官。[72]炎炎:火光炽盛。[73]隆隆:雷声巨大。[74]“高明”二句:谓富贵者,将有鬼神窥伺其覆灭。高明,指富贵者。以上八句是阐发《周易》“丰”卦的盛衰倚伏之理。“丰”卦卦画为下离上震。震为雷,离为闪电。《周易·丰》:“象曰:雷电皆至,丰。”[75]攫拏(jué ná决拿):争夺。[76]“知玄”二句:谓懂得沉静无为之理是守道的最高标准。李善注引《淮南子》:“天道玄默,无容无则。”[77]“爰清”二句:谓淡泊无欲可以神游物外。李善注引《老子》:“知清知静,为天下正。”[78]彼:指上世之士。[79]“今子”二句:鸱枭、蝘蜓,猫头鹰、壁虎,比喻愚者。凤皇、龟龙,比喻贤者,此自喻。二句用《荀子·赋篇·佹诗》“螭龙为蝘蜓,鸱枭为凤皇”语意。[80]俞跗(fu付):上古黄帝时良医。扁鹊:战国时良医。[81]“范蔡”二句:谓范雎、蔡泽以来的文士靠游说取得功名,似不必用玄理吧![82]髂(qià恰):腰骨。[83]翕(xi细)肩:收缩肩膀。[84]扶服:通“匍匐”。[85]“激卬”二句:意谓范雎人秦激怒秦昭王,离间他同泾阳君、穰侯的关系,而做了秦相。卬,同“昂”。介,指离间。抵(zhi纸),攻击。[86]山东:指崤山或华山以东地区。[87]“{顉}颐”二句:谓蔡泽相貌丑恶,下巴上曲,鼻梁陷塌,涕唾满面。{顉}(qin亲)颐,下巴上曲。{頞}(è饿),鼻梁。[88]“西揖”四句:意思是说蔡泽见了秦相范雎,以利害恐吓要挟,取而代之。搤咽亢气,指用言语进行要挟威胁。搤(è恶),同“扼”。[89]金革:犹言甲兵,代指战争。[90]娄敬:即刘敬。《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载,娄敬拉着车子去陇西服役,经过洛阳,卸下车子,向刘邦建议建都长安,刘邦采纳了他的意见,并赐以刘姓。[91]掉:指鼓动。[92]叔孙通:本为秦博士,在刘邦夺天下时归汉。刘邦定天下后,他招集儒生制定了君臣之间的礼仪,使贵贱有差别,尊卑有等级。[93]吕刑:泛指周代刑法。《尚书·吕刑篇》:周穆王命司寇吕侯制定刑法。靡敝:败坏。[94]权制:制定法典。[95]悂(pi批):谬误。[96]金张:指金日啵╩i di密低)、张安世。二人汉宣帝时与大将军霍光同执国政,显贵一时,后以“金张”代称显宦。许:指汉宣帝皇后许氏之父许广汉。史:指汉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史恭及其长子史高。后以“许史”代称外戚。[97]留侯:指张良。[98]响:指声誉。坻В貉沂崩倒。此以山崩巨响喻声誉远扬。[99]赡:充足。[100]蔺生:蔺相如。章台:秦国宫殿名。《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昭王想用十五城换取赵国和氏璧,赵王派蔺相如奉璧入秦,在章台献给秦王。蔺相如见秦王无换城之意,便用巧计完璧归赵。[101]四皓:指秦汉之际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用(lu路)里先生等四隐士,四人须发皆白,故称四皓。汉初刘邦召之不出,后刘邦欲废太子,吕后用张良计迎四皓,使辅佐太子,刘邦遂取消废太子的打算,四人因此尊荣。[102]公孙:即公孙弘。汉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征召贤才,公孙弘被录取为第一名,待诏金马门。[103]骠骑:指骠骑将军霍去病。曾率兵击匈奴,深入祁连山,杀敌甚多。[104]“司马”句:司马长卿,即司马相如,字长卿。娶临邛富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卓王孙终分财产给他。赀(zi资),指财物。卓氏,指卓文君之父卓王孙。[105]“东方朔”句:《汉书·东方朔传》载,汉武帝赐肉群臣,近日暮,主持分肉的大臣未至,东方朔独自割肉而去。次日汉武帝责问他,他自责说:“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东方朔之妻),又何仁也!”武帝笑而宽恕了他。 赏析: 扬雄曾有过入仕的积极追求,汉成帝时他以文学侍从的身分,屡次作赋讽谏。“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已”的强烈政治欲望,促使他援笔写就了传世杰作《甘泉》《羽猎》《河东》《长杨》四赋。然而“赋劝不止”的现实,迫使他辍笔不为,转而“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埋头着书,成《太玄》《法言》《训纂》等煌煌巨着。扬雄这种“用心于内,不求于外”的人生观,与世俗格格不入,不为时人所理解,时而遭到嘲笑。《汉书·扬雄传》说:“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丽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就连敬慕扬雄的刘歆也很不理解,“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为回击别人的嘲笑,扬雄写了这篇赋作。 解嘲,即对别人的嘲笑进行解释辩驳。作者不是立足于自身经历的正面叙述,而是有意避开自我,从古今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作侧面的提示。作为社会普通一员的士人,其命运是取决于社会,取决于时代的,那么从整个社会的命运来看自我的遭遇,个人身世中很多错综复杂的问题则能得到透彻而深刻的解答。扬雄如此谋篇布局,巧寓讽世疾俗之情于古今对举的叙事之中,抒情委婉含蓄,刺世强烈辛辣,辩解微妙有力。所以他的这篇《解嘲》,前承东方朔的《答客难》而较之深刻,后启韩愈的《进学解》而较之深广。全文二嘲二解,自然构成两个部分。前一部分主要揭示不能得志的社会原因,后一部分主要表明自己的人生态度。 首先,客嘲笑扬雄潜心作《太玄》,论理可谓深、高、大、细,臻于完备,然而不免“为官拓落”,这不是违背了做“人纲人纪”的士君子的准则吗?客一下子将扬雄推到“明盛之世”“不讳之朝”的社会对立面,突现了自我与社会、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究竟是自我对立于社会,还是社会抛开了自我?这是一个难以说清,也是不便说明的人生难题。作者巧妙地将自我与社会的矛盾,放到现实与历史相违背的现象中来解答,这样,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列述史实,将“往昔”与“今大汉”逐层对比:先是士人不同命运的对比。春秋战国时代,诸侯纷争,称雄逞霸,“得士者富,失士者贫”,历史的潮流将士人推向政治舞台的最前列,入国事君,自由选择;而汉代一统天下,思想一尊,随着政治竞争的消失,人才的多寡无损于大汉帝业,因而“青云”“沟渠”之殊,“卿相”“匹夫”之别,变在旦夕。这里的对比有力地说明了社会决定着士人的命运,暗示了“位不过侍郎”不是个人的遭遇,而是一代士人的悲剧。命运的不同,其作用必然不同。接着从士人不同作用来对比。汉以前的时代,士人的得失、存亡决定了国家兴衰成败的命运,殷墟周炽,吴亡越霸,秦喜燕惧,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汉代社会太平,天下无患,连“庸夫高枕而有馀”,士人自然无须发挥其才干了。这层对比说明士人作用的发挥也全不由己,都是“世乱”“世治”的时代需求所决定的,处在欲竭尽智力而不得的时代,个人的政治才华是无法发挥的。最后是士人不同地位的对比。春秋战国时代,囚徒为相者有之,奴隶得举者有之,或立谈封官,或枉驾君主,士人都能伸张其志而“无所诎”;当今大汉,士人面临“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的险恶处境,只能“卷舌”附和,“拟足”随从,而不能提出自己的政治见解。这三层古今对比,清楚地表明时代不同,士人的命运、作用、地位绝然悬殊,生当汉世,士人的才华无须发挥,也无法发挥,更不能发挥,从而有力地反驳了客子对扬子处朝日久而“不能画一奇,出一策”的嘲笑,进而讥讽客子无知“自守者身全”之理,以愚笑贤。这一段的嘲笑与反驳,实为无情地嘲弄社会,讥刺时政,交待了无以得志的客观原因。 上文从社会对待士人的角度来辩解的,那么士人如何对待社会呢?这正是客子嘲笑扬子的第二个问题:着《太玄》是成名的唯一途径吗?下文正是从这个问题入手来谈个人的困境。作者一连列举了自春秋以来士人成名的宽广之路:范雎为相,蔡泽夺位,娄敬定都,叔孙制礼,萧何造律,张良画策,陈平奇计,他们都能各逞其志,这并不是他们特别有智慧,而是“会其时之可为也”。那么作者是处在“可为之时”还是“不可为之时”呢?扬雄则从同他人的对比中委婉地作了回答。蔺相如、四皓、公孙弘、霍去病、司马相如、东方朔,他们处于“可为之时”,因而成名立业;相比之下,“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这暗示了自己处于“不可为”的时代,所以不能从仕途上取得功名,留给自己成名的唯一道路只有“默然独守吾《太玄》”了。这一段的辩解,表明了作者自己身处困境而不愿同流合污的处世态度,表达了有志无时的愤懑之情。 本文的语言排比纵横,偶句连起,形成了犀利明快、深刻有力的风格特征。“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这两组偶句,前者从上下空间的云沟喻明仕途升沉之悬殊,后者从旦夕时间的短暂来形容士人得失之迅变,由此有力地突现了士人不幸的遭遇,尖锐地揭露了时政摧残人才的罪恶。“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作者连用四个否定排比句,当权者自下而上无人任用人才的恶习暴露无遗,世道如此,仕途哪有文人立足之地呢!如此锋芒毕露的语言,在汉赋作品中是不多见的。文如其人,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与扬雄“简易佚荡”的性格、“不汲汲于富贵”的品德是密切相关的。同时,本文富有哲理的论断、讥讽嘲弄的反语时见,语言又显得深沉委婉。“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这是历史的沉痛告诫,也是扬雄生不逢时的深沉悲叹,呼喊出了旧时代士人共同的沉郁心声。“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这是反语,辛辣地讽刺了朝政的腐败。士大夫们以贤圣自我标榜的丑恶灵魂,在“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的称美中现出了原形。 第22章 《战国策》书录 《战国策》书录 作者:【汉】刘向 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德,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1],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致之刑错[2]四十馀年。远方慕义,莫不宾服。《雅》《颂》歌咏,以思其德。下及康、昭[3]之后,虽有衰德,其纲纪尚明。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4],然其馀业遗烈,流而未灭。五伯[5]之起,尊事周室。五伯之后,时君虽无德,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6],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说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会以相一[7],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会享之国,犹有所耻[8];小国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9]?”周之流化,岂不大哉! 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势,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势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10],六卿分晋[11],道德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取强而已矣[12]。夫篡盗之人,列为侯王[13];诈谲之国,兴立为强[14]。是以转相放效[15],后生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泯然道德绝矣。 晚世益甚,万乘之国七[16],千乘之国五[17],敌侔争权,尽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德,不得施设。有谋之强[18],负阻而恃固,连与交质[19],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孙卿[20]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21],生从横短长之说[22],左右倾侧。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23],从则楚王[24]。所在国重,所去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时六国为一,以傧背秦[25]。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关中[26],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 然秦国势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初欲横,秦弗用,故东合从。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听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27],据崤、函[28]之阻,跨陇、蜀[29]之饶,听众人之策,乘六世之烈[30],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仗于谋诈之弊,终于[31]信笃之诚,无道德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罚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坑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达;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浅薄,纲纪坏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宁。抚天下十四岁,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德,岂不远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32]。”夫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苟以诈伪偷活取容,自上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 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故[33]。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亦救急之势也。皆高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 注释: [1]辟雍泮宫:西周为天子所设的大学。《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頖(同泮)宫。”辟雍“取其四面周水,圜如璧”(蔡邕《明堂月令论》)。泮宫,古时学宫前的水池,状如半月形。“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诗·鲁颂·泮水》郑玄笺)庠序:中国古代学校名。《孟子·滕文公上》:“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2]刑错(cu醋):通“措”。《史记·周本纪》:“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集解》引应劭曰:“错,置也。民不犯法,无所置刑。”[3]康:周康王姬钊。昭:康王之子昭王姬瑕。[4]“及春秋时”句:一般研究者认为,西周开始约当公元前1066年,于前722年(鲁隐公元年)进入春秋时代,二者相距尚不足四百年。此所云“四五百载”,或计算有出入;或以年代难考,约略计之而已。[5]五伯:即五霸,通行的说法为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6]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时郑国执政。叔向:羊舌氏,名肸,春秋时晋国大夫。晏婴:字平仲,春秋时齐国大夫。[7]歌:赋诗言志。说:申说己意。聘:遣使聘问。觐:诸侯朝见天子。期会以相一:诸侯会见,以求意见一致。[8]有所耻:以其可耻而不为。[9]“孔子曰”二句:所引孔子的话见《论语·里仁》。何有,有何困难之意。[10]田氏取齐:周安王十六年(公元前386),周天子正式承认田和为齐国诸侯。[11]六卿分晋:春秋晚期,晋国由赵、韩、魏、知、范、中行六卿专权,时孔子尚在。[12]秦孝公:秦国国君,名渠梁,公元前361—前338年在位。即位之初,布恩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见《史记·秦本纪》)后用商鞅变法,国以富强。[13]篡盗之人,列为侯王:指赵、魏、韩及田和。[14]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指秦。[15]放效:即仿效。[16]万乘之国七:此指战国时之大国秦、齐、楚、赵、魏、韩、燕七国。[17]千乘之国五:指七雄之外的鲁、宋、卫、郑、中山五国,至战国时尚存者。[18]不得施设。有谋之强:一本作“不得施谋。有设之强”,“设”谓军备及要塞之类,亦通。[19]连与:国与国之间结成同盟。交质:相互以亲属作抵押以取信对方。[20]孙卿:即荀子,名况。时人尊而号为“卿”。汉人避宣帝刘询嫌名讳,称为孙卿。[21]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苏)代、(苏)厉:六人均为战国时纵横家,《史记》皆有传,其事迹《战国策》都有记载。[22]生从横短长之说:生,兴起。《史记·六国年表序》:“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即“纵横”)短长之说起。”可参。故《战国策》亦称《短长书》。[23]横则秦帝:谓实行连横,可使秦国达成帝业。[24]从则楚王(wàng旺):实行合纵,则楚便成为山东六国联合抗秦的领袖。[25]傧:通“摈”,排斥。[26]“不敢窥兵”句:《史记·苏秦列传》:“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从约书于秦。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27]四塞(sài赛)之固:谓国境四面险要。《史记·苏秦列传》:“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28]崤:崤山。函:函谷关。[29]陇:今甘肃兰州以东一带。蜀,今四川省。[30]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六代。烈:功绩。[31]终于:一本“于”作“无”。[32]“道之以政”六句:见《论语·为政》。这一段历来解说颇有分歧。兹采用杨伯峻《论语译注》译文:“用政法来诱导他们,使用刑罚来整顿他们,人民只是暂时地免于罪过,却没有廉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诱导他们,使用礼教来整顿他们,人民不但有廉耻之心,而且人心归服。”[33]据时而为故:一本“为”字下有“画”字,“故”字属下句。 赏析: 刘向是我国第一位校雠学家。他将当时所有的各种书籍,逐一校对,成为定本。每一部书校完之后,都要写一篇文章介绍情况或加评论,奏上皇帝。后来把这些文章集成《别录》,可以说是我国古书的第一部“书目提要”。向死之后,儿子歆,继承父业,写成《七略》,后来班固修《汉书·艺文志》就是根据《七略》,成为今存目录学最早的一部着作。当时外戚专权,刘向是汉的宗室,他总是利用一切机会上书匡谏皇帝,又把古代一些值得借鉴的小故事,编成《世说》(今佚)、《新序》《说苑》等书,希望人主能够有所警惕,但都无济于事。这篇文章是从《校战国策书录》节选的,有的选本就标为《战国策序》,前面有“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一节叙述校书经过,最后还有“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战国策》书录”一句,因与文章议论无关,兹删去。 这篇叙按照时间的顺序写出从西周到秦末的变化过程,强调道德仁义等教化的作用,同时对战国谋士也一分为二,有批评,也有肯定。全文分为五大段。 第一段从西周之兴盛,强调道德礼义的作用。分成三大层。从开始到“《雅》《颂》歌咏以思其德”为第一层,写西周的极盛时期教化大行的效果。“下及康、昭之后”到“百姓得有所息”为第二层,写周室衰微之后,遗业余烈,流传久远。重点在写“春秋”时期,五伯及其以后,人心仍有所维系。这一层里文势有起有伏,多用排比。如后面的几个“有所”句式,表现周德的久远。“故孔子曰”起为第三层,引孔子的话为证明,说明以礼让为国的重要,而用“周之流化,岂不大哉”的赞叹语作结,表现出作者对周代教化的无限向往之情。 第二段自“及春秋之后”至“泯然道德绝矣”,写春秋末至战国初期的动乱,强调废礼义用战争的祸害:“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可谓一字一泪,这和上一段“序人伦,正夫妇”那些话对比何等鲜明!作者的倾向性非常明显。这一段在结构上是承上起下,有过渡作用。 第三段用“晚世益甚”紧承上文,写战国连横合纵“兵革不休,诈伪并起”,“虽有道德不得施设”,然后举出几个代表人物。因为这是这部书里所谓“策”的主要谋画者,所以先述大势,然后说明孟子、荀卿的事迹不见于《战国策》的原因。对这两人是虚写,是宾,陪衬出下面苏秦、张仪等主角。这是写战国时合纵连横的变化情况。这一段仍然是为引起下一段服务。 第四段写秦结束战国的分立而又迅速灭亡的教训,分四层。“然秦国势便形利”至“西向事秦”为第一层,强调秦国的“势便形利”,谋士趋风,势必统一。“是故始皇”起至“下邈三王”,写秦始皇统一后的倒行逆施。这一段的内容和贾谊《过秦论上》近似,可以对参。这是第二层。“二世愈甚”至“岂不远哉”为第三层,写二世迅速灭亡,见出“诈伪之弊”。下面为第四层,引孔子的话,强调为国必须注重礼义教化,否则必将自取灭亡,秦之败正是必然结果。这一段的内容和第一段紧相对照,那一段也是用孔子的话做总结,然后赞叹:“周之流化,岂不大哉!”这一段也用孔子的话作结论,但在前面有“其比王德,岂不远哉”,后面又说“秦之败也,不亦宜乎”,深致叹惜。这里虽未明说,但以秦为殷鉴的意思是非常明白的。这是这篇序的中心部分。 最后一段是从前面的议论上翻转过来,强调这部书的“可喜”“可观”。先从“君德浅薄”说起,表明和西周盛世不可同日而语,然后强调这些“谋策者”不能不采用权谋。然后用“虽不可”句一抑,再用当时形势的特点加以肯定,“转危为安,运亡为存”。“虽不可”句,有些本子是这样读的:“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意思也通。作“临国教,化兵革”和第一段呼应更为紧密。这段文章重点在阐明这部书内容的可取之处,认为当时的君主不可能谈仁义道德,实行礼义教化,只能用这些权谋来临时救急。这和一、二两段提到孔子、孟、荀的说法是一致的。但其中“不得不”的说法,容易使人误会无别的治国之道。后来宋人曾巩就这一点加以批判。 这篇文章以时间为顺序,以周秦为对比,阐明孔子关于治国以德化的主张的深远意义,以便有国者作为殷鉴,用意是明白的。语言多用整齐排比的句法,介乎骈散之间,而从谋篇到造句处处用对照说明问题,很能发人深省。其中所论述的形势变化和贾谊的《过秦论》很相近,但刘文和贾文比起来,缺少那种磅礴奔泻的气势,却另有一种平心静气、冲溶浑厚的特点。桐城派古文家姚鼐评说:“此文固不若《过秦论》之雄骏,然冲溶浑厚,无意为文,而自能尽意,若《庄子》所谓‘木鸡’者,此境亦贾生所无也。”(《古文辞类纂》卷六)这个评论很能反映出两种文风的特点,对比来读,更有收益。 第23章 报孙会宗书 报孙会宗书 作者:【汉】杨恽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厎[1],幸赖先人[2]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默而自守,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3]。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4]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5],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飡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勠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6],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7]。”故道不同不相为谋[8],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9],文侯[10]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11]之遗风,凛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12]。安定山谷之间,昆夷[13]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无多谈。 注释: [1]厎(zhi纸):至。无所厎:即没有成就。[2]先人:指其父杨敞。敞官至丞相。[3]孔氏:孔子。各言尔志:据《论语·公冶长》,孔子对颜渊、季路说:“盍(何不)各言尔志?”作者引此意在说明自己不能不回信表明观点。[4]朱轮:红色轮子的车。汉制,公卿列侯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能乘朱轮。[5]通侯:爵位名。原为彻侯,因避汉武帝刘彻讳改为通侯。[6]家本秦也:杨恽为华阴人,属秦地。[7]董生:指汉代大儒董仲舒。下文两句引自董仲舒的《对贤良策》三。原文作:“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8]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9]西河魏土:西河,战国时魏所置郡。魏文侯时吴起曾为西河守。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华阴以北,黄龙以南,洛河以东,黄河以西地区。孙会宗为西河人,但汉之西河治所在平定(今陕西府谷县西北)。杨恽有意混为一谈,似是借以给孙会宗以难堪。[10]文侯:即魏文侯,名斯。[11]段干木:魏文侯时人,守道不仕,文侯请他作魏相,他不接受,于是文侯以客礼相待,以他为师,极为尊敬。田子方:亦魏文侯师。[12]安定:汉郡名,故治在今宁夏固原市。当时孙会宗任安定郡守。[13]昆夷:西戎,商、周时我国西北部的一个少数民族。 赏析: 杨恽是司马迁外孙,其父曾任丞相,素有才干。他初为郎官,因上告霍氏(霍光的子孙)谋反有功而被封为平通侯,旋即升中郎将,直至郎中令,在朝廷很有声望。他为人坦率,刚直无私,秉性傲岸,好“揭人阴私”,故招来许多人的怨恨和嫉妒。后遭皇帝近臣太仆戴长乐诬告,而被贬为庶人。杨恽自然心怀不满,闲居后便治产业,造宅室,引起朝臣非议。友人安定郡太守孙会宗为此心感不安,便写信告诫他,认为大臣废退,当闭门惶恐,做出一种可怜样,而不应该治产业,通宾客。于是,杨恽便针对此信写了这篇流传千古的《报孙会宗书》,同时也因此信而触怒皇帝被腰斩长安,就连妻子儿女也被流配酒泉郡。杨恽因一封信而遭此杀身之祸,的确令人可悲可叹。清人吴楚材言:“宣帝处恽,不以戴长乐所告事,而以报会宗一书,异哉帝之失刑也。”(《古文观止》)可见这封信之非同一般了。 杨恽在这封书信的开首即言明致书孙会宗的缘由。信中他称自己“材朽行秽”,因“遭遇时变,以获爵位”,而“终非其任,卒与祸会”的不幸遭际。值此困顿之时,友人孙会宗不远千里“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他自然是感激万分了,但令他深为遗憾的则是孙会宗并不理解他,而是“猥随俗之毁誉”。失望、愤慨之余,他只好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而“略陈其愚”了。 信中他陈述自己沐浴皇恩,“总领从官,与闻政事”,但却不能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已负窃位素飡之责久矣”。“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于是只好退而以小人自况,“身率妻子,勠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又因此而遭世人讥议,这令他深感不解和愤懑。他认为自己的行为合乎天理人情,“圣人弗禁”,因此他才有“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奋袖低昂,顿足起舞”的“淫荒无度”之举了。并且还要行“贾竖之事”,“逐什一之利”。他以“君子”“小人”,“卿大夫”“庶人”的志尚不同替自己辩解:“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孙会宗怎么能用“君子”、“卿大夫”的标准来要求我这个“小人”“庶人”呢?接着他以“习俗移人”之说,给孙会宗以有力回击:你从“西河魏土”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调到“子弟贪鄙”的“昆夷旧壤”,你的志尚便也不言自明了。其尖刻、辛辣之气,愤慨之情,借给孙会宗的信完全表达了出来。 通读这篇不足七百字的书信,一股沉重、幽怨、愤激的情绪深深地攫住了人的心灵,一个有血有肉,敢于蔑视皇权,不顾封建礼法和世俗相抗争者的傲岸不羁的形象跃然纸上。 身为丞相之子、官居显要的杨恽,秉性刚直,敢想敢言,年轻时即以材能称,好结交英俊,名显朝廷。他在职期间任用贤能,崇法尚令,革除积弊。据《汉书》本传载:“恽为中郎将,罢山郎,移长度大司农,以给财用。其疾病、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郎、谒者有罪过,辄奏免,荐举其高第有行能者,至郡守、九卿。郎官化之,莫不自厉,绝请谒货赂之端,令行禁止,宫殿之内,翕然同声。”正因为他的这一番作为得罪了朝中的权贵佞幸,于是就有人给他制造流言蜚语,最终被皇帝黜免。如果换了别人,也许只能“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安分守己,徒唤奈何而了此一生了。但心怀不满的杨恽却没有走这条世俗为废退臣子所规定的结局。相反,他利用尚有余禄,“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以“小人”“下流之人”自居。卿大夫化民为求仁义,他却甘为庶人,追逐物利。表面看,这是杨恽的“堕落”,实则是他对皇权、对不公正命运的反抗,只不过他不是以直接的方式,而是曲折地宣泄罢了。形式上的荒淫无度,饮酒作乐,追逐钱财的小人之行为,实质上是一个志存高远、“轻财仗义”之士的更为深层的内心痛苦,更是他敢于反抗、傲岸不羁的性格的表现。如果说他的这些言行已经招致朝廷不满的话,那么他所吟唱的那首秦曲则更为统治者所不能容忍了:“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据《汉书》注家张晏解释:“山高而在阳,人君之象也;芜秽不治,言朝廷之荒乱也。一顷百亩,以喻百官也。豆,贞实之物,当在囷仓,零落在野,喻己见放弃也。萁,曲而不直,言朝臣皆谄谀也。”既然朝政如此腐败,小人当道,方正不能见容,而己又无回天之力,便只好长歌当哭。“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徒自安慰罢了。这首秦歌如此大胆地抨击朝政,当皇帝读到它时,杨恽被杀身的结局也就成为必然的了。杨恽的悲剧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具有普遍性。自杨恽后,类似的文字狱,历代真是数不胜数。从杨恽来说,他不识“去就之分”,不遵从“温良恭俭让”的封建礼法;他豪迈不羁,嫉恶如仇,刚直不阿以至敢于蔑视皇权,奋力抗争,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他的毁灭。 杨恽这篇血泪凝成的文字,“满腹牢骚,触之倾吐,虽极蕴藉处,皆极愤懑”(余诚《重订古文释义新编》)。通篇行文沉郁顿挫,感情激越深沉,且多借正言反说、反言正说的方式,曲折淋漓地表达了一个废退臣子饱含冤屈、沉重愤激的情绪,刻画出一个敢于反抗世俗压力,蔑视权贵、桀骜不驯的鲜明人物形象。 第24章 洞箫赋 洞箫赋 作者:【汉】王褒 原夫箫干之所生兮,于江南之丘墟[1]。洞条畅而罕节兮,标敷纷以扶疏[2]。徒观其旁山侧兮,则岖嵚岿崎,倚巇迤?[3],诚可悲乎其不安也。弥望傥莽,联延旷荡[4],又足乐乎其敞闲也。托身躯于后土兮,经万载而不迁。吸至精之滋熙兮[5],禀苍色之润坚。感阴阳之变化兮,附性命乎皇天。翔风萧萧而径其末兮[6],回江流川而溉其山。扬素波而挥连珠兮,声礚礚而澍渊[7]。 朝露清泠而陨其侧兮,玉液浸润而承其根。孤雌寡鹤,娱优乎其下兮,春禽群嬉,翱翔乎其颠。秋蜩不食,抱朴[8]而长吟兮,玄猿悲啸,搜索乎其间。处幽隐而奥庰兮,密漠泊以(左犭中东右攵)猭[9]。惟详察其素体兮[10],宜清静而弗喧。幸得谥为洞箫兮,蒙圣主之渥恩。可谓惠而不费兮[11],因天性之自然。 于是般匠施巧,夔妃准法[12]。带以象牙,掍其会合[13]。锼镂离洒,绛唇错杂[14];邻菌缭纠,罗鳞捷猎[15];胶致理比,挹抐??[16]。于是乃使夫性昧之宕冥,生不睹天地之体势,暗于白黑之貌形;愤伊郁而酷(左而右忍),愍眸子之丧精;寡所舒其思虑兮,专发愤乎音声[17]。 故吻吮值夫宫商兮,和纷离其匹溢[18]。形旖旎以顺吹兮,瞋??以纡郁[19]。气旁迕以飞射兮,驰散涣以逫律[20]。趣从容其勿述兮,骛合遝以诡谲[21]。或浑沌而潺湲兮,猎若枚折;或漫衍而络绎兮,沛焉竞溢[22]。惏栗密率,掩以绝灭,?霵晔踕,跳然复出[23]。 若乃徐听其曲度兮,廉察其赋歌。啾咇?而将吟兮,行鍖銋以和啰[24]。风鸿洞而不绝兮,优娆烧以婆娑[25]。翩绵连以牢落兮,漂乍弃而为他[26]。要复遮其蹊径兮,与讴谣乎相和[27]。 故听其巨音,则周流汜滥,并包吐含,若慈父之畜子也[28]。其妙声,则清静厌?,顺叙卑达,若孝子之事父也[29]。科条譬类,诚应义理,澎濞慷慨,一何壮士,优柔温润,又似君子[30]。 故其武声,则若雷霆輘輷,佚豫以沸?[31]。其仁声,则若颽风纷披,容与而施惠[32]。或杂遝以聚敛兮,或拔{摋}以奋弃[33]。悲怆怳以恻惐兮,时恬淡以绥肆[34]。被淋洒其靡靡兮,时横溃以阳遂[35]。哀悁悁之可怀兮,良醰醰而有味[36]。 故贪饕者听之而廉隅兮,狼戾者闻之而不怼[37];刚毅强暴反仁恩兮,啴唌逸豫戒其失[38]。钟期、牙、旷怅然而愕兮,杞梁之妻不能为其气[39]。师襄、严春不敢窜其巧兮,浸淫、叔子远其类[40]。嚚、顽、朱、均惕复惠兮,桀、跖、鬻、博儡以顿悴[41]。吹参差而入道德兮,故永御而可贵[42]。时奏狡弄,则彷徨翱翔,或留而不行,或行而不留[43]。愺恅澜漫,亡耦失畴,薄索合沓,罔象相求[44]。 故知音者乐而悲之,不知音者怪而伟之。故闻其悲声,则莫不怆然累欷,撇涕擦泪;其奏欢娱,则莫不惮漫衍凯,阿那腲腇者已[45]。是以蟋蟀蚸蠖,蚑行喘息;蝼蚁蝘蜒,蝇蝇翊翊。迁延徙迤,鱼瞰鸡睨,垂喙?转,瞪瞢忘食,况感阴阳之和,而化风俗之伦哉[46]! 乱曰:状若捷武,超腾逾曳,迅漂巧兮[47]。又似流波,泡溲泛(左氵右疌),趋巇道兮[48]。哮呷呟唤,跻踬连绝,淈殄沌兮[49]。搅搜?捎[50],逍遥踊跃,若坏颓兮。优游流离,踌躇稽诣,亦足耽兮[51]。颓唐遂往,长辞远逝,漂不还兮[52]。赖蒙圣化,从容中道,乐不淫兮[53]。条畅洞达,中节操兮。终诗卒曲,尚馀音兮。吟气遗响,联绵漂撇,生微风兮[54]。连延络绎,变无穷兮。 注释: [1]箫:箫竹;干:小竹。江南之丘墟:指江宁县慈母山,该山所生之竹最宜制作箫管。[2]洞:通。条:长。标:立,直。敷纷:茎多貌。扶疏:叶密貌。[3]旁:通“傍”。岖嵚岿崎:山势险峻貌。倚巘(xi戏)迤?(mi靡):山势逶迤连绵险峻貌。[4]傥莽:宽广貌。联延旷荡:绵延广大貌。[5]滋熙:润悦貌。[6]径:经过,掠过。末:竹梢。[7]礚(kē科)礚:水击石相撞声。澍(zhu注):通“注”。[8]抱(fu附):附着。朴:木皮。[9]奥庰(bing并):深蔽。庰,同“屏”。漠泊:竹密貌。(左犭中东右攵)猭(chēn chuán嗔船):相连貌。[10]素体:竹之本体。[11]惠而不费:给人以好处而自己亦无所耗费。语出《论语·尧曰》:“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12]般:公输般,墨子所称誉的巧匠。匠:即匠石,古名匠,见《庄子·人间世》和《徐无鬼》。夔:古乐官。《尚书·舜典》“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妃:舜妃,即湘君。屈原《九歌·湘君》:“吹参差兮谁思。”王逸注:“参差,洞箫也。”[13]带:装饰。掍(gun滚):同,混合。[14]锼镂:雕镂。离洒:雕镂纹饰交错貌。绛唇:箫孔以朱红装饰。[15]邻菌缭纠:箫管排列紧密,成一整体。罗鳞:如鱼鳞布列。捷猎:参差。[16]胶致理比(bi必):箫管排列紧密、有次序貌。挹抐(ni逆)?(yè夜)?(nié):箫管排列合乎体制貌。[17]性昧之宕冥:指盲人。性昧,不察世事。宕冥,过于幽冥。伊郁:抑郁。酷(左而右忍)(nu):极忧貌。愍(min悯):忧惜。这几句是说,在这时叫那盲人来吹奏洞箫,盲人天生就失明,不见天地之形体,也不能分辨黑夜和白昼,因而郁愤中结,极度忧伤,哀惜自己眼睛失明。他们因少见世事而无过多的思虑,专意发愤吹奏洞箫,所以能够充分显示出洞箫的音声。[18]“故吻吮”二句:是说盲人吹奏洞箫皆和宫商曲调,音声和美,纷纷扬扬,四散传播。[19]旖旎(yi ni椅你):柔美婀娜。此指盲人形体随箫声变换多姿多态。?(hàn汗):即顄,下巴。?:咽下垂为?。这句是说盲人顺着吹箫的情感起伏,躯体也婀娜多姿,他的下巴、咽喉也随着吹箫上下活动,像是把胸中郁结的愁闷全都借箫声喷发出来。[20]旁迕(wu午):旁出相逆。逫(jué决)律:气出迟貌。这两句是说吹箫人呼吸换气之间气出迅疾或迟缓皆和音律。[21]合遝(tà沓):盛多貌。这两句是说箫声吹奏的趋走从容无所乖律,演奏众多乐曲令人奇异。[22]猎:木折声。枚:木枝。这四句是说箫声有时浑浑沌沌如水清之声,如折木之声,有时箫声又悠扬连绵,丰沛充溢。[23]惏栗(lin li林力):寒貌。密率:安静。掩:止息貌。?霵(xi ji吸辑)晔踕:众声疾貌。这四句是说箫声转而寒颤渐至细微以至无声,继而迅速地复起如跳跃迸出。[24]廉:察。咇{?}(bi zhi笔制):声出貌。行:且。{鍖}(chěn){銋}(rén人):声音舒缓貌。和啰:声迭荡相杂貌。这四句是说,如果慢慢谛听洞箫的曲律,仔细察视洞箫曲的名目,也将齐声低吟并且会情不自禁地缓缓顺口和歌。[25]鸿洞:相连貌。娆娆:柔雅貌。这两句是说,如风吹其声连绵不绝,听来优悠柔雅,音声多姿多彩。[26]牢落:稀疏零落貌。这两句是说,音声连绵渐至稀落,漂然尽散,了结旧曲,然后又起新歌。[27]要(yāo腰)遮:拦截、阻留。这两句是说,吹奏洞箫要伺候歌者,如同在路上阻留住人一样,洞箫的演奏声要和歌唱的音律相和。[28]“故听”四句:意思是说,听到歌者宏大之声,箫乐应当像慈父抚养儿子那样,给歌声以烘托和合,使其声能广布传远。[29]厌{?}(yi艺):安静深邃。达(ti剃):滑。这四句是说,歌者声音清妙,箫乐就应当清微静远,像儿子侍奉父亲那样小心顺滑其声。[30]科条:名目。澎濞(pi譬):大水暴发波浪相击声。这六句是说,洞箫曲目应合乎义理,慷慨激烈之声犹如壮士高歌,优雅温柔之声又如同修养君子低声细吟。[31]輘輷(ling hong陵轰):大声。佚豫:声音迅速传播。沸?(wèi渭):喧腾貌。[32]颽(kǎi凯)风:南风。容与:宽和貌。[33]杂遝:众多貌。拔摋(sà萨):分散。这两句是说,箫声或众多音调相合聚以成合声,或分散诸音迅速去掉不必要的音调而以单调独鸣。[34]怆怳:失意貌。恻惐(yu域):悲伤貌。绥肆:迟缓貌,一说安纵。这两句是说,箫声有时奏出悲伤失意的音声,有时又奏出使人感到内心恬静淡然而放松的音声。[35]被:及。淋洒(li离):指声音连绵不绝。阳遂:清通貌。这两句是说,及箫声有时细密如缕,有时又如洪水决堤旁出清畅之音。[36]悁(yuān冤)悁:忧闷貌。醰(tán潭)醰:情趣深厚含蓄。这两句是说,箫声哀怨令人忧闷萦怀,箫声美好令人感到多情多味。[37]廉隅:品行端方。怼(dui队):怨恨。[38]啴唌(chǎn dàn产诞)逸豫:舒缓自纵貌。这两句是说,强暴顽刚之人听了和美的箫声会一反而变为知仁义恩爱之情,行为和缓而警戒自己不要再有过失。[39]钟期、牙、旷:钟子期、俞伯牙、师旷,皆是古代善乐知音之人。杞梁之妻:《琴操》曰:“《杞梁妻歌》者,齐邑杞梁殖之妻所作也。庄公袭莒,殖战而死,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外无所依,内无所倚,将何以立?吾节岂能更二哉!’于是乃援琴而鼓之,曲终,遂自投淄水而死。”这两句意思是,钟子期、俞伯牙、师旷这些知音乐师们听到美好的洞箫声也怅然惊愕;杞梁妻虽然痛苦多感,听到美好的洞箫声也不会再感慨动气而痛不欲生。[40]师襄、严春:皆古之善鼓琴者。窜:措。浸(qin侵)淫、叔子:皆古之知音的人。这两句是说,像师襄、严春这样善鼓琴的人,听到箫声也不敢施展其高妙的技巧,浸淫、叔子这样善解音律的人,听到箫声亦去而远之,不敢相与类比。[41]嚚(yin银)、顽:愚顽奸诈。《书·尧典》:“父顽,母嚚。”此指舜之父母。朱、均: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不肖之人。桀:夏朝国君,以荒淫昏暴着称。跖:盗跖。鬻:同育,即夏育,猛勇之人。博:申博,勇侠之人。一说为朱博。儡:羸疾貌。悴:憔悴。这句是说,箫之妙音可以感化愚顽奸诈不肖强暴之徒,使他们恢复聪慧,使他们凶恶之性得到改变。[42]参差:洞箫。御:用。[43]狡弄:急奏箫曲。这四句是说,时时奏吹箫曲,音声如鸟儿彷徨翱翔于空中,或音声留顿而不远逸,或音声远逸而不留顿。[44]愺恅(cǎo lǎo草老):寂静。澜漫:分散。薄:迫。罔象:虚无。这四句说,箫声在寂静旷空中逐渐消散稀疏,迫求重沓则在虚无缥缈之中,即箫声余音尚袅袅依存。[45]惮漫衍凯:欢乐貌。阿那:同“婀娜”。腲腇(wěi něi委馁):舒缓貌。[46]蚑(qi奇):慢慢爬行。蝘蜒:蜥蜴。蝇蝇翊翊:游行貌。迁延徙迤:却退貌。?(wān蜿)转:盘旋貌。这十句是说,蟋蟀、尺蠖听到箫声徐徐爬行喘息,蝼蚁蜥蜴听到箫声游行爬动,鱼儿鸡子临食退却,垂口盘旋直视,昏然而忘其食。鱼鸟虫类皆受箫声所感,何况秉天地之气的人,人伦风俗怎么能不受箫声所感而转化呢![47]乱: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意为:总而言之,箫声如捷巧之人,超腾高空,敏捷而轻巧。[48]泡溲:盛多貌。泛(左氵右疌):微小貌。这三句是说,箫声又如流水湍急奔走于险道。[49]哮呷呟唤:咆哮呼唤而声大貌。跻踬:上下升降。淈(gu骨):乱。殄(tiǎn舔)沌:声杂不分。[50]搅搜?(xiào笑)捎:水声。[51]“优游”三句:是说声音和缓分散,或稽留不散,也都是可耽玩。[52]“颓唐”三句:是说声音渐微渐无,一点点远去,飘散不还。[53]“赖蒙”三句:是说托赖君王圣化天下,从山间采得良竹,制成洞箫,从容和乐,中于大道,虽乐而不荒淫。[54]漂撇:余响少腾相击之貌。这三句是说,箫声遗响余音仍连绵不绝,随风飘荡。 赏析: 洞箫是一种古老的吹奏乐器,但不同于现代的单管箫。古箫以竹管编排而成,大者二十三管,长三尺四寸,小者十六管,又名籁;一般以蜡密封底,无封底者则为洞箫。洞者,通也。洞箫音声清肃。王褒甚爱洞箫,故作赋以咏之。 《洞箫赋》从制作洞箫的材料——江南江宁县慈母山的竹枝写起,描叙了竹子的生长环境,述说了这种竹子最宜于制作洞箫的原委。继而又描绘了制作洞箫的考究工艺,形容了洞箫和美的音声,论说了洞箫吹奏的技艺,及其乐声陶冶人们情性心灵的巨大作用。刘勰说:“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文心雕龙·诠赋》)细致的描叙铺写,充分表现出作者对洞箫这一乐器的熟悉和热爱,使此赋具有强烈的感染力,令人油然产生对洞箫的喜爱和向往之情。可以说,从《洞箫赋》问世以后,赋史上才开始涌现出细致描摹、歌咏器物的作品。自此,从东汉到魏晋,咏物赋遂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善于铺排是汉赋的共同特色,讲究辞藻夸饰是汉赋的共同风格,而形式僵化,堆砌辞藻,内容单薄又是汉赋的通病。《洞箫赋》独能扬长避短。它词藻华美又生动形象,用语准确而又鲜明,无有堆砌之弊,却极尽精巧之致。如叙江南之竹:“洞条畅而罕节兮,标敷纷以扶疏”;“吸至精之滋熙兮,禀苍色之润坚”,如写洞箫制作的华美:“带以象牙,掍其会合。锼镂离洒,绛唇错杂”,措辞用语之妙,足以令人叹赏。至于全赋音调和美,句式整饬,虽骈偶而不呆板凝滞,则又可见作者结撰之匠心。如“朝露清泠而陨其侧兮,玉液浸润而承其根。孤雌寡鹤,娱优乎其下兮,春禽群嬉,翱翔乎其颠”;“故贪饕者听之而廉隅兮,狼戾者闻之而不怼;刚毅强暴反仁恩兮,啴唌逸豫戒其失”,读来皆朗朗上口,铿锵有韵。由于王褒在此赋中成功地运用了骈偶铺排,对后世骈俪文体的发展,也起了一定的推波助澜的作用。由于洞箫赋专咏洞箫一物,从头到尾句句不离洞箫,叙述它的质地材料之由来,描摹它的形体容貌之华美,形容它的音响之美妙动听,陈述它的功能作用之感人,所以尽管全赋长达千余言,但语语落在实处,不显空洞和浮夸,反而使人感到结构紧凑,一气呵成。特别是几个“故”字领头句的运用,使全赋的意境步步深化演进,而结尾又余韵悠扬,使人不能不感叹其妙、其美。 王褒生活在汉赋极盛的时代。刘勰曾言:“繁积于宣(汉宣帝)时,校阅于成(成帝)世。进御之赋,千有馀首。”(《文心雕龙·诠赋》)那时,司马相如、枚皋、东方朔、王褒、扬雄先后以赋名世,他们对汉赋的发展都作出了各自的贡献。王褒的《洞箫赋》则是赋史上有名的咏物赋代表作。虽然王褒以前,荀况、贾谊等人已有咏物为题的赋作,但荀况《蚕赋》、《云赋》形式短小,语简意隐,有赋之名而无赋之实;而贾谊《{鵩}鸟赋》借物寓意,重在阐发议论,亦非意在咏物;只有自王褒的《洞箫赋》出,赋史上才真正出现了名副其实的咏物赋篇。此赋虽然没有什么巨大的思想意义,也没有什么讽谏,但是作为一篇艺术精品,仍具有不可低估的审美价值和陶冶人们情操的美学作用。 第25章 西门豹治邺 西门豹治邺 作者:【汉】褚少孙 魏文侯[1]时,西门豹为邺令[2]。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3]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4]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5]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6]。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7]衣,闲居斋戒[8];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9]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10]、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11]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12]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13],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奈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14]河伯留客之久,若[15]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西门豹即发[16]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17]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18],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19]流后世,无绝已时,几[20]可谓非贤大夫哉! 注释: [1]魏文侯:即魏斯(?—前396),战国时魏国国君。公元前445—前396年在位。[2]西门豹:复姓西门,名豹。邺:今河北邯郸临漳西南。[3]河伯:传说中的河神。[4]三老:古代乡官,帮助县令、丞、尉推行政令。廷掾(yuàn愿):县令的属官。[5]祝巫:古代从事通鬼神的迷信职业者。[6]娉(pin聘):同“聘”。取:同“娶”。[7]缯(zēng增):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绮(qi起):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縠(hu胡):有皱纹的纱。[8]斋戒:古人在祭祀活动前沐浴更衣,戒酒,戒荤腥,独居,整洁心身,以示虔诚,称为斋戒。[9]缇(ti题):橘红色。绛(jiàng匠):深红色。[10]豪长者:地方上的豪绅。[11]趣(cu促):催促。[12]白:禀告。[13]簪(zān)笔:张守节《史记正义》:“簪笔,谓以毛装簪头,长五寸,插在冠前,谓之为笔,言插笔备礼也。”磬(qing庆)折:弯腰如磬形,表示恭敬。磬,古代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以玉或石制成。[14]状:类似,好像。表示揣测。[15]若:你们。[16]发:征发。[17]经:指纵向干渠。[18]比近:邻近。[19]泽:恩泽。[20]几:通“岂”。 赏析: 这是一篇历史散文,写西门豹治邺的两大实绩:革除“为河伯娶妇”的陋习,凿渠引水灌溉农田。革除陋习是全文的重点,兴建水利是辅助性的笔墨。二者所用的笔法很不一样:前者主要通过描绘,再现当时的场景;后者主要采用记叙,说明有关的情况。从了解西门豹的全人来说,这两部分不可或缺。但若从艺术表现的角度来看,前一部分堪称精彩,后一部分则流于平淡。 前一部分有两个层次:介绍“为河伯娶妇”的情况与描叙如何革除这一陋习。第一层次着重写西门豹与长老的两次问答。第一次回答引出“为河伯娶妇”这件事,但回答过于简略,因而又引出西门豹的追问与长老的详细回答。长老的答话可以归纳为三点:指出“为河伯娶妇”的罪魁祸首是三老、廷掾与祝巫;描述从选女到嫁女的具体过程;交待这一陋习由来已久,后果严重。从答话中不难看出,长老对于这一陋习,态度是鲜明的,但又无可奈何。西门豹的反应又是如何呢?文章一开头,写他一到邺县,风尘仆仆,便召见长老,访问民间疾苦,见出是一个关心百姓痛痒的好官吏。而在听了长老的详细介绍以后,却变得无动于衷,只是平平淡淡地告诉长老,到为河伯娶妇的日子,希望三老、巫祝、父老都到河边去送女,他自己也将出席。这就不由得令人产生悬念,是因为听了长老的介绍退缩了么?或是本来就准备入乡随俗,听之任之?而读罢下文才如梦初醒,原来这是西门豹的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在第二层次中,西门豹以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面貌出现。对于河伯娶妇,他仿佛比谁都更相信,也更虔敬:他以所嫁女不美作借口,解救了这一女子;接着以向河伯报告情况为理由,将大巫妪投入河中;之后又以催促大巫妪返回以及女子“不能白事”为幌子,先后把大巫妪的三个弟子以及三老投入河中;最后还准备以催促巫妪、三老返回为名,将廷掾、豪绅投河,吓得这班家伙跪地求饶,才算结束了这出由西门豹亲自执导的好戏。从此以后,为河伯娶妇的陋习不禁自止,再也没有人敢提起了。 从革除为河伯娶妇这一陋习的过程中,可以看出西门豹胆识过人,谋略超群。他明知这一陋习由来已久,自己所面对的势力十分强大,不仅有恶势力的代表三老、廷掾与巫祝,而且还有被愚弄而并不觉悟的百姓。但他从长老的谈话中了解到这一陋习对百姓为害最烈,便毅然决然地担负起了移风易俗的重任,主动地向恶势力发起挑战,并且战而胜之。如果没有必胜的信心与压倒一切的气概,是不可能进行这一场表面上看来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斗争的。但西门豹又不是一个勇者的形象,而是一个智者的形象。他的识见与胆略并不是外露的,而是内含的,是他作为智者形象的深层性格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因而,在革除为河伯娶妇陋习的整个过程中,听不到西门豹的一句豪言壮语,见不到他有任何剑拔弩张的表示,有的只是与识见胆略相联系的充满睿智的种种谈吐与行为。他在听取长老的介绍时,就已在心中孕育了一个革除陋习的成熟的方案,决心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为河伯娶妇的仪式来惩治假借河伯名义以中饱私囊的坏人。当他轻描淡写仿佛随便说出准备参加为河伯娶妇的仪式时,实际上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为实施斗争方案跨出了坚实的一步。到了为河伯娶妇的日子,他解救女子,将大巫妪等一一投入河中,于香烟缭绕之中频动杀机,无不是经过深思熟虑,逐一作了精心的设计的。为解救女子,他传令:“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早已存心在“好丑”上做文章,并已准备好了答案——“是女子不好”。补救的办法也有了:“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大概大巫妪还没有反应过来,纵然反应过来了,也容不得她分说,西门豹已“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即使”,说明是马上发令;“共抱”,表明有好几个人一起动手。紧接着又以事先想好的理由,将大巫妪的三个弟子以及三老一一投入河中。真是高潮迭起,惊心动魄。看来西门豹很懂得掌握斗争的节奏,在连沉数人以后,毕恭毕敬地长久地站在河边,装出静候河伯回音的样子。这是向对手施展的心理战术,让对手在陡然急转的形势面前正视自己的尴尬处境。尤其有趣的是,他还提出再让一人到河伯那里去催促大巫妪等人返回,但引而不发,不像对大巫妪那样“即使吏卒共抱”“投之河中”,而是故意留出回旋的时间,好让廷掾与豪长者主动下跪求饶。西门豹则继续假戏真唱,一假到底,仍然以河伯作护法神与对手从容周旋,直至把对手彻底击溃。至此,一个老谋深算、料事如神、玩强敌于股掌之上的智者形象十分传神地得到了表现。 第二部分写西门豹兴建水利,在第一部分中已有伏笔。长老在向西门豹介绍为河伯娶妇的有关情况时,就曾提到过民间俗语,即如果不为河伯娶妇,就会“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也就是说,必须为河伯娶妇,否则就会发大水,淹死人。第一部分写了不为河伯娶妇,至于后果会不会真的“水来漂没,溺其人民”,还有待于第二部分来回答。可见两部分看似游离,实则有着内在的紧密联系。后一部分在内容上可注意的有两点:一是关于西门豹的远见卓识。百姓们嫌修渠吃苦,不想干,西门豹却毫不动摇。他说:“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一是关于西门豹兴建水利的深远影响。文中写到,百姓们都得到水利,由穷变富,后代官吏想要合渠水,改桥梁,百姓们认为是西门豹当年开凿的,不愿意改变。由此可见,西门豹在后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没有听说过西门豹在邺县给自己树立过记功的丰碑,但他为邺县百姓除弊兴利,这是他在邺县百姓的口碑中无意间留下的一段最好的记载。 西门豹在邺县做出的成绩,自然离不开他自身的条件,但也与他所处的特定历史环境有关。魏文侯魏斯代表新兴地主阶级的利益,师事卜商、段干木,任用李悝、吴起、西门豹等人,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政治、经济的改革,使魏国成为诸侯国中最为强大的国家。西门豹正是在魏斯的支持下来到邺县,顺应了这股改革的潮流才有所作为的。表面上看来,是西门豹这位英雄开创了邺县的新天地,实际上却是改革的大背景把他推到了历史的前台,归根结底还是历史造就了他这位英雄。通过本文,我们可以从一个侧面看出魏文侯时期魏国充满生机蓬勃发展的现实。 《西门豹治邺》在写作上的最大特点,是在历史散文中糅入小说、戏剧的笔法。文章构思巧妙,如同小说;冲突尖锐,又像戏剧。西门豹在听了长老的详细介绍之后,将计就计,表示要参加为河伯娶妇的仪式,在行文上,这是故作狡狯,有意不把窗户纸捅破,构思之巧,即使在以虚构擅长的小说中也属上乘。西门豹对大巫妪等人进行惩治,妙语连珠,险象环生,在正剧的严肃氛围中,演出了一幕又一幕令人喷饭的幽默喜剧。如此富于戏剧性的表现,这在历史散文中也是颇见特色的。如果说《西门豹治邺》的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智者形象的话,那么,这一形象之得以塑造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又不能不归功于作者巧妙的构思与富于戏剧性的表现。据褚少孙在《史记·滑稽列传》中的自述,他平生“好读外家传语”。所谓“外家传语”,是指六经以外的史传、杂说。可见他治学不主一家,旁求博采,所见必多,这正是他能够写出并写好《西门豹治邺》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26章 廉颇蔺相如列传 廉颇蔺相如列传 作者:【汉】司马迁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1],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2],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3]。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4]。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5]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6]。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7],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8],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9],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10]。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11]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12]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13]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14]。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15]。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16]。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17]。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18]。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19]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20]。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21]?”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22],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以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23],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24],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25]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26]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27]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28]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29]西。秦军鼓噪勒兵[30],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31],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32]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33],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34]!”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35],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36],以许历为国尉[37]。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38],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39]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佯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40]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41],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42]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43],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44]。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45]。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46],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47]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48],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49],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煖[50]破燕军,杀剧辛[51]。后七年,秦破赵,杀将扈辄[52]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53],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54]。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55],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56],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57]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58]。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注释: [1]赵惠文王十六年:公元前283年。[2]阳晋:齐邑,故址在今山东郓城西。[3]宦者令:宫中宦官的首领。舍人:王公贵官的侍从宾客、亲近左右。[4]楚和氏璧:楚人卞和得玉璞先后献给楚厉王、武王,琢玉的匠人都说是石头,王以为诳,先后断去其左右脚。文王立,卞和抱璞哭于山中,王使琢玉的匠人剖璞,得宝玉,因命为和氏璧。事见《韩非子·和氏篇》。[5]章台:秦离宫名,故址在今陕西长安县,渭水南岸。[6]“严大国”句:敬畏大国的威严而表明尊敬的心情。[7]列观:一般的台观,不是举行重大典礼的地方。这里指章台。[8]有司:职有专司的官吏。案图:依照地图。[9]设九宾于廷:当时外交上最隆重的礼仪,由傧相九人依次传呼接引上殿。[10]广成传:宾馆名。传:传舍,宾馆。[11]径道:小路。[12]缪公:缪,同“穆”。穆公即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13]坚明约束:坚决明确地遵守信约。[14]镬:大锅。[15]嘻:这里指苦笑声。[16]上大夫:古官名,周王室及诸侯各国,卿以下有大夫,分上、中、下三等。[17]石城:赵邑名,故城在今河南林县西南。[18]渑池:古城名,一作黾池,因南有黾池得名,在今河南渑池西。[19]盆缻:盛酒的瓦器,秦人敲击作为唱歌的节拍。[20]右:这里指上位。[21]“公之视”句:你们看廉将军比秦王怎么样?[22]负荆:背着荆条表示愿受责打,古代表示认错服罪。[23]几:古地名,在今河北大名东南。[24]防陵:古地名,在今河南安阳南。安阳:古地名,在今河南安阳东南。[25]平邑:赵邑名,在今河南濮阳南乐东北平邑村。[26]阏与:战国时韩邑,后属赵;故城在今山西和顺西北。[27]平原君:赵胜,战国四公子之一,因封于东武(今山东武城西北),故称为平原君。[28]乐乘:赵将,曾因功封为武襄君。[29]武安:赵邑,故城在今河北邯郸武安。[30]鼓噪:击鼓呐喊。勒兵:治军。此指操练人马。[31]坚壁:坚守营垒。[32]去:离开。[33]卷甲而趋之:脱下铠甲轻装奔袭敌人。[34]胥后令邯郸:等待邯郸随后来的命令。胥,同“须”,等待。赵奢既赞赏许历的进谏,又不便改变其军令,故用缓词,说等待日后凯旋邯郸,由赵王发落。[35]解而走:被打散逃跑。[36]马服君:以马服山为赵奢封号。马服山在今邯郸西北。[37]国尉:官名,职位仅次于将军。[38]长平: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39]胶柱而鼓瑟:柱为琴瑟上支弦的小木。鼓瑟成调,先须转柱调弦,若胶柱则不能定音,就弹不成曲调了。比喻赵括死读兵书,不会活用。[40]栗腹:时为燕相。曾鼓动燕王乘危伐赵,事见《史记·燕召公世家》。[41]鄗(hào浩):赵邑,在今河北邢台柏乡北。[42]尉文:邑名,在赵国西北境,今地不详。[43]繁阳:魏邑,在今河南内黄东北。[44]武遂:燕邑,在今河北徐水。方城:燕邑,在今河北固安南。[45]寿春:楚地,即今安徽六安寿县。[46]代:古国名,战国时其地属赵国。雁门:赵郡名,在今山西西北一带。[47]百金之士:曾荣获百金赏赐的勇士。[48]襜(dān丹)褴:当时少数民族所建国名,在代国的北面。[49]赵悼襄王元年:公元前244年。[50]庞煖:赵将,素与剧辛交好。剧辛为燕伐赵,被他所杀。[51]剧辛:赵人,后仕燕为将。[52]扈辄:赵将。[53]宜安:赵邑,在今河北藁城西南。[54]桓齮(yi椅):秦将,曾杀扈辄。[55]番(pān潘)吾:赵邑,在今河北平山南。[56]赵王迁七年:公元前229年。[57]司马尚:赵将,时与李牧同御王翦。李牧死,被罢黜废免。[58]“知死”三句:知道自己将死而泰然处之,必定是大勇之人。死并非难事,难的是从容地对待死。 赏析: 本篇合传与附传兼备,以写廉颇、蔺相如为主,后面附有赵奢、赵括、李牧等人的事迹。通过这五人的传略,反映了赵国从赵惠文王到赵王迁七十年间的兴亡史,同时也反映出如何使用人才的问题;强调了君主善于举贤授能,知人善任,国家就强盛,君主若良莠不分,忠奸不辨,国家就败亡的主题。 全文主要写了四个有名的故事,即“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廉蔺交欢”及“长平之战”。文章以双起法开篇,同时推出廉颇与蔺相如,而后又单写蔺相如,将廉颇的悬念留给了读者。写蔺相如,则先藉缪贤之口,道出其平时为人的性格,推崇其临机处事的智谋,为下文张本。接着才开始“完璧归赵”的故事。“完璧归赵”一事不见于《战国策》,司马迁当另有所据。整段文字写来紧凑有力,情景细腻逼真。喜怒见于色,须眉见于形,可谓理明而辞畅。短短的数语,就将紧张、危险的场面,勇敢机智的人物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禁使人由其文而想见其人,设想其事。其中尤以持璧睨柱一段最为精彩。接下来写秦王斋戒后相如徒手晋见,及今读之,犹不禁让人为之捏一把冷汗。但作者行文却从容不迫,由相如的一席话立刻将紧张的局势化为轻松,干戈化为玉帛,最后“毕礼而归之”。写来入情入理,不着痕迹;读来令人荡气回肠,时觉有一段激越悠扬的乐音回荡在心灵深处。“渑池之会”的情景则如戏,如电影。这一段文字留给读者以广阔的想象空间。那紧张危险、激动人心的场面,历历如在目前;那舌剑唇枪、互不相让的口战,仿佛就在耳旁。在这里,描写的已不是宴饮的好会,而是两国人才、智慧、勇气的决斗,是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作者用他那如椽巨笔生动而富于戏剧性地刻画了蔺相如灵活机智,不畏强暴,据理力争的英雄形象。行文紧张刺激,历历如见。在“廉蔺交欢”中,廉颇才开始正式登场。在这里,作者的写法是两人并重。先写蔺相如度量宽宏,先公后私的襟怀,次写廉颇识大局,勇于改过的勇气。在当时,廉颇以百战功勋,国家重臣,齿德兼隆的身分,向蔺相如这位后起之秀负荆请罪,可知作者突出表现的是廉颇之勇气,用笔实胜过对蔺相如之宽容的刻画,廉颇性格中真率、憨直的一面也跃然纸上。“长平之战”着重于成败之由、得失之故。作者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明君主能否知人善任,关系到一个国家兴亡。宋代洪迈说:“赵括之不宜为将,其父以为不可,母以为不可,大臣以为不可;秦王知之,相应侯知之,将白起知之,独赵王以为可。故用之而败。”(《容斋随笔》卷二)长平之战的教训是惨痛的,但赵国君主仍不引以为戒,依然偏听偏信,终使廉颇报国无门,客死异邦;李牧蒙受冤屈,惨遭刑戮。赵王自断手足,自毁长城,其国不灭,难矣! 司马迁通过这四个故事成功地塑造出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首先,司马迁善于在矛盾冲突中表现人物。他写蔺相如,主要通过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廉蔺交欢三个重要情节表现蔺相如的智勇。这三个故事反映了两种矛盾。一是秦赵之间的矛盾,一是廉蔺之间的矛盾。第一个矛盾也是主要矛盾,促成了蔺相如得以表现他的大智大勇,使赵国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他自己的地位也由一个普通门客提升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这样,秦赵两国之间矛盾发展的结果,又构成了将相之间矛盾的前因,随秦赵矛盾的暂时缓和,廉蔺之间的矛盾突出了。但主要矛盾的始终存在,蔺相如的高瞻远瞩及廉颇的刚直敦厚使得廉蔺之间的矛盾终于得以消解。司马迁就在这两个矛盾的展开中完成了他理想中典型的儒家将相的形象塑造。其次,司马迁还善于在对比中显示人物的性格。所谓个性,就是这个人区别于其他人的独特的性格,这种区别也只有在对比中才能鲜明地表现出来。如蔺相如对强秦的英勇无畏与对廉颇的谦让退避;廉颇对蔺相如的前倨与后恭;蔺相如的大智大勇与秦王的色厉内荏;赵奢用兵之明与赵括纸上谈兵;众人对赵括的明察与赵王对赵括的不察……这些对比,就像画家用了鲜明的色彩一样,使人的感观出现强烈的反差,作者所要表现的形象就强烈地留在读者的脑海里了。 另外,司马迁也是塑造典型的大师。他笔下的每一个传记都有一个生命,他所有的素材都为之而组织。他尽可能去创造、去维护、去发扬这一生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马迁可谓一个出色的摄影师,他总是选取最好的镜头,捕捉最完美的瞬间。在同一景色里,他会为他们拍合影,但更多的是特写。他能准确地把握作品的重心,由于这重心而构成了整个作品的完整。在这种意味上,他又是一个卓越的肖像画家,也是一个优异的雕刻家。同时,他也像一个大音乐家一样,在他的作品里奏着独有的旋律。而这旋律,使他的文章有着无比的韵味。在他精心谱写的旋律的起承转合处,可以强烈地体会到司马迁对结构是何等地惨淡经营而又挥洒自如,匠心独运。在本文所写的众人中,廉颇为赵国宿将,而死于最后。故行文以廉颇为经,以蔺相如、赵奢、赵括、李牧为纬,对这些人的记述详备,而对廉颇反而简略。于此最见司马迁意匠之妙。在叙次诸人时,又以廉颇缨络其间,前后一线相承,不致散漫。李牧最晚出,而死于廉颇之后,故司马迁先安排李牧与廉颇事迹相关之处,再详细叙李牧之事,中间再次点出廉颇,尽得参差之法。在这里,司马迁为增加文字结构之美,已把廉颇作为一种重复的事项,让他的出现就像一种旋律,又像建筑长廊中的列柱似的,构成一种连绵回环的气势。在文章的末尾,太史公的评又留有独特的余韵,令人读后掩卷深思。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司马迁不仅构筑了结构宏大的《史记》纪传体例,而且在结构的每一细节上他更是精雕细刻,极尽巧匠之能事。 本文的语言,无论是叙事,还是对话,都达到极高的境界。其叙事语言奇而韵。所谓奇,就是自秦文的矫健而变为疏荡淡远;所谓韵,就是经楚辞的洗礼,使疏荡处不流于偏枯躁急。其对话语言极为贴切与传神,起到叙事语言所无法替代与企及的功效。整篇文字笔酣墨饱,神完气足,令人把玩不已! 第27章 信陵君窃符救赵 信陵君窃符救赵 作者:【汉】司马迁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1]少子,而魏安厘王[2]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 是时,范雎[3]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4],破魏华阳[5]下军,走芒卯[6]。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7],而北境传举烽[8],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9]。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10]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11],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12]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13],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14]。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15]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16]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17]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18],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 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19]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20]!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 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21],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22]?”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23],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24]!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25],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26]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27]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28],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29],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30]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31]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32]?”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33],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34]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 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35]。 注释: [1]魏昭王:名遬(古“速”字),魏国第五代君主,公元前295—前277年在位。[2]魏安厘(xi西)王:名圉,魏国第六代君主,公元前276—前243年在位。[3]范雎:魏人,因事为人所诬,被魏相魏齐命人笞击折胁。后亡走秦,为秦昭王相。[4]大梁:魏都,今河南开封。[5]华阳:山名,在今河南新郑东南。[6]芒卯:魏将,为秦战败后逃跑。走,败走。芒卯事见《战国策·魏策三》。[7]博:赌棋。[8]举烽:报警。古时边境有敌情,燃起烽火告警。[9]夷门监者:大梁城东门夷门的守门人。[10]厚遗(wèi卫):赠以厚礼。[11]虚左:空出左边座位。古代以左边为上座。[12]摄:整理。[13]俾倪:同“睥睨”,斜视,旁若无人,高傲的态度。[14]遍赞宾客:向宾客一一介绍侯生。赞,告诉。[15]为寿:举杯祝福。[16]抱关者:守门的人。[17]就:成就。[18]留军壁邺:命令军队停下,驻扎在邺(今河北临漳)地。[19]让:责备。[20]“安在”句:什么地方能表现公子是关心别人困难的呢?[21]“欲以”句:想带着门客一同去与秦军拼命。[22]“我岂”句:难道我有什么过失吗?[23]无他端:别无其他办法。[24]尚安事客:还用得着(我这个)门客么?事,用。[25]屏人间语:叫旁人走开,悄悄地说。[26]资之:积在心里。[27]伐:功业。[28]嚄唶(huo zè霍仄)宿将:有威势的老将。嚄唶,高声呼笑,气势威严。[29]亲数存之:多次亲自慰问我。[30]效命之秋:出死力的时候。[31]送:这里有“报答”之意。[32]何如哉:怎么回事呀?[33]勒兵:整顿军队。[34]负韊(lán兰)矢:背着箭筒,为当时隆重的礼节。[35]北乡自刭:面向北方自杀。乡,通“向”。 赏析: 这篇文章节选自《魏公子列传》,是《史记》中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就叙录历史事件来说,“救赵”是文章的中心,写信陵君礼贤下士的大段文字全为救赵张本。从传记文学的角度看,前半写下士,后半写得士之用,二者都是为了刻画信陵君这个战国时代的名公子。《史记评林》录明代人茅坤之言曰:“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传亦太史公得意文。”分析这篇文章,首先要看司马迁是怎样写他胸中得意人的。 世之论信陵君者,多以为他的“下士”不同于平原君的“徒为豪举”,也不同于孟尝君的网罗鸡鸣狗盗之徒,好像他的“下士”完全出于天性,没有功利的目的。其实未必如此。各人个性不同,因此,同为贵公子,“下士”的具体动机、态度可能并不一样。但把这一行为放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来考察,便会发现,这些宗室亲贵的“礼贤下士”,都不是没有目的的。当时七国纷争,互相杀伐,诸侯进则欲并吞友邻与国以广霸业,退则求所以安社稷、保邦家。在一国之内,也是尔虞我诈,互相争夺,作为宗室贵近,位居公子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或养士以延誉国中,或广蓄羽翼以备缓急,信陵君又何尝能够例外?他高出诸公子之上的地方,在于他“下士”除了上述目的之外,还体现了为国求贤。他一生勋绩卓着的事业,在于抗秦存赵。魏赵唇齿之邦,救赵即所以保魏,这是很浅近的道理。司马迁写信陵君,着意突出他爱国精神的一面。在救赵之后,写了他“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伐魏”。归魏之后,又写他将五诸侯兵破秦于河外的事迹。传的结尾还补了一笔:信陵君死后十八年,秦“虏魏王,屠大梁”,终于灭亡了魏国(按,以上均《魏公子列传》后段所记,本文引原文仅至救赵止,未具录)。这样组织材料,显然在于表明信陵君一身系魏国之安危,以突出其爱国者的形象。这样写,他自然站得比春申、平原、孟尝等贵公子高出一等。这是司马迁刻画他“胸中得意人”的立足点。 其次,信陵君为国求士,态度确实与别的公子不同。司马迁对信陵君的刻画,在这方面也最为着力。人皆知信陵君“下士”,不分等第、身分、地位,却很少有人留意到,他对这些士的才识品节,事先有充分的考察和认识。他以厚礼待侯生、朱亥,这两个人果然在关键时刻为他谋画出力,直至身殉。这样写,就显出信陵君具有高人一等的识力,所谓“慧眼识英雄”。 写信陵君亲迎侯生赴家宴一场,笔触极细,是本文前半部最精彩动人的地方。侯生是个心怀韬略的隐者。他与信陵君同处大梁,近在咫尺,不可能不知道信陵君爱士。但他从不曾干谒过这位贵公子。显然,他持身严谨,在动荡纷繁的战国政局中,要择主而事。因此,公子送他厚礼,他一口拒绝。待公子亲自带车骑来接他赴家宴,他又一再考验公子的诚意。以信陵君的身分,亲自驾车,虚左以待,于侯生不可谓不恭不诚;这个守门老人却毫不谦逊地上车,公然坐于上座,以观公子颜色。车行途中,侯生又提出要公子驾车送他去市场上看望他的朋友——屠者朱亥,横生枝节。到了朱亥处,故意“久立,与其客语”,旁若无人,再一次考验公子。公子的反应却是“执辔愈恭”“颜色愈和”“色终不变”。与此同时,司马迁还骋其“石有三面,树有四枝”之笔,插叙公子府中“置酒大宴宾客”、“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的场景。一边急如星火,一边慢吞吞若无其事,愈益烘托出公子屈躬下士的虔诚,文字也显得一波三折,峰峦迭起,极富戏剧性。及至侯生车到,满堂贵客等了半天,没想到公子亲自驾车迎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衣冠褴褛的守门老头,自然要“宾客皆惊”。这一惊,衬出了公子为人不同凡俗,公子此举出人意表。刻画一个人物,能使之不同凡俗,出人意表,自然能给读者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人物鲜明、独特的个性也就凸现出来了。 “窃符救赵”一节,是后半部分最激动人心的文字,司马迁把人物写得“精神血气,无所不具”,如见如闻。强秦是六国共同的敌人,赵、魏是唇齿相依的邻国,赵国的平原君又是天下闻名的贤公子、信陵君的姐夫。当赵国首都邯郸被秦兵包围,危在旦夕的时候,平原君夫妇驰书求救于魏王和信陵君。行文至此,波澜复起,魏王本已派老将晋鄙率十万大军救赵,不意秦王书来,横加威胁。魏王慑于强秦的军威,怕引火烧身,传令晋鄙停止进军,情况再趋严重。文情至此,雨骤风狂;信陵君的人格威望,受到了严峻的挑战。他既担心唇亡齿寒,又无法说服魏王进兵。在这紧急关头,信陵君迫于公谊私情,别无选择,准备带领他的门客死士,同赴秦军,与赵国共存亡。这当然是极其悲壮的抉择,却是一条以肉投饿虎的下策。偏偏在这生死存亡千钧一发之际,曾受过公子厚遇的侯生和朱亥,竟匿不见面。直到公子车骑过夷门,见侯生,主动告诉他准备赴秦军决死的打算,侯生依然冷漠相待,辞以不能同行。读文至此,不禁心头一冷,以为赵必亡,魏必危,公子必死,而深恨人心若水,交道难论;却不料公子引车去而复返,愿闻过于侯生,引出侯生“窃符救赵”一番奇策高论,真如山穷水尽,忽又柳暗花明。至此信陵君顿消前念,用侯生之谋,如姬果然冒死为公子窃得虎符,朱亥果然为公子效命椎杀晋鄙,侯生也果然如约“北向自刭”以报公子,信陵君终于完成了却秦存赵的不世之功。如姬之乐于冒死窃符,是因为公子藉士之力替她报了父仇。写如姬,写侯生,写朱亥,都为了突出士的作用;写士乐为公子用,愿为公子死,又无不是着力刻画公子的品节高义,深得人心。文章一起,从礼遇侯生缓缓写来,信笔点染,娓娓而道。写到强秦围赵,渐觉风起云涌,波翻浪急;及至却秦存赵,则风驰电掣,四方辐辏,全文结穴。至此,每个人物都显示了作用,对曩者朱亥之不谢公子,也作了交代。回观前段缓缓写来,似信笔点染之处,竟无一处闲笔;而信陵君为国忘身之忠,谦逊下士之诚,急人危难之义,都得到酣畅淋漓、入木三分的刻画。一个崇高、丰满的形象,终于矗立于历史舞台,在后世读者心中,激起了永不平静的波澜,把司马迁对信陵君无限倾慕之意,化作了读者自己的感情,兴起“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感叹。 信陵君窃符救赵这篇文章,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手法交相为用的产物,是史乘资料与“旁搜异闻”的和谐统一体,其间取舍增删,都凝注着司马迁的思想感情。比如,却秦存赵之所以取得胜利,本非信陵君一人之力。当时楚国的春申君也曾率师救赵;平原君散家财、募死士三千人,却秦军三十里,也是取胜的重要原因(事见《史记·平原君列传》)。司马迁在这里却归美于信陵君一人,表现出鲜明的感情倾向。司马迁之所以如此倾慕信陵君,以满腔激情歌颂信陵君,是与他自己的遭遇和政治思想分不开的。他在《报任少卿书》中说过“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悦)己者容”的话。他感慨世无知己,自己“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而不陈”;深叹“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悲士不遇赋》)。当他身陷冤狱的时候,“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报任少卿书》)。他从这种切身遭遇出发,热切希望统治阶级中出现信陵君那样屈身下士的人物,使“才怀随和,行若由夷”之士(其才智如随侯之珠、卞和之璧一样美,品德像古代许由、伯夷一样高尚),终能展其奇策才力,建功立业。自然,他这种理想在封建社会里是注定了无法实现的,就连他笔下尽情歌颂的信陵君,也终于因谗被毁,郁郁病酒以终,成了项羽、李广一类的悲剧人物,这是时代的悲哀。 第28章 管晏列传 管晏列传 作者:【汉】司马迁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1]。少时常与鲍叔牙[2]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3]。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4]。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5],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6]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7]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8]则六亲固。”“四维[9]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10],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11]。桓公实北伐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12]。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13]。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14]。”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15],反坫[16],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17]。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18]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19],及《晏子春秋》[20],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着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21]。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22]。”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23],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24]”者耶?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25]”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注释: [1]管仲夷吾:管仲(?—前645),字夷吾,春秋齐国颍上(今属安徽)人。初事公子纠,后相齐桓公,辅佐桓公成就霸业。[2]鲍叔牙:即鲍叔,春秋齐国人。[3]“已而”两句:公元前686年,齐襄公昏庸无道,齐将乱,管仲、召忽从公子纠奔鲁,鲍叔从公子小白奔莒。纠、小白均为齐襄公弟。[4]“及小白”三句:公元前686年,齐襄公被杀,纠与小白争先回国即位。鲁国发兵送纠回齐,并使管仲袭击小白归路,射中小白带钩。小白佯死,使鲁国延误纠的归期,得以先回国即位,即齐桓公。桓公大败鲁军,鲁国被迫杀死纠。召忽自杀,管仲被囚禁。鲍叔遂进管仲:桓公即位后,使鲍叔为宰,他力辞不就,推荐管仲执政。桓公借口解射钩之恨,要鲁国押送管仲回齐。管仲返齐后,桓公任为相。[5]不肖:不贤。[6]多:赞美。[7]称:称述。指管仲在《管子》一书中的论述。[8]上:在上者,君主。服:服御,享用。度:有限度。[9]四维:指礼、义、廉、耻。[10]“桓公实怒”二句:少姬,齐桓公夫人,蔡国人。桓公曾与少姬在苑囿乘舟,少姬故意荡舟,桓公惊惧,怒而遣少姬回母家,但未断绝关系,蔡人却让少姬改嫁,桓公发兵袭蔡。蔡国,建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后迁新蔡(今属河南)一带。[11]“管仲”二句:《左传·僖公四年》载,齐桓公伐楚,使管仲责之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包茅,束成捆的菁茅草,古代祭祀时用以滤酒去渣。[12]“桓公”二句:山戎,又称北戎,古代北方民族,居于今河北省东部,春秋时代常威胁齐、郑、燕等邻国安全。山戎攻燕时,齐桓公曾出兵伐山戎救燕。召公,一作邵公、召康公。西周初人,姬姓,名奭。因封地在召,故称召公。武王灭纣,被封于北燕。官为太保,曾与周公分陕而治,陕以西由他治理。[13]“于柯之会”四句:鲁庄公十二年(前682),齐桓公攻鲁,约鲁庄公会于柯(今山东阳谷县东),庄公的侍从曹沫(亦作曹刿)以匕首劫桓公,逼他订立盟约,退还侵占的鲁国土地。桓公后欲背约,因管仲进言,终退还鲁国失地,以示信用。[14]“知与之”二句:见《管子·牧民》。[15]三归:台名。汉刘向《说苑·善说》:“管仲故筑三归之台,以自伤于民。”[16]反坫:反爵之坫。坫为放置酒杯的土台,在两楹之间。互敬酒后,将空杯反置坫上,为周代诸侯宴会之礼。[17]“晏平仲婴”二句:晏婴(?—前500),字平仲,春秋时夷维(今山东高密)人。父弱死,继任齐卿,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世。莱,古国名,在今山东黄县东南,公元前567年为齐所灭。[18]越石父:春秋时晋国人,有贤名。时因冻饿,为人奴。[19]《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皆《管子》篇名。《管子》为战国时齐稷下学者托名管仲所作。其中《牧民》《乘马》等篇存有管仲遗说。《轻重》等篇对经济问题阐述较多。[20]《晏子春秋》:旧题春秋齐晏婴撰,实系后人依托并采缀晏子言行而作。[21]孔子小之:《论语·八佾》有“管仲之器小哉”语。[22]“将顺其美”三句:见《孝经·事君》。[23]“方晏子”二句: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24]“见义”句:《论语·为政》:“见义不为,无勇也。”[25]“进思”二句:见《孝经·事君》。 赏析: 《史记》的列传,通常是正文叙事,后加论赞,《伯夷列传》则通篇以议论为主,篇末没有论赞;《管晏列传》形式上没有《伯夷列传》那样特殊,但叙事极力概括,而抒情谈话独多,写法也很特别。 管仲和晏婴,是春秋时齐国的两个名相,其生平行事和言论,见于《管子》《晏子春秋》《左传》《国语》等书的,材料丰富,可写者多。《管晏列传》对于有关两人的着作(非尽出本人之手),只提书名和若干篇名,而于管仲略为摘引《牧民》篇的几句重要言论,其余以“详哉其言之也”一笔带过。因为着作既在,无烦详细介绍,《史记》对于老子、庄子、孟子、荀子的着作,也是这样处理。文中说:“既见其着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似乎要详写两人的行事,其实不然,对两人行事写得很概括,取严舍多。 传文的第一段,介绍管仲的出身。着重写他因鲍叔牙的推荐而任齐桓公之相的事,为后文管仲详谈他和鲍叔的关系作发端;于管仲的煌煌相业,则以“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几句带论断性的、概括性极强的话了之。头绪集中,笔力极劲健。 第二段,集中显示了本文的特点。借管仲之口,尽量抒发存在于他与鲍叔之间的典型的人生知遇之情。“分财”多取而非“贪”,为人“谋事”陷于“穷困”而非“愚”,“三仕”都被逐而非“不肖”,作战退走而非“怯”,被囚降事新主而非“无耻”,管仲的一连串不容易为人原谅、得人理解的行动,鲍叔都能原谅,都能理解,丝毫不动摇对管仲的信赖,其见事之明,知人之深,真是别无可求,不能有加。在阶级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充满计较利害、变换冷暖的情态,文中写鲍叔的对待管仲,真能使旧时一般缺乏援助、需要友谊的人,读了都感极而下泪。鲍叔知人,可令一般人如此感动,则管仲之高呼“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自是出诸血诚,丝毫没有过分,一样令人共鸣,令人激动。文中这段抒情的谈话,都用排比之笔,重叠、连贯地写下来,恻怆悲凉,顿挫摇曳,情韵绵邈,一反上段的劲炼之概,使文章节奏变换,交错多姿。鲍叔之贤,得管仲相业而彰;管仲之污,得鲍叔智慧而除。司马迁在文中叙事那样节约笔墨,而放手去载管仲的抒情之言,目的固然是为了在管晏传中附写鲍叔,起合传中又有附传的微妙作用,因而后文又连带介绍鲍叔的子孙后世,并下一句抑管扬鲍、倒置历史人物的通常地位的断语:“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实际上其思想感情的根源,是司马迁因李陵事下狱受刑,得不到任何亲戚朋友的援助,任何朝廷显贵的主持公道的深切、惨痛的感受。有了这种根源,他往往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在《史记》中抒发重视友谊、重视患难相助的感情。《游侠列传》中的“且缓急人之所需也”等议论写得那样哀痛;本传这段话又写得这样凄切动人,难道是没有来历的吗?本文写法的打破列传叙事的轻重主次、虚实详略的常规;它属历史传记而却突出抒情因素;它不正面写鲍叔,而鲍叔的形象却高大动人:原因也在于此。 第三段,笔调又变化,以议论带叙述,近于今人的所谓“以论带史”。它用作者的评论及管仲自己的言论,带来对于管仲相业成功原因的补叙。目的主要不在表彰管仲一人,而在提供带有普遍意义的历史经验,供人借鉴。在史传中注意提供有意义的政治、经济等方面的经验教训,又是《史记》重大的思想价值之一。司马迁有儒家思想,又善于汲取道家思想中的重自然、重顺应民心的合理因素。他在《货殖列传》中,曾发挥极具卓见的发展经济的“因势利导”的思想;在本段中,又着重总结管仲相齐的“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的成功的政治经验。本段写完管仲的事迹,带出“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一句,显示两人的类同关系,为后面介绍晏婴事迹作承转,也是《史记》的常用手法。 第四段开始写晏婴,也以极简练的笔墨概括其生平。段中着重揭示晏婴的“节俭力行”与“危言危行”两种行谊,由于有重点,故叙述虽简而晏婴为人的特点很分明。本文的第二段可见《史记》不避琐细,善于用繁的功夫;这段和第一段,又可见《史记》善于驾驭重大,善于用简的功夫。 第五段又不避琐细,选择两个生动事例,写晏婴的知人和谦逊。其中“志念深矣”一句,借晏婴驾车人妻子的口,表现晏婴的大臣和思想家的重要品质,极为深刻。越石父与晏婴的对答,驾车人与晏婴的对照,着墨无多,生动且具有戏剧性。对史事本身的善于选择和剪裁,此史笔之所以工;描写的富有生动性,此文学价值之所以高。往往一事而兼具两善如此段,则《史记》之多多过人也固宜。 最后一段为论赞,多用反问句跌宕生姿,此亦《史记》所擅长。“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一结以自卑口气,备致对晏婴的倾倒之情,牵扯自己,真是出人意外的神来之笔。然幽默之中,固含有无限的体会世味辛酸、渴望知人之贤的悲痛心情。了解司马迁的为人和经历,才能领会这句话的严肃的思想与感情的分量。 这篇列传叙事简洁而生动,突出抒情和议论,特色显着。清人评为“通篇无一实笔,纯以清空一气运旋”。所谓“无一实笔”,当然不能以形迹论,谁也知道叙事处即是“实笔”;审其用意,乃强调文章以抒情、议论之“虚”,运叙事之“实”,故觉“清空一气”,为史传文中所少见。 第29章 项羽之死 项羽之死 作者:【汉】司马迁 项王军壁[1]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2],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3],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4],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5]!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6],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7]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8]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9],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10],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11],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12],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13]。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14]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15]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16]。乌江亭长舣船待[17],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18]。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19]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20],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21]。”乃自刎而死。 注释: [1]军壁:筑营驻扎。[2]汉军四面皆楚歌:四面包围项王的汉军都唱着楚人之歌。可见楚人多已降汉。[3]骓(zhui追):黑白相间的马。[4]忼慨:同“慷慨”。[5]逝:跑。[6]数阕:几遍。[7]直夜:当天夜里。[8]属:跟随。[9]阴陵:汉县名,治所在今安徽滁州定远西北。[10]东城:秦县名,治所在今安徽滁州定远东南。[11]决死:必死。[12]刈旗:砍倒对方军旗。[13]期山东为三处: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14]赤泉侯:即杨喜。他因斩项羽有功,封赤泉侯。此时尚未封侯,当是史家追书之辞。[15]辟易:退避。[16]乌江:在今安徽马鞍山市和县东北四十里,今名乌江浦。[17]舣(yi已):使船靠岸。[18]被十馀创:十多处负伤。[19]若:你。[20]面之:指吕马童转过脸来,面对项王。这是因为他既害怕项王,又是其故人,不敢正面看,直到项王叫他,才转过脸来面对项王。[21]吾为若德:我送你个人情。意为让你得我的头,好去讨封赏。 赏析: 本篇节选自《史记·项羽本纪》,题目为后人所拟。 有人把《史记》誉之为悲剧英雄画廊,西楚霸王项羽则是悲剧群像中的绝代典型,“项羽之死”这个片段便是这部旷世悲剧的最后一幕。“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的英雄死了,留在人间的是历史长河中曾经“卷起千堆雪”的浪花,群山万壑中殷殷不绝的回响,两千年来无数读者掩卷而思、拍案而起的长叹息。 这最后一幕,由垓下之围、东城快战、乌江自刎三场组成,其中包含了楚歌夜警、虞兮悲唱、阴陵失道、东城快战、拒渡赠马、赐头故人等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情节和细节。司马迁怀着满腔激情,运用史实、传说和想象,传写了项羽的穷途末路,不断丰富、发展了他的性格,让这位英雄死在歌泣言笑之中,取得了可歌可泣的艺术效果。 第一场:垓下之围。大幕刚启,夜空中传来若断若续、如泣如诉的四面楚歌之声,先奏起背景音乐;然后唱出变徵之音的“虞兮”主调:一起便哀音满耳,感人至深。“时不利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结尾三虚字反复唱叹,曼声苍凉。正如《史记评林》引吴贤齐说的那样:“一腔怨愤,万种低徊,地厚天高,托身无所,写英雄失路之悲,至此极矣!”这支歌由项羽主唱,美人和之,更显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以至这位从不曾流过泪的西楚霸王也不禁“泣数行下”;他的部属更是“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一片呜咽。这里唱出的不仅是个人在命运面前无可奈何的悲哀,也包含了连所宠爱的美人都无法保护的悲哀;这里流出的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英雄犯了错误之后的悲哀的眼泪,也是一位伟大的英雄面对最终失败的忏悔与惭愧的眼泪。司马迁不愧是伟大的传记文学家,他对音乐的感发作用有着深邃的理解。在《刺客列传》中,他曾用“易水之歌”写荆轲的壮士之别,令“士皆垂泪涕泣”;在《留侯世家》中,他用“鸿鹄之歌”写刘邦晚年不得立如意为太子的痛苦心态,使戚夫人“嘘唏流涕”;现在,他又用“虞兮之歌”作为项羽之死这最后一幕的序曲,让悲怆的气氛笼罩全篇,把读者引进苍茫辽远、四顾寂寥的境界,噙着泪水一字一字地往下读,一读则欲罢不能。 接下来是第二场——东城快战。当项羽“自度不得脱”之后,连连说:“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与后面的“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互相呼应,三复斯言;明知必死,意犹未平。钱锺书说:“认输而不服气,故言之不足,再三言之。”(《管锥编》)“不服气”,正显示了他的平生意气,说明了他自负、自尊而不知自省、自责。快战之前,司马迁设计了阴陵迷道这个极富表现力的细节。田父把他指向绝路,看似偶然,其实必然。这是他过去“所过无不残灭”,丧失人心的结果。“田父绐之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人家骗他,指向左边,他便不假思索地驰向左边,表现了他从来不惯骗人,也从来不相信别人敢骗他的直率、粗犷的性格。这里两“左”字独字成句,节奏短促,纸上犹闻其声,显示出当时形势严峻紧张,仿佛那五千骑追兵已从征尘滚滚中风驰雨骤而至,迫促感、速度感、力量感尽蓄笔端。 写阴陵迷道,目的在揭示这位末路英雄丧失人心;写东城溃围、斩将、刈旗,则着意于进一步展开他拔山盖世的意气和个人英雄主义的性格。此刻,他丝毫不存幸胜突围之心,只图打一个痛快仗给追随他的残部看看,确证他的失败是“天之亡我”。在这位英雄心目中,死,从来就是不可怕的;英名受侮,承认自己失败,那才可怕。要死也死个痛快,死在胜利之中。这种心态,可笑而又可悲。在这场“快战”中,司马迁再一次运用细节描绘,写项羽的拔山之力,不世之威:“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赤泉侯……追项王,项王瞋目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这里,仍用虚笔,集中写他的声音。一呼则汉军披靡,一叱则不仅人惊,连马也吓得后退数里,这是何等的声威力量!他像一尊凛然不可犯的天神,一只被猎犬激怒了的猛虎,须眉毕张,咆哮跳踉,谁也不敢靠近他一步。特别是他“复聚其骑”后,“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何如”二字,写得意,写自负,声口毕见,活活画出项羽豪迈的性格。在这一瞬间,他感受到的只是一种不屈服的自我肯定的甜蜜,哪里还曾意识到自己是千枪万箭追杀的目标! 第三场:乌江自刎。其中写了拒渡、赠马、赐头三个细节。项羽马到乌江,茫茫江水阻绝了去路。悲剧的大幕即将落下,司马迁偏偏在这最后时刻打了一个回旋,为他笔下的英雄形象补上了最后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设计了“乌江亭长舣船待”这个细节。文如水穷云起,又见峰峦。项羽本来已无路可逃,司马迁却写成他有充分的机会脱逃而偏偏不肯过乌江,好像他不是被追杀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死;而是在生与义,苟活幸存与维护尊严之间,从容地作出了选择。江边慷慨陈词,英雄的形象更加丰满完美。那曾经“泣数行下”的血性男子,临了反而笑了。“项王笑曰”的笑,不是强自矜持,不是凄然苦笑,而是壮士蔑视死亡,镇定安详的笑;显示了他临大难而不苟免的圣者之勇——“知耻近乎勇”。自惭无面见江东父老,正是由于知耻。这个细节,展示出他的纯朴、真挚、重义深情。对自己的死,他毫不在意;却不忍爱马被杀,以赠亭长。因为,“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五年来无数胜利的回忆,猛然兜上心头。今昔如此,情何以堪!文章写到这里,实已神完气足,司马迁颊上添毫,再加上把头颅留赠故人这样一个出人意表、千古未闻的细节。“故人”追之、认之,必欲杀之以邀功取赏;项羽却慷慨赐头,“吾为若德”:蝼蚁之微,泰山之高,两两对比,何等鲜明! 项羽终于自刎了,他是站着死的。帝王刘、项,将相萧、曹,对于两千年后的我们,本来无所轩轾。但当我们读完《项羽本纪》,特别是读完“项羽之死”这最后一幕的时候,总不免咨嗟叹息,起坐彷徨,这就见出司马迁传写人物的艺术魅力。在这最后一幕中,留给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是三个场次之间的节奏变化,起伏张弛,抑扬徐疾。第一场重在抒情,节奏纡徐,情如悲笳怨笛,以变徵之音形成了呜咽深沉的境界。第二场重在叙事,全用短节奏,进行速度,铁马金戈,声情激越。第三场江畔陈辞,羽声慷慨。“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连用两反诘句,顿挫抑扬,极唱叹之胜。此外,还用了许多形象生动,蕴涵丰富的细节,其中必有不少出于传闻、揣度,但无不使人感到可感可信、入情入理。清刘熙载《艺概》所谓“太史公时有河汉之言,而意理却细入无间”;钱锺书《管锥编》所谓“马(司马迁)善设身处地,代作喉舌”,都是赞扬他设计的细节情理兼胜,妙合无垠。虞姬悲歌,乌江拒渡,赠马赐头,一波三折,全凭细节传神,使全篇文字达到雄奇悲壮的美学境界,读之令人荡气回肠。在传记文学中,不说绝后,至少空前。 第30章 鸿门宴 鸿门宴 作者:【汉】司马迁 楚军夜击阬[1]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2]城南,行略定秦地。函谷关[3]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4]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5]。沛公军霸上[6],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7]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8];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9]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10],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11]也,素善留侯张良[12]。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13]说我曰:‘距[14]关,毋内[15]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16]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17]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18]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19]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勠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20]。”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21]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 范增数目[22]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23],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24]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25]。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26]尽裂。项王按剑而跽[27]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28]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29]!”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30],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31]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沛公起如厕[32],因招樊哙出。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33]。如今人方为刀俎[34],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35]?”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36]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37]下,道芷阳,间行[38]。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39],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40]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41]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1]击阬:击杀后掘坑埋掉。阬,同“坑”。[2]新安:秦县名,故址在今河南渑池。[3]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东北。[4]沛公:刘邦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称沛公。[5]戏西:戏水之西。戏水在今陕西临潼东。[6]霸上:古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而得名。[7]子婴:秦二世胡亥之侄,赵高杀二世,立他为秦王。在位四十二天,投降刘邦,后为项羽所杀。[8]新丰鸿门:新丰,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鸿门:古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十七里鸿门堡村,当地称为项王营。[9]范增:项羽的主要谋士。[10]“吾令人望其气”四句:望气是古代迷信占卜法,望云气附会人事,预言吉凶。此言刘邦所在的地方天空有异样的云气,是天子气,将来要做皇帝。[11]季父:叔父。[12]张良:字子房,刘邦的谋臣,后封为留侯。[13]鲰(zhou周)生:浅薄无知的人。[14]距:通“拒”。[15]内:通“纳”。[16]背:背叛。[17]要:通“邀”。[18]倍:通“背”。[19]蚤:通“早”。[20]郤:通“隙”。[21]亚父:敬称,表示仅次于父亲。[22]数目:多次以目示意。[23]项庄:项羽的堂弟。[24]若:你。[25]樊哙(kuài快):随刘邦起兵,为其部将。[26]目眦:眼眶。[27]跽(ji忌):长跪。按剑而跽,是警惕、戒备之意。[28]参乘:车右的侍卫。[29]彘肩:猪腿。[30]“杀人”两句:杀人唯恐不能尽,惩罚人唯恐不能用尽酷刑。[31]亡秦之续:已被灭亡的秦国的后继者。意为重蹈亡秦的覆辙。[32]如厕:上厕所。[33]“大行”两句:干大事不可拘泥小节,讲大礼不必计较琐屑的礼貌。[34]俎(zu祖):切肉用的砧板。[35]何操:带了什么(礼物)。[36]置:留下。[37]郦山:即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38]道芷阳间行:从芷阳抄近路走。芷阳:秦县名,治所在今陕西长安县东。[39]桮杓(sháo勺):酒具。桮,同“杯”。[40]督过:责备。[41]竖子:小子。骂人的话。指项庄之流,暗讥项王。 赏析: 《鸿门宴》是《史记·项羽本纪》中一个相对独立的片断,它标志着秦末起义军两大首领刘邦和项羽由联合破秦到互争天下的转折点。文章以刘邦赴项营请罪为核心,连同赴营以前和逃出以后为三个组成部分。在一千五百多字中,司马迁生动地记述了两家的明争暗斗。鸿门宴上,觥筹交错,刀光剑影。出场人物,个个形象鲜明,既保持了历史的真实,又“诙诡几类平话”(吕思勉《秦汉史》),无愧是两千年来脍炙人口的名篇。 这段文字之所以脍炙人口,成功的艺术经验非只一端。要而言之,情节跌宕、波澜起伏和形象生动、个性鲜明两个方面是其主要特色。 试看文章入手,先用百十来字写了三件事。一写项羽大军入秦,函谷关闭,这位曾击破秦军主力的霸王遭此冷遇,已自怒火填膺;次写曹无伤反间之言,如火上加油;三写范增议论,谓刘邦“志不在小”,更在火油交煎之际,煽了一股阴风:风、火、油层层作势,紧张的空气仿佛划一根火柴就可以点燃。旦日灭刘,箭在弦上。不料陡然接上项伯夜访张良,沛公约婚一节,风、火、油顿然化作一天凉雨,情节忽趋平缓。接下去写刘邦鸿门谢罪,一席话赚得项羽推心留饮,前嫌顿释,文势再作一跌。不意酒筵间,范增“数目”示意于前,项庄舞剑助饮于后,平地又起波澜。幸而有项伯拔剑翼蔽沛公,暂趋缓解。但范增不杀刘邦不快,危机依然四伏。在这紧急关头,樊哙闯帐,使斗争变得更加复杂。项羽之为人,暴戾残忍。当年巨鹿之战时,诸侯将见了他,“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现在樊哙居然对他“瞋目而视”,岂不是披其逆鳞,存心挑燃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情势至此,再度紧张,流血五步,事在眉睫。谁想到这位“喑恶叱咤”的项王,竟然被樊哙粗犷忠勇的气质所吸引,呼为“壮士”,赐之卮酒,益以彘肩;听其慷慨陈辞,被他数落得“未有以应”。这段文字,如鹰翔鹘下,直起直落,尽翻腾跌宕之能事。 项王赐坐,“樊哙从良坐”,形势似乎平缓了。但沛公三人仍都坐在火药桶上。表面的、暂时的平静孕育着更大的危机。文字至此再作一大转折:“沛公起如厕”,间道逃归。但问题仍未完全解决,还有张良留谢。他如何向项王交代,仍是悬念。于是又有献璧、受璧、碎璧一节,去后余波,荡漾无极。纵观全文情节,凡五起五落,一千五百多字,几乎全是惊涛骇浪,又全都化为涟漪层层,令读者魂悸魄动,目眩神摇,时笑时颦,不能自已。 但是,任何文学作品,如果一味追求情节惊险离奇,都必然坠入魔道。情节必须为展开人物性格服务,让人物性格的发展导致情节的起伏波澜。只有进入这个境界,才能使作品具有令人信服的艺术魅力。《鸿门宴》正是用人物性格的展开来推动情节发展的。在这一个片断中,司马迁写了四对人物——雄主项羽和刘邦,谋臣范增和张良,武士项庄和樊哙,内奸项伯和曹无伤(曹虽未上场,同是内奸)。这些人物互相映衬,个性各不相同。这里重点分析项羽和樊哙。 《鸿门宴》是项羽人格开展的重要契机,也是其性情品质的一次重要展示。项羽的个性是丰富复杂的,其主体则是盲目的自信自负。这既体现为豪爽直率,又发展为近乎愚昧的个人英雄主义。他少时便想“学万人敌”,自信足以力征万人;看到秦始皇游会稽,脱口便说“彼可取而代也”,自信奋其私智足以霸王天下。直到垓下被围,山穷水尽,还以为失败是由于“天之亡我”,演出了“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的个人英雄主义的旷世悲剧。对这种贯串人物始终的鲜明个性,在《鸿门宴》这个片断中,司马迁作了深刻的、多侧面的展示。 项羽挟胜利之余威,带兵进至函谷关,紧闭的关门严重地损伤了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因此他遣将击关。曹无伤说:“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范增说:“沛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两人的话,显然矛盾,本不难觉察曹无伤说的是反间之言。但项羽听进去的只是“欲王关中”“此其志不在小”十个字。正是这十个字损伤了他的权力意志的欲望,刺痛了他唯我能霸王天下的自负自尊心,于是下令“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在他看来,沛公十万之众,他可以在一个早晨将他们消灭。这正是他盲目自负性格的充分展示。 项伯在项王面前为沛公说情,打动项王的只有一句话:“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这里提出了一个普通的伦理原则。义,是项羽精神领域中的最高追求。他不是临到乌江自刎还把自己的头颅赠给追杀他的“故人”吕马童吗?那是为了显示他重义气。鸿门宴上,他不理范增的示意,不忍杀刘邦。他认为,杀了刘邦,一来实在没有道理。二来无此必要:区区沛公,安足为我敌!三来人家赤手空拳来谢罪,毫无抵抗能力,杀之不武,反伤我一世英名。更何况还有兄弟之约,战友之情? 沛公、樊哙对项羽说的话,以及沛公对项伯说的话——那显然是有意让项伯传述给项王听的,三者如出一辙,都是张良替他们准备好的台词。项王为什么听不出来,反而为这些花言巧语所动?原因也就在于这些话迎合了他盲目自信自负的心态。沛公说:“秋毫不敢有所近。”说“不敢”而不说“不曾”,多么恭顺!“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待”得多么虔诚!“日夜望将军至”,“望”得多么迫切!樊哙说得更妙:“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他直截了当地代沛公向项王讨赏了,隐然自居下僚。而且,能给人以“封侯之赏”的只能是天子,这就于无形之中把项羽抬高到了天下至尊的地位。盲目自负的项王听了,能不飘飘然吗?所以当沛公已去,张良持璧入谢时,项王还问“沛公安在”。这四字极其传神,正是项羽飘飘然、昏昏然心态的绝好描写。 对樊哙一席话,他“未有以应”,理屈乃至辞穷,显示了他个性中的豪爽直率。刘邦毕竟先入咸阳,项羽如欲诛之,必须编出一段理来;项羽决不肯编造理由为自己护短。当刘邦向他说“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时,他张口便说:“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一般人认为项羽此言最为愚蠢,自伤耳目;殊不知这正是司马迁刻画项羽性格最深刻的一笔。胸怀磊落,直来直去,心口如一:这种个性,对于争天下,也许是极大的缺点;对于为人,却是高尚的品德。司马迁特地拿它与巧言佞色、心狠手辣的刘邦对比,最后还补了一笔:“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褒贬抑扬,文外无穷。 樊哙这个人物,也写得极为成功。他在最紧急的关头出场,一开口就说“与之同命”,誓与在危难中的沛公共生死。作者先写他“侧其盾”撞进军门,表现出他的英武,也表现出他的一腔义愤。进了军门,“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仿佛是一团愤怒的火,照亮了这阴谋四伏的军营。司马迁在这里,更以其明针暗线,写出了一场暗地里进行的斗争,大大丰富了樊哙的个性。项王赏识樊哙的豪壮勇武,吩咐左右“赐之卮酒”,奉上来的却变成了“斗卮酒”;吩咐“赐之彘肩”,奉上来的却变成了“生彘肩”。一字之增,阴谋毕显。这一大杯烈酒,看你如何对付?这一条生猪腿,看你如何下咽?不饮不吃,岂非露了胆怯,而且厚负项王?这分明是项羽左右存心捉弄樊哙。不料,樊哙一一挫败了对手的阴谋。大杯烈酒,他“拜谢,起,立而饮之”;那条生猪腿,他“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拜”“起”“立”“饮”四个动作,斩截有力,显示出他对项王多么有礼,对揶揄他的群小多么无畏!那“覆”“加”“拔”“切”“啖”五字,意气飞动,仿佛他切的、吃的不是生猪腿,而是敌人的肉。他咬碎钢牙,把生肉和仇恨一起吞下去。妙就妙在这一切都当着项王的面进行,项王却被蒙在鼓里。司马迁仅仅增了“斗”“生”二字,细处传神,把紧张的暗斗,项王的直爽,范增手下人的阴谋,樊哙的粗犷无畏,充分展现出来。刘熙载说:“画诀:‘石有三面,树有四枝。’盖笔法须兼阴阳向背也。于司马子长(司马迁)文往往遇之。”(《艺概·文概》)两字增华,写活了一个场面,揭示出几个人的性格,只有司马迁才具如此生花妙笔。 读这篇文章的人,往往责备项羽不杀刘邦是极大的失算,是妇人女子之仁;说鸿门宴是项羽从胜利走向失败的转折点。这未免厚诬英雄,其识见与范增不相上下。项羽失败的原因很多,岂在放走一个刘邦?杀一刘邦,难免诸侯人人震恐,天下纷纷叛楚,出来更多的刘邦。看来,项羽的眼光,倒远在心地褊狭的范增之流之上。明丘濬《拟古乐府》说:“霸王百行扫地空,不杀一端差可取。天命由来归有德,不在沛公生与死。”明乎此,我们就不只激赏司马迁的史才,更钦佩他的史识。 第31章 答客难 答客难 作者:【汉】东方朔 客难[1]东方朔曰:“苏秦、张仪壹当万乘之主[2],而身都[3]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4]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着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5]。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6]。意者尚有遗行邪[7]?同胞之徒[8],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9]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 “是故[10]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得行焉[11]。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廪,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德流,天下震慑[12],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13]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14]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15]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16]。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17]?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18],困于衣食,或失门户[19]。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20],安敢望侍郎乎?传曰[21]:‘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22]。’‘鹤鸣九皋,声闻于天[23]。’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24]。此士所以日夜孳孳[25],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26],飞且鸣矣。传曰[27]:‘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28]。’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29]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30]。’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31],时虽不用,块然[32]无徒,廓然[33]独居,上观许由[34],下察接舆[35],计同范蠡[36],忠合子胥[37],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38],秦之任李斯[39],郦食其[40]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 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筵[41]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犹是观之[42],譬由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43],至则靡耳[44],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45],而终惑于大道也。” 注释: [1]难(nàn):诘问。[2]苏秦、张仪:都是战国时代的纵横家。纵横家讲合纵、连横之术。合纵即联合六国以抗秦,连横即六国联合以事秦。苏秦、张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于七国君主之间,以博取荣华富贵。壹:同“一”。当:遇上。[3]都:居。[4]子大夫:犹“大夫先生”,指东方朔。子是古代对男子的敬称。大夫,东方朔所任官职太中大夫的简称。[5]服膺:记在心里。释:放下。这里指忘怀。[6]“官不”二句:侍郎,侍从在皇帝左右的郎官。戟是一种兵器,秦汉时代的中郎、侍郎、郎中等郎官都要执戟侍从宿卫宫门,故郎官亦称执戟。这里是形容东方朔官位低微。[7]意者:想来,料想。遗行:过失,不检点的行为。[8]同胞之徒:亲兄弟们。[9]东方先生:东方朔自称。[10]故:同“固”,原本,本来。[11]力政:同“力征”,大肆征战。相擒以兵:指以武力互相兼并。十二国:指鲁、卫、齐、宋、楚、郑、燕、赵、韩、魏、秦、中山。未有雌雄:未分强弱。[12]震慑(shè设):震惊,慑服。[13]动发:举动,发动。[14]动:劳动,这里有驱使、役使之意。[15]抗:举。[16]“用之”二句:虎:比喻有权有势、令人敬畏的人。鼠,比喻卑微可怜、无权势的人。[17]前后:这里作动词,意为“进退”。[18]之:指天子的恩德。[19]失门户:丧失家庭,指被杀戮。[20]掌故:汉代掌管礼乐制度等的故事(管档案、查事例)的小官,级别很低。[21]传曰:凡引用古书上的话都可以泛称为“传曰”。以下所引数句出处不详。[22]“鼓钟”二句:出自《诗经·小雅·白华》。[23]“鹤鸣”二句:出自《诗经·小雅·鹤鸣》。[24]“太公”六句:太公,本姓姜,从其封姓吕,名尚,字子牙。传说他垂钓于渭水之滨,为出猎到此的周文王所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尊之为师。当时他已七十二岁。文王死,武王立,又重用吕尚,终于灭商,建立了周朝。体行,身体力行。设用,大用。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信,同“申”,这里意为实践施行。七百岁而不绝,自太公封于齐到田和篡齐,大约七百年。[25]孳(zi兹)孳:勤勉貌。[26]鹡鸰(ji ling吉灵):鸟名。这种鸟飞则鸣叫。[27]“传曰”以下所引数句见《荀子·天论篇》。原文作:“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谓也。”匈匈,同“汹汹”,争辩吵闹的声音。“礼义”二句:未被采入《诗经》,是逸诗。愆(qiān千),过错,失误。恤,忧虑,担心。[28]“水至”六句:为孔子语,见《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冕,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所戴的礼帽。旒(liu流),古代冕冠前后悬挂的珠串。明,指视力。黈(tou)纩(kuàng矿),黄色的丝绵。[29]无求备:不求全责备。[30]“枉而”六句:为孔子语,见《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枉,弯曲。优而柔之,意为优厚宽和地对待他。揆而度之,意为仔细揣摸他的心理。[31]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这里也包括像东方朔自己那样有德才而未得到重用的人。[32]块然:孤独貌。[33]廓然:空寂貌。[34]许由:尧时的一个隐士,尧让天下给他,他坚辞不受。[35]接舆:与孔子同时的隐士,曾唱歌讥笑孔子热衷于政治。[36]范蠡(li黎):春秋时越王勾践的谋臣,帮助勾践刻苦图强,兴越灭吴,功成后辞去官职,改名陶朱公,经商致富,漫游江湖以终。[37]子胥:伍员(yun云),字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曾帮助阖闾刺杀吴王僚,夺取王位,振兴吴国,国势逐渐强大,不久又攻破楚国。吴王夫差时,他反对夫差答应越国求和,渐被疏远,终于被赐自尽。[38]乐毅:燕昭王的臣子,受燕昭王重用,曾大破齐国,攻下七十余城。[39]李斯:秦国丞相,曾辅佐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天下。[40]郦食其(li yi ji丽义机):秦汉之际人,曾在秦末农民战争中为刘邦献计献策,楚汉战争中,又为刘邦游说齐王田广,田广因而放松了守备,被汉军攻下七十余城。[41]筳(ting廷):细竹枝。[42]犹是观之:由此看来。[43]“譬由”二句:譬由,譬犹,犹如。鼱鼩(jing qu精渠),地鼠,尾短体小。豚(tun屯),小猪。咋(zé责),亦作“{齰}”,啃咬。鼱鼩袭狗、孤豚咋虎都是比喻以小犯大,以弱犯强,不自量力。[44]至则靡耳:碰到就只有倒下而已。一说靡通“糜”,溃烂之意。[45]权变:变通。 赏析: 《答客难》属于对问体,虽未名之为赋,实际上却是赋的一种特殊格式。这种格式肇始于宋玉的《对楚王问》。《文心雕龙·杂文》云:“自《对问》以后,东方朔效而广之,名为《客难》。”它进一步吸取了战国游士说辞铺陈排比,在对答中说服别人的形式特点,内容上有较强的思辨色彩,风格上更多地沾染了汪洋恣肆的纵横家风。《答客难》以其形式上的创新,促使了一系列同类赋作的诞生,赋这一种新兴体式也因之更加繁荣起来了。 《文选》将宋玉的《对楚王问》作为对问的代表作,而以东方朔的这篇《答客难》为设论之首。实质上,二者同属对问体。刘勰在《文心雕龙·杂文》中指出,对问这一体式的特点,“乃发愤以表志,身挫凭乎道胜,时屯寄于情泰,莫不渊岳其心,麟凤其采,此立本之大要也”。《答客难》就较典型地体现了这些特点。 作者东方朔为人放荡诙谐,他胸怀大志,却得不到重用,沉沦下僚,心中郁抑,就写了这篇对问体赋,假设有客就此诘难,而加以辩驳,由此求得心理平衡和自我慰藉。在答辞中,东方朔以苏秦、张仪、乐毅、李斯等人为例,分析了这些人昔日功成名就而自己今天却郁郁不得志的原因,指出其根源在于是否“遇其时”,从而阐述了时异则事异,不能执古衡今的深刻道理;并强调无论在什么时世,处于何种境遇,君子都应该注意修身养性,不要斤斤计较功名得失,始终保持宁静自得的心态,只有不通权变、不明大道的人,才会提出此赋开头的那种问难。 在进行辩驳时,此赋展现了谨严的结构和清晰的层次。第一段是引子,客人开始发起问难;第二段以下为东方朔的答辩。第三段阐述时异则事异,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而以古与今的对照,突出时世的不同。第四段则重点突出古和今的相同点,即不管何时何地,都必须注意勤勉修身,不可稍有懈怠。在论辩方式上,则以多次引证经典语录从而加强说服力为特点。第五段进一步指出,士之用与不用,根本在于时之遇与不遇。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历史发展的态势,大可不必为此大惊小怪。第六段则反唇相讥,嘲笑客的非难不仅毫无道理,而且恰恰表现出其不明事理,目光短浅,与答辩开头“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一句相照应,明确表达了作者对“客难”的讥嘲和鄙夷的态度。这些无疑是为我们了解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境遇和心态提供了生动的材料。 这篇赋气势酣畅,风格雄辩畅达,显然受了战国游士说辞的影响。文中的铺陈排比,蝉联而下,尤易造成理直气壮的声势。除了对照、引证等修辞手法外,作者还善于使用对偶和设喻。第三段实际上是由古与今、彼与此两大对比构成,大量对偶句则包含了许多句式上的对比,如“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等等。这些句式和语气都具有典型的战国游士说辞的色彩。至于设喻,则“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譬由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说行如流,曲从如环”等等,都是新奇而贴切的。 在东方朔之后,东汉扬雄《解嘲》、班固《答宾戏》、三国陈琳《应讥》、西晋庾敳《客咨》、东晋郭璞《客傲》乃至唐代韩愈《进学解》等,都是祖述东方朔的《答客难》,即此可见这篇赋的血脉绵延多么长远。 第32章 长门赋并序 长门赋并序 作者:【汉】司马相如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1],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2]。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曰: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3]。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4]。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5]。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6]。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7]。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8]。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9]。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10]。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11]。雷殷殷[12]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13]。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14]。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15],翡翠胁翼[16]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17]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18]。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19]。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20]。 刻木兰以为榱[21]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22]。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23]。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24]。五色炫以相曜兮[25],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26]。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27]。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28]。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29]。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30]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31]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32]。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33]。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34]。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35]。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36]。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37]。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38]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39]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40]。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41]。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42]。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注释: [1]“孝武”三句:孝武皇帝,即汉武帝刘彻,有雄才大略,好文辞儒学。他统治时期有“西汉盛世”之称。陈皇后:汉武帝刘彻的姑妈长公主的女儿阿娇,汉武帝即位后立为皇后,失宠后废居长门宫。别,另外,这里有被逐出正宫谪居于外的意思。长门宫,汉代长安一别宫名。[2]“奉黄金”二句:文君,卓文君,司马相如妻。取酒:买酒,这里是礼聘司马相如作赋的委婉说法。于,为,这里指写作。[3]“夫何”二句:夫何,语气助词,表示感叹。虞,同“娱”。[4]“魂逾佚”二句:逾佚,失散,谓魂不守舍。反,同“返”。枯槁(gǎo稿),憔悴。[5]“心慊移”二句:慊(qiǎn欠)移,谓绝情变心。慊,绝,断绝。省(xing醒)故,忆念故人(指自己)。得意,指称心如意的新人。[6]伊:语气助词。慢愚:指心思迟钝,不敏锐。贞悫(què却):坚贞诚信。[7]“愿赐问”二句:赐问,指汉武帝问讯自己。玉音,指君王的诏旨。[8]“奉虚言”二句:虚言,虚假的诺言。望诚,指望他的话是真诚的。期,约会。城南之离宫,指长门宫。离宫,古代帝王于正式宫殿之外别筑的宫室,供随时游处。[9]“廓独潜”二句:廓,孤独寂寞。独潜,指孤独地深居。漂漂,青浅色。[10]“神怳怳”句:怳(huǎng谎)怳,心神不定。外淫,谓散逸游移。[11]“浮云郁”二句:郁,堆积。窈窈,幽暗貌。[12]殷(yin隐)殷:雷鸣声。[13]“飘风”二句:飘风,旋风。回,回旋。举,吹起。襜(chān搀)襜,摇动貌。[14]“桂树”二句:纷,交杂。訚(yin银)訚,香气浓郁。[15]“孔雀”二句:相存,互相抚慰。玄猿,黑猿。玄,黑色。[16]胁翼:收起翅膀。[17]凭噫:心中郁闷。[18]“正殿”二句:块,独立貌。造天:达到天上。郁:雄伟貌。穹崇:高大。[19]“间徙倚”二句:间,有时。徙倚,站立。靡靡,细巧精美貌,这里指宫中的装饰品。[20]“挤玉户”二句:挤,推。撼,摇动。金铺,门上铜制兽面环钮,用以衔环。这里指门环。噌吰(chēng hong撑宏),声音宏大。[21]榱(cui崔):屋椽。[22]“罗丰茸”二句:罗,分布。丰茸(rong荣),繁多。游树,宫殿梁上的柱子。离楼,众多树木攒聚貌。梧,交叉。撑(chēng称),撑持,支住。[23]“施瑰木”二句:瑰木,瑰奇的木材。欂栌(bo lu薄卢),柱上承梁的方形短木,即斗拱。委,堆积。槺(kāng康)梁,中空貌。[24]积石:积石山,相传是黄河发源处。将(qiāng枪)将:高峻貌。[25]炫(xuàn绚):照耀。曜:照亮。[26]“致错石”二句:错石,交错拼成花纹图案的石块。瓴甓(ling pi铃僻),铺地的砖。玳瑁(dai mào代冒),一种产于热带海中、形象如龟的爬行动物,其甲壳可做装饰品。文章,色彩图案。这两句描写宫中道路的华贵。[27]“垂楚组”句:垂,挂。楚组,楚地出产的丝带。连纲,用以串连物体的绳子,这里指系帷帐的绶带。[28]“抚柱楣”二句:楣,门上的横梁。央央,宽广貌。[29]噭(jiào叫):哀鸣声。号(háo嚎):大叫。孤雌:孤独失偶的雌鸟。跱(zhi致):栖息。这两句以鹤自喻。[30]徂(cu):消逝。[31]变调:指改变雅正的乐调而抒发愁思。[32]“案流徵”二句:案,弹奏。流徵,流利的徵音。徵(zhi止)是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第四音,徵调的乐曲可表达悲凉激动的情绪。幼妙:微妙曲折。[33]“贯历览”二句:中操,内心情志。卬(áng昂),同“昂”。[34]“涕流离”句:流离,淋漓。从横,同“纵横”。[35]“舒息悒”二句:舒,吐出,发出。息,叹气。悒(yi义),忧郁。欷(xi希),抽噎,哽咽。蹝(xi徙)履,拖着鞋。[36]“揄长袂”二句:揄(yu余),扬起。袂(mei妹),袖。諐(qiān千),同“愆”,过错。[37]“抟芬若”二句:芬若,香草。荃(quán全)、兰、茝(chǎi),均为古代香草名。[38]迋(kuáng狂)迋:恐惧。[39]毕昴(mǎo卯):二十八宿中二星宿名,夏历五六月时出于东方。[40]“望中庭”二句:蔼蔼,暗淡貌。季秋,深秋。[41]“夜曼曼”二句:曼曼,漫长。郁郁,忧郁、沉闷。不可再更,不能再忍受。[42]“澹偃蹇”二句:澹,动摇。偃蹇,伫立貌。荒,昏暗。亭亭,遥远。这两句写黎明前的黑暗将成为过去,表示自己对重获宠幸并未绝望。 赏析: 司马相如赋作以骋辞大赋为主,擅长客观化的铺写,体制庞大,气势闳衍,如《子虚赋》《上林赋》《大人赋》等。《长门赋》篇制不大,而以细腻的写景抒情见长,但后世研究者对其作者和本事颇有怀疑。尽管如此,它在古代宫廷赋作中,仍不失为别具一格的名作。 陈皇后就是金屋藏娇那个着名典故中的阿娇。阿娇被立为皇后后,因为妒忌汉武帝宠幸其他宫女,而被谪居于长门宫。为了重新得宠,她以重金聘请当时最着名的赋家司马相如写了这篇《长门赋》,希望以此来打动汉武帝的心。这篇赋生动地描绘了失宠者那种寂寞凄凉而又焦急期待的心理,反映了封建社会中普遍存在的妇女地位卑微、境遇悲惨的问题,具有非同凡响的感人艺术力量。因此,在后人所写的旨在解释这篇赋的写作缘起的小序中,陈皇后便拥有了“复得亲幸”的圆满结局。虽然这不是历史真实,但从中也反映出这篇赋影响之大。 另一方面,这篇作品在赋史上第一次完整而又婉转地转述了妇女的悲情哀怨。这是在楚辞和汉大赋题材之外的新开拓。因此,《文选》将其列于哀伤一类赋之首。它不仅成为后代许多抒情赋创作高手如陆机、潘岳、江淹、庾信等人赋作的渊源,而且对后代的宫怨闺情文学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虽然这是一篇抒情赋,但其中也颇有铺叙之笔。从抒情主人公的外貌特征到内心想象,从宫殿建筑到周遭环境,从所见所闻到所思所梦,反复咏叹。其中“刻木兰以为榱兮”至“垂楚组之连纲”一段,描写深宫景物,用笔细腻,最见体物之工。司马相如在写作骋辞大赋中,积累了体物铺陈的丰富经验,在结撰这篇抒情赋时,自然得心应手,优裕从容,因此在反复重叠的铺叙之中,依然显得层次安排井井有条。总的来说,这篇赋是以时间顺序为层次递进的线索,从“天窈窈而昼阴”的白昼到“怅独托于空堂”的黄昏,从“忽寝寐而梦想”的深夜到“众鸡鸣而愁予”的黎明前夕,而主人公的心情也由盼望、犹疑、无聊、寂寞、忧伤、梦想到希望重生,经历了一个起伏变化的过程。 在描写失意者的心态时,作者巧妙地运用了夸张想象和景物衬托两种手法。在失意悲伤的心态下,人容易神思恍惚,产生幻觉。这正如赋中所描写的女主人公登台遥望,但见“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周遭的声音物体无不随心境而呈现哀乐的色彩,这种感性化的描写自然有助于展现女主人公的感情世界。而“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二句,不仅夸张了殿门开启的声音之大,而且衬托出周围环境的寂静和女主人公心境的寂寞。这体现了作者对生活现象的深入体会和对艺术的敏锐感觉。至于运用景物衬托,则有暗示、对照等多种修辞作用。“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主人公对物自伤遭际,是一种对照,同时也暗示了自身的孤独无依。而“白鹤噭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杨”,则是以哀景映衬哀情,以环境映衬内心,堪称殊途同归。 此外,作者还善于以动态的行为展示静态的心事,写女主人公的登台、周览、游步、徙倚、援琴、揄袂、就床等,无不扣紧当时的情境,使失宠者的心理在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中依次展现,这样就避免了平面的呆板,也弥补了铺叙的不足。 第33章 司马相如《上林赋》 司马相如《上林赋》 作者:【汉】司马相如 亡是公听然[1]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2],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3]乎?左苍梧,右西极[4],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5],出入泾、渭[6];鄷、镐、潦、潏[7],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滭弗宓汩,逼侧泌滭,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岩冲拥[8],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沉沉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太湖,衍溢陂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9],??渐离[10],鰅鰫鰬魠[11],禺禺魼鳎[12];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13]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藂积乎其中。鸿鹔鹄鸨[14],驾鹅属玉[15],交精旋目[16],烦鹜庸渠[17],箴疵鵁卢[18],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嵾嵯。九嵏[19]巀嶭,南山[20]峨峨;岩陁甗锜,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閕。阜陵别隝,崴磈?廆,丘虚堀礨。隐辚郁(左山右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蓠;糅以蘼芜,杂以留夷[21];布结缕[22],攒戾莎。揭车衡兰,槁本射干[23];茈姜蘘荷[24],葴[25]持若荪;鲜支黄砾[26],蒋苎[27]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其兽则?旄貘犁,沉牛麈麋[28],赤首圜题[29],穷奇[30]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31],騊駼[32]橐驼,蛩蛩騨騱[33],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嵏筑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扡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圄[34]燕于闲馆,偓佺[35]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嵚岩倚倾,嵯峨?嶫,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旁唐,玢豳[36]文鳞;赤瑕駮荦[37],杂臿其间,晁采琬琰[38],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39]橙榛;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40];隐夫薁棣,答遝离支[41]。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42];留落胥邪[43],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44]。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楙。攒立丛倚,连卷(左木右丽)佹;崔错癹骫,坑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萷蔘,猗狔从风;藰莅芔歙,盖象金石之声,管龠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飞蠝[45],蛭蜩蠼蝚[46],獑胡豰蛫[47],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48];拖蜺旌,靡云旗[49];前皮轩,后道[50]游。孙叔[51]奉辔,卫公[52]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53]之中,鼓严簿[54],纵猎者。河江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班文,跨野马。凌三嵏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椎蜚廉[55],弄獬豸[56],格虾蛤[57],鋋猛氏[58];羂騕褭[59],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乎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儵夐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60],满白羽;射游枭[61],栎蜚遽[62]。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凌惊风,历骇猋,乘虚无,与神俱。躏玄鹤[63],乱昆鸡[64];遒孔鸾,促鵔鸃。拂翳鸟,捎凤皇;捷鹓雏,揜焦明[65]。道尽途殚,回车而还;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晻乎反乡。蹶石阙,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66];下棠梨,息宜春[67]。西驰宣曲,濯鹢牛首[68];登龙台,掩细柳[69]。观士大夫之勤略,均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轥轹,步骑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藉;舆其穷极倦(左上乂左下厷右几),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他他籍籍,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70]之鼓。奏陶唐氏之舞[71],听葛天氏[72]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73],淮南《干遮》[74],文成颠歌[75],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76],阴淫案衍之音,鄢郢[77]缤纷,《激楚》《结风》[78],俳优侏儒,狄鞮[79]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80]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嫚嫚,妩媚孅弱,曳独茧之褕绁,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叶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人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更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81]之囿,驰骛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82]之林。射狸首[83],兼驺虞[84];弋玄鹤[85],舞干戚[86];载云?[87],揜群雅;悲《伐檀》[88],乐乐胥[89];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90],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91]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王,而功羡[92]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抗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人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注释: [1]亡是公:假设人物。亡,通“无”,寓意为无此人。听(yin寅)然:笑貌。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释听》:“忻为心开,听文从口,当为口开,笑者口必开,故听为笑貌矣。”[2]肃慎:古民族,分布于黑龙江、松花江流域。[3]上林:古宫苑名。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及周至、户县界。本秦旧苑,汉武帝时重新扩建,南傍终南山,北滨渭水,“周袤三百里,离宫七十所,皆容千乘万骑。”(《三辅黄图》)[4]苍梧、西极:非实指,当指上林苑旁的两个地方。[5]灞、浐:两水名,源出陕西蓝田县,向西北合流后入渭水。[6]泾、渭:两水名,源出甘肃省。[7]鄷、镐、潦、潏:皆水名,同归渭河。[8]批岩冲拥:意谓水流不停地冲击着岸边。批,击;拥,同“壅”,曲堤。[9]螭(chi痴):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10]??(gèng méng):鲟类鱼,似鳝。渐离:旧说谓鱼名,其状不详。[11]鰅(yu):斑鱼,皮有纹彩。鰫(yong):黑鲢。鰬(qián):大鳠,似鲇而大,白色。魠(tuo):泛指口大的鱼。[12]禺禺:鱼名,皮有毛,黄底黑纹。魼(qu):比目鱼。鳎(tǎ):鲵鱼,似鲇,四足,声似婴儿。[13]明月:大珠。[14]鹔(su):鹔鷞,水鸟,雁类,长颈绿身。鸨(bǎo):鸟名,似雁而大,无后趾。[15]属玉:鸟名,似鸭而大。[16]交精:鸟名,大如凫。旋目:鸟名,大于鹭而短尾。[17]烦鹜:似鸭而小。庸渠:鸟名,俗名水鸡,似鸭,鸡足。[18]箴疵、鵁(jiāo)卢:皆水鸟名,善捕食鱼类。[19]九嵏(zong):山名,在今陕西礼泉县东北。[20]南山:即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市南。[21]绿蕙、江蓠、靡芜、留夷:皆香草名。[22]结缕:草名,俗称鼓筝草,多年生小草,茎细长,在地面随处生细根,互相连结,广覆于地面。[23]揭车、槁本、射干:皆香草名,可入药。[24]茈姜:紫姜。蘘荷:茎叶似姜,根香可食,亦可作药材。[25]葴(zhēn):酸浆草。[26]鲜支、黄砾:皆香草名。[27]蒋:菰蒲草。苎:为“芧”字误,即橡实。[28]?(yong):牛类,头上有肉堆。旄:即旄牛。貘(mo):同“貊”,似熊。犁(li):黑色野牛。沉牛:水牛,因能沉没水中而名。麈(zhu):似鹿而尾大,头生一角。[29]赤首:兽名。圜题:即圆蹄,兽名。“题”为“蹄”之误。[30]穷奇:兽名,似牛猬毛,食人。[31]角端:兽名,似猪,鼻端上生一角。[32]騊駼(táo tu):兽名,似马。[33]蛩(qiong)蛩:似马善奔走,青色。騨騱(diān xi):似马而小。[34]灵圄:众仙的称号。[35]偓佺:仙人名,相传食松子,体生毛数寸,方眼,善走。见《列仙传》。[36]玢(bin)豳:玉的花纹。[37]赤瑕:赤色的玉。駮荦(luo):色彩斑驳。駮:同“驳”。[38]晁采:美玉名,即“朝采”。相传此玉早晨发出白光,故名朝采。琬琰(yǎn):美玉名。[39]甘:同“柑”。[40]蒲陶:即葡萄。[41]离支:即荔枝。[42]华:同“桦”。枰:银杏树。[43]胥邪:椰子树。[44]女贞:冬青树。[45]蜼(wei):一种长尾猿,形似母猴。玃:母猴。蠝(lěi):又名鼯鼠,能飞。[46]蛭(zhi):一种能飞的兽。蠼蝚(jué rou):同“玃猱”,猴类。[47]獑胡:似猿而足短,腾跃如飞。豰(hu):兽名,似鼯而大。蛫(gui):传说中的兽名,似龟。[48]虬(qiu):龙的一种,这里代指骏马。[49]蜺:同“霓”。靡:曳。[50]道:同“导”。[51]孙叔:古代善御者孙阳,号伯乐。此代指驾车的人。一说汉武帝时的太仆公孙贺(字子叔)。[52]卫公:古代善御者卫庄公。此代指善御者。一说指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53]四校:天子射猎时的四支队伍。[54]簿:卤簿,天子出行时的仪仗侍卫队伍。[55]蜚廉:龙雀,鸟身鹿头。[56]獬(xiè)豸:神兽名,相传似鹿而一角。[57]虾蛤:猛兽名。[58]猛氏:兽名,似熊而小。[59]騕褭(yǎo niǎo):神马名,相传赤毛金嘴,日行万里。[60]蕃弱:古代夏后氏的良弓。[61]枭:枭羊,即狒狒。猩类,能食人。[62]蜚遽:传说中的神兽,鹿头龙身。[63]玄鹤:黑鹤。古代传说鹤千年化为苍,又千年变为黑,谓之玄鹤。[64]昆鸡:鸟名,似鹤,黄白色。[65]焦明:西方鸟名,长喙,疏翼,圆尾,形似凤。[66]石阙、封峦、鳷鹊、露寒:均为汉武帝所建宫观名,在甘泉苑(故址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甘泉山上)内。[67]棠梨:汉宫名,在甘泉苑垣外云阳南三十里。宜春:汉宫名,在今陕西西安。[68]宣曲:汉宫名,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南。牛首:池名,在今陕西长安区西北。[69]龙台:观名,在今陕西西安户县东北。细柳:观名,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西南。[70]灵鼍(tuo):似鳄鱼,又名猪婆龙,皮可制鼓。[71]陶唐氏之舞:尧时的舞乐,名咸池。陶唐,尧有天下后的称号。[72]葛天氏:相传中的古帝王。《吕氏春秋·古乐篇》:“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73]巴渝:舞名,出于蜀地的巴渝。宋、蔡:指宋蔡两地的音乐。[74]淮南:指淮南之地的音乐。干遮:乐曲名。[75]文成:汉辽西县名。颠:即“滇”,汉西南小国名。[76]韶:舜时乐曲。濩(huo):商汤乐曲。武:周武王之乐。象:周公之乐。[77]鄢郢:指楚鄢、郢两地的舞。[78]激楚、结风:均为歌曲名。一说结风为歌曲结尾的余声。[79]狄鞮(ti提):古代西方民族。[80]青琴:古神女名。宓妃:洛水女神。[81]六艺: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82]《春秋》:孔子整理的鲁国史书。[83]狸首:古逸诗篇名。古代诸侯行射礼时奏此乐章。[84]驺虞:《诗经》篇名。古代天子行射礼时奏此乐章。[85]玄鹤:相传舜有乐歌为和伯之乐,奏时舞玄鹤。[86]舞干戚:传说舜舞干戚以示不征伐,感化了有苗氏。[87]云?(hǎn):本为张于天空捕鸟的网,这里亦指天子出行时前驱者所举的旌旗。[88]《伐檀》:《诗经》篇名,旧说“刺贤者不遇明王”。这里是说天子收罗贤才,故读《伐檀》而兴悲。[89]乐胥:语出《诗经·桑扈》:“君子乐胥,受天之佑”。此指天子读乐胥诗句,以贤人在位为乐。[90]易道:代指儒家之道。[91]乡:通“向”。[92]羡:超越。 赏析: 《子虚赋》《上林赋》是司马相如的代表作,《史记》和《汉书》本传合称“天子游猎赋”,南朝梁萧统在《文选》中始分为两篇。这篇力作给司马相如的人生带来了重大的转机,司马相如由家徒四壁的穷书生,一跃而成为天子的近臣郎中,出入宫廷,侍奉帝王。这篇赋作是汉代叙事大赋的典范,代表着汉赋的思想价值和艺术成就。因为它倾注了司马相如全部的政治主张和文学才华。《西京杂记》卷二载:“司马相如为《上林》《子虚》赋,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正是这个原因,此赋成了后人褒贬汉赋的争论焦点。平心而论,《上林赋》是将强烈的政治热情、丰富的思想主张、巧妙的讽谏方式及娴熟的创作手法熔于一炉的鸿篇巨制,可谓百代无匹的佳作。 《上林赋》是《子虚赋》的续篇。如果说,《子虚赋》为情节的发展作了必要的铺垫,那么,《上林赋》则“曲终奏雅”,揭示了作赋的主题。 《上林赋》的整体构架,是以天子的代表“亡是公”竭力夸扬帝王苑囿的广大富有、宫殿的林立富丽、田猎的盛况空前、宴乐的惊天动地,来压倒诸侯的代表“子虚”“乌有先生”对齐楚的称美。这种更推进一层的描绘,最典型地表现出汉代叙事大赋的艺术技巧:排比铺陈,不尽不止,破空而来,气势博大;想象虚构,夸张扬厉,光怪陆离,“气号凌云”;叠字韵语,艳辞丽句,“繁类成艳”,奇异宏富。赋篇描绘上林水流的壮观,从“荡荡乎八川分流”的竞相奔驰,写到“翯乎滈滈,东注太湖”的汹涌浩渺;从“沸乎暴怒,汹涌澎湃”的涌猛势态,写到“砰磅訇礚”的骇人声响。叙上林苑的物产,水中族类、玉石宝物、飞禽走兽、树木花草,无所不列。状天子游猎的盛况,“殷天动地”的车驾,“搏豺狼,手熊罴”的惊险,“追怪物,出宇宙”的淫乐,“填坑满谷,掩平弥泽”的猎获,极尽铺陈之能事。这些面面俱到的排比描写,达到了穷形尽貌的境地。《上林赋》的夸张令人叹服。“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日月出没其中,上林苑的广大无边可以想见;“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宴乐的欢畅,歌舞的动人,被夸饰到了极点。想象虚构是司马相如又一精彩之笔。如描绘建筑的高耸雄姿:“离宫别馆,弥山跨谷……夷嵏筑堂,累台增成,岩窔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扡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佑谖髑澹涣猷粞嘤谙泄荩瑐瑏缰伦,暴于南荣。”奇想出宏域,这里以下不见地,上扪苍天,众星往来,仙人游历,寄实于虚,形象地衬托出宫馆的突兀奇异,富丽无比。赋家“包括宇宙,总览人物”的艺术构思,赋体文学排比夸张、虚实相生的创作技巧,大赋笔力雄健、意气纵横的风格,于此得到了最集中最典型的体现。难怪明人王世贞《艺苑卮言》赞誉道:“《子虚》《上林》,材极富,辞极丽,而运笔极古雅,精神极流动,意极高。”清人刘熙载《艺概·赋概》则称美说:“相如一切文,皆善于架虚行危。其赋既会造出奇怪,又会撇入窅冥,所谓‘似不从人间来者’此也。” 作者如此着墨,是颂扬还是暴露?前人早有正确的定论。司马迁说:“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又说:“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唐司马贞《索隐》云:“不取其夸奢靡丽之论,唯取终篇归于正道耳。”这里所揭示的“卒章显志”是符合作者创作意图的。 《上林赋》共有十四个段落,前十一段铺陈叙事,突出地表现了叙事大赋的艺术成就;后三段说理陈志,集中地体现了讽谏的政治内容和讽谏的艺术手段。首先,“言天子之悔过,以示讽谏”(清何焯语)。赋篇在逐层推进的夸扬之后,突然转折,写天子怅然长叹:“此大奢侈!”这一结论全然推翻了前文的夸扬,暗示出作者夸饰上林,渲染田猎,是在暴露奢侈,而不是歌颂功德。继而巧借天子之口,提出了治国安民的政治主张:励民垦荒辟地,发展生产;开放苑囿山泽,以便民利;开仓济贫,恩泽天下;减轻刑罚,改革政治。这种主张对于节制腐败、减轻民难,无疑具有现实意义和进步作用。如此强烈的讽谏内容,若是直陈则为指责君过,就不可能收到“奏之天子,天子大悦”的效果;而让天子自悔改过,就表现出天子的圣明,这正迎合汉武帝“好大喜功”的心理。这种言褒意贬的讽谏,委婉而深刻。其次,借题发挥,语意双关,曲意讽谏。作者以天子田猎为话题:“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这里字面是写天子春秋田猎游乐于苑林之中,语意则是规劝天子要潜心于儒家的六经,推行仁义之道,借鉴《春秋》史书所总结的历史上成败的经验。“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载云?,揜群雅。”这里全是双关语:狸首、驺虞、玄鹤,既是动物名称,又是古代诸侯天子行礼仪式所奏的乐章;干戚,既是捕捉动物的工具,又指舜以仁义感化人心的手段;群雅,既指乌鸟,亦喻文雅贤俊之士。可见字面是写天子射杀各种禽兽,语意则是劝谏天子要以礼仪为准则,以圣王为榜样,广收贤才。清人朱珔已洞察出其中微妙的讽谏,他说:“时武帝崇奖儒林,立五经博士,因借作颂扬,引之于正,以申下讽谏之语,庶几言之者无罪。长卿赋殆有微指。”(《文选集释》)再次,正反对照,直言讽谏,收结篇意。作者先叙述天子行仁义而“天下大说(悦)”,进行正面引导。接着由正而反,指出终日纵情田猎的危害:于己“劳神苦形”,于兵“抗士卒之精”,于民“百姓被其尤”,于国“费府库之财”,于君“忘国家之政”。身为文学侍从,在伴君如伴虎的时代,如此大胆尖锐地告诫帝王,确是难能可贵的。不过这乃是代言立论,通篇假设“亡是公”居高临下地指责诸侯,讽谏的主旨虽明确,而“国手置棋,观者迷离,置者明白”(刘熙载《艺概·文概》),“劝百讽一”,效果甚微。 汉代叙事大赋形成于枚乘的《七发》,而产生巨大影响的当是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从体制来看,由《七发》所形成的七体赋,除去几篇了无生气的模拟之作外,都转向抒情说理,如东方朔的《七谏》、傅毅的《七激》、张衡的《七辩》。而班固的《西都赋》《东都赋》,张衡的《西京赋》《东京赋》则完全继承了相如的体制。篇末讽谏也成为汉叙事赋的定式,如扬雄《羽猎赋》结尾提出“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的政治主张,张衡《东京赋》结语指责“今公子苟好剿民以媮乐”。尤其是《上林赋》“奔星与宛虹入轩”的幻境虚构,飞廉、騕褭的神物假设,后人“酌其余波”,扬雄作《甘泉赋》,“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刘勰《文心雕龙·夸饰》),张衡《西京赋》则用海若神状描西京的富有。以叙事大赋而言,《上林赋》真谓“卓绝汉代”。 第34章 招隐士 招隐士 作者:【汉】淮南小山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山气巃嵸兮石嵯峨,谿谷崭岩兮水曾波[1]。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坱兮轧,山曲(左山右弗),心淹留兮恫荒忽[2]。罔兮沕,憭兮栗,虎豹岤,丛薄深林兮人上栗[3]。嵚崟碕礒兮碅磳磈硊,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4]。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5]。状貌崟崟兮峨峨,凄凄兮漇漇[6]。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7]。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注释: [1]偃蹇:高貌。连蜷:枝曲貌。巃嵸(long zong龙宗):云气弥漫貌。曾波:波澜重叠。曾,一本作“增”。[2]坱(yǎng养)轧:旷远无际。(左山右弗)(fu弗):山势曲折貌。恫:一作“洞”,恐惧。[3]罔沕(mi密):失志貌。岤:同“穴”。[4]嵚崟(qin yin钦银):高险貌。碕礒(qi yi其蚁):山石嶙峋貌。碅磳(jun zēng君增):山石高耸貌。磈硊(kui wěi揆委):山石相杂貌。茷骫(bá wěi拔苇):枝叶盘纡。[5]青莎:草名。靃(sui髓)靡:随风披拂。麏(jun君):獐。麚(jiā加):雄鹿。[6]崟(yin银)崟:高耸貌。凄凄:盛貌。漇(xi洗)漇:滋润貌。[7]曹:同类。 赏析: 《招隐士》究竟招的是谁?按照汉人王逸的序言,乃“小山之徒,闵伤屈原,又怪其文升天乘云,役使百神,似若仙者;虽身沉没,名德显闻,与隐处山泽无异。故作《招隐士》之赋,以章其志也”。但读过此赋者,似乎很少能够相信,那“游兮不归”的,竟就是沉身汨罗的往古哲人屈原。至于近世有些研究者,猜测它是以比兴之辞,讽谏淮南王刘安从险恶的宫廷斗争中抽身而出,恐怕也纯属臆断,与本篇内容并不相符。倘要摒弃类似的附会或臆断,就只有一个办法,还是如实地把所“招”之人,按篇中给定的身分,视为是一位游遁山林而不归的“王孙”,也许反而要可靠些。至于这“王孙”是死了还是活着,所招者乃生魂还是死魂,都可以不必深究了。 前人称淮南小山“构思险怪而造语精圆”(陈绎曾《诗谱》)。此文开笔,为“隐士”淹留的山林造境,便觉有一派冷森险怪之气向读者袭来:那是在桂木丛生的幽谷之中,纠曲的树枝如蛇相缠,峻高的险崖俯临着水波湍急的溪流;山气凄迷,时时震响猿猴虎豹的森厉啸嗥。这样的幽森荒寂之地,岂是生人所可栖息?而可怜的王孙,竟还在那里久久耽留!开篇六句以萧淡的笔墨,展示“隐士”所处环境的险恶,由于笔端蕴含着深切的悯伤之情,读来自令人竦然动容。 “王孙游兮不归”以下,即上承悯伤之意,续写对“隐士”长往不归的怀思和忧心。文中抒写怀思,妙在不露痕迹,用的依然是景物映衬的笔法。“春草生兮萋萋”,展现冬去春来、江南草长的景象,本该引发人们多少美好的思致;但在“王孙游兮不归”的特定情境中,所勾起的便只是不见伊人的惆怅和牵念了。这牵思的绵绵不尽,正如眼前春草的“萋萋”无穷。南唐词人李煜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是不是化用了这两句的意境呢?接着的“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画面转为音响,用寒蝉的哀哀悲音,烘托年复一年秋尽草衰、王孙不归的寂寥,于牵念之中,更增添几重凄清的愁思。在“坱兮轧”以下六句中,作者翘首远眺,望中皆为盘曲的山峦、荒漠幽暗的丛林,那正是虎豹出没之地。料想“王孙”淹留其间,目之所及,也都是这骇人心魄的景象,难道不会因此更感到失意和悲凉?——这几句抒写山林的景象,重在表现视听者的主观感觉;而短句、长句的错综,用韵的由平转入,使作者那思忧交替的情感表现,显现出起伏跌宕之势;情感色彩,也由幽清一变而为凄冷。 前两层从对王孙“淹留”山林的悯伤,写到久往不归的牵念和忧惧,情感已几经往复盘旋。到最后一层(自“嵚崟碕礒”以下),便转入对“隐士”焦虑忧急的招唤。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层立意在“招”,采用的其实倒是“吓唬”的方式。“嵚崟碕礒”二句,渲染山势的高危险峻;“树轮相纠”四句,展示山林草野的幽森荒寂;“白鹿麏麚”至“慕类兮以悲”六句,抒写鹿獐牝牡相偕的情状,猕猴熊罴企慕同类的悲思,也都是在暗示:山林乃兽群出没之所,自非王孙淹留之地。至“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描摹磨牙吮血的野兽争斗景象,更是为了逼出最后一声凄切的呼唤——“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读到这里,人们也许会发现,此文的立意和写法,与楚辞名作《招魂》的前半部分颇为相似。《招魂》在呼唤“魂兮归来”之际,不正以夸饰铺张之辞,列举天地四方蝮蛇、封狐、虎豹、土伯的可怕景象,来吓唬楚王的魂魄“不可以止兮”的么?只是《招魂》运用传说中的可怕怪魅形象,来构成恐怖之境,想象固然缤纷,但在表现上相对要便利些。《招隐士》所面对的,只是现实中的寻常山林,却能将其渲染得令人寒栗,视为畏途,避之唯恐不及,就有相当难度了。两者在艺术表现上,虽然同样采用了景象展示的方式,毕竟带有各自不同的特点:《招魂》重在渲染客观景象;《招隐士》则更注重主观情感和感受的表现,将其由悯伤、牵念、忧惧到焦虑召唤的复杂心境,抒写得既有层次又起伏跌宕。就这一方面看,《招隐士》在取法《招魂》的同时,又有所创新和发展。 本文的另一特点,就是“奇字”的“叠用”。渲染山势的险峻,则叠用“嵯峨”“巃嵸”“嵚崟”“碅磳”等词;描述树枝之盘缠,则叠用“偃蹇”“连蜷”“茷骫”等词;状貌鹿獐的高伟润泽之态,又叠用“崟崟”“峨峨”“漇漇”等词。堆砌和叠用奇字异词,未必就是优点;其佶屈聱牙,也常招来读者之厌憎。不过,在本文中,这些奇字的叠用,正适合于作者对山林险怪之境的表现需要,而显示了奇奥的风格。明人胡应麟说:“屈宋诸篇,虽遒深闳肆,然语皆平典。至淮南《招隐》,叠用奇字,气象雄奥,风骨棱嶒。拟骚之作,古今莫迨。”(《诗薮内篇卷一》)清人刘熙载称:“屈子以后之作……骨之奇劲,莫如淮南《招隐士》;读楚辞《湘君》《湘夫人》,便觉有逍遥容与之情;读《招隐士》,便觉有罔沕憭栗之意。”(《艺概·赋概》)这棱嶒奇劲风骨之造成,恐怕与本文运用语言的“奇奥”特色也颇有关。 ( 第35章 狱中上梁王书 狱中上梁王书 作者:【汉】邹阳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1],白虹贯日[2],太子畏之[3];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4],太白蚀昴[5],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6],左右不明[7],卒从吏讯[8],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9];李斯竭忠,胡亥极刑[10]。是以箕子阳狂[11],接舆辟世[12],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13],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14],子胥鸱夷[15],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曰:“白头如新,倾盖如故[16]。”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17];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18]。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19];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20]。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21];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22];范雎摺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23]。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24],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沉于河[25],徐衍负石入海[26],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27],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28];甯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29]。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30],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31]。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32],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33]。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34]。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35]不足称,三王[36]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37]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38]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仇,强霸诸侯[39];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40]。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41];越用大夫种[42]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43],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44]。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45]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跖之客可使刺由[46];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47],要离之烧妻子[48],岂足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49],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50]之辩,怀龙逢[51]、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52],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53],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54]。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55]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56]之语,驰域外之议[57],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58],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59]。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60],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61]。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62],则士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注释: [1]荆轲:战国末卫人。燕丹:燕太子丹。丹曾在秦为人质,秦王待之无礼,于是逃回燕国,厚交荆轲,使刺秦王。荆轲行刺未成身亡。[2]白虹贯日:此指荆轲精诚感动天地,以致天象出现白色长虹穿日而过之异状。[3]畏之:畏其不去。荆轲因等候一个事先约好一同去秦国的友人,拖延了出发时间,故太子丹担心他变卦。[4]卫先生:秦将白起手下谋士。长平之事:白起大破赵军于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想乘胜灭赵,派卫先生说秦昭王增拨兵粮,被秦相范雎从中破坏,事未成。[5]太白:即金星。昴:星宿名,赵之分野。太白蚀昴:意谓赵国将灭。[6]毕议愿知:把计议说尽了,希望大王知道。[7]左右不明:不敢直言梁王,故称其左右。[8]从:听凭。讯:审讯。[9]卞和:楚人,在山中得璞(蕴玉之石),献楚厉王,厉王给玉匠察看,回说是石头,于是厉王以欺君之罪砍断卞和右脚。武王即位,卞和又献,武王也以为是石头,便将其左脚砍断。文王时,卞和抱着璞在郊外痛哭,文王令玉匠凿璞,果得宝玉,加工成璧,称和氏璧。[10]李斯:秦国丞相。始皇死,二世即位,荒淫无道。李斯上书谏戒,胡亥不听,反信赵高谗言,将其腰斩。[11]箕子:纣王的叔父。纣王荒淫昏乱,箕子怕遭祸害,便假装疯癫。阳:同“佯”。[12]接舆:春秋楚隐士,也为了避世而佯狂。辟:同“避”。[13]后:使动用法,把……放在后面。[14]比干:纣王的叔父,因极力谏纣,被剖心而死。[15]子胥:伍员,字子胥,春秋楚人,帮助吴王阖闾即位并成就霸业。阖闾死,夫差立,败越后不灭越,又以重兵北伐齐国。子胥劝谏,夫差不听,反信谗言,命其自杀,并用鸱夷(皮口袋)盛胥尸体扔入江中。[16]白头如新:相识多年,已到了白头,还不相知。倾盖如故:道上相遇,停车交谈,犹如旧交。[17]樊於期:秦将,因得罪秦王而逃到燕国,秦王以重金购其头。荆轲要刺秦王,樊於期便自刎,让荆轲用他的头去做进献礼物。[18]王奢:齐臣,因得罪齐王而逃到魏国,齐因此而伐魏。王奢登城对齐将说:“今君之来,不过以奢之故也。夫义不苟生以为魏累。”便自刎而死。[19]苏秦:曾因主张合纵抗秦而成为六国纵约之长,并相六国。后秦破坏了合纵之约,苏秦便失信于诸国,独燕仍信任他,以他为相。尾生:古代传说中的极守信之人,据说他与一女子约定桥下相会,女未至,潮涨,抱柱而淹死。这里是指极守信用而被人信任的人。[20]白圭:初为中山国将,因失六城,中山王要治他死罪,便逃到魏国。魏文侯待他极厚,于是他帮魏攻取了中山国。[21]绛祝罕钡抑良马名。食以駃騠:燕王敬重苏秦,不信谗谤,杀了良马给苏秦吃。[22]司马喜:战国时人,据说在宋国受膑刑(割去膝盖骨),后三次任中山国相。[23]范雎:战国时魏人,曾使齐,回国后魏相疑其与齐私通,将他打得肋断齿脱。后入秦为相,封应侯。[24]信必然之画:深信自己一定会成功的计划。[25]申徒狄:一见于《庄子·外物》:“汤(以天下)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蹲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是为殷汤时人。一见于《盗跖》:“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唐陆德明《经典释文》注:“申徒狄将投于河,崔嘉止之。申徒狄曰:‘不然。昔桀杀龙逢,纣杀比干,而亡天下;吴杀子胥,陈杀泄冶,而灭其国。非圣人不仁,不用故也。’遂沉河而死。”是为战国时人。又见于《淮南子·说山训》高诱注:“申徒狄,殷末人也,不忍见纣乱,故自沉于渊。”大抵皆本于传说,故所述有出入。[26]徐衍:周末人,因不满乱世,负石沉海而亡。[27]义不苟取比周于朝:按照道义不肯随便采取结党于朝的手段。[28]百里奚:春秋时虞人,据说其闻秦穆公(即缪公)贤,要去拜见,没有路费,但一路乞食。后穆公任他为相。[29]甯戚:春秋时卫人,因不被用,到齐国经商,夜里边喂牛边唱“生不遭尧与舜禅”,桓公听了,知是贤者,便举为大夫。[30]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鲁国大夫季孙接受了齐国送给鲁定公的女乐,致使鲁君怠于政事,三日不朝,于是孔子辞官而去。[31]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此事未详出处。墨翟,即墨子,墨家创始人,战国时曾为宋国大夫。[32]由余:春秋时人,祖先是晋国人,迁居西戎。秦穆公发现他有才干,用计迫他降秦。后秦依靠他攻取西戎,开地千里,从而称霸一时。[33]齐用越人子臧:此事未详出处。威、宣:齐威王、齐宣王。[34]朱:即尧之子丹朱,为人顽凶不肖,故尧禅位于舜。象:舜之异母弟,曾与父母共谋害舜。管、蔡:即周武王之弟管叔、蔡叔。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蔡便挟武庚反。[35]五伯:即春秋五霸,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36]三王:即夏禹、商汤、周文王。[37]子之:战国时燕哙之相,哙学尧让国,让子之代行王事,燕国因此而大乱。[38]田常:春秋时齐简公之臣,后来夺取了齐国的政权。说:通“悦”。[39]晋文公亲其仇:晋文公重耳为公子时,其父献公因信谗而派寺人披杀重耳,重耳逃走时被斩去袖子。后重耳回国为君,有人要谋杀他,寺人披告密,晋文公不念旧恶,接见了他,故得免于难。[40]齐桓公用其仇:齐桓公未立时,其异母兄公子纠之傅管仲曾想用箭射死他,结果因射中带钩而未死;为国君后,不记旧仇,任管仲为相,遂霸诸侯。[41]车裂:古代的一种酷刑,即五马分尸。[42]大夫种: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帮助越王勾践打败吴王夫差,称霸中原,后越王赐剑令其自尽。[43]孙叔敖:春秋楚庄王时人。曾三次为相而不喜,因为知道是自己的才能得来的;三次免相而不悔,因为知道不是自己的罪过造成的。[44]於陵子仲:即陈仲子,隐居在於陵(今山东邹平),楚王以重金聘其为相,他便带着妻子逃走,为人灌园。[45]爱:吝啬。[46]跖:柳下跖,相传为古时大盗。由:许由,古时高士。[47]荆轲湛七族:荆轲刺秦王未成,被灭七族。湛:通“沉”。[48]要离:春秋时吴人,为了帮公子光行刺在卫国的庆忌,请公子光加罪于他并烧死他的妻儿,以便能取信,接近庆忌。[49]随侯之珠:据说春秋时随国之侯救活了一条受伤的大蛇,后来大蛇衔来一颗明珠报答他。后世即称之为随珠。[50]伊:伊尹;管:管仲,均是贤能之士。[51]龙逢:关龙逢,夏朝贤臣,因强谏,被桀囚杀。[52]陶钧:制陶器所用的转轮。此句意为圣王治理天下,应该与陶工转钧一样,有所权衡。[53]中庶子:官名。蒙嘉是秦王宠臣,荆轲至秦,赠其重礼,蒙嘉便说秦王见轲。事见《战国策·燕策三》。[54]“周文王”三句:周文王在泾水、渭水间打猎,遇见吕尚(即姜太公),交谈后,得知其是贤者,便邀同归。后辅佐武王灭殷。[55]乌集:指偶然相遇,如乌鹊之集,此指吕尚之遇文王。[56]挛拘:片面固执。[57]驰域外之议:意为摆脱肆无忌惮的议论。[58]皂:同“槽”。[59]鲍焦:春秋时齐国隐士,因愤世而不食死。[60]曾子:名参,孔子弟子,以孝着名。其认为“胜母”之名不顺,故不入。见《淮南子·说山训》。[61]墨子回车:墨子主张“非乐”,故不愿进以“朝歌”为名的都邑。亦见《淮南子·说山训》。朝歌:商朝后期都城,在今河南淇县。[62]回面:转变面容。污行:玷污品行。 赏析: 邹阳是西汉前期的着名辞赋家。早年在吴王刘濞手下任职,汉景帝时,吴王蓄谋反叛朝廷,他上书以谏,劝诫吴王勿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不见用,乃改投梁孝王门下。梁孝王刘武是景帝的同母弟,有嗣位之意,母亲窦太后也希望景帝能将帝位传给孝王,但是西汉的帝位实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所以遭到大臣们的极力反对。当时邹阳虽在孝王门下,亦力争以为不可。于是孝王旧臣羊胜、公孙诡乘隙进谗。孝王怒,将其系于狱中,欲杀之。这封上书便是他在狱中所写。 从结构看,全文可分五段。第一段言明自己以忠信蒙冤,请求孝王察释。在以“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开端后,便引用正反事例予以说明。荆轲为燕太子刺秦王、卫先生为秦策画灭赵之精诚已达“变天地”的程度,却仍得不到二主理解之事,是从反面证明“虚语”之故;箕子佯狂、接舆隐居的逃世之行,是从正面证明“虚语”之故。作者之意,并非要否定忠信,而是“愿大王孰(熟)察”己之“尽忠竭诚”之心。“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一句,便点明了本意。于此,作者再以比干因上谏纣王而被开膛剖心、伍子胥因劝阻夫差而被抛尸江中两个古代因忠信而蒙冤之事例,加一层复勒,以求进一步引起大王的深思明察。 第二段提出士贵相知、不当以新进而有疑的观点。作者先从“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谚语,引出“知与不知”的话题。由于相知,所以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用自己的头颅帮助太子丹报秦王之仇;由于相知,所以王奢由齐国投奔魏国,亲上城楼自刎以退齐军而保魏。就交往时间而言,樊於期于秦、王奢于齐,都要相对比燕与魏长得多,他们之能够离开秦、齐二国而为燕、魏两君效死,完全是因为行为与志向相合。同样,苏秦失信于诸国而独为燕国所信赖,白圭为中山国作战连失六城而却为魏国攻取了中山,亦在于相知。作者指出,苏秦在燕、白圭在魏,并非没有遭到谗毁之言,但燕、魏二主却不因谗言而有所改变,反予以赐赏,真正做到了肝胆相照。这段论述,引出了刺谗本意。 第三段承上文作转,就人主不当信谗发议。作者指出,嫉妒往往于才士尤甚,如中山相司马喜以前在宋国时被割去膝盖骨,秦应侯范雎以前在魏国时被打得肋断齿脱,其原因即在于他们“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殷之申徒狄自沉雍河、周之徐衍负石跳海,也就是为国家利益而不肯与世俗苟合。至此,作者将笔锋转向人主身上:才士之行如此,那么人主当如何待之呢?他通过秦穆公任乞食者百里奚为宰相、齐桓公举饲牛者甯戚为大夫两个事例,说明了人主于不党之士,当“感于心,合于行”,信之不惑,以至“昆弟不能离”。接着,作者又作进一步的阐发,以鲁国国君听信季孙的坏话赶走了孔子、宋国国君采用子罕的诡计囚禁了墨子,结果二国因此而危急,以及秦国任用了戎人由余遂称霸中国、齐国任用了越人子臧而强盛一时的正反事例,说明偏听独任则失、公听并观则明的道理。 第四段指出人主有欲善之心,出于至诚,士未有不为之用者。作者认为,人主欲成就大事,不仅要不信谗言、远离阴谋者,还得“欲善无厌”。晋文公之能“强霸诸侯”,齐桓公之能“一匡天下”,在于人主“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以至仇敌亦为所用;商鞅使秦强盛于天下而终被车裂,文种使越称霸于中原而卒至诛身,在于人主未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故孙叔敖三去宰相之位而毫无悔色,陈仲子宁辞三公之聘去为人灌园。作者因此下结论说:人主用士,须披露心腹,坦现真情,肝胆相照,同甘共苦,无所吝惜。只有如此推诚,士必会如荆轲、要离一样义无反顾、为己所用。 最后一段直接针对本事,阐明人君待士为左右人牵制之弊。作者指出,近者易亲,远者易疏乃是常理,正如无故将明月珠、夜光璧投人,人们必会按剑斜视,而弯木头、老树桩经过粉饰,倒能成为国宝。士之进退,亦常有此种情况,致使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虽怀大才,因无“左右先为之容”,无法尽忠于当世之君。由此作者亮出了自己的主张:“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在以秦始皇听信宠臣之言而差点亡身、周文王任用偶遇之士而成就王业作例证后,便转入对孝王接士为左右人所牵制的正面指责:“今人主沈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结尾处再转到士人身上,指明士之立身,品地高绝,若由左右而进,必不肯,从而表明了自己的坚贞节操,并以“忠信”二字照应篇首。 据史载,梁孝王读了此信后,立即释放了邹阳,并把他敬为上客。历来人们一直予此文极高的评价,如林云铭赞之为“妙文”(《古文析义》),李兆洛誉之为“言情之善者”(《骈体文钞》)。其艺术特色主要呈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气盛语壮。邹阳这封上书乃是希望求得自脱,但他并没有通常人在这种处境中的哀求乞怜之状,而是理直气壮、激昂慷慨地陈述人主沉谗谀则危、任忠信则兴的道理。他不仅借古喻今,暗责梁孝王之“偏听”“惑于众口”“牵于卑乱之语”,也正面直刺,指出梁孝王已沉陷在逢迎奉承的包围圈里,受到近侍妃妾的牵制,致使那些不受羁缚的才识高超之士与牛马同槽。作者遣词用意虽颇有些“不逊”(司马迁《邹阳列传赞》),然所言全是至理,故反为孝王器重。所以清浦起龙曾评此文云:“只反覆谗蔽之旨,不落一乞怜语,高绝。”(《古文眉诠》)《史记》称邹阳“抗直不挠”;《汉书》称邹阳“慷慨不苟合”,此文气骨挺然、不迎合媚上之特征,无疑是其人品的直接反映。 二是比物连类。梁孝王听信了谗言而将邹阳系于狱中,要打动他,仅靠说大道理定必难以见效。因此作者旁征博引,纵横驰骋,反复申说,从而使文章极有力度,颇有战国游说之风。如第三段在阐述人主须不“惑于众口”时,便援引了大量史实,正说反说,横说竖说,将事理说得透彻畅尽。第一层从女子无论美丑如何,一入后宫都会遭到妒忌;士人无论才能怎样,一进朝廷都将遭到排挤的现象,指出嫉妒乃是人之常情。第二层先引战国时代司马喜、范雎两个事例,说明才士因不肯党同,故遭嫉妒尤甚;再引殷周时代申徒狄、徐衍两个事例,说明才士之立身,与其苟合,毋宁跳江蹈海。第三层顺转,以百里奚、甯戚之所遇,指出人主于不党之士当信之不惑。第四层再从人主角度阐述“偏听生奸,独任成乱”与“公听并观,垂名当世”,先是反说,以鲁逐孔子、宋囚墨翟为例,说明惑于谗则国危;后是正说,以秦用由余、齐任子臧为例,说明不惑则国强。至此,作者还感意犹未尽,再添朱、象、管、蔡四例,说明有更惨于孔、墨者。行文真是千翻百转,如九级浮图,层层复叠,愈出愈高;如万里黄河,滚滚不竭,终归大海。在此等文字面前,梁孝王之有感于邹阳提出的“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也就是非常自然的事了。所以刘勰赞之曰:“喻巧而理至,故虽危而无咎矣。”(《文心雕龙·论说》) 三是以赋为文。一般说来,用古过多不免伤气,议论过多不免伤格,而读此文则不觉有此弊,其原因在于作者以赋手为文章。文章句式大致整齐,且多偶俪,故读来朗朗上口,不觉其累,且又在行文衔接处,多用“是以”“何则”“故”“至夫”“臣闻”等词转折,因而似连而断,似断而连,形成了一笔呵成之势。徐中行称此文“缀文之妙,冠绝古今”(《汉书评林》引),实非过誉之评。 第36章 七发 七发 作者:【汉】枚乘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轖 [1]。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2]。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曜,悦怒不平[3]。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脆,脭薹屎馵4];衣裳则杂遝曼煖,燂烁热暑[5]。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蹷痿之机[6];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堕窳[7];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言。”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 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8],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谿。湍流溯波,又澹淡之[9]。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10],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11]。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12]。歌曰:‘麦秀(上卄下渐)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13],依绝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犓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14]。楚苗之食,安胡之飰,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15]。熊蹯之臑,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鲙[16]。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飰大歠,如汤沃雪[17]。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钟、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18]。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19]。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20],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21]。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绿。辇道邪交,黄池纡曲[22]。溷章、白鹭,孔鸟、{鶤}鹄,鹓雏、欮洠翠鬣紫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23]。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闾,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24]。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25];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嬿服而御[26]。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軨}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27]。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茫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28]。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字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29]。 客见太子有悦色,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旍旗偃蹇,羽毛肃纷[30]。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观望之有圻[31]。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 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32]。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盟寥簦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炰脍炙,以御宾客[33]。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斁[34]。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35]。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36],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瀁兮,慌旷旷兮[37]。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涘。流揽无穷,归神日母[38]。汩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39]。于是澡概胸中,洒练五藏,澹澉手足,颒濯发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40]。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薏【浦徒哉[41]!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42]。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骆驿。颙颙卬卬,椐椐强强,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43]。訇隐匈礚,轧盘涌裔,原不可当[44]。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律,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45]。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46]。弭节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47]。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庉,声如雷鼓[48]。发怒庢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49]。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50]。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51]。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湲,蒲伏连延[52]。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洄暗凄怆焉[53]。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54],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55],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 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56]。 注释: [1]中:胸中。结{轖}(sè色):郁结堵塞。[2]纷屯澹淡:昏乱、摇荡貌。嘘唏:叹息呻吟声。烦酲(chéng成):烦恼如病酒。惕惕怵(chu处)怵:忧烦惊惧貌。瞑:眠,安睡。[3]越渫(xiè谢):涣散。聪:听觉。明:视觉。眩曜:惑乱。[4]温淳:厚味。脭(chéng成):肥肉。蓿╪ong农):厚酒。[5]杂遝(tà踏):众多。曼:轻细。燂(qián前)烁:火热。[6]舆、辇:均为车。命曰:名为。蹷痿(jué wěi决伟):麻痹瘫痪之症。机:机兆。[7]媒:媒介。伐性:戕害生命。脓:同“蕖薄c衣:细柔有光泽。委随:不能屈伸。淫濯:过多、扩大。堕:懈怠。窳(yu雨):弱。[8]郁结轮菌:纹理盘曲。[9]溯(su素)波:逆流的波浪。澹淡:摇荡。[10]感:触。鹂黄:黄莺。{鳱}{鴠}(hàn dàn汗旦):鸟名。[11]琴挚:春秋时鲁太师(乐官)挚,善弹琴。钩:衣带钩。隐:琴上一种装饰。九寡:鲁国宫中的一位母师,不幸早失夫,独与九子居。珥(ěr耳):耳饰。约:一作“的”,又作“?”,琴上的圆形星徽。[12]师堂:古之乐师,一称“师襄”。孔子曾向他学琴。《畅》:传说为尧时琴曲名。伯子牙,即俞伯牙,古代善鼓琴者。[13]秀:麦穗。(上卄下渐)(jiàn见):麦芒。[14]犓(chu除):小牛。腴(yu鱼):腹下肥肉。菜:作动词用。蒲:香蒲。和:羹。冒:通“芼”,用菜调和。山肤:植物名,或以为即“石耳”。[15]楚苗:楚地苗山。安胡:即菰米。飰:同“饭”。抟:团聚。啜:尝。伊尹:商汤时大臣,擅长烹调。易牙:齐桓公之宠臣,善调味。[16]蹯(fán凡):掌。臑(ér而):即“胹”字,烂熟。勺药:即芍药。薄耆:切成薄片的兽脊肉。[17]秋黄之苏:秋天变成黄色的紫苏草。茹:菜之总名。兰英之酒:兰花泡的酒。山梁:此代指野鸡。豢豹:饲养的豹。歠(chuo辍):饮。沃:浇。[18]钟、岱:岱应作“代”,均为古代名马产区。牡:此指雄马。齿至之车:马的年龄适中者所驾之车。距虚:兽名,善走。穱(zhuo桌)麦:早熟麦。服处:服用。躁中烦外:马肥而心躁思奔。[19]易路:平坦之路。王良:古善驾车者。造父:相传为周穆王车御,曾驾八骏载穆王西游。秦缺:古勇士。楼季:古善跳跃者。右:车之右卫。[20]景夷:台名,在今湖北监利县北。汝海:即“汝水”,源出河南嵩县,东南入淮河。“海”以形容其流域之大。[21]离辞:连缀成文辞。虞怀:宫名。[22]连廊四注:宫廊四面相连。邪:斜。黄池:即“潢池”,绕城的积水池。[23]溷(hun混)章:鸟名。{鶤}(kun昆)鹄:即鹍鸡。鹓雏(yuān chu渊除):凤一类鸟。欮洠╦iāo jing交京):水鸟名。鬣(liè列):头顶上毛。缨:颈毛。螭(chi吃)龙:此借指雌、雄之鸟。德牧:鸟名,或说指鸟头、腹毛之花纹。[24]阳鱼:古人以为鱼类属阳,故称。漃漻(ji liáo季辽):清净的水。?(chou愁)蓼(liǎo):蕏草和水蓼。并闾:棕榈树。猗靡:披拂摇摆。消息:意为隐、现。阳阴:此指树叶的正、反面。景春:战国时纵横家。杜连:一名田连,古善鼓琴者。滋:多。肴糅错该:菜肴错杂齐备。[25]练色:挑选的女色。激楚:楚歌曲名。结风:曲名,一说乃曲尾余声。皓乐:指好听的歌声。先施:西施。徵舒:指春秋时夏徵舒母亲夏姬。阳文:楚美人。吴娃:吴国美女。闾娵(zou邹):战国魏王婴的美人。段干、傅予:未详。垂髾(shāo烧):垂着燕尾形发髻。窕:同“挑”,挑逗。[26]揄:引。蒙清尘:承受清风。被兰泽:加之以兰膏。嬿服:便服。御:侍奉。[27]{軨}(ling玲):有窗的车。夏服:夏后氏的箭囊。传说夏后氏良弓名“繁弱”,其箭亦利。乌号:传说黄帝时良弓,用柘木制作。[28]逐马鸣镳(biāo标):奔驰的马,鸾铃鸣于镳(马勒旁横铁)。鱼跨麋角:如鱼之跃腾、麋之角逐。履游:践踏。冤伏陵窘:指禽兽四散逃匿和急迫困窘。[29]侵淫:渐进貌。大宅:面额。[30]冥火:晚上纵火烧野以驱禽兽。旍:同“旌”。偃蹇:高貌。羽毛肃纷、旌旗上所饰羽、毛整齐众盛。[31]徼:边界。墨:烧过的焦黑之田。圻(yin银):同“垠”,界。[32]暗莫:不分明。孔猛:甚猛。袒裼(tǎnxi坦西):裸露身臂。身薄:亲身搏取。[33]掩盟寥簦寒茫应作“{薠}”(fán烦)。在{薠}草上铺设席位陈列杜若(香草)。牧人:田猎之官。羞:有滋味的食物。炰(páo跑):以火煮熟。脍:细切肉。[34]涌觞:满杯。形于金石:忠诚之心在音乐声中也表现出来。金石:指钟、磬一类乐器。无斁(yi义):无厌。[35]恤然:惊恐貌。[36]驾轶:超越。擢:拔。扬汩(yu玉):飞扬度越。温汾:结聚。涤汔(qi气):洗荡。[37]聊栗:恐惧貌。混汩(gu古)汩:众浪相混疾流声。?瀁(wǎng yǎng网养):水广大貌。慌旷旷:茫洋一片。[38]秉意:集中注意。通望:一直望到远处。虹洞:水天相连貌。极虑:此指极目。涘(si四):水边。日母:日出之处。[39]缪(miào庙):缠结。朱汜(si四):地名。莫离散而发曙:指晚(暮)潮退去,早潮到来。[40]概:同“溉”,涤。洒练:洗汰。澹澉:洗涤。颒(hui会):本指洗脸,此作洗涤解。揄:脱。输写:排除。淟(tiǎn舔)浊:污垢。皇:明。[41]淹病:久病。伛(yu雨):驼背。起躄(bi必):使跛脚的站起来。眇:小。[42]溰(yi夷)溰:高白貌。腾装:装备雄壮奔腾而进。如轻车勒兵:主将驾轻车检阅士兵。[43]太白:河伯,一说指帅旗。纯驰:纯,即“屯”。或屯或驰。骆驿:连续不断。颙(yong)颙卬(áng昂)卬:波高貌。椐(ju居)椐强强:相随貌。莘莘将将:相激貌。军行:军队行列。[44]訇(hong轰)隐匈礚(kē科):形容涛声。轧盘:广大无际。涌裔:涛行貌。[45]暗漠感突:冲起貌。律:依五臣本《文选》作“硉”(lu路),从高处滚石而下。出追:追,古“堆”字。超出沙堆。[46]或围:地名。荄:“陔”的假借字,山陇。轸:隐。浪涛如山陇之相隐。青篾:地名。一说车名,形容水波如车之回旋。檀桓:地名。一说犹“盘桓”,回旋貌。[47]胥母,山名。赤岸:地名。篲(hui会):扫。扶桑:神话中日升之树。[48]沌沌浑浑:波涛相逐貌。混混庉(tun屯)庉:波涛声。[49]庢(zhi志):碍止。沓(tà踏):沸出。逾跇(yi义):超越。侯波:阳侯之波,大波。藉藉:地名。[50]平夷:横扫。险戏:危貌。陂池:即陂陀,斜坡,此指江岸。[51]{瀄}(jié节)汩:波急浪击之声。[52]沋(you尤)沋湲湲:颠倒之貌。蒲伏:即匍匐,伏地爬行。[53]踣(bo薄):向前跌倒。洄暗:惊骇失智貌。[54]“若庄周”句:均指春秋战国时代的才智之士。[55]筹:筹画。[56]据几:扶几。涣乎:清醒貌。涊(niǎn碾)然:汗出貌。霍然:疾速状。 赏析: 在气象恢宏的汉代赋坛上,有两位呼风啸浪的巨人先后崛起,那就是枚乘和司马相如。如果把相如的赋,比作气势磅礴的瀚海;那么,枚乘的赋,便是造成这瀚海的第一阵震撼天地的雄澜。 枚乘以前的辞赋创作,大抵还在楚辞峰影的笼盖之下。只有文思骏发的贾谊《鵩鸟赋》,在向汉代新体赋的奔进中,留下了山回谷应的先声。枚乘的伟绩,正在于既对楚辞(如《招魂》)有所取法,又以雄伟的魄力冲破了它的格局,造出了真正带有汉家“雄大”气象、可以命之曰“汉赋”的杰作——《七发》。 《七发》的主旨,实寓于它那奇妙的开篇部分——这与后世作赋者的惯于“曲终奏雅”恰正相反。赋之起笔以“楚太子有疾”凭虚而来,引出了神秘“吴客”的奇特探问。然后单刀直入,揭示太子的得病之源,乃在于“久耽安乐,日夜无极”。这就在开篇落笔之际,触及了“文景之治”时期一个不为人们注意的重大课题,即随着社会经济的恢复发展,“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的享乐腐化之风(《汉书·食货志》)。作者在揭露上层贵族的腐败风气时,感情之激切正与辞锋之犀利相并——他把贵族的种种享乐生活,形象地斥之为“蹷痿之机”“寒热之媒”“伐性之斧”和“腐肠之药”;并大声疾呼,倘不“变度易意”,一味“淹沉”在这些“浩唐”作乐之中,必将酿成“久执不废,大命乃倾”的严重恶果。这里所谈论的,自然已远不止是“生理”上的疾病,而是一种广泛而深刻得多的贵族“社会病”。在这样的背景下,“吴客”提出“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即用精妙的思想提高贵族子弟的精神境界)的治疗之方,便不禁如奇峰突起,更带有了振聋发聩的警醒之力。清人刘熙载指出:“赋欲不朽,全在意胜”,“后世学相如之丽者,还须以乘之高济之”(《艺概·赋概》)。《七发》在展开“腴辞云构,夸丽风骇”的七事铺陈前,正以治疗上层贵族享乐之风的高妙立意,照耀全赋,警动当世。这大约正是它所以凌跨众作、卓然独立的原因之一吧。 构成《七发》主体,并以雄迈的气势震荡了千古读者的,则是“吴客”以七事启发楚太子的赋辞部分。 令人不解的是,在开篇一节的结尾,“吴客”既已宣称,欲以“要言妙道”驱除太子的耽乐之病,为什么进入赋辞部分,却又一反其意,大事铺陈起“音乐”“车马”“饮食”“游观”“校猎”和“观涛”之乐了呢?这与上文所寓的主旨岂非有背?这个问题,正涉及到了《七发》那宏奇而精妙的构思、布局。 须知当吴客探病之际,这位久耽安乐的太子,正处在“唏嘘烦酲”的病痛折磨之中,神思也极为恍惚。倘在此刻就向他进说“要言妙道”,他恐怕连聆听的兴致都没有,又何论疗疾去病?“吴客”进陈的“音乐”之类观赏则不同:一方面,它们仍在贵族子弟爱好的享乐之列,在太子卧床不起的情况下,着力展示它们的赏观奇境,正可转移太子对病痛的注意力,激发起一种虽不能身临,却可神游的浓浓兴致。另一方面,此类观赏之乐,又不同于“越女侍前,齐姬奉后”,“纵恣于曲房隐间”的淫佚之乐;特别是“音乐”“车马”“校猎”和“观涛”,因为带有吴客所盛赞的“至悲”“至骏”“至壮”的特点,更有助于打破贵族子弟“宫居闺处”的狭隘视野,开阔他们的胸襟,陶冶较为健康的观赏趣味。何况,“吴客”之着力渲染这些观赏之乐,也不是为了让太子沉湎其中,而是作为铺垫,最终推出凌跨众“乐”的至高境界,即精微深奥的“要言妙道”。这便是作者总体构思所指向的宏远目标。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七发》在行文、布局上,也作了周密而精妙的安排。“吴客”先述“音乐”“饮食”之乐,其观赏空间大抵还在宫廷之内,观赏活动也带有“静态”的特点。随着“车马”“游观”奇境的展示,楚太子之神思便被带领着冲破苑池宫墙,乘上“王良、造父”为御的快骏坚车,驰向了远为空阔的世界。在“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的千里骋目中,该将领略到汉家江山的何其辽远壮奇!而在万骑奔逐的“校猎”之后,再“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一睹那“似神非神”的江涛之壮观,又将使楚太子的“淟浊”心胸怎样为之刷洗一清,激荡起“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的磅礴豪情!作者铺写“吴客”所陈七事,正是在如此巨大的空间转换中,由近及远,由静到动,从宫廷池苑的狭隘天地,转向高山大川的壮阔自然,显示了以往赋作从未有过的宏伟气象。与此相适应的,是作者对七事的铺叙方式,也有详有略,层层逼进,极尽张弛起伏之妙:“音乐”一节作为七事之始,用的是力透纸背的浓笔: 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万丈之谿。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 勾勒神奇突兀的琴桐,入笔即有先声夺人之势!然后展开“烈风”“飘霰”“飞雪”之激的渲染,“羁雌”“独鹄”哀鸣上下的烘托,再配上“孤子之钩”“九寡之珥”的弦、饰、星徽,这世间奇琴奏发的音声,还能不令人魂惊而魄动!但作者仍不满足于这些渲染,接着竟又倒转时空,让名震上古的“师堂”“伯子牙”琴歌相和,文中便顿时响彻了令“鸟”“兽”“蝼蚁”垂翼拄喙的“天下至悲”之乐——如此酣畅的描摹,正是要在七事进陈之初,即给病中的楚太子一个无限意外的惊奇,从而紧紧吸引他的注意力。“饮食”“车马”二节,则采用了略写的方式,在舒缓的节奏中,稍稍松弛太子那已被激荡起来的心弦。自“游观”至“校猎”,行文又由略转详,文势顿如风吹浪立,怫郁直上。特别是在拟写楚太子“阳气”突现、“几满大宅”之际,作者即抓住良机,挥笔疾进,在“冥火薄天,兵车雷运”的火光车声中,展现了一幕“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的搏兽奇景。到了“观涛”一节,作者更抖擞精神,以啸风驱浪之笔,全力铺写那旷阔迷茫、万浪如山的天地间之壮观,由此将全赋推向高潮。最后才猛然顿笔,从容沉静地推出凌跨这所有一切壮奇之观之上的至高境界——即由孔、老、庄、孟所论说、筹算的天下最精微的“要言妙道”。这至高境界的展示,妙在一发即收:因为有了前文一浪高过一浪的奇境壮观的渲染、铺垫,这简约、轻捷的收笔,便带有了挽狂倒澜的力度;而至高境界的展示,也愈加显得深邃高远、神妙莫测。它在人们心中激起的,不正是一种万浪倏灭中邈邈高驰的庄严沉思,一种从尘俗享乐中摆脱出来,刹那间升入全新境界的极度惊喜?由此回看“楚太子”竟然在病榻之上“据几而起”,在“涊然汗出”中“霍然病已”,也就毫不奇怪了——这正是用“要言妙道”疗治贵族享乐之病的辉煌成功!全文以此收束,恰正与开篇的“吴客”探病遥相呼应,有力地表现了赋的主旨。 人们常说,《七发》的构思布局取法了楚辞《招魂》,这当然没错。但更为准确的是:由于枚乘在取法中作出了自己的巨大创造,《七发》的构思,显然已大大突破了《招魂》只限于表现宫廷生活的格局,而转向了唯有大一统时代才出现的不受阻隔的辽阔江山,在表现上带有了无可比拟的壮大气象。它那逐层推进的精妙布局和狂澜倒卷式的收束,较之于《招魂》诸境并呈的缤纷铺叙,也更具澎湃震荡的雄迈气势。 当然,《七发》最引人注目之处,还在于它那“腴辞云构,夸丽风骇”(刘勰《文心雕龙·杂文》)的描绘艺术。赋中对“曲江涛”的铺张描绘,可以说是达到了光芒腾耀的极致。枚乘在广陵生活多年,胸中无疑早就涌腾着曲江烟涛排奡推荡、沸升涨落的壮形雄声了吧!所以,当他挥动巨毫重现它的形神时,运笔也格外变幻多姿。江涛未现,文中先就作了奇异的铺垫: 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观其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 在粗线条的白描勾勒中,运用一气奔赴的排句,展开相对平静时的曲江全景。然后以短促跳荡的楚辞句式,发出“恍兮忽兮,聊兮栗兮”、“浩?瀁兮,慌旷旷兮”的惊叹——寥廓清奇的曲江,便带着它那“或纷纭其流折,忽缪往而不来”的混茫、动荡气象,无限浩淼地展现在了人们眼前。当曲江还是平静状态时,已是如此的“恤然”骇人,读者自然急于了解:一旦在这无垠的江上,翻腾起万里涛浪,更将怎样惊心动魄? 随着“楚太子”的惊异询问,这世所罕见的“涛形”,果然从作者笔下,以“疾雷”震百里之势升腾而起了。作者的笔触,由此追随着涛浪的涨落、聚散,纵横挥洒、变化万千: 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 借助于“白鹭下翔”“素车白马”等连翩妙喻,把江涛逐步形成、推进中的奇姿异态,描摹得多么形象和富于层次!因为这才是江涛初生时的声势徐来,作者采用的还是轻笔点染,着色也清莹、飘逸。到了涛浪骤奔、带有了铺天盖地之势时,作者随即大笔泼墨,文中由此“訇隐匈礚”、啸声并作。那“颙颙卬卬,椐椐强强,莘莘将将”的波垒浪壁,那“滂渤怫郁”、“轧盘涌裔”的如雷涛音,怎不令人魄骇心惊!作者描摹江涛不仅笔法多变,“视角”也不断转换:时而昂首仰视,展现那“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蜺,前后骆驿”的涛浪冲腾、如虹跨空的奇境;时而转身侧观,表现江浪如勇壮之卒“上击下律”、“蹈壁冲津”的凶猛之势;时而又采用“散点透视”的方式,让读者跟着江浪一起渲腾直下——“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这时的涛浪还是平静驯顺的。但忽然之间形势剧变:作者挥动巨毫,驱赶着千涛万浪,飞凌“赤岸”、横扫“扶桑”,在“藉藉之口”演出了一幕威不可挡的大“激战”!在如许电闪雷鸣、万浪排空之际,作者又别出心裁,将读者带入江浪之中,领略那“鱼鳖失势”、“颠倒偃侧”的狼狈趣态。这便是出现在枚乘笔下的“观涛”奇境。现实中的曲江之涛,经过枚乘这“腴辞云构”的夸饰铺写,被表现得何其气象恢宏、瑰丽壮奇!这样壮奇的描绘艺术,在枚乘之前实无一人可与媲美;在枚乘之后,也只有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可与对垒。尽管如此,清人刘熙载还没忘记加上一句:“相如之渊雅”,枚乘或有“不及”;但枚乘的“雄奇之气,相如亦当避谢”(《艺概》)。这评价,正是对《七发》特色的绝妙论定。 第37章 论贵粟疏 论贵粟疏 作者:【汉】晁错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1],汤有七年之旱[2],而国亡捐瘠者[3],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4]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 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5],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6];饥之于食,不待甘旨[7];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8],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9]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10],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亡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11],亡逃者得轻资也[12]。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13],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14]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15]。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赋,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16];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17]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18],日游都市,乘上之急[19],所卖必倍[20]。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农夫之苦,有仟伯[21]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22];千里游敖[23],冠盖相望[24],乘坚策肥[25],履丝曳缟[26]。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27]。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28],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29]。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于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30]。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31],复卒三人[32]。”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33],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34]以上,乃复一人耳[35],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36]。爵者,上之所擅[37],出于口而亡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释: [1]“故尧、禹”句:《尚书·尧典》、《史记·夏本纪》俱载尧时洪水滔天事。据载,尧用鲧治水,九年而不成,继由禹治理,故以尧、禹并称。[2]“汤有”句:据《说苑·君道》:“汤之时,大旱七年,雒圻川竭,煎沙烂石,于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3]亡(wu无):通“无”,下同。捐:遗弃。瘠(zi字):通“胔(zi资)”,未腐烂的尸体。[4]不避:不让,不次于。[5]地着(zhuo浊):即土着,指定居在一地。[6]轻暖:指以裘皮或丝绵制作的衣服。[7]甘旨:指精美的食物。[8]务民于农桑:使百姓尽力于种田和养蚕。[9]上:指人君。[10]臧:通“藏”。[11]劝:鼓励。[12]亡逃:因犯法而逃亡。轻资:带着轻便的东西。[13]中人弗胜:中等体力的人不能胜任,指拿不动。[14]服役:从事于官府的劳役。[15]石:即“斛”。据《汉书·律历志》载,汉代量器“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16]“当具”三句:谓该当交纳赋税时,有粮的人不得不以半价贱卖,无粮的人不得不以加倍的利息以求借贷,买粮以应征。[17]责:通“债”。[18]操其奇赢:牟取暴利。[19]乘上之急:趁君主迫切需要之时。[20]所卖必倍:所卖出的价钱必定成倍提高。[21]仟伯:同“阡陌”,田间道路,此指土地。[22]倾:压倒,凌驾于其上。[23]敖:通“遨”。[24]冠盖相望:指商人一路上前后不绝。冠盖:原指仕宦者的官服和车盖,此处指商人。[25]乘坚:乘坐坚固的车辆。策肥:骑着肥壮的马。[26]履丝:穿着丝织的鞋。曳缟:拖着精细的丝织白绢衣服,古代衣裾长而拖地,故云。[27]“故俗之所贵”四句:谓一般人所尊敬的,正是国君所轻贱的商人,而官吏所鄙视的,却是法律所尊重的农民。[28]募:号令。入粟县官:将粮食缴纳给国家。汉以“县官”作为皇帝的代称,通指政府。[29]渫(xiè谢):分散。[30]劝农功:鼓励人从事农业生产。[31]今令:现行法令。车骑马:能驾战车的马。[32]复卒三人:免除三个人的兵役。[33]王者大用:治理天下最为需要之物。[34]五大夫:爵号,汉代侯以下分二十级,五大夫为第九等。[35]乃复一人:才免除一人的兵役。[36]骑马之功:指出车骑之功。[37]擅:专有。 赏析: 《论贵粟疏》是晁错上给汉文帝的奏疏,也是西汉着名的政论文。 秦末农民大起义推翻了暴虐的秦朝,但继之以长达五年的楚汉战争,使农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农民或死于战乱,或流离他乡。面对着民生凋敝的局面,汉高祖刘邦采取了罢兵归家、予以田宅、招纳流亡、抑制商人、轻徭薄赋的政策,使农业生产得以逐渐恢复。此后,惠帝、吕后亦承袭黄老“无为而治”的思想,农业继续发展,人民衣食渐得滋殖。文帝刘恒即位后,仍奉行“与民休息”的方针,重视农桑,他曾下诏令全免田租,使自耕农得以迅速发展。但是,文帝长期实行减免田租赋税的政策,得益更多的是地主;与此同时,放松了山泽之禁,促进了商品流通,商人势力迅速加强。农业发展使粮价骤降,商业兴盛更令谷贱伤农,农民遭受侵蚀兼并之害,被迫卖田鬻子,相继破产流亡。 一方面是农业生产受到威胁,阶级矛盾渐趋激化,另一方面则是民族矛盾也很尖锐。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就频繁地南侵搔扰,秦汉时期更成为主要边患。秦始皇以构筑长城御敌,汉高祖转以“和亲”及开放关市来缓和侵扰。汉文帝沿用祖法,和亲之外,另厚加馈赠,但匈奴仍不断入塞侵犯,劫掠人畜,毁坏禾稼,甚至游骑逼近长安,直接威胁到首都的安全。 面对这样的形势,晁错深感殷鉴未远,忧心如焚,遂从“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汉书·晁错传》)的战略思想出发,继贾谊上《论积贮疏》后,再向文帝上疏。班固在《汉书》中将此疏分为两部分:“守边备塞”部分编入晁错本传,“劝农力本”部分载入《汉书·食货志》,后人将《食货志》中的这一部分抽出,加上《论贵粟疏》的题目。尽管一疏二分,割裂了晁错的整体见解,但仍可见“贵粟”与“守边”的必然联系,仍可见他对现实政治、经济、军事问题的真知灼见。 作为奏疏,既要充分陈述政见,又要考虑在指摘时弊同时不要冒犯皇帝,使皇帝能采纳意见。晁错从尊古意识出发,以古代的圣王业绩比照现实,正面提出重农贵粟之道。他指出,“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捐瘠”,而“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原因何在呢?除“地有遗利”未尽其用外,更在于“民有馀力”,“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晁错就“民贫,则奸邪生”作了逻辑严密的深入发掘,论述了不重农就不能保民的道理,从重农出发,正面提出“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的政策、方针。 在将历史与现实相对照,得出“贵粟”的结论,并阐述保民之理,正面提出重农的政策后,晁错又具体分析了“趋利”是民不归农的原因。尤其值得称道的是:晁错的所见所论并不是我国固有的重农思想的泛泛之谈,而是具有极强的针对性。据载,农业发展使粮价大跌,文帝初年每石粟“至十馀钱”(《史记·律书》),商人竞相囤积居奇;与此同时,贱五谷而贵金玉成为时尚,危及“以食为天”的根本。汉高祖奉行“重租税以困辱”商人(《史记·平准书》)的政策,而现今的社会却是:“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晁错认为,由于商业发展带来了本末倒置的新问题,欲使国富法立,“方今之世,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并用“剥笋法”层层深入地指出:“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在抓住了“贵粟”的关键后,他又提出了入粟于官、拜爵除罪等一系列具体措施。在晁错看来,这是“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的好事:商人以囤积之粟输之国而受“出于口而亡穷”之爵,致使国库充足,粟贱伤农的情况可得以缓和,贫民的赋税亦可减少。由于“贵粟”的刺激,又必然使农民乐于耕种,以入粟于边使塞下足粮,这样,就能巩固国防,有效阻止匈奴南侵。 总之,贵粟使民务农,入粟以抑商固本,这对缓和阶级矛盾、改善农民处境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同时,入粟于边则可解决边防戍卒的粮食供给及运输耗费问题。由于“贵粟”与政治、经济、边防等国计民生大事相关,此疏得到汉文帝的重视,并采纳了以粟买爵的建议。《论贵粟疏》对于解决当时的粮食问题,促进农业生产发展,巩固政权,并造就着名的“文景之治”,确实起过较大的作用。 晁错上疏的目的虽是为了巩固封建统治,但仍然难掩其关怀农民疾苦的真诚态度。他真实描绘了农民所受的徭役、耕种之苦,水旱、暴政之虐,以及卖田宅、鬻子孙偿债的惨状,并以商贾不事耕织,却获利丰厚、衣锦食肉、乘坚策肥、权倾官吏的情况相对照。即使他以维护封建王朝的利益为根本,但这种正视现实的精神和关怀民瘼的态度,也不能不是作者改革政治的重要动因。 当然,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作者以“贵粟”为核心的一整套办法,终究难以成为一蹴而就,使国家、商人、农民三方得益的“永动机”。“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的一举三得无法均衡实现,粟渫塞下不难,富人有爵甚易,但农民有钱只能是空话。如果说“入粟拜爵”是为了实现充实国库的目的,那么实施这一办法的结果非但未能抑制商人,反而导致了商人政治地位的提高,这也是晁错所始料未及的。以“贵粟”劝农力本、加强边备这两大目标可暂时达到,阶级矛盾可得缓和,却无法消除。号称“智囊”的晁错开示的“医国”药方,未能治好封建王朝的痼疾,却酿成了自身的悲剧,他终于因建议“削藩”遭“清君侧”而被诛。这实在足可使人掩卷浩叹! 晁错是政治家,他指斥时弊,直抒政见,本无意为文,然而《论贵粟疏》仍有较高的艺术性。首先,作为政论文,它具有立论精辟、论述严密的特点。文中一开始,就以“为开其资财之道”立论,然后承此论点,将“今世”对照禹汤之世,指出现在“畜积未及”的根本原因在于“不农”,继而论述不农之害和重农保民之理,再转入明君应贵粟贱金之论。“开资财之道”有本末之辨,文章转而论述事“本”之农与事“末”之商,比较二者的苦乐,使重农抑商之意自显,在貌似旁涉之际加深了对“开资财之道”的理解。文章最后作了使民务农、务农在贵粟、贵粟在以粟为赏罚的论述,与“开资财之道”一意相承,论述层层深入,具体而又严密。结构也于严整中寓变化,不流于沉滞平板。其次,《论贵粟疏》为增强其论辩、说服力量,不是平实地就事论事,而是善作古今比况,综言利弊得失,在正反相较中显得有血有肉,文章风格流畅矫健。文中在古今相较之后,指出不农而导致畜积未及,然后通过先逆写、再顺写不农之害,论以重农保民,尤其是农民与商人的形象对比,更见重农抑商的重要。文中用珠玉金银与粟米布帛的对照,以明“贵五谷而贱金玉”之理,用农夫与商人的对照,以明贵贱逆转之理,都写得生动透辟。再次,文章使用了排比手法,且排比与对照、反衬结合,语言虽朴实无华,却不乏激切深刻的感情和汪洋恣肆的气势,这一特点在写农商对照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第38章 李夫人赋 李夫人赋 作者:【汉】刘彻 美连娟以修嫭兮[1],命樔[2]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3]。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4]。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5]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6]。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7]。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8]之相羊[9]。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10]。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11]。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12]。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13]。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何灵魄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14]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15]。寖淫敞(上艹下兄),寂兮无音[16]。思若流波,怛[17]兮在心。 乱曰[18]: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闟茸,将安程兮[19]。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洿沬怅兮[20]。悲愁於邑[21],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22],亦云己兮。嫶妍太息,叹稚子兮[23]。懰栗不言,倚所恃兮[24]。仁者不誓,岂约亲兮[25]?既往不来,申以信兮[26]。去彼昭昭,就冥冥[27]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注释: [1]“美连娟”句:言李夫人修美而纤弱。嫭(hu互),美貌。连娟,纤弱貌。[2]樔(jiǎo剿):绝灭。[3]“饰新宫”两句:意谓汉武帝装饰新宫以等待李夫人神灵的降临,然神灵灭绝而不归。延贮:引颈期待。泯,灭。[4]“惨郁郁”以下四句:描写李夫人身处墓穴如同停留于漫漫长夜而幽暗不明。山椒,指山陵。奄,有滞留的意思。阳,指天明亮。[5]茕茕:形容孤寂而无依。[6]畺(jiāng江):同“疆”。[7]“托沈阴”两句:言李夫人命逝而长眠于地下,痛惜其年岁未逾半,而芳华陨落。沈阴,这里指在地下。圹,通“旷”。未央,意即未半。[8]幼眇(yào miào要妙):即窈窕,美好貌。[9]相羊:犹言徘徊。[10]“函荾荴”两句:意谓李夫人美色犹如春华孕含娇艳花穗散发以待风,芳华重积而更加鲜明动人。函,包含。荾(sui虽),花穗。荴(fu肤),散开,敷布。杂袭,相杂而累积。[11]“的容与”两句:意思是,李夫人的颜色确实优雅盛美,虽如花芳在风中飘荡,而更加端庄。的,的确。容与,娴雅自得的样子。猗靡,艳丽。缥,同“飘”。飘姚,即飘摇。虖,通“乎”。[12]“燕淫衍”两句:在欢宴之时,娇羞地抚依着楹柱,轻轻扬动其娥眉,眼神含情脉脉。此为汉武帝追述李夫人平生的音容笑貌。燕,同“宴”。淫衍,放纵而奢靡。[13]“既激感”两句:谓既为李夫人的娇美所打动,心中遂追思不已,但人已入坟墓而不能相见。[14]荒忽:同“恍惚”,隐约而不可辨识。[15]“超兮”二句:超兮西征,形容李夫人逝去犹如太阳西下,很快就看不见了。屑,倏忽之间。[16]“寖淫”两句:意思是李夫人之逝好比听音,渐渐迷糊不清,最终寂然无声。寖淫,有逐渐的意思。敞(上艹下兄),同“惝恍(怳)”,不清楚。[17]怛:哀悼。[18]乱:通常指辞赋篇末总括全篇旨意的一段文字。[19]“佳侠函光”四句:形容李夫人容貌佳丽,光彩照人,一逝而红颜尽落;又言妒忌而品格卑鄙之辈,无法与夫人伦比。佳侠,佳丽。函,包藏。闟茸(tà rong踏容),指地位与品性卑贱者。程,衡量,计核。[20]“弟子增欷”两句:言李夫人去世,其弟兄与孩子为之涕泪集下,泣不成声。欷,抽泣之声。洿(wu乌)沬,指涕泪覆集于面。[21]於(wu乌)邑:哽咽。[22]“向不虚应”两句:意谓,音响随声,必有回应,而今涕泣只有自己,而逝者不复知觉。向,通“响”。[23]“嫶妍太息”两句:《汉书·外戚传》:“初,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王:‘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其子昌邑哀王)及兄弟为托。’……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乡歔欷而不复言。”此言李夫人面容憔悴,叹息不愿见武帝,而帝哀怜其子幼且孤。嫶(jiāo焦)妍,憔悴。[24]“懰栗不言”两句:意思是李夫人依恃平日武帝的恩宠,知其一定为之感念,而悲怆不语。{懰}栗(liu li刘力),忧伤,悲怆。[25]“仁者不誓”两句:指仁人一般行施恩惠尚且不以为是在行惠,何必对待亲人施仁要信誓旦旦一番呢?形容仁者为亲施加恩惠,义无反顾。[26]“既往不来”两句:大致意谓死者一去不返,生者对其情意发誓不忘。[27]“去彼昭昭”两句:昭昭,光明,指阳间。冥冥,昏暗,指阴间。 赏析: 让一位冠冕堂皇的皇帝,放下架子,为一个逝去的人大抒哀情,尤其是被悼念者身分微贱,大概是有失于帝王气度的。然而也并非绝对如此。打开记载两千年前汉代史实的班固《汉书》,在《外戚传》中保留汉武帝刘彻为追悼姬妾李夫人所作的一篇赋文,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例子。据史书,汉武帝因“思念李夫人不已”,“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 一篇优秀的悼文,要能真正打动读者的心灵,关键在于作者所倾注的内心真情实感。这篇赋文的一个主要特点,即在于作者紧紧围绕真情的畅发而展开。在情的构造中,又融合作者思念、幻想、追叙、痛悼等多角度的情绪转换层次,突出情体流转、丰满的特点,使赋文显得感情起伏,一波三折。赋起首便描述李夫人娇美超俗的形象,纤弱而修长的玉体,显得分外婀娜多姿,楚楚动人,然而红颜薄命,美丽的佳人过早地陨落黄泉,自然引出赋作者为之思念不已的起因和情感回荡的波澜。 武帝与李夫人之间,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李夫人本是一位出身微细的乐伎,因妙丽善舞而博得武帝的欢心,大受恩宠,结果少而早逝。为之痛惜爱怜不已的武帝,竟然叫人画成李夫人的遗像,挂在当时的甘泉宫,日夜思逐。又听说一位齐人方士有招致死者灵魂的一套方术,于是在夜晚张灯设烛,架起帷帐,摆好供品。方士的招术生灵,结果武帝隔着围成的幕帐,远远望见李夫人端坐和款步的动人倩影,但却不能趋近详视,因而越发相思悲感。这也就是如赋中所描绘的“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翘首急切地盼望魂灵的到来,可是魂灵最终还是寂灭而一去不复返。 当一个人处于一种意外的沉痛中时,他的思绪或许会随着情感的波动而不可自控。这样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在痛苦的思念和叹息中,哀悼者逐渐展开他对逝者地狱情形的一阵幻想。这,又自然承上推出赋作者第二层的情感波折。那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凄惨、阴森的地狱充满荒凉和芜秽,而心目中的那位美艳早夭的佳人,孑然一身,独自处在幽暗的墓穴,伤心之极,在孤寂和凄凉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永远不见一丝阳光的漫漫长夜。而这番惨不忍睹的景象,又是通过作者两下相通的哀思的倾吐,不断加以烘托和映衬。作者在赋中接着写到自己身处萧瑟秋风之中而惨痛落泪,看到桂枝芳华的凋落,又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李夫人芳年早逝,以至于落得孤独无伴,只有缠绵不断的丝丝思绪,飞向遥远的地狱之门。这割不断的哀情,无疑更衬托出佳人殒命,“托沈阴以圹久”那种人世阴间相隔的残酷无情。 按照人的心理常态,对逝主的真切追悼和缅怀,同时说明逝主在悼者心中占据着相当重要和牢固的情感地位,以至于不可磨灭。无以例外,在这样的心理基础之上,作者的抒写视线,又自然落到对逝者平生音容笑貌和与自己感情契密的种种追述,或许正以此来充填悲痛和失落的心灵,换得一番自慰,寄托一种哀思。从赋本身的文学描写角度来说,增加了情感抒发的曲折与复杂化,避免呆板而机械的平淡和单一。当然,关键还在于逼使人不得不提出这样的发问:逝者以什么样的魅力,赢得这位身为一代帝王的赋作者如此倾心呢?在赋接下去的描述中,我们渐可看到,这位妙龄多情的李夫人,在武帝眼中,平生犹如一朵饱含芳蕊、馨香四射的鲜花,芳华交积而明艳夺目。然而更重要的是,在娇艳中她又更显露出圣洁和端庄,尤其在欢宴之时,那纤纤倩影抚依着楹柱,妩媚无比,淡淡的一弯蛾眉,轻轻跳扬,一泓秋波,回视顾盼,动人心魂。所谓“既激感而心逐”,心灵一经被打动,就很难平静下来,让人为之逐思追念。 当然自慰的追述,往往是一瞬即逝的,从过去美好的回忆中回到残酷的现实,经过这种心理的历程,也常常令人更加深感面临现实命运的痛苦。“包红颜而弗明”,眼前的情形又是如何呢?红颜毕竟是归入黄泉而不得相见。这样赋所描写的情感重心从作者的片刻追忆,移向对追忆之后失落和悲痛的情绪的刻画上,基调也更趋于浓重和激烈,显示作者内心情感反复波折,激荡不宁,并形成整篇作品情绪的高潮。在这里,作者借助几种典型的生理、自然现象和日常生活经验,反复极写生死别离、佳人命殒不复返的哀痛以强化感情色彩:先写与李夫人生前缱绻,犹如黑夜一场大梦醒来,茫然无知;次叙李夫人仿佛首途远外,依依惜别,终然辞去,倩影依稀而不可辨识,令人肝肠欲断;后以落日西下,听音无声,形容李夫人溘然长逝,不复相会。这种种的感情回旋起伏,最终则重重凝集在赋文的最后两句:“思若流波,怛兮在心。”它,仿佛是作者内心深处对逝者满怀深情的轻轻呼唤:这滚滚不断的思流呵,时刻把你牵记在我的心中!如果说要追究作为一位体面的帝王为何对一位微不足道的姬妾如此情意缠绵,以至落得一经永诀便悲痛欲绝,那么不妨可以说,作为感情动物的人,总有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帝王同样也是如此。当然这篇浸透滴滴情意而凄恻哀婉的文字,尽管可能有碍于帝王的身份,不过倒令读者借以窥探这位上层集权者心灵深层所蕴含的情意真切的一面,同时反过来也增强了这篇作品的畅发真情实感的艺术感染力。 赋文保留了楚辞体的文学样式,继承了这种文体注重抒情的文学创作特点,形式与写情自然契合,融和无间。在篇幅上以精短取胜,避免一些楚辞体冗长、琐碎的铺叙,以突出抒情的凝集与真切的程度。 第39章 治安策 治安策 作者:【汉】贾谊 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1],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2],国制抢攘[3],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孰[4]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5],兵革不动,民保首领[6],匈奴宾服,四荒乡[7]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8]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9]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10],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11],下数被其殃,上数爽[12]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13],亲兄之子[14]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15]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16]。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17],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18],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19]!”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20],岂有异秦之季世[21]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22]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23],黥布王淮南[24],彭越王梁[25],韩信王韩[26],张敖王赵[27],贯高为相[28],卢绾王燕[29],陈豨在代[30],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31]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32]。诸公幸者,乃为中涓[33],其次廑得舍人[34],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35]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36]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37],元王王楚[38],中子王赵[39],幽王王淮阳[40],共王王梁[41],灵王王燕[42],厉王王淮南[43],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44]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45],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46]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47]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48]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49]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50]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51],而芒刃不顿者[52],所排[53]击剥割,皆众理解[54]也。至于髋髀[55]之所,非斤[56]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57]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58]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59]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60],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61],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62]。虽在细民[63],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64],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65]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66]之谋不生,柴奇、开章[67]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68]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69],朝委裘[70],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71],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72],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73],一二指搐[74],身虑亡聊[75]。失今不治,必为锢[76]疾,后虽有扁鹊[77],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跖盭[78]。元王之子[79],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80]也。惠王[81],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82]也。亲者或亡分地[83]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84]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注释: [1]本文选自《汉书·贾谊传》,又名《陈政事疏》。其中内容与贾谊《新书》中多篇文字大致相同,今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认为是《汉书》作者班固采掇《新书》,剪裁熔铸而成。这里所选仅其中一部分。[2]衡决:横断,脱节。[3]抢(chéng程)攘:纷乱的样子。[4]孰:熟。此指仔细。[5]轨道:谓遵守法制。[6]首领:脑袋。[7]乡:通“向”。[8]数:道理。[9]顾成之庙:汉文帝所建之庙,在长安城南。[10]六亲:父、母、兄、弟、妻、子。[11]树国:诸侯立国。疑:通“拟”。必相疑之势:指诸侯国增强实力,必然形成与中央政权相比拟、相抗衡的形势。[12]爽:伤。[13]亲弟:指文帝之弟、淮南王刘长。刘长封地淮南,位于长安之东,故曰“谋为东帝”。文帝六年(前174),刘长谋反,被捕,流放道中绝食而死。[14]亲兄之子:指文帝兄齐悼惠王刘肥之子、济北王刘兴居。兴居于文帝三年(前177),企图趁文帝迎战匈奴之机,西取荥阳。文帝回京后击败叛军,兴居自尽。[15]见告:被告发。吴王刘濞(bi必)是汉高祖兄刘仲之子,当时不循汉法,有人告发。后于景帝三年(前154)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挑动七国作乱,败死。[16]傅:汉廷为年幼诸侯所设的太傅少傅。相:汉廷为诸侯所设行政官员。[17]冠:行冠礼。古时男子二十加冠,表示已成年。[18]称病而赐罢:谓诸侯王为摆脱朝廷控制,谎称傅相有病,恩赐免官。[19]熭(wèi卫):曝晒。“日中”二句喻机不可失。[20]堕:同“隳(hui灰)”,毁坏。抗刭(jing景):斩首。[21]季世:末世。此指秦末大肆杀戮秦大臣和诸公子。[22]齐桓: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23]淮阴侯:韩信。信汉初封为楚王,后有人告发谋反,贬为淮阴侯。高祖十一年(前196),与陈豨谋反而被杀。[24]黥布:即英布。英布汉初封淮南王,高祖十二年,谋反败死。[25]彭越:汉初封梁王,高祖十一年谋反被杀。[26]韩信:战国韩襄王之后,汉初封韩王。曾遣往太原抵御匈奴,因多次议和,刘邦生疑,韩王遂勾结匈奴反刘,兵败被杀。[27]张敖:张耳之子,刘邦女婿。袭父位为赵王,因国相贯高企图谋杀刘邦,贬为宣布侯。[28]贯高:赵王张敖相。因谋害刘邦被捕,自杀。[29]卢绾:汉初封燕王,刘邦怀疑他附从陈豨谋反,遂于高祖十二年投奔匈奴。[30]陈豨:汉初封阳夏侯,高祖十年自封代王,兵败被杀。[31]高皇帝:汉高祖刘邦。[32]仄室:即侧室,指卿大夫的庶子。豫:通“预”。席:凭藉。[33]中涓:皇帝近侍官。[34]廑:通“仅”。舍人:地位卑于中涓的近侍官员。[35]角材:较量才干之高下。[36]诿:推托。[37]悼惠王:高祖之子刘肥,高祖六年封齐王。[38]元王:高祖之弟刘交,高祖六年封楚元王。[39]中子:赵王刘如意。高祖有八子,如意排行第四,故称中子。如意为高祖宠姬戚氏所生,高祖九年封赵王,后被吕后害死,谥隐。[40]幽王:高祖之子刘友,高祖九年封淮阳王,后徙赵,吕后幽禁而死。[41]共王:高祖之子刘恢。高祖十一年杀彭越,封恢为梁王,后徙赵。[42]灵王:高祖之子刘建,高祖十一年燕王卢绾投匈奴,次年封刘建为燕王。[43]厉王:高祖少子刘长,高祖十一年淮南王英布谋反被杀,封刘长为淮南王。[44]虑:大概。[45]黄屋:皇帝专车。屋:通“幄”,车盖。皇帝车盖为黄缯所制。[46]圜视:瞪眼而看,表示吃惊或愤怒。[47]冯敬:汉文帝时御史大夫,因揭发淮南王刘长谋反,并提议严惩,被刘长刺客所杀。[48]领:治理。[49]效:效验。[50]征:证明,征验。[51]屠牛坦:春秋时精于宰牛者,名坦。解:剖割。[52]芒刃:锋利的刀刃。顿:通“钝”。[53]排:剖开。[54]理:纹理筋络。解:关节间隙。[55]髋(kuān宽):髀的上部,上股与尻之间的大骨。髀(bi币):大腿骨。[56]斤:刀刃较长的斧子。[57]婴:同“撄”,接触。[58]长沙:指长沙王吴芮。芮秦时为番阳令,举兵应汉,英布为其女婿。高祖五年封长沙王,至文帝时已传四世。[59]樊:樊哙。汉初封舞阳侯,因功升为左丞相。郦:郦商。汉初封曲周侯,后擢为右丞相。绛:绛侯周勃。文帝时任右丞相。灌:灌婴。以中涓从刘邦定天下,封颍阴侯,与周勃、陈平共诛诸吕,立文帝,后代周勃为丞相。[60]信:韩信。越:彭越。彻侯:秦、汉封爵二十级,彻侯最高,只封爵而不封地。[61]菹醢(zu hǎi租海):古代酷刑,杀人碎其骨肉,剁成肉酱。[62]辐凑:车轮上的辐条聚集于轴心,喻人聚往一处。归命:归顺听命。[63]细民:小民。[64]“诸侯之地”句:谓诸侯因犯罪而招致封地大量被汉廷收回。[65]倍畔:通“背叛”。[66]利几:原为项羽部将,归汉后封颍川侯,后以反叛被杀。[67]柴奇、开章:均为淮南王刘长谋士,参与谋反之事。[68]赤子:初生儿。初生儿色红,故名。此指年幼的皇帝。[69]植:树立,扶持。遗腹:遗腹子,此指尚未出世的皇帝。[70]朝:朝拜。委裘:先帝遗衣。[71]一动而五业附:谓只须采取一项措施,即“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则“明、廉、仁、义、圣”五项功业即随之成就。[72]要:同“腰”。[73]信:通“伸”。[74]搐(chu处):牵动、抽缩而痛。[75]亡聊:无所依赖,此指难以忍受。[76]锢:通“痼”。[77]扁鹊:战国时名医,姓秦,名越人。家于卢,又名卢医。[78]跖:脚掌。盭(li立):同“戾”,反扭。跖盭:足掌翻转,无法行走。[79]元王之子:刘郢,其父楚元王刘交是刘邦之弟。[80]从弟之子:刘郢之子刘戊,文帝时封楚王。[81]惠王:齐悼惠王刘肥,为文帝刘恒之兄,刘肥之子刘襄为齐哀王。[82]兄子之子:刘襄之子刘则,袭其父爵位。[83]分(fèn粪)地:按名分应得之地。[84]逼:威胁。 赏析: 西汉文帝七年(前173),贾谊终于结束了谪居长沙的三年漫长的忧郁生活,重新被召回京城长安,担任文帝少子、梁怀王刘揖的太傅。表面看来,由长沙王吴差的太傅调任京师,仍是充当诸王教官,只不过教导的对象从异姓王变成了同姓王,差别并不太大,但贾谊可不这样认为。由于辅佐怀王,得以有机会接近天子,使贾谊久遭创伤的心灵,重又充满希望;他那压抑多年的议政从政的激情,也又变得不可遏制。此后几年之间,贾谊多次上疏献策,畅抒对当时国势政局的看法和建议。《治安策》就是当时含有总论性质的一篇长文。 《治安策》论及当时潜在或明显的多种社会危机,用贾谊自己的话来说,包括“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等众多严重问题。这足以令人痛哭、悲泣和长叹的社会弊端和政治危机,涉及天子与地方诸侯之间、汉廷与北方异族之间,以及社会各阶层之间的种种矛盾。针对这令人忧心的一切,贾谊富有针对性地一一指明相应对策和补救措施。本文作为《治安策》的第一部分,首先论述最为紧迫的、“可为痛哭”的政治危机,即诸侯不听节制,渐萌异心。 汉初,高祖刘邦推行分封制。为酬劳共过患难的开国功臣,他曾对一些异姓将军封爵赐地;为巩固汉家天下,扩张刘姓势力,又大封兄弟子侄为诸侯王。谁料如此一来,这些拥有封地特权的王侯,渐渐建起“国中之国”,骄横跋扈,不听政令,成为国家安定统一的祸害和隐忧。早在高祖时,阳夏侯陈豨、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赵王张敖和燕王卢绾等异姓王就相继叛乱。文帝时,叛乱未及彻底平定,同姓王随着势力的膨胀,也日益呈露与汉天子分庭抗礼的迹象。与当初刘邦平定诛灭异姓王时的情形有所不同,同姓王皆是汉文帝的骨肉至亲,且并未明目张胆地打出反叛的旗号,因此处理这一问题相当棘手。贾谊的《治安策》,首先针对这一敏感问题,足见他的惊人胆识。他并非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如文中所述的:“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若是所谓识时务的俊杰,必然远避其事,缄口不语,但是贾谊却不肯沉默,于此可见他为了汉廷甘愿洒血捐躯的赤胆忠心。 本文条理缜密,说理透彻。起首开门见山,振聋发聩,在痛斥那些粉饰太平、阿谀奉承的小人的同时,极言当前的危险。指出眼前的安宁,犹如睡于干柴之上,至于柴下的火种,却视而不见,然而一旦酿成大火,悔之晚矣。 第二段建议文帝施行法制,并陈述法制必将带来的好处。首先,建立法制无需文帝劳心伤神。其次,法制能确保汉廷长治久安,能使文帝的美德昭于世人,传之后代,生为贤明之帝,死为圣明之神。总之,法制无论对于汉朝,还是对于文帝本人,都有百利而无一害,而文帝唯一该做的,就是倾听并采纳贾谊的意见。 第三段切入正题,以不久前文帝亲身经历的干戈之争,说明王侯的危险性。以眼前的事实为例,是力求令文帝触目惊心,促其猛醒。 第四段论述即将面临的危险,分析暂时安宁的缘由,指出解决王侯问题的紧迫性。文中紧扣“强则作乱”这一症结,强调危险正日益逼近。因为随着时光的流逝,“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一旦条件成熟,必定作乱。所以必须趁他们羽翼尚未丰满,及时下手。否则待到形成气候,即使尧、舜再生,也无能为力。 第五段以许多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疏者必危,亲者必乱”的道理,借以打消文帝可能存在的一切侥幸心理。文中颇为大胆地以文帝与高祖刘邦相比较,直言不讳地断言文帝缺乏对付诸王作乱的能力,再一次提醒文帝,必须及时设法。 第六段借用屠牛坦宰牛这一故事,说明治国的道理。告诉文帝,治国应切中症结,该狠则狠,快刀利斧,往往奏效。又一次敦促文帝,不能优柔寡断。 第七段在前面的层层铺垫之后,开始出谋划策,提出实际的解决办法。首先他告诉文帝“强者先反,弱者乃安”的道理,随后指出,当今之计莫如“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也就是削强为弱,逐渐分割诸侯封地,分封给他们的子孙,使得大国不复存在,而众多各自为政的小封国,则不会对汉廷构成威胁。如此“众建诸侯”,既能显示文帝恩泽有加,又可侵削诸侯实力,实为一举两得,同时它还独有不露痕迹的效果。 最后一段则与开头呼应,用“病大瘇”“苦跖盭”作比,又一次点明当今局势的严重性和危险性。 本文凝聚了贾谊多年来对于诸侯乱国这一事实的观察和认识,其中揭发、论述和分析,往往一针见血,切中肯綮。按理来说,汉文帝并非昏庸无能之辈,贾谊旨在削弱诸侯势力的策略,应该能够立见成效。但是,由于当时的形势和某些方面的限制,贾谊的呼吁和警告,并未引起执政者足够的重视。后来,文帝虽然“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汉书·贾谊传》)。多少采纳了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主张,然而涉及范围太小,力度也不够。终于在景帝三年(前154),发生了吴、楚七国之乱。而最终彻底消弭诸王对朝廷的威胁,则是后来由景帝和武帝逐步完成的。 贾谊的政论文,开创了汉代此类文字笔力劲练、内容充实、语言朴茂、气势磅礴的风格。清人金圣叹就曾盛赞《治安策》如海如潮,浩瀚闳肆,实为天下罕见的奇文:“夫此则真谓之海矣:千奇万怪,千态万状,无般不有,无般不起。则真谓之潮矣:来,不知其如何忽来;去,不知其如何忽去。总之,韩(愈)、苏(轼)二公文章,纵极汪洋排荡时,还有墙壁可依,路径可觅。至于此文,更无墙壁可依,路径可觅。少年初见古文,便先教读一万遍,定能分外生出天授神笔。”(《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六) 所谓如海如潮,忽来忽去,千奇万怪,千态万状,首先是指本文多变的风格和流畅的气势。作者仿佛是在与文帝当面对话一般,随时根据需要,改变着语气和节奏:时而如挚友谈心,娓娓道来,犹如细雨润物般的温柔;时而又痛快酣畅,无所顾忌,仿佛诤友瞠目而视,对面辩诘。如第二段述及“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时,注意设身处地为文帝切身利益着想,声明为治国而“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则大可不必,他所提供的策略不但能确保国家平安,还可保证文帝“乐与今同”,不必烦心劳神。如此措语,当然是为了诱使文帝耐心听讲,使论说易于入耳。然而如此委婉的语气,到第五段中却变得异常激烈,一个接一个“能”或“不能”的诘问,步步紧逼,简直令文帝无路可走;连续三个“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则又将文帝一切幻想击得粉碎,促使他于面红耳赤之后,猛醒深思。气势如此逼人,辞锋如此犀利,在历代呈送帝王的疏策中是罕见的,这正是贾谊政论文最可珍贵的风格。 贾谊这“天授神笔”除了能使文势忽峻急,忽缓和,首尾相衔之外,还能在议论说理的同时,不失时机地运用文学笔法,使得后人读他的文章,感觉特别形象和亲切。穿插于本文论议之中的比喻,就极为奇妙。如说到“危险”,或拟为厝火积薪,或喻作病大瘇、苦跖盭;论及中央与地方的正常关系,形象地比作“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然而一旦出现反常,则又是“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的描画譬喻。其余将治国比作宰牛,把诸侯拟为髋髀等等,皆有出神入化之效,有效地增强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 除了夹喻的妙用,贾谊的丰富想象力还表现在不时的“夸大其辞”。这种明显带有战国纵横家文风的笔调,虽然难免会有危言耸听之嫌,但运用得恰当,却令平实的说理增添许多魅力。如本文极言“众建诸侯”的功效,称一旦天下因此而大治,“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不仅是初生儿做皇帝,就是天下只有那样一个象征性的君主——胎儿或已逝的帝王,也照样安宁无事。这就是《治安策》的奇效。 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中曾评议“洋洋至六千言”的治安之策,并将贾谊的文风与稍后的晁错作过比较,认为贾谊“尤有文采,而沉实则稍逊”。但不管怎样,以《治安策》《过秦论》为代表的西汉鸿文,毕竟为古代散文史揭示了崭新的一页。其慷慨陈辞、雄辩滔滔的议政胆略,文势苍莽、笔力纵横的浑朴文风,足以“沾溉后人,其泽甚远”。 第40章 过秦论(节选) 过秦论(节选) 作者:【汉】贾谊 秦孝公据崤函[1]之固,拥雍州[2]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3]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4]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伏,弱国入朝。 施[5]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6],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7]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8]!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馀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俛起阡陌之中,率疲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9]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10]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11],非铦于钩戟长铩也[12];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13]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14]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注释: [1]崤(xiáo淆)函:崤山与函谷关。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函谷关为秦之东关,在今河南灵宝市东北。[2]雍州:古九州之一。《尔雅·释地》:“河西曰雍州。”[3]八荒:八方荒远之地。[4]爱:吝惜。[5]施(yi易):延续。[6]六合:上下四方。[7]华:华山。[8]谁何:稽察诘问。[9]赢粮:担负着粮食。[10]非小弱:犹言“大弱”。《战国策·西周策》:“秦不大弱,而处之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可证大小可作“弱”之状语。参见《南京师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80年4期周本淳《“天下非小弱”解》。[11]耰(you优):古农具,木制用于碎土平田。矜:长矛柄。[12]铦(xiān先):锋利。铩(shā沙):一种矛类长兵器。[13]絜(xié鞋):用绳围量。[14]七庙:古宗法制定帝王设七庙供奉祖先。《礼记·王制》:“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 赏析: 贾谊有《新书》五十八篇,《过秦》列在第一,分上、中、下三篇。此选上篇。《新书》上没有“论”字,《文选》加上“论”字,后来选这篇文章都称《过秦论》。这是一篇极有名的论文,《史记·始皇本纪》全引它作为对秦的评论,《陈涉世家》后面褚先生又引了这一篇。《昭明文选》选了它,清代桐城姚鼐《古文辞类纂》还把这篇作为压卷。本文录自《文选》,少数文字参照《史记》。所谓“过秦”,就是论秦的过失,这是为了给汉朝提供历史的鉴戒而写的。 全文分为五段。第一段写秦孝公为秦统一天下打下的基础。先写地势,次写野心,然后突出“商君佐之”的改革措施。先写内政,再写外交策略,是使诸侯互相斗,这主要指让韩、赵、魏不和。“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总结效果,达到扩充地盘的目的。“拱手”二字值得玩味,强调政策的效果。西河,魏郡名,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华阴以北,黄龙以南,洛河以东,黄河以西地区,原来是魏的地盘。这段文章除了层次分明外,还用排比来增强气势,如“席卷”“包举”“囊括”“并吞”,实际上只用其中一个也够了,但那样气势就大为减弱。 第二段分三层。到“收要害之郡”为一层,叙孝公变法之后,秦国嗣君的继续扩张。这里“蒙故业”指根据原来的基础,这和上一段雍州、崤函、西河等呼应;“因遗策”,指继续商君制定的内政外交策略,也和上文相呼应;然后写其领土大扩张的情况。“收”字前,《新书》有“北”字,《史记》没有,符合当时的领土实际,所以本文从《史记》。这一层写孝公之后,秦的继续强大,也用排比的句式增强气势。自“诸侯恐惧”到“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为第二层,写诸侯方面。先是“恐惧”,然后想对策“会盟而谋弱秦”,这是和上一段“外连衡而斗诸侯”(“斗”是使动用法,意为“使诸侯斗”)针锋相对的。这一句是总提,然后补充几句总的措施:不惜一切,招揽人才,合纵缔交,结为一体。战国时有两种对立的外交策略,一条是连横,指诸侯分别和秦结交,秦可以远交近攻,各个击破;一条叫合纵(“合从”即“合纵”),指东方诸侯结成一体,共同对付秦国的扩张政策。这是诸侯恐惧后采取“弱秦”的战略。然后分写有四公子那样弱秦的贤相,有九个国家众多的弱秦的士兵,有那样一批弱秦的谋士制定弱秦之计,有那么多高明的外交人才互通声气,申明弱秦之约,有那么多军事家练弱秦之军。这是上文“以致天下之士”的效果。按理该可以和秦较量一番了。妙在把九国的声势写得那样不可一世,等到以绝对优势的数量“叩关而攻秦”时,却不战而败。“叩关”,《新书》作“仰关”,“仰”字从地形说,秦在上游,九国在下面,所以用“仰”字。但“叩”字更形象。秦人的关门是闭的,诸侯之师来叩门了。下面“开关延敌”和“叩”字呼应紧密。“延”是请其入关,表现秦人对自身武力的有恃无恐。而“九国之师”本来是“叩关而攻秦”,这时却“逡巡遁逃而不敢进”,这表明秦国的威势,诸侯之师的胆怯。“逡巡”指徘徊迟疑,“遁逃”是进一步的发展。这样劳师动众却以逃跑为结果,所以秦国没有一个箭头的耗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这里写诸侯,实际也在陪衬秦国的强盛。“于是”以下为第三层,写从此以后诸侯的狼狈,秦的进一步强大。“从散约解”针对上文的“合从缔交,相与为一”。“争割地而赂秦”,“争”字写得非常形象。这是写诸侯的“弱秦”变成“弱己”。下面就写秦进一步侵略诸侯,然后诸侯“强国请伏,弱国入朝”,不战而服了。这一段也是用排比的句法对比地写出秦的进一步强大,为始皇的统一打下基础。 第三段写秦始皇统一天下,不可一世的气焰。“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这几句是过渡性的,也有人把这几句属上一段末。“及至始皇”起写秦始皇的武功和政策上的错误;到“士不敢弯弓而报怨”写秦始皇声威的煊赫。“奋六世之馀烈”是承上文,表明几代强盛的雄厚基础。然后用四个排句写统一天下,再用“威振四海”作一小结。以上写对汉族固有地区的统治,下面写向南北两方的发展。“百越之君”本来是一国之长,现在却“俯首系颈”,把命运交给秦国委派的下级官吏去摆布。北方从战国起,匈奴一直为边患,现在却被驱逐,退却了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指对外的声威;“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指内部的威慑。(弯弓报怨有二解,一指六国之士不敢向秦报怨,一指秦法禁私斗,六国之士都战战兢兢,唯恐触犯法律。第二种说法意思较深刻。)这一部分把始皇的成功写到顶点。“于是”以下写始皇统一后的错误政策,“过秦”从此开始。统一以后的政策是愚民和弱民。“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民,隳名城,杀豪俊,销兵器以弱民。因为毁掉六国的名城,使无反抗的地利;杀掉豪俊,使无组织领导反抗的人才;销毁兵器,使老百姓想反抗也无武器。这是对六国之民的统治办法。另一方面对秦国本身继续加固险要的地形,加强精锐的武装力量的防守。“陈利兵而谁何”,“何”通“呵”,呵问经过的人为谁,指严格盘查行人,防止出问题。这一段也写得酣畅淋漓。“天下已定”总结上文,“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自以为”三字讽刺始皇的妄想,因为“愚民”“弱民”和一味镇压的政策,在贾谊看来非失败不可。 “始皇既没,馀威震于殊俗”,这两句也是过渡性的,是为了反衬陈涉起义。写始皇的馀威,说明秦的灭亡不是没有武力权威的问题,而另有原因。接着用“然而”一转,写秦朝在陈涉起义军的打击下,迅速灭亡。这一段极写陈涉的出身微贱,才能平庸,毫无力量,“蹑足行伍之间,俛起阡陌之中”。“阡陌”指田间道路,这里指田亩,陈涉曾为人佣耕(“阡陌”也有本子作“什伯”,和“行伍”义重,故不取)。写陈涉“率疲散之卒,将数百之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这哪里能算一支武装力量?但他却顺应天下反秦的愿望:“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于是秦国便彻底覆亡,“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这一段和第二段是鲜明的对比,极写陈涉的平庸,说明秦之亡咎由自取。 最后一段为全文的高潮和结束。作者采用对比的形势来说明问题。秦始皇以为只要能使六国之民弱而秦强,就会传之万世。这里说明天下确实是大弱了,而不止是小弱,而秦国的山河“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还和原先一样。这一句和篇首遥相呼应。这是一个对比。再拿陈涉和第二段所写的内容作对比,地位、武器、士众、军事谋略,无论哪一方面都不能相比。作者一律用“非……于”的句式,表示退一万步陈涉也不能比当时诸侯强。接着用“然而”一转,“成败异变,功业相反”,成为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这是为什么?“何也”,《新书》没有“何”字,不如有“何”字一问再煞住,更有气势,更启人思考。“试使”一句把陈涉与六国作一判断,“不可同年而语”,说秦之亡不是亡于对手的强大。“然秦以区区之地”起,把秦的兴亡史用极简练的笔墨作一总结。所谓“百有馀年”,指第一、二段写的始皇以前秦的兴盛。“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写气势到了顶点。“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几句话急转直下,笔力千钧,写其灭亡之迅速。“何也”再一问,“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一答,点明中心思想。“仁义不施”是对第三段“于是废先王之道”那些话说的。“攻守之势异”是表明前面的成功和后面的失败是形势使然。贾谊的观点,认为取天下是可以凭武力,而守天下却必须靠仁义,就是说用正确的政策维系人心,一味镇压是不可能持久的。这实际上是要汉文帝记取这个历史教训,谋求长治久安之道。 这篇文章不过一千多字,却总结了秦王朝的兴亡史及其历史教训。他采取大肆渲染的方法,能加深印象。对于秦的兴盛,他重点写孝公和始皇,而用六国做对衬;对秦的灭亡,他重点写陈涉的平庸以六国做对照,而得到秦亡于“仁义不施”这个论断。这在战国之后,竞尚武力,而贾谊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他思想中的进步性,是超出当时一般人的。贾谊是辞赋家,这篇文章大量的排比,笔酣墨饱,实际使用的是辞赋的手法。特别是第二段从四公子和那些所谓天下之士,如果认真查考一下时代,有些人相去有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如果是历史学家,这样写是不足为训的;但辞赋家却容许以如此集中、夸张的方式来取得打动读者的效果。这是应该注意的。这篇文章的结构,金圣叹在《天下才子必读书》本篇题解说:“《过秦论》者,论秦之过也。秦过只是末句‘仁义不施’一语便断尽。此通篇文字,只看得中间‘然而’二字一转。未转之前,重叠只是论秦如此之强;既转之后,重叠只是论陈涉如此之微。通篇只得二句文字:一句只是以秦如此之强;一句只是以陈涉如此之微。至于前半有说六国时,此只是反衬秦;后半有说秦时,此只是反衬陈涉。最是疏奇之笔。”这段话能够抓住本篇的纲领,很值得玩味。 第41章 孙膑 孙膑 作者:【西汉】司马迁 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1]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2]之,欲隐勿见[3]。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4],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 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5]。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6]。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7]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8],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9]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10]孙膑,膑辞谢曰:“刑馀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11]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12],救斗者不搏撠[13]。批亢捣虚,形格势禁[14],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15]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16],冲其方虚[17],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18]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19];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20],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21]。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22]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23]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24]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25]。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26]!”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 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注释: [1]惠王:魏惠王,即梁惠王。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改国号为梁。下文“梁”,皆指魏。[2]黥:在脸上刺字,即墨刑。[3]欲隐勿见:想叫他不能行动,不得见人。见:同“现”。[4]阴见:秘密会见。[5]驰逐重射:赛马打赌。重射:下大赌注。[6]上中下辈:上中下三等。[7]弟:同“第”,但,只管。[8]临质:临近比赛。[9]与:敌,对付之意。[10]将:以……为将。[11]辎车:有帷帐可坐卧载物的车。[12]“夫解”句:杂乱纷纠:指乱丝。不控卷:不可抓紧拳头。卷:同“拳”。[13]“救斗”句:救斗:劝解斗殴。搏撠(ji己):搏击。[14]“批亢”两句:避开敌人实力,打击其空虚懈怠的地方;在用兵的形势上阻止、抑制敌人,不使得势。[15]罢:同“疲”。[16]街路:交通要道。[17]冲其方虚:攻击敌人正空虚的地方。[18]收弊于魏:收魏军自弊之效,意为趁魏军疲乏打败它。[19]齐号为怯:齐国军队素被视为怯弱之兵。[20]“百里”句:一日一夜追敌百里而求胜者,虽上将必受挫折。[21]“五十里”句:一日一夜逐敌五十里,只有一半人到达(另一半人掉队)。[22]倍日并行:一天走两天的路程。[23]斫大树白而书:将大树削去树皮,露出白色,写上文字。[24]期:约定。[25]钻火烛之:点燃火把照亮树上的字。[26]遂成竖子之名: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竖子,指孙膑。 赏析: 本文节选自《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孙膑是战国时代的大兵家,但“膑”并非他的真名,只是一个绰号。“膑”本断足之刑。他是被人斫断双足才得了这个绰号的,至于真名,史乘不传。一个大兵家,历史上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可见他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的悲哀,在于“才为世出”却又“才为世嫉”,无法见用于当世。他精通兵法,终其一生,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小试于报一己之私恨,而不能建功立业,荣名显亲于当时;退而着书,也不过垂空文以自见。这是才智之士、倜傥非常之人共同的悲哀。因此,司马迁在其《报任少卿书》中说:“孙子膑脚,《兵法》修列……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又说:“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司马迁自己也是“身残处秽”的人,他引孙膑为同类,对他遭人嫉才致残、无法展其智能是深表同情的。他为孙膑作传,以恨笔而写恨人,藉恨人而舒愤懑,带有特殊的感情。 这种感情,集中表现在人物内心的刻画上。庞涓之所以蓄意害孙膑,原因在于“恐其贤于己”。始则阴召孙膑,欲其助己而不致为敌国所用,使自己他日无法对付;继又担心孙膑的才能终必为魏王左右所知,影响到自己今日的地位,乃“以法断其足而黥之”,使他永远无法见人。其所以让他活下来而不加诛杀,一则孙膑是他召请来的同学,无故诛之不义;二则留着他仍然可备咨询。因为,直接出面加害孙膑的不是他庞涓,他是“以法断其足而黥之”——假手于法吏以加害孙膑,自己并未抛头露面,依然可以与孙膑保持关系。这种小人的曲折用心,司马迁虽未一一明言,细按其文,对庞涓的阴暗心理是刻画得很深的。这种阴暗心理是有典型意义的,也是司马迁最为痛恨的。 古往今来的小人,总是以为,除掉了才能高于自己的人,自己的才能也就高了一个层次。孙膑既除,庞涓以为从此用兵无敌于天下。在马陵之战中,孙膑正是利用他这种踌躇满志的心态,用减灶法示怯以骄其心,使庞涓兼程轻进以逐齐,终于中伏身死。这样写庞涓,阴曲残贼于前,骄恣轻躁于后,便活活画出一个小人形象,传写出戚戚小人的心态。写孙膑,他被害致残之后,居然能“以刑徒阴见,说齐使”,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窃载”二字,也有深心。他谋见知于齐,先以替田忌画策胜射取得进身之阶。齐威王欲以孙膑为将,他婉辞谢绝以尊田忌,免重蹈扬己速祸的覆辙,以固田忌之心。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用世的可能,所耿耿于怀者,唯有仇未报,愤未泄,才略未展而已。这些都必须通过威王,通过田忌来实现。作战时,他“居辎车中,坐为计谋”,联系前文“窃载”,不只有生理上(断足黥面)的原因,也有心理上的谋算。他不让庞涓知道自己依然活在人间,而且在助齐人与之为敌,以骄庞涓之心。这样便取得围魏救赵的全面胜利和马陵之战的终歼仇敌。庞涓临死时说“遂成竖子之名”,恐怕到这最后时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孙膑。善于利用对方的心理,隐忍以求复仇之效,不只见谋画之奇,而且写出他深沉痛苦的心态,这也是写得很有深度的。 其次,这种藉恨人而舒愤懑的心情,也表现在情节与细节的设置上。文中写马陵之役,人魏减灶,险阻设伏,斫树书写文字以诱庞涓入瓮,情节曲折,文笔奔放,波澜迭起,却又丝丝入扣,合情合理。看来,司马迁把孙膑的胜利当作了自己的胜利,故而写来笔意欢快跳荡,充满了胜利的喜悦,表现出欢呼雀跃的心情。“斫树举火”之事,迹近离奇,可能来自传闻,也可能出于司马迁的虚构。他设计这样一个细节,使庞涓自取灭亡,在烛光下成为万箭之的,是因为必须如此,才足以报孙膑断足之仇,泄自己蚕室腐刑之愤。反正,减灶设伏是实录,尽破魏军、虏其太子是实录,庞涓败死也是实录,又何妨添“钻火烛书”一个细节,以彰孙膑之智,以见庞涓之流妒才残贼的下场,以伸千古遭奸人嫉才见废的才智之士的郁结之情呢?司马迁笔下的孙膑,暗中何尝没有自己的影子! 循此一念以往,分析本文的结构,也能见出司马迁的深心。全文以断足始,以报断足之仇终,融贯全文的是一种复仇意识。一段叙仇恨根源;二段记孙膑助田忌赛马得胜,以求他日复仇的进身之阶;三段叙围魏救赵之谋,目的也在于挫败魏将庞涓;四段记马陵道庞涓自刭,以恶人的下场收篇:四段一气流贯。为兵家孙膑作传,当然要展示他的用兵才能。他一生谋画军机,断不会只为这几个战役出谋献策。窥司马迁选材的用心,大凡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展示其用兵才能的就入选,否则一概割弃。这样既显得中心突出,结构紧凑,又能次第展现孙膑的军事才能。段段写报仇雪恨,段段写其谋画用兵。仇恨、悲愤,化作力量、智慧,使这篇短文不仅条理清晰,而且流荡着人物内心的郁结,具有双层的艺术效应。 第42章 礼记·《檀弓》三则 礼记·《檀弓》三则 作者:【汉】戴圣 曾子寝疾[1],病。乐正子春[2]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3],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4]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5]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战于郎。公叔禺人遇负杖入保[6]者息,曰:“使之虽病也,任之虽重也,君子不能为谋也,士弗能死也,不可。我则既言矣。”与其邻重[7]汪踦往,皆死焉。鲁人欲勿殇[8]重汪踦,问于仲尼。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9]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10]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注释: [1]寝疾:卧病。[2]乐正子春:孟子弟子。乐正,复姓。[3]华而睆(huàn患):华美而光滑。[4]病革:病重。[5]细人:小人。[6]保:通“堡”。[7]重:当为“童”,下同。[8]殇(shāng伤):未成年而死。[9]式:通“轼”。[10]舅:古称丈夫的父亲。 赏析: 这三则小故事选自《礼记·檀弓》。《礼记》是西汉戴圣编纂的儒家关于礼的一些文字,过去列为儒家的经典。《檀弓》分上下二篇。郑玄解释这个篇名说:“名曰檀弓者,以其善于礼,故着姓名以显之,檀姓,弓名。”清孙希旦《礼记集解》不赞成郑玄这个解释说:“愚谓此篇盖七十子之弟子所作。篇首记檀弓事,故以檀弓名篇,非因其善礼着之也。”现在从孙说较多。 第一则选自《檀弓上》。也有的选本加个名字叫《曾子易箦》。故事先写曾子病危的情况。“病”,古代指病重。所以曾子的学生和两个儿子都在病床边看守着。这是夜间,从“执烛”两个字可知。童子的话活现出在远处从烛影中看出席子的华贵,先写“华而睆”再问是不是大夫的席子,这是符合执烛者看的层次的。乐正子春怕被曾子听到,不准他多嘴。曾子却已经知道童子有意见,但还不清楚,很吃惊,所以叫他大声喊。听清楚了,曾子肯定童子的意见,命令换个适合自己身分的席子。曾元的回答,表明病重的程度,想侥幸等到天明。然后曾子提出爱人以德和得正而毙的态度,这是这段故事的中心思想。最后终于按照曾子的意见办了。“举扶而易之”表明曾子病重的程度,自己完全不能动了,再移到新换的席子上还没安顿好就断了气。 这段故事表明曾子知错即改,丝毫不容越礼的坚决态度,这是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和告颜回“非礼勿动”的精神的具体体现。曾子临终前的这段义正词严的话表现出他平时对自己的严格要求。曾子不是大夫,所以不能死在大夫的席子上。林云铭评论说:“曾元之言,惟幸其亲之生,何尝非爱?但既知箦之当易,苟安待旦,则自夜至旦之生皆不得正,不如得正而当下速死之为愈。此是平日‘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本领,非临时可办也。”这段话很有见地。林氏还说:“篇中摹写处,无不曲肖神情,自是千古奇笔。”(见《古文析义初编》卷二)篇中童子、乐正子春、曾元和曾子只是寥寥几句对话,就使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一个“止”字,表示出乐正子春的紧张;一个“呼”字,表示曾子的急切。这些都和病危密切相关。到曾元嘴里才说出危在片刻的病情。写完曾子的话以后,结尾何等干净利落!在文字的剪裁上,他处极省,而童子的话却有意重复两次,这可以作为文章繁简的适例。后来就把“易箦”作为人病重将死的代称,可见这个故事影响的深远。 第二则选自《檀弓下》,也有人就用首三字标题为《战于郎》。这件事发生在鲁哀公十一年(前484),齐国入侵鲁国,在鲁都(今山东曲阜)近郊的郎地激战。公叔禺人(《左传》作“公叔务人”)是鲁国的士(杜预注《左传》说是鲁昭公之子),看到有个人疲敝不堪,扛着器械躲入堡垒中休息,异常感慨,就说:“徭役太重了,赋税太繁了,政治这么糟,当大官的拿不出好主意,为士的不能为国献身,这可要不得。我既然说了……”于是就和邻居的童子汪踦一同参加战斗,都牺牲了。汪踦没有成年,按礼只能照童子而葬。鲁国人为了纪念他,想变通一下,拿他当成人一样举行葬礼,就去请教明礼的孔子。孔子充分肯定汪踦的行动,认为他能够“执干戈以卫社稷”,当然可以不当未成年人看待。孔子这几句话是全篇的中心,后世成为明训。这个故事很简单,作者的重点在表现公叔禺人特别是童汪踦这种不怕牺牲的精神,借重仲尼之言来加以充分肯定。在剪裁方面非常简洁。一开头点明事件,然后从公叔禺人的话中表现他言行一致的态度,也反映鲁政的衰弛和形势的危急。“与其邻童汪踦往,皆死焉”,仅仅十个字就交代了结果,战事完毕以后一类的叙述都省略了。跳到“鲁人欲勿殇童汪踦”这一“越礼”的想法,汪踦战斗的勇敢,自不必言。孔子说明道理之后,自然是照办了,这是必然结局,所以也不必交代。但孔子的回答是全文精神所在,所以写得完整。古人尊重人都称字,称仲尼就是对孔子的尊重。 第三则也选自《檀弓下》,有人用第一句话题为《孔子过泰山侧》,也有人根据中心思想称为《苛政猛于虎》,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明显受这则小故事的启发。 第一句叙述故事的发生。古代上坟都要哭,是一种形式,不一定哀痛。“而哀”两字直贯全文。先是引起孔子的反应,“式”是一种表示敬意的动作,两手扶在车前横木上,身体站立注意地听着。孔子对有丧事的人家都非常重视,在听的过程中,觉得哀痛异常,所以叫子路下车去问。重有忧就是有重忧。也有人主张读重复的重,因为下文讲被虎咬死了三代人。这个问话原是试探的。“而曰‘然’”的“而”字看似累赘,实际非常传神,有不幸而言中的味道,表现孔子和子路对这个妇人的深切同情。妇人诉出自己的悲惨遭遇,连用三个排比句,一层重似一层。这时孔子已经亲自下车来了,这个动作不必写,因为“夫子曰”的直接对话,就表现了这方面的内容。三代死于虎,而偏偏不肯离开这个地方,只有一个理由,这个地方没有苛捐杂税。“政”的意思就是征收赋税的“征”字。苛政原来多解释为苛虐的政治,指当地的统治者对人民的残酷剥削和压迫,义亦可通。此篇行文之妙,没有一句正面说苛政,而用虎患加以烘托,使人可以想见。孔子的几句话是这篇文章的点睛之笔,而又是前面问答的逻辑结论。“小子识之”一句,看似闲笔,实与主旨密不可分。孔门之教目的在于为政,子路在“四科”中,与冉有归于“政事”(《论语·先进》),是认为能办政事的,所以孔子特别要教育他牢牢记住这件事所反映的道理。这里不但表现出孔子对这位妇女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而且反映出对广大人民的关切,又看出孔子善于因时因地因人施教的特点。作者仅仅记了孔子这几句话,让人们自己去领悟。 《檀弓》的篇幅都很简短,记言特多,但寥寥数语,情事毕现而趣味隽永,耐人咀嚼。古代一些散文家多劝人作文要学《檀弓》,可以医治冗杂的毛病,确实是经验之谈。 第43章 士不遇赋 士不遇赋 作者:【汉】董仲舒 呜呼嗟乎[1],遐哉邈矣[2]。时来曷迟[3],去之速矣。屈意从人[4],非吾徒矣[5]。正身俟时[6],将就木矣[7]。悠悠偕时,岂能觉矣。心之忧欤[8],不期禄矣[9]。皇皇匪宁,祗增辱矣[10]。努力触藩[11],徒摧角矣[12]。不出户庭,庶无过矣[13]。 重曰[14]:“生不丁三代之盛隆兮[15],而丁三季之末俗[16]。”末俗以辩诈而期通兮[17],贞士以耿介而自束[18]。虽日三省于吾身兮[19],繇怀进退之惟谷[20]。彼实繁之有徒兮[21],指其白以为黑。目信嫮而言眇兮[22],口信辩而言讷[23]。鬼神不能正人事之变戾兮[24],圣贤亦不能开愚夫之违惑[25]。出门则不可与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26]。退洗心而内讼兮,未知其所从也[27]。观上世之清晖兮[28],廉士亦茕茕而靡归[29]。殷汤有卞随与务光兮,周武有伯夷与叔齐[30]。卞随务光遁迹于深渊兮,伯夷叔齐登山而采薇。使彼圣人其繇周遑兮[31],矧举世而同迷[32]。若伍员与屈原兮,固亦无所复顾[33]。亦不能同彼数子兮,将远游而终慕[34]。于吾侪之云远兮[35],疑荒涂而难践[36]。惮君子之于行兮,诫三日而不饭[37]。嗟天下之偕违兮,怅无与之偕反[38]。孰若反身于素业兮[39],莫随世而轮转[40]。虽矫情而获百利兮,复不如正心而归一善[41]。纷既迫而后动兮,岂云禀性之惟褊[42]。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谦光而务展[43]。遵幽昧于默足兮[44],岂舒采而蕲显[45]。苟肝胆之可同兮,奚须发之足辨也[46]。” 注释: [1]呜呼嗟乎:感叹词连用,加强语气。[2]遐(xiá)、邈(miǎo):均为久远的意思。[3]曷:同“何”,疑问代词。[4]屈意从人:委屈己意以迎合他人。[5]吾徒:我们这一类人。[6]正身:端正自我。俟:等待。[7]将:将要,行将。就木:指走向死亡。[8]欤:感叹词。[9]期禄:期盼禄位。[10]皇皇:同“遑遑”,不安貌。匪:同“非”。宁:心境平和宁静。祗:同“只”,只是,只不过。增辱:增加耻辱。[11]触藩:《周易·大壮》:“羝羊触藩”。触:抵、撞。藩:藩篱。[12]徒:只不过。[13]庶:差不多。[14]重曰:相当于“乱曰”,是对全文的总括。[15]丁:适逢。三代:指夏、商、周。盛峰:指太平盛世。[16]三季:夏商周三代的末年。季:末。末俗:指末世的道德沦丧、风俗败坏。[17]辩诈:能言善辩,伪善奸诈。期通:期望通达。[18]贞士:品行忠贞之人。耿介:正直。自束:自我约束。[19]日三省于吾身:语出《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指每天多次反省自己。[20]繇:当从《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作“犹”,仍然。[21]实:实在。此句典出《尚书·仲虺之诰》:“简贤附势,实繁有徒。”意思是实在有不少这样的人。[22]信:确实。嫮(hu):美好。眇(miǎo):一只眼瞎。[23]辩:善辩。讷:不善言辞。[24]正:纠正。变戾(li):乖张暴戾。[25]开:启发。违:违背法度。惑:迷惑。[26]藏器:等待时机。典出《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时,待时而动。”器,引申为才能。蚩,同“嗤”,讥笑。不容:不容于世。[27]内讼:内心矛盾。[28]清晖:一本作“清浊”,指世道之善恶。[29]廉士:清廉之士。茕茕(qiong qiong):孤独无依貌。靡:无。[30]卞随、务光:商汤时代隐士。伯夷、叔齐:本为孤竹国君之二子。周武王克商后,兄弟二人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31]繇,同“犹”,尚且。周遑:彷徨不定。[32]矧(shěn):何况。[33]伍员: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大夫,楚大夫伍奢次子,楚平王杀伍奢,为报父仇,伍员帮吴王阖闾攻破楚国,鞭平王尸以解恨。屈原:战国时代楚国爱国诗人,因忧国事,自投汨罗江而死。固:本来。迷:迷惑。[34]数子:指伍员、屈原等上文提到的人物。终慕:当作“终古”。终古,一直到死。[35]吾侪(chái):我们这一类人。[36]荒涂:废弃的路途。[37]惮(dàn):惧怕。不饭:不吃饭。此处饭用如动词。[38]偕,普遍。违:违背法度。反:同“返”,回归。[39]孰若:不如。素业:清素之业,旧指习儒术。[40]莫:不要。轮转:指随波逐流。[41]矫情:违背常情。正心:端正心志。[42]纷:众多。迫:强迫。褊(biǎn):狭隘。[43]昭:明亮。同人:《周易》六十四卦之一。大有:《周易》卦名。谦光:《周易》谦卦卦辞。务:一定。展:展现。此句意谓占卜而得吉卦,一定有光明的前途。[44]幽昧(mèi):阴暗不明。[45]舒采:展其文采。蕲(qi)显:祈求显达。蕲,通“祈”。[46]苟:如果。肝胆:代指内心。奚:何。须发:胡须和头发,指外在的方面。 赏析: 此赋开篇即以沉重的笔触感叹命运之无常!这就使赋作充溢着一种对生命的焦虑感。作为“士”,本应追求独立不迁的人生操守,但在现实中却不得不“屈意从人”。要么保持自我的耿介,“正身俟时”,然而生命苦短,如果藏器以待时,那将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如果刻意追求,又有探求禄位之嫌。弄得不好,还会事与愿违,自取其辱。使自己像抵触篱笆的羝羊,未能逃出樊笼却徒受损伤。那么,像历史上那些大贤高隐一样,做一个隐士如何?答案仍是否定的。因为古往今来,没有谁真正甘心于接受这种没世无闻的结局。 西汉时代是中国思想文化由多元趋于融合的时代,知识分子只有依附于当政者才能有所施展,发挥自己的才干,否则只能终老山林,默默无闻。在这种背景下,对进退出处问题的思考成为文学作品中的一大主题。据学者们考证,董仲舒此赋作于汉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前后,此时作者因病自胶西相免官归家,对官场的沉浮颇多切身之感。赋中认为,决定“士”“遇”与“不遇”的关键,主要在于所处时代的好与坏。在作者看来,自己的时代,世风崇尚以辩诈为高,而贞士却追求耿介自律,这就形成社会环境与生命个体价值尺度的矛盾冲突。士越是注重自我修养,“日三省吾身”,就越背时!世俗之人既指黑为白,又人多势众,连鬼神都无可奈何,圣贤也难能为力,士就只有痛苦煎熬自我了:出门与之同流合污心有不甘,自藏其器又增不合时宜之病。作者看到,历史与现实也有惊人的一致性:历史时空中的清廉之士同样没有出路。像商代的卞随与务光,周代的伯夷与叔齐这些往古贤人,他们也只能以甘守贫贱作为生命的归宿;也有一些刚烈之士,如伍员、屈原,奋而与命运抗争,采取了以身殉道的方式,但对于汉代的士人来说,这种方式过于极端,未必可取。 然而生命必须要有一个支点,与天下时尚相违,找不到真正的归宿,这是最令作者忧虑彷徨的地方。内心激烈斗争的结果,是“返身于素业”,不求显达,而以道德自我完善作为人生追求的唯一目标。因为,“虽矫情而获百利兮,复不如正心而归一善”。作者反复申明,如此举措是理性的明智选择而非禀性褊狭之举。穷则独善其身,是儒家的退路。道德完善的追求能使人身心如一,获得内心世界的和谐宁静与人生价值的最终实现。 本赋写西汉时代特定条件下知识分子在进取与退守之间徘徊的真实的生存状态和内心矛盾。今天看来,这种描写仍具有一定的时空穿透力,仍能够让我们感觉到当时环境下文人那种时不我待的苦闷与悲哀。 第44章 史记·项羽本纪 史记·项羽本纪 作者:【汉】司马迁 行略定秦地[1]。函谷关有兵守关[2],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3],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4]。沛公军霸上[5],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6],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7],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8],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9],贪于财货,好美姬[10],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11],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12],皆为龙虎,成五采[13],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14]。” 注释: [1]行略定秦地:向西前进,攻取秦地。行,前进。[2]函谷关:东方入秦的要道,险关,在今河南灵宝西部。[3]沛公已破咸阳:秦二世三年(前207)十月沛公由武关攻入关中破咸阳。项羽晚两个月,十二月始入关。[4]戏西:戏水之西。戏水,渭水支流,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5]霸上:地名,即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6]子婴:原秦王,曾杀赵高迎降刘邦。[7]旦日:明早。飨:犒赏。[8]新丰:即秦骊邑,汉置县,故城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鸿门:山坂名,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今称项王营。[9]山东:华山以东,泛指东方六国之地。[10]美姬:美女。[11]幸:亲近。[12]望其气:察望刘邦行止处的天上云气,用以推测人事吉凶。这是古代预测时局人事所用的一种迷信方法,也是一种宣传手段。[13]皆为龙虎,成五采:这是刘邦行止处形成的所谓天子气。[14]勿失:不要失去机会。 楚左尹项伯者[1],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2]。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3],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4],‘距关,毋内诸侯[5],秦地可尽王也[6]’。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7]?”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8]?”张良曰:“秦时与臣游[9],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10]?”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11]。”张良出,要项伯[12]。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13],约为婚姻[14],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15],籍吏民[16],封府库,而待将军[17]。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18]。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19]。”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20]。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注释: [1]左尹:左相。项伯:名缠,楚亡后,刘邦封他为射阳侯。赐姓刘。[2]张良:字子房,祖、父相韩五王,反秦起义后,张良又为韩王韩成司徒,随刘邦西征入关,故下文云:“臣为韩王送沛公。”张良为刘邦谋主,封留侯。事详《留侯世家》。[3]韩王:韩诸公子名成,项梁立为韩王。[4]鲰(zou)生:一个无名的小人。鲰,小杂鱼,刘邦借以骂人。《集解》谓“鲰”为姓。按,据《楚汉春秋》,说沛公者为解先生。[5]内:读“纳”。[6]秦地可尽王也:谓只要守住函谷关,整个秦国旧境就都是刘邦的了。[7]当:匹敌。[8]安:何以。有故:有交情。[9]游:交游。[10]孰与君少长:项伯与您相比,谁的年岁大。孰,谁。[11]吾得兄事之:我得尊他为兄长。[12]要(yāo):邀请。[13]奉卮(zhi)酒为寿:举杯敬酒祝福。卮,酒杯。[14]约为婚姻:结为儿女亲家。于此可见刘邦手段。[15]秋豪不敢有所近:丝毫也不敢贪占。秋豪,秋天的动物换毛时刚生出的细毛,喻细小。豪,通“毫”。[16]籍吏民:登记了官民的户籍。籍,登记。[17]将军:指项羽。[18]非常:意外事变。[19]倍德:背信弃义。[20]报:转告。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1],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勠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2],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3],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4],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5],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6],谓曰:“君王为人不忍[7],若入前为寿[8],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9],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10],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11],臣请入,与之同命[12]。”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13],樊哙侧其盾以撞[14],卫士仆地[15],哙遂入。披帷西向立[16],瞋目视项王[17],头发上指,目眦尽裂[18]。项王按剑而跽曰[19]:“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20]。”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21]。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22]。”则与一生彘肩[23]。樊哙覆其盾于地[24],加彘肩上[25],拔剑切而啖之[26]。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27],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28],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29],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30],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31]。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注释: [1]从:带领随从。[2]不自意:自己也没有料到。[3]小人之言:坏人挑唆。[4]东向坐:《史记会注考证》引中井的话说:“堂上之位,对堂下者,南向为贵,不对堂下者,唯东向为尊。”《淮阴侯列传》,韩信尊贵李左车,使其东向坐,自己西向对。鸿门宴项羽自居尊位,由此可见其骄妄。[5]玉玦:一种半圆形的佩戴玉器。玦,与“决”谐音,举玉玦示意项羽下决心杀掉刘邦。[6]项庄:项羽堂兄弟。[7]君王为人不忍:项羽为人心肠软。不忍,不狠心,心肠软。一方面是项羽“仁而爱人”,另一方面则是他年青缺乏政治斗争经验。[8]若:你。[9]不者:否则。不,读“否”。[10]翼蔽:像鸟翼一样遮住,掩护。[11]此迫矣:眼前危急极了。[12]与之同命:与沛公同生死,此为双关语,谓与项羽等拼命了。[13]交戟之卫士:帐前站岗的卫士交叉举戟,示意禁止进入。[14]侧其盾以撞:横着盾牌撞击卫士。[15]仆:倒地。[16]披帷西向立:揭开营帐,站在东面正对着项羽。[17]瞋目:瞪大眼睛。[18]目眦(zi)尽裂:眼眶都睁得绽开了。形容樊哙怒不可遏。[19]按剑而跽:提剑跪起。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臀部坐于小腿上。如果臀部离开小腿,准备起身就形成长跪姿势,这就是跽。项羽按剑而跽,是准备搏斗的戒备姿势。[20]参乘:同车而乘,在右侧担任警卫的甲士。[21]斗卮酒:容一斗的大酒杯。[22]彘肩:猪肘的上部,俗称肘子。彘肩,贵于猪臂。《仪礼·乡射礼》郑注:“宾俎用肩,主人用臂,尊宾也。”项羽赐樊哙彘肩,表示有礼尊宾。[23]生彘肩:生猪肘,此乃项羽下属故意为难樊哙所为。而且没有切割的刀俎,致使樊哙以盾为俎,以剑为刀,生啖猪肩,一派豪气。[24]覆其盾于地:将盾牌反放地上,即平面向上。[25]加彘肩上:把猪肘放在上面。[26]啖(dàn):大口地吞吃。[27]杀人二句:杀人唯恐不能杀光,处罚人唯恐不重。[28]豪毛:同“秋毫”,喻微小。[29]细说:小人的谗言。[30]亡秦之续:继续走秦朝灭亡的道路。[31]樊哙从良坐:樊哙挨着张良坐下。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1]。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2]。如今人方为刀俎[3],我为鱼肉[4],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5]?”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6],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7],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8],从郦山下[9],道芷阳间行[10]。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11],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12],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13],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14];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15],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16]。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注释: [1]陈平:第二年即归刘邦为谋主。事详《陈丞相世家》。[2]大行不顾细谨二句:干大事不要顾忌细小的差池,行大礼就不要怕小的责难。这两句是说干大事业的人不必拘泥小节。[3]俎:砧板。[4]我为鱼肉:喻处于任人宰割的地位。[5]大王来何操:大王来时带来了什么礼物。[6]玉斗:玉制酒器。[7]置车骑:丢下来时所带的车骑。[8]夏侯婴:号滕公,封汝阴侯,与樊哙同传。靳强:封汾阳侯。纪信:从刘邦为将军。[9]郦山:在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10]道芷阳间行:取道经芷阳的小路走。芷阳,秦县名,县治在今陕西西安长安区东。[11]度(duo):估计。[12]间至军中:此为张良估计,按间道,即走小路近道已到军中。[13]杯杓:这里作酒的代称。[14]再拜献:谦词,郑重奉上的意思。[15]有意督过:有责备其过之意。[16]竖子:小子。范增明骂项庄,暗斥项羽。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1]”,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2]?何兴之暴也[3]!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4],相与并争,不可胜数[5]。然羽非有尺寸[6],乘埶起陇亩之中[7],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8]。及羽背关怀楚[9],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10],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11],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12],尚不觉寤而不自责[13],过矣[14]。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15],岂不谬哉! 注释: [1]周生:汉时儒者,史失其名。重瞳:两个瞳孔,古人认为这是神异非凡的品相。[2]苗裔:后代。邪:通“耶”。[3]暴:突然。[4]蜂起:像蜂一样成群地飞起来。[5]胜(shēng):尽。[6]尺寸:喻微薄的凭借,或尺寸之地,或尺寸之权势。[7]陇亩:田野,这里指民间。[8]近古:近代,指战国及秦楚之际。[9]背关怀楚:项羽入关烧杀抢掠,他的残暴行为激起了关中人民的不满,于是放弃了具有战略意义的关中而东归彭城。背,放弃。关,关中之地,即秦地。[10]矜:夸耀。伐:功劳。[11]力征经营天下:指只依靠武力来夺取天下,故项羽行兵多残暴不仁,常常是屠城滥杀,巨鹿之战坑秦降卒二十万,引起了关中人民的愤怨。[12]身死东城:谓身死东城之乌江浦。此东城是地名借代中以大代小,以东城代指所属的乌江浦。也就是“身死东城”与“自刎于乌江”是一码事。俞樾《古书疑义举例》说:“古人之文有举大名以代小名者,后人读之而不能解,每每失其义矣。”有人将“身死东城”与“乌江自刎”对立起来,正是不明地名借代的误读。[13]寤:通“悟”。[14]过:错误。[15]乃引句:项羽垓下败亡,走投无路,还对部下说:“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亲身参加七十余战,从没有打过败仗,于是称霸天下。现在落到这地步,是天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司马迁直斥其非,故赞语详列项羽失败的原因。引,援引,据为理由。 点评: 项羽设鸿门宴,他本可以杀掉刘邦,如果这样,历史将是另一番模样。当年项羽才是一个二十七岁的马背上的将军,性情又直爽,听了几句奉承话就丧失了理智,刘邦抓住项羽的弱点,老谋深算,与樊哙一行对好口径,颠倒事实,一番巧辩,反而数落得项羽自觉理亏,其政治手腕之高明,由此可见一斑。鸿门宴拉开楚汉相争序幕,这是一场文斗,说理斗智,项羽主动变被动,它预示项羽必败,所以范增说:“今天放走刘邦,日后我们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不幸而言中。数年后,楚王项羽失败,汉王刘邦胜利,建立了汉朝。 第45章 史记·高祖本纪 史记·高祖本纪 作者:【汉】司马迁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1],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2],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3]。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为王[4],秦将王离围之巨鹿城[5],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秦二世三年[6],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7],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8],其父吕青为令尹[9]。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10],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11]。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12]。 注释: [1]宋义:项梁部将。[2]陈留: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开封东南。[3]吕将军:陈胜部将吕臣。[4]赵歇:战国时赵国后裔,秦末为赵王。[5]巨鹿: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北平乡西南。[6]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7]彭城:即今江苏徐州。[8]司徒:官名,掌教化。[9]令尹:楚官名,即司丞相之职。[10]范增:项梁谋士。事详《项羽本纪》。[11]关:指函谷关,以及武关。[12]关中:西散关、东函谷、南武关、北萧关,四关之中的地区史称关中,秦腹地。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1],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2]:“项羽为人僄悍猾贼[3]。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4],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5],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6],与杠里秦军夹壁[7],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8],大破之。 注释: [1]奋:愤激。[2]诸老将:指楚旧时遗臣,他们妒忌项羽,怂恿怀王钳制项羽,令项羽北救赵隶属于宋义。[3]僄悍猾贼:勇猛凶残。[4]无遗类:全部灭绝,没留下一人。[5]不如更遣句:不如另派一位忠厚的人仗义向西进军。扶义,仗义。[6]道:取道。成阳:即城阳。[7]杠里: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鄄城东南。夹壁:对垒。[8]楚军出兵击王离:指项羽的巨鹿之战。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1],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2],遇刚武侯[3],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4],昌邑未拔。西过高阳[5]。郦食其为监门[6],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7],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8],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9],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10],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11],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12],又战曲遇东[13],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14],二世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15],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16]。 注释: [1]彭越:反秦将领之一。事详《彭越列传》。昌邑:秦县名,县治在今山东巨野东南。[2]栗: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夏邑。[3]刚武侯:史失其名。[4]申徒:即司徒。[5]高阳:古邑名,在今河南杞县西南。[6]郦食(yi)其(ji):刘邦的谋士和说客。事详《郦生陆贾列传》。监门:即监门吏,秦代基层役吏。[7]踞床:坐在床上。床,类似板凳一类的坐具。[8]长揖(yi):深深地拱手行礼。[9]摄衣谢之:整顿一下衣服,向郦生表示歉意。[10]郦商:郦食其之弟。事详《樊郦滕灌列传》。[11]开封: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开封南。[12]白马: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旧滑城东。[13]曲遇:古邑名,在今河南中牟境内。[14]荥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荥阳东北。[15]颍阳: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许昌西南。按,《汉书·高帝纪》作“南攻颍川”。颍阳为颍川郡属县。[16]轘(huán)辕:关名,在今河南偃师东南轘辕山中。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1],沛公乃北攻平阴[2],绝河津[3]。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4],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战犨东[5],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齮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6],黎明,围宛城三匝[7]。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8]。今足下尽日止攻[9],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10],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11]。还攻胡阳[12],遇番君别将梅鋗[13],与皆[14],降析、郦[15]。遣魏人甯昌使秦[16],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注释: [1]司马卬:反秦将领之一,因功被项羽封为殷王,后降汉。[2]平阴:古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东北。[3]绝河津:封锁黄河渡口。[4]阳城:古邑名,在今河南登封告城镇。[5]南阳:秦郡名,郡治宛城在今河南南阳。齮,郡守名。犨(chou),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鲁山东南。[6]更旗帜:更换旗号。[7]三匝:三重。[8]坚守乘城:登城坚守。乘,登。[9]止攻:留下来攻城。[10]丹水: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淅川。[11]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颜师古认为此二人非《高祖功臣侯表》中临辕侯戚鳃、安国侯王陵,别为二人,师古说是。西陵:《汉书》无此两字,疑为衍文。[12]胡阳:汉县名,在今河南唐河南。[13]番(po)君:即吴芮。[14]皆:同“偕”。[15]析:秦县名,即今河南西峡。郦:秦县名,县治在今河南镇平东北。[16]使秦:据《秦始皇本纪》,刘邦破武关后,使人私与赵高通谋,即指此。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1],啖以利[2],因袭攻武关[3],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4],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5],秦人喜。秦军解[6],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注释: [1]郦生:即郦食其。陆贾:刘邦谋士,与郦生同传。[2]啖(dàn)以利:诱之以利。啖,以食喂人。[3]武关:关名,在今陕西丹凤东南。[4]蓝田:秦县名,即今陕西蓝田。[5]卤:同“掳”。[6]解:同“懈”。 汉元年十月[1],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2]。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3],封皇帝玺、符、节[4],降轵道旁[5]。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6],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7]。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8]。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9]。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10]。”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注释: [1]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刘邦为汉王,为汉纪年之始。十月:阴历十月。秦以十月为岁首,汉初承之。[2]霸上:即白鹿原,在今陕西西安东南。[3]系颈以组:用丝带系着脖子。这是亡国的国君向别人投降时表示服罪的样子。组,丝带。[4]玺:天子印。符:铜质虎符,命将时所用。节:竹节状物,上加旄饰,使者持以为信物。[5]轵(zhi)道:即轵道亭,在今陕西西安东北。[6]属吏:交给司法官员看管。[7]偶语者弃市:几个人在一起相对聚谈的,就处死。偶语,相对而语。弃市,斩于市曹。[8]伤人及盗抵罪:伤害人及盗窃财物的要按情节轻重判罪。[9]皆案堵如故:各安其位,一切如故。案堵,即安堵,没有变动。[10]待诸侯至而定约束:等各路诸侯的军队来到,再决定如何处置。 点评: 司马迁写高祖入关,在叙述史事的同时,还写出了刘邦获得成功的一些客观和主观原因。客观原因,秦政暴虐,人民起义风起云涌,刘邦审时度势,勇敢地加入了起义军行列。刘邦在西征途中避实击虚,项羽承担了主战场抗击秦军的重任,所以行文中时时插入对项羽的描写。主观原因,司马迁通过大量历史事实告诉读者,刘邦的成功缘自他个人的性格、才能和主观努力。刘邦秉性“仁而爱人”,在秦末严酷少恩的政治环境中,刘邦的性格很能得到群众的拥护。刘邦押送囚徒去骊山,由于途中有很多囚徒逃亡,他索性全部释放,反而赢得了一批“徒中壮士”的拥护,拉起了起义队伍。刘邦能当西路军统帅,也得益于他“仁而爱人”,楚怀王的诸老将都拥护刘邦。刘邦机敏过人,善于学习,能识人、用人。他当泗水亭长,并无出众的才能。他拉起队伍起义,形势迫使他博采众长,集思广益。这样,他在斗争中迅速地增长才干。善谋的张良,外交才干突出的郦食其等都佩服刘邦。韩信、陈平这样的智能之士,都是从项羽阵营投奔刘邦的。刘邦自己总结成功的经验时也说:“说到在帷帐中筹谋策划,就能在千里之外决定胜利,我比不上子房;安定国家,抚慰百姓,供给粮饷,使粮道通顺,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军队,每战必胜,每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的豪杰,我能任用他们,这是我能夺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信任他,这是他被我消灭的原因。”刘邦特别强调这一点,说明他重视人才、善用人才,这也是他主观努力发挥到极致的表现。总之,司马迁写高祖入关,写刘邦取天下,不是把他作为“神”来写,而是作为一个有雄才大略的政治家来写,如他怎样争取民心、怎样重视人才等。刘邦的成功带给了后人许多有益的启示。 第46章 史记·三代世表序 史记·三代世表序 作者:【汉】司马迁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1],尚矣[2]。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3],周以来乃颇可着[4]。孔子因史文次《春秋》[5],纪元年,正时日月[6],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7]。 注释: [1]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代:指夏、商、周。[2]尚矣:久远啊。[3]谱:罗列世系。[4]颇:略微。[5]次:编次。[6]正时日月:应为“正时月日”,即校核、考定一年史事发生的春夏秋冬四时和某月某日。《春秋》编年,是历史记事的一大进步。[7]疑则传疑,盖其慎也:《三代世表序》的主旨是交代“多闻阙疑”“疑则传疑”的述史原则。《陈丞相世家》说“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即用阙疑之法。《周本纪》说西伯“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崇侯虎因此谮害西伯说他“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于是“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而《殷本纪》则说纣贪淫滥杀九侯之女,又醢了九侯,脯了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两本纪相接蝉联,而记载不同,就是用互见法并存异说,“疑则传疑”也。 余读谍记[1],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2]。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3]!于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4]。 注释: [1]谍记:《汉书·艺文志·历谱》条有:《黄帝五家历》三十三卷,《颛顼历》二十一卷,《颛顼五星历》十四卷,《古来帝王年谱》五卷。这些书均是春秋以后的伪托书,所记帝王年数、世系,乃传闻奇说之记录,司马迁以为不可靠,弃而不取。[2]稽其历谱谍等句:司马迁把历代之谱谍与阴阳家阐述的“五德终始”典籍互勘,并和古文对照,结果出入很大,矛盾百出。《汉书·艺文志·阴阳家》有《公梼生终始》十四篇,《邹子》四十九篇。这些书即是所谓的“终始五德之传”。稽,考核。乖异,指抵牾、矛盾。[3]夫子二句:这里说孔子序《尚书》略无年月,并非写作上的疏失,而是文献无征,故阙而不载,正是严谨的态度。[4]于是句:这句是说《三代世表》是根据《五帝系谍》并参考《尚书》编次而成的。集世,指编述了世系。共和,公元前841年,西周国人赶走了残暴的厉王,王室政权由周公、召公两卿共同执政,史称共和。共和维持了十四年后,大臣们拥立了厉王之子即位,就是周宣王,恢复了周天子的统治。这一重大事件司马迁作为历史断限的临界点,所以《三代世表》起于黄帝,迄于共和,而以共和元年为《十二诸侯年表》之起点。 点评: 《三代世表》只谱世系,而不纪年,司马迁在序文中特做交代说:“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也就是说,传说古史的世系与纪年是不可靠的,因此,司马迁屏除了黄帝以来的年数,只谱列世系以勾画上古史的发展线索,疑以传疑,是符合实录精神的。 第47章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 作者:【汉】司马迁 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1],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2]。曰:呜呼,师挚见之矣[3]!纣为象箸而箕子唏[4]。周道缺[5],诗人本之衽席[6],《关雎》作[7]。仁义陵迟[8],《鹿鸣》刺焉[9]。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10],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11],乱自京师始[12],而共和行政焉[13]。是后或力政[14],强乘弱[15],兴师不请天子[16]。然挟王室之义[17],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由五伯[18],诸侯恣行[19],淫侈不轨[20],贼臣篡子滋起矣[21]。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22],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23],四国迭兴,更为伯主[24],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25]。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26],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27],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28],王道备,人事浃[29]。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30]。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31]。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着八篇,为《虞氏春秋》[32]。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33]。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着书[34],不可胜纪。汉相张苍历谱五德[35],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36],颇着文焉。 注释: [1]《春秋历谱谍》:泛指古代典籍、历谱书。历谱,指记载年历与氏族谱系的文献。[2]废书:把书放在一旁,指离开书。[3]师挚:鲁太师名挚,与孔子同时代人。周道衰微,雅乐失堕,他整理了王室音乐,在鲁国演奏《关雎》,得到了孔子的称赞,见《论语·泰伯》第十五章。[4]纣为象箸而箕子唏:纣王骄奢逸乐,箕子见微知着而为之悲叹。象箸,象牙筷子,象征淫逸。箕子,纣王的叔父,他因谏纣不听而佯狂为奴。唏,悲叹声。[5]周道缺:周道衰微。[6]衽席:卧具,喻夫妇之道。[7]《关雎》:《诗·周南》中的第一篇,本是一首民歌,东周初年时作品。后经过文人加工,成为贵族婚礼上的唱诗。《毛诗序》曲解说是歌颂文王夫妇道德的作品。司马迁根据鲁诗说认为《关雎》《鹿鸣》都是讽刺诗。[8]陵迟:衰落,衰败。[9]《鹿鸣》:《诗·小雅》中的第一首诗,是贵族宴会宾客时的唱诗。[10]恶(wu):讨厌,不喜欢。[11]厉王遂奔于彘:厉王姬胡,西周第十传国君,贪利暴虐,公元前841年被暴动的国人逐出镐京,逃奔于彘。彘,古邑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12]京师:西周京都镐京。[13]共和行政:厉王被京师国人放逐,由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十四年,史称共和行政。[14]力政:凭恃武力征伐。政,读“征”。[15]乘:欺凌。[16]兴师不请天子:《论语·季氏》第二章,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周王室衰微,诸侯自专,征伐由己,但仍打着尊王的旗号为诸侯盟主,这就是春秋时代的兼并战争。[17]挟(xié):挟制。此处意为假借。[18]五伯:即春秋五霸。伯,读“霸”。五伯有两说。《孟子·告子》篇赵岐注谓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为五伯。《荀子·王霸》篇则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庐、越王句践为五伯。《史记》并存其说。这里指赵说。《货殖列传》所叙五伯指荀子说。《天官书》兼包二说,谓秦、楚、吴、越皆为伯主。[19]恣行:恣意妄为。[20]淫侈不轨:淫逸奢侈,不遵法度。[21]贼臣篡子滋起矣:弑君的臣和杀父自立的儿子一个接一个起来了。滋起,频繁地发生。《太史公自序》说春秋时代有弑君之臣三十六。[22]成周:指西周盛世。[23]阻、负、介、因:都是具有凭恃的意思。三河:河东、河内、河南的总称。雍州:古九州之一,指今关陇地区。[24]四国迭兴,更为伯主:指齐、晋、秦、楚等国轮番起来成为霸主的意思。迭(dié),更番、轮流。[25]文武二句:指周初文王、武王所封的大国如鲁、卫、燕、蔡等反而被原来微小而后兴起的五霸征服了。[26]干七十余君:孔子周游列国,据《孔子世家》记载,曾到过宋、卫、陈、蔡、齐、楚、晋、曹等十多个国家,但并无七十余君。这里是凭传闻记述,用以形容孔子谋求用世的积极精神,不必指实。干,求。[27]兴于鲁:从鲁国的历史记载出发。指《春秋》以鲁国史为依据。[28]制:制定,引申为寄寓。义法:指《春秋》的褒贬笔法。例如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29]王道备,人事浃(jiā):指《春秋》对王道和人伦的阐述十分完备和周洽。浃,同“洽”。[30]褒讳挹损:“褒讳”与“挹损”是偏义复词,偏重讳、损之义,指春秋以隐讳、刺讥为重点,表扬、增饰为辅。挹,“益”之借字。[31]《铎氏微》:《汉书·艺文志》的春秋类有《铎氏微》三篇,楚太傅铎椒着。这是一本删取各种史书论述历史变迁,朝代兴亡的一部简编史书,今已不存。[32]《虞氏春秋》:《艺文志》的儒家类有《虞氏春秋》十五篇,虞卿着。《平原君虞卿列传》说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篇目差异,可能是刘向校书时多分出了七篇。其书已佚不可考。清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子编儒家类有《虞氏春秋》一卷。[33]《吕氏春秋》:秦始皇相吕不韦招揽门客所着,又名《吕览》,《汉书·艺文志》录入杂家类。[34]捃摭“春秋”之文以着书:从历史典籍中采录资料以着书。捃(jun)摭(zhi),收集,摘取。春秋,泛指典籍。[35]张苍历谱五德:张苍着《终始五德传》,事详《张丞相列传》。[36]董仲舒推“春秋”义:即发挥《春秋》义理的书。《索隐》认为是指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推,推演,发挥。按,“春秋”本为古代典籍泛称。本文只有三处以“春秋”作为孔子书之专名,即这里的“推《春秋》之义”和前面“兴于鲁而次《春秋》”,以及下文的“表见《春秋》《国语》”三处。凡称专书的“春秋”必冠以他名,如《虞氏春秋》《吕氏春秋》。故本文将泛指典籍的“春秋”用引号而不用书名号,以资区别。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1],驰说者骋其辞[2],不务综其终始[3];历人取其年月[4],数家隆于神运[5],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6],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7]。 注释: [1]儒者断其义:指儒家经传偏重阐明义理,对历史事实记述很少,不能叫历史书。[2]驰说者骋其词:指纵横家、杂家的着述,这里就是指《铎氏微》《虞氏春秋》《吕氏春秋》等,虽谈说博辩,但没有系统地阐述史实。骋其辞,肆无忌惮地夸大或形容,乃至于虚妄。[3]不务综其终始:概指儒、纵横、杂家之书不探索历史的兴亡本末。“综其终始”,是司马迁的重要历史观和方法论之一。[4]历人取其年月:指历谱家的着述只记录些流水账式的年月,缺少史实。[5]数家隆于神运:指阴阳家的着述空谈历史是天命循环,如张苍的《终始五德传》之类。隆,丰厚之意,引申为偏重。神运,指以天人感应和五行学说对历史事实所做的神秘解说。[6]于是二句:《十二诸侯年表》与《三代世表》相接,其断限起西周共和元年,讫孔子卒,即公元前841年至公元前476年,共三百六十六年。孔子卒于公元前479年,因《十二诸侯年表》用周历纪年,而周敬王卒于公元前476年,故年表下限的绝对年代延伸了三年。而表序云“自共和讫孔子”,示意年表断限以重大历史事件为临界点,表现了司马迁杰出的历史断限理论。[7]表见《春秋》《国语》二句:这里是说《十二诸侯年表》的内容是将《春秋》《国语》所述史实,做一综其终始的轮廓介绍,以便观览。要删,删取其要。 点评: 《十二诸侯年表序》是司马迁集中表述历史方法论的一篇史论。司马迁作表,为的是“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故列表详载历史资料以究其盛衰本末,察其变化终始,明其因果规律,可以说这就是司马迁最基本的历史研究方法。这一方法要点有二:一是要系统记载真实可靠的历史资料,这是在批判了儒者、辩者、历数、阴阳、谱谍各家之失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二是发扬《春秋》义法的传统,要详究历史事势变迁的本末因果探寻其发展趋向,司马迁称之为“综其终始”。这一理论在其他几个年表序中反复论及,或称“察其终始”(《六国年表序》),或称“谨其终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或称“咸表始终”(《惠景间侯者年表序》)。唯有“综其终始”,“通古今之变”,并“稽其成败兴坏之理”,才是一个真正的历史家。《史记》之所以体大思精,是因它具有系统的史学理论统贯其中。十表序既是司马迁史学理论的集中阐述,同时也仅仅是示例而已,故言简义深,意在言外。读十表序要推广开去,与全书内容联系,《十二诸侯年表序》就是一篇生动的例证。至于《十二诸侯年表序》的内容,序文指出“十二诸侯”时期的历史特点,即王室衰微,五伯迭兴,进而指出孔子作《春秋》,“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于是与《春秋》相关涉之书纷纷问世。这是从论历史而兼及论史学,反映出司马迁深刻的历史见识和史学修养。 第48章 史记·六国年表序 史记·六国年表序 作者:【汉】司马迁 太史公读《秦记》[1],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2],作西畤用事上帝[3],僭端见矣[4]。《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5]。”今秦杂戎翟之俗[6],先暴戾[7],后仁义[8],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9],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10],攘夷狄,尊陈宝[11],营岐雍之间[12],而穆公修政[13],东竟至河[14],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15],大夫世禄[16],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17],海内争于战攻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18],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19]。矫称蜂出[20],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21]。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22],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23]。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注释: [1]《秦记》:系秦国一部很简略的史书。《史记索隐》谓,此秦国之史记。[2]襄公:秦之兴始于襄公,公元前777年至公元前766年在位。因护送平王东迁而封为诸侯。平王命令襄公收复犬戎所占之关中即为秦之封地。[3]西畤(zhi):秦襄公在西垂建置的祭祀白帝的神祠。畤,止也,神灵栖止之处所。畤建于西垂邑,故名西畤。汉置西县,故城在今甘肃天水西南一百公里处盐关堡东南的西汉水南岸。[4]僭端见矣:越礼称王的苗头出现了。白帝是五天帝之一,秦襄公祭白帝表示直接继承了天命,为称王做准备,所以说“僭端见矣”。僭,超越本分。端,苗头。[5]《礼》曰三句:见《礼记·曲礼》,原文是“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诸侯方祀,祭山川”。[6]杂戎翟之俗:吸收戎翟民族的习俗。杂,糅合,混杂。[7]先:尊崇,放在第一位。[8]后:轻视,放在末后。[9]胪于效祀:陈列祭天的礼仪。[10]文公:公元前765年至公元前716年在位。陇:指陇山,又称陇坂,陇坻,陇首。陇山绵亘在陕西陇县、宝鸡以及甘肃的清水、秦安一带。[11]尊陈宝:秦文公在陈仓北坂,即宝鸡山北坡建置宝鸡神祠,制造神话说,有一只神雉化成了宝石,秦得宝石当为帝王。宝鸡地名由此而得。陈宝是神雉名。[12]岐:即岐山,在今陕西凤翔东。雍:即雍山,在今陕西凤翔西。[13]穆公:春秋五霸之一,公元前659至公元前621年在位。[14]竟:读“境”。[15]陪臣:重臣。诸侯之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即臣之臣。[16]世禄:世代继承享受俸禄。[17]晏然:安然。[18]田和亦灭齐:田和为田常曾孙,公元前386年始为诸侯,前379年灭齐。[19]谋诈句:这句是说战国时,列国间钩心斗角,用奇谋诈骗取胜,从而产生了纵横家。史称纵横家之说为长短说,西汉刘向校书时汇编成《战国策》。[20]矫称蜂出:假传命令的事件层出不穷。如信陵君窃符救赵,就是假传王命夺了晋鄙军。[21]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这句是说战国之世,尽管诸侯之间置质、君臣之间剖符,都不起约束作用。质,抵押。两国间结约,常交换公子或大臣到对方以示信守叫置质。被质的公子叫质子,被质的大臣叫质臣。[22]宾:同“摈”,排斥。[23]献公:公元前384至公元前362年在位。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1]。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2],汤起于亳[3],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注释: [1]或曰句:按五行理论,木火金水土五行应东南西北中五方,并与春夏秋冬闰相配合。因东与春相配,西与秋相配,所以说“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用以解释秦汉兴起于西方。这是古人的一种观念。[2]禹兴于西羌:古史中的一种传说。《〈史记·夏本纪〉正义》引《帝王纪》谓禹“本西夷人也”。西汉扬雄《蜀王本纪》说:“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也,生于石纽。”汶山郡,汉武帝置,郡治汶江,在今四川茂县西北,本冉駹族地。冉駹族以氐羌为主。[3]汤起于亳(bo):亳有四地,一在关中,三在河南。河南商丘东南之南亳、西北之北亳、偃师西之西亳是河南三亳。关中亳亭在今陕西西安东南。舜封契于商。《殷本纪》三家注谓为上洛之商,即今陕西商洛。可见这里是以关中之亳为汤兴之地。 秦既得意[1],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2]。传曰“法后王”[3],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4]。学者牵于所闻[5],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6]。悲夫! 注释: [1]秦既得意:指秦得遂统一之志。《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二十八年东巡,上琅邪山刻石颂功,“明得意”。[2]世异变,成功大:指秦顺应事变,获得成功。其语化自《韩非子·五蠹》,原文是:“时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3]传曰“法后王”:传,指《荀子·儒效篇》:“法后王,一制度。”又《非相篇》:“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后王是也。”孔孟主张宪章尧舜,而荀子主张法后代贤王是一大进步。但荀子主张的“法后王”又有所保留,只是法三代。《王制篇》说:“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司马迁引此是强调重视近现代史,要对秦朝做正确的评价。[4]议卑而易行:议论平易浅近容易遵行。[5]学者牵于所闻:学者,主要是指那些高谈法先王、循仁义的儒生博士们,局限在自己的旧说里跳不出来。牵,局限。[6]耳食:用耳朵吃饭(听食)不知味,喻不假思索便轻信传说。 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1],起周元王[2],表六国时事,讫二世[3],凡二百七十年[4],着诸所闻兴坏之端[5]。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注释: [1]踵《春秋》之后:接续在孔子所着的《春秋》之后,即接《十二诸侯年表》之后,因该表是表现《春秋》的。踵,脚后跟,引申为跟着、接续之意。[2]周元王:名姬仁,公元前475年至前469年在位。[3]讫二世:指《六国年表》下限不止于秦统一的公元前221年,而讫于秦二世之亡的公元前207年,正是司马迁“综其终始”历史观的反映,以表现其凭恃暴力不能守国的观点。[4]凡二百七十年:此举成数。公元前475年至公元前207年,实际为二百六十九年。[5]兴坏之端:成功与失败的头绪,即兴亡经过及其原因。 点评: 《六国年表序》是一篇专论秦王朝兴亡的史论。要点有二:一是讨论秦统一中国的原因;二是评价短命秦王朝在历史上的地位。读《六国年表序》当与《秦本纪》《秦始皇本纪》以及秦国人物传记并读,也可以说这篇表序就是秦国传记的一个总论。汉代学者拘于耳食之见,诋毁秦朝是“余朝闰位”,说汉朝是“上继周统”,这都是违反历史事实之变的狂惑之言。司马迁反对暴政,批判了秦王朝焚书坑儒等严刑酷法,但对秦王朝“法后王”、革新政治而富强、终于一统天下的历史功绩却做了高度的评价和肯定,颇具辩证的目光。表序论战国形势,特别强调说“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又说“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而对完全否定秦王朝的汉儒批评为“耳食”之儒,充分显示出司马迁对历史进程深刻的理解。这与他论春秋时期历史形势相仿佛。 第49章 礼记·《学记》三则 礼记·《学记》三则 作者:【汉】戴圣 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是故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发然后禁,则扞格[1]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杂施而不孙,则坏乱而不修[2];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燕[3]朋逆其师;燕辟[4]废其学:此六者,教之所由废也。君子既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以为人师也。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注释: [1]扞(hàn汗)格:格格不入。[2]修:善,美好。[3]燕:郑玄注:“燕犹亵也,亵其朋友。”亵,轻慢不庄重。[4]辟:通“僻”。 赏析: 《学记》是《礼记》中的一篇,是篇有关古代大学教育的论文。它首先阐明教育能够化民成俗的重要功能,因而国君必须尊师重道,使全民知道学习的重要。它是我国古代的教育理论、教学原则、教学方法的总结,不但是研究中国教育史的经典着作,而且不少内容在今天都还有较高的参考价值。 这里是节选其中的三个片断,分别论述教与学互相促进、教学原则和学生易出现的偏向及教师必须了解学生并加以补救的道理。 第一则一共四句话。第一句话先用譬喻表明实践(学)的重要,这是宾;然后强调只有学才能理解“至道”的好处,这是主,强调要学习至道,引出下文。第二句强调学与教,给从学从教人带来的启示。所谓满瓶不动半瓶摇,学的内容是第一句里提的“至道”,所以越学体会道理越深,越加感到自己的不足。这是至理名言,就像巴甫洛夫说的要有勇气承认自己是无知识的。这是从学的方面讲的。教的方面,以己昭昭,使人昭昭,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这里既包括教者对“至道”的理解程度的深浅,又包括对施教对象情况的掌握和如何针对情况采用不同方法“长善救失”等等。这句话对每个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来说,是共同的体会。这两种情况只要你认真学、踏实教,都不可避免要碰到。那么该怎么正确对待呢?第三句就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分学与教两方面来回答。困难能把人吓倒,但真正的强者是在困难中锻炼成长。这里两个“然后能”就包含着朴素的辩证法。第四句是这一则的结论,是从“能自反”“能自强”归纳出来的。后来“教学相长”就变成教育工作的格言。这段文字全用排比的方式提出问题、分析问题,然后以一句话为总结,简洁鲜明,不枝不蔓。 第二则从正反两方面提出教师掌握正确教学原则的必要性。先从正面提出四条正确的原则:一是要有预见性,在学生还没有发生错误时就加以预防。二是要掌握适当的教育时机,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三是要循序渐进,施教不能躐等。“孙”就是“逊”字,表示顺的意思。(这在《学记》前文里有九年的教学和考查的内容)四是同学间的相互观摩,取长补短,养成良好的好学向上的风气。“观摩”一词即导源于此。平列四条以后一句小结。再从反面阐述。前四点和正面针锋相对:错误已经发生了,再来禁止,就会有抵触情绪而不易克服;失去了时机,教学起来就吃力不讨好;不循序渐进,不分主次往学生脑子里塞,结果像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没有朋友的相互观摩,就会孤陋寡闻,见识狭隘;如果交上坏朋友只讲吃喝玩乐,就和教师的教导背道而驰;有不好的嗜好,就会废弃学业。这两条表面和上四条不搭界,实际是由第四条来的,讲到朋友的重要,“燕朋”“燕辟”正和上面“相观而善”相反。这六条是教育失败的原因。最后提出懂得这正反两方面的道理,才能够为人之师。这是对教师的严格要求。这段文字仍用对比来说明问题,先正后反,最后一句总结,条理井井,使人一目了然,而所谈的都是宝贵经验,在今日仍有现实意义。 第三则说明教育要“长善救失”,必须了解各种类型学生学习的偏向。第一句总说。第二句分析四种情况:有的失于贪多嚼不烂;有的浅尝辄止,安于寡陋;有的把学习看得太容易,不肯深思;有的遇到困难就止步不前。第三句总结说明这是对学习的四种不同心理状态,第四句和第一句呼应,说明“教者必知之”的目的,是为了“救其失”。这反映出因材施教的原则。最后一句说明教育的功能就在于发扬学生的优点,补救他们的缺失。这一段文字的写法和前几段略有区别。结论是“长善而救其失”,而前面只说其失,未说其善,和上两段正反都阐述不大同,采取一明一暗、一详一略的办法。为什么能这样写而不会被误会呢?因为事物都有两面性,四种失的反面就有“得”在里面。譬如贪多就有追求知识的长处,“或失则易”的人也有不畏困难的优点,所以每种类型的学生都有他的潜在的“善”,而要克服他们的失,只有依靠发扬自身的善,“长善”正是“救失”的自身条件和必要前提,这是完全符合教育心理的。 综合这三则来看,我们可以领会我国古代教育所强调的实践性和辩证法的思想,看出对教育规律、教学原则和教师责任感的具体表述,是值得深刻领会的。它的语言多用对比,得出简明的结论,而没有采用滔滔论辩的方式,但其论辩性仍旧可以觉察得着的,能细心体会者自知之。 第50章 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2、史记·货殖列传 1、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 (高祖)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作者:汉·司马迁) 作者简介: 司马迁(前145或前135一?),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人。其父司马谈,为汉太史令。司马迁曾跟随孔安国学习《尚书》,跟随董仲舒学习《春秋》,学成之后,二十岁开始漫游,足迹遍及全国。经过认真准备,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理念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这部史学着作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时期长达三千多年的历史,被公认为我国史书的典范,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点评: 这段文字选自《刘敬叔孙通列传》,娄敬因建议建都长安有功而被汉高祖刘邦赐姓“刘”。这段文字记载了汉高祖刘邦与娄敬之间关于建都地点的一番对话。刘邦想要定都洛阳,娄敬劝说,力陈应选择建都关中。刘邦想要定都洛阳的主要原因,是希望自己建立的朝代如同周朝一样兴隆鼎盛,众多反对建都关中者认为,秦建都关中,短短两世就灭亡了,因此关中不适合建都。 娄敬针对上述意见,进行了具体分析。他认为,周代前期的发展主要在今关中地区,周人借助关中地形之便,长期在此用心经营,最终攻伐殷商,建功立业,获得天下人心,周平王时才东迁至洛阳。而东周能够在洛阳得到长期发展,主要得益于前期在关中的积累。再者,就地理形势而言,洛阳易攻而关中易守,关中占据优越的地理位置,这正是秦国能够统一天下的天然屏障。对于刚刚建立的汉代而言,社会不稳定因素还有很多,如果建都洛阳,未必能像周代一样长久维持,倒是关中地区,更适合建立都城。刘邦综合考虑了这些因素之后,最终决定建都关中长安。 2、史记·货殖列传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点评: 《史记·货殖列传》一篇是司马迁对汉之前各地经济贸易及在贸易活动中有突出成绩的大商人的集中记录。“货殖”就是凭借货物的生产与交换进行商业活动,从中谋求财利。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肯定了人们对经济利益的追求,他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因此,在记录那些历史上通过从事商业活动而获得巨大利润的商人时,他采用的是肯定的态度。同时,他也充分展现了经济的繁荣所能够带给一个地区的活力。 司马迁是西汉夏阳人,相对于汉代其他地区,他对关中更为熟悉,他笔下的关中也就更加鲜活生动。从《货殖列传》中选录的这段文字主要介绍了关中地区帝王建都的历史及淳朴的民风、丰富的物产、繁华的贸易、便捷的交通。秦代为了促进关中地区的经济,从全国选择、迁徙富豪至咸阳,汉代继续秦的策略,再次迁徙豪杰、诸侯、强族到长安,《货殖列传》也有所记载。从司马迁的记载来看,西汉时关中地区商业贸易空前鼎盛,人民生活安定富庶。 第51章 终南山赋 2淮南子·后羿射日 1、终南山赋 伊彼终南,岿嶻嶙囷。概青宫,触紫辰。嵚崟郁律,萃于霞雰。暧?晻蔼,若鬼若神。傍吐飞濑,上挺修林。玄泉落落,密荫沉沉。荣期绮季,此焉恬心。三春之季,孟夏之初。天气肃清,周览八隅。皇鸾鸑鷟,警乃前驱。尔其珍怪,碧玉挺其阿,密房溜其巅。翔凤哀鸣集其上,清水泌流注其前。彭祖宅以蝉蜕,安期飨以延年。唯至德之为美,我皇应福以来臻。埽神坛以告诚,荐珍馨以祈仙。嗟兹介福,永钟亿年。 (作者:东汉·班固) 作者简介 班固(32—92),字孟坚,东汉扶风(今陕西咸阳)人。班固九岁能诵读诗赋,写文章,十六岁入太学,二十三岁起继承其父班彪遗志着史,明帝任命他为兰台令,二十年间,基本完成《汉书》的写作。和帝初,大将军窦宪出击匈奴,班固随军,军中文字多出其手。窦宪失势,班固受到牵连,获罪,死于狱中。除《汉书》外,班固另有《两都赋》《幽通赋》等。 点评: 这篇赋作的咏颂对象终南山,是秦岭山脉位于陕西境内的一段,又称为太乙山、中南山、地肺山、周南山,简称为南山,山势高大险峻。《左传》称终南山是“九州之险”。终南山是道家的发源地,相传老子曾在山中为函谷关令尹喜讲授五千言《道德经》。 要写好这样一座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共美的山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品入笔主要描写了终南山巍峨高大、密云飞动、老树参天、流水轰轰的最象,表现了山间迥异于红尘的神仙境界。其次写国君游览山间时出现的各种祥瑞之迹,最后表达了对国君及国家永享天福的美好期盼。这样的写法开阖有度,逐层推进,既能够表现山川间自然风光的秀美,也能写出山间隐藏的神仙道家气息,最后把落笔点放在对国君及国家的祈福上。这样的安排,足以见出作者的匠心独具。这篇小赋,层次清晰,结构别致,是小赋中的佳作。 2、淮南子·后羿射日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1]、凿齿[2]、九婴[3]、大风[4]、封豨[5]、修蛇[6],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7]之野,杀九婴于凶水[8]之上,缴大风于青丘[9]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10]。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注释: [1]猰貐(yàyu):怪兽名。传说状若龙首。或说像狸,行走飞快,能食人。叫声似婴儿啼哭。[2]凿齿:怪兽名。齿长三尺,像凿子,露在下巴外。能操戈持盾。[3]九婴:传说是长着九个脑袋的害人怪物,能喷水吐火。[4]大风:传说中的凶猛大鸟,飞时伴随大风,能毁坏房屋。[5]封豨(xi):大野猪。楚人称猪为豨。[6]修蛇:长大的蟒蛇。[7]羿(yi):即后羿。畴(chou)华:南方湖泽名。[8]凶水:北方河流名。缴(zhuo):系在箭上的丝绳。此用作动词,谓以丝绳系箭而射。[9]青丘:东方湖泊名。[10]禽:同“擒”。桑林:古地名。在中原地区,相传为殷汤祈雨的地方。 赏析: 后羿是我国神话传说中的着名射神。先民在“茹毛饮血”的原始时期,狩猎是最重要的谋生手段。弓箭的发明,无疑使狩猎如虎添翼。而善射者也当然成为人们崇敬膜拜的英雄,由此创造出无与伦比的射神形象。 有关后羿的故事,大抵与“射”有关。《山海经·海内经》载,后羿本为天神,天帝俊赐他彤弓素缯,命他去人间“恤下地之百艰”。后羿由此下凡,佐尧治理天下。又据宋罗泌《路史·后纪十三·夷羿传》注引《括地象》说,后羿五岁时被父母遗弃在深山老林。他二十岁时思念双亲不已,举箭向天喃喃祈祷说:“天帝保佑,我将射四方,矢至吾门止。”而后“嗖”地一箭,那箭穿林披草远去,不偏不倚地落在家门口,后羿得以与家人团聚。凡此均可见他的神射天授。后羿善射的最着名故事是“射日”,早在屈原《楚辞·天问》就有提及:“羿焉彃日?”可见这一传说的源远流长。而最早完整记录此事的则数《淮南子·本经训》中的此篇。 从语法角度看,本篇主角应是“尧”,他的名字出现三次之多,且是主动者;“羿”名仅出现一次,而且是被动者。但从内容上着眼,全篇叙述映衬的重点和核心行为的主体却都是羿。是喧宾夺主,抑或借主定宾?姑且不论。《后羿射日》的实际主角是羿却毋庸置疑。 本篇写后羿在人间“恤百艰”。“十日”是“百艰”之源,“射日”是“恤百艰”之本。当时十日并出,大地如洪炉,禾稼烤“焦”,草木枯“杀”。“焦”“杀”二字如闻焦味,如见惨状,于拟人笔法中寓痛惜之情,生动传神。民以食为天,“民无所食”,可谓濒临绝境。不仅如此,也因为“十日并出”,导致动植物锐减,于是怪物异兽、毒蛇鸷禽纷纷出笼,残害人类。雪上加霜,民生面临空前浩劫。这场大灾难当不是凭空虚构,恐是远古时期发生大旱灾的真实折光。关于“十日”,古人倒能自圆其说。《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在正常情况下,十日轮番“居上枝”值日,一旦反常十日并“居上枝”,人间自然要遭殃。古人解释旱灾成因的想象力,真是匪夷所思。 故事前部是渲染,是铺垫,险恶环境映衬出人物不同凡响。后羿出场,略去形貌、心理,着重刻画他的行动。这是中国早期文言小说的传统特色。叙述极简略,内涵极丰富,每一句话都能演绎出一则惊心动魄的故事,文章却点到即止,惜墨如金。上述“皆为民害”的因素,并非存在于一时一地,上至天,中至地,下至水,范围非常宽广。即以地而论,几乎涉及神州中原及四方所有地域。故事以此广阔舞台展现人物的艰苦卓绝与辉煌业绩。一连串动词的准确运用,更表现出后羿举重若轻,神勇无俦。其实传说中所述的每一道难题,对常人而言几乎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后羿却能势如破竹,连续作战,无往而不胜。后羿的主要武器是弓矢,“射”与“缴”是显证。而据《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可以推想,他的除诸害,大抵与神射有关。其中最奇特的,莫过于“上射十日”。射十日并非射下十日,《淮南子》高诱注得对:“十日并出,羿射去九。”这种恢宏奇瑰的想象,正是人类童蒙时期奇思异想的产物。成熟而理性的现代社会,有谁会想到去用火箭、导弹射下太阳?这就是上古神话留给后世的永久魅力。 第52章 淮南子·女娲补天 淮南子·女娲补天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1]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2]民,鸷鸟攫[3]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4]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5],积芦灰以止淫水[6]。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7],冀州平,狡虫[8]死,颛民生。 注释: [1]爁(lǎn)炎:大火熊熊燃烧。[2]颛(zhuān):善良。[3]鸷(zhi)鸟:凶猛的鸟。攫(jué):用爪抓取。[4]鳌(áo):传说中海里能负山的大鳖或大龟。[5]冀州:我国古代九州之一。此指黄河流域古代中原地带,亦可泛指四海之内。[6]淫水:泛滥的洪水。[7]涸(hé):干枯。[8]狡虫:凶猛的鸟兽。 赏析: 女娲是我国古代传说中的伟大女神。相传她蛇身人首,与伏羲由兄妹而结为夫妻,继而代伏羲治理天下,算得上是我国最早的女皇。又相传女娲抟黄土制造出人类,李白诗曾咏此事:“女娲抟黄土,化作愚下人。”因此,她也堪称中华民族的造物主。在鸿蒙初辟的太古时期,“天地玄黄,日月洪荒”,生存环境十分险恶,幸亏女娲挺身而出整治天地,拯救人类,才使民生得以安居乐业,繁衍生息。所以,她也可视为中华民族的救世主。《淮南子·览冥训》中的《女娲补天》,就是颂扬这位救世主丰功伟绩的不朽神话。 本篇神话分三个层次:一、渲染弥天大灾。二、女娲补天平灾。三、灾后天下太平。 第一层,以较长篇幅多角度地渲染人类面临的灾难。天柱废折,九州断裂,烈火熊熊燃烧,洪水滔滔不绝。自然灾害如此残酷,人类生存濒于绝境。不光如此,由于生态环境急剧恶化,导致猛兽咆哮,鸷鸟怪鸣,乘机肆虐,吞噬人命。这幅恐怖的灾难图,被渲染得有声有色。“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这是一种烘云托月的艺术手法,为塑造女娲形象作了重要铺垫。这场大灾难是否全属虚构想象?恐怕不是。它很可能是当时曾发生大规模强烈地震造成天崩地塌、水深火热的现实投影。 第二层,女娲亮相。虽然没有形貌与心理描写,但四个排比句及连用八个动词,将女娲刚敢果决、举重若轻的大无畏形象描绘得很有气势。天裂了,她居然能妙手补天,这是何等瑰丽的想象与浪漫的夸张!难怪唐诗人李贺咏出“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的奇句予以赞叹。清诗人赵翼也在《古诗二十首》之二诠释五色石道:“女娲辨物性,炼之以火德。其色恰有五,青黄赤白黑。”唐卢仝诗更推测女娲“捣炼五色石,引日月之针,五星之缕把天补”(《与马异结交》)。可见女娲补天的神话传说引起后人多少推崇与奇思异想。此外,为使已修补的天不再下塌,女娲断鳌足立四极用以支撑。看她干得如此利索,好像很轻松,其实这过程想来是十分惊心动魄的。据《列子·汤问》记载,渤海东有五座仙山,常随潮波上下漂流。天帝怕仙山漂走,群仙失去住所,于是命十五巨鳌轮番“举首而戴之”,才使五山峙立不动。可见巨鳌有超乎寻常的伟力,岂是等闲能予斩杀?下面杀黑龙也是如此。高诱注《淮南子》:“黑龙,水精也。”是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神物。由于它对民生有害,被女娲毫不留情除掉。泛滥的洪水,女娲用芦灰予以克灭。看女娲从容不迫,不知疲倦地一件紧接一件干着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其目的是为了兴利除害,天下太平。这一层描写女娲,采用的是高度浓缩提炼的手法,留干删叶,笔墨凝练,无数可歌可泣的情事与细节,留待读者去想象回味。 第三层是第二层的结果,也与第一层内容作明显对比照应,用整齐划一的六个排比句,表明天下被治理得井井有条,进一步颂扬女娲的伟大功绩。 本篇层次清晰,处处照应,层层递进。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它的丰富想象与非凡气势,使女娲这一女神形象深深烙在千秋万代人们的心里。 第53章 淮南子·共工触山 淮南子·共工触山 作者:【西汉】刘安主持撰写 昔者共工与颛顼[1]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2],天柱[3]折,地维[4]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5]尘埃归焉。 注释: [1]共(gong)工:炎帝后裔。《山海经·海内经》:“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颛顼(zhuānxu):传说中的五帝之一。黄帝的孙子。[2]不周之山:传说中在西北的一座有缺口的山。《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3]天柱:古代神话中的支天之柱。《神异经·中荒经》:“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4]地维:维系大地的绳子。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天有八柱支撑,地有四维系缀。[5]水潦(lǎo):积水。 赏析: 共工与颛顼,分别是炎帝与黄帝的后裔。炎黄曾于涿鹿大战,驱虎豹,杂,道法兼施,天昏地暗,战争场面纷繁壮观。最终炎帝败北。共工与颛顼争帝,是炎黄之战的续篇。我国古史大抵以成败论英雄,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从颛顼后来作为五帝之一载入《帝王世纪》来看,其后默默无闻的共工无疑是失败者。当然,他败得很壮烈,不愧为失败的英雄。透过这些神化的荒诞不经的争战,使人们窥见上古时期部落大酋长之间为争夺统治权而展开的生死激烈较量,折射出历史的真实。 本篇选自《淮南子·天文训》,在描写战争上可谓独树一帜,不写场面,不写规模,甚至不写经过和结果,但同样使人感觉到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超级“争帝”战。双方主角的出场,战争的目的和过程,首句一笔轻轻带过。这种略写,意在尽量淡化习见的战争情事,以便于宁静中迸出一声炸雷,使人震惊,使人意外。其后用浓墨重彩对共工“怒”的特写,果然收到了预期效果。共工发“怒”,说明他不顺心,演绎下去,可见是打输后的心理状态的表现。怒而用头去“触”不周山,这一奇特的形体动作真是匪夷所思。更令人咋舌的是,它居然造成极大的破坏性的后果:支撑苍穹的擎天柱折断,维系大地四角的巨絙绝裂。古人想象天圆地方,八根硕柱顶着天,四条粗索缆着地。如此一来岂不要地动天摇?共工触山的宏伟气势,是浪漫奇特与瑰丽想象的结晶。共工如此神勇,他与颛顼争斗的激烈程度,自可不言而喻。所以后面这一特写,极大地填补和充实了前面的略写,使略写的内容顿时变得丰富多彩。当然,需用想象去补充。 神话后半篇写共工触山破坏了旧世界的平衡,却迎来了新世界的改观。不周山在西北,由于天柱被撞断,所以天宇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因而由东向西溜滑下去。撞山猛烈,也震断了东南的地维,因而东南方地势偏低,河流均由西向东泻下。很明显,这是先民对神州地域所见天象地理作出的最为大胆的合理的假设。在科技发达的今天看来未免可笑,但对并不知晓“坐地日行八万里”的古人而言,能对宏观现象作出如此生动形象的解释,体现了先民对揭示宇宙奥秘的强烈欲望和求索精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这部分内容也是对共工英雄形象所表现的伟力的神化和讴歌,极具浪漫主义色彩。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kles),他完成了十二项英雄事迹,如擒狮斩龙、驱妖除怪、解救普罗米修斯等,但其英雄业绩能望共工触山使天地改观之项背么?猗欤,伟哉! 第54章 周亚夫军细柳 周亚夫军细柳 作者:【汉】司马迁 文帝之后六年[1],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2]刘礼为将军,军霸上[3];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4];以河内[5]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 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6]弓弩,持满[7]。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8]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9]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10]。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11]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12]。至营,将军亚夫持兵[13]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14]。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 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 注释: [1]文帝后六年:公元前158年。[2]宗正:官名,为皇族事务机关的长官,多由皇族充任。[3]霸上:古地名,因地处霸水西高原上而得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为当时军事要地。[4]棘门:古地名,在今陕西咸阳市东北。[5]河内:汉郡名,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汲县)以西地区。[6]彀(gou够):拉开。[7]持满:拉弓使满。[8]都尉:武官名。[9]持节:手持符节。符节是代表朝廷的信物,调动军队的凭证。[10]壁门:营门。[11]从属车骑:跟随皇帝前来的车马。[12]按辔徐行:控制着马缰绳,使车马慢慢走。[13]兵:兵器。[14]改容式车:改容,改变面容。指表情变得严肃。式车,在车上俯身而抚车前横木,表示敬意。式,同“轼”,车前横木。 赏析: 这篇文字节选自《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周勃是汉代开国元戎,他死后由其长子周胜之袭封侯爵。后胜之因犯罪削封,汉文帝才选周勃诸子中的贤者、当时担任河内守的周亚夫作爵位的继承人。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匈奴入寇,亚夫奉命领军防守长安,驻军细柳。其实这次匈奴入侵,历时不过一个多月,因汉军戒备森严,以匈奴引兵退却而结束,对长安仅仅是一场虚惊。按照《史记》笔法,只须在头一段“以备胡”的后面,加上“居一月,虏遁,罢”六个字,即可交代这段史实。但这次周亚夫驻军细柳,是他袭封条侯、走上历史舞台之后的首次亮相,也是他受知于文帝,成就功名事业的开端。为了让这位汉初着名将相第一次出场就给人以鲜明深刻的印象,司马迁写了如上一大段文字,而且把这段文字写得曲折回环,起伏跌宕,极具精神,充分展示了周亚夫的才华与个性。 扬雄《法言·君子篇》说:“子长(司马迁字)多爱,爱奇也。”司马贞《史记索隐后序》也说:“太史公记事……或旁搜异闻以成其说,然其人好奇而词省。”苏辙评《史记》,谓“其文疏荡,颇有奇气”(《上枢密韩太尉书》)。“奇”是《史记》的基本艺术特色。其事奇而信,其文奇而雄。这种艺术特色,在《周亚夫军细柳》一节文字中,得到充分的印证。 文章第一句,就大书特书“匈奴大入边”。不必具言入边的匈奴有多少军马,分几条路线,攻到了什么地方,用了这“大入边”三个字,顿觉烽火烛天,胡尘匝地,一派紧张气象。司马迁让周亚夫在这严峻的时刻出场,一起便有激荡雄奇之气,蓄于笔端。 大战迫在眉睫,京都安危系于旦暮,周亚夫如何部勒士卒,经营防务,自是题内应有之义。司马迁于此只字不说,却突然转出“上(汉文帝)自劳军”大段精雕细刻的文字,真是起落无端,奇变莫测。天子劳军,礼仪隆重,屯军的将帅,当然要亲自送迎。当车驾进入长安东面霸上刘礼将军营中和长安东北棘门徐厉将军营中时,两位将军都大开营门,任劳军队伍驰骤而入,而且恭恭敬敬地迎送。人臣之礼如此,本是常情常态,这些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待劳军车驾来到周亚夫大军驻地细柳,还在营外防御工事的大门边,迎接天子车驾的竟是披甲执刀、张弓搭箭的军士。劳军的先行队伍马到门前,军士闭门不纳。这情况就透着奇。此时卫士传呼天子将至,满以为守军会立刻开门。谁知守门军将严正回答:“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连皇帝的命令也行不通了,又是一奇。等到文帝亲至,同样被拒于门外,更是奇中之奇。直到文帝派人手持符节以诏亚夫,他才传令打开防御工事的大门;但自己依然稳居中军,不来接驾,这更是一种奇异现象。天子车驾进了壁门,守门士吏居然传亚夫将令:“军中不得驱驰”,使文帝只好“按辔徐行”。堂堂汉家天子,不得不听命于属下将军,接受军令的约束,小心翼翼地行动,这在中国封建时代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奇事。直到文帝进入中军营帐,周亚夫才出来接驾,却又不跪拜山呼,而是介胄戎装,持刀而揖,以军中之礼见当今天子。为人臣而平揖至尊,见了皇帝居然手持利刃,那行动,就不止令人感到奇,而且不能不为之一惊,将以为变生不测。更奇怪的是,这位汉文帝不但不责怪亚夫,反而为这位将军的威严整肃而动容,俯下身躯,抚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这节劳军文字,其事则曲折起伏,变化迭起;其文则奇峰间出,波诡云谲。无怪乎劳军完毕车驾走出军门后,“群臣皆惊”;而识将才、赏奇士的汉文帝,却嗟然而叹,称赞周亚夫是“真将军”。 前面说过,“奇”是司马迁《史记》的主要艺术特色。但司马迁决非猎奇自炫、取媚流俗的作家。他的《史记》向称“实录”,决非小说家言。《史记》之奇,乃在善于在曲折奇特的情节中显示人物性格。他笔下的历史人物,性格统一,有血有肉,因此读者感到文虽奇而事可信。这就是刘勰在其《文心雕龙·辨骚》中说的:“玩华而不坠其实,酌奇而不失其真。” 这段文字的章法结构,虽剪裁一节而自成篇章。一起写三位将军的防地,两陪一正,两虚一实,对比映衬,使周亚夫的形象更加鲜明突出。结尾文帝一段议论,仍以霸上、棘门作陪衬,一起一结,先后辉映,显得章法严整而不失自然。对文帝,对亚夫,一笔两到,既突出亚夫,又显示出文帝的知人善任,犹其余事。 第55章 几赋·柳赋 1、几赋 作者:【西汉】邹阳 高树凌云,蟠纡烦冤[1],旁生附枝。王尔、公输之徒[2],荷斧斤[3],援葛虆[4],攀乔枝[5]。上不测之绝顶,伐之以归。眇者督直[6],聋者磨砻[7]。齐贡金斧,楚入名工,乃成斯几。离奇仿佛[8],似龙盘马回,凤去鸾归。君王凭之,圣德日跻[9]。 注释: [1]蟠(pán):盘曲,盘绕。纡(yu):弯曲,回转。烦冤:曲折盘旋。[2]王尔:上古传说中的巧匠。公输:公输般,春秋时鲁国巧匠,后代称之为“鲁班”。[3]荷:扛。斤:锛子。[4]援:攀附。葛:藤本植物。虆(léi):藤。[5]乔枝:高枝。[6]眇(miǎo):一只眼瞎。督:观察。因为木工看板之平不平,常常要闭起一只眼看,所以说“眇者督直”。[7]磨砻(long):磨。因为磨的声响刺耳,一般人难以忍受,所以说要耳聋的人去下工夫磨。[8]离奇:奇妙。仿佛:近似。这是说表面的木纹。[9]圣德:君王之德。圣,称颂君王之词。跻(ji):升。 赏析: 本篇为梁孝王刘武宴集游于兔园之忘忧之馆时所作。梁王命各为赋一篇,邹阳为《酒赋》之后,“韩安国作《几赋》不成,邹阳代作”。可见邹阳文思敏捷。这篇赋从作几的材料说起,“高树凌云”一句给人以豪迈感,所赋虽小,而胸襟开阔。其下述伐木、取材、制作,举历史上的巧匠名工;用了借代的手法;而“眇者督直,聋者磨砻”,又是借代与夸张的结合,给人以诙谐之感。末尾归结到称颂君王,虽然是应命之作的一般程式,但以圣德希求于王,那么“凭之”云云,就不是毫无意义,而应是览文书、问贤才、上奏朝廷而下理民事类。赋虽小,而层次清楚,思路开阔,语言也清新可喜,是诗体赋的佳作。 2、柳赋 作者:【西汉】枚乘 忘忧之馆[1],垂条之木。枝逶迟而含紫[2],叶萋萋而吐绿。出入风云,去来羽族。既上下而好音,亦黄衣而绛足。蜩螗厉响[3],蜘蛛吐丝。阶草漠漠[4],白日迟迟[5]。于嗟细柳[6],流乱轻丝。君王渊穆其度[7],御群英而玩之[8]。小臣瞽聩[9],与此陈词[10],于嗟乐兮。于是樽盈缥玉之酒[11],爵献金浆之醪[12]。庶羞千族[13],盈满六庖[14]。弱丝清管[15],与风霜而共雕[16]。枪锽啾唧[17],萧条寂寥,俊乂英旄[18],列襟联袍[19]。小臣莫效于鸿毛[20],空衔鲜而嗽醪[21]。虽复河清海竭[22],终无增景于边撩[23]。 注释: [1]忘忧:梁孝王刘武兔园内的馆名。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市东。[2]逶迟:弯曲下垂的样子。[3]蜩(tiáo)螗(táng):蝉。厉响:声音响亮而悠长。[4]漠漠:密布的样子。[5]迟迟:形容天长。《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6]于(xu)嗟:叹词。[7]渊穆:极其美好。度:风度,姿态。[8]御:率领。玩:欣赏。[9]小臣:作者谦称。瞽(gu)聩(kui):目盲耳聋,意为愚暗不明。[10]与此:为此,对此。[11]樽(zun):酒杯。缥玉之酒:一种浅青色的酒。[12]爵:古代酒器。醪(láo):汁渣混合的酒,即浊酒。[13]庶:众。羞:通“馐”,美好的食品。族:品类、种类。[14]六庖:君王厨房中负责六类膳食的设置。[15]弱丝清管:指乐器。弱丝:细丝。[16]雕:通“凋”,喻乐声凄清。[17]枪(chēng)锽:钟鼓声。“枪”通“锵”。[18]俊乂(yi):贤能的人。英旄:同“英髦”,英俊之士。[19]列襟联袍:形容人众多。[20]效:奉献。[21]鲜:指新鲜的鱼肉。嗽醪:吮吸,饮。[22]河清海竭:黄河水变清,海水枯竭。比喻事物的极限。[23]增景:增光。景,日光。边撩:也作“边橑”,柳树的边梢,比喻细微之事。 赏析: 《西京杂记》卷四云:“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枚乘为《柳赋》,其辞曰……路乔如为《鹤赋》……公孙诡为《文鹿赋》……邹阳为《酒赋》……公孙乘为《月赋》……羊胜为《屏风赋》……韩安国作《几赋》不成,邹阳代作……邹阳、安国罚酒三升,赐枚乘、路乔如绢,人五匹”。则本篇与《几赋》皆兔园聚会中同时之作。此篇虽题为“柳赋”,实际上是写梁王刘武在兔园忘忧馆柳树下的一次宴会。由赋中“蜩螗厉响”和“白日迟迟”句看,时在夏季,宴会在柳荫之下。赋的开头一句点出地点,第二句即入题,以下八句写柳树的枝叶之美和因为风云、禽鸟的点缀而形成之诗情画意。所谓诗情者,并非只描摹景致,而且有黄鹂、鸣蝉之声,引人入胜。“阶草漠漠”以下四句转入写周围环境,使人想及宴会的场面。“君王”以下,直写由梁王率群臣赏景,大摆酒宴,酒浆之美、菜肴之珍、音乐之感人,一一加以描摹。如写柳树为“垂条之木”,写其高为“出入风云”,写其枝条随风飘摆为“流乱轻丝”,写鸟在树丛中飞鸣用“去来羽族”“上下而好音”几字,都抓住了事物的特征,很有诗意。因在盛夏,故写到音乐用“与风霜而共雕”之语。末尾“小臣莫效于鸿毛”以下四句自谦语,与和乐气氛相应。此次宴会中应命而作的赋中,此赋与路乔如的《鹤赋》获得褒奖,也反映了此赋的水平。 第56章 屏风赋·都酒赋 1、屏风赋 作者:【汉】羊胜 屏风鞈匝[1],蔽我君王。重葩累绣[2],沓璧连璋[3]。饰以文锦[4],映以流黄[5]。画以古列[6],颙颙昂昂[7]。藩后宜之[8],寿考无疆[9]。 注释: [1]鞈(gé)匝:即“合匝”,环绕。[2]重(chong)葩(pā):重叠的花朵。葩:花朵。累:叠加。绣:刺绣。重葩、累绣均指屏风上的图案。[3]沓:繁多。璧:玉璧。璋:即玉璋,呈长条形。此指屏风装饰以玉。[4]文锦:有花纹的丝织品。[5]映:衬托。流黄:褐黄色。这是说屏风的底色。[6]古列:古代勇烈之士。“列”通“烈”。[7]颙(yong)颙:威严貌。昂昂:气宇轩昂。[8]藩后:藩国之君主。后:上古时称君王为“后”。[9]寿考:犹言高寿。考,老。 赏析: 本篇为四言体咏物小赋,因其出自《西京杂记》,前人多疑为假托之作,然夷考史实,当为汉代之作。作者参加梁孝王刘武在兔园忘忧之馆的文人宴集,在宴会中即兴奉命所作。这篇小赋通过刻画屏风之美表达了对主人的赞美和祝愿,同时也有很重要的认识价值,反映了汉代将历史人物绘于屏风、张于厅室,以寓教化的社会风尚,在同类记载中,此赋属于最早的。《楚辞章句·天问序》言屈原被放:“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谲诡,及古贤圣怪物行事……仰见图画,因书其壁。”大部分学者认为《天问》未必是呵壁之作,但战国之时宗庙祠堂墙上有画历史人物的情况,则应可信。羊胜此赋说明西汉初期的屏风上也刻、绣有古之烈士。表章前代圣贤,是中华民族的传统。 这篇小赋共十句,前二句说屏风的陈设之法与功用,当中六句描画其外形,及其图画的内容,结尾归结到歌颂的程式,层次分明而重点突出。此赋与公孙诡的《文鹿赋》一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汉代诗体赋四言、十句的特殊形制,是我们了解汉代四言咏物赋的“标本”。 2、都酒赋 作者:【汉】扬雄 子犹瓶矣[1]。观瓶之居,居井之眉[2],处高临深,动常近危[3]。酒醪不入口[4],臧水满怀[5],不得左右,牵于纆徽[6]。一旦叀碍[7],为瓽所轠[8],身提黄泉[9],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10]。鸱夷滑稽,腹大如壶[11],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12],托于属车[13],出入两宫[14],经营公家[15]。由是言之,酒何过乎[16]? 注释: [1]子:你。犹:尚,只是。瓶:古代汲水的器具。[2]眉:边缘。将井水喻为眼珠,则井为眉。此犹称水边为“湄”,称门窗上横木为“楣”(喻门窗为明目)。[3]处高:相对于井底而言是在高处。临深:言其下临井底。近危:时时有危险。[4]醪(láo):汁渣混合的酒,即浊酒,俗称醪糟。[5]臧:同“藏”,贮藏。[6]“不得”二句:言水瓶被绳索牵系,不能左右移动。纆(mo)徽:捆绑俘虏、囚犯的绳索。这里指系水瓶的绳子。[7]叀(zhuān)碍:被绳子挂住。叀:悬挂。[8]瓽(dàng):井壁上的砖。轠(léi):撞击。[9]提:抛掷。[10]鸱夷:盛酒器。[11]滑(gu)稽:古代一种圆形的能转动注酒的酒器。此处用为圆滑义。腹大如壶:原作“腹如大壶”,据《北堂书钞》《艺文类聚》《初学记》所引校改。[12]国器:贵重器物,朝廷所用器物。[13]属车:帝王出行时随从的车。[14]两宫:指皇帝及太后的宫。[15]经营:奔走谋求的意思。[16]过:过失,罪过。 赏析: 本篇《汉书》卷九二作“酒箴”,《太平御览》卷七五八、卷七六一引《汉书》作“酒赋”,《北堂书钞》卷一四八作“都酒赋”。本篇文字非赋酒而是赋酒器,故篇名当为“都酒赋”。“都酒”是一种贮酒的酒具。由首句“子犹瓶矣”及下文“自用如此,不如鸱夷”看,本段文字是对水瓶而言,“子”指水瓶。再由下面讲鸱夷的好处以及“由是言之,酒何过乎”,则此前有一段文字是水瓶讲都酒的过失的。又由文中直称“鸱夷”而不用第一人称代词的情况看,此段文字应是水瓶、鸱夷(皮制的装酒袋子)之外的第三者所说,联系篇名看,应是都酒所说。《汉书》言是扬雄“作《酒箴》讽谏成帝,酒客难法度士”,则应是只就所选录一段内容言之。并言其形式是“譬之于物”,则文中是以都酒代酒客,以水瓶代法度士。参照西汉时代的俗赋《神鸟赋》和敦煌发现的《燕子赋》等来看,全篇结构为:开头一小段交代三个人物(拟人化)及争端的起因,第二段为水瓶嘲笑都酒,第三段为都酒嘲笑水瓶,借讽刺水(代法度士)表现了正直任事者往往受责难甚至受罪丧命的事实,第四段为鸱夷平章事理,为全文作结。因为鸱夷是西北沙漠、丝绸之路上长途跋涉中带酒或水的东西。无论酒、水,以人之必需、适当为要。今所存为第三段。 今存此段文字谈了两层意思:先是说“处高临深,动常近危”;后说“酒醪不入口”者,也会“牵于纆徽”,身丧黄泉。圆滑而只知和酒打交道的,反而“托于属车,出入两宫”,反得器重。表面上是贬水瓶而赞鸱夷,而实际上则相反。所谓讽喻之意即在此。正话反说,属于滑稽诙谐类文体,借都酒、水瓶之争,表现“酒客难法度士”的内容。这与敦煌发现唐代的《茶酒论》(论,争论)颇为相近。由今文字的末尾两句看,显然是有针对性的辩驳。故疑原赋为对话体俗赋。其语言通俗,风格诙谐,也是证据。此篇及王褒的《僮约》《青须髯奴辞》都是西汉末年作品。扬雄之作,多模拟前人,而此赋取法于民间俗赋的形式,构思精巧,新颖可喜,在扬雄诸赋作中,唯一体现了独创精神,且思想内容也富启发意义。宋周紫芝《竹坡诗话》引陈去非诗一首云:“扬雄平生书,肝肾间雕镌。晚于玄有得,始悔赋《甘泉》。使雄早大悟,亦何事于玄?赖有一言善,《酒箴》真可传。”则前人已看出此赋在扬雄诸赋中的地位。此类“争胜文字”在以后的俗文学中绵绵不绝,则扬雄此赋实堪注意。 第57章 王粲《游海赋》 王粲《游海赋》 作者:【汉】王粲 含精纯之至道兮[1],将轻举而高厉[2]。游余心以广观兮[3],且彷徉乎西裔[4]。乘菌桂之方舟,浮大江而遥逝[5]。翼惊风以长驱[6],集会稽而一睨[7]。登阴隅以东望兮,览沧海之体势[8]。吐星出日,天与水际[9]。其深不测,其广无臬[10]。寻之冥地[11],不见涯泄[12]。章亥所不极[13],卢敖所不届[14],洪洪洋洋,诚不可度也[15]。处嵎夷之正位兮[16],同色号于穹苍[17]。苞吐纳之弘量[18],正宗庙之纪纲[19]。总众流而臣下,为百谷之君王[20]。洪涛奋荡,大浪踽跃[21]。山隆谷窳,宛亶相搏[22]。怀珍藏宝,神隐怪匿[23]。或无气而能行,或含血而不食,或有叶而无根,或能飞而无翼[24]。鸟则爰居孔鹄[25],翡翠鹔鹴[26],缤纷往来,沉浮翱翔[27]。鱼则横尾曲头,方目偃额[28],大者若丘陵,小者重钧石[29]。乃有贲蛟大贝[30],明月夜光[31],蠵鼊瑇瑁[32],金质黑章[33]。若夫长洲别岛[34],棋布星峙[35],高或万寻[36],近或千里;桂林丛乎其上[37],珊瑚周乎其趾[38]。群犀代角[39],巨象解齿[40]。黄金碧玉,名不可纪[41]。 注释: [1]精纯:精良纯粹。至道:至高、完美的道。[2]举:飞起。厉:疾飞。[3]广观:广大观瞻。[4]彷(páng)徉:彷徨,徘徊。西裔:海之涯岸。我国大海多在陆地之东,相对海来说海岸在西边,故称西裔。[5]菌桂:香木名。方舟:两舟相并曰方舟,此处泛指舟船。遥逝:远去。[6]翼:凭借,乘风。惊风:指猛烈、强劲的风。[7]集:停留。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睨(ni):斜着眼看。[8]阴隅:山的北面。隅:边侧之地。体势:状貌气势。[9]际:会合,相接。[10]无臬(niè):无边无际。臬:终极。[11]冥地:指海的地界。冥通“溟”,海。[12]涯泄:水的边际。[13]章亥:大章和竖亥。古代传说中善走的人。极:尽。[14]卢敖:秦时燕人。卢敖善游,他曾自称“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周行四极”,事见《淮南子·道应训》。届:到,至。[15]洪洪洋洋:浩荡无边貌。度(duo):度量,估量。[16]嵎(yu)夷:古代传说中的日出之地。[17]色号:颜色和名号。穹苍:天空。[18]苞纳:包容含纳。[19]宗庙:本指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后为王室国家的代称。纪纲:法则。[20]众流:指入海的江河。百谷:指河流发源和汇聚的山谷。[21]奋荡:激荡。踽(ju)跃:踊跃,翻腾。[22]山隆谷窳(yu):形容海浪波动,如山隆起,如谷低伏。窳:凹陷;低洼。宛亶:回旋盘曲。相搏:相击,相斗。[23]怀:怀藏。[24]“或无气”四句:这是描写海中各种生物的生存特点,有的不呼吸空气却能行走移动,有的体内含有血液却不需要吃东西,有的有叶子却没有根,有的能飞翔却不长翅膀。无气:没有气息,不能呼吸。行:行走。这里指海水运动。不食:无需吞食东西。[25]爰居:海鸟名。孔鹄:大天鹅。[26]翡翠:鸟名。羽毛有蓝、绿、赤、棕等色,可做饰品。鹔鹴:鸟名。雁的一种。羽毛为绿色,可制裘。[27]沉浮:指飞鸟在空中上下升降。[28]偃额:额头后仰扁平。偃:仰,仰卧。[29]钧石(dàn):钧和石。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30]贲(fén):三足龟。蛟:通“鲛”。鲨鱼。[31]明月、夜光:皆宝珠名。[32]蠵(xi):即蠵龟,一种大龟,其甲有文彩。鼊(bi):龟属动物。其甲有珠文,似玳瑁。瑇(dài)瑁(mào):即玳瑁。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黄褐色,有黑斑和光泽,可做装饰品。[33]金质黑章:金色的底上有黑色花纹。章:花纹。[34]别岛:不相连的岛,孤岛。[35]棋布星峙:像棋子和繁星般分布和耸立。峙:耸立。[36]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37]桂林:桂树林。丛:聚集,丛生。[38]珊瑚:珊瑚树。趾:脚下。指海中洲、岛沿岸水底。[39]代角:换角。[40]解齿:脱齿。[41]纪:同“记”,记载。 赏析: 这是一篇以表现大海为题材的景物赋。在内容和情调上,与曹操《步出夏门行·观沧海》一诗有相似之处,可能是作者随曹操东征时观海所作。可惜此赋全篇未能流传至今,这里所选,是从各种古本遗文比照补缀而成,并非完篇。现存内容大致可分为两部分。自“含精纯之至道”以下十句为第一部分,叙写自己逍遥轻举,乘舟浮江而下,长驱至会稽,然后登山麓,观沧海,一开篇就在极阔大的背景上展开想象,显得气势不凡,富于空间感。“吐星出日”以下为第二部分,写观海所见。作者先以远景勾画大海汪洋无际、吞吐天地的宏伟景象:“吐星出日,天与水际。其深不测,其广无臬……处嵎夷之正位兮,同色号于穹苍。”读来让人心境不禁为之一开。比之曹操名作《步出夏门行·观沧海》中的诗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此段描写意境颇为相似,但又借神话传说,对大海的深广无涯进行了反复夸张渲染,给读者的印象更为具体深刻。“苞吐纳之弘量,正宗庙之纪纲。总众流而臣下,为百谷之君王”四句,则以王道政治包容人才、理顺纲纪比喻大海的容汇百川、苞纳万物,显然寄托了自己政治理想,表现了乱世才人对天下归一、政治清明的渴望。接下来的四句“洪涛奋荡,大浪踽跃。山隆谷窳,宛亶相搏”,作者用近景特写描绘大海的惊涛骇浪,以拟人化的手法表现波涛起伏汹涌,互相拍击,具有惊心动魄般的震撼力。“怀珍藏宝”句以下,则浓墨重彩地描绘海中各种神奇的水草、飞鸟、游鱼,珍异的宝珠龟甲,星罗棋布的海岛上满布的香木珊瑚、犀象金玉,真是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 此赋所描写的大海深广莫测、吐纳万物的宏大气魄,体现了建安文人精神心胸开阔、气质劲健的一面。篇中写景体物,尚存汉大赋的铺张扬厉之风,但能够增强文章气势,并无堆垛物象的弊端。其语言也少藻饰,较为清畅和谐,体现出建安文人赋的新特点。在题材和写法上,它下启晋代木华《海赋》、潘岳《沧海赋》和孙绰《望海赋》等作品的创作,对晋代山水诗的兴起,也有一定的影响。 第58章 王粲《登楼赋》 王粲《登楼赋》 作者:【汉】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1],聊暇日以销忧[2]。览斯宇之所处兮[3],实显敞而寡仇[4]。挟清漳之通浦兮[5],倚曲沮之长洲[6]。背坟衍之广陆兮[7],临皋隰之沃流[8]。北弥陶牧[9],西接昭丘[10]。华实蔽野[11],黍稷盈畴[12]。虽信美而非吾土兮[13],曾何足以少留[14]! 遭纷浊而迁逝兮[15],漫逾纪以迄今[16]。情眷眷而怀归兮[17],孰忧思之可任[18]?凭轩槛以遥望兮[19],向北风而开襟[20]。平原远而极目兮[21],蔽荆山之高岑[22]。路逶迤而修迥兮[23],川既漾而济深[24]。悲旧乡之壅隔兮[25],涕横坠而弗禁[26]。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27]。钟仪幽而楚奏兮[28],庄舄显而越吟[29]。人情同于怀土兮[30],岂穷达而异心[31]! 惟日月之逾迈兮[32],俟河清其未极[33]。冀王道之一平兮[34],假高衢而骋力[35]。惧匏瓜之徒悬兮[36],畏井渫之莫食[37]。步栖迟以徙倚兮[38],白日忽其将匿[39]。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40]。兽狂顾以求群兮[41],鸟相鸣而举翼[42],原野阒其无人兮[43],征夫行而未息[44]。心凄怆以感发兮[45],意忉怛而憯恻[46]。循阶除而下降兮[47],气交愤于胸臆[48]。夜参半而不寐兮[49],怅盘桓以反侧[50]。 注释: [1]兹楼:此楼。王粲所登究竟为何城楼,说法不一。《文选》李善注以为在当阳,五臣刘良注引《魏志》云在江陵(今湖北荆州)。今人俞绍初据赋中“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语,以为当指麦城城楼。[2]暇日:假借此日。暇:通“假”,借。销忧:消解忧虑。[3]宇:楼宇。[4]显敞:开阔敞亮。寡:少。仇:匹敌。[5]挟:带。清漳:指漳水,发源于湖北南漳,流经当阳,在麦城南与沮水会合,南流经江陵注入长江。通浦:二水汇合之处。[6]倚:靠。曲沮:弯曲的沮水。沮水发源于湖北保康,流经南漳。长洲:水中长形陆地。[7]背:背靠,指北面。坟:高。衍:平。广陆:广袤的原野。[8]临:面临,指南面。皋隰:水边低湿之地。沃流:可供灌溉的水流。[9]弥:终极,远接。陶牧:范蠡墓地。春秋时范蠡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来到陶,自称陶朱公。牧:郊外。[10]昭丘:楚昭王坟墓。[11]华:同“花”。实:果实。[12]黍稷:黍,黄米;稷,粟米,一说高粱。此处泛指农作物。盈畴:充满田野。[13]信美:确实美。土:故土,故乡。[14]曾:副词。乃;竟。何足:哪里值得。少:通“稍”。[15]遭:逢。纷浊:纷乱混浊,比喻乱世。迁逝:迁移,流亡。[16]漫:犹漫漫,长远貌。逾:超过。纪:十二年。[17]眷眷(juàn):依恋向往。[18]任:承受。[19]凭:倚,靠。[20]开襟:敞开胸襟。[21]极目:尽力远眺。[22]蔽:遮蔽。高岑(cén):小而高的山。[23]逶迤:曲折。修:长。迥:远。[24]漾:水大貌。济:渡。[25]壅:阻塞。[26]涕:眼泪。横坠:形容泪水乱流而下。弗禁:止不住。[27]尼父:指孔子。据《论语·公冶长》记载,孔子周游列国,在陈、蔡绝粮时,曾感叹:“归欤,归欤!”[28]钟仪:春秋时楚国的伶人,被郑国俘虏,献给晋国。两年后,晋侯命他弹琴,他便弹奏起楚国乐调。晋国大夫范文子称赞说:“乐操土风,不忘旧也。”事见《左传·成公九年》。幽:囚禁。[29]庄舄(xi):战国时期越国人。在楚国官至大夫,病中思念故国,说话仍发越国的语音。事见《史记·张仪列传》。显:显达。[30]人情:人心。怀土:怀恋故土。[31]穷达:指仕途的困顿和顺利。[32]惟:思,想。日月:光阴。逾迈:飞速消逝。[33]俟:等待。河清:黄河变清,喻政治清明。黄河水浊,传说千年才变清一次,河清之时,天下太平。未极,未至。[34]冀:希望。王道:犹王政。一平:一朝端正。[35]假:凭借。高衢(qu):大道,喻上句之王道。骋力:尽力驰骋,意谓凭借清明平正的政治施展才能。[36]匏(páo)瓜:葫芦。徒悬:空自悬挂。《论语·阳货》篇载,孔子曾想应晋国大夫赵简子的叛臣佛肸(xi)召请前往任职,子路不理解,孔子便对他说:“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37]井渫(xiè)之莫食:井已淘净,却无人汲水吃。喻虽有才干,却不为世用。《周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渫:淘井去泥。[38]步:行走。栖迟:逗留。徙倚:徘徊。[39]匿:隐藏。[40]惨惨:昏暗貌。惨,通“黪”。[41]狂顾:左右急遽寻视。顾:回头望。[42]举翼:展翅。[43]阒(qu):空旷静寂貌。[44]征夫:行路者,意义近于游子。[45]凄怆:伤痛貌。感发:生出感慨。[46]忉(dāo)怛(dá)、憯(cǎn)恻:均为伤痛、悲切貌。憯,同“惨”。[47]循:沿着。阶除:台阶。[48]交愤:交结充满。[49]夜参半:半夜。参:及。寐:入睡。[50]怅:失意貌。盘桓:意同“徘徊”,这里指内心的不平静。反侧:身体翻来覆去。 赏析: 《登楼赋》是中国古代诗文中最早以登楼为题的作品,其抒写怀乡之情,梗概多志,辞采雅丽,历来为人传诵。魏文帝曹丕与作者并世,已赞其“虽张蔡(张衡、蔡邕)不过也”(《典论·论文》);晋代陆云也说“《登楼》名高,恐未可越耳”(《与兄平原书》)。齐梁时的刘勰论其为“亦魏晋之赋首”(《文心雕龙·诠赋》),南宋的朱熹则推其为“魏赋之极”(《楚辞后语》)。作为王粲最富艺术魅力、最有影响的作品,此赋久负盛名,自然有其缘由。 全赋以情景和音韵的变化,自然地分为三段。 首段以“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起笔,以一“登”字开篇见义,以一“望”字接引下文,以一“忧”字笼罩全赋,使这二句具有了引领后文、奠定基调的作用。登楼本为悦目娱心。故以下先写登楼所见之胜景:荆州地势开阔,山川秀丽,风物富庶,可谓满目锦绣,读之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在段末,对这一节四方美景的信笔铺叙,作者却用“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二句逆收,顿生一种“以乐景写哀”的艺术效果,也透露出欲“销”之“忧”的缘由和内容,转折有力,笔势遒劲。 次段顺接上文的客居之感,直抒乡思归心。登此高楼,回想“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的漫长羁旅岁月,凭槛遥望,就只见平原辽远,山川阻隔,故乡杳渺,不禁涕泪横坠了。“昔尼父之在陈”以下六句,连用三个怀归恋土的典故,表述无论贤愚穷达,世人怀乡之情不异的道理,又隐含着漂泊日久和身世浮沉之感,使前文所述的“忧”思更具体可感。 第三段是本赋抒情写志的重心。“惟日月之逾迈”四句,慨叹岁月飞逝,世乱难平,希望有人能廓清宇内,恢复王道,自己也好施展抱负,建功立业。“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两句,直陈对长久以来寄人篱下、不得信用、投闲置散、有志难伸的遭遇和前途的忧患。这里不但表现了对所寄之主刘表的不满和失望,还隐约透露出对曹操的希冀和向往。“步栖迟以徙倚”以下所写,已是傍晚景色。作者徘徊楼头,但见白日西沉,秋风萧瑟,天色暗淡;走兽惶惶,狂顾觅群;众鸟纷飞,相鸣归巢;原野静寂无人,征夫步履匆促……此段写景,一面着意渲染萧索凄清的气氛,一面又以鸟兽暮归、征夫疾走反衬自己迁滞异乡、客愁独怀的忧苦,十分有力地烘托了内心的凄怆之情,营造出浓郁的悲凉意境,读来令人黯然神伤。末六句,写自己心结气郁,下楼而归,愤懑填胸,辗转反侧,中夜不寐,照应开头,收结全篇,文意悠长,耐人回味。 此赋在艺术上的特色和成就,主要有以下几点最值得注意: 体物写志,情景交融。此赋以“忧”情一气贯穿,其抒发遭逢战乱的闵世之叹、播迁异域的游子之怀和怀才不遇的志士之悲,都能通过描写登楼所见的景物加以烘托渲染,色调或明丽、或辽阔、或凄寂,均与所抒情志浑化无迹。一篇之中,铺叙描绘,未失于繁缛;抒情言志,不流于浮泛,既不失赋体作品“体物言志”的本色,又能以情驭景,以景衬情,做到形象鲜明可感,情志丰润动人。 结构完妙,首尾照应。作者以时序为线索,由白昼而傍晚而夜半,以登高览秀、排遣忧闷的文人情愫起,承以久经漂泊、望远怀乡的游子愁绪,又转而引发生逢乱世、悖时不遇的志士悲慨,最终在感物伤己、增悲益愤的无尽沉痛中收结全文,情感的生发层递深入,而又浑然一体。这篇仅五十二句三百二十九字的抒情小赋,意蕴丰富,情辞婉转,又脉络分明,照应圆合。这样的布局和章法,颇有助于全赋形成低徊俯仰、一唱三叹的回环之美。 语言雅丽,音韵优美。辞句多脱胎于《离骚》《九辨》等楚辞作品,是典型的骚体小赋。全篇由二十六联组成,对仗工整,而句式在整饬中有变化,舒畅摇曳,不显单调。极富表现力的联绵词和叠音词,使此赋语言在自然明丽之外,别具铿锵朗炼之美。通篇押韵,以悠扬的阴声尤韵、沉静的阳声侵韵和急促的入声职韵转换相押,与三段所写情感由悠然、黯然而愤然的流动变化递相配合,自然和谐,造成一种声情并茂、意韵兼美的艺术魅力。 另外,“仲尼叹归”“钟仪楚奏”“庄舃越吟”“匏瓜徒悬”“井渫不食”等典故的使用,切合情境,深化主题,也使全赋产生一层深沉的思古幽情,形成文约义丰的典雅之致。 此赋作时,王粲已届而立之年,屡作努力而未获重用,滞留荆州已逾十二载。赋中所抒写者,乃是十数年郁积的幽愤悲慨,既无矫揉造作、为文造情之笔,亦无刻意求工、为情造文之失。其意境之深邃、辞采之精美、章法之严整历来罕有其比,为世所称颂,自非偶然。 第59章 班彪《北征赋》 班彪《北征赋》 作者:【汉】班彪 余遭世之颠覆兮[1],罹填塞之厄灾[2]。旧室灭以丘墟兮[3],曾不得乎少留[4]。遂奋袂以北征兮[5],超绝迹而远游[6]。 朝发轫于长都兮[7],夕宿瓠谷之玄宫[8]。历云门而反顾[9],望通天之崇崇[10]。乘陵冈以登降[11],息郇邠之邑乡[12]。慕公刘之遗德[13],及《行苇》之不伤[14]。彼何生之优渥[15],我独罹此百殃[16]?故时会之变化兮[17],非天命之靡常[18]。 登赤须之长坂[19],入义渠之旧城[20]。忿戎王之淫狡[21],秽宣后之失贞[22]。嘉秦昭之讨贼[23],赫斯怒以北征[24]。纷吾去此旧都兮[25],騑迟迟以历兹[26]。遂舒节以远逝兮[27],指安定以为期[28]。涉长路之绵绵兮[29],远纡回以樛流[30]。过泥阳而太息兮[31],悲祖庙之不修[32]。释余马于彭阳兮[33],且弭节而自思[34]。日晻晻其将暮兮[35],睹牛羊之下来[36]。寤旷怨之伤情兮[37],哀诗人之叹时[38]。 越安定以容与兮[39],遵长城之漫漫[40]。剧蒙公之疲民兮[41],为强秦乎筑怨[42]。舍高亥之切忧兮[43],事蛮狄之辽患[44]。不耀德以绥远[45],顾厚固而缮藩[46]。首身分而不寤兮[47],犹数功而辞諐[48]。何夫子之妄说兮[49],孰云地脉而生残[50]。登鄣隧而遥望兮[51],聊须臾以婆娑[52]。闵獯鬻之猾夏兮[53],吊尉邛于朝那[54]。从圣文之克让兮[55],不劳师而币加[56]。惠父兄于南越兮[57],黜帝号于尉佗[58]。降几杖于藩国兮[59],折吴濞之逆邪[60]。惟太宗之荡荡兮[61],岂曩秦之所图[62]。 隮高平而周览[63],望山谷之嵯峨[64]。野萧条以莽荡[65],迥千里而无家[66]。风猋发以漂遥兮[67],谷水灌以扬波[68]。飞云雾之杳杳[69],涉积雪之皑皑[70]。雁邕邕以群翔兮[71],鹍鸡鸣以哜哜[72]。游子悲其故乡[73],心怆悢以伤怀[74]。抚长剑而慨息[75],泣涟落而沾衣[76]。揽余涕以於邑兮[77],哀生民之多故[78]。夫何阴曀之不阳兮[79],嗟久失其平度[80]。谅时运之所为兮[81],永伊郁其谁愬[82]? 乱曰[83]:夫子固穷,游艺文兮[84]。乐以忘忧,惟圣贤兮[85]。达人从事,有仪则兮[86]。行止屈申,与时息兮[87]。君子履信,无不居兮[88]。虽之蛮貊,何忧惧兮[89]。 注释: [1]颠覆:倾跌败坏,这里指时局动荡不安。[2]罹(li):遭遇。填塞:道路被堵塞不通,比喻王道不通。厄:同“厄”,险厄,倾危。[3]旧室:汉室,指前汉王朝。丘墟:废墟。[4]曾:乃,竟。少留:稍事逗留。[5]奋袂(mèi):举起袖子,形容奋发的样子。北征:北游。[6]超:超过。绝迹:没有人迹的地方。[7]轫(rèn):停车时用以阻止车轮转动的一块木头,行车时先把它移去,所以“发轫”引申有启程的意思。长都:长安,在今西安西北。[8]瓠(hu)谷、玄宫:都是地名,在今西安西。一说瓠谷是谷名。玄宫指甘泉宫,故址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甘泉山。[9]云:即云阳县,在今陕西淳化县西北。云门:云阳县城门。反顾:回头张望。[10]通天:台名,在甘泉宫中。崇崇:高峻貌。[11]乘:登。陵:大土山。登降:或上或下。[12]郇(xun)邠(bin):地名。《汉书·地理志》:“右扶风(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北)栒县有豳乡。”郇:同“栒”。邠:同“豳”。[13]公刘:周人远祖,曾率周族迁到豳地安居。[14]行苇:生于路旁的苇。《诗·大雅·行苇》:“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大意是说不要让牛羊践踏伤害了路旁的苇。《毛诗序》:“《行苇》,忠厚也。周室忠厚,仁及草木。”相传这首诗是为公刘所作。[15]优渥(wo):优裕丰厚。[16]罹:遭。百殃:重重祸害。[17]时会:时运。[18]靡常:无常。[19]赤须:坂名,所辖范围包括今甘肃东部和宁县南部一带。长坂:同“长阪”,犹高坡。[20]义渠:春秋战国时国名,亦为城名,在今甘肃庆阳西南,其地当时亦属北地郡。[21]忿:怨恨。戎王:义渠戎王。[22]秽:不洁,此为意动用法,“以……为秽”。宣后:宣太后,昭襄王母,楚人。[23]嘉:赞赏。秦昭:秦昭襄王。[24]赫斯怒:勃然发怒。《史记·匈奴列传》:“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25]纷:心绪纷乱。[26]騑:两旁驾车的马,也叫骖。迟迟:缓行。历兹:至此。[27]舒节:驱车疾驰之意。节:车行的节度。远逝:远行。[28]安定:汉郡名,治所在高平(今宁夏固原)。期:期望的地点,即目的地。[29]绵绵:延绵不断。[30]纡(yu)回:曲折。樛(jiu)流:曲折盘旋。[31]泥阳:汉置县名,属北地郡,在今甘肃东宁。[32]祖庙:据《汉书》,班彪的祖先在秦始皇末年避乱于楼烦,所以泥阳县有班氏之庙。[33]释:放开。彭阳:汉置县名,属安定郡,治所在今甘肃省镇原县。[34]弭(mi)节:停车。[35]晻(yǎn)晻:不明亮貌。[36]牛羊之下来:语出《诗·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37]寤:通“悟”,理解。旷怨:旷夫怨女,即老年而无偶的男女。[38]叹时:伤叹行役。[39]越:越过。容与:犹豫不前的样子。[40]遵:循。漫漫:同“曼曼”,绵长貌。[41]剧:甚,过分。蒙公:蒙恬,秦将,曾督筑长城。[42]筑怨:筑长城,民疲劳生怨。[43]舍:舍弃。高:秦宦官赵高。亥:秦二世胡亥。切:亲。[44]事:从事,此处为防御之意。辽:远。[45]耀德:光耀道德。绥远:安抚远方。[46]顾:反而。缮:修治。藩:篱笆,指筑长城。[47]寤:觉悟。[48]数(shu):述说。辞諐(qiān):不承认罪过。諐:同“愆”,罪过。[49]夫子:指蒙恬。[50]地脉生残:地脉生害,即绝毁地脉之意。据《史记·蒙恬列传》,蒙恬被迫自杀前说:“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毋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51]鄣(zhàng):小城。隧:同“燧”,塞上守烽火的亭子。[52]聊:姑且。须臾:片刻。婆娑:逍遥,闲散自得。[53]闵:忧伤。獯(xun)鬻(yu):即“猃狁”,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汉代称之为匈奴。猾:扰乱。夏:华夏。[54]吊:祭奠死者。尉邛(qiong):《史记·孝文本纪》:“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邛。”邛,姓孙,一说姓段。朝(zhu)那:汉置县名,属安定郡,治所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55]圣文:指汉文帝刘恒。克:能。让:忍让,文帝采取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对内外多有忍让。[56]劳师:烦劳军队以征伐。币加:指采取安抚政策。[57]惠:施以恩惠。父兄:南越王尉他的父兄。[58]黜:废除。《史记·孝文本纪》:“南越王尉他自立为武王,上召他兄弟,以德报之,他遂去帝称臣。”[59]降:降下,引申为赐予。几:坐时所依。杖:行时所持。都是老人恃以支持身体的工具。[60]折:回转。吴濞(bi):汉高帝刘邦兄刘仲之子,汉高帝立为吴王,孝文帝时,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孝文帝赐吴王几杖,准予年老不朝。逆邪:叛逆。[61]太宗:文帝庙号。荡荡:广远貌,这里指文帝的王道广远。[62]曩(náng):以前。图:图谋。此句意为当年秦国所图岂能与之相比。[63]隮(ji):登上。高平:汉置县名,属安宁郡,治所在今宁夏固原县。周览:四面了望。[64]嵯(cuo)峨:高峻貌。[65]野:旷野。萧条:凋零貌。莽荡:旷远貌。[66]迥(jiong):远。[67]猋(biāo):通“飙”,疾风,暴风。漂遥:随风摇动。[68]谷水:李善注引《管子》:“山水之沟,命曰谷水。”灌:注入。扬波:掀起波浪。[69]杳杳(yǎo):深暗幽远。[70]皑(ái)皑:形容雪白。[71]邕邕(yong):雁鸣声。[72]鹍(kun)鸡:鸟名。似鹅,黄白色。哜(jiē)哜:犹喈喈,鸟鸣声。[73]游子:班彪自指。[74]怆(chuàng)悢(liàng):悲伤。[75]慨息:叹息。[76]涟落:泪流不止。[77]揽:拭。於(wu)邑:同“呜唈”,犹呜咽,因悲伤而抽噎。[78]民:人民。故:变故。[79]曀(yi):阴暗,比喻天下混乱不太平。阳:天气晴朗,比喻天下太平。[80]度:正常法度。[81]谅:确实。时运:时世,遭遇。[82]永:长。伊郁:幽怨。愬:同“诉”,倾诉。[83]乱:辞赋末篇对全文要旨的总结,或乐曲的卒章。[84]子:指孔子。固穷:安守贫困。游艺文:用六艺和文章来陶冶身心。艺文,指礼、乐、射、御、书、数六艺。[85]以忘忧:孔子曾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论语·述而》)[86]达人:通达事理的人。从事:行事。仪则:法则。[87]申:屈伸。与时息:即与时消息。消:减损。息:增长。行动举止适应时事变化。[88]信:履行忠信之道。无不居:没有不可居之地。[89]之:到,往。蛮貉(mo):古代南方和东北的少数民族,比喻所到之地凄凉。忧惧:忧愁恐惧。 赏析: 晋挚虞《文章流别论》云:“更始时,班彪避难凉州,发长安,至安定作《北征赋》也。”东汉更始年间(23年—25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连年征战,各自称王称帝,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班彪当时避乱于凉州(今属甘肃省)。而《北征赋》就是作者从长安出发,往安定(今宁夏固原),赴凉州途中所写。本文以纪行为线索,通过写景叙事来抒发作者心中的感慨,一改汉大赋铺张华丽的风格,篇幅较简短,是纪行赋的代表之作。 全文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余遭世之颠覆兮”到“超绝迹而远游”,讲述作者北征的原因。生逢两汉交替的动荡时期,作者面对被战乱所毁的长安,悲伤昔日繁华巍峨的城市如今变得满目疮痍,不忍直视因而决定北征。第二部分,从“朝发轫于长都兮”到“永伊郁其谁愬”,以作者北征路线为线索,每到一地或征引典故,或描写景色,借以发表议论和抒发情感,是全文的主体部分。作者在这里使用了夹叙夹议的手法,将纪行叙事、写景抒情,据典议论融为一体。如作者行至周代先祖公刘曾居的“郇邠之邑乡”,借《行苇》诗歌颂扬公刘之德惠及草木,羡慕其时民安物阜的局面。古今对比,作者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无奈于世事无常而非人力所及。进入义渠旧城,作者想到义渠王和秦昭王的典故,称道秦昭王起兵伐残义渠和征伐匈奴的事迹,赞扬秦昭王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卓越能力,以此批评当权者的无能,导致今日四海战乱的局面。作者多次引用典故,通过对比说明,表达了对乱世的不满和对当权者为政荒乱的愤慨,以及对盛世明君的向往称赞,不无警示世人以史为戒的意味。在到达高平之后,目及千里无家的萧条景象,置身于皑皑白雪之间,耳边响起邕邕的雁鸣声,作者受环境影响,不免悲从心生。故而,作者从沦落他乡无所依靠的己身出发,扩大到同样无辜的平民百姓,表达了自己故乡被战乱摧毁的痛苦心情,以及对百姓在乱世中颠沛流离遭受苦难的同情哀悼。第三部分,即“乱曰”一段,表达了自己想要效法圣人的处世原则,顺应时世的同时坚守道义。 这篇赋通过纪行的形式,表达了哀时伤乱的主题,具有鲜明的现实主义特色,完全摆脱了西汉大赋夸饰美言粉饰太平的阿谀本色。其次,本篇继承了屈原开创的骚体传统,末有“乱辞”,增加了赋的抒情性。再次,本文将征引典故和景物描写,将叙事、抒情、议论完美地统一起来,从而为东汉抒情小赋取代西汉铺陈大赋,开一代风气之先。 第60章 崔篆《慰志赋》 崔篆《慰志赋》 作者:【汉】崔篆 嘉昔人之遘辰兮[1],美伊傅之遻时[2]。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之[3]。协准矱之贞度兮[4],同断金之玄策[5]。何天衢于盛世兮[6],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7]? 愍余生之不造兮[8],丁汉氏之中微[9]。氛霓郁以横厉兮[10],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于家门兮[11],王纲摧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12],羿浞狂以恣睢[13]。睹嫚臧而乘衅兮[14],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15],亦号咷以詶咨[16]。嗟三事之我负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17],悼我生之歼夷[18]。庶明哲之末风兮[19],惧《大雅》之所讥[20]。遂翕翼以委命兮[21],受符守乎艮维[22]。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23]。扬蛾眉于复关兮[24],犯孔戒之冶容[25]。懿《氓》蚩之悟悔兮[26],慕白驹之所从[27]。乃称疾而屡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峗以幽处[28]。竫潜思于至赜兮[29],骋六经之奥府[30]。 皇再命而绍恤兮[31],乃云眷顾乎建武[32]。运欃枪以电扫兮[33],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34],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35],彼幽牧之我举[36]。分画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37]。遂悬车以絷马兮[38],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39],阖衡门以扫轨[40]。聊优游以永日兮[41],守性命以尽齿[42]。贵启体之归全兮[43],庶不忝乎先子[44]。 注释: [1]遘辰:遇到好时机。[2]伊:指伊尹,商汤的贤臣,助汤灭夏桀。傅:指傅说,殷高宗的贤臣,助殷高宗治理国政,使殷王朝出现了中兴的局面。遻(wu):遇,遇到。[3]班倕:公输班和倕,都是古代的巧匠。[4]准矱(yuē):绳和尺,泛指法度。贞度:符合正道的法度。[5]玄策:妙策。[6]何,通“荷”,承担。天衢:天道。[7]祚:福。[8]造:成。[9]丁:当,值。[10]氛霓:妖气,凶气。[11]六柄:生、杀、贵、贱、贫、富六种权力。[12]黎共:九黎和共工,古代传说中的部族或神名,都是凶横反叛者。[13]浞:寒浞,夏朝后羿的臣子,后谋反杀羿自立。[14]嫚臧:即慢藏,见注[25]。乘衅:乘机,钻空子。[15]偷:苟且。[16]詶咨:回答询问。[17]熊僚,即熊宜僚,春秋时楚国勇士。白公胜准备谋反,杀死令尹子西,为此他派人请宜僚相助。宜僚面对白公胜的使者,自顾弄丸(抛接弹丸的杂耍),全不受威逼利诱。介:耿介。[18]歼夷:诛灭。[19]末风:遗风。[20]《诗·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21]翕翼:收拢翅膀。比喻隐忍妥协。[22]艮维:东北方。《周易》认为艮卦代表东北。[23]石门:《论语》记载,子路路过石门的时候,跟守门人有过一番对话,这个守门人被后人认为是一个隐逸的高士。[24]复关:出自《诗·卫风·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复关究竟指什么,历代解释各有不同。[25]《周易·系辞》中记载孔子的话有“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意思是财物保管不当,会招致被盗;女子过度打扮,会招来奸淫的事。[26]《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传统认为这首诗的主题是女子与人淫奔,后遭抛弃,终于悔恨。[27]白驹:比喻贤人隐士,出自《诗·小雅》。[28]峻峗(wěi):高山。[29]竫(jing):安、静。至赜(zé):深奥微妙的道理。[30]奥府:深奥微妙之处。[31]皇:上天。绍:继续。恤:忧念,怜悯。[32]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号。[33]欃(chán)枪:彗星,多用于比喻邪恶势力。电扫:像闪电划过,比喻迅速清除。[34]横被:遍及。[35]延:请。[36]幽牧:幽州刺史。[37]贲(bi):装饰。耇(gou):老人。[38]悬车:挂起车子。絷马:拴住马足。指致仕家居。[39]暮春之成服:《论语·先进》中孔门弟子曾谈论自己的理想,曾晳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40]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的居所。扫轨:扫除车轮留下的印记,比喻隔绝人事。[41]永日:消磨时光。[42]齿:年龄,寿命。[43]启体之归全:《论语·泰伯》记曾子临终前命子弟“启予手”“启予足”,意谓父母生我时肢体俱全,死时也应全身而归。[44]忝:辜负,有愧于。先子:先人,祖先。 赏析: 西汉末年,外戚专权,最终刘家的天下落入王莽之手。王莽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但是他的政治能力却很一般,而且由于他读书不少,在做了皇帝之后实施了一系列无关紧要又繁琐不堪的改革,这也使得他建立的新朝成为历史上不被承认的一个短命王朝。然而,王莽的出现毕竟让四百年的汉王朝中断了一下,这样一段历史的插曲,影响了很多人的生命历程,崔篆便是其中之一。他是东汉着名文学家崔骃的祖父,生活于王莽篡政时期,不得已为官,曾私放囚徒二千余人,为人称颂。后自感愧对汉朝,辞归不仕,客居荥阳,作此赋以明志。 就历代赋的内容而言,言志是其中一大门类。自古就说“诗言志,歌咏言”,诗赋的区别只是格式上的,在功能方面是类似的。不过,所谓言志,这个“志”究竟是什么,却十分模糊,可以有志向、感情、品德等多种理解,并且在具体的作品中,“志”的上述几种内涵往往是并存的。 无论“志”究竟指哪一种或几种意思,个人言志,总离不开对经历的叙述。而对经历的如实叙述,又总会因为言志而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和主观倾向。这就是言志类诗文的统一特征。崔篆的这篇作品也不例外。 生于王莽时代,对于崔篆这样的官宦子弟来说是一种不幸。本来,当官莅民是很荣耀的,但如果时代是错乱的,最高政权是非法的,那么,对于一般的官吏来说,处境就十分不妙了。崔篆正是生于这样的时代,面对这样的处境,所以他的赋一上来就用华丽的文辞羡慕古代生得其时的人,能够施展抱负,又能名垂青史。 接着,笔锋一转,说自己遇到了一个不幸的时代。尽管崔篆在写这篇赋的时候,王莽政权已经颠覆,没有什么禁忌可言。然而作为文章,终究要讲含蓄,所以,诸如“黎共”“羿浞”之类的典故,“辅弼”“号咷”之类的辞藻,没有足够的文化知识和对当时史事的了解,是很难领会的。 在说到他自己本无意替王莽做事的时候,同样很含蓄地用了熊宜僚的典故,声明自己还是有着那样小小的耿介的。然而,形势注定,他不可能与王莽正面对立,他能做的只是不合作,尽管他的哥哥崔发选择了合作,并已经春风得意。然而,只要不是已经撕破脸皮的敌对者,王莽自有拉拢的办法。由于崔篆的母亲是一位知书通经的妇女,所以王莽给她以殊荣,赐号义成夫人。如此一来,崔篆便无法再以不合作的姿态应对王莽的邀请,只能答应做了建新大尹,也就是千乘郡的郡守。同样,在赋中,崔篆用《大雅》中“明哲保身”的诗句自嘲,用“艮维”暗指自己任职的东北方的千乘。 自觉失节的崔篆,在建新大尹的任上待了三年之后,终于以病辞官,读书赋闲去了。但王莽政权也没支撑多久就垮台了,在崔篆看来,刘秀建立的东汉王朝扫清了海内,开创了一个清平的新时代,对此他倍感欣慰。对于王莽时代的胁从官吏,刘秀也能给予足够的谅解,很快,崔篆也得到幽州刺史的推荐。可是,崔篆对自己并不那么宽容,总觉得自己曾经身事伪朝,无颜再在大汉的朝廷上做官,加之孙子崔骃出生,便决意过含饴弄孙的日子,以求安稳地度过余生。 最后,他写下了这篇《慰志赋》,既是自己的生平简历,也寄寓了情感,表明了观点。崔篆的生平和这篇赋现在留存在《后汉书·崔骃传》中,否则,后人真的很难完全理解这篇赋中所有的词句,因为赋要追求文艺的美,在表达上常常含蓄隐晦,只有配合史家的记事之笔,互相参看,才能真正体悟其文辞精妙。 多年以后,九泉之下的崔篆不知会如何感想:东汉这个让他欢欣的新时代,同样给他的孙子崔骃以机会,年纪轻轻就成了大将军窦宪的主簿。只可惜,窦宪和王莽相似,也是一个外戚,崔骃跟窦宪的合作同样短暂。后来,人们也是把崔骃视为文学家,而不是一个官吏。 第61章 刘章《耕田歌》 刘章《耕田歌》 作者:【汉】刘章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 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赏析: 倘若全不考虑此歌的产生背景,仅从“本文”着眼,《耕田歌》便纯是篇讲述耕种之道的“田家语”而已。“穊”,稠也,读若“计”。“深耕穊种”,说的是耕地要深,撒种须密;“立苗欲疏”,则指栽植禾苗却不能像撒种那样,而要讲究植株的疏朗,方可使禾苗茁壮高茂;“非其种者,锄而去之”,意义更加明白:对于夹生在禾苗间的野种(草),就要毫不留情地锄掉它。 这样一首农谚式的短诗,一无惊人之笔,却在西汉初期,轰动了整个社会,被人们到处传诵,究竟是什么缘故? 原来,这不是一首普通的“农谚”诗,而是首寓意巧妙的政治诗;它的作者,也不是寻常的田家父老,而是在平定“诸吕之乱”中,勇斩梁王吕产,为政归汉家建立了卓着功勋的城阳王刘章。 不过,刘章咏唱此歌时,却还是吕氏擅权、气焰方炽之际。当时,吕太后称制,她的兄子吕台、吕产、吕禄已相继策封为王。吕禄任上将军,吕产则贵为相国,诸吕封侯者,更遍布朝野。刘章当时封朱虚侯,在宫中任宿卫。他身为刘邦之后,对吕氏擅权早就心忿难平,终于在吕太后的一次酒宴上,泄为剑歌慷慨的惊人之举—— 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史记·齐悼惠王世家》) 这就是《耕田歌》的产生背景。别看刘章只是一介武夫,做起事来却并不粗莽。明眼人一下即可看穿,刘章在吕太后的酒宴上吟唱《耕田歌》,显然是别有用心。所谓“深耕穊种”云云,不过是个由头,此歌的主意,全在歌末两句“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刘章乃高祖刘邦庶子齐悼惠王刘肥之子,他在酒宴开始之际,不就曾以“臣,将种也”慨然自许的吗?在他看来,只有刘氏,才是执掌汉家天下的“种”姓。而在此歌末两句中,刘章正是巧妙地用一“种”字,语带双关,以禾苗之“种”,谐喻帝王将相之“种”,向专擅朝政的诸吕,射出了一枝锐啸而鸣的讨伐之箭。它无异是说:汉家乃刘氏之天下,岂容吕氏蔓延滋长?对付这样的情况,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坚决将非其种者锄去!一首寻常的《耕田歌》,在这特定的背景中,便成了语惊四座的奇诗。 如果刘章在酒宴上,赤裸裸地说出上述意思,疑忌残忍的吕太后,不把他当场砍头才怪哩。刘章的聪明之处在于,他要唱《耕田歌》,先征得了吕太后的同意,而且此歌字面上,无一语不谈耕作之事,与刘章所请毫不相违。至于斥责吕氏专权之意,妙在不露痕迹,而座中之人皆可意会。所以连吕太后听了,虽心中明白,却苦于抓不到把柄,只能“默然”以对。所谓“言在此而意在彼”,剑拔弩张之意,却以田家淡语发之,这就是《耕田歌》艺术表现上的微妙所在。至于刘章敢于斥骂吕氏于笑歌之间,追杀诸吕亡酒者于“军法”之中,后来又独闯未央宫,斩杀吕产于郎中府吏厕中,更显示了其胆气、谋略的过人之处。《耕田歌》之所以轰动社会、传诵众口,与它的产生背景和作者的传奇式经历也不无关系吧。 第62章 项羽《垓下歌》 项羽《垓下歌》 作者:【秦末】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赏析: 这是楚霸王项羽在战斗前夕所作的绝命诗。在这首诗中,既洋溢着无与伦比的豪气,又蕴含着满腔深情;既显示出罕见的自信,却又为人的渺小而沉重地叹息。短短四句诗,便表现出如此丰富的内容和复杂的感情。 项羽是在秦末与叔父项梁一起举兵反秦的。项羽辉煌的战功、无双的勇力、杰出的才能,在推翻暴秦的统治中起了主要的作用。但在秦亡以后,曾经是项羽盟军的另一支反秦部队的首领刘邦为了统治全国,又与项羽展开了残酷的战争。最后,以项羽失败而告终。作这首诗时,项羽被包围在垓下(今安徽灵璧县南沱河北岸),粮尽援绝,他自知败局已定;作诗之后,他率部突围,虽杀伤敌军多人,终因兵力单薄,前途无望,自刎于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 诗歌的第一句,就使读者看到了一个举世无匹的英雄形象。在我国古代,“气”既源于人的先天禀赋,又有赖于后天的培养;人的品德、能力、风度等等均取决于“气”。所谓“气盖世”,是说他在这些方面超过了任何人。尽管这是一种极其概括的叙述,但“力拔山”三字却给读者一种具体、生动的感受。此句通过虚实结合的手法,把项羽叱咤风云的气概生动地显现了出来。 然而,在第二、三句里,这位盖世英雄却变得极其无力。这两句是说:由于天时不利,他所骑的那匹名马——骓——不能向前行进了,这使他陷入了失败的绝境而无法自拔,徒唤“奈何”。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骓的“不逝”为什么会引起那样严重的后果?对此恐怕只能这样回答:他得以建立如此伟大的功绩,最主要的依靠就是这匹名马;有了它的配合,他就可以所向无敌。换言之,他几乎是单人独骑打天下的,因此他最主要的战友就是骓。这是何等的傲岸,真可谓天地间唯我独尊!不过,无论他如何英勇无敌,举世无双,一旦天时不利,除了灭亡以外,他就没有别的选择。在神秘的“天”的面前,人是多么渺小;即使是众人中间最了不起的英雄,也经不起“天”的轻微一击。 项羽知道自己的灭亡已经无可避免,他的事业就要烟消云散,但他没有留恋,没有悔恨,甚至也没有叹息。他唯一忧虑的,是他所挚爱的、经常陪伴他东征西讨的虞的前途;毫无疑问,在他死后,虞的命运将会十分悲惨。于是,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深深地啮噬着他的心,他无限哀伤地唱出了这首歌的最后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译成白话,就是:“虞啊,虞啊,我把你怎么办呢?”在这简短的语句里包含着何等深沉的、刻骨铭心的爱! 是的,相对于永恒的自然界来说,个体的人确实极其脆弱,即使是英雄豪杰,在奔腾不息的历史长河里也不过像一朵浪花,转瞬即逝,令人感喟不已。但爱却是长存的,它一直是人类使自己奋发和纯净的有力精神支柱之一。《垓下歌》虽然篇幅短小,但却深刻地表现了人生的这两个方面。千百年来,它曾打动过无数读者的心,其魅力正在于此吧! 第63章 戚夫人《舂歌》 戚夫人《舂歌》 作者:【汉】戚夫人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赏析: 当刘邦在沛宫击筑高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之时,就已隐隐透露出对汉家天下前途的担忧。但他毕竟没能料到:这隐忧在他驾崩不过数月就出现了,而且是以骇人听闻的囚戮戚夫人、毒杀赵王如意的后宫相残拉开序幕的。戚夫人的《舂歌》,正产生于这一非常时期。 “子为王,母为虏。”《舂歌》这两句平平的开头,包含了吕后与戚夫人之间一场惊心动魄的明争暗斗。作为刘邦的宠姬,戚夫人也曾有过一段昙花一现式的体面和风光,她在刘邦称王汉中以后,常侍左右,深得“爱幸”,竟使“为人刚毅,佐高帝定天下”的原配吕后被冷落和疏远。她的儿子赵王如意,因为颇有乃父“无赖”之性,不像吕后之子刘盈(后为惠帝)那般“仁弱”,更被刘邦赞为“类我”,几乎取代刘盈立为太子。因为有这样一段关涉帝位的争斗,当刘邦驾崩后,吕后立即下令,将戚夫人囚禁于“永巷”(别宫),“髡钳(剃去头发、颈戴铁圈),衣赭衣(罪犯所穿赤褐色衣服)”,罚她操杵舂作。戚夫人本为高祖之妃、赵王之母,旦暮之间便成了吕后的阶下之囚,反映了汉廷后宫突起的风波何其险恶!《舂歌》开头两句,正以戚夫人母子地位的鲜明对比,唱出了这位贵夫人身陷“永巷”的怨愤和不平。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则紧承起句,进一步抒写戚夫人自朝至暮舂作不息的痛苦境遇。戚夫人当然明白,刘邦一死,刘盈继立为帝,身为“皇太后”的吕雉,再也不会放过她了。囚于“永巷”,罚以舂作,不过是为了羞辱她罢了;羞辱过后,还会不会被置之死地?她实在就是一位迟早待戮的死囚而已!“常与死为伍”一句,酸楚恻怛,使悲愤的唱叹,一下化作绝望的呼号,令人不堪卒听。 司马迁说:“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但对于绝望中的戚夫人来说,此刻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儿子赵王。赵王远在邯郸,距长安不啻数千里。而今,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已身陷囹圄吗?他可有办法挽救苦难中的生身之母?残毒的吕雉又将怎样处置他?戚夫人身在“永巷”,又能托谁向远方的爱子报讯,让他早有防备而远身避祸?这正是《舂歌》结句“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汝)”所蕴含的复杂情思。它将戚夫人绝望中对爱子的牵念和希冀、焦虑和担忧,表述得多么深切! 俗话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舂歌》是戚夫人操杵舂作之时脱口而作的歌,运用的是三、五言句式的“俚歌俗曲”。用词朴实,明白如话,却哀怨感愤、摄人心魄。它的动人之处,正在于这是发自后宫之争中孤弱无依、惨遭祸殃的妇人心底的真情,不假掩饰地唱出了她操杵舂作、思远念子的酸辛、悲苦、绝望和幽怨。因为是弱者遭祸,故最能赢得人们的同情;因为不假掩饰,语浅而情长,故最能牵动读者的心弦。 不过,对于戚夫人来说,《舂歌》所带给她的,与其说是幽怨的宣泄,不如说是更加残酷的横祸。吕后听说她歌中提及了儿子赵王,竟大怒曰:“乃欲倚女(汝)子邪!”当即施诡计召赵王进京,利用惠帝晨猎外出之机,以鸩药毒杀如意。接着又“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以药熏耳令聋)、饮喑药(使哑),使居厕中,命曰‘人彘’”。戚夫人从此身无四肢、既聋又哑,再也不能咏唱那悲怆的《舂歌》了。见到如此骇人的景象,连汉惠帝刘盈也禁不住“大哭”,直斥吕后说:“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最后郁郁而死,终于让吕后夺了汉家天下。这样看来,戚夫人的《舂歌》,就不是一首寻常的歌了,它简直与刘邦“慷慨伤怀”的《大风歌》相承,成了汉宫惊变、吕后篡政的第一声不祥悲鸣。 第1章 与曹操论盛孝章书 与曹操论盛孝章书 作者:【汉】孔融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1],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 《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2]。”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絷,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3],而朱穆所以绝交也[4]。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5]之人,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6],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7]。故乐毅自魏往[8],剧辛自赵往[9],邹衍自齐往[10]。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11]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注释: [1]知识:知道的和相识的人。[2]《春秋传》:《春秋》的讲解本,现存的有三种:《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本文所引的为《公羊传》,见僖公元年。当时赤狄(北方少数民族)攻打邢国,齐桓公、宋桓公、曹昭公亲自率兵救邢,邢军已经溃散,逃到诸侯的军队里。故《公羊传》说:“邢已亡矣,孰亡之?盖狄灭之。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3]吾祖:指孔子。《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4]朱穆:字公叔,南阳宛(县治在今河南南阳市)人。汉桓帝时任侍御史。常感世风浇薄,乃着《崇厚论》以矫之。又着《绝交论》,《后汉书·朱穆传》注录其大略。[5]九牧:即九州。古代把中国分为九州,州的长官称“牧”,故九州亦称九牧。亦指全中国。[6]“燕君”句:《战国策·燕策一》:燕国被齐国攻破,燕昭王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以报仇,往见郭隗。郭隗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近侍)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7]“昭王”句:见注[6]。[8]乐毅:战国时魏人,为魏昭王使于燕,燕昭王以客礼待之。后使乐毅为上将军伐齐,下齐七十余城。[9]剧辛:战国时人,本居赵,后亡奔燕国。[10]邹衍:战国时阴阳家,齐人,历游魏、赵、燕等国,燕昭王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亲往师之。[11]首:向。“北首燕路”,用《史记·淮阴侯传》广武君李左车语。 赏析: 盛孝章名宪,是作者的挚友,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汉末为吴郡太守,是当时名士。孙策平定吴郡与会稽郡后,因妒其名望将他囚禁起来。远在北方的孔融得知后,心急如焚,但欲救无力。当时曹操正挟天子以令诸侯,声威显赫。孔融深知能救盛孝章者,唯操而已。所以他就写了这封信给曹操,请他出面援救盛孝章。可要达到这个目的,并不容易:一是曹操虽爱孔融文才,但又恨其骨傲气高,心存芥蒂;二是孔融虽求操心切,但又决不肯放下架子,俯首低眉。从文章看,这两方面的困难都被克服了。那么,作者是怎样做到既让曹操言听计从而自己又不失尊严的呢?我们来看正文。 全文可分三段,在第一段里并未直接提出请求,而是首先以老朋友的身分动之以情,以“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的慨叹入手,通过寒暄双方“忽焉已至”的“五十之年”来沟通感情,消除芥蒂;又用“海内知识,零落殆尽”的叹息之声诉之以今日朋友之难得,意在让曹操感觉到“会稽盛孝章”的“尚存”实为不幸中之万幸。作了这样的铺垫之后,作者笔势一顿,连用四短句正面描写盛孝章“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的悲惨处境,并着重突出其将“不得永年”的伤人之忧。这就造成了一种感情的力量,而感情的力量是很能打动人的,从而使曹操在心理上和感情上产生了一种压力,感到不救盛孝章,于心不忍。 感情的氛围形成以后,文章自然转入第一个层次的论说。在第二段的开头,作者仍然没有急于说出正意,而是继续引而不发,晓之以义。他先是采用激将之法,援引古例:“《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言下之意是,曹操如果不救盛孝章,就该像桓公不能救邢国那样,感到耻辱。然后又强调了盛孝章的本领和名望,“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一方面明告曹操这是难得的人才,救来可用;一方面也在暗示曹操,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救盛可扬己名。曹操对此想来不会无动于衷。接着,作者笔锋陡转,再次突出盛孝章的困境,用“身不免于幽絷,命不期于旦夕”两句表明事情迫在眉睫,机会转瞬即逝,催促曹操赶快行动。而如果曹操撒手不管呢,则“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绝交也”。写得这样严重,大有一种胁迫意味:救盛义不容辞,不救天理难容。在说尽了救与不救的道义之后,作者才水到渠成地轻轻说出自己的建议:让曹操“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前面一再强调意义重大,而实现的办法竟如此简单,反掌之间即有弘道之功,曹操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曹操不是书生,空洞的道义远不如切实的利益更有说服力。所以作者在结束了晓之以义的第二段之后,又趁热打铁,写了诱之以利的第三段。作者先用“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这几句,告诉曹操“讥评孝章”者纯属诽谤,万不可轻信,以此打消曹操的疑惑,再用“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几句第二次强调孝章的名气,确为难得的“丈夫之雄”,从而坚定曹操救援的信念。然后又用以退为进之法写道:“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意思是说,即使孝章才能不合你用,但只要延揽救援,天下贤者必能闻风而至。救一人而贤达齐来,这对曹操的诱惑力可谓大矣。因为曹操要“匡复汉室”,统一天下,“实须得贤”。现在“得贤”的关键,就在救援孝章,真是天赐良机,求之不得。到了这一步,曹操可能会感到,不救盛孝章,于志不合。但是作者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继续旁征博引,连用形象的比喻,生动的实例阐发救盛招贤的意义:“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反之,“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写得笔酣墨饱,雄辩有力,流畅之至。而曹操看到这里,不可能不是救志已坚了。文章的最后几句,作者又用“欲公崇笃斯义”照应全文,在反复叮咛声中结束了这封书信。 但令人叹惜的是,尽管孔融的说服非常成功,曹操准备征召盛孝章为骑都尉了,然而为时已晚,救援信尚未送出,盛孝章被杀的噩耗已经传来。 本文在写法上有两大特点。一是反客为主,不卑不亢。孔融此信目的是请求曹操援救盛孝章,可写来似乎是自己闲来无事,议论孝章,给曹操举荐人才。明明是自己救盛心切,求操心切,但却不动声色,似乎只在为曹操出谋画策,俨然是其谋士;但又决非一般的谋士,而是具有特殊身分的谋士。他没有忘掉在寒暄时以年长者自居,说一句“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摆摆资格;没有忘掉在信中抬出“吾祖(孔子)”,亮亮名牌。孔融这样写,当然与他架子老大,不肯屈尊有关,但主要还是为了造成一种压力,一种气势,迫使曹操就范,写法非常高明。 二是知人论事,对症下药。作者深知曹操的为人,既是将帅又是诗人,必然重情尚义,既有雄心又有本领,必然爱才尊贤。所以他在信中首先动之以情,从感叹岁月飞逝,写到友情难得,再描画孝章愁苦,布置了感情氛围,然后晓之以义,以桓公知耻之事相激,以孔子友道之论相逼,使曹操感到救盛义不容辞,万难推却。最后又诱之以利,反复申说匡复汉室,实须得贤,得贤之法,在于救盛;否则贤人才士必将“高翔远引”。作者就是这样,分三个层次,有情有义,有软有硬,有理有利地写来,使得曹操对盛孝章不忍不救,不得不救,不愿不救,完全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此外,全文字里行间所体现的作者对盛孝章的火热心肠也为文章增添了不少艺术感染力。限于篇幅,不再细析了。 第2章 酒德颂 酒德颂 作者:【西晋】刘伶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1],日月为扃牖,八荒[2]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3],唯酒是务,焉知其馀;有贵介公子[4],搢绅处士[5],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6],衔杯漱醪[7],奋髯踑踞[8],枕麴藉糟[9],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10]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11]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12],焉如蜾蠃之与螟蛉[13]。 注释: [1]期(ji机):指周年。《书·尧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伪孔传:“匝四时曰期”。须臾,犹言片刻。[2]八荒:八方荒远之地。[3]卮、觚、榼、壶:均为古代盛酒的器具。[4]贵介:即尊贵,《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注:“介,大也。”[5]搢(jin进)绅:搢,插也。绅是大带。搢绅即插笏于带间,古代用以指仕宦者。处士,指未仕或不仕的人。[6]承槽:槽是酿酒之器。捧罂承槽即捧着瓮子去接酒。[7]醪:古代的浊酒,衔杯漱醪,即端着杯子喝酒。[8]踑踞:即箕踞,古时无椅凳,坐于席上,坐则跪,行则膝前,不管坐或在席间行,均以足向后为敬。若伸两足,则手据膝,其状若箕,被认为傲慢无礼之容。奋髯踑踞,指大人先生听到贵介公子、搢绅处士的陈说礼法之后,对之鄙弃不屑一顾的神态。[9]麴:指酿酒的发酵物即酒母。糟:指未清带滓的酒。枕麴藉糟即沉溺于酒。[10]兀然:昏沉貌。[11]焉如:即乃如。下句同。[12]二豪:指贵介和处士。[13]蜾蠃(guoluo果裸):一种青色细腰蜂,寄生产卵于螟蛉幼虫体内,吸取为养料,蜾蠃后代即从螟蛉幼虫体内孵出,古人误以为代养桑虫之子。此处指贵介和处士听到大人先生议论之后,受到了感化,正如蜾蠃之变螟蛉。 赏析: 刘伶也是“竹林七贤”之一,《晋书》本传说他“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可见他与嵇、阮的政治见解、人生态度是相同的。本传又说他“尝为建威参军,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泰始是晋武帝的年号,可见得他比嵇、阮都活得长。在对策里他没有阿谀世主,而是坚守老庄“无为”的基本哲学,以“无用”作自己的防身手段,躲过了凶残的司马氏的魔掌。他的文章传世不多,史学家范文澜说“刘伶一生只作一篇《酒德颂》”,这话似乎并不过分。 在曹魏之际,思想界大体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拥护礼法,以司马家族为首,加上他的重臣何曾、王祥;另一部分则是深疾礼法之士,提倡老庄虚无之学,放浪形骸,“竹林七贤”则是这派人的代表。 《酒德颂》假定以“大人先生”为一方,这种人胸襟阔大,以为从开天辟地到如今只不过是一个早上的事,一万年只不过是一刹那间;日月为门窗,八荒为庭院街道。他行路不用驾车,居住无需房屋,以青天为幕,大地作席,逍遥自在,也就能“唯酒是务,焉知其馀”。这种人无疑是刘伶心目中的达人雅士,按照他的见解,这种人人品最高、最超脱,是刘伶等人追求的理想境界。而另一方则为“贵介公子”“搢绅处士”,他们坚持自己维护礼法的政治标准,一听到“大人先生”在“唯酒是务,焉知其馀”,便要暴跳如雷,奋袂攘襟,怒目切齿,一种“卫道士”的姿态令人讨厌地呈现在人们眼前。文章用两种截然相反的政治观与人生观的对比引入,真是开门见山,一语破的,丝毫没有矫揉造作的气息。 接着笔锋一转,写“大人先生”答复“贵介公子”“搢绅处士”的攻击。他是以一种什么态度对待这些怒目切齿、奋袂攘襟的俗物呢?是以“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踑踞,枕麴藉糟”的态度来回答他们的攻击的,这和阮籍以大醉六十日拒绝司马昭为其子司马炎求婚于籍的策略是一样的。史载伶“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可见他应用阮籍“软对抗”的方式甚精,在十分黑暗残酷的暴政之下,他用这种方法保全了自己。颜延之咏刘伶诗“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颂酒虽短章,深衷自此见”,正说破了这个道理。 作品随后叙述大醉后的物我两忘,“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正与陶渊明的《饮酒二十首》“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是一样的,在刘伶叙述物我两忘的境界面前,贵介公子、搢绅处士也受了感化。 “竹林七贤”的作品,除阮籍、嵇康有反抗的精神,气象峥嵘,敢于与统治者犯难,有些值得称道的外,其他作品多颓唐厌世,能为后人借鉴的不多。刘伶是中国文人好酒的代表,因此他以后的诗人莫不盛谈饮酒,好像没有酒就没有诗,在这方面他的影响是巨大和深远的。 第3章 马钧传 马钧传 作者:【西晋】傅玄 马先生钧,字德衡,天下之名巧[1]也。少而游豫[2],不自知其为巧也。当此之时,言不及巧,焉可以言知乎? 为博士[3]居贫,乃思绫机之变,不言而世人知其巧矣。旧绫机五十综者五十蹑[4],六十综者六十蹑。先生患其丧功费日,乃皆易以十二蹑。其奇文异变[5]因感而作者,犹自然之成形,阴阳之无穷[6]。此轮扁之对,不可以言言者,又焉可以言校也[7]? 先生为给事中[8],与常侍[9]高堂隆、骁骑将军[10]秦朗争论于朝,言及指南车,二子谓:“古无指南车,记言之虚也。”先生曰:“古有之,未之思耳,夫何远之有?”二子哂之曰:“先生名钧,字德衡。钧者器之模,而衡者所以定物之轻重,轻重无准而莫不模哉[11]!”先生曰:“虚争空言,不如试之易效也[12]。”于是二子遂以白[13]明帝,诏先生作之,而指南车成。此一异也,又不可以言者也。从是天下服其巧矣。 居京师,都城内有地可以为园,患无水以溉。先生乃作翻车[14],令童儿转之,而灌水自覆,更入更出[15],其功百倍于常。此二异也。 其后人有上百戏[16]者,能设[17]而不能动也。帝以问先生:“可动否?”对曰:“可动。”帝曰:“其巧可益[18]否?”对曰:“可益。”受诏作之。以大木雕构[19],使其形若轮,平地施之,潜以水发焉。设为女乐舞象,至令木人击鼓吹箫;作山岳[20],使木人跳丸[21]掷剑[22]、缘絙[23]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舂磨斗鸡,变巧百端。此三异也。 先生见诸葛连弩[24],曰:“巧则巧矣,未尽善也。”言作之可令加五倍。又患发石车,敌人于楼边悬湿牛皮,中之则堕,石不能连属而至。欲作一轮,悬大石数十,以机鼓轮,为常则以断悬石[25],飞击敌城,使首尾电至[26]。尝试以车轮悬瓴甓[27]数十,飞之数百步矣。 有裴子者,上国之士也[28],精通见理[29],闻而哂之。乃难[30]先生,先生口屈不能对。裴子自以为难得其要,言之不已。傅子[31]谓裴子曰:“子所长者言也,所短者巧也;马氏所长者巧也,所短者言也。以子所长,击彼所短,则不得不屈;以子所短,难彼所长,则必有所不解者矣。夫巧者天下之微事[32]也,有所不解而难之不已,其相击刺,必已远矣[33]。心乖于内,口屈于外,此马氏所以不对也。” 傅子见安乡侯[34],言及裴子之论,安乡侯又与裴子同。傅子曰:“圣人具体备物,取人不以一揆也[35]。有以神[36]取之者,有以言取之者,有以事取之者。有以神取之者,不言而诚心先达[37],德行颜渊之伦是也。以言取之者,以变辩是非,言语宰我、子贡是也。以事取之者,若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虽圣人之明尽物,如有所用,必有所试[38]。然则试冉、季以政,试游、夏以学矣。游、夏犹然,况自此而降者乎[39]?何者?悬言物理[40],不可以言尽也;施之于事,言之难尽,而试之易知也[41]。今若马氏所欲作者,国之精器,军之要用也。费十寻[42]之木,劳二人之力,不经时[43]而是非定;难试易验之事,而轻以言抑人异能,此犹以己智任天下之事,不易其道以御难尽之物,此所以多废也[44]。马氏所作,因变而得,是则初所言者不皆是矣。其不皆是,因不用之,是不世之巧无由出也。夫同情者相妒,同事者相害,中人[45]所不能免也。故君子不以人害人,必以考试为衡石,废衡石而不用,此美玉所以见诬为石,荆和所以抱璞而哭之[46]也。” 于是安乡侯悟,遂言之武安侯[47],武安侯忽之,不果试也。此既易试之事,又马氏巧名已定,犹忽而不察,况幽深之才、无名之璞乎?后之君子,其鉴之哉!马先生之巧,虽古公输般、墨翟、王尔、近汉世张平子[48],不能过也。公输般、墨翟皆见用于时,乃有益于世。平子虽为侍中[49],马先生虽给事省中[50],俱不典工官[51],巧无益于世。用人不当其才,闻贤不试以事,良可恨[52]也。裴子者,裴秀。安乡侯者,曹羲也。武安侯者,曹爽也。 注释: [1]名巧:着名的技术高超的技师。[2]游豫:游乐。《孟子·梁惠王》注:“豫亦游也,游亦豫也。”少而游豫是说马钧从小就以工巧为乐事。[3]博士:古代官名,为教授之官。[4]综:织绫机上经线的分组。蹑(niè聂):古代织机上提综的踏具。[5]奇文异变:花纹奇异变化万端。[6]“犹自然”二句:织绫机经过马钧改良后,可以随心所欲地织出各式各样的花纹,就像天然形成一样;阴阳指宇宙变化。这里言花纹样式繁多,像宇宙变化的无穷。[7]“此轮扁”三句:轮扁,春秋时有名的巧匠。校,检验。《庄子·天道》曾记读书于堂上的齐桓公,与斫轮于堂下的轮扁对话。轮扁说,古人的书只是糟粕,真正巧妙的道是难以语言来表达的,而且也不能用言语检验。[8]给事中:皇帝左右的一种顾问官。[9]常侍:宫廷的侍从官。[10]骁(xiāo消)骑将军:武官名,在汉为杂号将军,魏置为中军,任使较重,秦朗为曹操的养子,故得授此官。[11]“先生名钧”五句:古人名与字相应,《说文·金部》谓“钧,三十斤也”,钧表重量,因此与《小尔雅·衡十三》所说“斤十谓之衡”相应。但钧又可释为陶范。《汉书·邹阳传》:“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师古云:“陶家名转者为钧,盖取周回调钧耳。”器之模,指陶器的模型。嘲笑马钧的人借文字游戏,谓马钧名“衡”,但不能准确地定出轻重,还想作一切的模型吗![12]“虚争”二句:效,证实。这二句是说,用空言争辩,不如实验容易证明。[13]白:告诉。明帝:指曹叡。[14]翻车:龙骨水车。[15]更入更出:循环不已地进出。[16]百戏:各种杂技,此专指木偶。[17]设:摆摆样子。[18]益:改进。[19]雕构:雕刻构造。[20]山岳:指彩山。[21]跳丸:抛球舞技。[22]掷剑:将几把剑抛到空中,然后依次用手接住,又抛上去。[23]缘絙(gēng耕):一种走绳索的杂技。[24]连弩:弩是用机械发射的硬弓,诸葛亮伐魏时,曾使用一种连弩,一弩可以连发十箭。[25]为常则以断悬石:轮子上悬石的绳索按一定的规律断掉,石块就顺势迅速连续抛射出去。[26]使首尾电至:从头至尾石子就像闪电一样接连飞到。[27]瓴甓(ling pi玲辟):瓦块,砖头。[28]裴子:即裴秀,魏晋有名的文学家和地图学家,传见《晋书》卷三五。上国:指中原地区。[29]精通见理:见识精深,通达事理。[30]难(nàn):反驳,质问。[31]傅子:傅玄自称。[32]微事:精深微妙的事情。[33]“其相击刺”二句:你所攻击的事必然离题万里。[34]安乡侯:即曹羲,魏宗室曹爽之弟。[35]“圣人”二句:圣人具备各样事理,用人不局限于一点。[36]神:指思想品质。[37]诚心先达:诚心已首先表现出来。[38]“虽圣人”三句:即使圣人的智慧对事物均能认识透彻,但要使用人才,也得先要考查一下。[39]况自此而降者乎:何况不如子游、子夏他们的呢?[40]悬言物理:凭空而谈事物的道理。[41]“施之于事”三句:行之于事的时候,语言有时讲不清楚,却容易用实践来说明。[42]寻:古代八尺为寻。[43]不经时:要不了多久。[44]“难试易验之事”五句:把容易考查之事看得很难,不去尝试,随便用冷言冷语压制那些才能出众的人,这就是光靠自己的老经验来包办一切,用不变的方法来对待无穷无尽的事物,这样许多事情便办不好。[45]中人:一般人。[46]“此美玉”二句:事见《韩非子·和氏第十三》:“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47]武安侯:即曹爽。[48]公输般:即鲁班,春秋时鲁国有名的巧匠。墨翟:即墨子,能为木鸢,三日不下,公输般制造攻城的机械,墨子就制作防御的机械与公输般对抗。王尔:战国时有名的工匠。张平子:即张衡,平子为其字,东汉时杰出的科学家。[49]侍中:皇帝左右的高级顾问官。据《后汉书·张衡传》:衡先为太史令,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50]给事省中:马钧在朝廷里担任给事中的官职。[51]俱不典工官:都不管制造工艺这类的官。[52]恨:遗憾。 赏析: 作者傅玄少孤贫,性刚劲亮直,不能容人之短,在仕途上累受压抑,两次因小故与人争,被免官。因而他对像马钧这样具有发明创造的人才受到压抑,能表示痛惜之情,并为他撰写了《马钧传》。 马钧是个大发明家,在科技发明上是与张衡并称的,连道家葛洪的《抱朴子》也记载了他是“木圣”这一事实:“故张衡、马钧于今有木圣之名焉。”(《辨问》)可见马钧在当时极受尊重。 傅玄生长在老庄盛行,士大夫放纵形骸的时代,独能注意科学生产,关心农事得失及水利兴废。他在泰始四年上疏,提出“圣明帝王受命,天时未必无灾”的唯物论断,作出了一些十分合宜的对策,得到武帝说他“申省周备”的好评,在那举世沉溺于玄虚,以亲庶务为可耻的时代,是不多见的。 本文从七段以前主于叙事,七段以后主于议论。第一段介绍马钧是天下之名巧,但由于他自己“言不及巧”,因此就没有人知道他的高超技术。 第二段说马钧改革织绫机,将五十综者五十蹑、六十综者六十蹑比较繁复的织绫机改为十二蹑,机器改轻简了,但仍可以随心所欲地织出各样花纹。正如古代巧匠轮扁对齐桓公所答,技艺的精微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马钧的技巧太高明了,对于他的精湛的工艺同样也是不能用言语表达的。 第二段论述马钧复制指南车。当时常侍高堂隆,及曹操的养子秦朗争论指南车。一个是当时的学术权威,一个是当时的贵官,两人都否认有指南车;然而马钧肯定说有。最后争到明帝那里,马钧终于制作成了指南车。由于技术难度极大的指南车的制成,马钧的巧匠名声从此便奠定了。 以下三段,分别是说明马钧造了龙骨水车、机器人,并改造了诸葛亮的连弩。龙骨水车对我国农业灌溉起了莫大的作用,减轻了农民的劳动强度。机器人在那个时代能出现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尽管它是用水力推之使动。全文至此,马钧的创造发明大事,都已介绍完毕,后面三段则是傅玄借马钧的不得用所发挥的感慨。魏晋文是以“清峻简约”(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见称的,傅玄一反当时文人所为,真说得上是独树一帜。 第七段是记述当时在地图制作上颇有名气的裴秀,也起来非难马钧。由于马钧口屈,不能应对,傅玄为马钧辩护,认为“马氏所长者巧也,所短者言也。以子(裴秀)所长,击彼所短,则不得不屈;以子所短,难彼所长,则必有所不解者”。 第八段是说明傅玄为了推荐马钧,言于安乡侯曹羲,曹羲也和裴秀一个调门。于是傅玄发了一大通议论,说明取人不能局限于一点。根据《论语·先进》:“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说明孔门取人,尚分四科,不能拘于一格。“圣人之明尽物,如有所用,必有所试”,如果不试,而轻浮地想以言语压抑人的异能,这是不对的。因此“必以考试为衡石”,如果不用考试为衡石,公正地取人,必然会导致像和氏璧的故事那样,把美玉诬蔑为顽石,使卞和遭到刖足之刑,最后抱璞而哭的惨祸。这显然是针对当时九品中正的选举与门阀制度而发的。 最后一段,叙述安乡侯听信了傅玄的话,言之于当时掌握大权的曹爽,而曹爽没有重视,马钧终于没有一展他的长才。傅玄借此发挥了一段大感慨的文字,认为试一试马钧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马钧巧匠的名气已经很大,大官僚尚可以不重视,那些岩穴幽深之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其命运就更可知了。张衡作侍中,马钧给事省中,都没有用到他们的特长,使他们的巧技没有为人民造福,这是多么可惜的事情。而那些身居廊庙,听到有人荐贤,极其容易通过考试可以知道的,竟可以不给考试机会,他们颟顸无能,尸位素餐,真是可恨。最后大书特书裴秀、曹羲、曹爽三人的名字,来表示作者对他们的谴责,认为不关心人才,对人才采取轻蔑的态度是不对的。 本文爱憎分明,对科学发明予以充分肯定,对科学家给予无限同情;对只务空谈,轻视、压制科学人才的昏庸官僚给予有力的讽刺和谴责。据《晋史·傅玄传》说,傅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每有奏劾,或直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寐,坐而待旦。于是贵游慑伏,台阁生风”,可见他为人的刚正。文如其人,他对权贵曹爽、曹羲、裴秀也并没有一点假借,在晋人冲淡渊雅的文体占上风之际,他的夹叙夹议,甚至后半段纯是议论的文体,确是“守己有度,伐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旁达”(章太炎《国故论衡》中)。从他责备的严峻,千载而下,尚可隐约地领略到使“贵游慑伏,台阁生风”的傅玄风貌。刘勰说:“傅玄篇章,义多规镜”(《文心雕龙·才略》),刘师培说傅玄的文章“质实近于魏人”(《中国中古文学史》)。这些评价,都很能道出傅玄文章的特征,在晋人的文章中是不多见的。 第4章 隆中对 隆中对 作者:【西晋】陈寿 亮躬耕陇亩[1],好为《梁父吟》[2]。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3],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4]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5]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时先主屯新野[6]。徐庶见先主,先主器[7]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8],不可屈致[9]也。将军宜枉驾顾之[10]。” 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11]人曰:“汉室倾颓[12],奸臣窃命[13],主上蒙尘[14]。孤不度[15]德量力,欲信[16]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蹶[17],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亮答曰:“自董卓[18]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19],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20]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21],利尽南海,东连吴会[22],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23]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24]险塞,沃野千里,天府[25]之土,高祖[26]因之以成帝业。刘璋[27]暗弱,张鲁[28]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29],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30],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31],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32]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 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释: [1]躬耕陇亩:亲自参加田间劳动。[2]梁父吟:古歌曲名。也作“梁甫吟”。梁父,山名,在泰山下。《梁父吟》言人死葬此山,为挽歌,歌词悲凉慷慨。[3]管仲、乐毅:管仲,名夷吾,春秋时齐桓公的国相,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毅,战国时燕昭王的名将,曾统率燕、赵、韩、魏、楚五国联军攻齐,连陷七十余城。[4]博陵:东汉郡名,治所在今河北保定蠡县南。[5]颍川徐庶元直:徐庶,字元直,颍川人。颍川,东汉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禹州。[6]先主:指刘备。新野:今河南南阳市新野县。[7]器:器重。[8]就见:往其所居之处拜见。[9]屈致:屈节招致,犹言召来。[10]枉驾:即屈驾。驾:车马。顾:拜访。[11]屏(bing饼):命人退避的意思。[12]倾颓:衰败。[13]奸臣窃命:指曹操盗用皇帝的名义。[14]蒙尘:专指皇帝遭难出奔,东汉都城本在洛阳,曹操将汉献帝迁至河南许昌。[15]度:衡量。[16]信:同“伸”。[17]猖蹶:失败颠陨之意。[18]董卓(?—192):陇西临洮(今甘肃岷县)人,字仲颖。本为凉州豪强,曾任并州牧。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欲除宦官,他被召率兵入京。旋废少帝,立献帝,独揽朝政,曹操、袁绍等起兵讨伐,他挟持献帝迁都长安,纵火焚京都洛阳周围数百里。后为王允、吕布所杀。[19]袁绍(?—202):东汉末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字本初。曾为讨董卓的盟主,占有冀、青、并、幽四州,为当时割据军阀中力量最强者,官渡之战中败于曹操,不久病死。[20]孙权(182—252):字仲谋,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继承父坚、兄策所奠定的基业,割据长江中下游,是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21]沔(miǎn免):沔水。古代通称汉水为沔水。据《水经注》,北源出自今陕西留坝西一名沮水者称沔,西源出自今宁强北者为汉,二源合流后通称沔水或汉水。[22]吴会(kuài快):东汉时分会稽郡为吴、会稽二郡,合称“吴会”。包括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地区。[23]其主:当时的荆州牧是刘表。[24]益州:汉十三州之一,地在今四川省。[25]天府:指自然条件优越,地势险要,物产丰富的地区。[26]高祖:指刘邦。[27]刘璋(?—219):字季玉,三国江夏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人。当时为益州牧。[28]张鲁:字公祺,沛国丰县(今属江苏)人。张陵之孙,世为天师道教主。据汉中,自号“师君”。后为曹操所破,投降曹操。[29]帝室之胄:刘备是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胄,后代。[30]宛、洛:地名,今河南南阳市和洛阳市。[31]秦川:秦国故地,今陕西、甘肃省秦岭以北平原地带。[32]箪(dān单):用竹或苇制成的盛物器具。壶浆:用壶装着酒浆。 赏析: 《隆中对》选自《三国志·诸葛亮传》的开头部分,标题为后人所加。 文章一开始简单地叙述了诸葛亮隐居隆中(在今湖北襄阳西),继而点出他“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好的诗文都有“眼”,这一句就是本文的“眼”。管仲、乐毅是春秋、战国时有名的将相。管仲辅齐桓公成就霸业;乐毅为战国时燕昭王报齐仇,几至灭掉齐国。诸葛亮自比于管仲、乐毅,是在他“躬耕陇亩”之时。一介村夫竟如此自大,当然不被时人的舆论所赞许,形成了主观客观的反差和矛盾,在读者的头脑中产生悬念,文章亦据此而展开。 “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在“时人莫之许也”的情况下,有两位友人赞许,从侧面表现了诸葛亮的才干,但并未消除人们的悬念:是崔州平和徐庶因为“与亮友善”的关系才“信然”,还是诸葛亮真正有管、乐之才?这句插叙在初步表现诸葛亮的才干的基础上,为下文徐庶推荐诸葛亮的情节发展作了铺垫。读者头脑中的悬念在情节发展中又与刘备对诸葛亮的十分看重,亲自登门,还“凡三往”形成强烈的对比。这一对比,既突出了刘备不为舆论所左右的“思贤如渴”的形象,也使文章在起伏中推进。 诸葛亮既自比于管、乐,他决不是一个隐居避世之人。处于汉末动乱的时代,人才普遍受到重视,同时也为人才择主而事提供了机遇。从下文诸葛亮对刘表的分析评价(他认定刘表是个“不能守”的庸主)看,他的“躬耕陇亩”可能带有避世待时的性质。而刘备屯兵新野,在荆州大地出现,则为有识之士发挥作用提供了机遇(“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徐庶主动“见先主”,可看作是诸葛亮出场的问路石。“先主器之”四字说明刘备确实是位“思贤如渴”的人,而“器之”的实际内容是对徐庶的真正尊重,对徐庶的言听计从。当徐庶推荐诸葛亮,刘备立即表示接纳,他让刘备“宜枉驾顾之”,刘备“遂诣亮,凡三往”。对谋臣的极端信任和尊重是管仲、乐毅所以成就事业的关键所在。自比于管仲、乐毅的诸葛亮,他要选择一个理想的人来实现抱负。他除了通过徐庶来了解刘备的为人,还以“凡三顾,乃见”亲自对刘备进行考验,可见诸葛亮对自己出处的慎重。当刘备“凡三往”时,诸葛亮尚未露庐山真面目,“时人莫之许也”的印象在读者的心中依然存在,也就是作者所安排的悬念仍在起作用,直到将诸葛亮的对答读完,读者心里的疑窦才冰融雪消,悬念才得到很好的回答。 刘备和诸葛亮的一问一答是本文的中心,通过对话显示出这两个人物的思想性格。刘备所问的是“欲信大义于天下”的大计,可见刘备是以复兴汉室为己任的英雄;诸葛亮的回答亦非权宜之计,而是指导今后若干年行动的纲领,是帝王之师所具有的高瞻远瞩。他为刘备规划了分三步走的切实可行的策略。他分析了曹操战胜袁绍,以弱胜强,足见曹操卓越的个人才能,且已经“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争锋”。孙权“国险而民附”,“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近期的主攻方向是地理位置重要,“其主不能守”的荆州。第二步是夺取益州,“刘璋暗弱”存在着可以夺得的有利因素。有了荆、益两州作根据地,然后“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静以待变,实现消灭曹操并进一步统一全国的第三步计划。一个“躬耕陇亩”的人竟对全国的形势了如指掌,对当时政坛人物的个性特点如数家珍,至此这位“自比于管仲、乐毅”的人庐山真面目才显示出来,崔州平徐庶的“信然”才是正确的,“时人莫之许也”是对诸葛亮的不了解或有眼不识泰山,初步完成了对诸葛亮形象的塑造。 刘备和诸葛亮的谈话是在“屏人”以后的两人密谈,刘备称善之后顿开茅塞而“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尚如时人辈对诸葛亮的雄才大略一无所知。陈寿写了两人“不悦”,必待刘备说了“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不悦才止。这一细节的补充,正是本文行文的严密处。 本文虽是节录,亦能相对独立。它围绕着“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这个文眼,安排悬念,引人入胜;又通过人物自己的行动和语言塑造形象;行文生动严密,从而成为脍炙人口的名篇。 第5章 反金人铭 反金人铭 作者:【西晋】孙楚 晋太庙左阶之前,有石人焉,大张其口,而书其胸曰: 我古之多言人也。无少言,无少事!少言少事,则后生何述焉?我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赜罔深而不探,理无奥而不钩。故言满天下,而无口尤。夫唯言立,名乃长久。胡为块然[1],生缄其口。自拘广庭,终身叉手。凡夫贪财,烈士殉名。盗跖为浊,夷柳为清;鲍肆为臭,兰圃为馨。莫贵澄清,莫贱滓秽。二者言异。归于一会[2]。尧悬谏鼓,舜立谤木。听采风谣,惟日不足。道润群生,化隆比屋[3]。末叶陵迟,礼教弥衰。承旨则顺,忤意则违。时好细腰,宫中皆饥[4]。时悦广额,下作细眉[5]。逆龙之鳞,必陷斯机;括囊无咎[6],乃免诛夷。颠覆厥德,可为伤悲。斯可用戒,无妄之时。假说周庙[7],于言为蚩[8]。是以君子,追而正之。 注释: [1]块然:沉默而无动于衷的样子。[2]一会:一体。[3]化隆比屋:谓教化之盛,人人皆受其益。[4]“时好”二句:《韩非子·二柄》载,楚灵王好细腰,国中女子多因节食而饿死。[5]“时悦”二句:东汉民谣,有“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之句。此处反用其意,谓时尚好广额,则人人作细眉。[6]括囊:束紧袋口,比喻缜密无言。语出《易·坤》:“六四,括囊,无咎无誉。”[7]无妄之时:“妄”犹“望”,谓无希望之时。这二句意思说,《金人铭》是后代乱世中人假托周庙之事。[8]蚩:愚妄。 赏析: 铭文通常刻于器物上,亦有在宫室、城关、山川名胜等场所勒石为铭。其用意大体有二:一以自戒或警人,一以祝颂德行,彪炳功业。本文的性质属于前一种。但它是假托之作,并未真的刻勒。相传周时有《金人铭》,劝人慎言远祸,为孔子所称道。此虽出于伪托,却很有名。孙楚遂亦以伪托形式,作《反金人铭》。二铭宣扬截然相反的处世态度,读来不仅有趣,且发人深思。 因为《反金人铭》针对《金人铭》而发,所以首先需要对后者略加介绍。据西汉刘向所着《说苑·敬慎》篇(又见于《孔子家语》,文字大同小异)记载,孔子到周,在周王室祭祀祖先的太庙中见到一个“金人”(即铜人),“三缄其口”——嘴巴上加有多层封闭之物,又在背后刻有如下的铭文:“我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何残,其祸将然(燃);勿谓莫闻,天妖伺人。荧荧不灭,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将成江河。……诚不能慎之,祸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孔子看了,便以此告诫他的弟子,并又引证《诗经》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句,说:“行身如此,岂以口遇祸哉!”这一篇《金人铭》,从头到尾,反反复复,教人不可多言多事,方得太平。如此说来,倘若不是要用嘴巴吃饭,真是应该把它缝起来。——不吃饭的“金人”,不正是“三缄其口”的吗? 孙楚却不这么看。他假托的所谓晋太庙中的石人,与周太庙中的金人相反,不是“三缄其口”,而是“大张其口”;身上的铭文,不是刻于背后,而是堂而皇之地刻于胸前。他又借石人之口公然宣称:“我古之多言人也。无少言,无少事!”摆出一副全然不怕惹是生非的架势。 接着,作者从两方面展开论述。一方面,人生在世,本该有所作为,敢说敢做。“少言少事,后生何述”——什么也不说不做,历史岂非成了一片空白?再则,人各有别:烈士不同于凡夫,伯夷、柳下惠(这二位是古代公认的贤者仁人)不同于盗跖(他是古代公认的大盗),这犹如兰圃之香不同于咸鱼铺之臭,天地澄清之气不同于渣滓污秽。而其所以不同,乃是见于言见于行;若无言行,只是“生缄其口”,那又何来仁人志士与卑鄙小人之别?另一方面,作者又指出:良好的政治,本应该鼓励人们畅所欲言。尧时有“谏鼓”,供敢谏之士击鼓以陈述讽谏之言;舜时有“谤木”,任民众在上面书写对政治的不满和批评;周王朝还专门派人到民间采集风谣,以听取老百姓的牢骚。——这些关于上古时代的传说,作者认为是统治者理应仿效的。 而后笔锋一转,尖锐地刺向最高统治者:为什么人们不敢说话,而视不违是非为高明,以无所建树为渊默?这乃是“末叶陵迟,礼教弥衰”的结果。因为在君主专横的权力下,委顺方可取媚,刚直适足杀身,多言难免得咎,缄口乃能避祸。于是世间多唯唯诺诺之人,少坦荡亮直之士;于是就有了这种伪造的《金人铭》,颠倒了美德与丑恶。 孙楚之为人,据《晋书》本传介绍,是“才藻卓绝,爽迈不群,多所陵傲,缺乡曲之誉”,可谓独立特行之士。魏晋时代之风气,亦是异端思想流行,富于批判精神。在个人与社会的双重条件下,产生了这样一篇《反金人铭》。它以斩绝之辞,逆翻前人陈见,揭示隐忍苟且、平庸委琐的所谓“美德”,实是残暴专制的产物,于社会于个人毫无价值,又提倡无所忌讳、敢说敢做,要求广开言路、容忍批评的政治,可称是一篇奇文。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金人铭》的训诫为人们普遍接受,《反金人铭》则近乎湮没无闻;但在今天,它是更值得我们重视的。 铭文的风格,据陆机《文赋》所言,当以“博约而温润”为长。本文则文意醒豁,用语简劲,也是别有追求的特例。 第6章 闲居赋并序 闲居赋并序 作者:【西晋】潘岳 岳尝读《汲黯传》至司马安四至九卿[1],而良史[2]书之,题以巧宦之目,未曾不慨然废书而叹。曰:嗟呼!巧诚有之,拙亦宜然。顾常以为士之生也,非至圣无轨微妙玄通[3]者,则必立功立事,效[4]当年之用。是以资忠履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仆少窃乡曲之誉,忝司空太尉[5]之命,所奉之主,即太宰鲁武公[6]其人也。举秀才为郎。逮事世祖武皇帝[7],为河阳、怀令[8],尚书郎[9],廷尉平[10]。今天子谅闇[11]之际,领太傅主簿[12]。府主[13]诛,除名为民。俄而复官,除长安令。迁博士[14],未召拜,亲疾,辄去官免。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15],八徙官而一进阶[16],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矣。虽通塞[17]有遇,抑亦拙者之效也。昔通人和长舆[18]之论余也,固谓“拙于用多”。称多,则吾岂敢;言拙,则信而有微。方今俊义[19]在官,百工惟时[20],拙者可以绝意乎宠荣之事矣。太夫人[21]在堂,有羸老[22]之疾,尚何能违膝下色养[23],而屑屑从斗筲之役[24]乎?于是览止足[25]之分,庶浮云[26]之志,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钧,舂税[27]足以代耕。灌园鬻[28]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腊[29]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30]。乃作《闲居赋》以歌事遂情焉。其辞曰: 遨坟素[31]之长圃,步先哲之高衢[32]。虽吾颜之云厚,犹内愧于宁、蘧。有道吾不仕,无道吾不愚[33]。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艰之有馀也!于是退而闲居,于洛[34]之涘。身齐逸民[35],名缀下士。陪京溯伊[36],面郊后市。浮梁[37]黝以径度,灵台杰[38]其高峙。窥天文之秘奥,睹人事之终始。其西则有元戎禁营[39],玄幕绿徽[40],谿子巨黍[41],异絭[42]同机,炮石雷骇[43],激矢虻飞[44],以先启行,耀我皇威。其东则有明堂辟雍[45],清穆敞闲[46],环林萦映,圆海[47]回渊,聿追孝以严父,宗文考[48]以配天,祗圣敬以明顺,养更老[49]以崇年。若乃背冬涉春,阴谢阳施[50],天子有事于柴燎[51],以郊祖[52]而展义,张钧天之广乐[53],备千乘之万骑,服振振以齐玄[54],管[55]啾啾而并吹,煌煌[56]乎,隐隐[57]乎,兹礼容之壮观,而王制之巨丽也。两学[58]齐列,双宇如一,右延国胄[59],左纳良逸[60]。祁祁生徒,济济儒术,或升之堂,或入之室。教无常师,道在则是。故髦士投绂[61],名王怀玺[62],训若风行,应如草靡。此里仁所以为美[63],孟母所以三徙也[64]。 爰定我居,筑室穿池,长杨映沼,芳枳树篱[65],游鳞瀺灂[66],菡萏[67]敷披,竹木蓊蔼[68],灵果参差。张公大谷之梨,梁侯乌椑之柿,周文弱枝之枣,房陵朱仲之李[69],靡不毕殖。三桃表樱胡之别[70],二柰曜丹白之色[71],石榴蒲桃之珍,磊落[72]蔓衍乎其侧。梅杏郁棣[73]之属,繁荣丽藻[74]之饰,华实照烂,言所不能极也。菜则葱韭蒜芋,青笋紫姜,堇荠[75]甘旨,蓼荾[76]芬芳,蘘荷[77]依阴,时藿[78]向阳,绿葵[79]含露,白薤[80]负霜。 于是凛秋[81]暑退,熙春[82]寒往,微雨新晴,六合[83]清朗。太夫人乃御版舆[84],升轻轩[85],远览王畿,近周家园。体以行和,药以劳宣[86],常膳载加,旧疴[87]有痊。席长筵,列孙子,柳垂荫,车结轨[88],陆擿紫房[89],水挂赪[90]鲤,或宴于林,或禊[91]于汜。昆弟班白,儿童稚齿,称万寿以献觞,咸一惧而一喜[92]。寿觞举,慈颜和,浮杯[93]乐饮,丝竹骈罗[94],顿足起舞,抗音[95]高歌,人生安乐,孰知其佗。退求己而自省,信用薄而才劣。奉周任之格言[96],敢陈力而就列,几陋身之不保,而奚拟于明哲,仰众妙[97]而绝思,终优游[98]以养拙。 注释: [1]“岳尝读”句:汲黯(àn暗):字长孺,濮阳人。汉武帝时任主爵都尉、淮阳太守等职,以直谏着称,被武帝誉为社稷之臣。司马安:黯姊子。《汉书·汲黯传》谓其“为人谄佞,善事上下,故四至九卿之位”。[2]良史:指班固。[3]无轨:没有痕迹。微妙玄通:深不可识。[4]效:致力。[5]忝(tiǎn舔):谦词,表示辱没他人,自己有愧。司空、太尉:均为官名,此指贾充,他为司空转太尉。[6]太宰鲁武公:指贾充,贾充字公闾,封鲁公,死后赠太宰,谥武公。[7]世祖武皇帝:指晋武帝司马炎。[8]河阳、怀:均为古县名。河阳治所在今河南孟州市西。怀县治所在今河南武陟县西南。[9]尚书郎:官名,西晋尚书台有直事、殿中等三十五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综理职务,通称尚书郎。[10]廷尉平:为廷尉属官。[11]谅闇(àn暗):指帝王居丧。[12]太傅主簿:太傅属官。太傅为辅弼国君的官,汉以后多为大官加衔,无实职。[13]府主:指杨骏,时为太傅,委任潘岳为太傅主簿。[14]博士:官名,西晋时负责国子学的教学。[15]“自弱冠”句:弱冠,指二十岁时。知命之年:指五十岁。《论语·为政》:“子曰:五十而知天命。”[16]一进阶:指由怀令升为尚书郎。[17]通塞:通,指处境顺利,做官显达。塞,指时运不济。[18]通人:学识渊博贯通古今的人。和长舆:和峤,字长舆,晋武帝时累迁中书令,惠帝时官太子太傅。[19]俊乂(yi义):有才德贤能的人。[20]百工惟时:言政无非。百工,百官。时,善。[21]太夫人:潘岳对他母亲的尊称。[22]羸(léi雷)老:老弱。[23]色养:以愉悦的容颜,尽孝养侍奉之道。亦泛称尽孝。[24]屑屑:忙碌不定貌。斗筲(shāo梢):斗,口大底小的方形量器,有柄。筲,古时盛饭的竹器,仅容一斗二升。此指微薄的待遇。[25]止足:谓知止知足,不求名利。《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26]浮云之志:谓鄙视不义而富贵。《论语·述而》:“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27]舂税:舂谷取利。[28]鬻:卖。[29]伏腊:古代在夏天的伏日和冬天的腊日举行的两种祭祀。[30]“孝乎”三句:《论语·为政》:“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31]坟素:泛指古代典籍。坟,指三坟,相传为三皇之书。素,指素王之文,指孔子的着述。[32]高衢:大道。[33]“虽吾颜”四句:宁:指春秋时卫国大夫宁俞,死后谥为武。蘧,指春秋时卫国大夫蘧瑗,字伯玉。《论语·公冶长》:“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34]洛:洛阳附近的洛水。[35]逸民:遁世隐居的人。[36]京:晋代国都洛阳。溯:面向。伊:指伊水,在洛水之南。[37]浮梁:即浮桥。[38]灵台:本汉天象台名,晋天象台亦沿用此名。杰:特立突出。[39]元戎:大军。禁营:宫廷卫队。[40]玄幕:指军中黑色的帐幕。徽:旌旗。[41]谿子:强弓名。巨黍:良弓名。[42]絭(juàn倦):弓弩。[43]炮石:炮车发射的抛石,亦称飞石。骇:起。[44]虻飞:箭名。[45]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及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均于其中举行。辟雍:古代天子所设的太学。[46]清穆:清和静穆。敞闲:宽敞清静。[47]圆海:辟雍四周皆有水环绕,象征教化通向四海。[48]文考:指晋文王。[49]更老:指五更三老。古代统治者设三老五更之位,以尊养年老致仕而经验丰富者。[50]阴谢阳施:阴去阳布。古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51]柴燎:指积柴烧之以祭天。[52]郊祖:祭名,在郊野祭祀祖宗。[53]钧天之广乐:天上的音乐。钧天:古代神话传说中谓上帝所居。[54]振(zhēn真)振:威武貌。玄:黑色。[55]管:指箫、笙等管乐器。[56]煌煌:光明貌。[57]隐隐:盛大貌。[58]两学:指国学和太学。[59]右:指国学,国学教胄子(帝王和贵族的后裔)。[60]左:指太学,太学招贤良。逸:指有高超才能的人。[61]髦(máo毛)士:英俊之士。投绂(fu弗):谓弃官来学习。绂,系官印的丝带。[62]名王怀玺:名王们藏起玉印以普通人的身分来学习。名王:诸王中之着名者。[63]里仁所以为美:《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意谓:选择居所要选择仁者所居之处,才是美好之事。选择住处不选择仁者所居之处,如何能称为明智的人呢![64]孟母所以三徙:《列女传》载,孟子少时家近墓地,所作游戏都模仿丧葬事。孟母认为这地方不宜居住,迁居到市场旁,孟子作游戏都仿市场作买卖。孟母又认为这地方不宜居住,迁居到学宫附近,孟子作游戏都学祭祀的仪式或交往的礼仪,孟母认为这个地方才适宜于定居。[65]篱:篱笆。[66]瀺灂(chánzhuo馋啄):形容鱼出没的样子。[67]菡萏(hàndàn汗旦):荷花。[68]蓊(wěng)蔼(ǎi矮):繁盛多荫貌。[69]“张公”四句:此四句言洛阳北芒山的夏梨、梁园侯家的乌椑柿、周文王时的弱枝枣、房陵县朱仲的李,皆优良品种。椑(bēi悲),即椑柿。[70]三桃:指樱桃、胡桃、山桃。樱胡:即樱桃、胡桃(亦称核桃)。[71]柰(nài奈):即花红,亦名沙果。品种有白柰、赤柰,故称二柰。[72]磊落:果实繁盛貌。[73]郁棣(di弟):两种树木名。郁,郁李。棣,实似樱桃。[74]藻:文采。[75]堇荠(jinji井剂):堇,堇菜,一名旱芹。荠,荠菜。[76]蓼(liǎo)荾(sui虽):蓼,植物名,叶味辛香,古人用为调味品。荾,一种香菜。[77]蘘(ráng攘)荷:植物名,多年生草本,花穗和嫩芽可供食用。[78]藿(huo获):豆叶,古代有葵藿向太阳之说。[79]葵:菜名,可食,子为冬葵子,可入药。[80]薤(xiè谢):植物名,鳞茎为薤白,可作蔬菜,一般加工制成酱菜。[81]凛(lin)秋:寒冷的秋天。[82]熙春:和煦的春天。[83]六合:指天地四方。[84]版舆:车名,亦称步舆。[85]轻轩:轻便车。[86]宣:散。[87]疴(kē科):病。[88]结轨:停车。[89]紫房:成熟的果子。[90]赪(chēng称):赤色。[91]禊(xi系):古人消除不祥之祭,常在春秋二季于水滨举行。阴历三月三日上巳修禊尤为流行。[92]一惧一喜:《论语·里仁》:“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孔安国曰:“见其寿则喜,见其衰老则惧。”[93]浮杯:罚酒。[94]骈罗:双双并列。[95]抗音:声音昂扬。[96]周任之格言:《论语·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周任:古代的良史官。其所言:为人臣者,当施展其才力以居其职位;如果不能这样做,就应该辞职退位。[97]众妙:万物的玄理。《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言幽深莫测的道,是世上一切事物的总根源。[98]优游:悠闲。 赏析: 《闲居赋》序文以自己“尝读《汲黯传》至司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书之,题以巧宦之目,未曾不慨然废书而叹”发端,说明了写作此赋的原委。班固《汉书·汲黯传》说:“司马安文深善巧宦,四至九卿。”这里的“文深”有舞文弄墨故弄玄虚之意,“巧宦”则有投机取巧之意。良史班固目司马安为“善巧宦”,意含批判和否定;而潘岳读至此“未曾不慨然废书而叹”,表明了他对班固的赞许,对巧宦者的鄙夷和不满。巧的对立面是拙,于是很自然地引出“拙亦宜然”的结论。 潘岳从个人三十年的宦海沉浮中看到自己是个拙者,而对拙者来说,所“宜然”的,应该是“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绝意乎宠荣之事”,即闲居奉亲、躬耕陇亩。陶渊明在《归园田居》诗中所说的“守拙归园田”,与潘岳这篇序文所表述的思想可说是一脉相承的。 潘岳这次辞官闲居,《晋书》本传仅言“征补博士,未召,以母疾辄去官免”。这一点在序文中亦提到。但综观序文,绝大部分篇幅是谈他的拙,而他所谓的拙则是为官三十年仅一进阶,几乎是原地踏步,甚至还遭到“再免”“一除名”。从他的自述中不难看出,“母疾”只不过是辞博士官所能够公开亮出的一个理由,骨子里则是对未能升迁的不满和抗议。他自述的“一进阶”,是指由怀令为尚书郎,这次迁博士显然没有进阶。而且迁博士前所任的长安令在县令中是个宠荣的职务,《晋书·职官志》说:“邺、长安置吏如三千户以上之制。”而博士是一个闲散之职,对于“趋世利”、热衷功名的潘岳来说,无疑会产生投闲置散的失落感,他虽自言拙,实有不满不平的情绪。他并非真心实意地要闲居,他退而复出,“寻为着作郎,转散骑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即是明证。 潘岳自言他的人生态度:“非至圣无轨微妙玄通者,则必立功立事,效当年之用。”他本人曾“资忠履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朝着这一目标努力。在现实生活中他本着这一信条,“频宰二邑,勤于政绩”。这样的人得不到升迁,而那些投机钻营的巧宦者却可以作九卿位三公,从客观上暴露了封建社会官场的黑暗。 对于潘岳这次辞官闲居史无年月记载,潘岳《〈伤弱子〉序》说:“元康二年(292)夏五月余之长安。”可知他任长安令于此年,迁博士当在三年任满以后,时当元康六年前后,陆侃如《中古文学系年》定《闲居赋》的写作在元康六年,是信而有征的。 赋的写作特点是铺陈,《闲居赋》在写作上遵循着这一传统的写法。赋的第一段,除了开头几句交代为什么要辞官闲居外,主要是铺陈卜居宅所的邻里。一开头自述辞官原由时说:“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艰之有馀也!”而“拙艰”的具体内容则指一生经历中出处不当,并未言及母疾之事,更可以证明“母疾”仅仅是他辞官的一个幌子。他辞官后卜居之所,位于洛阳的南面,洛水边上,向着伊水,与灵台有浮桥相连;宅西是皇家禁卫军的营房;宅东有明堂辟雍(国学、太学)。他盛赞居地,以邻近这些朝廷机构为美。在赋中每当写到一个机构时,总不忘铺陈几句该衙门的职能,从叙写中使人感到作者藉此在歌颂晋王朝的文治武功。文如其人。潘岳的退居并非看清官场的黑暗而与之决裂,只是因为爬不上去而怀忿辞职,因而在选择居宅时不愿远离都城,还在赋中歌功颂德。如将本文与陶渊明同样写于辞官以后的《归去来兮辞》作一比较,即可看出他们的思想境界和生活情趣的高下异同。 第二段则铺陈如何营建他的居宅。居宅以枳为篱,宅内除居室外还挖有池塘,水池中有鱼、荷花,池边有杨树。园中还遍植竹木,栽种了梨、柿、枣、石榴、蒲桃等优良品种的果木及各种菜蔬。潘岳所种的不少是经济作物,准备“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腊之费”,依靠躬耕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 第三段则铺陈太夫人在园中游览、宴饮及为太夫人庆寿的情形,描绘了一幅家庭和谐欢乐的场面。《金楼子·立言篇》在引用了这段文字后感叹道:“嗟夫!天下之至乐唯斯而已矣。”闲居奉亲的欢乐与官场的不得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而突出了赋的主题。 以赋的形式来表现闲居的乐趣,本文是比较早的,在赋这一文体的题材开拓方面应该说是有贡献的,从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中就可以看到受本赋影响的痕迹。赋的语言比较通俗。句式以四字为主,又杂以五字句、六字句、三字句。既有骈偶句又杂有散句,参差有致,富于变化。 第7章 秋兴赋并序 秋兴赋并序 作者:【西晋】潘岳 晋十有四年[1],余春秋[2]三十有二,始见二毛[3]。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4],寓直于散骑之省[5]。高阁连云,阳景[6]罕曜。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7]。此焉游处。仆野人[8]也,偃息[9]不过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10],猥厕[11]朝列,夙兴晏寝[12],匪遑厎宁[13]。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14]操纸,慨然而赋。于时秋也,故以“秋兴”命篇。其辞曰: 四时忽其代序[15]兮,万物纷以回薄[16]。览花莳之时育兮[17],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18],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19],伊[20]人情之美恶。善乎宋玉之言曰[21]:“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栗[22]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 夫送归怀慕徒[23]之恋兮,远行有羁旅[24]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25]兮,登山怀远而悼近[26]。彼四戚[27]之疚心兮,遭一涂[28]而难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29]。野有归燕,隰有翔隼[30],游氛朝兴,槁[31]叶夕陨。于是乃屏轻箑[32],释纤絺[33],藉莞蒻[34],御袷衣[35]。庭树槭[36]以洒落兮,劲风戾[37]而吹帷。蝉嘒嘒[38]以寒吟兮,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39]以弥高兮,日悠扬[40]而浸微。何微阳之短晷兮[41],觉凉夜之方永[42]。月朣胧[43]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燿粲于阶闼兮[44],蟋蟀鸣乎轩屏[45]。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46]之馀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47]。 悟时岁之遒尽兮[48],慨俯首而自省。斑鬓髟以承弁兮[49],素发飒以垂领[50]。仰群隽之逸轨兮[51],攀云汉[52]以游骋。登春台之熙熙兮[53],珥金貂之炯炯[54]。苟趣舍之殊涂兮[55],庸讵识其躁静[56]。闻至人之休风兮[57],齐天地于一指[58]。彼知安而忘危兮[59],故出生而入死[60]。行投趾于容迹兮[61],殆不践而获底[62]。阙侧足以及泉兮[63],虽猴猿而不履[64]。龟祀骨于宗祧兮[65],思反身于绿水[66]。 且敛衽[67]以归来兮,忽投绂以高厉[68]。耕东皋[69]之沃壤兮,输黍稷之馀税[70]。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乎崖澨[71]。澡秋水之涓涓兮[72],玩游鲦之潎潎[73]。逍遥乎山川之阿[74],放旷乎人间之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75]! 注释: [1]晋十有四年:晋武帝咸宁四年,公元278年。[2]春秋:指年龄。[3]二毛:头发黑白相间。[4]太尉掾:太尉贾充的幕府僚属。虎贲中郎将:掌管皇宫出入仪仗的军官。这里是潘岳的官衔,不是实职。[5]寓直:值班的地方。直,通“值”。散骑之省:皇帝侍从散官的官署。实际上,散骑没有专门的官署。[6]阳景:阳光。[7]珥(ěr耳):像耳饰似地插戴。蝉冕:汉代近臣显贵官帽,上插蝉纹貂皮。袭纨绮:穿着素绢罗绸衣服。这句指世袭的大官僚子弟。[8]仆:自称谦词。野人:在野的庶民。[9]偃息:躺卧休息。[10]摄官:代理职官,表示暂时做官。承乏:恰逢缺乏适当人选。[11]猥:表示粗陋的谦词。厕:侧身。[12]夙:早。晏:晚。[13]匪遑:如果不忙碌。厎(zhi纸)宁:取得安宁。[14]染翰:毛笔蘸墨。[15]代序:按次序更替。[16]回薄:循环变化。[17]花莳:花的栽种。时育:及时养育。[18]索:萧索。敷:衍生。[19]末士:指下层士大夫。《文选》五臣注作“末事”。[20]伊:发语词,有转折语气。[21]宋玉:战国时楚国大夫,辞赋作家,相传是屈原弟子。下引四句出自宋玉《九辩》。[22]憀栗(liáoli辽力):形容心情悲凉凄楚。[23]徒:服役的人。[24]羁旅:旅途困顿束缚。[25]叹逝:感叹时光流逝。[26]怀远:指缅怀先辈。悼近:指哀悼近人。[27]四戚:指上述四类愁伤的事情:送归怀慕,远行羁旅,临水叹逝,登山怀悼。[28]一涂:指上述四类中的一类。涂,通“途”,途径、道路。[29]无愁而不尽:没有一种忧愁是不到极端的,意即全都极其令人愁伤。[30]隰(xi习):低湿的地方。隼(sun笋):鹗,猛禽。[31]槁:枯。[32]箑(shà霎):扇子。[33]纤絺(chi痴):指细麻布衣裳。[34]藉:铺垫。莞蒻(guān ruo官弱):指蒲草床垫。[35]御:穿。袷(jiá夹)衣:夹衣。[36]槭(sè色):树叶光秃。[37]戾:形容风猛。[38]嘒嘒(hui会):虫鸣声。[39]晃朗:宽敞明亮。[40]悠扬:形容悠闲高远。《文选》李善注作“悠阳”,据五臣注改。[41]晷(gui鬼):日影。短晷:指白天短促。此句“兮”字原脱。[42]方永:正在变长。[43]朣胧:形容月亮迷蒙。[44]熠燿(yiyào意耀):萤火。粲:鲜明。阶闼:台阶门洞。[45]轩屏:走廊与屏风。[46]流火:火,星名,或称大火星,即心宿。《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夏历七月,心宿从夜空正南向西低降,标志秋天来临。[47]华省:华丽的官署。[48]时岁:季节年岁,指一年。遒尽:逼近结束。[49]斑:须发花白。鬓髟(biāo标):鬓发长而飘拂。承弁(biàn变):头戴皮弁。皮弁是武官的冠冕。[50]飒:形容头发脱落稀疏。垂领:挂到脖子上。[51]群隽:俊杰们,指居高位的门阀子弟们。逸轨:洒脱的行为。[52]云汉:银河,形容极高贵荣耀。[53]春台:春天游览的高台。熙熙:形容热闹欢乐。这句用《老子》“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语意。[54]炯炯:形容光采神气。[55]趣:通“趋”。涂:通“途”。[56]庸讵:何用,岂用。躁静:浮躁和沉静,指选择不同道路的人们具有不同的本性。[57]至人:这里指道家认为道德品性最高尚完美的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休风:美好的风范。[58]齐天地于一指:用《庄子·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语意,是说天地万物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没有区别,所以天地之大与一个指头之小,其实相同。[59]彼知安而忘危:用《周易·乾卦》“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语意,是说圣人的境界造诣。[60]故出生而入死:用《老子》“出生入死”语意,是说人一生本来就是从出生开始而进入死亡的自然变化过程。[61]投趾:落脚。容迹:容纳脚迹大小的地方。[62]殆:恐怕,几乎。践:踏实。获底:获得底下这点地方。这句是说极易获得。[63]阙:空缺,指空地。侧足:插脚进去。泉:指黄泉,意思是死亡之地。[64]履:走路。以上四句用《庄子·外物》一则语意:庄子认为只有懂得无用,方能知道有用。他举例说,大地极其广大,但对于人有用的只是“容足”而已;如果插脚到黄泉去,就无用了。[65]龟:指神龟。祀骨:尸骨被祭祀。宗祧(tiāo挑):宗庙。[66]反身:使自己返回。以上二句用《庄子·秋水》一则寓言的涵义:楚王派两个大夫去请庄子从政治国。庄子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楚王把它的尸骨收拾去供在宗庙。这只神龟是愿意死后富贵呢,还是活在泥途上摇曳尾巴呢?两个大夫说当然是活着。庄子说他就在泥途上摇曳尾巴,叫他们离开。[67]敛衽(rèn任):收束衣襟。[68]投绂(fu福):丢掉官印绶带,指辞官。高厉:以高节激励自己。[69]东皋:指田地。[70]输:交纳。[71]崖澨(shi是):山崖水边。[72]澡:洗涤。[73]游鲦(tiáo条):指游鱼。鲦是白鱼。潎潎(pi譬):鱼游水声。[74]阿:角落。[75]卒岁:过完一年,意思是生存下去。 赏析: 此赋有序有辞。序为古文,辞乃骚赋,均属精品。序很短,一百二十余字,说明本赋写作年时、境遇心情及主旨,清词丽句,委婉有致。东晋玄言大师孙绰曾说:“潘文浅而净。”(《世说新语·文学》)此序恰具这一特点。“浅”是浅显,不深奥;“净”是省净,不芜杂。这原是说明文字应有的要求。但是达到这一要求,可以是简明扼要,一目了然,不一定有情采神韵。显然,此序有情采,有神韵,所以浅而不薄,净而不枯,耐读有味。 情采来自笔墨含情,神韵由于个性鲜明。此序可分三节。先交待本赋写作在晋武帝咸宁四年(278),晋朝立国第十四年,作者三十二岁,时为太尉贾充府幕僚,职衔虎贲中郎将,是个侍从官衔,所以没有值班办公的官署。不言而喻,这是个闲官。然而它的地位不低,陪游于深宫高阁之内,近侍在帝王显贵之侧,因而是世袭门阀子弟的适宜差使。这节开门见山,明白无误,交待了写作本赋时的境遇:三十二岁做了这么一个清贵的闲官。读来似乎客观介绍,其实笔下有激情,含微词。一曰“始见二毛”,头发开始花白了;二曰“阳景罕曜”,见不到阳光;三曰“此焉游处”,是世袭纨袴子弟玩儿的地方。这就是说,作者不适合充当这类角色。所以次节直截了当地表明“仆野人也”,跟门阀子弟是两个阶层的人,住不惯高阁,也谈不到一起。至于做了这个官,则是由于恰逢缺人,马虎凑数,因而自己只得早起晚睡,忙忙碌碌,闲官不闲,以求心情安宁,而其实像池中之鱼、笼中之鸟,被拘羁,失自由,不合本性,心中始终思恋江湖山林一样。这节毫不含糊,直抒胸怀,表明自己本性不合于门阀官场。言词委婉,饱含激情,失志不遇的不平,自然流露,见出个性,所以有情采,有神韵。最后点出作赋命题的原由,结束小序。 序的主题是说明作赋原由及赋的主旨,实则是抒发不遇的感慨,要发牢骚。因而赋用骚体写作,是合乎魏晋文人的文章观念的。汉魏以来,辞赋的体裁运用,大体形成一种自然分类:铺叙咏物的大赋,沿袭古赋、汉赋体裁;抒情述怀的小赋,较多采用楚歌、骚体流变而来的骚赋,并且大多抒发失志不遇的牢骚。此赋亦然。但是辞赋与其他叙述文体还有所不同,要在抒情中寄寓哲理。因此,本赋与小序的主题实质相同,而侧重点明显不同,主要从人生哲理上抒写失志不遇的必然与觉悟了的抉择,因而它的结构是层次清楚、顺理成章的,但并无特色;它的表现是抒写感受和体会,也不追求艺术创新,咏物则形容,议论则析理。刘勰说:“安仁(潘岳字)轻敏,故锋发而韵流。”(《文心雕龙·体性》)此赋与序一样富有个性且有情采神韵。 萧统《文选》把此赋列入《物色》类。李善注:“四时所观之物色而为之赋。”这是从题材和表现上分类的。按照《文选》以“时义”与“能文”为选择标准,要求“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文选〉序》),此赋符合要求,确乎具有两个特点和成就,思想上有西晋时代特征,艺术上讲究用事和词藻。 西晋立国,门阀士族专政,用人依据官僚世家的地位高低,实质是保证大官僚世袭特权,使门阀子弟养尊处优,享有富贵,而不必有真才实学。门阀制度堵塞了广大中下层士大夫的仕途,加之以高压手段排斥异己,所以西晋虽然结束了鼎立割据,统一了天下,却在立国之初,盛世之际,便有一种不平、不满的压抑情绪弥漫于朝野,抒发为悲秋,升华为谈玄,继承正始时代嵇康、阮籍的悲慨曲折而为感伤超脱,以哀怨泄幽愤,将无奈化超脱。潘岳的父祖都是州郡长官,到中央则仅属中层官僚,因而潘岳从小被乡里誉为神童,拥有才名,较早被征辟为太尉幕僚,然而一蹲十年,未获晋升,不受重用。《晋书》本传说他“才名冠世,为众所疾,遂栖迟十年,出为河阳令,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与父祖相比,官位反而降为县级,当然愤愤不平。但是对于这样的运遇,他无可奈何,所以就写出了这篇抒泄时代不平的《秋兴赋》,前半悲秋,后半谈玄。 悲秋的实质是感伤士大夫的命运。自从西周的武士变成战国的游说之士,出现了依靠才智谋取出路的文士,便有宋玉《九辩》这样悲秋的杰作,并且成为士大夫抒情吟咏的一个传统主题,感觉下层的才士的命运归宿就像万物在四时运转到了秋天一样,不可避免地趋于寥落,终于沉沦。潘岳也体会到了:“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从下层士大夫的运遇,可以看到时代人情好恶的变化。这是说,末士的命运历来相同,但是各代的具体情况却不尽相同。所以作者首先引用宋玉悲秋的名言,议论、抒写自己的感受,其思想实质并无新意,只是从失志思乡、时光蹉跎来写秋天节物光景,情重于理,词工于义,婉转细致,哀伤不尽。作者集中抒写秋天生活的典型感受:更衣换席,风吹落叶,蝉吟雁飞,天高日远,昼短夜长,月清露冷,萤灿虫鸣,离鸿深夜,孤独不寐。几乎从白天到黑夜,只是在落寞无聊中度过时光,充满失志蹉跎的哀伤。 谈玄的实质是人生道路归宿的抉择。自从正始名士被司马氏集团恐怖高压之后,入晋门阀士族统治巩固,名教流于空谈,士风趋于庸俗,清议不及政治,谈玄只是析理。潘岳也体验到了:“苟趣舍之殊涂兮,庸讵识其躁静。”既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就不必计较人们本性的浮躁与沉静。这是说,仕途官场虽然有两种人,或者像自己一样哀伤失志蹉跎,或者是门阀子弟优游富贵,其实都没有认识到合乎人的本性的根本道路,都没有觉悟。因此作者阐述了老庄齐物论的自然人生观,忘却得失,以求合本性的自然生活归宿,引典析理,情从理出,含蓄深微,感慨不已。他是把天地之大与一指之小视为同等的,既然空间的大小是无区别的,那么时间的长短亦不存在。“至人”能达到知安忘危的境界,是因为他们能把生命看作是一个生生死死的自然过程。俯仰天地,出入人间,每个人在广袤的世界中都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不用争取就可得到,就好比走路,每个人身下都有一足的空间,你不去踩它,它也属于你。至于侧足踏空命赴黄泉,这是猿猴都不会干的蠢事,更何况人呢?所以我们应该安分守己,随缘乘化,在自然中求得自由。至于人为求得富贵而受到种种束缚,就像把神龟的尸骨供奉在宗庙里享受祭祀,虽尊贵却不自由,不如回到泥滩里自在地生活,更加合乎自然本性。显然,作者是以道家思想来解脱现实中无法克服的矛盾苦闷,看透人生,超脱现实,复归自然,抛弃富贵。因而其必然的抉择与归宿是逍遥山水,放旷人间,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然而用抹煞差别来化解矛盾,将主观思想代替客观存在,以逃避为清高,慰失志于自在,其实蕴含着无奈与无聊,压抑着不平与哀伤。这种玄虚的思想有着西晋时代特色。 思想内容的玄虚及平庸,不是作者的过失,恰是这个时代的特点。抒发感情的压抑而真实,却是本文的成就,确乎表现作者的个性。因此这篇赋,正文与序一样,具有浅而净的艺术特点,词采清丽,笔调流畅,用典精要,析理清简,显出了作者的文学造诣,在西晋抒情小赋中占有一席之地。 第8章 剑阁铭 剑阁铭 作者:【西晋】张载 岩岩梁山[1],积石峨峨。远属荆衡[2],近缀岷嶓[3]。南通邛僰[4],北达褒斜[5]。狭过彭碣[6],高逾嵩华[7]。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 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8]。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趑趄[9]。形胜之地,匪亲勿居。 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见屈吴起。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洞庭孟门,二国不祀[10]。自古迄今,天命匪易。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灭[11],刘氏衔璧[12]。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13]。 注释: [1]梁山:即梁州之山。剑阁所在地剑门山当时属梁州。[2]属(zhu主):连接,连缀。荆:湖北荆山。衡:衡山。[3]缀:连接。岷:岷山。嶓(bo波):嶓冢山,在今陕西宁强。[4]邛(qiong穷):汉代西南少数民族名,此指邛人居住的今四川省西昌地区。僰(bo勃):古族名。春秋前后居住在以僰道(今四川宜宾)为中心的今川南以及滇东一带。此指其地。[5]褒斜:即褒斜道,古道路名。因取道褒水、斜水两河谷得名。汉武帝治褒斜水道以通漕运未成,其陆道自汉以后为往来秦岭南北重要通道之一。[6]彭:彭门山,又称天彭阙,在今四川彭州西北,因两山相对,其形如阙而得名。碣: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西北。[7]嵩:嵩山。华:华山。[8]百二、十二:本指百分之二,十分之二,此谓山河险固之地。田生:田肯。语出《史记·高祖本纪》:刘邦伪游云梦,因执韩信。“田肯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9]趑趄(ziju资居):徘徊不前的样子。[10]“昔在武侯”八句:事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魏)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意谓国家的兴亡在德不在险,若恃险而修政不德,则有如三苗与殷纣,终将亡国绝祀。[11]公孙:指公孙述(?—36),新莽时,据益州称帝,光武帝建武十二年为汉军所破,被杀。[12]刘氏:指刘禅(207—271),三国蜀汉后主。炎兴元年(263)魏军迫成都,他面缚舆榇出降。衔璧:《左传·僖公六年》:“许男面缚衔璧。”杜预注:“缚手于后,惟见其面,以璧为贽,手缚故衔之。”后人解释:古人死多含珠玉,所以示不生。后称国君投降为“衔璧”。[13]梁益:晋之两州。梁州治南郑,益州治成都。 赏析: 铭按其撰刻宗旨,可概分为两类:记功德,使传扬于后世;表誓戒,求闻达于当代。张载的《剑阁铭》则是表誓戒铭文中的杰作。张载之父张收,晋武帝太康初任蜀郡太守,载至蜀省父,道经剑阁。剑阁,即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二十五公里的剑门山,山势横亘百余公里,七十二峰绵延起伏,形若利剑,高连霄汉,峭壁中断处,两山相峙如门,故名剑门关,为镇扼秦蜀通道之咽喉,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张载以蜀人恃险好乱,因着此铭以作诫。益州刺史张敏见而奇之,乃表上其文,晋武帝遣使镌之于剑阁山,故此铭名重当时,扬声后世。 文章采用整饬谐畅的四言韵语,四十六句分作四段,逐段换韵,笔姿纵横,愈转愈深。 首段极状梁山(剑门山)的地形地势。作者以梁山为辐射点,作全方位的观照:先以铺张扬厉的赋笔铺写梁山远连荆山、衡山,近接岷山、嶓冢山,南通邛僰之地,北达褒斜栈道,为四通八达的战略要地;继而将梁山与彭门、碣石、嵩山、华山反复对照,夸饰其高峻之状。 二段承接上文,进而点出剑阁为镇守蜀川的门户。“壁立千仞”四字形象鲜明,剑阁拔地而起,陡峭如壁,千仞高耸的雄姿跃然纸上。接着宕开一笔,顾望历史,以蜀汉闭剑阁拒魏,魏钟会攻剑阁克蜀(按:蜀汉灭于曹魏景元四年。以魏政实归晋公司马昭掌握,故归功于晋)的事例,着重总结剑阁在治世与乱世的不同作用:“世浊则逆,道清斯顺。”这就为下文申足三重诫言奠定了基础。 三段化用西汉初年田肯庆贺刘邦智擒韩信的历史典故,指出秦、齐之所以成就霸业,并吞诸侯,实得山河险固之地利,进而强调剑阁之险隘尤过秦、齐——“一人荷戟,万夫趑趄”,从而提出本文的第一重诫言:警告中央政权的执政者,务必注意“形胜之地,匪亲勿居”。此言脱胎于田肯”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而语言更加精粹警策,足见张载锻铸语言之工。晋武帝鉴于曹魏政权单行郡县制而早亡,大肆分封诸子,指望屏藩天下,拱卫中央,针对当时分封制与郡县制并行的现实,张载忠告执政者选择亲信亲近之人镇守巴蜀,还是有见地的。李白《蜀道难》吟道:“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即本此二句。 四段继续借古讽今,以吴起谏魏武侯之言,说明国家之兴衰存亡,归根到底取决于修政仁德,从而提炼出比上文更为深刻精警的第二重诫言:“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最后借助东汉初年公孙述与三国时刘禅败亡的实例,警告梁、益地方政权的当权者,勿蹈割据自灭的覆辙,发出“凭阻作昏,鲜不败绩”的第三重诫言。 此铭意深文省,语温词润,兼具概括性和典丽性。全文围绕三重诫言布局谋篇,行文有高屋建瓴之势,语言有精警隽永之味。南朝刘勰曾赞道:“唯张载《剑阁》,其才清采,迅足骎骎,后发前至,勒铭岷汉,得其宜矣。”(《文心雕龙·铭箴》)明代张溥亦称道:“剑阁一铭,文章典则,砻石蜀山,古今荣遇。”(《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题辞》) 第9章 白发赋 白发赋 作者:【西晋】左思 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1],秽我光仪。策名观国[2],以此见疵。将拔将镊,好爵是縻[3]。白发将拔,惄然[4]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暮。逼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子观橘柚,一暠一晔[5]。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子之手,摄子之镊。” 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不追荣,贵华贱枯。赫赫阊阖,蔼蔼紫庐[6]。弱冠来仕,童髫献谟。甘罗乘轸,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论云衢。拔白就黑,此自在吾。 白发临欲拔,瞑目号呼:“何我之冤,何子之误!甘罗自以辩惠[7]见称,不以发黑而名着。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鬓而后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 咨尔白发,事各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贵耆耋,今薄旧齿[8]。皤皤荣期[9],皓首田里。虽有二毛[10],河清难俟[11]。随时之变,见叹孔子。 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颜,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 注释: [1]青蝇:蝇的一种。《论衡·累害》:“清受尘,白取垢。青蝇所污,常在练素。”[2]策名:出仕。古人开始出仕,必先书其名于策。观国:《易·观卦》:“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谓观瞻王朝的光辉盛治,利于成为君王的贵宾。[3]好爵是縻:《易·中孚卦》:“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mi迷)之。”爵,酒器,借指酒。靡同“縻”,共也。好爵或解作高官厚禄。陶潜《咏贫士》:“好爵吾不萦,厚馈吾不酬。”又《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此当从后者。[4]惄(ni匿)然:忧伤貌。[5]暠:同“皓”。晔(yè叶):光明。[6]阊阖:天门,亦指宫门。紫庐:宫殿。[7]惠:通“慧”。[8]旧齿:有德望的老人。陆机《门有车马客行》:“亲友多零落,旧齿皆凋丧。”[9]皤(po婆)皤:头发斑白貌。荣期:荣启期之省。春秋时隐士。《列子·天瑞》:“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裘之粗者,非以鹿为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先生所以乐,何也?荣启期回答:得为人,一乐也。得为男子,二乐也。既已行年九十矣,三乐也。[10]二毛:头发花白。[11]河清难俟:《左传·襄公八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 赏析: 左思长于大赋,其《三都赋》产生了“纸贵洛阳”的轰动效应。然而作为一位成功的赋家,他的小赋也出手不凡。魏晋以降,小赋脱颖于大赋丛中。咏物抒怀,“触兴致情”(《文心雕龙·诠赋》),已成文士在嘉会、交游的即兴或刻意之作。这些内容,文士们往往以小赋为之。故小赋一扫大赋以学问博物为内容,以铺张夸陈为手法的风格,更之以才情睿智和生动地刻画。要之,魏晋以降,社会动荡,旧秩序、旧道德被冲击,人对生命之价值思考,已由对外在宇宙和社会秩序的寄托,转为对内在本体的超越。故死生、哀乐、事易时移等现象在文学中皆发为强烈之情感。道家学说于此时复兴,凝聚为艺术中的哲理、睿智、情趣等风格因素。读此小赋,也当由此际的文化转变背景出发。 人生苦短,白发生于衰年。这是中国文学中反复出现的题材,多系于时光易逝的感慨之中。但左思的这篇小赋却又另辟新意,以自己厌恶白发生于鬓角,于“将拔将镊”之际与白发的一段对话,机智冷隽地讽刺了世人“靡不追荣”“贵华贱枯”的势利现象。魏晋以降,由于道德价值的没落,功利主义的抬头,故左思这篇《白发赋》之外,又有侯瑾《矫世》、刘梁《破群辨和同》、鲁褒《钱神论》、傅亮《演慎论》等作品,俱为针砭时俗之文。中国传统道德中,“孝”为“天经地义”,因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但由于受时俗“贵华贱枯”观念的影响,以白发为“秽我光仪”的“青蝇”,竟欲拔除,时风至此,怎能不生感慨? 赋中以拟人化的手法写出“我”与我的“白发”因观念的对立而进行的两次对话。 第一次对话:白发见“我”要将它拔去,便申诉自己无罪,并用橘柚以素花为人所贵作譬喻,欲阻止“我”的行为。可是“我”却告之以世人“靡不追荣”之理,引典征故,宣称“拔白就黑,此自在吾”。这里,“我”一口气举了四位年少得志的历史人物。其一为甘罗,战国时秦国文信侯的近侍之臣。文信侯欲联燕攻赵,令张唐相燕以成此事。张唐辞,甘罗则自告奋勇,请车五乘(乘轸)使赵,晓以利害,迫使赵王割五城予秦。事见《战国策·秦策五》。其二为子奇,春秋时齐国人,年十八受齐君之命(剖符)治阿地。至阿后他将库藏兵器铸为农具,开仓廪赈济贫民,阿地大治。事见《后汉书·顺帝纪》李贤注引《新序》(今本无载)。其三为终军,西汉济南人。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西至长安上书言事,引起汉武帝的惊奇,拜官后持节使降南越,为越相吕嘉所杀,年仅二十,世谓之“终童”。其四为贾谊,西汉洛阳人,年十八闻于郡中,年二十余为博士,其廷对议论为文帝赏识,后出为长沙王太傅。终、贾之事见于《史记》《汉书》,二人皆以年少高论着称,因此赋中称之为“英英终贾,高论云衢”。 第二次对话:白发指出这些少年英俊之所以得志,并非由于他们外在相貌的年轻,而是由于他们的才学。接着又举先朝重视老成之人为例,请求“我”重德而不要重貌。白发所举“国用老成”之例,一为周文王以德治周,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归附而来。一为汉初商山四皓(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出佐汉高祖的太子。在传统的历史和政治观念中,遗民隐士出山归附,一向被看成太平治世的象征。因此,白发与“我”的冲突,事实上是过去与现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然而,“我”尽管认为白发所言“非不有理”,但仍坚持认为,即便是荣启期那种歌吟于郊野的隐逸超脱的人,也未能得势逞志,而是皓首田里,终老一生。人生的变化与命运,能否合于时势机遇,这是连孔夫子都只能感叹的问题。所以还是坚持要拔除白发。 最后一段,写白发无言以对,只得感慨无尽。于此,作者跳出了对话双方的角色之外,指出写此小赋的用意在于刺世,如同《诗经·国风》以谣讽之法批评时俗。 这篇小赋的语言简洁明快,清新通脱,立意新颖有妙趣。对白发的拟人化描写,以及将自我与自我的组成部分作对立分割的观察,角度错综,殊堪玩味,是小赋中的精品。 第10章 皇女诔 皇女诔 作者:【西晋】潘岳 厥初在鞠[1],玉质华繁[2]。玄发倏曜[3],蛾眉连娟[4]。清颅横流[5],明眸朗鲜。迎时夙智[6],望岁能言[7]。亦既免怀[8],提携紫庭[9]。聪惠机警[10],授色应声。亹亹其进[11],好日之经。辞合容止,闲于幼龄[12]。猗猗春兰[13],柔条含芳。落英凋矣[14],从风飘飏。妙妙弱媛,窈窕淑良。孰是人斯[15],而离斯殃[16]。灵殡既祖[17],次此暴庐[18],披览遗物,徘徊旧居。手泽未改[19],领腻如初[20]。孤魂遐逝,存亡永殊。呜呼哀哉! 注释: [1]鞠:抚育。[2]华:同“花”。[3]倏(shu书)曜:光彩鲜明。[4]蛾眉连娟:形容女子眉毛弯曲而纤细。[5]清颅横流:额头皮肤洁白细嫩,有光泽。颅,额头。横(guāng光),光。[6]夙智:早有智慧。[7]望岁:满一岁,即周岁。[8]免怀:不要别人抱。[9]紫庭:宫廷。[10]惠:同“慧”。[11]亹(wěi伟)亹:行进貌。[12]闲:规范。[13]猗(yi衣)猗:美盛貌。[14]落英:初生的花。[15]孰是人斯:化用《论语·雍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之意。[16]离:通“罹”,遭到。[17]祖:古人出行前祭祀路神,此泛指启行。[18]暴庐:指野外的房子,即坟墓。[19]手泽:手汗所沾润。[20]领腻:衣领的污垢。 赏析: 诔是古代哀祭文体的一种。本文哀悼皇室一位幼女,前半叙述皇女幼弱时天生丽质,聪明伶俐;后半睹物伤怀,感慨皇女早逝。 《文心雕龙》论诔这一文体的写作时说:“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潘岳撰写本文,就是从这两个方面着笔的。他写皇女呱呱落地后,有着富有光泽的黑发、弯弯细长的眉毛和清澈明亮的眼睛;周岁时就会说话,有着超常的智慧;刚能走路时,处处能领会大人的意思;稍大,言谈举止都合乎规范的要求。通过各个时期具体的描绘,显现了一个讨人喜爱的小女孩的形象。作者竭力渲染女孩的美丽、伶俐、聪明、可人,正是为伤其早逝作铺垫。 本文虽是奉命之作,但当他“道其哀也”时,作到了“凄焉如可伤”。他化用了《论语·雍也》中孔子沉痛哀伤冉耕“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的话,富有表现力地表达沉痛之情。“手泽未改,领腻如初”,则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对小孩遗物的怜惜之情。 诔文中还巧用了一些恰当的比喻,如将皇女生前比为一株美盛的春兰,刚刚开花;将她的夭折比为刚开的花却不幸凋落,随风飘扬,都十分形象。诔文一般都采用四言句式,本文也不例外。全文凝重典雅,很好地表现了哀祭亡者这一严肃的主题。 《晋书·潘岳传》说潘岳“辞藻绝丽,尤善为哀诔之文”。从这篇《皇女诔》来看,这一评价是合适的。 第11章 离思赋 离思赋 作者:【西晋】左芬 生蓬户之侧陋兮[1],不闲习于文符[2]。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3]。既愚陋而寡识兮,谬忝厕于紫庐[4]。非草苗之所处兮,恒怵惕[5]以忧惧。怀思慕之忉怛[6]兮,兼始终之万虑。嗟隐忧之沈积兮,独郁结而靡诉。意惨愦[7]而无聊兮,思缠绵以增慕。夜耿耿[8]而不寐兮,魂憧憧[9]而至曙。 风骚骚[10]而四起兮,霜皑皑而依庭。日晻暧而无光兮,气懰栗[11]以冽清。怀愁戚之多感兮,患涕泪之自零。昔伯瑜[12]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13]。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14]。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歔欷兮,涕流射而沾巾。 惟屈原[15]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而喻月[16]。况骨肉之相于[17]兮,永缅邈[18]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乱曰[19]:骨肉至亲,化为他人,永长辞兮。惨怆愁悲,梦想魂归,见所思兮。惊寤号咷,心不自聊,泣涟洏兮[20]。援笔舒情,涕泪增零,诉斯诗兮。 注释: [1]“生蓬户”句:出生在偏僻简陋的蓬户之家。言出身卑微。[2]“不闲习”句:不熟习诗书古籍。闲,同“娴”。[3]典谟:《尚书》中的《尧典》和《大禹谟》篇。这里指古圣贤的训诫。[4]“谬忝(tiǎn舔)”句:很惭愧置身于帝王宫中。[5]怵(chu矗)惕:惊惧,提心吊胆。[6]忉怛(dāo dá刀答):忧伤,悲痛。[7]惨愦(kui愧):心情烦乱。[8]耿耿:心中不安貌。[9]憧(chong冲)憧:摇曳不定貌。[10]骚骚:风劲吹貌。[11]懰(liu柳)栗:忧伤,悲怆。[12]伯瑜:即韩伯瑜,汉时人,性至孝。传说他年七十着彩衣以娱亲。婉娈:感情深挚。[13]奄:同“淹”,久。参辰:二星名,即参商。参在西,商在东,此出彼没,各不相见。这里比喻与父兄隔离,不得相见。[14]寻:古代八尺为一寻。[15]屈原:战国时期楚国的大诗人,遭谗去职,放逐后眷念楚国,作《离骚》,倾诉他离别的悲伤。[16]“彼城阙”二句:《诗经·郑风·子衿》:“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言思念之深,相隔未久而觉久。[17]相于:相亲近,相友好。[18]缅邈(miǎo渺):相隔遥远。[19]乱:辞赋中最后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20]涟洏(ér儿):流泪貌。 赏析: 这是西晋女文学家左芬的一篇骚体小赋。左芬是着名文学家左思的妹妹,晋武帝(司马炎)闻其文名,纳入宫中。她“受诏作愁思之文”,借机写下了这篇《离思赋》,抒发自己幽居深宫的思亲之情。 这篇小赋通篇用韵,全文依韵可分为三段。首段作者先叙入宫后的心情。她自称出身寒微,没有见过“图画之妙像”,也没有听过“先哲之典谟”,不仅“愚陋”,而且“寡识”,实在不配住在华丽的宫殿里。她以为帝王宫殿“非草苗之所处”,有一种愧怍的心理。左芬的姿容丑陋,司马炎对她只是“以才德见礼”,并不宠爱。她所处的后宫充满了天姿国色的佳丽,竞相邀宠,争斗非常激烈。这种险恶的环境使她终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万仞高墙使她与家人暌隔,她在宫中形单影只,感到很孤独,郁积在心头的思亲之情也无人倾诉。万虑千忧使她心灵上受尽了煎熬,竟至漫漫长夜不能成寐,梦魂飘忽直至天明。这一段直抒胸臆,真实地表现了她入宫后的惭愧、忧惧、孤独、悲伤的复杂心态,写得既缠绵、凄苦,又庄重、含蓄。 次段集中笔力抒发思亲之情,左芬幼时丧母,依靠父兄长大,与父兄感情很深,尤其与左思更是笔墨之交。她“拜修仪”后,全家移居洛阳,虽相去“不盈乎数寻”,但宫禁森严,彼此“欲瞻睹而莫因”。她又体羸多病,“常居薄室”,内心是很痛苦的。每当窗外秋风四起,白霜满庭,日光昏暗,寒气凛冽,这种孤寂的痛苦更令她难耐,以至涕泪自零,不能自已。文章用了一段景物描写,渲染一种悲凉凄清的气氛,衬托后宫生活的清寂、悲凉。用笔委婉曲折,表达了一个少女幽闭在深宫中虚度青春的悲伤。左芬在《答兄感离诗》曾说:“自我离膝下,倏忽逾再期。邈邈情弥远,再奉将何时?……仿佛想容仪,歔欷不自持。”她渴望回到父兄身边,亲自侍奉亲长,像韩伯瑜彩衣娱亲一样以尽孝道。但事实却是家人暌隔,骨肉分离,如同参商,永不得相见,只有仰望苍茫青天飘动着的白云,借以寄意。古人对待离别,大而言之,如屈原流放而作《离骚》;小而言之,若情侣分离,一日不见如同三月。何况自己是骨肉之亲永不能相见,其痛可知。文章从涕泪“自零”到涕泪“流射”“沾巾”,到“泣血”,层层推进,达到高潮。情溢于纸,读来莫不令人欲一洒同情之泪。最后一段结语,总括全赋主旨,再一次表达了对骨肉至亲“梦想魂归”的深情,同时连用“号咷”“泣涟洏”“涕泪”,更增加了悲怆的气氛。 这篇小赋虽名“离思之文”,但却属宫怨一体。宫怨主题自班婕妤的《团扇歌》起,历来多抒写失宠被弃,怨君王喜新厌旧。左芬的《离思赋》另辟蹊径,偏重写自己失去自由,骨肉分离之悲,有着较为深广的内容。它也不同于许多虚拟悬想之作(如司马相如的《长门赋》),而是亲身遭遇的实录,因而情辞真切,于宫怨体中实不可多得。《离思赋》是一篇韵文,在用韵上也很有特色。赋的主体部分多用仄声韵,有力地烘托了悲痛欲绝的感情;结尾部分三句一韵(“辞”“思”“洏”“诗”);而每一韵之中又各自押韵(“亲”“人”,“悲”“归”,“咷”“聊”,“情”“零”),韵中有韵,匠心独具,足见左芬的才思。 第12章 答卢谌书 答卢谌书 作者:【西晋】刘琨 琨顿首。损书[1]及诗,备辛酸之苦言,畅经通之远旨。执玩反覆,不能释手。慨然以悲,欢然以喜。昔在少壮,未尝检括[2]。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3]。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4]。自顷辀张[5],困于逆乱,国破家亡[6],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7]独坐,则哀愤两集。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由积疢弥年,而欲一丸销之,其可得乎[8]!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9]?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随掌[10]?天下之宝,当与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耳!然后知聃、周[11]之为虚诞,嗣宗[12]之为妄作也。昔{騄}骥倚辀于吴坂,长鸣于良、乐,知与不知也[13];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遇与不遇也[14]。今君遇之矣,勖[15]之而已。不复属意于文二十馀年矣[16]。久废则无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称指送一篇。适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琨顿首顿首。 注释: [1]损书:对他人来信敬辞,谓来信者不惜贬低尊贵地位而给自己写信。[2]检括:检点,指遵守法度与社会伦理规范。[3]老庄:老子、庄子。齐物:指《庄子》中的《齐物篇》。阮生:指阮籍。[4]“怪厚薄”二句:这两句话乃概括列子的话而成。《列子·力命》:“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信命者无寿夭,信理者无是非,信心者无逆顺,信性者无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刘琨从庄子的“齐物论”思想出发,企求得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因此觉得“厚薄”“哀乐”都不应产生。[5]辀(zhou周)张:惊惧貌。[6]“困于”二句:此指永嘉之乱后,刘曜破洛阳,灭西晋,琨父母并遇害事。事详《晋书·刘琨传》。[7]块然:孤独貌。[8]“积疢(chèn称)”三句:疢,指病。弥年,即经年。积年的重病,想以一丸轻量的药去医治,是办不到的。[9]“和氏”二句:楚人卞和得玉璞于楚山中,献与楚厉王,玉人相之以为石,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后以献之武王。玉人又相之以为石,刖其右足;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王乃使玉人理其璞乃得宝,此即所谓“和氏之璧”。事见《韩非子·和氏》。郢(ying影),楚国都城,这里代指楚人。和氏璧后入于赵,秦灭六国又入于秦。独曜于郢握,言和氏璧虽楚国的重宝,终究不能为楚人所独有。[10]“夜光”二句:《淮南子·览冥训》:“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则贫。”注:“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11]聃、周:指老子与庄周,老子亦称老聃。[12]嗣宗:阮籍的字。[13]昔騄骥倚辀于吴坂,长鸣于良、乐:騄骥,良马名;辀,车辕;吴坂,即颠軨坂,在今山西平陆东。《战国策·楚四》:“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解纻衣以幂之。”良,指王良,善驭车。乐,指伯乐,善相马。此处借良马未得遇善相马的伯乐与善驭车的王良,来比喻刘琨自己兴复晋室,未得知己。现在卢谌得到段匹磾的赏识,正可以为自己的困境援手相助。[14]“百里奚”二句:百里奚,虞人,尝之齐,齐不用;又之周,周不用;后归虞,为虞大夫,知其将亡,不谏而先去之。秦缪公闻其贤,以五羖羊皮赎之而授以国政。按《汉书·韩信传》:“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15]勖(xu序):勉励。[16]属意:留意。 赏析: 刘琨是一位民族志士,他生活在民族矛盾深重的时代,整个华北几乎全为异族统治,而他独尊晋室。晋人授他为并州刺史,他“到官之日,属承其弊,遗户无几,当易危之势,处难济之土”,“寇盗互来掩袭,以城门为战场,百姓负楯以耕,属鞬而耨”。在这样艰苦的情况下,他“鸠集伤痍,抚和戎狄”。经他苦心经营,“数年之间,公私渐振”(均见《晋书·刘琨传》)。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犬牙相错,政治局势异常复杂,逃到江南的晋元帝司马睿几乎对他没有什么支援,加上他在军事上失误,最后丧失了并州,投奔鲜卑族的段匹磾,想联合段反对窃据中原,荼毒人民最深的刘聪、石勒,后因嫌隙为段所害。刘琨一生忠心耿耿为晋室效命,常常表示要“没身报国,辄死自效”,“(刘)聪(石)勒不枭,臣无归志”。虽然在兵力悬殊之下失败了,甚至丧失了生命,应该说他是大节可风的。南宋爱国诗人陆放翁曾称赞他“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襟”。 《答卢谌书》正是刘琨失去并州,投奔段匹磾时所作。卢谌是他的朋友卢志的儿子,原在刘琨手下任职。据《晋书·卢谌传》,“琨妻即谌之从母”,“建兴末,随琨投段匹磾,匹磾自领幽州牧,取谌为别驾”(《文选》注说“谌求为匹{磾}别驾”有误)。由于一些嫌隙和误会,段匹磾拘留了刘琨,刘琨存亡未卜,还想通过卢谌,表达他愿与段合作维护晋室的决心,希卢谌代他向段表明,因此趁卢谌笺诗于琨之际,写下这封信和诗。 书的前段叙述自己青壮年时代,受到了老庄的影响,“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这正是《列子·力命》的话。然后通过五胡乱华的大变化,“国破家亡,亲友凋残”,悟出了西晋的灭亡实在是“清谈误国”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的道理,然后叙述卢谌受到段匹{磾}的知遇,应该有所勖勉。他在四言诗《答卢谌诗》(八章)中,首先痛叙国家危难,“火燎神州,洪流华域”、“哀我皇晋,痛心在目”(其一),意在激发卢谌的爱国志气;中段叙述刘琨与卢谌的关系与卢、刘二家的破灭,“郁穆旧姻,嬿婉新婚”,“二族偕覆,三孽并根”(四章),动之以情,希卢谌帮助他解脱危难;最后则劝卢谌“何以赠子,竭心公朝”(八章),仍是归结到共同抵御异族侵略。但由于谌“素无奇略”,仅“以常词酬琨”,故刘琨终为段匹磾所害,成为后代歌颂惋惜的人物。 刘勰说“刘琨雅壮而多风”(《文心雕龙·才略》),钟嵘说“越石感乱”,又说“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辞”(俱见《诗品》),对刘琨的诗文作了高度评价,以之来论《答卢谌书》也很贴切。全书字数不多,家国沦亡之痛,跃然纸上;末尾称赞卢谌,原为希其有为而作,不卑不亢,亦甚得体,在清峻简约的晋文中不失为上乘文字。 第13章 让县自明本志令 让县自明本志令 作者:【三国】曹操 孤[1]始举孝廉[2],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3],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4],始除残去秽[5],平心选举[6],违忤诸常侍[7]。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8],故以病还。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顾视同岁[9]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内自图之:从此却去[10]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故以四时归乡里,于谯[11]东五十里筑精舍,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12]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后征为都尉[13],迁典军校尉[14],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难[15],兴举义兵[16]。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故汴水之战[17]数千,后还到扬州[18]更募,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后领兖州[19],破降黄巾三十万众。又袁术僭号[20]于九江[21],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衣被皆为天子之制,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22]。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23],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发病而死[24]。及至袁绍据河北[25],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26],枭[27]其二子。又刘表[28]自以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以观世事,据有当州[29]。孤复定之,遂平天下。身为宰相[30],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今孤言此,若为自大,欲人言尽,故无讳耳[31]。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32],妄相忖度,每用耿耿[33]。齐桓、晋文[34]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35]也。《论语》云[36]:“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乐毅走赵[37],赵王欲与之图燕,乐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放在他国,没世然后已,不忍谋赵之徒隶[38],况燕后嗣乎?”胡亥之杀蒙恬[39]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40],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41],过于三世矣。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42]也。 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43]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44],归就武平侯国[45],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固辞不受;今更欲受之[46],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孤闻介推[47]之避晋封,申胥[48]之逃楚赏,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奉国威灵,仗钺征伐,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食户三万,何德堪之!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49]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50]谤议,少减孤之责[51]也。 注释: [1]孤:《左传·僖公四年》传注:“孤、寡、不谷,诸侯谦称。”东汉末州牧和刺史割据,多自称孤。建安中曹操官司空,手令也多自称孤。孝廉:两汉郡国推举的被称为孝悌清廉的人,是官僚的后备人选。[2]岩穴知名之士:隐居山间有名望的人士。岩穴:山洞。[3]郡守:州郡太守,国相也相当于郡守。[4]济南:东汉王国名。治在今山东济南东。[5]除残去秽:除豪猾去奸吏。[6]平心选举:指推选茂才、孝廉公正,不受请托。[7]常侍:即宦官掌权的人,桓帝时有张让、王甫、曹节等十常侍。[8]恐致家祸:怕导致全家受祸害。[9]同岁:同年举孝廉的人。[10]却去:度过。[11]谯:谯县,故治在今安徽亳州西。[12]底下:同“低下”。[13]都尉:武官名,汉末有关都尉及右扶风及京兆虎牙都尉,此指中平元年置八关都尉。[14]典军校尉:中平五年(188)灵帝置西园八校尉,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袁绍为中军校尉,曹操为典军校尉。[15]董卓之难:董卓,临洮人,是西北军队将领,大将军何进召他入京师除宦官。宦官杀了何进,袁术也杀掉宦官二千余人。卓入京,自命为相国,废灵帝,立献帝。[16]义兵:初平元年(190),关东州郡起义兵讨董卓,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曹操行奋武将军。[17]汴水之战:指曹操与董卓将徐荣战于荥阳(今河南郑州市惠济区古荥镇西)之汴水。[18]扬州:东汉扬州包括九江、庐江、会稽、吴郡、豫章、丹阳六郡。《三国志·武帝纪》:“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人。”[19]后领兖州:初平三年(192),青州黄巾破兖州,曹操被推为兖州牧。破黄巾,受降卒三十余万。兖州,当今河北省西南部、山东省西北部地区,东汉治所在山东濮县东。[20]僭(jiàn贱)号:非分地称帝。[21]九江:东汉九江郡,包括今安徽寿春、合肥、当涂等地。治在寿春。[22]露布天下:即公开告示天下。诏书不加封缄叫露布,此处用为动词。[23]讨禽其四将:建安二年曹操讨杀袁术大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四人。禽,也指被围后被杀的,不指生擒,见《文史》1978年4期《禽字解》。[24]发病而死:建安四年六月袁术穷困病死于寿春江亭。[25]袁绍据河北:初平二年(191)袁绍领冀州牧。冀州,当今河北省地,在黄河之北。[26]幸而破绍:建安五年(200)袁绍进军官渡,曹操兵力不及袁绍强大,用来降的袁氏谋士许攸计,袭乌巢,烧袁军粮草,于是大败袁军。[27]枭(xiāo消):斩首示众。[28]刘表:高平(在今山东邹城西南)人,西汉鲁恭王之后,所以说他自以为宗室。[29]据有当州:据有所在之州,即荆州,刘表是当时的荆州牧。[30]身为宰相:建安十三年六月,废三公官,立丞相一人,以曹操为丞相。[31]“欲人言尽”二句:谓人情都希望别人把话说尽,所以我也不隐讳什么。[32]不逊之志:即不顺之心,谓篡汉位。[33]每用耿耿:常常因此忧虑。[34]齐桓、晋文:春秋时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是五霸之二。[35]周室:东周王朝。[36]《论语》云:这是《论语·泰伯篇》上的话,是讲周文王是纣臣,虽占有天下三分之二,还服事殷王朝。[37]乐毅走赵:乐毅,燕昭王将,曾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后被田单离间,逃到赵国。曹操所引,未详出自何书。[38]徒隶:刑徒奴隶。[39]蒙恬:秦始皇大将,祖父蒙骜事秦武王。父蒙武事秦庄襄王,三世为将。他和公子扶苏将兵三十万守长城。被秦二世胡亥所杀。以下事见《史记·蒙恬传》。[40]“孤祖”句:指中常侍曹腾、太尉曹嵩和他自己。[41]子桓兄弟:指曹丕、曹植等,曹丕字子桓。[42]肝鬲之要:心腹中最重要的话。鬲,同“膈”,横膈膜。[43]《金縢》:《尚书》篇名,记周公把为武王祈祷而病愈的祷书,藏于铜封缄的柜中。周公被流言而出居东方,后成王打开金縢,才明白周公心迹。[44]执事:朝廷执政人。[45]武平侯国:建安元年曹操迎献帝都许昌,封为武平侯,武平,故城在今河南鹿邑县西北。[46]今更欲受之:次年即建安十六年据《三国志》注引《魏书》,封三子,植为平原侯,据为范阳侯,豹为饶阳侯。[47]介推:即介之推,春秋晋公子重耳逃亡时的从行者,晋文公即位,他逃避封赏,隐于绵山,传说晋文公焚山逼他出来,竟被烧死。[48]申胥:即申包胥,楚大夫。伍员以吴兵灭楚,他求救于秦得复国,楚昭王要封赏他,他逃避不受。[49]阳夏(jiǎ假)、柘、苦(hu户)三县:阳夏,即今河南太康县。柘,即今河南柘城县。苦,汉县名,故城在今河南鹿邑县东。[50]分损:减少。[51]责:罪责。 赏析: 本文原见《三国志·魏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武故事》。《三国志·武帝纪》注引《魏书》,说曹操文武并施,“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寻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又说他也擅长音乐和草书。而他的文章,直抒胸臆,情畅气爽,理直事确,是很具有风骨的。无论是短篇还是长文,无论是赞扬还是嘲讽,其语言运用,都很精妙,总的看来,是高于当时文人的。本文正是他的代表作。 本文写于建安十五年冬在邺城建立铜雀台时期,主要是针对当时有关于他将篡汉的流言,表明态度,表示自己本来的志向很低,现在扫平了袁绍、刘表等,位为丞相,已超过所望,又何况三世受汉厚恩,从不想代汉为帝;但也不能放弃兵权,使自己和子孙为虚名而受实祸。言外之意,则是保证自身是不会取汉而代之的。他自比周文王有三分之二的天下,还尊奉纣王,那么将来由于时势的必然,自会由他的儿子代汉,这是不言而喻的。可见,这篇文章写得自然是既坦率而又含蓄的。文中历写自己的生平,很善于反映他某个时期的心理状态,既生动而又极详实。 第一段(第一自然段)写曹操初举孝廉及为济南相时期的潜在想法和所受到的打击。曹操灵帝熹平三年(174)举孝廉,才二十岁,所以文中说“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他自己认为不是隐居岩穴的知名人士,怕被海内名人看成平凡愚蠢之辈。而实际上,他表露的正是他因出身阉宦养子后代感到不光彩的心态。“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表白自己志愿只在做一个太守官,好好搞政教来建立名誉。他以作济南相(济南王国的相,相当于一个郡的太守)为例。灵帝光和末年,他迁济南相,王国管辖十几个县,县的官长多依附贵戚,赃污狼藉,他奏免了八个。“除残去秽”就是指这件事而言。“平心选举”是说王国推荐孝廉茂才等,不徇权势。他认为由于上述原因,得罪了诸常侍(宦官),最后“以为强豪所忿,恐致家祸”,所以托病还洛阳。这一段是写他的最初志愿只在做个好郡守,树立好名誉。 第二段(第二自然段)则写他在洛阳,四时都回谯县(今安徽亳州),建立精舍,想秋夏读书,冬春弋猎。他还想“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他的心里琢磨着与他同时举孝廉的人,有的年已五十,自己想等待二十多年,天下清平再出来做官,也不过才五十岁,可是这个想法又落空了。《三国志·武帝纪》引《魏书》说曹操“恐为家祸,遂乞留宿卫,拜议郎。常托疾病,辄告归乡里,筑室城外,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以自娱乐”。但这种意愿为什么不能达到呢?这是因为冀州刺史王芬等发动了一场叛乱未遂,而西北金城郡边章、韩遂等也起兵叛乱,兵众有十余万。由此曹操被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打算西征。 第三段(第三自然段)写为典军校尉时的志愿。无疑,他是想讨平金城郡边章、韩遂的叛兵后自己可以做到征西将军并封侯。而他说用以题墓道,则是为了说明他是以此为最高目标的。但世事不由人,文章转入“遭值董卓之难,兴举义兵”,随后又写到起兵时的心理。当时他不愿多招募兵马,恐怕成为强敌打击的对象,以此说明自己意在平董卓,也没有抱什么更大野心。 第四段(第四自然段)突出表现自己扫定天下的功绩。初平三年(192),曹操领兖州牧,破降青州黄巾三十余万,奠定了军事力量的基础。“袁术僭号于九江”,指建安二年(197),袁术称帝号于九江郡治寿春(今属安徽),因畏惧曹操,没有敢告示天下。文章写袁术两妇预争为皇后,人有劝他真即帝位,他却说:“曹公尚在,未可也。”逼真地画出袁术畏操的面目,也反映出自己的雄才大略。“后孤讨禽其四将,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发病而死”,是叙述同年九月,进攻袁术,袁术渡淮逃走,曹操讨杀他留守的桥蕤、李丰等四将,袁术称帝的野心破灭,建安四年病死于寿春江亭的一段史实。曹操的劲敌,公开想称帝的是袁绍,本文叙述自己大破袁绍时说:“及至袁绍据河北,兵势强盛,孤自度势,实不敌之。但计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幸而破绍,枭其二子。”这里概括了前后八年的史实:建安五年(200)操四十五岁,十月大败袁绍于官渡;七年再进军官渡,袁绍死。十年又攻冀州杀袁谭;十二年兵出卢龙塞,辽东太守公孙康杀袁尚,袁氏势力全被消灭。由于操挟天子出政令,扫平叛乱,所以自称“投死为国,以义灭身”,即为国不顾死,仗义而弃身。他认为自己名声“足垂于后”。这就是他扫平群雄时的志愿。下面讲到刘表,则是突出汉室宗亲有称帝野心的。他认为刘表是“乍前乍却,以观世事”的人物,即忽进忽退,窥伺群雄成败,据有一州之地而从中渔利。他述及建安十三年刘表死,刘琮降,“遂平天下”。那么,“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已达到志愿的极限,还有什么可言呢?但他自己却知道功大已到难以酬赏地步,上面所举的事例足以说明汉室没有他,就不能存在,“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于是他针对这一情况而提出问题,自作解答。 曹操所自明的本志,其实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从作一好郡守到征西将军封侯,这是一个变化;董卓之乱,不放弃募少量军队来定乱,又是一个变化;平定天下之后,身为宰相,又是一个变化。但是他认为自己的志愿始终有限制,没有超出为汉王朝效忠的范围。所以第五段讲自己在平定了割据各方,本身发展为最强有力的势力之后,针对篡汉的流言日兴的情况,自己感激三世受汉室厚恩所立下的本志。 这一大段,包括第五、第六两个自然段。第一个层次是讲流言:人们看到自己力量强大了,又不相信帝王有什么天命,私下会在心里议评我有篡汉的意图,常为此而忧虑。那么如何回答这一很多人心里存在的问题呢?第二个层次,就是用历史往事作证验来回答。一是学周文王,三分天下已有了二分,自己还事奉商王纣,这是一件被称颂为至德的事迹;二是以乐毅、蒙恬受国恩不肯背叛其主,特别是以蒙恬三世受秦恩,虽兵力强大也不叛秦为例,说明自己和他们有同感。第三个层次是说明自己为什么这样诚诚恳恳地讲内心的话呢?那是因为自己不能交出兵权,导致汉王朝和自己子孙受祸。如果曹操没有了实力,当然会有别人篡汉,而事实上自己也没有后退之路。第四个层次,又讲从前谦虚,朝廷封三子为侯,拒不接受;现在愿意接受了,他们可以领兵在外作外援,这表示形势已发生根本变化。最后一层则盛夸自己的威力和智慧,认为是天助“汉室”,非人力所致。这是示意能镇压一切反对自己的人。“江湖未静,不可让位”,但为了表明本志仍有限制,便推辞了朝廷给予的阳夏、柘、苦三县户口两万的租赋,来表示依旧忠于汉室的意思。 从文中自比周文王看,他和子孙都不能放弃政权,那么代汉自然是曹丕的事了。文章逻辑清楚,一点也不虚伪,但讲得也还是够含蓄的。《魏志·武帝纪》注引《魏氏春秋》说曹操对夏侯惇说过:“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与本文所讲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他本人并不像袁绍、袁术那样头脑简单,急于篡汉,成为众矢之的;同时也是要留下不背叛恩主的形象,为子孙后代着想。从形势分析,可以推知,到曹丕一定代汉,也是势所必然。许劭评他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确是一点也不错的。建安十六年,《三国志》注引《魏书》说,这年封曹植为平原侯,曹据为范阳侯,曹豹为饶阳侯。每人食户口五千的租赋,也是从曹操让出的部分分派的,和本文中所讲的一致。而次子曹丕却不受汉封爵,作他的世子,就是准备代汉的。 本文的艺术特点之一,是深入社会心理,能反映个人心态。如“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写自己的深层心理逼真。又如“曹公尚在,未可也”写袁术心理,“包藏奸心,乍前乍却,以观世事”写刘表心理,“恐私心相评,言有不逊之志”写朝廷中一些人们的心理,等等,都很深刻。本文的艺术特点之二是叙事既自然又生动。他讲兴举义兵自己是怎样想的说:“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后还到扬州更募,亦复不过三千人。”一点也没有矫饰之处。他讲袁术称帝,“两妇预争为皇后”一段,也很切合袁术为人。文章又特别写自己常把本心告妻妾说:“顾我万年之后,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也很富于人情味。但在他死前的《遗令》中,却不再提这一想法,并没有让姬妾改嫁。艺术特点之三是风骨兼备,文中四言短句多具骨力,像“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忤诸常侍”,“后孤讨禽其四将,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发病而死”,“妄相忖度,每用耿耿”,“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江湖未静,不可让位”等,都豪气洋溢,骨力挺拔。而有些用较长的句子叙事,又很带有感情,像“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都是曲折表现内心感情,顿挫抑扬,使文章具有风力。 第14章 游天台山赋并序 游天台山赋并序 作者:【东晋】孙绰 天台山[1]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2],登陆则有四明[3]、天台,皆玄圣[4]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瓌富,尽人神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5],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6],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7]之途,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禋祀[8],故事绝于常篇[9],名标于奇纪[10]。然图像[11]之兴,岂虚也哉!非夫遗世玩道[12],绝粒茹芝[13]者,乌能轻举[14]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15],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若已再升[16]者也。方解缨络[17],永托兹岭。不任[18]吟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19]辽廓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20],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21]。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22]以曜峰,托灵越[23]以正基。结根弥于华岱[24],直指高于九疑[25]。应配天于唐典[26],齐峻极于周诗[27]。 邈彼绝域,幽邃窈窕[28],近智以守见而不之,之者以路绝而莫晓[29]。哂夏虫之疑冰[30],整轻翮而思矫[31]。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32]以示兆:赤城霞起以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睹灵验而遂徂[33],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34],寻不死之福庭[35]。苟台岭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36]?释域中[37]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38]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39]。披荒榛之蒙茏[40],陟[41]峭崿之峥嵘。济楢溪[42]而直进,落五界[43]而迅征。跨穹隆之悬磴[44],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45]壁立之翠屏。揽樛木[46]之长萝,援葛藟[47]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48],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49],履重崄而逾平。既克{隮}于九折[50],路威夷[51]而修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藉萋萋之纤草[52],荫落落之长松。觌翔鸾之裔裔[53],听鸣凤之嗈嗈[54]。过灵溪[55]而一濯,疏烦想于心胸。荡遗尘[56]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57]。追羲农[58]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59]。陟降信宿[60],迄于仙都[61]。双阙[62]云竦以夹路,琼台[63]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亹以翼棂[64],皦日炯晃[65]于绮疏。八桂[66]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67]。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68]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69]于千寻,琪树[70]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71]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72]。骋神变之挥霍[73],忽出有而入无[74]。 于是游览既周[75],体静心闲。害马[76]已去,世事都捐[77]。投刃皆虚,目牛无全[78]。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亭午[79],游气高褰[80]。法鼓[81]琅以振响,众香馥[82]以扬烟。肆觐天宗[83],爰集通仙[84]。挹以玄玉之膏[85],嗽以华池[86]之泉,散以象外之说[87],畅以无生之篇[88]。悟遣有之不尽,觉涉无之有间[89]。泯色空以合迹[90],忽即有而得玄[91]。释二名[92]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93]。恣语乐以终日,等寂默于不言[94]。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95]。 注释: [1]天台山:在浙江天台县北。[2]方丈、蓬莱:传说中海上两座仙山名,与瀛洲合称为三神山(见《史记·秦始皇本纪》)。[3]四明:山名,在浙江宁波市西南,为天台山支脉。李白《天台晓望》诗有“天台邻四明”之句。[4]玄圣:仙人。[5]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中岳嵩山。[6]景:同“影”。重溟:指大海。[7]魑魅(chi mèi痴妹):鬼怪。[8]禋(yin音)祀:祭祀。[9]常篇:常籍、常典,一般的典籍。[10]奇纪:特殊的记载。李善注说指《内经·山纪》。[11]图像:指天台山图。[12]遗世玩道:指脱离尘世,研习道术。[13]绝粒茹芝:不食粒米而以灵芝为食。[14]轻举:指飞升成仙。[15]远寄冥搜:指寄心玄冥,寻求神仙。[16]再升:两次登览。[17]缨络:喻指世俗的束缚。[18]不任:不胜。[19]太虚:宇宙。[20]妙有:道家指超乎“有”和“无”以上的原始存在。李善注云:“妙有谓一也。言大道运彼自然之妙一,而生万物也……《老子》曰:‘道生一。’王弼曰:‘一,数之始而物之极也。’谓之为妙有者,欲言有,不见其形,则非有,故谓之妙;欲言其无,物由之以生,则非无,故谓之有也。斯乃无中之有,谓之妙有也。”[21]“融而”二句:实指太虚元气融而为川,结而为山。[22]牛宿(xiu秀):指牵牛星座,二十八宿之一。古代天文家以天上星辰与地理区域相配,称为分野。天台山坐落在越国,与牵牛星座相对应,故谓“荫牛宿以曜峰”,意为在牵牛星座光照之下,承受它的福荫。[23]灵越:山川灵秀的越国(今浙江地区)。[24]华岱:华山、岱岳(泰山)。[25]九疑:山名,在湖南宁远境内。[26]唐典:指唐尧时的祭典。上古以山岳配天祭祀,《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山岳则配天。”此句说天台山合乎唐典中以山岳配天的资格。[27]周诗:《诗经·大雅·崧高》有“崧高维岳,峻极于天”之句。此句说天台山与产生于周代的《诗经》所赞颂的嵩山高峻相等。[28]窈窕:幽深貌。[29]“近智”二句:言小智者因囿于所见而不能往,即使前往也因路途阻断而不能见晓。[30]夏虫疑冰:语本《庄子·秋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此以喻见识浅陋的人,如夏虫怀疑冬天有冰雪一样不相信未来的事情。[31]翮(hé核):羽翅。矫:飞举。[32]二奇:即下句写的“赤城栖霞”、“石梁飞瀑”,为天台八景中的二景。[33]徂(cu殂):往。[34]仍:依随。羽人:仙人。丹丘:仙人所居之地。此连下句语出屈原《远游》:“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35]福庭:犹言福地,神仙、有道者所居之处。[36]层城:神话中昆仑山上神仙的居处。[37]域中:指尘世。[38]被:同“披”。[39]金策:饰金的手杖。铃铃:震撼声。[40]披:拨开。榛(zhēn真):此泛指丛林。蒙茏:茂密貌。[41]陟(zhi志):登。[42]楢(you由)溪:水名,一作油溪,在浙江天台县东。[43]五界:地名。李善注说指五县之界。[44]穹隆:拱起,高而弯曲。悬蹬:凌空的石桥。[45]搏:抓住。[46]樛(jiu纠)木:弯曲的树木。[47]葛藟:粗藤。[48]垂堂:堂屋的垂檐下,易落瓦伤人处,故古人视为危地。此句语本《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累千金,坐不垂堂。”又,《袁盎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言天台山路险难行。[49]幽昧:指幽深之境,亦兼指玄奥的道境。[50]{隮}(ji际):登。九折:指曲折的路。[51]威夷:纡回舒缓貌。[52]藉:垫,此言以柔嫩的芳草为席垫。[53]觌(di敌):遇见,看到。裔裔:鸟飞翔貌。[54]嗈(yong雍)嗈:鸟和鸣声。[55]灵溪:天台山溪水名。[56]遗尘:残留的俗尘。[57]五盖:佛经以贪欲、瞋恚、睡眠、调戏、疑悔五种不良思念为五盖,因其能覆盖真性。游蒙:昏蒙愚昧。[58]羲农:指伏羲和神农。[59]二老:指老子和老莱子。玄踪:幽远的踪迹。[60]信宿:连宿两夜。[61]迄:到达。仙都:指天台仙境。[62]双阙:天台山峰名。两峰对峙如门,在桐柏宫南。[63]琼台:天台山峰名。《徐霞客游记》:“双阙所夹而环者,即为琼台。台三面绝壁,后转即连双阙。”“琼台夜月”为天台八景之一。[64]彤云:红色的祥云。斐亹(wěi尾):文彩绚丽貌。此处形容云色甚美。翼:承接。棂(ling陵):窗格。[65]皦(jiǎo皎)日:白日。炯晃:光辉灿烂。[66]八桂:语本《山海经·海内南经》:“桂林八树,在番禺东。”言仙桂高大茂密,八树即可成林。[67]五芝:指赤芝(一名丹芝)、黄芝(一名金芝)、白芝(一名玉芝)、黑芝(一名玄芝)、紫芝(一名木芝)五种灵芝。秀:草木的花。敷:开放。[68]醴(li里)泉:甘美的清泉。[69]建木:神话中的木名。木高百仞无枝,日中无影。景:同“影”。[70]琪树:玉树。[71]王乔:即仙人王子乔。传为周灵王太子晋,故亦称王子晋。相传他由浮丘公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乘白鹤驻于山头,数日而去。控鹤:驾鹤。[72]应真:佛教罗汉的别称。以其能上应于真道,故称。飞锡:佛家语,僧侣执锡杖云游四方。《释氏要览》卷下谓高僧掷锡杖飞空而往,故云飞锡。蹑虚:谓得道成仙后可腾空而行。[73]神变:迅速变化。挥霍:疾速貌。[74]出有而入无:出入于有无之中。《云笈七签》卷一○四:“或与众仙,策空驾虚,出有入无,分形散影,处处游集。”又李善注:“《淮南子》曰:‘出于无有,入于无为。’”无有,指不见形相的东西;无为,指道家主张的清静虚无,顺应自然。[75]周:遍。[76]害马:语出《庄子·徐无鬼》:“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原比喻危害天下者,此指妨害纯真之性的尘世嗜欲。[77]捐:弃。[78]目牛无全:即目无全牛。语本《庄子·养生主》:“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意谓庖丁善于屠牛,技术纯熟,所注意的已非牛的整体,而是牛体的筋骨空隙,操刀运行于虚隙之间,故曰“投刃皆虚”。[79]羲和:神话中太阳的御者。亭午:正午,中午。[80]游气:浮游于空中的大气。褰(qiān牵):散开。[81]法鼓:佛寺的大鼓。举行法事时用以集众唱赞。[82]馥(fu付):芳香。[83]肆:遂,于是。天宗:指道教所崇奉的最高天神。[84]爰:乃,于是。通仙:群仙。[85]挹:用勺舀取。玄玉之膏:神仙所食的像黑玉一样的膏。[86]华池:神话中昆仑山池名。此泛指仙池。[87]象外:超逸具体物象之外。此指天道。象外之说,即超出象外的道家学说。[88]无生:佛教认为万物的实体无生无灭。无生之篇,指佛教经典。[89]“悟遣”二句:李善注:“言道释二典,皆以‘无’为宗。今悟‘有’为非而遣之,遣之而不尽;觉‘无’为是而涉之,涉之而有间,言皆滞于‘有’也。”意谓领悟到驱遣尘念未尽,学习道术尚有空缺。[90]泯色空以合迹:意谓色即是空,泯灭两者界限而合于一。佛教认为一切色法都是空幻不实的,故《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色即是空”,强调世俗世界的一切都是人们认识上的幻化产物,是一种假象。[91]即有而得玄:意谓从“有形”中得到玄妙的道理。在《老子》中,“玄”是指幽深微妙、高远莫测的“道”。[92]二名:指“有”与“无”。二名同出,即两者同出一源,语本《老子·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93]三幡:佛经语,指色、空、观。此句说使色、空、观消而为一,同归于“无”。[94]“恣语”二句:意谓尽情谈论乐而终日,与整天默然不语一样。此语由《庄子·寓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化出。[95]“浑万象”二句:意谓浑齐万物而以玄冥观之,不知不觉地兀然与自然合为一体。 赏析: 自班彪作《览海赋》,班固作《终南山赋》,张衡作《温泉赋》以后,山水赋逐渐超越苑囿大赋的藩篱而走上独立发展的道路。魏晋以后,随着山水诗的兴起,山水赋也有新的开拓,名山胜水越来越多地成为作家摹写的对象。孙绰这篇赋即为写天台山的第一篇散文名作。 天台山是我国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也是道教的洞天福地之一。早在东汉时期,天台山即以灵异闻名于世。刘义庆《幽明录》所描述的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仙女故事,便是古代诗人津津乐道的一个神奇传说。在孙绰生活的东晋初期,天台山已遍布道宫梵宇,更增添了神秘色彩,成为四方香客朝奉圣地和玄学名士向往的幽奥之区。这篇赋所写的天台景色,正是按照玄学名士心目中的神山形象进行描述的,是被理想化、神化了的。关于此赋的创作缘起和时间,《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说孙绰“为永嘉太守,意将解印以向幽寂,闻天台神秀,可以长往,因使图其状,遥为之赋”。以此参验赋前序文,可知其当时已有“方解缨络,永托兹岭”的愿望,观画之后,更为天台山的神美景色所吸引,于是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俯仰之间,如两次登览。他吟想之至,奋藻散怀,写成这篇观画神游的名作。 由于受正始玄风影响,东晋的山水赋也和山水诗一样,带有浓厚的玄学色彩。如刘勰《文心雕龙》所说:“江左篇制,溺乎玄风”(《明诗》),“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时序》)。而玄学又是与佛教合流的,以玄理作赋,往往释道相杂,仙佛并存,这在《游天台山赋》中也有鲜明的反映。孙绰是“少慕老庄之道”的玄言诗人,也是好讲佛理的佛乘文人,曾作《道贤论》以论天竺七僧,方竹林七贤;又作《喻道论》调和儒佛,说“周孔即佛”。他在这篇赋中所采取的以玄理结合佛教哲学描摹山水的写法,不仅是他个人创作的思想倾向,而且典型地反映了东晋玄学家共有的创作趋向。 在作者笔下,天台山是一座耀动着佛光仙影的神山仙都。为突出天台山的神秘灵异,赋中以佛老思想解释它的非凡来历并竭力以夸张之笔渲染其神美景色。这样写,固然在于抒发对山水自然美的酷爱与追求,希望“永一日之足,当百年之溢”;更重要的是借神化山景、神游天台来宣扬求仙悟道,解脱人生苦闷,故在景物描写中夹杂着许多佛道哲理和神迹仙踪的内容。所谓自然妙有、出有入无、象外之说、无生之篇、遣有不尽、涉无有间、色空合迹、即有得玄以及羽人、二老、王乔、应真、天宗、通仙、丹丘、福庭、玉膏、华池等等,都与释道、仙佛相关。其中所说的“有”与“无”,作为哲学本体论的两个重要论题,是释道两家热烈讨论的焦点。《老子》云:“有生于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释昙济《六家七宗论》说:“夫冥造之前,廓然而已。至于元气陶化,则群象禀形……由此而言,无在元化之先,空为众形之始,故称本无。”都以“无”为宇宙的原始,由无而生有,化生万物,则谓之“妙有”。孙绰正是由释道的有无之说出发,去探求人生乃至宇宙的真义的,故文章开篇便说:“太虚辽廓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天台山由元气运化而成,妙造自然,为神明所佑护,故而为“山岳之神秀者”,“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瓌富,尽人神之壮丽矣”。它立于冥奥幽迥之境,坐落于山川灵秀的越国,在地理分野上正好处于牵牛星座光照之下,承受着它的福荫,成为玄圣游化之地,灵仙窟宅之所,既可与方丈、蓬莱并列,又“应配天于唐典,齐峻极于周诗”。这里不仅是佛道相伍,更是儒释相参了。 这座神山仙都,凡夫俗子、近智守见之徒是无由登览的,故曰:“非夫遗世玩道,绝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只有得道的真圣和仙人、罗汉才得以栖息其上,“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骋变化,在有无之境神奇地自由往来。按照这种玄虚的想象和理解,作者神游天台所企求的是“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踪”。这羽化登仙、长生不死的渴望,虽说是荒唐的梦幻,然而却是魏晋人共有的文化心态。与此相联系,作者在神游中悉心体察和关注的是如何“契诚于幽昧”,在山水灵境中“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尽洗尘念,驱散昏昧,畅达高情,求得人生的解脱。神奇的天台是进行这人格历练的理想去处,因此,即使是历险披荒,践苔搏壁,身临万丈绝冥,有一冒垂堂之危,也在所不辞,为的是“永存乎长生”,到达理想的彼岸,隐然有历尽劫难,方成正果的宗教意味。赋中对天台仙境的大段描绘,是在登上曲折的山路之后着意刻画的神仙世界。鸾飞凤鸣,仙树森茂,仙草含秀,惠风伫芳,甘泉涌溜,神木灭景,玉树垂珠,更有双阙琼台、朱阁玉堂、彩云绮户,丽日生辉,法鼓振响,香烟袅袅,一派明丽、祥和景象,尽是神山仙都风光。它给予作者的是心境的净化、尘俗的超越和灵性的契悟,故而说:“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已去,世事都捐”,达到了“投刃皆虚,目牛无全”的化境。此刻,朝觐天尊,邀集群仙,挹玄玉之膏,漱华池之泉,领会道家象外之说、佛门无生之篇,既觉得有无之说深奥莫测,难以穷尽,但理解到“色即是空”的佛理,也就泯灭了色空界限,彻悟到一切色法都是空幻不实的,尘俗世界的一切都不过是人们认识上幻化的产物。因此,“有”也就是“无”了,故而能“即有而得玄”,从“有”中悟出玄妙的道理。显然,作者从释道学说的参悟中契悟到道家的“有”“无”之说,乃同出一源,佛经所说的色、空、观三幡也终将泯迹于一无之中。由此推而论之,人们的终日恣情欢谈笑语,也就是“等寂默于不言”了。总而言之,在作者看来,按照佛老之说,一切都是终归于空、无的。在这般心境中,人世间一切纷扰忧苦都可以忘却,从而进入到清虚玄默的精神境界,冥观自然,浑同万物,使人融于自然,与之冥合,化为一体。 这种与自然同体共化的思想,是魏晋名士所共有的。阮籍《达庄论》、嵇康《赠兄秀才入军》等都曾作过阐述。他们认为人与自然“混一不分,同为一体”,“至人远鉴,归之自然。万物为一,四海同宅”,人的本质要义就是要“法自然而化”。由此出发,观照山水,便归结出“山静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的结论。山水不仅是自然之道的体现者,而且可以启迪理性,契悟玄机。因而主张“方寸湛然,固以玄对山水”(孙绰《庾亮碑》),以宅心玄远的玄学眼光去审视山水,观照自然,便可与之浑然圆融,同化共美。所以他们对神美的山水有一种狂热的感情,执着的追求,以至于荒诞地神化山水,涂上一层神秘色彩。应该说,这是魏晋人在审美活动中特有的一种气质、风韵和神采。它所流溢的是复归自然的童真和个性解放的灵动,是挣脱精神枷锁的热望和解脱思想苦闷的渴求。无疑,这些都是玄学精神所激发出的人性的强烈闪光,以新的理性再现出庄子的精神和风采。 这篇赋是以盛行于当时的骈文写成的,辩致工巧,语句骈俪而无滞涩之病。加之想象丰富,波澜起伏,意奇语新,景物摹写更显得情采飞动,可谓有摇笔散珠,动墨横锦之妙。作者自己也以此为其得意之作,曾以之示友人范荣期说:“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也。”直至明代,洪若皋在《天台纪游诗自序》中还说:“读孙公之赋,声贬金石。”在当时文坛上,孙绰确是一个很有才藻,名冠江表的作家。一些显赫人物如温峤、王导、庾亮死时,“必须绰为碑文,然后刊石焉”。但论文辞之美,则应首推此赋。它不仅是孙绰的代表作,也是东晋玄赋、山水赋的名作。《晋书》本传赞所说的“彬彬藻思,绰冠群英”,绝非过誉之辞。 第15章 归去来兮辞并序 归去来兮辞并序 作者:【东晋】陶渊明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缾[1]无储粟,生生所资[2],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3]。会有四方之事[4],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5]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6]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7]。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8]。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馀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9]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10],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11]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12]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13]。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14],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15]。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16],乐乎天命复奚疑! 注释: [1]缾,同“瓶”,瓦瓮。[2]生生:维持生计。前一“生”作动词,后一“生”是名词。资:凭借。[3]脱然:舒畅貌。有怀:产生出仕之念。靡途:无门路。[4]四方之事:指地方势力的争势夺权。[5]归欤:归家的叹息。《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欤,归欤!’”[6]矫:假。厉:勉强。[7]口腹自役:为糊口饱腹而役使自己。[8]稔(rěn忍):谷物成熟之期。一稔即一年(古代谷物一年成熟一次)。敛裳:收拾行装。宵逝:连夜离去。[9]乙巳岁:指晋安帝义熙元年(405)。[10]心:本心夙志。形役:为形体(所需)而役使。[11]遥遥:即“摇摇”。[12]三径:指小路,借用汉代蒋诩隐居后,在家宅前竹林中开“三径”,只与隐士求仲、羊仲二人游息的典故。[13]策:拄。扶老:鸠杖。流憩(qi气):周游、休息。矫首:抬头。[14]去:死。留:生。委心:随心。[15]植杖:把手杖直插在田边。耘:除草。耔:在苗根培土。[16]聊:姑且。乘化:随应大化(自然界)。 赏析: 逆江而行的一叶扁舟上,站立着从彭泽弃官归家的诗人陶渊明。猎猎的江风,吹得他衣袂飘拂。此刻,他的心境正如那轻轻摇漾的小舟,既惆怅,又快意:想起以往的几度出仕,“皆口腹自役”,有违平生向往自由的情性,便不免爽然若失;仰对江天,想到终于从“迷途”返回,从此冲破官场的羁绊,就又欣然开怀。遥远的山村,似正有一个热切的声音在呼唤:“归来!归来!”而浪花飞溅的舟上,他那颗激动的心,也分明作出了殷殷的回应:“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这就是本文开篇所化生的情景:亲切而饱含人生哲理的自语,伴着“遥遥以轻飏”的浪舟,在读者眼前展开了一个何其清缈的诗一般画境! 大约因为心情急切,诗人的归程画面转换得也快:他刚才还在轻飏的舟上迎风伫立,转眼间又出现在“晨光熹微”的山路之上。“百里”之遥本应驾轻就熟,却偏还要一次次“问征夫以前路”;待到“乃瞻衡宇”,这位已届中年的诗人,竟又像年轻人一样奔跑起来。文中正是以这一连串画面的变换,把诗人的归家之情表现得分外浓烈。你从那“风飘飘”、“舟遥遥”的快风轻帆,从“恨晨光之熹微”、“问征夫以前路”的可笑情态,以及“载欣载奔”的异常举止上感受到的,不正是一颗迫不及待、欢欣“骏奔”之心的跳荡? 故乡的亲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虽说离家才八十余日,童仆稚儿一听说诗人到来,早已惊喜地迎候门前;诗人襟怀高洁,平生爱与“松菊”为友,而今它们在萧萧风日中,竟还生机蓬勃,仿佛也在为友人归来微笑低语。这欢欣随着诗人的“携幼入室”展开,终于在“有酒盈樽”的合家欢宴中推向高潮。三盏两杯过后,微醺的诗人不免有些忘形——“引壶觞以自酌”,免去了仆人侍候的俗节,任他自饮自酌岂不痛快?“眄庭柯以怡颜”,在醉眼乜斜中一瞥庭中高树,那景象是不是也多了一重可爱的朦胧?而后,倚窗而立,渐渐神畅气傲;还视狭小的居室,虽然环堵萧然,较之于大衙高府,愈觉得“晏如”可亲。何况还有后园,可供日日漫步遐观呢!这一节抒写初到家中的欢乐心境,全从家人迎候、把盏饮宴的情景中传达。那阶前的菊色、松影,席间飘溢的酒香,家人的欢语浅酌,和诗人“眄”柯、“倚”窗的忘形之态,在文中交织成了一种多么亲切的氛围,一片多么和悦的情韵! 而后出现在读者眼前的,已是诗人在园中沉思、“流憩”的身影。园虽有“门”,却因少有俗人造访而“常关”,自当更觉清幽;人虽未老,却也可扶杖而步,姑且体味一下老翁的悠闲。时或举首远眺,可以看到朵朵白云,正从淡青的远峰间悠悠飘出;联翩的鸟雀,在外飞倦了,也都纷纷归栖于苍茫的山林。已是夕阳落山时分,诗人却还在园中的“孤松”前抚思、流连——他是从那“出岫”的白云之态中,领略了与汲汲奔走仕途绝然不同的自由生活之哲理;还是在倦飞的鸟雀之栖中,体悟到了值得依恋的人生归宿之真谛?这体味因了“无心”“知还”二语的点示,便使眼前之景染上了某种哲理意味,把读者引向了远为深邃和高妙的境界。 想必诗人自己也为这种境界陶醉了,因此在下笔之间,情不自禁再次发出了“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的呼告。息交绝游、断绝与官场中人的来往,这生活在许多人看来,未免显得孤寂黯淡,诗人却感到,其中自有极大的兴味。文中接着所展开的,正是诗人对未来生活无限憧憬的虚境:早晚间有亲人问暖嘘寒的“情话”,寂寞中亦可借诵书弹琴“消忧”;春天来了,近邻的农人将会关切地相告:“该是去西坡地耕种的时节了。”人们常说陶渊明的诗文看似平淡,其实蕴含着浓浓的情趣。这几句如数家常的娓娓之语,正飘散着诗人村居生活的多少淳美气息和盎然情味! 村居之乐当然远不止于此。农作之余,诗人还可以自由游赏。“或命巾车,或棹孤舟”,在幽深的山溪、“崎岖”的丘壑中独来独往。那山必是朗润润的,树木也都蓬勃婀娜,一片新绿,刚刚解冻的小溪在山石间淙淙而流。漫步在这万物生长、自由适性的世界中,诗人的身心简直就与大自然融成一片了,怎能不发出“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的感叹?初读这后一句,似乎表现了一种乐尽哀来之悲。其实,这是诗人在领略到大自然的真美之后,所发出的由衷赞美和不能及早皈依自然的惋惜之叹。正因为如此,诗人在结尾一节才一再自问:“寓形宇内复几时”?“胡为乎遑遑欲何之”?问语中包含着对以往迷误的几多感慨,又透露着回归家园的几多欣慰。当年遑遑奔走仕途的怅惘,而今已为跳出尘网的意外喜悦所取代,更为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展望所否定。此刻,诗人的心境是那样朗畅、明净,再无一丝尘翳:他仿佛看到自己正在“良辰”的月光下信步独往,或者披着一身晨曦在田间“植杖耘耔”;村东的高地上可听到他敞怀舒心的啸音,清莹的山溪中将映出他“临流赋诗”的身影。《归去来兮辞》之结尾,正以如此富于情致的景象,将对未来生活的展望,推向更淡远、更令人憧憬的境界,而留下了让人含咏不尽、萦耳不息的意趣和声韵。 读过陶渊明田园诗的人们,大约都能深切地感受到其清淡平远的描述中,所包含着的一股浓浓的意趣。《归去来兮辞》不是田园诗,而是一篇记述诗人解职归田的抒怀之赋,并带有相当多的叙事成分。但由于它将议论、叙事与抒情极为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善于在如画的情景展现中,着重表现诗人那洒落的胸怀、高洁的志趣和意兴,因此具有了诗一样的境界和淳挚动人的情致。在这里,诗人的情性与家乡自然的美好景物构成了一个和谐的统一体;心灵的淳朴和自由,外化在清纯、幽远而富于生机的岫云、归鸟、丘壑、林泉中,伴随着亲戚的情话、悠扬的琴声和邻人亲切的告语汩汩而流,自能造出苏东坡所称叹的那种“妙”境和“奇趣”。宋陈师道《后山诗话》以为,“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尔”。《归去来兮辞》又何尝不是如此! 第16章 闲情赋并序 闲情赋并序 作者:【东晋】陶渊明 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检逸辞而宗澹泊,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并因触类,广其辞义。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虽文妙不足,庶不谬作者之意乎! 夫何瓌逸[1]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2];表倾城[3]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4];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5]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6]。送纤指之馀好,攘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调将半,景落西轩;悲商[7]叩林,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神仪妩媚,举止详妍。 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8];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9]。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馀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眉而为黛[10],随瞻视以闲扬[11];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12]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13],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14]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15]。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16]以苦心。拥劳情而罔诉,步容与于南林。栖木兰之遗露,翳青松之馀阴;傥行行之有觌[17],交欣惧于中襟[18]。竟寂寞而无见,独悁想[19]以空寻。敛轻裾以复路,瞻夕阳而流叹;步徙倚以忘趣,色惨凄而矜颜。叶燮燮[20]以去条,气凄凄而就寒;日负影以偕没,月媚景于云端。鸟凄声以孤归,兽索偶而不还;悼当年之晚暮,恨兹岁之欲殚。思宵梦以从之,神飘飖而不安;若凭舟之失棹,譬缘崖而无攀。于时毕昴盈轩[21],北风凄凄;??[22]不寐,众念徘徊。起摄带以伺晨,繁霜粲于素阶。鸡敛翅而未鸣,笛流远以清哀;始妙密以闲和,终寥亮而藏摧[23]。意夫人之在兹,托行云以送怀;行云逝而无语,时奄冉[24]而就过。徒勤思以自悲,终阻山而滞河;迎清风以祛累,寄弱志于归波。尤《蔓草》之为会[25],诵《邵南》之馀歌[26]。坦万虑以存诚,憩遥情于八遐。 注释: [1]瓌:同“瑰”。瓌逸:奇妙卓出。[2]旷世:超绝一世。秀群:超群。[3]倾城:汉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此指美女。[4]长勤:总有诸多艰辛勤苦。[5]褰:同“搴”,打开。[6]泛:弹奏。自欣:自娱。[7]悲商:商为五音之一,音调凄厉。此指秋风之声。[8]愆:过失。[9]九迁:屡迁。九,多意。[10]黛:青黑色颜料,古代妇女饰眉之用。[11]闲扬:娴雅清扬。[12]莞:用蒲草编织的席子。[13]文茵:有花纹的皮褥。御:用。[14]扶桑:相传日出之地,指太阳。[15]缅邈:遥远貌。[16]契契:同“契阔”,辛苦貌。[17]行行:徘徊不前貌。觌:会面。[18]中襟:怀中。[19]悁想:忧思。[20]燮燮:叶落之声。[21]毕昴盈轩:星星满窗。毕、昴(mǎo卯):皆星宿名。[22] ??:同“炯炯”,神情不安貌。[23]藏摧:犹摧藏,心情受冲击。[24]奄冉:延迁。[25]尤:过咎、不赞同。蔓草:《诗经·郑风》有《野有蔓草》篇,写男女际遇。[26]《邵南》:同《召南》,《诗》十五国风之一。所谓《邵南》之馀歌,盖指其中之《行露》《草虫》《野有死麕》等篇,皆写男女私会。 赏析: 这是一篇神采丰盈、旨趣深邃、文情并茂的抒情写志赋章,约成于作者彭泽致仕归隐期间。关于这篇赋的主旨和作用,历来众说纷纭,褒贬不一。萧统在《陶渊明集》的题序中直谓:“白璧微瑕者,惟在《闲情》一赋。”苏轼则将它与屈原、宋玉之作相提并论,于《题文选》中批评萧统云:“渊明《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大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后世如元李冶,明郭子章、张自烈,清邱嘉穗、方东树、刘光{蕡}等人评论,大都不外昭明、东坡之议而有所引申、发挥。综其所论,又不外乎“爱情”与“寄托”(讽谏)二说。就“寄托”而言,刘光{蕡}所云:“身处乱世,甘于贫贱,宗国之覆既不忍见,而又无如之何,故托为闲情。其所赋之词,以为学人之求道也可,以为忠臣之恋主也可,即以为自悲身世以思圣帝明王也亦无不可”(《烟霞草堂遗书·陶渊明闲情赋注》),较为圆通。事实上,此赋主旨,作者赋序已启端绪,所谓承张衡之《定情》、蔡邕之《静情》,“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可见从题目、承传关系以及赋中自白,都有防闲爱情流宕之意。然而,作者赋序复谓“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此中又透露两点消息:一是园闾多暇,又何须“闲情”?此必于作者之身世、心态得之。二是染翰作赋,而赋之言铺,敷采摛文,以致劝百讽一,客观描写效果与主观创作动机的矛盾,既为赋体常见,又呈示作者假赋体之光怪诡谲写矛盾心曲之奥妙。考陶氏一生,处晋末宋初,社会动荡,权贵倾轧,黎民困苦,世态浑噩。作为士族中一员,他既欲读书立品,异俗高蹈;又不免干禄求进,以维护其自身利益。所以他曾于二十九岁、三十五岁、四十一岁三度出仕,初仕晋朝,二仕桓玄,再仕刘裕。其出仕与归隐的矛盾,长期曲折地缠绕着他的心灵,使他在寻求解脱之时又往往陷入不可解脱之中。《闲情赋》可谓这种矛盾心态的艺术写照。换言之,作者从彭泽归来,为束缚放荡不羁之情,恐意志不坚,难“全身保洁”,常警戒自己“但使愿无违”;然所“闲”之“情”,却非全如赋序所说的“流宕之邪心”,相反,是充满了上下求索之意。这恰是全赋旨外之趣的价值所在。 全赋正文分为三段。第一段首先将情志人格化、形象化,描写出一位外貌艳美、品行高尚、情感丰富、举止优雅的女子。她的“令姿”“柔情”与“美德”“雅志”,既是作者的自喻,又是其美好的追求和向往。可是,在混浊官场中,一个人自比白玉、幽兰,反而会受到现实的冷嘲。作者情志之初次萌发尚未待自我防闲,便受到客观的压抑,屈原“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的志士之悲与作者“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的惆怅心绪的郁结,无疑昭示出《闲情赋》中“才华不隐世”(情)与“逃禄而归耕”(闲情)的深层矛盾。因此,作者在追求时虽顾忌“冒礼为愆”,却更怕“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从而坐失良机。这使他“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这种意象飘忽、魂魄迁荡的追求凝成全赋的妙笔,即第二段“愿在衣而为领”的“十愿”描绘。在这里,“十愿”(十个比喻)不啻十种追求,直贯着炽热的感情,横陈了不平的机遇。每一追求均以“愿”字生出,又自成形象,表现情之坚贞、委婉、隐忍;然每一“愿”字又以“悲”字作结,表现的又正是人生坎坷、壮志难酬的情怀。尽管由现实激发出的感情和由心理映显出的现实,已使作者陷入仕途悲剧,但“倘行行之有觌,交欣惧于中襟”,只要存一线希冀,仍须求索。而只有当一切希望皆成泡影,作者才感到“气凄凄而就寒”,“鸟凄声以孤归”,回首往事,既感情采缤纷,又觉朔漠苍凉。于此“{?}{?}不寐,众念徘徊”,“言尽意不舒”的迷惘中,引出第三段以主动词的防闲之意结束全赋。在艺术上,末段萧然淡泊,闲和渊雅,自有一种胸襟气象;然在思想上,此虽为作者揭破主旨之处,但欲以此总其奔放之情,却只使人感觉作者仍陷在欲解脱而又不可解脱之间。如果仅依此确证“曲终奏雅”类的说教,则不能正视闲情与情的辩证关系;如果根据作者对情爱的渲染遽立纯“爱情”之说,亦乖作者治赋心曲。 爱情与闲情是诗赋艺术中先后出现的两种主题。《诗经》之《郑》《卫》,已开情爱描写先河,而经《楚辞》之《九歌》、《离骚》人神爱情描写,宋玉较早地创作出《高唐》《神女》等爱情主题赋。汉魏以来,爱情赋如司马相如《美人》、蔡邕《青衣》、曹植《洛神》等虽仍承写未绝,但《诗》中“郑卫”情爱描写在先秦已受到孔子等儒学派“郑风淫”之反拨,至汉儒之诗教化理解,势必延伸于辞赋创作,张衡《定情》等“闲情”主题应运而生,欲立人情与教化一体显现之道德文学典型。在这层意义上,陶渊明《闲情赋》正以此主题集前人之大成而居赋史之高标的。然而,陶赋的艺术价值又绝非仅限于儒家道德观的诠解,而是以文学创作的形象特征凝化《诗》《骚》传统而达到的具有当世精神的审美境界。首先,陶赋尤《蔓草》之会,恪守孔子“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论语·阳货》)之训词,但同时又能承继《诗》之风采,怊怅述情,以大胆直率的笔法对爱情渲染描绘,情真意切,臻于神趣。赋中对“秀群”“艳色”之美人的追求,既幻化为衣领、腰带、发膏、眉黛、床席、丝履、影子、蜡烛、扇子、鸣琴等物象,又连用“褰朱帏”“泛清瑟”“送纤指”“攘皓袖”“瞬美目”“含言笑”等一系列戏剧性动作,至欲与美人“接膝交言”。此中又明显渗融了司马相如、曹植爱情赋的描写,使爱神飞动艳美的翅翼,回旋于神奇的画图。值得注意的是,陶赋中炽热的感情、无畏的追求、生动的比喻、象征的描摹,之所以超越汉晋诸家同类题材的赋作,还在于受屈骚浪漫主义表现手法的影响,驱使丰富的艺术想象。屈原《离骚》堪称凭虚构象的佳作,陶渊明身世与境遇虽同屈原有区别,可那种“怀才不遇”的遭际和“泥而不滓”的性格,确有仿佛之处;而《闲情》中虚构方法源自《离骚》,更显而易见。如《离骚》“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闲情》“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离骚》“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闲情》“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离骚》“恐美人之迟暮”,《闲情》“悼当年之晚暮”等等,相似的句意,传递出共同的心灵。《离骚》作为一首长诗,作者在自叙世系、生辰、品德、志趣后通过“女媭告诫”“灵氛占卜”“巫咸降神”三个情节,申述理想,批判现实,发抒愤慨,驰骋想象;《闲情》作为一篇短赋,作者同样能表达志趣、理想、品德,把理想的追求和政治上的失意隐示于十次短暂的幻梦之中。这里除缠绵柔情、愉心悦意外,有宵离之叹、脱故之悲、枯煎之苦、毁妆之痛、求见之难、委弃之怨……现实的愁绪被融化于梦幻,梦幻的苦痛成现实之反思;而梦醒之后,“寂寞无见”,“摇摇空寻”,如烟如雾,惝恍迷离。无怪清人陈沆感叹:“从来拟《骚》之作,见于《楚辞集注》者,无非灵均之重诒,独渊明此赋,比兴虽同,而无一语之似,真得拟古之神。”(《诗比兴笺》卷二)《闲情赋》采用浪漫手法,包孕现实内容,以小总大,情意弥深,实为作者善于含咀风骚菁华的结晶。 第17章 陶征士诔并序 陶征士诔并序 作者:【南北朝】颜延之 夫璇玉致美,不为池隍之宝;桂椒信芳,而非园林之实:岂其深而好远哉,盖云殊性而已。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故已父老尧、禹,锱铢周、汉[1],而绵世浸远,光灵不属,至使菁华隐没,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首路同尘,辍途殊轨[2]者多矣,岂所以昭末景,泛馀波[3]? 有晋征士寻阳陶渊明,南岳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长实素心;学非称师,文取指达。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每见其默。少而贫苦,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母老子幼,就养勤匮。远惟田生致亲之议,追悟毛子捧檄之怀[4]。初辞州府三命,后为彭泽令。道不偶物,弃官从好。遂乃解体世纷,结志区外,定迹深栖,于是乎远。灌畦鬻蔬,为供鱼菽之祭;织絇纬萧[5],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就成省旷,殆所谓国爵屏贵、家人忘贫者与[6]?有诏征为着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7]月日卒于寻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远士伤情,冥默福应,呜呼淑贞! 夫实以诔华,名由谥高,苟允德义,贵贱何算焉。若其宽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无愆前志[8]。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其辞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岂伊时遘,曷云世及[9]。嗟乎若士,望古遥集[10]。韬此洪族,蔑彼名级[11]。睦亲之行,至自非敦。然诺之信,重于布言[12]。廉深简洁,贞夷粹温。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诡时则异。有一于此,两非默置。岂若夫子,因心违事[13]。畏荣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虚礼,州壤推风。孝惟义养,道必怀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禄等上农。度量难钧,进退可限。长卿弃官,稚宾自免[14]。子之悟之,何悟之辨。赋辞归来,高蹈独善。亦既超旷,无适非心。汲流旧巘,葺宇家林。晨烟暮霭,春煦秋阴。陈书辍卷,置酒弦琴。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隐约就闲,迁延辞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纠纆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15]!谓天盖高,胡諐斯义[16]。履信曷凭,思顺何置。年在中身,疢维痁疾[17]。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傃幽告终[18],怀和长毕。呜呼哀哉! 敬述清节,式遵遗占。存不愿丰,没无求赡。省讣却赙,轻哀薄敛。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呜呼哀哉! 深心追往,远情逐化。自尔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阎邻舍。宵盘昼憩,非舟非驾。念昔宴私,举觞相诲。独正者危,至方则阂[19]。哲人卷舒,布在前载[20]。取鉴不远,吾规子佩。尔实愀然,中言而发。违众速尤,迕风先蹶。身才非实,荣声有歇。睿音永矣,谁箴余阙?呜呼哀哉! 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展禽亦逝[21]。其在先生,同尘往世。旌此靖节,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注释: [1]“若乃”四句:巢,巢父,尧时隐者,栖巢而居。高,伯成子高,尧时诸侯,后弃诸侯而耕。夷,伯夷,商孤竹君之子,逃位而隐;后采薇首阳山,义不食周粟。皓,商山四皓,秦时博士,后隐于熊耳山西。父老尧禹、锱铢周汉,视尧、禹若普通老百姓中的父老而已,轻蔑周、汉如锱铢。锱铢,指极轻微的重量单位。[2]“首路”二句:言起先同走一条道路,而后来半途而废,分道扬镳。[3]“岂所以”二句:谓不能够继续发扬前代隐士之风节。景,同“影”。[4]“远惟”二句:惟:思。田生:指田过。田过在回答齐宣王“君之与父孰重”的问话时,有“君不如父重”,爵禄“受之于君,致之于亲。凡事君者亦为亲也(即为养亲、尊亲)”之论(见《韩诗外传》)。毛子捧檄,指东汉毛义,家贫,以孝称。为了养亲,捧受州府征召为官之檄,而“喜动颜色”。母死,即“去官行服”。“后举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见《后汉书》卷六九)。[5]织絇纬萧:絇(qu渠),渔网。纬萧,用蒿草编成帘子,在河流中堵水以捕鱼蟹者。[6]国爵:国之贵爵。屏:摒弃。《庄子·天运》:“至贵,国爵屏焉;至富,国财屏焉;至愿,名誉屏焉。”家人忘贫:《庄子·则阳》:“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言淡然无欲,家人不以贫为苦。[7]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四年:公元427年。[8]“若其”四句:张守节《史记正义·谥法解》:“宽乐令终曰靖。好廉自克曰节。”前志,指谥典。[9]“物尚孤生”四句:言物崇尚独立生存,人坚持独立于世。这种人不能时时遇到,更不能代代都有。[10]“嗟乎”二句:若士,此士,指陶渊明。下句说他与古人遥遥相应。[11]“韬此”二句:韬,藏。名级,高门。谓陶渊明不炫耀其曾祖陶侃封长沙郡公,追赠大司马之家世,蔑视名爵高下。[12]“然诺”二句:布,指汉初季布。《史记·季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13]“依世尚同”六句:言为人之道,依俗而行,人必讥以追随世尚;违背时俗,人又讥以好标新立异。而渊明则能适心而行,不管世俗之议。[14]长卿:司马相如,在景帝时推托有病自免朝廷之官,客游于梁。稚宾:指汉人郇相,举州郡孝廉茂材,数次称病去官。[15]“纠{纆}斡流”四句:纠{纆}(mo墨),指二股和三股线捻成的绳索。斡(wo沃)流,运转。冥漠,幽暗,此指冥冥中的主宰者“天”。《老子》:“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四句怀疑命运中祸福之纠缠运转,而仁人自有好报的说法。明智,即指老子之言。[16]“胡諐斯义”句:諐(qiān千),即“愆”,过失。此句诘问苍天为何违背了“报施善人”的旨义。[17]疢(chèn趁):病。痁(shān山)疾:多日发作的疟疾。[18]傃(su素):向。幽:幽冥,阴间。终:死亡。[19]阂(hé核):阻隔、碍止。[20]前载:前世之记载。[21]黔娄:春秋时高士,传说他品性高洁,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死谥为“康”。展禽:春秋鲁大夫,食邑柳下(地名),死谥为“惠”,故又称“柳下惠”。 赏析: “诔”之为体,相当于今之悼词。早期的诔文似颇简短,如鲁哀公之诔孔子:“昊天不吊(淑),不慭(yin印,“不慭”即“何不”之意)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病)。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丧尼父,无以自为法)!”——只不过数语,却表达了对死者的深切哀思(见《左传·哀公十六年》)。后世诔文,往往以侈大之辞,历述死者生平功业,即不算“挂狗肉帐”,也几近于“谀鬼”辞,颇有失“诔缠绵而凄怆”(陆机《文赋》)之旨。 颜延之的这篇《陶征士诔》,虽亦不免辞费了些,但与不见情性的诔文相比,则又以朴实真挚之情,放射了异彩。 全文分序和诔辞两部分。序之引人注目之处,在于立意的高古和行文上的跌折辉映之妙。倘从世俗的眼光看陶渊明的一生,实在平淡无奇:这位“少而贫苦”、“学非所师”的寻阳隐士,只不过几进几出,做了几任小官,便挂冠解绶,深栖山野了。二十年后,终于在贫病交困中,离开了尘世。既无功业可言,也无多少行状可叙,又有什么可以称述当代、传誉万世的呢?然而,作者却从其平淡的一生中,发见了光焰摇曳的不平凡处:凭陶渊明之品行才学,很可以俯青拾紫、飞腾魏阙的,但他却甘于贫贱,不肯与污浊的官场同流,以致三辞州府之命、不应朝廷之诏。这样一种“国爵屏贵、家人忘贫”的立身处世之风,在天下攘攘,皆为功名利禄奔走的当代,不正是挺然独拔的“靖节”么?此文叙渊明之身世,而独标其“宽乐令终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正显示了作者评价目光之超世脱俗。不过这评价倘只平平叙来,未必就能引发读者的高远之思。此文则以富于哲理的比兴之语凭空起笔,随即瞻仰往古,盛推“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节”,并为他们高尚德行在后世的“隐没”、“歇绝”怫然啸叹;然后逆折而起,大笔挥写陶渊明解绶归园、幽居南岳的清操洁行,与之媲美。这便如浪叠峰矗一般,使笔下的故人身影,刹那间耸起于末景衰世,穿透层层历史烟云,而与往古贤哲光芒相接、遥相辉映了! “诔辞”部分的动人之处,则在对故人风貌的形象忆摹和交往之情的悲恸怀思上。颜延之是一位狂傲不羁、屡犯权要的年轻后辈。当他三十九岁外放为始安郡(治所在今广西桂林市)太守时,陶渊明已是年近六十的老翁了。此后二三年间,延之每经寻阳,总要拜望这位为人敬仰的前辈。两人饮酒村舍,常常自晨达昏,可见相得之欢。正因为如此,作者在诔辞中忆及故人生前形貌时,不仅笔蘸深情,而且传写入神:“赋辞归来,高蹈独善。亦既超旷,无适非心”——这是对渊明归隐形象的总体勾勒,只下数笔,一位高蹈旷逸、随遇而适的隐世名士,已飘然如生!“汲流旧巘,葺宇家林。晨烟暮霭,春煦秋阴。陈书辍卷,置酒弦琴。”这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景象,不正是陶渊明那“宽乐令终之美”的逼真写照么?读前四句,人们能不悠然思及渊明生前吟咏过的美好诗句:“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于西田获早稻》)。在“晨烟暮霭”、“春煦秋阴”中出没的,就是这样一位“畏荣好古”、“居备勤俭”的可敬老人呵!至于“陈书辍卷,置酒弦琴”二句,更画出了渊明性情之神髓。它与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五柳先生传》)的自画像,以及萧统《陶渊明传》记载的“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的率真忘形之态,交相融汇,表现了所诔故人襟怀的高雅和旷达!然而,当这亲切的形貌神态,在追忆中宛然如生地重现眼前时,作者所面对的,却已是故人溘然而逝的冰冷遗容!对于如此“薄身厚志”之士,苍天又怎忍心在“年及中身”之际,便让贫困和疟疾夺取他的生命!辞中由此出现了作者抚视故人的怆然问叹之语:“纠{纆}斡流,冥漠报施。孰云与仁?实疑明智!”这数语至今读来,犹令人欷歔堕泪。 但最令作者悲痛的,还在于他从此失去了一位耳提面命的师长。作为晚辈,颜延之当年曾与渊明共同度过多少“宵盘昼憩,非舟非驾”的难忘时光。“诔辞”中对此当然不可能一一忆及,作者只是饱含热泪,为读者再现了聆听故人“举觞相诲”的最动人一幕:陶渊明曾在“宴私”中途,谆谆告诫作者:不要恃才以傲物,凭宠以凌人,要知道违众、忤世,是要犯错误和跌交子的呵!这就是故人留下的肺腑箴言。这充满睿智的话音,至今还响在作者耳际;而敬爱的师长,却已永远离开了人间!作者追忆至此,已是悲恸难遏,故自“睿音永矣,谁箴余阙”以下,便化作长声恸哭之语,汩汩而涌,终于淹没了全辞的结尾。这是文中最动情之处,它蕴含着作者对失去故人兼师长的多少伤痛哀思! 颜延之的文名,在宋代可与谢灵运诸人并驰。但所作诗文过于雕饰,故鲍照在比较颜谢优劣时,对他作过委婉的批评:“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南史》本传)。这篇诔文却一反铺列、雕缋之风,写得颇朴实动人:有高古的情志,有传神的摹写;追缅感怀,情词凄惋,正有“论其人也,暧乎若可觌;道其哀也,凄焉如可伤”之致(刘勰《文心雕龙·诔碑》)。其得力处,盖所悼乃平生故友,而下笔落墨,自有深情相随之故吧? 第18章 床头捉刀人 床头捉刀人 作者:【南朝】刘义庆 魏武将见匈奴使[1],自以形陋,不足以雄远国,使崔季珪[2]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注释: [1]魏武:即曹操(155—220),汉末任丞相,封魏王。其子丕称帝,追尊他为武帝,世称魏武帝。匈奴:我国古代北方民族之一,游牧在大漠南北,善骑射。[2]崔季珪:即崔琰,字季珪,三国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人。建安初为袁绍所辟,后归曹操,历任丞相东、西曹掾、魏国尚书等职,为人质朴梗直。后被诬指诽谤朝政,自杀。 赏析: 本文选自《世说新语·容止》。 古代人们习用“奸雄”二字形容曹操,确实有一定的道理,而且也相当简单明了。这两个字把曹操的品德和才干都概括了。 是啊!魏王曹操不愧为一个大政治家,治理国家有一手,论文才,也是第一流的。他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手法很高明,充分显露了“奸雄”本色。 虽然陈寿《三国志》的曹操传,亦即《武帝纪》,对曹操不够光明磊落的种种尽可能回避,或加以掩饰,甚至篡改,但是三国鼎立的局面,使曹操父子没有法子控制吴蜀两国的史学论着,所以吴国人还是写出了资料详赡的《曹瞒传》等书,使这位“奸雄”的本来面目公之于天下,流传于后世。 曹操的猜疑,曹操的妒忌,曹操的居心叵测,在中国历史上罕见其匹,在世界历史上也不多见吧! 《曹瞒传》篇幅不小,最能有声有色地刻画曹操的精神面貌的则是以下这一部分: 然持法峻刻,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随以法诛之,及故人旧怨,亦皆无馀。其所刑杀,辄对之垂涕嗟痛之,终无所活。 …… 又有幸姬常从昼寝,枕之卧,告之曰:“须臾觉我。”姬见太祖卧安,未即寤,及自觉,棒杀之。 常讨贼,廪谷不足,私谓主者曰:“如何?”主者曰:“可以小斛以足之。”太祖曰:“善。”后军中言太祖欺众,太祖谓主者曰:“特当借君死以厌众,不然事不解。”乃斩之。取首题徇曰:“行小斛,盗官谷,斩之军门。”其酷虐变诈,皆此类也。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曹操一贯就是把一切错误推给别人,把一切功绩全归自己的。 曹操的“酷虐变诈”的事情太多了,《曹瞒传》不及备载,把《床头捉刀人》这一则集“酷虐变诈”之大成的记载遗漏了,幸而《世说新语》收录了,使我们后世之人大开眼界。 文章之妙处在于不用《曹瞒传》那种褒贬之词,而是比较冷静客观地记录这一事实,但曹操的“酷虐变诈”则更为形象化,跃然纸上,呼之欲出,令人不寒而栗矣! “自以形陋”,可见形并不陋,又何以要崔琰代他接见匈奴使节呢?怕遇刺么?要寻找一个谋害崔琰的机会或借口么?谁都不知道。 曹操是否真的认为自己的风度气概不如崔琰呢?大概是的吧。《三国志·魏志·崔琰传》载:“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朝士瞻望,而太祖亦敬惮焉。”所以曹操要他假扮自己接见使者。但他也许希望匈奴使节真的行刺,这样既能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又借手除了他所忌惮的崔琰,以后和匈奴打交道时则更能处于有利的主动的地位了,岂非一举三得么?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再说,曹操又为什么要自己扮作捉刀人,为什么一定要亲临现场进行观察?为什么还要派间谍去问匈奴使节对接见时的“魏王”的印象呢? 匈奴使节很有眼力,看出了床头捉刀人是英雄,不仅没有得到奖赏,反而把性命也送掉了。这真是祸从天降! 照理说,崔琰此次假扮魏王既未被识破,又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也应得嘉奖,但事实发展并非如此,后来还是被曹操借故逼他自杀了的。 《床头捉刀人》文长不过百字,可以让我们进行思考的问题则很多,也十分深刻。 历代历朝不乏为曹操翻案者,总是说曹操是个难得的人才,总是说曹操采取过一些促进生产繁荣经济的政策,等等,但全是多余的话。因为这些从没有人否定过,根本用不着翻案。 正因为他是难得的人才,而又聪明绝顶,被他妒忌、被他怀疑的人就更难逃避他所精心编织的罗网而一命呜呼。 虽然如此,历史总是无情的。曹操满以为他的“割发代首”等欺诈手段会赢得身后的歌颂,结果却与他的愿望相反,人民群众由此更信服了曹操同时代人对他所作的“奸雄”的评价。 至于戏曲中的《战宛城》《华容道》等等都是大快人心的好戏,和这篇《床头捉刀人》是好文章一样,都展示了曹操阴险卑鄙的一面。顺便补一笔,其实《三国志》里边也并非对曹操一味歌颂的,也有所不满。在《崔琰传》的末尾就写道:“太祖性忌,有所不堪者,鲁国孔融、南阳许攸、娄圭,皆以恃旧不虔见诛,而琰最为世所痛惜,至今冤之。”冤崔琰即所以责曹操,这就同《曹瞒传》说到一块儿去了,可见公道自在人心。 第19章 中兴二十八将传论 中兴二十八将传论 作者:【南北朝】范晔 中兴二十八将[1],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2],未之详也。然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称为佐命[3],亦各志能之士也。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远算,固将有以焉尔。若乃王道既衰,降及霸德[4],犹能授受惟庸[5],勋贤皆序,如管、隰之迭升桓世[6],先、赵之同列文朝[7],可谓兼通矣。降自秦、汉,世资战力[8],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屈起[9]。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徒[10],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11]之地,故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樊且犹缧绁[12],信、越终见葅戮[13],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14],下多抱关之怨[15]。其怀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故光武鉴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寇、邓之高勋[16],耿、贾之鸿烈[17],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18]而已。观其治平临政,课职责咎,将所谓“导之以政,齐之以刑[19]”者乎!若格之功臣,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丧恩旧,挠情则违废禁典,选德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参任[20]则群心难塞,并列[21]则其弊未远。不得不校其胜否,即以事相权[22]。故高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深宪,责成吏职。建武[23]之世,侯者百馀,若夫数公[24]者,则与参国议,分均休咎,其馀并优以宽科,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昔留侯以为高祖悉用萧、曹故人[25],而郭汲亦讥南阳多显[26],郑兴又戒功臣专任[27]。夫崇恩偏授,易起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 注释: [1]中兴: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汉光武刘秀恢复王业,建立东汉,史称“中兴”。二十八将:指高密侯邓禹、全椒侯马成、广平侯吴汉、阜成侯王梁等二十八人,为东汉开国功臣,史称中兴二十八将。[2]二十八宿(xiu秀):我国古代天文家在黄道带和赤道带的两侧绕天一周,选取二十八个恒星星组,作为观测天象的标志,分成东西南北四组,每组七宿。[3]佐命:古代帝王建立王朝,自称承天受命,故以佐命称辅佐之臣。[4]霸德:指晋文公、齐桓公等称霸天下。[5]庸:用,根据需要而任用。[6]管、隰:管仲和隰朋,先后辅佐齐桓公治理齐国。[7]先、赵:先轸和赵衰,同任职于晋文公时。[8]资:依靠、凭借。[9]屈起:崛起,勃起。[10]鬻缯屠狗:灌婴是贩卖丝绸的,樊哙以屠狗为业,后追随汉高祖刘邦,俱封侯。[11]阿衡:旧说为伊尹之名,商汤倚靠伊尹治理国家,后来把“阿衡”引申为辅导帝王,主持国政。[12]萧、樊:萧何、樊哙。萧何为丞相,代百姓要求上林苑中空地为田,汉高祖怒,命廷尉械系萧何。樊哙以吕后妹吕须为妻,与吕氏一党,高祖曾下令斩之。陈平将樊哙押解长安,时高祖已死,吕后释之。缧绁:指牢狱。[13]信、越:韩信、彭越。韩信封淮阴侯,有人告发韩信谋反,吕后派武士斩之。彭越为梁王,吕后令其门客告发彭越谋反,灭其宗族。葅戮:杀戮。[14]世及:父子相继。[15]抱关之怨:意为屈居卑微之位,内心怨愤。抱关,守门卒。[16]寇、邓:寇恂,封雍奴侯。邓禹,封高密侯。[17]耿、贾:耿弇,封好畤侯。贾复,封胶东侯。鸿烈:大功业。寇、邓、耿、贾,均在中兴二十八将之列。[18]特进、朝请:均为赐给功臣的名位。特进位在三公之下。朝请是朝见皇帝的特权。[19]导之以政,齐之以刑:见《论语·为政》,意谓用政法作引导,用刑罚作整顿。[20]参任:参杂并用功臣与贤才。[21]并列:指并用功臣。[22]权:权衡轻重。[23]建武:汉光武刘秀年号,公元25年至57年。[24]数公:指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见《后汉书·贾复传》。[25]留侯:张良。他曾对刘邦说,“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何)曹(参)故人,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所以诸将相聚偶语是要谋反。见《史记·留侯世家》。[26]郭汲:汉光武曾任命他为并州牧,郭汲进言云:“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见《后汉书·郭汲传》。[27]郑兴:任太中大夫时上疏云:“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见《后汉书·郑兴传》。 赏析: 此篇选自《后汉书》。东汉明帝永平三年(公元60年),为“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于是邓禹、马成、吴汉、贾复、朱佑等称中兴二十八将。他们在西汉沦亡之后,追随汉光武刘秀,为复兴王业、建立东汉政权立下了汗马功劳。二十八将在《后汉书》中均有传,范晔在朱佑、景丹、马武等人最后一篇合传之后,作了评论,后人名之曰《中兴二十八将传论》。 作为对中兴二十八将的总评,范晔首先肯定他们的功勋和才干:“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成为“佐命”之臣。在西汉末年举国动乱之中,他们认清形势,紧随刘秀,“云从龙,风从虎”,风云际会,表现出他们的识见;为刘秀出谋画策,东征西讨,统一全国,表现出他们智勇双全的才干。至于神化二十八将,视为天上星宿下凡的迷信说法,范晔称“未之详也”,实际上是予以否定。二十八将的功业,各人的传记中已有详尽的记载,这里画龙点睛,概括地指出他们成就一番功业的缘由所在。 传论中心不在于评价二十八将的勋绩,而是评价汉光武对待这些功臣的政策。汉光武“不以功臣任职”的政策,后世曾有非议,而范晔则认为完全正确。其一,从历史发展的渊源看,秦汉以来,任用功臣的结果往往是君臣猜疑,引发乱事,导致功臣被杀;同时,重用功臣,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阻挡了贤才进用之路,这二者均不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其二,从汉光武的治国方略看,他对官吏“导之以政,齐之以刑”,用政法引导他们,用刑罚整顿他们,“课职责咎”,务求治绩。如果据此严格要求功臣,则“亏丧恩旧”;如果对功臣碍于感情,则“违废禁典”。因此,汉光武在百余功臣中,仅邓禹、李通(不属二十八将)、贾复与公卿一道,参议国家大事。对功臣,以尊贵的封爵与丰厚的俸禄作为酬答。这有利于国家的长治久安。这番阐述,驳斥了非议汉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的说法。用驳论的方式,增强了文章的气势和说服力。范晔是史学家,所以能从历史的发展、东汉的实际肯定汉光武对待功臣的正确策略。他既能辨明史实,又能作出判断,学与识兼而有之。范晔在《狱中与诸甥侄书以自序》中称:“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约其词句。”“裁味”,即裁断之意,根据自己的见解作出判断。本篇就汉光武对待功臣的策略予以裁断,可见一斑。所谓“精意深旨”,是指由史实概括出来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思想观点。汉光武正确对待功臣的策略,说明“崇恩偏授,易起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一反一正,中心是广开招贤之路,才能使国家兴旺发达、长治久安。今人钱锺书在《管锥编》中称范晔《后汉书》中的传论“从衡驰骋,感慨飞扬”,《中兴二十八将传论》最能体现这样的特色。 第20章 严光传 严光传 作者:【南北朝】范晔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1]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2]访之。后齐国[3]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4],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5],给床褥,太官[6]朝夕进膳。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7]欲即诣造,迫于典司[8],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9]足下:位至鼎足[10],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11]绝。”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着德,巢父洗耳[12]。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除为谏议大夫[13],不屈,乃耕于富春山[14],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15],复特征[16],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注释: [1]余姚:今属浙江。[2]物色:形体相貌。[3]齐国:治为山东淄博。这里指当地官府。[4]安车:用一匹马拉的可以坐乘的小车。玄{纁}:黑色和黄赤色的布帛。这里指帝王用来聘请贤士的贽礼。[5]北军:这里指汉代警卫京城部队在城北的驻地。[6]太官:掌管皇帝饮食的官员。[7]区区:自称的谦词。[8]典司:掌管的公事。[9]君房:侯霸字君房。[10]鼎足:东汉以太尉、司空、司徒为三公,如一鼎三足。侯霸为大司徒,故称鼎足。[11]要领:腰与颈。[12]巢父洗耳:传说唐尧让天下于巢父,巢父不受,并认为这句利禄之言弄脏了他的耳朵,特地到颍水边洗耳。[13]除:任命。谏议大夫:秩六百石。[14]富春山:在今浙江富阳。[15]建武十七年:即公元41年。[16]特征:区别于平常选举的特别征召。 赏析: 此篇选自《后汉书》。严光是封建社会中的隐逸之士。他有学问,有才干,所以“少有高名”,“帝思其贤”,又是光武的少年同学。对他来说,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可是在光武帝即位后,他却改名换姓,“隐身不见”。光武访求他的行踪,把他请到京城,亲自登门拜访,劝他出山,他不肯;给他官做,他不要。最后在富春江边种田钓鱼,以终天年。这是封建时代的一种特殊人物。他们无视帝王将相,拒绝权势利禄,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洁身自好,我行我素,如巢父、许由、伯夷、叔齐、长沮、桀溺、商山四皓,等等,古代把他们归于隐逸之列。他们隐遁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愤世嫉俗,有的是远祸避害,有的是修身养性,到后来甚至有人沽名钓誉,“身在江湖之上,心存魏阙之下”,做假隐士。就严光而言,经历了西汉末年的大动乱后,他不愿再入官场,而是一心一意守持超脱、清高的节操。 严光坚贞执着,决不见异思迁。皇帝的礼聘,权势利禄的诱惑,他毫不动心。《荀子·修身》云:“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严光有自己信奉的“道义”,有坚定的意志,才能做到终身隐遁不仕。他与侯霸对比鲜明。侯霸官运亨通,位至三公。他自称公务繁忙,要严光于傍晚去见他,可见他为官作宦的骄矜之态。得了严光斥责他的信,赶快封奏光武,说明他一味奉上,还想在光武面前败坏严光。这有点像惠施怕庄子来抢他的相位了。侯霸以高官厚禄为荣耀,自以为显赫无比;而严光视之为粪土而已。两个人的精神境界,不啻有天壤之别。 严光自在洒脱,决不阿谀奉承,决不矫揉造作。对侯霸,取“狂奴故态”,绝不趋炎附势。对至高无上的光武帝,同样如此。光武亲临其馆,他高卧不起;请他出山,他闭目不应;问他“朕何如昔时”,他回答是比过去稍稍好些;两人共卧,他“以足加帝腹上”。一切都是严光的本来面目,即使面对皇帝,赤子之心不失,依然故我。执着的追求,无所讳饰的真性情,构成严光形象的特色。 汉光武与严光关系密切,成为本传中的重要人物。他是一个有作为的开国之主。鉴于西汉末年动乱不止,许多才士隐居岩穴,他四出访求。“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论语·尧曰》),通过提拔被遗落的人才,达到天下百姓心悦诚服、一心归向的效果。汉光武对严光如此礼贤下士,目的在于“天下归心”。他对严光很了解,严光的不拘礼节、恃才傲物的态度,他不计较,显出宽宏大量。他尊重严光的意愿,没有用任何手段强留;严光死后,极为“伤惜”,下诏赏钱赐谷,可见他的通情达理。在《严光传》中的光武帝,很有个性,写得相当成功。 浙江桐庐富春江边,现在还留下了严子陵钓台。虽然钓台距离水面很远很远,垂钓是不可能了,但毕竟是风光优雅的一处名胜古迹,吸引了许多游人,严子陵的事迹,也就流传不绝。这应该归功于范晔成功地记述了严子陵其人其事。 第21章 董宣传 董宣传 作者:【南北朝】范晔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1]。初为司徒侯霸所辟[2],举高第,累迁北海相[3]。到官,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4]。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馀人,操兵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5]狱,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6],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7]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8],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9]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太守能擒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即时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10]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而以奴骖乘[11],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扣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12]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13]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14]为白衣时,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15]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16]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注释: [1]陈留圉(yu羽):陈留,东汉郡名。圉是其属县,今河南开封杞县南五十里圉镇。[2]辟:征聘去做官。[3]北海相:王国的地方长官,相当于郡太守。东汉置北海国,治所在剧县(今山东昌乐西)。[4]五官掾:这里指国相、郡守的佐治官吏。[5]剧:即北海国治所剧县。[6]青州:汉十三刺史部之一,北海国属之。考:拷问。[7]驺骑(ji寄):皇帝派遣的骑士。[8]左转:降职。怀令:怀县(今河南焦作武陟县西南)的县令。[9]江夏:郡名,治所在今湖北黄冈西北。[10]苍头:奴仆。[11]骖乘:陪乘,坐在车右。[12]理:治。[13]小黄门:在皇帝左右掌理文书、传达诏令的宦官。[14]文叔:汉光武刘秀字文叔。[15]班:分赐。[16]枹(fu浮)鼓不鸣:没有人击鼓鸣冤。《汉书·张敞传》:“由是枹鼓稀鸣,市无偷盗。” 赏析: 此篇选自范晔所作的《后汉书》,其笔下的董宣,具有鲜明的个性,即所谓“强项”:刚烈倔强而不肯低首下人。其典型事例是对待湖阳公主。湖阳公主是汉光武刘秀的姊姊。她的奴仆白昼杀人,董宣毫不留情地把这个奴仆从公主身边拉下车来,当场格杀。事情闹到皇帝面前,光武帝要董宣向湖阳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不肯,“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于是光武称之为“强项令”。“强项”的实质是不畏权势,疾恶如仇,宁死不屈。 作为传记,这个典型事例是传主一生的光辉顶点,是刻画人物的一个高潮。但它并非突如其来。此前,写了两件事。一是董宣杀公孙丹父子及其宗族亲党三十余人,原因是公孙丹为迷信而滥杀无辜。二是任江夏太守时先行发文告诫“剧贼夏喜”一伙,促使他们自动“降散”。第一件事与杀湖阳公主奴仆性质相同,区别在于公孙丹是地方豪强,湖阳公主是皇亲国戚。两相观照,情节发展有波澜起伏之妙,“强项”性格也有所发展。第二件事显示董宣疾恶如仇性格的多侧面性,不是一味要杀,亦能先礼后兵,收水到渠成之效。当然,一纸文书能起作用,也是他杀公孙丹等余威尚存的缘故。在这个典型事例之后,文中只说“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简要概括,不再记叙事例。但强项令的所作所为,人们尽可想见。 汉武帝以来,豪强势力逐渐发展,到了东汉更日益膨胀,刘秀就是南阳着名的大豪强。地方豪强凭借宗族亲党的力量,掠夺农民土地,迫使农民成为奴隶,进行敲骨吸髓的剥削。官府对豪强的横行霸道也无能为力,而董宣执法如山,敢于搏击,是具有进步意义的。 董宣对贵戚、豪强决不宽贷,对自身极为严格,不贪不占。出狱上刑场,官属设酒宴送别,他厉色疾言:“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生平未吃过别人的,就是要死了,也决不苟且。生动传神的言语,掷地有声。汉光武称他为强项令,赐钱三十万,他“悉以班诸吏”,自己不取一文,全部分发给部属,具有不贪钱财的品格。他死了,光武派使者探视,只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可谓身无长物,家徒四壁。光武伤感地称他“廉洁”,直是盖棺论定。不贪吃、不爱财,两件事随意写来;死后定论,大笔勾勒。一线相连,轻重有别,由一斑而达全豹,这种写法引人入胜,十分巧妙。 董宣对部属有爱护之心,得了赏钱悉数分发即为一例。还有,水丘岑因为杀公孙丹宗族亲党而身陷囹圄时,董宣声言水丘岑是奉他之命行事,“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承担责任,决不推诿。他对犯法的豪强狠,对自己严,对部属宽,态度各不相同,表现出他的为人。这篇简短的传记,对传主的刻画是颇为全面的。 董宣与豪强斗,风险重重,但最后都得到光武帝的支持。是的,刘秀是以南阳豪强首领登上皇帝宝座的,但作为东汉开国之主,为了巩固统治,或多或少要设法缓和豪强地主与农民之间的矛盾。他需要董宣这样的官吏,抑制为非作歹的豪强势力。汉光武对董宣的宽容和支持,原因盖出于此。 董宣入《后汉书·酷吏传》,尽杀公孙丹余党三十余人,可见其酷。范晔评酷吏云,末世浇薄,上下欺骗,“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遂乃严刑痛杀,随而绳之,致刻深之吏,以暴理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乱世用重刑,矫枉必须过正,酷吏之酷有其社会原因。这确是不能一概否定酷吏的一个方面。但不分青红皂白,滥杀一气,毕竟有背人道。范晔把这些人列入《酷吏传》,是有针砭意义的。对董宣,也应作如是观。 第22章 王子猷雪夜访戴 王子猷雪夜访戴 作者:【南朝】刘义庆 王子猷[1]居山阴[2],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3],忽忆戴安道[4]。时戴在剡[5],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注释: [1]王子猷: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之子。[2]山阴:旧县名,治今浙江绍兴。[3]左思:西晋着名诗人。其《招隐诗》写隐居田园之趣。[4]戴安道:戴逵字安道,东晋着名文士,当时隐居不仕。[5]剡(shàn扇):今浙江绍兴嵊州市。 赏析: 本文选自《世说新语·任诞》。 王徽之作为东晋名门贵胄,曾身居显位,又负一时才名。不过他既没有留下什么可以称说的政绩,也没有留下什么不朽的文字。《晋书》是为他立传的,标名青史,这又是很大的荣耀。但他的传记的内容,竟只是史官从《世说新语》中采拾来的几则琐细的故事,如他暂居别人家空宅,便令人种竹,声称“何可一日无此君”,以及上面这则“雪夜访戴”之事。读史至此,令人易生疑惑:这样的琐事,也值得堂而皇之地载入史册吗? 《晋书》修撰于唐初,那是一个门阀士族政治势力开始衰退却又依然保持着崇高声望的时代,东晋名士的风采在唐人心目中尤其是值得羡慕的典范。其实到了晚唐的杜牧,犹在诗中写下“自古南朝多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润州二首》其一)这样满怀向往之情的句子。而一说到“东晋风流”,只要是读过些古书的,恐怕没有人不知道王子猷种竹、访戴之事。这几乎成了历史上士族文化、士族人生姿态的象征。如此说来,这些琐细的故事就不能视为无足道的了。 人在世间生存,大多情况下是受功利愿望支配,受社会一般行为标准制约的,我们暂且把这称为“日常生活程序”。但人还有同这不甚谐调乃至相背离的一面,那就是人的自由的自然的天性,它跃出于日常生活秩序的情态,我们可称之为“兴”。“兴”这东西容易给人带来麻烦,古训“三思而行”,就是要人凡事不要受一时兴致的蛊惑。譬如一个悭吝之人在酒兴中会豪情大发,作出一掷千金的许诺,日后为了赖帐而又不失面子,那要懊悔好几天;倘是真的已经当场“掷”出了,那就够悔恨一辈子了。但一个人倘事事都盘算得很精明,永远也不受情绪的影响,那也真是绝无趣味:不仅在别人看来面目可厌,在自己也活得难过。所以,人既是顺俗的,又是向往脱俗的。 东晋是中国历史上士族势力最强大的时代,特别像王谢那样的高门,拥有不受皇权影响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他们的子弟凭着血统的高贵,便可以安享尊荣,这是一个真正的贵族阶层。贵族制度当然有它不合理的一面,但那些名门贵胄也因此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尊严和自由——因为他们无求于人,不需要看别人的颜色行事。而尊严和自由,其实是人的天性所要求的东西。在后来贵族消失、皇权强化的时代,一般读书人为了混一点可怜的功名利禄,连走路的脚步、说话的声气都得小心谨慎;然而即使如此,危险依然存在。这种扭曲的、受压迫的生命状态使他们对六朝贵族的显为自由舒展的生命状态生出无限企羡,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东晋风流”的历史价值,就在于它所显示的人生的可能性。 王子猷雪夜访戴所表现出的,还不仅是任由情兴的名士风度,它还由此生发为一种具有唯美情调的人生姿态。山阴那个“四望皎然”的雪夜,对酒的王子猷遥望室外晶莹纯净的世界,在寂寞清寒中究竟体悟了什么呢?这里有微妙而不可言说的感受。于是油然吟出《招隐诗》的句子,想起隐士避俗而任其本真的高怀,想起隐居在风景如画的剡县的戴逵,想到如此良夜,二人对酌,漫话古今的雅趣。一条船便在这雪夜里驶出了。 “兴味”这东西很奇怪。倘若它是在情投意合者之间共同地产生的,它就是如空气一样弥漫着的氛围;倘若你拿它向一个不在场的人说明——哪怕是情投意合者,它就会在刹那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毫不相干的辞语干瘪瘪地挂在嘴边,成为再滑稽再愚蠢也不过的怪物。所以只要王子猷一脚踩进戴逵的家门,他就只有把这一次造访解释成具有某种现实理由的行动,因而既然他是“乘兴而来”,就必然要“兴尽而返”,这才不致于把他的“兴”——在雪夜里升起的生命的美感包括想象中友朋相对的谐和破坏掉。“雪夜访戴”并非是有目的的行为,它的意趣只在路途中。那在曹娥江上穿过杳渺的夜色的行程,是完全摆脱日常生活程序、使生命在某个特异的时空中融入自然而转化为一支无声而曼妙的音乐的过程。 这确实是一个琐细的故事,但它却有一种动人之处。即使我们可以拿另外的事实来说明东晋名士未必真的那么高雅,他们仍然有很多庸俗可笑的地方,但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刻,生命终究呈现了自由的、唯美的、不假借任何“意义”而自我完足的姿态。 第23章 庐山公九锡文 庐山公九锡文 作者:【南北朝】袁淑 若乃三军陆迈,粮运艰难,谋臣停算,武夫吟叹;尔乃长鸣上党[1],慷慨应官,崎岖千里,荷囊致餐;用捷大勋,历世不刊:斯实尔之功也。音随时兴,晨夜不默;仰契玄象,俯叶漏刻[2];应更长鸣,毫分不忒。虽挈壶[3]着称,未足比德:斯复尔之智也。若乃六合[4]昏晦,三辰[5]幽冥,犹忆天时,用不废声:斯又尔之明也。青脊绛身,长颊广额;修尾后垂,巨耳双磔[6]:斯又尔之形也。嘉麦既熟,寔须精面,负磨回衡,迅若转电,惠我众庶,神只获荐:斯又尔之能也。尔有济师旅之勋,而加之以众能,是用遣中大夫闾丘骡,加尔使衔勒、大鸿胪、斑脚大将军、宫亭侯,以扬州之庐江、江州之庐陵、吴国之桐庐、合浦之珠庐,封尔为庐山公。 注释: [1]上党:古郡名,始置于战国,在今山西省东南部。地势险要,历来为兵家攻守重地。[2]漏刻:古代计时器。盛水于有孔的壶中,以其滴漏而计时。有刻度,一般为一昼夜百刻。[3]挈壶:挈壶氏,古官名,其职责之一为掌漏刻以报时。[4]六合:天地四方。[5]三辰:日、月、星。[6]磔(zhé哲):开张貌。 赏析: 从魏晋时代起,诙谐嘲戏一类作品的写作兴盛起来,故刘勰《文心雕龙·谐隐》云:“魏晋滑稽,盛相驱扇。”此类作品,使人开颜一笑,解乏消忧,也可表现作者之巧思,故一些着名文士,都有所作,南朝时作者仍然不少。刘宋袁淑,史称其“博涉多通,好属文,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辩”(《宋书》本传);当皇室内乱、弑逆将行之际,他宁死不从逆谋,被称为“怀忠陨难”,“义重乎生”(同上)。总之,他是一个博学能文、性格倔强的人。而他却又以写诙谐文字着名,所作曾集为专书,广为流传,惜今多已亡佚。这篇《庐山公九锡文》为仅存数篇之一,也已残缺而非完篇了。 九锡乃古代盛典。锡,给予、赐予。天子将车马、礼服、音乐等九种器物赐与功勋卓越的大臣,名为九锡。西汉末年王莽图谋篡位,先自导自演了一场九锡闹剧。此后为历代野心家所效法,如汉末曹操、魏末司马昭、晋末刘裕等,均曾行此典。此外也有对于表示归顺者行九锡者,如曹丕之于孙权,孙权之于公孙渊。九锡之时,照例要找人作一篇洋洋洒洒、庄重典雅的大文,即以皇帝的口气下诏进行封赏,称颂受赐者的功德,说明九锡的缘由。其中汉末潘勖所作《册魏公九锡文》最为着名,几乎成为后世诸作的典范。袁淑此文虽为残篇,但仍可看出其结构、句式模仿潘文之处。不过历代九锡文多不押韵,此文则是押韵的。 所谓“庐山公”,其实不过是驴子而已。文中先从各个方面对驴加以称颂。先说它有转运军粮之功。“谋臣停算,武夫吟叹”,盖因道路险阻、粮运不继之故。形势急迫如此,而驴乃慷慨发奋于崎岖险厄的高山峻岭之间,从而为战争的胜利作出了贡献。“历世不刊”,作者说这乃是不可磨灭、永垂不朽的功勋。次说驴能按时长鸣,合于天象和漏刻,分毫不爽,甚至连掌管报时的官员也比不上;即使天昏地暗之时,也不废声失时。再称赞其毛色和形貌之伟。最后颂其负磨之能。将麦子磨成面粉,不仅有惠于民众,而且让神只得到荐享。驴子善于驮负、旋磨,又能长鸣(典籍上记载魏晋时颇有人爱听驴叫),本不足奇;经作者夸张地加以颂扬,便觉滑稽。即其形貌之面长、耳大,用了“长颊广额”“巨耳双磔”之语加以形容,隐然似颂其形貌之伟,便也令人失笑了。 接着写对驴的封赏。所加官衔中的“使衔勒”,是杜撰的称号,却使人联想到“使持节”。晋代州刺史往往加“都督诸军”衔,其权颇重;或再加“使持节”衔,则权力更大,可杀二千石以下官。而“使衔勒”之意,则是使其衔嚼子,戴笼头,供驱使而已。两相对照,令人哑然失笑。又“斑脚大将军”,也是杜撰。古代大将军权位尊贵。刘邦以韩信为大将军,择日斋戒,设坛而后拜之。东汉、曹魏,其职均不常置,凡为之者皆擅朝权,受非常之任。又古代将军称号极多。或以其任务为称,如汉代征贰师城则置贰师将军,晋立射营则置积射将军;或夸耀其武勇,如奋威、建威、鹰扬之类。此处既尊之为大将军,而其号“斑脚”则不过言其脚毛色斑驳而已,亦使人忍俊不禁。又作者还用了谐音手法。“大鸿胪”之“胪”“庐江”“庐陵”“桐庐”“珠庐”以至“庐山公”之“庐”,中古时均与“驴”谐音。所遣宣行册命的闾丘骡(雄驴、雌马交配则生骡),“闾丘”为复姓,其“闾”字亦与驴谐音。至于加封“宫亭侯”的“宫亭”,据《水经注·庐江水》,庐山下有神庙,号曰宫亭庙,山以东的彭蠡湖亦有宫亭湖之称。故“宫亭”亦暗寓“庐”字,一笔不懈。 按九锡文惯例,下文还该说到赐以九种器物。赐与人者为车马、衣服、音乐等,赐驴则或许另有适合驴的需要的东西吧。想来作者原来还有些令人发噱的写法的,可惜今已不可得见了。 本文原是一篇游戏之作,并无深意,但总使我们想起历史上权臣以“禅让”为攘夺的一幕幕闹剧。那一篇篇九锡文,那典赡雅正的大手笔,从本质上看,不也都具有某种滑稽意味么? 第24章 瓜步山楬文 瓜步山楬文 作者:【南北朝】鲍照 岁舍龙纪,月巡鸟张,鲍子辞吴客楚,指兖归扬。道出关津,升高问途。北眺毡乡,南矖[1]炎国,分风代川,揆气闽泽;四[2]睨天宫,穷曜星络,东窥海门,候景落日。游精八表,{駃}视四遐,超然远念,意类交横。信哉!古人有数寸之龠,持千钧之关,非有其才施,处势要也。瓜步山者,亦江中眇小山也,徒以因迥为高,据绝作雄,而凌清瞰远,擅奇含秀,是亦居势使之然也。故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 仰望穹垂,俯视地域,涕洟[3]江河,疣赘丘岳。虽奋风漂石,惊电剖山,地纶[4]维陷,川斗毁宫[5],毫发盈虚,曾未注言;况乎沉河浮海之高,遗金堆璧之奇,四迁八聘[6]之策,三黜五逐[7]之疵,贩交买名[8]之薄,吮痈舐痔[9]之卑,安足议其是非。 注释: [1]矖(xi洗):看视。[2]四:当作“西”。[3]涕洟:眼泪鼻涕。[4]纶:当作“沦”。维:地维,古人以为地是方的,有四角,以大绳维系,故称。[5]川斗毁宫:《国语·周语下》:“(周)灵王二十二年,谷、洛斗,将毁王宫。”注:“谷、洛,二水名也。洛在(洛阳)王城之南,谷在王城之北,东入于瀍。斗者,两水激,有似于斗也。”[6]四迁:《汉书·主父偃传》:“上召见,拜偃为郎中。偃数上书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八聘:未详。[7]三黜:《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五逐:《列女传》:“孤逐女者,齐即墨之女,齐相之妻也。初逐女孤无父母,状甚丑,三逐于乡,五逐于里。”[8]贩交:《史记·郦商传》:“其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太尉周勃不得入北军,乃使人劫商,令其子况绐吕禄出游,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天下称郦况卖交也。”买名:《管子·七臣七主》:“居为非母,动为善栋,以非买名,以是伤上。”[9]吮痈:《汉书·佞幸传》:“邓通为黄头郎,文帝尝病痈,通尝为上嗽吮之。”舐痔:《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赏析: 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壬辰(452),鲍照三十九岁。这一年,他从南兖州(治广陵,即今江苏扬州)返回建业(今南京),途经瓜步山而作此文。瓜步山在今江苏南京市六合区境内,东临长江,六朝时是长江的重要渡口。“楬”(音杰)是用作标志的小木桩。《周礼·秋官·蜡氏》说:“若有死于道路者,则令埋而置楬焉。”而为一山作楬文,则是鲍照的独创,其写法也有创新,实际上是一篇寓言小品。 全文可分两段。从首句至“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为第一段。“岁舍龙纪”,表示岁次在辰年。“月巡鸟张”即月份在五月。“辞吴客楚”指作者的行程将由苏南而客居江北。“指兖归扬”,表示其旅程是从南兖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而至扬州。前四句指示了作品系年的线索。下文写登上瓜步山,向北可眺望北陲的毡帐之乡,往南可了望南疆的炎热之地,还可感受到代北山川和闽地水乡的风气。向西瞧,可看到闪闪群星的宫位;向东望,可窥见镇江焦山附近的海门山,观赏风景一直等候到夕阳西落的时刻。作者游神于八表之外,疾视于四远之处,超然遐想,感慨万端。以上所写景物,视野开阔,语含夸张,多非实景;有些景物,非目力所及,带有视通万里的想象成分。实际上,作者并非着意写景,而是由景及情,借题发挥,引入自己的议论。“信哉”以下的议论,是此文最重要的部分,也是全文的题旨。在过渡到正题议论之前,作者先使用一个比喻:古人拿着几寸长的开门工具,可以启开千钧重的城门,这不是其人有大本领,而是他手中有权势,所处的地位重要。下文,将笔一转,议论起瓜步山来。瓜步山,不过是江中的小山,只因它与江中水面高度相差颇大,处在重要的“关津”,便俨然成了“据绝作雄”的地方,登上此山居然可以大饱眼福,欣赏山水的奇异与秀丽,这是它所处的地位使它能“擅奇含秀”。紧接着,作者发出一句深沉的叹喟:“故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这句话很有分量。我们知道,自九品中正制建立以后,形成了世族豪门独占上品的现象。在晋代有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之说。这一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曾引起寒门出身的才智之士的不满,反映在文学作品中,前有左思的《咏史》诗:“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后即有鲍照的这篇《瓜步山楬文》。而鲍照对门阀制度的抨击,似比左思更为激烈。鲍照出身寒门,虽跻身仕途,但很不得意。“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的呼声,在门阀制度统治下的南朝,如同孤星夜月,使黑夜见到一线光明。这是反抗的呼声,是当时文坛上抨击门阀制度的最强音。 “仰望穹垂”以下为第二段。作者在俯仰之间,感到江河不过是上天的涕泪,山岳不过是大地的赘疣。这时即使有漂石的疾风,剖山的惊电,甚至共工触山而地维绝,二水相斗而王宫毁,他也不再关心;至于人间的是非,也只是如一毫一发之得失,更觉不值得分辨。这里,作者的感情由愤激而变得消沉,但骨子里还是愤激。这一段用了不少典故,如“沈河浮海”,出自《庄子·让王》:商汤王与伊尹谋伐夏桀,成功之后,想让天下给卞随。卞随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污辱,于是投水而死。汤又让天下给务光,务光也不接受,“乃负石而自沉于庐水”。这是“沉河”的典故。舜以天下让于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于是夫妻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返。这是“浮海”的典故。“遗金堆璧”,出《韩诗外传》:延陵季子见遗金,呼牧者取金,牧者不听,反而把延陵季子奚落了一番。这是“遗金”的出典。楚襄王持金十斤,白璧百双,聘庄子为相,庄子固辞不受。这是“堆璧”的出典。另外后文的“四迁八聘”“三黜五逐”“贩交买名”“吮痈舐痔”等,在历史上也均有所指。以上这些人和事,有高士的奇言异行,也有小人的卑鄙龌龊,本来是有是非可议的,作者为什么不屑于评论呢?实际上这是愤激之言。鲍照运用众多的典故,目的不是评论历史或传说人物的功过是非,而是援古证今,借古喻今,着眼点在批判现实社会中争权夺利、卖友求荣、溜须拍马等丑恶现象。所以这篇楬文实际上又是批判不合理现象及社会上种种丑行的战斗檄文,是骂世之文。 《瓜步山楬文》在艺术上当然比不上他的《芜城赋》与《登大雷岸与妹书》,但它是一篇战斗性很强的杂文。它使用了寓言的手法,又巧于运用比喻,善于借题发挥,不失为一篇形式活泼、富有创意的优秀小品。 第25章 芜城赋 芜城赋 作者:【南北朝】鲍照 沵迤[1]平原,南驰苍梧涨海[2],北走紫塞雁门[3]。柂以漕渠[4],轴以昆岗[5]。重江复关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驾肩,廛闬扑地[6],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浚洫,图修世以休命。是以板筑雉堞[7]之殷,井干烽橹[8]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9],崪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10]。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馀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涂。坛罗虺蜮[11],阶斗麏鼯[12]。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吓雏。伏虣藏虎,乳血飧肤[13]。崩榛[14]塞路,峥嵘古馗[15]。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16]既已夷,峻隅[17]又以颓。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若夫藻扃黼帐[18],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19],弋林[20]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21]之愉乐,离宫[22]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23],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24]。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注释: [1]沵迤(mi yi米以):地势相连渐平貌。[2]苍梧:汉代郡名,治所在今广西梧州市。涨海:古海名,相当于我国南海至爪哇海一带。[3]紫塞:指长城。雁门:郡名,治所在今山西北部。[4]漕渠:此指古代邗沟,即今江苏江都至淮安的一段运河。[5]昆岗:又名昆仑岗、广陵岗,广陵城建置其上。[6]廛闬(chán hàn蝉汉)扑地:居民房屋紧凑相连。廛,居民区。闬,里门。扑地,遍地。[7]板筑:古代筑墙,先在两块木板中间填上土,再夯结实,叫做板筑。雉堞:城上女墙。[8]井干(hán寒):井上木栏,此借喻城楼。烽橹:了望烽火的望楼。[9]三坟:指汝河、淮河、黄河三条河的流域。[10]“制磁石”句:《三辅黄图》:“阿房宫以磁石为门,怀刃者止之。”冲,突也。“糊赪壤”句:谓以红泥将城墙涂成彩色的纹饰。[11]虺蜮:(hui yu毁玉):毒蛇和短狐。[12]阶斗麏鼯(junwu军吴):阶前麏和飞鼠在厮斗。麏:似鹿而小。[13]虣:古文“暴”字。“伏暴”不可通,或谓当依《说文》作“{?}”,音“觅”,白虎也。乳血飧肤:以血为乳,以肉为飧。[14]崩榛:倒下的树木。榛:丛生的树木。[15]古馗(kui葵):古道。馗,同“逵”。[16]通池:城濠。[17]峻隅:高城。[18]藻扃(jiong):雕花的门。黼(fu斧)帐:绣花帐。[19]璇(xuán旋)渊:玉池。碧树:玉树。[20]弋林:射鸟的地方。[21]同舆:皇帝命后妃同车,表示宠爱。[22]离宫:皇帝的行宫,此指失宠后妃所居的冷宫。[23]抽琴命操:取琴作曲。[24]井径:田间小路。丘陇:坟墓。 赏析: 芜城即广陵(今江苏扬州)。它作为淮左名都,从西汉初年吴王刘濞在此建都以来,地方经济有了发展。在南北朝初期,成为南北交通枢纽,最为富盛。但在宋文帝末,却在十年中间先后两次遭到严重破坏。先是元嘉二十七年(450)十二月,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军追击大败南逃的宋军,在回军路上,曾在广陵地区大肆屠戮:“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春燕归巢于林木。”(《资治通鉴·宋纪八》)接着是大明三年(459),宋孝武帝刘骏的弟弟竟陵王刘诞(时任南兖州刺史)据广陵反叛,刘骏派沈庆之领兵进攻。城破后,下诏广陵城中士民无大小,悉命杀之,经沈庆之请,五尺童子以下得以保全,其余男子皆死,丁壮被杀者有三千多人。不到十年,经过这两次战乱,广陵繁华荡尽,庐舍丘墟,凄惨荒凉。大明三年,鲍照正客江北,刘诞乱平不久,他即来到广陵。时创痕犹新,血迹尚在,他目睹惨状,悲从中来,感发而为《芜城赋》。因为重点是写荒凉了的广陵,所以称为芜城。这就是这篇赋的创作背景。全文可分为三段。 第一段,写广陵的地理形势,昔日的繁华以及城池的兴废。开头至“四会五达之庄”是这一段的第一层。广陵城深藏在纵横交会的江河关口之间,交通极为便利,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各地相连。寥寥数语,就将这座名城的地理轮廓,简要地勾画了出来。从“当昔全盛之时”到“竟瓜剖而豆分”为这一段的第二层,描写广陵昔日的繁华以及城池的兴废。首句以“当昔全盛之时”领起,接着描绘广陵街市熙熙攘攘喧嚣热闹的情景。歌乐之声,响入云霄,一派都会的繁华景象。广陵的财力雄富天下,煮海为盐,开山采铜,是它的两大经济命脉。“故能”以下写城池的兴建。由于广陵物产丰饶,人材济济,客观条件相当优越。所以,城市的建置,超过了周、秦法令制度规定的规模,城墙坚实高大,城池既阔又深。从“是以”起,具体描绘广陵城的建造情形。城池建造得非常坚固,无怪乎一些君主以为可以子孙万代,长保富贵了。谁知从刘濞筑城算起,仅仅经过汉、魏、晋三代,不过五百余年,竟然崩颓毁坏得不成样子。末三句笔力遒劲,急转直下,既收束了上文,又自然地过渡到下文。 第二段写广陵昔日的繁华荡尽无遗。它和第一段的第二层紧相呼应。那里主要是从广陵的城市建置和市人的生活来描画广陵的繁华,这里则从这两方面来展现它的荒芜。从“泽葵依井”到“心伤已摧”是第一层,描绘作者登城时见到的荒凉残破的景象。他先连用二十个四字句,对荒城进行细致地描绘。井边长满青苔,道路爬满葛藤,坛堂庭院也都成为怪禽异兽的场所。特别是在风雨飘潇、黄昏凌晨的时候,更可以听到鬼怪狐鼠的凄厉叫声,看到它们频繁出没。还有各种鸟兽,在这里肆其所能,争夺食物。这儿的草木,早早地就干枯零落。寒气凛冽,冷风瑟瑟,蓬草在空中飘转,沙土四处飞扬。这块禽兽的乐园实在太荒凉了。接着则用六句总写广陵城池的颓坏陈废。草木丛生,无边无际;极目千里,只有尘土漫天飞扬。这种情景,令人伤心至极!从“若夫藻扃黼帐”到“离宫之苦辛哉”是第二层,写广陵盛时的豪华生活一去不复返。以“若夫”二字领起,既紧承上文,又有更进一层的意思。华丽堂皇的殿阁,精美豪奢的装饰,供娱乐的渔猎场所,荟萃在这里的各地音乐,百戏伎艺,一切都无影无踪,永远销声匿迹了。还有后宫里来自南北各地的佳人,花容月貌,聪慧伶俐,现在都一律被葬身于九泉之下。这一段在骈偶的基础上,参差变化较大。同时,作者在夸张描写之后,用“皆”“莫不”等字词,使所写的一切都囊括无遗,笔力饱满,淋漓尽致。 第三段,抒发作者的感慨。面对着荒芜的广陵,遥想它昔日的繁华,作者感到人世沧桑,反覆无常,人们的主观愿望难以得到满足,多数只能含恨以终。他为此创作了《芜城之歌》。歌词极写广陵的隳废残破,人的凄凉悲怆的感觉,以及华屋山丘的慨叹,与前文“将万祀而一君”呼应。用几句诗来结束全文,是赋中常见的形式,作用多是抒发感慨。本文歌词的题目又为这篇赋点题,则不多见。 这篇赋作于广陵两次战乱以后,其“废池乔木”的荒凉景象是作者亲眼所见。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登临览胜吊古之作,而主要是一篇抚迹生悲、感事伤时的现实主义作品。何焯说此赋是针对刘骏剿杀刘诞的内乱,“照盖感事而赋也”(《义门读书记》)。近代的林纾也说:“文不敢斥言世祖(刘骏)之夷戮无辜,亦不言竟陵(刘诞)之肇乱,入手言广陵形胜及其繁盛,后乃写其凋敝衰飒之形,俯仰苍茫,满目悲凉之状溢于纸上,真足以惊心动魄矣。”(《林纾评点古文辞类纂》)都指出了这一点。广陵在当时是江北重镇,它的盛衰可说是国家兴亡的缩影。痛惜它的衰落,无疑寄寓着作者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深刻隐忧,这就是此赋的主旨所在。 《芜城赋》是一篇历来传诵的名作。此赋的艺术特色首先是对比手法的运用。赋的作意是痛惜广陵的荒凉残破,但并未直接落笔,而是先描绘一番昔日“全盛之时”的繁盛情形,为下文写荒芜蓄势,然后提笔一转,折到写当今上来。这样,一盛一衰的两种情景紧紧扣合,形成强烈的对照。清人许梿说:“从盛时极力说入,总为‘芜’字张本,如此方有势有力。”(《六朝文絜笺注》)可说是深有会心,十分精到的评论。此外,第二段极力夸张形容昔日的统治者豪华奢侈的生活,而以“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等语一一给予全盘抹倒,昔盛今衰的对比效果也是很强烈的。 夸张手法的运用是此赋的又一特色。赋中写盛时“车挂{轊},人驾肩,廛闬扑地,歌吹沸天”;衰时“白杨早落,塞草前衰”,“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等很多句子,无不都是极尽夸张形容之能事的。清人姚鼐说:“驱迈苍凉之气,惊心动魄之辞,皆赋家之绝境也。”(《古文辞类纂》)他是体会到了这一点的。文中的极意夸张,将盛衰之间的悬殊拉大到了顶点,因而使得对比效果达到了极致。所以,赋中的对比和夸张紧密结合,夸张又是为对比服务的。 借景抒情,情景交炼,也是此赋的艺术特色。不管是写广陵的繁盛还是它的衰落,作者都是以饱含着感情的笔调写的。他不仅善于将描绘景色和直接抒情相配合,而且善于在行文中选炼恰当的字词,以加强感情色彩的表达。如“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竟瓜剖而豆分”,“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等等,都是这样的例子。另外,作者在命题立意上也颇具匠心。文中的一切描写莫不是为了表现一个“芜”字,而它又处处切合“城”字,没有一点多馀的笔墨,十分精警洗练。正是因为鲍照这篇赋太出名了,后人竟以“芜城”作为广陵的别称。获得如此巨大成功的作品,在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 第26章 丽人赋 丽人赋 作者:【南北朝】沈约 有客弱冠[1]未仕,缔交戚里[2],驰骛王室,遨游许史[3]。归而称曰:狭邪[4]才女,铜街[5]丽人。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凝情待价。思尚衣巾[6]。芳逾散麝,色茂开莲。陆离[7]羽佩,杂错花钿[8]。响罗衣而不进,隐明灯而未前。中步檐[9]而一息,顺长廊而回归。池翻荷而纳影,风动竹而吹衣。薄暮延伫,宵分乃至。出暗入光,含羞隐媚。垂罗曳锦,鸣瑶动翠。来脱薄妆,去留馀腻。沾妆委露,理鬓清渠。落花入领,微风动裾。 注释: [1]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古人以二十为成年,初加冠;体犹未壮,故曰弱。泛指青年。[2]戚里:帝王外戚家聚居处,借指外戚。[3]许史:西汉宣帝皇后许家、祖母史家,皆显贵一时。泛指有势力的外戚家。[4]狭邪:小街曲巷。邪,通斜。古乐府有《长安有狭斜行》。因此种街巷多为娼妓所居,后世遂多以狭邪指娼妓居处。[5]铜街:即铜驼街,在洛阳。以列置铜驼,故名。为城内繁华之处。此借指京城中繁华的街道。[6]尚衣巾:尚,侍奉。此指侍奉男子。[7]陆离:参差错综貌。[8]钿:金花,妇人首饰。[9]步檐:走廊。 赏析: 在本赋中,沈约以一个冶游少年的口气,描绘自己在京都所遇一位丽人的绰约多姿。 全文可分三层。由“狭邪才女”至“杂错花钿”为第一层,静态地描写丽人容貌服饰之美;由“响罗衣而不进”至“风动竹而吹衣”为第二层,写其于曲廊荷竹之间远去;由“薄暮延伫”至结末为第三层,写其夜半而来、天明而去的景况。 第一层写得较平,但“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八字,颇堪回味。《诗·陈风·月出》云:“月出皎兮,姣人僚兮,舒窈纠兮。”以皎洁的月光衬托佳人的美好。宋玉《神女赋》云:“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则直接以明月比喻神女的光彩焕发。“亭亭似月”的意象构思,显然受前人启发。而四字成句,尤为凝练。“亭亭”叠字,更觉悦耳。古人还有以日喻美女的,如宋玉《神女赋》:“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曹植《洛神赋》:“皎若太阳升朝霞。”两相比较,“似月”给人的感觉,除了光华朗耀之外;还透着一种温柔和幽娴。“嬿婉如春”或受《庄子·大宗师》中“暖然似春”语的影响,那是形容得道“真人”的“喜怒通四时”的。这里乃是形容丽人容貌、态度、神韵之美好宜人,有如温和明丽的春天给人的感受一样。这是一种复杂而模糊的通感,尽读者去体会、想象。“亭亭似月,嬿婉如春”两句写得较虚,下面“芳逾散麝”等四句则写得具体、实在。这样虚实交映,使读者既如见其形,又想象其神。 如果说第一层中的丽人形象还是静止的,平面的,那么在第二层中她便活动起来了。“响罗衣而不进,隐明灯而未前”,妙在“不进”“未前”。黄昏时分,这位弱冠少年正一心想望着丽人前来,可是只微闻其声,若见其影,知其就在近处,却未曾出现。但见她沿着长长的檐廊姗姗远去,中间还曾暂停玉步,倚槛小憩。她是有意迁延么?我们无从知晓;但那位少年可见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即,他此时的心情是可想而知了。这情景正是“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得近伊”(黄庭坚《沁园春》)。她也不曾“临去秋波那一转”,但那俏丽的背影,袅娜的步态,定是怎样地牵逗着少年的心啊!“池翻荷而纳影,风动竹而吹衣”二句,更以明媚清朗的环境衬托丽人的形象:那窈窕的身影与池中的荷影相映发,那罗衣的飘拂与翠竹的摇曳相谐和。多么美好的韵律,多么令人神往的彩画! 第三层其实写了少年与丽人夜中的欢爱,但作者绝未如王夫之斥责的那样,“备述衾裯中丑态”(《夕堂永日绪论内编》斥元、白艳诗语)。丽人“出暗入光”,终于来到近前。作者仅用“含羞隐媚”四字写其神态,用“垂罗曳锦,鸣瑶动翠”八字写其服饰和动作,而读者却似已感受到那动人的风致。“来脱薄妆,去留馀腻”中的“馀腻”,即唐人元稹《会真诗》所谓“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会真诗》加以细致描写,这里则只是一笔带过,突出表现的只是少年那无限的留恋和惆怅。最后四句说丽人离去,脂粉为晨露所沾湿,她对着清清的渠水略略整理云鬓。但见落花轻柔,飘入了她的衣领;微风徐来,拂动了她的锦裾。她最后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如此美丽的印象,读者似乎还想追寻什么,但全文已戛然而止了。 这位丽人的身分,从赋中“凝情待价”一语看来,大约也就是那种“门前立地看春风”的女子。所谓“凝情待价”者,其实也就是《史记·货殖列传》所说“赵女郑姬,……目挑心招,……奔富厚也”而已。不过作者之意,并不在于写男女风月。他只是冷静客观、从从容容地描绘着丽人之美。其笔墨之简洁,音调之柔美,点染之轻灵得体,真是使人不能不再三击节的。 第27章 恨赋 恨赋 作者:【南北朝】江淹 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于是仆本恨人,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 至如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削平天下,同文共规[1]。华山为城,紫渊为池[2]。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驾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3]。一旦魂断,宫车晚出[4]。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5]。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至如李陵降北,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门[6]。裂帛系书[7],誓还汉恩。朝露溘至[8],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时,仰天太息。紫台[9]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 至乃敬通见抵[10],罢归田里。闭关却扫,塞门不仕。左对孺人,顾弄稚子。脱略公卿,跌宕文史。赍志没地,长怀无已。 及夫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醪夕引,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旸[11]。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12]。迁客海上,流戍陇阴。此人但闻悲风汩起,血下沾衿;亦复含酸茹叹,销落湮沉。 若乃骑叠迹,车屯轨;黄尘匝地,歌吹四起。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琴瑟灭兮丘垄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注释: [1]同文共规:统一文字和制度。《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2]“华山”二句:华山,在陕西东部。贾谊《过秦论》:“践华为城,因河为池。”紫渊,水名。司马相如《上林赋》:“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3]“方驾”二句:鼋,大鳖。鼍,扬子鳄。梁,桥。李善注引《纪年》:“周穆王三十七年,大起九师,东至于九江,叱鼋鼍以为梁。”海右,右,西;古人设想有西海。《列子·周穆王》记穆王驾八骏马,至昆仑山,见西王母,西观日之所入。此两句言秦始皇雄图未已,继续扩展。[4]宫车晚出:古代臣子不便直言皇帝死亡,因以宫车晚出代指。《史记·范雎列传》:“宫车一日晏驾。”《集解》引韦昭曰:“凡初崩为晏驾者,臣子之心犹谓宫车当驾而晚出。”[5]房陵:今湖北房县。[6]上郡、雁门:皆汉北方郡名。上郡治所在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雁门郡治所在善元(今山西右玉南)。[7]裂帛系书:原为苏武故事,作者移用于李陵。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牧羊北海上十九年。昭帝即位,匈奴与汉和亲。汉使至匈奴,原苏武属吏常惠夜见汉使,“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据以责问单于,苏武因得以回国。见《汉书·苏建传》附《苏武传》。[8]朝露溘至:《汉书·苏武传》:李陵谓苏武曰:“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颜师古注:“朝露见日则曦(干燥),人命短促亦如之。”溘,忽然。[9]紫台:即紫宫,皇帝所居。杜甫《咏怀古迹》之三咏王昭君事:“一去紫台连朔漠。”[10]敬通:即冯衍,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初从更始帝刘玄起兵,后归光武帝,为曲阳令,迁司隶从事。衍有谋略,善辞赋,常遭权臣谗毁。后以交通外戚免官。“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敢复与亲故通”(《后汉书》本传)。见抵:被排挤。[11]青霞之奇意:犹青云之奇志,谓其志高。入修夜之不旸:修夜,长夜。旸,明。此句意指死亡。《汉书·外戚传》载汉武帝所作李夫人赋:“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12]“孤臣”二句:孤臣,失势疏远的臣子。孽子,贱妾所生的庶子。《孟子·尽心上》:“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李善注引《字林》曰:“心当云危,涕当云坠。江氏爱奇,故互文以见义。” 赏析: 不知有多少人,曾对彩虹般的一生,许下过种种美好的期愿。而当大限来临,不得不向如烟的往事投去最后一瞥时,又有谁能平静地告慰自己,这一生已诸愿皆了,无愧无怨?在江淹看来,人生的哲学大约就是这样:不仅充满了“黯然销魂”的别离,而且总要带给人们抱恨终身的余痛。否则,为什么他要在《别赋》之外,又作此弥漫着不尽“恨”意的奇赋? 这人生之“恨”,平时往往隐藏不露;非要等到饮泣吞声、命捐梦断的刹那,才会以惊心折骨的力度,震荡每一个衔恨离世的魂魄。《恨赋》正是抓住这一特点,开篇即在读者眼前,猛然展开了平原上“蔓草萦骨,拱木敛魂”的累累坟茔。此刻,这里再没有烂漫的野花,也落尽了翩飞的枯叶,只剩下一切繁嚣过后的死一般沉寂。但经了作者一笔“直念古者,伏恨而死”的堕泪叩问,你不分明听到了,那冷月照耀下的每一座坟垅,都振响起了千古幽魂含恨地下的凄凄号嗟?由此引出下文对不同身分的古人的“恨”事铺叙,便造出了一种幽魂隐现、史事缥缈的奇异氛围。 首先涌现的是雄心勃勃的天下征服者嬴政。文中仅以“秦帝按剑,诸侯西驰”八字,就将他的威严和功业,表现得气势非凡。当他“削平天下,同文共规”,建立起从未有过的大一统帝国时,以往的五帝三王,谁不在他的光芒笼盖之下?当他充满信心地预言大秦的天下,将二世、三世至于万世时,谁又会想到他竟也有征服不了的对手——死亡?令他自豪的万里长城,阻拦过匈奴的铁骑,却阻拦不住生命的流逝。不管他有着怎样的抱负和雄心,也不管他怎样虔诚地访道求仙,死神还是冲破了他的禁闼。文中在大笔渲染秦皇“驾鼋鼍”“巡海右”的壮盛场面后,便折笔倒澜,推出他“一旦魂断,宫车晚出”的溘然死亡。这便是作者用横扫六合式的雄劲笔力,所抒写的不能长享天下的帝王之“恨”。 足以与帝王之恨相并的,还有凡庸之主的失国之恨。文中紧接着涌出的,正是那位被秦皇夺了江山的赵王迁。他失却了往昔那“艳姬美女”、“金舆玉乘”的繁华,被流放到房陵,思念故国,作《山水之讴》,使闻之者也都流涕痛哭(见《淮南子·泰族训》)。其思、其恨,竟也如滚滚而去的江水,“千秋万岁”哀咽不尽了! 昏黄的月色中,也还可见到叱咤武将的身影逡巡,也还可听到绝域孤女的凄怆咽泣。那便是武帝时代被俘匈奴的李陵,和元帝时代远嫁塞外的明妃(王昭君)。一位曾经志在“经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李陵《别歌》)的国士,终于兵败名{隤},沦为屈身事敌的降臣,心中的耻辱和痛苦,显然是难以言传的。所以,作者抒写李陵的遗恨,笔墨也极为苍凉。读者从“拔剑击柱,吊影惭魂”,“朝露溘至,握手何言”数句中所感受到的,不正是一种冤辱不洗、于国有愧,直到死去也难可告语的无言之恨么?抒写明妃之恨,笔致却又不同:那一声长长的“仰天太息”,吐露着一位孤弱女子不得不远嫁和亲的多少哀愁。这哀愁由于“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的大漠暮景的烘托,便愈加凄切而悠远。昭君那望断乡关的遗恨,至今似还在月夜弥漫! 你自然还想了解才人名士的命运——他们旷达、潇洒,该没有平生恨事了吧?那就请追随作者的目光,从塞外转向汉魏时代的柴扉、林下。首先出现的是那位“年九岁能诵诗,二十而博通群书”的冯衍(字敬通)。他身怀“凌云之志”,却因为得罪过刘秀,只能“罢归田里”。赋中写他“左对孺人(妻子),顾弄稚子”,待客不以公卿为意,读书恣纵于文史之间,那景象何其洒脱!但他内心又何尝没有“自伤不遭”“不得舒其所怀”的凄悲(见冯衍《自论》)。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这位冯衍,分明只有壮志不酬、潦倒没世之恨,又哪有半点出岫之云的悠然?至于那位酣畅竹林、“非汤武而薄周孔”的嵇康,虽也自称“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浊酒一怀,弹琴一曲,志愿毕矣”,但在魏晋之交的黑暗世界,竟连这样的微愿也实现不了,最后还是被司马氏杀了。赋中虽只展现了他临刑前“秋日萧索,浮云无光”的惨淡之景,字里行间分明还回应着嵇康绝命前的一声恨恨嗟叹:“《广陵散》从此绝矣!”又哪还有往昔“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飘逸? 世上的恨事当然还不止这些。在幽幽月夜的坟垄间,伴随着冯衍、嵇康隐去的,也还有“迁客海上,流戍陇阴”的孤臣孽子,还有曾经“骑叠迹,车屯轨”的达官贵人。他们或“含酸茹叹”了半生,或“歌吹”欢娱了一世,最后终竟都带着未完之愿、不尽之兴,而“烟断火绝,闭骨泉里”了——这就是江淹所描述的人生恨事,或者说,是他从无数古人身上体悟的人生哲理。这体悟是那样深切地惊骇了作者,以至在赋之收尾,更以浓重的抒情笔墨,将这种恨意融入了“春草生”、“秋风起”的四时交替中,“池馆尽”、“丘垅平”的岁月沧桑中,蓬蓬勃勃地笼盖了自古及今的茫茫世界!那一笔“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的结语,也因此如一声夜钟,带着全赋所渲染的无限恨意,穿透时间、空间,久久震颤在千古读者的心上! 为了渲染生命之遗恨,江淹竟将多彩的人生描述得如此惨淡,这无疑显得偏颇了些。但知道了南朝的世道充满了倾轧争夺,人们在兵戈扰攘中随时可以丧身,“伏恨而死”,江淹此赋便是那个时代的一曲悲歌,也便不以为怪。从艺术表现上看,你毕竟还得承认,《恨赋》具有很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江淹善于“以诗为赋”,所以他的赋作往往具有诗一样的激情和意境。《恨赋》的选材看似信手拈来,其实经过了精心的选择:中间所叙六类不同的人生之恨,或为帝王、列侯,或为名将、宫女,或为才人名士,两两相对,毫不重复。作者的描述也绝不就事论事,常常能举一人而概众,传微意于言外。读者从秦皇的遗恨中,自然会联想到与之类似的唐宗宋祖;从赵王的悲怨中,想到那“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李后主、宋徽宗。这样由古及今,由此及彼,自能令人于掩卷之余感叹不尽。 《恨赋》的运笔也颇高明。起句单用一韵,便觉警动非常(李元度《赋学正鹄》)。中间抒写六人六事,写来也各见风神:述雄主则“秦帝按剑”,写降将则“吊影惭魂”,叙明妃之出塞则“仰天太息”,貌嵇康之下狱则“神气激扬”。作者还善于造境,如“置酒欲饮,悲来填膺”(赵王)、“陇雁少飞,代云寡色”(明妃)、“秋日萧索,浮云无光”(嵇康)等,均以特定景物映衬,将种种人生恨意渲染、烘托得愈加浓烈。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作者的语言,也能适应不同人物的性格风貌,而施用不同的色彩和力度。正如一位评论家称叹的,“(叙)帝王之恨简劲,列侯之恨激昂,名将之恨慷慨,美人之恨凄绝,名士之恨洒脱,高人之恨淋漓。……如高渐离之筑,刘越石之笳,变徵之声,几能裂云”。令人不禁怀疑:莫非江郎真有一枝五彩神笔,否则,又何以能写出如此动人的奇赋? 第28章 别赋 别赋 作者:【南北朝】江淹 黯然销魂[1]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2],复燕宋[3]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4]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兮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5]于水滨,车逶迟[6]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7],马寒鸣而不息[8]。掩金觞而谁御[9],横玉柱而沾轼[10]。居人[11]愁卧,怳[12]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13]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罹霜[14]。巡层楹[15]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16]别魂之飞扬。 故别虽一绪[17],事乃万族[18]。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19],帐饮东都[20],送客金谷[21]。琴羽张兮箫鼓陈[22],燕赵歌兮伤美人[23]。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24]。造[25]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26],少年报士[27]。韩国赵厕[28],吴宫燕市[29]。割慈忍爱[30],离邦去里[31]。沥泣[32]共诀,擦血[33]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34],非买价于泉里[35]。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36]从军。辽水[37]无极,雁山[38]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39]。日出天而耀景[40],露下地而腾文[41]。镜朱尘之照烂[42],袭青气之烟煴[43]。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44],讵相见期[45]。视乔木[46]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47]。左右[48]兮魂动,亲宾兮泪滋。可斑荆[49]兮赠恨,惟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50],去复去兮长河湄[51]。 又若君居淄右[52],妾家河阳[53]。同琼佩[54]之晨照,共金炉[55]之夕香。君结绶[56]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57]。惭[58]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59]。春宫{閟}此青苔色[60],秋帐含兹明月光,夏簟[61]青兮昼不暮,冬{釭}[62]凝兮夜何长。织锦曲[63]兮泣已尽,回文诗[64]兮影独伤。 傥有华阴上士[65],服食还山[66]。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67]。守丹灶而不顾[68],炼金鼎[69]而方坚。驾鹤上汉[70],骖鸾腾天[71],暂游万里,少别千年。惟世间兮重别,谢主人兮依然[72]。 下有芍药之诗[73],佳人之歌[74],桑中卫女[75],上宫陈娥[76]。春草碧色,春水渌波[77],送君南浦[78],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79],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80],别理千名[81],有别必怨,有怨必盈[82],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83]之墨妙,严、乐[84]之笔精,金闺之诸彦[85],兰台[86]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87],辩有雕龙之声[88],谁能摹暂离之状[89],写永诀之情者乎! 注释: [1]黯然:神情忧伤,容颜失色。销魂:失魂落魄,精神涣散。[2]秦吴:指周代秦国和吴国,一在今陕西,一在今江浙,故云“绝国”,谓隔绝不通的国家。[3]燕宋:周代燕国在今河北北部,宋国在今河南东部,相距遥远。[4]行子:离家外出的游子、旅人,指丈夫。[5]凝滞:遇阻困顿。[6]逶迟:行缓慢貌。[7]棹:船桨,指行船。容与:形容行进徐缓。讵前:怎么前进,意即前进很慢。[8]不息:不能喘息,呼吸困难。[9]御:用,指饮酒。[10]横:横放,意为搁置不弹。玉柱:琴柱,指琴。沾轼:泪落在车前横木上。[11]居人:指在家的妻室。[12]怳:同“恍”,恍惚。[13]轩:门窗。[14]楸:楸树,落叶乔木。罹:遭受。[15]楹:厅堂前部的柱子。层楹指一间间高楼。[16]意:想。[17]一绪:同一情绪。[18]事:指离别的具体现象。万族:万类,指各种各样情况。[19]朱轩:指贵官所乘红色车厢。绣轴:指有锦绣帷幕的车子。[20]帐饮:古时贵官显达出行,送别时在城郊水边设帐饯饮,敬酒祝行。这句用典故。汉宣帝时,太子太傅疏广和侄子疏受一起告老还乡,公卿大夫为他们在长安城东门外设帐饯饮,送行车辆数百。东都:《汉书·疏广传》云:“设祖道供帐东都门外。”注引苏林曰:“长安东都门也。”实指长安城东门,并非长安城有“东都门”,也不指东汉都城洛阳的“东都”。[21]金谷:指晋石崇在洛阳西北金谷涧的别墅金谷园。晋惠帝元康六年(296),石崇在金谷园送王诩回长安,举行盛大宴会。[22]羽:舞者所执鸟羽,为舞具,与琴为乐器相对。琴、羽为二物。张,亦如下文之“陈”。陈,陈列,也指演奏。[23]燕赵歌:古时传言燕国、赵国多出歌舞乐伎美女。这句是说燕赵乐妓美女歌唱悲伤动人。[24]“惊驷马”二句:《韩诗外传》载,“昔伯牙鼓琴而渊鱼出听,瓠巴鼓瑟而六马仰秣”,是说古代音乐家俞伯牙、瓠巴二人演奏琴瑟超妙,使深潜的鱼浮出水面来听,吃着草料的马仰头欣赏。此用来形容音乐动听。惊,惊动。耸,耸起。秣,马料。赤鳞,鱼鳞变红,夸张形容鱼激动。[25]造:临,到。[26]惭恩:受恩未报,感到惭愧。[27]报士:替人报仇之士。[28]韩国:齐国侠士聂政,受韩国严仲子百金结交,感知遇而替他到韩国去刺杀仇人侠累后自尽。赵厕:战国时,豫让受晋国智伯礼遇,智伯被赵襄子灭亡,豫让改名换姓,装成罪奴,隐藏在赵国宫中厕所,伺机刺赵襄子,为智伯报仇。[29]吴宫:春秋时,刺客专诸为吴国公子光在宴会上,用藏在鱼腹中的匕首刺杀吴王僚,自己当场被杀。燕市:战国时卫国荆轲在燕国街市上与朋友饮宴歌唱,后受燕太子丹的厚遇,受遣刺杀秦王不成,被秦王杀死。[30]割慈:割断父母慈爱。忍爱:忍心离别妻子儿女。[31]邦:国家。里:乡里。[32]沥泣:流泪哭泣。[33]擦血:眼泪流尽,继之以血,所以擦血。形容极度悲伤。[34]衔感:满含感激之情。一剑:指以剑术为恩人报仇,以报答恩情。[35]买价:买取声价。泉里:黄泉下,指赴死地。[36]负羽:背着弓箭。[37]辽水:即今辽河,在辽宁省。[38]雁山:指今山西北部雁门山。辽水、雁山都喻指从军出征的北方边塞。[39]陌上:指家乡田野小道。薰:散发香气。以上二句形容家乡和平光景。[40]耀景:光辉照耀。景:日光。[41]腾文:形容露珠依附草木闪烁光彩。[42]镜:映照。朱尘:尘土。照烂:明亮。[43]袭:笼罩。青气:春天雾气。烟煴:迷漫貌。[44]绝国:隔绝遥远的国家,指远方异国。[45]讵相见期:哪会有重逢再见的日期。以上二句用战国时音乐家雍门周说孟尝君的话:“臣之所能令悲者,无故生离,远赴绝国,无相见期。”[46]乔木:古以乔木为故乡标志。王充《论衡·佚文》:“睹乔木知旧都”。[47]北梁:指诀别地点。李善《文选注》引《楚辞》:“济江海兮蝉蜕,决北梁兮永辞。”[48]左右:指仆从。[49]斑荆:荆草铺地,席荆而坐。《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楚国伍举与声子友好,伍举离郑奔晋,在郑国郊外遇见声子也前往晋国,两人“斑荆相与食”,商谈归楚之事。这里是说可以席荆相谈,但只会增添伤感。赠:通“增”。[50]曲:山角。[51]湄:水边。[52]君:尊称丈夫。淄右:淄水西边。淄水在今山东省。[53]妾:妻子自称。河阳:黄河北面。[54]琼佩:美玉的佩饰。[55]金炉:指薰香的铜香炉。[56]结绶:佩结绶带官印,指做官。[57]瑶草:一种香草,妻子自喻青春年华。徒芳:白白浪费芳香。[58]惭:指对琴有愧,无心弹琴。[59]晦:使帐帷减色变灰暗。高台:指闺楼。流黄:指黄色绢丝的帐帷。[60]春宫:义同“春闺”,五臣本作“春闺”。{閟}:关闭。青苔色:无人来往,台阶一片青苔颜色,即谓长满青苔。[61]簟(diàn店):竹席。[62]{釭}(gāng缸):灯。[63]织锦曲: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窦滔被流放流沙,他的妻子苏蕙把思念之情织锦为回文旋图诗寄给他。[64]回文诗:一种诗体,排列文字,正反竖横斜读,都成诗章,故称“回文”。此即指苏蕙诗。[65]傥:倘使。华阴:华阴山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上士:得道之士。[66]服食:吃丹药。还山:一作“还仙”。[67]寂:寂静无声,道家悟道的境界。《老子》二十五章:“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未传:未获真传。[68]丹灶:道家炼丹的炉灶。不顾:专心不旁顾。[69]金鼎:炼金为丹的鼎。[70]汉:云汉,银河,指天上。相传仙人王子乔驾鹤上天。[71]骖(cān参):原为拉车的骖马,此用作动词,拉车。骖鸾:鸾拉的乘车。相传神仙洪崖先生乘鸾车。[72]谢:辞别。依然:依恋不舍貌。[73]芍药之诗:指《诗经·郑风·溱洧》。其中说:“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是男女相爱的情歌。[74]佳人之歌:指汉代李延年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赞美绝代佳人,此用以表示爱慕美人的情恋。[75]桑中:指《诗经·鄘风·桑中》。诗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之语,写男女约会。卫女:卫国女子,指《桑中》的女主人公。鄘与卫相近,故称。[76]上宫:即《桑中》所说上宫,是约会地点。陈娥:陈国美女子。陈与卫亦邻近,故称。[77]渌波:清澈的水波。[78]南浦:南边水口。《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后用作男女送别之处。[79]珪:古代玉制礼器,圆形。[80]别方:离别的地方去向。[81]别理:离别的原因道理。千名:繁多名目。[82]必盈:指伤怨发展到极点才了。[83]渊:汉代赋家王褒,字子渊。云:汉代赋家扬雄,字子云。[84]严:汉代作家严安。乐:汉代作家徐乐。[85]金闺:指汉代皇宫的金马门,是文臣学士待诏的地方。彦:俊才。[86]兰台:汉代皇宫藏书处。[87]凌云之称:汉武帝读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十分赞赏,“飘飘有凌云之气”。此用其事,表示写赋才能极高。[88]雕龙之声:战国时驺衍、驺奭善辩,有谈天衍、雕龙奭之称。此用其事,形容词令如辩,声誉甚高。[89]谁:一作“讵”。摹:描写。 赏析: 《别赋》与《恨赋》一样是江淹赋的代表作,也是南朝齐、梁间抒情赋的代表作。不难看到,它的特点不是作者抒发自己的离愁别绪,而是描写人间种种离别的情景。实际上,它的写法是铺陈离别其事其情的咏物赋,不仅描写,而且议论。作者的情感,与其说是伤感的同情,不如说是无奈的感慨,而且相当清醒。所以在思想上,作者把人间离别悲伤作为一种普遍存在的人之常情,叙述不同的离别现象,描写不同离别悲伤的感情特色、气氛及程度,并不对离别原因、背景及结果作出政治、社会的褒贬。在这方面,它具有齐、梁时代的一般特点,感慨多于不平,议论止于人情,比较委婉,比较软弱。而在艺术上,则力求精湛,讲究骈丽、融典、声韵和词藻。正是在这方面,它足以代表齐、梁时代的特点和成就。 本赋的结构类似议论文。开宗明义,点出题目,列出论点:“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指出离别的距离远、时间长,更加悲伤。然后概述一般离别的双方,游子和思妇的处境与心情。接着便列举公卿、侠士、从军、去国、宦游、成仙、情恋等各类离别悲伤情景。最后归结到离别悲伤的深重,以至难以形容。显然,这是从一般到特殊的列论,结构简明,层次清楚,在写作上便于对具体的类型进行具体描写,而本文的精彩恰在于此。 作者善于从不同方面对各类离别悲伤进行特征的描写。一般离别发生在游子离家、思妇空闺的情境。“行子肠断”是离开亲爱者与熟悉的生活环境,登上旅程,涉水越山,暑夏寒冬,一切陌生、奇异、无聊,引起孤独落寞的思念,“百感凄恻”。“居人愁卧”是生活环境依旧,丈夫离开了,忍受孤独空虚的煎熬,时光消逝,朝思梦想,一切熟悉、感伤、思愁,百无聊赖,“怳若有亡”。对行居双方的心理描写都采取人物对处境及时令光景的感受。旅途山水是变动的,空闺光景是习常的。变动有新鲜感,习常有亲切感,然而因为离别的失落感,全都变得黯然失色,无精打采。这样的描写是细致的,表现是富有特征的。 同样,对各类特殊的离别情境,作者也分别其各自特点,突出描写某一侧面,表现富有特征的离情。公卿饯别,设帐祖饮,贵客群集,歌舞绮丽,“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音乐十分动人,几乎成了盛大宴会娱乐。只是到了临别一刻,才悲伤地“感寂寞而伤神”。剑客侠士的复仇诀别,则是风云变色的慷慨赴义,不顾亲情与生死,呈现一种悲壮气氛。从军卫国的离别,则是另一番笔墨,只用两句写北边山水,在阻远隔绝中显得阔大;又用两句写攀桃李,送爱子,泪沾罗裙,仍然是写送“爱人”即征夫,不是母亲送子之词。《吴声歌曲·懊侬歌》有“爱子好情怀”句,正用“情人”之意。而中间六句写景物,渲染出家乡和乐,风光绚烂,充满温情,避开正面描写离别悲伤,更不触及慷慨赴死的爱国壮心,而委婉显出从军保卫家乡和乐生活的意义,突出家人的理解和爱心。他如出使异国,突出故国乡亲的思愁悲绪;宦游离别,侧重于闺妇的寂寞蹉跎及无望期盼;修道成仙的长逝,不无诙谐地点出凡心的依恋;私情苦恋则以春情秋思衬托。作者力求写出不同离怨的不同特征,不仅事不同,而且情不同,境不同,因而读来不类同,不重复,各有一种滋味,也有不同启迪。 善于抓住特征,善于选择素材,还必须有相应的语言艺术技巧,方可描写出色。这是一篇骈赋,首先要求通篇骈对精巧整饬,又必须运用参差灵活的句法使文章语调句序活泼不呆板。同时,由于类型描写,集中一点,字句不宜多,选词必须精练,含意才能丰富,而又要传声绘色的文采,因此要词藻又不要堆砌,要用典故又不可艰僻。应当说,作者的语言艺术造诣使本文成功地做到了:骈对精整,文句活泼,词采绚丽,用典得当,而且声韵铿锵,和谐动听。 齐、梁骈文基本形成四六句的格式。本文除通篇四六为主的骈对句之外,很注意四六句的搭配运用、虚词和语气词的调节作用以及句子的语法结构变化。例如“况秦吴兮绝国”四句,去掉虚词、语气词,便是四言四句:“秦吴绝国,燕宋千里,春苔始生,秋风暂起。”加了“况”“复”“或”“乍”及“兮”字,主要不是句意明确与否,而是语气情调明显了,变得舒缓沉重,抒情色彩浓厚了。一般地说,四言句在中古汉语中结构紧凑,比较简洁斩截,本文多用于论叙;六言句则多转折,比较舒缓流走。本文主要是描述,所以用六言句多,并且句子结构灵活变化,造成语调抑扬、节奏活泼的艺术效果。如“日下壁而沉彩”二句是主谓结构,语调是“日下壁——而——沉彩”;下接“见红兰之受露”二句是省略主语的动宾结构,语调是“见——红兰——之——受露”;两两相对而语调抑扬,效果显然。正因注意效果,本文起结用散句以增强气势,中间也屡用楚歌的三三兮字句,而且在四六搭配上,不拘泥于固定的四四六六或四六四六的格式,因情取式,因势造句,往往连用六字对句而变化句式,需要时也用一色的排句。 词采绚丽是本文显着特色和成就。词汇丰富是写作骈文必须的条件,无论顺对逆对,正对反对,都要求适当的词汇,并且在对仗中显出文采。本文并不堆砌词藻,而是准确使用适当的词语进行叙事述情,传声绘色,因而在描写不同特征的离别情景中,自然而然地显出丰富多彩的词藻。如写行子居人的离愁,一是旅途山水,一是闺中光景,各用清词丽语描述出来,便形成两相对衬的画幅。词语是构成形象的材料和手段,其功能如同颜色、音响及光线,不在多,而在恰当。事实上,本文有不少词语是重复的,屡次出现,但由于使用适当,各尽其职,令人不觉重复,却有文采。例如日、月,有“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腾文”;“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兹明月光”;“秋月如珪,明月白露”等,写时令光景,词语、材料不免相同,关键在于使用适当。其他传声绘色的词语也这样。 用词语熔铸典故,是文学语言精练的重要修辞手段。本文用典同样显示了作者的语言修养。本文用典很多,方式不同,但很少用僻典,不用生典,也不追求旧典翻新。作者只是要求精练和适当。有的运用熟典,一读便知,而熔练精当。如“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用“伯牙鼓琴而渊鱼出听,瓠巴鼓瑟而六马仰秣”的故事,见于《韩诗外传》《荀子》及《淮南子》等典籍,是熟典,涵意是形容音乐动听,这里同其涵意,而以“惊”“耸”二字突现动听的用意,避免直用形容音乐动听的词语,使文章词采丰富而表现生动。有的熟典只是点出即止,例如“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分别指春秋战国的刺客聂政、豫让、专诸、荆轲,其人其事久传习知,所以点出其事发生场所,不予陈述,读者从上下文联系便明白。再如“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以及“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等等,都是点出典故,化于文章,用意明显,却使文采增辉,形象鲜明。 在南朝文坛,在古代文学史上,齐、梁是诗赋艺术跃进的时代。江淹是以善于摹拟和艺术出色着称的代表作家。虽然历来评论都对江淹善于摹拟不无微词,甚至有嘲弄他“江郎才尽”的传说,说他的文采是从郭璞或张华那里得来的,自己并无才华和创造,没有独特的风格;但是江淹自己则申明,摹拟是学习前人艺术的一条途径、一种方法,应当学习前人各种艺术经验,吸取不同风格(见《杂体诗三十首序》)。他对于诗赋语言艺术技巧确乎认真钻研,造诣很高。《别赋》及《恨赋》其实就是显示他艺术素养和才华的文章,应当说,本文也的确是一篇文采焕发的好作品。 第29章 广绝交论 广绝交论 作者:【南北朝】刘峻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1],为是乎?为非乎?” 主人曰:“客奚此之问?” 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2],罕生逝而国子悲[3]。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兰茝;道叶胶漆,志婉娈于埙篪。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书玉牒而刻钟鼎。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4],伯子息流波之雅引[5];范、张款款于下泉[6],尹、班陶陶于永夕[7]。骆驿纵横,烟霏雨散。巧历[8]所不知,心计莫能测。而朱益州[9]汩彝叙,粤谟训[10],捶直切[11],绝交游,比黔首以鹰鹯,媲人灵于豺虎。蒙[12]有猜焉,请辨其惑。” 主人听然而笑曰:“客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盖圣人握金镜[13],阐风烈[14],龙骧蠖屈,从道污隆。日月联璧[15],赞亹亹之弘致;云飞电薄[16],显棣华[17]之微旨。若五音[18]之变化,济九成[19]之妙曲。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20],谟神睿而为言。 “至夫组织仁义,琢磨道德,欢其愉乐,恤其陵夷,寄通灵台之下,遗迹[21]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贤达之素交[22],历万古而一遇。 “逮叔世[23]民讹,狙诈[24]飙起,溪谷不能逾其险,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趋锥刀之末[25]。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鸟惊雷骇。然则利交同源,派流则异。较言[26]其略,有五术焉: “若其宠钧董、石[27],权压梁、窦[28],雕刻百工,炉捶万物,吐漱兴云雨,呼噏[29]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30],靡不望影星奔,藉响川骛。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约同要离[31]焚妻子,誓殉荆卿[32]湛七族。是曰‘势交’,其流一也。 “富埒陶、白[33],赀巨程、罗[34],山擅铜陵[35],家藏金穴[36],出平原而联骑,居里闬而鸣钟[37]。则有穷巷之宾,绳枢[38]之士,冀宵烛之末光[39],邀润屋之微泽[40]。鱼贯凫跃,飒沓[41]鳞萃。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馀沥。衔恩遇,进款诚,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是曰‘贿交’,其流二也。 “陆大夫宴喜西都[42],郭有道人伦东国[43],公卿贵其籍甚,搢绅羡其登仙。加以顩颐蹙頞[44],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45],纵碧鸡之雄辩[46]。叙温郁则寒谷成暄[47],论严苦则春丛零叶。飞沈出其顾指,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绮纨公子,道不挂于通人,声未遒于云阁[48],攀其鳞翼,丐其馀论,附驵骥之旄端,轶归鸿于碣石[49]。是曰‘谈交’,其流三也。 “阳舒阴惨,生民大情[50];忧合欢离,品物恒性[51]。故鱼以泉涸而喣沫,鸟因将死而鸣哀。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52];恐惧寘怀,昭《谷风》之盛典[53]。斯则断金由于湫隘[54],刎颈起于苫盖。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55],张王抚翼于陈相[56]。是曰‘穷交’,其流四也。 “驰骛之俗,浇薄之伦,无不操权衡,秉纤纩。衡所以揣其轻重,纩所以属其鼻息[57]。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58],曾、史兰薰雪白[59],舒、向金玉渊海[60],卿、云黼黻河汉[61],视若游尘,遇同土梗。莫肯费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纩微彯撇,虽共工[62]之蒐慝,驩兜[63]之掩义,南荆[64]之跋扈,东陵[65]之巨猾,皆为匍匐逶迤,折枝[66]舐痔;金膏翠羽[67]将其意,脂韦便辟[68]导其诚。故轮盖所游,必非夷、惠[69]之室;苞直[70]所入,实行张、霍[71]之家。谋而后动,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凡斯五交,义同贾鬻。故桓谭譬之于阛阓[72],林回[73]喻之于甘醴。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变化之道不得一。由是观之,张、陈[74]所以凶终,萧、朱[75]所以隙末,断焉可知矣。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76],何所见之晚乎? “因此五交,是生三衅: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77],贞介所羞,三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惧五交之速尤,故王丹[78]威子以槚楚,朱穆昌言而示绝,有旨哉!有旨哉! “近世有乐安任昉[79],海内髦杰,早绾银黄[80],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81];英跱俊迈,联横许、郭[82]。类田文[83]之爱客,同郑庄[84]之好贤。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85]。于是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蹈其阃阈,若升阙里[86]之堂;入其隩隅,谓登龙门[87]之阪。至于顾盼增其倍价,剪拂使其长鸣[88]。彯组云台者摩肩,趋走丹墀者叠迹,莫不缔恩狎,结绸缪,想惠、庄[89]之清尘,庶羊、左[90]之徽烈。及瞑目东粤[91],归骸洛浦。繐帐犹悬,门罕渍酒[92]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93]。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94],金兰之友,曾无羊舌[95]下泣之仁,宁慕郈成[96]分宅之德。呜呼!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97],弃之长骛。独立高山之顶,欢与糜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注释: [1]朱公叔:朱穆,字公叔,东汉人,曾任侍御史。他感风俗浇薄,倡敦厚忠义,撰《崇厚论》《绝交论》。[2]王阳:王吉,字子阳。贡公:贡禹。均西汉时人,相交好。[3]罕生:罕虎,字子皮。国子:名侨,字子产。均春秋郑国人,为挚友。[4]匠人:指《庄子·徐无鬼》中的匠石,曾运斤成风,斫尽郢人鼻上所沾白粉而不伤鼻,郢人死后遂不再展示此绝技。[5]伯子:伯牙。雅引:高雅的乐曲。伯牙与钟子期为挚友,伯牙奏琴,子期听而知其意或在泰山,或在流水。子期死后,伯牙伤于知音不复能得,摔琴断弦,终身不再弹琴。[6]范:指范式,字巨卿。张:指张劭,字元伯。二人为挚友。张劭死,灵柩行至墓地,忽停滞不前。待范式号哭赶来,牵引灵车绳索,灵车才缓缓前行。[7]尹:指尹敏。班:指班彪。二人交好,常欢谈,以至废寝忘食。[8]巧历:精于历法的人士。[9]朱益州:即朱穆。穆卒,赠益州刺史。[10]粤:通“越”,逾越。谟训:圣人的谋略和训诲。[11]捶:指攻击。直切:指耿直诚恳的人。[12]蒙:自称谦词。[13]金镜:喻指圣明之道。[14]风烈:风教。[15]日月联璧:喻太平景象。[16]“云飞”句:喻世道衰乱。薄:通“迫”,逼近。[17]棣华:李善注:“道衰则显棣华权道之微旨。”古称道之至当不变者为经,反经合道为权。《论语·子罕》引逸《诗》:“唐棣之华,偏其反而。”何晏《论语集解》:棠棣之华,反而后合。赋此诗以言权反而后至于大顺也。[18]五音:指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19]九成:反复多次演奏。乐曲演奏一遍为一成。《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处指韶乐,相传为舜所作。[20]朱生:朱穆。玄珠:黑色之珠。相传黄帝曾游赤水之北,登昆仑之丘,遗失玄珠。此喻指“道”。赤水:传说中的河流。[21]遗迹:遗忘形迹。[22]素交:纯洁的友情。[23]叔世:末世。[24]狙诈:诡诈。[25]锥刀之末:锥刀的尖端,喻指小利。[26]较言:大略言之。[27]钧:通“均”,等同。董:指董贤,字圣卿。石:指石显,字君房。均西汉宦官,贵宠一时。[28]梁:指梁冀。窦:指窦宪。皆东汉外戚,权势极盛。[29]噏:同“吸”。[30]叠:畏惧。熏灼:喻猖獗气焰。[31]要离:春秋吴国人。公子光欲杀庆忌,要离诈以罪出逃,令吴王焚其妻儿,于是庆忌不疑而纳之。要离趁其不备,抽剑刺杀之。[32]荆卿:荆轲。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未遂而死,株连其族人。[33]陶:陶朱公,即春秋时人范蠡,治产积资,家产巨万。白:白圭,周人,善理财积资。[34]程:程郑,以冶铸成大富。罗:罗褒,家资巨万。均为西汉时人。[35]铜陵:铜山。汉文帝赐宦者邓通铜山,得以铸钱,邓氏钱布天下。[36]金穴:喻指东汉郭况之家。况为郭皇后弟,屡得赏赐,其富无比。[37]闬(hàn汗):里门。鸣钟:吃饭时敲钟,为富贵人家礼仪。[38]绳枢:用绳系代替门的转轴,喻指贫穷人家。[39]末光:馀光。《战国策·秦策》:“夫江上之处女,有家贫而无烛者。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家贫无烛者将去矣,谓处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馀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何妨于处女?’”馀明,犹馀光。[40]邀:求。润屋:指富家。微泽:小恩小惠。[41]飒沓:众多貌。[42]陆大夫:陆贾。汉高祖授以太中大夫之职,陈平赠钱五百万,陆贾以此款待公卿,名声鹊起。西都:长安。[43]郭有道:郭泰,字林宗,东汉人。善谈论。自洛阳归乡,诸儒送之。与李膺同舟,众宾客望之,以为神仙。东国:东都洛阳。[44]{顩}(qiǎn浅)颐:脸颊扭曲的丑样。蹙{頞}(è饿):紧皱鼻梁。此句形容高谈阔论时的面部表情。[45]黄马之剧谈:指战国公孙龙关于黄马的辩词。《公孙龙子·通变》:“黄其马也,其与类乎。”[46]碧鸡之雄辩:指公孙龙关于碧鸡的辩词。《公孙龙子·通变》:“碧其鸡也,其与暴乎。”[47]温郁:温暖。暄:暖。刘向《别录》:“邹衍在燕,有谷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而温至,生黍也。”[48]云阁:即云台,汉宫中高台名。汉明帝曾将中兴功臣三十二人画于云台。[49]碣石:山名。此处泛指,喻远。[50]“阳舒阴惨”二句,谓人活在世上则舒,在阴间则惨。[51]“忧合欢离”二句:谓忧时聚合,欢时离散,是万物常情。[52]“同病相怜”二句:《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谓,伯嚭奔吴,伍子胥请授以大夫之职。吴大夫被离问,为何相信伯嚭。子胥曰:“吾之怨与嚭同。子闻河上之歌者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53]“恐惧寘怀”二句:《诗·小雅·谷风》:“将恐将惧,寘予于怀。”《诗序》谓此篇:“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绝焉。”[54]断金:喻指同心。《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湫(qiǎo巧)隘:低洼狭小之地,贱者所居。[55]伍员:伍子胥。濯溉:浇灌,喻指扶植。伯嚭奔吴,子胥扶植而荣显,然日后正是伯嚭害子胥。[56]张王:张耳。陈相:陈余。均汉初人。抚翼:扶持。陈余因张耳扶持而尊贵,得志后,反袭张耳。[57]属(zhu主):附着。人将死,于口鼻上置丝绵,观察有无呼吸,称属纩。[58]颜:指颜渊。冉:指冉伯牛。均孔子弟子。龙翰凤雏:喻出类拔萃。[59]曾:指曾参。史:指史鱼。皆孔子弟子。薰:花草香气。[60]舒:指董仲舒。向:指刘向。均西汉人。金玉渊海:谓德比金玉,学如渊海。[61]卿:指司马相如,字长卿。云:指扬雄,字子云。皆西汉文学家。黼黻河汉:喻文章灿若黼黻,烂如星汉。黼黻(fufu辅服),古代礼服上绘绣的花纹。[62]共工:尧时四凶之一。[63]{驩}兜:尧时四凶之一。[64]南荆:楚国,此指楚大盗庄{蹻}。他为盗境内,吏不能禁。[65]东陵:盗跖,春秋时大盗。[66]折枝:弯腰揖拜。[67]金膏翠羽:仙药和翠鸟毛羽,皆贵重难得。[68]便辟:逢迎谄媚貌。[69]夷:指伯夷。惠:指柳下惠。均春秋时高尚之士。[70]苞苴:包裹,喻指贿赂之物。[71]张:指张安世。霍:指霍光。皆汉代显贵。[72]桓谭:字君山,东汉光武时拜议郎。阛阓(huánhui环会):泛指街市。阛,市巷。阓,市门。李善注谓桓谭并无以市喻交之文,疑为战国齐人谭拾子之语。见《战国策》。[73]林回:战国时人。回有“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如醴”之语,见《庄子》。[74]张、陈:张耳、陈馀。[75]萧:指萧育。朱:指朱博。皆西汉人。二人本友善,后育为九卿,博先至丞相,遂有隔阂。[76]翟公:汉下邽人。为廷尉,宾客盈门,及废,门可罗雀。后复职,宾客欲往,翟公大字书于门:“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规规然:惘然自失貌。[77]饕(tāo涛)餮(tiè):传说中的凶恶贪食野兽,喻指凶恶贪婪的人。[78]王丹:东汉时人。丹之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丹子欲往吊唁并慰友人,丹怒挞之。[79]乐安:地名,今属山东。任昉:字彦昇,梁武帝时任义兴、新安太守,为政清廉。[80]银黄:银印黄绶。[81]曹:曹植。王:王粲。[82]许:许劭。郭:郭泰。皆东汉末年名士。[83]田文:战国齐相,即孟尝君。[84]郑庄:名当时,字庄,西汉时人。为大司农,上朝多言天下贤者事迹。[85]朱紫:指是非、优劣等。月旦:指品评人物。[86]阙里:孔子居处,在今山东曲阜。[87]龙门:当时喻称任昉居宅。唯声望卓着之人能登。[88]“至于顾盼”二句:《战国策·齐策》谓,有人欲卖骏马,数日无人光顾,伯乐去而顾之,马价立增十倍。剪拂,洗涤拂拭。《战国策·楚策》谓,一骏马拉盐车,上太行,车重坡陡,不能上。伯乐遇见,下车,以为用非其才,攀而哭之,骏马乃仰天长鸣。[89]惠:惠施。庄:庄周。[90]羊:指羊角哀。左:指左伯桃。二人为生死之交,闻楚王贤,往寻之。道遇雪,伯桃将衣粮一并交与角哀,入树中死。[91]“瞑目”句:任昉卒于新安太守任上,其地在今浙江,故曰东粤。[92]渍酒:旧友吊丧之礼。[93]动轮之宾:指范式,参见注[6]。[94]把臂之英:指可以托孤之友。[95]羊舌:羊舌肸,春秋晋人。羊舌肸见司马侯之子,抚而哭之。[96]郈成:郈成子。春秋时,郈成子自鲁赴晋,道过卫国,右宰谷臣设宴款待,并赠以璧。后闻卫乱,谷臣死,成子迎其妻子,还其璧,分宅安置。[97]裂裳裹足:鞋坏,撕衣裹足而行,喻疾走。 赏析: 本文是作者有感于南朝梁代任昉生前身后截然不同的境遇,慨叹世态炎凉和人情浇薄而撰写的。 南北朝时期,任昉是名闻遐迩的文学家、政绩卓着的新安太守。《梁书·任昉传》云:“初昉立于士大夫间,多所汲引。有善己者,则厚其声名。”故士大夫纷纷慕名造访,正如文中所述:“见一善则盱衡扼腕,遇一才则扬眉抵掌。雌黄出其唇吻,朱紫由其月旦。冠盖辐凑,衣裳云合,辎軿击轊,坐客恒满。”他为政清廉,家无蓄资,一旦撒手西归,家业顿时萧条。四个儿子尚未成年,无力支撑生活的重负,而昔日的朋友却再也不肯光顾,如文中所述:“及瞑目东粤,归骸洛浦。{繐}帐犹悬,门罕渍酒之彦;坟未宿草,野绝动轮之宾。藐尔诸孤,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寄命嶂疠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曾无羊舌下泣之仁,宁慕郈成分宅之德!”《南史·任昉传》云:“(昉)有子东里、西华、南容、北叟,并无术业,坠其家声。兄弟流离,不能自振。生平交友,莫有收恤。西华冬月着葛帔练裙。道逢平原刘孝标,泫然矜之,谓曰:‘我当为卿作计。’乃着《广绝交论》以讥其旧交。” 题为《广绝交论》,是因为早在东汉,就有朱穆针对当时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社会现实,撰写了《绝交论》。本文作者则匠心独运,虚构了一个辩说的对象,假借客人之口提出问题,客问主答,以对话的形式展开宏论,进一步揭露社会丑态,论述绝交的必要,对朱穆的文章进行阐发,抒写胸中的愤慨和不平。 自古以来,友朋始终是现实社会中的客观存在,也是人们精神生活的需要。文章一开头,就借用“客人”之口,说出对朱穆《绝交论》的困惑,并引用自然界的多种现象和历史上的诸多事实,企图说明友朋的不可或缺和多多益善。作者(即“主人”)认为,应该断绝的,并非古时那种“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的素交,而是近世诡诈飙起之后,那种追逐财势、自私可鄙的利交。然而素交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销声匿迹,代之而起的,唯有形形色色的利交。为了保持自身贞介的本性,唯一的办法就是绝交。 利交源出一脉,而形态各异。作者将它分解成五种表现形式:一曰势交,即追随权贵,阿谀拍马;二曰贿交,即贪图钱财,不顾名节;三曰谈交,即倾慕名士,附庸风雅;四曰穷交,即落魄失意之人暂时苟合;五曰量交,即凡事再三权衡,只求自利。总之,这“五交”犹如街市上做买卖的商贩,有利则成交,赔本绝对不干。 “五交”的危害,并非局限于朋友之间,而是波及社会的各个层面,造成多种尖锐的社会矛盾,破坏性极大,用作者的话来说,就是“三衅”: “一衅”是促成了仁义道德的丧失:“败德殄义,禽兽相若”。“二衅”是导致患难朋友境遇改善之后的反目成仇:“难固易携,仇讼所聚”。“三衅”是引发不知羞耻、大肆追名逐利的恶习:“名陷饕餮,贞介所羞。”此“三衅”淋漓尽致地揭露了当时社会风俗中的种种弊病。 最后,作者将笔锋指向身边的人物,无情暴露并嘲笑任昉昔日友人们的丑态。他痛苦愤懑,激情难遏,长叹道:“呜呼!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太行、孟门,岂云崭绝!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诚耻之也!诚畏之也!”道出了他倡言绝交的真正缘由,是为世道所逼,因为在淳风沦丧的年代,人世间根本不存在真挚纯洁的友谊。他呼唤真正的友情,衷心希望有朝一日利交尽,素交兴。 和通常说理文形式有所不同,本文以骈文写成,这是当时文坛风气使然。但它并无一般骈文过于追求形式美,矫揉造作而削弱文意表达的毛病,显得格调清新,泼辣爽利,感染力很强。 作者善于说理,或援引史实,或直斥现状,或分析道理,或描绘世态,正论反议,层层推进,条分缕析,归纳总结,从素交尽、利交兴的原因说起,转而扩大为利交的多种形式和弊病,最后又收拢至眼前的事实,从而将利交的丑陋和危害剖析得清晰透辟,令读者自然认同必须绝交的观点。 作者立论深邃,说理透彻,得益于他敏锐的社会观察能力和对生活、对朋友的满腔热诚。其实,他并非是一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傲士畸人。从他存留的书信看,他推崇那些不与时俗同流合污、隐居修行、遨游林泽的高士,称扬不愿为官、挂檄而逃的后辈。他的交游中,既有贵人又有平民,既有长者也有少年,不仅交游很广,而且十分希望缔结真挚的友情。就是在本文中,也能看到他对任昉孤子深切的关怀。正因为他爱之深,才能恨之切,自始至终保持一股激昂真挚的感情,大大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作为骈文,本文对仗和用典尤为精妙。古人有言:“言对为易,事对为难。”(《文心雕龙·丽辞》)所谓事对,既讲求语言形式的骈偶,还必须注意典故的对仗。本文大量采用事对,似乎是不经意之中的随手剪裁,却往往是妙不可言的佳对。如“匠人辍成风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范、张款款于下泉,尹、班陶陶于永夕”,再如“约同要离焚妻子,誓殉荆卿湛七族”,又如“陆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伦东国”等等,均足以显示其非凡的语言功力。 本文虽重在议论说理,却经常采用辞赋惯用的排比铺张的笔法,增强文章的文学色彩。作者还巧妙地援引类似诗歌的起兴手法,以相关的事物暗喻、烘托并引发人事。如文章开头说到朋友的关系,就首先描绘了一系列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自然现象:“夫草虫鸣则阜螽跃,雕虎啸而清风起。故絪缊相感,雾涌云蒸,嘤鸣相召,星流电激。”以此强调人世间相依相存的朋友关系,自然妥帖。 文中比喻、夸张的运用,形象贴切,发人深思。比如讥讽人的僵化迂拙,以操琴捕鸟作比:“所谓抚弦徽音,未达燥湿变响;张罗沮泽,不睹鸿雁云飞。”再如说到董贤、石显等权贵们的嚣张和威势,夸饰为:“吐漱兴云雨,呼噏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四海叠其熏灼。”又如描绘“势交”朋友们的奔走钻营和信誓旦旦:“鸡人始唱,鹤盖成阴;高门旦开,流水接轸。皆愿摩顶至踵,隳胆抽肠。”凡此种种,都显示了作者圆熟的艺术技巧。 《广绝交论》痛快淋漓,慷慨激昂,揭露时弊,入木三分。据仕梁入周的刘璠《梁典》载,任昉的旧友到溉“见此论,抵几于地,终身恨之”,足见它具有强大的威慑力。作者为炎凉世态、浇薄人情描绘了一幅真实的图画,深刻剖析并论证“五交三衅”,曾引发后世文人高士的强烈共鸣,至今仍然有着不容低估的现实意义。 第30章 与沈约书 与沈约书 作者:【南北朝】任昉 范仆射遂不救疾。范侯淳孝睦友,在家必闻;直道正色,立朝斯着。一金之俸,必遍亲伦;钟庾之秩[1],散之故旧。佐命兴王,心力俱尽;谋猷忠允,谅诚匪躬[2]。破产而字死友之孤,开门而延故人之殡。则惟其常,无得而称矣。器用车马,无改平生之凭;素论款对,不易布素之交[3]。若斯人者,岂云易遇?昉将莅此邦[4],务在遄速。虽解驾流连,再贻款顾;将乖之际,不忍告别。无益离悲,只增今怅。永念平生,忽焉畴曩。追寻笑绪,皆成悲端。 注释: [1]钟庾:古容量单位。钟,六斛四斗;庾,十六斗。秩:俸禄。[2]“谋猷”二句:谋猷,谋画。允,允当。谅诚,诚信。匪躬,彼躬。杨树达《词诠》:“匪,指示形容词,与‘彼’同。”指范云亲为筹画。[3]“素论”二句:素论,朴实之论。款对,诚挚相对。布素之交,贫寒的朋友。[4]将莅此邦:疑即指任昉赴任之宜兴。《梁书·任昉传》:“天监二年,出为义兴(今江苏宜兴)太守。” 赏析: 一封写给沈约的短短书信,倾泻着对亡友范云多少追思的深情! 梁武帝天监二年(503)五月,尚书右仆射范云病逝。任昉虽得于范云弥留之时,匆匆见上一面,便又“遄速”而奔宜兴赴任。当其在途中以一纸书信,将此噩耗告知以母忧居家的沈约时,心中该是何等伤痛!故信之起笔,即似隐隐挟带咽泣之声:“范仆射遂不救疾”——友人已去,何忍明言曰“死”?“不救”二字,正吐露着许多难以言传的生死永隔之悲。一片浓重的哀思,由此开始在信中弥漫。 自“范侯(范云封霄城县侯)淳孝睦友”以下,看似是向沈约诉说亡友的生平,但沈约亦为范云之至交,对其平生事迹焉能不知?所以此间之所倾诉,实乃任昉自己沉入对亡友深深缅怀之时,所浮涌眼前的几幕难忘片断。 首先涌来的,是范云当年在郢城的往事。郢城被围,老母落入敌手,范云被迫为围城军队送书入城。城内有人要杀他,范云朗声而言:“老母弱弟,悬命沈氏(围城之将沈攸之)。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表现了为母舍身的深挚孝心。范云后来官居显职,仍“事寡嫂尽礼,家事必先咨而后行”。所受俸金、馈赠,随“散之亲友”,以至辞世之时,“家无蓄积”(见《梁书·范云传》)。这便是深深印入任昉心中的亡友印象:那“淳孝睦友”的平生风貌,伴着“今日就戮,甘心如荠”的铮铮话音忆来,至今不还历历分明,令任昉于凝想之际热泪涌集? 随着烟云缥缈的追思,现在出现的,已是亡友“直道正色,立朝斯着”的情景了。那似乎是在伴随齐文惠太子在东田观获稻的时候,太子以为割稻容易得很,笑着说:“此刈甚快!”范云即正色谏曰:“三时(春、夏、秋)之务,亦甚勤劳。愿殿下知稼穑之艰难,无徇一朝之宴逸也!”一番话说得太子改容而谢。又似乎是在大司马萧衍纳齐东昏侯余妃的时候,余氏在旁,“颇妨政事”,范云又数次据理力谏,且举汉高祖入关,财帛无所取,妇女无所幸为言,终于说动了萧衍,把余妃改送给他人。——这正是亡友立朝所素具的诤臣之风。萧衍后来之能代齐得天下,成为梁朝的开国之君,更与范云“心力俱尽”、“谋猷忠允”的辅佐之功分不开。当这位“佐命兴王”的一代勋臣,终于带着奕奕丰采,在追思中飘逝而去时,任昉心中,又该为多少痛惜之情所充塞? 往事如烟,追思不尽。令任昉心向神往的,还有亡友那待人处世的烈烈高风:范云之友江祏(shi石),早年与他曾有儿女婚姻之约。后来江祏身败,“妻子流离”。范云知道了,即攘臂为助,“每相经理”。这就是文中所称颂的“破产而字(养)死友之孤”。范云又“好节尚奇,专趋人之急”。年轻时与领军长史王畡交往甚厚。而后范云新宅刚成,适逢王畡亡于官舍而尸无所归,范云即以东厢给之,移尸自门入,他亲自在门前接迎,为办殡敛之礼。故文中又有“开门而延故人之殡”的欷歔赞叹。 所有这些,虽只范云平生往事之片断,而一位风华照人的亡友形象,由此带着往日的音容笑貌,反复闪现于沉入追思的任昉眼前。由于任昉和收信人皆为范云故友,对此情节均极熟悉。所以文中所述“本事”,无须展开,只用伤怀之笔稍加点示,便可引发沈约同样温馨的忆念和痛惜的泪花了。 待到叙及探视范云和亡友弥留之际的景象时,任昉便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恸。故行文也忽然一变,化作了呜咽啜泣般的一片哭音:“解驾流连,再贻款顾”——那是多么令人辛酸的生死一瞥呵!它从此便永留在作者的脑际了。“将乖(离)之际,不忍告别”——眼看着友人溘然将去,又怎忍说出“别矣”之言?“永念平生,忽焉畴曩。追寻笑绪,皆成悲端”——友人去了,平生的音容和笑影,刹那间全化为梦幻般的过去,从此再不能一接款语,再不能携手共游。人生的分手,还有比这更教人脏摧腑裂的吗?念及于此,任昉还有什么话说?泪水成串地坠落书笺,全文也因之戛然收住。而绵绵无尽的哀思,似还重重烟云般涌过结句,正向着千年后的读者,不断弥漫…… 全文虽短,用的还是不太灵便的骈体,但作者的追思却突破骈体句式的限制,忽前忽后,颠倒错综,而且时断时续。这说明他在忆念之际,曾怎样和泪而书,运笔随思绪往复盘旋,而时时为哀痛所冲断。任昉在南朝与沈约有“沈诗任笔”之称。这封短短的书信,正显示出在他笔底倾泻着多么动人的文情! 第31章 三峡 三峡 作者:【南北朝】郦道元 自三峡[1]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2],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3]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注释: [1]三峡: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的总称,在长江上游四川东部、湖北西部一带。据今人考证,郦道元足迹未至南方,其文实取材自南朝宋盛弘之的《荆州记》。[2]白帝:城名,在今四川奉节县东边山上。江陵:县名,今属湖北。[3]巴东:郡名,东汉末置,治所在鱼复(今四川奉节东)。地控三峡之险,为蜀汉东部门户。 赏析: 在诗人、画家的眼中,流动的江河,挺峙的山峦,都是有生命的。他们常与明月对饮,同清风闲谈,故出现在笔下的山水草木,也大多清新可爱,带着许多灵气。就如北魏的郦道元,他以地理学家的目光探寻自然,又以文学家的心灵感受自然,因此他的《水经注》虽是一部地理学巨着,又同时能带给人们以艺术上的莫大享受。《三峡》正是其中最具魅力的篇章之一。它仿佛是一轴瑰奇多彩的山水画长卷,令人于赏观之际不胜惊奇,不胜喜悦! 你看它开头几笔,多像是潇洒泼墨的大写意:“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作者的视线,在无限空阔的天地间扫过,而后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大笔勾勒磅礴七百里的三峡全景:那耸峙两岸的群峰,拔地而起的叠嶂,便连绵疾走,瞬息之间占据了天空,遮蔽了云日。它们的涌现,简直使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了,天地是三峡的,连“曦(日)月”也只有在“亭午(正午)夜分”,才能进入其中。 不过高山总需有流水陪衬,才显得灵气十足。至于伟岸雄峻的三峡,就更需汹涌飞驰的一江急流了。作者接着选取的,恰正是震荡三峡的浩浩“夏水”:椽笔方落,夏水即已“襄陵”(水凌于高陵之上)。那是三峡水势最盛的夏日,它滚滚滔滔,奔腾咆哮,正与两岸沉默的高山相应,为三峡带来了蓬勃的活力。而阻塞水道,漫过高陵的迅猛,又使三峡于雄峻之中,增添了几分惊险壮奇的声色。令人惊异的是,作者并没有去直接描摹江水的惊涛拍岸,江行的风波险恶;而是想落天外,在波峰浪尖之上,虚拟了一叶扁舟,让它击波逐浪,与“王命急宣”的使者骏骑相比。结果是“朝发白帝,暮到江陵”,一千二百里的行程,“虽乘奔御风,不以(如)疾也”。只八个字,便在路遥、时短、行速的比较中,显示了三峡之流无可凌逾的湍急!而虚拟中小舟和使者的出现,又赋予了雄奇的自然以无限的生命力,作者的运笔奇思,真是妙不可言。难怪后世李白,竟也因之触动灵感,写出了“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早发白帝城》)的名句。 三峡之美,虽以山高水急为主要特征,但也不仅仅如此。在它七百里的山山水水中,还回转着无尽的俊姿秀影。恰似一条曲折漫长的彩色画廊,一弯一转之间,向你展现的,都是令人留连的绝美画境。就说是“春冬之时”吧,三峡深幽隽逸,别是一种清奇秀脱的模样:你看那碧绿的潭水,浮漾着峰峦花树的倒影;而那些“吸翠霞而夭矫”的怪柏,把根扎在悬崖峭壁上,倾斜着躯干,真是情态百出。还有那些挂在山崖上的大大小小瀑布,正带着欢畅的笑声,从高处飞冲而下。面对着这种水清、树荣、山峻、草茂的幽秀景象,你是否也要与作者一起,发出“良多趣味”的感叹呢? 至于那些雨后初晴的秋日,或是霜花满天的早晨,三峡却又另有一番风致了:山野间寒静肃穆,仿佛含着深愁似的。寂寂的山谷之间,又常有“高猿长啸”,啸声绵长,凄凉怪异,加以“空谷传响”,很久才消失。它所带给你的,该是一脉何其缠绵的愁思!这种种惆怅和哀愁,又被作者巧妙地绾结到那一曲“猿鸣三声泪沾裳”的古朴渔歌中去,听来便愈加馀音缠绕,令你神思萧散而泪水涔涔了。 细细涵咏,这篇短短的文字,竟把三峡之美,表现得何等神奇!它的山旋水转、四季变幻和奇境迭出,究竟给了作者以多少画之笔意、诗之灵感呵?作者笔下的三峡,简直就是一位魁伟入云的奇男子:盛夏的奔放和热情,春冬的俊逸和闲远,秋日的忧伤和啸叹,构成了它多么丰满而多姿多态的性格。这就是绵延大江七百余里的三峡!它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人们发现它、认识它,以至于天荒地老,亿万千年。只是到了作者的眼中、笔下,它的雄峻神奇、秀美俊逸和豪放深情,才第一次得到了欣喜惊人的表现,激起了读者的诧愕高妙的赞叹、遐想。面对着这位拥有一襟山岚的友人的到来,倘若三峡有知,恐怕也要“惊知己于千古”了。 第32章 答谢中书书 答谢中书书 作者:【南北朝】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1]之仙都。自康乐[2]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题注: 谢中书指的是谢微,《梁书·文学传》作“谢征”,字元度,曾任豫章王记室兼中书舍人,中书郎。 注释: [1]欲界:指人世。佛家有三界之说,欲界是有七情六欲的众生所居的人间。[2]康乐:谢灵运袭封康乐公,平生最喜登临山水。 赏析: 《答谢中书书》是陶弘景俊赏山林、心灵净化之后所写。它是六朝书札名篇,与吴均的《与宋元思书》可称双璧。谢中书即谢微,与陶弘景皆卒于大同二年(536)。谢微任中书舍人的后限是公元526年,任中书郎在公元532年,都在陶弘景七十岁以后。故此篇当为陶弘景晚年所作。 这篇骈文山水小札,引起后世选家的普遍注意,是因它清丽明净而富于含蕴,与充斥在齐、梁文坛上那些繁缛浮艳、内容空虚的骈体文大异其趣,也与作者早年所写的《寻山志》(《艺文类聚》卷三六)、《答虞中书书》(《艺文类聚》卷三七)等追求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文心雕龙·物色》)的作品迥然不同。 陶弘景早年游历访道时足迹遍及江浙的名山胜水,三十七岁退隐茅山,后在江南佳丽的山水中度过了四十四个春秋。《答谢中书书》中凝聚了他激赏江南山林的情韵。这情韵,首先表现为作者山水意识的强烈与深湛。“山川之美,古来共谈”,看似平平叙说,实则包孕很广。自从孔子说了“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论语·雍也》)以后,山水在人们的眼里常有性格的隐现。接着庄周更讲了“山林与!皋壤(原野)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庄子·知北游》)”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所以适于人),亦神者不胜(也是因为心神舒畅无比的缘故)”(《庄子·外物》)等审美意识更浓的话。魏晋南北朝时期大批隐士肥遁山林后,亦在佳山水中寻求启示。可见谈“山川之美”的话题自古就很多。文章一开头引起读者思索,这效果很不一般。 抓住江南山林的特征,用简洁空灵的笔墨来写,这是《答谢中书书》突出的优点。“高峰入云”的磅礴气势在北方也能看到,但在同一个景观里,又相伴着“清流见底”直视无碍的澄澈之美,在北方就难以见到。 写山林景色的瑰丽,作者只用了两组对偶句共十六个字,即“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已显得活脱精到,引人遐想。南宋人邓椿在他的《画继》里曾指出:“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山林的“神”(本质特征),高明的作家艺术家总有独特的感受。陶弘景以形写神,在他笔下茅山中一年到头“青林翠竹”已使人欣悦不置,更有谁领略过,在清流两岸壁立千仞的高峰之上,常年色彩变幻莫测。这奇幻瑰丽的色彩,当然是大自然奥秘的生命之彩,它的奇情壮采和迷离多变的性格,作者用“五色交辉”来形容,可谓恰到好处。而如果用工笔刻镂,即使作到“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文心雕龙·明诗》),也难免拖沓板滞,存形而略神。多种色彩奇妙的调谐而又变动不居,正是山林的逸趣神韵所在,然而这却是最难着笔之处。陶弘景用视觉形象和动感都很强的“五色交辉”四字来点染,自会引起读者对绚烂的山林形象的种种联想与记忆,在记忆里呈现的奇伟与色彩因人而异,具有无比的丰富性。这种能激起读者审美活动的活脱笔触,可称“字外之奇”(萧衍《观钟繇书法十二意》)。陶弘景又是书法家,他与梁武帝萧衍讨论钟王书法的文字俱在(见萧衍《答陶弘景书》及陶弘景《与梁武帝启》),颇能显示他的艺术见解,这一点可存而不论。但陶弘景在书法艺术上讲究空间布白之美,和文学创作上用笔空灵是一致的。通过文字诱发读者的联想,虚实相生,形成字外的意境,让读者丰富的想象补充作者的艺术空白,正是本文成功之笔。 写了茅山中一年四时之美后,作者又用两组并列对偶句写一日之美:“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如果说写茅山一年四时之美是以静见动:静到能窥见大自然的奥秘,大自然生命之律动是通过“交辉”的色彩奉献给作家的,那么,茅山中一日之美则是以动见静:天刚麻麻亮,“晓雾将歇”,花叶上露珠还未照上太阳时,山林就开始了欢唱,“猿鸟乱鸣”。这“乱”字有声繁悦耳,使人迷惑,动人心魄的意思。而到了“夕日欲颓”、金乌西栖之后,鱼儿避开了“鹰瞵鹗视”的威胁,此际竞跃腾欢,尽情享受空气中弥漫的芳馨。总之,从早到晚,山林中正是由于猿的柔声啼唤,鸟的恣意鸣啭和鱼的欢腾竞跃而显得格外静谧幽美。 从结构上看,《答谢中书书》从富有审美意味的两句开头,接着有两个不同时空层次的描写,以静现动,以动见静,写出了茅山美的性灵。至此出声赞叹:“实是欲界之仙都(实在是人间天堂呀)!”就是应有之笔。接着以反接收束全篇,深憾于自谢灵运以来竟无人妙赏此佳山水,一唱三叹,摇曳生姿,文章虽短而含蕴不尽。 以骈文的主要特征来看,《答谢中书书》或许不是很严饬的。四四四四的句式对属虽工,但基本上不用典藻饰。音律上平节和仄节的交替,也不完全合律。但它好就好在骈散兼行,散文的疏宕流畅之美和骈文的整炼之美结合得很好。谋篇见巧思,用语清丽含蓄,诗化了意境。 李兆洛在《骈体文钞》卷三十《答谢中书书》末批曰:“亦应尚有起讫。”认为它不是完篇。这是对书信体应该“尽言”(《文心雕龙·书记》)一点理解得过死,认为只有洋洋洒洒才算“尽言”,殊不知“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同上),写信向对方把心里的话说透了,即算“尽言”。《答谢中书书》虽只六十八个字,但它已把作者幽栖山林俊赏妙悟之情趣写出来了。谢中书即谢微,出身名门,为谢朓的从侄孙,深得梁武帝萧衍之倚重。《梁书·文学传》说他:“年位尚轻,而任遇已重”。他很有才华,曾当殿赋诗三十韵,二刻便就,“其辞甚美,高祖(萧衍)再览焉”。这样一位锋芒早露、官运亨通的晚辈(谢少陶四十四岁),其骄矜自负自不待言,而陶弘景摒弃客套直抒胸臆的答书(谢的报书今已佚),愈益显出他这位“山中宰相”(《南史·陶弘景传》)的气度。 第33章 与陈伯之书 与陈伯之书 作者:【南北朝】丘迟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 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1],朱轮华毂,拥旄万里[2],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3],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4],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于友于[5],张绣剚刃于爱子[6],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7]。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埸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8];姚泓之盛,面缚西都[9]。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焦烂。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10],吴子之泣西河[11],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 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12],楛矢东来[13]。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14]。唯北狄[15]野心,掘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16]。吊民洛汭,伐罪秦中[17]。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注释: [1]开国称孤:开建邦国。孤,王侯自称。502年4月萧衍称帝后,陈伯之“进号征南将军,封丰城县公,邑二千户”(《梁书·陈伯之传》),并依旧任江州刺史。晋以后封爵,自郡公至县男,皆冠以“开国”之号。[2]拥旄万里:拿着朝廷颁发的旄节,号令一方。《文选》李善注引荀悦《汉纪》有“今之州牧,号为万里”的说法。[3]奔亡之虏:逃亡投敌分子。502年,疑心很重的陈伯之,受野心分子褚{緭}等人的蛊惑,叛梁降魏(详《通鉴·天监元年》及《梁书·陈伯之传》)。[4]猖獗:倾覆、失败。[5]朱鲔涉血于友于:朱鲔(wěi),王莽末年绿林军将领,曾劝更始帝刘玄杀害光武帝刘秀之兄伯升。后刘秀攻洛阳,鲔坚守。刘秀令岑彭劝降,鲔曰:“大司徒公被害,鲔与其谋,诚知罪深,不敢降耳。”刘秀复令彭往说:“夫建大事不忌小怨,今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遂降。友于:兄弟。[6]张绣剚刃于爱子:《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二年,公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四年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封列侯。”[7]不远而复:《易·复》:“不远复,无只悔,元吉。”《正义》:“不远复者,是迷而不远即能复也。无只悔元吉者,只,大也,既能速复,是无大悔,所以大吉。”[8]慕容超:十六国时南燕君主。刘裕北伐,生擒之,解赴建康斩首。东市:原为汉代长安处决犯人之处,后泛指刑场。[9]姚泓:十六国时后秦君主。刘裕伐泓,长驱入关。王镇恶克长安,生擒姚泓,斩于建康。西都:长安。[10]廉公之思赵将:廉颇,赵之良将。赵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遂奔魏,魏不能信用。赵王思复得廉颇,颇亦思复用于赵。然因使者之言以为老,遂不召。廉颇入楚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11]吴子之泣西河: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于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下,曰:“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见《吕氏春秋·长见》,又见于《观表》篇。[12]白环西献:《竹书纪年》卷上载帝舜有虞氏时,“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13]楛矢东来:《国语·鲁语下》:“仲尼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此两条引用典故,言梁朝之盛明。[14]夜郎滇池,解辫请职:古夜郎国在今贵州桐梓东。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夜郎王始倚南越,南越已灭,夜郎遂入朝。古滇池国,在今云南昆明一带。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以兵临滇,滇王举国降,以为益州郡。《史记·西南夷列传》称夜郎、滇等民“皆魋结(椎髻)”,巂、昆明“皆编发”。解辫请职谓改易风俗,服于中朝,请求封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定朝鲜,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昌海:即昌蒲海,一名蒲昌海,又名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馀里,广阔三百里。此言其附近诸国。蹶角受化谓以额角叩地,表示归顺。梁武帝萧衍甫即位,即封高句骊王高云为车骑大将军,百济王馀大为征东大将军,见《梁书·武帝纪》。[15]北狄:指北魏。古代对北方民族称狄。[16]“中军临川殿下”三句:《梁书·武帝纪》:“(天监四年)冬十月丙午北伐,以中军将军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都督北讨诸军事。”[17]洛汭、秦中:洛汭,洛水入黄河处,在河南洛阳、巩县一带。秦中,今陕西中部地区。当时均属北魏。 赏析: 《与陈伯之书》是一篇优美的骈体书信,系丘迟晚年之作。丘迟今存文章十三篇(见严可均辑的《全梁文》),诗十一首(见逯钦立辑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明人张溥认为,使丘迟能在文学史上站得住,“其最有声者,与陈将军伯之一书耳”(《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题辞》)。 一封书信产生了明显的政治作用,招降了八千叛军,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其中复杂的历史因素,有待于认真探讨。但是,它在文学上的成就,我们似乎可以从“尽言”和“尽情”两个方面加以认识。 丘迟的同辈人刘勰(与迟同游于萧宏之门),在《文心雕龙·书记》篇里,对自汉以来的书札作了理论分析。他举出其中的优秀作品,如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东方朔的《难公孙宏书》、杨恽的《报孙会宗书》、扬雄的《答刘歆书》,虽然风采各异,但都具有感情充沛、气魄雄伟的特点。刘勰十分强调这些名家在书简写作上能自出机杼,灌注情感(“并杼轴乎尺素,抑扬乎寸心”)。刘勰进而总结书札“本在尽言,言以散郁陶,托风采”。如何“散郁陶”呢?应该文字畅达,发抒情性,曲尽心声(“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以怿怀。文明从容,亦心声之献酬也”)。 “尽言”和“尽情”是互为依存的,以理服人,以势导人,离不开以情动人。而以情动人,总是有待于透彻的说理和敏锐的时势分析。应该说,在这个水平上看《与陈伯之书》,总是会有教益的。 从“尽言”来说,作者丘迟如仅以老朋友身分率直地向陈伯之进忠告,显然也是可行的,但必须审时度势,洞察隐情,打开对方的心扉。应该注意到,写这封信的时候(梁武帝天监五年[506]三月),形势有微妙的变化。前一个月,陈伯之打败了南方名将昌义之而威震江淮,而本月份北魏咸阳王元禧的儿子元翼等三贵胄投奔梁朝,使集结洛口的北伐军平添声色。此时此刻,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都显示了重要意义,如何将“劝降书”写得得体,能打动对方,的确是不容易的。 信是从肯定陈伯之的才干写起的。“勇冠三军”,“慕鸿鹄以高翔”等词色很重的奖借话头,不能看成虚美,是为“昔因机变化”作铺垫的。丘迟充分肯定了陈伯之四年以前随梁武帝萧衍引兵进围建康,消灭南齐东昏侯暴虐统治之举。但是,细按史书,陈伯之当年的起义是颇为犹豫的,说穿了,他是萧衍逼降的(逼降的经过,具详《通鉴·中兴元年(公元501年)》)。然而,参与讨伐东昏侯,毕竟是陈伯之政治生涯中最“光彩”的一页。没有对这一页的充分肯定,就树立不起陈伯之重新归义的信心与决心。然而,揄扬之笔也不能突兀生硬,总得有前因倚托。因此,“勇冠三军”云云虽稍嫌过誉,但把它放在“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这一段有滋有味的回顾之前,就特别中听,显得顺理成章。写到这里,再将过去的明智、显赫,与今日“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的卑怯加以对比,真使人愧煞,悔煞,难以自容。过去的评笺家,只从章法上着眼,认为这是一种“擒纵之法”,实质上这更是在“尽言”,是“言以散郁陶”,是对老朋友肝肠内热的开导,给老朋友解思想疙瘩。 信的第二段先是分析陈伯之失误的原委。“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于此。”针对陈伯之多疑的性格弱点,这一段剖析事理很细,很有层次。 陈伯之是一个“目不知书”、草莽起家的乱世英雄,在扰攘的齐梁之际,他发迹了。公元494年,他还是平西将军王广之军前的部将,过了四年就独当一面,升任冠军将军、骠骑司马,在淝口一带与北魏抗衡。再过一年即被东昏侯大用,为江州刺史都督前锋诸军事,据寻阳以拒梁武(萧衍),而寻阳则是齐朝西面的重镇。在齐、梁建康决战之际,他的确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当萧衍逼降他的时候,他“犹怀两端”,直到萧衍大军压境,他才杀了新蔡太守席谦“束甲请罪”。而他作了萧衍的江州刺史不到一年,就由“自疑”而投奔北魏去了。这个“自疑”是陈伯之性格中最突出之点,也是他反复无常的内在原因。政局急剧动荡,使军阀们最重视保存实力,计较眼前利害,陈伯之的反复与此有直接关系。丘迟紧紧抓住陈伯之“自疑”的性格特点,“抑扬乎寸心”,解陈伯之的思想疙瘩,可谓深中肯綮。天监元年(502),陈伯之“沉迷猖獗”,叛梁降魏,第一位的原因至少是“不能内审诸己”(自己没有主见),同时也不能忽视“流言”的蛊惑作用。对于朋友的这个严重的历史问题,如有意回避,则进言就不真诚,对方必难以置信;如过于追究个人责任,这个“草莽英雄”也会产生对立情绪,听不进忠告。只有这样设身处地、推心置腹的分辨是非,才显得出老朋友之间“肝胆相照”的友谊。关于陈伯之的“沉迷猖獗”,《梁书·陈伯之传》的记载是清楚的:彼时有个野心分子褚{緭},在建康钻谋不到好职位,看到“陈伯之拥强兵在江州……有自疑意”,于是就跑到江州撺掇陈伯之。而陈的亲信邓缮、戴永忠“并乘伯之愚{闇},恣行奸险”。而恰在这时,注目江州的梁武帝萧衍,又派陈伯之的儿子陈虎牙从京城到江州“私戒伯之”(《通鉴》),并委派替换邓缮的人,于是矛盾激化了,陈伯之在一群策反者的包围下,作出了投降北魏的决定。丘迟在这桩历史公案面前是非清楚,诘责极有分寸。信中持论如此正,陈义如此高,自会令人心折。然而,丘迟的“尽言”尚不止此,他要把陈伯之疑惧的根子挖出来。信的第二段接着极论梁朝宽大政策,远引历史着名事例,近举陈伯之切身私事,反复设譬,层层论证,就是这个用意。对比刘秀、曹操不念旧恶,“将军无昔人(朱鲔、张绣)之罪,而勋(指讨东昏侯)重于当世”,就很有说服力;引证《易经》上“不远而复”的话,强调“迷途知返”,就有理论根据。真心话自与真感情相伴而至,丘迟语重心长地告诉陈伯之,“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陈伯之牵肠挂肚的事释然于心,自会相信“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是真的。这样理惬情真的劝说,对方不能不动心,不能不考虑。 第三段进一步剀切地陈述现实的利害,“尽言”“尽情”又有所深入:而今梁朝君臣相得,荣华富贵可以“传之子孙”的情景,是陈伯之衷心向往的。而侧身异族的危殆,不论从历史和现实讲都是严峻的;何况“伪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都是可以复按的事实。光说北魏宣武帝元恪即位以来,统治中枢的激烈政争就够怵目惊心了。公元501年宣武帝的叔叔咸阳王元禧图谋起兵被杀。公元504年北海王元详遭权臣高肇之忌,被囚暴卒。推前几年(497)因孝文帝迁都洛阳,血案迭起:太子元恂,贵胄元业、元隆、元超,大臣穆泰等相继被杀。由于南北对峙,边境上常有叛降之事发生,而公元505年竟有三个北魏重要人物降梁:正月,骁骑将军镇守合肥的夏侯道迁降梁。二月,氐王杨集起、杨集义叛魏,断汉中粮道。十一月,益州刺史王足奔梁(均见《通鉴》天监四年)。接触这些敏感的事实,陈伯之会有一种“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的危机感,不能不认真自谋。 第四段宕开笔墨写“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迷人醉人的江南春景,和第二段“高台未倾,爱妾尚在”的温馨生活联系起来,怎能不使陈伯之动归首之情?紧承这一段朴素优美的写景文字,接踵而来的是回肠荡气的抒情排句“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把感情推向高潮。人们历来激赏“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等四句,认为这是写活了江南暮春绮丽的风光。人们也承认这写景名句有强烈的移情作用。然而,似乎还应该注意到,这些写景名句,只有如此这般地镶嵌在《与陈伯之书》里,才显出非凡的动魄悦魂的力量。人们眷恋故土的感情是沁透心脾的。中唐诗人刘商在他颇负盛名的乐府诗《胡笳十八拍》第六拍中写道:“怪得春光不来久,胡中风土无花柳。”南方旖旎的花柳春光,对羁留北土的蔡文姬当然是不堪回首的。晚唐诗人钱珝在他的七绝《春恨》之一里写道:“负罪将军在北朝,秦淮芳草绿迢迢。高台爱妾魂消尽,始得丘迟为一招。”把陈伯之的故国之思理解得较全面,既包括故土的眷恋,也有亲人的萦怀。丘迟的信从这两个方面较深地触动了陈伯之的思绪,一定程度上叩开了叛将的心扉。 第五段既是必不可少的收束,也有一点宣传势头。夸张梁朝的“盛德”服四夷,是空泛一些,但特别提示此次身膺北伐重任的是临川王萧宏殿下,却值得玩索。萧宏此次挂帅,不仅因他是梁武帝萧衍之弟,“明德茂亲”,来头不小;尤其在“北人”眼里有不寻常的反响:“器械精新,军容甚盛,北人以为百数十年所未之有”(《梁书·太祖五王传》)。陈伯之自然是“北人”中之一员,他对萧宏北伐将会有怎样的反响,丘迟秉笔时一定有过掂量。 必须看到,丘迟写这封信具有权威身分。丘迟的这种权威身分,陈伯之是明确意识到了。时代略晚于丘迟的历史学家刘璠(510—568),在《梁典》里记述:“帝(萧衍)使吕僧珍寓书于陈伯之,丘迟之辞也。伯之归于魏,为通散常侍。”(转引自《文选》李善注)这一条史料值得重视,它明确告诉我们:《与陈伯之书》是梁武帝萧衍授意吕僧珍让丘迟起草的。吕僧珍是梁武帝的亲信大臣,梁武帝受禅后他是“散骑常侍,入直秘书省,总知宿卫。天监四年冬,大举北伐,自是军机多事,僧珍昼直中书省,夜还秘书”(《梁书·吕僧珍传》)。丘迟有了皇帝的承诺和谅解,代表皇帝而又以老朋友的情谊,草拟这封“尽言”“尽情”的书札。陈伯之驻军寿阳,首当北伐大军“吊民洛汭,伐罪秦中”之冲,接到这封情至意切而有权威的书信,怎能不幡然来归呢? 第34章 文心雕龙·物色 文心雕龙·物色 作者:【南北朝】刘勰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1],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2],阴律凝而丹鸟羞[3],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珪璋[4]挺其惠[5]心,英华[6]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7];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8];天高气清[9],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10],矜肃[11]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 是以诗人[12]感物,联类[13]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14],既随物以宛转[15];属采附声[16],亦与心而徘徊[17]。故“灼灼”状桃花之鲜[18],“依依”尽杨柳之貌[19],“杲杲”为出日之容[20],“瀌瀌”拟雨雪之状[21],“喈喈”逐黄鸟之声[22],“喓喓”学草虫之韵[23]。“皎日”“嘒星”,一言穷理[24];“参差”“沃若”[25],两字穷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26]代兴,触类而长[27],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28],于是“嵯峨[29]”之类聚,“葳蕤[30]”之群积矣。及长卿[31]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32]。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33];《骚》述秋兰,“绿叶”“紫茎”[34]。凡摛表五色,贵在时见[35];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 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36]。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37],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38]。故能瞻言而见貌,印字而知时也[39]。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40],或率尔[41]造极,或精思愈疏。且《诗》《骚》所标[42],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43]纷回,而入兴贵闲[44];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45]而更新。古来辞人,异代接武[46],莫不参伍[47]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馀者,晓会通[48]也。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49],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50]《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 赞曰: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注释: [1]春秋代序:屈原《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阴阳惨舒:即阴惨阳舒。张衡《西京赋》:“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薛综注:“阳谓春夏,阴谓秋冬。”惨,忧伤。舒,舒展。[2]玄驹:蚂蚁。步:走动。[3]丹鸟羞:螳螂吃(蚊子)。羞,同“馐”,进食。[4]珪璋:美玉,此喻人的美质。[5]惠:同“慧”。[6]英华:花朵,亦喻人的美质。[7]献岁发春:进入新年,春气萌发。宋玉《招魂》:“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悦豫:即愉悦。[8]滔滔孟夏:滔滔,水大的样子。孟夏,四月。屈原《怀沙》:“滔滔孟夏,草木莽莽。”郁陶:心情困闷。[9]天高气清:宋玉《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10]霰雪无垠:屈原《九章·涉江》:“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按自“献岁发春”以下四组词语,分指春、夏、秋、冬四时景象,各用《楚辞》语句点出。又“情”“心”“志”“虑”,意思相近,因避免重复,故换用不同的字。[11]矜肃:端庄严肃,谓引起诗人对世事的忧虑。[12]诗人:此指《诗经》作者。[13]联类:由联想而产生类比。[14]写气图貌:指描绘事物的气韵、形态。写气指神似,图貌指形似。[15]宛转:变化。[16]属采附声:指所写风物之采与声。即下文“灼灼状桃花之鲜”六句所云。[17]徘徊:来回走动,此指随情感而波动。按“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二句互文足义,即是说“写气图貌,属采附声,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18]“灼灼”句:见《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19]“依依”句:见《诗经·小雅·采薇》:“杨柳依依。”[20]“杲杲”句:见《诗经·卫风·伯兮》:“杲杲出日。”杲杲,明亮。[21]“瀌(biāo标)瀌”句:见《诗经·小雅·角弓》:“雨雪瀌瀌。”雨(yu玉)雪,下雪。瀌瀌,雪下得很大。[22]“喈喈”句:见《诗经·周南·葛覃》:“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喈喈,鸟声和鸣。逐:随。[23]“喓(yāo腰)喓”句:见《诗经·召南·草虫》:“喓喓草虫。”喓喓,虫声。[24]“皎日”:见《诗经·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皎日。”“嘒星”:见《诗经·召南·小星》:“嘒彼小星。”嘒,星光明亮。一言穷理:指用一个字就能写尽事物的质态。[25]“参差”:见《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参差,长短不齐。“沃若”:见《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沃若,形容柔润。[26]《离骚》:此指楚辞。[27]触类而长:触类旁通,加以引申。《易·系辞上》:“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28]重(chong虫)沓舒状:反复连叠地加以摹状。舒,叙。[29]嵯峨:山石高耸。见《楚辞·招隐士》:“山气巃嵸兮石嵯峨。”[30]葳(wēi威)蕤(rui):花叶茂盛下垂。见《楚辞·七谏·初放》:“上葳蕤而防露兮。”[31]长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之字。[32]“诗人”二句:语出扬雄《法言·吾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丽以则指美丽典雅,丽以淫指侈丽放荡。[33]“至如《雅》咏”二句:见《诗经·小雅·裳裳者华》:“裳(táng堂)裳者华,或黄或白。”裳裳,同“堂堂”,形容花的光采之盛,这里引作“棠华”。[34]“《骚》述”二句:见《楚辞·九歌·少司命》:“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35]“摛(chi痴)表”二句:意谓文学作品里描写色彩的字眼,以用得适时为贵。摛,铺陈。[36]密附:指紧贴物象。[37]印泥:在泥封的信口上盖章。[38]曲:委曲详尽。毫芥:喻指极细微的东西。毫,兔毛。芥,芥子。[39]“瞻言而见貌”二句:与《辨骚》篇之“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意同,可以互参。印:当作“即”,意为“就”“接近”。[40]检:法度,规范。[41]率尔:随便貌。[42]标:示,此指《诗》《骚》里显示的写景文句。[43]四序:四季。[44]入兴:作家进入感受、创作的心态。兴,感兴。闲:闲静。[45]晔(yè夜)晔:鲜明貌。[46]接武:相承。武,足迹。[47]参伍:错综。[48]会通:融会贯通,此指文学发展中前后继承而又变化的规律。[49]山林皋壤:皋壤,沼泽旁的洼地。《庄子·知北游》:“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奥府:深区,此指文思所藏。[50]洞监:深察。监,同“鉴”。 赏析: 《物色》是《文心雕龙》中较重要的篇章之一。 如果说,《情采》篇探讨的是文章内容与形式的关系这样一个带有全局性的大题目,那么,《物色》篇论述文中自然景物的描写,则只能算较小的枝节性的课题。但是,在眼光恢宏的文论家审视下,任何小题目都会有它的大背景,联系大背景来分析,小题目中也能发掘出具有重大原则性的意义来。《物色》篇可以说是即小见大、小题大做的一个范例。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章一上手,气局就很开阔,它不是把着眼点局限在具体的写景方法和技巧上,而是首先突出了自然景物对文学创作的推动作用,特别是“物色”对于人心的感发作用,这就把问题提上了哲学的层面。在作者看来,这种感发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他先举蚂蚁、螳螂等昆虫因感受气候变化而改变自身活动的事例,用以说明人心的不能不受外界影响,然后列举春夏秋冬四时景物的变迁,来同人的情绪的波动相匹配,叙述虽嫌简略,不能说没有根据。在此基础上,他用“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四句话,对景物与创作的关系作了扼要、精当的概括。他把这一关系归结为“岁——物——情——辞”四环节组成的链索,即物色由季节而形成,情感随物色而变迁,辞章又因情感而生发。设若我们将其中的“岁”与“物”合并为一个单项(都属于自然景物的范畴),那么,“物色——情灵——辞章”便构成了由客观物象转变为文学形象的基本系列。明确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是下文讨论景物描写原则的大前提。 自然景物既然对文学创作有如此密切的关系,历来的文学家又是怎样描写景物的呢?本文中间部分就写景的历史演变加以鸟瞰式的浏览。文中着重总结了《诗经》的典范经验,指出《诗经》作者对外物采取了感受、联想、玩味、沉吟的态度,在联缀文字、摹写物象时能够“既随物以宛转”,“亦与心而徘徊”,也就是将物色与情灵交渗在一起,用最精练的语言表达出来,做到“以少总多,情貌无遗”。这样一种写景的方法,与前段所肯定的“物——情——辞”的创作路线是一致的,所以作者认为虽经千载也不可改易。到楚辞兴起后,由于联想更为丰富,事物的形状难以描摹周全,于是复叠连绵的文词开始产生。再到司马相如等汉代赋家手里,一意用奇诡瑰丽的辞藻来刻画山水的容貌,意义类同的字眼便鱼贯般地堆积起来。前人所谓“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在对写景传统由简趋繁的经过作了上述考察之后,作者借取《诗》《骚》里形容色彩的例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即贵重简约而不尚繁缛。可见这一段追溯历史,实际上又是为后面的立论作好铺垫。 于是,作者将笔触转向了他所要针砭的近代文风。所谓近代,大抵指晋宋以来,“文贵形似”一语揭示了其普遍的作风。在这种风气影响下,作家们偏好自然,多与僧徒交往,深山幽谷,游踪所至,把注意力集中在自然景物的绘形摹状上,只是以贴切地传写物态为文章的妙用,所以写出来的文辞就好像印章盖在封泥上,能把物象的细微处表现得一清二楚。对于这样一种作风,作者是不满意的。他指出:尽管事物有恒定的姿容,而人的思想并没有现成的框架,有时在不经意中能达到高妙的境界,有时用尽心思却离开目标更远。况且《诗》《骚》之类典范在景物描写上都已抓住要害,后来的作家们不敢和它们正面较量,只有借用巧力,别出奇思,适应变化的大势,才能做到推陈出新。这里一是从文学创作过程中的主客体交互作用,二是从文学发展过程中的继承与革新关系,来说明写景不纯然是摹写外物的问题,还需要有主体的独特感受。由此,作者进一步提出他有关景物描写的原则,亦即本篇的中心论点:“是以四序纷回,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晔晔而更新。”在他看来,纷繁的岁序与物色,应该用闲静的心态加以观照,才会引发诗人的感兴,再通过简练切要的文辞加以表白,方足以显示悠扬不尽的韵味和明朗清新的情思。这正是古往今来的辞人们能够继承前人而又超越前人,在有限的物色中寄托无限的情思的奥秘所在。无怪乎人们要把山林原野看作深藏文思的宝库,而大诗人屈原不也恰恰是在江山的助力下得以掌握诗歌创作精义的吗? 综观全篇,由物色对文思的启动作用肇端,中经写景传统的追溯和近世文风的批判,落脚于写景原则的阐发,而又复归于物色对文思的启动,首尾回环,前后呼应,气脉流动而贯串。文章的目的在于写景方法的探讨,但自始至终扣住“物”与“心”、“情”与“辞”这两对矛盾来展开论述,不仅使通篇立论有了明确的主心骨,亦且能跳出专谈技巧的狭小眼界,从具体问题引申到了一般原则。《物色》篇之成为《文心雕龙》整个体系中不可分割的部分,这应该是重要的原因。就语言风格而言,本篇的一大特点在于大量运用白描的手法,以渲染那种物色与情灵互通互融的氛围。如:“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读这样的语句,我们几乎忘了自己面对的是用骈文写成的理论专着,而仿佛觉得在品味一首优美的散文诗。至于篇末那段充满诗情画意的赞语,用传神的笔调勾绘出动人的境界,在整炼的句式中蕴含着深沉的理趣,这不正是《二十四诗品》的雏形吗?后人击节赞赏,誉之为“诸赞之中,此为第一”(清纪昀评),殆非虚夸。 第35章 文心雕龙·情采 文心雕龙·情采 作者:【南北朝】刘勰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1];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2]: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3]之中,织辞鱼网[4]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故立文之道[5],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6],五音比而成《韶》《夏》[7],五性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8]也。《孝经》垂典,丧言不文[9],故知君子常言,未尝质也。老子疾伪,故称“美言不信[10]”,而五千[11]精妙,则非弃美矣。庄周云“辩雕万物[12]”,谓藻饰也。韩非云“艳采辩说[13]”,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研味《孝》《老》,则知文质[14]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15]过乎淫侈。若择源于泾渭之流[16],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17]所以饰容,而盼情[18]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19],心非郁陶[20],苟驰夸饰,鬻声钓世[21],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22],而泛咏皋壤[23],心缠几务[24],而虚述人外[25]。真宰[26]弗存,翩其反矣。夫桃李不言而成蹊[27],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28],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征? 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理[29];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30]。言隐荣华[31],殆谓此也。是以衣锦褧衣[32],恶文太章[33];《贲》象穷白[34],贵乎反本。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35],心定而后结音[36],理正而后摛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37],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38],乃可谓雕琢其章[39],彬彬君子[40]矣。 赞曰:言以文远[41],诚哉斯验。心术既形[42],英华乃赡[43]。吴锦好渝[44],舜英[45]徒艳。繁采寡情,味之必厌。 注释: [1]“虎豹”二句:鞟(kuo扩),去毛的兽皮。《论语·颜渊》:“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2]“犀兕(si寺)”二句:犀兕,如牛一类的野兽,雄为犀,雌为兕,其皮坚韧,可制盔甲。《左传·宣公二年》载,宋将华元与郑人战,大败被俘,损失甲车四百六十辆;后逃归,主持筑城工作。役人嘲笑他弃甲逃归。华元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奈何)?”役人曰:“从(纵)有其皮,丹漆若何(丹漆难给,将若之何)?”二句用语本此。[3]鸟迹:指文字。据说仓颉看了鸟迹兽蹄而制作文字。[4]鱼网:指纸。东汉蔡伦用树皮、麻头及破布、鱼网造纸。[5]立文之道:形成文采的方法。[6]黼黻(fu fu府弗):古代礼服上织绣的花纹。[7]《韶》《夏》:古乐曲名,《韶》为舜乐,《夏》为禹乐。这里泛指音乐。[8]神理之数:依据神妙道理而形成的规则。数,同“术”。[9]“《孝经》”二句:垂典,传下法度。《孝经·丧亲章》:“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丧言不文,言居丧时说话不讲求修饰。[10]美言不信:语出《老子》第八十一章。信,真实。[11]五千:指《老子》(又名《道德经》)。《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于是老子乃着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12]辩雕万物:语出《庄子·天道》。辩,巧言。雕,雕绘。[13]艳采辩说:《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作“艳乎辩说”。艳,羡慕。[14]文质:偏义复词,指文。[15]华实:偏义复词,指华。[16]择源于泾渭之流:泾水浊,渭水清,故云。[17]铅黛:铅粉和黛石,古时女子用以妆面画眉。[18]盼倩:《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盼指眼神的流转,倩指笑靥的动人。[19]诸子之徒:承上“辞人”而言,指汉以后的辞赋家。[20]郁陶(yáo摇):情思郁积。[21]鬻声钓世:指沽名钓誉。[22]轩冕:轩,有帷幕的车。冕,礼帽。借谓官位爵禄。[23]皋壤:水边的原野,此指隐居之所。[24]几(ji机)务:指政务,语出“日理万几”。几,细微。[25]人外:人世以外。[26]真宰:指真实的心地。宰,言心是身的主宰。[27]桃李不言而成蹊:《史记·李将军列传》引民谚:“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说明高尚的德行自会受人仰慕,就好像树上的果子不用开口招呼,自会将采果子的人纷纷吸引过来,而在树下踩出一条小路。[28]男子树兰而不芳:语出《淮南子·缪称训》,意谓男子没有爱花的真情,所以种出来的兰花也不香。[29]理:有的本子作“经”。[30]翠纶:用翡翠鸟毛羽装饰钓丝。桂饵:用肉桂作鱼饵。《太平御览》卷八三四引《阙子》:“鲁人有好钓者,以桂为饵,黄金之钩,错以银碧,垂翡翠之纶,其持竿处位即是,然其得鱼不几矣。”[31]言隐荣华:语出《庄子·齐物论》,意谓话里的含意被华丽的辞藻所掩盖。[32]衣锦褧(jiong窘)衣:语出《诗·卫风·硕人》,意谓在锦服外加上麻布罩衫。第一个“衣”字是动词,穿着的意思。[33]恶(wu务)文太章:嫌恶花色过于鲜明。章,同“彰”。[34]《贲(bi闭)》象穷白:《贲》为《易经》中的卦名,本身有文饰的意思,而《象传》上说“白贲无咎”,意谓文饰到了极点,仍将返回素质。穷白,谓极于白色。[35]“设模”二句:意谓树立正确的规范来安置作品的内容,拟定适当的基础来表达作家的心情。[36]“心定”句:谓中心思想安排定了再来调声协律。[37]“文不灭质”二句:《庄子·缮性》:“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成玄英疏:“前既使心运知,不足以定天下,故后依附文书以匡时,代增博学而济世。不知质是文之本,文华则隐灭于素质;博是心之末,博学则没溺于心灵。唯当绝学而去文,方会无为之美也。”原意谓文与博本来是修饰质与心的,但过多的文与博,反而隐没了质与心。这里说当使文与质相符,情与采相应。[38]“正采”二句:古以青、赤、黄、白、黑为正色(朱属赤,蓝属青),绀、红、缥、紫、流黄等均为杂色,故云。间色:杂色。[39]雕琢其章:《诗·大雅·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毛传:“追,雕也。”[40]彬彬君子:《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彬彬,形容文质兼备。[41]言以文远:《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引孔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42]心术既形:《礼记·乐记》:“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形,指具体表现。[43]英华:指文章的辞藻。赡:富足。[44]好渝:好(hào浩),容易。渝,变色。[45]舜英:木槿花,朝开暮落,有花无实。 赏析: 《文心雕龙》是我国古代文学典籍里罕见的“体大虑周”的理论专着,《情采》则是其中带有关键性的一篇。“情采”的“情”,指情理、情性,亦即文章的思想感情;“采”指文采、辞采,即文章的语言修饰。“情”和“采”的关系,也就是通常所谓作品内容与形式的关系,这是文章学、文艺学中的一个大题目。 《情采》篇是怎样来论述这个大题目的呢? 一开始,作者从“文章”二字的正名入手,引出了文质并重、不可偏废的主张。我们知道,“文”和“章”原本都有花纹的涵义,其中必然包含着“采”的要素。但作者紧接着指出:事物外观上的文采,又总是同它内在的质性紧密相联系的。水性虚明,方能结成波纹;树体坚实,才会开出花朵——一定的文采须依附于一定的质地。虎豹身上失去花斑,就同犬羊的外鞟没有差异;犀兕的皮革拿来制甲,也还要涂上红漆才见得美观适用——一定的质地又有待于一定的文采方足以显现。“文附质”和“质待文”,确切地说明了事物内质与外形间的辩证统一关系。至于抒写性灵、铺陈物象的文章,又怎能不焕发出与其内容相适应的明丽光彩来呢?于是作者进而将文采的形态归为三类:由青、黄、赤、白、黑各种色彩所构成的叫“形文”,如织绣的图案;由宫、商、角、徵、羽各种声音所构成的叫“声文”,如演奏中的乐曲;由人的情性如喜、怒、欲、惧、忧所构成的叫“情文”,如人们书写的辞章:它们都是依据质文不可分割的规律而产生出来的。就这样,从广义的“文章”(包括一切有形象的事物)推论到狭义的辞章,从一般事物文质相统一的规律引申出特殊形态的事物——“情文”,申明情性与文采相结合的原理,可谓大处着眼,立论高卓。 那么,“情”和“采”在文章中的结合关系,又该怎样具体来把握呢?作者引证了四家的有关言论,经比较后指出:《孝经》和《老子》尽管注重文辞质实的一面,却并不废弃语言的美;《庄子》和《韩非子》则光强调了辩丽藻饰,不免有华侈过度的弊病。要把握住两者的合理关系,必须弄清楚文章的本源。正好比花粉黛石是用来修饰容貌的,而真正的美丽则出自人的姿质;文辞藻采也是用来修饰言语的,而动人的言辞还发自内在情性。由此作者提出:“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用织布时经纬线的交错来比喻文章情理与文辞的结合,其本末主从的关系就表述得很明白了,这可以说是全篇主旨之所在,也是作者论文的一个基本纲领。到这里为止,构成本文的第一大段,即正面立论的部分。 论点既已确立,便转入实际创作现象的考察。作者就情采关系上将历来的文学传统区别为两大倾向:一种是胸中怀有忧思,再通过语言文辞吟唱出来,以期达到讽喻的效果,如《诗经》里的篇什,这叫作“为情而造文”;另一种是内心本无郁积,徒然虚饰着一大堆藻采,便于沽名钓誉,如辞赋家的作品,这叫作“为文而造情”。两种倾向哪一种符合“立文之本源”,是不言而自明的。不同倾向便又形成了不同的风格:前者“写真”,而后者“烦滥”;前者“要约”,而后者“淫丽”。两两相较,取舍亦很明显。在作者看来,可惜的是,后世文章家大多走上“为文造情”的道路,采袭伪滥,忽略真情,以至热中功名富贵的人偏要高唱田园情趣,操心繁忙政务的人亦要空谈隐逸生活,真实的思想感情不复存在,言辞和情志正好相反,这样的文章还怎么能取信于人呢?从区分两大倾向,进而批判“采滥忽真”的近世文风,显示了作者“情采”观的现实针对性。这是本文的第二大段,亦可以算作驳论部分。 正面反面的道理都已讲过,第三大段进入结论。结论部分承上正反对举讲起,且用了一连串比喻和典故来加以申说。鱼钩子本用来钓鱼,但若用翠羽作钓丝,肉桂作钓铒,反而会将鱼吓跑,就好像文辞藻采用来说明道理,而若辞采诡伪,华过于实,也会掩蔽真实的思想感情。织锦的衣服要套上麻布罩衫,是担心它的色彩过于显耀;《周易·贲卦》的“贲”字有文饰的意思,而卦象却归之于白色的本底。这一切表明,文章的写作必须以情理的设置为前提,理正心定,而后摛藻结音,才能“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辉耀,杂色摒弃,这才算辞章的合理修饰,达到文与质的真正统一。最后的结论呼应着开首的立论,但立论部分对“文附质”和“质待文”这两方面关系仅作平列的展开,结论部分则突出了“文不灭质”的思想,显然是有为而发的。 篇末以“赞曰”的形式对全篇大意作了概括,这是《文心雕龙》各篇的定式。赞词无多,要害处要能包举无遗。细细品读,当能有所体会。 从上面分析可以看出,《情采》是一篇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的文学专论。它对文章内容与形式的辩证关系作了较为全面的把握,既有理论的依据,又有实践的针对性;既有正面的立论,又有批判性的阐述,到今天还没有失去其意义。在表达方法上,它既有严密的逻辑结构,能够步步深入地把道理说清楚,让人心悦诚服,又运用了一系列比喻和比附的手法进行推理,增强了文章的形象性。像第一段里连用水波、花萼、虎豹、犀兕的事例来论证文质的不可分割,以及稍后用铅黛饰容、经纬交织来比喻质本文末的关系,都给人以鲜明生动的印象。二、三两段也有同样的例子。还需指出的是,本文采取了当时流行的骈文体裁来写作,这种两两相对的骈偶句法自不免给文章说理带来某些限制,但作者并没有去刻意剪裁文字,炫示工巧,而是力求把话语说得明白通畅。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他不仅适当运用了骈散相间、长短错综的句式,还尽可能地借取骈偶组织来表达正反相形、高下相须的文理。如“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反映的是对待关系。“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性发而为辞章”,反映的是并列关系。“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反映的是类比关系。“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反映的是反比关系。各种不同的关系,却有着相须相对的共同文理,用骈偶的形式加以表达,不但不觉人工矫饰,反更显得自然贴切。这大概正是作者的“情”“采”统一观的具体体现吧。 第36章 孟门山 孟门山 作者:【南北朝】郦道元 河水南径北屈县故城西。西四十里有风山,上有穴如轮,风气萧瑟,习常不止。当其冲飘也,略无生草,盖常不定,众风之门故也。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1]。”《淮南子》曰:“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大溢逆流,无有丘陵,高阜灭之,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2]。”故《穆天子传》曰:“北登孟门,九河之隥。”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厄[3],兼孟门津之名矣。 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扞,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云浮,往来遥观者,常若雾露沾人,窥深悸魄。其水尚崩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赑怒[4],鼓若山腾,浚波颓叠,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5]。 注释: [1]“孟门”数句:见《山海经·北山经》。黄垩(è扼),黄沙土。涅(niè聂)石,矾石。[2]“龙门”二句:见《淮南子·本经训》。又“龙门未辟”至“名曰洪水”:见于《尸子》卷下。[3]厄(ài爱):阻塞。[4]浑:深大貌。赑(bi必):猛烈激疾貌。[5]慎子:慎到,战国时人,着有《慎子》,书中言及“河下龙门,其流驶如竹箭,驷马追之不及”。 赏析: 如果说《三峡》以磅礴的气势,挥斥着七百里长峡的叠嶂奔浪,绘下了江行南国的清壮俊逸之境的话,《孟门山》则以粗犷的旋律,从惝恍迷离的荒古传说中,奏响了河下龙门的雄浑壮曲。 本文的开笔,似乎是在尚无编年的洪荒时代。狂暴不羁的滚滚大河,正带着太古荒原的朴拙气息,从传说中的西昆仑啸腾奔来。它在受到吕梁山的阻挡后,便掉头南下,一改往日的憨厚之性,突然变得暴戾焦躁起来。它横蛮地扑过黄土高原,留下纵横数百里的沟沟壑壑;一路上穿州过府,恣肆横行,简直毫无阻拦。它当然没有想到,在征服了屈县和风山之后,竟会遇到难以冲决的“巨厄”——孟门山。 孟门山究竟是何许物也?竟然想阻扼黄河!这是读者所惊疑的,也是狂暴的大河感到陌生的。作者因此将笔一顿,引用《山海经》《淮南子》《穆天子传》三部古籍,交代孟门山的来历。原来这是一座“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的荒古奇山。当年驾着八骏周历天下的周穆王,来到此地,也只是登上它的斜坡(隥)而已。它对于普通的河流,无疑该是座不可逾越的巨大屏障;但在黄河眼中,却只能算是区区丘、阜而已。作者借《淮南子》的描述告诉读者,当年黄河来到此山时,由于不能将它冲决,曾怎样倔犟呼啸着冲上山巅,带着轰然的巨响汹涌而过。当其“大溢逆流”之际,两岸的大小丘陵,全被淹没在它的滚滚怒涛之中。这就是曾经使后世谈虎色变的荒古洪水。它那“无有丘陵,高阜灭之”的景象,经过神话传说的渲染,便愈加带上了骇人心魄的气势。然而,神话传说毕竟又翻到了新的一页:身背神斧、裤管高挽的大禹出现了。他挥动巨斧,劈开孟门,终于将暴怒无羁的黄河,约束在畅通的河道里。而孟门山,也从此一分而为二,绵延在黄河两岸。 “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兼孟门津之名矣”。这一节,作者落笔似乎处处不离孟门;但其墨光射处,其实均在孟门山所横截的沸嚣黄河。在未凿的奇山与浩荡河水的较量中,强者竟会是河水!这才是作者笔意之所在。孟门山的地貌,大禹的疏凿,都从一个侧面,表现了黄河那不可阻挡、笼盖一切的气势。而神话传说的引用,又使读者浮想联翩,仿佛置身于太古时代,亲眼目睹那“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时的大河之貌,让你感到:眼前涌腾着的,是一条何其雄浑和神秘的河流! 不过,作者并没让你在荒古传说中沉浸多久。因为现实中的黄河,早已挟着不歇的啸声奔腾而过了。文中一句“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正将时间一下带过了数千年。而今出现在你面前的,已是郦道元为之愕然惊呼的实境——这条被约束在狭窄河道里的大河,其实并没有驯服。它依然凭借着湍急巨浪,向顽固的山石开战,居然冲刷出了更宽广的河道,为自己争得了更多的自由。两岸高耸的山崖,向河谷倾斜而出,仿佛还在做隔断黄河的旧梦;傲慢的大河,虽处在谷底,却又威风凛凛,仿佛正巡视着被它统驭的大自然。这神威迫得山崖悚然自惊,又赶快返身,扞护住山壁。从下面向上望去,那些本来倚靠在山崖上的巨石,受了咆哮怒涛的震撼,竟全都颤颤悠悠,简直就要坠落下来似的,这就是作者在“夹岸崇深”四句中,为读者描摹的河过孟门之境。想象和拟人手法的运用,使面对惊涛拍崖、浊浪排空的孟门群峰,全染上了一派震慑战栗之色。所以连作者自己,回味起“水非石凿,而能入石”的古话,不免慨然而叹“信哉”了。 但更壮观的景象还在后面。倘若你随着作者的脚步登上高崖,俯瞰河谷的怒波湍涌,就更有神迷目眩之感。“水流交冲,素气云浮”,那沸浪似乎就要冲上你置身的崖巅,蒙蒙的水气更如浓浓的“雾露”,就要沾湿你的全身!你正想退避,正想遮挡,黄河却又带着峰立而起的万寻涛浪,在空中崩裂,化作千丈悬流,坠落而下。那“浑洪赑怒”的隆隆吼声,听来该何其骇人心魄!好在黄河的意向不在高处,荡荡东去才是它万载不移的追求。所以你还来不及惊呼,它已把你抛在后面,又鼓涌着巍巍洪峰,直奔龙门的“下口”去了。——这就是郦道元笔下河过孟门的奇境。当你俯瞰着这一“鼓若山腾”的壮观,感受到黄河那统驭万物、尽盖乾坤的气象,能不再次凝神屏息,久久沉浸在这迷茫巨川的涛浪轰响之中? 作为一条哺育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巨河,黄河与流经南国的长江相比,无疑多了几分苍莽、几分狂暴。黄河的性格是不羁而沉郁的。郦道元此文,正借助于神话传说和不断变换的观察视角,从河过孟门山的壮浪恣肆景象中,将它的性格鲜明地再现了。 第37章 与顾章书 与顾章书 作者:【南北朝】吴均 仆去月谢病,还觅薜萝。梅溪[1]之西,有石门山者,森壁争霞,孤峰限日,幽岫含云,深溪蓄翠;蝉吟鹤唳,水响猿啼,英英[2]相杂,绵绵成韵。既素重幽居,遂葺宇其上。幸富菊花,偏饶竹实。山谷所资,于斯已办[3]。仁智所乐,岂徒语哉! 注释: [1]梅溪:山名。吴均《续齐谐记》:“吴兴故鄣县东三十里有梅溪山,山根直竖一石,可高百馀丈,至青而圆,如两间屋大,四面斗绝,仰之于云外,无登涉之理。”[2]英英:声音和盛之貌。《吕氏春秋·古乐》:“其音英英。”[3]办:具备。 赏析: 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表现出世隐居的诗文可谓多矣。然而这篇才八十四字的小品,却以其写景的出色而出类拔萃,成为六朝散文的名篇。 这是一封描述隐居生活的书札。起首二句,告知友人近况。“薜萝”,即薜荔与女萝,二者皆为香草。屈原《九歌·山鬼》云:“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后世遂以薜萝为隐者服饰。此二句告诉友人二事:一是上月我告病辞官,二是已经还乡隐居。作者仅用九个字即将时、地、事交代清楚,直截而简练,与后世书札开头常有繁文缛饰者迥然不同。作者如此用笔,不单因为友人顾章与自己关系平等亲密,无须客套,更主要是为了将自己的得意之笔——对隐居之处山水的描绘尽快向对方托出。 下面开始写山中胜景。梅溪,为吴均故乡吴兴郡故鄣县(今浙江安吉县西北)山名。故鄣地处天目山区,多有奇山秀水。“森壁争霞,孤峰限日,幽岫含云,深溪蓄翠”四句,正面写石门山水。山乃是环境的主体,故而作者从不同角度加以描绘:“森壁”,即众多险峻壁立的山崖,这是山的群体;“孤峰”,即独耸云天的高峰,这是山的个体。“森壁”和“孤峰”二句,着力表现山的高峻和阳刚,而“幽岫”一句,则着力表现山的深邃和阴柔。水是山的陪衬,只以一句写之。但这句中的“蓄翠”二字极为形象,使得满纸散发清凉。山与水本无生命。善于炼字的作者,精心选择了富于动感的“争”“限”“含”“蓄”四字,作各句之句眼,山水因之充满勃勃生机。接着又以“蝉吟鹤唳,水响猿啼,英英相杂,绵绵成韵”四句,从侧面对石门山水加以烘托。在这空山幽谷之中,蝉、猿、鹤等有生命的动物在自由吟唱,其声连绵不断,与淙淙流水共同形成悦耳的共鸣。这生命之声驱散了山间的沉寂,增强了山水的生意。以上八句之中,就有三组表现力很强的词语:“争”“限”“含”“蓄”表现动态,“霞(彩色)”“日(红色)”“云(白色)”“翠”表现色彩,“吟”“唳”“响”“啼”表现声音。它们共同作用,把石门山水点染成一幅清丽高远但又生气盎然的画图。如此幽美的山水胜地,一般人也会倾心向往不已,何况素常就看重幽居生活的人呢!至此,“遂葺宇其上”的结论自然而然就产生了。这一层文字,先不明说究竟在何处隐居,而是先写石门山水之美,待读者对它获得深刻印象之后,才顺势点明这就是自己退隐之地,自是高明的笔法。杜甫七律《登楼》首二句云:“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清施补华《岘佣说诗》评此二句说:“起得沉厚突兀。若倒装一转,‘万方多难此登临,花近高楼伤客心’,便是平调。此秘诀也。”先让鲜明具体的形象抓住读者之后再言其他,这一“秘诀”对诗和文都是通用的。 “幸富”等四句,告诉友人已将隐居生活的必需品置办齐备,意在消除友人的担忧。深山景色虽然迷人,但隐士终归不能不食人间烟火。“菊花”“竹实”,均为文学作品中所述的隐者食物。屈原《离骚》有“夕餐秋菊之落英”句。《三国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云:“苏门山有隐者莫知名姓,有竹实数斛,臼杵而已。”此处采摭典故,以“菊花”、“竹实”指代粮食等各种生活用品,化俗为雅,化繁为简,与起首二句的笔法异曲同工。 末二句以感叹结束全篇。六朝书札佳作,常以感叹作结,以求达到言尽而意不尽的效果,此文亦然。孔子曾登泰山,又曾临川而叹,看来也是山水的知音者,所以他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论语·雍也》)作者引孔子之语兴感,字面意义是说,孔子所言的仁智喜欢山水,确实不是空话呵!然而言外之音却耐人寻味:山水幽绝之处,仁者智者亦不免移情,何况我辈?山水之美,唯仁智方能玩味,我今脱离尘网,与猿鹤为侣,岂非仁智之流?可见这戛然而止的八字结语,其味含蓄深长。 此文通篇句式比较整饬。其中的“森壁争霞,孤峰限日”,“幽岫含云,深溪蓄翠”,“蝉吟鹤唳,水响猿啼”,“幸富菊花,偏饶竹实”四对主干句子,对仗工整,平仄合律,已是标准的骈句。虽然全篇骈俪意味较重,但因用典不多,读来仍然明快流畅。而且因主干句子二四字的平仄呈规律性变化,吟诵时还有抑扬跳荡之感,更增强了山水画面的生气。总之,由于文学语言的成功运用,读罢此文,人们并不觉得是一封友朋书札,只觉得纯然是一首自然之美的颂歌。 第38章 与宋元思书 与宋元思书 作者:【南北朝】吴均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1],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2]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注释: [1]富阳:县名,在今浙江杭州西南部,以县城位于富春江之北而得名。富春江沿岸为着名风景区。桐庐:县名,在今浙江杭州西南部、富春江沿岸。[2]经纶:筹划治理。 赏析: 这是吴均写给友人的一封信,现存为节文。宋元思,一作朱元思,其人不详。吴均在这封信中,生动而简练地描写了富阳、桐庐一带富春江上的优美景色,抒写了向往自然、厌弃尘俗的心情。 “风烟俱静,天山共色”二句,以对句发端,从大处着笔,写登舟纵目的总体感受。江上风平浪静,烟光尽扫,两岸山色无垠,远与天接,视野是何等开阔,心情又是何等舒展!这正是一个秋高气爽、游目骋怀的大好时节。这两句景语孕情,大气包举,可谓善于发端。“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进一步抒写江上放舟、对景陶醉的那种自由解脱的情态。这种无定点的审美观照,正说明山光水色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人在大自然的美景面前仿佛变得身不由己了。这种随任式的态度,却正是自由的审美心态的独特表现方式。“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至此点明舟行路线。富阳在富春江下游,桐庐则在其上游,因而作者是溯江而上。这一百里左右的水路,也是富春江的最佳游程,作者用“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来概括,极尽其赞叹、倾倒之情。行文至此为第一小段,是概览性的总写。 下文即承“奇山异水”而分写之。先逐层写水:“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这是写江水深而清澈,以至水中游鱼,江底细石,皆历历可见。游动的鱼儿,目光很难追踪,江底的细石,通常更不易看得分明。然而作者却说“直视无碍”,那么这一江碧琉璃的晶莹澄澈,不用说是何等令人惊叹了。面对这表里俱澄澈的明镜般的江水,人的心灵也仿佛变得透明而无杂质了。这一层意思作者虽然没有说,却是可以自然联想到的。这几句写江水的明净可爱,大体是一种静态美(游鱼的动态,不过是江水明净的一种陪衬而已)。接着两句“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则开出另一境界。原来富春江也有急流险滩,它在让你领略柔和明净的风姿外,还以其奔腾湍急的波涛给人一种气势磅礴的美感。由静态而转为动态,舟行景换,可见江上风光丰富多彩。这是就“水”的一面着笔,写来姿态横生。次写“山”:“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写来气势非凡。两岸的高山都长着耐寒的树木,可见山色之青葱;这连绵的群山,在作者的视觉感受中不止是静穆崇高的,却还是奔放活跃的,它们仿佛在互比高低,使劲往上耸,正是这相互竞争,才形成了千百座形状不一的奇峰。这是用审美移情的眼光,写山势之高、之奇,化静为动,使人感受到大自然那种强烈的生命节奏。 以上为第二小段,分写山水之奇异,着重从视觉感受一面落笔。下文转换角度,着重写听觉感受:“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山泉声,鸟鸣声,蝉声,猿声,声调各异,自成天籁,这是一部大自然的协奏曲,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工整的骈语,联翩而至,语言形式本身的韵律美,更加强了所描写音响的天然韵律美,两者可谓水乳交融了。 接着从写景而转到抒写身历其境的内心感受:“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那种像鹰一样具有高飞冲天的雄心的人,见了这样的高峰,也要死了超越山峰的心;那些为经营世务而奔走忙碌的人,看见这幽谷的美景,也要留连忘返。这是说优美的山水,足以使热心世务、企盼仕途腾达的人也产生隐居之想。触景生情,从审美感受引向仕途进退的人生态度的变化,进一步烘托出山水巨大的诱人魅力。文意至此似已具足,下面“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四句,是写山谷中树木蔽天,景象幽深,阳光只偶尔从疏枝叶隙间漏射下来。这境界是异常清冷的,热衷世务者至此自然要冷下心来。因而这四句不妨看作对上文的一种补充渲染。 这封书信短小隽永,而层次井然,写景抒情,均极简练生动。以四言句式为主,多用骈句,韵律感很强,宛如一首韵味盎然的诗,千百年来脍炙人口,不愧为六朝山水小品的上乘之作。 第39章 答张缵谢示集书 答张缵谢示集书 作者:【南北朝】萧纲 纲少好文章,于今二十五载矣。窃尝论之:日月参辰[1],火龙黼黻[2],尚且着于玄象,章乎人事,而况文辞可止,咏歌可辍乎?不为壮夫,扬雄实小言破道;非谓君子,曹植亦小辩破言。论之科刑,罪在不赦! 至如春庭落景,转蕙承风;秋雨且晴,檐梧初下;浮云生野,明月入楼。时命亲宾,乍动严驾;车渠[3]屡酌,鹦鹉骤倾[4]。伊昔三边,久留四战;胡雾连天,征旗拂日;时闻坞笛,遥听塞笳;或乡思凄然,或雄心愤薄。是以沉吟短翰,补缀庸音,寓目写心,因事而作。 注释: [1]参辰:参(shēn深)星和辰星(一名商星),均为二十八宿之一。[2]火龙黼黻:《左传》桓公二年:“火、龙、黼、黻,昭其文也。”四者皆古代贵族礼服上的纹饰,为不同等级之标志。黼(fu辅):白黑相间,作斧形。黻(fu浮):青黑相间,形如两“己”字相背。[3]车渠:玉石之类,出于西域。曹操曾用以制碗,曹丕、曹植、王粲、徐干、应玚等均作有《车渠碗赋》。[4]鹦鹉骤倾:屡屡倾倒鹦鹉杯中的酒。鹦鹉,指鹦鹉螺所制酒杯。其螺状如覆杯,头部弯曲如鸟头屈向其腹,似鹦鹉,故名。见《文选》郭璞《江赋》李善注引《南州异物志》。东晋成帝时曾以此种酒杯作为礼物赠送远方使者,见《太平御览》卷七五九引《晋咸康起居注》,可见其为人所重。骤,屡次。 赏析: 这篇《答张缵谢示集书》是作者向张缵出示自己的诗文集,并收到对方表示感谢的信之后所写的回信。时为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张缵是萧纲祖母之侄,又娶了萧纲的姐妹为妻,与萧纲的关系是颇为密切的。 信中所说有两层意思:一是说诗文写作非常重要,表述自己热爱创作的心情;二是陈述自己写作诗文的兴感之由,说明其创作冲动系来自生活,来自外物的激发。 关于第一层,萧纲说,日月星辰照耀于天象,那是“天文”;火龙黼黻彰着于人事,那是“人文”。“文”既是至高无上的天所具有的性质,又为人伦纲纪所必需,那当然非常重要了。这里需要略作解释:“文”的本义为线条交错,色彩错杂,引申之,凡经纬错综、华彩美丽者均谓之文。因此日月星辰是“文”,火、龙、黼、黻等礼服上的图饰也是“文”。这种图饰不仅是美化衣裳而已,而且是天子、公卿大夫、士各种等级的标志,何种身分使用何种图饰,是有严格规定不可僭越的。再加引申,“人文”还包括诸种礼仪、制度、法令以及经典和学术着作等等,它们在封建政治、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那么,同属“人文”的诗歌文赋也就十分重要了,所以说:“而况文辞可止,咏歌可辍乎?”这样的论证逻辑今天看来颇为牵强:第一,天象与“人文”不是一回事。第二,诗文写作并不都与政治发生密切关系,其中如诏、策、奏、议等实用性文体,祭祀大典所用乐歌等,不妨称为经国之大业,至于一般抒情写景的文字,与政治有何重要关系呢?岂可因为都属于“文”这一含义极为广泛的概念,便笼而统之地与礼仪制度以至天文玄象一起抬到崇高的地位呢?但是,六朝时类似的论述却屡见不鲜。即以刘勰《文心雕龙·原道》而言,也是先将“日月叠璧”“山川焕绮”称为天地之文,然后将“人文”(包括圣贤经典、各种实用文体、子史着作,也包括一般的抒情写景诗文)与之相截搭,从而抬高文章地位的。萧纲这里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其实是时代风气的反映,是文学创作地位提高的表现。 萧纲在这里还批评了扬雄和曹植。扬雄晚年潜心于学术着作,深悔早岁写作辞赋耗费了许多精力,于是说作赋犹如学童习字,“雕虫篆刻”,是初级的玩意儿,“壮夫不为也”(《法言·吾子》)。曹植虽爱好文学,但为了表示自己还有更远大的志向,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建功立业,因此在《与杨德祖书》中引用扬雄之语,并说自己“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萧纲斥责他们的话是“小言”“小辩”,是破坏“人文”“天文”合一之大道的妄说,甚至说若绳之以法,他们将“罪在不赦”。这当然是开玩笑的话,但将其爱好、重视文学创作的心情表现得多么鲜明!应该说明,曹植其实还是十分爱好辞赋并以其创作才能自负的。他说辞赋是小道,只是为了表白自己另有大志的一时兴到之言而已。事实上,他的那封信恰是在寄自己的辞赋作品给杨修(字德祖)时所写,而且一开头就说:“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萧纲此信一上来说“纲少好文章,于今二十五载矣”,便是有意模仿其语气。南朝时曹植文名极高。青年萧纲将自己的诗文出示友人,又作此信,我们不难体会到其间隐然有不甘在曹植之下的心情。 关于第二层,萧纲自述其创作兴感之由,大致可归为三点:一是自然景色的感召。六朝文人对于四季风物非常敏感,认为它能触发人们心中蕴蓄的丰富感情,所谓“物色相召,人谁获安”。创作冲动也就由此而产生,“情以物迁,辞以情发”(《文心雕龙·物色》)。二是亲友宾客朝游夕宴,酒酣耳热之际,以诗赋抒情娱心。这是贵族文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项主要内容。萧纲以皇子之尊,身边聚集了一批文学之士,经常进行这样的活动。三是边塞戎旅生涯的感发。军旅生涯既艰辛又豪迈,既引起将士们浓郁的乡愁,又激发他们豪壮的情怀。“或乡思凄然,或雄心愤薄”,便是此种悲壮感情的概括。萧纲写此信前,已曾远离京都,历镇荆州、襄阳,那在当时属于西北边境。在襄阳时他还曾遣军北伐,拓地千余里。因此这里所说是有亲身体验的。南朝人重视边塞诗作。钟嵘《〈诗品〉序》也曾突出地说到“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的景象和生活能够激发诗人的创作热情。当时人欣赏情感强烈、摇荡性灵的作品,要求作品具有“风力”即情感表现的力度,边塞戎旅之作正容易符合这样的审美趣味。总之,从萧纲这段自述其创作的话中,可知他对于文学的抒情性质有充分的自觉。前面说到他将诗文写作抬到很高的地位,他所重视和爱好的主要就是此类抒情写景之作。他不把文学视为政治教化的工具,而是视之为宣泄个人情感的需要,这也正是所谓“文学的自觉的时代”的反映。 这封信用骈俪文体写成,对偶的文句,铿锵的音节,使它具有语言声色之美,而丝毫没有妨碍思想情感的表达。前半段读来觉得意气扬扬,有破竹之势;后半段则寥寥数笔,便形象鲜明,气氛浓郁,富有诗意。它反映了萧纲的文学观点,在文学批评史上是值得注意的文献,同时本身也是一篇耐读的骈文小品。 第40章 采莲赋 采莲赋 作者:【南北朝】萧纲 望江南兮清且空,对荷花兮丹复红。卧莲叶而覆水,乱高房而出丛。楚王暇日之欢,丽人妖艳之质。且弃垂钓之鱼,未论芳萍之实[1]。唯欲回渡轻船,共采新莲。傍斜山而屡转,乘横流而不前。于是素腕举,红袖长,回巧笑,堕明珰。荷稠刺密,亟牵衣而绾裳;人喧水溅,惜亏朱而坏妆。物色虽晚,徘徊未返。畏风多而榜[2]危,惊舟移而花远。歌曰: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熏。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注释: [1]“且弃”二句:《战国策·魏策四》载,魏王与所宠幸的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说,既得大鱼,即欲弃去前此所钓小鱼。又《说苑·辨物》载,楚昭王渡江,有大物漂而触舟,乃萍实。剖食之,甚甘美。据《战国策》,与龙阳君共钓者乃魏王而非楚王。此赋写丽人采莲而托为楚王时事;本是虚构;用典亦属信手拈来,不必拘泥。[2]榜:船桨,此处借指船。 赏析: 古人歌唱江南风光的作品多极了。如唐末韦庄的“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菩萨蛮》),元人虞集的“为报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风入松》),偶一吟诵,辄令人心醉神驰。那都是写江南春景的名句。南朝梁代作者则似乎对于江南夏日荷花盛开的景象尤为倾心。他们既写荷花,也写那些美丽的采莲少女。以此为题材的诗赋,当时甚多。萧纲这篇《采莲赋》便是其中之一。 一上来四句就将我们带进一幅多么美丽的图画!那是清远的碧天、无边的红莲构成的充满生气的境界。看那密密的翠叶遮蔽了流水,修长而柔软的荷茎顶着饱满的莲蓬,而那深红浅红的花儿,恰如亭亭的少女轻歌曼舞于一片翠绿之上。“乱高房而出丛”,“房”指莲房,即莲蓬。这“乱”字让我们联想到那些荷叶、莲蓬、花朵繁密丰茂的景象,它们似乎分布得没有规律,但又有一种天然的和谐。 接着作者虚拟了楚王和宫中丽人们采莲的情景。钓起的鱼儿都不要了,芳香甜美的萍实也无心品尝,他们兴致勃勃,一心只想漾着轻舟,共采新莲。这里用了《战国策》《说苑》中弃鱼、食萍实的典故,只是为了反衬荷花之美对楚王和丽人的吸引力而已,我们不须拘泥其原意。“楚王”也只是陪衬,作者着意写的乃是那些采莲的丽人,写她们的服饰、动作、神态、心理。“回巧笑”,应是说她们平日那粲然可爱的笑容不见了,写出了她们采莲时神情的专注。“堕明珰”,是说脱落了耳上所戴的明珠,也许是为了采莲方便自己脱下,也可能是因波荡舟摇、动作剧烈而坠落。“荷稠刺密,亟牵衣而绾裳”,荷花是多么稠密繁茂,以至小舟曲折穿行于其间时,衣裳常常被牵挂住了。刺,指莲茎上的刺毛。“人喧水溅,惜亏朱而坏妆”,写出了一派热闹的气氛。丽人们在专心采摘时却仍时时注意着自己的妆饰,这正是那些贵族少女们、那些成天闲着总也忘不了自己形象美丽的少女们特有的心理。荷花是如此美丽,采莲是如此有趣;暮色渐渐来临,她们仍流连忘返。晚风起了,她们既因波荡船摇而提心吊胆,又因轻舟漂离花丛远去而着急。“畏”“惊”二字,写其心情颇能传神。尤其是“惊”字,状其急切之甚,使读者似乎听到了一声声娇喊。 赋末缀以短歌。先说丽人欲采撷莲花荷叶为裙裳。《楚辞》中常说到以香草为衣裳服饰,如《离骚》云:“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九歌·少司命》云:“荷衣兮蕙带。”后世作者常祖袭其语,使诗文意境更美丽芬芳。又传说西汉昭帝苑中有淋池,内植荷花,宫人游宴,“或剪以为衣,或折以蔽日,以为戏弄”(《拾遗记》卷六)。“采撷欲为裙”也正是一种游戏。碧绿的莲叶那么滑泽,当然不能穿针走线;丽人们既忙着嬉戏,清香的莲衣本也不须再用香去熏。(当时贵族着衣多以香熏之。)“叶滑”这两句既写莲美,也表现少女们天真的心理。最后两句反映了丽人们愿得长侍君王、长受宠爱的心情。“君”即指上文提到的楚王。全赋即在这一派欢乐的歌声中结束。 萧纲是一位皇子,他笔下的女性美当然是贵族化的。然而他的审美感受力十分细致敏锐,用笔又颇轻灵。这篇小赋不足一百六十字,却将人物的活动、神态、心理以及环境气氛,写得历历如在目前,如同一件轻倩俏丽的艺术品,足供我们赏玩。 第41章 采莲赋二 采莲赋 作者:【南北朝】萧绎 紫茎兮文波,红莲兮芰荷。绿房兮翠盖,素实兮黄螺。于时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1]徐回,兼传羽杯[2]。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馀,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荐。菊泽未反,梧台迥见[3]。荇湿沾衫,菱长绕钏。泛柏舟而容与,歌采莲于枉渚[4]。歌曰: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5]。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注释: [1]鹢首:古代船头上画着鹢鸟(一种像鹭鹚的水鸟),故称。亦借指船。[2]羽杯:古代饮酒用的杯,作雀鸟形,有头尾羽翼。[3]菊泽:未详。梧台:《水经·淄水注》记:“昔楚使聘齐,齐王飨之梧宫。其地犹名梧台里。台甚层秀,东西百馀步,南北如减,即古梧宫之台。”按此是借用,并非实指其处。[4]枉渚:屈原《九章·涉江》:“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水经·沅水注》:“沅水又东历小湾,谓之枉渚。”按,此亦是借用古地名。[5]“碧玉”二句:《玉台新咏》卷十录晋孙绰《情人碧玉歌》二首:“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云云。杜佑《通典》:“碧玉,歌者,晋汝南王妾名,宠好,故歌之。” 赏析: 本文属体物抒情小赋一类,以状物传神见长。全文可分三个层次。首四句以描写河中红莲开篇。淡紫的茎干出于绿水,微风吹来,拂起阵阵波纹。它擎起一团红莲,亭亭玉立,绿色荷叶为其扶枝。荷叶仿佛一面高大的翠盖,遮盖住绿色的苞蕊。丰硕的苞蕊中,藏着素白的莲子,它那丝丝黄瓣,仿佛轻盈的霓裳羽衣。短短四句,就像一个特写镜头,直逼夏水轻波中的荷花,把它的枝叶蕊实,全盘托现在读者眼前。其描写笔法,细致准确,丝丝入扣,表现出相当高的白描技巧。接下来中间一大段,则将描写的镜头摇向远方,于是画面逐渐扩大,一幅夏日采莲图渐次展现。但见一群少男少女,轻舟荡桨而来。他们同心相映,杯酒传情。这段描写有两处特别入神。一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写舟船泛于河中情景。兰棹将举,已被水藻牵挂;船身未移,浮萍早已漾开,宛然一艘水波荡漾中的画船,轻摆慢摇而来,整个画面因之全活。所以清人许梿有“体物浏亮,斯为不负”(《六朝文絜笺注》卷一)之评。一是“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写船中男女调笑之态。其中“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馀,叶嫩花初”,写少女的情态入神。“夏始春馀”喻其芳龄正盛,“叶嫩花初”喻其青春正美,都是未经人道的妙笔。但虽有胜日之高情雅趣,也不敢纵情任性,不敢开怀放声,因为着轻舟而荡兰桨,生怕动作大了,溅水沾了衣裳,甚至翻了船。因此,着一“浅笑”“敛裾”,直把少女的神情心态,刻画得惟妙惟肖,仿佛身临其境一般。作者这里的描写,分寸感把握得特别好,用笔不轻不重,好像蜻蜓点水,妙处全在那漫不经心的漾漾涟漪之中,而文中人物之夏日情趣,突现于读者眼前。下面继续写船在水中行进的情态。“水溅兰桡,芦侵罗荐”,“荇湿沾衫,菱长绕钏”等语,无不是写船上人与水和水中的植物打交道,写得轻盈俏皮,似是芦苇荇菱特爱与人为难,别饶情趣。最后一层,为五言六句小歌一阕,说他们泛舟的悠闲快活,然后女子唱起歌来,作画龙点睛式的渲染,碧玉小家女之形象,若隐若现,翩然而出。“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以浑沌比拟手法,恍惚使人产生错觉:莲花亦脸色,脸色亦莲花;衣亦荷,荷亦衣;衣香荷香,浑然一体。作者运用这种笔法,把碧玉女放在了绿一片、香满天的莲荷图中,在大自然的美景中点缀以人的精灵,让人们观照,造成一种美景美人浑然一体的胜境,产生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感效应,使人有美不胜收之感。 全篇以莲起,以莲结,而中间核心部分只写了少男少女的荡舟嬉游,似与主题“采莲”无干。实际上自“棹移”“船动”以至“荇湿”“菱长”等等,无不是采莲过程中的动态渲染,因为是暗写,使人不觉。如果是明写如何如何采莲,反倒呆了。朱自清的着名散文《荷塘月色》,引用了萧绎这篇赋中间自“于时妖童媛女”至“畏倾船而敛裾”一段,以见“当时嬉游的光景”,可知此赋历久传诵不衰。 全文语言整饬,首尾周全,换韵频繁,音节谐美。而其举体小巧轻灵,笔调婉娈多姿,在在闪现出玲珑剔透、潇洒飘逸之气,堪称梁朝体物抒情小赋中的上佳之作。 第42章 《陶渊明集》序 《陶渊明集》序 作者:【南北朝】萧统 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1];不忮不求者,明达之用心[2]。是以圣人韬光,贤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逾于道;亲己之切,无重于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处百龄[3]之内,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驹[4],寄寓谓之逆旅[5],宜乎与大块[6]而盈虚,随中和而任放,岂能戚戚劳于忧畏,汲汲役于人间。齐讴赵女之娱,八珍九鼎之食,结驷连骑之荣,侈袂执圭之贵[7],乐则乐矣,忧亦随之。何倚伏[8]之难量,亦庆吊之相及。智者贤人居之,甚履薄冰[9];愚夫贪士竞之,若泄尾闾[10]。玉之在山,以见珍而终破;兰之生谷,虽无人而自芳。故庄周垂钓于濠[11],伯成躬耕于野[12],或货海东之药草,或纺江南之落毛[13]。譬彼鸳雏,岂竞鸢鸱之肉[14];犹斯杂县,宁劳文仲之牲[15]!至如子常、宁喜之伦[16],苏秦、卫鞅之匹[17],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18]。”卒如其言,岂不痛哉!又楚子观周,受折于孙满[19];霍侯骖乘,祸起于负芒[20]。饕餮之徒[21],其流甚众。唐尧四海之主,而有汾阳之心[22];子晋天下之储,而有洛滨之志[23]。轻之若脱屣,视之若鸿毛,而况于他人乎!是以至人达士,因以晦迹。或怀厘而谒帝[24]。或被裘而负薪[25],鼓枻清潭[26],弃机汉曲[27]。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 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28],孰能如此乎!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时。故更加搜求,粗为区目。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29],卒无讽谏,何必摇其笔端?惜哉,无是可也!并粗点定其传,编之于录。尝谓有能读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袪,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30],岂止仁义可蹈,亦乃爵禄可辞!不劳复傍游太华[31],远求柱史[32],此亦有助于风教也。 注释: [1]衒:炫耀。曹植《求自试表》:“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2]忮(zhi至):忌恨。《诗·邶风·雄雉》:“不忮不求,何用不臧?”[3]百龄:百岁,指人的一生。[4]“倏忽”句:《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白驹,白色骏马,或解作“日”。[5]逆旅:旅舍。[6]大块:自然造化。[7]侈袂:一种礼服。圭:一种长条形的玉质礼器。执圭:意谓做官。[8]倚伏:《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9]薄冰:《诗·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10]尾闾:《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尾闾,传说中海水所归之处。[11]“庄周”句:《庄子·秋水》:“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12]“伯成”句:《庄子·天地》:“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13]“海东”二句:二语均出《高士传》:安期生卖药海边;楚人老莱子遁耕于蒙山之阳,曰:“鸟兽之毛可绩而衣。”[14]“鸳雏”二句:《庄子·秋水》:“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15]杂县(xuán悬):即爰居,一种海鸟。文仲:臧文仲,春秋鲁国之卿。《国语·鲁语》载,有海鸟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臧文仲使国人祭之。柳下惠批评他无故而祭海鸟,不合国典。后来臧文仲也知道错了。[16]子常:楚令尹囊瓦子常。宁喜:春秋卫人。二人均为贪财狡诈之辈。[17]苏秦:战国时纵横家。卫鞅:即商鞅。为秦相十年,仕秦孝公。孝公卒,被杀。[18]主父偃:为西汉中大夫。后为齐相,以胁齐王自杀,被诛。[19]“楚子”二句:据《左传·宣公三年》,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子,楚子问周鼎之大小轻重。“问鼎”即有图谋之意。王孙满说鼎之归周是天命,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将楚子顶了回去。[20]霍侯:汉霍光。骖乘:坐在车子右边作护卫。汉宣帝始立,霍光从骖乘,汉宣帝惧,如芒刺背。霍光死后,宣帝诛其宗族。[21]饕(tāo滔)餮(tiè):传说中贪食的恶兽,以比喻贪婪凶恶。[22]“唐尧”二句:《庄子·逍遥游》:“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王倪、啮缺、被衣、许由),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23]“子晋”二句:《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晋(即王子乔)“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馀年”。储,储君,太子。[24]厘(xi西):通“禧”,福。[25]披裘而负薪:《高士传·披裘公》:“披裘公者,吴人也。延陵季子出游,见道中有遗金,顾披裘公曰:‘取彼金。’公投镰瞋目,拂手而言曰:‘何子处之高而视人之卑!五月披裘而负薪,岂取金者哉?’”[26]鼓枻清潭:屈原《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渔父见而问之,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同其风)而扬其波(与沉浮)?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从其俗)而啜其酾(食其禄)?’屈原曰:‘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27]弃机汉曲:《庄子·天地》载,子贡过汉阴,见一老丈正在浇灌菜园。他凿隧入井,抱瓮出灌,用力多而见效少。子贡劝他采用桔槔,老丈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粹素白不圆备);纯白不备,则神生(性)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28]污隆:污指下降,衰落;隆指上升,兴盛。[29]“扬雄”句:《史记·司马相如传赞》:“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讽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30]“贪夫”二句:《孟子·尽心下》:“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31]太华:泰山和华山。这里傍游是指隐居。[32]柱史:柱下史,即老子。相传老子曾为周柱下史,故以代称。 赏析: 陶渊明作为一名伟大的诗人,当世声名不显,死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也鲜为人知。他的超群拔俗的真纯品格和澹淡飘逸的田园诗歌,一直没有受到人们的应有重视。刘勰《文心雕龙》洋洋数十万言,纵论古今作家,惟只字不及陶渊明;钟嵘《诗品》清理诗歌源流,排列诗人座次,陶渊明仅列中品;颜延之与陶渊明私交甚笃,过从颇密,尝着《陶征士诔》一篇以示哀悼,也仅作“征士”观之而已。独有萧统,独具慧眼,最早认识到了陶渊明作为一名诗人的“独超众类”的价值,对其作品广加搜求,区分编录,在陶渊明逝世百年之后,编成了《陶渊明集》,使其作品免遭散佚之灾。这事本身,功德已不可限量。而这篇序言,正反映了萧统编定陶集的思想认识,初次给陶诗以应有的评价和较高的地位,反映了他对陶诗与众不同的认识和爱好,具有非同寻常的历史意义和文献价值。 全文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主要是阐述作者对于立身处世的观点。他提出一个“道”,认为“道”是立身处世的准则,是最高境界。作者首先指出两种处世方式,一是“自衒自媒者”,一是“不忮不求者”。认为前者是“士女之丑行”,后者是“明达之用心”,是非褒贬,一目了然。然后由圣人贤人的韬光遁世,推引出这个“道”字来,提出“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的中心命题。他认为,人生居一世,倏忽如白驹之过隙,稍纵即逝,所以“宜乎与大块而盈虚,随中和而任放”,怎么能够整日为忧虑恐惧所纠缠,被庸俗杂事所驱使呢?“与大块而盈虚,随中和而任放”,是作者对于“道”的具体阐述。接下来,便围绕着得“道”与失“道”,从两个方面进行论证。一曰得显达者未必得“道”。他举出欢娱、饮食、荣耀、显贵之至极者,认为“乐则乐矣,忧亦随之”,因为宦海沉浮,官场险恶,常常是福祸难量,庆吊相及。因而,智者与愚夫处之,便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智者胜履薄冰,愚夫若泄尾闾。智者贤人虽居之,但以求“道”未臻之故,而常怀忧戚之心;愚夫贪士犹竞之,则去“道”愈远而所趋愈卑。所以说,得显达者未必得“道”。二曰处穷困者未必失“道”。“玉之在山,以见珍而终破;兰之生谷,虽无人而自芳”,这两个显明的比喻,说明了居处高低,不是衡量“道”的标准。而“玉之在山”句,说明处者以高显而招身破,是总绾上文;“兰之生谷”句,说明处者以低微而得身全,正启揭下文。所以,这二句比喻,作为转折,确乎自然贴切,巧妙无比。下文列举庄子、伯成、安期生、老莱子的事迹以及鸳雏、杂县的典故,都是进一步论证“兰之生谷”的道理。圣者贤者韬光遁世,所以才“道存而身安”。行文至此,大义已明,作者仍感意犹未尽,将笔触再度伸向历史的长河,捕捉到更多更显目的正反两方面的生动事例,一一数来,历历如贯珠,进一步增加了说服力。子常、宁喜、苏秦、卫鞅、主父偃、楚子、霍光之流,都曾有过风云一时的显耀,达则达矣,皆因“道亡而身害”。这是回应第一层得显达者未必得“道”的意思。唐尧天下之主,王子乔天下之储,皆有韬光遁世之心,视荣华富贵如敝屣,是为得“道”,所以“道存而身安”。这又补足了第二层处穷困者未必失“道”的意思。文气上下贯通,首尾呼应。最后才总括起来,认为至人达士,应当敛迹息影,韬光养晦,入世而不泥于事,寄心为事,得意而忘形。在作者看来,这就是“与大块而盈虚,随中和而任放”,臻乎此,便可谓得“道”。 作者坐而论道,宏论滔滔,为下一步论述陶渊明及其作品,做了实实在在的铺垫。这同时也就向我们揭示了一个视角、一个观察点:萧统是从立身处世的角度来认识陶渊明的,正是在这一点上,他欣赏陶的态度,推崇陶的方式。陶渊明其人,就是萧统的“道”的典型代表和理想化身。萧统的大段议论,在陶渊明身上才落到了实处。所以,序文的第二部分,则着重论述陶渊明其人及其作品。“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这本身已十分新奇,足以昭示陶的与众不同的性格;而“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则更清警俊拔,深刻揭示了陶诗的深沉隽永的内蕴。本句句式与第一部分末句“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基本一致,所表达的思想内容也基本相同,寄事忘情与寄酒为迹,其旨一也;且以一“亦”字从形式上标志出前后文气的赓续关系:前者收绾上文,后者启迪下文,上下前后的内在联系十分清楚地揭示出来。举重若轻,巧妙自然,其起承转合的手法之高妙,于此可见一斑。以下则分三层评论陶诗。第一,评诗品,论人品。作者以形象的语言,精练的文字,高度评价了陶诗的品格,而且,把它与陶渊明本人的“贞志不休,安道苦节”紧紧联系起来,使人一睹陶诗之真髓纯韵。这里,作者又提到“与道污隆”,再次与上文“与大块而盈虚”相呼应,将抽象的“道”的说教在陶渊明身上具体化、形象化了。萧统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衣轻裘,食美味,荣华富贵应有尽有,惟有心性不得施展,故常有遗世高蹈之想。他之念念不能忘情于“道”,深深笃爱陶渊明其人,企羡陶的方式,正是这一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尤其值得指出的是,他这是在文学史上,第一次对陶渊明作出了公正的评价,而且语言形象生动。有的,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如“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等等,已成为千古不易之评,常为后来论陶者所引用。第二,指出陶诗之不足,并说明编纂陶集之缘由。他认为陶集中“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理由是没有讽谏,所以价值不大。陶渊明的《闲情赋》,描写了作者对一位外貌艳丽、内心世界极为丰富的美丽女子的深情爱慕和热情追求,个中有无寄托,历来说法不一。但它无疑是陶集中的上佳之作。萧统这里批评它是“白璧微瑕”,自有其认识的局限性。但如果撇开这个批评本身,仅从其立论的角度来看,则可以窥见,萧统对于纯粹描写女人举止体态的作品,是不满的,是持批评、否定态度的。由此也可以透视出,他对盛行于时的专以描写女人起居、体态、服饰等搔首弄姿的作品——宫体诗,显然是持批评态度的。这就显出了他不苟世风的见解,见出他的卓荦不凡之处。正因为如此,我们应该肯定其持论的积极的一面。大概也正因为萧统对于世风的不满,他对陶渊明特别“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时”,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第三,论述陶诗的社会功能。“尝谓有能读渊明之文者”云云,则将陶诗的功能提到了很高的程度。其说虽有夸大,反映了萧统的偏爱,但这又反映了萧统注重文学的社会功用的文学思想。他不但说读陶诗可以“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还将它提到“有助于风教”的高度,足见其对于文学的社会功用的重视。这与当时注重辞采华靡,只讲究文学娱心性、快耳目的风尚相比,又见出萧统的高出一筹。总此三层意思,萧统几乎把陶渊明当作一面旗帜,高擎起来,标帜人生之“道”,宏扬文学之功,也作为自己的理想寄托之所,娱心遣意之宅。 本文在艺术上有三点值得注意。首先是结构,取先放后收式。先论“道”,后论人;先抽象,后具体。纵笔挥洒,横古贯今,滔滔不绝。行文至大半,仍不及陶渊明一字,仿佛全与陶无关似的。然后调转笔锋,峰回路转,巧妙过渡,将视点集中到陶渊明身上,就势评说,水到渠成。于是,析论则鞭辟入里,论人则入木三分,说艺则点到为止,使人获渐入佳境、会心领悟之趣。其次是形式,大体走骈文一路,形式整饬,语言工丽。对仗排偶,参差而下,意思赓续,一气呵成,都很好地配合了中心意旨的表达。尤其是文章不守成式,注重变化,间亦杂以散句,更使全文显得抑扬顿挫,跌宕生姿。最后是用典。此文不但用典多,而且多取材于老庄,这不仅反映了当时喜好使典隶事的文风,也说明了萧统对于老庄的偏好。兴许正是从这种偏好,他才逐渐悟出了他所反复阐述的那个“道”,认识了陶渊明作为一名诗人的价值,而与之心心相印、血脉相通的。 第43章 《玉台新咏》序 《玉台新咏》序 作者:【南北朝】徐陵 凌云概日,由余之所未窥[1];万户千门,张衡之所曾赋[2]。周王璧台之上[3],汉帝金屋之中[4],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押[5]。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选掖庭[6];四姓良家,驰名永巷[7]。亦有颍川、新市,河间、观津[8],本号娇娥,曾名巧笑[9]。楚王宫内,无不推其细腰[10];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11]。阅诗敦礼,非直东邻之自媒[12];婉约风流,无异西施[13]之被教。弟兄协律,自小学歌[14];少长河阳,由来能舞[15]。琵琶新曲,无待石崇[16];箜篌杂引,非因曹植[17]。传鼓瑟于杨家[18],得吹箫于秦女[19]。至若宠闻长乐,陈后知而不平[20];画出天仙,阏氏[21]览而遥妒。至乃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22];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23]。陪游馺娑,骋纤腰于结风[24];长乐鸳鸯[25],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26],照堕马之垂鬟[27],反插金钿[28],横抽宝树[29]。南都石黛[30],最发双蛾;北地燕脂,偏开两靥。亦有岭上仙童,分丸魏帝[31];腰中宝凤,授历轩辕[32]。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33]。惊鸾冶袖,时飘韩掾[34]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35]。虽非图画,入甘泉[36]而不分;言异神仙,戏阳台而无别[37]。真可谓倾国倾城,无双无对者也。 加以天情开朗,逸思雕华[38],妙解文章,尤工诗赋。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39]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蒲萄之树[40]。九日登高,时有缘情之作;万年公主[41],非无诔德之辞。其佳丽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既而椒房宛转,柘馆阴岑[42],绛鹤晨严,铜蠡昼静[43]。三星未夕,不事怀衾[44];五日犹赊[45],谁能理曲。优游少托,寂寞多闲。厌长乐之疏钟[46],劳中宫之缓箭[47]。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48];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49]。虽复投壶玉女,为欢尽于百骁[50];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箸[51]。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新诗,可得代彼萱苏,微蠲愁疾[52]。 但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鸿都[53]。不藉篇章,无由披览。于是然脂暝写[54],弄墨晨书,撰录艳歌,凡为十卷。曾无参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泾渭[55]之间,若斯而已。于是丽以金箱,装之宝轴。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56];五色花笺,河北胶东[57]之纸。高楼红粉,仍定鱼鲁之文[58];辟恶生香,聊防羽陵之蠹[59]。灵飞六甲,高擅玉函[60];鸿烈仙方,长推丹枕[61]。至如青牛帐[62]里,馀曲未终,朱鸟窗[63]前,新妆已竟。方当开兹缥帙,散此绦绳[64],永对玩于书帷,长循环于纤手。岂如邓学春秋[65],儒者之功难习;窦传黄老[66],金丹之术不成。固胜西蜀豪家,托情穷于鲁殿[67];东储甲观,流咏止于洞箫[68]。娈彼诸姬,聊同弃日[69];猗欤彤管,丽以香奁[70]。 注释: [1]“凌云”二句:凌云,魏文帝所建台名,见《三国志·魏书·文帝纪》。概日,当亦台名,取义与日齐高。由余,春秋时戎王之臣,到秦国聘问时,曾观览秦宫室台观之美。见《史记·秦本纪》。[2]张衡:东汉着名赋家,所写《西京赋》形容宫室群的曲折深广,有“门千户万”之句。[3]周王:指周穆王,曾为盛姬造重璧之台。见《穆天子传》。[4]汉帝:指汉武帝刘彻,幼时曾说若能得阿娇为妻,“当作金屋贮之”。见《汉武故事》。[5]“玉树”二句:《汉武故事》载,汉武帝造神屋,庭前立玉树,以珊瑚为枝。又穿白珠为帘,以玳瑁为帘押。押(yā压),置于帘端镇帘的帘额。[6]“五陵”二句:五陵,指汉代高祖等五座陵园,在今陕西西安北,其地多住豪门大族。掖庭,后宫妃嫔所居之地。[7]“四姓”二句:四姓,《后汉书·明帝纪》称外戚樊、郭、阴、马四氏为“四姓”。永巷,秦称掖庭为永巷。[8]“亦有”二句:颍川,郡名,在今河南境内。晋明帝庾皇后为颍川鄢陵人。新市,在今湖北京山东北。河间,汉郡国名,在今河北境内,汉武帝钩弋夫人赵氏为河间人。观津,汉县名,在今河北武邑东南。汉文帝窦皇后为观津县人。[9]“本号”二句:娇娥,疑即指汉武帝陈皇后,名阿娇。秦晋一带称美女为娥。巧笑,魏文帝宫人名。以上八句言丽人出身。[10]“楚王”二句:楚王,指楚灵王。《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11]“魏国”二句:魏国,周代诸侯国名,在今山西芮城一带。《诗经·魏风·葛屦》云:“掺掺女手,可以缝裳。”《毛传》:“掺掺,犹纤纤也。”[12]“阅诗”二句:阅诗敦礼,即知《诗》达《礼》之意,是女子有德性的表现。东邻之自媒,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有东邻美女登墙窥视他,即欲自媒求合之意。[13]西施:春秋时美女名,《越绝书》卷八载她曾在越国美人宫接受调教。[14]“弟兄”二句:《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知音,善为新声变曲。其女弟为歌女,妙丽善舞,后得幸于汉武帝,称李夫人。延年也被任命为协律都尉。[15]“少长”二句:河阳,汉县名,在今河南孟县西。此指河阳主家,赵飞燕早年曾在这里“学歌舞,号曰飞燕”,后得幸于汉成帝,被立为皇后。据《汉书》颜师古注,河阳为后世妄改,当为阳阿。[16]“琵琶”二句:石崇,西晋人,作有《王明君辞》,序中说到造琵琶“新曲”,多哀怨之声。[17]“箜篌”二句:曹植,魏着名诗人,有《箜篌引》诗。[18]杨家:西汉杨恽《报孙会宗书》曾说到其“妇赵女也,雅善鼓瑟”。[19]秦女:指秦穆公女弄玉,她嫁给善吹箫的萧史,后吹箫引来凤凰,一起乘凤仙去。见《列仙传》。以上写丽人体貌优美,德艺双全。[20]“至若”二句:长乐,汉代皇后所居宫名。陈后,指汉武帝陈皇后,擅宠十余年,后卫子夫得幸,她心中不平,“几死者数焉”。见《汉书·外戚传》。[21]阏氏(yānzhi焉支):匈奴王后的称号。桓谭《新论》载,陈平为解平城之围,向汉高祖献谋说,大力宣扬要向单于献美女,匈奴阏支有妒性,必竭力使汉脱围而去。[22]“东邻”二句:东邻,司马相如《美人赋》说:“臣之东邻,有一女子,云发丰艳,蛾眉皓齿……恒翘翘而西顾,欲留臣而共止。”侍寝于更衣:《汉书·外戚传》载,卫子夫因侍汉武帝更衣于轩中而得幸。[23]“西子”二句:西子,即西施。《庄子·天运》说,西施有心病,尝捧心而颦眉,人皆以为美。甲帐,汉武帝所造的帐幕。《汉武故事》载,武帝杂错珠玉珍宝为甲帐,以居神;其次一等为乙帐,以自居。[24]“陪游”二句:馺娑(sà suo飒梭),汉殿名,在建章宫中。结风,《拾遗记》卷六载,赵飞燕身轻,风至则欲随风飘去,汉成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防风吹走。[25]长乐:此处为长日游乐之意,与上句“陪游”相对。鸳鸯:殿名,《飞燕外传》载,汉成帝曾居此殿便房,见飞燕女弟合德。[26]鸣蝉之薄鬓:指蝉鬓发式,始制于魏文帝宫人莫琼树,望之缥缈如蝉翼。见《中华古今注》。[27]堕马之垂鬟:指堕马髻发式,创于东汉梁冀妻孙寿。见《后汉书·梁冀传》。[28]金钿:指镶嵌金花的钗。[29]宝树:喻指步摇类首饰。[30]南都:与下句“北地”对言,泛指南、北方。石黛:画眉用的青色颜料。燕脂:同胭脂。以上写丽人之备受宠遇。[31]魏帝:指魏文帝曹丕。其《折杨柳行》诗中说西山有两仙童,给他一丸药,服食后身体生羽翼,乘云轻举。[32]“腰中”二句:宝凤,指凤鸟氏,为历正,见《左传·昭公十七年》。轩辕,指黄帝。《汉书·律历志上》注引应劭曰:“黄帝造历得仙”。按,清纪容舒《玉台新咏考异》言此四句“与下文不属,疑有脱落”,可供参考。[33]“金星”二句:金星,星状靥妆。婺女,星名。麝月,月形靥妆。嫦娥,神话传说中羿的妻子,因偷吃不死之药,飞升入月宫,此用以指月。[34]韩掾:指晋人韩寿,贾充属官。贾充女与之私通,因所用外国进贡香料,一着人衣,经月不息,韩寿沾此香气,被贾充发现,遂嫁女与韩。[35]飞燕:即赵飞燕,见注[24]。陈王:指魏曹植,曾封陈王。他的《洛神赋》向洛神表述情意说:“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36]甘泉:汉宫名。汉武帝怀想死去的李夫人,曾“图画其形于甘泉宫”。见《汉书·外戚传》。[37]“言异”二句:神仙,指巫山神女。戏阳台,宋玉《高唐赋》言楚先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自荐枕席,临去时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以上写丽人佳妙,宜得男欢女爱的生活。[38]“加以”二句:天情,本然的情性。逸思,超群的思致。[39]芍药之花:晋傅统妻辛萧有《芍药花颂》。[40]“新制”二句:新制,新巧的创作。蒲萄之树,出典未详,亦当为女子之作品。[41]万年公主:晋武帝之女,死后,武帝命贵嫔左芬作诔,其文甚丽。以上写丽人富有才情。[42]“既而”二句:椒房,汉代后妃所住宫殿,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暖,故名。柘馆,汉上林苑中宫馆名。[43]“绛鹤”二句:绛鹤,指赤色鹤形锁钥。严,指关合。铜蠡,铜铺,铜制的衔门环的螺形底座。蠡(luo罗)即螺。[44]“三星”二句:三星,即参星,二十八宿之一。怀衾,抱着被子。《诗·召南·小星》:“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郑玄笺以为是“诸妾夜行,抱衾与床帐,待进御之次序”。[45]五日犹赊:《礼记·内则》载妾有“五日之御”制度,此言进御之间歇日甚多。[46]长乐之疏钟:《三辅黄图》载,钟室在长乐宫中。[47]缓箭:指时间缓慢推移。箭指古代计时器漏壶中的刻箭。[48]“怯南阳”句:南阳,郡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古代诗文中常以拆洗缝制衣服寄远以表女子相思之情,南阳之捣衣出典未详。[49]扶风:郡名,辖境当今陕西乾县以西、秦岭以北地区。前秦苻坚时,窦滔为秦州刺史,被流放西去,其妻织锦为回文诗以寄情思。见臧荣绪《晋书》。[50]“虽复”二句:投壶玉女,投壶是古代一种游戏,向特制壶中投矢,以投中多寡定输赢。东方朔《神异经》载有东王公与玉女做投壶戏的神话。百骁(xiāo消),《西京杂记》卷五载投壶一般取中不求还,郭舍人改变为激矢令还,一矢能返百余次,谓之骁。[51]“争博”二句:博,指六博的局戏。共黑白十二棋,每人各六,两人对博。争博齐姬:出典未详。六箸,博戏双方各投六箸以行六棋。[52]“可得”二句:萱,草名,古人认为可以使人忘忧。苏,皋苏木,相传食其汁可以解饥释劳。三国魏王朗《与魏太子书》:“虽复萱草忘忧,皋苏释劳,无以加也。”蠲(juān捐),免除。以上写丽人寂寞,百般无聊,落到属意于以诗抒怀遣忧。[53]“分诸”二句:麟阁,麒麟阁,汉萧何建以藏朝廷图书。鸿都,东汉宫门名,内设有书库。[54]然脂:即燃灯之意。暝写:夜中抄写。[55]泾渭:陕西境内的两条水名,一浊一清。《诗·邶风·谷风》:“泾以渭浊。”意谓二水相较始显其清浊。此即用其比较而言之意。以上交代编辑《玉台新咏》的意旨,说明该书的价值。[56]“三台”二句:三台,汉置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合称三台。龙伸蠖屈,形容笔体飞动。三国吴书法家皇象善八分篆草,世称其字“龙蠖蛰启”。[57]河北:泛指古黄河以北地区。胶东:汉封国名,治所在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58]“高楼”二句:红粉,指美女。鱼鲁:《抱朴子·遐览》:“故谚曰:书三写,鱼成鲁,虚成虎。”指文字因字形相近而错讹。[59]“辟恶”二句:辟恶生香,指芸草,其香气能除恶味,防止蠹虫蛀书。羽陵之蠹,《穆天子传》载,羽陵地方之书为蠹虫所蛀。[60]“灵飞”二句:灵飞六甲,均为成仙方术。《汉武内传》载汉武帝得西王母所授五岳真形图、六甲灵飞十二事,盛以黄金之箱,封以白玉之函。玉函,指玉制的书套。[61]“鸿烈”二句:鸿烈,即《淮南子》,亦称《淮南鸿烈》。丹枕,即枕中丹书,仙方以红笔书写,故称丹书。《博物志》载刘德治淮南王狱,得枕中鸿宝秘书。以上写珍藏其书。[62]青牛帐:以青牛为图画之帷帐。相传老子乘青牛出函谷关,又汉方士封君达好道,常乘青牛,号青牛道士。[63]朱鸟窗:《博物志》载西王母降临九华殿,东方朔从朱鸟牖中偷窥西王母。[64]“方当”二句:缥帙,淡青色书套。绦绳,古代穿书简的丝绳。[65]邓学春秋:汉和熹邓皇后早年即“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入宫后更“从曹大家受经书”。[66]窦传黄老:《汉书·外戚传》载汉文帝窦皇后“好黄帝老子言”。[67]“固胜”二句:西蜀豪家,指三国蜀刘琰。鲁殿,指东汉王延寿所写《鲁灵光殿赋》。刘琰生活豪奢,有侍婢数十,既能歌唱,“又悉教诵读《鲁灵光殿赋》”。[68]“东储”二句:东储,东宫储君,指太子。甲观,汉太子宫中观名。洞箫,指王褒《洞箫赋》。《汉书·王褒传》载,汉元帝为太子时,“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69]“娈彼”二句:娈彼诸姬,用《诗·邶风·泉水》句。娈,美好的样子。弃日,遣日。[70]“猗欤”二句:猗欤,叹美词。彤管,女史记事所用的赤管笔。丽,附。香奁,杂置香料以收藏珍物的匣子。以上言此书足资把玩,消遣时日。丽以香奁,一本作“无或讥焉”,似较胜。 赏析: 这是一篇书序,是徐陵为自己编纂的诗歌总集《玉台新咏》所写的序言。书序的内容自然受所序之书制约。《玉台新咏》一书的编纂与南朝梁代宫体文学的发展密切相关。梁简文帝萧纲为太子时,与其周围的文士掀起一股宫体诗的潮流,用绮艳的词藻描写声色艳情,盛极一时。徐陵当时为太子宫属的东宫学士,正当二三十岁的盛年,才华横溢,成为其中重要人物之一。唐人刘肃《大唐新语·公直》载:萧纲“为太子,好作艳诗,境内化之,浸以成俗,谓之宫体。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台集》以大其体”。据刘肃此说,《玉台新咏》乃是徐陵奉萧纲之命编纂,并有适当扭转宫体诗的趋向和弥补其内容狭隘缺陷的意向。从书中采录的作品看,排除明人增益的部分,虽只限于“闺房一体”(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二),并有一部分明显属于宫体艳情之作,但也确有不少作品表现了真挚的爱情或封建礼教压迫下妇女的不幸命运,有的更只是借爱情关系为比兴以伤时慨世,别有寄托。这些都不是“宫体”所能范围,出脱于宫体诗的浮靡诗风与冶艳内容之外,对“宫体”来说,确可以说“以大其体”了。所以作者也在序文中不无自豪地说:“曾无参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固然非《雅》《颂》之比,但也不滥于《国风》中言情之作。靡靡之音的宫体诗,便藉此可以提到与《国风》媲美的地位了。不过就序文本身而论,这样的视角表现得并不明显。序文中几乎完全没有涉及入选作品的上述展拓性与丰富性,只是把它们笼统地称为“艳歌”而予以概括与阐扬,包括文中所用的典实,描写的生活内容,也都弥漫宫体气息。这不能不说是作者深受宫体文学影响带来的一种局限。 吴讷《文章辨体》引宋人吕祖谦的话说:“凡序文籍,当序作者之意。”本篇序文也不例外,主旨在阐明作者编辑该书的用意。但作为一篇骈体序文,作者不走一般书序文字的路径,即不拘泥于周详地表述编选原则与凡例,而是扣住入选作品反映的生活内容,产生的环境,展开具体的描写,在生动的情景中展示出主要意旨,抽象的原则全都转化为优美的画面,在书序一类文字中,便别开生面。把它与产生于同一时代的梁昭明太子萧统的《文选序》做一对比,其特点与差别显然可见。作者所采取的这一独特路径,为发挥骈文宜于铺排的长处拓广了天地,为充分表现骈文的技巧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玉台新咏》选录的作品不出闺情,都是以女子为歌咏对象的篇章,作者也自视为“撰录艳歌”。所以序文的描写不能不限于女子的生活与情思;又由于作者深受宫体文学风气的左右,更几乎完全着眼于宫中女子。描写对象的单一,表述内容的偏狭,很容易使文章流于单调呆板。作者却极善于展拓,通过创造性的构思,尽可能做多侧面多层次的描写,把本来比较单纯的题材,写得丰富多彩,具有波翻浪涌之势。全文共分三大段。第一大段写丽人之美,却从宫室落笔引出丽人,不仅有汉乐府《陌上桑》起笔由日而楼、由楼而人的藏移之妙,而且开篇便推出雄拔警动的画面,画楼钻云,高阁连延,摇人神思,很容易唤起读者的兴味。由楼而引出人后,又分两个层次展开具体的刻画。“其人也”以下,写丽人出常入贵,德艺兼综;“至若宠闻长乐”以下,写丽人宠遇非常,令人倾倒;最后归结为“倾国倾城,无双无对”,把丽人之美妙无匹点染得惹人眼目。第二大段写丽人之才,引入创作,先以“妙解文章,尤工诗赋”一段,点明丽人之才情出众。至“既而椒房宛转”以下,又着意勾画出一种“优游少托,寂寞多闲”的情境,很自然地推衍到“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新诗”,用创作“代彼萱苏,微蠲愁疾”,即以诗歌遣闷怡神。有才情,有处境,在生动的描写笔墨中,将诗作产生的条件、环境、动因交代得一清二楚。第三大段写编纂之意。先说明篇章分散,“无由披览”,由此引出编为专集的必要性,并对全书的价值做一扼要的评价。至此似乎文意已足,但接下去作者却又凭空翻出两段文字:“于是丽以金箱”以下,写妙墨珍藏;“至如青牛帐里”以下,写暇日把玩。不觉蛇足,读来反有余波荡漾之妙。总之,题材虽然单调,由于善于展拓,从多层次多侧面落笔,一路写来,情事层出不穷,场景变换不居,使人如入画廊,彩绘连翩,扑眼而来,只见其丰而不觉其狭。同时,这也形成文章气势流转,摇漾不平,达到了以意脉运骈偶,流宕不板的境界。 本篇是用骈体所写。骈体必须句式对称,给笔墨带来很大束缚,作者文笔的技巧则相当精熟,几乎无适而不可。文中以骈偶摹景状物,倩丽传神。如刻画丽人动人的妆貌:“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燕脂,偏开两靥”,读来确有“黛痕欲滴,脂晕微烘”(《六朝文絜》许梿评语)之态。一个“最发”,一个“偏开”,启人想象眉妆靥饰的无限风神。又如以“惊鸾冶袖”、“飞燕长裾”的造语勾勒丽人的美妙风姿,意象上也给人以飘逸飞动、婀娜多姿的突出感受。它如“椒房宛转,柘馆阴岑,绛鹤晨严,铜蠡昼静”之写宫馆寂寞,“青牛帐里,馀曲未终;朱鸟窗前,新妆已竟”之写独处无聊,无不以规整秀美的笔墨曲尽其情景,意境宛然。有时将骈偶运用于铺排衬托的场合,往往繁简适度,既能造出浓郁的气氛,又不给人以饾饤堆垛之感。如开篇之写丽人居室,“凌云概日”言其高大,“万户千门”言其深邃,“碧台”“金屋”“玉树”“珠帘”言其屋宇与环境的华美,一气铺写下来,浓墨重笔,将宫阁的高华壮丽凸现在纸上,为闺阁佳丽的出场做了极好的铺垫。又如写丽人以写诗遣怀,于“寂寞多闲”之后,着意铺写无聊之状。从厌听钟漏,到怯“捣衣”、笑“织锦”,再到对棋戏也都欢尽赏穷,经过如许点染,方引到“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新诗”,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引人注目,使人对以诗怡神有更为深刻突出的印象。又如篇末言把玩《玉台新咏》,远胜邓后之学《春秋》,窦后之传黄老,刘琰侍婢之诵《鲁灵光殿赋》,元帝后宫之颂王褒《洞箫赋》,连用四个典实反衬,将该书之足以娱情散怀烘托得意完神足。 骈体文从魏晋开始形成,在其发展过程中,句子愈来愈整饬,对仗也愈来愈精妙。在开始阶段,对句三、五、七言不等,并时杂散句以疏畅文气。本篇则散句几乎绝迹,基本是用四字与六字句组成,又多为四六句间隔作对,实开四六体骈文之先河。这种句式结构具有更加整严精工之美,但也容易流于平板呆滞。本篇妙在经过精心的安排,能于整齐划一之中保有自然流动之势。它虽以四字和六字句为主,却参错运用,或四字句自对,或六字句自对,或四六句相间为对,变化无常,便不呆不板,具有活气。文中又多于对句中嵌进转接连词或虚词,使板实的句式多抑扬振荡之致。如“其佳丽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各嵌一语助词“也”字,不仅增添了赞叹之意,也使语调显得活脱。又如“虽非画图,入甘泉而不分;言异神仙,戏阳台而无别”,于上下联之首,分别冠以“虽非”“言异”。“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蒲萄之树”,于上下联之中,分别嵌以“非惟”“宁止”,都大大增强了流转跌宕之感。 早期骈文并不追求用典,南朝刘宋以后,此风渐长,“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钞”(钟嵘《诗品·总论》)。至徐陵、庾信,可以说达到了顶峰。本篇基本上是用典实表现的。典实用得好,可收言简意丰之效,得含蓄蕴藉之美。用得不好,也会堆垛故实,牵强比附,滥调满眼,陈腐无神而徒增晦涩。本篇运用典实的技巧也相当高明,它对丰富的故实能消化活用,不仅挥洒自如,贴切表意,而且构造对句也精妙动人。如“楚王宫内,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上联是为人们熟知的楚王爱细腰之典,下联则是用《诗经·魏风·葛屦》中诗句“掺掺女手,可以缝裳”(毛传:“掺掺,犹纤纤也”),于无明显典实处拈出典实,并与上联构成铢两悉称的佳对,鲜明地描绘出丽人的身手之美。又如“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因曹植”,西晋石崇有《王明君辞》,序中说到造琵琶“新曲”,魏曹植有诗篇,题为《箜篌引》,上下联乃活用一篇辞序和一首诗题而成典,并构成匀称的对句,有力地勾画出丽人的知音识曲。再如“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上下联都是捏合二事而成。上联的“东邻”出司马相如《美人赋》,“侍寝”则出《汉书·外戚传》;下联的“西施”出《庄子·天运》,“甲帐”则出《汉武故事》。这样,根据具体情况,从不同侧面着眼,改造嫁接,使用典有如用词,故能妥帖地描摹各种情景。此外,本篇在用典的造语上,除对仗工致外,还词感明晰,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用典晦涩之弊。诸如“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九日登高,时有缘情之作;万年公主,非无诔德之辞”,等等,即使不明其典,也能粗知其意,而且都是自拟新词,摆脱了陈言相因的窠臼。徐陵这些精妙的创造,为骈文积累了丰富的艺术经验。当然,本篇也有用典生僻的毛病,有些典故,至今无人知其出处。 总之,层积侧累的内容,倩丽传神的描写,繁简适中的铺排,严整多变的对句,灵活巧使的典实,使得全篇确如孙梅所评:“美意泉流,佳言玉屑。其烂熳也,若蛟蜃之嘘云;其鲜新也,如兰苕之集翠。”(《四六丛话》)文意如喷泉涌流,缀词如贯玉连珠,光华灿烂有如海市蜃楼幻现碧空,绮丽鲜新一似翠鸟栖止兰苕之上,悦人眼目,摇人情思,堪称骈文佳作。 第44章 涉务 涉务 作者:【南北朝】颜之推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着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办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途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1],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馀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2],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3],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锄[4]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馀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注释: [1]令、仆:尚书令与仆射(yè夜),为朝廷要职。[2]签省:签,典签;省,省事,通事。都是王府中的属官。[3]果下马:魏晋南北朝时期一种珍贵的马,高三尺,乘之可于果树下行,故名。[4]茠(hāo蒿)锄:即薅锄,除草用的短柄小锄。 赏析: 颜之推生于南朝梁代,身仕梁、北齐、北周、隋四朝,辗转南北,颇遭坎坷。特别是侯景之乱,对作者的影响尤其深刻。《颜氏家训·终制》云:“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侯景围攻梁的都城建康,次年三月,台城陷。大宝二年(551)四月,侯景溯江攻陷郢州,时之推为湘东王世子方诸掌管记,也在郢州,侯景“频欲杀之,赖其行台郎中王则以获免,囚送建邺”(《北齐书·文苑·颜之推传》)。作者在乱离中饱经忧患,耳闻目睹,深知政治的得失,南北俗尚的利弊,学术的长短,到了晚年,为了“整齐门内,提撕子孙”(《颜氏家训·序致》),让后代在社会上立身处世有个准则和借鉴,所以写下这部七卷二十篇的《颜氏家训》。《家训》一书涉及的面很广,其中有作者经历了许多痛苦之后得出的经验,或是目睹了乱离社会种种惨痛教训的总结,因此颇中士大夫的肯綮,恳切动人。《涉务》是该书的佳篇之一。 《涉务》列在《家训》第十一篇。“涉务”,是专心致力从事某项具体工作的意思。文章第一段,作者开宗明义,指出士君子立身处世,贵在对社会做出有益的贡献,仅仅懂得“高谈虚论,左琴右书”是不行的。作者认为国家所需要的人材大约有六种,即“朝廷之臣”“文史之臣”“军旅之臣”等。人各有长短,要求一人同时具备六种才能是困难的;一个人倘若具备其中一种,胜任一职,也就于心无愧了。这是一种务实精神。接着,颜之推进一步指出,南朝士大夫的通病在于夸夸其谈,“及有试用,多无所堪”,他们虽然多身居要职,但实际上“难可以应世经务”。与此相反,倒是那些旁门庶族、出身清寒的中下层官吏能做一点事。时俗“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指有实际能力的中下层官吏)而疏士大夫”,颜之推认为这是一种偏见,讥其眼不能见睫,缺乏自知之明。第三段,作者举史实为例,论证放达不务实际的后果是坐以待毙。梁世士大夫崇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京城内外,没有人骑马。如果有谁骑马,就会招惹来非议,甚至遭到弹劾。建康令王复,有一次看见“马嘶歕(喷)陆梁(跳跃)”,非常吃惊,说:“这分明是虎,怎么叫它为马呢?”士大夫由于“肤脆骨柔”,到了侯景之乱,他们既不会乘马,又“不堪行步”,以至“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这对后人的教训极为深刻,唐太宗李世民说:“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乘马。元帝为周师所围,犹讲《老子》,百官戎服以听。此深足为戒。”(《资治通鉴》卷一九二)颜之推对梁世士大夫夸竞仪表容态,优游享乐,不务实际的风气极为不满,他在《勉学》篇中对他们大加鞭挞嘲讽:“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一旦社会离乱,朝市变革,则“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流离颠沛之意)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这些描述,可以和本篇互相参证。末段,作者深入一层阐发涉务应当首先重视农事,只有重视农事才能治国营家。重农务本,当然不能算是一个新鲜的话题,但经历过侯景之乱等种种社会变迁,颜之推的“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并非无感而发,因此更突出了重农务本的重要。他认为:“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馀务乎?”一个不懂得一点农事的人,做官,必定不称职;营家,必定办不好。因此,作者对子孙后代发出了“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指商贾)哉”的警告。 尽管颜之推是站在士大夫的立场上来劝诫子孙后代如何立身处世的,但《涉务》所提倡的务实精神无疑值得肯定。作为《颜氏家训》中的一篇,它持论平实,言之有物。梁代末期的社会动乱使一部分作家从虚诞浮华的文风中觉醒过来,使他们比较地重视现实和实际。《颜氏家训》本来就是写给子孙后代看的,有一定的实际意义,所以《涉务》讲家常话,道眼前事,夹叙夹议,恳切动人;作者并没有板起脸孔训斥说教,而给人一种浑朴的感觉。颜之推处在骈文盛行的南北朝末年,却不为骈文文体所囿,而是骈散结合,行文自如,语言朴素流畅。《涉务》篇叙事时还注意进行形象生动的描写,第三段对梁士大夫“褒衣博带”、“肤脆骨柔”的刻画,入木三分,相当精彩;建康令王复见马嘶而震慑,以至强指为虎,虽是极端的例子,逗人发笑,但仍给人以真实感,有说服力。这些描写,淡淡几笔,就勾勒出一幅梁代士大夫生活和精神风貌的图像。如果说,读古人家训,不能不读《颜氏家训》,那么读《颜氏家训》就不能不读《涉务》一篇。 第45章 题江总所撰孙玚墓志铭后四十字 题江总所撰孙玚墓志铭后四十字 《古文鉴赏辞典》(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版2019-09-12 作者:【南北朝】陈叔宝 秋风动竹,烟水惊波。几人樵径,何处山阿?今时日月,宿昔绮罗。天长路远,地久云[1]多。功臣未勒,此意如何? 注释: [1]云:《梁书·孙玚传》《南史·孙玚传》均作“灵”。 赏析: 本文取自《陈书·孙玚传》,题目为后人所加。 孙玚是由梁入陈的一位将军,在陈朝受到朝廷的重用,史称“战胜攻取,屡着勋庸”。“后主频幸其宅,赋诗述勋德之美。”可见后主对他的垂青。他曾以年老,屡请退休,但均未得朝廷允准,死于任上,年七十二。死后江总为他撰写了墓志铭,陈朝后主陈叔宝在其墓志铭后又题了四十个字。这四十个字,可以说是陈后主对孙玚的挽词。一个国君为臣子作挽词,并派人立即将所题的词镌刻在墓志上,这对死者来说真是一种殊荣。 题词开头两句描写噩耗传来时举国悲痛的情景。竹子因风发出萧瑟悲吟之声,茫茫烟水也为这突然的消息而波惊潮涌。作者通过景物描写表现了大地哀伤、举国悲泣之情。在表现这种伤悼之情的同时,实际上也寄寓了对死者的评价。一个人的死能够令大自然为之动容,这个人一定是系天地于一身的举足轻重的人物。 “几人樵径”以下四句,以死后葬身山间对比昔日的贵盛,表现死是人生的恨事。江淹将他叙写死的赋定名为《恨赋》,就是认为死是人生的恨事,《恨赋》的最后也有“绮罗毕兮池馆尽”这样感伤的句子。而陶渊明的“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拟挽歌辞》),则是较为达观的见解了。想到如今葬于旷野之中,感叹死者不能再享受人间荣华富贵,进一步表达对死者的哀悼。 “天长路远”以下四句,是希望死者陵墓长存,永远显灵,以及对他未能最终完成丰功伟绩的惋惜。“地久云多”,《南史》“云”作“灵”,疑以“灵”为是。此句应该是“天长地久,路远灵多”。“天长地久”,指陵墓永存;“路远灵多”,指虽生死路遥,死后常显灵异。六朝文人爱奇,往往将前后两句的词移位互换,形成现在这样的句式。“功臣未勒”的“勒”是用东汉窦宪追逐匈奴北单于,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的典故。“未勒”指尚未如窦宪一样建立丰功伟绩。“功臣未勒”和“此意如何”连在一起,以询问的语气,问死者是否还想建功于地下,实际上表达了陈后主对死者还寄托着无限希望和怀思。 题词一共只四十字,用骈语组织成一篇挽词,写得曲折尽致,感情真挚动人。陈后主尽管是个亡国之君,我们却不能以人废言,否定这篇文章表情达意的艺术。 第46章 夜亭度雁赋 夜亭度雁赋 作者:【南北朝】陈叔宝 春望山楹[1],石暖苔生。云随竹动,月共水明。暂逍遥于夕径,听霜鸿之度声。 度声已凄切,犹含关塞鸣。从风兮前侣驶,带暗兮后群惊。帛久兮书字灭,芦束兮断衔轻。行杂响时乱,响杂行时散。 已定空闺愁,还长倡楼[2]叹。空闺倡楼本寂寂,况此寒夜搴珠幔。心悲调管曲未成,手抚弦,聊一弹。一弹管,且陈歌,翻使怨情多。 注释: [1]山楹:就山岩凿成的石室。汉严忌《哀时命》:“凿山楹而为室兮。”[2]倡楼:以歌舞娱人的女子所居之处。 赏析: 南朝帝王大多能文。陈朝后主陈叔宝虽是有名的荒主,但在文学上颇有才华,诗、赋都写得很好。《夜亭度雁赋》就是其残存赋作中的一篇。 全赋可分三段。第一段六句,写自己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漫步小径而闻雁声。文中既称“春望”,又称“石暖”,似乎那是一个温暖的春夜;但从下文来看,鸿雁南飞,寒气凛冽,又明明是指秋夜。很可能有文字舛误,当然,也可能开头两句是渲染作者未闻雁声前心情的愉悦,以反衬闻雁后的凄凉感受。也就是说,事实上并非春夜,但周围的美好环境使作者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听霜鸿之度声”一句自然过渡到第二段,于是具体地描绘雁群飞过夜空的情景。此段中“犹含关塞鸣”一句甚妙。这是说凄切的雁声挟带着北国关塞的肃杀寒气呢,还是说鸿雁传达了离乡去国的悲壮情怀?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言简意赅,引人遐想。这分明是一群历尽艰险、惊魂未定的鸿雁。它们队伍零乱,时断时连;鸣声嘈杂,忽高忽低。作者在这段生动的描写中充分运用想象,嵌入了两个典故。据《汉书》记载,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在漠北,匈奴还诡称苏武已死。后来汉使者假说汉武帝在上林苑射得北来雁,雁足系有苏武的帛书,苏武因得归汉。又《淮南子·修务》云:“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高诱注认为,鸿雁衔芦飞翔是为了防止人们用系着绳子的箭截住其羽翼。此赋驰骋想象,说这群雁已飞过了很远的距离,它们脚上系着的帛书已字迹磨灭了,它们嘴里衔着的芦苇也已折断变轻了。这样的写法既是用典,从而使描写对象含有深厚的文化意蕴;又是拟人,从而使鸿雁具有与人类一样丰富的情感,并在它们身上投射了作者的深切关怀。 第三段笔锋一转,写鸿雁对人们产生的影响。作者把目光集中在不幸的妇女身上:她们既有良家妇女,也有青楼妓女,但她们都同样忍受着离别相思之苦,在那寂静的寒夜里独守空闺。忽然从空中传来了阵阵雁鸣,她们不约而同地搴开珠帘。这是为什么?赋中没有明说,但我们不妨作一点合理的补充:她们听到雁鸣,猜想那是远方的情人(或丈夫)捎带书信来了,于是拉开帘幔眺望夜空,寻觅那月光中的雁影。可是雁群飞掠而过,于是她们深深地失望了,转身调管抚弦,低声歌唱,以抒发心中的幽怨。赋中在“搴珠幔”之后即接以“心悲调管曲未成”,对她们“搴幔”的结果不着一字,直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妙。读到这里,我们又可联想到上文中“帛久兮书字灭”一句正是与此暗中呼应的,细针密线,堪称佳妙。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此赋貌为体物,实为抒情,或者说是一篇抒情意味极浓的体物小赋。全赋总共只有二十四句,却已对一个特定的对象——“夜亭度雁”作了多方面的生动描绘,堪称绘影绘声。从抒情的角度来看,此赋先将作者的感情投射到鸿雁身上,再写鸿雁对人们心理引起的影响,这种双向的情感交流使此赋感人甚深,在凄冷的秋夜中注入了一缕温馨的气息,也许这正是作者在开头把秋夜说成“春暖”的潜意识的缘由?此赋在六朝赋中不算名篇,但它仍鲜明地体现了南朝体物小赋的抒情化、诗歌化倾向。借用陆机《文赋》中的话说,它既具“体物而浏亮”的赋体功能,又具“缘情而绮靡”的诗歌功能,是一篇诗化小赋。 第47章 至仁山铭 至仁山铭 作者:【南北朝】庾信 峰横鹤岭[1],水学龙津[2]。瑞云一片[3],仙童两人[4]。三秋云薄,九日寒新[5]。真花暂落,画树长春。横石临砌,飞檐枕岭。壁绕藤苗,窗衔竹影。菊落秋潭[6],桐疏寒井[7]。仁者可乐,将由爱静。 注释: [1]鹤岭:《豫章记》:“鸾冈西有鹤岭,王子乔控鹤所经。”王子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列仙传》:“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2]龙津:即龙门,又名禹门口,在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之间。《艺文类聚》卷九六引《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大鱼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者为龙。”[3]瑞云:吉祥之云。《洞冥记》:“东方朔云:‘东海有大明之墟,有釜山。山出瑞云,应王者之符命,如黄帝黄云,尧时有赤云之祥之类。’”[4]两仙童:曹丕《折杨柳行》:“西山一何高,高高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与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药四五日,身体生羽翼。轻举乘浮云,倏忽行万亿。流览观四海,茫茫非所识。”[5]九日:九月九日重阳节。[6]菊落秋潭:语出晋陆机《要览》:“酉阳山中有甘谷,谷中皆菊花,堕水中,居人饮之多寿,有及一百五十有馀岁者。”[7]桐疏寒井:化自魏明帝曹叡《猛虎行》诗:“双桐生空井。” 赏析: 庾信擅长作铭,《庾子山集》有铭一卷,收其作十二篇;或长近二百言,或短至二十四字,无不弘润博约,得铭体之妙。 人秉阴阳之气而生,气质本有爱动好静之别,对于自然美也就各有殊好。孔子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后人将孔子此语推衍发展成为儒家比德说,认为审美主体在欣赏自然美时带有主观选择性,不仅以自己的气质和趣味,更以自己的道德观念为选择标准。如朱熹解释孔子此语说:“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四书章句集注》)庾信即本孔子之言命笔,阐发“仁者爱静山”的至理妙趣。 此铭写于“三秋云薄,九日寒新”之季,却全无“悲哉秋之为气也”的感伤,更无流落西魏后苍老悲怆的情味,当作于在梁之时。清倪璠谓此铭“中大通三年(531)后简文为太子时,随侍东宫之所作也”,并谓至仁山即“梁宫中之小山也”(《庾子山集注·玉帐山铭题解》)。 落笔不同凡响。头四句写至仁山的峰、水、云、人,笔墨似实而虚,有意借助古代神话传说,渲染飘缈仙气,将山神圣化。请看:横峰如鹤岭,有仙人驾鹤飞掠;激水似龙津,多群鱼逆流腾跃;山上瑞云缭绕,有仙童出现,可访求飞升仙丹,岂非神异之山!真令人神思飞越,遐想联翩。继而笔锋一转,改用实笔描写山舍景观:远而望之,睹“飞檐枕岭”之雄姿;近而察之,悟“壁绕藤苗”之生气;自屋向外看,得“窗衔竹影”之幽趣;还能饮菊延年益寿,观桐玄思人生,真是赏心悦目,美不胜收。以上句句含景,如诗如画,将至仁山风光形容得出神入化,清绮无伦。最后顺势画龙点睛,濡毫点出山居的最高心得,亦即此铭的玄妙旨趣:“仁者可乐,将由爱静。”唯此山为静境,且惟仁者方知此静山之可乐也! 此铭融情入景,写景如画,表现出作者对自然美体察入微的观察力和点染神化的表现力。章法上,虚笔与实笔相辅相成,景语与情语相得益彰,尤堪玩味。全文除结末二句外,全部两两对偶,音韵谐美;用典多而通达,深而雅妍,不愧为集南北朝艺术之大成的大师。 第48章 春赋 春赋 作者:【南北朝】庾信 宜春苑中春已归,披香殿[1]里作春衣。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河阳一县并是花[2],金谷从来满园树[3]。一丛香草足碍人,数尺游丝即横路。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 出丽华之金屋,下飞燕之兰宫。钗朵多而讶重,髻鬟高而畏风。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 苔始绿而藏鱼,麦才青而覆雉。吹箫弄玉之台,鸣佩凌波之水。移戚里而家富[4],入新丰而酒美[5]。石榴聊泛,蒲桃酦醅[6]。芙蓉玉碗,莲子金杯。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至,文君送酒来。 玉管初调,鸣弦暂抚。《阳春》《渌水》之曲,对凤回鸾之舞[7]。更炙笙簧,还移筝柱[8]。月入歌扇,花承节鼓。协律都尉,射雉中郎[9]。停车小苑,连骑长杨[10]。金鞍始被,柘弓新张。拂尘看马埒,分朋入射堂[11]。马是天池之龙种,带乃荆山之玉梁[12]。艳锦安天鹿[13],新绫织凤凰。 三日曲水向河津,日晚河边多解神。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14]。百丈山头日欲斜,三晡未醉莫还家。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 注释: [1]宜春苑:秦离宫中苑名,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南。披香殿:汉后宫之殿名,在西安市西北长安故城。[2]“河阳”句:西晋潘岳任河阳令,曾令满县栽桃李。[3]“金谷”句:西晋石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其《思归引序》称此处“柏木几于万株”。[4]戚里:西汉时皇室姻亲居住的地方,在长安城中。[5]新丰:古县名,在陕西临潼东北。汉高祖因其父思念故里丰县,乃于此仿丰地街巷筑城,并移诸故人居此,因名新丰。其地以美酒着名。王维《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李白《结客少年场行》:“买醉入新丰。”[6]酦醅(po pēi坡胚):未滤过的再酿酒。[7]阳春、渌水:并琴曲名。对凤、回鸾:并为舞名。[8]炙:熏烤。簧暖则发声清越,故天寒时须烘烤笙簧。筝:拨弦乐器,面上张弦,每弦用一柱支撑,柱可左右移动以调节音高。[9]射雉中郎:指潘岳,任虎贲中郎将,作《射雉赋》。[10]长杨:汉代行宫名,在今陕西周至县东南。[11]马埒(liè列):跑马道。分朋:分作一对一对。射堂:古时习射之地。[12]天池:指陕西神马山泉,乃龙马所生处。荆山:山名,在今湖北南漳县西。出玉,相传卞和得璞玉于此山。玉梁:带名。[13]天鹿:即白鹿,古人以为祥瑞的征象。此言艳锦以天鹿为绣饰。[14]镂薄:薄,饰。此言雕刻金属作装饰。帖:紧贴。领巾:披巾。 赏析: 飞花啼莺的建康,姹紫嫣红的春色,偏偏借助于如梦如幻消逝的历史,从汉宫、皇苑、魏风、晋树的清绮富丽中传写;达官显贵的车马,名门闺秀的钗钿,交织着花影麦色,台歌榭舞,奏出了一支多么明快的春之圆舞曲,绘下了一幅多么绚丽的春之游乐图。这就是庾信早期的咏春名篇:《春赋》。 也许是“春归”的踪影来得太快吧,作者的开篇也下笔如飞:宜春苑里,刚感觉到春气的萌动,披香殿的妃子们,早已喜气洋洋地穿起了春衣;欢快的鸟儿千鸣百啭,还沉浸在新春的试喉之中,转眼间已见杨花飘舞,飞荡满城了。接着便出现了时空的惊人跳跃:在潘岳栽桃满县的河阳,刹那间成了灿若云霞的桃花世界;而从石崇那驰名遐迩的金谷园中,更有万株花树吐艳争辉!在春光照眼之中,那一丛丛带着晶莹露珠和清淡芳香的兰草,固已叫人们流连驻足,舍不得离去;更何况还有飘飞空中的蛛丝,在路上拂来拂去,简直就是撩拨不尽的春之妙绪呵!这短短一节,以“春”字领起,在历史时空的巨大转换中,追踪着春归大地的脚步。将鸣禽、飞絮、花树、草色,从西起长安、东到河阳的宫苑名园中推涌而出,造出了一个如此浓郁、如此璀璨的春之世界!怪不得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迫不及待地要“开上林而竞入,拥河桥而争渡”了。 在游春赏景的人流中,那些裙裾飘曳的仕女,无疑最先吸引了作者的视线。她们穿戴高贵,艳光照人,仿佛就是阴丽华刚从汉光武帝的金屋露面,赵飞燕含笑盈盈步出汉成帝的昭阳宫!她们全都那样娇媚可人:梳得高高的髻鬟,真怕要被多情的春风吹乱了呢;发髻上插满了金钗,居然也不怕压得太重。最妙的是“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二句,不仅把这些仕女的惊人之美绘出,而且连她们的微妙心理都写尽了:她们哪里是来游春的呀,分明是要来与春光争俏的哩!这一“争”一“竞”二字,正展示出一种令人迷惑的奇境:在恍惚迷离之际,真不知柳叶比蛾眉更翠呢,还是人面比桃花更艳?只有这些仕女自己,也许更了解美的奥秘吧——她们看中的是一池清水,数枝花树,只在那里顾盼几眼,依傍一会,便造成了艺术家梦寐难求的奇妙之景:“影来池里,花落衫中”——在池水、落花的漾映之中,还有什么比这些拈花不语的女郎更美的呢?反过来,那幽幽的春日,不正因了这些女郎的赐予,才带有了那般迷人的魅力的么?借人画春,这真是作者颇得意的一笔! 春色之美堪供观赏,但它的妙处更在于可餐可醉!面临一池碧水,看石苔下悠然藏身的游鱼;从刚泛青的麦垅间,惊喜地瞥见窜飞的雉鸟;登上的亭台,仿佛还是传说中萧史、弄玉吹箫升天之处;流水淙淙,似乎还可闻江妃、洛神解佩、凌波之音:这该是怎样赏心快意和飘举欲仙的境界!而况这些游客,又都是家富“戚里”的贵人,随载的更有名扬天下的“新丰”美酒。值此阳春美景,自当借春色助餐,谋它个一醉方休了。于是“石榴聊泛,蒲桃酦醅”,芬芳的佳酿,盛满芙蓉和莲子形的玉碗金杯,再加上春日独有的“新芽竹笋,细核杨梅”,这豪奢的饮宴,把春日又装点得多么欢畅、热烈!饮宴中少不了歌舞,散宴后还可去“射堂”骑射——在觥筹交错之间、“连骑长杨”之时,简直荟萃了历史上的所有名人:送酒的是年轻貌美的卓文君,弹琴的是石崇的爱妾绿珠,调度着“阳春渌水之曲,对凤回鸾之舞”的,更有武帝时代的协律都尉李延年;待到分朋起射、柘弓新张,竟然还赶来了晋太康时代的虎贲中郎将潘岳!能够在这样的春日,一睹这些骑着天池龙马,佩挂荆山玉带的名臣丰采,真要令人喜出望外了。作者正是这样,在巧妙的用典中,变凡成奇,把眼前的游春之乐,与历史的佳话、盛会交织在一起,尽情地渲染着春日的迷人娱乐。在作者的笔下,这春景确乎是浓烈得可以醉人! 末段写到三月三日曲水流觞的盛举。这是一个古老的节日的风俗。每年三月三日,人们于河边引水环曲为渠,流酒杯以行酒,祓除不祥,直至日晚。故齐颜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情盘景遽,欢洽日斜。”王融同题文曰:“桑榆之阴不居,草露之滋方渥。”他们在河边祈神还愿,痛饮赏春,不觉日暮,还说“三晡未醉莫还家”!而那些“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的美人,在款款离去时,不时回眸注视那带给她们无穷乐趣的池水、花树:“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是呵,那池水照影的美好意趣,那人花竞红的难忘一幕,又岂是屋里、镜中的孤寂自窥所可比拟的?作者这最后一笔,忽作感喟之语,从依依回首的女子口中写出,正与前文那“影来池里,花落衫中”的景象呼应,为一篇《春赋》留下了惆怅不尽的回味之韵。 作为庾信的早年之作,《春赋》以鲜丽的物色,轻靡的情思,表现了作者对春天的赞美。文中大量化用典故,来描摹春景、状貌游人的情态,不仅不显得隐晦,而且造出了时空、人物上古今错陈、迷离恍惚的美好幻觉,更加浓了赋春的色彩和情趣。较之庾信后期的赋作,虽然缺少那种刚健苍茫的开阔和深沉,但从充满青春活力而言,毕竟还是妍丽可喜的。 第49章 思旧赋并序 思旧赋并序 作者:【西晋】向秀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1]。其人并有不羁[2]之才,然嵇志远而疏[3],吕心旷而放[4],其后各以事见法[5]。嵇博综技艺[6],于丝竹特妙[7]。临当就命[8],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9],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10],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11]。追思曩昔[12]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将命适于远京兮[13],遂旋反而北徂[14]。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15]。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16]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17],悲《麦秀》于殷墟[18]。惟古昔以怀今兮[19],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20]。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21]。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馀命于寸阴[22]。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23]。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24]。 注释: [1]吕安:字仲悌,东平(今属山东)人。居止:即居住地。他们同住山阳,时作竹林之游。[2]不羁:不可羁绊,此以比喻人材超轶,不可以常规羁束。[3]志远而疏:志意高远而疏略于人事。[4]心旷而放:心胸开旷而不拘守礼法。[5]以事见法:因事被处死。此指嵇康、吕安被司马昭杀害。[6]博综技艺:指各种技艺集于一身。[7]丝竹:弦管乐器。此言嵇康艺术才能是多方面的,但音乐尤其见长。[8]就命:即终命。[9]逝将西迈:逝将,即去。西迈,指西往,即往洛阳。[10]日薄虞渊:太阳快要落山。[11]寥亮:嘹亮。[12]曩昔:从前。[13]将命:奉命。适:往。远京:指洛阳。[14]北徂(cu):向北去,指归河内。[15]山阳旧居:山阳在今河南焦作市境内。即向秀与嵇康、吕安作竹林之游所在地。[16]二子:指嵇康、吕安。[17]叹《黍离》之愍周兮:《黍离》为《诗经·王风》中的一篇。《诗序》:“黍离,闵(同愍)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18]悲《麦秀》于殷墟:《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虚(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这里引用两个故事来寄托魏晋易代的感慨。[19]惟:思。古昔:承上文,指《黍离》和《麦秀》二事。今:指嵇、吕。[20]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言嵇康旧宅犹在,而其人的形体和精神到哪里去了呢?栋宇,指嵇康的旧居。焉如,何往。[21]“昔李斯”二句:《史记·李斯列传》载李斯临刑时,顾谓其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22]“托运遇”二句:指嵇康通达死生祸福之理,故对遭到杀害能从容镇定,将自己的余生寄托在弹琴的顷刻之间。[23]“听鸣笛”二句:鸣笛,指序文所说“邻人有吹笛者”,与序文相呼应。妙声,指嵇康往日的琴音,嵇康虽然死了,他的琴声却因邻人吹笛得到再现。寻,续。[24]“停驾言其将迈兮”二句:谓停下的车子就要动身走了,在将离未离之际,我只好用笔来抒写心中的郁积和感慨。言,语助词。 赏析: 向秀是“竹林七贤”之一。他亲眼目睹司马昭拉拢了山涛,又以“非汤武而薄周孔”之由杀了嵇康,因此吓破了胆。为了避免司马昭的残害,他“应本郡计入洛”。司马昭问他:“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这本已够挖苦他的了。向秀非常巧妙地答:“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这样既替自己入竹林作隐士以后又出而求官的矛盾行为解嘲,同时又将司马昭吹捧为尧舜,算是混了过去。以后他作了散骑侍郎的官,用“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的方法,得到了“卒于位”的成效,和阮籍一样保全了首领。 向秀虽然逃脱了司马政权的残害,然而眼见自己的好友嵇康、吕安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因而在本非素志赴洛求官返程之际,路过自己和嵇康、吕安一同住过的山阳旧居,当然会有人琴俱亡之痛。在念曹魏政权之飘摇,伤旧友之先亡的气氛之中,也会联系到自己,有一些身世苍茫之感。因为入仕之后,在狡诈凶残的司马政权统治下,他对自己的未来捉摸不定:谁能想象那种乱世会为自己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命运? 因此,写作本赋时,向秀的内心是伤感的;但他又不能一一明说,怕得罪司马昭,故行文比较隐晦含蓄,在论及嵇、吕诸人时,不免有些游移、曲护,有时感情还受到压抑。这是必须明白指出的,否则就不能准确理解本赋的思想内涵。 赋前的序文,点明了与嵇、吕居止接近的关系。作者对嵇、吕是有真实情感的,称赞了他们“并有不羁之才”,赞扬嵇的“志远”和吕的“心旷”,然而他们却遭到很大的冤屈,被司马昭杀害。但他不敢用“见杀”这些字眼,而以“见法”回避了冤屈的政治问题。既称“见法”,当然嵇、吕必有不是之处。故于嵇提出“疏”,于吕提出“放”,这样来避免刺激司马昭。序文后部分“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说明自己只是“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是一般的“忆旧”之作,力图掩盖追念嵇康、吕安的政治内容。这是作者想以“淡淡的悲哀”,来压抑内心深沉的悲痛,故为“曲笔”的结果。 在赋里也体现了这种情况,刚写了“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似乎在以古射今,借周宗尽为禾黍,殷朝被灭亡,故墟播种麦子,麦子的长势很好,正如后文所说“惟古昔以怀今”,似乎将大有一番伤古吊今之文,但马上又补上两句“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又折回到一般的悼亡的故辙上来。 紧接上文,“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把自己的好友冤屈而死,比作历史上颇有恶名的李斯,这是颇难以一下理解的。《文心雕龙·指瑕》:“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而崔瑗之诔李公,比行于黄虞;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然高厚之诗,不类甚矣。”乍看起来,刘勰的怀疑,颇有道理;然而细心考究那段史实,了解司马氏的残酷,文网的周密深刻,对本文处理嵇康时的乍前乍却,无不闪烁其词,不难看出这个李斯受罪的比譬也是为了逃脱司马氏阴谋而用的一种“自晦”,这是保全自己所采用的一种手段,否则我们就会相信刘勰的批评是真的了。 最末六句中,头两句“托运遇于领会兮,寄馀命于寸阴”,把一个绝大的冤屈诿诸于“运遇”,这里面包含了作者内心的悲痛和无声的愤怒,与对司马氏的讨伐和申斥;中二句“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由邻人之笛,想到故友之琴:寥亮的笛声和好友的悠扬琴韵没有两样,似乎好友嵇康仍然在弹琴,然而故人的踪迹莫寻,他被杀害了,这是多么令人伤感的啊!最后两句表明作者驾起车子就要走了,又将踏上征途,只好在十分感怆的心情下提起笔来,将自己追悼好友之情写下,仍回到一般的悼亡的笔意上来。 全文不长,然而要真正理解,必须把握当时的恶劣政治环境。极深沉的悲哀用十分委婉的笔调来倾泻,这需要高超的艺术技巧,本文作者在这方面是很成功的。 第50章 祀故太尉桥玄文 祀故太尉桥玄文 作者:【三国】曹操 故太尉桥公[1],诞敷明德[2],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3],邈哉曦矣[4]! 吾以幼年[5],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6]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7],李生之厚叹贾复[8]。士死知己,怀此无忘。 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诒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 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9]致薄奠,公其尚飨! 注释: [1]故太尉桥公:桥玄字公祖,睢阳(治今河南商丘西南)人。汉灵帝初,征入为河南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迁司空转司徒。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迁太尉。因病罢。拜太中大夫。光和六年卒。[2]诞敷明德:大布明德之政。诞,《尔雅·释诂》:“大也。”敷,布散。《后汉书·桥玄传》引作“懿德高轨”。[3]灵幽体翳:指死去灵魂入于幽冥,身体已被埋藏。[4]邈哉曦矣:也指已死离人间远去。曦,比喻人死如露水之干。《薤露》古辞:“薤上露,何易曦,人死一去何时归。”[5]吾以幼年:可能指灵帝熹平三年,年二十,举孝廉为郎时。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云:“孤始举孝廉,年少。”[6]大君子:指桥玄。[7]“犹仲尼”句:《论语·公冶长》:“子谓子贡曰:‘女(汝)与回(颜渊)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8]“李生”句:《后汉书·贾复传》:“少好学,习《尚书》,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谓门人曰:‘贾君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9]裁:《后汉书·马援传》“但取衣食裁足”注:“裁,仅也,与才同。” 赏析: 桥玄是敢于打击豪强,执法很严的官吏。灵帝建宁三年(170),桥玄迁司空转司徒,已是三公;次年罢为尚书令,熹平末任光禄大夫。熹平三年(174)曹操年二十,举孝廉为郎,认识桥玄,或在此时。灵帝光和元年(178),桥玄为太尉,数月罢为太中大夫。曹操征拜议郎,与桥关系转为密切,后曹操也免官归谯县。光和三年再征拜议郎,六年桥玄死去。这篇祭文就是分别叙述了两个阶段他和桥玄的关系的。 汉代祭吊文并不多见,略而有两种:一种名为“吊”,是追悼古代不幸的人的,如贾谊《吊屈原文》;一种名为哀辞,是哀悼夭殇子女的。至于祭友人的文章,曹操这篇可以算作是现存的第一篇,可惜它不见述于《文心雕龙·哀吊》。 建安时代的文学,刘勰说:“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文心雕龙·时序》)曹操的散文和诗都是如此。本文就充分表露他对桥玄的感激之情和必能成就大事业的信心。文章率性任情,直抒胸臆,用古朴甚至诙谐的语言,来体现真情实意,又富于逻辑力量,实是一种“情与气偕,辞共体并”(《文心雕龙·风骨》)的风骨表现。 当时正处于品评人物风气流行的时候,所以本文一开始,就写出桥玄的品德:“诞敷明德,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这四字一句的评语,便“辞共体并”,是很得大体、很有骨力的语言。这是讲桥玄一生大布道德于世,泛爱各种人士,广泛容纳人才。国家思念他的遗训,士大夫想着他的嘉谋。特别是头两句,真能把桥玄在高位而能礼敬少年曹操的这种美德传写出来。桥玄在当时确实以能兼容并包而久居高位。 文章头一段,用四字句,骨力劲健,是东汉末碑铭文的习惯写法,这还不足奇。而第二段就显出曹操直抒胸臆的特点了。他说:“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灵帝熹平三年,他举孝廉为郎前后,曾拜谒过桥玄,所以说赶上了升堂入室,认为自己的资质顽而且陋,竟能受到桥玄的热情接待。这些话确为由衷之言。而下面又深一层说:“增荣益观,皆由奖助(当从《后汉书·桥玄传》作‘勖’)。”这是讲由于桥玄的品题奖勉,增加了荣誉,增益了世人好评。《世说新语·识鉴》注引《魏书》云:“玄见太祖曰:‘吾见士多矣,未有若君者,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那么曹操从桥玄那里得到了他所最希望的评价与鼓励,当然是一生感激的了。祭文中未重复这些话,这自然是当时人们所熟知的,所以祭文只用“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二语来比譬,是说桥公对自己的期许,不减于仲尼之认为自己不如颜渊,舞阴李生之赞美贾复是将相之器。然后说:“士死知己,怀此无忘。”这一段文章感情流露得十分充沛,而且是以今天的自己论证了桥玄的话的准确性,更显得文章骨力挺拔,意气昂扬。 最后一段写得很幽默。曹操引用了桥玄生前戏笑之言,既使忘年之交、知己之情表现得更深刻,又使自己怀念死者的感情,表现得极为笃厚。这种写法也是建安文学所特有的。 文中写道:“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这段话,很代表建安文学“杂以嘲戏”的特征。如孔融写给曹操的信,陈琳代曹洪写给魏文帝的信,曹丕《典论·自叙》,曹植《与吴季重书》中所讲:“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等。这种特点很符合于当时社会任情放纵、不拘泥礼法的风气。如《世说新语·伤逝》记载王粲好驴鸣,死后,魏文帝临丧,让同来的人,各作驴鸣一声来送灵,就是与本文所写很相近的例子。这种话如不是交情深厚的人,是不可能说的。所以文章又说:“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对桥玄上述一时戏笑的言辞作了情理俱到的评论,正反映曹操“心念旧恩”(《短歌行》语)的感情。所以下面说:“匪谓灵忿,能诒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他认为他所以引述这些话语,并不意味着魂灵真的发怒,能够让自己生病,而是思念旧日友好情怀,回想起来十分难过。《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书》云,桥玄曾对曹操说:“吾见天下名士多矣,未有若君者也。君善自持,吾老矣,愿以妻子为托。”这些话大概是和上面这段话同时说的,但史书所记,经过修饰,便远不及文中所述这一细节,最能表达桥玄对曹操的赏识和寄希望于他的真实感情。 这篇文章绝少冗赘言辞,不像六朝祭文多华少实;而结尾六句,写得更爽快简净,是地道英雄人语而不是小儿女之情,真足以体现曹公文章的古直风格。词云:“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建安五年曹操打败袁绍于官渡之后,建安七年又假献帝命东征袁绍,路经睢阳。睢阳是桥玄家乡,所以说大军屯驻桥玄乡里。乃心,指操自己的心。周瑜《疏荐鲁肃文》:“是瑜乃心夙夜所忧。”也是用乃心指自己的心的。寥寥数语,真是语短心长。 全文才百七十多字,主体的感情和个性都表现得很鲜明。这一祭奠的话语无疑是反映桥玄有先见之明。而曹操大破袁绍于官渡,又继续进攻,此祭就是借告慰桥公之灵,表明自己已奠定了扫平天下的基础。同时,这一祭文也是向朝野人士表示自己不忘旧恩,一语之赐必报,用意也是很深远的。在此文之前,曹操还写了《军谯令》,云:“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他还为战死而无后者立后,有后者立庙,也是有意抚恤故旧,为进一步平定割据作有力的宣传。 第51章 前出师表 前出师表 作者:【三国】诸葛亮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2]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3],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4],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5]。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6],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7],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8]。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9]。侍中、尚书、长史、参军[10],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11],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12]!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13]。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14]。今南方已定[15],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16],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17],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注释: [1]先帝:蜀汉先主刘备。备于吴蜀夷陵之战大败后的次年章武三年(223)病死,年六十三岁。旧时称皇帝之死为“崩”或“殂”(cu)、“殂落”。[2]益州: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此指蜀汉疆域,相当于今四川、云南和贵州一部分。[3]引喻:称引和比喻。失义:失却义理。此指说话不合道理。[4]宫中府中:后主建兴元年(223)命诸葛亮开府治事(《华阳国志》定为建兴二年事),自辟僚属。宫中,指侍奉皇帝的官员。府中,指丞相府的属官。[5]陟(zhi至):升官。臧:善。否(pi匹):恶。异同:偏义复词,侧重于“异”。[6]“侍中”句:侍中、侍郎,皆为皇帝的侍从官。郭攸之,字演长,南阳(今属河南)人,当时任侍中。附见于《三国志·蜀志·董允传》。裴松之注引《楚国先贤传》谓郭“以器业知名于时”。费祎(yi衣),字文伟,江夏{鄳}(méng萌,故城在今河南罗山县西)人,当时任侍中。《蜀志》有传。董允:字休昭,南郡枝江(今属湖北)人,当时任黄门侍郎。《蜀志》有传。[7]向宠:襄阳宜城(今属湖北)人。刘备时为牙门将。夷陵之战失败,唯向宠所部独无损失,故刘备称之曰“能”。《蜀志》有传,附《向朗传》后。淑均:良善公正。[8]督:中部督,掌管禁卫军。[9]桓:后汉桓帝刘志(147—167年在位)。灵:灵帝刘宏(168—189年在位)。桓帝先信任外戚梁冀,后又宠信宦官,下诏逮捕反对宦官的李膺等二百余人,兴起党锢之祸。灵帝即位,宦官继续专政,党锢之祸复起,朝政腐败,导致黄巾大起义。[10]侍中、尚书、长史、参军:侍中,指郭攸之、费祎。尚书,协助皇帝处理政事的官员,指陈震。震字孝起,南阳人,建兴三年拜尚书。《蜀志》有传。长史,主管丞相府文书簿籍的属官,指张裔。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此时以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蜀志》有传。参军,丞相府属官,指蒋琬。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今属湖南)人,建兴元年迁参军,此时与长史张裔统留府事。《蜀志》有传。[11]布衣:平民。躬耕于南阳:诸葛亮在襄阳城西二十里之隆中亲自耕种以待时,襄阳时属南阳郡。[12]“后值倾覆”四句:倾覆,指建安十三年(208),刘备在当阳长坂被曹操击溃,逃奔夏口(今湖北武汉)。后派诸葛亮赴东吴与孙权约,共御曹操,败操于赤壁。自“倾覆”至此上表之建兴五年整二十年;从建安十二年三顾草庐算起,为二十一年。[13]“临崩”句:章武三年春,刘备于永安(白帝城,今四川奉节)病危,召诸葛亮于成都,托以后事。[14]泸:泸水,今金沙江。不毛:未经开发的地方。“毛”指五谷及其他农作物。南方酷热,五月渡泸,极言其艰苦。[15]南方已定:蜀后主建兴元年,云南地区越巂郡高定元、益州郡雍闿(后为孟获)、牂柯郡朱褒等发动变乱,诸葛亮以新遭先主之丧,未便用兵。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16]中原:指曹魏。[17]先帝遗诏:《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裴松之注引《诸葛亮集》,载先主遗诏付后主,中有“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等语。 赏析: 诸葛亮并不是一个文学家,而所着《出师表》却成为千古传诵的文学名篇。诚如宋代大文豪苏轼所说:“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综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来以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见《乐全先生文集叙》)一篇不到八百字的短文,看似平实无奇,竟受到后人如此高度的赞扬,其原因何在呢? 无庸讳言,封建社会里的士大夫们看重《出师表》,自有其政治标准。他们往往着眼于文中表露的忠君思想,予以突出的鼓吹,藉以树立他们心目中的道德人伦的规范,是我们所不取的。但撇开这一层,我们仍不能不承认,这是一篇耐人咀嚼的好文章,有其自身不可磨灭的价值。它的特点可以用“理周情切,志尽文畅”八个字加以概括。 所谓理周,并非指文中讲了许多道理,而是说文章的立论很切合实际,针对性强,一字一句都落到实处,不作空泛之议,因而所讲的道理就显得有说服力,逻辑谨严,充分体现了政治家的优良文风。 此文写于后主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率师北伐中原之际,而作者却把笔墨集中在修明内政这一点上。前半对后主进谏,直接谈朝政问题,后半自己述志,亦是落脚到劝刘禅“咨诹善道,察纳雅言”上来。为什么这样写呢?因为北伐曹魏、统一天下,是蜀汉建国以来的既定方针,而为了争取北伐的胜利,事前也作了一系列准备工作。这些都是本已明了的事,不必赘言。诸葛亮放心不下的,是他率领大军出征后的国内政治。他考虑到,只有把内部政局稳定下来,才能有巩固的后方,也才能为前线军事斗争提供可靠的保证。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临行前呈上的《出师表》里,反复叮咛修明内政,而无一字涉及军事方略的缘故。于此亦可见出文章的有为而发,不尚空言。 再来看修明内政的问题是怎样提出来的。这一问题的提出,离不开整个国家所面临的形势与任务。文章开宗明义指出:蜀汉先帝刘备开创的事业并未成就,天下仍处在分裂割据之中,而蜀国自身由于连年战争,国力疲弊,确实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这一起,起得突兀有力,好比在人背上猛击一掌,令人警醒,从而正视眼前的危机。这样,修明内政才有其必要性和迫切性。那么,情况是否一团乌糟呢?也不然。文章在“然”字下笔锋一转,列举“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说明文臣武将都还追念先帝的恩遇,忠心耿耿地为国效力,上下协同,人心可用,这是蜀国当前拥有的最大的资本,也是修明内政的可行性所在。有了必要,又有了可能,改良政事势在必行;而根据蜀国物力贫乏、士气有余的特点,这一努力自宜着眼于进一步调动人的积极性,所以文章接下来用正反对举的形式提出劝谏时,便把注意力放到“恢宏志士之气”、开通“忠谏之路”上面来,是完全顺理成章的。开首这一节话语不多,而能从大形势的分析导引出修明内政的要求,真有高屋建瓴、势如破竹的气概。 至于修明内政的具体措施,作者也说得很实在。一是内廷(宫中)与外廷(府中)须一视同仁,不能刑赏偏私、内外异法。史称刘禅嬖昵小人,听用宦官,可见诸葛亮的这一劝谏并非无的放矢。二是推举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贤臣主持朝中政事,又荐任将军向宠掌管卫戍营队,后方的军、政大权交付在可靠的人手里,国事就不致发生紊乱。三是以先前汉的兴隆与后来汉的倾败为鉴戒,规劝后主要“亲贤臣,远小人”,信用眼下任职的一批贞良死节之士,才有可能实现兴复汉室、一统天下的大计。几点建议都很具体着实,可以施行,而且围绕着一个中心,便是“亲贤臣,远小人”,不仅体现了诸葛亮关于修明内政、恢宏士气的主张,亦且切中后主刘禅自身的弱点,有鲜明的针对性和切实的指导性。这些都显示了文章议事落到实处而产生的巨大逻辑力量,确实当得起苏轼所谓“开物成务”、“综练名实”的赞誉。 把道理说透,是一篇议论文的基本要求,但光能以理喻人,不能以情动人,仍不算上乘文字。诸葛亮早岁得到刘备知遇,后又受命托孤,辅佐刘禅,他同蜀汉两代君主之间的情谊非比一般,因而在远行告别时的进言中,自然饱和着感情色彩,读来特别感人。 文章的感情因素,较多地集中在后半部分,即作者述志之中。自“臣本布衣”以下,诸葛亮对个人一生的行事,作了简略的回顾。三顾茅庐,临危受命,突出刘备对自己的殊识;而平定南方,北伐中原,则表明自己对蜀汉政权的尽忠。这些情事的叙述,由于一一发自肺腑,尽管只是平平实实道来,自有一种动人心弦的力量。而反思创业之艰难,继成之不易,重提兴复之大业,君臣之职分,除了表白自己竭诚图报的心意外,同时也起着激励后主为光大先帝遗业而勤心国事的作用。本文这种披肝沥胆、痛切陈情的作风,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屈原所写的《离骚》,尽管它们在表现形式上差别悬殊。清人丘维屏以“明白剀切中百转千回,尽去《离骚》幽隐诡幻之迹而得其情”来评说本文,是切中肯綮的。 当然,感情的表露并不局限于文章的后半。如一开头两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就有“百感交集”之慨。全文凡十三处提到“先帝”,时时不忘先帝的遗业、遗德、遗言、遗诏,足见情深志笃。而反复使用“宜”、“不宜”、“诚宜”字样,亦显示出叮咛周至、不厌其烦的心意。清浦起龙说:“伊尹频称先王,武乡频引先帝,其圣贤气象兼骨肉恩情,似老家人出外,丁宁幼主人,言言声泪兼并。”(《古文眉诠》卷三十七)确能捕捉住文章的神气。 说理与陈情的完美结合,理周而又情切,便产生了本文在表情达意上的能尽、能畅的功能,形成质朴无华、明白透彻的语言风格。《文心雕龙·章表》篇在列举章表这类文体的典范作品时,曾以“志尽文畅”四个字来形容本文的特点,并以之与孔融《荐祢衡表》的“气扬采飞”相对照,认为它们“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可见在章表这类文体中,《出师表》属于质直明畅而较少修饰的一路,诵读全文当可自见。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文章绝无文采。由于语言自然气势的作用,文中出现了不少排偶句,如“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以及“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等,增强了文章的感情色彩。至于一些词语的组合,如“妄自菲薄”、“引喻失义”、“陟罚臧否”、“作奸犯科”、“裨补阙漏”、“斟酌损益”等,也往往能在简练的形式中得到鲜明、生动的表达效果,有的还流衍为成语、格言。但这类藻采主要来自自然语势,而非出于人工矫饰,所以并不给人以工巧琢炼或矜才使气的感觉,也并不损害文章质直明畅的整体风格。看来,苏轼所说的“简而尽,直而不肆”是能够把握住分寸的。 政治家的文章需要有政治家的风度,以今天的眼光来品味诸葛亮的《出师表》,似乎可以着重从这个角度加以领略。 第52章 疾困与孙权笺 疾困与孙权笺 作者:【三国】周瑜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1]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规定巴蜀[2],次取襄阳[3],凭赖威灵,谓若在握。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方今曹公在北,疆埸[4]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5]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注释: [1]讨逆:指孙策,他曾受封“讨逆将军”。[2]巴蜀:汉代巴郡、蜀郡,约相当于今四川省。当时为刘璋、张鲁所分据。[3]襄阳:今属湖北,当时为荆州州治,为刘备所占据。[4]疆埸(yi易):边境。[5]鲁肃:字子敬,东吴谋臣。与周瑜友善,后代周瑜领兵。 赏析: 这是周瑜病危之际给孙权的遗书,录自《三国志·吴书·鲁肃传》裴松之注所引《江表传》。《周瑜传》载:周瑜诣京见孙权后,“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因此,这封信当写于建安十五年(210)。 周瑜是东吴政权的重臣。他与孙策是同庚挚友,共同奠定了东吴政权的基础,又分娶江东美人乔氏姐妹,成为连襟。孙策曾说:“周公瑾英隽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三国志·周瑜传》裴注引《江表传》)孙策死后,其弟孙权继位,孙母当周瑜面对孙权说:“我视之如子也,汝其兄事之。”周瑜以其杰出的才能和与孙氏家族的特殊关系,受到充分的信任和重用,得以施展其平生抱负。尤其在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大军南下,威逼江东,东吴朝臣多以为无力拒曹,不如投降,周瑜力排众议,主张抗敌。在孙权的支持下,他率军联合刘备,在赤壁大战中击败曹军,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一个辉煌战例,表现出高超的军事才能,并由此一举奠定了魏蜀吴三分天下的局面。三国是一个天下动荡、英雄辈出的时代,而周瑜尤其是一个风流俊爽的佼佼者。八百多年以后,苏东坡写《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仍无限感叹地说:“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周瑜并非“文人”,但在这篇遗书里,透过简洁有力的文辞,可以体会到他的英豪之气。一开头,周瑜追叙了自孙策以来他与孙氏政权的密切关系,语含谦恭与忠诚,同时也包涵着不负重任的自信。赤壁之战后,刘备暂居荆州,立足未稳,刘璋、张鲁割据巴蜀,懦弱无能。因此,“规定巴蜀,次取襄阳”,以整个南部中国的力量与曹操所统治的北部中国相抗衡,进而统一天下,就是周瑜所设想的战略计划。“凭赖威灵,谓若在握”,显示他对自己的战略计划是稳操胜券的。然而正在三十六岁的英年,周瑜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似乎是一种通达;但是,人谁不恋生?只是以周瑜的豪气,绝不愿对生死之事,表现得哀哀戚戚罢了。他以“微志未展”的遗憾,表示对他所投身的大事业的留恋,流露了一个英雄人物在过早弃世之际的痛楚。在沉静的语气中,这一痛楚更显得感人。 这封遗书的一个直接的目的,是推荐鲁肃为自己的继承人。对于这一安排,周瑜再三强调了他的出发点,是考虑东吴政权的安危与前途。“天下之事,未知终始”,表现出深刻的忧虑;“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语气斩绝,不容置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则表示了极其恳切的祈求,使得孙权无法拒绝他的临终安排。 就身分来说,周瑜与孙权是君臣关系,因而这封遗书使用了与彼此身分相符的谦恭委婉的词语。但是,周瑜的态度,又是坚定而自信的,绝无卑下之气。通观全文,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周瑜的“性度恢廓”的品格。而作者使用语言表达情志的精确恰当,也显示出很高的文化修养。 第53章 后出师表 后出师表 作者:【三国】诸葛亮 先帝虑汉、贼[1]不两立,王业不偏安[2],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3]。故五月渡泸[4],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得偏全于蜀都[5],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6],又务于东[7],兵法乘劳[8],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9]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10],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11],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12]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13]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14],然困于南阳[15],险于乌巢[16],危于祁连[17],逼于黎阳[18],几败北山[19],殆死潼关[20],然后伪定[21]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22]不下,四越巢湖不成[23],任用李服[24]而李服图之,委夏侯[25]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26],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曲长、屯将[27]七十馀人,突将无前[28]。賨、叟、青羌[29]散骑、武骑一千馀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30],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以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31],西取巴、蜀[32],举兵北征,夏侯授首[33],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34],秭归蹉跌[35],曹丕称帝[36]。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37],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38]也。 注释: [1]汉:蜀汉自称。贼:指曹魏。[2]偏安:指帝王不能统治全国,偏据一方以自安。[3]入南:指建兴三年(225)诸葛亮深入南中,平定四郡事。[4]泸:泸水,古水名,一名泸江水,指今雅砻江下流及金沙江会合雅砻江以后一段。[5]蜀都:指成都。[6]贼适疲于西:指建兴六年(228)春,诸葛亮初出祁山(今甘肃礼县东)时,曹魏西部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蜀。[7]又务于东:指建兴六年秋,东吴陆逊击败魏大司马曹休于石亭(今安徽潜山东北)事。[8]乘劳:趁敌军疲惫之机。[9]高帝:指汉高祖刘邦。[10]涉险被创:刘邦曾多次亲临战地,多次被困受伤。[11]良、平:张良、陈平,为刘邦的谋士和重臣。[12]刘繇(you由):字正礼,东汉末年任扬州刺史,后被袁绍逼至曲阿(今江苏丹阳),兴平二年(195)为孙策击败。王朗:字景兴,东汉末年任会稽(今浙江绍兴)太守,孙策率军渡江时,他兵败投降。[13]孙策:字伯符,孙坚之子,孙权之长兄。坚死后,策收拾残部依附袁术,兴平二年(195)渡江进据江东地区,奠定了孙吴政权的基础,后遇刺身亡。[14]孙、吴:指春秋战国时的军事家孙武和吴起。[15]困于南阳:建安二年(197)曹操进军宛城(汉时南阳郡治所,今河南南阳),张绣设计偷袭曹营,操中流矢,长子昂亡于战事。[16]险于乌巢:建安五年(200),官渡之战中,袁绍屯粮乌巢(今河南延津东南),兵多粮足,操军困乏危急,遂夜袭乌巢,焚其粮草,歼其主力,方转危为安。[17]危于祁连:事不详。据《通鉴》胡三省注,此祁连可能指邺城(今河北磁县东南)附近的祁山。建安九年(204)曹操围邺,由祁山还邺途中,险为袁绍的将领审配所设伏兵射中。[18]逼于黎阳:建安七年(202)五月,袁绍死,其子谭、尚固守黎阳(今河南鹤壁浚县东)。九月,操攻黎阳,连战不克。次年,操转攻邺,谭又引兵逼迫其后。[19]几败北山:事不详。可能指建安二十四年(219),曹、刘争夺汉中,三月,曹操自长安出斜谷,军至阳平北山(今陕西汉中市勉县西),刘备因险拒守。操于五月引军还归长安。[20]殆死潼关:建安十六年(211),曹操与马超、韩遂战于潼关,将北渡黄河,遇马超军,避于舟中,追骑沿岸射击,箭如雨下。脱险后,操曰:“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21]伪定:指曹氏统一北方,僭称国号。[22]昌霸,一称昌豨。建安四年(199),东海郡昌霸叛,郡县数万兵归附刘备。[23]四越巢湖不成:曹操驻合肥以重军,南隔巢湖,与驻屯濡须口的孙吴对峙,操始终未能越过巢湖。[24]李服:不详。据《通鉴》胡三省注:“李服,盖王服也。”建安四年(199),车骑将军董承受献帝衣带中密诏,与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和刘备等合谋诛操。事泄,董、吴、王被杀。[25]夏侯:指夏侯渊,曹操的大将。建安二十年(215)曹操东征张鲁,留夏侯渊屯守汉中。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出兵汉中,夏侯渊被蜀将黄忠击杀。[26]汉中:郡名,治所在今南郑。[27]曲长、屯将:军队中的将领。[28]突将:冲锋突阵的勇将。无前:无敌。[29]賨(cong丛)叟、青羌:蜀军中少数民族的兵士。[30]败军于楚: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征刘表。表死,子琮投降。操即追击刘备,于当阳长坂坡大败之。当阳古属楚地,故云。[31]东连吴、越:指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中刘备派诸葛亮至江东,与孙权联合抵御曹操。[32]西取巴、蜀:建安十六年(210)益州牧刘璋恐曹操袭己,听张松计,迎刘备入蜀。后备与璋有隙,刘备自葭萌(今四川广元西南)进击益州,诸葛亮、张飞等平定白帝、江州、江阳等地,刘备进围成都,璋出降,刘备遂占有巴蜀地区。[33]授首:被杀。事见注[25]。[34]“吴更”二句:赤壁之战后,刘备领荆州牧。建安十六年(210)刘备入蜀时,留关羽镇守荆州。刘备既得益州,孙权欲复得荆州,双方于建安二十年(215)议定共据荆州。二十四年(219),孙权乘关羽北攻曹魏时,袭击关羽后方,取江陵,掳其家属。关羽还军南下,途遭陆逊截击,羽及子平被杀,孙吴遂独占荆州。[35]秭归蹉跌:刘备忿恨孙吴袭击荆州,于章武元年(221)亲率步卒伐吴,破吴军于秭归(今属湖北)。次年,出夷道,为吴将陆逊以火攻败于虓(xiāo消)亭,刘备还秭归,收合残兵,驻屯白帝。蹉跌,失坠。[36]曹丕称帝:公元220年,曹操亡,其子丕废献帝自立,改国号为魏。[37]尽力:一作“尽瘁”。[38]逆睹:预料的意思。 赏析: 《后出师表》是历代传诵的名篇,同时又是一篇着作者有争议的文章。这篇文章未见载于晋陈寿所进原编《诸葛亮集》,而出自三国时吴人张俨的《默记》(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后世颇有人怀疑其真实可靠性,但历来仍将它视为《前出师表》的姐妹篇,宋司马光奉敕编集《资治通鉴》时亦将此表全文照录。而“鞠躬尽瘁(力),死而后已”二句,则成为诸葛亮为国事竭尽心力的千古名言。 细细玩味,前、后两表所依据的现实,所反映的问题,所喻指的对象,所论述的旨趣并不相同,于是在写法乃至风格上也就有明显的差别。 就写作年代而言,后表作于蜀汉建兴六年(228),与前表相距仅一年,但蜀汉帝国面临的形势却起了变化。一年前,正当诸葛亮率师第一次北伐中原。北伐是蜀汉的既定国策,事前又做过长时期的准备,所以对那次军事行动朝廷上下都无异言,而诸葛亮需要反复叮嘱的也只限于后方的巩固问题。可是,首次出征并未取得预期的成果,在小有获胜之后,前锋马谡溃败于街亭,迫使蜀汉大军不得不放弃已占有的土地而退守汉中。事隔一年,而今又提出第二次北伐,自然会引起各方面的疑虑与质询。《后出师表》便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因此,拿后表与前表相比较:前表的主题在内政,后表的重心则转到了军事方略;前表的说话对象是后主刘禅,后表的针对性则指向“议者”(持反对意见的人)。这也就决定了前表的基调是规劝和陈情,而后表则转变为论辩与驳难,其间当然也阐述了作者的正面见解。 由此可以领会后表在文章组织上的安排。它不像前表那样以劝谏和述志作为基本内容,却是从“破”与“立”两个方面来表述自己的主张,从而形成全文的三段式结构:即立论、驳论、结论三个有机部分。 开篇立论,通过三方面的陈述来实现。首先,以先帝的遗命,即蜀汉的既定国策为依据,揭示了“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基本原则,证明出师北伐的必要性。这一基本原则不可能动摇,作者的论证就有了权威性,于是成为文章的大前提。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不停留于一般地演绎这个大前提,而是把它同具体的政治形势结合起来考察,指出在敌强我弱的力量对比之下,“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这就使文章的立论摆脱了纯道义说教的迂腐色彩,建筑在审时度势的坚实基础上,体现了政治家文风的特色。接着,作者回顾自己受命以来的所作所为,“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深入不毛,并日而食”,种种努力都是为了“奉先帝之遗意”,进一步说明北伐的势在必行。而后,又对眼下曹魏政权两面受敌,“适疲于西,又务于东”的不利情况作了分析,力主抓住这一大好时机用兵进取。就这样,由远至近,一层层阐明了当前再次出师北伐的理由,为全文确立了基点。 光正面立论不够,还需要就“议者”的质询作出回答,于是转入驳论。驳论的主要目的是要解除人们的思想顾虑,即蜀国新败之后,再次伐魏,是否太担风险的问题。针对这一疑虑,文章一连举了六件事实进行辩驳,大致可归纳为三组。前两例属历史的事实。一是汉高祖刘邦,尽管他高明出众,谋臣精良,在创业过程中也仍然要“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二是汉末割据州郡的刘繇、王朗,只会“论安言计,动引圣人”,不敢冒险犯难,从事征战,结果为别人所兼并。两个事例一正一反,共同说明了举大业必须冒危难,不能“坐定天下”的道理,这是反驳的第一层次。中间两例举敌方的事实。先说曹操才智过人,善于用兵,但也经历了“困”、“险”、“危”、“逼”、“几败”、“殆死”等一连串磨难,始争得暂时的安定,自己怎能“不危而定”。再说曹操素以能干着称,打仗亦多次遭受失败与挫折,自己又“何能必胜”。表面看来,这两个事例所包含的意思和前面差不多,实际上进了一层。前面只是一般地解说“危然后安”的道理,这里则显然针对第一次北伐的失利加以辨析,所以列举曹操困顿、挫败的情节不厌其详,并且处处联系自己作比较申述,这是反驳的第二层次。后面两例举我方的事实。从军事实力看,几十年间积聚起来的精兵良将,随着岁月的消逝将逐渐减损。再从经济实力看,迁延不决的战事造成“民穷兵疲”,攻与守“劳费正等”。种种迹象表明,战争宜于速决,不宜持久,这更是决策北伐的重要根据。从一般道理说到具体战役,再到当前国情,六件事实不是漫然征引,而是构成逐层深入的系列,显示出谨严的逻辑性。前人评议这段文字“顿挫抑扬,反复辨论,似是平列,而文义实由浅入深,一气贯注”(清余诚《重订古文释义新编》),是有见地的。 立论、驳论皆已完成,至结论部分似可顺流而进,一锤定音了。可是,文章到这里却起了新的波澜。作者用“夫难平者,事也”一句感喟,引出深一层的反思。想当年,曹操削平群雄,以为天下大定,不料赤壁一战败于吴蜀联军,出现了三国鼎立的局面。又看蜀汉建国后,事业蒸蒸日上,更谁知荆州失守、伐吴败绩,几乎一蹶不振。由此作者得出的结论是:凡事成败利钝,难以预计,自己唯有“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这似乎是一个“低调”的结束语,和我们期望中的豪言壮词不那么一致,但联系作者一生在逆境中坚持奋斗,苦苦支撑大局的立身行事来看,则又是他实实在在的誓言,是他竭诚尽智报效国事的忠贞不贰的表白,所以能流传千古,使后人景仰不已。 总之,《后出师表》剀切务实,有为而发,立论远大,文风晓畅,与《前出师表》如出一辙。但由于论说的题旨不一,它也形成了自身的特点。比如行文上不像前表那样娓娓陈说,舒卷自如,而显得辩难迭起,议论风发。这不仅使它在篇章结构上更为严密,更加条理分明,也使它在语言表达上更有气势,更见慷慨沉雄。尤其是驳论部分的六个“臣之未解”,但作反诘,不下按断,在整饬的布局中寓有疏宕激越之气,逐层地引向高峰,这种表现形式是《前出师表》所未曾见的。所以,如果我们将前表看作“理”和“情”的完美结合,那么,本文则更多地显现为“理”和“气”的统一,即在说理充分的前提下 第54章 洛神赋并序 洛神赋并序 作者:【三国】曹植 黄初三年[1],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2]。背伊阙,轘辕,经通谷,陵景山[3]。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4]。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5],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也,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6]。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7]。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8]。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9]。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10]。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11]。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12]。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13]。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14]。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15]。体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16]。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17]。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18]。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19]。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20]。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21]。 于是背下陵高[22],足往神留。遗情想象,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注释: [1]黄初三年:公元222年。黄初为魏文帝曹丕年号。据本传和《赠白马王彪》序言,曹植到京城朝拜文帝在黄初四年(223),此赋可能故意不写明真实时间。[2]东藩:东方藩国。当时曹植封鄄城王,其地在京城洛阳东北。[3]背:离开。伊阙:山名,在洛阳南。{轘}辕:山名,在今河南偃师市东南。通谷:谷名,在洛阳城南五十里。陵:升。景山:山名。[4]税驾:解马卸车。蘅皋:长有杜蘅的水边。秣:喂养。芝田:种植芝草之田,一说为地名。阳林:地名。流眄(miǎn免):纵目而视。[5]“精移神骇”二句:神思恍惚,忽然思绪散乱。[6]睐(lài赖):旁视。靥(yè夜)辅:两颊上的酒窝。权:通“颧”,面颊。[7]珥(èr耳):珠玉耳饰,此处作动词用,即佩戴。瑶、碧:均为美玉。华琚:有花纹的佩玉。文履:有花纹的鞋。绡(xiāo消):生丝织的帛。裾:衣襟,此指襟边。[8]采旄:彩色旗(杆上有旄牛尾装饰)。桂旗:桂枝为杆的旗。攘:捋。浒:水边。湍濑:急流。玄芝:黑色灵芝。[9]要:约。抗:举。琼珶(di弟):美玉名。和:答。期:会。[10]款实:真诚。交甫:郑交甫。传说他行于汉水之滨,遇一仙女,目而挑之,女遂解佩与之。交甫行数步,佩玉不见;回视其女,也消失不见。弃言:失信。[11]徙倚:低徊。阴:暗;阳:明。[12]竦:耸立。椒涂:长着花椒的路。薄:草木丛生处。[13]杂遝(tà踏):众多。命俦啸侣:呼朋唤侣。[14]匏(páo跑)瓜:星名,在牵牛星东。无匹:没有配偶。[15]袿(gui归):女子上衣。猗靡:随风飘动状。翳:遮蔽。延伫:久立。[16]屏翳:风神。川后:水神。冯夷:河伯。[17]腾:传告。警乘:警卫车乘。[18]俨:庄严。容裔:闲暇自得状。[19]毂(gu古):车轮中心承轴接辐部分,此指车子。[20]沚:水中小洲。素领:白晰的颈项。清阳:眉目清秀状。[21]宵:同“消”。蔽光:隐没光彩。[22]背:离。陵:登。 赏析: 黄昏日落之际,最容易勾起人们坎坷途路的愁绪;而平生的种种向往和追求,也常会如烟如云地涌现眼前,化作惆怅难寻的幻梦。 名传千古的《洛神赋》,描述的景象就正如此。此赋的诞生,虽然因了作者“流眄”洛川的触动,并且受到了宋玉《神女赋》的感发;但它的真正起因,也许正是曹植经历了苍黄翻覆的宫廷风云之变,在崎岖山坂的颠簸和悲忧交瘁的沉思间,所做的一场绮丽清梦? 这清梦的展现很美,而且因了“辞采华茂,骨气奇高”的曹植的浪漫之思,特别带有飘忽变幻和情意缱绻的韵致。而照亮了整个梦境和牵动了作者不尽思情的中心人物,便是传说中的美丽洛神——“宓妃”。 《洛神赋》的构思和写法,显然带有摹拟《神女赋》的痕迹。不过,因为《神女赋》是叙“梦”之作,笔底多带“梦”的特点。曹植此赋却不明言是梦,而将它处理为似乎真是作者身历的奇事,故起笔便是平中孕奇的氛围创造:“西倾”的红日,辉映着“车殆马烦”的主人公穿山过谷;长长的车影,缓缓移动在崎岖的山坂上。接着便来到长满蘅草的川边,——洛水到了,辘辘的车音顿时消歇。只留下主仆二人,欣喜地伫立川岸,向着暮霭沉沉的远山眺望。平平的叙述,正与陶渊明《桃花源记》叙“武陵人”的行舟之始一样,奇境的显现在事前竟一无征兆。 但也正是在此刻,恰如云烟之突敛,作者刹那间目睹了一幕终身难忘的景象:一位俏丽的女子,已无声无息地现身于川上的山岩之间!由于文中对此丽人的现形,先就渲染了作者“精移神骇,忽焉思散”的异常情状;之后又暗示出同在川边的御者,对此景象却一无所见,更使这丽人即洛神的显现,变得蹊跷而神奇! 当作者落笔描摹所见洛神的形貌时,仿佛立志要与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争辉似的:虽然也重在展示她那照人的神采和明艳的姣容,采用了“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的排喻,和“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的点染;但细心的读者一眼即可看出,宋玉的描摹一发即收,更带印象式的“梦”境特点和飘忽之感。曹植则不同,因为不是写“梦”,看得也较真切,故更重视云蒸霞蔚的彩笔雕画,使形象更觉明丽而纤毫毕现。最明显的不同在于:曹植表现洛神,不像巫山神女那样只在庭墀、宫帷间现身,而是安排在涣涣洛水和峨峨川岩之间,因此就有了更广大的活动空间,以展示洛神的动态风貌和性格特点:“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以飘流舒卷的“轻云”、翩翩飞旋的雪花,比拟洛神衣袂飘拂、轻盈欲举的体态,有多形象!而“采旄”、“桂旗”的烘托,“神浒”、“湍濑”的辉映,又把她的天真妩媚之情,传写得多么动人!正是这些出色的描摹,使洛神的性格表现,带有了曹植的个性特色:与巫山神女的娴丽、雅静不同,在美丽的洛神身上,似乎透露着更多的热情、大胆和天真之性。 也许正因如此,主人公“托微波而通辞”,“解玉佩以要之”,向洛神转达眷眷之情时,她的反应也远比巫山神女率真——不仅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而且“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以为期”,表达了相当真切的倾慕和痴心。而一旦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怀疑时,情绪之激荡也格外令主人公惊心:“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神光的忽隐忽现,身躯的竦立若飞,表现出洛神的身心受到了多大的打击;那哀哀长吟的凄厉之音,包含着这位身遭猜忌的女神多少痛苦和不平! 最令人惊异的,是作者描述洛神痛苦情状时的突然转笔;文中由此展出了“众灵杂遝,命俦啸侣”的一派欢乐景象:这些无忧无虑的快活神灵,或游戏于清波之间,或回翔于川渚之上,采摘着蚌中的“明珠”,争拾着翠鸟的美羽,显得何其逍遥!人之哀乐已不能相通,神之感情竟也如此隔膜——在这样的热闹、欢乐之境中,表现洛神悄然“延伫”、举袖掩面的悲叹之情,正有王夫之所说的“以乐景写哀”的强烈反衬效果(《姜斋诗话》)。而况陪伴这孤寂洛神的,又是泪洒斑竹、沉身湘水的“二妃”,踯躅汉水、只与郑交甫有“解佩”一晤之缘的“游女”——她们当年的酸辛悲剧,不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刻洛神悲剧重演的绵绵伤情么? 全赋写到洛神的率众离去,正与屈原《离骚》抒写主人公悲怆远逝的景象,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真是车仗雍容、如火如荼,表现出洛神的随从何其繁盛和富丽。然而,此刻归去的洛神,却再不像她显现时那样爽朗无忧、天真欢快。虽然她还是那样美丽,那样“华容婀娜”、“丹唇外朗”,但一颗纯真热情的心,却因了主人公的猜忌、人神的“道殊”而破碎了!她是带着不尽的幽怨和哀伤,在“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中逝去的。这一幕景象,正如朱冀评论《离骚》结尾一节的描述一样,“极凄凉中偏写得极热闹,极穷愁中偏写得极富丽”(《离骚辨》),更牵动读者的叹惋欷歔之情。然而,这位多情的女神,就是在哀伤之中,仍未割舍对主人公的眷恋和倾心:“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这就是她在神影消散、光彩隐没的刹那,留下的最凄切的心愿。由于作者那充满怅意的收笔,洛神的倩影至今似还袅袅不绝地飘忽在洛川的云水苍茫之间。 洛神宓妃在传说中,并不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女神。在屈原的《离骚》和《天问》中,也因此被作为“信美无礼”、与河伯有着暧昧关系的形象描述的。但在曹植笔下,却进行了根本的改造,成了一位美丽、热情,虽遭猜忌仍不变其缱绻痴心的正面形象,这是颇耐人寻味的。作为一位同样怀有美好的追求,志在报效社稷、“流惠下民”,而多次遭受谗言的倜傥之士,曹植是不是在洛神悲剧中投入了自己的影子?如果这一猜测成立,那么,在《洛神赋》中做着清绮之“梦”的,与其说是主人公(“余”),不如说是现身岩畔的洛神了:正是她,身当“盛年”,满怀“爱”心,希冀着有与“君王”一遇的“良会”之期,却在无端的猜忌中梦消神灭,永归“太阴”。这绵绵不绝的悲情离怨,似乎也正是曹植朝会京师,猝遇任城王曹彰被害,自己也险遭厄运的悲愤之情的幻化——弗洛伊德说:“梦境是愿望的达成。”而美丽热情的洛神——曹植,即使是在“梦”中,也仍未达成效“爱”社稷的“微”愿:这是不是在《洛神赋》那恍惚迷离之辞背后所包含着的最令作者叹伤的深沉意蕴呢? 第55章 与杨德祖书 与杨德祖书 作者:【三国】曹植 植白[1]:数日不见,思子[2]为劳,想同之也。 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3],孔璋鹰扬于河朔[4],伟长擅名于青土[5],公干振藻于海隅[6],德琏发迹于此魏[7],足下高视于上京[8]。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9],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10]。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11]。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12],一举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闲[13]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14],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15]。前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16],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 世人之着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17]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18]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19],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20]之文辞,与人通流[21];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22]。过此而言不病者[23],吾未之见也。 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24]。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25],而好诋诃文章,掎摭[26]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27]。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息乎?人各有好尚,兰茝荪蕙[28]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29];《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30],岂可同哉! 今往仆少小所着辞赋一通相与[31]。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32]。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33]。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庶几勠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34],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35],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36],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37]之知我也。 明早相迎,书不尽怀。植白。 注释: [1]白:陈述。[2]子:您。[3]仲宣:王粲字。粲曾避乱荆州,依附刘表多年。独步:谓无人可及。汉南:汉水之南,指荆州。[4]孔璋:陈琳字。琳曾在冀州任袁绍的记室。鹰扬:如鹰一般奋飞远翔,喻大展雄才。河朔:黄河以北地区。[5]伟长:徐干字。干北海郡人。擅名:大享盛名。青土:青州地区,北海古属青州。[6]公干:刘桢字。桢东平宁阳人。振藻:显露文采。海隅:海边,宁阳地近海。[7]德琏:应玚字。玚汝南南顿人。发迹:立功扬名。此魏:指魏都许昌,南顿地近许昌。[8]足下:敬词,指杨修。高视:不同凡近。上京:即京师洛阳,杨修为汉太尉杨彪之子,生长于京师。[9]灵蛇之珠:即隋侯救蛇所得的宝珠(见《淮南子·览冥训》注)。[10]荆山之玉:即“和氏之璧”,楚人和氏奉献给楚王的荆山美玉(见《韩非子·和氏》)。[11]吾王:指魏王曹操。天网:笼罩天地的网。该:同“赅”,包罗。顿:振举。八纮(hong宏):网周围的纲绳,借指四面八方边远地。掩:寻搜,捕取。二句意谓曹操采取一切措施网罗人才。[12]飞轩绝迹:高飞远翥,超绝尘世。轩,飞翔。[13]闲:同“娴”,熟练。[14]长卿:西汉司马相如字。同风:同一风格。[15]画虎不成反为狗:喻好高骛远而事无所成,反贻笑柄。见东汉马援《诫兄子严、敦书》。[16]钟期:钟子期。春秋时期,楚人伯牙善弹琴,钟子期能知音;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复弹(见《吕氏春秋·本味》)。不失听:指不会误会琴声中的寄意,即知音善听。[17]讥弹:指责,批评。[18]丁敬礼:丁廙,字敬礼,建安时黄门侍郎,与曹植相友善,后为曹丕所杀。[19]若人:此人,指丁敬礼。[20]尼父:孔子。[21]通流:交流,商讨。[22]游夏之徒:孔子的学生子游、子夏这一流人。措:置。[23]过此:除此。此,指《春秋》。不病,没有缺点。[24]“盖有南威之容”四句:意谓评论者自己须先具备过人的文才,方有资格去批评别人。南威,春秋时着名美女。淑媛,贤美的女子。龙渊,古代宝剑名,唐时避高祖李渊讳改作“龙泉”。[25]刘季绪:刘表之子,着有诗赋颂六篇。逮:及。[26]掎摭(jizhi己直):拾取,挑剔。[27]“昔田巴”六句:据《文选》李善注引《鲁连子》:“齐之辩者曰田巴,辩于狙丘,而议于稷下,毁五帝,罪三王,一日而服千人;有徐劫弟子曰鲁连,谓劫曰:臣愿当田子,使不敢复说。”三王,即“三皇”。訾,毁谤。稷下,齐都的城门有稷门,谈说之士多会集于稷下。鲁连,即鲁仲连。杜口,闭口。[28]兰茝(chǎi)荪蕙:皆香草名。[29]逐臭:《吕氏春秋·遇合》:“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自苦而居海上。有悦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30]“咸池”三句:咸池,黄帝时古乐名。六茎,颛顼时古乐名。发,指演奏。墨翟,墨子,着有《非乐》篇。[31]往:送去。一通:一份。[32]击辕之歌:田野中人叩击车辕唱歌,指代民歌。应:符合。风雅:《诗经》的国风与大、小雅。[33]“昔扬子云”三句:扬子云,扬雄,字子云。先朝,指西汉。执戟之臣,扬雄曾为郎官,执戟以侍皇帝。扬雄曾谓作赋乃是“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见《法言·吾子》。[34]“吾虽德薄”八句:藩侯,诸侯。庶几,希望。勠力,尽力。上国,指朝廷。流,留。金石之功,功绩能够刻在钟鼎、碑碣上,指永久流传的大功。[35]“则将”四句:庶官,百官。实录,指政事、典章、制度等史料。辩,辨析。衷,指中心意旨。一家之言,自成体系的着述。[36]要:约。皓首:白头。[37]惠子:即惠施,战国时学者。此喻杨修。惠施常与庄子辩论,他死后,庄子失去争论的对手,感到悲哀(见《庄子·徐无鬼》)。 赏析: 本文写于建安二十一年(216),时间当在五月之后(文中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语,曹操进号“魏王”事在建安二十一年五月)。作者时为临淄侯。此信意在嘱托杨修对自己所作辞赋刊削点定,同时纵论当代才人优劣,抒发本身怀抱所系,意到笔随,情文并茂,是魏晋时代有特色的一篇论文。 这封信评论时人创作的得失,先从文坛盛况说起。作者以神采飞扬的笔触、错综排比的句式,大致勾勒了当时邺下文苑的繁兴局面,历数“独步汉南”、“鹰扬河朔”、“擅名青土”、“振藻海隅”、“发迹此魏”、“高视上京”的王、陈、徐、刘、应、杨等建安诸杰,描写他们以“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的极度自信,齐驱并驾,在曹操网罗文士、广开材路的政策感召之下,群聚魏都,形成了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的繁荣景况。在此基础上,作者提出更高的要求,指出此数子尚未达到“飞轩绝迹,一举千里”的顶峰,各自都还存在局限与弱点。这就开始突出了此文的一个基本观点:着述不能无病,作家应当精益求精,不惮修改。信中先以陈琳为例,说明他在辞赋创作方面本不熟谙精通,而他却过高地自我估价,乃至将别人的讥嘲也当作了赞美。作家未必是全才,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本不足怪(曹丕《典论·论文》也已指出:“文非一体,鲜能备善”),问题在于是否有自知之明,是否真正欢迎别人的批评意见。曹植又举了两个例子,一是自己“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的习惯,一是丁廙作小文请求自己润饰的事例。世人着述不能无病,需要批评改定,曹植不仅阐述这一颠扑不破的道理,而且付诸身体力行,嘱请杨修刊定自己的辞赋,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建安文坛不自满,不妄赞,重视修改意见的严肃创作态度与良好批评风气,在曹植此信与曹丕《典论·论文》中均可窥见一斑。 紧接着对作家提出的要求之后,作者又从批评家的角度来提问题,指出高度的艺术才能与素养是批评者必具的条件。“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依同理推断:有屈、宋之才,乃可以衡其文笔。这一要求对批评者说来该是不切实际的。文学史上,长于议论而短于创作者大有人在。例如钟嵘《诗品》下评陆厥,曾谓其“自制未优,非言之失也”,即可以说明理论批评与艺术创作在文人一身得失不齐。准此而言,曹植对批评家似求之过苛。但是也应注意,曹植提出创作的行家才有资格议论创作这一观点,针对刘季绪之流才庸行妄、随意诋诃他人的情况而发,是有的放矢的。另外,曹植还指出:人各有好尚,每相异殊途,海畔有逐臭之夫,墨翟有非乐之论,因此批评者在评论文章时,不可以一己的偏好,强求别人认同迁就。 信的最后,叙说送去辞作请求审阅的意图,同时申明了自己的政治理想与事业追求。这一段文字的表述,用意曲折,语气亦自偏激。表面上看,似乎曹植对辞赋创作贬得很低,视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的“小道”,与建安时兴起的“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丕《典论·论文》)的文学新观念完全矛盾。这个问题该怎么解释?应当看到,曹植是将辞赋、翰墨之事与他视为更重要的事业相提并论、权衡轻重的:首先追求功名勋业的建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是他毕生以求、最具吸引力的事业;其次,是采实录,辩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完成政治学术思想的着述;再次,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仕而优则赋,余事作辞人。这也恰是他少小以来乐此而不疲的爱好,绝不可能放弃。信中说“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明明是将辞赋之作置于“未易轻弃”的“匹夫之思”之列的。鲁迅还曾指出,子建说文章小道大概是违心之论。因为人总是不满自己所做而羡慕他人所为的,子建的文章已经做得好,便敢说文章是小道;他活动的目标又是在政治方面,政治不甚得志,遂说文章无用(见《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这对曹植的心态不失为一种中肯的分析。总之,览文如诡,寻理即畅,后世的读者应当揣摩体察,理解作者的真正命意所在。 此信为送上辞赋的附言,本可以寥寥数语即交代清楚请托之事;但由于对方是秉意相投的知友,又是才博思颖、“高视上京”的文家,所以信中即兴挥翰,论文言志,洋洋洒洒地说了开去。纵论时人得失,略无拘忌;抒写衷心抱负,和盘托出。自许甚高而又虚怀请益,真实的心态自然呈露于纸上。议论虽间有过激处,致贻“辩而无当”(《文心雕龙·序志》)之讥;而通篇读来,“文藻条流,托在笔札”,条畅以任气,通脱以述怀,舒布其言,达而后已,作为心声的献酬,依然是达到了《文心雕龙·书记》对书体的要求的。 第56章 与山巨源绝交书 与山巨源绝交书 作者:【三国】嵇康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1]。然经[2]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3];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4];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5]。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6],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7],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8];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9]。吾岂敢短[10]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11];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12]。是乃君子思济物[13]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14]。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15],许由之岩栖[16],子房之佐汉[17],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18]。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19]。且延陵高子臧之风[20],长卿慕相如之节[21],志气所托,不可夺也[22]。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23]。加少孤露,母兄见骄[24],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25]。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26],懒与慢[27]相成,而为侪类见宽[28],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29]。故使荣进[30]之心日颓,任实[31]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训育[32],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33],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34],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35]。吾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36];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37],久与事接,疵衅日兴[38],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39],朝廷有法,自惟[40]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41],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42]不得摇,性[43]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44],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45]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46],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47]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48],则诡故不情[49],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50],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51],千变百伎[52],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53],机务[54]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55],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56]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57],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节也[58];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59];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60],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61]。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以为轮,曲者不可以为桷[62],盖不欲以枉其天才[63],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64];己嗜臭腐,养鹓雏以死鼠也[65]。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66]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67],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68],若道尽途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69],令转于沟壑[70]也。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71],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72],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73],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馀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74]!若趣欲共登王途[75],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76]。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77]足下,并以为别[78]。嵇康白。 注释: [1]颍川:指山涛的叔父山嵚(qi?n钦)。古代常以某人的任职地名、籍贯、官名作为他的代称。山嵚曾为颍川太守。山涛曾向山嵚称说嵇康不愿出仕,嵇康认为可谓相知之言。[2]经:常常。[3]“前年”二句:河东,指山西境内黄河以东地区。显宗,公孙崇的字。阿都,吕安小名阿都,字仲悌,与嵇康为至交。[4]“足下”二句:指山涛处事圆滑,善于应变,多所许可,少所责怪的世故态度。[5]“恐足下”四句:《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人:厨师。尸祝:指祭祀中执祭版对神主祝祷的人。鸾刀:指环上有铃的刀。荐:举。[6]并介之人:并,指能兼济天下;介,指耿介孤直。这两种品性是相互排斥,不能统一的,故下句说“或谓无之”,再下一句“今乃信其有”是一句反话,用来讽刺山涛。[7]“今空语”四句:达人,通达世理的人。外,指外表。内,指内心。[8]亲居贱职:老子曾为周朝的守藏史,庄周曾为宋国漆园吏,都是小官。[9]“柳下惠”三句:柳下惠曾作鲁国士师,管狱讼之事;东方朔在汉武帝时为郎官,职位卑下。[10]短:轻视。[11]“仲尼”二句:《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12]“子文”二句:《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这二句意为令尹子文不把卿相名位作为自己追求的目标,故能于进退超然。[13]济物:济世。[14]“所谓”二句:意为孔子和子文才是所谓“达则兼善天下”而始终不变其志,“穷则独善其身”而能自得无闷的人。“达则兼善天下”语出《孟子·尽心》;“遁世无闷”语出《易经·乾传》。[15]君世:为君王于世。[16]许由:古代传说中的高洁之士,相传尧让天下于他,他不受,而到箕山下去隐居。岩栖:指栖宿于山岩之中。[17]子房:张良的字。张良曾辅佐刘邦,建立汉朝。[18]“接舆”二句:接舆,春秋时楚国的隐士。《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其揆一也:揆,原则,道理。以上诸人出处行为虽然不同,而各从其志,原则是一致的。[19]“故有”二句:《韩诗外传》卷五:“朝廷之人为禄,故入而不出;山林之士为名,故往而不返。”[20]“延陵”句:延陵(今江苏常州武进),春秋时吴国季札曾居其地,这里即以延陵代替季札。吴君诸樊死,将立季札,季札引曹宣公死后,诸侯欲立子臧,子臧拒不接受的故事,表示学子臧来推辞继位。[21]“长卿”句:《史记·司马相如传》:“相如(字长卿)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蔺相如,战国时赵人,曾以“完璧归赵”一事闻名。[22]“志气”二句:季札和司马相如二人各自景慕子臧和蔺相如的节概,因而寄托了自己的志向,这是不能强加改变的。而山涛要自己出来做官,改变自己的初志,也是难以办到的。[23]“吾每读”三句:尚子平,后汉人,据李善注《文选》引《英雄记》,曾为县功曹,后弃官归家,入山砍柴为生。台孝威,名佟,据《后汉书·逸民传》,他隐居武安山,凿穴为居,采药为业。[24]“加少”二句:孤露,指幼年丧父;母兄见骄,即为母兄所溺爱而骄纵。[25]“令胞中”句:让尿在膀胱中略略转动而将胀出时才起身去小便。[26]“简与礼”句:简,简慢,这里意为举止随便。[27]慢:傲慢。[28]见宽:被宽容。[29]放:放荡。[30]荣进:做官求荣。[31]任实:放纵任性。[32]“此由”二句:由,同“犹”。禽,同“擒”。少,从小。[33]阮嗣宗:即阮籍,嗣宗为其字。《晋书》称他“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34]与物无伤:待人接物,没有伤害之心。过差:即过度。[35]“至为礼法”三句:绳,绳削,这里指弹劾、纠正人的过失。大将军,指司马昭。保持,保护。李善注引孙盛《晋阳秋》:“何曾于太祖(司马昭)坐,谓阮籍曰:‘卿任性放荡,败礼伤教,若不革变,王宪岂得相容!’谓太祖:‘宜投之四裔、以絜王道。’太祖曰:‘此贤素羸病,君当恕之。’”保护了阮籍。[36]慢弛之阙:傲慢懒散的缺点。[37]“无万石”二句:万石,指汉朝石奋,他历事高祖、文帝、景帝,以谨慎着称,在人前“如不能言者”。他和四个儿子皆俸二千石,故景帝称之为万石君。好尽,即毫不忌讳,尽情而言。[38]疵衅:缺点和罪过。[39]人伦有礼:人伦旧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由这些关系便会产生一些道德规范,合乎这些规范的便谓之“有礼”。[40]惟:思。[41]当关:守门小吏。不置:不停。[42]痹(bi?必):麻痹。[43]性:通“身”。[44]章服:即官服。[45]不便:不习,不善于。[46]机:同“几”,书案。[47]瞿然:恐惧貌。[48]降心顺俗:压抑自己傲散的心意,随顺世俗。[49]诡故不情:违背本性,是自己所不情愿的。[50]无咎无誉:即无荣无辱。[51]嚣尘臭处:嚣尘,喧杂多尘;臭处,秽气所集。均指官府所在。[52]千变百伎:指仕途中人各种钩心斗角的伎俩。[53]鞅掌:繁忙纷扰貌。[54]机务:官府要务。[55]“又每非汤武”四句:汤武,指商汤和周武王取代夏、商。周、孔,指周公、孔子建立礼教。当时司马懿父子以汤武自命,借维护礼教,诛锄异己。非汤武薄周孔,实际上是反对司马氏的篡魏,嵇康终于因此遭杀害。人间,相对隐居而言,指出仕。此事,指非汤武薄周孔之事。世教,正统礼教。[56]促中小心:心胸狭隘。[57]饵术黄精:道家中有服食派,认为久服术(zhu?烛,草名,山蓟)与黄精,均可轻身延年。饵,服食。[58]“禹不逼”二句:逼,逼迫。传说中三代时的贤者伯成子高,尧舜时立为诸侯,至夏禹时辞去诸侯而归耕,禹往见之,子高告以今世德衰,耕而不顾。见《庄子·天地篇》。[59]“仲尼”二句:盖,雨具。孔子将行,遇雨,门人告诉他子夏(卜商,子夏为其字)有雨具,孔子说:“商之为人也,甚吝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于是不向卜商借用。[60]“诸葛”句:元直,徐庶的字。他与诸葛亮为友,同事刘备,后其母为曹操所获,因别备而归操,未随备入川,参与建立蜀汉。[61]“华子鱼”句:子鱼,华歆的字。幼安,管宁的字。两人同学,魏明帝时华歆为太尉,推举管宁,诏以为大中大夫,宁固辞不受。[62]桷(jue?决):屋上承瓦的木条,它是直的,曲木不能用来做桷子。[63]枉:屈。天才:指本性。[64]“不可”二句:章甫,殷代冠名。文冕,饰有图纹的漂亮帽子。越,今福建、浙江一带。《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65]“己嗜”二句:《庄子·秋水》:“鹓雏发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言外之意,不要因为自己喜欢做官而勉强别人也来做官。[66]外:鄙弃、排斥。[67]九患:指上文七不堪和二甚不可。[68]自卜已审:自己已考虑十分明确。[69]无事冤之:平白无故地使我冤屈。[70]转于沟壑:指死亡。[71]悢(lia?ng亮)悢:悲恨。[72]嬲(nia?o鸟)之不置:纠缠不放。[73]不切事情:不愿接触世事。[74]“岂可”句:黄门,指宦官。宦官不淫乱,不能称为贞洁;喻自己不慕荣华是因为缺乏才量,不能以为就高尚。[75]趣(cu?促):急于。登王途:即入仕。[76]“野人”四句:《列子·杨朱》:“宋国有田父,常衣缊{黂}(fe?n坟,乱麻),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暖,即炙背),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葫豆)、甘枲茎(苍耳)、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区区,微小而诚恳之意。疏,远,不切合事理。[77]解:解喻。[78]别:指绝交。 赏析: 本文是嵇康的着名散文,他用辛辣的笔触,满腔愤慨地抨击了司马懿父子的残暴,提出了“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政治见解,并因此而被杀害,是一篇战斗性极强而艺术水平很高的文章。 司马懿父子欲夺曹魏政权,残酷地诛锄异己。史称司马懿诛曹爽,“支党皆夷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到了他的儿子司马昭,更是处心积虑夺取政权。幼稚的高贵乡公曹髦忍耐不下去了,想率手下的数百僮仆去讨伐司马昭,司马昭得知,命令“太子舍人成济抽戈犯跸,刺之,刃出于背”,杀了年仅二十的高贵乡公。司马氏父子这样以血腥手段夺取政权,连他们的后人晋明帝听到王导说到他的祖先所作所为时,也说:“若如公言,晋祚安得长远?” 山涛与嵇康都是“竹林七贤”中的人物,原来是好朋友。但是山涛并不是真心当隐士,老死山林。他年轻时就曾对他的妻子说:“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后来因为他与宣穆后(司马懿的妻子)有中表亲,夤缘这个裙带关系,当上了司马家的官,景元二年(261)当上了吏部郎的要职。这时,他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不但忠心耿耿地效忠于司马昭,而且和司马家的重要军政官吏裴秀、钟会(时任司隶校尉)“并申款昵”,而钟会正是在景元中杀害嵇康的关键人物。 在高贵乡公甘露年间,司马昭篡夺曹魏政权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的了。嵇康当然知道司马懿如何诛曹爽以及景元元年成济杀害高贵乡公的惨状。而景元二年山涛升任吏部郎,其后又要举嵇康以自代。吏部郎的职责是为司马氏准备登基的官员,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是不能作的。因此,“刚肠疾恶”的嵇康对“非吏非隐”(孙绰语)的山涛,忍无可忍,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奋笔写下了《与山巨源绝交书》。 信的第一段是谈写信缘起,嵇康用“偶于足下相知耳”一句提起作纲,说明自己与山涛并不是真相知,山涛是显宦,“多可而少怪”;而自己则是“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在处世态度上走的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最后则以“越俎代庖”的故事,用“手荐鸾刀,漫之膻腥”作结,暗示山涛干的事与“屠刀”、“腥膻”有关,而自己则不愿干那样的玩意儿,用以引起下文。 第二段叙述自己疏懒成性,不愿居庙堂为官。前半段谈人生旨趣。“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柳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安于贱职卑位,是老子的处世哲学。因此,他要求山涛让自己“循性而动,各附所安”。结末则以“不涉经学”表示了对儒家的轻蔑,用“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表明了他自己连头也懒得洗,尿也懒得解,岂堪尸居庙堂为吏。笔势至此已渐奔放,嬉笑怒骂之势已成,为深入发展下段预备下契机。 第三段具体地提出了“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开拓了上段的论点。先举阮籍“口不论人过”,似扬实抑,似褒实贬。阮籍在司马残酷诛锄异己、夺取政权方面,曾经卖过力,受过司马懿从中事郎的官,在高贵乡公之难后,他还得到了提升,封关内侯。这说明他已因效劳于司马氏进入了权力内圈。因此虽“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但大将军(即司马昭)不能不保持之。而嵇康自称“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正是表明他自己不愿学阮籍,甘愿“不识人情,暗于机宜”。中段明确提出“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己是学老庄的人,对于这维护统治的礼、法,有七不堪忍受,于人生兴趣、日常生活方式上说明自己无法来担任官吏。在“七不堪”之后更提出“两不可”,明确说出自己的政治见解和政治态度是“非汤武而薄周孔”,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这下可捅到了马蜂窝。原来中国古代凡在政治上想篡权夺位的人,莫不用汤武、周公来掩饰自己的篡权行为,莫不以顺天应人,效法成汤、周武自居,这是他们夺取政权的理论根据和遮羞布。司马昭杀了高贵乡公之后,也还以“欲遵伊周之权”,“安社稷之难”来为自己辩解;阮籍为郑冲写的《劝晋王笺》,便是用“昔伊尹有莘氏之媵臣耳,一佐成汤,遂荷阿衡之号;周公藉已成之势,据既安之业,光宅曲阜,奄有龟蒙”这样的话来歌颂司马昭而获荣升并得以善终的。两相对比,无怪乎“非汤武而薄周礼”这句话触怒了司马昭,他迫不及待地要杀害嵇康了。 最后一段重复了第二段提出的“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要求山涛要像诸葛亮那样“不逼元直以入蜀”,像华歆那样“不强幼安以卿相”,态度似稍委婉;然而又提出“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己嗜臭腐,养鹓雏以死鼠”,借《庄子·秋水》中的寓言故事,把高官比作腐鼠,鸱嗜腐鼠,正如山涛之流要想做官;而把自己则比作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不愿意像山涛那样不择木而栖,不择主而事,再一次严正地申明了自己的政治标准,坚定地提出了不同流合污,与前文紧相照应。中段叙述自己的家世,“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于嬉笑怒骂之余,插入这段文情并茂的文字,使文章跌宕多姿,摇曳有致。这是作者情感的真实流露与处理文章的高度技巧。最后又系以“见黄门而称贞”,说明自己不慕荣华,是本性短于此,又恢复了恣肆淋漓、玩世不恭的态度,使文章保持了讽刺且富有战斗性的本色。 嵇康的人品很高,其文亦如其人。《与山巨源绝交书》是他的代表作,最能显露他的高贵品性和卓越的才华。刘勰《文心雕龙》说:“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真是一语破的。 第57章 陈情表 陈情表 作者:【西晋】李密 臣密言[1]:臣以险衅[2],夙遭闵凶[3]。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4],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5],内无应门五尺之僮[6],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7],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8]。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9],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10],寻蒙国恩,除臣洗马[11]。猥以微贱[12],当侍东宫[13],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14]。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15],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16]。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17],凡在故老,犹蒙矜育[18],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19],历职郎署[20],本图宦达,不矜名节[21]。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22]。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23],皇天后土实所共鉴[24]。愿陛下矜愍愚诚[25],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馀年[26]。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27]。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28],谨拜表以闻。 注释: [1]臣密言:意即“臣李密奏道”。这是旧时作表章的开头格式。[2]险衅(xin信):艰难祸罪。[3]夙(su朔):早时。闵凶:忧患不幸。[4]愍(min敏):悲痛,怜惜。[5]外:指自己一房之外的亲族。期(ji基):穿一周年孝服的人。功:穿大功服(九个月)、小功服(五个月)的亲族。强近:勉强算得接近的。[6]五尺:汉制五尺约相当于今三尺多。[7]蓐:草褥子。[8]沐浴清化:受到清明政治教化的熏陶。[9]前:以前。太守臣逵:太守名逵的,下句“刺史臣荣”句法亦同。孝廉:汉代始兴郡国每年考察举荐孝廉(有孝行廉洁之士),州举秀才,魏晋沿用这种选举制度。[10]拜:任命。郎中:官名,相当于后代诸司之长。[11]除:任官,除去旧官就新官。洗马:汉为太子属官,晋以后改掌图籍。[12]猥:鄙,自谦之词。[13]东宫:太子所居之宫。当侍:充当侍奉。[14]逋慢:逃避、怠慢上命。[15]州司:州官,指地方官。[16]狼狈:喻进退两难。[17]伏惟:俯想,下级对上级的恭敬用语。[18]矜育:怜惜养育。[19]伪朝:对晋朝称被灭的蜀国。[20]历职郎署:一直升迁至郎官衙署任职。李密曾任蜀国尚书郎。[21]矜:自夸。[22]区区:拳拳,勤勤之心。废远:废弃奉养而远离祖母。[23]辛苦:苦处。二州牧伯:梁州、益州的长官,指逵、荣。[24]皇天后土:对天地的敬称。[25]矜愍:怜惜。[26]保卒:安然而终。[27]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载,晋大夫魏武子临死,嘱其子颗杀武子爱妾为殉葬。颗未杀而改嫁之。后魏颗与秦将杜回战,颗见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回因此被擒。颗夜梦结草老人曰:我即妾之父,特来报君不杀之心。后以“结草”喻死后报恩。[28]犬马怖惧之情:谦卑之辞。谓对国君如犬马之惧怕主人一样。 赏析: 李密从小赖祖母刘氏抚养成人,故侍刘十分孝顺。《晋书·孝友传》将他名列首位,誉之“以孝谨闻”。泰始三年(267),晋武帝召为太子洗马,他以祖母年老多病无人奉养,辞不赴命。但因他曾仕蜀汉,而今亡国贱俘,故深恐晋武帝疑己怀念旧朝以矜名节,招致大逆不道的罪名,于是饱含血泪上了这篇《陈情表》。“武帝览表,嘉其诚款,赐奴婢二人,使郡县供祖母奉膳。至性之言,自尔悲恻动人。”(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 要想得到皇帝真正相信并谅解自己不奉诏的苦衷,就必须首先动之以深情,方能喻之以大义。故首段先从幼年坎坷不幸的遭遇说起,一下子把对方也带进一种悲怆酸楚的环境氛围中,以激起人皆有之的恻隐之心。开篇伊始,便用“臣以险衅,夙遭闵凶”八字总起,不仅高度概括,而且耸人听闻。往下即分两层具体描述如何“险衅”、“闵凶”:从“生孩六月”至“至于成立”,写其幼年的零丁孤苦,全靠祖母的“躬亲抚养”;从“既无叔伯”至“未尝废离”,写其成年之后的缺亲少故,年老多病的祖母全靠他赡养侍奉。前一层着重突出“孤弱”二字。先写“孤”:出生六个月,慈父就死去;刚满四岁,舅父就强迫其母改嫁,使她不能守节抚孤,这就很自然地点出全赖祖母抚养的大恩。再写“弱”:从小多病,九岁还不能走路,这也是因“孤”而贫困、悒郁的恶果。这就含蓄地表明祖母抚养他这孤弱之人至于成人自立,是何等艰难不易!也就为后文“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作了有力铺垫。后一层着重突出“无人侍亲”。先写“无人”:三代独脉单传,故“既无叔伯,终鲜兄弟”;家门衰微,福气稀薄,很晚才有儿子,太小不济事;外无亲族,内无童仆,孤单无依地独立生活,唯有自己形体和影子互相安慰。这几句不仅突出了独支门户、孤独凄凉的家境,起到以情动人的作用,而且也是“奉亲养老,舍我其谁”的有力证据。故接以“而”字自然转到“侍亲”问题上:祖母刘氏早已为疾病所缠绕,常年卧床不起,对他有养育大恩的祖母正需孙儿尽孝之时,他又怎能不侍候汤药,离她而去呢!这就为后文“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作了有力铺垫。总之,本段无论写自己幼年孤弱,还是写祖母“夙婴疾病”,皆是为后文“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这一不奉诏的原因,预作铺垫的。 有了这段悲恻感人的遭遇作基础,故第二段接叙朝廷屡次征召催逼、自己辞不赴命、进退两难的处境,就不致使皇帝感到突然,误解他傲慢抗命了。本段先分别以“逮”、“寻”两个时间副词领起,连叙两次征召,一次“辞不赴命”,一次“辞不就职”,原因皆是供养祖母之事无人主持(供养无主),与首段呼应。而耐人寻味的是两次陈情之前先冠以恭敬之辞:一曰“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再曰“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皆表现出皇恩浩荡,感恩戴德之意;态度十分谦卑:“猥以微贱”,“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这种诚惶诚恐,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之情,恰好极大地满足了皇帝的权威欲和虚荣心。然后再叙“诏书切峻”,“郡县逼迫”,“州司临门”,接二连三的催逼,使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矛盾心境:想奉诏奔驰入朝,而祖母病情日益沉重;想苟且顺从私情,向州县申诉苦衷,又不被允许。这种先恭维皇恩,再申诉委屈,自然比直陈委屈更易打动“圣心”。本段连用“察臣”、“举臣”、“拜臣”、“除臣”到“责臣”、“催臣”,不仅文法错落,显出由弛而张的逐步紧迫情势,同时也体现出先恭维皇恩浩荡,后申诉委屈矛盾的心理层次。 如果说前两段重在叙事中动之以深情,那么三、四段则重在陈情中喻之以大义了。第三段先摆出“圣朝以孝治天下”的大道理,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写法。史载司马昭死,晋武帝司马炎坚持为父行三年丧礼,即位时又下令“诸郡中正以六条举淹滞”。其中,二曰“孝敬尽礼”,三曰“友于兄弟”(《晋书·武帝纪》),均属孝悌,在荐贤的六条标准中就占了两条。司马氏集团标榜纲常名教本属虚伪,但李密严肃恭敬地摆出其施行纲领来为自己“辞不赴命”辩护,却不失为最有力的武器。接着宕开一笔,举出“凡在故老,犹蒙矜育”的普遍事实,再进一层到“况臣孤苦,特为尤甚”的特殊情况,逻辑严密,外柔内刚,可谓有理有节。行文至此,似应摊牌直说了,然而却以“且臣”一转,用曲折委婉的语气说明自己当初仕蜀,本为谋取官职显达,并不想自命清高,考虑什么名誉节操。这是作者怕晋武帝疑其不事二主、不肯真心归服所用的曲笔。再进一步说明自己不过是“亡国贱俘”,却受到皇帝过分的提拔,恩命如此优厚,已经是受宠若惊了,怎敢徘徊不进,存有更高的想望呢?这就再次满足了晋武帝希望看到降臣诚惶诚恐、感激涕零的那种虚荣心态。然后才以“但”字一转,正式说明自己不能奉诏的原因:祖母风烛残年,如迫近西山的落日,生命垂危,无人送终,强调“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这一“更相为命”的关系,也是全文所论不能奉诏的主旨,既与首段的遭遇、二段的矛盾相呼应互证,又水到渠成地提出“是以区区不能废远”的明确答复。本段融情于理,情深理透,连用“凡在”、“况臣”、“且臣”、“今臣”、“但以”、“是以”等词语,曲折而层次条贯,圆转而情理皆宜。作者意犹未尽,在末段又提出解决忠孝矛盾的办法,使皇帝心甘情愿地批准其请求。先以两个年龄数字对比,说明报国日长,尽孝日短,表明孝不碍忠;接以乌鸦长大后寻食反哺老鸦的生动比喻说明养老送终乃人之天性;再举出“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皇天后土”来证明自己的愚诚苦衷,表明此心天日可鉴、人神共察,对皇帝所奏绝对忠诚,决无半句虚言。最后恳求钦准自己请求,则将来活着定当尽忠效死,死后亦当感恩图报。信誓旦旦,情辞恳切,如金石掷地有声,纵铁石心肠,焉得不为之动容! 本文之所以成为千古传诵名篇,首先在于直摅真情至性,不假雕饰,以陈情统摄叙事、说理,一一从肺腑汩汩流出,故能情深理切,动人心弦,催人泪下。其次是造语平实而生动,少有典故和藻饰;虽多四言排句,而少有对仗,偶用对仗,如“既无叔伯”二句,“外无期、功”二句,也都自然浑朴,决无斧斤痕迹;且每段均间用一些散文奇句,形成骈散结合,整齐而错综,流畅而婉转之势。所以它是介乎散文与骈文之间的过渡文体,由于缘情挥洒,故具有行云流水、天真自然之妙。 第58章 文赋并序 文赋并序 作者:【西晋】陆机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1],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2],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3],若夫随手之变[4],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伫中区以玄览[5],颐情志于《典》、《坟》[6]。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7],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8],耽思傍讯[9],精骛八极[10],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11]而弥鲜,物昭晢[12]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13],漱六艺[14]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于是沉辞怫悦[15],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16]云之峻。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17]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18],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19]。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20]而不安。罄澄心以凝思,眇[21]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22]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 伊兹事[23]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愈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飙竖,郁云起乎翰林[24]。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25],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26],意司契[27]而为匠。在有无而{僶}俛,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员,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28]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诗缘情而绮靡,赋体[29]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30],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31]。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32]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33]。苟达变而识次[34],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秩序,故淟涊[35]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36],或俯侵于后章[37];或辞害而理比[38],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39]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苟铨衡[40]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41]。极无两致,尽不可益。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42]。 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必所拟之不殊,乃暗合乎曩篇。虽杼轴[43]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44]发颖竖,离众绝致。形不可逐,响难为系。块[45]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46]。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彼榛楛[47]之勿剪,亦蒙荣于集翠[48]。缀《下里》于《白雪》[49],吾亦济夫所伟。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 或寄辞于瘁音[50],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51]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而逐微。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幺而徽急[52],故虽和而不悲。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53]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故声高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54],又虽悲而不雅。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泛[55]。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56],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57],亦非华说[58]之所能精。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练[59]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虽浚发于巧心,或受{左山右欠}[60]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龠[61]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62]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患挈缾[63]之屡空,病昌言之难属。故踸踔[64]于短韵,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 若夫应感[65]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66]灭,行犹响起。方天机[67]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馺遝[68],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69]以溢目,音泠泠[70]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71],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72],顿精爽而自求。理翳翳[73]而愈伏,思轧轧[74]其若抽。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75];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76],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77]于不泯。涂[78]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79]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注释: [1]属(zhu主)文:写作。谓连缀字句而成文章。[2]盛藻:指优秀的作品。[3]“操斧”二句:柯,斧柄。则,法则,标准。操斧伐柯,持斧伐木为柯,谓就近取法。《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其则不远,是说标准就在近前。[4]随手之变:指临文之际随时出现的变化。[5]中区:即区中,人世间。玄览:深察。[6]颐:颐养,陶冶。《典》、《坟》:《三坟》、《五典》的省称,传说中我国最古的书籍。这里泛指古代书籍。[7]慨投篇而援笔:有所感慨,就把所阅读的作品放在一边,提起笔准备写作。[8]收视反听:谓无视无闻,集中思想。[9]耽思:深思,专心研究。傍讯:多方探求。[10]八极:八方极远之处。[11]曈昽(tong long童龙):由暗而渐明貌。[12]昭晢(zhé哲):清晰,明白。[13]沥液:点滴,指文籍的精华。[14]六艺:指六经,即《易》、《诗》、《书》、《礼》、《乐》、《春秋》。[15]怫(fu佛)悦:难出貌,指吐辞艰涩。[16]曾:同“层”。[17]谢:弃。[18]按部、就班:指安排文义,组织章句。[19]“抱景”二句:景,同“影”。雷琳、张杏滨《赋抄笺略》云:“物之有形者,叩之以求其形;物之有声者,弹之以尽其声。”[20]岨峿(ju yu举雨):不相合,抵触。[21]眇(miào妙):同“妙”。[22]觚(gu孤):即木简,古代用以书写。[23]伊:发语词。兹事:指写作之事。[24]翰林:文坛。[25]挥霍:轻捷迅疾貌。[26]程:同“呈”,显示。伎,技艺,才能。[27]司契:谓文词能恰切传情达意。[28]夸目:炫耀。[29]体:形状,这里作动词,意为描写,描摹。[30]碑披文以相质:质,实质,事实。《文选》李善注:“碑以叙德,故文质相半。”[31]炜晔(wěi yè伟叶):光明貌。谲诳:指语言奇诡而有诱惑力。[32]暨(ji季):及,到。[33]崎锜(qi yi奇以):不安。便(pián骈):适宜,安适。[34]次:次序。[35]淟涊(tiǎn niǎn舔碾):污秽。[36]逼:侵迫。先条:此指上文。[37]后章:此指下文。[38]比:从,和顺。[39]殿最:古代考核军功或政绩,以上等为最,下等为殿。这里指文辞的高下。[40]铨衡:衡量轻重的器具。[41]适(di敌):主,指主旨。[42]易:改变。[43]杼轴:织布机上的梭子和筘子。本指组织经纬而成布,这里喻诗文的组织、构思。[44]苕:苇花。[45]块:孤独。[46]揥(di地):去,弃。[47]榛楛(zhēn hu真户):丛生的杂木,这里喻指平庸的语句。[48]翠:指翠鸟。[49]《下里》:即《下里巴人》,指俚俗歌谣。《白雪》:即《阳春白雪》,指高雅歌曲。[50]瘁音:哀苦憔悴之音,指病弱、不刚健的言词。[51]象:如同。下管:古代举行大祭等仪式,在堂下吹奏管乐,故称管乐为下管。[52]幺:细小。徽:同“挥”,弹奏。[53]嘈囋(zá杂):嘈杂,语声繁碎。[54]《防露》:古曲名。谢庄《月赋》:“徘徊《房露》,惆怅《阳阿》。”李善注云:“《防露》,盖古曲也。《文赋》曰:‘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房’与‘防’古字通。”《桑间》:指桑间、濮上之音。《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汉书·地理志》:“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当为古代情歌。[55]阙:同“缺”。大羹:不和五味的肉汁,为古代祭祀时所用。朱弦:古代乐器上的深红色丝弦。泛(fàn泛):浮。《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56]赴节:跟随音乐的节奏、节拍。投袂(mèi妹):甩袖起舞。[57]轮扁所不得言:《庄子·天道》:“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58]华说:华美的言辞。[59]练:熟悉。[60]{左山右欠}(chi痴):同“蚩(嗤)”,讥笑。[61]橐龠(tuo yuè驼月):古代冶炼用以鼓风吹火的用具。犹今之风箱。[62]纷蔼:纷繁。[63]挈(qiè切)缾:缾,也作“瓶”。《左传·昭公七年》:“虽有挈瓶之知,守不假器。”注云:“挈缾,汲者,喻小知。”[64]踸(chěn)踔(chuo戳):跛行貌。引申为迟滞、支绌。[65]应感:交相感应。[66]景:同“影”。[67]天机:天赋的悟性,指文思。[68]葳(wēi威)蕤(rui):草木茂盛貌,引申为盛多。馺遝(sà tà萨踏):前后相继不断,引申为盛多。[69]徽徽:灿烂。[70]泠(ling玲)泠:形容声音清越。[71]六情:指喜、怒、哀、乐、爱、恶。底滞:停滞。[72]营魂:指心灵、精神。赜(zé责):精微,深奥。[73]翳(yi义)翳:深晦不明貌。[74]轧(yà讶)轧:一本作“乙乙”。文思难出貌。[75]戮(lu陆):勉力。[76]贻则:遗留法则。来叶:将来,后世。[77]风声:风教。[78]涂:道路。[79]金石:指钟鼎碑碣等。 赏析: 在我国古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上,陆机的《文赋》是一篇里程碑式的作品。对创作的全过程进行系统的探讨,采用赋的体裁动情地形象地写出,这在文学理论批评史上是破天荒的,也是仅见的。这就决定了《文赋》不仅是一篇具有独特价值的理论文章,而且也是一篇值得欣赏的优美的文学作品。 《文赋》洋洋洒洒,有小序和正文,长达一千七百多字,涉及的文学问题极多。研读《文赋》,如进入深山大泽,山光水色迎面扑来,令人目不暇给。新颖的见解,动人的警策,流走的意象,华艳的辞采,令人击节称赏。但要对全篇作宏观的把握,从繁富中看到单纯,从杂多中见出统一,则不能不从小序入手。 小序是赏览《文赋》必经的唯一门户。作者的命意所在与全文的基本内容,序中都有清楚的说明。陆机认为,写作中常见的问题无非是“意不称物”与“文不逮意”。他以“才士之所作”作为研究的对象,找出作品“妍蚩好恶”的原因,目的在于在正确理论的指导下,有朝一日能够“曲尽其妙”,写出优秀的作品。关于《文赋》的内容,他概括为两句话:“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前一句话,并不是说《文赋》要正面论述历代作家的优秀作品,而是指在论述写作过程时所揭示的规律性现象是从“先士之盛藻”中总结出来的,具体指的是《文赋》第一段到第五段所论的内容。后一句话,“因”字后省去代词“之”,所说“因之”,也就是“依据先士之盛藻”,但不同于前五段的正面论述,而是从“利”与“害”两个方面的正反对比中阐明写好与写坏的原因,具体指的是第六段以后的主要内容。可见,尽管《文赋》貌似庞杂,但只要重视作者在小序中的提示,便可纲领在握,虽多而不见其乱了。小序不仅有提纲挈领的作用,其中的一些理论观点也很值得重视。如说“妍蚩好恶,可得而言”,认为导致作品好坏是有规律可寻的。在古代写作学史上,这是第一次自觉地将研究写作作为一门科学来对待。又如说“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表明作者对写作规律的探讨,是注意到了客体与主体(物与意)、内容与形式(意与文)两个不同的层面,而且是把写作作为一个由物而意、由意而文纵向展开的系统过程来研究的。这又为科学的写作论的创建,指明了基本的研究内容与研究方法。此外,如“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以及“非知之难,能之难也”等说法,说明写作学研究的是写作的一般规律,而写作则是一门实践性的学科,是一种能力。对写作规律的认识(“知”)固然有助于写好文章,但并不能代替变化无穷的写作实践(“能”),也就是“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孟子·尽心下》)的意思。这思想也是深刻的。后世有的作家、理论家,或者根本否定探讨写作规律对于指导写作的意义,或者相反,将写作规律视为写好文章的万灵良药,则又不免各执一是,远不如陆机的看法来得通达。 关于《文赋》的正文,无论是结合创作过程的叙述,正面展示前人艺术经验的前一部分,或是专论作文之利害所由的后一部分,各自都有着丰富的内容与精彩的笔墨。让我们跨过小序这道门槛,对《文赋》这一理论大厦本身进行一番较为具体的察看。 关于前一部分,对创作过程的论述,作者是从文思的酝酿说起的。怎样引起文思呢?一方面要“伫中区以玄览”,对自然界进行观察以触发文思,另一方面要“颐情志于《典》、《坟》”,通过读书以颐养文情。直到“慨投篇而援笔”,这一阶段才告结束。主张观察自然而不及于社会现象,是有所不足的;但陆机主张读书,则是很有见地的看法。后来杜甫所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韩愈主张“游之乎《诗》、《书》之源”(《答李翊书》),“沉浸{醲}郁,含英咀华”(《进学解》),柳宗元提倡多读书以“取道之原”并“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与陆机的看法正是一脉相承的。后人或只讲读书,或只重生活,未免失之偏颇,都是无助于作家的创作的。 有了“投篇而援笔”的创作冲动以后,便进入到构思的阶段。第二段即论构思。“其始也”等五句,指明构思之初应专心一志,让想象空前活跃,神与物游,以捕捉表现的对象。从“其致也”到这一段结束,主要写构思时文意与物象逐步变得明晰以至表现为文字的具体情状。对于词语的运用,提出创新的要求,主张采用前人从未使用过的“阙文”、“遗韵”,比之于开花,不愿成为早晨已开的花朵,宁可化作傍晚将开的蓓蕾。 获得文意之后,便进入到表现的阶段,探讨谋篇布局,将文意转化为文辞的问题。这就是第三段所论。作者认为,一篇文章的具体写法是各式各样的:有的先树要领,有的则最后点明主题;有的从含蓄处落笔,有的则从浅近处写起;段落之间,有的主次搭配得好,有的搭配不好;字句的选定,有的恰如其分,有的则用词不当,显得生硬(以上见“或因枝以振叶”等八句)。这即是小序中“放言遣辞,良多变矣”的意思。同时,作者还提出了必须遵循的原则:“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思想内容是文章的主体,应该根据思想内容的需要选定文词。他还提出了选定文词(“选义”、“考辞”)的原则:“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指出应在广泛比较的基础上精心选择,并应注意文字的形象性(“抱景者咸叩”)与音乐性(“怀响者毕弹”)。 第四段谈行文乐趣。指出创作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借助想象可以无中生有,于寂然无声处听到声音,一旦写成文章,其乐无穷。第五段深入一层谈到客观世界森罗万象,即所谓“体有万殊”,而作家又各有才性,观察万物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即所谓“物无一量”,这就必然表现为千姿百态的作品面貌。作者指出:“虽离方而遁员(圆),期穷形而尽相。”即使偏离写作的规矩,但只要做到“穷形尽相”,极尽物态与人情,也就达到了写作的目的。在这一段中,还谈到不同才性的作家各有好尚(见“故夫夸目者尚奢”等四句),各种不同的文体各有特点(见“诗缘情而绮靡”等十句),但对于写成的作品都应有“辞达而理举”的共同要求,即文辞要畅达,思想内容要充实。 从第六段开始,转入对“作文之利害所由”的论述。先用五个段落(第六至第十段落),论述作文利害的关键。首先提到的是构思和遣词的总原则:“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构思讲究巧,用词追求妍。所谓“妍”,在陆机的文学思想中,除了词采美,还包括声韵美在内。因而在意巧辞妍的总原则之后,紧接着谈到的声韵美的问题(第六段),以及其他几个有关作文利害的关键问题:熔裁(第七段)、警策(第八段)、独创(第九段)、秀句(第十段)。独创和熔裁作为文章成败的关键问题是不难理解的——步人后尘,拾人牙慧,肯定是等而下之的败笔;“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一篇之中,前后段落互相矛盾;“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一句之中,或句与句之间,辞意不相谐调;如果无炉锤与裁剪之功,无疑也是不可能成为一篇佳作的。是否讲究声韵美,为什么也是写作成败的关键问题呢?凡文章都有一个声韵美问题,陆机据以立论的“先士之盛藻”,主要是诗歌一体,声韵美对于诗歌尤为重要。节奏的快慢,韵位的疏密,字句的平仄,韵字的调类,以至声母(辅音)的清浊与韵母(元音)的开合,无不与所抒之情息息相关。沈约说:“妙达此旨,始可言文。”(《宋书·谢灵运传论》)对于音韵美的作用尽管不无夸大,但也足见其在诗文创作中非同一般的重要性了。那么,陆机为什么又把警策、秀句作为作文利害的关键问题呢?陆机心目中的“警策”,是指处于重要位置上的片言只语(“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后人解释说:“凡文章必有一段或数语为一篇之精神所团聚处,或为一篇之精神所发源处。”(陈柱《讲陆士衡文赋自记》)可见是指表现中心思想的句子,与后人心目中的警句并不是一回事。大体上相当于警句的句子,刘勰称之为“秀”句;“秀”是杰出的意思,“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文心雕龙·隐秀》)。陆机将秀句比喻成开放的花朵(“苕发”)与竖起的禾穗(“颖竖”),有着与普通字句不同的独特风神(“离众绝致”)。警策与秀句,有时可能相统一,如“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既体现了全诗的中心思想,是警策,又是篇中最杰出的一联,无疑是秀句。但像“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李群玉《杜丞相悰筵中赠美人》),可称之为秀句,却说不上是警策。可知秀句的范围要大于警策,凡警策都是秀句,而秀句却不一定就是警策。警策的重要性在于:“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尽管文从字顺,条理井然,但还有待于画龙点睛的警策突出主题,使全篇纲领昭畅。秀句在篇,有如“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与平凡的字句相映成趣,使文章增色。重视警策与秀句,表现了作者的艺术辩证法的思想,他是注意到了主要与次要之间(警策与其他文字之间)、杰出与平庸之间(秀句与常音之间)的辩证统一的关系的。 从第十一段到第十五段,是论述“作文之利害所由”的另一个层次。上一层次论述作文利害的关键,主要是从正面建树的角度提出构思遣词的总原则以及声律、独创、熔裁、警策、秀句等问题;这一层次主要是批评写作中常见的缺点,以音乐作比,逐层剥进,指出五种文病:“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篇幅太小,不足以成文;“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虽然篇幅较长,但段落间不够谐调;“犹弦幺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虽然谐调了,但违背事理,缺乏真情,并不动人;“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虽然能够以情动人了,但放纵感情,投合世俗的口味,说不上高雅;“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虽然已堪称高雅,但过于清淡质朴,说不上繁富艳丽。其中两见的“悲”字,并不局限于悲哀的感情,而是扩展一步,泛指动人。这一用法,在前代屡见,如《韩非子·十过》篇记师旷论乐提到的“悲”,《淮南子·齐俗训》指出弦乐器是“悲之具”,以及王充在《论衡·自纪》篇中所说的“师旷调音,曲无不悲”,几个“悲”字,都是动人的意思。在对五种文病的批评中,同时表露了作者对艺术美的理想追求:应、和、悲、雅、艳,即要丰富、谐调、动人、雅正、华艳。如果仔细寻绎作者的论述,不难发现他心目中的艺术美,并不仅仅关系到形式方面的因素,如文病一的篇幅,文病二的谐调,文病五的华艳,而且与思想是否纯正、感情是否真实、情趣是否高尚有关,如文病三批评“遗理以存异”、“言寡情而鲜爱”,文病四批评“徒悦目而偶俗,故声高而曲下”。这表现了陆机作为一个艺术家对于艺术的心领神会,也表现了他作为一个文艺理论家的高瞻远瞩。 《文赋》的最后四段,即从第十六段到第十九段,是前面两大部分——论述创作过程的规律性与“作文之利害所由”的补充性的笔墨。如果将前面十五段称为正论,末四段则可称为余论。第十六段说明写作是一种实践,与临场发挥有关,即小序中“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的意思。作者既示人以规矩,又指示人不要为规矩所束缚,应在“因宜适变”中去求巧。第十七段自谦不足,慨叹为文不易,佳篇难得。这是现身说法,进一步说明小序中“非知之难,能之难也”的意思。这两段的安排颇见巧思:上一段排除了以为学了《文赋》便可写出好文章的误解,下一段避免了可能招致的眼高手低、爱教训别人的责难。至此,全文的意思已相当完整。第十八段论感兴,即灵感思维。这本是写作中时而会遇到的关系写作成败的重要问题,但由于作者无法揭示灵感思维的奥秘,不便与论述规律性现象的“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的本论放在一起,因而置于篇末,单独提出来讨论。这一段的文字极为优美,作者的感情流注于笔端,极为生动形象地写出了文思通塞的情况。看来作者写这一段文字时,正是灵感来袭之际,“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因而落笔字字珠玑,洒墨满纸琳琅。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指明了灵感思维的重要性及其通塞的情状,开创了研究灵感思维的新领域,对后人的研究起到了“导夫先路”的重要作用。最后一段论文章的作用,指出了文章可将道德教化传诸久远。这也正是作者写作《文赋》以探讨写作规律的出发点与归结点,所以正好用来收束全篇。 以上大体上勾画了《文赋》正文的轮廓。其实《文赋》不仅在总体上脉络分明,而且段落之内以至字句之间也都是细针密线,极少罅漏的。如第一段,以“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提出通过观察与读书以引起文思这一纲领,然后以“遵四时”等四句具体阐说观察,以“咏世德”等四句具体阐说读书。如何观察?提出了时、空两个方面。时间上要“遵四时”,要遵循春夏秋冬四季不断观察;空间上要“瞻万物”,将所有的自然现象都作为观察的对象。“遵四时”与“瞻万物”各起什么作用呢?一是“叹逝”,惋惜时光的流逝;一是“思纷”,引起纷纭的思绪。在泛说“四时”、“万物”、“叹逝”、“思纷”的基础上,接着又举例式地进一步具体说明:“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以“劲秋”与“芳春”说“四时”,以“落叶”与“柔条”说“万物”,以一“悲”与一“喜”具体写出“叹逝”与“思纷”的感情。在阐说读书以引起文思的四句中,前两句指书籍文章的思想内容方面,后两句指艺术形式方面。“咏世德之骏烈”,是说要涵咏书中所写的历代道德高尚的人做出的大功业;“诵先人之清芬”,是说要讽诵所写前人美好的思想品德。“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则是从艺术形式的角度着眼,提倡多读文采斐然的佳作,注意学习内容充实而又辞采华丽的作品。在观察与读书这两部分之间,插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说明观察与读书时应该怀抱高洁的心志。这一段的最后两句,是说通过观察与读书终于培养了文思,便开始进入“投篇而援笔”的具体写作过程。文章也就随着转到论述构思情况的第二段。 《文赋》的理论贡献,不在于深,而在于新。陆机不仅创建了创作理论的体系,还在想象(第二段)、灵感(第十八段)、风格(第五段)、体裁(第五段)、声律(第六段)、独创(第二段、第九段)等一系列问题上有新的开拓。这对于后来刘勰进一步建立严整的文学理论体系,写出《文心雕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文德》中说:“刘勰氏出,本陆机氏说而昌论文心。”是一点也不夸大的说法。陆机在《文赋》中倡导“妍”(第六段)与“艳”(第十五段),有的论者便据以认为《文赋》的理论是形式主义、唯美主义的。这一看法并不符合《文赋》的实际。陆机十分重视文学的社会历史作用,为此专门写下一段文字(第十九段)加以论述。他的创作发生论是建立在感物的基础上的,倡导的是文能逮意与意能称物的写作路线。在作品内部,他还明确提出了“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的以理为主、文与理相结合的主张。陆机提倡“妍”与“艳”,重视艺术形式,强调音韵动听,词采华美,并不是《文赋》的局限,相反,这是文学逐渐繁荣以后文学自身独立意识的觉醒,是文学发展过程中的规律性的现象,反映了陆机对文学特点认识的深化,对于提高六朝文学的艺术性是有促进作用的。而六朝文学的艺术成就,又是唐诗繁荣发展的重要前提条件之一。至于六朝文学的形式主义与唯美主义的弊病,那是另一回事,陆机是不能任其咎的。 与其他古代文学理论批评的论着相比较,《文赋》在表现上具有抒情性与形象性相结合的显着特色。作者用的不是冷笔,而是热笔,笔调充满感情,富有诗意。如谈行文乐趣(第四段),论构思(第二段),说灵感(第十八段),作者如身临其境,写得笔飞墨舞,神采飞扬。有时作者干脆采用第一人称的口吻描述或议论,如“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第十段)、“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第十八段)。“普辞条与文律”一段(第十七段)自谦不足,更是全用第一人称写成。作者如对亲朋好友,娓娓而谈,令人倍感亲切。陆机在《文赋》中就指出过:“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他本人的情况恰好相反。他对写作一道甘苦备尝,对写作中的是非得失态度鲜明,因而虽是理论文章,仍能写得极富于情韵,神气充盈,生动感人。与抒情性相共生的,是形象性。《文赋》虽是一篇论说文,但并不采用抽象的逻辑推理,而是采用形象地再现的方式。具体写法多种多样:有时以具体写抽象,以部分代全体,如以“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写“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清刘熙载所谓“以鸟鸣春,以虫鸣秋”(《艺概·诗概》),指的正是这一类写法。有时则借助比喻,如论获得了文意以后,进入表现阶段时的情况:“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层)云之峻。”以钓起深渊中衔钩之鱼比喻遣辞的艰难,以飞鸟被箭迅速坠落比喻行文的顺畅,说明无论难易,都应精心探求,以使词与意相称。陆机还特别喜欢用音乐比喻写作,一半以上段落中都有这一类比喻,如“凄若繁弦”(第九段),“譬偏弦之独张”(第十一段)等。至若“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第十六段),更是以音乐、舞蹈同时作比了。文学与音乐以至舞蹈,都是艺术的创造。以音乐舞蹈作比,引譬连类,浮想联翩而来,有助于加深对文学的感性印象。有时,作者还采用拟人化的手法以加强作品的形象性。如“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第五段),意思是文词如乐伎,充分表演,任人挑选;文意如同匠人,根据命意的需要,决定对词句的取舍。此外,还借助典故以加强作品的形象性。如“是盖轮扁所不得言,亦非华说之所能精”(第十六段),以《庄子·天道》中轮扁斲轮的典故,说明写作时“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的可以意会而难以言传的情形。 抒情性与形象性相结合,这就是《文赋》虽是一篇理论文章却显得文采斐然、情韵动人的主要原因。但另一方面,也不能不看到,运用赋的体裁与富于文学性的写法,对于充分展开理论的论证是有所影响的,《文赋》在后世引起的种种争议,与它本身缺乏应有的概念的明晰性,多少是有些关系的。 第59章 《兰亭集》序 《兰亭集》序 作者:【东晋】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1]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2]”,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3]。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1]修禊:古代民俗,于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至水滨游浴采兰,以驱不祥,叫做修禊。曹魏之后固定在三月三日,又常以羽觞盛酒置溪水中,觞触岸停止时,坐于近处之人即应取觞饮酒,名曰曲水流觞之饮。[2]死生亦大矣:《庄子·德充符》引孔子语。[3]一死生,齐彭殇:庄子认为人生前死后都存于所谓的“大块”之中,生与死实质一样。又认为殇子与寿达八百岁的彭祖相比,二者等同无别。分见《庄子》之《大宗师》及《齐物论》篇。 赏析: 王羲之精于书法,又富于文才,刘宋人评其文章“高爽有风气,不类常流”(《世说新语·赏誉》注引《文章志》)。这篇《〈兰亭集〉序》,是其传世作品之最佳者。 兰亭,为东晋会稽郡治山阴(今浙江绍兴市)城西南郊名胜。其地有湖,“湖南有天柱山,湖口有亭,号曰兰亭”(《水经注·渐江水》)。东晋建立后,南渡之中原士族在山水清丽之会稽广置园田别墅。风景幽绝的兰亭,遂成为王羲之、谢安等名流宴集流连之地。穆帝永和九年(353),五十一岁的王羲之时任会稽内史(相当于郡太守)。三月三日,他邀集友人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人聚于兰亭,作曲水流觞之饮。当时要求与会者每人作四言、五言诗各一首。之后,王羲之将诸人名爵及诗作一一记录,并作序一篇,记述其事并抒写内心感触。此序即《〈兰亭集〉序》。 全文分两大部分。前半部分叙兰亭宴集情景,乃是实写。这部分以一“乐”字为基调。起笔先叙宴集之时令、地方及事由,笔调从容沉稳。接写与会人士。“群贤”二字非浮泛之奉承,是表明诸人与己意气相投,否则虽有良辰美景亦不足为乐。下面再叙兰亭地理环境及景物,主体是山水。其山如何?“崇”与“峻”只是本色形容,而“茂林修竹”四字遂赋予山岭盎然生气。其水如何?“清”与“激”亦为本色形容,而“映带左右”四字方使流水神采飞动。清波之上,一只只盛满旨酒的羽觞飘来;人们胸中,一阵阵畅叙怀抱的话语流出。此时,作者与众人均为自然之美所陶醉,以致感到人为的管弦之声亦属多余。再下描述当日天气。“是日也”三句具承上启下之功用。就承上而言,山水姿容如此清丽,人们心情如此欣快,均与晴和之天气相关。就启下而言,由“天”、“气”而及于下文之“宇宙”,显得紧密而自然。最后写宴集之感受。仰观宇宙,俯察万物,是极视觉之娱;竹木萧萧,流水潺潺,是尽听觉之乐。但这愉悦之情,仅以“信可乐也”四字表出,仍然保持笔势之从容沉稳,可谓“乐而不淫”。 这一部分层次清晰,外在的特色则是简练。作者“模山范水”,真是惜墨如金。但简练常人亦可做到,其内在的特色,还在于其格调之淡雅。三月江南,想那山间水渚,该有多少鲜花吐艳,真是“姹紫嫣红开遍”!但在此处,这些浓艳之物却不见姿影,得寓作者之目者,唯山、水、林、竹、天、风而已。即使绘竹,亦只言其修而弃其绿;写水,亦只言其清而弃其碧。一切过于浓厚之色不用,这是色调的淡雅。兰亭宴集,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齐臻,但作者之喜悦不过分不逾度,笔势始终从容沉稳,这是心境的淡雅。晋人对王羲之其人的情性,有“清鉴贵要”之评(《世说新语·赏誉》)。文字格调之淡雅,正是作者情性的体现。 后半部分抒发宴集之后的感触,是为虚写。这部分则以一个“悲”字为基调。上文方言乐,此处忽言悲,表面看来突兀,实际却不难理解。兰亭聚饮,自是乐事,然有聚必有散,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聚会难而短,分散易而长。这种欢聚难常的感触已经使人情绪低落;而由聚散再想到人生之短促,死生的悬隔,更令人悲从中来。其实,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描述聚会之欢乐后,因感人生无常而转入悲伤,并不自《〈兰亭集〉序》始。汉武帝行幸河东,中流与群臣欢饮,自作《秋风辞》云:“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奈老何!”东汉《古诗十九首》之四云:“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魏文帝《与朝歌令吴质书》叙在南皮与吴质等人宴游之欢之后云:“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西晋石崇《金谷诗叙》,亦先叙众人宴集之乐,接着以“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作结。可见至少从汉魏以降,聚散生死这股悲凉之雾,始终笼罩着文学家的心灵。《〈兰亭集〉序》的由乐转悲,亦就不足为怪了。后世有人以此怀疑此序非王羲之所作,是没有道理的。 这部分文字的特色,在于作者将其悲伤之思的产生,写得回环曲折,感动人心。首先从兰亭聚会,联想到现今人们彼此相处,时间非常短促。而相处的方式亦不相同:好静者常在内室清谈,好动者喜在山林遨游。虽然人们情趣不同,相聚方式各异,但都具有共同之处,这就是遇到喜欢的事物就心满意足,不知老之将至,等到对所遇事物产生厌倦,感情随事物之变化而变化时,无尽的感慨就产生了。先前喜欢的事物,转瞬变为陈旧的过去,这已经不能不令人感慨万分,更何况随着世界的变化,任何人都难免一死呢!孔子早就说死和生是大事,此种情况岂不使人悲伤!以上一层,是说与作者同时代人情感的变化。接着,作者眼光上移至古昔。他从古人留下的文章看到:古人亦为人生变化而兴叹生悲,这和当今人的情况完全契合无异。古今一律使人嗟叹,而古人文章中的悲凉情绪更令人伤感,这使作者心胸久久不能开解。既然古今一例为人生无常而兴叹生悲,可见庄周所谓的死生一样、寿夭等同的说法,乃是虚妄难信之辞。下面,作者又将眼光移至未来。他推想将来之人其情感变化必和古今之人相同。及至将来,现今一切即为陈迹;将来之人,亦将临今人之文而感伤,如此无情的变迁再次引起作者的悲叹。至此,其笔势一收,顺势点明其记录诸人名爵、诗作,以及作序之旨:既然人生变化如此迅速,此次宴集有关情况就应详细记录下来,以免湮没不彰,同时也使将来之人,能够了解我心中的感触。这部分文字从兰亭宴集发端兴感,从今人及于古人,再及于后人,最后回到兰亭宴集而收笔,舒卷自如,辞气畅达。在深沉的慨叹之中,暗含着对人生的眷恋和热爱,从而与上文的乐生之旨契合无间了。 两晋时期,骈俪藻饰之风已经盛行。《〈兰亭集〉序》在修辞上不尚藻饰,不堆砌故实;在句法上骈散兼行而以散句为主,这种素朴自然的形式与其内容构成了和谐的统一,确实是一篇“不类常流”的佳作。 王羲之曾以其精妙绝伦的书法书写此文,其真迹虽然不传,但从后人的摹本仍可领略其神采。其书其文,将永远受到世人的珍视与喜爱。 第60章 五柳先生传 五柳先生传 作者:【东晋】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1]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2]。每有会意[3],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4]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5]去留。环堵萧然[6],不蔽风日。短褐穿结[7],箪瓢[8]屡空,晏如[9]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10]。 赞[11]曰:黔娄之妻[12]有言,不戚戚[13]于贫贱,不汲汲[14]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15]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16]? 注释: [1]何许:何处。[2]甚解:太深刻的理解。[3]会意:心得体会。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说:“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与此同义。[4]造:来到。[5]吝情:感情上计较。[6]环堵:四周墙壁。萧然:空空无物。[7]褐:粗麻布。穿结:衣服穿孔补绽。[8]箪(dān单):竹制食器。瓢:饮器。[9]晏如:安然。[10]自终:自己过完一辈子。[11]赞:史传体例,是史官评论传主的结语。[12]黔娄之妻:黔娄:春秋时鲁国的高士,不求仕进,独善其身。下引两句,各本都作黔娄的话,无“之妻”二字。按此二句见《列女传》,是黔娄妻所说,应作“黔娄之妻”。[13]戚戚:忧愁。[14]汲汲:竭力求取。[15]衔觞:口衔酒杯,指饮酒。[16]无怀氏、葛天氏:传说是上古帝王,当为原始氏族部落首领。这里指上古原始纯朴社会阶段,是作者的社会理想寄托。 赏析: 这是一篇用史传体写的自传性散文。五柳先生实即作者陶渊明自己。史传是由史官撰写的,实录行状,见美见刺,褒善贬恶,作出评论,留芳遗臭,千古永垂。而作者俨然以史官立场、春秋笔法来为自己立传。如果不是诡谲寓言,那就是坦然自信。所以本文明显的特点是思想明确,形象鲜明。 传主五柳先生是个隐士,来路不明,姓氏不传。这并非姑隐其名,也不是隐士必须的特征,因为郡望、籍贯和姓字都可以杜撰,自古以来,隐士而为名士者也不乏其人。作者的用意在于蔑视门阀士族所依重的郡望、阀闾、士姓;根本不在乎,索性不要了。为了便于称呼,就以住宅边五棵柳树作为称号;由于受到尊敬,因而人们称他先生;这正是姓氏字号最初的来历和习尚,也在淳朴的社会中获得尊重。所以这依史传体例开头介绍传主的姓字籍贯,便有明确的对立于门阀世俗的思想倾向,显出鲜明的性格特征。 东晋盛行清德玄谈,以隐矫名、以谈炫荣的假隐士不少,其实是走捷径的利禄之徒。五柳先生是真隐士,“遁世无闷”,淡漠世事,不尚玄谈,不爱荣华富贵,所以文静不多言谈。但他有自己的爱好:“好读书”,“性嗜酒”。隐士是士,也是读书人,爱好读书是本分,理所当然。不同于世俗的是,他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求荣利,不必适应官府标准,无须牵强附会,穿凿曲解。他按自己的理解来读书,所以每当有心得体会,“便欣然忘食”。他是从古圣贤作者求取真知,精神上获得充实和鼓舞,守志励节。至于魏晋名士风流的饮酒,在他则是本性的嗜好,爱喝而已,既不标榜,更不风流,反而因为贫穷,窘相毕露,有酒就喝,一醉方休,根本不管别人的礼貌态度。所以他的饮酒,任性而旷达,不矫情,不放肆,获得亲友的理解和宽容。 真隐士是贫士,不能安贫乐道,是坚持不了的。五柳先生几乎赤贫,住房破漏,衣服破旧,饮食不继,却安然自在,而且还写文章抒怀述志,自得其乐。这样的生活,他满足了,心里踏实,没有追求也没有失落,没有苦闷与烦恼。显然,他不是儒家贤人颜回的安贫乐道,而是乐于老、庄的自然无为、返朴归真的道,跟虚伪丑恶的门阀荣利决裂。不过他的态度比较平和,只是“颇示己志”,似不揭露丑恶,因而显得冲淡自然。诚如鲁迅所说,丑恶多了,看惯了,众所周知,也不值一提了。这恰是东晋时代的特色。 思想明确,形象鲜明,是作者采取史传体写作所必需的。史传有赞,撰者以史官立场表明褒贬。本传的赞十分明确归结出五柳先生的两个主要特点:一是不愁贫贱也不求富贵,二是怡然自乐,返朴归真,希望过先民生活。这也正是传立行状的取舍准则和传文层次结构的安排原则,因而选材典型,行文简洁,风格平淡朴实,意味深长,百读不厌。 第61章 北山移文 北山移文 作者:【南齐】孔稚珪 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眄,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于洛浦[1],值薪歌于延濑[2],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翻覆,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3],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4],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隽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5],偶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6]。谈空空于释部[7],核玄玄于道流[8]。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9]。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10],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殡,法筵久埋。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箓[11],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12]。 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13]阴,白云谁侣?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鹄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于是南岳献嘲,北垄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遗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栧上京,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无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14]! 注释: [1]凤吹:《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鸣,常游于伊、洛之间。”[2]薪歌:《文选·北山移文》吕向注:“苏门先生游于延濑,见一人采薪,谓之曰:‘子以终此乎?’采薪人曰:‘吾闻圣人无怀,以道德为心,何怪乎而为哀也。’遂为歌二章而去。”[3]“泪翟子”二句:《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歧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翟子,墨翟。朱公,杨朱。[4]“尚生”二句:《后汉书·逸民·向长传》:“向长字子平(注:“《高士传》‘向’字作‘尚’。”)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敕断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仲氏,《后汉书·仲长统传》:“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5]学遁东鲁:《庄子·让王》:“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陋闾,苴布之衣而自饭牛。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习隐南郭:《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文中所谓“学遁”、“习隐”,是说周子只是学习隐遁者的姿态。[6]王孙:指隐士。《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7]空空:佛教般若学说,认为一切皆空。空是假名,假名亦空,故称空空。《大智度论》卷四六:“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非常非灭故。”释部:佛家典籍。[8]玄玄:《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家用以形容“道”的深远微妙。道流:道家。[9]务光:《列仙传》:“务光者,夏时人也。殷汤伐桀,因光而谋,光曰:‘非吾事也。’汤得天下,已而让光,光遂负石沉窾水而自匿。”涓子:《列仙传》:“涓子者,齐人也。好饵术,隐于宕山。”[10]芰制、荷衣: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此指隐士的衣服。[11]张:西汉张敞,拜胶东相,有治绩,擢守京兆尹。赵:西汉赵广汉,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卓:东汉卓茂,为密县令,人纳其训,吏怀其恩,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鲁:东汉鲁恭,拜中牟令,专以德化为治,不任刑罚。笼:笼盖。往图,过去的记载。架:同“驾”,超越。箓:簿籍。[12]三辅:汉代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三辅。三辅豪,治理三辅的能吏。九州牧:天下各处的地方长官。[13]落:遗留、剩余。[14]谢:辞绝。逋客:逃亡者,指周子,谓其从退隐的山林中逃亡。 赏析: 《北山移文》是南朝骈文中的一篇名作。北山,即钟山,因在建康城(南朝京都,今江苏南京市)北,故名。移文,古代官府文书的一种,旨在晓喻或责备对方。本篇借用这一文体,假托北山山灵口吻,对周颙表面爱好栖隐、实际贪求官位的行为予以揭露和鞭挞。文中的周子,是指当时着名文人周颙。《文选》吕向注说:周颙初隐居钟山,“后应诏出为海盐县令,欲却过此山。孔生(孔稚珪)乃假山灵之意移之,使不许得至”。但考《南齐书·周颙传》,颙曾为剡令、山阴县令,未尝为海盐县令;一生仕宦不绝,未尝有隐而复出之事。他在钟山立隐舍,系在中央朝廷任职时供假日休憩之用。吕向之说,与正史记载不合,不足凭信。本文实际是一篇游戏文章,故其中所言不一定合于事实。魏晋南北朝时代,游戏文学颇为发达,作品众多,故《文心雕龙》有《谐隐》专篇着重论述这类文章。孔稚珪与周颙均在朝廷任职,又都擅长文学,是文酒之交。孔稚珪为人富有风趣。本文就是作者在当时游戏文学发达的历史背景下,借用移文这一形式,和朋友开开玩笑的。 文章首段一开始指出:钟山和周子所居草堂的神灵,为了谴责周子的行为,刻这篇移文于山庭。接着以对照手法,描写世间有真假两种隐士。真隐士为人耿介有节操,超脱世俗,与白雪青云比高洁,视千金之重为草芥,万乘之尊如敝屣。假隐士则是不能始终如一,反覆无常,其心被利禄所染,不能保持节操。如果墨翟、杨朱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悲痛哭泣。作者慨叹像尚子平、仲长统这样高洁之士已经不在,世间真隐士少假隐士多,致使美丽的山林非常寂寥,长期无人赏识。描写两种隐士,主旨是揭露批评假隐士的反覆无常,为下文直接描写周子作张本。写真隐士的高洁和蔑视爵禄,是作为一种陪衬,对照出假隐士的虚伪和庸俗。全段富于抒情气息。开头“钟山之英”四句,运用短促的四字句,语调沉重,仿佛透露着钟山和草堂英灵的愤怒情绪。下面具体描写中,穿插了“吾方知之矣”,“固亦有焉”,“何其谬哉”等感叹语句,逐步渲染着赞美真隐士,批评假隐士的感情。又结以“尚生不存”四句,把这种感情引到了高峰。 第二段描写周子由隐居而出山。周子博学能文,不失为流俗中特出的士人。他学习隐居,表面装得像隐遁东鲁的颜阖和南郭子綦那样,过着清贫的生活。他带着隐士头巾居于北山草堂,欺骗山中的松桂云壑,实际内心牵挂爵禄。他初至北山时,气概不可一世,把古代着名隐士巢父、许由以至百家名士、王公大人等都不放在眼里,还慨叹没有幽人佳士与之作伴。他在草堂谈玄讲佛,议论风生,其风度连古代隐士务光、涓子都不能比拟。可是,当朝廷使者带着征召文书,乘着车马来到山中时,周子为之“形驰魄散,志变神动”,立刻显现假隐士的原形。他高兴得在席间筵上眉目飞扬,衣袖耸举,很快撕毁了隐士服装,露出一副尘俗之相。接着作者以拟人化手法,写山中风云、泉石、林峦、草木等目击周子变节行为,为之愤怒凄怆,若有所失。本文长于夸张手法,中间两段尤为突出。本段写周子隐居时的昂扬意气,写他准备应诏出山时的庸俗神态和行为,写山中景物的悲愤感情,都出以夸张的笔墨,形象鲜明生动。 第三段写周子出山做官和北山寂寥蒙耻的情状。周子接受朝廷委任,佩带了官员所用的铜印和黑色绶带,在海滨地区浙右绍兴一带做方圆约百里大的一县之长(周颙曾为山阴令、剡令),名声很响。他平时忙于听取诉讼、决断案子、惩办犯人、考核官吏等公务,隐居时的那种谈玄讲佛、弹琴唱歌、饮酒赋诗的风雅韵事一概抛弃了。周子做官很有政绩,几欲凌架汉代张敞、赵广汉、卓茂、鲁恭等那些着名地方官吏之上。在周子忙于公务的同时,北山却是非常凄清冷落。高霞、明月等美景,无人作伴;涧户石径,无人憩息;山中一片寂寥,徒闻夜鹄悲鸣,晓猿惊啸。北山出了个“解兰缚尘缨”的假隐士,于是附近的南岳、北垄等都加以讥诮,使北山蒙垢含耻,惭愧非常,山中秋桂春萝,对着风月良辰,也是心情沉重而不能舒展。这一段和上一段一样,也运用了夸张手法,写得具体生动。下半写北山凄凉和蒙耻部分,尤觉语言精警,色彩鲜明,富有诗情画意。相传宋代王安石诵此篇,特别赏爱“使我高霞孤映”四句,认为奇绝,是很有见地的。从结构上说,下半写北山的蒙垢含耻和凄凉怨愤,为末段拒绝周子再度来临作好了铺垫。 末段写北山担心周子重来,决心挡驾,点明了移文的主旨。周子从地方进京,可能要重来北山游憩,这样将使山中芳草、崖岭等再度受辱。北山英灵决定闭山门,藏美景,在谷口郊端截住周子的车马,不让他入山。在山神的意志感召下,山中丛丛草树,怒气填膺,决心回俗士之车,谢绝离山出仕的逋逃客。本段写得虎虎有生气,充分表达了北山的愤怒心情和断然行动。结尾“请回俗士驾”两句,义正辞严,笔力劲健,与开头“钟山之英”四句互相呼应,有力地点明了写作这篇移文的主旨。 六朝时代,由于老庄出世思想流行,贵族文人们在江南秀丽的山林环境中,往往爱好过隐居生活;但他们又不免贪恋官爵和荣华富贵。这种退隐与出仕的矛盾,在一部分文学作品中也有所反映。《文心雕龙·情采》所谓“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就是批评当时文人那种心爱官爵而又吟咏山林之乐的虚假文风。如上所述,本篇虽是作者对友人开开玩笑的游戏文章,但在客观上反映了当时一部分文人醉心做官、言行不一的精神面貌,具有一定的认识意义。 本文的艺术成就很高。它写人写景,善于运用艳丽多姿的语言,描绘得形象鲜明生动,富有感染力。写真隐士,是度白雪、干青云、芥千金、屣万乘,其高洁之态跃然纸上。写周子的行为神态,更为具体生动。例如“形驰魄散”以下,只短短六句,就使热中功名富贵的假隐士原形毕露。文中用拟人法写山林景色和情绪,尤觉绚烂多姿。写怨愤则是“风云凄其带愤”等等,写凄清则是“高霞孤映”等等,写惭愧则是“林惭无尽”等等,无不色彩缤纷,耀人眼目。在刻画人物、景物时,除多用夸张笔墨外,还善于运用对比手法。第一段以真隐士与假隐士对比,显示出假隐士的可鄙。第二段以周子原先的意气和接受征聘时的举动对比,显示出周子的庸俗虚伪。第三段以周子的得意热闹和北山的失意凄凉对比,显示出周子的负心。这样对比来写,更加突出了周子作为假隐士的丑恶面目,达到了谴责对方的目的。 全文富于抒情气味。它构思奇巧,假托山灵口吻抒写,把山中山峦草木等都拟人化,便于抒发种种感情。再穿插了“涧户摧绝无与归”,“蕙帐空兮夜鹄怨”等类似七言诗的句子,更显得诗味浓郁。本文运用辞赋体裁,除句尾押韵外,还注意句中平仄协调,音韵铿锵。无论是意境或语言,都使人如读一篇优美的抒情诗。 南朝骈文流行,本文也采用骈体,除重视辞藻、用典外,特别注意对偶的工巧。全文用了许多四言句、六言句(这是骈文最常用的句式),对偶整齐工致。此外更穿插运用了若干三言、五言、七言句;除对偶句外,还穿插了少数散句。这样就使文章于整齐中具有流动的韵致,避免了一般骈文容易发生的呆板之病。短句节奏较紧促,长句较舒缓,交错使用,宜于表现不同的情景和感情。例如“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诸句,句短而语气紧急,很好表现了周子的高昂气概。又如“蕙帐空兮夜鹄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诸句,句长而语气舒缓摇曳,很好表现了北山哀怨怅惘之情。 《北山移文》卓越的艺术成就,标志着南朝骈文艺术达到了高峰。 第62章 拜中军记室辞随王笺 拜中军记室辞随王笺 作者:【南齐】谢朓 故吏文学谢朓死罪死罪。即日被尚书召,以朓补中军新安王记室参军[1]。朓闻潢污之水,愿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2]。何则?皋壤摇落,对之惆怅[3];歧路西东,或以呜唈。况乃服义徒拥[4],归志莫从。邈若坠雨,翩似秋蒂。 朓实庸流,行能无算。属天地休明,山川受纳[5],褒采一介,抽扬小善。故舍耒场圃,奉笔兔园[6],东乱三江,西浮七泽[7]。契阔戎旃,从容宴语。长裾日曳,后乘载脂[8]。荣立府庭,恩加颜色。沐发曦阳,未测涯涘[9]。抚臆论报,早誓肌骨。不悟沧溟[10]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 清切藩房,寂寥旧荜。轻舟反溯[11],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12]。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于秋实[13]。如其簪履或存,衽席无改,虽复身填沟壑,犹望妻子知归。揽涕告辞,悲来横集。不任犬马之诚。 注释: [1]中军新安王:即萧昭文,齐武帝长子萧长懋的次子。记室:掌章表书记文檄之事。[2]潢污:低洼积水处。朝宗:指百川归海。沃若:指威仪之盛。《诗·小雅·皇皇者华》:“我马维骆,六辔沃若”。[3]皋壤:沼泽旁的洼地。《庄子·知北游》:“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4]服义:谓服膺随王之道义。归志:谓归往随王之志愿。[5]天地:喻齐武帝。山川:喻竟陵王、随王。《梁书·武帝纪》:“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高祖(萧衍)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6]兔园:原指汉武帝之子刘武(梁孝王)的园囿。这里指齐武帝、竟陵王、随王在芳林园、西邸等地主持的各项文学活动。[7]三江:古时越地诸江。乱:横渡。七泽:古时楚地诸湖。浮:在水上泛行。随王曾任会稽太守、荆州刺史等职,谢朓常从随王。[8]长裾日曳:语出邹阳《上书吴王》:“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这里指谢朓常在王府。后乘:曹丕《与吴质书》“文学托乘于后车”。载脂:《诗·邶风·泉水》:“载脂载辖,还车言迈。”(载脂载辖,用油脂涂车轴,这是驾车出行的准备。)后乘载脂,指谢朓从随王外出。[9]沐发曦阳:《楚辞·远游》:“朝濯发于汤谷兮,夕曦余身乎九阳。”(汤谷,古代传说的日出之处。九阳,指太阳。)曦,晒干。两句形容承受王恩之深。[10]沧溟:大海。《庄子·逍遥游》: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海运则将徙于南溟。波臣:水族。《庄子·外物》载庄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11]轻舟:送谢朓之舟。谢朓由荆州(江陵)到京都建康(今江苏南京)乃顺流而下,故曰轻舟。[12]白云在天:《穆天子传》载周穆王周游天下,曾西登昆仑,见西王母。西王母赠以厚礼,临别时,为穆王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路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龙门不见:《楚辞·九章·哀郢》:“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王逸注:“龙门,楚东门也。”谢朓以龙门比荆州。两句写离别惆怅之情。[13]归艎:指随王入朝。朱邸:指随王在京之府邸。蓬心:比喻浮浅,心无主见。这里用来比自己。秋实:谷实,比喻人的德行成就,这里指随王。 赏析: 谢朓以诗闻名,可在散文发展史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如《辞随王笺》就是他的传世名篇。对这篇文章,明代张溥曾有评论:“集中文字,亦惟文学辞笺、西府赠诗,两篇独绝,盖中情深者为言益工也。”(《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谢宣城集》)张溥所说的“文学辞笺”即指《辞随王笺》。谢朓曾任随王文学(官名,类似后代教官)之职,故有谢文学之称。“西府赠诗”则指《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一文一诗,同写于齐永明十一年(493),可以参看。 随王萧子隆系齐武帝第八子,既富政治才干,又具文学禀赋。谢朓为幕僚,以文才出众,备受赏爱。永明九年,谢朓从随王来到荆州,随王当时任镇西将军、荆州刺史,都督荆、雍等六州。在荆州期间,谢朓与随王“流连晤对,不舍日夕”,情投意合,相得甚欢。然而好景不常,宾主间这种“契阔戎旃,从容宴语”的关系,不久就因政治斗争的风云变幻而中断。永明十一年太子病逝。不久立了长孙为皇太孙,但其年岁尚幼,齐武帝又老迈体弱,于是宫廷权力之争日趋激烈,拥有一定政治实力的随王也遭疑忌。就在这时,发生了于谢朓命运有重大影响之事:“长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动,密以启闻。世祖(齐武帝)敕曰:‘朓可还都。’”(《南齐书·谢朓传》)“相动”一词,语焉不详,但参看后来萧遥光对他的诬陷之词“昔在渚宫(属荆州),构扇藩邸,日夜从谀,仰窥俯画”,可推知当是指谢朓挑动随王,有所图谋。已被卷入政治漩涡的谢朓此时奉调还京,正是百感交集,心绪难宁:对荆州生活的留恋难舍之情,对知遇之恩的感激图报之情,壮志难酬的抑郁不平之情,身遭陷害的忧虑恐惧之情,以及虽处逆境仍盼转机的期待之情,奔涌而来,激荡胸怀。这种复杂而又强烈的感情见诸《辞随王笺》中,便形成了该文“情思宛妙”(《六朝文絜》许梿评语)的独特风格。 这是一篇骈体文。全文写了三层意思,据此可分为三个段落:第一段抒写临行心情;第二段追叙宾主情谊;第三段设想别后情景,表白誓死效忠随王的心迹。 化用典故,写心中块垒,是本文的一大特点。骈文是一种美文,为求典雅含蓄,往往大量用典。不少骈文词意晦涩,令人难以卒读,用典过多过冷确是重要原因。但是对于用典也不能一笔抹杀。今人钱锺书也将“隶事”、“骈语”看作“骈体文两大患”,但他又说:“隶事运典,实即‘婉曲语’之一种……用意无他,曰不‘直说破’,俾耐寻味而已。”(《管锥编》第四册二三〇则)运典之妙,在谢朓文中可见一斑。例如文章开头,作者在说明自己应召将行之后,先以潢污之水难至东海、驽蹇之乘不骋千里,隐喻自己壮志难遂之苦。接着用“何则”一语设问;按理说,下文应接写个中原因,可作者却宕开笔墨,续以“皋壤摇落,对之惆怅;歧路西东,或以呜唈”一组对句。从表面上看,似与上文毫不相涉;但细加体味,其中实蓄无数深意。谢朓奉召,适值秋日。“皋壤摇落”,正是眼前之景。草木由葳蕤而凋零,常常可以由此联想到人的命运。想当初谢朓喜遇随王,满心希望奉行仁义,报效国家;不料一纸皇命,奉调还京,顿令壮志成空。此时一别,前途吉凶难测。这自然景观的迁移与社会生活的变故何其相似乃尔!而且,“摇落”一词出自《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皋壤摇落”,正是由于秋气肃杀,这一层意思暗承上文,说明其志难遂,乃是由于一种个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谢朓此时心怀愤懑,却无可奈何,甚至还不便明说,借用典故作一点暗示,于此可谓恰到好处。接着“歧路西东”一句,又以“杨子见歧路而哭之”一典进一步渲染了自己离王而去,如临歧路,进退失据,旁徨迷乱的心情。作者巧用典故写处境,表心迹,诉情怀,确实收到了直抒胸臆所无法达到的曲折尽意、耐人寻味的效果。如果说第一段已点到了王、臣分手的政治原因,那么第二段的最后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展示了被调事件后潜伏的危机。对句“沧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融化《庄子》用语,意为“沧海尚未翻腾,水族已受震荡;渤海正属阳春,候鸟辞地南翔”。其中“沧溟”、“渤澥”喻随王,“波臣”、“旅翮”喻自己。随王尚未施展宏图,但属下已受猜忌;自己本当尽力辅佐随王成就一番事业,但现在却被迫调离。谢朓在荆州为随王出谋画策,对当时王室的矛盾以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政治斗争形势自然有所察觉。临行之际,深切的忧虑与浓重的离情交织在一起,化成了这组“姿采幽茂”(《六朝文絜》许梿评语)、情意绵长的对句。它与第一段侧重于写个人处境的对句“邈若坠雨,翩如秋蒂”前呼后应,反复咏叹,给人以回肠荡气之感。 虚拟情景,诉复杂情怀是本文的第二个特点。这在第三段表现得尤为充分。第一组对句“清切藩房,寂寥旧荜”便是想象之词。作者过去经常出入王府,备受恩宠,而今调离,顿受阻隔。府庭依旧,然已中情难宣。荆州旧舍,当也随着主人的离去日趋萧条冷落。“清切”、“寂寥”在这里皆已融入作者主观感受,透露出凄恻无奈、哀怨愁苦之情。接下去设想抵京后的情景。读着“轻舟反溯,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于秋实”这些对句,我们眼前似展示出这样一幅画面:谢朓神情落寞地站在江畔,目睹一叶轻舟反溯而去,不禁心潮起伏。船儿此去,仍能回到随王身旁,而自己滞留京城,形影相吊,情何以堪?仰首望天,只见白云悠悠,山川阻隔。别时容易见时难,此次与随王别离,不知何日方能重逢。但于无限辛酸悲怆之中,作者却又勉强宽慰自己(是宽慰自己,又何尝不是宽慰随王):厄运也许会过去,转机也许会到来,自己唯有时时祈求,期待着这一时刻的来临。到时候,自己将沐浴着春晖,伫立在青江边,翘首以待恭候随王归来。这里作者借助想象,虚拟别后情景,将自己千回百转的复杂情怀表现得十分含蓄动人。 总起来说,谢朓此文因具由衷之情,所以即便用的是十分讲求形式的骈体,读来仍然真切自然,在同类文字中实属上品。 第63章 《诗品》序 《诗品》序 作者:【南梁】钟嵘 (一)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1]。灵只[2]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昔《南风》之辞[3],《卿云》之颂[4],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5]”,楚谣曰“名余曰正则[6]”,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着五言之目矣[7]。古诗眇邈,人世难详[8],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9],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10]。诗人之风,顿已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11],质木无文。降及建安[12],曹公父子[13],笃好斯文;平原兄弟[14],郁为文栋;刘桢、王粲[15],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16],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17]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18],勃尔复兴,踵武前王[19],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20]时,贵黄老,稍尚虚谈[21]。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22],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23],皆平典似《道德论》[24],建安风力尽矣。 先是郭景纯[25]用隽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26]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熙中,谢益寿[27]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28],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29]。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易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六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馀,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咏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专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30],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31],汉妾辞宫[32];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33]: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34]。”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35],甫就小学[36],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37]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38],谢朓[39]今古独步。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40]”,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41]”。徒自弃于高明,无涉于文流矣。 观王公搢绅之士,每博论之馀,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42],朱紫相夺[43],喧议竞起,准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44],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嵘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45],《七略》裁士[46],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弈。 方今皇帝[47],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郁之幽思,文丽日月,学究天人,昔在贵游[48],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49],风靡云蒸[50],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51]。固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录,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二) 序曰: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铨次。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今所寓言,不录存者。 夫属词比事[52],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53]:撰德驳奏,宜穷往烈[54]。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55]”,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56]”,亦唯所见;“清晨登陇首[57]”,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58]”,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59],皆由直寻。颜延、谢庄[60],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61]中,文章殆同书钞。近任昉、王元长等[62],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63],疏而不切;王微《鸿宝》[64],密而无裁;颜延论文[65],精而难晓;挚虞《文志》[66],详而博赡,颇曰知言: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至于谢客集诗[67],逢诗辄取;张隲《文士》[68],逢文即书: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嵘今所录,止乎五言。虽然,网罗今古,词人殆集。轻欲辨彰清浊,掎摭利病,凡百二十人[69]。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三) 序曰: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70]之辨,四声[71]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 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竹[72],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殿上”,“明月照高楼[73]”,为韵之首。故三祖之词[74],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耶? 齐有王元长者,常谓余云:“宫商与二仪[75]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惟颜宪子[76]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77],颇识之耳。”常欲造《知音论》,未就而卒。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78]。三贤咸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凌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79],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80],仲宣《七哀》[81],公干思友[82],阮籍《咏怀》[83],子卿“双凫[84]”,叔夜“双鸾[85]”,茂先寒夕[86],平叔衣单[87],安仁倦暑[88],景阳苦雨[89],灵运《邺中》[90],士衡《拟古》[91],越石感乱[92],景纯咏仙[93],王微风月[94],谢客山泉[95],叔源离宴[96],鲍照戍边[97],太冲《咏史》[98],颜延入洛[99],陶公《咏贫》[100]之制,惠连《捣衣》[101]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谓篇章之珠泽[102],文采之邓林[103]。 注释: [1]三才:天、地、人。万有:万物。[2]灵只:灵,天神。只,地神。[3]《南风》:《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昔者舜鼓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诗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4]《卿云》:指《卿云(即“庆云”)歌》。《尚书大传》:“舜将禅禹,于时俊乂百工,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后人多指其伪。[5]郁陶乎予心:见《书·夏书·五子之歌》。[6]名余曰正则:见《楚辞·离骚》。[7]“逮汉李陵”二句:《文选》有李陵《与苏武诗》三首。《文章缘起》:“五言诗,创于汉骑都尉李陵《与苏武诗》。”历代学者多认为是后人伪托。[8]“古诗”二句:古诗,指《古诗十九首》及其他同题诗。人,指“古诗”的作者;世,指“古诗”的写作年代。[9]王、扬、枚、马:王褒、扬雄、枚乘、司马相如,皆汉代赋家。[10]“从李都尉”四句:李都尉:指李陵。班婕妤:汉成帝婕妤(女官)。《玉台新咏》载其《怨诗》一首(《文选》题为《怨歌行》),恐系魏代伶人伪托。有妇人:指班婕妤。一人:指李陵。[11]班固《咏史》:班固有《咏史》,见《文选·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注。[12]建安:汉献帝年号,公元196—220年。文学史上的“建安”,多指汉末包括魏初。[13]曹公父子:指曹操及其子曹丕。[14]平原兄弟:指曹植及其异母弟白马王曹彪。曹植曾封平原侯。[15]刘桢、王粲:“建安七子”中的二人。刘桢字公干,王粲字仲宣。[16]“次有”二句:龙、凤,指君王,此指曹氏父子。属车,侍从之车。[17]太康:晋武帝年号,公元280—289年。[18]三张:张载与弟张协、张亢。二陆:陆机与弟陆云。两潘:潘岳与其侄潘尼。一左:左思。[19]踵武前王:屈原《离骚》:“及前王之踵武。”踵,追。武,迹。此谓继建安之盛况。[20]永嘉:晋怀帝年号,公元307—313年。[21]黄、老:黄帝与老子,二人为道家所奉的始祖,用以称代道家。虚谈:清谈,专谈玄理。[22]江表:古地区名,指长江以南地。从中原人看来,地在长江之外,故称“江表”。东晋都建康(今江苏南京),故以江表代称东晋。[23]孙绰:东晋玄言诗代表作家。许询:东晋着名玄言诗人。桓:桓温。庾:庾亮。二人诗今不存。一说桓指桓伟,庾指庾友、庾蕴,三人均有《兰亭诗》,但其声望地位似均不足以称“公”。[24]《道德论》:阐述道家思想的论文。三国魏何晏、夏侯玄、阮籍都写过此题的文章,今不存。[25]郭景纯:晋郭璞,《游仙诗》为其代表作。[26]刘越石:刘琨,今存诗四首。[27]义熙:东晋安帝年号,公元405—418年。谢益寿:名混,字叔源,小字益寿,谢安之孙。其诗清新,长于写景。[28]元嘉:南朝宋文帝年号,公元424—453年。谢灵运:南朝宋着名诗人,小名客儿,故又称“谢客”。[29]安仁:潘岳字。景阳:张协字。颜延年:颜延之字。[30]嬉成流移:嬉,轻浮。流移,油滑。[31]楚臣去境:楚臣,指屈原。去境,被放逐。[32]汉妾辞宫:汉妾,指王昭君。昭君出塞和亲辞别汉宫。[33]“女有”二句:蛾,蛾眉。《汉书·外戚传》:“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34]“《诗》可以群”二句:《论语·阳货》:“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群,群居相切蹉;怨,讽刺朝政。[35]胜(shēng升)衣:儿童稍长,体力足以承受得起成人衣服的重量。[36]小学:《汉书·食货志》:“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37]曹刘:曹植、刘桢。[38]鲍照:南朝齐着名诗人。羲皇上人:言伏羲时代以上的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此句谓轻薄之徒尊崇鲍照之地位。[39]谢朓:南朝齐着名诗人。[40]日中市朝满:鲍照《代结客少年场行》诗句。[41]黄鸟度青枝:南朝齐虞炎《玉阶怨》诗句。劣得:仅得。[42]淄渑:二水名。在今山东省境内。相传二水味异,合则难辨。并泛:混合在一起。[43]朱紫相夺:《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也。”朱为正色,紫为杂色。夺,代替。[44]彭城刘士章:刘绘,字士章,南朝齐彭城(今江苏徐州)人。《诗品》列入下品。[45]九品论人:《汉书·古今人表》列九等之序,曰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以位置古今人物。[46]《七略》裁士:《汉书·艺文志》载,刘歆总群书而奏《七略》,有《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为我国最早的目录学着作。此指分七类以划分作家。[47]方今皇帝:指梁武帝萧衍。[48]昔在贵游:指萧衍称帝前和另外一些文士的交游。《梁书·武帝纪》:“(齐)竟陵王(萧)子良开西邸,招文学,高祖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号曰八友。”世称“竟陵八友”。[49]八纮既奄:八纮,八方。奄,包有。此指萧衍做了皇帝,包有天下。[50]风靡云蒸:《易·乾·文言》:“云从龙,风从虎。”谓有许多人才出来辅佐。[51]抱玉、握珠:皆谓有才华的文人。曹植《与杨德祖书》:“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52]属词比事:《礼记·经解》:“属词比事,《春秋》教也。”谓组织词句,排比事实。[53]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有关国家大事的文书,应该通晓古事,旁征博引去写作。[54]撰德驳奏,宜穷往烈:撰述名人德行和驳议、奏疏等文章,应该尽量称引古人的功业。[55]思君如流水:徐干《室思》诗句。[56]高台多悲风:曹植《杂诗》句。[57]清晨登陇首:《北堂书钞》卷一五七引晋张华诗:“清晨登陇首,坎{左土右禀}行山难。岭阪峻阻曲,羊肠独盘桓。”[58]明月照积雪:谢灵运《岁暮》诗句。[59]补假:补缀、假借,谓借用前人语句典故,补缀成诗。[60]颜延:颜延之。谢庄:字希逸。二人皆南朝宋文学家。[61]大明:宋孝武帝年号,公元457—464年。泰始:宋明帝年号,公元465—471年。[62]任昉:南朝梁文学家。王元长:名融,南朝齐文学家。[63]李充《翰林》:李充,东晋初人。《隋书·经籍志》总集类着录其《翰林论》三卷,为文学评论之作。书已亡佚,严可均《全晋文》辑存其佚文八则。[64]王微《鸿宝》:王微,南朝宋人。《隋书·经籍志》杂家类着录有《鸿宝》十卷,不着撰人,其书已佚。[65]颜延论文:颜延之《庭诰》中有论文之语,又《太平御览》亦引录其有关文学言论数则。[66]挚虞《文志》:《晋书·挚虞传》:“虞撰《文章志》四卷。”论作家文体,理甚惬当,为世所重。今佚。[67]谢客集诗:《隋书·经籍志》总集类有谢灵运《诗集》五十卷、《诗集钞》十卷、《诗英》九卷,俱佚。[68]张隲《文士》:《隋书·经籍志》杂传类着录张隐《文士传》五十卷。“隐”当作隲,形近而误。书今佚。[69]百二十人: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诗品》三卷,梁记室参军钟嵘仲伟撰。以古今作者为三品而评之,上品十一人,中品三十九人,下品六十九人。”按下品实收七十二人,共一百二十三人。此云“百二十人”,系举成数而言。[70]宫商:五音的名称,这里是四声的代用语。[71]四声:平、上、去、入。[72]金竹:金属和竹做的乐器。此指音乐。[73]置酒高殿上:曹植《箜篌引》诗句。明月照高楼:曹植《七哀》诗句。[74]三祖:指魏武帝曹操,太祖;魏文帝曹丕,高祖;魏明帝曹睿,烈祖。[75]二仪:《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二仪即两仪,指天、地。[76]颜宪子:即颜延之。宪子是其谥号。[77]范晔:南朝宋史学家、文学家,《后汉书》作者。其《狱中与诸甥侄书》云:“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谢庄:南朝宋文学家。[78]“王元长创其首”二句:谓王融、沈约等提倡四声八病之说。《宋书·文学·陆厥传》:“永明(南齐武帝年号,公元483—493年)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沈约,南朝梁文学家。[79]蜂腰鹤膝:沈约等人提出诗歌创作上八病(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中的两种。[80]陈思赠弟:陈思王曹植有赠异母弟曹彪诗,即《赠白马王彪》。[81]仲宣七哀:王粲有《七哀诗》。[82]公干思友:刘桢有《赠徐干诗》,为思友之作。[83]阮籍《咏怀》:阮籍字嗣宗,三国魏诗人,“竹林七贤”之一。有《咏怀》诗八十二首。[84]子卿双凫:《古文苑》载苏武《别李陵诗》有“双凫俱北飞,一凫独南翔”之句;“子卿(苏武)”疑为“少卿(李陵)”之误。[85]叔夜双鸾:嵇康字叔夜,三国魏文学家,“竹林七贤”之一。其《赠秀才》诗有“双鸾匿景曜,戢翼太山崖”之句。[86]茂先寒夕:张华字茂先。其《杂诗》有“繁霜降当夕”之句,下又云“重衾无暖气,挟纩如怀冰”,“寒夕”括其诗意。[87]平叔衣单:何晏字平叔,三国魏文学家,其“衣单”诗已佚。[88]安仁倦暑:潘岳字安仁。其《在怀县作》诗有“初伏启新节,隆暑方赫羲。朝想庆云兴,夕迟白日移。挥汗辞中宇,登城临清池。凉飙自远集,轻襟随风吹”等句,故曰“倦暑”。[89]景阳苦雨:张协《杂诗》有云:“云根临八极,雨足洒四溟。霖沥过二旬,散漫亚九龄。阶下伏泉涌,堂上水衣生。洪潦浩方割,人怀昏垫情。……”是所谓“苦雨”诗。江淹《杂体诗》中有《拟张黄门协苦雨》一题。[90]灵运《邺中》:谢灵运有《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并序。[91]士衡《拟古》:陆机有《拟古诗》十二首。[92]越石感乱:刘琨有《扶风歌》、《重赠卢谌》,皆“感乱”之作。江淹《杂体诗》中有《拟刘太尉琨伤乱》一题。[93]景纯咏仙:郭璞有《游仙诗》十九首。[94]王微风月:王微有集十卷已佚,其“风月”诗亦不传。[95]谢客山泉:谢灵运以山水诗着名,此以“山泉”代称所作。或谓“谢客”当指谢朓、谢庄或谢瞻,疑不能明也。[96]叔源离宴:谢混字叔源。其《送二王在领军府集诗》末二句云:“乐酒辍今辰,离端起来日。”“离宴”当指此。[97]鲍照戍边:鲍照有《代出自蓟北门行》,为咏戍边之作。[98]太冲《咏史》:左思有《咏史诗》八首。[99]颜延入洛:颜延之有《北使洛》诗。[100]陶公《咏贫》:陶渊明有《咏贫士》诗七首。[101]惠连《捣衣》: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有《捣衣诗》。[102]珠泽:《穆天子传》:“天子北征,舍于珠泽。”郭璞注:“此泽出珠,因名之云。”此言篇章富润如珠泽。[103]邓林:《列子·汤问》:“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此以邓林喻文采荟萃之地。 赏析: 作为“百代诗话之祖”,钟嵘《诗品》“深从六艺溯流别”、“思深而意远”(章学诚《文史通义·诗话》),与刘勰《文心雕龙》堪称六朝文学批评史上的双璧。作为我国第一部诗论着作,《诗品》所揭示的诗歌史观、批评标准、诗歌发生论和方法论,在我国诗歌史和美学史上有重要地位。而这些诗歌理论,除上中下三品品语外,主要表现在《〈诗品〉序》中。《〈诗品〉序》,是钟嵘美学思想的代表,是《诗品》进行诗歌评论的理论纲领。 最早的《〈诗品〉序》,如《梁书·钟嵘传》所引,是从“气之动物,物之感人”到“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的一段文字,即文中(一)的那部分。而文中(二)实为上品小序或后序;文中(三)是中品的小序或后序。在宋末至元的流传过程中,由于经过三卷本——一卷本——三卷本的版式变化,使原来的上品后序误与中品品语相连;中品后序误与下品品语相连,最后变成了“中品序”和“下品序”。这就是《四库全书》所说,《诗品》“分为上、中、下三品,每品之首,各冠以序”的情况。这种将“诗品序”误为“上品序”,“上品后序”误为“中品序”,“中品后序”误为“下品序”的做法,明显存在不合理的地方。故清人何文焕刻《历代诗话》,索性将不能致辨的三品序以三品前汇集起来一并刻于卷首。目前通行本有两种:一种是三序分置三品品语前,一种是三序合一置于卷首。这两种序言的位置都是错误的。本文为叙述的方便,仍将三序合一列论,仅以(一)、(二)、(三)标识加以区别,而略去考证部分和位置不同带来某些意义差别的论述。 《〈诗品〉序》的酝酿写作,大约在天监初年,完成则在天监十七年(518)沈约死后,前后大致经过十几年时间。《诗品》和《〈诗品〉序》的写作,主要鉴于三点情况:一是汉末盛行起来的五言诗,经过三百五十多年的发展,已蔚为大国,作为表达情感思想的载体,它在形式上的优势已十分明显。二是当时诗风盛炽,“终朝点缀,分夜呻吟”使诗歌充满“庸音杂体”,尤以“王公搢绅之士”谈诗,“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以致形成“喧议竞起,准的无依”的情况令人不可容忍。三是当时的文学评论着作,如陆机的《文赋》,李充的《翰林》,王微的《鸿宝》,乃至张隲的《文士》,谢灵运的集诗,都“就谈文体,不显优劣”,“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这使钟嵘决心“辨彰清浊,掎摭利病”,参考《七略》裁士,九品论人的方法写作一部《诗品》,并把自己的文学观和美学观阐述清楚。 《〈诗品〉序》即(一),主要阐述了这样几个问题: 首先是诗歌发生论。从“气之动物,物之感人”至“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若乃春风春鸟”至“莫尚于诗矣”,除说明诗的功用外,主要阐述了诗歌的发生问题。钟嵘认为:诗之发生,是人有感情需要发泄,而人的感情,又是外界客观事物作用于主观心灵的结果。外物作用分两种:一是客观自然。由四季变换引起自然万物代谢触动人的情思,这就是“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二是社会生活。由社会生活中的悲欢离合,种种遭际触发人的哀怨心理和英雄失路的慷慨,这就是“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的情形。值得注意的是:“汉妾”、“孀闺”、“扬蛾入宠”等,都是以女子哀怨心理和她们内心的情绪天地为例证的,因此更具感染力。 第二阐述了自《南风》之辞、《卿云》之颂以来的五言诗史。时代经历了夏歌、楚谣、汉、东京二百载、建安、晋、太康、永嘉、江表、义熙、元嘉,直至“方今”的阶段;人物有屈原、李陵、班婕妤、班固、三曹、七子、孙绰、许询、郭璞、刘琨、谢混、谢灵运,直至梁武帝萧衍等人,把时代与诗人交织在一起,论述诗体的产生、演变、发展、风格上的变化和由历代着名诗人代表的诗歌主流。其中以“逮”、“始”、“推”、“固是”、“非”、“自”、“从”、“惟有”、“降及”、“尔后”、“迄于”、“爰及”、“先是”、“故知”等发端连接词值得注意,它们仿佛是一根绳索,不仅贯穿起时代与诗人,表现了作者的评价,且一气到底,把千年诗史概括殆尽而不给人以重复之感,兼得清刚的文气和顿挫转换之妙。 第三阐述了作为新兴载体的五言诗形式。四言诗的衰落是因为它“文繁而意少”,五言的兴盛是因为这种形式“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是“众作之有滋味者”。钟嵘指出:诗的“六义”,其中“赋、比、兴”方法仍适用于五言诗。同时,对汉儒赋、比、兴的定义又作了新的阐释。尤其把“兴”释为“文已尽而意有馀”,从吟咏情性和审美的角度去把握,表现出一种新的创造精神。与这种创造精神关联的是,作为方法论,作诗“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但若专用赋体,又“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故此三义,应“酌而用之”。这是一个重要的创作原则。 第四针对五言诗写作庸音杂体,越写越滥的时尚提出批评,表明自己继承彭城刘士章的初衷写作《诗品》,为世人树立准的和理论标准的决心。 作为“上品后序”和“中品后序”,(二)、(三)是前“诗品序”的补充(现已作为广义的《〈诗品〉序》的一部分)。自“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至“今所寓言,不录存者”,及“嵘今所录”至“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应为撰例。上品后序,即(二)主要解释上品十二人,为何无一齐、梁诗人的原因。在阐明近世诗人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缺点的同时,表明了自己的诗学观。即:作为抒情的诗歌作品,不同于“经国文符”,“应资博古”;也不类似“撰德驳奏”,“宜穷往烈”,不需要故实和经史,只要“思君如流水”式的直寻和“高台多悲风”式的即目。“自然英旨”、“直寻”的“真美”——乃是钟嵘最高的美学理想。中品后序,即(三)主要解释当代文学巨匠沈约为何仅列于中品的原因。通过对沈约、谢朓、王元长在诗歌音律上“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的做法提出批评的同时,确立了自己诗歌音律美学。末段“陈思赠弟”至“文采之邓林”,应为全书的赞论或总跋,是“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辞,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文心雕龙·颂赞》)的总括之辞。从全书章法结构看,《〈诗品〉序》首论诗歌发生,次述五言诗之纲领,末举五言诗警策佳篇以示诗界法程,结构谨严而论之有序。 与同时人刘勰的《文心雕龙》相比较,除整体上刘勰重视教化,钟嵘重视抒情;《文心雕龙》理论系统更强而《〈诗品〉序》在美学更有突破创新外,在语言、文风上亦存在很大差异。刘勰论宋初文咏“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对这一倾向语带微词,而《文心雕龙》却正是用“俪采百字之偶”的形式写成的,且颇有“争价一句之奇”,“穷力追新”的倾向,文章写得极为宏丽。钟嵘也能写这种漂亮文章,《南史·钟嵘传》说钟嵘做衡阳王元简记室时,曾作《瑞室颂》旌表居士何胤,“辞甚典丽”。但钟嵘写《诗品》,用的却是长短参差,自由活泼的散文形式。也许他认为理论文章不宜逞弄才藻,逞弄才藻的结果,便使文章有拘忌蹇碍的可能,而清新刚健、灵活自如的散文才更适宜说理,更能与他所标举的美学观相契合。刘勰用骈体写体大思精的理论问题是一种创造,钟嵘用轻松活泼、刚健清新的散文品评诗歌,同样是一种创造。从而给我们留下的,不仅有深邃的文学思想,精彩纷呈的美学理论,更有文体表达上的楷模作用和敢于突破的创新精神。 第64章 《文选》序 《文选》序 作者:【南梁】萧统 式[1]观元始,眇觌玄风[2]。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世质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3]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时义远矣哉!若夫椎轮[4]为大辂[5]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增[6]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微[7]增冰之凛。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 尝试论之曰:《诗序》云:“诗有六义[8]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至于今之作者,异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荀、宋[9]表之于前,贾、马[10]继之于末。自兹以降,源流实繁,述邑居,则有“凭虚”“亡是”之作[11];戒畋游,则有《长杨》、《羽猎》之制[12]。若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臣进逆耳,深思远虑,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伤,壹郁[13]之怀靡诉;临渊有怀沙之志,吟泽有憔悴之容。骚人之文,自兹而作。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关雎》、《麟趾》[14],正始[15]之道着;桑间濮上[16],亡国之音表。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自炎汉中叶,厥途渐异:退傅[17]有“在邹”之作,降将着[18]“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镳并驱。颂者,所以游扬德业,褒赞成功。吉甫[19]有“穆若”之谈,季子[20]有“至矣”之叹。舒布为诗,既言如彼;总成为颂,又亦若此[21]。次则箴兴于补阙,戒出于弼匡,论则析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美终则诔发,图像则赞兴。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笺记之列,书誓符檄之品,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辞引序,碑碣志状[22],众制锋起,源流间出。譬陶匏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23]不同,俱为悦目之玩。作者之致,盖云备矣。 余监抚[24]馀闲,居多暇日。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移晷[25]忘倦。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七代,数逾千祀。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26];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27]。自非略其芜秽,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太半难矣!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荑,加之剪截?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辩士之端,冰释泉涌,金相玉振。所谓坐狙丘,议稷下[28],仲连之却秦军[29],食其之下齐国[30],留侯之发八难[31],曲逆之吐六奇[32],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33],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缉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远自周室,迄于圣代,都为三十卷,名曰《文选》云尔。凡次文之体,各以汇聚。诗赋体既不一,又以类分;类分之中,各以时代相次。 注释: [1]式:发语词。[2]眇觌玄风:远察上古的风气。眇(miǎo渺),远;觌(di笛),看。[3]伏羲氏:上古三皇之一。[4]椎轮:没有辐条,由整块木料做成的车轮。[5]大辂:天子之车。[6]增(céng层):通“层”。[7]微:无。[8]六义:《诗·大序》谓诗有六义,指风、雅、颂、赋、比、兴。风为各国乐歌,雅为周王朝王都一带的乐歌,颂为庙堂祭祀乐歌,赋为直叙其事,比为譬喻,兴为寄托。风、雅、颂是诗的三种体制,赋、比、兴是诗的三种表现手法。[9]荀、宋:战国荀子与宋玉。荀子有《赋篇》,宋玉有《风赋》等。[10]贾、马:西汉贾谊与司马相如。贾谊有《鵩鸟赋》等,司马相如有《子虚赋》等。[11]“凭虚”、“亡是”之作:指东汉张衡的《西京赋》(托“凭虚公子”立言)和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托“亡是公”立言)。[12]《长杨》、《羽猎》之制:指东汉扬雄的《长杨赋》、《羽猎赋》,写田猎游乐而寓劝戒之义。[13]壹郁:抑郁。[14]《关雎》、《麟趾》:《诗经·周南》篇名。《关雎》,《诗序》以为是咏“后妃之德”;《麟趾》,全名《麟之趾》,旧说或以为是赞美君之宗族忠信仁厚。[15]正始:正其始。《诗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16]桑间濮上:《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郑玄注:“濮水之上,地有桑间者,亡国之音,于此之水出也。昔殷纣使师延作靡靡之乐,已而自沉于濮水。”[17]退傅:西汉韦孟曾任楚王傅,后退居邹地,作四言的《在邹》诗。[18]降将:指西汉李陵,兵败降匈奴。旧传他作有五言的《与苏武诗》,有“携手上河梁”之句。[19]吉甫:即尹吉甫,周宣王时重臣。相传《诗经·大雅·烝民》为其所作,有“吉甫作诵(即颂),穆如清风”之句。“穆若”即“穆和”。[20]季子:即吴公子季札。《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载季札聘鲁,请观于周乐。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盛德之所同也。”[21]“舒布”四句:意谓颂本系诗之一体,而得独立。[22]“次则”以下数句:箴、戒、论、铭、诔、赞、诏、令、表、记、书、檄、哀祭、答客、篇、辞、引、序、碑、碣、志、状为各类文体。三言、八字,诸家所释不一。向宗鲁氏以为三言如《战国策》所记说辞“海大鱼”之类,八字如秦玺文“受命于天,既寿永(一作且)昌”。[23]黼黻(fu fu辅扶):古时礼服上的花纹。[24]监抚:监国抚军。《左传·闵公二年》:太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25]移晷(gui轨):日影移动,指时间很长。[26]缥囊:用淡青色丝帛做成的书袋。[27]缃帙:用浅黄色丝帛做成的书套。[28]坐狙丘、议稷下:狙丘、稷下为古地名,《史记·鲁仲连传正义》引《鲁仲连子》:“齐辩士田巴,服狙丘,议稷下……一日服千人。”[29]“仲连”句:鲁仲连,战国齐人,喜为人排难解纷,秦围赵,仲连见平原君,力言不可帝秦,适魏信陵君率兵救赵,秦遂退兵。见《战国策·赵策》三。[30]“食其”句:郦食其,秦汉之际高阳人,投刘邦,楚汉战争中说齐王田广归汉。韩信袭齐,齐王以为受骗,烹食其。见《史记·郦生传》。[31]“留侯”句:张良,西汉开国功臣,封留侯,楚汉战争中曾陈八难驳立六国后之论。见《史记·留侯世家》。[32]“曲逆”句:陈平,西汉开国功臣,封曲逆侯,曾六出奇计助刘邦建立和巩固汉王朝。[33]坟籍:犹言坟典,坟为三坟,典为五典,传说中最古的书籍。此指古代典籍。 赏析: 《文选》是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梁昭明太子萧统撰,选录先秦至梁代作者一百三十余人的赋、诗、诏、表、书信等诸体文章,凡三十卷(李善注本及六臣注本均分为六十卷)。萧统爱好文学,许多着名文人都曾与之游处,《文心雕龙》作者刘勰也曾为其东宫通事舍人,深为他所爱接。萧统常与这些文人一起讨论和写作文章。据《梁书·昭明太子传》说,当时东宫有书近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文选》的编撰,很可能有这些文人参与其事。至于其成书年代,研究者据不录存者的惯例,认为在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后(所录作者中陆倕最后逝世,时为普通七年)。《〈文选〉序》大约也写于是年前后。 自汉末建安时期开始,我国文学的发展进入了“自觉时代”(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人们的文学观念有很大进步。人们将文章的地位、作用看得很重要,对于文章的审美特性也有了较充分的认识,不再像汉代儒生那样把文学视为经学的附庸,狭隘而过分地强调其政治教化作用了。齐梁时骈体诗文有很大发展,讲究词藻富丽,对偶工整,声律和谐,人们对文章语言的形式美非常看重。这样的文学观念和趣味,在《〈文选〉序》中都有所反映。 《〈文选〉序》可分为三段。第一段论述“文”的起源和发展。认为远古时代,物质生活贫乏,社会风气淳朴,只须结绳而治便可应付简单的人事,尚未有“文”。至伏羲氏时,才画八卦,造文字,于是逐渐产生了文章典籍。这是借用了伪《孔安国古文尚书序》中的话,以说明“文”起源极古,并出于圣人之手。接着又引《易·贲卦》彖辞语,说治国者须观天文以察时序之变化,观人文以教化天下之人。这是为了强调“文”的重要。然后总结道:“文之时义远矣哉!”这里所谓“人文”、“文”,都是泛指文化、教育、礼乐制度等,当然也包括诗文写作。《文选》是一部文章总集,固然选录了诏册章表等封建政治生活中必需的文体,但更选了许多抒情写景、与政治无明显联系的诗赋等作品;即使诏册章表等,之所以编入,主要也不是为了进行教化,而是供欣赏和揣摩。那么萧统为何将诸体诗文与广义的“人文”相联系,并推始于圣人,又与“天文”相牵合,强调其教化作用呢?因为这样一来,诗文写作的地位就被抬高了。此种说法早已有之,齐梁时代更屡见不鲜,《文心雕龙·原道》便是其中最为系统完整者。接下来论文章发展的总规律。萧统以车辆和寒冰作比喻,说明一切事物,无论人类生活还是自然界的事物,都是按照“踵事增华”、“变本加厉”的规律发展变化的,那么“文”自然也是如此。它“随时变改”,不断发展,由简单质朴趋于繁复华丽。此种认识也非偶然,而是文学发展客观事实在人们头脑中的反映。晋代文论已言及文学由质趋文的变化,东晋葛洪所论尤详。他说:“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抱朴子外篇·钧世》)至南朝时,人们对于这一点认识得更为普遍,不管是论社会生活,还是论文学、书法等,都常常举出古质今文的规律。《〈文选〉序》所述,与时代风气是密切相关的。 第二段简论诸种文体。或简述其发展过程(如说赋始于荀况、宋玉,经贾谊、司马相如而发展至今,已是内容广泛而“不可胜载”;又如说诗始于《诗经》时代,至西汉形成五言诗等等),或说明其功用(如说颂用于歌功颂德,箴、戒用于规谏告诫,诔用于赞美死者,赞用于配合画像),或指出其写作特点(如说论要求分析道理精深微妙,铭则具有风格清润的特点),也有许多仅仅列举其名。所论内容,基本上是承袭魏晋以来文体研究的成果。所言及的文体,多达三十余种。这样细致地区分文体,也是当时人的共同倾向,如《文心雕龙》所述文体即与之大体相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段的最后几句话,将各体文章喻为各种音乐和色彩,说它们都是“入耳之娱”、“悦目之玩”。这表明在萧统看来,诸种文体都具有审美价值和娱乐作用,诗赋等抒情体物之作固然是这样,诏诰教令等实用性文体也是如此。这种看法也由来已久。如西汉司马迁即称赞汉武帝册文“文辞烂然,甚可观也”(《史记·三王世家》),建安时曹丕也说阮瑀“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与吴质书》),都反映了人们对于公家文书的一种欣赏态度。 第三段说明编撰《文选》的目的,是由于年代久远,作家作品众多,必须“略其芜秽,集其清英”,才便于阅览揣摩;还说明了编撰体例,系按文体编次,而诗赋二体中又各分门类,一类中则以时代为先后。这一段的重点,则在于阐明选录范围乃是单篇文章,成部的经、子、史着作均不入选。其理由是:儒家经典出于圣人之手,光照千古,是为人处世的准则,不可剪截割裂。子书的特点在于“立意”,而不在于表现写作才能。各种着作中所载“贤人”、“忠臣”、“谋夫”、“辩士”的口头言论,虽经记录成文,但当初究非文章,故也不在选录范围之内。至于历史着作,其作用在于记事实,寓褒贬,也不同于文章。但史书中的赞、述(均为撮述一篇大意的四言韵语)和序、论(史书纪、传前或后所载作史者的论述),“综缉辞采”,“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乃精心结撰、注重文采之作,与其他单篇文章一样,表现了作者的写作才能,故可入选。将史书的论、赞当作单篇文章欣赏,这在南朝时也是普遍现象。例如刘宋范晔《后汉书》的论、赞就颇为人所重,曾别出单行。《文选》“史论”、“史述赞”两类选范作也最多。萧统这里所谓“辞采”、“文华”、“沉思”、“翰藻”的说法,虽是就史论赞而言,但也体现了他对各体文章审美特性的看法,即文章的语言应该富于藻饰之美(包括对偶、用典、词藻、声律等)。实用性文章也被视作“入耳之娱”、“悦目之玩”,其语言富于声色之美正是一个重要原因。清人阮元曾说,《文选》之所以不录经、史、子着作,就是因为这些着作比较地不讲究藻采,不能名之为“文”(见其《书昭明太子〈文选序〉后》、《与友人论古文书》等文)。其说有一定道理。在南朝大多数人心目中,文章之学具有独立的地位;经史子性质与单篇诗文不同,人们对于它们主要不是从文章写作的角度去欣赏和研习的。在刘宋时的国学中,文学就已作为单独一科而与儒、玄、史并列了。究其原因,与经史子着述就总体而言比较不重视藻采是有关系的。但阮说又不够全面稳妥。因《文选》之所以不录经史子,更与撰录别集、总集时只录单篇制作的通行体例密切攸关。应该说,《〈文选〉序》关于选录范围的话是萧统对这一通例所作的解释,而其解释中又反映了时人对文章审美特性的看法和文学取得独立地位的事实。 《〈文选〉序》本身也体现了对文辞声色之美的讲求。其句式大多整齐,四字、六字句最多,但也富于变化,还时而插入散行之句,因而并不呆板。讲究对偶,注意声调的变化和谐,读来铿锵流利。语言形象而颇见锤炼之功。如大辂增冰、陶匏黼黻之喻,都很生动贴切,给人深刻的印象。而“踵事增华”、“变本加厉”更成为至今仍有生命力的成语。又如称“贤人之美辞”等为“冰释泉涌,金相玉振”,也十分凝练。《诗经·大雅·棫朴》有“金玉其相”之语,东汉王逸《离骚叙》则云“金相玉质”,都是说内在质地之美。又《孟子·万章》下有“金声玉振”之语,是说声音如钟磬之美。萧统合之为“金相玉振”,则既称其质,又美其声。凡此之类,都是颇具匠心,能给读者以美感的。 第65章 《哀江南赋》序 《哀江南赋》序 作者:【北周】庾信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1]。余乃窜身荒谷[2],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3]。中兴道销,穷于甲戌[4]。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5]。天道周星,物极不反[6]。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7];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8]。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着书,咸能自序[9]。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10]。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11]。《燕歌》远别,悲不自胜[12];楚老相逢,泣将何及[13]!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14];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15]。下亭漂泊[16],高桥羁旅[17]。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18]。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19]。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20]!将军一去,大树飘零[21];壮士不还,寒风萧瑟[22]。荆壁睨柱,受连城而见欺[23];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24]。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25];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26]。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27]。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28]!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29]。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30]!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纵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31]。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32]?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33];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34]。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35]。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36]。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37]! 注释: [1]粤:同“曰”,发语辞。戊辰: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建亥之月:十月。大盗移国:语见《后汉书·光武帝纪赞》,谓王莽篡位,此指侯景作乱。侯景于太清二年八月举兵反,十月攻陷建康(即金陵,今江苏南京),梁武帝饿死台城。侯景先立简文帝萧纲,继立豫章王萧栋,旋又废萧栋自立。后为梁将陈霸先、王僧辩所败,被部将所杀。[2]荒谷:《左传·桓公十三年》:“莫敖缢于荒谷。”杜预注:“荒谷,楚地。”在今湖北江陵县西。此借指江陵。《北史·庾信传》:“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馀人,营于朱雀航。及景至,信以众先退。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3]“华阳”二句:华阳,指江陵。江陵在华山之南,山南为阳,故称。奔命,指奉命出使。建康陷落后,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自立。承圣三年(554),命庾信出使西魏,是年十一月,西魏攻陷江陵,元帝被杀,庾信从此被羁留北方,故曰“有去无归”。[4]“中兴”二句:中兴,指梁元帝即位,平侯景之乱。嗣后被杀。道销,国运销亡。[5]“三日”二句:《晋书·罗宪传》:宪为蜀守永安城,“知刘禅降,乃率所统临于都亭三日。”临,哭。都亭,外城的驿亭。上句用此典,借喻自己对梁亡的哀痛。三日是虚指,言其多。《左传·昭公二十三年》:“晋人来讨,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乃馆诸箕。”箕,晋国别都,在今山西蒲县东北。馆,这里意为隔离软禁。引用此典故,取其出使被囚这一层意思。三年也是虚指,非实数。[6]“天道”二句:意谓照上天的道理,岁星(或称太岁、木星、周星)每十二年绕天一周,周而复始。但现在“物极不反”,梁朝自江陵败后,至今不能复兴。《鹖冠子·环流》:“物极则反,命曰环流。”言事物发展到极点则向自身的反面转化。庾信则反其意而用之。[7]“傅燮”二句:《后汉书·傅燮传》载:傅燮字南容,汉阳太守。王国、韩遂等围攻汉阳,城中兵少粮尽。其子干劝他弃郡归乡,将来别辅明主。傅燮慨然而叹:“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这两句用的是傅燮悲叹自己的遭遇,及“吾行何之,必死于此”之意。[8]“袁安”二句:《后汉书·袁安传》:袁安字邵公,官司徒。和帝时,“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这两句悲叹梁朝的覆亡。[9]“昔桓君山”四句:《后汉书·桓谭传》:“桓谭字君山。着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晋书·杜预传》:“杜预字元凯。既立功之后,从容无事,乃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志事,有志于事业。自序,叙述自己生平的文章。[10]“潘岳”四句:潘岳,字安仁,西晋诗人,作有《家风诗》。《世说新语·文学》:“潘因此遂作《家风诗》。”刘孝标注:“岳《家风诗》载其宗祖之德,及自戒也。”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其祖父陆逊、父陆抗均为东吴名将。机有《祖德赋》、《述先赋》,述其祖先功德。[11]“信年”四句:二毛,头发斑白。丧乱,指梁朝的变故,侯景攻陷台城为公元549年,庾信三十七岁;西魏陷江陵为554年,庾信四十二岁,正值中年,故头发已花白。藐,通“邈”,远。暮齿,晚年。[12]“燕歌”二句:《燕歌行》,乐府平调曲名。以曹丕所作二首为最早,言时序迁换,行役不归,妇人怨旷无所诉也。燕(yān烟),地名。《北史·王褒传》:“褒曾作《燕歌》,妙画塞北寒苦之状,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辞。”以为西魏入侵,元帝出降之征验。庾信亦有和作一篇。此言作者远别故国,悲不自胜。[13]“楚老”二句:《列子·周穆王》:“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你)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此言思念故国,唯有悲泣。[14]“畏南山”二句:《列女传·贤明传·陶答子妻》:“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忽,匆匆。秦庭,指西魏都城长安,旧为秦地。此两句说,自己本有隐居远害之志,然国事危急,不得不匆匆出使西魏。[15]“让东海”二句:《史记·齐太公世家》:“(齐康公)十九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此指宇文觉篡代西魏建立北周的事,但作者这里不说篡代而说“让”(禅让)。庾信在北周做官,故不直言篡夺。这也是庾信所亲历的一件大事,不在赋本文范围之内,故在序里带叙一笔。“遂餐周粟”,反用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事,点出他在北周做官。“北周”与“姬周”也是巧合。而上句不说“篡”而说“让”(禅让),是饰美之词,也可见他用字的苦心。[16]“下亭”句:《后汉书·独行·范式传》:“孔嵩辟公府,之京师,道宿下亭,盗共窃其马。”这句说途中之狼狈。[17]高桥:《后汉书·逸民·梁鸿传》:梁鸿“至吴(今江苏苏州),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堂下周围的廊屋),为人赁舂”。高桥,一作“皋桥”,在苏州阊门内。这句说自己在他乡作客,寄人篱下。[18]“楚歌”二句:《史记·留侯世家》:汉高祖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张良定计请商山四皓辅太子,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很难动摇,以告戚夫人。“戚夫人泣。上(高祖)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鲁酒,鲁国所酿的酒。《庄子·胠箧》:“鲁酒薄而邯郸围。”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音义》引汉许慎注《淮南子》(《缪称训》)云:“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故围邯郸(赵国都城)也。”后世遂以鲁酒为薄酒。这两句说,楚歌只会引起悲泣,鲁酒无解忧之用。[19]“不无”二句:嵇康《琴赋》:“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20]“日暮”二句:《史记·伍子胥列传》:“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索隐:“譬如人行,前途尚远,而日势已暮。”人间世,《庄子·人间世》王先谦集解云:“谓当世也。”这两句说,人事变化无常,不知目前又是怎样一个世界,而自己已经日薄西山,路途尚远,难以为力了。[21]“将军”二句:《后汉书·冯异传》:“每所止舍(歇息),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退避)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这两句与原出典无关,只借用其字面,说自己离开了江陵后,梁朝便飘摇零落了。将军,作者自指。[22]“壮士”二句:《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入秦谋刺秦王,在易水边作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喻自己出使西魏,将不复还。[23]“荆璧”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赵惠文王得楚(即“荆”)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易璧,赵王遂使蔺相如奉璧入秦。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相如见秦王无意以城与赵,“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杀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这两句说蔺相如出使秦国,不曾被秦王欺侮,而自己出使西魏却被拘留而不得归。[24]“载书”二句:《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责楚王。“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载书,盟书。珠盘,诸侯盟誓用器,以盛牛耳。这两句反用毛遂故事,说自己出使西魏没有完成使命。[25]“钟仪”二句:《左传·成公七年》载:楚子重伐郑,囚钟仪,献于晋,晋人囚之于军府。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伶人也。’使与之琴,操南音。……文子曰:‘楚囚,君子也。……君盍归之,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这两句以钟仪自比,言己本楚人,而羁留魏、周,如南冠之囚,且不得释归,连楚囚也不如。[26]“季孙”二句:《左传·昭公十三年》载,诸侯盟于平丘,晋侯不准鲁昭公与盟,并逮捕其卿季孙意如,带回晋国。后欲释放,而季孙欲得盟会相送之礼然后去,使得晋国方面感到为难。辗转设法叫叔鱼去劝季孙,说听见官吏们讲“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准备在西河造房子把你安置在那里,怎么办?西河是晋的西部边境,离鲁国更远,季孙害怕远,就赶紧回去了。行人,使者。这两句以季孙自比,说自己出使西魏,不得南归,而被留于长安。[27]“申包胥”四句:《左传·定公四年》载,吴伐楚,攻入郢都(楚都,今湖北江陵北十里之纪南城)。楚大夫申包胥至秦请救兵,“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终于感动秦哀公答应出兵。申包胥在地下叩了九个头表示感谢,这才坐下。刘向《说苑·权谋》:“蔡威公闭门而泣,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曰:‘吾国且亡!’”这里说自己未能感动西魏,使梁免于灭亡,对梁亡非常伤心。[28]“钓台”四句:钓台在武昌西北。移,应作“栘”,杨树。玉关,玉门关。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县境,为陆机家乡。陆机被害之前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河桥是陆机被害的地方,在今河南境内。这一联说,故国的树木不是羁留在北方的人所能望见;故国的鸟鸣自己也听不到了。[29]“孙策”六句:孙策字伯符。《三国志·吴志·孙策传》:“(袁)术表策为折冲校尉,兵才千馀,骑数十匹,宾客愿从者数百人。”又《陆逊传》:“昔桓王(孙策卒后追谥长沙桓王)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言孙策兵少。《史记·项羽本纪》:籍字羽,随其季父起事反秦,“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吴郡四周诸县),得精兵八千人”。亦言其兵不多。贾谊《过秦论》:“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这几句说孙策、项羽只用极少兵力就能割据一方。此引用江东英雄故事,以反衬下文“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的不堪。[30]《南史·侯景传》:“初,援兵至北岸,众号百万,百姓扶老携幼,以候王师。才过淮便竞剥掠,征责金银,列营而立,互相疑贰。邵陵王纶、柳仲礼(均梁将帅,下同)甚于仇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逾于水火,无有斗心。”故诸将出战,连战连败。直至侯景陷台城,援兵并散。《侯景传》又载:“先是景每出师,戒诸将曰:‘吾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以杀人为戏笑。’”这是说侯景像除草伐木一样地屠杀兵士和人民。[31]“头会”四句:《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言家家按人头数出谷,以簸箕来装。此指下层官吏。下句见贾谊《过秦论》:“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纵)缔交,相与为一。”锄耰(you忧),农具。棘矜,矛戟的柄。此指用低劣武器的人民。此句并下句亦见于《过秦论》。这里是说下层官吏和人民,并乘梁朝衰弱混乱之机,起兵夺了梁朝天下。[32]“将非”二句:江表,江南,这里专指金陵。《史记·高祖本纪》载秦始皇常曰“东南有天子气”。此言江表王气将终,意即梁朝气数将尽。自孙权建都建邺起,至东晋、宋、齐至梁亡,共二百九十二年,三百年是举其成数。[33]“是知”二句:并吞六合,即兼并天下。轵道之灾,《史记·高祖本纪》:“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轵道,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34]“混一”二句:指统一天下。《晋书·怀帝本纪》:永嘉五年(311),匈奴族刘聪攻陷洛阳,迁怀帝于平阳(今山西临汾),七年遇害。又《愍帝本纪》:建兴四年(316)刘曜陷长安,迁愍帝于平阳,五年遇害。这两联运用历史事实,说明统一全国的王朝也会有崩溃的一天,梁朝如此,亦不足怪。[35]“况复”四句:星汉,天河。槎,竹木筏。张华《博物志》载,有人居住海边,每年八月见海上有浮槎去来,从不失期,他便乘槎而去,到达天河,与河边牵牛人问答,又如期而归。后世诗文以乘槎指登天。此反用其意,言自己走投无路,没有归宿。“风飙”二句:《史记·封禅书》载,东海有三神山,去人不远,但船只将至,则被风引开,终不能到达。此二句以回风阻路,蓬莱不可到达比喻自己的无处投奔。[36]“穷者”二句:《晋书·王隐传》:“盖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劳者歌其事。”此两句说想写此赋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记下自己的遭遇。[37]“陆士衡”四句:陆机,字士衡。《晋书·左思传》:“初,陆机入洛,欲作此(三都)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等待)其成,当以覆酒瓮耳。’及思赋出,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后汉书·张衡传》:“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艺文类聚》卷六十一:“昔班固睹世祖(汉光武帝)迁都于洛邑,惧将必逾溢制度,不能遵先圣之正法也,故假西都宾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而为东都主人折礼衷以答之。张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造《二京赋》)焉。”张衡,字平子。此一联为谦抑之词,意谓自己这篇赋作得不好,被人轻视,理所当然。 赏析: 本文作于庾信晚年,是《哀江南赋》前的序文。题目“哀江南”取自《楚辞·招魂》中“魂兮归来哀江南”句。作者自伤身世,眷怀故国,作赋以寄托乡关之思。赋中记梁朝一代兴亡,叙个人家世盛衰与一己之飘零。这篇序文概括了全赋大意,着重说明创作的背景和缘起,虽属赋的有机组成部分,却可独立成篇,为六朝骈文的佳制。 开篇十八句,以极精练的语言概括了作者一生中的三件恨事。首六句叙侯景之乱,金陵沦落,自己逃匿江陵,朝野无不惨遭涂炭,次六句叙西魏兵起,江陵失陷,自己出使无归,故国中兴无望。再六句写被扣西魏,国破家亡,自己心情如东汉傅燮临难之时,但悲身世,无处求生;又像东汉袁安念及国事,潸然泪下;因此想仿效桓谭、杜预、潘岳、陆机等古人,作赋写序,从而水到渠成地交代了作赋的缘由。“信年始二毛”以下转写身世之悲。庾信是着名诗人庾肩吾之子。庾氏本为名门望族,但到庾信这一代家道中衰。他中年即遭丧乱,晚年流落异方,屈身仕周,愧恨萦心,歌不能为乐,酒不能解忧。作者凄咽絮语,泪随墨挥,一片惨痛之情自肺腑出。结末“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直白地表明全赋以悲家国沦丧为主调。 第二段追述出使西魏不仅无功,反而被拘的过程,抒写羁留异国的悲愤和对江南故国的怀念。首六句用冯异、荆轲两典,兴起出使西魏,有往无归的喟叹。接着反用蔺相如完璧归赵和毛遂定盟而还的故事,自伤使命不成。作者伤叹年已高而归途远,只能像君子钟仪那样,做一个戴着南冠的楚囚;像行人季孙那样,留住在西河的别馆,其悲痛惨烈,不减于申包胥求秦出兵时的叩头于地,头破脑碎;也不减于蔡威公国亡时的痛哭泪尽,继之以血。末联四句以不见钓台栘柳,不闻华亭鹤唳,比喻自己怀念故国而不可见。这一段中,在古代忠臣良将义士的故事中,饱含着作者立功无望、仕周无奈、忠于故国、思乡难归的复杂感情,悲苦欲绝的苦衷和暮年凄凉的境况宛然可见。 末段感叹梁朝的腐败而亡和人民的惨遭杀戮。开端以孙策、项羽靠少数兵力崛起,终能剖分山河,割据天下的史实,与梁朝百万军队,竟然一朝卷甲溃败,以致西魏长驱直入,杀戮平民如割草摧木,构成强烈的对比。不仅使文势因此而起伏跌宕,而且述古用以讽今,暗含对梁朝腐败怯懦的批评之意。作者对代梁而起的南朝陈是有些敌对情绪的,出于门阀思想的局限,他看不起寒族出身的陈霸先,称这些地位微贱者暗中勾结,乘虚而入,终于篡梁自立,使梁绝统,江南一带的帝王之气,历经三百年而归于终结。“是知并吞六合”以下,以秦及西晋虽一统天下,却终归覆亡的史实,抒发春秋更替、兴亡变迁的感慨。作者认为梁亡既是天意又是人事,虽不无委运于天的宿命思想,但又认识到正是梁朝士族腐朽,同室操戈,引狼入室,亡国惨祸也就不可避免了。这正如他在赋文中所云:“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深刻的历史教训,令作者痛心疾首。序文结末几句,又由“念王室”转入“悲身世”。故国不复存在,自己觍颜仕北,虽然眷恋故人、故土,但如同舟船无路,银河不是乘筏驾船所能上达;风狂路阻,海中仙山也无到达的希望。欲归无奈,还乡无望,处于日暮途穷,于是,“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也就是说国事之慨,穷者之忧,必须一吐为快。这种创作原则,标志着庾信后期已经走向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 这篇序文悲亡国,叙家世,抒哀思,感情深挚动人。全篇以骈文写成,多用典故来暗喻时世,表达自己悲苦欲绝的隐衷。庾信学问渊博,文中使事用典,博观约取,熔铸史料,如同己出。首先是用典大多贴切传神,如用战国时毛遂说服楚王与赵定盟和春秋时申包胥赴秦求解吴难的典实,表现自己赴西魏约盟通好,以求摆脱来自外部的威胁;用“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两句,以陆机临刑悲叹故乡风物的不可见,表明自己身处异国,永远不能与江南故国相见的深切悲哀等,无不切情切境。其次是运用典故的方法多变:有正用的,如“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壮士不还,寒风萧瑟”等;也有反用的,如“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等。 骈文要求字句两两成对,运用不当易流于刻板划一。庾信此序在句式运用上极为灵活,既有双句对句,也有单句对句,对句的长短错落,造成音节整齐、和谐可诵的效果。庾信晚年作品清新老成,颇多激楚之声,悲凉之调。本文中郁勃哀婉之气流注于字里行间,在用事排偶、敷藻调声的外壳下,复杂的感情如海底潜流,回旋倒折,又如地下岩浆,奔突激荡,自有一种一反南朝骈文柔弱纤秀的力度。这固然与作者家国俱亡的心灵创伤有关,同时也是运思沉着、用笔刻峭的结果。杜甫说:“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咏怀古迹》之一),“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戏为六绝句》之一)。庾信此序能挺立文苑,长绿不凋,是其萧瑟的生平使然,也是他的那支凌云健笔使然。 第66章 典论·论文 典论·论文 作者:【三国】曹丕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1]。”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2]孔融文举,广陵[3]陈琳孔璋,山阳[4]王粲仲宣,北海[5]徐干伟长,陈留[6]阮瑀元瑜,汝南[7]应玚德琏,东平[8]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9]。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10],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11]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12],以至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13]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暗于自见,谓己为贤。 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14];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15],周旦显而制《礼》[16],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17]思。 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着《论》[18],成一家言。 注释: [1]下笔不能自休:下笔没完没了。这是笑其为文冗长,缺少剪裁。[2]鲁国:在今山东西南部。[3]广陵:今江苏省江都县。[4]山阳:今山东省邹县。[5]北海:今山东省寿光县。[6]陈留:今河南省开封县。[7]汝南:今河南省汝南县。[8]东平:今山东省原东平县。[9]“咸以”二句:意即谓他们都能各逞其才,各不相让。[10]齐气:古代齐国其俗文体舒缓,言徐干为文亦染有这种地方习气。[11]张、蔡:东汉张衡、蔡邕。[12]理不胜辞:指词美而理不足。[13]扬、班:汉代扬雄、班固。[14]检:法度。[15]西伯幽而演《易》:相传周文王姬昌被纣拘于羑里,因推演《易》象而成书。西伯,谓西方诸侯之长。纣尝赐文王弓矢斧钺,使得专征伐,为西伯。[16]周旦显而制《礼》:姬诵即位为周成王,年幼而由叔父周公姬旦摄政。相传周公曾依据周的官制而作《周礼》。但据后人考证,《周易》与《周礼》的成书,大致都要在春秋末期和战国年间。[17]加:转移。[18]着《论》:徐干有《中论》二十二篇,今存二十篇。 赏析: 《典论·论文》是曹丕的专着《典论》中的一篇。《典论》一书,据《隋书·经籍志》着录,共有五卷。《魏志》载明帝太和四年(230)二月戊子,曾将它刻石立于庙门之外和太学,凡六碑。清严可均《全三国文》考证:“唐时石本亡,至宋而写本亦亡。”只有《自叙》见载于裴松之注,《论文》见收于《文选》而能完好无缺。又据《艺文类聚》卷十六《赞述太子表》,知成书尚在为太子时。又观《论文》中有“融等已逝”的话,可见成书已在汉献帝建安末期。然而这时事实上曹丕的文学时代已经开始了。 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曾说曹丕的一个时代,可以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那么,曹丕写的《典论·论文》,可以说是文学自觉时代中文学批评的自觉表现了。 在这以前的文学批评,最早的只有片言只语,如《论语》中孔子的论诗。稍后,或则裒辑成篇,如卫宏的《毛诗序》;或则限于一篇一书,如班固的《离骚序》、王逸的《楚辞章句》诸序等。而能较广泛地对当时的作家做出比较评论的,不能不推曹丕这一篇为最早了。 这篇“自觉的”批评中涉及了许多问题,而这些问题又大都是“自觉”而得的,如文人相轻、贵远贱近、审己度人、体裁不能兼善、七子评价、文章本末、文章功用以及怎样来完成千载之功等问题。文章不长,但涉及的问题却很广泛。那么,其中究竟哪个问题才是主要的呢? 对此,古往今来,论者往往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其中最能一语破的的莫过于五臣中的吕向了,他说:“有此篇,论文章之体也。” 什么才是文章之体呢?按照曹丕的看法,这“体”字似乎包含有本末两层意思。他以为:“夫文本同而末异”。“本”即是指“体气”。他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这是分而言之,为“主”即是为“本”。又说:“孔融体气高妙”。这是合而言之。以气和体气论文,即创于曹丕,指的当是作家特有的风格表现。这种风格表现,于社会习尚、师承关系及作家的个人素质都有一定的关系。从他所说“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看来,则似以素质为其主要一面。 “末”即是指体裁。体裁之异即在:“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章学诚《文史通义·内篇一·诗教上》曾说:“后世之文,其体皆备于战国。”这些不同的体裁,经过两汉的繁荣与发展,经曹丕提供了大量观摩比较的实例,使他对它们各自的规律有了较多的认识和体会,为他的“四科八体”说的提出创造了条件。就当时的时代水平来说,在体裁特征的艺术把握上,曹丕的这篇文章,已可说是独具只眼的概括总结了。 曹丕看来,知道了“本”和“末”的异同,自然就能审己度人,可以克服自古以来“文人相轻”的恶习,也自然能对当代作家的长短作出恰当和公正的评论了。他所评论的与他同时的“建安七子”,总的来说,是“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的。这就是说,他们都同样有学问,有创造才能。而且“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但这是不是说他们之间只是各有短长,不能轩轾呢?表面上看来,好像的确是如此,可是如果我们稍稍用心推敲一番,就会觉得这里面大有玩味之处了。 有部中国文学批评史说曹丕独重徐干之文,对孔融则说他“‘不能持论,理不胜辞’,不免有些微词了”,似乎把孔融贬得最低。是不是如此呢?细按一番,恰好与此相反:在七子中,他对孔融的评价最高;其器重徐干,却有着另外的原因。 先说孔融。要知道曹丕是主张“文以气为主”的。在论气中,徐干则“时有齐气”;应玚则“和而不壮”,刘桢则“壮而不密”;《与吴质书》中又说:“公干时有逸气,但未遒耳。”王粲呢?同书中曾“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论这些人的体气,都有不足之处;而唯独对于孔融,说他“体气高妙”。试问还有哪个褒词的分量能及得上“高妙”这个词!何况曹丕在将七子中的一些人与古人相比时,于王粲和徐干,只说他们写得好的辞赋“虽张、蔡不过也”;而于孔融,则称他“及其所善,扬、班俦也”。我们知道,在古人的心目中,张衡和蔡邕,在文学史的地位上,一般是及不上扬雄和班固的。从曹丕的比拟里,我们就很清楚他的尺度了。再从《后汉书·孔融传》中“魏文帝深好融文辞”,“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等语,更可得一佐证。由此可见,曹丕说孔融“不能持论”,不过是指其于“末”之不能兼善,而比之王粲、徐干之只擅词赋,“然于他文,未能称是”;比之陈琳、阮瑀之只有章表书记为隽;则孔融之兼善者还是较多的。这样看来,怎能说曹丕对孔融独有“微词”呢! 再说徐干。《典论·论文》末尾特别提了他一句,在《与吴质书》中,议论得尤多:“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着《中论》二十余篇……此子为不朽矣。”由此则可以看出,曹丕对当时一般的“文人无行”颇感不满(在这一点上他可没有“审己度人”),而认为徐干的人品却是值得赞美的。对于他的立言有所成就尤为敬慕。我们知道,处于社会动乱,经学衰微的魏晋之际,要想立言以成一家之说的风气是非常盛行的。曹丕于此一直心向往之,故于徐干的《中论》,一提再提。也正是这种心情,促成了他自己的《典论》之作,而这与他从“文以气为主”的艺术角度来评价徐干的文章是不相干的。有些人把这两相混淆起来,于是产生了以为曹丕对徐干艺术评价最高的错觉,而忘记了《典论·论文》早就说徐干和王粲于词赋外,他文皆“未能称是”这一主要的论断了。 从曹丕的论“体”里,我们可以理解到,他所说的雅、理、实、丽等,都是体裁的特定要求;他所说的清、浊、和、壮、密和高妙等,都是指的体气之性。其中,清和浊是先天素质所形成;和与壮,则既有先天又有后天的成分在。齐气和不密、未遒等,则又后天重于先天,即可以通过努力逐步加以克服的。正因如此,壮而不密的刘桢要比和而不壮的应玚为优;具有齐气的徐干亦得与体弱的王粲相匹。正是这种先天和后天,体气和体裁的彼此交相影响,就形成了文人创作的各有偏至的特色。 《典论·论文》之论,由人及文,因为文是人的创作;由末及本,因为本唯由末以得见。由此再及于文之用。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有不少人说,曹丕论文章之用,也不过是从《左传》“三不朽”中“立言不朽”的命题引申来的,其中并没有多大新意,这大概算不了什么“自觉”吧?诚然,在春秋以后,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也提到“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思垂空文以自见”,但都没有像曹丕那样把被扬雄说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的词赋,也列入“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中,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大胆的突破吗? 近代章炳麟《国故论衡》中有一篇《论式》,谓魏、晋之文:“守己有度,伐人有序,和理在中,孚尹(采色)旁达,可以为百世师矣。”从《典论·论文》的结构、层次和表现艺术来看,它既不晦涩难明,又不浮泛词费,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而且又能说得很有分寸,说得美好,诚有如章氏之所言。 最后我们还要指出:知道“文非一体,鲜能备善”的道理后,是否“文人相轻”的习气,就可完全改变过来了呢?那又未免把这问题看得太简单了。在曹丕那个时代,也许可以这么说,可是后来当知这里面还有许多曲折和复杂的因素,诸如社会方面的派别问题、文艺思潮、人生观、世界观、艺术观、个人爱好等等,都会有很大的关系。这是知人论世者不能不加以考虑的。 第67章 曹丕《杂诗二首(其一)》 曹丕《杂诗二首(其一)》 作者:【三国 魏】曹丕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赏析: 萧统《文选》有“杂诗”一类,李善注曰:“杂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杂也。”“杂诗”大多是一些富有兴寄的游子思妇诗,今所存者以建安诗人之作为最早。此篇是一首游子思妇诗,写长期漂泊异乡的游子浓厚抑郁的思乡情绪。其风格、情调和遣词都与《古诗十九首》相近,带有模拟性质。 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以悲秋而抒发内心愁苦郁闷的心情,对后世诗人的创作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本诗写游子,一开始便将主人公置于凄凉寂寞的漫漫秋夜:“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这种凄凉的深秋长夜,最容易引起漂泊异乡的游子的满腹忧愁和对家乡、亲人的深切思念。次二句将笔锋转向了游子,写主人公因为强烈的怀乡思绪,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在愁思之中披衣起床,徘徊于户外。这“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徘徊”二句,明显化用《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篇“忧愁不能寐”一节。 “彷徨”以下八句,承接上文,写出户徘徊所见的景物。“忽已久”,写彷徨时间之长,也显示了主人公当时思乡的意痴情迷。“白露沾我裳”,暗示夜深后天气的寒凉,由于寒露的侵袭,惊断了客子的思绪,从而引起下文的“俯视”和“仰看”。曹丕写诗,善于通过视觉上下角度的变化,多方位地表现景物,并从而引起联想。这一俯一仰,极其自然和谐,毫无斧凿痕迹。“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二句,继续写“仰看”。“天汉”,指银河,“回西流”,写银河的方向,秋天傍晚时银河是西南指向,随着夜深而向西转移,现已转向正西,可见夜已深。“三五”,指天空稀疏的星斗,《诗经·召南·小星》有“嘒彼小星,三五在东”之句,朱熹《诗集传》说:“‘三五’,言其稀,盖初昏或夜将旦时也。”二句既是眼前景物,又暗示主人公彷徨之久,反衬出他长夜不寐的痛苦。“草虫”二句转写动物,“草虫鸣何悲”,写听觉,照应上文的“俯视”,“孤雁独南翔”句又一转,写视觉,照应上文的“仰看”,俯仰之间,所见所闻,无非都是令人伤心的景象。使主人公感到自身如一只失群的孤雁,无所归依,从而引出下文,直抒浓厚愁苦的思乡之情。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正面点明主人公强烈的思乡之情,诗中的一切感受皆由此而生发。末四句更具体写欲归不能的痛苦,暗用汉乐府《悲歌》中的“思念故乡,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之意,表现不得回归时肝肠寸断的痛苦。至此,主人公苦痛悲切的思乡之情达到了高潮,全诗也就在这断肠声中戛然而止。 本诗写得清丽自然而又缠绵悱恻,历来被认为是曹丕的代表作品。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魏文帝诗如西子捧心,俯首不答,而回眸动盼,无非可怜之绪。倾国倾城,在绝世佳人,本无意动人,人自不能定情耳。”正是指此类诗所达到的艺术效果。 第68章 曹丕《杂诗二首(其二)》 曹丕《杂诗二首(其二)》 作者:【三国 魏】曹丕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赏析: 《文选》李善注此诗说:“于黎阳作。”并以为作于伐吴之时。从曹丕执政以后的情况看,他曾率大军二次南征孙权,经过黎阳(今河南浚县),魏在西北,吴在东南,从诗中“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等句来看,此诗似乎是南征时借浮云随风飘荡来比喻征夫被迫出征,表现对战乱的厌倦情绪。但此说证据不足,吴景旭《历代诗话》曾驳之,以为曹丕雄才且有智略,必无可能作此诗以示弱于孙权,取笑于刘备。此外,魏伐吴至广陵(今江苏扬州),在长江北;而吴会指当时的吴郡(治所在今江苏苏州)和会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在长江南。曹丕临江观兵而还,并无至江南事,故此说难以成立。吴淇《选诗定论》、张玉谷《古诗赏析》等则以为诗乃作者早年时疑惧其父曹操欲立曹植为世子而作,亦似牵强。今人余冠英等则以为是游子诗,写漂泊不定、客居异乡的抑郁痛苦和强烈的思乡之情,从诗的内容看,此说较为可信。 作者所处的时代,战乱频仍,人民饱经动乱之苦。很多人或因战乱饥荒而流浪在外,或为兵役徭役所迫而离乡背井。作者曾作《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等诗,反映了此类现象。可见游子的怀乡,思妇的怨别,乃是当时普遍而突出的社会现象。因此,此诗亦不是一般的怀乡之作,而是从一个侧面反映战乱给人民带来的痛苦。 诗以浮云比游子,前六句写浮云的遭遇。“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发端即落到所咏的浮云。“浮”字充分显示身不由己的处境,“亭亭”二字描绘浮云的耸立而无所依靠,暗示游子的孤独无依,为下文的“东南行”埋下伏笔。次四句续首二句之意,仍就浮云落笔,写其漂泊流荡的遭遇。“惜哉时不遇,适遇飘风会”,写其生逢乱世,自然引到“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的漂泊流落的遭遇。需要指出的是,这里乃泛指游子从西北漂泊到东南,有些古代论者根据“吴会”二字而去坐实地名以寻求更深的含义,则是不可取的。 “吴会非我乡,安能久留滞”二句,点明思乡的主题,是本诗关键性的转折,开始由上文的叙事转入抒情。此二句从王粲《七哀诗》“荆蛮非我乡,何为久留滞”之句变化而来,并暗含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之意,以浮云的口吻,抒发客居的厌倦和对故乡的深切思念。结尾二句“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又一次转折,点明客子的身份,感情更深一层,从反面抒发了不得回归的抑郁、痛苦。此二句学《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之“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而稍有变化。前一句既是客子的自我安慰,说既然身不由己,流落异乡而无法回归,那么这种思乡之情还是不说为好。同时,这又是客子的反语解嘲,暗含欲弃不能之意。后一句则说既不愿复陈,所以不愿他人问其乡贯,而他人若问之则势必作答,将更增其痛苦。但是抑而不说,也会更增加主人公强烈的思乡之痛。以压抑的情调作结,真切传神地表达了客子当时凌乱复杂的内心世界,耐人寻味。 在艺术上,此诗有两个显着的特点。一是结句的换韵,戛然而止,音调促迫,与客子当时的痛苦心情相吻合,对整诗的气氛起到了较好的渲染烘托作用。本诗和曹植《杂诗》之二的结句换韵方式,在当时乃是首创,显示了建安诗人们大胆的创新精神和多变的创作手法。 另外,本诗采用比物象征的手法,写游子而以浮云作比,赋浮云以人的感情,通过浮云的遭遇,揭示客子的心情。构思新颖别致,抒情婉转细腻,有相当强的感染力。沈德潜《古诗源》说:“子桓诗有文士气,一变乃父悲壮之习矣,要其便娟婉约,能移人情。”正是指作者的此类诗作而言。 第69章 曹操《却东西门行》 曹操《却东西门行》 作者:【三国】曹操 鸿雁出塞北,乃在无人乡。举翅万里余,行止自成行。冬节食南稻,春日复北翔。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长与故根绝,万岁不相当。奈何此征夫,安得去四方。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狐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赏析: 曹操的乐府诗,往往慷慨而多气,甚有风骨。他是历史上很有作为的人物,故其诗作也大开大阖、舒缓从容,表现出非凡的气度和胸襟。这首诗以沉郁悲凉之笔写征夫思乡之情,也显示了曹诗的这一特色。 诗的首六句采用比兴手法。一开头,诗人略一勾勒,便写出了鸿雁的境遇及其春来冬去的候鸟特征。“塞北”“无人乡”强调其孤寂,“万里余”则突出路途之遥。鸿雁万里远征,与同类结伴而行,相濡以沫,处于凄凉的环境之中;它们只能顺从节令的安排,严冬则南飞而食稻,阳春则北翔而重回,其困苦不言而喻。“田中有转蓬”四句为第二层次,诗人没有像通常诗歌那样在比兴后立刻引入正题,而是再用比兴手法,写蓬草随风飘荡,无所归止,当然也永远无法回归故土。“相当”意为与故根相遇。“鸿雁”与“转蓬”这两个艺术形象极不相同,鸿雁有信,依节候岁岁而回;转蓬无节,随轻风飘荡不止。但是,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不得不转徙千万里之外。诗歌写鸿雁举翅“万里”之外,其空间的距离感鲜明突出;转蓬“万岁”不能归于故土,其时间的漫长感异常强烈。而两者实是互文见义,路途遥、时间长,都是诗人所特别强调的。 在完成了连续的铺垫以后,诗歌第三层切入正题,仅以寥寥六句写征夫之状,却道尽了他们生活的艰辛:一为出征之遥,远赴万里,镇守四方;二为出征之苦,马不解鞍,甲不离身;三为年岁飞逝,老之将至;四为故乡之思,返还无期,徒作渴念。这几方面有紧密关系,而思乡不得归是其关键。唯其愿望不能实现,其思乡之情也就日益加深。这一层将征夫的深愁苦恨,都在其对现实状况的叙述中宣泄出来。由于前两层中,诗人已经用比兴手法渲染了气氛,故这一层所表现的乡关之思显得极为真切和强烈,虽然没有一个表示愁苦的词语,但本色之语,却更能带来动人心魄的效果。 “神龙藏深泉”四句为诗歌最后一层,诗人在描写正题后又将笔墨宕开,连用神龙、猛兽、狐狸等数个比喻。神龙藏于深泉,猛兽步于高冈,各有定所,各遂其愿,令有家却不得归的征夫羡慕不已!“狐死归首丘”典出《礼记·檀弓》:“狐死正首丘,仁也。”屈原《哀郢》曰:“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动物至死尚且不忘故土,又何况远离家乡的征夫们呢?“故乡安可忘”这极平直的一句话,在全诗的层层衬映、铺垫之下,也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首诗的结构甚有特色,开头连用两组比兴,最后又以比兴作结,首尾相互照应。鸿雁、转蓬、神龙、猛兽、狐狸,其表象各不相同,诗人却善于抓取它们的本质特征来表现主题,故全诗显得浑然一体。尽管诗歌大部分篇幅是写比兴内容,描写本题的仅寥寥数句,但因其比兴起到了延伸、拓展、发挥、强调主题的作用,所以整首诗仍然给人以含蓄深沉、内蕴丰富之感。比兴手法的反复使用,给诗歌带来了从容舒展、开阖自如的艺术美感。诗歌写思乡情绪,虽然充满悲凉的情调,但是结处以神龙、猛兽等作比,使全诗在悲凉中回荡着刚健爽朗之气,这正是曹操诗的特点之一,也体现了建安文学慷慨悲凉的特色。钟嵘《诗品》评曹操诗说:“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全诗丝毫不见华丽词句,唯见其朴实之语。 第70章 曹植《赠丁仪》 曹植《赠丁仪》 作者:【三国 魏】曹植 初秋凉气发,庭树微销落。凝霜依玉除,清风飘飞阁。朝云不归山,霖雨成川泽。黍稷委畴陇,农夫安所获。在贵多忘贱,为恩谁能博?狐白足御冬,焉念无衣客。思慕延陵子,宝剑非所惜。子其宁尔心,亲交义不薄。 赏析: 丁仪,字正礼,沛郡(今安徽濉溪北)人,他曾为曹操的属官,颇有才学,深得曹操器重。曹操一度还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然而受到太子曹丕的阻挠而未能付诸实际,于是丁仪对曹丕心怀芥蒂。丁仪与其弟都很爱慕曹植的才情,曹操也很宠爱曹植,想立曹植为太子,丁氏兄弟也曾力赞其事,故遭到曹丕的忌恨。曹植的这首诗作于曹丕初即位时,丁仪自知形势严峻,常常郁郁寡欢,因而曹植作此诗以示安慰。 诗以写景起调,是曹植诗常用的手法,但这种写景已不同于《诗经》中起句写景的比兴象征意义,往往具有刻画真实景物的作用,同时又渲染出一种悲壮的气氛,令全诗高昂慷慨,前人说曹植的诗“工于起调”,就是指这种句子。如“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杂诗六首·其一》),“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野田黄雀行》),“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七哀》),都是这样的名句。本诗的前四句也正是如此,写初秋天气转凉,木叶渐落,寒霜凝阶,清风吹阁,一片秋气肃杀的景象。从“玉除”“飞阁”等字眼中可以看出诗人身居豪华的宫室,然而这四句冷峻肃穆、咄咄逼人,给全诗定下了一种沉郁感慨的基调。 “朝云”四句写久雨成灾,农夫一年的辛苦都化为乌有,古人以为云是从山里生出来的,所以后来陶渊明说“云无心以出岫”(《归去来兮辞》),曹植这里说早上从山间出来的阴云密布在空中,凝然不动,似乎不愿再回到山里去了。而连日的大雨将田垅变成了一片汪洋,《左传》注释中称连续下了三天的雨为霖雨,这里指连绵不断的秋雨。因大雨淹没了农田,庄稼只能在地里腐烂,那么农夫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这四句也许是当时真实景象的记录,也许是诗人以自然灾害来比喻政治空气的阴沉,但无论其真实的用意何在,这里都表现了诗人以黎民百姓之忧为忧的情怀。 “在贵多忘贱”以下转入正题,承接上文对农夫的怜悯,以为当权者不能体恤下民,同时也借此安慰丁仪。身处尊位的人向来不知贫贱者之苦,施恩之人也往往不能广博周遍。正如身穿狐皮袍子的贵人难以想象衣不蔽体者的寒冷。这里曹植用《晏子春秋》中的一则故事说明乐而忘忧、贵而忘贱乃是人之常情,宽慰丁仪不必多计较当政者对他的怠慢。 最后四句表明自己对丁仪的情谊,以延陵季子的事来喻自己不忘故人,劝勉对方不必担心和抱怨。《新序》中曾记载这样一件事,吴国的延陵季子(季礼)将出访晋国,他佩戴着一把宝剑途经徐国,徐国的国君看到那宝剑,口中不说,脸上却露出十分羡慕的神色。延陵季子此时为国家使节,不便将宝剑赠人,然而心中却暗暗地许下了一个诺言,及至由晋返国,再次经过徐国时,徐君已去世,于是季子将自己的佩剑挂在徐君墓边的树上。这个故事后来传为千古佳话,延陵季子成了不忘前诺而重义轻物的典型。曹植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迹,说自己倾慕延陵季子的为人,重视朋友之间的友谊,劝丁仪放宽胸怀,安定心意。 此诗的格调悲怆慷慨,感情诚挚,甚合钟嵘评曹植诗所说的“情兼雅怨,体被质文”的话,全诗的上八句与下八句似分为两层意思:一写自然景观,一为抒情议论。然仔细寻绎,可见其中脉络,形似散而神实一,由写景而及天灾,由天灾而引出贵而忘贱的世情,最后安慰朋友,点明题义,这种章法上的自然衔接也是汉魏诗歌特有的风格,于散逸中见章法,于天然中不失匠心。 第71章 庾信《枯树赋》 庾信《枯树赋》 作者:【南北朝】庾信 殷仲文风流儒雅,海内知名。世异时移,出为东阳太守。常忽忽不乐,顾庭槐而叹曰:“此树婆娑,生意尽矣[1]!” 至如白鹿贞松,青牛文梓[2],根柢盘魄,山崖表里[3]。桂何事而销亡?桐何为而半死[4]?昔之三河徙植,九畹移根[5]。开花建始之殿,落实睢阳之园[6]。声含嶰谷,曲抱《云门》[7];将雏集凤,比翼巢鸳[8]。临风亭而唳鹤,对月峡而吟猿[9]。 乃有拳曲拥肿,盘坳反覆[10],熊彪顾盼,鱼龙起伏[11]。节竖山连,文横水蹙[12]。匠石惊视,公输眩(炫)目[13]。雕镌始就,剞劂仍加[14],平鳞铲甲,落角摧牙[15]。重重碎锦,片片真花,纷披草树,散乱烟霞[16]。若夫松子、古度、平仲、君迁,森梢百顷,槎蘖千年[17]。秦则大夫受职,汉则将军坐焉[18]。莫不苔埋菌压,鸟剥虫穿[19]。或低垂于霜露,或撼顿于风烟[20]。 东海有白木之庙[21],西河有枯桑之社[22],北陆以杨叶为关[23],南陵以梅根作冶[24]。小山则丛桂留人[25],扶风则长松系马[26]。岂独城临细柳之上,塞落桃林之下[27]。 若乃山河阻绝,飘零离别[28]。拔本垂泪,伤根沥血[29]。火入空心,膏流断节[30]。横洞口而欹卧,顿山腰而半折[31]。文斜者百围冰碎,理正者千寻瓦裂[32]。载瘿衔瘤,藏穿抱穴[33]。木魅睗睒,山精妖孽[34]。 况复风云不感,羁旅无归[35],未能采葛,还成食薇[36]。沉沦穷巷,芜没荆扉[37],既伤摇落,弥嗟变衰[38]。《淮南子》云:“木叶落,长年悲。”斯之谓矣[39]。乃歌曰:“建章三月火[40],黄河万里槎[41]。若非金谷满园树,即是河阳一县花[42]。”桓大司马闻而叹曰[43]:“昔年种柳,依依汉南[44]。今看摇落,凄怆江潭[45]。树犹如此,人何以堪[46]!” 注释: [1]殷仲文:东晋诗人,陈郡(今河南淮阳)人。风流:风采特异,才华出众。儒雅:指殷仲文能言善辩。他曾在桓玄面前展示其妙谀之才,被传为佳话,事见《世说新语》。“世异时移”二句:殷仲文是桓玄姐夫,桓玄叛乱失败,殷投靠刘裕。《世说新语》载,殷仲文素有名望,自认为堪当宰相,忽然调任东阳太守,怏怏不得志,至郡上任,经富阳时感慨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孙策)。”后因傲慢遭东阳何无忌诋毁,刘裕以参与谋反为借口将殷仲文杀害。忽忽:失意貌。顾庭槐而叹:《世说新语》载,桓玄败后,殷仲文心情复杂,不似往日,所在大司马府厅前有一老槐,枝叶扶疏,一次与众月初集会,殷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2]白鹿贞松:松耐严寒,常青不凋,故称“贞松”,喻坚贞不渝的节操。《十三州志》载白鹿塞(今甘肃敦煌)多古松,树下常有白鹿栖卧。青牛文梓:指参天古木。《太平御览》引《录异传》云:“秦文公时,雍南山有大梓树,文公伐之。……中有一青牛出,走入沣水中。”[3]根柢(di):草木的根。盘魄:盘曲牢固貌。表里:表面和内部。[4]桂:花叶皆有特殊香气,以喻君子品行高洁。何事:与下句“何为”意同,即为何。销亡:枯萎。桐:木质轻而韧,古代以为是凤凰栖止之木。半死:凋残。[5]三河:汉代以河内、河东、河南三郡为三河,即今河南省洛阳市黄河南北一带。徙植:移植。九畹:《楚辞·离骚》中有“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王逸注:“十二亩曰畹。”一说,田三十亩曰畹。后以“九畹”为兰花的典实。移根:移植。[6]建始之殿: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操修复洛阳宫殿,在北宫西北营造建始殿,后以建始殿为朝会正殿。《搜神记》载曹操修筑建始殿时,濯龙苑的树被砍伐后流出血来,又挖掘移植梨树,树根亦流血。曹操憎恶此事,一病不起,当月就死了。睢阳之园:汉梁孝王建。[7]嶰(xiè)谷:昆仑山北谷名。汉应劭《风俗通·声音序》:“昔黄帝使伶伦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于嶰谷,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而吹之,以为黄钟之管。”云门:周朝六乐舞之一。用于祭祀天神。相传为黄帝时所作。[8]将雏集凤:幼禽、凤鸟停于树上。比翼巢鸳:鸳鸯雌雄相伴巢居于树。[9]唳鹤:使鹤高亢地鸣叫。陆机曾感叹:“华亭鹤唳,可得闻乎?”月峡:明月峡的省称,在今重庆境。吟猿:猿猴哀凄地鸣叫。[10]拳曲:弯曲。拥(臃)肿:树干隆起,不平直。盘坳(ào):盘旋凹陷。反覆:倾斜重叠。[11]熊彪顾盼:如熊虎左顾右盼。[12]“节竖”二句:竖的关节如同山峰连绵,横的纹理如同水波起皱。[13]公输:复姓。春秋时有公输班,或称鲁班,为鲁国巧匠。眩(炫)目:耀人眼目。[14]剞(ji)劂(jué):雕琢刻镂。[15]鳞甲:喻树皮。落:与摧意同,指斫掉。[16]碎锦:细碎的锦缎;小花纹的锦缎。晋潘岳《射雉赋》:“毛体摧落,霍若碎锦。”庾信《奉和赵王游仙》:“石纹如碎锦,藤苗似乱丝。”纷披:散乱貌。[17]若夫:至于。用于句首或段落的开始,表示另提一事。松子:一作“松梓”,松、梓皆树名。古度:树名,不花而实。平仲:银杏。君迁:果木名,又称君迁子、黑枣、软枣、羊矢枣。森梢:高耸挺拔。槎(chá)蘖(niè):树的杈枝。[18]大夫:秦始皇二十八年封禅泰山,风雨暴至,避于树下,因此树护驾有功,按秦官爵封为五大夫。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将军:称东汉大将冯异。《东观汉记·冯异传》:“异为人谦退,每止顿,诸将共论功伐,异常屏止树下,军中号‘大树将军’。”[19]菌:苔藓。剥:啄食。[20]撼顿:撼倒。风烟:风尘烟雾。[21]东海:指我国东方滨海地区。[22]西河:黄河沿岸地区。枯桑之社:《搜神记》载南顿有枯桑中生李树,有病目者息荫下可自愈,因而被人设社祭拜。[23]北陆:指江北以杨叶为官府设置的关卡。[24]南陵:泛指南面的山陵。梅根冶:六朝时江南地区盛极一时的铜矿冶炼与铸钱中心。[25]小山则丛桂留人:汉淮南小山《招隐士》中有“桂树丛生兮山之幽”“攀援桂枝兮聊淹留”之句。[26]扶风则长松系马:晋刘琨《扶风歌》有“系马长松下”之句。[27]细柳:汉文帝时,周亚夫为将军,屯军细柳。在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南。桃林:在今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春秋时晋文公命詹嘉守桃林塞,即是此地。[28]若乃:至于。阻绝:隔绝。[29]拔本:拔出树根。此二句当指建安二十五年曹操营建始殿一事。参见注[6]。[30]膏:树脂。[31]欹(qi)卧:斜躺。顿:倒下。[32]文斜:纹理歪斜。理正:纹理端正。[33]瘿(ying):囊状性赘生物。植物受病菌、昆虫、叶螨、线虫等寄生后,常形成“瘿”。穿、穴:皆指树身上的小洞。[34]木魅:老树变成的妖魅。睗(shi)睒(shǎn):疾视貌。指妖魅能变形觑视人。山精:传说中的山间怪兽。妖孽:怪异反常的事物。[35]况复:何况,况且。风云:时势。羁(ji)旅:寄居异乡。无归:不能回归。[36]采葛:《诗·王风·采葛序》谓“《采葛》,惧谗也”。后世因用为畏惧或避免谗言的典故。此处指庾信因避谗出使西魏。庾信《拟咏怀》亦云:“避谗犹采葛,忘情遂食薇。”食薇:周武王平定了殷商之乱,天下百姓皆归附。商朝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却认为周朝的行为可耻,发誓不吃周朝的粮食,便隐居首阳山,采摘薇菜充饥,后饿死在首阳山上。[37]沉沦:陷入困苦的境界。穷巷:冷僻简陋的小巷。荆扉:柴门。[38]摇落:凋残,零落。弥:更加。嗟:叹息。[39]长(zhǎng)年:老年人。《淮南子·说山训》:“故桑叶落而长年悲也。”斯之谓矣: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40]建章:汉代长安宫殿名。南朝宋时以京城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北邸为建章宫。三月火:项羽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此处指侯景于太清三年三月攻陷台城。[41]槎:木筏。[42]若非:如果不是。金谷:指晋石崇于金谷涧中所筑的园馆。河阳:《白孔六帖》载“潘岳为河阳令,树桃李花,人号曰:‘河阳一县花’。”庾信《春赋》有“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从来满园树。”[43]桓大司马:桓玄之父桓温。[44]依依:轻柔披拂貌。[45]摇落:凋残,零落。凄怆:悲伤。汉南、江潭:均在江陵以东的汉水边上。[46]“树犹”二句:《世说新语·言语》载“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后遂用以为世事兴废之典。 赏析: 梁承圣三年(554年)四月,庾信以能言善辩之才出使西魏,从此羁留不返。大约在次年,写了这篇《枯树赋》。在文中,枯树作为意象,寄寓了国家覆亡、家族凋零、乡关之愁等象征意义,被赋予了深层次的文化内涵和精神气质。 作为一位才高识渊的文人,庾信熟知历史上“寄慨自然”的典故,尤其是东晋以降,玄学的盛行拉近了人与自然的关系。或是人琴俱亡,或是抚树而叹,自然成为体悟哲理及感发生命情怀的重要载体。人与树的故事最有名的便是东晋文人殷仲文与大将军桓温“对树而叹”的两个典故。这篇赋从殷仲文的故事开始,八句为段,糅合了《世说新语》中有关殷仲文的传奇逸事,以饱含同情的语调写出这位才华出众、能言善辩的文人的失意失势。殷仲文在忽忽不乐之际顾庭槐感叹“此树婆娑,生意尽矣”的场景在段末被烘托出来,充满伤感,极富感染力。殷仲文对树的生存状态的关怀正是对自身命已不久的惋惜,这是东晋人哀唱生命挽歌的特殊方式,也是传统文化对于个体生命的终极关怀。以殷仲文的故事起头,暗示着庾信也同样有着对树尤其是枯朽之树的特殊情感。 第二段以枯树为对象来描写。首先出现的是白鹿塞之贞松、雍州南山之文梓,它们根柢强壮、枝叶四布,进而发出“桂何事而销亡,桐何为而半死”的反问,使人产生枯桂凋桐的联想。反问之后,则以“昔之”几句作为补充说明,大意为桐桂昔日乃从“三河(今河南省黄河南北一带)徙植,九畹移根”,在建始殿、睢阳园中开花、落实,其材质精良,以之为乐器,雅音美妙动人。其具有可栖凤鸟、可集鸳鸯的高洁气质,在秋风月夜,又具有使鹤哀唳、使猿夜鸣的灵性。至此戛然而止,并未述及桐桂枯死的原因,让人颇感疑惑。此段不应看作写实,而是象征。庾信《哀江南赋》开头便陈述庾氏祖先的世德功业,其中云:“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艰虞……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这段文字告诉我们,庾氏祖先禀赋嵩山华山的灵性,在黄河洛水的滋润中成长壮大,主要安居于洛水、黄河,即今河南、陕西一带,遇永嘉之乱,晋室南渡,庾信的八世祖也随之迁徙至江南地区。因此“三河徙植,九畹移根”正是这段家族历史的象征,而“开花建始之殿,落实睢阳之园”“将雏集凤,比翼巢鸳”则象征庾信与其父庾肩吾在梁朝宫廷中极受礼遇的逸乐生活,那么“桂销亡”“桐半死”便是象征庾信自金陵覆灭后逃奔江陵,遂羁北不归、家道衰落的现实及悲哀的心境。 庾信为何对枯树有特殊的情感,甚至以之作为家族命运的象征呢?接下来的第三段描写可以看作是一种回答。本段通过对比描写表现了奇丑形异之树所蕴含的生命力量和高木良树轻易被摇撼的现实。先写奇丑形异之树的命运,它们的外形真是丑陋:弯曲臃肿,盘旋扭结,低矮如熊虎顾盼,倒伏如鱼龙起伏,节如山连,纹如水凑。具有这样天然特质的树木在巧匠眼里却是罕见的艺术品,令他们惊诧不已、眼花缭乱。经过一番雕琢,铲平树皮,去掉疙瘩,便成为一件美轮美奂的树雕作品。只见这树雕繁花满枝,如重重碎锦,又如片片真花,枝叶纷披,散乱如霞。再写高木良树的命运,松子、古度、平仲、君迁之类高大挺拔的良木,甚至被冠以“大夫”“将军”等美称,最终却逃不过苔菌埋压、鸟虫剥啄的命运,往往被风霜雨露侵袭而枯亡。在巧匠的手下,枯木焕发出新鲜的生命力,这难道不是庄子所讲的“无用之用”吗? 庾信着意枯树、赋写枯树,是因为树与人类生活的关系极为密切,第四段便举例说明这一点。作者先举出东西南北以树命名的地方,其中杨叶关、梅根冶都是熟知的江南地名。树与文学的亲密关系更是由来已久。此处举前代淮南小山与刘琨的诗文,说明树的形象已成为文学中表达隐逸志趣和羁旅情怀的惯用方式。同时,细柳营、桃林塞则是文学中能让人产生美好联想的名字。 最后一段,落实到枯树与自身命运的关系上。以树木移植后的朽坏象征自己由南入北的际遇。“拔本垂泪,伤根沥血”赋予树以人的情感,其中还蕴藏着典故。传说曹操修筑建始殿时,濯龙苑的树被砍伐后流出血来,又挖掘移植梨树,树根亦流血。树木因移植而远离了原本的土壤,命运与人的飘零离别相类似。“火入空心”几句,写树木遭火灾后断裂倒折,坍倒碎裂,鸟虫钻穴,妖魅出没,营造了荒凉颓败的景象。枯树的命运与庾信的命运恰成映照。庾信因国遭大难而出使西魏,谁料不但未能救国,反而在乱世中屈身出仕。《朝野佥载》卷六云:“梁庾信从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轻之。信将《枯树赋》以示之,于后无敢言者。”可见初入北方的他尚未得到信任,而“沉沦穷巷,芜没荆扉”也暗示出他曾受到冷遇的一段时光,处在这种境遇中,庾信很自然地感慨人如枯树般摇落变衰。他遂引用《淮南子》中“木叶落,长年悲”这句话来表达此刻的心境。嗟叹枯树命运就是感叹自己的命运,自然也对殷仲文顾槐而叹的故事有强烈的共鸣。末尾吟歌部分,以“建章三月火”象征侯景于太清三年三月攻陷台城,“黄河万里槎”以汉代张骞乘槎出使西域比喻自己出使西魏。“金谷树”和“一县花”的典故则是说自己若不能像石崇那样拥有“金谷满园树”般的逸乐生活(庾信《春赋》曾以“河阳一县并是花,金谷从来满园树”比喻在梁朝宫中的欢娱生活),也要像河阳令潘岳那样,满城种桃树、赏桃花,意在表明树的生命已经与自己的生命融为一体,树的精神气质也代表着庾信本人的精神气质。最后巧妙援引桓温抚柳感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典故来答复吟歌,表达“于我心有戚戚焉”之意,同时也与开头殷仲文顾槐而叹的典故相呼应。以这两个最为人熟知的人与树的典故开始并结束,使这篇赋浑然一体。 《枯树赋》通篇以象征的手法发掘树的文化内涵,嗟叹乱世中知识分子如枯树般的命运,是将树的生命精神与人的生命精神熔为一炉的不可多得的佳作。赋中自如地嵌入有关树的典故,既自然洒脱地表达了作者的志趣,又丰富了树的人文内涵,彰显出隽永含蓄的文学魅力。 第72章 自祭文 2华岳铭序两篇 1、自祭文 《古文鉴赏辞典》(上),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版2020-06-12 作者:【东晋】陶渊明 岁惟丁卯,律中无射[1]。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2]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3]。呜呼哀哉!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4]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5],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馀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6]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7]。存为世珍,殁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缁[8]?捽兀穷庐[9],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10]。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 窅窅我行[11],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12]。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13],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注释: [1]丁卯:指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律中无射:指夏历九月。古代将乐律与历法附会,以十二律应十二月。陶渊明卒于此年十一月。[2]祖行:古人出行时的祭神仪式,这里指出殡前一夕的祭奠。[3]“候颜”二句:指晤面和闻声都已不可能。[4]絺绤(chi xi赤细):葛布精者称絺,粗者称绤。[5]素牍:指书籍。[6]夫(fu扶)人:众人。[7]愒(kài忾)日:贪爱时日。[8]涅:黑色染料。缁:黑色。[9]捽兀(zuowu昨务):意气傲然貌。[10]肥遁:隐居。[11]窅(yáo摇)窅:隐晦、深远貌。[12]“奢耻宋臣”二句:宋臣桓魋作石椁(棺),三年尚未完成,孔子叹以为奢。汉代杨王孙临终,遗嘱命其子裸葬,未免又过俭啬。[13]封:封墓,积土成高坟。树:墓地植树。 赏析: 旷达不羁的陶渊明,也做过许多美丽的人生之梦:从《桃花源记》那“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老人、孩子身上,人们看到了他憧憬的理想之梦;从《咏荆轲》那“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的嗟叹中,人们看到了他的金刚怒目之梦;还有那些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飘逸之梦,那些个“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自得之梦……正是这些缤纷、断续的梦,给了陶渊明一生以莫大的慰藉。就是到了沉疴不去、即将辞世之际,他似乎还流连在这些梦中,凄怆却又坦然,悲凉而仍平静;甚至还有心境编织了一个自我悼祭的梦——这就是他的临终绝笔《自祭文》。 祭文起笔,展现的是一个凄清的虚境:深秋的夜晚,萧瑟的寒风刮得正紧;草木相约着一起枯黄萎去;夜色里还传来几声鸿雁南飞的哀唳。作者终于感觉到生命的大限已到,该是辞别人世、永归南山“旧宅”的时候了。恍惚间“嘉蔬”“清酌”已供满祭案,“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挽歌辞》)的景象,依稀都飘浮眼前。自己却将停卧棺中,再听不到那幽幽悲泣之音,看不见那吊衣如雪之景。这是一种怎样令人心酸的情境:秋气的萧瑟与将死的哀情相融相映。一句“呜呼哀哉”之叹,更使开篇蒙上了几多苍凉气息! 在辞世的弥留之间,追索飘逝而去的一生,不知会有怎样的感觉?当陶渊明回望那“逢运之贫”的清素出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的窘困生涯时,想必也曾为之黯然的吧?不过令他宽慰的是,清素养育了他的淳真之心,窘困也未移易他对人生的热爱。虽然不免要宵晨“谷汲”,荷锄“负薪”,朝夕出入的也只是“翳翳柴门”。然而他有欢乐,有歌声,有“载耘载耔”的怡然和“欣以素牍,和以七弦”的自得。《自祭文》所展示的陶渊明之平生,似乎很琐碎,很平淡,远没有官场中人车骑雍容的气象、笙歌院落的富丽。但这恰恰是作者引为自豪的人生!人们从“含欢”“行歌”的轻笔点染中见到的,不正是一位遗世独立、超逸不群的高蹈之士的身影么?他“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在“冬曝其日,夏濯其泉”的简朴生活中,在“乐天委分”的淡然一笑中,领略到了“我心常闲”的劳作之乐趣,体会到了自由不羁的人生之价值。这样度过的一生看似平淡,但较之于巧取豪夺,较之于“为五斗米折腰”而丧失独立之人格,岂不是更充实、更富足的吗?这一节的行文,正如作者平日的田园诗,疏淡、平远,字里行间淌满了深情。浓浓的人生意趣,融入悠悠的哲理思索,更令人久久回味而不尽。 人生百年,谁不珍惜?倘若陶渊明亦有世人所不免的“适俗”之韵,它原本可以作另一种安排的,那就是追求虚幻的尊宠和声名,“愒日惜时”地钻营于仕宦之途。对于这样一种“存为世珍,殁(死)亦见思”的人生,陶渊明在辞世之际又是怎样看待的呢?“嗟我独迈,曾是异兹”一节,正表明了他回顾平生后无悔无怨的态度:营营惜生、追名逐利的生涯毫不可慕;在那污浊的世界里,适足以秽污了人的美好本性而已。我洁身自好,不以尊宠为荣,肮脏的东西又岂能沾染我的身心?置身于陇亩之中,独立于天地之间,“捽兀穷庐,酣饮赋诗”,才是值得追求的傲岸率真之人生!陶渊明正是这样做了,这一生已无所遗恨。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死生之变,他也显得格外平静。他知道帝乡之“不可期”,他知道死去之“何所道”,自己既然已“寿涉百龄”,“从老得终”,那就任它“托体同山阿”好了,又有什么可眷恋的?在“外姻晨来,良友宵奔”的凄清氛围中,一位哲人就要离去——他似乎不喜不惧,显得异样地安详。 然而,陶渊明对自己的一生,也并非真的一无憾意。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仍蕴蓄着几分悲怆和苦涩。《自祭文》写到结尾,陶渊明的辞世之梦也已编织到了最幽暗的一幕:当他看见自己在昏昧中告别“逆旅之馆”、踽踽飘临“萧萧墓门”之际,虽然还表现了“不封不树,日月遂过”的淡泊,“匪贵前誉,孰重后歌”的超旷,毕竟还是发出了“廓兮已灭,慨焉已遐”的苍凉慨叹。此刻,陶渊明似乎对过去的一生,又投去了最后的一瞥,他忽然见到了另一个自己:从“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的少年意气,到“大济于苍生”(《感士不遇赋》)的壮年怀抱,从对“荆轲”抗暴精神的讴歌,到对“桃花源”无压迫社会的向往。在他的一生中,除了“性本爱丘山”的率真外,原也有造福世界的雄怀的呵!令人痛心的是,他所置身的时代,却是一个“网密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的专制时代。理想被幻灭,壮志被摧折,他纵然“怀琼握兰”,又能有什么作为?最终只能如一只铩羽之鸟、一朵离岫之云,在归隐林下的孤寂中了其一生。这深藏在内心的悲怆,在作者离世的最后一瞥中,终于如潮而涌,化作了《自祭文》结语那撼人心魄的嗟叹:“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这嗟叹之音,震散了陶渊明的自悼之梦,也使貌似平静的祭文霎时改观。南宋真德秀在《跋黄瀛拟陶诗》中论及陶渊明时说:“虽其遗荣辱、一得丧,真有旷达之风,细玩其词,时亦悲凉感慨,非无意世事者。”《自祭文》亦正如此:在它那“身慕肥遁”、自甘淡泊的回顾中,虽然有“我心常闲”的安舒,但也有“嗟我独迈”的咨叹;那“翳翳柴门”,固然掩映着他“捽兀穷庐”的旷傲,但也不免有“闲居寡欢”的落寞(《饮酒》);“识运知命,乐天委分”是通达的,但又何尝不含有“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的辛酸和无奈?他也平静,但那是饱经风霜后苦衷难言的平静;他也“含欢”,但那也大抵是暂时忘却苦恼的欢欣。旷达中含几多悲凉,飘逸中带几多沉重,这就是陶渊明辞世前夕,所编织的最后梦境的真实色彩。人们读到这篇祭文的结尾,不分明感受到了那一片哀情,在凄凄问叹中弥漫?(张巍) 2、华岳铭·序 《易》称法象,莫大乎天地。天以高明崇显,而岳配焉。地以广厚为基,而岳体焉。若夫太华之为镇也,五岳列位,而存其首;三条分方,而处其中。故能参两仪以比德,协和气之絪缊,济云行而雨施,兴雷风以动物。是以古先历代圣帝明王,莫不燔[fa?n]柴加牲,尊而祀焉。于《虞书》则西巡狩,至于西岳,而亲祭焉。于《礼》则大司马掌其分域,而大宗伯典其礼祀也。 (作者:西晋·傅玄) 作者简介: 傅玄(217-278),字休奕,北地郡泥阳县(今陕西耀县)人。性刚直,曾举孝康,官弘农太守。司马氏代魏,历任散骑常侍、侍中、御史中丞、太仆等职。勤于着述,晋初庙堂乐章,多出其手。今存诗六十余首,赋五十余篇,曾奉命撰写《魏书》。 点评: 华山为五岳中的“西岳”,位于陕西华阴。《山海经》称为“太华山”,经中记载:“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尚书·禹贡》篇中称这座山为“惇物山”。这座山最早在《尔雅·释山》一书中被称为“华山”,与泰山并称为西岳、东岳。华山山势险峻,具有非常浓郁的仙道文化色彩。《史记》记载,黄帝、虞舜都曾到华山巡狩。汉武帝时在华山脚下修建“西岳庙”,还多次亲临拜祭。 傅玄在《华岳铭·序》中对华山的特点做了高度的概括,揭示出历代君主祭祀华山的原因,主要是由于华山的崇高险峻、广大博奥与《易》中的天地之德相配,体现出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 第73章 建章凤阙赋 2纸赋 1、建章凤阙赋 筑双凤之崇阙,表大路以遐通,上规圜以穹隆,下矩折而绳直,长楹森以骈停,修桷揭以舒翼,象玄圃之层楼,肖华盖之丽天,当蒸暑之暖赫,步北楹而周旋,鹪鹏振而不及,岂归雁之能翔,抗神凤以甄甍,似虞庭之锵锵,栌六翮[he?]以抚跱,俟高风之清凉,华钟金兽,列在南廷,嘉树蓊薆,奇鸟哀鸣,台榭临池,万种千名,周櫩[ya?n]辇道,屈绕纡萦。 挢不雕兮木不砻,反淳厖兮踵玄洞,阐所迹兮超遐踪。 (作者:魏·繁钦) 作者简介: 繁钦(?—218),字休伯,东汉颍川(今河南许昌)人。曾任曹操主簿,善文才机辩,以诗、赋、文章知名于世。有集十卷,今存《繁休伯集》。 点评: 汉代宫殿建章宫始建于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位于未央宫以西,长安城外的上林苑中,形制规模更大于未央宫。未央宫与建章宫之间有飞阁辇道相通,建章宫规模宏大,号称“千门万户”。双凤阙实际上是建章宫的东门,由于上面装有两只高五尺的鎏金铜凤凰而得名。建章宫在西汉末年战火中毁于一旦,繁钦《建章凤阙赋》序中写道:“秦汉规模,廓然泯毁,惟建章凤阙,耸然独存,虽非象魏之制,亦一代之巨观。”繁钦在这段文字中对秦汉宫殿在历史上遭到的毁坏表示出极大的遗憾,面对幸免于难的双凤阙,作者写下这篇作品,以此寄托自己的追忆和思慕情怀。 作品主要铺陈了建章宫中双凤阙的非凡气象。分别从位置、作用、高度、外形特征、建筑材料及建筑形式、登阙观感等多个方面予以详细描写,对于我们了解当时双凤阙的形貌具有重要意义。汉代建章宫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后,到现在已经几乎荡然无存,连当年繁钦能够看到的双凤阙,亦仅存阙形夯土台,留给我们无限遐想。 2、纸赋 《历代赋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7年版2020-10-01 作者:【西晋】傅咸 盖世有质文[1],则治有损益。故礼随时变,而器与事易。既作契以代绳兮[2],又造纸以当策[3]。犹纯俭之从宜[4],亦惟变而是适[5]。夫其为物,厥美可珍,廉方有则[6],体絜性贞[7]。含章蕴藻[8],实好斯文[9]。取彼之弊,以为此新[10]。揽之则舒,舍之则卷[11]。可屈可伸,能幽能显[12]。若乃六亲乖方[13],离群索居。鳞鸿附便[14],援笔飞书[15]。写情于万里[16],精思于一隅[17]。 注释: [1]质文:质朴与文采。[2]契:古代在龟甲、兽骨上灼刻文字。《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书契。”绳:即结绳记事。用绳打结,以不同的形状和绳结标记不同事件。[3]当:充当。策:书册。[4]纯:大,厚。宜:合适。[5]此句是说,只有不断改变才能适合。[6]廉方:方方正正。廉:棱角。则:法则。[7]絜:通“洁”,清洁。贞:正,正直。[8]章:文章。藻:辞藻。[9]文:礼乐制度。[10]此两句是说造纸的过程,当时造纸多用布絮、树皮、草根等为原料,故云。《后汉书·宦者列传·蔡伦传》:“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11]当时纸书往往不分页,而是长条状,模仿简策和帛书,书尾粘有一根圆棍,从尾端向前卷起,形成卷子形式,阅读时展开,故言。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经籍会通》:“凡书,唐以前皆为卷轴,盖今所谓一卷,即古之一轴。”[12]幽:暗。[13]六亲:泛指亲友。乖方:分离,不在一块。[14]鳞鸿:鱼和雁。书信的代称。附:附着。便:便利。[15]援笔:执笔。[16]写情于万里:在万里之外表达感情。[17]精思:深思。一隅:一方。 赏析: 《晋书·傅咸传》说:“好属文论,虽绮丽不足,而言成规鉴。”应该概括了傅咸赋的特点。傅咸的赋,不受时风影响,有自己的特色。在写法上,平实精当,与“结藻清英,流韵绮靡”的西晋文风大相径庭。在内容上,往往包含劝谏、批判的意味,有政教功利的倾向,也与西晋重情的倾向颇不合拍。 傅咸赋不论抒情、咏物大都直接切入正题,造语端直,言不虚发,表现出一种平实的文风。就此赋而言,开始九句写纸的产生,表达了作者发展变化的历史观。而把纸的产生放在书写载体变化的历史长河中,使得读者对纸产生的历史意义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并且给作品增添了历史深邃感。接着写纸的特点,着墨不多,却是刻画无遗。其中更以纸的特点象征方正贞洁的人格。而“厥美可珍”,又表现出作者对这种人格的推崇,颇可见作者的情性。再写由纸制成的书,抓住其可舒可卷的特点来写,并由此暗示那种能屈能伸的处世方式。结尾部分写纸的作用,侧重写其可以突破空间局限、传递情思的一面。全赋既能紧扣纸来写,更能随物附情,表达作者对历史、人生的看法和态度,颇得咏物赋以小见大之精髓。而就行文而言,一路写来,没有蜿蜒曲折之笔,正是一种结言端直的写法,因而就显得颇为平实。 傅咸赋除了比较平实外,语言更显精当。特别在咏物赋中,作者即物即理,既能准确把握事物的特征,又能贴合所叙之理、所抒之情,可谓充分挖掘了语言的启示性功能,因而用语不多,而寄托深远。此赋“廉方有则,体絜性贞。含章蕴藻,实好斯文”“揽之则舒,舍之则卷。可屈可伸,能幽能显”数句,平实而琅琅上口,精当而寄托遥深,正体现了傅咸辞赋精当的语言特点。此类颇为前人所称道,浦铣说:“晋傅长虞《镜赋》云:‘不有心于好丑,而众形必详。同实录于良史,随善恶而是彰。’六朝以下,唯知‘回风却月,垂龙倚凤’,更无此有斤两句矣!”又:“晋傅咸《燕赋》不多着墨,而包括无遗,尤爱其两句,云:‘谅鸟兽之难群,非斯人而谁与?’何其确切。”(《复小斋诗话》) 傅咸一生行为处事颇有诤臣之风,《晋书·傅咸传》说他“刚简有大节。风格峻整,识性明悟,疾恶如仇,推贤乐善”。这种性格表现在其辞赋创作中,就是傅咸赋往往包含劝谏、批判的意味,表现出一个政治家的情怀和追求,体现了一种修身立诚、重于事功的儒者风尚。所以张溥于《傅中丞集题辞》中说:“长虞短篇,时见正性,治狱《明意赋》云:‘吏砥身以存公,古有死而无柔’,一生骨骾,风尚显白。”此赋以纸的特点象征方正贞洁的人格,以书的特点暗示舒卷自如的处世方式,正表现了傅咸赋长于立身行事之理阐发的特点。傅咸的个性既与西晋谦柔卑顺的士人群体性格不同,其赋作刚健贞正的思想内容特色,也就在西晋赋坛显得颇为特别。 第74章 列子·愚公移山 列子·愚公移山 作者:【东晋】张湛辑注 太形[1]、王屋[2] 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3] 之南,河阳[4]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5],达于汉阴[6],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7] 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8],隐土[9] 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10]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11]之孀妻有遗男[12],始龀[13],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14]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15]!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16],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17],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18]以应。 操蛇之神[19]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20]二子负二山,一厝[21]朔东[22],一厝雍南[23]。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24]断焉。 注释: [1] 太形(háng):山名。即太行山。位于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之间。[2] 王屋:山名。在今山西省阳城、垣曲两县之间。山有三重,其状如屋。[3] 冀州:我国古代九州之一。在今河北、河南、山西的黄河以北和辽宁的辽河以西地区。[4] 河阳: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孟州西。[5] 豫南:豫州南部。即今河南黄河以南一带。[6] 汉阴:汉水南边。汉水也称汉江,源出陕西省西南部,在武汉注入长江。[7] 魁父:小土山名。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境内。[8] 渤海之尾:渤海的边上。[9] 隐土:古地名。地处中原的东北。[10]箕畚(běn):即畚箕。用草绳或竹、木制成的盛物器具。此用作动词。[11]京城氏:姓氏。[12]遗男:指父亲死后遗下的男孩。[13]龀(chèn):儿童换齿。即脱去乳齿,长出恒齿。借指童年。[14]河曲:黄河迂曲处。[15]惠:通“慧”。聪明。[16]毛:小草。[17]彻:贯通。[18]亡:通“无”。[19]操蛇之神:山神。传说山神手里握着蛇。[20]夸娥氏:传说中的大力天神。[21]厝:通“措”。安置。[22]朔东:朔方东边。朔方,古地。在今山西北部、内蒙古自治区一带。[23]雍南:雍州南边。雍州,我国古代九州之一,在今山西、陕西一带。[24]陇:通“垄”。土丘。 赏析: 《愚公移山》出自《列子·汤问》。 “愚公”形象体现了中国人民自古以来艰苦卓绝改天换地的精神,因而受到历代志士仁人的讴歌。宋辛弃疾《玉楼春·用韵答傅岩叟叶仲洽赵国兴》词:“青山不解乘云去,怕有愚公惊着汝。”清黄宗羲《张苍水墓志铭》:“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常人藐为说铃,圣贤指为血路。”这些都是对不朽典型愚公的高度肯定。 愚公耄耋高龄,“年且九十”,按理应当静心息虑,颐养天年。然而老愚公因苦于大山堵塞交通,迂曲绕道,出行不便,就毅然下决心要搬掉门前挡道的太形、王屋两座大山,这种“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冲天豪情和气魄,充满浪漫色彩,令人惊叹。他不是孤军奋战或一意孤行,而是有勇有智,“聚室而谋”,提出“毕力平险”的目标。由此赢得家人的“杂然相许”。“杂然”二字,使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的热烈情景跃然如见;“相许”说明愚公提议深得人心,因而调动了全家人的积极性。说干就干,愚公当即率领并指挥家中丁壮,敲石挖土,用畚箕肩挑手提将土石运往“渤海之尾”。想想当时的情景:“方七百里,高万仞”的两山是那样巍峨高大,用最简单原始劳动工具的几个人与大山比较显得那样渺小。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图景!“傻。”常人定会这么想。这就是小说给愚公取名的表层原因吧。然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愚公没有畏葸退却,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穿梭往来,繁忙有序,这种气吞山河的壮志令人肃然起敬!所以愚公的“愚”,它的实际含义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执着精神。“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种对事业执着追求的“愚”劲和韧性,是应当弘扬提倡的。最终山神惧怕屈服,天帝派遣大力神背负二山移置他方。从此道路畅通,“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愚公奏响了一曲人定胜天的凯歌,他的形象在历史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如果故事像上述那么平顺简单,那么愚公形象和精神还显得单薄,所以本篇在情节上还有波澜起伏,在人物形象上还有映衬对照。在情节上,故事先后两次设置悬念:文章开首说两山“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令人对“本在”觉得好奇,有弄清原委的愿望。中间其妻献疑,提出两项难题,家人只解答了其中一项,而对于“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的关键问题却故意先搁置一边,使读者心生疑惑。这些都使小说情节有了跌宕曲折。为了突出愚公形象,小说还精心设置了一个“智叟”形象。一“智”一“愚”,相映成趣。中国古典小说人物的命名往往寓有褒贬或讽刺意味,这也是一个先例。智叟的语言泼辣尖锐,劈头一句“甚矣,汝之不惠!”好像居高临下、理直气壮,显得智愚泾渭分明似的。接着提出一个萦绕读者心头不解之结的棘手问题:“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这个问题与“其妻献疑”相类似,不过同中有异,其妻的语言是恳挚的、实事求是的,智叟则语带夸张,满含讥刺。智叟与其妻也是一种映衬关系。与智叟相对照的,还有一个“始龀”即刚换牙的“遗男”。这孩子“跳往助之”,一个“跳”字将男孩欢蹦跳跃前去帮助愚公移山的童真情状描绘得活灵活现。“寒暑易节,始一反焉”,说明劳动之艰巨认真,并非儿戏。智叟与遗男,一老一少,一止一助,对照得趣味盎然。这些不同角色的出场,其主要创作意图是为了更好地塑造愚公形象。 最能体现愚公形象精髓的莫过于愚公对答智叟的一番宏论。他不仅针尖对麦芒,首先呵斥智叟顽固,而且提出人力资源“无穷匮”的理由,充分论证了大山可移的前景。这番话看似有些唠叨,有如绕口令,却音节浏亮,逻辑严密,辞锋犀利,驳得智叟哑口无言。孰智孰愚,至此真相大白。“风物长宜放眼量”,愚公由自己做起,又瞻望到子孙万代的前景,不愧是位具有远见卓识的人物。从结构上看,愚公这番话流贯了全篇血脉,提供了化解悬念的钥匙,直接导致山神惧怕而有完满的结局,实是整篇故事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其艺术匠心堪称是独有造诣。 第75章 冬草赋 冬草赋 作者:【南北朝】萧子晖 有间居之蔓草[1],独幽隐而罗生[2]。对离披之苦节,反蕤葳而有情[3]。若夫火山灭焰,汤泉沸泻[4];日悠扬而少色,天阴霖而四下[5]。于时直木先摧[6],曲蓬多陨[7];众芳摧而萎绝[8],百卉飒以徂尽[9]。未若兹草,凌霜自保[10];挺秀色于冰涂,厉贞心于寒道[11]。已矣哉,徒抚心其何益[12]?但使万物之后凋,夫何独知于松柏[13]! 注释: [1]间(jiàn):间隙、夹缝。间居:生长在山崖的夹缝中。蔓草:蔓生的草。[2]幽隐:僻静隐蔽。罗生:丛生。[3]“对离披”两句:意谓蔓草面对草木凋零的苦寒季节,反而枝叶茂盛,生机勃勃。离披:草木散乱凋零的样子。苦节:寒冷的季节。蕤(rui)葳(wēi):亦作葳蕤。草木茂盛,枝叶下垂的样子。情:风情,风采,指植物有生机盎然之势。[4]“若夫”两句:意谓气候非常寒冷,火山的烈焰都要被冻灭了,温泉也不再喷涌了。汤泉:温泉。泻:《集韵》:“去水也。”“去水”乃减去、降低水的意思。“汤泉沸泻”亦即温泉的沸水减去(沸腾度降低)了。[5]“日悠扬”两句:意谓太阳高远飘忽而暗淡,阴雨连绵而云气低垂。阴霖:阴雨连绵。[6]直木:笔直高大的树木。摧:摧折,凋零。[7]曲蓬:质地柔弱弯曲的蓬蒿。陨:坠落,这里指枯死。[8]众芳:百花。萎绝:萎谢,零落。[9]卉:草的总称。飒(sà):衰落。徂(cu):通“殂”,死亡。[10]凌:冒着、顶着。凌霜:不屈服于寒霜。[11]“挺秀色”两句:意谓在布满冰雪的道路上凌寒挺立,表现出秀丽的姿态和坚贞的品质。涂:通“途”,道路。厉:振奋。[12]已矣哉:罢了!抚心:一种拍击胸脯而叹息的动作。[13]“但使”两句:意谓假如各种草木都能经冬不凋,那么松柏怎能显出与众不同的品性呢?《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赏析: 《冬草赋》是一篇典型的托物言志的咏物小赋。作者借生长于幽暗之处,凌寒不凋,生机蓬勃的冬草,赞颂了一种在艰难险恶处境中坚强不屈、敢于抗争、保持高节的可贵品质。 萧子晖原是南齐王朝的宗室,到了梁朝,他所属的统治集团失势了,他所处的政治和社会环境变得异常险恶,于是他不免有一种恐惧、凄凉的感受。同时,在这种艰险的环境中,许多人变节易志,去侍奉新的主子去了,这使他内心生出颇多人生感慨,更加认识到坚贞守节品德之可贵。此赋即借冬草以表达这种心境。 文章一开头便赞美“间居”“幽隐”的冬草在寒冷时节蓬勃生长的独特个性和旺盛的生命力。接着夸张渲染冬草所处的险恶环境:天气的奇寒使得火山的火焰熄灭,温泉不再喷涌;太阳高远飘忽而暗淡;阴雨连绵而云气低垂。最后写在这种险恶环境中,直木摧折,众芳萎谢,百草枯死,而只有冬草凌寒挺立,傲雪独荣,枝叶茂盛,一派生机,表现出坚贞不屈的高贵品质。有学者说,从思想内容方面看,这篇小赋的思想境界并不高,所表达的只不过是封建士大夫众芳凋零而己独荣之感,因而无多大的社会意义。其实,这是中国古代文人很可贵的一种精神。在险恶的环境中不屈服,不自暴自弃,不同流合污,而是傲然挺立,坚贞不屈,尽显生命的坚强与美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种精神啊!这种精神难道不能激励更多的人去与黑暗的现实作斗争吗?难道不能激励更多的人去保持独立不迁的人格吗? 自从孔子用松柏来象征凌寒不凋、坚贞不屈的精神以来,松柏就成了这种精神的代表,此外,人们也常用菊和梅来代表这种精神。对松、菊、梅的赞颂之作,用汗牛充栋来形容也不为过,而萧子晖别具只眼,发现冬草也表现出了这种精神,并对其精神风貌作了准确生动的描绘,这是富有新意的。 瞿蜕园先生说此赋以条理的清晰和风骨的矫健见长,这是很准确的。值得指出的是,在普遍重辞藻而风骨靡弱的南朝文学大背景下,此赋风骨矫健尤其显得可贵。此外,篇幅短小,语言凝练、优美而意蕴丰富,形象鲜明,描写生动,不尚用典,也是此赋的特点。 第76章 归途赋并序 归途赋并序 作者:【南北朝】谢灵运 昔文章之士,多作行旅赋。或欣在观国,或怵在斥徙,或述职邦邑,或羁役戎阵[1],事由于外,兴不自已。虽高才可推,求怀未惬。今量分告退,反身草泽,经途履运[2],用感其心。赋曰: 承百世之庆灵,遇千载之优渥[3]。匪康衢之难践,谅跬步之易局[4]。践寒暑以推换,眷桑梓以缅邈[5]。褫簪带于穷城,反巾褐于空谷[6]。果归期于愿言,获素念于思乐[7]。于是舟人告办,伫楫在川[8]。观鸟候风,望景测圆[9]。背海向溪[10],乘潮傍山。凄凄送归,悠悠告旋[11]。时旻秋之杪节,天既高而物衰[12]。云上腾而雁翔,霜下沦而草腓[13]。舍阴漠之旧浦,去阳景之芳蕤[14]。林乘风而飘落,水鉴月而含辉。发青田之枉渚,逗白岸之空亭[15]。路威夷而诡状,山侧背而异形[16]。停余舟而淹留,搜缙云之遗迹[17]。漾百里之清潭,见千仞之孤石[18]。历古今而长在,经盛衰而不易。 注释: [1]观国:观察国情,引申为从政。怵(chu)在斥徙:由于被贬斥迁徙而忧惧。述职邦邑:地方官员赴京汇报职责履行的情况。羁役戎阵:被战时出征的兵役所羁縻。[2]履运:遭逢时运。[3]优渥(wo):雨水充足,引申为待遇优厚。[4]康衢(qu):大道;喻仕途。跬(kui)步:半步,相当于现在的一步。局:局限,牵绊。[5]桑梓(zi):本指桑树与梓树,宅院旁边多栽种这两种树,因此“桑梓”就成了故乡的代称。缅邈:久远。[6]褫(chi):剥夺。簪带:官帽上的簪针和丝带;这里代指官服、职位。穷城:偏僻的城邑,这里指永嘉郡。[7]愿言:表达自己理想或希望的话。素念:朴素的想法。思乐:代指隐居生活。《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8]伫楫:停船。楫,本指船桨,这里代指船。[9]望景测圆:观察日影长短以计算时间早晚。[10]背海向溪:谢灵运归途先从东向西北行,然后北上;东边是海,西边是青田溪(永嘉江的上游)。[11]旋:归。[12]旻秋:秋天。旻(min):天空。杪(miǎo)节:季节的末尾;这里指深秋九月。杪:树梢,这里指末尾。[13]腓:枯萎。《诗经·小雅·四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14]旧浦:原来所在的水滨,指永嘉城。芳蕤(rui):草木芳香繁茂。[15]青田:青田溪,在松江县(今浙江青田县)境,为永嘉江上游。枉渚:曲折的水边地。白岸:白岸亭,在楠溪西南,离永嘉八十余里,以溪岸沙白而得名。[16]“异”原作“易”,据《百三家集》改。威夷:同“逶迤”,蜿蜒曲折貌。诡状:形状奇异。[17]淹留:久留。缙云:山名,在今浙江省缙云县境。遗迹:指黄帝遗迹。[18]仞:古代七尺为一仞。 赏析: 永初三年(422)七月,谢灵运以接交刘义真而被贬为永嘉太守,这是其仕途的重大挫折。起初,谢灵运因不满刘裕对自己“倡优蓄之”的态度,所以才交接情投意合的刘义真,结果却因此被贬,可谓一挫再挫。所以他心情沉重,刚到永嘉即生病一场,次年春才痊愈。在永嘉,谢灵运无心做官,除了生病,就是游山玩水和结交僧侣。即使这样,他也不愿意待在这穷海之地,遂于次年(景平元年[423])九月不顾谢瞻等人的劝阻,毅然称疾辞去永嘉太守,北上返回始宁家园。归途中他搜奇探异,在经过缙云县缙云山时,创作了《归涂赋》。此时谢灵运心情复杂,不满、愤激、失落,五味杂陈,本赋的铺写就是基于这样的心态。 在赋的序言中,谢灵运明确地说这是一篇“行旅赋”,不过以往的行旅赋只侧重人事描写,人为事役,而谢灵运的行旅赋则侧重描写自然景物和心灵。这也是本赋立意上的特异之处。 赋文开头写得冠冕堂皇,说时世很好,皇恩浩荡,自己窜身边邑只是能力所限。出于对桑梓的眷恋,他才“量分告退”,辞官归里,准备过素所向往的隐居生活。很明显,谢灵运试图在文中过滤掉心中的不满、愤激和失落,但是,诸如辞官、游山玩水等行为,却一再反映出他心里的愤激难静,所以他才需要去山水中寻求暂时的安慰。当然,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谢灵运有着敏感且欣喜于山水的天才素质,这种素质与山水之间有着天然的亲和感,因此,当看到缙云山周围的山水风物时,他像涸泽之鱼忽逢重渊一般,忘掉了官场的失落,使心灵宁静地栖息在湖山徜徉中。 赋中的山水描写简短、丰富而优美,如“观鸟候风,望景测圆。背海向溪,乘潮傍山”数句,将作者投身自然后欣喜而率真的情态灵动地呈现出来,他观飞鸟,查风向,望海日,测日影,溯溪而行,趁着涨潮时分登上缙云山,与大自然亲密无间地融合在一起,这与其诗句“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登池上楼》)如出一辙。“云上腾而雁翔,霜下沦而草腓”“林乘风而飘落,水鉴月而含辉”数句不仅绘景如画,而且也透视出作者下定决心离开官场后的轻松的解脱感,作者那颗像自然界里的草木鱼鸟一样自由洒脱的心灵,似乎跃然纸上。他兴味盎然,“舍阴漠之旧浦,去阳景之芳蕤”“发青田之枉渚,逗白岸之空亭”“停余舟而淹留,搜缙云之遗迹”,其中“舍”“去”“发”“逗”“停”“搜”等动态词语,真切反映出他寻山问水、访奇探幽的天真意趣。可以说,谢灵运描写山水的诗文之所以惊艳当时,不仅是他“清水芙蓉”“富艳精工”的山水审美描写,而且还在于他与山水亲密无间的精神气质。“我与山灵相对笑”,山灵知我,江山不负我,山水成了谢灵运倾诉、交流的罕逢知己,而谢灵运也终究没有辜负江山,永嘉、始宁一带的秀水青山,在谢灵运之后才开始走进了人文世界,辉映成一道千载难觅的亮丽风景。 第77章 谢灵运《富春渚》 谢灵运《富春渚》 作者:【南北朝】谢灵运 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淹薄。溯流触惊急,临坼阻参错。亮乏伯昏分,险过吕梁壑。荐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平生协幽期,沦踬困微弱。久露干禄请,始果远游诺。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 赏析: 《庄子》《列子》二书中都记载了这样两个有趣而发人深省的故事。一说,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列子技艺精湛,手平如砥,甚至能放一杯水在肘上,箭方去而未至靶,杯水又重新落到肘上。然而伯昏无人说“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于是他“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于外”,列子惊怖,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就说:那些与天道同一的至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现在你害怕得直眨眼睛,可见你内心未明自然之理,不够充实啊。另一则故事说孔子观乎吕梁,悬瀑三十仞,流沫三十里,然而却有一个男子在其中戏水,孔子以为他想自杀,命弟子去岸边救他,那人却上了岸,披发而歌,游于塘下。孔子问他,游泳有道没有,那人回答,并无所谓的道。只因从小生长于水边,所以能安于水。只因顺从水之道,所以下水就能不知其然而然,与水化为一体。这两个故事,曾被历代诗人多次引用,却很少有人能如谢灵运一般,将这两则故事用得如此灵活而贴切。 富春江有两个特色:一是清,二是险。梁吴均《与宋元思书》曾状其景:“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正写出了这两方面的特色。山水是自然形态的东西,而以之入诗文,则不可避免地会有作者的主观色彩。既清且险的富春山水,在孟浩然笔下则是“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一片清怨;然而在恃才傲物、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谢灵运眼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夜间,诗人渡过了富春东三十里的渔潭浦,在清晨到达富阳城外。六七十里外的定山、赤亭山是富春名胜,但诗人只是向峰顶的云雾远远一望,又匆匆驶去。远山的云雾,似乎正象征着他连绵不尽的愁绪。忽然水势突变,逆流而上,惊浪急湍撞击着小舟;而崖岸曲折,参差凹凸,更处处阻碍着行程。这景象真是惊心动魄,诗人也不知自己如何过了险关,不禁深自庆幸:尽管自己并没有伯昏无人那种履险若夷的定力,却竟然如吕梁男子般惊险地闯过难关。待得惊魂稍定,他倒是悟出了一条至理。《周易》中讲虽有重险悬绝,而水仍相继而至,这是因为水性已习惯了山坎的缘故。《艮卦》又说:“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艮其止,止其所止。”意思是,艮即止义,两山相重,正象征着止息之义,君子当因此而引起思索,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不要越过自己的本位。如果自己真能像伯昏无人与吕梁丈夫一样,内心元气充实,与自然合一,完全忘掉物我、利害、险夷之间的差别,顺乎自然之理,使行动与之不期而合,那么虽然多历风险,也可达到履险若常的境地。推而广之,生活亦如行舟,也当顺应自然之理,那么对不久前经历的仕途风波也不必如此耿耿于怀,怨天尤人。想到这里,诗人感到胸怀开张,心地光明,就如庄子所说的神明虚空无所怀的神人一样,忘掉了自身存在而任物推移。 经过了富春渚后,谢灵运是否真能如诗中所说的那样达到超人的境界?答案是否定的,甚至在浮江之际,他恐怕也未曾真正获得心理上的平衡。诗中所言,充其量,也只是即景生想,从理念的观照中得到一种感情的宣泄。然而就作诗时一刹那的感触而言,他确实达到了情、景、理的圆融无碍。 第78章 谢朓《临楚江赋》 谢朓《临楚江赋》 作者:【南北朝】谢朓 爰自山南,薄暮江潭[1]。滔滔积水,袅袅霜岚[2]。忧与忧兮竟无际,客之行兮岁已严[3]。尔乃云沉山岫,风动中川[4],驰波郁素[5],骇浪浮天,明沙宿莽[6],石路相悬。于是雾隐行雁,霜眇虚林[7],迢迢落景,万里生阴。冽攒笳兮极浦,弭兰鹢兮江浔[8]。奉玉樽之未暮,餐胜赏之芳音[9]。愿希光兮秋月,庶永照于遗簪[10]。 注释: [1]爰:句首语气词。山南:曹融南先生注释为“华山之南”。[2]袅袅:柔软细长。岚:山气。[3]严:严寒。[4]岫(xiu):山。中川:中流。[5]郁素:像素练一样郁积着。[6]宿莽:草名,冬生不死。[7]眇(miǎo):远。[8]冽:寒冷。攒(cuán)笳:谓笳音汇杂。笳:胡笳,乐器。极浦:遥远的水边。弭:息。兰鹢,犹言兰舟。鹢:水鸟,古人常将鹢鸟的像画在船首,此借指船。浔:潭。[9]胜赏:佳胜之鉴赏。芳音:对人谈论的美称。[10]两句喻示愿随王有秋月之照,不忘故旧。希光:谓仰希光辉。秋月:借指随王。遗簪:《韩诗外传》卷九:“孔子出幼少原之野,有妇人中泽而哭,甚哀。孔子怪之,使弟子问焉。妇人对曰:‘乡者刈蓍薪而亡吾蓍簪,是以哀。’孔子曰:‘刈薪而亡蓍簪,有何悲也?’妇人曰:‘非伤亡簪,不忘故也。’” 赏析: 谢朓在江陵萧子隆幕府的时间为永明八年(490)秋至永明十一年秋,共三年,《临楚江赋》当作于这三年之间。然考诸赋意,谢朓希望随王萧子隆不忘旧臣,明显含有期待提携之意。落实到谢朓在江陵的履历,则大致可以确定,本赋为谢朓初到江陵、任参军时所作。因为谢朓刚到江陵时任参军,不久便深得萧子隆宠幸,任随王文学,故推测本赋作于他未得随王宠幸之前;从赋中的景色看,当作于此年深秋。赴江陵前,谢朓已经做过随王属官,故称“旧臣”。楚江,荆州江陵附近的江水,水流经过江陵城南。江陵为楚国首都所在,故名此江为楚江。 初到江陵后深秋的一个傍晚,谢朓与随王萧子隆等人登上城南江中的小洲,面对着苍茫暮霭中的滔滔江水和万里秋景,他有感而发,写下了这篇清丽的小赋。赋中谢朓用凝练的语言描绘了楚江及其附近的秋景,兼及他和随王等人饮酒宴乐的场景,最后他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得到随王赏识的愿望。 面对秋景,谢朓的心情交织着忧虑和客愁,“忧与忧兮竟无际,客之行兮岁已严”,这为后文的景色描写定下了感情基调。作者笔下景色的季节特色十分明显,没有红花绿柳和莺歌燕舞,整体色调显得明净而萧飒:暮云沉淀在四周的山坳中,秋风在江面上吹拂,盛大而洁白的江波汩汩地奔向天际,沙滩上是明净的白沙和宿莽,江面上悬挂着的石桥清晰可见。这些景物有色彩,有动态,由远及近,由大及小,层次分明,绘景如画。然后,谢朓抬起头,将视线转向更为遥远的空间,看到的是披着暮霭冉冉飞翔的大雁,和隐藏在霜雾中的若有若无的树林,以及垂布天地间的苍烟落照。这些迷蒙的远景,与谢朓心中的忧虑和客愁相对应,牵愁惹恨,正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唐崔颢《登黄鹤楼》)! 然后谢朓简短描写了宴乐的场景:他们将兰舟泊在江潭,在江心岛上奏乐吹笳,趁着日暮到来前尽情地饮酒赏乐。赋末谢朓用《韩诗外传》中的典故,委婉而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期盼:他将萧子隆比喻为秋月,将自己比喻为蓍簪,希望萧子隆能像不忘故簪那样不忘旧臣,像月光一样时时眷顾旧臣;将比喻和典故完美地结合起来,言约义丰,出人意表,也使文意婉转不绝。 谢朓以“清丽山水”而饮誉文学史,本赋对楚江周边山水的描写清晰地印证了谢朓山水的“清丽”特色。清人许梿在评价谢朓的名文《辞随王子隆笺》时说该文“情思宛妙,绝去粉饰肥艳之习”(《六朝文絜》),将这话移来评价此赋的景色描写,再恰当不过。 第79章 陆倕《思田赋》 陆倕《思田赋》 作者:【南北朝】陆倕 岁聿忽其云暮,庭草飒以萎黄[1]。风飗飗以吹鄛[2],灯黯黯而无光。独展转而不寐[3],何增叹而自伤。于是踟蹰徙倚[4],顾景兴怀。魂茕茕以至曙,缀予想于田莱[5]。 彼五亩其焉在,乃爰洎乎江隈[6]。出郭门而东骛,入溆浦而南回[7]。尔乃观其水陆田产,原隰形便[8]。林薮挺直,丘陵带面,临九曲之回江,对千里之平甸[9]。风去萍其已开,日登桑而先见[10]。听啁哳之寒鸡,弄差池之春燕[11]。临场圃以筑馆,对棂轩而凿池[12]。集游泳于阶下,引朝派于堂垂[13]。瞻巨石之前却[14],玩激水之推移。杂青莎之靃靡[15],拂细柳之长枝。 感风烛与石火,嗟民生其如寄[16]。苟有胸而无心,必行难而言易[17]。幸少私而寡欲,兼绝仁以弃智[18]。忽学步而学趾,又追飞而厉翅[19]。瞻鹿囿而窃高,仰疆台而慕义[20]。历四时于游水,驰三稔于申臂[21]。望归流而载怀,情郁悒其何置[22]。 注释: [1]岁聿忽其云暮:用典。袭用《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句意。聿(yu):语助词。飒(sà):衰落。[2]飗(liu):风声。鄛(cháo):裂缝、缝隙。[3]展转:通“辗转”,心有所思,睡卧不安的样子。寐:睡眠。[4]踟蹰:犹豫、徘徊不定。徙倚:徘徊。顾景:回头看自己的影子,形容孤单,有形影相吊之义。景:同“影”。[5]茕茕(qiong):形容孤独无依。缀:连接。田莱:正在耕种和休耕的农田,此指家乡的田地。[6]五亩:指家乡。《孟子·梁惠王上》有“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句。爰:更换。洎(ji):到。江隈(wēi):江湾,江水弯曲处。[7]郭门:外城的城门。骛(wu):急驰。溆(xu)浦:水边,此指码头。[8]原:指高而平的地。隰(xi):指低洼潮湿的地。形便:本指有利的地理形势,此指地理形势。[9]林薮(sou):树木聚生之地。甸:郊外。[10]萍:浮萍,水面植物,蕨类。[11]啁(zhāo)哳(zhā):形容烦杂而细碎的声音。寒鸡:指鹍鸡,一种似鹤、黄白色的鸟。差池:此指燕子的羽毛参差不齐。[12]棂(ling):窗户上的木格。[13]堂垂:堂前,堂下。[14]却:退。[15]莎:莎草,植物名。靃(sui)靡(mi):随风摇摆不定的模样。[16]嗟:叹息。民生其如寄:指人生短暂,如同短暂地寄居在人世间。[17]苟:如果。胸:此指抱负。行难而言易:说时容易,做时难。[18]幸:希冀。少私而寡欲:减少私心,可以减少利欲。绝仁以弃智:断绝仁义、放弃智慧。老子《道德经》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19]学步:邯郸学步的省称,喻模仿别人,把自己的本领忘了。学趾:只学到皮毛,没有学到真本领。追飞而厉翅:为了追赶别人振翅飞翔。[20]鹿囿:养鹿的园囿。疆台:高耸的楼台。[21]稔(rěn):指庄稼成熟。申:通“伸”。[22]郁悒:闷闷不乐的样子。 赏析: 顾名思义,《思田赋》是一篇思念田园的小赋。首句是解开小赋叙述时间的关键。陆倕精通五经,首句化用了《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句意。《诗经·豳风·七月》另有“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句,由此可见,诗人通过“蟋蟀”交代了深秋家居的时间和地点。前四句写景,蟋蟀入堂、庭草萎黄、秋风吹入缝隙、油灯暗淡无光等意象,是承担诗人“独展转而不寐”的载体。“独”字耐人寻味,交代了诗人拥衾独眠和内心孤独的情状,进而将笔墨落实在诗人猛然间增添的叹息和感伤方面。古人关注秋天常常与思乡联系在一起,如张季鹰见秋风骤起,想起了家乡的美味菰菜、莼羹、鲈鱼脍,感慨道:“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晋书·张翰传》)于是弃官回家。同样,秋风聚起,也引起了诗人对“田莱”的思念。“田莱”,本指耕种和休耕的农田。联系下文“彼五亩其焉在”这一典故看,应指家乡。孟子描述理想的农耕社会时有“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孟子·梁惠王上》)的论断,后来,“五亩”遂成了家乡的代名词。 陆倕的家乡是在吴中,其地水网密布、湖光水色,这一切给诗人留下了美好的记忆。于是,诗人展开想象,起身来到江湾,出郭门,入溆浦,见到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风光。在这里,诗人精心地描绘了家乡的田园风景图:水田与陆田相间,高地与湿地相连,茂密的林木聚集在一起,田野起伏不定,山脚下流淌着弯弯曲曲的江水,面对着广袤千里的平原,微风吹开布满浮萍的水面,太阳爬上桑树的梢头,鹍鸡的叫声打破了黎明,春燕摆弄着羽毛。写风物是为了突出人,在这种优美的环境中,诗人在邻近场圃的地方筑一栋小屋,在临近窗户的地方挖一座水池,将鱼类引到阶下,让它们排成两列立于堂前,看它们在巨石下进退,看它们欢乐地戏水。在碧草、垂柳随风轻舞的环境中,诗人尽享田园风光。然而,宁静的大自然虽然很美,但毕竟是梦中所见,与现实中的萧瑟秋景有很大的差异。 因为此,当诗人醒来时,只能在“感风烛与石火,嗟民生其如寄”中哀叹人生短暂。回想在官场欲罢不能的窘境,诗人一方面感受到言易行难,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少私寡欲,有无为之行,能顺其自然。尽管如此,诗人亦不乏“忽学步而学趾,又追飞而厉翅”之想,不乏“瞻鹿囿而窃高,仰疆台而慕义”之想。可以说,诗人欲罢不能的心态,是其既厌倦官场又不愿轻言离开官场的真实写照。或许是因为心理矛盾,诗人才会不知把“郁悒”之情放置在何处。 从题材上看,《思田赋》承接张衡《归田赋》之后踵。自张衡《归田赋》产生后,这一题材已成为文人宣泄情感的艺术载体。张衡在《归田赋》中着重表达了官场险恶不如归田栖心的想法。与张衡不同的是,陆倕虽向往田园,但更多的是留念官场,是在传达士大夫进退两难的心态,是以思田归里承担士大夫瞬间的情绪。进而言之,诗人虽注意到田园的秀美,可以从江水、树林、丘陵、平甸、鹍鸟、春燕、青草、细柳等物象中体验到大自然的亲切,但对官场的依恋要远远地大于对田园的依恋。 陆倕是齐梁绮靡文风的倡导者和身体力行者,《思田赋》是典型的齐梁绮靡文风的实践之作。从这样的角度看,《思田赋》追求骈俪工整,崇尚华美,工于用典,有掉书袋之嫌是必然的。尽管如此,小赋依旧有清新可喜之处,如诗人描绘静动有致的田园风光,充满了清新自然之气和灵动之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诗人的艺术功力。 第80章 萧纲《梅花赋》 萧纲《梅花赋》 作者:【南北朝】萧纲 层城之宫[1],灵苑之中[2]。奇木万品[3],庶草千丛[4]。光分影杂,条繁干通。寒圭变节[5],冬灰徙筩[6]。并皆枯悴,色落摇风。年归气新,摇云动尘。梅花特早,偏能识春。或承阳而发金[7],乍杂雪而披银[8]。吐艳四照之林[9],舒荣五衢之路[10]。既玉缀而珠离,且冰悬而雹布。叶嫩出而未成,枝抽心而插故。摽半落而飞空[11],香随风而远度。挂靡靡之游丝,杂霏霏之晨雾。争楼上之落粉,夺机中之织素[12]。乍开华而傍蹋或含影而临池。向玉阶而结采,拂网户而低枝[13]。于是重闺佳丽[14],貌婉心娴。怜早花之惊节,讶春光之遣寒。裌衣始薄,罗袖初单。折此芳花,举兹轻袖。或插鬓而问人,或残枝而相授。恨鬟前之大空[15],嫌金钿之转旧。顾影丹墀,弄此娇姿。洞开春牖,四卷罗帷。春风吹梅畏落尽,贱妾为此敛蛾眉。花色持相比,恒愁恐失时。 注释: [1]层城:古代神话中昆仑山上的高城。《文选·思玄赋》:“登阆风之层城兮,构不死而为牀。”李善注:“《淮南子》曰:‘昆仑虚有三山,阆风、桐版、玄圃,层城九重。’”后人也用来泛指仙乡。[2]灵苑:对苑囿的美称。[3]万品:万种。[4]庶草:众草。[5]圭:古代测日影的器具。[6]冬灰:古代之人把芦苇燃烧的灰放置于不同的律管之中,以此种方式来占物候。冬至降临,黄钟律管之内的芦苇灰便会飞出。筩:竹子制作的律管。[7]承阳而发金:在太阳的照射下绽开金黄色的花。[8]杂雪而披银:落雪时绽开白色的花。[9]四照:光彩照耀四方。[10]五衢:指梅花枝丫横斜五出。[11]摽:落。《摽有梅》是《诗经》里的名篇,“摽有梅,其实七兮”。[12]织素:古人用织布机把丝织为绢。[13]网户:镂刻有网状花纹的门户。[14]重(zhong)闺佳丽:住在深宫内室里的佳人。[15]恨鬟前之大空:嫌头上没有装饰物。 赏析: 梅花历来都是我国文人墨客争先吟咏的对象,风雅的梁简文帝当然也为梅花倾倒,留下了多篇与梅花相关的篇章。用赋体对梅花进行尽态极妍的刻画,自然是他的擅胜。 在如仙乡一般美妙的灵苑之中,种植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但是寒冬降临,它们纷纷摇落枯悴,呈现出一片凋零景象。而冬去春来,在季节交替之际,作为“东风第一枝”的梅花,可谓得风气之先,在百花还沉醉在寒冬之梦的时候,她已经作为春花的先锋,率先绽放。无论是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之下,还是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之下,她宜晴又宜雪,都能焕发出照人的异彩。或傍山临池,或依阶低户,梅花娇美的身影可谓无所不在。当然,人们欣赏梅花不只是因为她的疏影横斜,还有暗香浮动。即便是飘零飞落,她的香味依然能够随风远扬。爱美的佳人从重门深户里走出来,在春寒料峭的时节,看到如此美丽的花朵,岂能不大加叹赏?折花在手,“一枝剩欲簪双髻”,但是头上没有与之相称的首饰,即使金钿也显得那么的陈旧!又一阵风吹过枝头,又有片片梅花飘落。佳人不由娥眉颦蹙,谁能解她的心思呢?原来她是在为梅花担忧,生怕它如此下去,终有一天会枝头空空。梅花如此,而韶光流逝,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刹那间红颜老去,花非昔日之花,人也非昔日之人了! 梁简文帝嗜吟咏,耽艺文,也是李后主、宋徽宗一类的风流皇帝。他的作品大都绮巧艳丽,格调不是很高,是所谓“宫体文学”的代表人物,既是倡导者,也是身体力行者。“宫体文学”往往以柔弱为美,歌咏的对象不外乎名花美女,大都流连光景,没有什么深刻的思想意义,但是在雕章琢句等修辞方面却达到了了不起的艺术高度。这些特点在本篇中也有所显露。当然,有人提出梁简文帝《度关山》《从军行》等作品的兴象意境都与“宫体文学”迥异,这当然是平实之论。但是梁简文帝对当时、对后世最有影响力的毕竟还是在“宫体文学”方面,这却是毋庸置疑的。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年代久远,《梅花赋》在流传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异文,我们这里采用的是《汉魏六朝百三家集》的版本。在《艺文类聚》等版本中,“拂网户而低枝”一句之后还有两句,“七言表柏梁之咏,三军传魏武之奇”。这两句我个人认为与全篇不甚相称,尤其是“三军传魏武之奇”,讲的是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已经是果实梅子而非梅花了,并且不是春天的景色,与后文佳人“怜早花之惊节,讶春光之遣寒”不能衔接,所以还是不插入的为妙。 第81章 陆机《文赋(并序)》 陆机《文赋(并序)》 作者:【西晋】陆机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其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1],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2]。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3],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尔。 伫中区以玄览[4],颐情志于典坟[5]。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6],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7],诵先人之清芬[8]。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9]。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10],耽思傍讯[11],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晣而互进[12],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13],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14]。于是沈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15]。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16]。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17],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18]。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19]。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20]。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21],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22]。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23]。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24]。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25]。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26]。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猋竖,郁云起乎翰林[27]。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28],形难为状。辞程才以效伎[29],意司契而为匠[30],在有无而黾勉,当浅深而不让。虽离方而遁圆[31],期穷形而尽相。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32]。 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33],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34],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35]。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36]。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37]。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38]。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袟叙,故淟涊[39]而不鲜。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40],或辞害而理比[41],或言顺而义妨。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42]。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 或文繁理富,而意不指适[43]。极无两致,尽不可益[44]。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45]。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亮功多而累寡,故取足而不易。 或藻思绮合,清丽芊眠[46]。炳若缛绣,凄若繁弦[47]。必所拟之不殊,乃闇合乎曩篇。虽杼轴[48]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 或苕发颖竖[49],离众绝致[50]。形不可逐,响难为系[51]。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52]。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53]。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54]。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55]。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 或讬言于短韵[56],对穷迹而孤兴。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譬偏弦之独张[57],含清唱而靡应。或寄辞于瘁音[58],言徒靡而弗华。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象下管之偏疾[59],故虽应而不和。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60]。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61],故虽和而不悲[62]。或奔放以谐合,务嘈囋而妖冶。徒悦目而偶俗[63],固高声而曲下。寤《防露》与《桑间》[64],又虽悲而不雅。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阙大羹之遗味,同朱弦之清汜[65]。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俯仰之形[66],因宜适变,曲有微情。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67],歌者应弦而遣声。是盖轮扁所不得言[68],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69]。 普辞条与文律,良余膺之所服[70]。练世情之常尤[71],识前修之所淑[72]。虽濬发于巧心[73],或受嗤于拙目。彼琼敷与玉藻[74],若中原之有菽[75]。同橐龠之罔穷[76],与天地乎并育。虽纷蔼于此世,羌不盈于予掬。患挈瓶之屡空[77],病昌言之难属[78]。故踸踔于短韵[79],放庸音以足曲。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80]。 若夫应感之会[81],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82],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威蕤以馺遝[83],唯毫素之所拟[84]。文徽徽以溢目[85],音泠泠而盈耳[86]。及其六情底滞[87],志往神留[88],兀若枯木,豁若涸流[89]。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而自求[90]。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91]。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92]。故时抚空怀而自惋,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93],通亿载而为津。俯贻则于来叶[94],仰观象乎古人。济文、武于将坠[95],宣风声于不泯[96]。涂无远而不弥[97],理无微而弗纶[98]。配沾润于云雨[99],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注释: [1]文不逮意:文章不能把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出来。逮:及。[2]能:实行。[3]则:法则。《诗经· 豳风· 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这句是说离古人之法不远。[4]中区:区中,宇宙之中。玄览:深察。[5]颐:陶冶。典坟:《三坟》《五典》,泛指古代典籍。[6]懔(lin)懔:戒慎。[7]世德:祖先的功德。骏烈:丰功伟绩。[8]清芬:高洁的德行。[9]彬彬:文质兼备。[10]收视反听:收回视力和听力。指全神贯注,聚精会神。[11]耽思傍讯:深入思索,广泛探求。[12]“其致”句:(文思)到来的时候,情思从微明变得鲜明,物象清晰地纷至沓来。曈昽:日初出渐明貌。[13]沥液、芳润:比喻经典之精华。[14]“浮天”句:形容文思上天入地,无处不到。[15]“于是”句:吐辞艰涩,如同鱼从深水中被钓出,辞藻涌现,如同飞鸟被带绳的箭从高天上射下。怫悦:犹怫郁,形容吐辞艰涩。缨:缠绕。缴:箭上丝绳。[16]披、振:开放。[17]选义按部,考辞就班:两句互文,指按照部类位次挑选合适的文辞。[18]景:同“影”,影子。响:回声。[19]“或虎”句:意思是主旨一旦确立,其余自然纲举目张。虎变:老虎毛色变化,斑斓生色。兽扰:百兽驯服。见:通“现”。澜:分散。[20]岨(ju)峿(yu):不合,互相抵触。[21]“罄澄”句:排除杂念专心思考,深思熟虑以形成语言。罄:尽。澄心:静心。眇:通“妙”,精妙。[22]“笼天”句:囊括天地于胸中,融会万物于笔端。笼:囊括。形内:胸中。挫:折服。[23]燥吻:干燥的唇舌。濡翰:湿润的笔端。[24]“信情”句:人的思想感情和外貌确实一致,内心的情感变化总能体现在表情上。[25]操觚(gu):手持木简。率尔:不经意。含毫:含笔于口中。邈然:渺茫。[26]“函绵”句:在有限篇幅中容纳悠远情思,从方寸之心中倾吐丰富事理。函:含也。绵邈:长久、悠远。滂沛:盛大。[27]猋(biāo):旋风,暴风。郁云:浓云。翰林:文坛。[28]挥霍:变化疾速。[29]程才:展示才能。效伎:表现技巧。[30]司契:掌握法规。[31]方、圆:规矩。[32]“故夫”句:喜欢炫耀者崇尚华丽辞藻,喜欢合理者重视语言精当,立论极端者言辞酣畅,言论通达者气势旷放。[33]相质:文质相当。[34]彬蔚:文采斐然。[35]炜晔:鲜明。谲诳:奇诡诱人。[36]禁邪、制放:禁止邪僻放肆。[37]迭代:辗转交替。相宣:互相辉映。[38]逝止:去留,指语辞取舍。崎锜:不安。难便:难以适合。[39]淟(tiǎn)涊(niǎn):污浊。[40]“或仰”句:或者与前文抵触,或者与后文龃龉。[41]理比:道理通顺。[42]殿最:古代考核官员,上等为最,下等为殿。锱铢、毫芒:比喻极细微之处。[43]指适:合乎主旨。[44]极无两致,尽不可益:明确旨意,不能含糊两端,意思已尽就不必赘述。[45]警策:以马策比喻文中警句。文章因为警句而意义突出,犹如马因鞭策而驰骋得更快。[46]芊眠:光彩美丽。[47]炳:光耀。凄:动人。[48]杼轴:织布工具,比喻构思文章。[49]苕(tiáo)发颖竖:比喻出类拔萃。苕:芦苇的花穗。颖:禾穗。[50]离众绝致:超出一般言辞与思致。[51]形不可逐,响难为系:譬如影子追不上形体,回音赶不上原声。[52]块:形容孤独。特峙:突出。纬:织布时的横线,比喻配合。[53]牢落:犹寥落。揥(di):去除。[54]“石韫”句:比喻佳句犹如美玉和珍珠,使文章熠熠生辉。[55]榛楛(hu):小灌木,比喻凡庸之文词。蒙荣:蒙受光辉。集翠:翠鸟止息。[56]短韵:短小文章。[57]偏弦:孤弦。[58]瘁音:疲弱浮靡之辞。[59]下管:堂下吹管。[60]虚:虚饰。微:末节。[61]么:细小。徽:琴上指示音节的标识,代指音调。[62]悲:感人。[63]偶俗:迎合世俗。[64]《防露》《桑间》:代指庸俗之曲。[65]大羹:不调五味的肉羹。遗味:余味。清汜:形容古乐质朴。[66]俯仰之形:指文章的结构和气势。[67]投袂:挥动衣袖。[68]轮扁:春秋时齐国工匠,曾和齐桓公辩论,认为技艺的精义只能心领神会,无法言传。[69]华说:华丽的言辞。精:阐明。[70]服:服膺。[71]练:精熟。常尤:通病。[72]前修:前贤。淑:善。[73]濬发:迅速开发。[74]敷:开花,代指花。[75]中原之有菽:比喻可以勤力求得。《诗经·小雅·小宛》:“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菽:豆。[76]橐(tuo)龠(yuè):冶铁时用来鼓风的器具,比喻自然。《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77]挈瓶:提着瓶子(的智慧),比喻只有小聪明的人。《左传·昭公七年》:“虽有挈瓶之智,守不假器。”[78]昌言:恰当的言论。[79]踸(chěn)踔(chuo):跛行貌。[80]鸣玉:指玉磬。[81]应感:灵感。[82]天机:犹自然,代指灵感。[83]馺(sà)遝(tà):形容众多。[84]毫素:笔与纸。[85]徽徽:形容文采华美。[86]泠泠:形容声音清脆。[87]底滞:板滞,停滞。[88]志往神留:失魂落魄,神思不属。[89]兀:呆立。豁:空虚。[90]营魂:魂魄。探赜:探索幽微。顿:提起。精爽:精神。[91]乙乙:通“轧轧”,形容艰涩。[92]戮:并(力)。[93]阂:界限。[94]贻则:留下法则。[95]文、武:周文王、周武王。泛指道统。[96]风声:风教。[97]弥:包括。[98]纶:涵盖。[99]沾润:滋润。 赏析: 陆机不仅是诗文大家,在文艺理论上也颇有建树。《文赋》是一篇主要从创作角度来讨论文学问题的文学批评着作,而且本身就是一篇出色的文学作品。作者在序言中说明写作目的:“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文赋》讨论的不是“知”,而是“能”,作者以自己的文学实践为基础,对创作过程进行描述和分析,其中尤其重视作家的“灵感”。 从“伫中区以玄览”到“抚四海于一瞬”,作者先是分析了和灵感有关的各个因素:学识素养、情物交感、创作动机。值得注意的有几点:一、作者把学识素养放在第一点,这体现了陆机本人重视才能、标榜学问的特点。二、作者区分了物之感人和人之择物,“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是物之感人,而“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则是先有感情而后选择适合的意象。三、作者在述及创作动机时,将因为文章本身(丽藻之彬彬)而产生的创作冲动并列于因为颂扬功业(世德之骏烈)和咏唱德行(先人之清芬)而产生的创作冲动,其实是对“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在文学创作中的启发作用加以不动声色的辨析,很容易能看出“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才是作者论述的重心。这和曹丕在《典论·论文》的说法“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一致的,都是对文学本身的重视和强调。 在分析了灵感的要素之后,作者用十分生动的笔法描绘了灵感作为一种思维活动的运行特征。灵感的产生需要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灵感不受任何拘束,超越时空的阻隔,升天入地,无所不到。它的基本要素也就是文学作品的基本要素,即情感和物像,二者在灵感的运行下越来越鲜明、清晰,并最终化为具体文辞。这个过程也有三点值得注意:一、作者再次体现出了对渊博学识和文学积累的重视,所谓“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二、作者十分强调作家的主观能动性,文辞的出现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如同从“重渊之深”中钓鱼、从“曾云之峻”中射鸟,作家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最终得到满意的文辞。这是魏晋以来文学自觉性的进一步发展,文学不再是自发的行为,而是作家的自主追求。三、作者提出了“创新”的概念。“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前人的文辞只能提供某种启发,文学作品必须有所创新才能具有真正的价值。前人的文辞就像早晨绽开的花朵,可欣赏而不必采摘,而前人未发之意、未用之词就像未绽的蓓蕾一样,是真正应该潜心培育的。在陆机之前,诗文中采用前人语词尚很通行,譬如曹操《短歌行》就直接引用《诗经》“青青子衿”“呦呦鹿鸣”两章。而陆机十分重视文辞的创新性,他作《拟古诗》十二首,把《古诗十九首》的大部分篇章用新鲜的语言重写了一遍,虽被后人批评不如原诗清新质朴,然而语言的精致、情绪的细腻却超出了原诗。陆机的文学理论和他的创作实践是紧密结合的。 从“然后选义按部”到“故无取乎冗长”,作者展示了文学创作的具体过程,辨析了不同体裁文学的风格特征。创作佳作首先必须布局谋篇,选词精当。“选义按部,考辞就班”,要绘声绘色,任何细节都不能忽略,“抱景者咸叩,怀响者毕弹”。陆机的诗赋素有才多繁缛之名,《世说新语》刘孝标注引《文章传》曰:“机善属文,司空张华见其文章,篇篇称善,犹讥其作文大治。谓曰:‘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患太多也。’”他的创作倾向和创作理论是一致的。文章的布局不拘一格,或者“因枝以振叶”,根据要领而布置细节;或者“沿波而讨源”,分析事实而指出根源;或者“本隐以之显”,钩剔挖掘不为人知的奥义;或者“求易而得难”,将看似轻易的事物重新加以精微的阐释。主旨一旦确立,其余自然纲举目张,就像百兽驯于猛虎、群鸟跟从飞龙。以上是说布局谋篇,接下来说选词精当。有时候行文流畅,无不妥帖,有时候则煞费苦心而犹豫不决。这时候就应该排除一切杂念,通过艰苦的思索而找出最合适的言辞,思运天地,融会万物,虽然徘徊低吟以致口干舌燥,但最终能够酣畅淋漓泻于笔端。事理如树干根本,文辞如结条垂花,两不偏废,才能最终形成文章。以上是说选词精当。接下来作者用轻松的笔法、活泼的言辞描述了创作过程中的种种乐趣。其中,“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说明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必须要有真情实感,这样才能“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文气在大多数情况下指的是作品风格。《文赋》关于作品风格有两种不同角度的论述,一是从作家的角度区分,一是从作品的角度区分。从作家的角度区分,性情不同、学识有差的作家风格自然不同,“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从作品的角度区分,不同体裁、为了不同目的而创作的文章自然也有各自的风格特征。作者所论及的文体有十种: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除了诗、赋之外,其余八种都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作品,但也含有一定的文学成分。仔细分析,除“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说的是诗赋本身的文学特征之外,其余几种都是就应用性而言的。比如诔用于哀悼死者,应该情意深厚,凄恻悲怆,颂用于歌功颂德,应该从容舒缓,文辞典重。这是出自实际应用的思考,而并非基于文学本身。从这一点来讲,“诗缘情而绮靡”才算是真正符合文学的特质。“诗缘情而绮靡”是对曹丕《典论·论文》“诗赋欲丽”的进一步发展,强调了“缘情”这一诗歌的本质特征。 从“其为物也多姿”到“固既雅而不艳”,作者讨论了文学创作中的一些具体问题,包括文章的音调和辞藻如何配合、文气如何贯通一致、上下文如何协调、如何发挥警句的作用、如何避免袭取前人等等,再次强调了文学创作的创新性和个人性,且把“缘情而绮靡”这一概念从诗歌扩展开来,暗示着“情”与“美”是文学创作的核心。例如“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炳若缛绣,凄若繁弦”表达了对于“美”的特殊重视,“言寡情而鲜爱,辞浮漂而不归。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则强调了文学中“情”的重要性。“悲”在这里的意思是感人,作者把感人作为评价文学的重要标准。如果不能感人,那么即使“清虚以婉约”“一唱而三叹”,也是缺乏艺术魅力的。文学就其本质来说,是以文字为载体,用富有美感的艺术形式来表现真情实感,以此感动读者。《文赋》触及了文学的三个基本要素:真情实感、美的形式和“感人”之目的,代表了西晋作家在文学观上的长足进步。 从“若夫丰约之裁”到“顾取笑乎鸣玉”探讨了文学鉴赏方面的问题。“虽濬发于巧心,或受嗤于拙目”颇有杜甫“杨王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戏为六绝句》)的意味。“若夫应感之会”一段回到了灵感问题,强调了灵感对于创作的重要性,这一段和开篇讲述灵感的段落互相对照,可以看出作者对于灵感的某种矛盾心理。作者一方面认为可以通过主观努力唤起创作灵感,另一方面又认为灵感难以捉摸,“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其实灵感作为一种富有创造性的思维活动,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如果没有沉厚的文学素养和主观努力,灵感也不会到来。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陆游《文章》),灵感虽是“天成”,也须“妙手”。 末段“伊兹文之为用”讨论了文学的社会功用,作者搬出了传统的儒家文学观,“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将文学的道德教化作用提得很高,这是当时社会的普遍观点,与作者本人的看法其实关系不大。通观《文赋》,陆机从新颖而进步的观点探讨了文学创作中的各个问题,虽未形成严谨体系,然而已经开启了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等更加细致、在“情”与“美”的结合上更进一步的文学批评的先声。至于萧绎《金楼子·立言》中“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就更是对“诗缘情而绮靡”在唯美方向上的再次推进了。 《文赋》本身是一篇美文,处处体现了作者的文学理论。它典雅清艳,辞采华美,“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等句子富有强烈的视觉美感,完全达到了作者所主张的“藻思绮合,清丽芊眠”的要求。而作者对于赋的认识,“赋体物而浏亮”也在文章中得到了呈现。作者在辞采之外强调音律,“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而“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这个句子本身就非常富有音律的美感。“绮靡”是叠韵词,“浏亮”是双声词,读起来谐和铿锵,音乐感很强。此外,“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这句,本身也就是《文赋》的警策之语之一。作者的文学理论在文章本身中得到一一体现,这在古代文论中是极少见的,足见作者的学识与才华。 第82章 江淹《去故乡赋》 江淹《去故乡赋》 作者:【南北朝】江淹 日色暮兮隐吴山之丘墟[1]。北风析兮绛花落[2],流水散兮翠茿疏[3]。爱桂枝而不见[4],怅浮云而离居[5]。乃凌大壑,越沧渊[6]。沄沄积崚,水横断山[7]。穷阴匝海[8],平芜带天[9]。 于是泣故关之已尽[10],伤故国之无际。出汀州而解冠[11],入溆浦而捐袂[12]。听蒹葭之萧瑟[13],知霜露之流滞[14]。对江皋而自忧[15],吊海滨而伤岁[16]。抚尺书而无悦,倚樽酒而不持[17]。去室宇而远客[18],遵芦苇以为期[19]。情婵娟而未罢[20],愁烂漫而方滋[21]。切赵瑟以横涕[22],吟燕笳而坐悲[23]。 少歌曰[24]:芳洲之草行欲暮[25],桂水之波不可渡[26]。绝世独立兮,报君子之一顾。是时霜翦蕙兮风摧芷[27],平原晚兮黄云起[28]。宁归骨于松柏[29],不买名于城市[30]。若济河无梁兮[31],沉此心于千里[32]。 重曰[33]:江南之杜蘅兮色以陈[34],愿使黄鹄兮报佳人[35]。横羽觞而淹望[36],抚玉琴兮何亲[37]?瞻层山而蔽日[38],流余涕以沾巾。恐高台之易晏[39],与蝼蚁而为尘[40]。 注释: [1]吴山:指吴兴一带的山。[2]析:使分散。这里指风吹花树,使之纷披摆动。绛花:红花。[3]茿(zhu):扁竹,一年生草木植物,好生道旁。[4]爱桂枝而不见:谓见不到贤人。桂木芳香,古以喻贤才。《楚辞·招隐士》即以楚树喻贤才。此处似喻建平王刘景素。[5]浮云:因其能蔽日月之光,故以喻小人。离居:离群独居。[6]凌:越。沧渊:犹言沧海。[7]沄(yun)沄:水流浩荡的样子。积崚:重山。[8]穷阴:一年将尽,冬末。匝:周遍,笼罩。[9]平芜:杂草丛生的旷野。带:这里是连上的意思。[10]故关:指故乡的城门。[11]汀州:水中小洲。州,同“洲”。解冠:指被解职。[12]溆浦:溆水滨。捐袂(mèi):用屈原《九歌·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诗意。此处喻分离。捐:丢弃。袂:袖端下部开的部分(如今戏台上的水袖)。[13]蒹(jiān):荻。葭(jiā):芦苇。萧瑟:秋风吹动芦苇声。[14]流滞:扩散附着于物。[15]江皋:江湾。[16]吊:凭吊。[17]倚:靠近。不持:不端起。[18]远客:避客。指弃绝人事。[19]遵:沿着。以为期:为约定之地、寻求之地。此处取《秦风·蒹葭》意,谓将寻求知音。[20]婵娟:同“婵媛”,牵引。刘向《九叹·思古》:“心婵媛而伤怀兮。”王逸注:“言己愁思,心中牵引而痛,无所告语。”[21]烂漫:散漫而无边际。滋:生。[22]切(qiè):这里指弹瑟。横涕:泪流满面。[23]吟:鸣。燕笳:谓美女所演奏的音乐。古燕赵之地女子善歌舞。笳:一种乐器。[24]少歌:是一部分乐章结束后的小结,见屈原《抽思》。[25]芳洲之草行欲暮:谓见到贤人的机会将尽。取义于《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行欲:将要。[26]桂水:南方多桂,故以称南方之水。[27]翦:割断。蕙、芷:皆香草名。[28]黄云:杂有尘埃的云。[29]归骨:安葬尸骨。[30]买名:钓取名誉。[31]济:渡。梁:桥。[32]沉此心:言死了仕宦之心。[33]重:乐章的名称。情志未伸,又复陈辞,故曰“重”。[34]以:同“已”。陈:陈旧。[35]报:回答,回信。佳人:当指建平王。[36]横:放倒。淹望:久望。[37]何亲:亲近何人。意为知音不在眼前,无意弹奏。[38]层山:重叠的山。比喻奸佞近臣。蔽日:喻蒙蔽建平王。[39]高台之易晏:暗喻建平王将临大祸。晏:晚暮。江淹本集《自序》载其《谏建平王》曰:“殿下不求宗庙之安,如信左右之计,则复见麋鹿霜栖露宿于姑苏之台矣。”[40]蝼蚁:蛄蝼与蚂蚁。言如果祸作,则将获死罪归于地下。江淹《铜爵妓》诗:“徒登歌舞台,终成蝼蚁郭。”意同。 赏析: 本篇抒写忠而见疏的抑郁之情和对于故乡的依恋。由开头的“吴山之丘墟”等句看,当是初贬吴兴时所作。宋废帝元徽二年(474)五月桂阳王刘休范反,刘景素领兵至京勤王。“淹知祸机将发”,“略明性命之理,因以为讽”。景素不悟,“乃凭怒而黜之,为建安吴兴令”(见其《自序》)。作者担心建平王大祸临头、国家将起干戈,作此以抒其忧情。因有些话不便明说,所以在表现上十分含蓄,甚至使人感到不可捉摸。然而细心研读,思路可寻;从其中化用屈原有关篇章的文意上,可以看出作者的意向。 全篇可分为四段。第一段写作者在所居之地情绪凄凉,心神不宁,于是“凌大壑,越沧渊”,欲消散愁情,而引起思乡之情。其中“北风析兮绛花落,流水散兮翠茿疏”写周围环境之萧索,“爱桂枝而不见,怅浮云而离居”表现了对被贬谪的伤情。 “泣故关之已尽,伤故国之无际”,前句言时时思念家乡,然而系縻于吴兴,不可能远行,为此已欲哭无泪;而国家之前途堪忧,也令他悲伤无穷。赋中化用了屈原几首诗中的句意,意思自己的遭遇与当年屈原的相同。关于屈原《九歌》,《楚辞章句》以为屈原放逐,窜伏沅湘之间,“怀忧苦荼,愁思沸郁”,因而据当地祀神歌舞之词作此,“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已之冤结,托之以风谏”。关于屈原《哀郢》,《楚辞章句》云:“言己虽被放,心在楚国,徘徊而不忍去,蔽于谗谄,思见君而不得。”本赋中“汀州”“捐袂”“江皋”用《九歌》典,“入溆浦”用《涉江》典,其下“霜露”云云用宋玉《九辩》文意,均非无因。故下文的“去室宇而远客,遵芦苇以为期”,实含有脱离朝政追随贤者于荒野之意。 “少歌”一段是对以上主要意思的归结。所谓“绝世独立兮,报君子之一顾”,正是说自己为什么不同意建平王及其亲信的作为,而不断劝谏。“是时霜翦蕙兮风摧芷”,言建平王周围正直的人一个个都受到打击排挤,被贬谪出外,“平原晚兮黄云起”预示着局势的恶劣危殆。“宁归骨于松柏,不买名于城市”,表示了自己在这件即将发生的事变上的态度。“重曰”一段有反复叮咛、再三致意的意思。作者仍然希望建平王回心转意,理解自己,而更多的是动之以情。末尾二句,可以振聋发聩。 此赋全文用比兴的手法,又化用屈赋中句意,不露痕迹,其中意蕴,当事者自可以味出。而篇名作“去故乡”,局外人易泛泛读去,误以为思乡心情的表现。当然也可能是作者有意如此。其中借景抒情处多。写景上下相映,一片悲秋景象,与作者意蕴一致,也很有意境。其中不乏警句,甚可玩味。 第83章 刘义庆《谢安围棋闻破贼》等三篇 1、刘义庆《谢安围棋闻破贼》 作者:【南北朝】刘义庆 谢公[1]与人围棋,俄尔谢玄淮上[2]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注释: [1]谢公:指谢安。淝水之战时(383年),谢安为东晋宰相,兼任征讨大都督,是淝水之战东晋方面的最高军事指挥者。[2]谢玄:谢安之侄,淝水之战时,谢玄为前锋都督,是作战的直接指挥者。淮上:淮河上。淝水是淮河上游的支流,在今安徽省西北部,所以称淮上,这里指淝水之战的前线。 赏析: 本篇选自《世说新语》。 公元383年,北方前秦苻坚率兵九十万,号称百万雄师,大举南侵。东晋朝野震惊。当朝宰相谢安受命为战时征讨大将军,谢玄为前锋都督。《晋书》载:“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答曰:‘已别有旨’。”其临危不乱、成竹在胸之大将风范,由此可见一斑。继而又“与玄围棋赌别墅”,重兵压境不改素日雅兴,显示了谢安超绝的从容不迫、镇定自若。 冯景《解舂集文钞》卷七《题围棋赌墅图》云:“尝观古之人当大事,危疑仓卒之时,往往托情博弈,以示镇静。”又云:“古人当大哀大乐生死呼吸之际,亦以围棋示度量。”本文即逢大喜而不失态的范例。谢安与人围棋,前线捷报至,依然漠然对弈,直至客追问战况,方安然对曰:“小儿辈大破贼”,仿佛是不屑一提的小事,一场关系国家生死存亡的恶战似乎就在悠然对弈的举手投足间胜券在握,可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种举重若轻、沉着对付,对一切世事泰然处之的超拔态度和涵养工夫,正是魏晋玄学清谈家们所极力主张和推崇的,后人也常常因此称道谢安的度量。 其实,谢安内心并非没有强烈的冲动,只是善于在人前控制,喜怒不形于色罢了。据《晋书》记载,谢安下完棋,“既罢入内,过户限,心甚喜,不觉屐齿之折”,并感叹“其矫情镇物如此”。当然,这种“矫情镇物”不能理解成一般的虚伪矫饰。作为当朝宰相、军事总督,一言一行都会给国人以很大影响,甚至关系战事之成败。不轻易流露个人感情,就能起到安定、震慑人心的作用。这是杰出的政治家所应具备的一种素质,这种坚毅、沉稳的心理承受力,就在如今而言,也不失为一种有价值的精神品格。 2、刘义庆《鹦鹉灭火》 作者:【南北朝】刘义庆 有鹦鹉飞集他山,山中禽兽辄[1]相爱重。鹦鹉自念:虽乐,不可久也,便去。后数月,山中大火。鹦鹉遥见,便入水沾羽,飞而洒之。天神[2]言:“汝虽有志意,何足云也!”对曰:“虽知不能救,然尝侨居是山,禽兽行善,皆为兄弟,不忍见耳。”天神嘉感,即为雨灭火。 注释: [1]辄(zhé):往往,总是。[2]天神:梵语“泥缚多”的意译,指梵天、帝释等。 赏析: 《鹦鹉灭火》选自《宣验记》,其故事出自吴康僧会译《旧杂譬喻经》。在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动物形象本来很多,如《山海经》中就有大量的珍禽异兽,其中的精卫填海与本篇所写颇有相似之处。遗憾的是,被记录下来的此类神话传说中的动物,大多不具备人格化的特征及相应的故事。在诸子散文中,也有一些动物形象,但往往只是寓言化的符号形象,同样缺少飞扬生动之致。本篇则不然,它描绘的是一个鲜明活泼的动物世界。在那里,禽兽们相互爱重,其乐融融。这种情谊使得鹦鹉在离开数月后仍不能忘怀。于是就有了令人感动的一幕:当山中发生森林大火时,鹦鹉遥见,便投身水中,用羽毛上沾的一点点水珠,洒向大火。从它与天神的对话中可以看出,它知道这个举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但“不忍见”情同手足的禽兽葬身火海,才明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操啊!鹦鹉的行为终于感动了天神,为之降雨灭火。 3、刘义庆《华歆王朗》 作者:【南北朝】刘义庆 华歆、王朗[1]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2]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注释: [1]华歆:字子鱼,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东汉桓帝朝任尚书令,入魏,官至太尉,封博平侯。王朗:字景兴,东海郯(tán)县(今山东郯城北)人。魏文帝时任司空,魏明帝时任司徒。[2]难(nàn):拒绝。 赏析: 本篇出自《世说新语》。 王朗在自己宽绰富足时愿助人一臂之力,而一旦危险来临便想舍人保己。华歆则在事前就考虑到多种可能,估计力量不到时不轻易许人,而一旦许诺就信守诺言,反对“以急相弃”。相比于王朗的乐于助人,华歆予人的是一种雪中送炭的赈济,所谓患难见真情,能临危共济,更见出华歆之义士风采。曹植在《辅臣论》中赞其:“处平则以和美德;遭变则以义断事。” 本文写法上采用欲扬先抑、欲褒先贬的曲笔。王朗对人从“幸尚宽,何为不可”走向“欲舍所携人”,使人视见其初始的慷慨救助之经不起考验;华歆从“难之”到“携拯如初”,见其既明且哲的真挚和侠义。这种曲笔使人物性情更加力透纸背。同时,本篇在运用曲笔的同时又伴随着对比,华王二人始终彼此映衬,相反相成,使人物形象更趋鲜明生动。 文末点明“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反映了当时从小事中挖掘人性的清议风气。 第84章 成公绥《天地赋(并序)》 成公绥《天地赋(并序)》 作者:【西晋】成公绥 赋者,贵能分赋物理,敷演无方,天地之盛,可以致思矣。天地至神,难以一言定称。故体而言之,则曰两仪;假而言之,则曰乾坤;气而言之,则曰阴阳;性而言之,则曰柔刚;色而言之,则曰玄黄;名而言之,则曰天地。历观古人,未之有赋。岂独以至丽无文,难以辞赞。不然,何其阙哉?遂为《天地赋》曰: 惟自然之初载兮,道虚无而玄清,太素纷以溷淆兮[1],始有物而混成。何元一之芒昧兮,廓开辟而着形。尔乃清浊剖兮,玄黄判离。太极既殊,是生两仪。星辰焕列,日月重规[2]。天动以尊,地静以卑。昏明迭照,或盈或亏。阴阳协气而代谢,寒暑随时而推移。三才殊性[3],五行异位。千变万化,繁育庶类。授之以形,禀之以气。色表文采,声有音律。覆载无方[4],流形品物[5]。鼓以雷霆,润以庆云[6]。八风翱翔[7],六气氤氲[8]。蚑行蠕动,方聚类分。鳞殊族别,羽毛异群。各含精而镕冶[9],咸受范于陶钧[10]。何滋育之罔极兮,伟造化之至神。 若夫悬象成文[11],列宿有章。三辰烛曜[12],五纬重光[13]。河汉委蛇而带天,虹蜺偃蹇于昊苍。望舒弭节于九道[14],羲和正辔于中黄[15]。众星回而环极,招摇运而指方[16];白虎峙据于参井,青龙垂尾于氐房,玄龟匿首于女虚,朱鸟奋翼于星张[17]。帝皇正坐于紫宫,辅臣列位于文昌[18];垣屏骆驿而珠连[19],三台差池而雁行[20];轩辕华布而曲列[21],摄提鼎峙而相望[22]。若乃征瑞表祥,灾变呈异。交会薄蚀[23],抱晕带珥;流逆犯历[24],谴悟象事[25]。蓬容着而妖害生[26],老人形而主受喜[27]。天矢黄而国吉祥[28],彗孛发而世所忌[29]。 尔及旁观四极,俯察地理。川渎浩汗而分流,山岳磊落而罗峙。沧海沆渀而四周,悬圃隆崇而特起[30]。昆吾嘉于南极[31],烛龙曜于北址[32]。扶桑高于万仞[33],寻木长于千里[34]。昆仑镇于阴隅,赤县据于辰巳[35]。于是八十一域,区分方别;风乖俗异,险断阻绝。万国罗布,九州并列。青冀白壤,荆衡涂泥;海岱赤埴,华梁青黎;兖带河洛,扬有江淮。辨方正土,经略建邦。王圻九服[36],列国一同。连城比邑,深池高墉。康衢交路,四达五通。东至旸谷[37],西极泰蒙[38];南暨丹炮,北尽空同[39]。遐方外区,绝域殊邻。人首蛇躯,鸟翼龙身;衣毛被羽,或介或鳞;栖林浮水,若兽若人;居乎大荒之外,处于巨海之滨。 于是六合混一而同宅[40],宇宙结体而括囊。浑元运流而无穷,阴阳循度而率常。回动纠纷而乾乾,天道不息而自强。统群生而载育,人托命于所系。尊泰一于上皇[41],奉万神于五帝。故万物之所宗,必敬天而事地。 若乃共工赫怒,天柱摧折。东南俄其既倾,西北豁而中裂[42]。断鳌足而续毁,炼玉石而补缺[43]。岂斯事之有征,将言者之虚设?何阴阳之难测,伟二仪之奓阔[44]。 坤德厚以载物,乾资始而至大。俯尽鉴于有形,仰蔽视于所盖。游万物而极思,故一言于天外。 注释: [1]太素:古代指构成宇宙的最原始的物质。[2]重(chong)规:指日月俱圆。[3]三才:指天、地、人。[4]覆载无方:天覆地载无一定法则。[5]流形:万物受自然之滋育而运动变化其形体。[6]庆云:五色云,古时以为喜庆、吉祥之气。[7]八风:八方之风,即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八方之风。[8]六气:一谓天地四时之气,一谓阴阳风雨晦明为六气,此外还有别的说法。氤(yin)氲(yun):指天地阴阳之气的聚合交会之状。[9]镕冶:本意是以高温熔化金、石。这里指熔铸,糅合。[10]范:本意是模子,这里指规范、法式。陶钧:本意是制作陶器的转轮,此处指天地造化。[11]悬象:天象,多指日月星辰。[12]三辰:指日月星。[13]五纬: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总名。重(chong)光:再放光明。[14]望舒:指月亮。古神话传说中谓望舒为月亮驾车之神。九道:古人指日月运行的轨道。[15]羲和:传说中太阳的御者。中黄:黄道。古人认为太阳绕地球而行,黄道就是想象中太阳绕地球的轨道。[16]招摇:星名,即北斗第七星摇光,亦借指北斗。[17]白虎、青龙、玄龟(玄武)、朱鸟:为西、东、北、南四方星宿名。参、井、氐、房、女、虚、星、张:二十八宿中的星宿名。[18]“帝皇”二句:象征帝王的星正坐于紫宫,象征辅佐之臣的诸星排列在文昌宫。紫宫:星官名,指紫微垣。文昌:星座名。共六星,在斗魁之前,形成半月形状。[19]垣屏:指星空的太微、紫微、天市三垣。[20]三台:星名,谓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两两相比,起文昌,列抵太微。[21]轩辕:星座名。[22]摄提:星名。[23]薄蚀:指日月相掩,产生日食、月食现象。[24]流逆:指星运行逆向流动。犯历:侵犯了其他星经过的道路。[25]谴悟:上天谴责使人醒悟。[26]蓬容:蓬星,系凶星。[27]老人:老人星,即南极星,也称寿星。[28]天矢:即天矢阴,矛神的异名。[29]彗孛(bèi):指彗星和孛星。[30]悬圃:传说在昆仑山顶,有金台、玉楼,为神仙所居,也称玄圃。后泛指仙境。[31]昆吾:山名。[32]烛龙:神名。[33]扶桑:神木名,传说日出其下。[34]寻木:大木。[35]赤县:赤县神州的省称,指中国。[36]王圻:犹王畿,古指王城周围千里的地域。九服:相传古代天子所住京都以外地方按远近分为九等叫九服。[37]旸(yáng)谷:古称日出之处。[38]泰蒙:即蒙汜,古称太阳没入之处。[39]空同:山名,又作崆(kong)峒(tong)、空桐。在今甘肃省平凉市西,相传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之所。[40]六合:指天地四方,整个宇宙的巨大空间。[41]泰一:天神名。[42]“若乃共工”四句:据《淮南子·天文》载,据说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共工:古代传说中的天神。[43]“断鳌”二句:指关于女娲的传说。传说她曾用黄土造人,炼五色石补天,断鳌足支撑四极,平治洪水,驱杀猛兽,使人民得以安居,并继伏羲而为帝。[44]奓(chi)阔:辽阔,宽广。 赏析: 成公绥是西晋文学家,幼聪慧,博涉经传。张华很看重他,“每见其文,叹伏以为绝伦”(《晋书·成公绥传》)。擅长辞赋,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将他与左思、陆机等并列,以为其赋“厎绩于流制……亦魏晋之赋首也”。 《天地赋》与《啸赋》同被《晋书·成公绥传》全文引录。本赋不但是成公绥的代表作之一,同时集中反映了魏晋以后的文学思想、文学潮流。赋前小序不仅展示了作者的文学思想,也将其实践体现在本篇中,同时,也是我们了解魏晋文学风格的典范作品之一。 《天地赋》是一篇赞美天地的咏物赋。作者在赋前小序中提出了自己的赋学观念:“赋者,贵能分赋物理,敷演无方。”赋的体物功能无限广大,能写一切事物的一切方面。就天地而言,古人很早就从哲学角度去认识,但是没有作家从文学的、审美的角度去描绘天地,以词赋的形式来表现天地,因此作家以傲视群雄的语气写道:“岂独以至丽无文、难以辞赞?不然,何以阙哉?”古人以天、地、人为“三才”,天地独占“二才”,天地“至丽”,以至“难以辞赞”,作家感叹未有人写赋加以辞赞,于是作至丽之赋。这是作本赋的缘由,可见他在这一题材上的独创。 天地之大,万物之多,从何处着笔?作者从四个层次进行了描写。第一层,自“惟自然之初载兮”到“伟造化之至神”,写天地的形成。先写宇宙混沌,元一茫昧,继而写到清浊剖分,天地形成,又写到阴阳并生,万物繁育,宇宙由是运转不息。想到这些,不由得让人赞叹“何滋育之罔极兮,伟造化之至神!”第二层从“若夫悬象成文”到“彗孛发而世所忌”,写天文之悬象列宿,祥瑞灾异,暗示人与自然的密切关系,反映了当时人对天相的认识。第三层从“尔乃旁观四极”到“处于四海之滨”,写地理划分,由天入地,上下四方,铺写山川树木,列国城邑,昆仑悬圃,九州列国,奇人异事,使人耳目一新。其中如“遐方外区,绝域殊邻。人首蛇躯,鸟翼龙身。衣毛被羽,或介或鳞。栖林浮水,若兽若人。居于大荒之外,处于巨海之滨”等句中的神话内容更增添了赋作的神秘色彩。最后一层归纳到六合同宅,敬天事地,借对神话传说的怀疑与否定,进一步赞颂了天道的不息、宇宙的无穷、大自然的伟大。 成公绥的突出贡献在于他大大拓展了晋赋的题材范围,开拓了赋体的表现空间。除天地外,黄河、木兰、蜘蛛、螳螂、神乌等都成了他描写的对象。《天地赋》写前人所未写,艺术地表达了人类对天地阴阳的敬畏赞美之情。作者用《周易》关于天地阴阳的语词敷演成文,文章气势磅礴、豪情万丈、姿态万方,显示了作家丰富的才学和宽广的胸怀。 成公绥赋在创作上表现出浓重的征实倾向。《天地赋》写天象地貌,虽然极尽夸饰想象之能事,并加进许多神话传说材料,但于篇末却说“岂斯事之有征,将言者虚设?”,反映了他征实的追求。 成公绥与西晋其他赋家一样崇尚绮丽的文风,自觉地实践着“诗赋欲丽”的文学主张。本赋集中体现了作者“至丽”的赋学思想,主要以技巧和辞采取胜,句式或四言、或六言、或七言,如“若夫悬象成文”一段以七言为主,“尔乃旁观四极”一段又以四言为主,全篇又间以骚体句式、散体句式,整齐中富于变化。全赋重客观描述,无兴托讽喻,代表了西晋以后作家重辞采的风尚。 大而不空,想象丰富,立意高远,境界开阔,这是本赋的最大特点。因此本赋在作者生前就广获盛誉,并因之得到张华的赞誉。 第86章 何逊《穷乌赋》 何逊《穷乌赋》 作者:【南北朝】何逊 嗟穷乌之小鸟[1],意局促而驯扰[2]。声寓物而知哀,翮排空而不矫[3]。望绝侣于霞夕[4],听翔群于月晓[5]。既灭志于云霄,遂甘心于园沼[6]。时复抢榆决至,触案穷归[7]。若中气之自堕[8],似惊弦之不飞[9]。同鸡埘而共宿[10],啄雁稗以争肥[11]。异海鸥之去就,无青鸟之是非[12]。岂能瑞周德而丹羽,感燕悲而素晖[13]?虽有知于理会,终失悟于心机[14]。 注释: [1]穷:困厄。[2]局促:窘迫。驯扰:顺服。[3]翮(hé):羽翼。排空:凌空,升空。“空”一作“虚”。矫:强健。[4]绝侣:断绝、分开的伴侣。霞夕:指夕阳西下之时。[5]月晓:指拂晓之时。[6]“既灭志”两句:谓此鸟已泯灭了飞上云霄的志向,甘心情愿地生活于园林沼泽之中。[7]“时复”两句:谓此鸟有时快速飞翔,却撞在榆树上,于是无路可走,不得不停下来返回。《庄子·逍遥游》:“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抢,撞。决,快速。触,撞,碰上。案,于是,则。穷归,途穷困窘而返。[8]中(zhong)气:遭遇云雾、毒气等。《东观汉记》卷十二:“吾在浪泊、西里、坞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视乌鸢跕跕堕水中。”[9]惊弦:被弓弦之声所惊扰。这句意思是说,此鸟像惊弓之鸟一样不敢飞翔。[10]同:与。埘(shi):鸡窝。[11]稗:稻田中的一种杂草,果实细小。[12]“异海鸥”二句:谓穷乌混同于鸡、鹅,不像海鸥那样来去自由,不像青鸟那样是非分明。去就,去留,进退。青鸟,传说中随从西王母,给她送信的神鸟。[13]“岂能”两句:是说这只鸟怎能为了成为周人的祥瑞而把羽毛变成红色呢?怎能因感动于燕太子丹的悲叹而将羽毛变为白色呢?作者实则暗喻自己无法为迎合权贵而改变其本质。《墨子·非攻下》:“赤乌衔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之文王伐殷有国,泰巅来宾,河出箓图,地出乘黄,武王践功……天赐武王黄乌之旗。”故周人以赤乌为祥瑞。《史记·封禅书》:“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燕丹子》:“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欲求归,秦王不听,谬言令乌白头、马生角可许耳。丹仰天叹,乌即白头,马为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素晖,洁白的光色,这里指白色的羽毛。[14]“虽有”二句:意谓穷乌虽然对一些事理有所领会,但仍没有想出什么谋略。暗语自己缺乏心计。理会:领会,从道理上明白、了解。心机:心思,谋虑。 赏析: 处境艰危、困窘,有志难伸,怀才不遇,是中国古代出身寒微的文人的普遍遭遇,比兴象征是中国古代文学最常用的表现手法,因而,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托物自喻以抒发有志难伸、怀才不遇的抑郁苦闷之情的文学作品代不绝衰,在何逊之前就有赵壹的《穷鸟赋》、祢衡的《鹦鹉赋》、应玚的《悯骥赋》、曹植的《野田黄雀行》《浮萍篇》《吁嗟篇》等,何逊的这篇《穷乌赋》即为祖述赵壹《穷鸟赋》的一篇托物抒怀之作。 据史载,何逊与吴均曾一度深得梁武帝萧衍赏识,但后来皆失意,被萧衍斥曰:“吴均不均,何逊不逊。”此赋的创作与这种失意的心情有关。从文意来看,现在所看到的应是全赋的片段。这部分集中描写了“穷乌”之“穷”:它迫于窘境而顺服,内心焦虑、悲哀;羽翼疲弱,不能奋飞,甚至不敢奋飞;它失群绝侣,孤身独处;“既灭志于云霄,遂甘心于园沼”,但仍感危机四伏,惊恐不已;它与鸡鹅同处、争食,以求得最卑微的生存,而了无自由;它深深地感到无力改变现实处境,只有自悲自叹。这只“穷乌”的处境与赵壹《穷鸟赋》所描写的“飞丸激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的处境极为相似,反映了在黑暗的社会里那些有志难伸、屈沉下僚者的悲惨命运。但赵壹赋中充溢着一股愤懑、抗争之气,而此赋中虽有对奋飞高翔和自由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对沉沦现实而又无可奈何的悲叹。整篇情调低沉,体现出南朝文人较汉末文人羸弱的性格特征和复杂的心态。这是此赋有别于赵壹《穷鸟赋》的地方。 在写法上,这篇赋采用了赋最基本的铺叙手法,从神态、声音、姿态、生存状态等多个角度对“穷乌”进行了描写,用很少的字句,就将“穷乌”困窘凄楚的处境和悲观失望的心理刻画了出来,给人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 毫无疑问,作者是在借“乌”写人,所以其描写一方面符合“乌”的生活习性,另一方面又处处将“乌”当人看,从人的角度揣测它悲哀、焦虑、惊恐、失望、无奈等心理感受。这样的写法使这篇赋在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感情,从而具有很强的抒情性和感染力。 该赋基本上全用骈句,句式整齐,对仗工整,但由于句式结构多变,故读来节奏感很强,并无单调之感。语言的清新优美、简洁洗练,也是该赋的特点。 第87章 何逊《相送》 何逊《相送》 作者:【南朝】何逊 客心已百念,孤游重千里。 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 赏析: 题为“相送”,但并非诗人送朋友,而是留赠为诗人送行的朋友。《何逊集》中另有五首题为《相送联句》,是何逊与友人韦黯、王江乘二人分别各联四句而成的。其中何逊的三首也都是辞别送者的语气。以此类推,这一首或许亦是与送者告别时的联句。但送者是何人,他的四句诗是怎样写的,均已无从考证。若非联句,题目就不该叫“相送”。清人《古诗赏析》云:“此非送人诗,乃别送者诗也。制题亦欠明白。”倘若当联句来看待,则题目就不会“欠明白”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把它当作独立的绝句来欣赏。 开头两句写诗人临别时那种长期为异乡客的惆怅孤独之情。“客心”,谓异乡为客之心;“百念”,谓百感交集。何逊一生仕途并不亨通。他先在扬州刺史、建安王萧伟幕中掌记室,“后荐之武帝,与吴均俱进幸。后稍失意……自是疏隔”(《南史》本传);遂迁安成王萧秀幕中参军事,兼尚书水部郎;之后丁母忧归,而后又除庐陵王萧续幕府记室,大约四十岁离世。故其成为异乡客,当与仕途坎坷有关。所谓“百念”,诸如异地思乡之愁、羁旅行役之苦、仕途渺茫之忧、人情冷暖之感、友朋难舍之念……皆在其中。不难想见,其心情已经够沉重了,更何况而今又将孤身一人、千里奔赴远方呢?眼前尚有朋友饯行送别,联句慰勉;顷刻之间,就将茕独孤舟,餐风饮露了。“孤游”,既突出自己征途中的孤独寂寞,又包含着对友人的无限惜别之情。两句通过“已”“重”二字构成递进关系,进一步增加了这种复杂感情的重量,而与送者依依难舍之情也就蕴藏于字里行间。 第三、四两句,既是写分手时江上的实景,又是借景寓情,含有象征意义。江天忽然浓云密布,烟霭笼罩江面,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山雨欲来风满楼”,狂风乍起,江水顿时涌起滚滚白浪。这云暗天低、烟波浩渺之景,恰与诗人此刻百感交集、愁绪茫茫之情相契合;狂风巨浪,暴雨将临,不仅是诗人感情的外化,而且还形象地象征着、预示着旅途中等待着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艰难险阻与严峻考验。 送行留别这类诗,一般多是以情引出主旨,或惜别,或劝勉,或叮咛,或祝愿。《何逊集》中此类诗篇很多。如《赠江长史别》:“安得生羽毛,从君入宛许?”《送韦司马别》:“弃置勿复陈,重陈长叹息。”《别沈助教》:“愿君深自爱,共念悲无益。”《临行与故游夜别》:“相悲各罢酒,何日同促膝?”《送褚都曹》:“本愿同栖息,今成相背飞。”这是何逊为朋友送行。至于他留赠为他送行的朋友,则如《赠韦记室黯别》:“无因生羽翰,千里暂排空。”无不以抒情结出主旨。唯这首诗以景作结,景中寓情,物我融一,耐人寻味。陈祚明评何诗“经营匠心,惟取神会”(《采菽堂古诗选》卷二十六),沈德潜亦称其“情词宛(婉)转,浅语俱深”(《古诗源》卷十三),殆指此类。 联句起源较早,相传汉武帝与臣僚共作《柏梁台诗》,但每人各作一句;晋代贾充夫妻联句,则人各二句;自陶渊明与愔之、循之联句,才发展为人各四句。南北朝时,联句之风盛行,鲍照、谢朓、范云、庾肩吾等人作品较多。与联句相对,凡无人续作或续而未成,则仅存的四句便称为绝句。“绝句”之名梁代始正式出现,何逊正当其时。此篇不仅两联对仗精妙,且词句精练,风格清新,短短四句中,既有对过去的回味,对现在的描写,又有对未来的忧虑,意蕴丰厚,已开唐人五绝气象。唯所押为仄韵,平仄尚未完全规范,带有格律诗草创阶段的痕迹。 第88章 谢惠连《雪赋》 谢惠连《雪赋》 作者:【南朝】谢惠连 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1]。梁王不悦,游于兔园[2]。乃置旨酒[3],命宾友,召邹生,延枚叟[4]。相如末至,居客之右[5]。俄而微霰零,密雪下[6]。王乃歌《北风》于卫诗,咏《南山》于周雅[7]。授简于司马大夫[8],曰:“抽子秘思,骋子妍辞[9],侔色揣称,为寡人赋之[10]。” 相如于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11],曰:“臣闻雪宫建于东国,雪山峙于西域[12]。岐昌发咏于‘来思’,姬满申歌于‘黄竹’[13]。《曹风》以‘麻衣’比色,楚谣以《幽兰》俪曲[14]。盈尺则呈瑞于丰年,袤丈则表沴于阴徳[15]。雪之时义远矣哉[16]!请言其始:若乃玄律穷,严气升[17];焦溪涸,汤谷凝,火井灭,温泉冰[18];沸潭无涌,炎风不兴[19];北户墐扉,裸壤垂缯[20]。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21];连氛累霭,掩日韬霞[22];霰淅沥而先集,雪纷糅而遂多[23]。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24];蔼蔼浮浮,瀌瀌奕奕[25];联翩飞洒,徘徊委积[26]。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27];初便娟于墀庑,末萦盈于帷席[28]。既因方而为珪,亦遇圆而成璧[29]。眄隰则万顷同缟,瞻山则千岩俱白[30]。于是台如重璧,逵似连璐[31];庭列瑶阶,林挺琼树[32];皓鹤夺鲜,白鹇失素[33];纨袖惭冶,玉颜掩姱[34]。若乃积素未亏[35],白日朝鲜,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36];尔其流滴垂冰,缘溜承隅,灿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37]。至夫缤纷繁骛之貌,皓旰皦洁之仪,回散萦积之势,飞聚凝曜之奇[38],固展转而无穷,嗟难得而备知[39]。若乃申娱玩之无已,夜幽静而多怀[40]。风触楹而转响,月承幌而通晖[41]。酌湘吴之醇酎,御狐狢之兼衣[42]。对庭鹍之双舞,瞻云雁之孤飞[43]。践霜雪之交积,怜枝叶之相违[44]。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45]。” 邹阳闻之,懑然心服[46]。有怀妍唱,敬接末曲[47]。于是乃作而赋积雪之歌,歌曰:“携佳人兮披重幄,援绮衾兮坐芳缛[48]。燎薰炉兮炳明烛,酌桂酒兮扬清曲[49]。”又续而为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50]。愿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绅[51]。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52]。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歌卒,王乃寻绎吟玩,抚览扼腕[53],顾谓枚叔:“起而为乱[54]。” 乱曰:“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55]。未若兹雪,因时兴灭[56]。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曜不固其节[57]。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任地班形[58];素因遇立,污随染成[59]。纵心皓然,何虑何营[60]?” 注释: [1]暮:尽,末。积:积聚,指寒风强烈。愁:惨淡。[2]梁王:指梁孝王刘武,是汉文帝刘恒的次子,曾先后封为代王、淮阳王、梁王,死后谥曰孝。兔园:即东苑,也称梁园。[3]旨酒:味美的酒。[4]命:指使。邹生:指邹阳,汉临淄人,辞赋家,以文辩知名,曾仕吴王刘濞,后为梁孝王门客。枚叟:指枚乘,汉淮阴人,着名辞赋家,曾仕吴王刘濞,后为梁孝王门客。汉武帝以安车蒲轮征召入京,死于途中。[5]相如:指司马相如,汉成都人,着名辞赋家。末至:最后到场。右:上位,古代以右为尊。[6]霰(xiàn):雪珠。零:落。[7]王:指梁孝王。北风:指《诗经·邶风·北风》,诗的开头有“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诗句。卫诗:春秋时邶地属于卫国,故称卫诗。南山:指《诗经·小雅·信南山》,其中有“上天同云,雨雪雰雰”诗句。周雅:“雅”诗主要是周王畿地区的诗歌,故称周雅。[8]授:交给。简:竹简。司马大夫:对司马相如的尊称。[9]抽:拔出,这里指发挥。秘思:深藏于心中的文思。骋:奔驰,这里指施展。妍辞:优美的词句。[10]侔色揣称(chèn):反复思忖,非常贴切地描摹景色,使之惟妙惟肖。侔:相等,等齐。揣:度量,思忖。称:相当,符合。寡人:梁孝王自称,谦辞。[11]避席:离开座位。古人席地而坐,离席起立,以示敬意。逡(qun)巡:略微退后几步,表示恭顺。揖(yi):拱手行礼。[12]雪宫:战国时齐国的行宫名。东国:指齐国,地处东方,故址在今山东临淄。雪山:山名,祁连山的别称。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13]岐昌:指周文王姬昌。岐,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是周朝的发祥地。发咏:首先开始吟咏。来思:指《诗经·小雅·采薇》,其末章有“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句。《毛诗序》说《采薇》是周文王勉励将士们出发戍役的诗。姬满:周穆王,名满。申歌:继续吟咏。申,重复。黄竹:古诗篇名。[14]曹风:指《诗经·曹风·蜉蝣》,其中有“蜉蝣掘阅,麻衣如雪”诗句。麻衣:即深衣,古代诸侯、大夫、士家居时穿的常服。比色:比喻雪色。楚谣:楚辞,指宋玉《讽赋》,其中说:“臣援琴而鼓之,为《幽兰》《白雪》之曲。”《幽兰》俪曲:指用《幽兰》配对雪曲《白雪》。俪,并列,成对。曲,指雪曲,咏雪的歌曲,即《白雪》。[15]盈:满。瑞:兆头,预兆。袤(mào)丈:指积雪深一丈。袤:长,这里指纵深。沴(li):天地四时之气不和而生的灾害。阴德:阴的属性,古人认为雪属阴。这两句是说,大雪深一尺,是呈现祥瑞之兆,预示着丰年;大雪深一丈,则表明有灾害,阴盛不祥。[16]时义:应时之义。这句是说,大雪随着时节变化所体现出来的含义是很深远的。[17]若乃:至于。玄律:指冬季。严气:寒气。[18]焦溪:溪水名,即焦泉。汤谷:温泉名。火井:产可燃天然气的井,古代多用来煮盐。[19]沸潭:水波腾涌的潭。炎风:热风。[20]北户:向北开的门窗。墐(jin)扉:用泥土涂塞门窗孔隙。裸壤:指裸身之国,传说中的古国名,因炎热而有裸身习俗。垂缯(zēng):(因天气变寒)穿上缯帛等衣服。[21]朔漠:北方沙漠地带。[22]连氛累霭:云雾重重相连。氛,云气。霭,雾霭。掩:掩盖,遮蔽。韬(tāo):掩藏。[23]淅沥:象声词,形容雪粒飘落的声音。集:停留。纷糅:众多而杂乱。[24]散漫:四散弥漫。氛氲(yun)萧索:形容雪花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氛氲,密集的样子。萧索,疏散,稀少。[25]蔼蔼、浮浮、瀌(biāo)瀌、奕奕:都是形容雪花盛多密集、飘飘洒洒的样子。[26]联翩:形容雪花连续不断。委积:聚积,堆积。[27]缘:沿着。甍(méng):屋脊。冒:覆盖。隙:空隙,这里指屋内。[28]便(pián)娟:空灵,形容雪花回旋飞舞的样子。墀(chi):台阶。庑(wu):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萦盈:回旋轻捷的样子。帷席:帷帐和床席。[29]因:依据。方:指方形之物。珪(gui):瑞玉,常作祭祀、朝聘之用。其形制上尖下方。璧:玉器名,古代用作朝聘、祭祀、丧葬时的礼器,也作佩带的装饰。其形制扁平、圆形、中心有孔,边阔大于孔径。这两句是说,雪花落下后,落到方形之物就像珪玉;遇到圆形之物就像璧玉。[30]眄(miǎn):斜视,这里指俯视。隰(xi):低湿的地方。缟(gǎo):白色的生绢。千岩:指众多的山峰。[31]台如累璧:高台的形状像层层叠叠垒起的璧玉。台:高台,高而上平的方形建筑物。重(chong)璧:古台名,这里形容像垒起的璧玉。逵:大路。连璐:成串的玉。璐:美玉。[32]瑶阶:玉阶,这里形容白雪覆盖的台阶。琼树:玉树,这里形容白雪覆盖的树木。[33]皓鹤:白鹤。白鹇(xián):鸟名,又称银雉,雄鸟的冠及下体纯蓝黑色,上体及两翼白色,故名。[34]纨(wán)袖:白色细绢的衣袖。冶:艳丽。姱(kuā):美丽,美好。[35]积素:指积雪。亏:减损,这里指消融。[36]烂:光明的样子。烛龙:古代神话中的神名,传说其张目(或驾日、衔烛)能照耀天下。昆山:昆仑山的省称。[37]流滴:指雪融化后水流滴下。垂冰:指滴水被冻成下垂的冰柱。溜(liu):指屋檐滴水处。承:延伸。隅(yu):角落。冯夷:传说中的黄河之神,即河伯。蚌(bàng):软体动物,有两个可以开闭的多呈椭圆形介壳,壳内有珍珠层,或能产珠。[38]缤纷:形容大雪纷飞的样子。繁骛(wu):繁密急迫的样子。皓旰(hàn):洁白明亮的样子。皦(jiǎo)洁:明亮洁白。回散:指回旋散漫,与上文“便娟”“散漫”意思相同。萦积:指飞旋积聚,与上文“萦盈”“委积”意思相同。凝曜:闪耀光辉。[39]展转:反复变化不定。备知:周知,尽知。[40]申:重复,一再。娱玩:游赏,这里指赏雪。多怀:增多怀人之情。[41]楹(ying):厅堂的前柱。月承幌:月光照在窗帘上。幌:窗帘。通晖:一片光明。通:全部。[42]湘吴之醇酎:指湘、吴两地出产的美酒。醇(chun)酎(zhou):反复多次酿成的味道醇厚的美酒。御:穿。狐狢(hé):也作“狐貉”,这里指狐、貉的毛皮制成的皮衣。兼衣:比较厚的衣服。[43]鹍(kun):鹍鸡,鸟名,形似鹤。双舞:指鹍鸡对舞。云雁:高空的飞雁。[44]交积:积聚,交集。违:分离。[45]遥思:遥想,怀念远方的人。接手:携手。[46]懑(mèn)然:惭愧的样子。[47]有怀:有感。妍唱:指美妙的歌词、曲调。敬接:指恭敬地续作。末曲:指曲子的末章。[48]作:起身。披:掀开。重幄:厚厚的帐幕。援:拉开。绮衾:绮丽的被子。缛(ru):通“褥”。[49]燎:烧。熏炉:用于熏香的炉子。炳:点燃。桂酒:用玉桂浸制的美酒,这里指美酒。扬:高声唱。清曲:清扬的曲调。[50]酡(tuo):饮酒后脸红的样子。思:情。[51]低帷:放下帷帐。昵:亲近,亲昵。解佩:即解佩,解下佩带的饰物。褫(chi):解开,解下。绅:束于腰间,一头下垂的大带。[52]暮:晚,老。伤:忧思,悲伤。因:机缘。[53]宁(ning):岂,难道。卒:完毕,结束。寻绎:追思。览:通“揽”,持,把握。扼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这里用来表示振奋、激动的情绪。[54]顾:回头。枚叔:枚乘,字叔。起:指离席站起。乱:乱辞,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话。[55]白羽:白色羽毛。以:通“已”,太,甚。贞:坚固。[56]节:时节。兴:出现。灭:消失。[57]玄阴:指冬季极盛的阴气。昧:掩盖。固:固守。节:节操,指白雪本有的色泽与形态。[58]凭:凭依,随着。从风:随风。值:遇。赋象:形成形象。赋,赋予,形成。象,形状。任地班形:依据所处之地的不同形成各种形状。任地,依据、凭借地势。班,铺。[59]素:素净,洁白。立:生成,显现。[60]纵心:纵任心意。皓然:皓,通“浩”,即《孟子·公孙丑上》所谓“浩然之气”的“浩然”,意思是正大刚直。一说“皓然”也作“皜然”,洁白的样子,意思是心里洁白纯净,便可随遇而安。营:谋求。 赏析: 《宋书》卷五三《谢方明传》后附有《谢惠连传》载,元嘉七年,谢惠连“为司徒彭城王义康法曹参军。是时,义康治东府城,城堑中得古冢,为之改葬,使惠连为祭文,留信待成,其文甚美。又为《雪赋》,亦以高丽见奇。”从前后文语义看,惠连当于彭城作《雪赋》。且《雪赋》中有“对庭鹍之双舞,瞻云雁之孤飞”句,《文选》李周翰注释:“鹍,鹍鸡也。双舞,谓时属见也。云雁孤飞,谓惠连仕彭城王,离其家亲以喻也。” 谢惠连以辞赋为当世所称,其《雪赋》与谢庄《月赋》并称南朝小赋“双璧”。《雪赋》假托历史人物的问答展开铺陈描写,结构全篇。赋作首先陈述在一个岁末的黄昏,寒风四起,阴云密布,汉梁孝王刘武率宾友游宴兔园,邹阳、枚乘、司马相如先后到来。不久,大雪纷飞。面对此景,梁王即兴吟诵了《诗经》中描写雪景的句子,然后让司马相如赋雪,接着邹阳赋“积雪之歌”,之后梁王又让枚乘作乱辞,收束全篇。《雪赋》在梁王兔园游宴传说的基础上,虚构了这些历史人物的活动,并以之作为全赋的结构框架,是对问答体辞赋的发展。 该赋既描写了雪景之美,并借以抒发了个人情感和对人生的感悟,融写景、抒情、说理为一体,是对咏物赋的创新。全赋以描写雪景为主,以雪“因时兴灭”的特性为主线,以多重视角表现出了雪的洁白、明净、飘逸、轻盈、空灵、静穆、灿烂、艳丽的品格节操。在描写雪的形态、品操的基础上,借机抒发了孤独之感和年华易逝的感慨,并触发了“节岂我名,洁岂我贞”“纵心皓然,何虑何营”的人生哲学。赋作结尾的“乱”辞,虽为说理文字,但在内部意义上与前面的写景抒情相互呼应,寓佛道玄理于自然物色之中,是对全赋内容的概括与总结,深化了主题。钱锺书评点《雪赋》末的“乱”辞说:“判心、迹为二,迹之污洁,于心无着,任运随遇,得大自在;已是释、老之余绪流风,即谢灵运《山居赋》之别‘言心’于‘即事’也。盖雪之‘节’最易失,雪之‘洁’最易污,雪之‘贞’若‘素’最不足恃,故托玄理以为饰词,庶不‘骂题’而可‘尊题’。”(《管锥编》第四册) 晋宋易代之际和刘宋初期,出身寒族的皇帝为了维护皇权,打击高门士族,谢氏家族首当其冲,家族的领袖人物谢混、谢晦等先后被杀,其他很多谢氏子弟也遭受牵连,另一位天才人物谢灵运也屡遭打击,到谢惠连任职彭城时,谢氏家族明显衰落了。《雪赋》对雪花的灿烂空灵、飞洒凝聚和消融污染的描写,以及乱辞对雪的“因时兴灭”和“任地班形”特征的强调,表现出了世族子弟对家族衰落的无奈和叹惜,透露出幻灭的哀伤。 第89章 鲍照《伤逝赋》 鲍照《伤逝赋》 作者:【南北朝】鲍照 晨登南山,望美中阿[1]。露团秋槿[2],风卷寒萝[3]。凄怆伤心[4],悲如之何! 尽若穷烟[5],离若翦弦[6]。如影灭地,犹星殒天。弃华宇于明世[7],闭金扃于下泉[8]。永山河以自毕[9],眇千龄而弗旋[10]。思一言于向时,邈众代于古年[11]。 逝稍远而变体[12],浸幽明而改时[13]。览篇迹之如旦[14],婉遗意而在兹[15]。忽若谓其不然[16],自惆怅而惊疑。循堂庑而下降[17],历帷户而升基[18]。服委襟而褫带[19],器蒙管而韬丝[20]。志存业而遗绩[21],身先物而长辞[22]。岂重欢而可觏[23],追前感之无期。 寒往暑来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24]。燧已迁而礼革[25],月既逾而庆通[26]。心微微而就远[27],迹离离而绝容[28]。白日蔼而回阴[29],闺馆寂而深重。冀凭灵于前物[30],伫美目乎房栊[31]。徒望思以永久[32],邈归来其何从[33]。结单心于暮条[34],掩行泪于晨风[35]。念沉悼而谁剧[36],独婴哀于逝躬[37]。 草忌霜而逼秋,人恶老而逼衰[38]。诚衰耄之可忌,或甘愿而志违。彼一息之短景,乃累恨之长晖[39]。寻生平之好丑[40],成黄尘之是非[41]。将灭耶而尚在[42],何有去而无归! 惟桃李之零落[43],生有促而非夭[44]。观龟鹄之千祀[45],年能富而情少[46]。反灵质于二涂[47],乱感悦于双抱[48]。日月飘而不留,命倏忽而谁保。譬明隙之在梁[49],如风露之停草。发迎忧而送华[50],貌先悴而收藻[51]。共甘苦其几人?曾无得而偕老。拂埃琴而抽思[52],启陈书而遐讨[53]。自古来而有之,夫何怨乎天道! 注释: [1]望美中阿:在山阿中眺望我的爱人。美:美人,依本赋内容,当指鲍照的亡妻。中阿:即阿中,山的凹曲处。[2]露团秋槿(jin):槿叶上坠着露珠。槿:落叶灌木名。[3]萝:蔓生植物。[4]凄怆:悲伤,凄凉。[5]尽若穷烟:即灰飞烟灭。[6]离若翦弦:离去若箭离弦一样迅速。翦:通“箭”。[7]华宇:华美的屋室,这里指代家。[8]金扃(jiong):铜制的门关,这里指代墓门。下泉:即黄泉,谓地下。[9]自毕:结束自己的生命。[10]眇(miǎo):这里是无视、轻视之义。千龄:指长寿。弗旋:再也不回来。[11]此连上句谓回想逝者生前的话,感到非常幽远,就像隔了好多代的古时一样。这是表达非常思念而不可得见的悲伤。邈:幽远。众:多。[12]稍:渐渐地。变体:形体变化,指腐烂消失。[13]浸:慢慢地。幽明:指天地。《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圆曰明。”改时:指季节变换,岁月推移。[14]篇迹:笔墨,墨迹。如旦:如同早晨刚写的一样。[15]婉:婉若,如同。兹:这里。[16]忽若:忽然。不然:不是这样。[17]循:顺着,沿着。堂庑(wu):堂下四周之屋。[18]历:走过,经过。帷户:挂着帘子的门。升:登上。基:墙屋的基址。[19]委襟:衣襟下垂着。褫(chi):夺去,解下。[20]此句谓室中家什都紧锁着,被尘埃茧丝蒙蔽缠绕。[21]遗绩:留下业绩。[22]物:指逝者生前用过的东西。[23]重欢:重新欢聚。觏(gou):遇。[24]此句谓守丧尽哀有结束的时候。[25]燧:指灯烛之类。迁:指撤去。礼革:礼数除去,指不再守丧祭祀。[26]此句谓大祥之祭后一个月就可以唱歌欢乐了。《礼记·檀弓上》:“鲁人有朝祥而莫歌者,…… 夫子曰:‘又多乎哉?逾月则其善矣。’”通:指行得通。[27]微微:幽静之貌。就:赴,走向。[28]离离:剥裂、零落之貌。绝容:音容灭绝。[29]蔼:犹蔼蔼,暗淡无光之貌。回阴:谓天色转阴暗。[30]冀:希望。凭灵:灵魂寄托于。前物:逝者生前所用之物。[31]伫:存,停留在。美目:这里指代美人。栊:窗户。[32]此句谓生死路隔,长久地期盼思念也只是徒劳。[33]此句谓道路幽远,又从何处归来呢? [34]单心:忠诚之心。条:指树枝。[35]此句谓逝者阴魂随晨风而拭泪离去。[36]剧:说话、谈话。[37]婴:萦回,缠绕。逝躬:逝者自身。躬:身体。[38]此连上句说草木忌讳霜时就临近秋季了,人怕老时就迫近衰退了。忌:恨,忌讳。逼秋:临近秋季。[39]此连上句谓人生短促如一瞬,却有无限的忧愁遗憾。长晖:这里指愁恨之情常闪现。[40]寻:重温,回味。好丑:优缺点。[41]此句谓生平的优缺点已随逝者而去,显得无足轻重了。黄尘:犹黄土。[42]将灭耶而尚在:谓逝者身影恍恍惚惚,亦真亦幻。这里是生者思念之极的感觉。[43]惟:想。[44]此句谓桃李零落是因为生命短促而并非夭折。喻人生短促也是自然之理。[45]鹄(hu):天鹅。祀:年,岁。[46]能:乃。富:足,指寿长。[47]反:相反,不一样。灵质:指人,人为万物之灵。二涂:指桃李生命极其短促和龟鹄长寿千岁两种情况。[48]此句谓人不同于物,故乱了享受快乐的心曲。双抱:彼此的怀抱,谓生者与死者。[49]明隙在梁:盖即白驹过隙之义。比喻人生短促。[50]此句谓头发因忧愁而失去华美,即变少变白。[51]藻:这里也指光艳的容颜。[52]抽思:排遣思念之情。抽:拔除。[53]陈书:旧书,古书。遐讨:往远古探寻。讨:探求,研究。 赏析: 《伤逝赋》或为鲍照悼亡妻之作。赋以白描的手法,不作任何渲染铺排,却营造了一种凄凉的氛围,使思念之情真实可感。 主人公早晨登上南山,望美中阿,看到的却是秋风瑟瑟,一片悲凉,逝者杳杳无影,而生者孤独徘徊,“凄怆伤心,悲如之何”!全赋的情调由此确定了。接着写逝者“弃华宇于明世,闭金扃于下泉”,生者“思一言于向时,邈众代于古年”。阴阳相隔,永无会期,思念之苦何以堪也!古今生离死别者,皆有睹物而思人之情。虽时日改迁,而思念之苦如旧,故看到逝者墨迹,仿佛就是早晨刚发生的事,其音容宛在。忽然间又觉并非如此,一阵悲凉沁透心胸,只能独自惆怅惊疑;徘徊堂庑,历抚帷户,“徒望思以永久,邈归来其何从”。年年岁岁,朝朝暮暮,孤独凄苦,无处倾诉,“独婴哀于逝躬”。故情思恍惚,悲哀难胜,何其凄凉!礼数有尽而哀思无穷,在“燧已迁而礼革,月既逾而庆通”之时,主人公想到逝者心微微,迹离离,香魂归来,而不知所凭,只有暮扶弱枝,晨掩行泪,孤独忧伤,思念所爱。生者哀,死者亦哀;生者孤苦,死者亦孤苦,苦何如哉!人非草木,为情而生,为情而死,故一息短景,而累恨长晖。痛心至极,无以排解,只好归于自古而然的天道:“共甘苦其几人?曾无得而偕老。”奈之何哉?这不是潇洒解脱,而是无限的凄凉! 自西晋潘岳有《悼亡赋》以来,鲍照的这篇《伤逝赋》可谓踵事增华,形成自己鲜明的文学特色,犹五色之有红紫,八音之有郑卫。(《南齐书·文学传论》评)但本赋既不同于大赋的铺张扬厉,没有化用多少典故,也没有肆意的夸张比喻,描述的是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也不同于骈赋的精丽工巧,虽亦不乏对偶,但没有刻意雕琢之痕迹,用语自然。不论描写还是抒情,都以真实感受为基础。正因为真得实在,所以才能感动人,引起共鸣。这应当是悼亡之作的灵魂所在。 第90章 殷芸《贫人舞瓮》·刘义庆《焦湖庙祝》 1、殷芸《贫人舞瓮》 2、刘义庆《焦湖庙祝》 《唐宋小说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2021-01-15 作者:【南北朝】殷芸 俗说:有贫人止能办只瓮[1]之资,夜宿瓮中,心计曰:“此瓮卖之若干,其息已倍矣。我得倍息,遂可贩二瓮,自二瓮而为四,所得倍息,其利无穷。”遂喜而舞,不觉瓮破。 注释: [1]瓮:陶制盛器。 赏析: 本篇选自《殷芸小说》。 开篇的“俗说”二字,表明这是一个民间流传的笑话。一个穷人,只有一只瓮。也许是过于珍惜这只瓮,或者别无安身之处,夜晚就睡在瓮中,很自然地盘算开来,卖了身下之瓮,可得一倍的利。这样就能贩到两只瓮,二二得四,如此下去,其利无穷。想到此,禁不住跳起舞来,竟把瓮踏破了。 类似的笑话在世界各地多有流传,比较着名的有“一个鸡蛋的家当”。说的是某人有一个鸡蛋,就算计着用它孵鸡下蛋,循环往复,遂成巨富。兴奋之下,蛋打“鸡”飞。 此类笑话带有很强的寓言性质,它不无夸张地刻画了痴心妄想者的可笑神态。在现实生活中,喜欢打如意算盘的人比比皆是。宋代苏轼《寄诸子侄》诗曰:“他年汝曹笏满床,中夜起舞踏破瓮。”就是据此笑话引申出来的警句。可惜人是不会因为一个笑话而清醒的,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同类笑话在世界各地代代相传。在“心想事成”的祝词满天飞的今天,谁知道我们是否有一天也会不自觉地做了笑话中人呢? 2、刘义庆《焦湖庙祝》 作者:【南北朝】刘义庆 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祈福。祝曰:“君婚姻未?可就枕坼边。”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林秘书郎,俄迁黄门郎[1]。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顷之间矣。 注释: [1]黄门郎:南朝时掌管机密、传达诏命、备皇帝顾问的侍从官。 赏析: 本篇选自《幽明录》。 古代小说中有很多关于梦的故事,志怪和传奇中写梦的尤其多。这里面当然有多方面的原因,古人没有现代的科学医学知识,他们不能解释梦的成因。在他们看来,做梦是一种十分神秘的现象。梦里的事情常常是超现实的,但又和现实保持着一定的联系。梦里的景象固然是虚幻的,但梦所反映出来的愿望却是非常真实的。对文学创作来说,梦幻中可以容纳许多现实生活里不可能产生的情节,所以小说家常常写到梦的故事就毫不奇怪了。这篇《焦湖庙祝》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故事并不复杂。县民汤林“经庙祈福”,庙祝给他一个柏枕,汤林就枕睡去。他在梦中历尽荣华富贵,乐不思蜀。谁知好景不长,“遂遭违忤之事”。一觉醒来,原来所谓朱门、琼宫、瑶台,所谓高官厚禄,不过都是一场梦。故事的讽刺意味很明显:荣华富贵像梦一样虚幻、短暂,不值得留恋。 这篇小说像一般的六朝志怪一样,只是粗陈梗概,到了唐人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沈既济的《枕中记》,受《焦湖庙祝》一类作品的启迪,后来居上,腾挪点染,加入了丰富的社会内容,才把这种人生如梦、富贵无常的构思发挥得淋漓尽致。 第91章 张华《八月浮槎》 张华《八月浮槎》 作者:【西晋】张华 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1]者,年年八月有浮槎[2]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查上,多赍[3]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4]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5]。”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注释: [1]渚:水中的小洲。[2]槎:又作查、楂,指木筏。浮槎,传说中往来于海上和天河之间的仙舟。[3]赍(ji):带着。[4]严君平:名遵,汉蜀郡人,相传他常在成都市上算卦,非常灵验。[5]牵牛宿:指牛宿。古人把天空能看得到的星星分成二十八组,叫二十八宿。东西南北四方各七宿,牛宿是北方玄武七宿的第二宿。 赏析: 此篇采自《博物志》。 这是一篇异常美丽的神话传说,反映了古代中国人民渴望了解自然奥秘的强烈愿望。关于浮槎至天河的幻想,在同时稍后的王嘉《拾遗记》中亦有记载,但是没有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就大为逊色。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在汉代就被赋予了极为浪漫的神话色彩,我们看《古诗十九首》《四民月令》及应劭《风俗通义》等书中均有或详或略的记载和描述。但是,汉代的记述多还没有超出想象的范围,而这篇则将这种想象加以看似真实的描绘:“有人”居海上多年,忽发奇想,愿乘浮槎至天河,十余天的路程,他到了天界,这里没有昼夜的区分;再走十余日的路程,便到了仙境;而这种天上仙境,其实仍不过是人们对于美好理想的一种幻想而已,因为这里的人们过着男耕女织的平静的生活,这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不同者,一是在地上,一是在天上。 关于浮槎,《拾遗记》中描述了一种巨查(槎)与之类似:“尧登位三十年,有巨查浮于西海,查上有光,夜明昼灭,海人望其光,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矣。查常浮绕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周而复始,名曰贯月查,亦谓挂星查。羽人栖息其上,群仙含露以漱,日月之光则如暝矣。虞、夏之季,不复记其出没。游海之人,犹传其神伟也。”这个传说反映了古人企盼飞行宇宙的美妙幻想。 这里,乘槎人未有姓氏,后人则将此篇中之无名氏敷衍成张骞。《太平御览》卷八引刘义庆《集林》云:“昔有一人寻河源,见妇人浣纱,以问之,曰:‘此天河也。’乃与一石而归。问严君平,云:‘此织女支机石也’。”而同书卷五十一引宗懔《荆楚岁时记》则径云是:“张骞寻河源。”所不同的是张骞问的是东方朔,而不是严君平。可见这个故事到了南朝以后已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内容,而且成为诗人笔下常用的典故。宋之问有《明河篇》云:“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杜甫有《有感》云:“乘槎断消息,无处觅张骞。”李义山也有《海客》诗云:“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聊用支机石赠君。” 第92章 祖冲之《比肩人》 2曹丕《望夫石》 1祖冲之《比肩人》 2曹丕《望夫石》 作者:【南北朝】祖冲之 吴黄龙[1]年中,吴郡海盐有陆东美,妻朱氏,亦有容止。夫妻相重,寸步不相离,时人号为“比肩人”。夫妇云:“皆比翼,恐不能佳也。”后妻卒,东美不食求死。家人哀之,乃合葬。未一岁,冢上生梓树,同根二身,相抱而合成一树。每有双鸿,常宿树上。 孙权闻之嗟叹,封其里曰“比肩”,墓又曰“双梓”。后子弘与妻张氏,虽无异,亦相爱慕,吴人又呼为“小比肩”。 注释: [1]黄龙:吴国孙权的年号(229年—231年)。 赏析: 本篇选自祖氏《述异记》。 世上的恩爱夫妻不少,可是,恩爱以至达到“夫妻相重,寸步不相离”程度的就不多见了。而能同生共死,不惜以身殉之的夫妻就更少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个故事中夫妻关系的那种平等色彩。 在中国的封建社会中,历来都是讲“夫唱妇随”,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属品。可是,在《比肩人》这个故事中,陆东美和妻子朱氏的关系是完全平等的。妻子亡故以后,陆东美“不食求死”,随他心爱的女子而去。 故事发展到两人合葬,并未出现超现实的情节,但紧接着关于墓葬的种种描绘,却呈现出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未一岁,冢上生梓树,同根二身,相抱而合成一树。每有双鸿,常宿树上”。这种超乎现实的想象,是对现实中遗憾的一种弥补,也是一曲美满姻缘的热情赞歌。生则比肩、死亦不离的婚姻理想化成了同根相连、紧紧搂抱的梓树和比翼而飞的双鸿。 类似的想象早已出现在《孔雀东南飞》和《搜神记·韩凭妻》的故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同源于民间传说的各种故事的相互影响和吸收。 故事摈弃了一般志怪中常见的怪诞成分,也没有因果报应的色彩。作者以健康的情调、浪漫的想象力,表达了一种美好的婚姻理想。 2、曹丕《望夫石》 《唐宋小说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2021-01-18 作者:【三国 魏】曹丕 武昌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者。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幼子饯送此山,立望而形化为石。 赏析: 本篇采自《列异传》。 望夫石,各地均有类似的传说:过去有一位妇人,思念从役在外的丈夫,伫立眺望,日久化为石,人们便称此石为望夫石。不过,从现存较早的文献来看,这篇记载应当是较早的一种。《初学记》卷五引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亦载此事,背景也在武昌:“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状若人立。古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幼子饯送北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文字与此相近,可见早期望夫石的故事传说是在武昌。但是后来又与孟姜女联系起来,如辽宁兴城市西南望夫山上的望夫石,就相传是孟姜女望夫所化。这个历史传说后来几乎家喻户晓,并被历代的文学家作为熟典写进文学作品中。如明代朱有炖《香囊怨》:“凭着我志诚身端正,便化作望夫石也,坚等到河清。”明谢谠《四喜记·翠阁耽思》:“仰望惟君子,无邪不害思。甘为望夫石,何日是归期?”清人孙枝蔚《甲申春日纪事》诗:“楼中身化望夫石,狱里声如啼夜鸟。” 望夫石本身的故事情节非常简单,但是它所蕴含的文化意义却给后人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 第93章 卢思道《孤鸿赋(并序)》 卢思道《孤鸿赋(并序)》 作者:【南北朝】卢思道 余志学之岁[1],自乡里游京师,便见识知音,历受群公之眷。年登弱冠,甫就朝列[2],谈者过误,遂窃虚名。通人杨令君、邢特进已下[3],皆分庭致礼,倒屣相接[4]。翦拂吹嘘[5],长其光价。而才本驽拙,性实疏懒[6]。势利货殖,淡然不营。虽笼绊朝市且三十载,而独往之心未始去怀抱也[7]。摄生舛和,有少气疾[8]。分符坐啸[9],作守东原。洪河之湄,沃野弥望[10]。嚣务既屏[11],鱼鸟为邻。有离群之鸿,为罗者所获[12]。野人驯养[13],贡之于余。置诸池庭,朝夕赏玩,既用销忧,兼以轻疾[14]。《大易》称“鸿渐于陆”,羽仪盛也[15]。扬子曰:“鸿飞冥冥”,骞者翥高也[16]。《淮南》云:“东归碣石”,违溽暑也[17]。平子赋曰:“南寓衡阳,避祁寒也[18]。”若其雅步清音,远心高韵[19]。鹓鸾以降,罕见其俦[20]。而铩翮墙阴,偶影独立[21]。唼喋粃粺[22],鸡鹜为伍,不亦伤乎!余五十之年,忽焉已至。永言身事,慨然多绪[23]。乃为之赋,聊以自慰,云其词曰: 惟此孤鸿,擅奇羽虫[24]。实禀清高之气[25],远生辽碣之东[26]。氄毛将落,和鸣顺风[27]。壮冰云厚,矫翅排空[28]。出岛屿之绵邈,犯霜露之溟蒙[29]。惊絓鱼之密网,畏落雁之虚弓[30]。若其斗柄东指,女夷司月[31]。乃遥集于寒门,遂轻举于玄阙[32]。至如天高气肃,摇落在时。既啸俦于淮浦,亦弄吭于江湄[33]。摩赤霄以凌厉,乘丹气之威夷[34]。遡商飙之嫋嫋,玩阳景之迟迟[35]。彭蠡方春,洞庭初绿[36]。理翮整翰,群浮侣浴[37]。振雪羽而临风,掩霜毛而候旭[38]。餍江湖之菁藻,饫原野之菽粟[39]。行离离而高逝,响噰噰而相续[40]。洁齐国之冰纨,皓密山之华玉[41]。若乃晨沐清露,安趾徐步[42]。夕息芳洲,延颈乘流[43]。违寒竞逐,浮沅水宿[44]。避暑言归,绝漠云飞。望玄鹄而为侣,比朱鹭而相依[45]。倦天衢之冥漠,降河渚之芳菲[46]。忽值罗人设网,虞者悬机[47]。永辞寥廓,蹈迹重围[48]。始则窘束笼樊,忧惮刀俎[49]。靡躯绝命,恨失其所。终乃驯狎园庭,栖托池籞。稻粱为惠,恣其容与[50]。于是翕羽宛颈,屏气销声[51]。灭烟霞之高想,閟江海之幽情[52]。何时骧首奋翼,上凌太清[53]。骞翥鼓舞,远薄层城[54]。恶禽视而不贵,小鸟顾而相轻。安控地而无耻,岂冲天之复荣[55]!若夫图南之羽,伟而去羡。栖睫之虫,微而不贱[56]。各遂性于天壤,弗企怀以交战[57]。不听《咸池》之乐,不飨太牢之荐[58]。匹晨鸡而共饮,偶野凫以同膳[59]。匪扬声以显闻,宁校体而求见[60]。聊寓形乎沼沚,且夷心于溏淀[61]。齐荣辱以晏如,承君子之余眄[62]。 注释: [1]志:立志。[2]弱冠:年二十岁。公元551年,卢思道二十岁。[3]通人:学识渊博通达之人。杨令君:杨愔(yin),字遵彦。邢特进:邢劭,字子才。[4]分庭致礼:宾主相见,分站庭两边,相对行礼。倒屣相接:用典,汉末蔡邕急于迎接王粲,鞋子穿反。[5]翦拂:对人才的赞扬,提携。[6]驽拙:驽钝愚拙。疏懒:粗疏懒惰。[7]笼绊朝市:朝市为官如鸟入笼,马被絷。独往:隐居。[8]舛(chuǎn):相背离,相矛盾。少气:《黄帝内经·素问》岐伯曰:“孙络三百六十五穴会,亦以应一岁,以溢奇邪,以通荣卫,荣卫稽留,卫散荣溢,气竭血着,外为发热,内为少气。”[9]分符:剖符,帝王封官授爵,分符节一半作为信物。坐啸:闲坐吟啸,指为官清闲或不理政事。[10]湄:水草交接处。弥望:充满视野。[11]嚣(áo):众多貌。务:事务。屏(bing):除去。[12]罗者:捕鸟者。[13]野:民间,与“朝”相对。[14]销忧:使忧愁消解。轻疾:使少气疾减轻。[15]《周易·渐卦》:“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孔颖达疏:“渐进之道自下升高,故取譬鸿飞自下而上也。”[16]扬雄《法言·问明》:“治则见,乱则隐。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骞:飞。翥(zhu):飞举。此句言展翅高飞,全身远祸。[17]《淮南鸿烈·览冥训》:“过归雁于碣石。”马宗霍注:“北归之雁指碣石以为乡。”违:避开。溽(ru)暑:盛夏。[18]平子:张衡,赋指《鸿赋》。[19]雅步清音,远心高韵:优雅的步态,清亮的声音,旷远的心志,高洁的韵致。[20]鹓(yuān):凤凰一类。俦:伴侣,同辈。[21]铩(shā):摧折、伤残。翮(hé):羽茎,鸟翼。偶影:对着影子。[22]唼(shà)喋(zhá):水鸟或鱼吃食。粃(bi):子实不饱满的谷粒。粺(bài):介于精米、粗米之间的米。[23]永:通“咏”,用诗赋、文辞等来抒写。[24]擅:专有、专长。[25]禀:禀承、承受。[26]辽碣:辽东和碣石,临近渤海。[27]氄(rong)毛:鸟兽贴身的细毛。[28]壮冰:坚实的冰。矫翅:高举双翅。[29]屿:《南北史合注》(清四库全书撤出本)卷一一七作“欤”。按:屿指海中的山;欤为句末语气词,表示疑问或感叹,故当作“屿”。绵邈:辽远。溟蒙:混沌不分貌。[30]絓(guà):绊住,缠住。[31]斗柄东指:《鹖冠子·环流篇》:“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女夷:《淮南子·天文训》:“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鸟、草木。”高诱注:“女夷,主春夏长养之神也。”[32]寒门、玄阙:传说中北方极远之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裴駰集解引《汉书音义》:“玄阙,北极之山。寒门,天北门。”[33]啸俦:以长而尖的叫声呼朋引伴。浦:水滨。吭(háng):喉咙。[34]摩:迫近,接近。赤霄:红色云气。凌厉:凌空高飞,意气昂扬。丹气:彩霞。威夷:逶迤,迂远貌。[35]遡:迎面对着。商飙(biāo):秋风。嫋嫋:长弱貌。阳景:阳光。迟迟:阳光温暖、光线充足、从容舒缓貌。[36]彭蠡(li):彭蠡湖。[37]翰:鸟羽。群浮侣浴:成群结队在水上嬉戏。[38]雪羽、霜毛:白如霜雪的羽毛。候旭:等候旭日东升。[39]餍(yàn)、饫(yu):饱食。菁(jing)藻:水草。[40]离离:若断若续、相连貌。噰噰:鸟和鸣声。[41]洁、皓:比……洁白。冰纨:洁白的细绢。[42]安趾徐步:步态娴雅、安适。[43]延颈:伸长脖颈。[44]沅:《南北史合注》(清四库全书撤出本)卷一一七作“阮”;《汉魏六朝一百三家集》(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一一五、《历代赋汇》(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一二九、《历朝赋格》(清康熙间刻本)下集骈赋格卷五作“沉”。按:“沅”,水名,在湖南境内。鸿不仅仅生活在湖南境内,与“浮”相对,当作“沉”。“阮”“沅”音同形近而讹。违寒:避开寒冷。竞逐:竞相追逐。[45]玄鹄:黑天鹅。比:亲近。朱鹭:鸟名,体形如鹤。[46]天衢(qu):天路。冥漠:玄妙莫测貌。冥:《汉魏六朝一百三家集》(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一一五、《历代赋汇》(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一二九、《历朝赋格》(清康熙间刻本)下集骈赋格卷五作“溟”。按:二者于义均可,构成双声联绵词,“溟”为上。渚(zhu):水中小块陆地。[47]虞者:掌管山泽田猎的官。机:捕鸟机关。[48]寥廓:指鸿自由翱翔的空间。[49]惮:惧怕。俎(zu):切肉的砧板。此两句谓孤鸿被关笼中,忧惧被杀。[50]驯狎:驯顺,被赏玩抚弄。池籞(yu):陂池禁苑。恣:放纵。容与:安闲自得貌。[51]翕(xi):收拢。宛:屈曲。[52]閟(bi):止息。[53]骧(xiāng)首:昂首。奋翼:振羽展翅。凌:逾越。太清:天空。[54]骞翥(zhu):飞举貌。薄:迫近、靠近。[55]此四句为:孤鸿为恶禽、小鸟欺凌,轻视,却安于处地不以为耻,不认为再次冲天高飞会恢复曾经的荣耀。[56]图南:典出《庄子·逍遥游》。此四句为:鲲鹏在九万里高空飞向南海的宏愿伟大但不值得羡慕,居于睫毛的小虫微小而不卑贱。[57]遂性:顺遂本性。天壤:天地。企怀:盼望怀念。交战:顺遂本性与实现宏愿冲突。[58]《咸池》:古宗教祭祀之乐。飨:享用。太牢:古代帝王祭祀社稷,牛、羊、豕三牲全备为“太牢”。荐:进献。[59]匹、偶:与……为伍、对等。野凫(fu):野鸭。膳:饭食。[60]匪:不。此句为不高声鸣叫以让大范围听见,宁可改变本性求得人的待见。[61]聊、且:姑且。寓形、夷心:平心静气地寄身。沼:池塘。沚:水中小洲。溏:泥浆。淀:浅水湖泊。[62]晏如:安然。此两句为:泯灭荣辱,安然处之,接收豢养者末等的看顾。 赏析: 本赋作于北周静帝大象二年(580年),卢思道时为武阳太守。 序文先讲述其游学发迹列班朝廷为人赏识春风得意的经历,接着笔锋一转,云其性疏懒,不营势利货殖,以致“虽笼绊朝市且三十载,而独往之心未尝去怀抱也”。再加上他身体有疾,所以在太守任上忙完公务后,便与“鱼鸟为邻”。有人捕获一只离群之鸿献给他,他将之豢养于池庭中,“朝夕赏玩,既用销忧,兼以轻疾”。鸿雁原本是“雅步清音,远心高韵”的,如今却是“唼喋秕稗,鸡鹜为伍”,作者为之感伤。于是联系自己经历,作赋以自我安慰。 赋之正文按旨意可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部分写鸿之来历及特有习性,在各方面穷尽形容,具体入微。字里行间,透露出作者对其自由高翔不受束缚的企羡与赞美。后部分写其“倦天衢之溟漠,降河渚之芳菲”后陷入罗网,为人所擒后的遭遇和感受。它失去自由后,开始担心被人宰杀,后来被人驯养于庭园池塘后,食有稻粱,安闲舒适。于是它收起翅膀,弯起脖子,屏声静气。烟霞高想、江海幽情不复有,恶禽小鸟也不再视其为高贵。它安于地面不觉得耻辱,再飞上天也不认为恢复荣耀。大鹏展翅远飞与小虫栖止于睫毛并无高下贵贱之分,不过是“各遂性于天壤”罢了。所以鸿雁和鸡鸭共饮同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这就是“齐荣辱以晏如”的境界。 这篇赋托物言志,自抒情怀,实秉老庄齐物之意,自嘲自慰。但揆诸大旨,有以下几点值得参考: 一、理想与现实矛盾,入世与出世思想之交锋。 卢思道年十六便喟然叹曰:“学之有益,岂徒然哉!”二十出仕,改朝换代之际,参与谋反。为齐贺甘露(《在齐为百官贺甘露表》),为隋讨伐陈(《为隋檄陈文》),总结北齐、后周兴亡教训(《北齐兴亡论》《后周兴亡论》)。指切当时,揭露官场中趋炎附势的丑恶(《劳生论》)。身事三朝,多次随驾,沉浮宦海三十余年,至五十二岁卒前仍上奏议置六卿、除大理。经世致用、积极入世可以说是其“烟霞之高想,江海之幽情”。 综观其一生,入世与出世思想,纠葛绞缠,一如孤鸿冲天复飞与安于处地的矛盾。其父道亮,隐居不仕,势必会影响卢思道“势力货殖,淡然不营”。齐天统二年(566年)秋七月所作《卢纪室诔》明确表述“余慕大隐”。后仕途多舛,官途沦滞,经世未济,沉沦下僚。加上年岁将暮,身患疾病,致《孤鸿赋》言“独往之心未始去怀抱”。稍后《劳生论》认为“笼绊朝市,失翘陆之本性,丧江湖之远情”,并对归隐生活有具体细致的规划设想。 二、赋作以鸿自喻。 卢思道祖阳乌为魏秘书监。卢思道少时师事“北地三杰”之一邢子才,正如其《劳生论》所言:“生于右地九叶卿族,天授俊才,万夫所仰,学综流略。”大成元年(579年)北周文宣帝崩,所作挽歌独得八首,被誉为“八米卢郎”。尝蓟北为五言诗,人以为工。作《听蝉鸣篇》,时人所重。年少得志的卢思道与雅步清音、远心高韵、禀清高之气、自由翱翔的鸿何等相似。 鸿自由翱翔之际亦“惊絓鱼之密网,畏落雁之虚弓”,可视为卢思道自弱冠就朝列至任武阳太守间,“才识美茂亦受嫉于愚庸”,因私诵魏史被笞辱,漏泄省中语被出,居官多被谴辱、免归等的隐喻。 鸿“倦天衢之冥漠,降河渚之芳菲”惨遭捕获。卢思道因母疾还乡,遇同郡祖英伯及从兄昌期、宋护等举兵作乱,预焉。柱国宇文神举讨平之,罪当法,已在死中,神举令作露布嘉而宥之。参与举兵作乱前,卢思道为世人所重,却转而限于几死境地,与鸿倦天衢、降河渚、蹈迹重围、忧惮刀俎、靡躯绝命,恨失其所有共通之处。 鸿最终沉沦,匹晨鸡、偶野凫、寓形沼沚,夷心溏淀、齐荣辱,可视为卢思道出任武阳太守时“嚣务既屏,鱼鸟为邻”消极怠慢的写照。但消极沉沦未尝不是对现实的愤懑与反抗。 三、赋作语言骈俪典雅。 序中连用《大易》“鸿渐于陆”、《扬子法言》“鸿飞冥冥”、《淮南》“东归碣石”、平子赋“南寓衡阳”,讲述鸿之习性与性情,典雅别致。 正文语言骈俪对偶,除句首发语词,完全是四、六言工整对仗。音韵和谐,换韵自然。中间不乏叠字运用,让赋作具有音韵美、形式美,在状物抒情外极富艺术感染力,不愧为骈赋典范之作。 第94章 《穷怪录·萧总》 2、《穷怪录·柳镇》 1、《穷怪录·萧总》 2、《穷怪录·柳镇》 萧总字彦先,南齐太祖[1]族兄瓌之子。总少为太祖以文学见重。时太祖已为宋丞相,谓总曰:“汝聪明智敏,为官不必资,待我功成,必荐汝为太子詹事。”又曰:“我以嫌疑之故,未即遂心。”总曰:“若谶[2]言之,何啻此官。”太祖曰:“此言狂悖,慎钤其口。吾专疚于心,未忘汝也。” 总率性本异,不与下于己者交[3]。自建业归江陵。宋后废帝元徽[4]后,四方多乱。因游明月峡,爱其风景,遂盘桓累岁,常于峡下枕石漱流。时春向晚,忽闻林下有人呼“萧卿”者数声。惊顾,去坐石四十余步,有一女,把花招总。总悤异之,又常知此有神女,从之。视其容貌,当可笄年[5],所衣之服,非世所有,所佩之香,非世所闻。谓总曰:“萧郎遇此,未曾见邀,今幸良晨,有同宿契[6]。”总恍然行十余里,乃见溪上有宫阙台殿甚严。宫门左右,有侍女二十人,皆十四五,并神仙之质。其寝卧服玩之物,俱非世有。心亦喜幸。一夕绸缪,以至天晓,忽闻山鸟晨叫,岩泉韵清。出户临轩,将窥旧路,见烟云正重,残月在西。神女执总手谓曰:“人间之人,神中之女,此夕欢会,万年一时也。”总曰:“神中之女,岂人间常所望也。”女曰:“妾实此山之神,上帝三百年一易,不似人间之官。来岁方终,一易之后,遂生他处。今与郎契合,亦有因由,不可陈也。”言讫乃别。神女手执一玉指环,谓曰:“此妾常服玩,未曾离手,今永别,宁不相遗!愿郎穿指,慎勿忘心。”总曰:“幸见顾录,感恨徒深。执此怀中,终身是宝。”天渐明,总乃拜辞,掩涕而别,携手出户,已见路分明。总下山数步,回顾宿处,宛是巫山神女之祠也。 他日,持玉环至建邺,因话于张景山。景山惊曰:“吾常游巫峡,见神女指上有此玉环。世人相传云,是晋简文奇李后曾梦游巫峡,见神女,神女乞后玉环,觉后乃告帝,帝遣使赐神女,吾亲见在神女指上。今卿得之,是与世人异矣!” 总齐太祖建元末,方征召。未行,帝崩。世祖即位,累为中书舍人。初总为治书御史,江陵舟中遇,而忽思神女事,悄然不乐。乃赋诗曰: 昔年岩下客,宛似成今古。 徒思明月人,愿湿巫山雨。 注释: [1]南齐太祖:指萧道成。[2]谶:能应验的预言、预兆。[3]不与下于己者交:不和能力不如自己的人交游。[4]元徽:刘宋年号。[5]笄(ji)年:笄是古代盘头发的簪子,女子可以插笄的年龄,指成年。[6]宿契:宿指早先。契,投合。宿契,即早先就彼此投合。 赏析: 本篇选自《穷怪录》。 巫山神女,相传是炎帝之女瑶姬,未嫁而卒,葬于巫山之阳,为巫山之神。楚怀王游高唐,昼寝,梦与神女相遇,神女自称“巫山之女”。见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山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之立庙,号曰朝云。”高唐云雨的佳话即本于此。 本篇故事的主人公虽非帝王,却也是贵族出身,因而,与巫山神女的身份也颇相契合。与《高唐赋》相比,本篇的情节更为具体,也格外优美。描写萧总与神女之相遇、相知、相别,低回要眇,感人至深。特别是临别之际神女以玉指环相赠的情节,一方面与高唐神女的神话传说有了区别,使得这篇故事更具有真实感和现实感;另一方面又为下文作了铺垫,因为据张景山说,神女指上的这只玉环,是晋简文帝李后梦游巫峡时的遗物,这就将历史的传说与当前的历史紧密地联系起来。当萧总后来重过巫山时,想到这些往事,“悄然不乐”,乃赋诗一首,诗与文,情与景,有如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较之一般的志怪小说,更具有优美的抒情色彩。 2、《穷怪录·柳镇》 《唐宋小说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2021-04-07 河东柳镇字子元。少乐闲静,不慕荣贵。梁天监[1]中,自司州游上元,便爱其风景。于钟山之西建业里买地结茅[2],开泉种植,隐操如耕父者。其左右居民,皆呼为柳父。所居临江水,尝曳策临眺,忽见前洲上有三四小儿,皆长一尺许,往来游戏。遥闻相呼求食声。镇异之。须臾,风涛汹涌,有大鱼惊跃,误坠洲上。群小儿争前食之。又闻小儿传呼云:“虽食大尽,留与柳父。”镇异惊骇,乃乘小舟径捕之。未及岸,诸小儿悉化为獭,入水而去。镇取巨鱼,以分乡里。未几,北还洛阳。于所居书斋柱题诗一首云:“江山不久计,要适暂时心。况念洛阳士,今来归旧林。”是岁,天监七年也。 注释: [1]天监:梁武帝年号。[2]结茅:盖茅草屋。 赏析: 本篇出自《穷怪录》,作者未详。 神灵小儿的故事,在汉魏六朝的志怪小说中也经常出现,往往象征着特别的意义。比如故事的主人公,身份往往与众不同,出将入相,非同寻常。最有名的故事莫过于陶弘景《真诰》中记载的张良与神灵小儿的故事:“昔汉初有四五小儿,路上画地戏,一儿歌曰:‘着青裙,入天门,揖金母,拜木公’。到复是隐言也,时人莫知之。唯张子房知之,乃往拜之,此乃东王公之玉童也。所谓金母者,西王母也。木公者,东王公也。仙人拜王公揖王母。”由此来看,柳镇故事乃是一则道教传说。道教传说往往与谶语相联系,这在东汉至魏晋期间有许多的例证。 但是,这则故事与道教的说教相比,给人以亲切的感觉。首先,故事的主人公并非达官显贵。尽管河东柳氏是南朝高门之一,柳镇不过隐士而已,住着茅屋,“隐操如耕父者”,左右居民都亲切地称他为“柳父”。其次,神灵小儿的出现,并没有宣示某种重大的安邦立国方面的提示,只不过为柳父提供一条巨鱼,而柳镇也没有将这点大自然的恩赐独享,而是与乡里共享。这种描写具有强烈的暗示作用,作者要告诉人们,柳镇不仅与邻里乡亲相处友好,连临近的山水神灵也与他相亲相近。生活在这样的天地里,没有仕宦时的勾心斗角和相互倾轧,也没有隐居后的孤独烦恼和落寞惆怅,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都非常和谐。 后来柳镇北还洛阳,想起过去那段难忘的生活,写下了一首诗,并由此结束全篇,可以说,诗乃点睛之笔。要旨是头两句:“江山不久计,要适暂时心。”美丽的山水是永存的,但任何人不可能与它永远共处,要紧的是及时行乐,让一颗心有个安放之地,即使是短暂的也好!“暂时心”三字,表现出魏晋南北朝时期士大夫深感生命不能永存而选择任性适情、及时行乐的心理。 第95章 谢灵运《南楼中望所迟客》 谢灵运《南楼中望所迟客》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版2021-02-22 作者:【南北朝】谢灵运 杳杳日西颓,漫漫长路迫。 登楼为谁思?临江迟来客。 与我别所期,期在三五夕。 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 即事怨睽携,感物方凄戚。 孟夏非长夜,晦明如岁隔。 瑶华未堪折,兰苕已屡摘。 路阻莫赠问,云何慰离析? 搔首访行人,引领冀良觌[1]。 注释: [1]觌(di):相见。 赏析: “南楼”,始宁墅中一座住宅的门楼。“迟”,等待。这诗是写盼望朋友来相会的心情。 “杳杳日西颓,漫漫长路迫。”“杳杳”,深远幽暗的样子。“迫”,窘迫,着急。这两句是化用刘向《九叹·远逝》:“日杳杳以西颓兮,路长远而窘迫。”是说落日西沉了,而行人还困于漫漫长途。“杳杳”“漫漫”两个叠词虽是描写客体,却也传达出主体那种无可奈何的惆怅。起句从傍晚写起,那么整个白天如何呢?读者不难想象。“登楼为谁思?临江迟来客。”“为谁思”,即思念谁。这两句自问自答,点明题意。下面转入回想:“与我别所期,期在三五夕。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三五夕”,即十五日的夜晚。“圆景”,即月亮。“佳人”指友人,“适”,来也。回想与友人分别时,约定在十五会面,现在十五早已过去,怎么还不来呢。“期在三五夕”,月亮最圆、月色最好时会面,那情景该多美。设想的美更反衬了今日失望的深,“早”“犹”呼应,表现出深深的失望之情。 上面可以说是写迟客不至的失望,下面八句写与友人分别以来的情怀。“即事怨睽携,感物方凄戚。”“即事”“感物”为互文,就是遇到事物皆有感触,比如心中的不如意、物候的变化等。“睽携”,分离。“方”,常。这两句是说别后以来时时事事都觉着不愉快。“孟夏非长夜,晦明如岁隔。”“孟夏”,初夏。“晦明”,由黑暗到明亮,指一夜。这里是化用《九章·抽思》:“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是说初夏夜晚并不长,但在他看来好像一夜就是一年似的。上两句说别后无时不愁苦,这两句只写出夜晚的感受,是以少总多、举一斑而知全豹的笔法。“瑶华未堪折,兰苕已屡摘。”“瑶华”“兰苕”皆香花美草,古人常摘取它们赠给远方朋友以表示问候,如《九歌·大司命》中有“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九歌·山鬼》中有“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瑶花”,据说即麻花,孟夏时它还未开,而“兰苕”春天就已滋荣了,所以说“瑶华未堪折,兰苕已屡摘”。不能折也好,多次摘也好,都说明他常常想寄予朋友美好的祝愿。但是,“路阻莫赠问,云何慰离析?”道路阻隔,音问不通,怎么能安慰离居的友人呢?这几句不仅表现出对友人入骨的思念,还表现了对友人温情的体贴,虽然自己是愁苦煎迫,但还想通过赠问,让友人得到慰藉。这是相怜相惜的纯真友情。 最后两句:“搔首访行人,引领冀良觌。”“搔首”,以手搔头,表示焦急。《诗经·邶风·静女》有“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话。“引领”,伸长颈项。“良觌”,欢乐相见。这两句说,他在焦急地询问友人的消息,企望着能与友人欢乐相会。这里的“搔首”“引领”是两个细节,将他“望”的情态写得更逼真、更鲜明了。从结构上说,开始写“望”,中间写“想”,这里又是写“望”,是个回应,显得很是紧凑。而中间的“想”又是从失约推开,写到别后的思念,顺序井然。以上都见出谢灵运作品精于结构的特色。 这首诗化用典故很多,细究起来,几乎每句都有出处,其中用《楚辞》的地方最多。《楚辞》多景物描写,多用比兴(尤其是兴),谢灵运的作品亦复如此,加之作者心情也常感忧郁,自然就会较多袭用《楚辞》语句了。但这首诗,并不给人饾饤生硬的感觉,正如方东树所言,他的用典“见似白道”(《昭昧詹言》卷五)。这也是谢灵运的高妙处之。 第96章 葛洪《画工弃市》 葛洪《画工弃市》 作者:【东晋】葛洪 元帝[1]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案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2]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3],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4]。籍[5]其家,资皆巨万。画工有杜陵[6]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7]陈敞,新丰[8]刘白、龚宽,并工为牛马飞鸟,亦肖人形,好丑不逮[9]延寿。下杜[10]阳望亦善画,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同日弃市。京师画工,于是差稀。 注释: [1]元帝:刘奭(shi),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2]王嫱:字昭君,南郡秭归(今属湖北)人,竟宁元年(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求和亲,她自请嫁匈奴。[3]阏氏(yān zhi):匈奴君主的正妻的称号。[4]弃市:在闹市处死刑,并暴尸街头。[5]籍:抄没。[6]杜陵:古县名,在今陕西西安附近。[7]安陵:古县名,在今陕西咸阳附近。[8]新丰:古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9]不逮:不及。[10]下杜:地名,在杜陵附近。 赏析: 本篇选自《西京杂记》。 旧时帝王,宫妃成群,佳丽三千。这篇小说中“不得常见”一语,对帝王来说,不过是欲壑难填的遗憾。对宫女来说,却是青春虚度、生命浪掷的痛苦。所以,历来关于宫女不幸的故事很多。宫怨诗甚至演变为一类特殊的题材。在此背景下阅读本篇,就会有更强烈的感受。 汉元帝为了避免遗珠之憾,命画家为宫女画像,以便挑选。这自然是宫女得近天颜的良机。于是,她们纷纷出重资贿赂画家,希望能把自己画得美一点。唯有王嫱即王昭君不肯屈身求宠,这几乎是选择了自绝于君王的道路。元帝轻易地把她送到匈奴去,就是这种选择的结果。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元帝在王昭君临行前召见了她。这才发现她貌为后宫第一。其实,美貌原无所谓绝对的第一。王昭君是以才华气质取胜的。元帝在后悔之余,下令严惩京师画家。画家犯了欺君之罪,自然罪不当赦。由此而遭弃市,以致造成整个京城都无人敢作画了。其实元帝无法明白,悲剧的根源正在于他的专制。 昭君出塞事,最早见于《汉书》之《元帝纪》《匈奴传》。史书中她本是自愿去的,意在“和蕃”,故少悲凉。同时也无“案图召幸”和“画工弃市”之说。这些当是随后民间传说附会上来的。虽然这篇小说只是粗陈梗概,但它却包孕着丰富的内涵。王昭君的特立独行,使她的美丽带有一种凛然高洁的品格。因此,她很快就从“画工弃市”的故事中显现出来,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咏赞的对象。王安石《明妃曲》赞叹:“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元杂剧《汉宫秋》则是这一题材的集大成者,它不但继承了以前同类作品对王昭君崇高人格的褒扬,更强化了作为一国之主的汉元帝竟连自己宠爱的妃子也保护不了的情境,从而使这一题材的文化意义和感情色彩发挥到了极致。 第97章 干宝《千日酒》·《李寄》 1、干宝《千日酒》2、干宝《李寄》 《唐宋小说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2021-03-09 作者:【东晋】干宝 狄希,中山[1]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时有州人姓刘,名玄石,好饮酒,往求之。希曰:“我酒发来未定,不敢饮君。”石曰:“纵未熟,且与一杯,得否?”希闻此语,不免饮之。复索曰:“美哉!可更与之。”希曰:“且归,别日当来。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即别,似有怍色。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 经三年,希曰:“玄石必应酒醒,宜往问之。”既往石家,语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来,服已阕[2]矣。”希惊曰:“酒之美矣,而致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气彻天,遂命发冢。方见开目张口,引声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问希曰:“尔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许矣?”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气冲入鼻中,亦各醉卧三月。 注释: [1]中山:郡名,在今河北中部一带。[2]服已阕:即服阕,穿满三年孝服的意思。 赏析: 此篇是《搜神记》中的名篇,也是中国酒文化史上值得骄傲的篇章。作者层层铺垫“千日酒”之神力:酒尚未发定,即可令人大醉千日,其熟者又将何如?酒不伤人,醉死而能复生,可谓生命活力不死之泉;酒气可穿透土木,余气尚可使闻者醉卧三月。一人刚醒,数人又倒,在三年复三月的酒气缭绕中,生出多少醉话笑谈,这是幽默的中国古人痴迷于酒的趣笔异文。 狄希、玄石之相遇,有类伯牙、子期之闻声知音,一个能造,一个善饮,于酒中各得其所、自享其乐。一个独品“酒之美矣”,醉死尚发“快哉,醉我也”之豪爽慨叹,醒后又追问“日高几许?”不知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一副忘却世忧的可掬憨态;一个授酒后经三年不忘关照饮者状况,并亲自上门探问,独具仁爱之心,何等可亲可敬。 古之作者喜在前说基础上踵事增华。千日酒事,张华《博物志》卷十、左思《魏都赋》以及《杂鬼神志怪》皆有记载,故事立意一脉相承,极言酒之神力无边,而叙述曲折莫过于此篇。清梁章钜《浪迹三谈》卷五《千日酒》条云:“是酒名千日者,极言其酿日之久,后人乃附会为一醉千日之说耳。”志怪所言大抵子虚乌有之事,而此梁君煞有介事地考证千日酒之来历,可见“千日酒”醉倒的不只刘玄石一人。 2、干宝《李寄》 作者:【东晋】干宝 东越闽中[1],有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隰[2]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惧。东治都尉及属城长吏[3],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啗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4],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5]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6]济父母之功,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7],不可禁止。寄乃告请好剑及咋[8]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糍,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9],目如二尺镜。闻糍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其九女髑髅,悉举出,咤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10]。”于是寄女缓步而归。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后,拜[11]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注释: [1]东越:汉初国名,大约是今浙江、福建东南部分地区。闽中:秦时郡名,今福建省中部。[2]隰(xi):低湿的地方。[3]东治:闽中郡的治所,在今福州市附近。都尉:驻守郡城的军官。长吏:高级县吏。[4]家生婢子:奴婢生的女儿。[5]将乐:县名,在今福建省。[6]缇萦(ti ying):东汉时淳于意的小女儿。父亲下狱时,缇萦上书愿替父赎罪,皇帝怜其孝心,下诏废除肉刑,淳于意因而得免。[7]潜行:偷偷地去。[8]咋:咬。[9]囷(qun):圆形的谷仓。[10]哀愍(min):可悲可怜。[11]拜:授以官职。 赏析: 本篇选自《搜神记》。 中国古代的动物精怪传说很多,这些精怪为妖作祟,常常给人带来恐惧和灾难。这是当时人类受困于自然的反映。本篇所写的淫祀就是人们陷于困苦无助境地的真实写照,人们急切期盼改变这种境地,只是这种期盼没有寄托在神灵身上,甚至也没有寄托在勇武的英雄身上,而是通过一个少女来加以表现,显示出特殊的魅力。 读过《西游记》的人可能记得,小说第四十八回也有一个灵感大王,每年要吃陈家庄一对童男女,孙悟空变作被用于祭赛的小儿,战胜了凶恶的妖怪。在第六十七回,孙悟空又以游戏手段战胜了一条蟒蛇精。合而观之,就是一篇李寄故事。但孙悟空神通广大,本领高强,降妖伏魔,自然不在话下;而本篇所写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和胆量战胜了巨大的蛇怪,实在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小说一开始,概述了蛇怪的凶残。人们原来“祭以牛羊,故不得祸”。大约是因为有求必应,蛇怪更得寸进尺,要求吃人了。而地方官员竟束手无策,只能投其所好。九个不幸的女孩先后都作了牺牲品。这一概述当然是一种铺垫,为下文写李寄作对比。 与前面九女不同,李寄是主动应募而去的。这当中有一个不能忽视的文化背景。李寄临行前对父母说,自己是女孩“虽有如无”,“徒费衣食,生无所益”。所以,她的献身,本意竟是“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的孝心。抛开这种对女孩的性别歧视不说,让一个弱小的女孩去干众多男子也为之心惊胆战的事业,无疑是对李寄的极大褒扬。 李寄在朝祭前“告请好剑及咋蛇犬”,可以看出,她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的。因此,作者并没有渲染李寄遭遇蛇怪、斩而杀之的紧张场面。相反,一切仿佛都在她的计划中。一条为害深重的大蛇怪,似乎轻而易举地就毙命于李寄之手。唯其如此,当李寄进入蛇穴,指着九女髑髅说的:“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才更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和胜利者的自豪。李寄确实身手不凡。你看她,斩蛇后“缓步而归”,是那样的轻松。至于她的被越王聘为后,倒是当不得真的。那无非是民间的一种心愿。可惜篇末提到的那首歌谣没有流传下来。否则,也一定如《木兰词》一样脍炙人口吧? 魏晋志怪小说的成功,很大一个原因是它源于民间,具有蓬勃的生机。本篇即是一例。 第98章 谢庄《月赋》 谢庄《月赋》 作者:【南北朝】谢庄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1]。绿苔生阁,芳尘凝榭[2]。悄焉疚怀,不怡中夜[3]。乃清兰路,肃桂苑[4];腾吹寒山,弭盖秋坂[5]。临浚壑而怨遥,登崇岫而伤远[6]。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7];白露暧空,素月流天[8]。沉吟齐章,殷勤陈篇[9]。抽毫进牍,以命仲宣[10]。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11],昧道懵学,孤奉明恩[12]。臣闻沉潜既义,高明既经[13],日以阳徳,月以阴灵[14]。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15]。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16]。朒朓警阙,朏魄示冲[17]。顺辰通烛,从星泽风[18]。增华台室,扬彩轩宫[19]。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20]。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21],洞庭始波,木叶微脱[22]。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23];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24]。列宿掩缛,长河韬映[25];柔只雪凝,圆灵水镜[26];连观霜缟,周除冰净[27]。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28];收妙舞,弛清县[29];去烛房,即月殿[30];芳酒登,鸣琴荐[31]。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32]。亲懿莫从,羁孤递进[33]。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34]。于是丝桐练响,音容选和[35]。徘徊《房露》,惆怅《阳阿》[36]。声林虚籁,沦池灭波[37]。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38]。” 歌曰:“美人迈兮音尘阙[39],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40]。”歌响未终,余景就毕[41];满堂变容,回遑如失[42]。 又称歌曰:“月既没兮露欲曦[43],岁方晏兮无与归[44];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45]!” 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寿羞璧[46]。“敬佩玉音,复之无斁[47]。” 注释: [1]陈王:指曹植,陈王是他晚年的封号。应刘:指应玚和刘桢,两人是曹魏时的着名文人,都是曹植的好朋友。这里仅用来假托一个故事,借以开篇。端忧:闲愁,闲居忧闷。[2]芳尘:尘埃的美称。凝:堆积。榭(xiè):建在高台上的木屋,多为游观之所。这两句是说,楼阁下生了绿苔,台榭间堆积着尘埃。形容经常闭门不出。[3]悄焉:忧愁的样子。疚怀:伤心,忧虑。怡:愉快。中夜:半夜。[4]兰路:长有兰草的路。肃:清除。桂苑:长满桂树的苑囿。[5]腾:升起。吹:指管乐。弭盖:停留。阪(bǎn):山坡。[6]浚壑:深谷。崇岫:高峰。[7]斜汉:斜亘于天空的银河。左界:在东方划出一条界线。左:指东方。北陆:星宿名,即虚宿,二十八宿之一,位在北方。南躔(chán):向南移动。躔: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北陆南移,是秋冬间的天象。[8]暧(ài):遮蔽,弥漫。素月:明月。流:流泻,照射。[9]沉吟:低诵。齐章:指《诗经·齐风·东方之月》,是讽咏明月的诗篇。殷勤:反复吟诵。陈篇:指《诗经·陈风·月出》,其中有“月出皎兮”“月出皓兮”“月出照兮”等吟咏明月的诗句。[10]毫:笔。牍:古时用来写字的木片。仲宣:王粲的字。这两句是说,拿来笔和木片交给王粲,请他写文章。[11]东鄙幽介:这是臣下的自谦之辞,意思是说,我是来自东方边远偏僻之地的孤陋寡闻之人。东鄙,东方边远之地。王粲是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城市西南)人。幽,昏暗,孤陋寡闻。介,孤独。丘樊:山林。[12]昧道:不懂道理。懵(mèng)学:不明学问。孤奉:辜负。孤,通“辜”。明恩:明王的恩德。[13]沉潜既义、高明既经:指天地有一定的规律,即天经地义。沉潜,指地。高明,指天。经,常道。[14]日以阳德:日以阳为性。德,事物的属性。月以阴灵:月是阴精所聚。灵,阴之精气所聚。[15]擅:据有。扶光:扶桑之光,指日光。扶桑是神话中日出的地方。东沼:即汤谷,传说中东方日出之处,也作“旸谷”。嗣:承接。若英:若木的花,指太阳的光华。若木是神话中日落的地方。西冥:即昧谷,传说中西方日入之处。这两句是说,太阳挟着扶桑的光彩,从东方汤谷升起;在太阳的光华落入西方的若木之后,月亮相继而出。[16]引:带领。玄兔:指月亮,传说月亮中有玉兔。帝台:即天台,有四星,在织女星的东边。帝阙:天庭。集:栖止。素娥:嫦娥的别称,指代月亮。后庭:指天庭太微宫。这两句是说,月亮在天空中运行,从帝台到了后庭。[17]朒(nu):指农历月初月亮出现在东方,即上弦月。朓(tiǎo):指农历月底月亮出现在西方,即下弦月。警阙:警戒君王的缺失。警,警戒。阙,同“缺”,指过错。朏(fěi)魄:指新月的月光。冲:谦虚。这两句是说,月亮用上下弦的月缺景象,警戒君王的缺失;月亮的盈亏,启示人们应有谦虚之德。[18]辰:指子、丑、寅、卯等十二时辰。通烛:普照大地。烛,照耀。从星:指月球运动进入箕、毕二星的天区。从,跟随,这里指经过。星,指箕、毕二星。泽风:下雨刮风。泽,雨水。这两句是说,月亮顺着十二时辰的次序运行普照大地,运行到了箕、毕二星的天区,这是要刮风下雨的预兆。[19]增华:增添光华。台室:星座名,指三台星。古代常用天上的三台星比喻朝中的三公。轩宫:星名,轩辕之宫。[20]委:投,寄托。照:光照,指月亮。吴业昌:指三国时孙策建立吴国基业。沦:沉,下落。精:光华,指月亮。汉道融:指汉朝的朝政和洽。融:和洽,顺利。[21]若夫:句首语气词。霁(ji):雨止天晴。敛:收。天末:天边。这两句是说,雨过天晴,大地澄洁,乌云收缩在天的尽头。[22]脱:脱落。[23]山椒:山顶。流哀:传送哀鸣之声。濑(lài):浅水沙石滩。这两句是说,菊花在山顶散发出香气,鸿雁在江边的浅滩上发出悲哀的鸣叫声。[24]清质:清朗的质体,这里指月亮清朗的形体。悠悠:缓慢的样子。澄辉:清澈的光辉。蔼蔼:柔和的样子。这两句是说,月亮慢慢上升,散出柔和的光辉。[25]列宿(xiu):众星宿,群星。掩缛(ru):光彩掩映。缛,繁盛华丽。长河:指银河。韬(tāo)映:隐藏光辉。韬,隐藏。这两句是说,群星被月光掩盖了它们的繁盛华丽,银河因明月而隐藏了光辉。[26]柔只(qi):地的别称。古人谓地道阴柔,故称。只,地神。雪凝:凝固的积雪。圆灵:指天空。水镜:清明如水的镜子。这两句是说,大地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积雪,天空在月光下如同清明如水的镜子。[27]连观(guàn):互相连接的楼台。观,可以登高望远的楼台。霜缟(gǎo):洁白的样子。缟,白色的生绢,这里引申为洁白。周除:四周的庭阶。除,台阶。冰净:和冰一样明净。这两句是说,互相连接的楼台在月光下和霜一样洁白,四周的庭阶在月光下和冰一样明净。[28]晨:指白天。宵宴:夜晚的宴会。这两句是说,君王嫌弃白天的欢娱,而喜欢夜晚的宴会。[29]妙舞:美妙之舞。弛:废去。清县(xuán):指乐音清亮的悬挂打击乐器,如钟、磬等。县,同“悬”。[30]烛房:点烛明亮的厅房,指行乐的场所。即:走向。月殿:指有月光的厅堂。[31]芳酒:美酒。登:献上。荐:奉献,这里指弹奏。[32]风篁(huáng):风吹竹林。篁,竹丛。这两句是说,假设在凄切的凉夜之中,风吹竹林,产生了一种有韵律的响声。[33]亲懿(yi):指至亲好友。莫从:没有人跟随。羁(ji)孤:羁旅孤独的人。[34]皋禽:鹤的别名。夕闻:夜晚的鹤鸣声。闻,声响,指鹤鸣声。朔管:指羌笛等北方少数民族地区流行的管乐器。朔,北地。引:奏乐。[35]丝桐:指琴。古代琴弦是用丝制的,琴身是用桐木制成的,因此称琴为丝桐。练响:指调好琴弦。练,选择。音容:指乐曲的风格。选和:挑选风格委婉的乐曲。和,委婉。[36]徘徊:形容音乐曲调缓慢回旋。房露:即《防露》,古乐曲名。惆怅:形容音乐曲调悲伤哀怨。阳阿:古乐曲名。[37]声林:因风吹而发出声响的树林。虚籁:绝响,无声。籁,自然的声音。沦池:因风吹而皱起波纹的水池。[38]纡(yu)轸(zhěn):内心委屈而隐痛。愬(su):通“溯”,向着,面向。[39]美人:本喻指君上,这里指至亲好友。迈:遥远。音尘:音信,消息。阙:缺失,隔绝。[40]川路:水路。这两句是说,迎风叹息,怎能止住?路程漫长,不能超越。[41]余景:残月的影子。景,同“影”,指月影。就毕:即将沉没。[42]变容:指因悲伤惆怅而改变脸色。回遑:徘徊疑惑。如失: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43]又称歌:继续唱。欲曦(xi):将干。[44]晏(yàn):迟暮,晚。与:相与,一起。[45]佳期:美好的时光。还:返回。这两句是说,趁着现在美好的时光回去吧,岁暮的微霜沾湿了人的衣裳!借以讽劝虚掷光阴的人及时勉励。[46]执事:近侍,办事人员。献寿:进献礼物祝寿。羞:进献。璧:玉璧,是古代很隆重的礼物。[47]佩:佩带在身,这里指牢记在心。玉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斁(yi):厌弃,厌倦。这两句是说,我要恭敬地把你的言辞牢记在心,反复吟咏不倦。 赏析: 《月赋》通过描写秋色月光,抒发了忧伤哀怨的情怀。全赋采用虚构的手法,假托曹植和王粲两大文学家在月夜游吟的故事,使叙事和抒情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虽名为“月赋”,但主要部分是写人的赏月活动和心情。月出时的情景,月光下的景色,月夜中的琴声,都是从赏月者感受的角度表现出来的。赏月者的心情,则借末尾的两首歌直接表达出来。因此,赋中之月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和抒情性。 曹植为陈王时,王粲与应玚、刘桢都已去世,《月赋》中曹植月夜怀念亡友,命王粲作赋,是文学虚构,与汉大赋虚构的框架和“述客主以首引”的手法相同。 全赋结构自由灵活且完整严谨。托物叙事,以虚构的主客问答形式起笔,以作歌结束。主体内容以王粲赋月为主,从月亮的传说和月亮升起写起,再写月亮运行,写月光,最后以月影沉没结束。 赋中对秋色月光的描写,朦胧空灵:天边的云彩,洞庭的微波,树叶落下,山菊芬芳,沙滩雁鸣,月光清澈,众星失光,银河藏辉,大地似雪,天宇如镜,楼台如霜,庭阶冰净。面对这笼罩着幽冷空寂和哀怨之情的秋景月色,听着古琴曲,在凄凉的夜色之中,听得见风吹竹林声,好友不在,羁旅孤独,琴曲缓慢回旋,悲伤哀怨,感到内心委屈而隐痛。继而面对皓月长歌,亲友远离,音信隔绝,路程漫长,不能超越,惟有迎风叹息。此时月影将没,怅惘若失,岁时已晚,但没有知心人与我同归。最后讽劝虚掷光阴的人及时当勉励。惆怅哀怨、郁结无托的感情与秋景月色交织在一起。 此赋文句清新流利,虽多骈句和用典,但没有繁缛堆砌的毛病。咏月之歌,即景自然而发,情景融合,“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月亮已经人化,唱出了离人的共同心声。历来沿用不断,到张九龄《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到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再到苏轼《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路传唱而来,月亮具有了较为固定的象征意义:月亮可以遥寄思情,月亮是乱离、相思的折射与见证,又是团聚的希望与寄托。 第99章 裴启《捉刀人》2、《神鬼传·曲阿神》 1、裴启《捉刀人》 《唐宋小说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版2021-03-26 作者:【东晋】裴启 魏武[1]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2]代当坐;乃自捉刀立床头。坐既毕,令人问曰:“魏王何如?”使答曰:“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驰遣杀此使。 注释: [1]魏武:即魏武帝曹操。[2]崔季珪:崔琰。三国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人,字季珪。 赏析: 《捉刀人》是《语林》中的着名篇章。《语林》早已失传,此篇见于《太平御览》和《太平广记》。故事极简单,曹操要接见匈奴的使者,生怕自己相貌平平,不足以威慑对方,便让崔琰当替身,自己在一边提刀而立。谁知被来使看出破绽,来使说那个捉刀人才是真正的英雄。曹操听说以后,竟派人杀了来使。据《魏氏春秋》上说:“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可见曹操并非相貌丑陋,只是个子小一点,但很精神。看来,曹操因为自己个子小,有一点自卑。接见使者这样的大事,他居然让崔琰来当替身。《三国志》载:“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这是当时人们心目中的美男子,难怪曹操让他当自己的替身。可是,那位来使并非等闲之辈,他并不在意曹操的“姿貌短小”,而是注意到了曹操的“神明英发”,真是巨眼识英雄。故事至此已是两番曲折,谁知使者的话竟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小小篇幅却一波三折,生动刻画了曹操狭隘多疑、诡诈成性、残忍好杀的性格。 2、《神鬼传·曲阿神》 曲阿当大埭[1]下有庙。晋孝武世,有一逸劫[2],官司十人追之。劫径至庙,跪请求救,许上一猪,因不觉忽在床下。追者至,觅不见。群吏悉见入门,又无出处,因请曰:“若得劫者,当上大牛。”少时劫形见,吏即缚将去。劫因云:“神灵已见过度,云何有牛猪之异,而乖前福!”言未绝口,觉神像面色有异。既出门,有大虎张口而来,径夺取劫,衔以去。 注释: [1]曲阿:古县名,在今江苏丹阳市。埭(dài):土坝。[2]逸劫:指在逃罪犯,强盗。 赏析: 此篇出自《神鬼传》。 故事写人与神的权钱交易。被缉拿的强盗和缉拿的公人在追逐的过程中不约而同地想到求取神的帮助。强盗许愿一头猪,公人许愿一头牛,牛大而猪小,强盗自然被神抛弃。于是,强盗向神提出了抗议,认为自己许愿在前,神已承诺,抛弃自己是违背道德的。故事的结尾出现了一只老虎,它将已被公人捉拿的强盗叼走。故事情节扑朔迷离,很有悬念感,不知是曲阿神恼羞成怒,派老虎把强盗吃了,抑或是强盗的抗议触动了曲阿神言必信的神经,借老虎之手把强盗放了。结尾处,曲阿神面临着选择的困境:无论是捉强盗,还是放强盗,他都把公理置于一边,而维护了一己之私。 结局令人揣想,是作品意味不尽之处,也是作者构思巧妙之处。作者重在过程而不在结局,那过程是令人深思的:强盗逃逸想求得神的庇护,公人缉拿强盗遇到困难后首先怀疑是神在捣鬼,并出更大价码讨价还价。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作品写得颇细,颇冷静,颇传神,颇富人情味。而曲阿神依据供品之多寡,左右事态发展,那不正是人世间理应秉公执法而实则枉法贪赃的官吏之真实写照吗? 第100章 任昉《封使君》2、吴均《阳羡书生》 1、任昉《封使君》 作者:【南北朝】任昉 汉宣城[1]郡守封邵,一日忽化为虎,食郡民,呼之曰封使君,因去不复来。故时语云:“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夫人无德而寿则为虎。虎不食人,人化虎则食人,盖耻其类而恶之。 注释: [1]宣城:始置于东汉顺帝时,治宛陵(今安徽宣城)。 赏析: 本篇出自《述异记》。 这是一篇隐喻小说。本体、喻体都讲得很清楚,小说简短得如同一个叙述句。然而,这毕竟是一篇完整的志怪小说。志怪小说往往以“怪”惊世:“汉宣城郡守封邵,一日忽化为虎,食郡民,呼之曰封使君,因去不复来。”到此,作者只是非人格化地叙述了一个人化虎的故事,情节荒诞离奇。后世小说中,人与虎的变幻往复也不乏其例:唐传奇《申屠澄》,澄妻由贤妻美妇化虎归林;《崔韬》篇,韬妻亦化虎;《聊斋志异》中《苗生》《向杲》均有人化虎的情节。各篇作品对老虎均有不同描述,显示了不同的创作心态。本文笔锋一转:“无作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民。”这不仅描述了人与虎的变幻,更指出了虎与官的同体,由此可见任昉创作之旨归,言辞犀利,痛快地鞭挞了残暴如虎的官吏。官吏之苛剥于民,正如虎之食民,其凶狠冷酷、毫无人性的狰狞面目宛然纸上。本文讽世讥俗之用意为后世再三演绎,明代杨慎《杨升庵全集》载张禺山诗曰:“昔者汉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吃人”;“昔日虎使君,呼之即惭止;今日虎使君,呼之动牙齿”;“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则吞人畜,小不遗鱼虾”。三首一唱三叹地引典怒斥“今日使君”之食民虎性,讽政之用意,一脉相承。 2、吴均《阳羡书生》 作者:【南北朝】吴均 阳羡[1]许彦,于绥安[2]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 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珍羞方丈。其器皿皆铜物,气味香旨,世所罕见。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绮丽,容貌殊绝,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怨。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书生既眠,暂唤之,君幸勿言。”彦曰:“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乃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遮书生,书生乃留女子共卧。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向复窃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彦曰:“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妇人,年可二十许,共酌戏谈甚久。闻书生动声,男子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须臾,书生处女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独对彦坐。然后书生起,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邪?日又晚,当与君别。”遂吞其女子、诸器皿,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二尺广,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 彦大元[3]中,为兰台令史[4],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永平三年[5]作。 注释: [1]阳羡:汉吴郡属县,即今江苏宜兴。[2]绥安:故城在宜兴西南八十里。[3]大元:即太元,东晋孝武帝年号(376年—396年)。[4]兰台令史:职官名,掌管文史图籍。[5]永平三年:永平乃汉明帝年号,永平三年即公元60年。 赏析: 本篇选自《续齐谐记》。 小说出语惊人,开首即把读者引入一诡异世界:一位十七八岁的书生要求寄身鹅笼。按常理看来,人鹅异类,大小比例又相去悬殊,若非“缩身之法”,断无人入鹅笼之事。但作者的描述却大大超越了常人的想象:书生不仅轻易地进入鹅笼,与鹅并坐相安,而且在入笼之后,“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传统的空间观念已被彻底打破,如此奇妙的境界显然不可能存在于人的感知世界,而只能存在于人的感知所触摸不及的超自然空间。 接下去发生的一切,更令人感到惊讶:书生从口中吐出铜盘,中有美酒佳肴,又吐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十五六岁的女子背着书生又吐出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这男子又背着十五六岁的女子吐出一个二十许的女子……只要假以篇幅,这样的吐法可以无穷无尽地进行下去,其展示的几何图像便是一连串同心圆,仿佛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所击出的阵阵涟漪,大圈套着小圈,小圈又套着比它更小的圈。从表面看来,作者是在用怪异的笔法叙说一个爱的命题:爱与被爱常常是分离的,你是爱你之人心中的一道风景,而你爱的人又是你心中的一道风景,这两道风景时空相隔、相安无事,各有各的看客。但若从更深的层面上来看,则作者似在探讨生命的构成问题,又是在探讨宇宙的生成模式,即老子所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此古奥深邃的道理,却被作者用如此简洁的文字游戏说出,实在令人折服。 故事的结局亦可谓曲终奏雅,书生、十五六岁女子、二十三四岁男子、二十许女子次第吞没,一切又恢复原样,使人恍如南柯一梦,但作者偏偏又留下一个铜盘“与君相忆”,且说此盘乃是汉永平三年之物,俨然实有其事,令整篇故事在一股浓浓的历史虚无气氛中袅袅而终。 汉魏六朝文学,尤其是志怪小说受佛教的影响很深,《阳羡书生》的题材即来源于佛教典籍《譬喻经》,唐段成式在《酉阳杂俎·续篇·贬误》中早已指出,“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所以才仿作了《阳羡书生》。当然,佛教对志怪小说的影响并不仅仅局限于题材,本篇故事叙说精警动人,语词隐含机锋,这样的艺术风格事实上也是脱胎于佛教文献的。 第101章 吴均《赠王桂阳》2、常璩《五丁拔蛇》 1、吴均《赠王桂阳》 作者:【南北朝】吴均 松生数寸时,遂为草所没。 未见笼云心,谁知负霜骨。 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 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 赏析: 王桂阳可能就是当时的桂阳郡太守王嵘。吴均又有《赠王桂阳别诗三首》,其中说王桂阳“高华积海外,名实满山东。自有五都相,非无四世公”。可见王的地位很高,又有“愿持鹪鹩羽,岁暮依梧桐”等语,说明吴均颇有依附于他的打算。从这种关系推断,这首诗很可能是他的自荐之作。 自荐的诗很难写,自誉过高,未免有夸言干乞之嫌,因而吴均这里避开了正面的自我标榜,全以松作比喻。松树虽可长成参天的大树,但初生之时不过数寸而已,甚至会被杂草埋没,人们不知道它拔地千丈、笼聚云气的壮志,怎么会明白它具有傲霜斗雪的气骨呢!前四句显然以初生之松比喻自己未受器重,而借形容松树的性格,表明自己高远的志向与坚贞的品质。“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二句,讲的是小松枝干嫩弱,易被摧残,暗示自己身处下位,易遭人欺凌与忽视,委婉地表达了向王桂阳求助的意图。最后两句则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抱负,他说:当幼松一旦长成数千尺的大树,则可笼云覆月,庇护众生,言外之意是说自己一朝出人头地,就可建功立业、大济苍生,到那时,自己不会忘记王桂阳的知遇之恩,“为君”二字,便含有此意。 这首诗通篇用比体,托物言志,句句写松,却句句落实到人,“数寸”“草所没”“弱干”“纤茎”诸语,道尽幼松之弱小易欺;“笼云”“负霜”“千尺”“覆明月”诸语,则极言松之前程远大。两者对照鲜明,虽是自荐之诗,气格却绝不卑下,这是诗品,也是吴均的人品。吴均的诗已开唐律之先河,元陈绎曾的《诗谱》就在“律体”中列有吴均之名,并以为他与沈约诸人是“律诗之源,而尤近古者”,即此便可说明他在近体诗形成中所起到的作用了。这一首诗,其音调虽未完全合律,然已颇有律诗的章法,中间两联为对句,也合乎律诗的规律,这正是由古诗向律体过渡的形态。 2、常璩《五丁拔蛇》 作者:【东晋】常璩 周显王三十二年,蜀侯使朝秦。秦惠王数以美女进,蜀王感之,故朝焉。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还到梓潼[1],见一大蛇入穴中。一人揽其尾掣之,不禁,至五人相助,大呼曳蛇[2],山崩。时压杀五人,及秦五女并将从。而山分为五岭,直顶上有平石。蜀王痛伤,及登之,因命曰“五妇冢山”;于平石上为望妇堠[3],作思妻台。今其山或名五丁冢。 注释: [1]梓潼:地名。在今四川省绵阳市东北部、涪江支流梓潼河流域。汉置县。[2]曳:亦作“拽”。拖;拉。[3]堠:原指了望敌情的土堡,这里指候望五妇之处。 赏析: 这段故事出自《华阳国志·蜀志》。记述蜀国开明王朝的史事,历史久远,多有传说附会之处。这则“五丁拔蛇”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例。在中国历史上,地处西南的巴蜀故地历来相对独立,特别是在交通极不发达的远古时期,更是一个神秘的地方。由秦入蜀,要经过许多崇山峻岭,李白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为了打通蜀地,秦惠王特地以美女作为诱饵献给蜀王。这也许是史实,因为蜀王好色,史书对此多有记载。但是,故事写到五丁迎娶美女时,路逢大蛇挡路,而且又有所谓拔蛇拉倒山峰的悲剧结局,显然就是浪漫而又夸张的描写了。作者之所以要编写这样一个悲剧故事,也许是想表明蜀地与内地的隔绝以及开通蜀地的艰辛。 后世许多诗人将五丁拔蛇的故事作为典故用在自己的作品中。其中,最着名的首推李白《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在李白看来,五丁拔蛇虽然是一种神话传说,但是也反映了巴蜀人们渴望与外界交往的良好愿望。试想,如果没有五丁拔蛇,巴蜀与内地的隔绝还不知要持续多长时间呢!五丁拔蛇的故事充满了浪漫的色彩,经过李白的点染,变得更加绚丽多姿。唯其如此,这个故事家喻户晓,尽人皆知,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102章 邯郸淳《汉世老人》 2、汤惠休《江南思》 1、邯郸淳《汉世老人》 作者:【三国魏】邯郸淳 汉世有人,年老无子。家富。性俭啬。恶衣蔬食[1]。侵晨[2]而起,侵夜而息,营理产业,聚敛无厌,而不敢自用。或人[3]从之求丐者,不得已而入内取钱十[4],自堂而出,随步辄减[5]。比至于外,才余半在,闭目以授乞者。寻复嘱云:“我倾家赡[6]君,慎勿他说,复相效而来。”老人俄死,田宅没官[7],货财充于内帑[8]矣。 注释: [1]恶衣蔬食:衣食粗劣。[2]侵晨:天快亮时。侵:接近。[3]或人:有人。[4]钱十:十枚铜钱。[5]随步辄减:边走边往下扣减。[6]赡:资助。[7]没官:被官府没收。[8]内帑(tǎng):旧时指国库。帑:国库所藏金帛。 赏析: 这篇志人体笑话选自《笑林》。笑话以幽默传神的笔法,深刻讽刺了生活中那些家财万贯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其在艺术上的成功之处有以下两点。 一是以强烈的对比来揭露这位吝啬鬼的悭吝。一方面是他的万贯家财。对此文中虽然没有从正面交代,但从他从早到晚忙于“营理产业,聚敛无厌”的投入精神和“田宅没官,货财充于内帑”的声势上,足以推想他的富有程度。另一方面,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十分吝啬。对待自己是“恶衣蔬食”,虽然“聚敛无厌,而不敢自用”;对待他人则更过分,出于“不得已”,助人十枚铜钱,甚至在几步之内,他又往下减了一半,而且唯恐他人再步求丐者之后尘,一再叮嘱不要外传。最精彩的妙笔是“倾家赡君”四字,把一个富有而吝啬的伪君子写到了极处。 第二个长处是细节描写生动传神。尤其是后半部分对老人施舍他人时的描写,“随步辄减”,字字千钧,把吝啬鬼的种种心理活动都囊括在内。其点睛之笔是“闭目以授乞者”一句,“闭目”二字把老人痛苦难舍的真实心理写得活灵活现,而且这一笔又与前面“随步辄减”遥相呼应,一气呵成。至此,一个吝啬鬼的形象跃然纸上。文末写明老人死后,田宅财产全部充公,则是对吝啬者的辛辣嘲讽。 2、汤惠休《江南思》 作者:【南北朝】汤惠休 幽客海阴路,留戍淮阳津。 垂情向春草,知是故乡人。 赏析: “江南思”即忆江南,这诗是写“留戍淮阳津”的一位戍客对江南的思念。诗一开头称这位戍客为“幽客”,可见他是一个身名沉滞、自感沦落的人,谢朓在《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中自谓“幽客滞江皋”,“幽客”一词用意同此。 头两句叙述这位戍客的所来、所事。“海阴”,海南。古人常称下江为海,海阴自可指江南广大区域。“幽客海阴路”是说他来自江南,这便与诗题吻合了。“淮阳”,刘宋淮北郡名,在今淮阴一带。当时这里差不多就是北方边界了,这位戍客就驻守在这一带的河防上。这两句为对偶,一说南,一写北;说南,给人极南之感,写北,写到北界,可见其中距离的遥远。同时“海阴路”亦可视为这位戍客意念中的景象。意念中的“路”、眼前的“津”都属于“供行李之往来”的交通之道,更会触动他的思归之情。李白写的“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关山月》)以及秦观写的“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望海潮》),当然也会发生在这位戍客身上。 头两句于叙述中见情意,下两句即为言情了;又妙在并不径直,而是捕捉了这位戍客一个细微的意态,委婉表达了他的哀苦。“垂情向春草,知是故乡人。”他把思念家乡的心情倾注于春草,觉得春草就是故乡人了。把草当人这奇特的联想当是这样产生的:春天来了,原野上草色青青;春天由南而来,那草色也是从南方蔓延而来的;仿佛眼前的春草来自江南、来自故乡,这样一想,它便是故乡人了。这足可以见出思乡之情的强烈。也许此时他想到了故乡的原野,感受到了故乡春天的温暖,得到了片刻的满足;但毕竟草不是人啊,幻觉之后又会是冷酷的环境,其心情又当如何悲苦呢?真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浪淘沙令》),这种无望的自我安慰,越发令人失望。把草当人,也见出这位戍客的孤独。在他周围恐怕连可以交谈的人也没有,他的感情那样强烈而无处诉说,只能寄托于非人的草了。 这首小诗只二十字。在写法上,头两句于属对、措辞上颇为考究,后两句善于摄取表现角度,由微知着,即小见大,写得相当精致、新颖,不同于一般的古体诗。作者如果知道调剂平仄的话,那就很像唐人的五绝了。 第103章 萧道成《群鹤咏》 2、刘昶《断句》 1、萧道成《群鹤咏》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版2021-04-25 作者:【南北朝】萧道成 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音。 一摧云间志,为君苑中禽。 赏析: 宋明帝初年,诸王多叛,又都被明帝所灭。萧道成是平叛中的一员主将,东征西讨,功勋卓着,但名位日隆,又颇受猜忌。泰始六年(470年),萧道成受命移镇淮阴,“都督北讨前锋诸军事”,但“明帝嫌帝(指萧)非人臣相,而人间流言,帝当为天子,明帝愈以为疑”,于是派吴喜携酒赐萧道成饮,萧“惧鸩,不敢饮,将出奔,喜告以诚,先饮之”,然后萧再饮,“喜还,明帝意乃悦”(《南史·齐本纪上》)。了解了这些背景,我们才能深入地理解这首诗。诗作于镇淮阴时,《南史·荀伯玉传》:“齐高帝镇淮阴……为宋明帝所疑,被征为黄门郎,深怀忧虑,见平泽有群鹤,仍命笔咏之。” 这是一首比体诗,通篇写鹤,而作者之情志则因之而表露,深得含蓄不尽之致。比兴是中国诗歌最古老的传统。《文心雕龙·比兴篇》云:“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扬言以切事者也。”从作者见群鹤而生感慨来说,这是兴。从作者以鹤的形象自比来说,这是比。故而能因小见大,婉而多讽。诗的前两句描写的是迎着八方之风,展翅在九天之上翱翔鸣叫的鹤。“八风”,谓八方之风;“九野”,犹言“九天”。鹤的高飞戾天展现出作者的雄心抱负与宏才大略,也反映出他远离朝廷纷争的自在心情。诗的后两句描写鹤因羽翮摧折而不能高翔云天,只能成为帝王园囿中的观赏之物。这无疑是作者对一旦被召回后处境的想象。通过前后意象的鲜明对比,作者内心的苦闷不平获得了生动的展现,诗意在转折跌宕中有波澜起伏之势。这种托物言志的手法,确如刘勰所云“称名也小,取类也大”。 本诗这种五言四句的小诗,在当时是一种新兴的文学样式,齐梁时代已称作“绝句”,它是唐代绝句的滥觞。这种短诗要求尺幅千里、余韵悠远,故比兴一体最为诗家着意。施补华《岘佣说诗》云:“五绝只二十字,最为难工,必语短意长而声不促,方为佳唱。”刘熙载《艺概》云:“以鸟鸣春,以虫鸣秋,此造物之借端托寓也。绝句之小中见大似之。”本诗的托物寄兴之妙,也完全符合上述诗家对五绝的要求。 2、刘昶《断句》 作者:【南北朝】刘昶 白云满鄣来,黄尘暗天起。 关山四面绝,故乡几千里? 赏析: 刘昶是宋文帝的第九子。前废帝子业继位,怀疑刘昶有异志,刘昶仓皇投奔北魏,在亡命途中创作了这首诗。 南朝诗歌多风流婉丽,这首诗却别具一格,笔力凌健,风调高迈,颇有沉雄之韵,而且对仗工整,仿佛唐人五绝的格局。 “白云满鄣来,黄尘暗天起”,写边关之景。白云翻腾而来,似乎要把修筑在峰峦间的城堡吞没;黄沙漫漫而起,天色也因此变得昏暗。“白云满鄣”,不仅写出了云雾的浓重,而且也写出了“鄣”的高险,直入云端。“黄沙暗天”,写出了黄沙的弥漫之态,也写出了“天”的低沉之势。城鄣与白云相绕,黄沙与天宇相接,令人想见边关地势之险,气候之劣。白云之“来”,黄沙之“起”,既传写出边关特有的风云之气,也营造出一种紧迫压抑的气氛,透露出逃亡人的惊恐不安。 后两句是抒写情怀:“关山四面绝,故乡几千里?”这里的“四面绝”之“绝”字,不仅指关山高耸入云的高绝之势,而且也是写边地绝域的荒凉穷僻。诗人身处绝域,四顾皆山,故乡望而不得见,怎不发出“故乡几千里”的悲声呢!“关山”与“故乡”相对,“四面”与“几千”相形,愈见出关山四面之绝及故乡千里之遥! 第104章 张融《别诗》 2、温子昇《春日临池》 1、张融《别诗》 作者:【南北朝】张融 白云山上尽,清风松下歇。 欲识离人悲,孤台见明月。 赏析: 别离之际,最易引发人的感情波澜。诗人们为此写下无数“销魂”之作。张融这首抒写离情别绪的诗,看似平平淡淡,然而细细品味,其中又有一番浓情深意。 四句诗,有三句写景。“白云”“清风”“松”“明月”,都用来形容六朝隐士们隐居之所的清隽、超绝。如孔稚珪《北山移文》写假隐士奔走官场后,“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这三句不仅客观描绘了自然景物,而且写出了别者与送别者的隐士身份以及隐士风度。 这三句若仅作如此理解,则失之为肤浅之论。王夫之云:“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姜斋诗话》)三句写景,而没有一句不是抒写“离人悲”之情。送别故人,不知始于何时,直到傍晚时分,山上白云消尽,山中晚风初定,双方仍依依不舍。故人别去,已是明月高悬。诗人在景物描写中,暗含了时间的延续。三句诗还为我们描绘了山中隐士送别的清绝空间。头两句“上”“下”二字,把空中的白云与地上的苍松连在一起,又以“清风”把二者完整地融为一体。明月高挂,铺银洒玉,山中景物异常明澈、空阔、静谧。这种景物一经第三句点化,送别的惆怅之情便跃然纸上。三句诗,从时空两方面抒写“离人悲”,前者写离别之难,后者写别后之悲,可谓情景“妙合无垠”。 写景抒情、以景写情可以说是我国古典诗歌的艺术规律。从这首送别小诗中,我们可以窥到六朝时与自然合一的人生理想及清俊超脱的人格追求。《南史·谢弘微传》:“不妄交接,门无杂宾,有时独醉,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唯当明月’。”白云、清风、苍松、明月在六朝,已不单纯是自然景物,也是当时时代思潮的形象体现。因此,我们说这首诗除绘景抒情外,也在写人。作者曾说:“融,天地之逸民也。进不辨贵,退不知贱,兀然造化,忽如草木。”(《南史·张融传》)所以明代张溥称赞他说:“白云清风,孤台明月,想见其人。”(《张长史集题辞》) 这首小诗集绘景、抒情、写人于一身,宁静的景象中深藏感情的起伏,平淡的词语中可见清绝的人格。 2、温子昇《春日临池》 作者:【南北朝】温子昇 光风动春树,丹霞起暮阴。 嵯峨映连璧,飘摇下散金。 徒自临濠渚,空复抚鸣琴。 莫知流水曲,谁辩游鱼心。 赏析: 在北朝为数不多的文人中,温子昇是较为杰出的一位,他留下的诗歌很少,《春日临池》诗是其代表作。 诗的前四句为写景。“光风动春树,丹霞起暮阴。”点明节令与时间,正是春天傍晚时分,习习和风,春树摇曳;转而在暮霭中升起一片红霞。这是举目远眺,大处落笔。“嵯峨映连璧,飘摇下散金。”此句暗示“临池”。满天云霞映照在碧玉似的池水中,犹如山峰的倒影峥嵘多姿。“嵯峨”形容云霞高峻。“连璧”表示波平似镜。不久,云霞逐渐四散开去,由深色变浅变淡,池中的倒影也不断变化,在粼粼波光中,万千光点闪烁不定,好似片片碎金。诗人在时光的推移中,描摹丹霞的升起与消散,以临池所见丹霞映照的独特景观,将天上地下变幻不定的景象融为一体,写得极为壮观。 诗的后四句是抒情,诗人连用两个典故表达好友不遇、知音难觅的感情。庄子与惠施曾游于濠梁之上,见鲦鱼从容出游,庄子称之为“鱼之乐”。惠施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秋水》)这是“徒自临濠渚”和“谁辩游鱼心”的出处。“空复抚鸣琴”和“莫知流水曲”则是用了伯牙与钟子期的典故。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这是历来为人们称道的“知音”故事。诗中情感的抒发与景色的描写是密合无间的。春日临池,惜乎没有知音同游,于是有知音难觅的感叹。诗人由临池凝思顺理成章地联想到濠上的辩鱼之乐。满天云霞似高山嵯峨,满池春水如晶莹碧玉,也自然使人联想到高山流水的故事。这样,整首诗上下二段有机组合,浑然一体。 此诗的精华在于“嵯峨”二句,那细致的观察、贴切的描摹、生动的想象,以及对仗的工整、辞采的华美,都足以显示这位北朝诗人高超的艺术才能。看来《魏书·温子昇传》称他足以“陵颜(延之)轹谢(灵运),含任(昉)吐沈(约)”,即使有些夸张,但也不是毫无依据的。 第105章 萧子范《夏夜独坐》 萧子范《夏夜独坐》 作者:【南北朝】萧子范 节序值徂炎,兹宵在三伏。 凭轩伫凉气,中筵倦烦燠。 寂寞对空窗,清疏临夜竹。 虫音乱阶草,萤花绕庭木。 帘月度斜晖,风光起余馥。 一伤年志罢,长嗟逝波速。 赏析: 这是一首清新可玩的小诗。夏天的晚上,独自坐在庭院里纳凉,这本是极平常之事,但由于诗人的细心体察,其中便生出不平常的意趣来。 起句“节序值徂炎,兹宵在三伏”,交代季节是在炎夏,时间是在夜晚,笔调平稳,显得从容不迫,预示了全诗的舒缓气氛。“徂炎”与“三伏”微觉重复,但本诗全篇对仗,读者还需谅解诗人的苦衷。“凭轩伫凉气,中筵倦烦燠”,此句进一步交代地点,指出人物。诗人坐在庭院的小轩上,凭靠着轩前的栏杆,静静等候着夜渐渐深去,凉气缓缓生起,可以想见他的姿态十分安详,心情十分平静。后一句是补笔,说明诗人之所以出至庭中,是因为他久卧室中,终于对那令人烦恼的满屋暖烘烘的气息感到厌倦了。筵是竹席,凭它已不能抵御烦热,则热之程度可知矣。这二句先果后因,平稳中不失错落之致。“伫凉气”与“倦烦燠”对仗颇为工整,尤以含义相反而又同为感觉之词的“凉”与“烦”相对为妙。 “寂寞对空窗,清疏临夜竹”,诗至此方才进入写景,用笔不慌不忙。前一句写与小轩相对的是空荡荡的小窗,此时夜色已深,众人皆眠,窗下寂寂无声。至此,题目中夏、夜、独、坐四字均已点到。后一句中,诗人已起身离轩,轻轻行至小竹林前,那竹子稀稀疏疏,隐隐透出清新的气息。这两句措辞颇为考究,将形容“窗”“竹”的“寂寞”“清疏”置于句首,突出了诗人的感受;寂寞怕被打破,故只有远远地“对”,清疏令人亲近,故可以“临”。以上还是静景,下二句进而写声、写光、写动。“虫音乱阶草”,台阶前的杂草中,蟋蟀群吟,声音高低错落。这虫音既给宁静的夏夜制造了几分闹意,又限于阶草,并不打破整体的宁静,来得恰到好处,故虽微觉嘈乱,亦复可喜可听。这一句的次序也妙,诗人是先听到“虫音”,其次感到“乱”,最后跟随声音寻到“阶草”。若改成“阶草虫音乱”,诗味便显得平淡了。“萤花绕庭木”一句又是诗人慧眼所造之景,群萤围着庭树飞舞不停,夜色下难以一一细辨,因此像是亮闪闪的红花在树上绕了一圈。这二句笔致精细之至,为全诗最佳处,“乱”“绕”二字尤为句中之眼,前者既出声响,又出气氛,后者汇众动于一静,都是最见诗人才华的地方。 “帘月度斜晖,风光起余馥”二句,着重写时间的推移。不觉之中,诗人已坐了许久,月儿渐渐西落,它的清晖也悄悄地斜度过竹帘,照到庭院别处的树和草上去了。夜深了,凉气终于积聚成了小风,那些树和草被风拂过,一晃一晃地抖出点点微光,一阵一阵地浮起春天留下的余香。“一伤年志罢,长嗟逝波速。”那月影的移动,微风的暗起,使一时间身心皆惬、无想无虑的诗人,思绪又动了起来。一个夜晚过去了,无数个夜晚也将这样过去,年龄在不断增长,少年的志向日益淡漠忘却,念之不免令人伤神;岁月如流,一去不返,不免令人嗟叹。诗以闲愁结束,但这闲愁仍是淡淡的,因而全诗的调子仍是和缓的、平静的,就像一条浅浅地流淌着的小水流。 此诗风格浑成,虽不能称为杰作,但不失为上乘之作。今之论者,往往訾议齐梁诗人的刻镂。但本诗所写景物均无奇异之处,通过诗人的精心雕琢,始有令人神往的优美意境产生。如此看来,人力之工,也自有其可观之处。 第106章 沈满愿《登楼曲》·2、吴隐之《酌贪泉》 1、沈满愿《登楼曲》 《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版2021-05-17 作者:【南北朝】沈满愿 凭高川路近,望远阡陌多。 相思隔重岭,相忆限长河。 赏析: 《登楼曲》属乐府诗中杂曲歌辞。《乐府诗集》所录,唯此一篇。作者沈满愿,齐梁文坛领袖沈约之孙女,嫁征西记室范靖,曾有《记室范靖妻沈氏集》三卷传世(见《隋书·经籍志》),已佚,但由此可知她曾经在诗坛驰骋一时,与须眉争高下。这诗写思妇怀远,到底仅仅是依题而作,还是自身确有离别之事,已不可知。短短四句,写来情真意切,玲珑剔透,不愧为名门闺秀。 首二句写登楼所见,似乎只是实景,却多所蕴涵。“凭高”“望远”,原是一回事。凭高是为了望远,望远必须凭高。但分置于二句,却各有所重。登上高楼,山川平原,平时看不到的,此时尽收眼底;视野扩大了,与那远隔的人,似乎也近了许多。这是“凭高”的好处,所以说“凭高川路近”。但是,这“近”到底只是感觉上的“近”,并不是实际距离的“近”。非但如此,远远望去,只见道路纵横交错(阡陌,原指田间小路。南北为阡,东西为陌),密如蛛网,不由心中一惊:彼此之间,隔着这么多的路途啊!“阡陌多”,本来不是不知道,但毕竟只是理性的“知道”,而如今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这是“望远”带来的苦恼,所以说“望远阡陌多”。 二句从写景来说,视野广阔,富有气势;从抒情来说,“川路近”聊以自慰,是一喜,“阡陌多”更增烦恼,是一忧,乍喜乍忧,显出情绪的起伏变化。而且,抒情的成分完全隐伏在写景之中,是触景生情,并非有意思索。于此可见用笔之细。 前二句是隐含的写法,后二句再用民歌式的、大致相同而稍有变化的叠句直接抒发情感。“重岭”“长河”,均是眼前所见。面对千峰万壑,想到彼此的阻隔,不禁憾恨无穷。重叠的句子,如同主人公的一声声叹息,留下悠悠不绝的余韵。 这诗前二句写得精警,后二句写得复沓。因精警,便有内涵丰富曲折的好处;因复沓,便有情调悠长婉转的味道。两相配合,自成佳作。 2、吴隐之《酌贪泉》 作者:【东晋】吴隐之 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 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 赏析: 广东广州在晋代时还很偏僻,加之当时南方多瘴气,古人视为畏途。但又因为广州靠山临海,自古盛产奇珍异宝,到这里来“捞一票”的人也大有人在。据《晋书·良吏传》记载,当时派到广州去当刺史的皆多贪赃黩货,广州官府衙门贿赂公行,贪污成风。晋安帝时,朝廷欲革除岭南弊政,便派吴隐之出任广州刺史。吴隐之走马上任,来到离广州三十里地的石门(在今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西北),这里有一泓清澄明澈的泉水,行人远道而来,可在此饮水小憩。可是,这泉水竟名之曰“贪泉”。当地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即使是清廉之士,一饮此水,就会变成贪得无厌之人。吴隐之来到清泉边,深有感触地对身边亲人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越岭丧清,吾知之矣!”于是酌泉饮之,并即兴赋诗。 吴隐之这首诗前两句先讲述由来已久的传说:古人说这贪泉水,谁饮了它,心里就会产生牟取千金的贪欲。这个传说引起了他的疑虑,事情果真是这样吗?他想起了历史上两位视富贵如浮云的高士——商朝末年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和叔齐。人世间的大富大贵莫过于帝王的宝座了。可是,这兄弟俩是怎样做的呢?孤竹君死后,按照遗嘱,叔齐应该继承王位,可是叔齐却坚决要让位于兄长伯夷。伯夷避而不受,出奔于外。叔齐仍不肯继位,也出走了,结果兄弟俩为了互相推让王位,都逃离了孤竹国。天底下最大的富贵他们竟然弃之如敝屣!想到这里,吴隐之在诗的后两句深深感叹:这贪泉水啊,试教伯夷叔齐来饮,我相信他们最终不会改变自己的高尚思想和情操。 吴隐之不相信这古老传说,不相信贪泉有如此巨大的魔力,他勇敢地饮了贪泉水,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考验。显然,诗的后两句,他是借伯夷叔齐自比,表示自己清廉为政的决心。 吴隐之这首述志诗,不事雕琢,直抒胸臆,言简意赅,古朴动人。更可贵的是作者言行一致,他在广州任上数年,果然没有因饮了贪泉而变成贪官。《晋书》曰:“及在州,清操逾厉,常食不过菜及干鱼而已,帷帐器服皆付外库,时人颇谓其矫,然亦终始不易。”由于他整饬纲纪,以身作则,广州风气大为改观。皇帝诏书嘉奖他“处可欲之地,而能不改其操,飨惟错之富,而家人不易其服”,是一位难能可贵的清官。后来,他离开广州北归。回到家中,数亩小宅,茅屋简陋。当时着名将领刘裕赐赠车牛,并要为他建造住宅,都被他谢绝了。一生清廉,始终不渝,一代良吏,名垂青史。他饮贪泉赋诗言志,也成为我国诗歌史上一段动人的佳话。 第107章 《敕勒歌》 《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赏析: 南北朝民歌具有显着的差异。前者轻艳绮丽,委婉缠绵,一如江南少女,多情而温柔;后者粗犷雄放,刚劲有力,恰似塞北健儿,勇悍率真,豪爽坦直。若用西方美学概念来表示,前者属于“优美”的类型,后者则更具“崇高”的倾向。这种审美趣味上的差异,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呢?我们不妨对《敕勒歌》进行分析,这对理解《敕勒歌》本身也是有意义的。 敕勒是古代中国北部的少数民族部落,它的后裔融入了今天的维吾尔族。这首诗就是敕勒人当日所唱的牧歌。不过,北朝时敕勒族活动的地域不在今天的新疆,而是在内蒙古大草原上。 前四句是对他们的生活环境的咏唱。“敕勒川”,不知是今天的哪一条河流,而且即使在当时,也未必是一个固定的专名,恐怕只是泛指敕勒人聚居地区的河川罢了。阴山,又名大青山,坐落在内蒙古高原上,绵亘千里。敕勒人歌唱起他们所生活的土地时,就以这样一座气势磅礴、雄伟无比的大山为背景。就具体的地理位置而言,这样说未免有些含糊,但作为诗的形象,一开始就呈现出强大的气势和力量。接下去,诗人又给我们描绘了一幅苍茫辽阔的图卷: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满眼青绿,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只有那同样辽阔的天宇,如同毡帐一般从四面低垂下来,罩住辽阔的草原。如此风光,使人心胸开阔,情绪酣畅。 在江南,山岭起伏,河流曲折,植被丰富多彩,景观充满细部的变化,人的注意力,也就容易被一山一水,甚至一草一木所吸引,形成细腻的审美感受,专注于色彩与线条的微妙韵味。而在北方,特别是在大草原上,自然景观是单纯的,色彩和线条也没有多少变化。由于缺乏可供细细观赏的东西,于是抬眼就望到天际,开口就是粗豪的调子。 这里面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因素在起作用。草原上的人,是没有土地私有观念的。他们逐水草而居,天地之间,凡可放牧的地方,都可以视为自己的家。虽然他们的活动也有一定的范围,但这范围也不像农业地区、尤其是江南地区人们日常活动的范围那么狭小:一座村庄、几所房屋、若干亩土地。他们不会像江南人那样,歌唱小小荷塘里娇艳的莲花或村头路旁婀娜的柳丝;在他们的认知里,敕勒人共同拥有着望不到尽头的大山、河流、草原,而天恰似“穹庐”(现在所说的蒙古包),笼盖着他们共同的“家”,他们便讴歌这样的“家”。 “天苍苍,野茫茫”,仍然以雄浑的笔调写景,但这已为下一句进行铺垫了。“风吹草低见牛羊”是画龙点睛的一笔。我们看到在苍苍茫茫的天地之间,风吹拂着丰茂的草原,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露出遍地散布的牛群和羊群。画面开阔无比,而又充满动感与活力。诗虽没有写人,但读者也能想象出那遍布草原的牛羊的主人——勇敢豪爽的敕勒人。他们是大地的主人,是自然的征服者。只有他们,才能给苍茫大地带来蓬勃生机,带来美的意蕴。诗中,不仅描述了草原的壮阔,而更重要的是,还展现了牧人们宽广的胸怀和豪迈的性格。 《敕勒歌》是牧人的歌唱,而我们如今只能阅读它的歌词而无法欣赏它的曲调,实在遗憾。一个着名的传说也许可以稍微弥补这一遗憾:据说,在公元546年,统治中国北部的东魏和西魏两个政权之间爆发一场大战,东魏人员伤亡惨重,军心涣散。主帅高欢为安定军心,在宴会上命大将斛律金唱《敕勒歌》,群情为之一振。《敕勒歌》的歌声,该是多么雄壮豪放!据史书记载,这首歌词原是鲜卑语,很早就译成了汉语。但斛律金是敕勒族人,他应该会用敕勒语唱。大约因为东魏贵族多为鲜卑人,他才用鲜卑语演唱。也就是说,这首古老的歌词,是经过了两重翻译的。那么,最初的歌词又是什么样的?真是令人神往。 第108章 蔡邕《翠鸟》 蔡邕《翠鸟》 作者:【东汉】蔡邕 庭陬有若榴,绿叶含丹荣。 翠鸟时来集,振翼修形容。 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 幸脱虞人机,得亲君子庭。 驯心托君素,雌雄保百龄。 赏析: 依人的小鸟总是美好的。燕子穿堂,带给你春日的温煦;黄莺啁哳,为晨昏增添了乐趣。只要不是乌啼或枭鸣,那仓庚、玄鸟、白鹭、黄鹂,在诗人们笔下,都曾得到过赞美。这首精致的小诗,赞美的则是可爱的翠鸟。 蔡邕多才多艺。他曾作《琴操》,自然妙解音律;写过《石经》,是书法大家。只是不知他是否擅长绘画?从这首诗观察,他似乎精于此道。你看他开笔两句,欲画翠鸟,先以彩笔勾勒庭中的石榴,入手就深得景物映衬之妙:“庭陬有若榴,绿叶含丹荣(花)。”以新绿之叶衬红花,复以一个“含”字稍加点染,石榴树便似绿衣飘拂的少女,婷婷立于庭角;那朵朵“丹荣”,不正如灿烂的笑容,嫣然绽放,真是明丽照人!在石榴树的映衬下,再画对翠鸟,停栖在绿树枝头,正用那细巧的长嘴,整理翠绿的翅羽,显得何其闲暇。最令人惊叹的是“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两句,写翠鸟在树枝上回望,满树石榴叶生出一片绿意;翠鸟在枝头微微跳跃,枝叶晃动间现出闪耀的羽翼。有人认为这两句诗是为画面着色,固然不错;但诗人的着色,全在“动态”之中。“碧”和“缥青”(青白色),均为冷色。诗人用“生”字、“扬”字,它们便仿佛有了生命,伴随着翠鸟的顾盼和跳动,一齐来到了世间。而读者呢,透过色彩,领略了翠鸟顾盼生姿的风韵,翠鸟振翼轻跳、树枝微晃、绿叶翩翩的情景仿佛在眉睫之间。莱辛在比较诗与绘画的得失时,曾这样说:“诗还可用另外一种方法,在描绘物体美时赶上艺术,那就是化美为媚。”他认为,“媚是在动态中的美。正因为是在动态中,媚由诗人写比由画家写就更适宜。画家只能暗示动态”,但在诗里,动态的美“是一纵即逝而却令人百看不厌的美”。它“飘来忽去”,比起“一种单纯的形状或颜色”,要“生动得多”,“能产生更强烈的效果”(《拉奥孔·论绘画和诗的界限》)。蔡邕这两句,正是在动态中为翠鸟着色,用色彩表现翠鸟的动态,便产生了绘画所无法比拟的妩媚动人的美的效果。 面对这样可爱的翠鸟,诗人心中满是喜悦。翠鸟不会说话,但当它向着诗人啾啾鸣啭时,诗人觉得,它仿佛是要告诉自己些什么。故接着四句,诗人摒弃了在结尾处抒发赞美之情的一般写法,忽生奇思,让翠鸟喁喁地向诗人诉说起来:“幸脱虞人机,得亲君子庭。驯心托君素,雌雄保百龄。”翠鸟欣喜地告诉诗人,它刚从掌管苑囿的虞人机弩下脱身,有幸来到蔼蔼君子的庭院(说到这里,人们仿佛能听到它舒快的笑声)。它接着说,它本是生性驯顺的鸟儿,现在遇到心地纯洁的诗人,从此可以远祸避害,雌雄相偕、白首到老了!寥寥数语,口角传情。令人觉得,这对翠鸟是那样柔顺可怜又妙解人意,顿时生出怜爱之情。诗写到这里,戛然而止。而那美丽翠鸟的啾啾之音,仿佛还在耳边流啭,引发你种种的推测和遐想。 这首诗用的是汉代新起的五言体。诗人似乎特别注意炼字炼句,讲究诗境的映衬和声色。“绿叶含丹荣”“动摇扬缥青”等句,用语精当,注重色彩搭配,达到了诗中有画、动静生姿的绝妙境界。它不但标志着五言诗的渐趋圆熟,还明显地表现了文人诗“语多饰致”的特色。人们常说汉诗古拙,至建安诗人曹植,才进入炼字炼句的境界。从《翠鸟》可以看到,这种倾向在蔡邕的创作中,已有端倪。 第109章 刘缓《新月》 刘缓《新月》 作者:【南北朝】刘缓 仙宫云箔卷,露出玉帘钩。 清光无所赠,相忆凤凰楼。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小诗,它描绘了新月的形状,表现了看月者对月怀人的情思。 新月,即月初的牙月。“仙宫云箔卷,露出玉帘钩。”云箔,指明月周围的层层云彩,状如帘子。这两句是讲仙人居住的宫殿,当卷起那夜云织成的帘子时,就在窗口显露出形似弯弓、皎洁明亮的帘钩。很明显,这是采用比喻手法,刻画云过月出时牙月的形状,并且由于用了“玉”字,将月儿晶莹皎洁、表里澄澈的质地也描绘了出来。 后两句,诗转过笔锋,抒发对月相思之情。“清光无所赠,相忆凤凰楼。”凤凰楼,指所怀念的人的居处。玉帘钩——新月那清朗洁白的光辉普照夜空,它虽然无法用以持赠昔日的情人,但看到它,却不由得想起过去与之相聚在凤凰楼上,玩赏月色,倾吐绵绵情意的情景。“凤凰楼”三字,用得极为精妙。它首先表明楼阁的华丽精美,暗点楼中的人美如玉;其次也很自然地借助于它的字面含义,暗示出诗人所追忆的是往昔与情人在楼头月下的一番旖旎温馨的情景。再次,它也与“玉帘钩”遥相呼应,使人想象到这玉钩今夜虽高悬仙宫,往昔却是轻挂在凤凰楼头,是那段美好光景的见证。这样,姑且不论比喻之妙,即使在字面上,全诗也显得浑然一体了。因此,末二句对昔日情事的追怀,虚中有实,实而仍虚,情韵也极为隽永。 这首小诗无论是咏物写景,还是怀人抒情,都有言尽意长、意在言外的特点。这一点,可以说是南朝许多五言、七言小诗的一个突出特色,对后来唐诗的繁荣发展有着巨大的影响。 (下面文字纯是为了凑数用的,没满1000字平台发不了) 现场视频显示,现年78岁的杜特尔特拄着拐杖,于当天下午6点15分左右抵达。 在场的高级官员包括菲律宾国防部长吉尔伯特·特奥多罗、曾在杜特尔特政府担任司法部长的副检察长梅纳多·格瓦拉等。 根据菲律宾总统通讯办公室的声明,两人除了谈及近期的访华内容,还就“其他问题”进行了讨论,“杜特尔特向马科斯提出了很好的建议”。 菲律宾总统通讯办公室未就相关细节作出进一步的阐述。 《马尼拉时报》此前报道称,7月18日马科斯受访时表示,他知晓杜特尔特访华之事,相信杜特尔特能将访华的相关情况告知他。 马科斯称,他对于与中方建立新的沟通渠道表示“欢迎”,并表示如果杜特尔特成为这个新渠道“就太好了”。 杜特尔特是菲律宾第16任总统,2016年到2022年在任。他是现任菲律宾总统马科斯的政治盟友,也是现任副总统萨拉·杜特尔特的父亲。 7月17日,杜特尔特访问中国。杜特尔特在访华时表示,感谢中方对菲律宾经济社会发展给予宝贵支持,特别是慷慨帮助菲抗击新冠疫情。发展菲中友好关系符合两国人民利益,也是大多数菲律宾人民的愿望。愿继续为推动菲中友好发挥作用。 第1章 李白·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 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 作者:【唐】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1];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2]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3];吾人咏歌,独惭康乐[4]。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5]。 注释: [1]逆旅:客舍。[2]大块:大自然。[3]惠连:南朝宋文学家谢惠连,与其族兄谢灵运并称“大小谢”。[4]康乐: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谢玄孙,袭封康乐公。[5]金谷酒数:晋石崇宴客洛阳金谷涧中,赋诗不成者罚酒三觞。 赏析: 这篇散文小品,洋溢着诗情画意,像一首优美的诗,长期以来,家弦户诵,脍炙人口。明代大画家仇英还把它转化为视觉形象,绘成图画,流传至今。 从题目看,这是一篇记事文。记事文,一般要包含六个要素:who(何人)、when(何时)、where(何地)、what(何事)、how(如何)、why(为何)。题目即回答了四个要素:什么人?作者与诸从弟。什么时候?春夜。什么地方?桃李园。干什么?宴饮。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泄露了主题。一看题目就知道文章的基本内容,又怎能引人入胜呢?然而一读全文,就立刻被那强烈的艺术魅力所吸引,陶醉于美的享受。原因在于:作者结合剩下的两个要素,对已见于题目中的四个要素作了进一步的、独特的回答,从而展现了情景交融、景美情浓的艺术天地。 全文是以议论开头的:“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古文观止》的编者说这是“点‘夜’字”,即回答了“何时”。这固然是对的;但不仅如此。更重要的,还在于回答了另一个要素:“为何”。白天满可以“宴”,为什么要“夜”宴呢?就因为“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所以要及时行乐,连夜间都不肯放过。及时行乐的思想在我们看来是消极的,但在封建社会的某些知识分子和达官贵人中却是普遍存在的。《古诗十九首》有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曹丕《与吴质书》有云:“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作者在行文上的巧妙之处,就表现在他不去说明自己为什么要“夜”宴,只说明“古人秉烛夜游”的原因,而自己“夜”宴的原因,已和盘托出,无烦词费。 “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这是万口传诵的名句。《古文观止》的编者说它“点‘春’字”,即与第一段“点‘夜’字”结合,照应题目,回答了“何时”。这当然不算错;但不仅如此。它用一个表示进层关系的连词“况”承接第一段,进一步回答了“为何”。“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因而应该“夜”宴;更何况这是春季的“夜”,“阳春”用她的“烟景召唤我”,“大块(天地)”把她的“文章”献给我,岂容辜负!因而更应该“夜”宴。其所以成为名句,就由于它的确佳妙。第一,只用几个字就体现了春景的特色。春天的阳光,暖烘烘,红艳艳,多么惹人喜爱!“春”前着一“阳”字,就把春天形象化,使人身上感到一阵温暖,眼前呈现一片红艳。春天地气上升,花、柳、山、水,以及其他所有自然景物,都披绡戴縠,分外迷人。那当然不是绡縠,而是弥漫于空气之中的袅袅轻烟。“景”前着一“烟”字,就展现了这独特的画面。此后,“阳春烟景”,就和作者在《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一诗中所创造的“烟花三月”一样,成为人们喜爱的语言,一经运用,立刻唤起对春天美景的无限联想。至于把天地间的森罗万象叫做“文章”,也能给人以文采炳焕、赏心悦目的感受。第二,这两个句子还把审美客体拟人化。那“阳春”是有情的,她用美丽的“烟景”召唤我;那“大块”也是有情的,她把绚烂的“文章”献给我。既然如此,作为审美主体的“我”又岂能无情!自然主客拥抱,融合无间了。 “会桃李之芳园”以下是全文的主体,兼包六个要素,而着重写“如何”。这一点很重要。试想,与诸从弟夜宴,如果是为了饯别,那就会出现“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白居易《琵琶行》)的场面,或“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雨霖铃》)的景象,未免大败人意。如今幸而并非如此。“会桃李之芳园”,不是为了饯别,而是为了“叙天伦之乐事”。这一句,既与第一段“为欢几何”里的“欢”字相照应,又赋予它以特定的具体内容。这不是别的什么“欢”,而是“叙天伦之乐事”的“欢”。看来,作者与从弟们分别很久了。作为封建社会里的“浮生”,难得享天伦之乐啊!如今,不但相会了,而且相会于流芳溢彩的桃李园中,阳春既召我以烟景,大块又假我以文章,此时此地,“叙天伦之乐事”,真是百倍的欢乐!当然,“天伦之乐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叙”法。那么,作者和他的从弟们是什么样的人呢?南朝着名诗人谢灵运的族弟谢惠连工诗文,擅书画,作者便说“群季(诸弟)俊秀,皆为惠连”。以谢惠连比他的几位从弟,不用说就以谢灵运自比了。“吾人咏歌,独惭康乐”,不过是自谦罢了。人物如此俊秀,谈吐自然不凡。接下去的“幽赏未已,高谈转清”,虽似双线并行,实则前宾后主。“赏”的对象,就是前面所写的“阳春烟景”、“大块文章”和“桃李芳园”;“谈”的内容,主要是“天伦乐事”,但也可以包括“赏”的对象。“赏”的对象那么优美,所以“赏”是“幽赏”;“谈”的内容那么欢乐,所以“谈”是“高谈”。在这里,美景烘托乐事,幽赏助长高谈,从而把欢乐的激情推向高潮。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两句,集中写“春夜宴桃李园”,这是那欢乐的浪潮激起的洪峰。“月”乃“春夜”之月,“花”乃“桃李”之花。兄弟相会,花月交辉,幽赏高谈,其乐无穷,于是继之以开筵饮宴。“飞羽觞”一句,实在写得好!《汉书·外戚传》引班倢伃赋云:“酌羽觞兮销忧。”颜师古注采用孟康的解释:“羽觞,爵也。作生爵形,有头,尾,羽翼。”爵,是酒器的名称;而在古代,“爵”字又与“雀”字相通。所谓“作生爵形”,就是其酒器的形状像活的雀儿,有头,有尾,有羽翼。正因为有羽翼,所以又称“爵”为“羽觞”。班倢伃独自借酒浇愁,“觞”虽有“羽”,却只能“酌”,不能“飞”。李白从“羽”字着想,生动地用了个“飞”字,就把兄弟们痛饮狂欢的场景表现得淋漓尽致。 痛饮固然可以表现狂欢,但光痛饮,就不够“雅”。他们都是诗人,痛饮不足以尽兴,就要作诗。于是以“不有佳作,何伸雅怀”等句结束了全篇。《古文观止》的编者说:“末数语,写一觞一咏之乐,与世俗浪游者迥别。”是相当中肯的。 开头以“浮生若梦”等句引出夜宴,在今天看来,思想境界当然不高,但在李白却有其社会原因。况且,开头一段,不过是为了引出下文;而其中的“欢”字,又为全文定下了基调。“况”字以下,写景如画,充满着春天的生机;叙事如见,洋溢着健康的欢乐。意境是崇高的,格调是明朗的。诵读全文,并不会滋生“浮生若梦”的消极情绪,却能于获得艺术享受的同时提高精神境界,热爱自然,热爱人生。 结尾的“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用的是石崇《金谷诗序》(《全晋文》卷三三)的典故。李白的这篇序,从体裁、题材上看,也与《金谷诗序》相似。而《金谷诗序》却说“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情调很悲凉。其他同类作品,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前面虽说“仰观天地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结尾却“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发出“悲夫”的慨叹。孙绰的《三月三日兰亭诗序》(《全晋文》卷六一)也说“乐与时去,悲亦系之”,与王序如出一辙。陶渊明的《游斜川诗序》亦然:“悲日月之既往,悼吾年之不留”,调子是低沉的。直到初唐的游宴诗文,仍跳不出这种老套子。王勃的《滕王阁序》,不是也有“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的感慨吗?李白同样写游宴,却完全摆脱了“既喜而复悲”的陈套,给人以乐观情绪的感染。与古人的同类作品相比,本篇确是别开生面,“自是锦心绣口之文”。 第2章 李白·与韩荆州书 与韩荆州书 作者:【唐】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1],则声誉十倍。所以龙盘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2]。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中有毛遂,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3]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4]心迹,安敢不尽于君侯哉! 君侯制作[5]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6],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山涛作冀州[7],甄拔三十馀人,或为侍中、尚书[8],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9],入为秘书郎[10];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国士。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11]筹画,安能自矜。至于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12],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于薛、卞之门。幸推下流,大开奖饰,惟君侯图之! 注释: [1]龙门:《艺文类聚》引《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大鱼积龙门数千不得上,上者为龙,不上者(鱼)。”地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间。[2]君侯:对尊贵者的敬称。[3]陇西:郡名,秦昭襄王时置,隋初废。辖境在今甘肃陇西一带。[4]畴曩:往日。[5]制作:着作。[6]豫州:古州名,东汉时治所在今安徽亳州市。[7]冀州:古州名,晋时治所在今河北高邑西南。[8]侍中:官名,魏晋时职责为顾问应对,系清要之官。尚书:官名,魏晋时掌群臣章奏。[9]协律:协律郎,掌管音乐的官,隶属于太常寺。[10]秘书郎:掌管图书收藏及校写的官,隶属于秘书省。[11]谟猷(mo you磨油):谋画。[12]刍荛(chu ráo除饶):向人陈述意见的谦词。 赏析: 李白的散文现存几十篇,数量不多,但有的也写得很好。本文便是他散文中的名篇。 本文约写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左右。这时李白寓家于安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陆),漫游今湖北、湖南一带,广事交游,渴望获得仕进机会,施展抱负,因此写了这封信给韩荆州。韩荆州,即韩朝宗,此时正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兼襄州刺史、山南东道采访处置使,是荆襄地区的高级行政长官。他乐于识拔后进,为时人推重,所以李白写了这封自荐书给他,希望得到援引。 本文开头借谈士之口,说他们不想封万户侯,但愿认识韩荆州,赞美韩朝宗对士人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后世“识荆”一语,即源于此,成为人们拜见贤者、初次相识的雅语。接着,李白以西周时周公旦“躬吐握”和东汉李膺使后进“登龙门”两个典故,说明海内豪俊之士奔走归附韩朝宗的原因。相传周公为了不怠慢来谒见的士人,“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韩诗外传》);东汉李膺以维持纲常名教为己任,后进之士被他认真接待的,名为“登龙门”,犹如鱼跃上龙门,化而为龙,成为不平凡的人物。接着又说:韩朝宗如能不以己之富贵骄人,不以人之贫贱而轻忽之,则李白就能如战国时毛遂那样,在三千门客中脱颖而出。毛遂是赵国平原君的门客,他向平原君自荐,在赵、楚两国谈判中立了功。颖脱,指锥子放在袋中,其颖(尖头)立刻破袋而出,比喻贤士的才能必然迅速显现。这一段着重赞美韩朝宗能礼贤下士,把他和周公、李膺相比,可谓称颂备至。这种颂美从不少士人的谈论中引出,显得很自然,并不使人感到是阿谀奉承。后面再从平原君的故事中,很自然地表达了自荐的心情和要求。 第二段简单介绍自己的经历和才能。李白出生于蜀中,自称为西凉武昭王李暠之后代(见《上安州裴长史书》),李暠是陇西成纪人,又是汉代名将李广的十六世孙,故此处说是陇西布衣。这时他流寓于今湖北省汉水流域一带(战国时属楚地,故称楚汉)。他十五岁爱好击剑,三十岁文章写得很有成就,凭着其文武才能,遍谒诸侯(指各地地方长官)和王公卿相,冀求援引。那些达官贵人也承认他的气节道义很好。李白在另一篇文章《上安州裴长史书》中曾谈到,他早年时曾与蜀中友人吴指南同游楚地,指南死于洞庭湖滨,李白素服恸哭,临时葬指南于湖侧。数年后从金陵一带归来,又筹措经费,把指南安葬于江夏城(今湖北武昌)东。这便是他重视气节、道义的一个例子。段末说:这是他平时的心情和行为,希望韩朝宗能够了解。李白在本文中介绍自己的经历、才能和性格特点颇为简括,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则有较详细的叙述,读者可以参看。 第三段进一步希望韩朝宗能够认识自己的才能而加以任用。先是颂扬韩朝宗的德行、学问、文章都好;意为他具备这么好的修养,能够识拔贤能之士是不言而喻的。接着希望韩朝宗要气度宽宏,不因自己的长揖不拜而拒予接待。长揖,拱手自上而至极下,是古代宾主以平等身分相见时所行的礼。他要求韩朝宗不但不拒绝接待,而且要优厚款待,这样他的文才便能充分发挥出来。据说东晋时大臣桓温北征,半路上要写一篇露布(公告),叫幕下文士袁宏倚立在马前起草。袁宏手不停挥,很快写满七张纸,而且写得相当好(见《世说新语·文学》)。此处用这一典故来说明自己文思敏捷、才能出众。(李白的文才确是非常敏捷的,故杜甫有“敏捷诗千首”的诗句称赞他。)接着又说:今天大家认为你韩朝宗是衡量文章、人物的权威人士,一经你的好评,便称佳士。你何必吝惜阶前盈尺之地,不让我李白像袁宏那样倚马草文,一展文才,扬眉吐气,直上青云呢?李白颂扬韩朝宗,希望他赏识自己的才能而加以任用;但他对韩朝宗没有显示出一点卑躬屈膝的样子,而是长揖不跪拜。(李白《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诗中也有“高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之句。)这里充分显示了他“平交王侯”的气概。《古文观止》编者评云:“此段正写己愿识荆州,却绝不作一分寒乞态,殊觉豪气逼人。”说得颇为中肯。 第四段推开一步,补充说明自己要求归附韩朝宗的原因。先是说,从前东汉王允做豫州刺史,任用了贤士荀爽、孔融;西晋山涛做冀州刺史,甄拔三十余人,有的在朝廷做了侍中、尚书等官,为前人所赞美。接着就说韩朝宗也荐举了协律郎严某为秘书郎,还有崔宗之、房习祖等人,有的富有才学,有的行为清白,都被赏识荐用。李白看到他们衔恩图报,忠义奋发,因此心情激动,知道韩朝宗对贤士能推心置腹,所以决心归附于他。国士,全国推尊仰慕之士,这里是对韩朝宗的美称。段末表示,倘逢急难之际,自己愿为之献身,表现出诗人满腔报国的热忱。这里急难是指战乱等关系国运的大事。安史之乱爆发,李白出山参与永王李璘幕府;他临终前不久,还打算以老病之身参加李光弼军队,讨伐安史余孽(见《李太尉大举秦兵百万出征东南懦夫请缨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还留别金陵崔侍御》诗),都表现出他敢效微躯的举动和精神。 最后一段说自己愿呈献文章,求得对方赏识。先是说人不会尽善尽美,关于政治方面的谋画主张,不敢自夸,至于诗文,写得颇多,积成卷轴,这类雕虫小技,如果对方不嫌弃而愿赐观,则请给予纸墨等文具,还有抄写人员,就可认真抄写呈上。青萍,宝剑名。结绿,美玉名。春秋时越国人薛烛和楚国人卞和,一个善于识剑,一个善于识玉。结尾意思说:宝剑美玉依靠良工的鉴别,方能增长声价;自己地位不高,也要靠韩朝宗大加奖励称誉,才有光明前途啊!唐代读书人的习尚,欢喜把自己的诗文等作品写在卷子上呈献给达官贵人或文坛前辈,希望获得他们的赏识,从而猎取功名。李白也准备把文章呈献给韩朝宗。李白在政治才能上也颇自负,曾自称“怀经济之才”(《为宋中丞自荐表》),并常以东晋名臣谢安自比。本段说“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比较谦逊,可能是他没有写什么政治性论文,能向韩朝宗呈献的都是一些文学性诗文的缘故。 本文和李白的某些诗篇一样,充分表现了他自负和傲岸的性格。他写信要求韩朝宗赏识自己,所以更是着重称述自己。首段以毛遂自比,说明其才能超过众人;接着说自己能文有武,心雄万夫,讲究气节道义,文才更是卓越敏捷;结尾说准备呈献所作诗文:自负不凡的高昂气概,贯穿全篇。李白不但自负,而且兀傲。对那些达官贵人,李白希望他们援引,但他不肯为此而卑躬屈膝,所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梦游天姥吟留别》);而是要以平等之礼节结交。他对韩朝宗是长揖不拜,对当时另一名人李邕,李白赠诗给他说,“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上李邕》),要李邕学习孔子,知道后生可畏,不要看轻自己这个年轻人。李白这种傲岸和自负的气质,在本文中紧密结合,随处流露,而在第三段中表现尤为突出,在要求“扬眉吐气,激昂青云”的语句中达到了顶峰。由于生动地展示了自负、傲岸的性格特征,诗人的形象在本文中可说跃然纸上。 文中对韩朝宗也是颂扬备至。先是以周公、李膺相比,赞美他礼贤下士;接着又说他德行、才学都极好;继而又说他已经荐举了一批佳士。这种颂扬,目的是说明韩朝宗必能赏识、荐举自己,为本文自荐这一主题服务。颂扬对方,称述自己,两条线索在文中很好配合,交叉进行,起了打动对方的作用。 本文语言特色,是夸张而又流畅奔放。文中不论颂扬对方,称述自己,都出以夸张笔墨,充分显示出诗人的浪漫气质。全篇语言明快流畅,句子长短错综,自然奔放,富有气势,很好表现了诗人的豪迈性格与胸襟。前三段末尾,都使用了感情洋溢的感叹语句,“使白得颖脱而出,即其人焉”,“安敢不尽于君侯哉”,“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各自在上文具体描述基础上进行小结,做到声情摇曳,增加了艺术感染力。 第3章 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 1、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作者:唐·李白) 作者简介: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生于碎叶,与杜甫并称“李杜”。其诗歌内容丰富,兼擅众体,善于借助瑰丽的想象、大胆的夸张表现对现实的抨击和对理想的追求,风格雄健奔放,语言清新自然。有《李太白集》传世。 点评: 终南山位于陕西省境内秦岭山脉中段西安市南,是着名的隐居之地,唐代有许多士子在此隐居。此诗描写了李白游终南山后探访一位复姓斛斯的隐士的经历。诗当作于李白在长安(今陕西西安)供奉翰林期间。 全诗由游山返回娓娓道来。移步换景,展现了暮色中终南山之美以及斛斯山人居处的景致。“山月随人归”以拟人化的手法流露出诗人与终南山相互欣赏,相互眷恋,不忍分离的不舍之情。绿竹、青萝则表现了隐士居所的清幽,恰与终南山的自然景色浑然一体。面对良辰美景,诗人与友人不禁对酒放歌。“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写出了宾主的尽情欢娱,最终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尘俗,达到了一种超脱的境界。 2、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 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 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 荣光休气纷五彩,千年一清圣人在。 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流射东海。 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 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 云台阁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 明星玉女备洒扫,麻姑搔背指爪轻。 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谈天与天语。 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来蓬莱复西归。 玉浆倘惠故人饮,骑二茅龙上天飞。 (作者:唐·李白) 作者简介: 点评: 这首诗约作于天宝五载(746)李白送友人元丹丘到华山去时。诗歌通过吟咏华山的峥嵘峻伟与黄河的气势磅礴,表现了自然山水的壮观以及诗人对于神仙世界的向往。 “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破空而来,将黄河与华山置于同一画面中,惊叹华山的高峻壮伟,展现黄河万里绵延的迷人姿态,成为吟咏秦地山水的名句。诗人接着以磅礴的气势,奔腾的姿态,雷鸣的声响表现黄河壮丽景象,又写五彩缤纷的祥云瑞气,河神擘山的手印足迹,把华山与伴着祥瑞之气出现的圣人、仙人联系在一起,衬托其神奇迷人的色彩。之后又由仙境云台引出友人元丹丘,描摹其奇幻美妙的游仙生活,最后写元丹丘如仙人般飘然而去,诗人对此悠然神往,反映了李白现实中不遇而产生的飞升仙去的强烈愿望。 全诗充满浓郁的浪漫色彩。诗人驰骋丰富神奇的想象,将奇伟的山水风光与优美的神话传说巧妙结合,虚实相生,创造出奇幻飘逸的艺术境界。在篇章上则纵横开阖,挥洒自如,同时借助夸张的表现手法,把华山与黄河写得有声有色,气象万千。明人王世贞评此诗:“纵之则文漪落霞,舒卷绚烂,收之则万骑忽敛,寂然无声。”(《艺苑卮言》)确能体现出李白七古行云流水、想落天外的特色。 第4章 李白《峨眉山月歌》 李白《峨眉山月歌》 作者:【唐】李白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1]不见下渝州。 注释: [1]一说“君”即指峨眉山月。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月在清溪、三峡之间,半轮亦不复见矣。‘君’字即指月。”一说“君”指同住峨眉山的友人,则诗中山月兼为友情之象征。 赏析: 这首诗是年轻的李白初离蜀地时的作品,意境明朗,语言浅近,音韵流畅。 诗从“峨眉山月”写起,点出了远游的时令是在秋天。“秋”字因入韵关系倒置句末。秋高气爽,月光皎洁。以“秋”字形容月色之美,信手拈来,自然入妙。月只“半轮”,使人联想到青山吐月的优美意境。在峨眉山的东北方向有平羌江,即今青衣江,源自四川芦山县,流至四川乐山县入岷江。 次句“影”指月影,“入”和“流”两个动词构成连动式,即写月影映入江水,又随江水流去。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定位观水中月影,任凭江水怎样流,月影是不动的。“月亮走,我也走”,只有观者顺流而下,才会看到“影入江水流”的妙景。所以此句不仅写出了月映清江的美景,同时暗暗指出秋夜行船之事。意境空灵。 次句境中有人,第三句中人已露面,他正连夜从清溪驿出发进入岷江,向三峡驶去。“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青年,离开家乡后,对故土、故人有恋恋不舍之情。江行见月,如见故人。然明月毕竟不是故人,于是只能“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了。末句“思君不见下渝州”饱含依依惜别的无限情思,可谓语短情长。 由峨眉山至平羌江,再至清溪、渝州、三峡,渐次展开了一幅千里蜀江行旅图。除“峨眉山月”外,诗中几乎没有更具体的景物描写;除“思君”二字,也没有更多的抒情。然而“峨眉山月”的艺术形象贯穿了整个诗境,成为诗情的催化剂。由它引发的意蕴相当丰富,山月与人万里相随,夜夜可见,使“思君不见”的感慨愈加深沉。明月可亲而不可近,可望而不可接,更是思友之情的象征。凡咏月处,皆抒发江行思友之情,令人陶醉。 本来,短小的绝句在表现时空变化上颇受限制,而此诗所表现的时间与空间跨度到了驰骋自由的境地。二十八字中包含了五处地名,共十二字,这在万首唐人绝句中是极其少见的。明王世懋《艺圃撷余》云:“四句入地名者五,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其原因在于诗境中无处不渗透着诗人的江行体验和思友之情,无处不贯穿着山月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形象,这就把广阔的空间和较长的时间统一起来了。其次,地名的处理也富于变化。“峨眉山月”“平羌江水”是地名附加于景物,是虚用;“发清溪”“向三峡”“下渝州”则是实用,且在句中位置亦有不同。读起来也就觉不着痕迹,妙入化工。 第7章 李白《清溪行》·《赠孟浩然》 1、《清溪行》 作者:【唐】李白 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 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 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 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 赏析: 这是一首情景交融的抒情诗,是天宝十二载(753年)秋后李白游池州(今安徽贵池)时所作。池州是皖南风景胜地,而风景名胜又大多集中在清溪和秋浦沿岸。清溪源出石台县,像一条玉带,蜿蜒曲折,流经贵池,与秋浦河汇合,出池口泻入长江。李白游清溪写下了好多有关清溪的诗篇。这首《清溪行》着意描写清溪水色的清澈,寄托诗人喜清厌浊的情怀。 “清溪清我心”,诗人一开始就描写了自己的直接感受。李白一生游览过多少名山秀川,独有清溪的水色给他以清心的感受,这就是清溪水色的特异之处。 接着,诗人又以衬托手法突出表现清溪的清澈。新安江源出徽州(今属安徽),流入浙江,向以水清着称。南朝梁沈约就曾写过一首题为《新安江水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游好》的诗:“洞彻随深浅,皎镜无冬春。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新安江水无疑是清澈的,然而,和清溪相比又如何呢?“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新安江哪能比得上清溪这样清澈见底呢! 然后,又运用比喻的手法来正面描写清溪的清澈。诗人以“明镜”比喻清溪,把两岸的群山比作“屏风”。你看,人在岸上行走,鸟在山中飞翔,倒影在清溪之中,便是“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这样一幅美丽的倒影,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载,“山谷言:‘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又云:‘船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沈云卿诗也。……予以云卿之诗,原于王逸少《镜湖》诗所谓‘山阴路上行,如坐镜中游’之句。然李太白《入青溪山》亦云:‘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虽有所袭,然语益工也。”最后,诗人又创造了一个情调凄凉的清寂境界。诗人离开混浊的帝京,来到这水清如镜的清溪畔,固然感到“清心”,但他不免会感到些许孤寂。所以入晚时动物的声声啼叫,在诗人听来,仿佛是在为自己远游他乡而感到悲切,流露出诗人内心落寞的情绪。 2、李白《赠孟浩然》 《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版2021-04-23 作者:【唐】李白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赏析: 本诗大致写在李白寓居湖北安陆时期(727年—736年),此时他常往来于襄汉一带,与比他长十二岁的孟浩然结下了深厚友谊。诗的风格自然飘逸,描绘了孟浩然风流儒雅的形象,同时也抒发了李白与他思想感情上的共鸣。 李白的律诗,不被格律所束缚,而是追求古体的自然流走之势,直抒胸臆,透出一股飘逸之气。前人称:“太白于律,犹为古诗之遗,情深而词显,又出乎自然,要其旨趣所归,开郁宣滞,特于风骚为近焉。”(《李诗纬》)本诗就有这样的特色。 首先看其章法结构。首联即点题,开门见山,抒发了对孟浩然的钦敬爱慕之情。“风流”指孟浩然潇洒清远的风度人品和超然不凡的文学才华。这一联提纲挈领,总摄全诗。到底如何风流,就要看中间二联的笔墨了。 中二联好似一幅高人隐逸图,勾勒出一个高卧林泉、风流自赏的诗人形象。“红颜”对“白首”,概括了所写之人从少壮到晚岁的生涯。一边是达官贵人的车马冠服,一边是高人隐士的松风白云,弃仕途而取隐遁。通过这一弃一取的对比,展现了他的高风亮节。“白首”句着一“卧”字,活画出人物风神散朗、寄情山水的高致。如果说颔联是从纵的方面写浩然的生平,那么颈联则是在横的方面写他的隐居生活。皓月当空,他把酒临风,无比沉醉,有时则于繁花丛中,流连忘返。颔联采取由反而正的写法,即由弃而取;颈联则自正及反,由隐居写到不事君:纵横正反,笔姿灵活。 中二联是在形象描写中蕴含敬爱之情,尾联则又回到了直接抒情,感情进一步升华。浩然不慕荣利、自甘淡泊的品格已刻画得如此充分,在此基础上将抒情加深加浓,推向高潮,便十分自然。仰望高山的形象使敬慕之情具体化了,但这座山太巍峨了,因而有“安可仰”之叹,只能在此向他纯洁芳馨的品格拜揖。这样写比一般地写仰望又翻进了一层,是更高意义上的崇仰,诗就在这样的赞语中结束。 其次诗在语言上也有自然古朴的特色。首联看似平常,但格调高古,萧散简远。它以一种舒展的唱叹语调来表达诗人的敬慕之情,自有一种风神飘逸之致,疏朗古朴之风。尾联也具有同样风调。中二联对偶声律自然流走,全无板滞之病。如由“红颜”写至“白首”,像流水淌泻,其中运用“互体”,耐人寻味:“弃轩冕”“卧松云”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这样写,在自然流走之中又增添了摇曳错落之美。诗中用典,十分自然,不见斧凿痕迹。如“中圣”用曹魏时徐邈的故事,他喜欢喝酒,将清酒叫作圣人,浊酒叫作贤人,“中圣”就是喝醉酒之意,与“事君”构成巧妙的对偶。“高山”一句用了《诗经》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典故,后来司马迁又在《孔子世家》中用来赞美孔子。这里既是用典,又是形象描写,即使不知其出处,也仍能欣赏其形象与诗情之美。整个诗的结构采用了先抒情,再描写,然后再次抒情的方式。开头提出“吾爱”之意,自然地过渡到描写,揭出“可爱”之处,最后归结到“敬爱”。依感情的自然流淌结撰成篇,所以像行云流水般舒卷自如,表现出诗人率真自然的感情。 第8章 李白《东鲁门泛舟二首(其一)》 1、李白《东鲁门泛舟二首(其一)》 作者:【唐】李白 日落沙明天倒开,波摇石动水萦回。 轻舟泛月寻溪转,疑是山阴雪后来。 赏析: 这是作者寓居东鲁时的作品。那时,他常与鲁中名士孔巢父等往还,饮酒酣歌,时人称他们为“竹溪六逸”。此诗便记录了诗人当年的一段生活。 东鲁是唐时的兖州(今山东曲阜),“东鲁门”在府城东。诗中写的是月下泛舟的情景。 “日落沙明天倒开”,第一句写景奇妙。常言“天开”往往与日出相关,把天开与日落写在一起,闻所未闻。但它确乎写出一种实感:“日落”时回光返照的现象,使水中沙洲与天空的倒影十分亮眼,给人以“天开”之感。这景象通过水中倒影来写,更是奇中有奇。此句在写景中间接展示“泛舟”之事,是很好的发端。 “波摇石动水萦回”。按常理应该波摇石不动。而“波摇石动”,同样来自弄水的实感。人们在观察事物时,往往会产生各种错觉。波浪的轻摇,水流的萦回,都可能造成“石动”的感觉。至于石的倒影更是摇荡不宁。通过主观感受来写景物,与前句有共同的妙处。 夜里水上的景色,因“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而显得特别美妙。水面在月光的映照下,铺上一层粼粼的银光,船儿好像泛着月光而行。这使舟中人陶然心醉,忘怀一切,几乎没有目的地沿溪寻路,顺流而行。“轻舟泛月寻溪转”,这不仅是写景记事,也刻画了人物的精神状态。一个“轻”字,很好地表现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到此三句均写景叙事,末句才归结到抒情。这里,诗人并未把感情和盘托出,却信手拈来一个着名的故事,予以形容。据《世说新语·任诞》载,东晋王徽之(字子猷)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时,在一个明朗的雪夜,忽然思念住在剡地的好友戴逵,便连夜乘舟造访,隔了一宿才到达。王到后,却不入见,反而掉过船头回去了。别人问他何以如此,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乘兴而行”,正是李白泛舟时的心情。宋苏轼《赤壁赋》云:“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正好用来说明李白泛月时那物我两忘的情态。那时,他原未必有王子猷那走朋访友的打算,用访戴故事未必确切;然而,他那忘乎所以的豪兴,却与雪夜访戴的王子猷颇为神似,而那月夜与雪夜的境界也很近似。无怪乎诗人不禁糊涂起来,我是李太白,还是王子猷呢?一时自己也不甚了然了。一个“疑”字运用得极为传神。此诗用典之妙,在于自如,在于信手拈来,因而用之,借其一端,发挥出无尽的诗意。 下面是凑数用的(平台要满1000字才发上云) 新时代十年来,我国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不断加强,一些关键核心技术实现突破,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壮大,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科学成就离不开精神支撑。一座座科技创新丰碑与科学家精神密切相关。党的二十大报告在“实施科教兴国战略,强化现代化建设人才支撑”部分提出“培育创新文化,弘扬科学家精神,涵养优良学风,营造创新氛围”。当前,科学技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影响着国家前途命运和人民幸福安康。实践也反复告诉我们,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作为年轻人,我们要继承和弘扬科学家精神,心系国家事,肩扛国家责,在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火热实践中贡献青春力量。 第9章 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作者:【唐】王维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1]。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2],与山僧饭讫而去。 北涉玄灞[3],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4]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5]。斯之不远,傥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蘖人往,不一[6]。山中人王维白。 注释: [1]故山:旧日所居住的山,此指蓝田山辋川别业。[2]感配寺:在蓝田县城,一作感化寺。[3]玄灞:深青色的灞水。辋水在蓝田县南北流入灞。[4]鯈(tiáo条):一种细长的淡水鱼。[5]雊(gou构):野鸡鸣叫。[6]驮黄蘖(bo柏)人:进城卖黄蘖(一种药材)的人。不一:不详说,旧时书信结尾用语。 赏析: 王维工诗善画。苏轼评其诗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篇山水小品,写得饶有诗情画意,不妨说是文中有诗,文中有画,体现了诗、画、文的融合。题内“山中”,指蓝田县南的峣山中。王维在蓝田辋谷川口(即峣山口)有隐居别业,常与朋友裴迪在这一带的风景佳胜处同游赋诗。这是王维从长安回到辋川别业后给裴迪写的一封信,邀他在开春后同游山中。秀才,是当时对士人的通称。 信一开头,就以轻淡而有情致的笔墨明快地提出“故山殊可过”这个全文的中心。农历十二月,气候本来还相当寒冷,但对大自然特别敏感的王维,却已感到阳气的萌动和景物气候的温煦宜人。这正透露出他“天机清妙”的禀赋。接着讲到,由于裴迪正在温习经书,不便相邀,只能自己先往山中。这就为下面邀裴明春同游埋下伏笔。 接下来一段,是对山中冬夜清寥优美景色的具体描绘,也是对上文“故山殊可过”的具体印证。作者先点出“北涉玄灞”的经行路线,并以“清月映郭”带出特定的时间背景和景物总特征,然后顺着由近及远,由水而山,由视而听,由色而声的次序进行描写,显得既从容有致,又井然有序;并且运用以动衬静、以明托暗、以声显寂的手法,使读者于波光月影的荡漾、寒山远火的明灭、深巷寒犬的吠叫、夜舂疏钟的相间中,感受到辋川月下寒夜的幽寂、清寥与深永。辋川景物原是作者所熟悉的,但寒夜登华子冈所见所闻,却使他感到既新鲜又亲切,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的充满诗情画意的境界。这正是作者笔下的境界虽带有冬夜的幽寒,却并不显得凄清,而是具有令人神往的诗意美的原因。接着,作者用“此时独坐”一句作为转折,由途中观赏月夜清景折入静夜独坐时对往昔与裴迪同游情景的追忆。“此时”与“曩昔”,“独坐”与“携手”两两相对,“步仄径”“临清流”的兴会与眼下的“独坐”“静默”相形,益发衬托出对朋友的思念,从而引出对“春中”同游的热烈期待。 接着,文章以欢快而充满展望的语调描绘出明春山中生机勃发的景象。从春山到春水,从天空到地下,从田野到草地,从植物到动物,到处充溢着跃动的生机,展示出与寒冬月夜的辋川迥然不同的境界,其中渗透了作者对春天、对生命的热爱。想到这一切,他对朋友的思念更加殷切了,因而自然而然地发出“从我游”的邀约。作者强调只有“天机清妙”者才能领略大自然的美景,并在观照中发现“深趣”,这就把同游山中升华到一个更高的思想境界和美学境界,被世俗视为“不急之务”的游赏也就获得了深刻的意义。文章写到这里,随即淡淡收住,留下对明春山中同游的期待,让读者去驰骋想象。 同作者许多优秀的山水诗一样,这篇山水小品尽管也有对具体景物鲜明如画的描绘,但它的主要特点却是表现作者在观照自然时所领略到的一种得意忘言的“深趣”,一种对自然界诗意美的发现的喜悦,和对更美好的生活的向往。它的艺术感染力也主要来自渗透在作者所描绘的境界中的一片荡漾诗情。这和后来一些以刻画客观景物为主的山水游记是很不同的。 文章以春中同游山中为结穴,但它用笔的重点仍在寒夜月下辋川景物的描写。寒夜景色之美已使人神往,则“春山可望”之时更不待言。对春天山中的风光,只以想象之笔稍作点染,正是由于上文已做了充分的铺垫。文中多用比较整齐的四字句,但不拘骈偶,语言清丽,又贯注着深情妙趣,读来只觉流畅自如,毫无板滞之感。 第10章 右溪记 右溪记 作者:【唐】元结 道州城西百馀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1]。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2]。佳木异竹,垂阴相荫。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3]之所游处;在人间[4],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已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注释: [1]营溪:即营水,源出湖南宁远南,西流经江华县东,北流经道县东,至零陵县西入湘水,道县以上称沱水,道县以下称潇水。[2]洄悬激注:溪流触岸后回旋激荡貌。[3]逸民退士:指隐居遁世者。[4]人间:指市朝,与“山野”相对。 赏析: 本文为元结任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县)刺史时所作。 吴讷《文章辨体序说》云:“大抵记者,盖所以备不忘。”但元结作文铭石以彰示来者,决不仅是为了把右溪的地理位置、景色特征、作者的修整营建、为溪命名等诸事一一叙述清楚,也不仅是为了“不忘”他开拓此景之功,而是为了向游客呈示作者的情趣、才思和文采。这样的记文,其自身就应该具有欣赏价值,和自然山水同给人以美的享受。 这种美主要体现在写景部分,尽管着墨无多,但由于作者抓住景物的基本特征,既有具体的描绘,又传示空间布局整体性的和谐,因而创造了一个富有感染力的意境。整个环境以小溪为中心物象,兼以岸石、竹木,三者各具风姿,自成一趣。作者写石,不写其排列的错落有致,却突出其形状的“欹嵌盘屈”,以其怪异造成幽峭感,以其不整齐与相冲抵的流水互为映衬,使原本静止的岸石富有动态。他写水,不写其涓涓细流,却突出水波冲击岸石的迂回激荡,形成较强的动势。他写树和竹,不写其枝茂叶绿,却写其浓荫相叠,造成色彩光亮的幽暗感。作者把这些充满动感而又奇峭的景物组合成一体,使景色呈现出非常鲜明的特征:宁静而有生气,和美又觉幽眇。大自然的清幽奇巧充分展示于峻洁清疏的文字之中。 这种美,又因作者感情的流注而别具韵味。作品对右溪不仅作了观赏性的描绘,还进一步为其长久未受人重视的遭遇而慨叹不已。此景无论置于山野或是都邑,都会受到青睐,而在这里却遭冷遇。作者以为与此景相称的游赏者当是逸民退士或清心静欲者。这是作者对右溪美景特有的体悟,它与以上的描写文字相辅相成,使景色清幽宁静的特征更为突出。与作者的慨叹相应的,还有他自我形象的出现。此景无人赏爱,惟独他孤身一人,怅然徘徊流连。这一略觉寂寞而沉思的意态,与环境气氛融于一体,主体形象和客观景色同成为画面的构成,一丝淡淡的怅意更给水石草木抹上一层幽幽的美感。 这种美,还得之于句式结构和所写之景的有机结合。文中写景全用四言句,这里显见郦道元《水经注》的影响,《水经注》骈散结合,四言句较多。作者组合这些语句时,采用一物一态的方式推出一组组画面,石、水、竹木,分别接以“欹嵌盘屈”、“洄悬激注”、“垂阴相荫”等节律明快的四言句,这样的句式与景物的动态动感极为吻合,增强了画面的生动性。 清古文家吴汝纶说:“次山放恣山水,实开子厚先声,文字幽眇芳洁,亦能自成境趣。”(转引自《唐宋文举要》)本文抓住景物特征酿造意境,并有意溶入个人心绪,揭示景物内蕴。这些艺术表现手法,在柳宗元的山水记中得到更为完美的展现。可见在郦道元之后,元结之文对山水游记的发展具有一定的影响。 第11章 《河岳英灵集》序 《河岳英灵集》序 作者:【唐】殷璠 梁昭明太子撰《文选》,后相效着述者十有馀家,咸自称尽善。高听之士[1],或未全许。且大同至于天宝,把笔者近千人,除势要及贿赂,中间灼然可尚者,五分无二,岂得逢诗辄纂,往往盈帙?盖身后立节[2],当无诡随[3],其应诠简不精[4],玉石相混,致令众口谤铄,为知音所痛。 夫文有神来、气来、情来,有雅体、野体、鄙体、俗体。编纪者能审鉴诸体,委详所来,方可定其优劣,论其取舍。至如曹、刘,诗多直语[5],少切对[6],或五字并侧,或十字俱平,而逸驾终存。然挈瓶肤受之流[7],责古人不辨宫商徵羽,词句质素,耻相师范。于是攻异端,妄穿凿,理则不足,言常有馀,都无比兴,但贵轻艳。虽满箧笥,将何用之? 自萧氏[8]以还,尤增矫饰。武德初,微波尚在[9]。贞观末,标格渐高。景云中,颇通远调。开元十五年后,声律风骨始备矣。实由主上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场,翕然尊古,南风周雅,称阐今日。 璠不揆,窃尝好事,愿删略群才,赞圣朝之美。爰因退迹[10],得遂宿心。粤若王维、昌龄、储光羲等二十四人,皆河岳英灵也。此集便以“河岳英灵”为号。诗二百三十四首,分为上下卷。起甲寅[11],终癸巳。论次于叙,品藻各冠篇额[12]。如名不副实,才不合道,纵权压梁、窦[13],终无取焉。 注释: [1]高听:见解高超。[2]身后:当作“身前”。[3]诡随:随声附和。[4]诠简:选择。[5]直语:质直。[6]切对:工整的对仗。[7]挈瓶:喻学识浅陋。肤受:学问只得皮毛。[8]萧氏:指梁代。梁代皇帝萧姓。[9]微波:指梁陈绮艳余风。[10]退迹:辞官归隐。[11]甲寅:开元二年(714)。[12]篇额:篇首。[13]梁、窦:指梁冀、窦宪,皆东汉时的权门贵戚。 赏析: 在唐人选唐诗中,殷璠的《河岳英灵集》专选盛唐诗歌,有着严格的选录标准,并结合对入选诗人、诗作的品评,表达自己对诗歌的见解,是一部重要唐诗选本,历来受到文学史家、文学批评史家和选家的重视。这部选集的序,集中表述了编选者选录当代诗歌的审美标准和严肃态度,是诗歌理论批评史上一篇重要的文献,也是一篇颇见作者个性的文章。 序文开头一段,通过批评萧统《文选》以来许多文学选本“诠简不精”的弊病,强调选家的选录标准必须谨严,不能“逢诗辄纂”,不加选择。作者特别提出《文选》以来的选本和“大同(梁武帝年号)至于天宝”这二百二十多年时间,表明对梁陈以来的诗歌及这一时期的选本持严格的批评态度。在这一时期近千“把笔者”中,殷璠首先剔除“势要及贿赂”者,旗帜鲜明地反对以权势地位为选录标准。这正是序中着意强调的一个原则。 第二段从诗歌有神来、气来、情来及雅、野、鄙、俗诸体之别,推论编选者必须“审鉴诸体,委详所来”,方能定其优劣,论其取舍。这里提出了编选者的审美眼光问题。他举建安时代曹、刘的诗为例,指出它们虽“多直语”、“少切对”,却有很高的审美价值;那些见识浅薄的人责备他们“不辨宫商徵羽,词句质素”,正说明这些选家“但贵轻艳”,不重比兴的审美趣向。作者严厉批评这种选家及选本,正体现了对梁陈以来轻艳浮靡诗风的批判态度,也透露出他所提出并坚持的是符合时代要求的标准。 第三段追溯了从萧梁到当前这段时期诗歌风貌的变化,并把“开元十五年(727),声律风骨始备”作为新时期诗歌成熟的时间、风貌标志。接着,分析了这种新诗风产生的原因,即统治者“恶华好朴,去伪从真”,使海内词人“翕然尊古”,继承风雅传统的结果。这一段述诗风演变,要言不烦,颇为治文学史者所称引。 末段交待编选此集的目的与体例。此编初选、补选时间不同,故入选作品的下限时间有“乙酉”(天宝四载,公元745年)与“癸巳”(天宝十二载)之异文,入选篇数亦有“一百七十首”与二百余首之异词。诗选在诗家之前冠以“品藻”,是殷璠开创的融选诗与评诗为一体的新体制,故特加标出。结尾特别强调选录标准之严格,“纵权压梁(冀)、窦(宪),终无取焉”,遥应篇首“势要及贿赂”者,是画龙点睛之笔。这是在曲终奏雅的关键处再次强调本编完全以诗人创作的成就及作品的艺术水平为选录标准,而不以作者的权势为标准。从本编入选的诗人多为落拓不偶、栖迟簿尉的中下层文人及诗作的艺术水准看,编选者的这一反复强调的标准是郑重地付诸实践的。这一点,既是诗坛情况深刻变化的反映,又和殷璠个人的遭际地位密切相关。梁、陈以来轻艳浮靡的宫体诗风,影响直至唐初,其时作者多为帝王贵族和宫廷文人。随着世族地主文人逐步退出文学舞台,庶族文人逐渐成为诗坛主体,以权势地位为选录标准的旧习自然要被革除,殷璠旗帜鲜明地反对以权势取诗,正是适应了诗坛的深刻变化。殷璠本人,据今人考证,也有过屡试不中,长期以处士身分困居丹阳(曲阿)的经历,因此对仕宦不进、困顿坎(左土右禀)的诗人怀有真切同情。以诗而不以势为标准选诗,正是《河岳英灵集》的特色和受人重视的原因之一。 序中标举“声律风骨”兼备,《集论》中也以“气骨”、“宫商”并举,这应该是殷璠评选盛唐诗的重要标准。但实际上,他于二者之中偏重于风骨。这不仅表现在他多选风骨遒劲的古体,而且在评论诗人时也多以风骨作为主要标准。在序中对“或五字并侧,或十字俱平,而逸驾终存”的古体非常赞赏,对“责古人不辨宫商”的挈瓶肤受之流投以轻蔑,赞颂“恶华好朴”,鼓吹“翕然尊古”,都可看出他的主要审美趣向。 殷璠指出文有“气来”,本篇正可视为“气来”的典型。文章从首段批评近世选家“诠简不精”开始,就贯注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以下批评挈瓶肤受之流,历叙诗风演变以至篇末宣称“纵势压梁、窦,终无取焉”,都有一种对自己的认识和所坚持的观点的高度自信。因此,文章在论述过程中常带着锐利的锋芒和强烈的感情,像首段、次段、末段的结尾,这种特点尤为显着。 第12章 秋夜小洞庭离宴序 秋夜小洞庭离宴序 作者:【唐】苏源明 源明从东平太守征国子司业[1],须昌外尉袁广载酒于回源亭[2],明日遂行,及夜留宴。会庄子若讷过归莒[3],相里子同祎过如魏[4],阳谷管城、青阳权衡二主簿在座[5],皆故人也。 彻馔新樽,移方舟中[6]。有宿鼓[7],有汶簧[8],济上[9]嫣然能歌者五六人共载。止回源东柳门,入小洞庭,迟夷彷徨,眇缅旷漾;流商杂徵,与长言者啾焉合引;潜鱼惊或跃,宿鸟飞复下,真嬉游之择耳。源明歌曰:“浮涨湖兮莽条遥[10],川后[11]礼兮扈予桡。横增沃兮蓬迁延[12],川后福兮易予舷。月澄凝兮明空波,星磊落兮耿秋河。夜既良兮酒且多,乐方作兮奈别何!”曲阕,袁子曰:“君公行当挥翰右垣[13],岂止典胄米廪[14]邪!广不敢受赐,独不念四三贤[15]!”源明醉曰:“所不与吾子及四三贤同恐惧安乐,有如秋水!” 晨前而归。及醒,或说向之陈事。源明局局[16]然笑曰:“狂夫之言,不足罪也。” 乃志为序。 注释: [1]东平:唐郡名,治所在今山东东平东。国子司业:即国子监司业,隋炀帝大业三年(607)设置,帮助祭酒教授生徒。历代沿置,为学官,清末废。[2]“须昌”句:须昌,县名,治所在今山东东平须城镇西北,时属东平郡。外尉,县尉之一,为县令的辅佐官。回源亭,小洞庭湖上亭名。[3]莒(ju举):县名,治所在今山东莒县,时属高密郡。[4]相里:复姓。魏:当时州名,治所在今河北大名东北。[5]“阳谷”二句:阳谷,县名,治所在今山东阳谷县东北,时属济阳郡。青阳,县名,治所在今安徽青阳县,时属池州。[6]新樽:犹新洗酒杯。方舟:两船相并。[7]宿鼓:宿地产的鼓。春秋时宿国在今山东东平县东。[8]汶簧:汶水一带所产的簧。汶水在东平县境内入济水。[9]济上:济水一带。济水经东平、寿张入运河。[10]条遥:犹“迢遥”,长远。[11]川后:河神。[12]增:通“层”。蓬迁延:蓬草在风中旋舞不进,喻船在水中徘徊游荡。[13]挥翰:挥笔。右垣:中书省。[14]典胄:指主管贵族子弟的教育。廪:指教育王公贵族子弟的学校。[15]四三贤:指上文所说的庄若讷、相里同祎、管城、权衡几位贤士。[16]局局:俯身大笑貌。 赏析: 据《新唐书·文艺传》等考订,苏源明大约于天宝十三载(754),从山东的东平太守任调京城任国子司业,负责官僚贵族子弟教育事宜。须昌县的外尉袁广,邀约了庄若讷、相里同祎、管城、权衡四位老友为他饯行。酒宴先设在岸上的回源亭,后来又移席船上,载歌载吟,边饮边谈,通宵达旦。这篇《秋夜小洞庭离宴序》记叙了这次游宴的过程,表现了朋友间坦白真挚的思想感情。 本文的主体是写在小洞庭舟上的宴乐,展示出天地澄澈、心地明洁的境界。 酒宴由亭中移到船上,作者先交代随带宿鼓、汶簧等乐器,又有“济上嫣然能歌者五六人共载”,预示夜游定然充满欢快。而鼓是宿地产的宿鼓,笙管是汶水一带产的汶簧,歌女是济水一带的美女。宿,春秋时宿国,旧址在今山东东平县东;汶,是东平县境入济水的汶水;济,指流经东平、寿张县入运河的济水。这些都在东平境内。以当地的乐器、歌人助兴,有着浓厚的地方色彩。作者任东平太守多年,如今调职赴京,这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演奏,更能引起他对故土故人的感激,加浓了依依惜别的感情。 入小洞庭后,只见湖光浩淼,夜色静谧。“迟夷彷徨,眇缅旷漾”,写出了湖上的风光。迟夷,即迟疑,和“彷徨”近义,都是说船在湖中缓缓划行,游来荡去。一叶扁舟飘荡在浩阔的湖面,明月当空,静影澄璧,抛开了尘俗的冗务杂事,远离了市廛的繁嚣喧闹,几个好友促膝相坐,有歌乐同赏,有美酒共饮,确是人生乐事。音乐的“流商杂徵”和游人的吟咏相合拍,使“潜鱼惊或跃,宿鸟飞复下”。潜藏水底的鱼闻声而惊,且跃出水面;已入眠的鸟闻声飞起,又循声下寻。可见其音乐、吟哦声的响亮与动人。作者写游船所处的自然环境,使人有超然物外之感。鱼跃鸟飞既衬托了歌声之美,又增添了景色之趣,更使人感到心情舒畅,因而以“真嬉游之择耳”一语收煞,表现情酣意浓。 苏源明处于景美情洽的情况下,不由放怀高歌:“泛舟湖上啊湖水茫茫无边,河神以礼相待啊追随着我们的游船。横渡重重波浪啊徘徊游荡,河神赐福啊使我们航船平安。月亮皎洁啊波光灿灿,群星灿烂啊银河闪闪。夜又美啊酒又多,乐声一起啊别意缠绵。”歌词描绘了夜游的逸豫、舒适,夜景的明洁、安宁。可是,此景不长,友人情深意厚,即将分手,此情何时才能再现?苏源明的歌唱,和当时环境胶融乳合,和自己心境熨帖无间,完全是真情的流露、实感的写照。作者抒发了自己的情怀,他与友人间感情更为融合,也就引起友人的毫无顾忌的请求。 苏源明以歌唱表露了他与友人的亲密无间,袁广等他歌一结束就恭维他这次到京城去,将要在中书省大显文才,同时希望他想着这三四位好朋友,提出引荐的要求。袁广是东道主,他说自己不敢受恩赐,而要对方照顾其他几位,实际上正是为自己打算。君子耻于干谒,而今正面相求,直言不讳,既是亲密的表现,也是告诫苏源明不要一旦高升忘了故人,丢了旧情,要牢记今日的相处。苏源明毫不犹豫地表示一定与袁广和几位好友同忧患共安乐。这番对话,完全是亲朋好友之间推心置腹之言,也只有在酒酣耳热、情激心畅时才会如此赤诚相见。 这篇文章以从者预造了气氛,以环境渲染了气氛,进而以歌唱宣泄了情怀,再以对话显示了友人之间的至情,使读者领略到苏源明磊落胸怀和志高意扬的情绪,不仅钦羡其游乐的雅趣,而且诚服其友情的深笃。文章结束时,补写苏源明俯身大笑曰:“狂夫之言,不足罪也。”并非苏源明反悔对友人的承诺,而是借醉后之言谦称自己的荣升口出大言。他升调入京,颇为得意,醉后也有些忘形;但醉后吐真言,所言可以当真,其心可谓诚。补上自责自谦之言,更反衬了前夜游乐之欢快。 本文写宴游,有叙述,有歌唱,有对话,行文自然活泼,语言流利畅达,不用典,不堆砌,清新雅致,确是矫文坛骈风的古文运动中的上乘之 第13章 韩愈·讳辩 讳辩 作者:【唐】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1]:“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2]: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3]: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4],孔子不偏讳二名[5],《春秋》不讥不讳嫌名[6]。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7]。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8]。周之时有骐期[9],汉之时有杜度[10],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饥也[11]。唯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12],以为触犯。 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 注释: [1]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今浙江淳安)人。曾从韩愈学古文。[2]律:指《唐律》。[3]释之者:指《疏议》,是对《唐律》条文所作的解释。所说“二名不偏讳”和“不讳嫌名”,都出自《礼记·曲礼》。所说的“谓若”,都是汉郑玄为《檀弓》作注所举例。而在《唐律》则见于《职制律》中。[4]周公作诗不讳:《诗·周颂》中《噫嘻》篇有“克昌厥后”句,《雍》篇有“骏发尔私”句,昌是周文王名,发是周武王名。[5]孔子不偏讳二名:《论语·八佾》篇载孔子说过“宋不足征也”,《卫灵公》篇载孔子说过“某在斯”。孔母名征在,孔子不偏讳二名。[6]“《春秋》”句:旧注举《春秋》载卫桓公名完之例。桓公是谥号。[7]康王:西周第三位君主。据《史记·周本纪》,昭王是康王之子。[8]曾子不讳昔:《论语·泰伯》载曾子说:“昔者我友。”又说:“褐裘而吊。”昔、裼,与曾子父名晳同音。[9]骐期:春秋时楚国人。[10]杜度:东汉章帝时齐相。[11]浒、势、秉、饥:唐太祖(李渊祖父)名李虎,“虎”与“浒”同音;唐太宗李世民,“世”与“势”同音;唐世祖(李渊父)李昞,“昞”与“秉”同音;唐玄宗李隆基,“基”与“饥”同音。[12]谕及机:唐代宗李豫,“豫”与“谕”同音。机,同上条“饥”。 赏析: 读《讳辩》这篇文章,最好先了解一点背景材料。 李贺,现在大家都知道,是唐朝一位有名的天才诗人。但在唐朝最先赏识并为之扬名的,正是韩愈。《新唐书·文艺传》说,李贺“七岁能辞章,韩愈、皇甫湜始闻未信,过其家,使贺赋诗,援笔辄就,如素构,自目曰《高轩过》。二人大惊,自是有名”。所以韩愈鼓励李贺举进士是有来由的。皇甫湜也是赞成李贺举进士的。此其一。 其二,唐朝律法确有规定,府号、官称犯祖、父名者禁止居官。据《唐律疏议·职制三十一》称:“府号者,假若父名‘卫’,不得于诸卫任官;或祖名‘安’,不得任长安县职之类。官称者,或父名‘军’,不得作将军;或祖名‘卿’,不得居卿任之类。皆须自言,不得辄受。”犯讳的处徒刑一年。所以《讳辩》所说李贺举进士的反对者,以“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作为理由,不能说没有法律依据。法律是否合理,则是另一回事。但是,唐朝律法确又有“若嫌名及二名偏犯者不坐”的规定,也见于《唐律疏议·职制二十五》。《讳辩》中所引的“释之者曰”,就是《唐律疏议》的一段释文,《唐律》和《疏议》举的例子,也就是《礼记·曲礼》的文字。所以韩愈的辩驳,也是有法律依据的。不过他故意不理会“府号官称”的避讳条例,这条规定对他的论点显然不利。当然也可辩解说进士名称不在府号官称之内。 其三,反对李贺举进士的是些什么人,“和而唱之,同然一辞”,说明反对者不少。据唐末康{軿}的《剧谈录》说,乃是因为李贺得罪了“明经登第”的元稹,元稹做了礼部官,借此进行报复。《讳辩》就是为反驳元稹而写。但后人考证,元稹为礼部在长庆初,李贺前卒已久,不可能与之争名。但不管这次事件是否与元稹有关,反对者的声势是相当大的。韩愈被迫反击。不然的话,如皇甫湜所说,“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这罪名,大概就是前引府号官称犯祖、父名的律条。 其四,这篇《讳辩》当时反应如何,看来有同意的,但是也有大摇其头,不以为然的。后者的意见,可以《旧唐书·韩愈传》的评论为代表:“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此文章之甚纰缪者。”纰缪,这里不妨解作是荒唐,《旧唐书》作者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荒唐。清人曾国藩则从另一角度批评:“此种文为世所好,然太快利,非韩公上乘文字。”所以近代有的选本不选这篇文章。 通过以上材料,我们可知《讳辩》这篇文章,自面世后一直存在着争议。但是我们今天肯定这篇文章,则因为它表现了韩愈勇敢的战斗精神,为他所认为的真理而顽强地争辩。 争辩之一,李贺举进士是不是犯了二名律或嫌名律?反对者说是,李贺父亲名晋肃,晋与进同音,所以李贺不能应进士试。韩愈说不对,并抬出律法作为论证根据。律法规定二名不偏讳,即仅用二名中的一名,可不避讳;又规定不讳嫌名,就是同音的可不避讳。而唐朝的这条律法,又是根据《礼记·曲礼》所定的礼法而制定的。所以,不论从本朝的律法,还是圣贤的经典,都可证明李贺举进士是合法的。但是,这还仅是表层的理由,固然引经据律很为充分了,实际尚有更深层的问题存在。避尊(君主)长(祖、父、母)的名讳,是封建等级制度为表达忠孝而规定的礼法,后来演变为国家的律法,强制执行,其本身是极其不合理的。尤其发展到后世,愈演愈烈,无限扩大范围,几乎到荒谬的地步。帝王君主则以此为统治人民、树立威权的一种手段,稍有不慎,便要加上“不忠不孝”的罪名。韩愈当然不敢公然指斥这种礼法制度,但他显然已意识到它的不合理性与荒谬程度。《讳辩》问道:“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这一问,问得好,问得有理,击中了那些假道学、伪君子的要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使他们瞠目结舌,无言以对。除了经与律的根据外,韩愈还抬出“国家之典”(列朝遵行的典则)做他立论的根据。唐朝不避太祖李虎、太宗李世民、世祖李昞、玄宗李隆基的同音名讳,既然如此,李贺为什么不可以举进士呢?这一问也是很有力的。 争辩之二,李贺举进士合不合于圣贤之道?封建社会的最高道德准则,是圣贤的行事和教导。反对者的所谓“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所标榜的也是圣贤之道。韩愈为此特别抬出周公、孔子、曾参的行事,作为他进行论争的依据。周公作诗不讳文王、武王的名,孔子讲话不讳母亲的名,曾参讲话不讳父亲的名,他们都是圣人贤人。韩愈进一步发问:“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这又是一个使反对者无以回答的问题,这也揭露了避讳制度的可笑与不合理。你们这些人不是口口声声要孝于父母、效法圣贤吗?“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这一反驳,真是厉害极了,一语中的,剥开了反对者假道学、伪君子的真面目。至此李贺举进士之不容非议,完全合乎圣贤之道,这道理是明明白白的了。 宋代谢枋得曾评论这篇文章说:“理强气直,意高辞严。最不可及者,有道理可以折服人,全不直说破,尽是设疑,佯为两可之辞,待智者自择,此别是一样文法。”(《文章轨范》卷二)这是文论家从文章轨范角度的看法。我们可以看得更广阔一些。 首先,我们可以看到这篇文章的战斗性是很强的。韩愈所面对的是一群人,而不是单一某个人;是一股顽固势力,而不是个别的流言蜚语。这群人,这股势力,因循守旧,嫉贤害能,但又貌似公正,遵纪守法。同他们作斗争,笔锋要像匕首般犀利,层层剖析,剥开他们的画皮,使其无从遁形。韩愈本人是儒家正统的卫道士,但他对于假道学、伪君子之流假借道学之名推行的不合理制度,则嫉之如仇,坚决抵制。我看近代杂文的传统,尽可上溯到韩愈。而《讳辩》,就是韩愈杂文的代表作。 其次,《讳辩》所批评的虽是唐朝当时的社会现象,但对后世的社会仍有其现实意义。《讳辩》所批评的那些可笑的、荒谬的、不合理的避讳现象,后世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变本加厉,成为套在人民颈上的沉重枷锁。明太祖朱元璋当皇帝前做过和尚、做过盗贼,所以臣下奏章只要犯了和尚(僧)或盗贼的嫌名,以为就是骂他,立即赐死。辛亥革命以后,帝王没有了,避讳转换了形式,变成各式各样的禁忌。例如十年浩劫中,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许说,真话只能闷在肚里,或者绕着弯子说,等等,等等。这些,假如读读《讳辩》,就会恍然古人的作品为什么流传至今尚有生命力,让人读之如新,其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吧。 第14章 韩愈·择言解 择言解 作者:【唐】韩愈 火泄于密,而为用且大,能不违于道,可燔可炙,可熔可甄[1],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为灾矣。水发于深,而为用且远,能不违于道,可浮可载,可饮可灌,以济乎生物;及其导而不防,反为患矣。言起于微,而为用且博,能不违于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训,以推于生物;及其纵而不慎,反为祸矣。 火既我灾,有水而可伏其焰,能使不陷于灰烬矣;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能使不仆[2]于波涛矣;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能不罹于过者亦鲜矣: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其为慎而甚于水火! 注释: [1]甄(zhēn真):制陶器的转轮,这里指制陶。[2]仆(pu扑):向前跌倒。 赏析: 在封建等级极严格的时代,知识分子的言祸时时发生;而当封建等级制条件下政治腐败的情况严重时,言祸尤为酷烈。中唐之世,弊政丛生,因言而得祸者屡见不鲜。白居易因言事而贬谪江州,造成后半生不愉快。韩愈一生,两次因言致祸,一贬阳山,一贬潮阳。刘禹锡作《口兵戒》,痛言“可以多食,勿以多言”。韩愈的《择言解》以水火为喻,说明言之为祸,甚于水火,既通俗生动,又深刻警辟。 文章一开始,以水、火为喻,说“火泄于密”“水发于深”,只要不违其道,可以有利有济于生物。欲言其害,先言其利。“火泄于密”是作者观察,燃烧火焰,火苗向外奔窜,是由“密”向“疏”泄。火的用途,可烧,可烤,可熔炼,可制陶;水的用途,可浮物,可载舟,可饮用,可灌溉。两者的条件都是“不违于道”。文章的本体是言,言与水、火一样,也有自己的用途,可教化,可命令,可劝告,可教训,条件也是“不违于道”。但是,细加品味,水、火之“不违于道”和言之“不违于道”,两个“道”的概念却不属于同一范畴。水火之“道”是自然规律,言之“道”是社会政治伦理。韩愈将水、火之自然规律与人言之社会政治伦理标准视同一律,说明“道”的二重性。这对我们把握韩愈思想的准确性是有帮助的。就行文而言,其利相同,其害相似,是作者构思所在。因此,火“放而不禁”,则为灾;水“导而不防”,则为患;言“纵而不慎”,则为祸。至此,将火、水、言三者之利害相通,寻求了共同点,放在构思的同一平面上,为下文的火、水与言的不同点奠定了转捩的基础。 火为我灾,有水可伏;水为我患,有土可遏。第二段开头六句承接第一段而来。这种似承而实转的文气,贯串平和,如水行平地,行其所当行。至“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才风云突变,形成一个大捩折——“能不罹于过者亦鲜矣”。言而致祸,却无以为救,与火、水为灾为患大异。这个大捩折,告诉人们一个客观事实:言祸甚于水火之灾患!令人感兴味的是,说到紧要处,韩愈以“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其为慎而甚于水火”两句结束全文,可谓戛然而止,止于不可不止。 何以为言?这还得从第一段中三句“不违于道”的“道”字说起。韩愈一生重道,他的“道”,实际上就是儒家的社会政治伦理。韩愈一贯以为,儒家的社会政治伦理是维护封建等级社会结构的黏合剂。上文的三个“道”虽分属两个不同的范畴,但作为客观真理却是一致的,故而连用。而第二段中的“火既我灾,有水而可伏其焰”,“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亦皆属“不违其道”。何以至“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而不能以“不违其道”的方式解祸呢?盖中唐弊政多端,上下其乱,社会政治伦理大坏,其道不行,其道不存,讳忌繁多,言祸时见,故避而不用,反而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搪塞。此“知理者”实际上是媚众随俗、屈从腐败之徒。其讽谕之意,溢于言表。这种方式以正面的语气表示相反的真意,用的是《老子》“正言若反”的笔法。因此,韩愈的《择言解》,言虽浅而意蕴却深。 第15章 韩愈·《送穷文》 送穷文 作者:【唐】韩愈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1],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途,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2],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3],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馀: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4],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5]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6]?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注释: [1]糗(qiu):干粮。粻(zhāng章):粮食。[2]{彍}(kuo扩):张大。彍风:乘风。[3]砉欻(xu xu须需):声音细碎。嚘嘤(you ying忧英):声音夹杂。[4]我叱我呵:即呵叱我。[5]齅:“嗅”的古字。[6]不(fou否):同“否”。 赏析: 韩愈自贞元八年(792)中进士后,政治上一直坎坷不顺。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旋又贬阳山令;而后由江陵而河南,抑郁不得志。《送穷文》仿扬雄的《逐贫赋》,意蕴上寓庄于谐,文字上寓谐于庄,最能体现韩愈奇崛文风。 文章从寻常的祭祀活动开始。按照古代传说,高辛氏之子死于正月晦日(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称晦日),他一生艰苦,人称“穷子”。为了纪念他,人们在这一天以稀饭、破衣来祭他,亦称“送穷”。元和六年(811),也是正月的晦日,韩愈使奴名星者“结柳作车,缚草为船”“送穷”。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穷”和古代传说高辛氏之子不穿好衣,不食美食,人称“穷子”,以及后来人们“送穷”“逐贫”的意义不同。这里是“困穷”之“穷”,是说在社会生活中不得意。虽说《送穷文》中也提到“朝齑暮盐”“饥我寒我”,但它的基本立意在彼而不在此。既然是以礼鬼的方式来送“穷”,自然少不了告词。韩愈“三揖穷鬼而告之”的告词,带着诙谐的轻松,“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三句,既要表达“送穷”的题意,又要符合后文勾勒的自我性格。不说韩愈对穷鬼的怨恨,而说穷鬼一走,就不致有留滞在韩愈家的怨恨。至于“我有资送之恩”,更是仁至而义尽。将上下两句连起来看,“我有资送之恩”的目的是为了使“子无底滞之尤”,反客为主,带着明显的轻松、滑稽之态。但是,掩卷深思,将韩愈数年来的仕途迍邅与这里的轻松、滑稽相联系,就能觉察到,这是一种沉重的轻松、苦涩的滑稽。 随后,作者以三个自然段叙述自己不当穷而穷的意蕴,借穷鬼与自己的对话来抒发内心的郁闷和不平。写“穷鬼”动态数语,鬼气阴森,活灵活现,最为传神。“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若无,似无似有,鬼气十足。特别是将“主人”的听觉、感觉、心理幻觉一齐调动起来,别具情味。韩愈生于大历三年(768),至元和六年(811),计四十四年,文中说“四十年馀”,实是“四十馀年”之倒。倒置的目的是为了协韵。此文多用四言,句式基本整齐,且又协韵,说明作者以形式上的庄严整齐,造成内容上寓谐于庄的格局。应该指出的是,这一段“鬼语”,情味良多。“吾与子居,四十年馀”,“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名为鬼语,实为人语;名为诞语,实系情语。这一段话中,叙述了韩愈一生中三段经历。一是孩提时代以至于成人,求学从耕,求官与名,“穷鬼”的态度是“惟子是从,不变于初”。二是“子迁南荒,热烁湿蒸”,这是指贞元十九年(803)十二月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令。“南荒”,指阳山。广东气候湿热,故称“热烁湿蒸”。韩愈贬官,“穷鬼”凄凉,“我非其乡,百鬼欺陵”。此等叙述,主人与穷鬼合而为一,人即“鬼”,“鬼”亦人,极富情味。三是“太学四年,朝齑暮盐”。这是指元和元年六月至四年六月任国子博士,分司东都。国子博士乃投闲置散之职,生活清苦,餐无美味佳肴,故朝食咸菜佐餐,暮就盐水下饭。在如此不得意的情况下,“人皆汝嫌”,而“惟我保汝”。鬼的行为,一片忠诚。至于“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则不仅是人语、情语,而且简直就是伤心语了,读来令人哀痛。“间”,离间。本来是两位一体,却偏来“送穷”,“云我当去”,分一体为两途。“单独一身,谁为朋俦”,着意叙述“穷鬼”的自感孤单以乞哀怜。 再看主人的回答。他就以“朋俦”为引子,逼进一步,引出深一层的命意。为了使两个深层次的意蕴之间有一个情绪上的缓冲,需要制造一点特别诙谐的气氛。“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数语,承上文“单独一身,谁为朋俦”而来,引出“五”数。以“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三句说明“五”数,一则轻松活泼,二则引出“五鬼”,加深下文的旨意。闲处不闲,正是韩愈行文的巧妙处。五鬼相随,晦气丛生,“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动手惹祸,说话遭灾,不堪其苦,不得不指斥五个穷鬼。一穷鬼为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所谓“矫矫亢亢”,就是坚强正直,刚正不阿。痛恨圆滑,特尚方正,力排奸诈,不忍伤害他人。这实在是人格高尚,品行端方。二穷鬼为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学而能得精髓。“数”,术数;“名”,典章制度,不求名数,唯求深微之道,把握各家学说,掌握其精神实质。这是学习的最高境界,文中以之为“穷”,是牢骚、是愤慨。三穷鬼为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只以自嬉。”韩愈之文,尚奇伟之风格,本为艺术创造,却不见容于时。《毛颖传》出,举世哗然,柳宗元力排时议,独标“有益于世”,最为知音。“不可时施,只以自嬉”,是实况,亦是不平。四穷鬼为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这“影与形殊”一句,韵味无穷。这“形”,当是“面丑”;而“影”,则应是“心妍”。所谓“心妍”,便是享利在众人之后,尽责在他人之前。令人绝倒的是,这些正大光明的宏论却出之以自怨自艾的口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用小人之心代替君子之腹,在颠倒中展开文思,奇趣天成。五穷鬼为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磨肌戛骨”是一个比喻,与人亲热得像抚摩肌肉一样地近,像贴着骨头一样地亲,然而结果不佳,落了个“置我仇冤”的下场。因此,“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与“置我仇冤”的反差,透露出了社会的腐败、时代的病态。文章表面上指斥“穷鬼”,实际上有深刻的社会命意。而最能体现这一文心的是本段的结语。在“饥我寒我,兴讹造讪”与“蝇营狗苟,驱去复还”之间,插入“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四句,令人注目。这“能使我迷,人莫能间”的,恰恰是上文韩愈指为五“穷鬼”的表现。这四句透露天机,文中指斥的,正是韩愈自鸣得意的。这几句结语,用嬉笑怒骂的外衣,裹着纯洁、庄严、美丽、高尚的躯体,若隐若现,扑朔迷离,给人以无限的情味。 人有人情,鬼有鬼态。主人之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鬼头鬼脑,鬼手鬼脚,一派鬼气。其实,谁都理解,韩愈写鬼气,实为写人情,而以人情、鬼气去指斥腐败的社会、黑暗的时代。前文已经说到,五穷鬼的表现相加,是完美人格的综合体。尽管韩愈声称送穷,要求穷鬼们“携朋挈俦,去故就新”,但是,穷鬼们却不以为然,认为“吾立子名,百世不磨”,要“驱我令去”是“小黠大痴”,最后甚至表示“虽遭斥逐,不忍子疏”,执意不肯离去。在送穷的过程中,完成了对穷鬼伦理价值的确认:“谓予不信,请质《诗》《书》。”《诗》《书》是《诗经》、《尚书》之省称。当时人以为,二者皆表现了儒家社会政治伦理。既然如此,穷鬼正确。穷鬼不得意,是社会问题。“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全文从送穷开始,至留穷结束。在行文上由正而反,在立意上由反而正,皆相反相成,精巧之至。 第16章 韩愈·《张中丞传》后叙 《张中丞传》后叙 作者:【唐】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1]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2]事首尾。 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 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馀,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扞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3],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4]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5]之乞救于贺兰[6]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馀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7],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8],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 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9]中于和州[10]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馀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馀,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11]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12],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 嵩贞元[13]初死于亳、宋[14]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注释: [1]张籍(766?—830?):唐诗人,字文昌,吴郡(今江苏苏州)人,贞元十五年(799)登进士第,官至国子司业。[2]雷万春:张巡部下偏将,《新唐书》本传谓其“强毅用命,每战,巡任之与霁云均”。但本文中并未述及其事,故茅坤《韩文钞》、阎若璩《潜邱札记》以为恐传抄之误,应作南霁云为是。[3]汴、徐二府:汴、徐二州的幕府。唐时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徐州治所在今江苏徐州。[4]双庙:时诏赠张巡扬州大都督,许远荆州大都督,皆立庙睢阳,岁时致祭,号双庙。[5]南霁云:张巡部下勇将,本为张沼下属,遣睢阳与巡计事,为巡忠诚所感,遂留其处。[6]贺兰:贺兰进明,时以御史大夫、河南节度使驻军临淮(今江苏盱眙北)。[7]浮图:塔。[8]泗州:州名,唐时治所为临淮。[9]大历:唐代宗年号(766—779)。[10]和州:州名,唐时治所为历阳(今安徽和县)。[11]仅:将近。[12]旋:小便。[13]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4)。[14]亳、宋:亳州,唐时治所为谯县(今安徽亳州)。宋州,唐时治所为睢阳。 赏析: 《〈张中丞传〉后叙》作于唐宪宗元和二年(807),是表彰安史之乱期间睢阳(今河南商丘)守将张巡、许远的一篇名作。睢阳是江淮的屏障,而唐朝廷军队的给养主要依赖江淮地区。因此,坚守睢阳,对制止叛军南犯,保障给养由淮河、长江溯汉水进入唐军后方,具有极重要的意义。史家认为,张巡、许远坚守睢阳之功,不亚于郭子仪、李光弼的用兵。 题中的张中丞即张巡,本来是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令,叛军进入河南后,张巡领兵在雍丘(今河南杞县)等地抗战。至德二载(757)正月,睢阳太守许远向张巡告急,巡领兵杀进睢阳与许远共同守城,直至壮烈牺牲。张巡守睢阳时,朝廷封其为御史中丞、河南节度副使,故称张中丞。曾随他守睢阳的李翰写过一篇《张中丞传》,韩愈这篇文章是对《张中丞传》的阐发和补充,故题为《〈张中丞传〉后叙》。 《后叙》的写作,有其现实针对性。当时距张、许殉难虽已半个世纪,但由安史之乱开始的藩镇割据并未停息。社会的动荡引起人们思想的混乱,对张、许缺少公正的评价。唐宪宗即位后,以武力削藩,但不少人主张姑息,反对用兵。因此,本文的用意,不限于评价张、许,实际上是对专务姑息、为叛乱势力张目者的回击。 宋人张耒说:“韩退之穷文之变,每不循轨辙。”(《明道杂志》)本文忽而议论,忽而叙事,议论、叙事中又插入描写和抒情。除叙张巡、许远、南霁云三人事迹外,还牵涉到于嵩、张籍和作者自己。这样纷繁复杂的头绪和变化,可按由破到立的线索去把握。前三段先通过议论,破小人的诬蔑,后两段通过补叙遗事,彰英雄之业绩。而从材料来源看,则是先据李翰《张巡传》所提供的事实,进行论辩,然后根据作者自己在汴、徐二府的见闻和张籍所提供的材料,补叙英雄遗事。 第一段是引子,借评论李翰的《张巡传》,作一些必要的交待。真正的议论是从第二段开始的。张、许二人中,许远受诬更重,第二段便主要为许远辩诬。“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是对许远的总评。抓住最关键性的几件事,充分说明许远忠于国家、以大局为重的政治品质,同时又紧扣与张巡的关系,让人感到坚守危城,大义殉国,张、许是完全一致的,任何想把张、许二人分开,从许远身上打开缺口的企图都是徒劳的。在这样的总评之后,再逐一辩诬,就有高屋建瓴之势。辩诬的第一层是驳畏死论。作者从两家子弟不能通晓父辈心志落笔。庸劣子弟之所以会如此,无非是受了流言蜚语的惑乱。当年张、许二人同生死共患难,而子弟互生是非,从这样令人痛心的事实,人们自然会想到恶语中伤者之可恨。辩诬的第二层,是驳所谓“城之陷自远所分始”。小人的这一攻击,好像抓到一点事实,较畏死论更为恶毒。回击时必须透过现象,揭示本质。文章以人死和绳断作比喻,用归谬法,指出其不达于理。随后发出感愤,斥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指向一种带有普遍性的社会现象,不仅增强了文章的气势,而且非常能引起人的共鸣。 在驳倒小人对许远的攻击后,第三段接着为整个睢阳保卫战辩护。先驳死守论,由申述不能弃城逆遁的原因,转入从正面论证拒守睢阳的重大意义。“守一城,扞天下……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把保卫睢阳,提高到关系国家存亡的战略高度来认识,死守论以及其他种种否定睢阳战役的谬论就统统破产了。作者那种反诘的语气,俨然是面对群小加以痛斥的口吻。在这样大义凛然地斥倒群小之后,便更掌握了主动。于是进一步抓住无可抵赖的事实,给对方以致命的一击。在睢阳将士艰难奋战时,周围弃城逃跑者,擅强兵坐视不救者,比比皆是。现在那些好议论者竟然放过这类人不提,反而责备张、许死守,究竟居心何在呢?作者尖锐地指出,这是站在叛乱者一边,有意制造谰言,帮助他们攻击爱国志士。这样一下子便揭穿了小人的阴险面目,使他们再也无法冒充正人君子。 文章四、五两段展开对英雄人物轶事的描写。第四段写南霁云乞师和就义。乞师一节,把南霁云放在贺兰进明嫉妒张巡、许远的功绩,而又企图强留霁云的尖锐矛盾环境中,展示人物的性格。南霁云由不忍独食到断指、射塔,其言语行为被矛盾一步步推向前进,而他忠义、慷慨、愤激的表现也越来越震撼人心。围绕南霁云,除让贺兰进明从反面加以陪衬外,后面还有作者贞元中过泗州的补笔,不仅把传说坐实,而且在紧张激烈的气氛中,突然宕开一笔,更显得顿挫生姿,摇曳不尽。就义一节,将南霁云和张巡放在一起互相映衬,显示了两位英雄精神的契合。而张巡的忠义严肃,南霁云的临危不惧、慷慨爽朗,又各具个性。 第五段补叙张巡的读书、就义,许远的性格、外貌、出生年月,以及于嵩的有关轶事。材料不像第四段那样集中完整,但作者娓娓道来,挥洒自如,不拘谨,不局促。人物的风神笑貌及其遭遇,便很自然地从笔端呈现出来,同样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四、五两段所叙述的都是李翰《张巡传》所未载的一些轶事。时隔五十年之后,这些轶事得来不易,而要将这些零碎的材料,一一围绕中心组织起来尤难。作者把它们有机地融合在文章里,读之毫无散漫、杂乱、游离之感。南霁云事,一方面是对张巡的衬托,是整个睢阳战役无数忠勇义烈事迹中的一例;另一方面,又是用事实进一步加强对“设淫辞助之攻”的小人的回击。南霁云乞师的对象,就是“擅强兵坐而观”的贺兰进明。“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不仅表现了南霁云和睢阳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的感情,同时又是对贺兰进明之流义正词严的斥责。与后面的射塔一样,都足以使群小震慑。第五段写张巡读书,记忆力过人,似乎与睢阳战役无关,但反映出英雄人物的品格和能力,与其文化修养是有密切关系的。特别是把他的记忆力,与在围城中跟士卒“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联系起来,就知其并非游离中心的闲笔。至于于嵩的轶事,乍看也似闲笔,但由于嵩之死,可见盘据在各处的武人是多么猖獗。而这种混乱,正是思想舆论混乱的社会根源。把于嵩的不幸遭遇置于篇末,既让人于掩卷之时更想到张、许所蒙受的委屈,同时暗示了铲除大大小小的封建割据势力多么刻不容缓。这些遗闻轶事,似不甚经意地信手拈来,挥洒以出,却能围绕文章主线展开,神气流注,章法浑成,真不愧是大手笔。 《〈张中丞传〉后叙》熔议论、叙事、抒情、描写于一炉,的确体现了韩文多变的特色。从前半议论到后半叙事,是一大变。就议论部分看,开头一段,寥寥数语,简直类乎日记或读书札记的写法。第二段辩许远之诬,多用推论。由于许远所受的诬蔑太重,在阐明一层层事理之后,不免有悲慨深长的抒情插笔。第三段虽然也是议论,但由于睢阳保卫战功勋卓着,有目共睹,所以话语蹈厉奋发,咄咄逼人。像“守一城,扞天下”一节,读之有“轩昂突起,如崇山峻岭,矗立天半”(吴闿生语)之感。四、五段同是叙事,四段专叙南霁云,情节紧张,气氛浓烈,人物形象鲜明,语言激昂。五段为了统合比较分散的材料,语言则显得自然而随意,节奏也较舒缓。这两段,文笔有拙朴处,有渲染处,有很带感情的叙述,有精细的描绘刻画。可见,在段与段之间,以及在语言、精神、境界等方面,确有多种变化。但这些变化绝非纷然杂陈的大杂烩,而是于多样之中仍见浑成统一。这除了组织结构之功外,还因为篇中有一种对张、许壮烈殉国而又蒙冤的悲剧感激荡于字里行间,成为统贯全篇的文气。一、二段因张、许蒙冤未白,这种悲剧感处在被压抑的状态,故层层申辩,文气比较收敛。三、四段由辩诬转入主动进攻和正面歌颂,悲剧感强烈地向外激射,文气也显出盛强凌轹之势。五段则由高潮转入回旋和余波,悲剧感也化为悼念缅怀的情绪,文气随之显得委婉纡徐。由于全文自始至终带着这种悲剧感,所以虽变化多姿,却仍具有统一的基调。 第17章 韩愈·《原毁》 原毁 作者:【唐】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1]。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2]!”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己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3]。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是不亦待于己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己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4],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5],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6];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7]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8],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注释: [1]“其责己也”二句:语本《论语·卫灵公》:“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2]“求其所以为舜者”六句:《孟子·离娄下》:“舜人也,我亦人也。”又《滕文公上》:“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韩文即从《孟子》化出。意思是以舜为榜样来要求自己。[3]详、廉:详,详尽,与“周”相近;廉,少,意谓要求不高,与“约”相近。[4]不以众人待其身:不拿对一般人的要求标准来要求自己。意谓比这还要低。[5]修:进修,求进步。[6]与:同党、朋友。[7]说:同“悦”,下同。[8]将有作于上者:身居上位而将有所作为的人。 赏析: 所谓“原毁”,即推原毁谤之由来。韩愈所生活的中唐时代,在封建士大夫中滋生一种嫉贤妒能的恶劣风气,于人求全责备,于己则务求宽容,即所谓“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为正视听,引起当权者注意,并采取措施纠正这股歪风邪气,韩愈奋笔写下这篇《原毁》。 文章从待人、对己两个方面,通过古、今“君子”的对比,指出他们的不同表现和态度,进而得出“怠”与“忌”乃是毁谤根源的结论。 第一段先说“古之君子”。“责己重以周,待人轻以约”,是“古之君子”的表现特征,也是本段的中心论点。责己、待人是论题并列的两个方面,论证也从此入手。首论责己重以周。文章以一向被古人尊为圣君或圣贤的舜和周公为例,这就增强了说服力和可信性,因为取的是楷模,是无可非议的典范。但两人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前者取其“仁义”,后者取其“多才与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德才并举。古之君子去掉自身那些不如他们的缺点,努力符合他们所代表的道德行为规范,这正是责己重以周的表现。次谈待人轻以约。于人“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这是对他人缺点的态度;而对他人的优点却唯恐其做了好事而得不到应有的利益。本来,做一件好事不难,具一技之长亦是易事,可是对他人来说,能做到这些亦足称善了,这正是待人轻以约的表现。以上是古之君子责己待人的正确态度,但对本文来说却非正题,而是陪衬,是客体,因为要探求谤毁之源的对象是“今之君子”的态度,那才是正题和主体。所以第二段马上转到对“今之君子”的表现的剖析上来。 紧承上文,一个“则不然”即昭然揭示了“今之君子”的态度。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文章谈古之君子的态度时用的是“责己”“待人”;而现在谈“今之君子”却作了一个颠倒,变成“责人”“待己”。虽是一字之差,表现却恰好相反,同时也给论证提供了便利:只需点明其与古之君子的态度相悖即可。例如,对人的缺点,一个是“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一个是“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对人的优点,一个是“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个是“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等等。最后得出结论:今之君子责人详、待己廉的实质是“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对自己比对普通人的要求还低,而对他人却拿圣人的标准来衡量。当然,这种人连对己也谈不上自尊,更何况他人了。行文至此,在充分摆事实、讲道理之后,突然用一评论句收束,简捷有力,而又见得跌宕有致,开合自如,诚非大手笔不能为之。 申足今之君子的表现,接下以“虽然”急转,探究其所以如是的本原,于是引出“怠与忌”是毁谤之源这个不仅是本段也是全文的中心论点,切中要害,一语中的。“怠者不能修”,所以待己廉;“忌者畏人修”,因而责人详:既论证了“怠与忌”必然产生的恶果,也给下文“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的结论作了铺垫。两个“尝试语于众”则是以其亲验来揭露当时士大夫阶层中党同伐异、嫉贤妒能的恶劣习气。有理论概括,又有试验说明,进而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地得出“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这个根本结论。至此,既点明了题旨,又终结了论证,似乎可以立刻收住了,然而又补上“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以企望二句,顺手指出它的危害不可低估,也是令人深恶痛绝的,同时也提醒“得吾说而存之”者:斯弊不除不得了。 最后一段用三句话,交待了本文的写作目的,呼吁当权者纠正这股毁谤歪风,又语重心长,寄托了作者对国是的期望。 韩愈的议论文一般都具有结构严谨、说理透辟、逻辑严密的特点,《原毁》也不例外。文章的宗旨在于探究毁谤之根源,从古今君子之对比入手先古后今,由正到反,最后揭示根源,间架细密,环环相扣,足见作者结构布局之匠心。《古文观止》说它“全用重周、轻约、详廉、怠忌八字立说。然其中只以一‘忌’字,原出毁者之情,局法亦奇。若他人作此,则不免露爪张牙,多作仇愤语矣”,所见颇是。 然而本文最突出的特点还是对比和排比修辞手法的运用。通篇以古今君子相对比,比较他们对人对己态度的不同;而在描述古或今之君子的表现时,其对人对己的不同又构成一比;最后再以“某良士”“某非良士”的一反一正的“试语”相对比,甚至把对比和一定的形象性描写结合起来,揭露的作用更其鲜明尖锐。两个“责于己曰”“早夜以思”等排比手法的运用,使文章往复回环,迂曲生姿,大大增强了表达效果。 第18章 韩愈·《祭柳子厚文》 祭柳子厚文 作者:【唐】韩愈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1]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 嗟嗟子厚,而至然[2]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3]?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4]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馽[5]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词。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着,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6];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 呜呼哀哉,尚飨[7]! 注释: [1]清酌庶羞:清酒与多种佳肴。《礼记·曲礼下》:“凡祭宗庙之礼……酒曰清酌。”《仪礼·公食大夫礼》:“上大夫庶羞二十。”“羞”同“馐”。[2]然:指死亡。[3]追惟:追思。[4]牺尊:牛形的酒器,可以木刻成。牺牛,古代祭祀用的纯色牛。[5]馽(zhi直):绊住马脚。也作“絷”。[6]“不善”二句:《老子》:“夫代大匠斫者,希(稀)有不伤其手矣。”斫,砍削。[7]尚飨(xiǎng想):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仪礼·士虞礼》:“卒辞曰:哀子某,来日某,隮袝尔于尔皇祖某甫,尚飨。”后世祭文末尾多用此二字。 赏析: 柳宗元和韩愈同是唐代散文的大家。柳宗元把韩愈列为“先友”(父亲的朋友)。但两人在前期政治立场上有分歧,柳宗元为王伾、王叔文所引用,韩愈对二王却恨之入骨。柳宗元死于元和十四年(819),韩愈当时由潮州召回为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写了这篇祭文。后来又写了《柳子厚墓志铭》,过了三年又写了《柳州罗池庙碑》。三篇文章都很精彩。除最后一篇外,韩愈着重从朋友和文学的角度来纪念柳宗元。这篇祭文标题称“子厚”,这是朋友相呼以字的规矩。第一小节套语,一般要列被祭者的官衔,这里却只称“亡友”,表示关系亲切。 祭文有固定的首尾格式,中间是正文,一般多用四言韵语,本篇亦然。一起四句,哀痛之极,而用反复咏叹的方式出之。“自古莫不然”全文只这一个五字句,这是有意加重,若换成“自古皆然”就平庸无力了。由这一句引起下面几层,说明死生是自然规律。这本来是“人生如梦”的老生常谈,但韩愈一分疏,就化腐朽为清新了。而中间提到的“利害”“悲乐”,又为正文第二段的根据,读来似叹似慰,悠然不尽。 “凡物之生”起,是对柳子厚的文章和遭遇兴发的无限感慨。前四句用《庄子·天地篇》的话:“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樽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百年巨木,良材也,砍削雕镂之,作成祭器“牺尊”,又加青黄文饰,诚然精美了,而失去木之本性。这一比喻说明“多才为患害”,为的是从反面引起下面的议论。“子之中弃”四句,说明子厚虽宦途中被斥逐,而从文章的成就说,这是天的帮助,解除富贵于己的束缚,得以大写文章,是好事,言外不必哀伤。“富贵无能”四句是对上文的比较(与富贵者)和引申,表明子厚以文章自显,必然不朽。这些意思,也见于他的《柳子厚墓志铭》中。如“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说得更为明白。下面“不善为斫”四句,文章又生波澜,用比喻表明得用于世者不一定有真本领,而真正的“巧匠”却往往被闲置,引起后面八句为柳子厚之不见用抱屈。这八句分两层,都用对比的形式为子厚鸣不平。妙在全用逆笔,先写子厚之“不用”,再写飞黄腾达者多是无能之辈。特别是“一斥不复”,概括子厚的仕履;“群飞刺天”,表示庙堂上充斥无能之辈,对比异常强烈。这一节是祭文的主体。一般祭文在这里多是铺陈死者的功业和两人的交往;韩愈却只写柳子厚才高而不见用,但中间却充满郁塞不平之气,譬喻和正反对比杂糅在一起,读来有苍茫不尽的感觉。 最后一段是表述自己的态度。柳宗元临死之前寄信给刘禹锡,希望在抚养幼小遗孤、载柩归葬先茔的事情上,得到朋友们的帮助,又托韩愈作墓志,见于刘禹锡《祭柳员外文》所述。所谓“退之承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候于便道,勒石垂后,属于伊人”,即指此事。时韩愈正由潮州刺史改任袁州(治宜春,宜阳为古称)。了解刘禹锡这段话,才能理解此文最后一段感情的沉重。“嗟嗟子厚”是承上一段来,认为子厚这样的高才,应该有用世之日,然而“今也则亡”,死者不可复生,这里有无限哀伤和感触隐于其中。“临绝之音”起,引起全段。从诸友引到自己,看出子厚对自己的信托。这段文章如果是凡手,说到这里,就可以表态了,那样平直而无波澜。韩愈却插入“凡今之交”四句从反面激起浪涛。只读这四句好像韩愈不肯接受任务似的,实际正是为了反衬下文表明子厚相知之深,托己之重,这是逆笔,要善于体会。“非我知子”四句就正面表明自己的态度。“犹有鬼神,宁敢遗堕”,等于指天发誓,所以前人评这四句“语意真挚,可贯金石”,“止此已足,血诚自任之语,似淡而实深,极沉郁恻怛之致”(《唐宋文举要·甲编》卷三),是搔着痒处的。“念子永归”四句,和篇首及本段之首相呼应,并且总结全文,“矢心以辞”又重复表明态度,这是对死者的最大安慰。 祭文应以悲哀为主,被祭的对象有功业可纪的,应铺叙功业。柳宗元在柳州政绩为群众所称道,但韩愈这篇文章却只字不提柳的惠政,只强调柳的高才被弃、自己的感慨和表示接受柳的托孤重任。这是因为刘禹锡已经告诉韩愈要为柳写墓志,而柳的生平,墓志中不可不叙,如果祭文里再叙就要重复了。所以祭文完全撇开生平,但言文章高而“一斥不复”,令人不平,写出自己对子厚的深切悼念之怀。古文家如果同时为一个人写两篇文章,每篇的角度和材料一定要避免重复。韩愈为柳宗元写的三篇文章可以作为范例。 第19章 韩愈·《获麟解》 获麟解 作者:【唐】韩愈 麟[1]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2],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3],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 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 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 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注释: [1]麟:即麒麟。《尔雅·释兽》作麐,说它是“麕身、牛尾、一角”。有人认为古之麒麟,即今非洲之长颈鹿。[2]《诗》:《诗经·周南》有《麟之趾》。[3]传记百家之书:如东汉王充《论衡·讲瑞篇》、班固《白虎通·封禅篇》,东晋葛洪《抱朴子·自叙》等皆叙及麟。 赏析: 相传在唐宪宗元和七年(812),麟曾现于东川,因而有人疑此文是韩愈由此触发而写的。但据唐李翱《李文公全集》卷七《与陆傪书》,李极推崇韩文,尝书此以赠陆傪。陆傪在德宗贞元十八年(802)就去世了,则此说可不攻自破。 根据《春秋》所载,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春,西狩获麟。《公羊传》说孔子于此有“吾道穷矣”之叹。《左氏传》载,获麟者是叔孙氏的御车人子鉏商(用服虔说),“以为不祥,以赐虞人”。孔子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杜预注以为麟是仁兽,“仲尼伤周道之不兴,感嘉瑞之无应”,因《鲁史》修《春秋》,至此而绝笔。韩愈当是读了这些记载后有所激发而写成这篇杂感的,实际上是一种不平之鸣,用来表现自己自怜自重而又自怨自艾的感情。但形象大于思想,就这个意义来说,本文反映了杰出人才非但得不到赏识器重,反而遭到歧视和打击的“不祥”的社会悲剧。 自李翱开始,后人多选录此文,把它看成韩愈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好些文评家,如宋黄震(见《黄氏日钞》卷六十)、明唐顺之(见《唐宋八大家文钞》卷十)、清林云铭(见《韩文起》卷七)、章懋勋(见《古文析观解》卷五),都认为此文是以“祥”与“不祥”作眼目的,独有清何焯在《义门读书记》卷二中却强调:“不是用‘祥’与‘不祥’两字转换,是以‘知’、‘不知’两字转换。” 究竟是谁说得确切一些呢? 若是一篇正论,自然以“知”与“不知”作眼目来看待比较明确透彻;若是一篇杂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以此为解,则“求深而反浅”,未免无视于文章的艺术性了。就行文的语气来看,可知此文是地地道道的杂感。是杂感就当按杂感的体例和法则来认识。因此,若认“知”与“不知”作眼目就未免把文章看得过于平直显露了;若抓住“祥”与“不祥”二词,则能在含蓄与委婉之中看到悲愤,也就是说,更能感受到文章的艺术力量。 文章的开头:“麟之为灵昭昭也”。先作肯定,其中包含了三层意思:一是隐隐表明,麟的存在,是无容置疑的。二是麟是有灵的。所谓灵,即就其为“祥”的征兆而言,同时也为下文“以德不以形”埋下了伏笔。三是说麟不但有灵,而且其灵还是“昭昭”的。“昭昭”二字,暗逗下文“知”字。以下的几句,取证于历代典籍的记载,得出“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的结论。这仿佛在喻说,凡是罕见的、不世出的人才,任何人在理论上都是知道他能对社会和人类作出巨大贡献的。 照理,这一点该是毫无疑问的。可是第二、三段却来了一个转换。韩愈先作一个翻案文章:尽管古书上都说麟有其形,是“麕身、牛尾、一角”的(见《尔雅·释兽》、《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说文》等),他偏说“为形也不类”,因为,根据记载,遇到麟的人们都不能凭外表把它辨认出来,而其他各种动物都可以根据其固有特征来加以识别,可见其形是“不可知”的;既不可知,则要说它是个“不祥”之物亦可。 第四段,却又翻转过来从正面来说,麟之所以为祥瑞之征是在于它出现时必有圣人在位,圣人能知麟,这样,麟就决不能说是“不祥”之物了。 但随即第五段又翻折过来:先用“以德不以形”一句,对前面“知”与“不知”的说法作了总结,然后说,麟不待圣人而出,出非其时,以致世无知者,那么说它是个“不祥”之物亦可。用语看来平淡冷漠,但其中却包含着无量的酸辛与悲痛。 麟的不幸,比起伯乐所相的千里马,安徒生所写的丑小鸭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千里马亦是马之类,而能出类拔萃,有伯乐知之;即世无伯乐,不过把它与凡马等量齐观而已,决不会看成是“不祥”之物的。丑小鸭之遭到奚落,不过是偶然自小失群失所而已,一旦成长起来,就可摆脱它原来的恶劣环境,找到同类,一飞冲天了。但是,“不恒有于天下”的麟,就无人知之了。孔子虽能知麟,但孔子有圣人之德而无圣人之位,知也无用,连孔子自己也因而有“绝笔”之伤。这样就更把这个不幸的根源,从知麟之人进一步推到出麟之时上来,则其含意就更为深广了。由此可证此文的关键,决不在“知”与“不知”上,而实在“祥”与“不祥”上。“祥”是正说,“不祥”是反说;但以反说为主,正说为宾。 这篇文字历来获得很多人的赞叹,只有近代陈衍把它一笔抹煞。陈衍认为“角者吾知其为牛”一段,摹《史记·老庄申韩列传》,“此直是点金成铁”。并且说:“羊鹿亦有角,何以必牛?豕亦有鬣,何以必马?更说开去,全篇毫无深意。”以为“此等文虽不作可也”(《石遗室论文》卷四)。似乎专从小处着眼,迹近吹毛求疵。其实这段话句法的变化,却也能令人耳目一新。文艺性的表达手段若用科学的精密方法来苛求,那是会大煞风景的。陈说实不足取。 第20章 韩愈·《进学解》 进学解 作者:【唐】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1]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2],浑浑无涯。周《诰》殷《盘》[3],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为[4]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5],细木为桷[6],欂栌侏儒[7],椳{闑}扂楔[8],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9],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10]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11]引年,欲进其豨苓[12]也。” 注释: [1]六艺: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2]姚、姒:虞、夏之姓。[3]周《诰》殷《盘》:周《诰》指《尚书》中周代的《大诰》等篇,殷《盘》指《尚书》中殷代的《盘庚》等篇。[4]三为:原作“三年”,据《旧唐书·韩愈传》改。[5]杗(máng忙):屋梁。[6]桷(jué决):方形椽子。[7]欂栌(bo lu博卢):即斗拱,柱上承梁的短木。侏儒:梁上短柱。[8]椳(wēi微):门臼,用以承门轴。{闑}(niè聂):门中央所树短木。扂(diàn店):门闩。楔(xiē些):门两旁木柱。[9]“玉札丹砂”三句: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都是药材。玉札、丹砂为矿物,赤箭、青芝为植物,牛溲即牛尿,马勃属真菌。[10]杙(yi义):小木桩。[11]昌阳:即菖蒲,据说久服可延年益智。[12]豨(xi希)苓:猪苓,一种真菌,可治小便不利等。 赏析: 韩愈《进学解》,旧说作于唐宪宗元和八年(813)。是年韩愈四十六岁,在长安任国子学博士,教授生徒。进学,意谓勉励生徒刻苦学习,求取进步。解,解说,分析。全文假托先生劝学、生徒质问、先生再予解答,故名《进学解》;实际上是感叹不遇、自抒愤懑之作。 文章分三段。第一段是国子先生勉励生徒的话。大意谓方今圣主贤臣,励精图治,注意选拔和造就人才。故诸生只须在“业”和“行”两方面刻苦努力,便不愁不被录用,无须担忧用人部门的不明不公。“业”指学业,读书、作文都属于“业”。“行”指为人行事,所谓“立言”即发表重要见解也属于“行”。韩愈认为这二者是主观修养的重要方面。例如他曾作《五箴》以儆戒自己。其中《游箴》感叹自己少年时学习的劲头和精力很足,而如今年岁大了,便不如少时了;痛心地说:“呜呼余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可见他始终念念不忘学业之重。又《行箴》要求自己的言行合乎正义,认为这样做了,便虽死犹生。还说“思而斯得”,要求自己一言一行都须认真思考。可见《进学解》中关于“业”和“行”的教诲都不是泛泛之语,而确是韩愈所执着的立身处世之大端。第二段是生徒对上述教诲提出质问。大意谓先生的“业”、“行”均很有成就,却遭际坎坷,则业精行成又有何用呢?先说先生为学非常勤勉,六经诸子无不熟读精研,叙事之文必记其要略,论说之文必究其深义,夜以继日,孜孜不倦;次说先生批判佛、老,力挽狂澜,大有功于儒道;再说先生博取先秦西汉诸家文字之长,写作古文已得心应手;最后说先生敢作敢为,通晓治道,为人处事,可谓有成。这四个方面,一、三相当于“业”,二、四相当于“行”。验之韩愈其他诗文,可知这里生徒所说实际上是韩愈的自我评价。以学而言,他曾说自己“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奇辞奥旨,靡不通达”(《上兵部李侍郎书》),并能穷究奥妙,达于出神入化之境。以文而言,他以“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垂”(《寄崔二十六立之》)自许,欲以古文明道,传世不朽。以扞卫儒道而言,他说道统久已不传,即使荀子、扬雄也还有小疵,隐然以上继孟子、振兴儒学自期(见《原道》等文)。以为人行事而言,他自称“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送穷文》),即坚持原则,正直不苟;又颇自负其政治才干,青年时便说已潜究天下形势得失,欲进之于君相(见《答崔立之书》)。这些评价,虽有的受到后人讥评,如有人批评他儒道不纯,但大体说来,他在这几方面确实都相当有成绩。可是其遭遇并不顺遂。下文生徒所说“跋前踬后,动辄得咎”云云,就是概述其坎坷困窘之状。他青年时本以为功名唾手可得,然而经四次进士试方才及第,其后三次于吏部调试,都未能得官,只得走投靠方镇为幕僚的道路。至三十五岁时才被授以四门博士(其地位低于国子博士)之职。次年为监察御史,同年冬即贬为连州阳山(今属广东)县令。三年后始召回长安,任国子博士。当时宪宗新即位,讨平夏州、剑南藩镇叛乱,显示出中兴气象。可是韩愈并未能展其怀抱,却困于谗言诽谤,次年即不得不要求离开长安,到洛阳任东都的国子博士。其后曾任河南县令、尚书省职方员外郎之职,至元和七年四十五岁时又因事黜为国子博士。生徒所谓“三为博士,冗不见治”,即指一为四门博士、两为国子博士而言。冗,闲散之意。博士被视为闲官。不见治,不能表现其治政之才。“头童齿豁”,也是真实情况的写照。韩愈早衰,三十五岁时已自叹齿落发白,作《进学解》时更已发秃力羸,只剩下十来个牙齿在那里摇摇欲坠了。仕途失意和体力衰退,使他愤慨而悲哀。生徒的这一大段话,其实正是他“不平而鸣”,借以一吐其胸中块垒而已。第三段是先生回答生徒的话。先以工匠、医师为喻,说明“宰相之方”在于用人能兼收并蓄,量才录用。次说孟轲、荀况乃圣人之徒,尚且不遇于世;则自己被投闲置散,也没有什么可抱怨。最后说若还不知止足,不自量力,岂不等于是要求宰相以小材充大用吗!这里说自己“学虽勤而不繇其统”云云,显然不是韩愈的由衷之言,实际上是反语泄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说自己动辄遭受诽谤,而同时却名声益彰。这就更具有讽刺意味了。这里所谓“名”,主要是指写作和传授“古文”的名声。其《五箴·知名箴》就说过,由于自己文章写得好,又好为人师(其实是宣传“古文”理论),因而招致怨恨。《答刘正夫书》也说:“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据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说,韩愈就是因“奋不顾流俗”,作《师说》,教后学,而遭受谤言,不得不匆匆忙忙离开长安的。至于说孟、荀不遇云云,看来是归之于运命,借以自慰;实际上也包含着对于古往今来此种不合理社会现象的愤慨。他看到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生活中,总是“贤者少,不肖者多”,而贤者总是坎(土禀)不遇,甚至无以自存,不贤者却“比肩青紫”,“志满气得”。他愤慨地问:“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均见《与崔群书》)这正是封建时代比较正直的知识分子常有的感慨。可贵的是韩愈并未因此而同流合污。他说:“小人君子,其心不同。唯乖于时,乃与天通。”(《送穷文》)决心坚持操守,宁可穷于当时,也要追求“百世不磨”的声名。 《进学解》表现了封建时代正直而有才华、有抱负的知识分子的苦闷,批判了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具有典型意义,故而传诵不绝。此外,第二段中谈古文写作一节,可供了解其古文理论和文学好尚,也值得注意。其所举取法对象止于西汉,那是因东汉以后文章骈偶成分渐多,与古文家崇尚散体的主张不合之故。所举除儒家经典外,尚有子书《庄子》、史书《史记》以及《楚辞》和司马相如、扬雄的赋、杂文等。这数家作品往往雄深宏伟,奇崛不凡,韩愈好尚正在于此。他曾称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为“古之豪杰之士”(《答崔立之书》)。这与古文运动前期某些论者片面地将“道”与文学的审美特性对立起来,以至鄙视屈原、宋玉以下作家是很不相同的。 《进学解》以问答形式抒发不遇之感,此种写法古已有之。西汉东方朔作《答客难》,扬雄仿之而作《解嘲》,其后继作者甚多。但《进学解》仍能给人以新鲜感。这与它善于出没变化有关。如第二段先大段铺写先生之能,浩瀚奔放;再以寥寥数语写其不遇之状,语气强烈。其间自然形成大幅度的转折,而全段总的气势是酣畅淋漓的。第三段则平和谦退,似乎火气消尽;而细味之下,又感到有辛酸、无奈、愤懑、嘲讽种种情绪包孕其中,其文气与第二段形成对比。又如通篇使人悲慨,使人深思,但有的地方又似有谐趣。如先生谆谆教诲,态度庄重,而生徒却以嬉笑对之;先生为说服生徒,不得不痛自贬抑,甚至自称盗窃陈编。这些地方见出先生实处于被动,而具有滑稽意味。总之,全文结构虽简单,但其内在的气势、意趣却多变化,耐咀嚼。它之所以使人感到新鲜,又与其语言的形象、新颖有关。如以“口不绝吟”“手不停披”状先生之勤学,以“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形容其碌碌无为,以“爬罗剔抉,刮垢磨光”写选拔培育人才等等,不但化抽象为具体,而且其形象都自出机杼。至于“贪多务得”“细大不捐”“含英咀华”“佶屈聱牙”“同工异曲”“动辄得咎”“俱收并蓄”“投闲置散”等词语,既富于独创性,又贴切凝练,今天都已成为常用成语。又如“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等,将丰富的人生体验提炼为短句,发人深思,有如格言。在一篇不长的文章中,此类具有独创性的语句却如此之多,实在使人不能不惊叹作者在文学语言方面的创造能力。此外,本文文体系沿袭扬雄《解嘲》,采用押韵的赋体,又大量使用整齐排比的句式,读来声韵铿锵,朗朗上口,也增加了其艺术的魅力。 第21章 韩愈·《师说》 师说 作者:【唐】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2]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3],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乎!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4]、苌弘[5]、师襄[6]、老聃[7]。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8],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注释: [1]道:指孔孟之道。业:指以攻读儒家经典为主的学业。惑:指道与业两方面的疑难。受,通“授”。[2]句读(dou豆):即“句逗”。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语意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3]不:同“否”。[4]郯(tán谈)子:春秋时郯国的君主,据说孔子曾向他请教少皞氏以鸟名官的事。[5]苌(cháng长)弘:周敬王时大夫,据说孔子曾向他请教音乐方面的问题。[6]师襄:鲁国乐官,孔子曾向他学琴。[7]老聃(dān丹):即老子李耳,孔子曾向他问礼。[8]六艺经传:六经的经文和注解。 赏析: 这是韩愈着名的论说“师道”的文章。文中虽也正面论及师的作用、从师的重要性和以什么人为师等问题,但重点是批判当时流行于士大夫阶层中的耻于从师的不良风气。唐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说:“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可见当时韩愈倡言师道,抗颜为师,是冒着触犯流俗的危险,很需要一些勇气的。就文章的写作意图和主要精神看,这是一篇针对性很强的批驳性论文,只不过没有采用通常的驳论形式而已。 文章的开头一段,先从正面论述师道——从师的必要性和从师的标准(以谁为师)。劈头提出“古之学者必有师”这个论断,紧接着概括指出师的作用:“传道受(授)业解惑”,作为立论的出发点与依据。从“解惑”(道与业两方面的疑难)出发,推论人非生而知之者,不能无惑,惑则必从师的道理;从“传道”出发,推论从师即是学道,因此无论贵贱长幼都可为师,“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一段,层层顶接,逻辑严密,概括精练,一气呵成,在全文中是一个纲领。这一段的“立”,是为了下文的“破”。一开头郑重揭出“古之学者必有师”,就隐然含有对“今之学者”不从师的批判意味。 第二段开头,紧承上段对师道的论述,连用两个语气强烈的感叹句:“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重笔捩转,总起这一段的批判内容,其势如风雨骤至,先声夺人。接着,就分三层从不同的侧面批判当时士大夫中流行的耻于从师的不良风气。先以“古之圣人”与“今之众人”作对比,指出圣与愚的分界就在于是否从师而学;再以士大夫对待自己的孩子跟对待自己在从师而学问题上的相反态度作对比,指出这是“小学而大遗”的糊涂作法;最后以巫医、乐师、百工不耻相师与士大夫耻于相师作对比,指出士大夫之智不及他们所不齿的巫医、乐师、百工。作者分别用“愚”“惑”“可怪”来揭示士大夫耻于从师的风气的不正常。由于对比的鲜明突出,作者的这种贬抑之辞便显得恰如其分,具有说服力。 在批判的基础上,文章又转而从正面论述“圣人无常师”,以孔子的言论和实践,说明师弟关系是相对的,凡是在道与业方面胜过自己或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为师。这是对“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这一观点的进一步论证,也是对士大夫之族耻于师事“位卑”者、“年近”者的现象进一步批判。 文章的最后一段,交待作这篇文章的缘由。李蟠“能行古道”,就是指他能继承久已不传的“师道”,乐于从师而学。因此这个结尾不妨说是借表彰“行古道”来进一步批判抛弃师道的今之众人。“古道”与首段“古之学者必有师”正遥相呼应。 在韩愈的论说文中,《师说》是属于文从字顺、平易畅达一类的,与《原道》一类豪放磅礴、雄奇桀傲的文章显然有别。但在平易畅达中仍贯注着一种气势。这种气势的形成,有多方面的因素。 首先是理论本身的说服力和严密的逻辑所形成的夺人气势。作者对自己的理论主张高度自信,对事理又有透彻的分析,因而在论述中不但步骤严密,一气旋折,而且常常在行文关键处用极概括而准确的语言将思想的精粹鲜明地表达出来,形成一段乃至一篇中的警策,给人留下强烈深刻的印象。如首段在一路顶接,论述从师学道的基础上,结尾处就势作一总束:“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大有如截奔马之势。“圣人无常师”一段,于举孔子言行为例之后,随即指出:“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从“无常师”的现象一下子引出这样透辟深刻的见解,有一种高瞻远瞩的气势。正如清刘熙载所说:“说理论事,涉于迁就,便是本领不济。看昌黎文老实说出紧要处,自使用巧骋奇者望之辟易。”(《艺概·文概》) 其次是硬转直接,不作任何过渡,形成一种陡直峭绝的文势。开篇直书“古之学者必有师”,突兀而起,已见出奇;中间批判不良风气三小段,各以“嗟乎”、“爱其子”、“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发端,段与段间,没有任何承转过渡,如三峰插天,兀然峭立,直起直落,了不相涉。这种转接发端,最为韩愈所长,读来自觉具有一种雄直峭兀之势。近代林纾说:“大家之文,每于顶接之先,必删却无数闲话,突然而起,似与上文毫不相涉。”(《春觉斋论文》)本篇正是典型的例证。 此外,散体中参入对偶与排比句式,使奇偶骈散结合,也有助于加强文章的气势。 第22章 韩愈·杂说(一) 杂说(一) 作者:【唐】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1],水下土,汩陵谷,云亦灵怪矣哉!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 《易》曰:“云从龙[2]。”既曰龙,云从之矣。 注释: [1]神变化:《管子·水地篇》:“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为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韩愈语本此。[2]云从龙:《易·乾·文言》:“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这是用来借喻“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道理的。 赏析: 韩愈的《杂说》是一组通篇设喻的杂文,共四篇。这是其中的第一篇。这篇根据典籍和传说写的杂感,用意很明显:以龙喻君,以云喻臣。君虽圣明,若无贤臣,无以显其德;臣虽贤良,若无圣君,无以成其用。这也就是说,圣君是要依靠贤臣来建功立业的,贤臣又是要仰仗圣君的识拔才能荷重行远的。君臣之间,务必声气相应,才可相得益彰。 这个辩证的道理,如果直说,实很平常;韩愈却换了一种艺术的处理手法,以龙云为喻,专从一个“灵”字着眼,用正逆交转、轻重交替的笔致来表现。这,也许可以称为文章的“换骨法”吧,读来就很有兴味了。 第一段说云弗灵于龙,是逆笔。把云之灵说轻了,然后用正笔急转,描绘龙乘云气的情况。它直上浩渺无际的太空,迫近日月,遮掩其光辉;感发雷电,降雨水于大地,浸没山谷:这些都体现了“云”的作用。着重写云之灵,实际上更突出了龙之灵。第二段说龙能使云灵,但云不能使龙灵,云之灵似乎又有局限了。这儿又用了逆笔。然后又翻转说龙无云则无所依,“无以神其灵”,强调了云的重要性,用的又是正笔。随后又一转,龙所凭依之云乃其所自为,是对首句“嘘气成云”的照应,说明无龙就无云,隐言云之为灵作用虽重而实轻,龙之为灵作用似轻而实重,用的又是逆笔。以“异哉”二字带起,下笔有情,令人猛省。最后一段引《易》语作解,说云必从龙;龙又必有云从之,然后成其为龙。更加归重于龙,同样亦连带归重于云,则又逆、正两笔互用。全文虽龙、云并提,实以龙为主而云为宾,这正好反映了韩愈想作贤臣的心理和对最高统治者的幻想与希冀。 这篇文字,不仅阐明了圣主贤臣缺一不可的道理,还指出了君臣各有职责,不可相代的实质。君主虽圣,却不可能事必躬亲;人臣虽贤,亦不得越职行事。这也就是说,龙要像龙,只作嘘气成云之事;云只为云,当从龙而不得行龙之事。明确了二者的职分和其间的主从关系,而又对云作了足够的强调:“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这就是这篇文章着意之所在。 第23章 韩愈·《伯夷颂》 伯夷颂 作者:【唐】韩愈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崪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 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1]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2]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3]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 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馀;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4]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注释: [1]微子:殷纣王庶兄,名启。数谏纣不听,去国。周武王灭商,他称臣于周。后封于宋,为宋国始祖。[2]武王:周武王。周文王子,名发。起兵伐纣,灭商,建立周王朝。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辅助武王灭纣,建立周王朝,封于鲁。武王死,成王幼,周公摄政。曾东征平武庚、管叔、蔡叔。相传周代礼乐制度均为他所制订。[3]叔齐:商末孤竹君的次子,伯夷弟。[4]圣人:指周武王、周公。 赏析: 韩文重情,这篇《伯夷颂》称许“信道笃”“自知明”为特立独行,强调人自身的品格素养,与殷、周之际的历史是非并无特别的同步性。 首先,确立标准。“特立”“独行”意思相近。独特的建树,超凡的品行,是士人最看重的人格因素。“特立独行”就是行为合乎社会准则,不顾及世俗人情之是非,信道诚笃而又有自知之明。从行文上说,“士之特立独行”与“适于义而已”两句承顺衔接,气势通贯,而“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三句显然是倒置。将“皆豪杰之士”嵌置在“不顾人之是非”与“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之间,使本来一气畅通的句式造成一个暂时的节制,这个节制形成的顿挫,为下文的一气奔放做好了准备。其次,这个行文上的顿挫,又使“不顾人之是非”“信道笃而自知明”两句特别引人注目,突出了“特立独行”的实在性,为下文的伯夷出场做了意蕴上的铺垫。随后,作者用三个句式相似的层递句,层层逼进,由一家非之、一国一州非之进而为举世非之,将特立独行的信道笃而自知明的杰出人物推至“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的巅峰。行文至此,似乎文意已足,文气已极,但是,韩愈却能妙手回春,更翻一层,将伯夷“不顾人之是非”翻到“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九十九重天。翻上了高度,立即紧扣题旨“颂”,用排比句横向展开,一则将伯夷“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特立独行强化,二则将伯夷的特立独行情化,两者的目的合而为一——颂伯夷:“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崪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由开头确立理性标准到引出本文的核心人物,再到三颂伯夷的“特立独行”的明、高、大,从正面将伯夷的特立独行展示在读者面前。 其次,进行比较。微子和伯夷同是殷末周初的人,并且微子还是殷的宗室、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庶兄。作者以“抱祭器而去之”一句,点明他在周灭殷过程中的态度。韩愈以为,微子虽然被称为贤者,但是他躲避祸乱,不言是非,称不上信道笃、自知明,更不能算是特立独行之士。司马迁《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述微子后来被周封于宋,而子孙绵延。避祸为后来和周合作作好了政治准备。其命意大约也与韩愈相似。不过从论证问题的角度看,以微子与伯夷相比,两者都是“个体”,以“个别”比“个别”,在逻辑上容易陷入片面性。为了突出伯夷的“特立独行”,还必须将伯夷的“个别”和殷、周交替之际的贤人(“一般”)相比较。“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正是起着这个作用。天下贤人、诸侯皆从武王周公攻殷,而伯夷、叔齐却以为不可,这才真正显示出伯夷、叔齐的“不顾人之是非”和“信道笃而自知明”的豪杰性格和“适于义”的情怀。据《史记》记载,伯夷、叔齐原是周的属臣,武王伐纣时,曾叩马而谏,说周武王父死不葬,急于战事,不孝;周是殷的属臣,以臣讨君,不仁。周胜殷败之后,义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至饿死。在韩愈看来,微子先谏于殷,不听而去,是“顾是非”,不是“特立独行”;周胜从周,也是“顾是非”,不是“特立独行”,皆未曾做到“信道笃而自知明”。同理,天下贤人、诸侯皆从周伐殷,也不是具备“特立独行”“信道笃而自知明”的人物,只有伯夷,笃信仁孝之道,敢于叩马而谏,具备“自知之明”,故周胜后义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凡此种种,说明伯夷是不以时人之是非为是非,不以贤人之是非为是非,不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的“特立独行”之士,将上文的“日月不足为明”“泰山不足为高”“天地不足为容”作了事实上的论证,使题目中的“颂”具有实际的社会价值。 最后,议论时人。韩文尚奇,布局常出奇制胜。为了以伯夷“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高标绝韵为准的,先以当时之人以一人称誉为“有馀”,一人贬之为“不足”,媚俗从众做铺垫,缀以“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彼”是指伯夷。在行文上,“今世之所谓士”将伯夷托上高峰,而“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反弹一句,峭拔至九十九重天之上。回应前文,强调全文的主旨之后,突然以“虽然”二字,引出“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的警世之论。“图穷而匕首见”,至此,才揭示颂伯夷而诛“乱臣贼子”的真意。韩愈之世,藩镇为患,朝廷大臣或依负幽隐,作恶猖狂,斥乱臣贼子是韩愈一贯主张。励士人处乱世而不乱,一则应有“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的勇气,二则需要“信道笃而自知明”的品格。 人或以周伐殷是合乎历史的需要,颂伯夷有背历史趋势,是着眼于政治。而韩愈着眼于人格素质,在文章中反复强调“特立独行”“信道笃”。不过,两者都是从各自的时代需要着眼,似可两说并存,不必加以轩轾。 第24章 白居易《与元九书》 与元九书 作者:【唐】白居易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 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1],凡枉赠答诗仅百篇[2]。每诗来,或辱[3]序,或辱书,冠于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序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4],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出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于今。今俟罪[5]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馀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6],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畜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 夫文尚矣[7],三才各有文[8]:天之文,三光首之[9];地之文,五材首之[10];人之文,六经首之[11]。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12]。上自贤圣,下至愚呆,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13];缘其声,纬之以五音[14]。音有韵,义有类[15]。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16]。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17],垂拱而理者[18],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宝也[19]。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20];闻五子洛汭之歌,则知夏政荒矣[21]。言者无罪,闻者足戒[22],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导人情,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刓矣[23]。 《国风》变为骚辞[24]。五言始于苏、李[25]。苏、李、骚人,皆不遇者[26],各系其志,发而为文。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27];泽畔之吟,归于怨思[28]: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29],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30],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六义”始缺矣。 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31];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32]。江、鲍之流[33],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例者[34],百无一二焉。于时“六义”浸微矣[35],陵夷矣[36]! 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37],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38]”,假风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39]”,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40]”,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41]”,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42]”,“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43],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44],鲍防有《感兴》诗十五首[45]。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46]。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馀首。至于贯穿今古,覙缕格律[47],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48],亦不过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49],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嗟乎!事有大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粗陈于左右。 仆始生六七月时,乳母抱弄于书屏下,有指“无”字“之”字示仆者,仆虽口未能言,心已默识;后有问此二字者,虽百十其试,而指之不差。则仆宿昔之缘,已在文字中矣。及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50],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所致,又自悲矣。 家贫多故,二十七方从乡赋[51]。既第之后,虽专于科试,亦不废诗。及授校书郎时[52],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辈,见皆谓之工,其实未窥作者之域耳[53]。自登朝来[54],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55]。始知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56]。是时皇帝初即位[57],宰府有正人,屡降玺书,访人急病[58]。仆当此日,擢在翰林[59],身是谏官[60],月请谏纸[61],启奏之外,有可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而难于指言者,辄咏歌之,欲稍稍递进闻于上。上以广宸聪[62],副忧勤[63];次以酬恩奖,塞言责;下以复吾平生之志[64]。岂图志未就而悔已生[65],言未闻而谤已成矣。 又请为左右终言之。凡闻仆《贺雨》诗[66],而众口籍籍[67],已谓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68],众面脉脉[69],尽不悦矣。闻《秦中吟》[70],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71]。闻《宿紫阁村》诗[72],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不相与者,号为沽名,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73]。乃至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无何而鲂死[74]。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75]。其馀则足下,足下又十年来困踬若此。呜呼!岂“六义”“四始”之风[76],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闻于上耶?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 然仆又自思,关东一男子耳[77],除读书属文外,其他懵然无知;乃至书画棋博,可以接群居之欢者,一无通晓,即其愚拙可知矣。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78],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79],张空弮于战文之场[80]。十年之间,三登科第[81],名入众耳,迹升清贯[82],出交贤俊,入侍冕旒[83]。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 日者,又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84],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准的。其馀诗句,亦往往在人口中。仆恧然自愧[85],不之信也。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高霞寓者[86],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87],岂同他妓哉?”由是增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88],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宾,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89],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90],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虽前贤如渊、云者[91],前辈如李、杜者,亦未能忘情于其间哉! 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92]。”仆是何者?窃时之名已多。既窃时名,又欲窃时之富贵,使己为造物者,肯兼与之乎?今之迍穷,理固然也。况诗人多蹇。如陈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遗[93],而迍剥至死[94]。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95],穷悴终身。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96];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97]。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仆之才又不逮彼。今虽谪佐远郡[98],而官品至第五[99],月俸四五万,寒有衣,饥有食,给身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谓不负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我哉! 仆数月来,检讨囊帙中,得新旧诗,各以类分,分为卷目。自拾遗来,凡所遇所感,关于美、刺、兴、比者,又自武德迄元和[100],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谓之“讽谕诗”。又或退公独处,或移病闲居,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者一百首,谓之“闲适诗”。又有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又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自一百韵至两韵者四百馀首,谓之“杂律诗”。凡为十五卷,约八百首。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 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101]。”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知仆之道焉。其馀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微之!夫贵耳贱目,荣古陋今[102],人之大情也。仆不能远征古旧,如近岁韦苏州歌行[103],才丽之外,颇近兴讽。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今之秉笔者谁能及之?然当苏州在时,人亦未甚爱重,必待身后,然后人贵之。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律诗与《长恨歌》以下耳。时之所重,仆之所轻。至于讽谕者,意激而言质;闲适者,思淡而词迂,以质合迂,宜人之不爱也。 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复无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104],率以诗也。如今年春游城南时,与足下马上相戏,因各诵新艳小律,不杂他篇,自皇子陂归昭国里[105],迭吟递唱,不绝声者二十里馀。樊、李在旁[106],无所措口。知我者以为诗仙,不知我者以为诗魔。何则?劳心灵,役声气,连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当美景,或花时宴罢,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游蓬瀛者之适[107],无以加于此焉,又非仙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与足下外形骸[108],脱踪迹[109],傲轩鼎[110],轻人寰者[111],又以此也。 当此之时,足下兴有馀力,且欲与仆悉索还往中诗[112],取其尤长者,如张十八古乐府[113],李二十新歌行[114],卢、杨二秘书律诗[115],窦七、元八绝句[116],博搜精掇,编而次之,号《元白往还诗集》。众君子得拟议于此者,莫不踊跃欣喜,以为盛事。嗟乎!言未终而足下左转[117],不数月而仆又继行[118],心期索然[119],何日成就,又可为之叹息矣。 又仆尝语足下:凡人为文,私于自是[120],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121],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诗笔[122],粗为卷第,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出所有,终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见在何地,溘然而至[123],则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124],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乐天再拜。 注释: [1]自足下谪江陵至于今:指元稹从元和五年(810)由监察御史贬为江陵(今属湖北)士曹参军到元和十年这段时间。[2]仅百篇:近百篇之多。[3]辱:谦词,犹言“承蒙”。[4]容隙:空闲。[5]俟罪:指元和十年(815)白居易被贬到浔阳(今九江)任江州司马。[6]通州:元稹于元和十年改官通州(今四川达县)司马。轴:卷。唐代以前书均手写,卷端有轴,以便舒卷。一轴即一卷。[7]尚矣:由来久远。[8]三才:天、地、人。文:文章。[9]三光:日、月、星。[10]五材:即五行,指金、木、水、火、土。[11]六经:儒家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六经,其中《乐经》在汉代以前就亡失了,流传下来的只有“五经”。[12]根情、苗言、华声、实义:谓诗应以感情为根,语言为苗,声韵为花,思想为果。[13]六义:《诗经》有风、雅、颂三种体裁及赋、比、兴三种表现手法,合称六义。[14]五音:也称五声。指古代音乐上的宫、商、角、徵(zhi止)、羽,音韵上的唇、齿、喉、舌、牙音等五类发音部位也称五音。[15]音有韵,义有类:五音有不同的韵律,六义有不同的体裁和表现手法。[16]“上下”二句:一气,《旧唐书》作“二气”,指天地之气。泰,通顺。熙,和悦。[17]五帝:指黄帝、颛顼(zhuān xu专须)、帝喾(ku酷)、尧、舜。三皇:指燧人、伏羲、神农。[18]垂拱而理:意谓不费气力而治理天下。垂拱,垂衣拱手。[19]“揭此”二句:揭,高举。柄,武器。决,抓住。大宝,最宝贵的事物。[20]“元首明,股肱良”之歌:相传虞舜在位时,天下大治,他和皋陶(yáo摇)作歌唱和,其中有三句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见《尚书·益稷篇》。元首,君主。股肱(gong公),喻辅佐君主的大臣。昌,昌明,兴盛。[21]五子洛汭(rui瑞)之歌:相传夏王太康荒淫无道,被羿所逐,他的五个兄弟在洛水边等候他不来,作了五首歌表示怨恨。后人相沿用《五子之歌》作臣子劝诫之辞。《尚书》有《五子之歌》,是一篇伪古文。[22]“言者无罪”二句:语出《毛诗·大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23]刓(wán完):削弱。[24]《国风》:《诗经》有十五《国风》,是《诗经》的主要部分,因而以《国风》代指《诗经》。骚辞:《楚辞》第一篇为屈原《离骚》,因而以“骚辞”代指《楚辞》。[25]苏、李:《文选》有苏武、李陵赠答诗,是五言体,实为后人伪作。[26]“苏李骚人”二句:骚人:泛指诗人。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守节不屈,归国后未受重用。李陵战败,投降匈奴。[27]“河梁”之句:指苏、李赠答之诗,李陵《与苏武》诗第三首:“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28]泽畔之吟:指屈原的作品。《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29]双凫一雁:苏武归国时写诗与李陵留别:“双凫俱北飞,一雁独南翔。”[30]香草恶鸟:王逸《离骚序》:“《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意思是说用香草比喻君子,用恶鸟比喻小人。[31]“以康乐之奥博”二句:康乐,刘宋时着名诗人谢灵运,因袭封康乐公,所以世称谢康乐。他精研玄理,着述丰富,故称“奥博”,所作诗歌偏重描写山水景物。[32]“以渊明之高古”二句:东晋时大诗人陶潜,字渊明,所作诗歌多写田园生活,超逸典雅。[33]江、鲍之流:指六朝着名诗人江淹、鲍照。[34]《五噫(yi衣)》:东汉诗人梁鸿,路过当时的京城洛阳,对统治者的奢侈生活极为愤慨,作了一首《五噫歌》。[35]浸(jin进)微:渐渐衰微。[36]陵夷:陵与夷皆渐平之意,引申为衰颓。[37]《三百篇》:指《诗经》,共计三百零五篇,后世以整数三百篇代称。[38]“北风其凉”:《诗经·邶风·北风》首句。[39]“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最后一章中的一句。[40]“棠棣之华”:《诗经·小雅·棠棣》中句子。棠棣,果实像李子的植物。[41]“采采芣苢(fu yi浮椅)”:《诗经·周南·芣苢》中句子。芣苢,车前子。[42]“馀霞散成绮”二句: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中的名句。[43]“离花先委露”二句: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诗中的名句。[44]陈子昂:字伯玉,初唐着名诗人,今本《陈伯玉集》有《感遇》诗三十八首。[45]鲍防:天宝进士,这里所说的《感兴诗》十五首,已失传。[46]李、杜:指唐代大诗人李白、杜甫。[47]覙(luo罗)缕格律:{覙}缕,委曲详尽。格律,体例音律。[48]“朱门酒肉臭”二句: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中名句。[49]忽忽:草率不经意。[50]瞀(mào冒)瞀:形容眼睛昏花。[51]乡赋:即乡试,地方举行的乡贡考试。据记载,白居易于二十八岁时在安徽宣城参加乡贡考试,考取后被送到京城长安参加进士考试。[52]校书郎:官名,属秘书省,掌管校理内府藏书。[53]域:门径。[54]自登朝来:指白居易自从元和三年(808)为左拾遗、翰林学士以来。[55]理道:指治理天下的道理。[56]“文章合为时而着”二句:文章应该为反映时代而写,诗歌应该为反映现实而作。这是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文创作主张的主要观点。[57]皇帝初即位:指唐宪宗李纯即位初期。[58]访人急病:人,即民。急病,疾苦。[59]擢(zhuo浊):提拔。翰林:翰林学士是皇帝的侍臣,可参加商议军国大事,起草诏书。[60]谏官:向皇帝进行劝谏的官。白居易于元和三年(808),以翰林学士出任左拾遗。拾遗是谏官的一种。[61]请:领取。谏纸:朝廷所发,为谏官誊写谏书的纸张。白居易《论制科人状》:“臣今职为学士,官是拾遗,日草诏书,月请谏纸。”唐制,谏官每月领谏纸二百张。[62]宸(chén辰)聪:皇帝的听察。[63]副忧勤:帮助皇帝忧民勤政。[64]复:实现。[65]悔:指祸事。[66]《贺雨》诗:白居易于元和四年(809)写《贺雨》诗讽劝皇帝改善人民生活。[67]籍籍:议论纷纷。[68]《哭孔戡》诗:孔戡正直不畏权势,有才不得重用,只作了闲官,含冤病死,白居易于元和五年(810)写《哭孔戡》诗悼念他。[69]脉脉:脸有怒色而口不说。[70]《秦中吟》:白居易创作的组诗,共十首,与《新乐府》同为“讽谕诗”重要部分。[71]乐游园寄足下诗:即《登乐游园望》诗。元和五年(810)元稹被贬作江陵士曹参军,白居易作这首诗相赠。扼腕,扼紧手腕,表示痛恨。[72]《宿紫阁村》诗:即《宿紫阁山北村》诗,揭露皇家禁卫军公然在京城近郊掠夺人民财物的罪行。[73]牛僧孺之戒:元和初牛僧孺在对策中,指陈时政,得罪权贵,他和考官都受到处分。白居易有《论制科人状》,所论奏者即指此事。[74]邓鲂(fáng防):白居易同时的诗人,怀才不遇,贫困而死。[75]唐衢:白居易同时的诗人,曾应进士第,未被录取,看到贞元、元和时期国事日非,常痛哭流涕,后穷愁而死。[76]四始:指《诗经》中四个首篇:《国风·关雎》《小雅·鹿鸣》《大雅·文王》《颂·清庙》。[77]关东一男子:函谷关以东均称关东,白居易是太原人,所以自称“关东一男子”。[78]缌(si思)麻之亲:缌麻,细麻布,用作古代“五服”中最疏亲属的丧服。这是说在朝廷中连最疏远的亲族都没有。[79]“策蹇步”句:蹇(jiǎn俭),跛脚。全句意为骑着跛脚的马在利于驰骋的大路上竞跑。[80]弮(quān圈):弩弓。《汉书·司马迁传》:“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战文之场:竞赛文章的场所,指考试。[81]三登科第:指白居易于贞元十六年(800)登进士第,贞元十八年书判拔萃登科,元和元年(806)应“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试,入第四等。[82]清贯:皇帝的侍从官员。[83]冕旒(liu流):皇冠叫冕,皇冠上的垂珠叫旒,代指皇帝。[84]礼、吏部举选人:唐代制度,由礼部主持进士考试,考取后,还要通过吏部考试,才授官职。[85]恧(nu)然:惭愧貌。[86]军使高霞寓:军使,节度使的异称。高霞寓随高崇文讨伐西川叛将刘辟有功,后为唐、邓、隋节度使。[87]白学士《长恨歌》:白居易曾任翰林学士,所以称他白学士。《长恨歌》,白居易根据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写成的一首着名长诗。[88]汉南:指襄阳(今属湖北)。白居易《送冯舍人阁老往襄阳》诗:“莫恋汉南风景好,岘山花尽早归来。”[89]江西:唐朝江南西道的简称。[90]雕虫之戏:犹雕虫之技,意谓微不足道的技能。汉代扬雄说,辞赋是雕虫小技,大丈夫所不为。[91]渊、云:指汉代文学家王褒(字子渊)和扬雄(字子云)。[92]“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这句话出自《庄子·天运篇》:“名,公器也,不可多取。”[93]拾遗:唐代设左右拾遗各六人,分属门下、中书两省,都是从八品上阶,虽然担任讽谏皇帝的任务,但地位很低。陈子昂曾任右拾遗,杜甫曾任左拾遗。[94]迍剥:艰困和被迫害。[95]一命:最低一级的官。李白生平只作过翰林供奉,无正式品级。孟浩然因写诗得罪唐玄宗,一生没有做官。[96]孟郊:和白居易同时的诗人,五十岁才考中进士,六十岁还只是正八品上阶的协律郎(乐官)。[97]太祝:替皇帝掌管祭祀的小官。[98]佐:即佐贰,是知府、知州、知县的辅助官。郡:州的通称。当时白居易贬为江州司马,辅助刺史处理政务。[99]官品至第五:唐代官制,江州司马是从五品。[100]武德:唐高祖年号(618—626)。元和:唐宪宗年号(806—820)。[101]“穷则独善其身”二句:语出《孟子·尽心上》。意指仕途不顺利的时候,要保持个人的品格;有了地位后,应该把天下治理好。[102]贵耳贱目,荣古陋今:典出张衡《东京赋》:“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苟有胸而无心,不能节之以礼,宜其陋今而荣古矣!”谓贵其所闻,贱其所见,尊古而卑今,为人情所不免。[103]韦苏州:指韦应物,贞元初为苏州刺史,故称韦苏州,所作五言诗最有名。[104]知吾罪吾:原文作“知吾最要”,据《全唐文》、《旧唐书》改。[105]皇子陂:长安城南的一个名胜地。《长安志》引《十道志》曰:“秦葬皇子,起冢陂北原上,因名皇子陂。”据毕沅考证,谓即秦悼太子冢。昭国里:在长安朱雀门街东的第三街永崇里南,白居易曾住在这里。[106]樊、李:樊宗师和李绅,都是白居易好友。[107]骖(cān餐)鸾鹤:以鸾鹤为坐骑,神话中登【复制段落】仙的意思。蓬瀛:蓬莱和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两座仙山。[108]外形骸:把形体看作外物。[109]脱踪迹:摆脱世俗礼法的拘束。[110]轩:古时大夫所乘的高车。鼎:贵族所用的食器。轩鼎代指权贵。[111]人寰:人世。这里实指官场生活。[112]还往:指交往的朋友。[113]张十八:张籍。[114]李二十:李绅。[115]卢、杨:卢拱、杨巨源。[116]窦七、元八:窦巩、元宗简。[117]左转:降职。古代尊右卑左,被降职即称左转或左迁。元稹这时被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118]仆又继行:白居易接着又被贬为江州司马。[119]心期索然:心中的期望落空。指编集《元白往还诗集》的心愿成空。[120]私于自是:偏向于自己的爱好。[121]妍媸(chi吃):美丑。[122]诗笔:诗歌和散文。[123]溘(kè客)然:忽然,指死。[124]悄然:冷清的意思。 赏析: 这封信写于元和十年(815),这时白居易在江州司马任上,四十四岁。从二十九岁进士及第后,经过十多年的宦海风波,被贬到江州当一名有职无权的司马,对他是一次最沉重的打击,内心充满愤慨和忧伤,思想上的矛盾难以解决,于是诉之笔墨,写出这封感情真挚、内容丰富的长信。 元稹是白居易的好友。他们同在贞元十九年(803)以书判拔萃科登第,又同授秘书省校书郎,订交之后,交往密切,唱酬之作甚多,得意时以诗相戒,失意时以诗相勉,论诗作文观点相似,志同道合,感情深厚。元稹于元和五年因得罪权贵,从监察御史降为江陵士曹参军,元和十年调任通州司马。五年之中,他们来往赠答的诗篇超过百首,书信来往也多。因此,这封长信是他们之间长期以来思想交流的结晶。白居易所总结的创作经验,阐明的理论观点,完全是有感而发的,是深思熟虑的产物。 白居易作文和他写诗一样,思想感情袒露无遗,语言务求通俗浅白,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这篇文章是在吸取前代和同时代作家所提出的诗歌创作理论的基础上,加以发展,形成自己的诗歌理论的纲领,总结他创作政治讽谕诗的经验,观点鲜明,文字生动流畅,有较强的说服力,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本文在简要地叙述他写作这封信的目的之后,以大量篇幅,列举文学史上大量作家和作品,用十分简洁的语句,叙述历代诗歌发展变化的概况,阐明《诗经》以来反映现实的优良文学传统。他从“六义”着眼,强调“风、雅、比、兴”是“六义”的精髓,并从“六义”的兴起、削弱,以至逐渐衰微、消失,评价不同时期的诗歌创作,虽然还不能概括从上古到中古诗歌发展的全貌,但基本上能自圆其说,成一家之言。他还提出诗歌的内容必须做到“根情”“实义”,就是说诗歌所体现的感情和意义,正像植物的根和果实一样;而形式上的“苗言”“华声”,是指诗歌的语言和声韵只是苗和花。只有根深,才能叶茂,开出鲜艳的花朵,结出丰硕的果实。这个比喻十分形象地说明诗歌的内容与形式的关系,即内容是诗歌的根本,形式必须为内容服务,只有内容与形式相统一,才能发挥它的社会功能。按照这个观点,他在《诗经》之后,特别推崇杜甫的作品,肯定《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等名篇,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等名句,而对六朝以来出现的脱离现实、绮靡颓废的文风,“嘲风雪,弄花草”的形式主义作品加以批判和否定,态度明确,褒贬基本得当,为他提倡的新乐府运动揭示有力的理论根据。 白居易从自己的勤学苦读,谈到仕宦之后潜心诗歌创作,以及作品的巨大影响,在总结创作经验时,着重谈到文学创作与现实的关系,得出“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结论。他谈到自己“苦学力文”的过程,说从二十岁以后,“昼课赋,夜读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也,动以万数”。描写具体生动,读后令人感动。他还谈到,在创作《贺雨》《哭孔戡》《秦中吟》等诗篇时,由于紧密联系当时的政治斗争和社会现实,贯彻自己提出的创作主张,却被达官贵人切齿痛恨,但他毫无反悔之意:“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亦其宜也。”相反,他对自己的诗文得到各阶层人民的欢迎,感到由衷的高兴:“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白居易诗歌无论是在当时或是后世,影响是很大的,正是由于他用诗歌作武器,揭露社会矛盾,反映现实生活,具有进步意义。他特地把自己诗歌创作中有关“美刺兴比”的篇章,编为《新乐府》一百五十首,称为“讽谕诗”,体现现实主义诗歌理论的成果。 白居易以儒家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说教为准则,说明他写“讽谕诗”是表达“兼济之志”,其目的还是“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他写“闲适诗”是表现“独善之义”,特别是贬谪江州之后,他在政治思想上由积极转入消极,写了大量的“闲适诗”。所谓“志在兼济,行在独善”的人生观,正是反映他思想上的矛盾,也正是这种思想矛盾,使他的晚年创作走上消极颓放的道路。此外,本文在评价作家作品时,对陶渊明、李白等的诗歌创作的批评也有不当之处,这也是必须加以指出的。 第25章 白居易《庐山草堂记》 庐山草堂记 作者:【唐】白居易 匡庐[1]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2]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3],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4],一称心力[5]。洞[6]北户,来阴风[7],防徂暑[8]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9]也。木斲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磩[10]阶用石,幂[11]窗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12],不知其然而然。 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13]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14]云,低枝拂潭,如幢[15]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堄,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旁耳目、杖屦[16]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覙缕[17]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稳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18],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19]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 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20],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21],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而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22]所羁,馀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时,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23]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 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24]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凡二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25]之。因为《草堂记》。 注释: [1]匡庐:即江西庐山,又称匡山,合称之即为“匡庐”。[2]介:处两者当中。[3]面峰腋寺:对山傍寺。腋,两腋在人身旁,故引申为“傍”。[4]广袤(mào茂):土地的长和宽。东西长度曰广,南北长度曰宽。这里指面积大小。丰杀(shài晒):增减。[5]一称(chèn趁)心力:全与自己的愿望和财力相称。[6]洞:洞开。[7]阴风:北风。[8]徂(cu)暑:盛暑。《诗经·小雅·四月》:“四月维夏,六月徂暑。”[9]祁寒:严寒。[10]磩(qi气):通“砌”,台阶。这里作动词用。[11]幂(mi密):覆盖。[12]嗒(tà踏)然:身心俱遣、物我两忘貌。[13]轮广:纵横。南北为轮,东西为广。[14]戛(jiá夹):轻轻碰击。[15]幢(chuáng床):古代作仪仗用的一种旗帜,以羽毛为饰。[16]杖屦(ju巨):扶杖步行。屦,亦作“履”。[17]覙缕(luolu锣吕):谓语言委曲详尽而有条理。这里指“概括”。[18]物至致知:谓各种景物纷至眼前,使人有所感受而增长智慧。《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19]永、远、宗、雷辈十八人:指东晋高僧慧永、慧远兄弟和着名隐士宗炳、雷次宗等人。据《莲社高贤传》载,他们曾在庐山东林寺结社念佛,因寺中有池植白莲,世称“莲社十八贤”。[20]白屋:指贫苦人家的屋子。[21]蹇(jiǎn检)剥:均为《易经》中的卦名。此指遭受挫折。[22]冗(rong)员:闲散多余的官员。[23]岁秩:规定的任职年限。[24]东西二林:指东林寺、西林寺。[25]落:落成。这里指庆贺落成。 赏析: 此文作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前此二年,宰相武元衡被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人暗杀。白居易上疏“急请捕贼,以雪国耻”(《旧唐书》本传),为权贵所憎恶,以“越职言事”贬为江州司马。元和十一年(816)秋,白居易游庐山,独爱香炉峰下、遗爱寺旁的一处胜景,便在那里修筑一草堂。次年草堂落成,他写了这篇《庐山草堂记》。 文章起始,交代草堂的由来及位置。庐山三面临水,层峦叠嶂,云影瀑流,相互映发,景色奇丽秀美,故作者以“匡庐奇秀甲天下”句总赞一笔;而草堂建在香炉峰与遗爱寺之间,“其境胜绝”,作者又以“甲庐山”称誉。两个“甲”字,突出了草堂周围环境之美。至于修建草堂的起因,作者说是“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可见是出于对庐山美景的深情迷恋。 第二自然段,写草堂的设置。草堂于元和十一年秋动工,次年春落成。草堂格局简单:一间堂屋,两间侧室;正屋与侧室之间以柱相隔,故曰“两柱”;另有两间耳房,前后各开两窗。其《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诗有句云:“五架三间新草堂,石阶桂柱竹编墙。”堂内陈设朴素古雅,听其自然,显示作者的爱好和志趣。 三、四两个自然段,写住进草堂后的情景。作者仰观诸峰险峻,俯听泉水流响,还有竹树云石等点缀,令人从早到晚欣赏不尽。美景的诱惑,使他产生“外适内和”之感。他觉得身体舒适,精神和畅,几乎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为烘托草堂主人之乐,作者又通过自问自答,对草堂附近的自然景物进行细致描绘:堂前平地,中间平台,台南方池,环池山竹野草,满池白莲白鱼。南面山涧,两岸古松老杉,林间白石铺路,散步其间,悠然自得。这就把草堂南面的景物写得生动有致,情趣盎然。接下去,又分别描绘出草堂北、东、西面景物的特色:北面山石层叠,杂木异草覆盖;绿荫茂密,红果累累,四季呈现出一样的色调。还有飞湍的泉水和种植的茶树,可就近烹煮品饮,消磨尽日。东面有瀑布,水悬三尺,入夜瀑布声叮当悦耳。西面靠山崖处,剖竹架空,引泉注入台阶。草堂四周的景物都写得动静相生,有声有色。作者仍感意犹未尽,又展示草堂四季景色的特点:“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加上早晚天气变化,景物时隐时现,明灭可见,气象万千。于此,用“故云甲庐山者”一句收束,转入议论,抒发物我两忘的情怀,回应上文“俄而物诱气随”两句,显出构思的精妙。 第五自然段正面记叙对山水的爱好和希望终老草堂的心情,而将其归隐的政治原因仅以“一旦蹇剥,来佐江郡”句一带而过,抑郁不平之气寄于言外,意蕴深远,更富艺术魅力。作者又为未来生活构思出一幅“出处行止,得以自遂”的美妙图景,宣称要“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而这,正是文章的主旨所在。他对着泉石发誓,更见归志之殷切。 最后一个自然段,附记移居、庆贺及作记等事,虽是“记”体散文通有的格式,却透露出作者当时的思想情趣。 这篇“记”写景生动,叙事简洁,层次清楚,旨趣隽永,堪称唐文中别具特色的篇什。 第26章 白居易《赋赋》 白居易《赋赋》 作者:【唐】白居易 赋者,古诗之流也。始草创于荀、宋,渐恢张于贾、马。冰生乎水,初变本于《典》《坟》[1];青出于蓝,复增华于《风》《雅》。而后谐四声,祛八病,信斯文之美者。 我国家恐文道寝衰,颂声凌迟[2],乃举多士,命有司,酌遗风于三代,明变雅于一时。全取其名,则号之为赋;杂用其体,亦不出乎《诗》。四始尽在[3],六艺无遗[4]。是谓艺文之儆策,述作之元龟。观夫义类错综,词采舒布,文谐宫律,言中章句。华而不艳,美而有度。雅音浏亮,必先体物以成章;逸思飘飖,不独登高而能赋[5]。其工者,究笔精,穷旨趣,何惭《两京》于班固?其妙者,抽秘思,骋妍词,岂谢《三都》于左思?掩黄绢之丽藻[6],吐白凤之奇姿,振金声于寰海,增纸价于京师。则《长杨》《羽猎》之徒胡为比也!《景福》《灵光》之作,未足多之。所谓立意为先,能文为主。炳如缋素[7],铿若钟鼓。郁郁哉,溢目之黼黻[8];洋洋乎,盈耳之韶頀[9]。信可以凌砾《风》《骚》[10],超轶今古者也! 今吾君网罗六艺,淘汰九流[11]。微才无忽,片善是求。况赋者,《雅》之列,《颂》之俦[12],可以润色鸿业,可以发挥皇猷[13]。客有自谓握灵蛇之珠者[14],岂可弃之而不收? 注释: [1]《典》《坟》:《三坟》《五典》,传说中我国古代的书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2]凌迟:即“陵迟”,衰颓意。[3]四始:孔颖达《毛诗正义》引用郑玄语:“风也,小雅也,大雅也,颂也,此四者,人君行之则为兴,废之则为衰。”[4]六义:《毛诗序》中有“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5]登高而能赋:班固《汉书·艺文志》:“《传》曰:‘不歌而诵为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6]黄绢:“黄绢幼妇”的省写,意为“绝妙”二字。《世说新语·捷语》:“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7]炳:显着。缋(hui):彩色。[8]黼(fu)黻(fu):花纹,文采。这里指饰以华丽的词藻。[9]韶頀(hu):两者皆为古乐曲名。[10]凌砾:即“凌轹”,超越意。[11]淘汰:甄别裁汰。[12]俦(chou):同类,同辈。[13]猷(you):计划。[14]灵蛇之珠:即隋侯之珠。《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敷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盖明月珠也。” 赏析: 白居易作为唐代重要的文学批评家,所作《赋赋》因其以赋论赋的独特形式,在中国古代赋论发展史上具有了一席之地。《赋赋》的创作,实与东晋陆机着名的文学创作专论《文赋》有莫大关系。从形式上看,《文赋》首开以赋论文的先河,而《赋赋》借鉴了这种文论特点,并在赋论史上第一次运用以赋论赋的形式批评赋作。从内容上看,《文赋》字数近两千言,关于赋作仅提及“赋体物而浏亮”一句,至《赋赋》全篇已扩充至三百余字的论赋专文。 《赋赋》是对赋的源流演变、审美特征及社会功用的整体概论。全文以“赋者古诗之流”为韵,押韵次序为者、诗、赋、之、古、流,韵脚平仄相间,正如清李调元《赋话》所云:“晚唐作者,取音节之谐畅,往往以一平一仄相间而出。”《赋赋》按其内容大意可分为三个自然段。第一自然段主要写赋的历史演变过程。首句“赋者,古诗之流也”原出自班固《两都赋序》,李善作注:“毛诗序曰:‘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故赋为古诗之流也。”白居易认为赋源于古诗,草创于战国时期的荀子与宋玉,恢弘于西汉时期的贾谊与司马相如,并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进化发展,踵事增华,谐四声,祛八病,由骈赋演变成了声韵格律更加规范的唐代律赋。 第二自然段为作者重点论述的部分,先叙唐代科举试赋对于律赋逐渐形成、发展兴盛的意义。唐代进士科以试赋取士,其中之试赋起初为仅仅遵循声律对仗的骈赋,后来考虑到评判尺度的标准化、预防考生提前腹作的现象,试赋增设了点题、限韵等一系列限制,因此写作要求更为严苛的律赋应运而生。正如文中所言“举多士,命有司”,律赋在科举考试中日渐兴盛起来,而白居易《赋赋》就是一篇标准的律赋。文章首句点题,并限韵“赋者古诗之流”,篇幅短小,音韵流畅,严守律赋程式。 接着,再叙了赋体的基本特点及其审美价值。“义类错综,词采舒布”,言其内容义类纵横交错、严整而有变化,形式辞藻铺陈排比。另述其文辞合于宫律,言辞亦符合章句的要求。关于唐代律赋的审美价值,作者盛赞其中的工者妙者“究笔精”“穷指趣”“抽秘思”“骋研词”,乃绝妙之辞、白凤之姿,可谓金声玉振,京师纸贵。另外,作者更是运用对比手法表明态度,认为这些律赋的价值成就毫不亚于班固《两都赋》、左思《三都赋》,扬雄《长杨赋》《羽猎赋》无法相比,何晏《景福殿赋》、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亦未足称道。如此赞语描述已足够表现溢美之意,为进一步铺陈渲染,更言到律赋“信可以凌砾风骚,超轶古今”,这种充满夸张渲染意味的言辞虽略显不实,却也正是赋体创作必不可少的。 之后,又叙作赋的具体要旨,从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方面提出了“立意为先,能文为主”的赋论主张。“立意为先”,即把赋作的主题内容、思想内涵放在首要位置,“义类错综”“酌遗风于三代,明变雅于一时”,以《诗经》及其变风变雅作为赋的创作典范。“能文为主”,即在重视内容思想的同时要强调赋作的文学艺术特征。文采鲜明如白绢之彩绘,郁郁乎文,溢于目前;声韵铿锵如钟鼓之响声,洋洋乎文,充盈耳际。“华而不艳,美而有度”,词藻虽华丽而不至淫艳,虽妍美却有一定的法度。作者有关赋作内容与形式“为先”“为主”的叙述,清王芑孙《读赋卮言·立意》亦尝论及:“白傅为《赋赋》,以立意、能文并举。夫文之能,能以意也,当以立意为先。辞谲义贞,视其枢辖;意之不立,辞将安附?” 第三自然段主要写赋作具有“润色鸿业”“发挥皇猷”的重要社会功用。作者将赋的源流追溯至古诗,因而认为赋与雅、颂同俦,可以润美帝王之鸿业,发扬圣上之谋略。白居易此赋中治国安邦的鸿图思想,班固《〈两都赋〉序》就曾表达过同样的语意。“润色鸿业”源自班固“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语,“发挥皇猷”也和“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之语意相同。 通观《赋赋》这篇律赋,其中体现出的赋论思想与白居易整体的文艺思想相通,《赋赋》与其名作《与元九书》亦可合读。《与元九书》云:“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至《赋赋》中,作者赞赋体“四始尽在,六义无遗”,显然,两文对于四始六义的重视程度是一致的。而其《赋赋》将赋体拔高至雅、颂同俦的说法,后人念念不忘,清魏谦升《二十四赋品·序》云:“乐天《赋赋》别裁伪体,以四始之流派,为六义之附庸,虽耻壮夫,实非小道。”白居易以赋论赋的独特创作形式,同样受到了后人的追捧和摹拟,清施补华就以“童子雕虫篆刻”为韵作有《拟白香山〈赋赋〉》,清钱寀以“赋者古诗之流”为韵作有《拟白居易〈赋赋〉》。 第27章 白居易《长恨歌》 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馀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作者:唐·白居易)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原籍山西省太原市,后迁居下邽(今陕西省渭南市)。贞元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后贬江州司马,又先后任忠州、杭州、苏州刺史,官终刑部尚书。新乐府运动的主要倡导者,与元稹并称“元白”。诗歌语言浅易自然,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和批判精神,有《白氏长庆集》。 点评: 唐宪宗元和元年(806),白居易任盩厔(今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尉。一日,与友人陈鸿、王质夫游览仙游寺(位于今天的陕西省周至县城南三十五里),谈及唐玄宗与杨贵妃事。王质夫提议白居易作诗以记,白居易于是写下了这首长诗。陈鸿又作《长恨歌传》。在这首诗中,作者以精炼的语言,优美的形象,叙事和抒情结合的手法,叙述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 诗歌的主要场景在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春寒赐浴华清池”“骊宫高处入青云”“马嵬坡下泥土中”“太液芙蓉未央柳”等不同地点的变换推动了故事的发展,长安也成为李杨爱情从最初发生到最终毁灭的见证。 第28章 唐·杜牧 王建·长安春游 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看取汉家何似业,五陵无树起秋风。 (作者:唐·杜牧) 作者简介: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大和间进士,曾任司勋员外郎,终中书舍人。工诗赋及古文,以诗的成就最高,尤长七律及绝句,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艺术上不务奇丽,风格豪健俊爽,骨气遒劲,流丽而有致。有《樊川文集》。 点评: 乐游原在唐长安城南,地势高敞,是当时着名的登临游览之地。唐人多有诗作吟咏登临之感,此诗即杜牧登乐游原而作。杜牧另有一首《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也是抒写登原之慨的。 诗人的感觉锐敏而丰富,在乐游原上看见孤鸟没于澹澹长空之中,不禁想起世间所有的人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一种深邃的悲哀油然而生,于是吟出“万古销沉向此中”。多少功名事业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当年功业卓着的那些汉代皇室贵胄,到如今坟墓上连树也没有了,只有空荡的秋风回旋吟啸。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树树起秋风,已不堪回首,况于无树耶?”诗人心中不可遏抑的人世之悲可想而知。 诗歌通过今昔对比来抒发末世的感伤,从时代的变迁中参悟人生的哲理。虽是悼古伤今,却在低沉之中有风华流美之致,豪宕开阔之风,意境深远,充分体现出杜牧诗歌的特点。 2、长安春游 骑马傍闲坊,新衣着雨香。 桃花红粉醉,柳絮白云狂。 不觉愁春去,何曾得日长。 牡丹相次发,城里又须忙。 (作者:唐·王建) 作者简介: 王建(766?—?), 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官终陕州司马,世称“王司马”。擅长乐府诗写作,与张籍并称“张王”。诗歌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诗风细腻含蓄,有《王司马集》。 点评: 唐代长安每至春日,花繁叶茂,游人如织,唐诗中有许多篇目都以长安之春为题材。此诗即描写诗人春游长安的情景。 骑马是唐人常见的出行方式,诗人在春日骑马出游,新衣上濡染着春雨的香气。桃花红粉、柳絮白云,色彩缤纷,春意盎然,构成了一幅曼妙的长安春景图。在这样美好的一次游春之旅中,诗人突然意识到春日的短暂,不觉为春光的流逝而忧愁。怎样才能使春日变长,欣赏到更多的春色呢?诗人不禁想到了长安城的牡丹即将开放,到时城中人又会忙着欣赏牡丹的国色天香了。唐代长安有赏牡丹的风习,每逢牡丹盛开,“一城之人皆若狂”(白居易《牡丹芳》)。诗人在这首诗中将眼前的游春与想象中赏牡丹之景相结合,充分呈现出长安城春日的美好风光及游春者的高昂兴致,这正是唐人生活环境和生活状态的写照。 3、衔命还国作 作者:晁衡 衔命将辞国,非才忝侍臣。 天中恋明主,海外忆慈亲。 伏奏违金阙,騑骖去玉津。 蓬莱乡路远,若木故园林。 西望怀恩日,东归感义辰。 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作者:唐·晁衡) 作者简介: 晁衡(698-770),又作朝衡,本名阿倍仲麻吕,是日本着名遣唐留学生。开元五年(717),随日本第九次遣唐使来长安留学,仕于唐,历官秘书监、左补阙等职。天宝十二载(753)随遣唐使藤原清河归国,海上遇飓风,漂泊安南,后又返回长安。肃宗时任左散骑常侍、安南都护等职,后卒于长安。酷爱中国文化,与当时着名诗人王维、李白、储光羲等都有过密切的交往,汉诗造诣很高,可惜作品多散佚。 点评: 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日本使臣藤原清河等奉命来长安,当他完成使命归国时,长期在唐为官的晁衡请求一起回国。唐玄宗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命他以唐王朝使臣的身份返日本。在晁衡回国之际,长安朝野与他交好的诗友们,如王维、包佶等,纷纷作诗赠别。他也写了这首诗表达自己的感念之情。 诗歌抒写了晁衡既怀念故乡,又留恋大唐的矛盾心理。此时晁衡已离开日本三十六年,自然对家乡充满思念。但同时,在中国多年的生活,让他对大唐的文化和长安的风土人物恋恋不舍。诗中“非才忝侍臣”“天中恋明主”等句,更显示出他对唐玄宗知遇之恩的深深感念。诗歌感情真挚,充分体现出晁衡在离开长安之际百感交集的心情,典雅的语言也展示了晁衡汉语水平的高妙和对汉诗技法的熟稔。 晁衡“衔命还国”,唐玄宗任命一日本人为唐王朝使节,也可见出当时大唐王朝的开明与开放,以及中日交流的深入。为了纪念晁衡为中日文化交流做出的贡献,日本和中国分别于1978年、1979年在奈良和西安建立了“阿倍仲麻吕纪念碑”。西安的阿倍仲麻吕纪念碑坐落在兴庆公园,即唐兴庆宫遗址内,也是其仕唐期间经常出入的地方。碑上镌刻着晁衡的生平事迹、《望乡》诗,和李白误以为他归国海上遇难所作的《哭晁卿衡》诗。 第29章 李白·《发白帝城》 发白帝城 作者:李白(唐)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作品解析: 作者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世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传世佳作众多,如《蜀道难》《将进酒》《静夜思》等。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三月,李白流放夜郎途中,行至白帝城时,忽获赦免,诗人惊喜万分,随即乘舟顺流东下江陵。此诗不是一般的山水记游诗,而是一首借江水湍急浩荡、行舟倏忽轻快以抒发诗人遇赦后心情欢畅的写景抒情诗,也是李白最着名的诗作之一。 诗中第一句“彩云间”三字,点出白帝城地势高耸,为其后描述顺水行舟无比迅捷埋下伏笔。“彩云间”也形容晨曦的霞彩,并喻示诗人从晦暝命运走向光明前景的大好气象,而诗人便在这曙光初灿的时刻,怀着兴奋的心情作别白帝城。第二句“千里江陵一日还”,以“千里”的空间之远,和“一日”的时间之短,作悬殊对比,描写舟行极速。这“还”字,也透露诗人遇赦归来之喜。 第三和第四句,描绘诗人的轻舟,如脱弦之箭,顺流直下,飞快无比,一路隐约感到长江三峡山影快速倒退,并清晰听到两岸猿群的啼声闹个不停。转瞬间,“轻舟”已过“万重山”。这里既是写景,又是比兴,轻舟渡过了三峡的水急滩险和重峦叠嶂,也蕴含了诗人历尽艰险、终于逃出生天的畅快喜悦!全诗起承转合,借景抒情,富有哲理,境界神妙。明人杨慎赞曰:“惊风雨而泣鬼神矣! 下面是为了凑齐1000字而加的: 乌高官:俄军布雷密度堪称“疯狂” 然乌克兰加大了反攻力度,但是收效不大,乌克兰一名高官说,俄军布设的地雷给乌军造成很大的困扰。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n)8月3日报道,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事务委员会秘书达尼洛夫(oleksiy danilov)在乌克兰电视台上说,乌克兰的反攻没有最后期限。“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能给我们设定最后期限。其次,反攻没有时间表。我从来没用过‘反攻’这个词。我们开展的军事行动复杂且困难,取决于许多因素。” 他还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挽救前线人民的生命。我们必须明白,敌人已经为这些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在大量地区埋有地雷。” 他称俄军布雷的密度堪称“疯狂”。“平均每平方米有3个、4个或5个地雷。想象一下,把这些地雷移除,让我们的军队能够移动,这是多么困难的工作。早些时候,我们希望在我们的合作伙伴提供的设备的帮助下完成这项工作,但是今天我们的部队只能在夜间在前线的许多地方徒步完成这项非常困难的工作。” 第30章 【唐】顾况《茶赋》 顾况《茶赋》 作者:【唐】顾况 稽[1]天地之不平兮,兰何为兮早秀?菊何为兮迟荣?皇天既孕此灵物兮,厚地复糅之而萌。惜下国[2]之偏多,嗟上林[3]之不生。 至如罗玳筵,展瑶席,凝藻思,开灵液[4],赐名臣,留上客,谷莺啭,宫女嚬[5],泛浓华,漱芳津,出恒品[6],先众珍。君门九重,圣寿万春。此茶上达于天子也。 滋[7]饭蔬之精素,攻[8]肉食之膻腻,发当暑之清吟,涤通宵之昏寐。杏树桃花之深洞,竹林草堂之古寺。乘槎[9]海上来,飞锡[10]云中至。此茶下被于幽人也。 《雅》曰:“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11]可怜翠涧阴,中有碧泉流。舒铁如金之鼎,越泥似玉之瓯[12]。轻烟细沫霭然浮,爽气淡烟风雨秋。梦里还钱[13],怀中赠橘[14],虽神秘而焉求? 注释: [1]稽:考察。[2]下国:泛指南方。[3]上林:汉苑名,泛指宫苑。[4]灵液:指酒。[5]嚬:通“颦”,皱眉。[6]恒品:常见之物。[7]滋:增益。[8]攻:去除。[9]乘槎:晋张华《博物志》载有人乘槎浮海而至天河。[10]飞锡:锡指锡杖。执锡杖飞空为飞锡,代指僧人游方。[11]《雅》曰二句:见《诗经·王风·黍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12]此二句谓舒州铁鼎光艳似金,越窑瓷瓯明洁如玉,泛指精美的煎茶和沏茶器具。[13]南朝宋刘敬叔《异苑》记载,剡县陈务之妻喜爱喝茶,家旁有一座古墓,陈妻每次喝茶都要用茶祭祀一下古墓的主人,后获墓主赠钱十万。[14]旧题东晋陶潜撰《续搜神记》记载,宣城人秦精入武昌山,遇毛人引至丛茗处采茶,且赠橘二十枚。 赏析: 中国饮茶历史悠久,《尔雅》《说文》均有记录,西汉王褒的《僮约》中有“烹茶尽具”“武阳买茶”之语,西晋“二十四友”之一杜育着有现存最早的一篇《荈赋》〔荈(chuǎn),茶也〕,称其“调神和内,慵解倦除”。南北朝时,饮茶的习惯由南至北普及开来,到唐代更是蔚然成风,品茶论茶成为贵族社会和文人雅士的爱好,论茶之专文亦不在少数,譬如陆羽《茶经》、裴汶《茶述》、僧皎然《饮茶歌诮崔石使君》等,以及顾况之《茶赋》。 《茶赋》层次分明,开篇称颂茶是天地孕育之灵物,不似兰花早开,不似菊花迟发,而是集天时地利于一身。中段铺陈茶的社会功用,上达天子,下被幽人,泽及四方,受惠之人不仅包括名臣与上客、宫娥与君主,也包括海上之仙人与游方之僧侣。结尾则形象化了饮茶之意境,借此抒发自己隐居山林、幽雅淡泊的情怀。 顾况诗风重骨气而轻辞采,如皇甫湜所言,“骏发踔厉”(《顾况诗集序》),文风也与此类似。唐朝流行律赋,对仗工整,典雅华丽,《茶赋》与此不同,通篇不着丽语,清新质朴,于段尾使用散文句式,如“此茶上达于天子也”“虽神秘而焉求”等等,体现了中唐以来古文运动对辞赋创作的影响。 顾况性格兀傲,《旧唐书·顾况传》记载他“能为歌诗,性诙谐,虽王公之贵与之交者,必戏侮之”,李肇《唐国史补》和皇甫湜《顾况诗集序》也说他“傲毁朝列”“不能慕顺,为众所排”,《茶赋》中颇能看出他这种“兀傲”“诙谐”的性格特征。比如中段将“上达于天子”与“下被于幽人”两两对举,但其实天子是宾,幽人是主,前者只是后者的反衬与铺垫。开篇所谓“惜下国之偏多,嗟上林之不生”的“惜”和“嗟”亦是反讽之语,末段“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正暗示了这一点。作者对茶能“罗玳筵”与“展瑶席”“赐名臣”与“留上客”毫无兴趣,所谓“泛浓华,漱芳津,出恒品,先众珍”只不过是故作夸饰的狡黠之语,而“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发当暑之清吟,涤通宵之昏寐”这些朴素而现实的功用才是作者真正赞赏的,而这些也只有真正“知我者”才能体会和了解。 作者只想在翠树与流泉之旁,用舒州铁鼎烹水,用越州瓷器品茶,在“轻烟细沫”的茶水、“爽气淡烟”的茶香之中静享时光,不留恋“君门九重”,也不羡慕陈务妻子因为奠茶而得到赠钱、秦精因为采茶得到赠橘。茶之境界不但与人世富贵无关,连鬼神之增益都属多余,作者蔑视权贵、遁世离群的情怀可谓彻底。作者何以被贬、何以隐居,由小小《茶赋》便可管窥一二。 第31章 李朝威《柳毅传》 李朝威《柳毅传》 作者:【唐】李朝威 唐仪凤[1]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2]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3],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4]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5]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6],舅姑爱其子,不能御[7]制。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8]以至此。”言讫,嘘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9]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10],密[11]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使者[12],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唯恐道途显晦[13]。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14],不复言矣。脱[15]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16],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17]。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18]。”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只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19]之类也。”数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20]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 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21],饰琥珀于虹栋[22]。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23]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24]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圣,发一灯可燎阿房[25]。然而灵用不同,玄化[26]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听焉。” 语毕而宫门辟。景从云合[27]而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对曰:“然。”毅遂设拜,君亦拜,命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远千里,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28],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29]泾水之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环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今以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30],坐贻聋瞽[31],使闺窗孺弱[32],远罹构害。公乃陌上人[33]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34],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之爱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35]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36],塞其五山[37]。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38]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 语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39]青天而飞去。毅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无惧,固无害。”毅良久稍安,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然。幸为少尽缱绻[40]。”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41]。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42],箫韶[43]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44]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归宫中。须臾,又闻怨苦,久而不已。 有顷,君复出,与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君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45],词不悉心。”毅?退[46]辞谢,俯仰唯唯。然后回告兄曰:“向者辰[47]发灵虚,巳[48]至泾阳,午[49]战于彼,未[50]还于此。中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51]其失。前所遣责,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52]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失[53]。”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抚然[54]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55]。赖上帝显圣,谅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辞[56]焉。从此已去,勿复如是。”钱塘复再拜。 是夕,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57],罗以甘洁[58]。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鈚[59]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锡[60]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61]。 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 荷真人[62]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 齐言惭愧兮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 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 腹心[63]辛苦兮,泾水之隅。 风霜满鬓兮,雨雪罗襦。 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 永言珍重兮无时无。 钱塘君歌阕[64],洞庭君俱起,奉觞于毅。毅踧踖[65]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 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 伤美人兮,雨泣花愁。 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 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66]。 荷和雅[67]兮感甘羞。 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68]。 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洎[69]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因酒作色,踞[70]谓毅曰:“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陈于公。如可,则俱在云霄;如不可,则皆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71],为九姻[72]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73],世为亲戚。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74]者?”毅肃然而作,欻然[75]而笑曰:“诚不知钱塘君孱困[76]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怀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制玉柱,赴其急难[77]。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78],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79],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80]之间,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81]之志性,负百行之微旨[82],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河灵类乎?而欲以蠢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83]哉!且毅之质[84],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不道之气。惟王筹之。”钱塘乃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宫房,不闻正论。向者词述狂妄,搪突高明。退自循顾,戾[85]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86]可也。”其夕,复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87],遂至暌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88]。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而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89]多感,或谋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名曰浩,尝为清流[90]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91],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前年适清河张氏,不幸而张夫早亡。母怜其少,惜其慧美,欲择德以配焉。不识何如?”毅乃卜日[92]就礼。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93],尽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94]。居月余,毅因晚入户,视其妻,深觉类于龙女,而逸艳丰厚,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谓毅曰:“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经岁余有一子,毅益重之。 既产逾月,乃浓饰换服,召毅于帘室之间,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也。”毅曰:“夙[95]非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遂至暌违,天各一方,不能相问。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惟以心誓难移,亲命难背,既为君子弃绝,分[96]无见期。而当初之冤,虽得以告诸父母,而誓报不得其志。复欲驰白于君子,值君子累娶,当[97]娶于张,已而又娶于韩。迨张、韩继卒,君卜居[98]于兹,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今日获奉君子,咸善终世[99],死无恨矣。”因呜咽,泣涕交下。对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妇人匪薄[100],不足以确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固不许。君乃诚将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话之。”毅曰:“似有命者[101]。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思哉?洎钱塘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直[102],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一不可也。善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103]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104]。酬酢[105]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106],无由报谢。吁,今日,君,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107]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因深感娇泣,良久不已。有顷,谓毅曰:“勿以他类[108],遂为无心[109],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110]。”乃相与觐洞庭。 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后徙居南海[111],仅[112]四十年,其邸第[113]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114]。以其春秋积序[115],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异。洎开元中,上[116]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得安,遂相与归洞庭。凡十余岁,莫知其迹。 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117],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118]耳。”嘏省然[119]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120],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发毛已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耳。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已后,遂绝影响[121]。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殆四纪[122],嘏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123],必以灵者[124],别斯见矣[125]。人,裸也[126]。移信鳞虫[127]。洞庭含纳大直[128],钱塘迅疾磊落[129],宜有承[130]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131]其境。愚义之,为斯文。 注释: [1]仪凤:唐高宗年号(676—679)。[2]泾阳:唐县名,故治在今陕西经阳东南。[3]翔立:一动不动地伫立。[4]楚:悲痛貌。[5]泾川:泾水,源出甘肃,流经陕西入渭水。[6]舅姑:公婆。[7]御:管束,制止。[8]毁黜(chu):虐待,凌辱。[9]信耗:音讯。[10]吴:本指江苏一带,此处借指南方。[11]密:近。[12]寄托使者:烦您替我带去。[13]道途显晦:意思是人和神是两个(一显一晦)不同的世界。[14]负载珍重:感谢祝愿之词,意思是非常感谢您的恩德,望多多保重。[15]脱:如果。[16]阴:水之南为阴。[17]社橘:老百姓在那里祭土地神的橘树。[18]无渝:不要改变。[19]雷霆:指雷神。古代传说雷神的相貌如人间的六畜,故这里说羊为雨工。[20]数息:呼吸几次,犹言一会儿功夫。[21]楣:门上横木。[22]虹栋:颜色如彩虹的栋梁。[23]幸:古称皇帝所至叫幸。[24]选:通“须”,等待。[25]阿房(páng):秦宫名,秦始皇所建,遗址在今西安市西。[26]玄化:神奇的变化。[27]景从云合:形容许多随从像影不离形和白云聚合那样簇拥着龙君。[28]楚:泛指湖南、湖北一带,此指湖南。[29]闲驱:随便走到。[30]鉴听:鉴察了解。[31]坐贻聋瞽:以致成了聋子和瞎子。[32]孺弱:年幼的女孩子,指龙女。[33]陌上人:路人,素不相识而偶然相遇的人。[34]被齿发:长着牙齿和头发,即人类。[35]致政:交出政权,即被罢职。[36]失意:闹矛盾。[37]五山:即五岳,泰山、华山、衡山、嵩山、恒山。[38]同气:兄弟。[39]擘(bo):分开。[40]缱绻(qiǎn quǎn):深厚的情意。[41]以款人事:以尽款待客人的情谊。[42]幢(chuáng)节玲珑:仪仗很精致。[43]箫韶:相传为虞舜时的乐曲,这里泛指音乐。[44]绡縠(xiāo hu):这里泛指华贵漂亮的丝绸衣服。[45]飨(xiǎng)德怀恩:感恩戴德。[46]?(hui)退:谦让。[47]辰:上午7至9时。[48]巳:上午9至11时。[49]午:上午11至下午1时。[50]未:下午1至3时。[51]宥(you):原谅。[52]不遑:来不及。[53]不知所失:冒犯失礼,不知如何是好。[54]怃然:忧伤不乐的样子。[55]草草:鲁莽。[56]辞:推卸责任。[57]醪醴(láoli):美酒。[58]甘洁:味美而干净的食物。[59]鈚:字书不载,当为武器一类。[60]锡:同“赐”。[61]“狐神鼠圣”句:狐狸依靠城墙作窝、老鼠依靠神社作穴,人们要消灭狐鼠怕伤及城墙和神社。薄,迫近。[62]真人:正直有德行的人,指柳毅。[63]腹心:犹“骨肉”,指龙女。[64]阕(què):乐曲终止。[65]踧踖(cu ji):恭敬不安的样子。[66]休:幸福、欢乐。[67]和雅:形容乐曲的美好。[68]绸缪(chou mou):别意缠绵。[69]洎(ji):到。[70]踞:蹲着,一种对人傲慢无理的姿势。[71]淑性茂质:温顺的性格,美好的人品。[72]九姻:泛指各种亲戚关系。[73]求托高义:女方向男方的求婚之辞。高义,赞美柳毅为品德高尚的人。[74]始终之道:有始有终的道理。[75]欻(xu)然:忽然。[76]孱(càn)困:卑劣无能。[77]赴其急难:勇敢地救人于危难之中。[78]犯之者不避其死:对于侵犯自己的人,不避死亡的危险去抵抗和惩治他。[79]道:这里指上文所说的“丈夫之志”。[80]玄山:黑黄色的山,这里泛指山岳。[81]五常:儒家倡导的处理人与人关系的道德准则,即仁、义、礼、智、信。[82]百行之微旨:各种行为道德的精妙道理。[83]直:正直。[84]质:这里指身体。[85]戾:罪过。[86]乖间(jiàn):隔阂,疏远。[87]愧戴:感恩戴德的惭愧之情。[88]盈兆:超过一万亿。[89]鳏(guān)旷:独身无妻。[90]清流:今安徽滁县。[91]云泉:泛指名山大川。[92]卜日:选择一个好日子。[93]法用礼物:结婚仪式中所规定的礼物。[94]健仰:十分羡慕。[95]夙:原来。[96]分(fèn):料想。[97]当:当初,开始。[98]卜居:选择住处。[99]咸善终世:一起好好地过一辈子。[100]匪薄:同“菲薄”,自谦之词。[101]似有命者:好像是命运注定了的。[102]理有不可直:道理上说不过去。[103]屈于己而伏于心:因自己被压制而心伏。[104]率肆胸臆:直率地讲出心里话。[105]酬酢(zuo):酒席上主客间的劝酒应酬。[106]扼束:束缚。[107]惑:迷惑,这里引申为错误。[108]他类:异类,指龙。[109]心:这里指人类的感情。[110]“吾不知”句:我没有想到做了一次国宾竟又获得了成仙的机会。[111]南海:唐郡名,郡治在今广州。[112]仅(jin):几乎,将近。[113]邸(di)第:王公贵族的府第。[114]濡泽:沾光。[115]春秋积序:年岁一年年增长。[116]上:皇帝,这里指唐玄宗。[117]京畿(ji)令:京城附近地方的县令。[118]候:问候,拜访。[119]省(xing)然:忽然想起的样子。[120]玄:神秘莫测。[121]影响:消息。[122]四纪:四十八年。古以十二年为一纪。[123]五虫之长:指人类。虫,动物的通称。五虫即五种动物:倮虫为人类,羽虫为鸟类,毛虫为兽类,鳞虫为鱼类,介虫为龟类。[124]必以灵者:必定是富有灵性的。[125]别斯见矣:区别由此(指是否具有灵性)就可以看出来了。[126]裸:同“倮”,指动物中没有羽、毛、鳞、甲的一类。[127]鳞虫:指龙。[128]含纳大直:胸襟宽广而为人正直。[129]迅疾磊落:行为刚毅而心地光明。[130]承:禀承,指两位龙君的性情品格来自大自然的洞庭湖和钱塘江。[131]邻:接近。 赏析: 本篇录载于《太平广记》,注明原出《异闻集》,本题《柳毅》,“传”字为后人所加。一题作《洞庭灵姻传》。 这是一篇以神话为题材的浪漫主义小说。关于这篇小说的主题思想,论者多以为是通过虚构的情节,反映了现实社会中的爱情婚姻问题,揭露和批判了父母包办婚姻的不合理,肯定和歌颂了青年男女爱情自由和婚姻自主的要求。但实际上,这并不完全符合小说艺术描写的实际。小说描写了爱情婚姻问题,但并不是以爱情婚姻作为主题,而主要是通过柳毅和龙女的爱情婚姻关系,肯定和歌颂柳毅和相关人物的侠义行为和崇高的品德。小说的作者是从道德的角度来反映和评价生活,而不是从包办婚姻一类社会问题的角度来反映和评价生活的。也就是说,这是一篇道德问题小说,而非一篇一般的社会问题小说。 柳毅是小说艺术构思的中心。作者的笔,犹如摄像机的镜头,始终对准这个人物,围绕着他的活动来展开。小说写他落第归来,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了龙女。因同情龙女的不幸遭遇而为她传书到洞庭龙宫,解救了龙女的苦难;随后又写了他在龙宫中的种种见闻,受到的种种礼遇;再后是写他因得到龙王的丰厚馈赠而成为一个富户,连娶两个妻子先后亡故,最后跟范阳卢氏女——原来就是龙女——结婚,两人不仅结为美满的夫妻,而且柳毅也成为神仙中人。对柳毅的描写,主要突出一个“义”字,突出他正直善良、热情助人而不求回报的侠义精神。龙女求他传书时,担心他会不同意,说:“未卜将以为可乎?”柳毅却毫不犹豫地说:“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一开始就提明一个“义”字。后来他同龙女结为美满的婚姻,他感到非常幸福,但这是他不期然而得到的,并不是他所刻意追求的。他所追求的,只是道德的崇高和完美。钱塘君以极其粗暴的方式为龙女向他求婚,他大义凛然,表现出一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无畏精神。后来两人结合生子,龙女曾问他两个问题:一是当初为她传书时是否想到过今天会同她结为夫妻?二是叔父请婚,他那样坚决拒绝,是真的认为不可以呢,还是出于一种愤慨呢?柳毅的回答是:“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者,达君之冤,余无及也。……夫始以义行为之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善素以操真为志尚,宁有屈于已而伏于心者乎?”这些话充分地展示出柳毅光明磊落的胸怀和正直善良的性格。也就是说,追求道德的完美,是他立身做人的根本。对他来说,无私的“义行”和高尚的“操贞”,是超过一切的,包括对爱情婚姻的追求。与龙女的结合是他所愿的,但不是他所追求的。所以他才说:“似有命者。”意思是这是命中注定的姻缘。非常明显,柳毅是从道德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并决定自己的行动的。这里作者仅仅以龙女因父母包办婚姻所造成的不幸作为故事的背景,并无意于表现柳毅和龙女在婚姻问题上的自主要求。 不仅柳毅身上表现出义,而且其他几个相关人物,如龙女、洞庭君、钱塘君,都是如此。龙女的义,主要表现在受恩知报上。她在请托柳毅为她传书时就说:“脱获回耗,虽死必谢!”以后,她有感于柳毅救她于水火之中的恩义,便钟情于他,而且坚定执着地追求,遭受挫折也不改变,一直到实现自己的愿望。用她对柳毅的话来说,是:“泾川之冤,君使得白,衔君之恩,誓心求报。”“虽为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她追求爱情的过程,就是报恩的过程,也就是表现她的义行和义气的过程。就在他们结为夫妻,柳毅非常高兴地表示“从此以往,永奉欢好”时,龙女仍然强调地对柳毅说:“勿以他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两个人都是重义的,有义才有情,可以说,他们两人的爱情是建立在“义”的基础之上的。这一点,从爱情描写的角度看,跟《霍小玉传》和《任氏传》等唐人传奇中描写爱情的名篇有所不同,是很有特色的。柳毅由并无意于爱龙女,发展到后来爱上了龙女,并高兴地同她结合,并不是出于慕色,而是有感于龙女的情义。 洞庭君与钱塘君对于龙女的遭遇,也是同情和充满义愤的。两人性格不同,前者主要表现为悔恨与自责,而后者则表现为狂暴与复仇。这一点,表现形式虽有不同,但与柳毅的态度其实是完全一致的。而且他们对柳毅的侠义行为和高尚品质都是十分感谢和赞扬的。洞庭君一接到柳毅传来的龙女之书,就十分感动地说:“公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即便是性情粗暴的钱塘君,求婚时颇有失礼之处,但对柳毅也是“尽礼相待”,而且十分感谢地说:“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飨德怀恩,词不悉心。”作为一个气性刚烈的人物,逼婚实际上是他感恩戴德的一种特殊表现形式。这些都是洞庭君和钱塘君的义的表现。在这一点上,他们和龙女的态度和品格,都是一致的。 篇末作者发了一段议论,明确地揭示出这篇小说的作意:“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咏而不载,独可邻其境。愚义之,为斯文。”就是说,他是为了表彰歌颂这些人物的“义”才创作这篇小说的。这里的“义”,既包括救人于急难的柳毅,也包括受恩知报的龙女、洞庭君和钱塘君。 作者为了表达对柳毅的侠义精神和高贵品德的热情赞美,在他的笔下,必得使有这样义行和美好品质的人获得最美满幸福的生活,不只让他娶一个美丽的化为人间女子的龙女为妻,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还让他成为神仙中人,进入一种幻想中最美妙的理想境界。小说所设置的这种带有迷离缥缈色彩的结局,主要是为了表现作者对主人公的无限赞美之情,而并非出于对逃避现实的消极思想的宣扬。 总之,这篇小说是以由父母包办婚姻造成的妇女的不幸生活为背景,描写和歌颂了美好的人,美好的人的品德,美好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美好的人生。整篇小说闪耀着一种人格美和生活美的理想的光辉。读者读过之后,会被一种充满诗意美和理想色彩的人物的高尚优美的道德情操所打动。 小说的人物描写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篇中的四个人物,都共同体现了作者所歌颂的“义”,但又各有其不同的性格特征,而且各人所体现的“义”的内容也不完全相同。对柳毅,主要突出他深厚的同情心和强烈的正义感,其次是表现他的正直无私和光明磊落,再次是通过拒婚于钱塘君的动人场面,表现他刚强不屈的凛然正气,他以一介书生,竟凭着“不伏之心”,战胜了凶暴的钱塘君的“不道之气”。对龙女,着重表现的是她的善良、重义和温婉、多情,用墨不多,通过一些有特色的对话就充分地表现出来了。她对柳毅的追求,是一种默默的深沉的韧性的追求。长期的等待和追寻,直到同柳毅结合并为他生子以后才告白自己龙女的身份,这表现了她对柳毅的报恩的执着,也表现了她对柳毅的爱的执着。钱塘君虽是一个次要人物,却写得有声有色,虎虎有生气。小说既写出了他凶暴鲁莽、气性刚烈的一面,又写出了他嫉恶如仇、坦诚直率的一面,写出了这两方面的统一,这是一个虽凶悍却使人感到十分可爱的艺术形象。而洞庭君虽同为龙王,性格却又同他迥然不同。两个人都重义,都对柳毅十分感谢,但洞庭君却主要表现为平正、通达、宽厚、慈祥,这是一个人间的宽厚而又和蔼可亲的长者的形象。 这两个形象还具有一种将大自然人格化的特点。洞庭君的宽厚平正,跟洞庭湖的浩淼博大气象正相适应;而钱塘君的刚烈奋激,又正是着名的钱塘怒潮奔腾激荡的象征。作者在篇末说:“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这里概括的,正是神话人物性格特征得自于大自然禀赋的特点。在这里,形象的社会性和自然性是和谐统一的。 这篇小说充满了浪漫主义的特色,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通过浪漫的情节表现理想的人的美好品德,理想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二是在艺术表现上充满奇异的想象,特别是对人物活动的特殊环境——神话世界的描写上,瑰异奇幻,绚丽多彩,极富于艺术魅力。这篇小说还创造了一种诗的意境和气氛。作者是将诗歌和散文的笔法引到小说创作中来,文辞优美而极富文采。如写龙女被救回龙宫后的一段,以四字句为主,节奏鲜明,渲染出浓厚的喜庆、融和、美好的意境和气氛,与前面所描写的龙女牧羊时那种“巾袖无光”“风鬟雨鬓”的憔悴忧伤情景形成鲜明对照,使人自然地感到这是由柳毅传书的义行带来的结果。 小说典型化的细节描写,在唐人传奇中也是不多见的。如开头写柳毅在路旁看见龙女牧羊于道畔,这样表现柳毅:“怪视之,乃殊色也。”从柳毅的眼中写一句龙女的容貌非常漂亮。但写到了,却仅此一句,不作渲染,不加铺张,这个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接下来便又从他的眼中描写龙女的衣着神态:“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这是写龙女,也是写柳毅,他看出了龙女长得很漂亮,却丝毫不为她的“殊色”所动,注意到了她悲戚的表情和破旧的衣着。这是只有对一个不幸的人怀着深厚的同情心,并表示热切关心的心地光明的人才会有的表现。单是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就把柳毅这个人物美好的品德充分地表现出来了。 这个故事在唐代和后世有广泛的影响。唐末有根据这个故事写作的《灵应传》,宋代有《柳毅大圣乐》官本杂剧,元代有尚仲贤的《柳毅传书》杂剧,明代有许自昌的《桔浦记》和黄维楫的《龙绡记》传奇,清代李渔改编为《蜃中楼》(与《张生煮海》合并),现代戏曲中也有据此改编的剧目。 第32章 李绰《顾恺之》 李绰《顾恺之》 作者:【唐】李绰 《清夜游西园图》顾长康[1]画。有梁朝诸王跋尾处云:“图上若干人,并食天厨[2]。”贞观中褚河南[3]诸贤题处具在。本张维素家收得,传至相国张公宏靖。元和中宣维素并钟元常[4]写《道德经》,同进入内[5]。后中贵人崔潭峻自禁中[6]将出,复流传人间。维素子周封,前泾州从事,在京。一日有人将此图求售,周封惊异之,遽以绢数匹易得。经年忽闻款关[7]甚急,问之,见数人同称仇中尉[8],传语评事,知《清夜图》在宅。计闲居家贫,请以绢三百匹易之。周封惮其迫胁,遂以图授使人。明日果赉绢至。后方知诈伪,乃是一豪士,求江淮大盐院时,王庶人涯判[9]盐铁,酷好书画,谓此人曰:“为余访得此图,然后遂[10]公所请。”因为计取耳。及王家事起,复落在一粉铺内,郭侍郎以钱三百买得献郭公。郭公卒,又流传至令狐家。宣宗尝问相国有何名画,相国具以图对,复进入内。 注释: [1]顾长康:东晋时期的着名画家顾恺之,长康为其字。[2]天厨:星宿名。此处指掌管宫廷酒馔饮宴的光禄寺。[3]褚河南:褚遂良,曾封河南郡公。[4]钟元常:三国时代的书法家钟繇。[5][6]内、禁中:均指皇宫内廷。[7]款关:叩门。[8]仇中尉:大宦官仇士良,当时为神策军中尉。[9]王庶人涯判:王涯,曾任宰相,后被贬、被杀,故称“庶人”。判,以高官掌低职称“判”。[10]遂:满足。 赏析: 本篇出自《尚书故实》。 东晋的顾恺之是着名的大画家。他的画在当时就已经博得文人雅士的高度欣赏和赞誉,有“绝品”之誉。关于他卓越不凡的绘画技艺,史料中也留下了不少有趣传说。据说他曾经爱恋邻家的一个女子,他在墙壁上画了这女郎的像,并在心的那个部位钉了一枚钉子,这女子就得了心痛病。她把这事告诉顾恺之,顾拔掉了钉子,邻女的心痛病就痊愈了。人们津津乐道于这样的离奇故事,足见在他们的心目中,顾恺之的画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顾恺之的人物画非常精妙,但他画人像总是迟迟不画出眼眸,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他回答说,人体四肢本无关神情,而传递精神意态,全在双眼,不经反复揣摩,是不能下笔的。 最耸人听闻的传说是他为瓦棺寺作维摩佶画像的故事。当时这寺院向官员名流募捐,别人最多捐钱十万,顾恺之一出手就认捐一百万。因为他一向清贫,所以人们认为他只是在开玩笑。过了一阵子,僧人请他交兑钱款,他告诉僧人要等一个月,然后自己关在寺内大殿作画,用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在墙壁上画好一尊维摩佶像。吩咐僧人:“第一天来参观的,要他们付出十万钱作施舍,第二天要五万,第三天以后,可以随意施舍。”这尊维摩佶像画得真是栩栩如生、光彩照人,引得人们纷纷涌来观赏,施舍的钱财很快就达到一百万(事均出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本篇内容比较集中,围绕顾恺之的一幅名画《清夜游西园图》在皇室、民间辗转沉浮的曲折经历,描绘出它的众多欣赏者们对这幅名画那种爱之若狂、争相谋取的情态,既从侧面烘托了顾恺之在绘画艺术上的不凡造诣,也表现出书画艺术珍品撼动人们心灵、令人如醉如痴的那种特殊魅力,同时也写出了世事沧桑、荣枯转瞬的人生况味,所以,这篇小说行文虽然平直质朴,却相当有内涵,读来是饶有意味的。 《清夜游西园图》原来由张惟素家收藏,上面有梁朝诸王以及唐代贞观年间褚遂良等人所作的题识。到了唐宪宗元和年间,这幅画与三国时候的大书法家钟繇所书写的《道德经》一同被征入宫廷,足见那时它已经是广为社会所知晓、珍视的一幅名画。这幅画后来被宦官崔某从宫中带出,又流传到民间。张惟素的儿子张周封在京城的时候,遇到一个人拿着这幅画出售,张周封很惊异,立即用几匹绢的价钱把它买了下来。过了一年光景,忽然有人登门造访,说大宦官仇士良想得到这幅画,愿出三百匹绢的高价。仇士良当时正得势,张周封不敢拒绝他的要求,当下把画交给来人带走。第二天真有人给他送来三百匹绢。不过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受骗了,买主并不是仇士良,而是一个富豪之士,此人正在向丞相兼盐铁使王涯谋求一个官职,而王涯这个人酷爱书画,提出的条件是如果能帮他得到《清夜游西园图》,就可以满足对方的愿望。因而,这人就设计骗买了张周封珍藏的这幅画。后来王涯家遭难败落,这画流落到一个店铺里,被人用三百钱买去献给郭承嘏侍郎,大为郭侍郎所珍爱。郭去世后,画又到了相国令狐绹家。有一次唐宣宗问令狐家里可有什么名画?令狐绹就说出这幅画,并把它进献给皇帝。 围绕着一幅画的起落沉浮,小说抒发了深切的人生感喟——那些帝王、官宦懂得这幅画的珍贵,他们或是强征或是巧取,一心想要将这幅名画据为己有,但是他们又都无法永久地把持它,在他们身后或失势之日,也就不得不同它分手。任凭它被生活的涡流席卷而去。小说中饶有深意地记叙了这幅画几易其主的经历,用这种事实来传递出作者心中那份深长感慨。 一幅名画似乎常常会被它的收藏者赋予不同的品性,在流传的过程中不断改变它的身份。附庸风雅的帝王想要垄断它,使它成为权威的点缀;汲汲于仕途的士大夫用它作筹码,给自己交换到渴求的官职。在这样的时候它的“身价”会扶摇直上——帝王的赏识不消说是为它增添了无比荣宠,官员们的争相谋取更给它“炒出”一个天价。可是扪心自问,这些附加的“荣耀”能够体现几许它自身的真正价值?在权贵名流眼中的《清夜游西园图》,同作者顾恺之笔下的倾心于文人宴集的情操雅趣的《清夜游西园图》,想来应该有不小的距离吧! 我们还可以看到,每当同收藏者失散的时候,这幅画也失去了它的物值——在民间流转之时,它的身价只是几匹绢、几百钱而已,这个时候它真有点像被人们的狂热围困得太久的明星人物,需要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休憩,又似一位隐士的暂且韬晦,收敛了自身的光芒。不过名画自然不会长久地湮没无闻,终究不免再度出山,更易新的主人,又进入那些贵介名流、文人雅士们的关注视野。 小说借《清夜游西园图》流出宫廷之后的坎坷经历的描写,带出几许富贵权势转瞬即逝、犹如过眼云烟的感慨。饶有意味的是,在故事的结尾处,这幅画又一次进入宫廷,使读者意会到新的一轮流转迁徙又开场了,可以说作者所讲述的这个故事还远未终结。小说在这样的地方戛然而止,似是收结,又似乎在昭示一个新的开始,这种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叙述手法是非常高妙的,它暗示着人生的故事永远在重复、延续。就这样,小说以其含蕴无穷的弦外之音为我们留下了回味不尽的悬想。 第33章 李邕《石赋》 李邕《石赋》 作者:【唐】李邕 代有远游子[1],植杖大野[2],周目层岩[3],睹巨石而叹曰:兹盘礴也[4],可用武而转乎[5]!兹峭峙也,可腾踔而登乎[6]!观其凌云插峰,隐霄横嶂,峻削标表[7],汗漫仪状[8],划镇地以周博[9],崛戴天而雄壮。默玄云之暮起,赩丹霞之朝上[10]。若使矗布长城,嶷联高壁[11],遏西戎而分塞[12],截东陲而度碛[13]。张九州之地险,蹙四夷之天隔[14],固可以眇绝骄子[15],遐阻勍敌[16],归华夏之甲士,却边荒之羽檄。别有列在王庭,地当文砌[17],凝贞琬之粉泽[18],艳重锦之光丽。承听政之梁柱,纳进贤之阶陛[19]。匪徒夹植桃李,因芳茝蕙,降神女之徜徉,排仙衣之容曳[20]。若乃苔藓剥落,雨露淋漓,冰碧藻曜,绘画纷披,不邀代之所贵,不欲人之见知,罔怀金而则异,曷剖玉而方奇[21]。至若危堞孤援[22],悬门御冲[23],出阵摧鹤,乘城起龙,炮与矢而飞雨,磁当途而列墉[24],金鼓为之沮气,戈矛为之辍锋。借如弈秋沈思[25],蜀相兴图[26],秉节制以全胜[27],纵劫杀以论都[28],鄙宋缄之谬识[29],嘉禹凿之神模[30]。落五星而多懵[31],坐千人而不孤[32]。惟磨砻之所取,任方圆之自殊,支空留于织室,编尚想于兵符,鸟何恨而填海[33],山何言而望夫[34]。徒以贞者不黩,坚者可久,卧如羊于山野[35],蹲似武于林薮[36],知作鼓之声虚,信为人之无偶。梁架海以东注[37],镇临江而南守,庶投水而克成,将补天而何有[38]。岂独砥砺利器,盘踞真王,镞来肃慎[39],门通越裳[40],屹特立以兴主,驾能言以发祥[41]。迩开莲兮华表,远倚剑兮疏梁,保兹城而永固,结彼交而不忘。何止藏书石室,勒篆离经[42],翕湘川之飞燕[43],伏昆池之骇鲸[44]。膏久服而颜驻[45],碑一观而涕零。岂如扣角匡坐[46],且悲歌于白水,寻山小住,止危途于翠屏而已哉! 注释: [1]代:即世。唐人避太宗李世民之讳,故“世”改称“代”。下文中“不邀代之所贵”中的“代”字也是如此。[2]植:竖立。[3]周目:向四周看。层岩:高耸的岩石。[4]盘礴:形容石头巨大。[5]用武而转:用力使石头转动。[6]腾踔:跳起来。[7]峻削:陡峭。标表:外形。[8]汗漫:漫无边际。仪状:形状。[9]周博:宽大。[10]赩(xi):红色。[11]嶷(ni):高耸的样子。[12]西戎:古代中国对西方部落的泛指。[13]东陲:东方边境上的部落。度碛:走过沙漠。[14]四夷:对中国边区文化较低各族的泛称,即东夷、南蛮、北狄和西戎的合称。[15]眇:远。骄子:天之骄子,汉朝匈奴极为强盛而自称为“天之骄子”,此泛指强盛的少数民族。[16]遐阻:远远地阻隔。勍(qing)敌:强敌。[17]文砌:华美的石阶。[18]贞琬:碑石的美称。[19]阶陛:宫殿的台阶。[20]容曳:宽松舒展的样子。[21]罔:无。曷:为什么。此两句意思为:人们起初对石头中没有蕴藏着黄金而诧异,为什么直到剖开它见到美玉才感到惊奇。[22]危堞:高城。[23]悬门:古时城门所设的门闸。御冲:抵御攻城的冲车。[24]墉:城墙、高墙。列墉:列为墉。此句的意思是:磁石可吸铁,故当于途而列为墉时,铁制之戈矛亦杀其锋。《晋书·马隆传》有“或夹道累磁石,贼负铁铠,行不得前”的记载,可以参看。[25]弈秋:《孟子》中善于下棋的人。古时候用石头做棋子。[26]蜀相兴图:蜀国的丞相诸葛亮曾用石头做八阵图。[27]节制:指挥管辖。[28]劫杀:围棋术语中有“劫杀”一词。都:美好。[29]宋:宋国人。缄:封藏。宋人得燕石,误以为至宝而藏之。[30]禹凿:大禹开凿洛阳龙门山。[31]落五星而多懵:《左传·僖公十六年》载:“十六年,春,陨石于宋五。”懵:不明。[32]坐千人而不孤:形容石之大,千人可以坐于其上。千人为邻,德自不孤也。[33]鸟何恨而填海:精卫衔石头、草木填海。[34]山何言而望夫:中国古来好多地方都有望夫石的传说。[35]卧如羊:黄初平少年牧羊,道士将之带至浙江金华山中,收其为徒。其兄长访其下落,后在山中相遇,询及所牧之羊,黄初平手指石头,说此便是羊,遂呼之,诸石均化为羊。[36]武:即虎。唐朝皇帝李渊的祖父叫李虎,故唐人避“虎”字。蹲似武:汉李广曾将草中石误认为虎,射之中石没镞。[37]架海:秦始皇时鞭石入海架桥的传说。[38]补天:古代有女娲炼石补天的传说。[39]肃慎:中国古代东北民族。周成王时曾献楛矢、石弩。[40]越裳:中国南方古老民族名称。周成王时曾“重译款塞而至”。[41]能言:《左传》有“石言于晋”的记载。[42]离(li)经:雕刻经文。[43]翕湘川之飞燕:郦道元《水经注》载:“石燕山……有石绀而状燕,因以名山。其石或大或小,若母子焉。及雷雨相薄,则石燕群飞,颉颃如真燕矣。”[44]伏昆池之骇鲸:汉武帝时期雕刻了两条石鲸,分别放置于昆明池和太液池边。此两句形容石上字迹。李约《壁书飞白萧字赞》:“昆池骇鲸,禹门斗龙。”[45]膏:石髓。即石钟乳,古人用于服食,也可入药。《晋书·嵇康传》:“(王)烈尝得石髓如饴,即自服半,余半与康,皆凝而为石。”[46]扣角:敲打牛角。匡坐:正坐。《淮南子》:“宁戚击牛角而歌,桓公举以大政。” 赏析: 石头在我们生活中是一种经常遇到的东西,人们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自古以来,好多文人都对石头情有独钟,宋代的米芾,见了石头下拜,并且尊石头为“石丈”,在文人与石的故事中,这应该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了。文人墨客往往把自己的思想、抱负寄托在石头之上,不惜浓墨重彩,对石头加以描写。米芾之前,唐代的李邕便是其中之一。 文章的开头,便把读者引入如下这样一个场景:一个远游之人,在大野之上,看到一块巨石,不禁望石兴叹,感慨万千,浮想联翩。 这块巨石又大又高,耸入云端,真是无比的雄壮!如果有人将之布置在长城之上,那肯定会让远方的来犯之敌望而生畏,止步不前。若是把它布置在王庭之上呢,也一定会成为“进贤之阶陛”。当然,就像才士有遇不遇一样,这块石头也可能命运多舛,不能得志,风吹雨淋,苔藓丛生,但是它却抱金含玉,不同凡响。看到这里,我们不禁会想到历来那些怀才不遇的才学之士,文章的调子也逐渐低沉下来。但是,作者突然笔锋一转,化浅斟细语为悲壮激昂。在古代的战场上,往往也少不了石头的参与。可以抛掷石头打击敌人,也可以用之建筑工事、修建城池等,在其面前,敌人锋利的戈矛也不免失去了用武之地。 在不同的人的手里,石头也将发挥不同的作用。在弈秋的手里,它将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到了诸葛亮的手里,则将是“江流石不转”的八阵图。此际,我们自然而然地也会联想到,我们的作者,当然也希望在英明神武的人物领导下,造福家国,建功立业。 这块可坐千人的巨石,任凭磨砻,是方是圆也由它去了。织女所用的支机石,精卫填沧海的石头,以及思妇所化的望夫石,都让作者一时心绪万千。石头虽然被弃置于山野林薮,但是其心不变,“贞者不黩,坚者可久”。它们终究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可做石鼓,可做石人,可以驾海为梁,可以临江建城,可以补天之漏。它当然不是只能“砥砺利器”而已,一旦风云际会,还可以助真王一臂之力。 石之于人,不可谓不厚。读前人之碑,不禁会心生感慨,感激流涕。俯仰天地,抚今追昔,置身于历史长河,谁又能无动于衷呢?李邕同时代的孟浩然也同样有“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与诸子登岘山》)的诗句,可谓同此感叹。行文至此,作者的情绪不免低沉下来,不如在青山白水之侧,席地而坐,扣角而歌。 古人的咏物之作,往往也是言志之篇,李邕此赋也不例外。李邕其人,才高八斗,为人高傲刚直(卢藏用说他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颇有用世之志。这一点从本文中也可窥豹一斑。这篇文章从不同角度细致描绘了石的功用,我们从中可以想见李邕踌躇满志、跃跃欲试的身影,这构成了文章的基调。但是作者善于布局谋篇,文章并不使读者感到单调呆板。如同一首乐曲,虽然整个基调是昂扬向上的,但如果整首曲子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就未免太过聒噪了,所以我们读此文,会觉得某处激扬,某处又有些压抑,而某些地方又有些低沉,峰回路转,辗转往复,感人至深。文中多处化用与石有关的传说与典故,又自然无迹,可见作者的学识与文采。 第34章 皇甫氏《画琵琶》 皇甫氏《画琵琶》 作者:【唐】皇甫氏 有书生欲游吴地,道经江西[1],因风阻泊船。书生因[2]上山闲步。入林数十步,上有一坡,见僧房院开,中有床,床塌,僧已他出。房门外小廊数间,傍有笔砚。书生攻[3]画,遂把笔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大小与真不异。画毕,风静船发。僧归,见画处,不知何人,乃告村人曰:“恐是五台山[4]圣琵琶。”当亦戏言,而遂为村人传说,礼施求福甚效。 书生便到杨家[5],入吴经年。乃闻人说江西路僧室有圣琵琶,灵应非一。书生心疑之,因还江西时,令船人泊船此处,上访之。僧亦不在,所画琵琶依旧,前幡花香炉供养。书生取水洗之尽,僧亦未归。书生夜宿于船中,至明日又上。僧夜已归,觉失琵琶,以告邻人,大集相与悲叹。书生故问,具言前验,今应有人背着,琵琶所以潜隐。书生大笑,为说画之因由,乃拭却之由。僧及村人信之,灵圣亦绝耳。 注释: [1]江西:长江入安徽境后,向北斜流。故习惯上称长江北岸淮水以南地区为江西。又,唐置江南西道,治所在洪州(今南昌市)。[2]因:于是。[3]攻:精善。[4]五台山:在今山西东北部,山上多佛寺,为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5]杨家:二字在篇中没有着落。明抄本“家”作“州”,则“杨家”或为“扬州”之误。 赏析: 本篇选自《原化记》。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什么原因使庸人们将普通的画琵琶附会成了圣琵琶呢?心理因素是关键,它由环境而生,又推动情节,产生新的环境。 环境一:书生来到山林中的一座寺庙里,此时有大风,寺内空无一人。僧房外有笔砚,书生又善于作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环境二:大风过后,寺内空无一人,只素壁上多了一幅琵琶画。僧人怀疑:“恐是五台山圣琵琶。”环境三:村民纷纷传言圣琵琶。僧人被潜移默化,最后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书生闻说,“心疑之”,后还江西时复访寺庙,“取水洗之尽”。环境四:圣琵琶不翼而飞。僧人又是满腹狐疑,村民则相信“有人背着”。这样,在特定的环境中产生了特定的心理活动,特定的心理活动又产生了新的环境与新的心理活动,如此循环往复,使故事螺旋式发展,曲折动人,造成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阅读效果,故事也发展到了高潮。最后,书生“为说画之因由,及拭却之由”,僧人前疑尽释,村民亦幡然省悟。 这个故事的两个人物:书生和僧人,虽着墨不多,却如神笔勾勒,线条简洁而生动。作者以“欲游吴地”来安排书生的出场,以“书生攻画,遂把笔”说明画琵琶的由来,这既是故事发展不可缺少的情节,又在有意无意间点染了书生的性格,再加上“书生故问”“书生大笑”,一个并非温和敦厚而是顽皮、轻浮甚至有些恶作剧的读书人的形象就跃然纸上了。与之相映成趣的是总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僧人。他自己的僧房任人自由进出,给书生画琵琶造成可乘之机;之后还不接受教训,又使书生人不知鬼不觉地洗掉了所画琵琶;“圣琵琶”明明是一句“戏言”,传来传去,居然连他自己也相信了。种种糊涂,着实可笑,最后不但“书生大笑”,连读者也要拊掌大笑了。 第35章 孟启《崔护》 孟启《崔护》 作者:【唐】孟启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下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嗣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锁扃[1]之。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邪?”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护惊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以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矣。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注释: [1]扃(jiong):门窗。 赏析: 《崔护》是《本事诗》中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故事中的崔护是唐代的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他的活动时期当在贞元、元和年间,官至节度使。今存七绝二首,其中《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便是本篇故事的张本。 故事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部分。先是写崔护清明郊游,口渴求水,与一位可爱的少女不期而遇。两人一见钟情,但拘于礼仪,仅止眉目传情而已。接着写第二年清明,崔护“情不可抑”,满怀期望来寻故地。谁知又尝闭门羹。崔护惆怅之余,题诗门扉而去。这就是上面所引的那首脍炙人口的《题都城南庄》。故事的第三部分,写数日后,崔护心有不甘,复往寻之。谁知少女在看到崔诗以后,已伤心绝食而死。崔护悲痛欲绝,伏尸大哭。少女复活,两人终成连理。 这是一篇十分典型的唐人小说。首先,故事充满传奇色彩。少女为情而死,又因情而复活。其次,唐人的小说深受史传文学的影响,全文以崔护的行踪为线索,对少女的描写完全通过崔护的所见所闻乃至内心感受来实现。故事虽然以团圆的喜剧结束,但又充满着哀怨缠绵、惆怅悲伤的情调。那首门扉题诗恰好成为故事的主旋律。这些地方都表现出了唐人小说的特点。 虽然作者的笔头紧紧地跟定崔护,但是,故事中光彩夺目、令人掩卷难忘的形象却是那位痴情的少女。少女和崔护的相遇纯属偶然,崔护乞水,恰好就到了她家,看来他们是有一种缘分。少女先是“自门隙窥之”,然后才来开门,可见她很谨慎。崔护应邀进屋,少女“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可见这位小家碧玉,在一见钟情以后,有一点情不自禁。倚桃而立的描写,也正是后面的诗句“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根据。这正是作者的细心之处。“妖姿媚态,绰有余妍”,这是借情人崔护的眼睛来写少女的妖娆,同时也就写出了崔护爱慕不能自已的心情。崔护“以言挑之”,少女“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寥寥几笔,写出一位初恋少女的羞涩忸怩。最后,两人惆怅分别,少女“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 一年后崔护来寻故地,乃是一个过渡的段落,但是,那首表达爱情的七绝却是令人意想不到地推动了情节的发展。这首诗进一步触发了少女的相思之苦,使这位本来就“常恍惚若有所失”的少女再也承受不起爱情的折磨,竟然“绝食数日而死”。 作者没有平铺直叙地推出这个悲剧性的情节,而是借少女父亲之口,补叙出来。“君杀吾女”一句,自然是意在造成情节的曲折,同时也加强了少女为情而死所造成的震撼性的效果。 第36章 司空图《春愁赋》 司空图《春愁赋》 作者:【唐】司空图 芳滟滟兮翠绵绵,泥晨霞兮泊晚烟[1],郁情条以凝睇[2],袅愁绪以伤年。群企胥悦,幽栖自怜,胜事而何人忘返?赏心而与我相捐。当其玉律惊春[3],香风拂曙,晴阳小苑之道,绀霭青门之树[4]。绣毂相追[5],金羁并骛[6],携艳冶以争出,指狭邪而共趣。贪壮岁之娱游,惜繁华之易度。岂知低摧上国[7],寂寞良辰,林幽莺吊,院古苔新。暗想歌钟之会[8],出随车马之尘。落日归卧,悬琴叹频,孤枕役故园之梦,一宵惊白首之人。 江枫暮兮江水渌,荡羁魂兮劳远目,倚兰棹兮雨霏霏,历苹洲兮衣馥馥。千古兮此时此地,愍输忠而见逐。边鸿下兮边草生,拥玉帐兮滞龙城,折柳厌河梁之赠,落梅传戍笛之声。万里兮此时此日,叹积雪之徒征。莫不惨澹伤神,回环萦虑,念郢阙以回首,忆帝乡之归路。虽阳和之暗攻,自眇默而谁诉? 于是情驰天末,黛敛闺中,徘徊暖榭,徙倚芳丛。燕泥滴滴而檐坏,蛛网迷迷而帐空。怜笙罢兴[9],挑锦停功[10],怨韶光之虚掷,与长夜而还同。若斯者固纷尔多状,浩然莫穷。彼人情之贸迁,系植物之荣悴,何深衷之委郁,谢圜煦于天地。萦心夜焚,凝魄朝醉,同垢衣之莫浣,岂萱枝之可慰[11]。愿昭畅于春台,雪胸襟之滞义。 注释: [1]泥(ni):阻滞。[2]凝睇:注视。[3]玉律:玉制标准定音器。古以十二音律配十二月,故吹律管以候节气。[4]绀霭:青色云气。青门:汉代长安城东南门,因门为青色,故称青门。后泛指京城城门。[5]绣毂:绣帐为帷幕的车子,古代妇女所乘坐。毂,车轮中央车轴贯入处的圆木。[6]金羁:指装饰金玉的马。羁,马络头。骛:奔驰。[7]低摧:憔悴。上国:指京城。[8]歌钟:听歌鸣钟,谓歌舞欢乐的生活。[9]怜笙:刘向《列仙传》中载“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罢兴:没有兴致。[10]挑锦:拨梭织锦。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滔。见《晋书·列女传·窦滔妻苏氏》。[11]萱枝:萱草。《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传:“谖草令人忘忧。”释文:“谖,本又作萱。”嵇康《养生论》:“合欢蠲忿,萱草忘忧。” 鉴赏: “愁”,是晚唐司空图(837年—908年)的生命底层的基调。他字表圣,自号知非子、耐辱居士,在乱世踽瑀而行,乃一愁肠满腹的君子,如同他在《情赋》序中所写“愚尝赋《春情》数百言,状其思媚,自谓摭众骚之遗,恨遭乱而失”。这位因遭乱而恨失大展宏图机会的愤慨文人,在广明元年(880年)黄巢军入长安,僖宗奔蜀时,因不克跟从僖宗,乃退还河中。后任知制诰、中书舍人。昭宗即位,复召为舍人,未几以疾辞,后归隐中条山五官谷。本篇作于司空图隐居之时。 《春愁赋》以三部分写春愁。第一部分叙写春景及往日京城春游之欢乐,而自己独愁。第二部分叙述屈原之放逐,李陵漂泊异乡二则古事,发古人之春愁幽思,映照自己百曲难伸之愁肠;第三部分又叙写实景,却如蜘蛛结网,深入春愁之精髓,借春情之惆怅写幽微之自伤,娓娓道出“何深衷之委郁,谢圜煦于天地。萦心夜焚,凝魄朝醉”之情。 赋一开始,“芳滟滟”“翠绵绵”二词写举目远望滟滟水光,绵绵山色,时间的递转由晨霞到傍晚云烟缭绕,外在的美景,兴发出春思,“郁情条以凝睇,袅愁绪以伤年”抵不住对过往的凝视回想,引起“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悲情,悄悄忆起当年京城春游、艳冶狭邪的轻狂岁月。 回忆跌宕在过往的春游盛事中,四六句交错其间,节奏转急,在曲江西南芙蓉小苑前,骑着金玉雕饰的骏马,与女子们乘车一同出游,或并驾齐驱,或争相追逐,欢畅娱游,繁华匆匆;哪里会料到唐僖宗黄巢之乱,军入长安,僖宗逃往凤翔,又迁往宝鸡,故国蒙尘,京城孤绝,空辽的故都,古老的院落,仅有莺鸟幽怨哀啭,“寂寞良辰,林幽莺吊”在风中低回。此时,由春光至春游,一实一虚,一面回旋在记忆的宝盒,一面与现实两两对照,孤鸟回首,孤琴高挂,孤枕幽梦,白头老翁司空图“落日归卧,悬琴叹频,孤枕役故国之梦,一宵惊白首之人”,只有夜夜在欢乐激荡的音符与马蹄声中,梦魂牵引,饱噬“胜事而何人忘返”的“幽栖自怜”。 第二部分以屈原、李陵古人古事千古之愁写起,在自怜自怨中,怀想千古之愁,借二人皆漂泊在外不能回京之境,衬出自己亦是无法回京的自伤;屈原“输忠而见逐”,如《楚辞·招魂》云:“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渌渌江水旁枫木依依,有飘荡在外的魂魄,仍遥慕远眺家园,春雨霏霏衣馥馥,只盼君王回顾;另有滞留龙城的李陵,如边塞孤鸿,因战败被俘,有国难投,有家难归,在戍守边疆的笛声《梅花落》曲中,无缘踏上归途。两人一念郢都,一望长安,却同样黯然神伤,温暖的春光微照,却难解幽幽的愁曲。 最后一部分,春愁由实写虚,愈转愈深,仍以古人之愁映照作者之愁。司空图眼看唐王朝亡在旦夕,自己又无能为力,只好归隐山林。隐居本求超脱自在,但现实之国事波澜,又使他不能忘怀报效国土的心志,文人屈原之愁,武将李陵之愁,交织于作者矛盾的心理和无可奈何的心情,最后不得不自我排遣,并表明消愁的愿望。 于是乎作者收起愁苦敛眉的忧郁,出楼阁、观亭榭、倚花丛。告诫人们人生韶光莫虚掷,长夜漫漫无穷尽,要学会转化愁情,将深藏的郁结,还诸天地之间,春光的温暖可以洁净垢衣,可以让萱草忘忧,可以让人消除愁苦。 这样清新直接的语言,直指人心,诚如李调元《赋话》卷二说:“唐司空图《春愁赋》云:‘林幽莺吊,院古苔新’,眼前景,口头话,一经组织,字字颖妙,读之若旦晚脱笔砚者。晚唐诸名家若司空表圣、陆鲁望、吴子华,大致以新颖为宗,而词必己出,面目各不相似。”所评甚为真切。 本赋情景交融、古今交错中,深化了时间与空间的千古同愁,今春之愁到往事之愁,再到千古之愁,让闻之者愁之又愁,听之者同生伤春、伤逝之愁,在古今对比中道出悲愁的况味!因此,在公元907年,朱温废去唐哀帝,篡唐建立后梁,次年又将哀帝刺杀,司空图闻此讯息后,绝食而死,他的春愁忧郁与屈原一般,无法扬其波而转化自在、迎接春阳,在凝睇自怜中幽栖萦心、夜焚凝魄,终将“自眇默而谁诉”,无限愁绪幽邈绝尘,回荡在空中、在文字间、在历史的情怀中,并且投射在读者们的心灵中。 第37章 李隐《虢国夫人》 李隐《虢国夫人》 作者:【唐】李隐 长安有一贫僧,衣甚褴褛,卖一小猿,会人言[1],可以驰使。虢国夫人[2]闻之,遽命僧至宅。僧既至,夫人见之,问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余年,偶群猿过,遗下此小猿。怜悯收养,才半载以来。此小猿识人意,又会人言语。随指顾[3],无不应人使用,实不异一弟子耳。僧今昨至城郭,资用颇乏,无计保借得此小猿[4],故鬻之于市。”夫人曰:“今与僧束帛,可留此猿,我当养之。”僧乃感谢,留猿而去。 其小猿旦夕在夫人左右,夫人甚爱怜之。后半载,杨贵妃遗夫人芝草[5],夫人唤小猿令看玩。小猿对夫人面前倒地,化为一小儿,容貌端妍,年可十四五。夫人甚怪,呵而问之。小儿曰:“我本姓袁。卖我僧昔在蜀山中。我偶随父入山采药,居林下三年。我父常以药苗啖[6]我。忽一日,自不觉变身为猿。我父惧而弃我,所以被此僧收养,而至于夫人宅。我虽前日口不能言,我心中之事略不遗忘也。自受恩育,甚欲述怀抱于夫人,恨不能言。每至深夜唯自泣下。今不期却变人身,即不测尊意如何?”夫人奇之,遂命衣以锦衣,侍从随后。常秘密其事。又三年,小儿容貌甚美,贵妃曾屡顾之。复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别安于小室。小儿唯嗜药物,夫人以侍婢常供饲药食。忽一日,小儿与此侍婢,俱化为猿。夫人怪异,令人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耳。 注释: [1]会人言:听得懂人的话。[2]虢(guo)国夫人:杨贵妃的姐姐封号为虢国夫人。[3]随指顾:任意指挥。[4]无计保借得此小猿:没有办法再保留这个小猴子。借,疑当作“惜”字,保惜,保留住。[5]芝草:即灵芝。[6]啖:本义为吃,此指喂。 赏析: 本篇选自《大唐奇事记》。此书所记,近于猎奇志怪,往往不表示作者自己的看法。作者撰着的目的似亦在此,像作品中作者既不记载小猿变化的原因,也不加自己的论断。不过,从《虢国夫人》的篇名看来,作者把这个“奇事”归之于虢国夫人,似乎带有一种讽刺的意味,只是过于隐晦,几乎使人不能察觉罢了。 本篇的可爱之处在于小猿化人的描写。一只乖巧的小猿,突然化为一个“容貌端妍”的小儿,并说出一段非凡的经历:随父采药,常啖药苗,变身为猿,父惧弃之,老僧收养,辗转至此。由人而猿,又由猿而人,终于获得了人的音容笑貌、人的形体动作、人的生存权利。然而,这个不幸的小儿最终没能逃出悲剧的命运。这里的描写变化多端,颇为奇幻,显然是一个精怪现象,但其举止动作,声口性情,又俨然是伶俐乖巧的人间小儿,刻画宛然,栩栩如生。可见,作者不只满足于情节的离奇,而是赋予精怪以人情和可感的音容笑貌,从而使形象富于人情味和生活情趣,读来兴味盎然,给人比较丰富的审美感受。 第38章 丁用晦《吕元膺》 丁用晦《吕元膺》 作者:【唐】丁用晦 吕元膺为东都[1]留守,常与处士对棋。棋次,有文薄堆拥,元膺方秉笔阅览,棋侣谓吕必不顾局矣,因私易一子以自胜。吕辄已窥之,而棋侣不悟。翼日[2],吕请棋处士他适,内外人莫测,棋者亦不安,乃以束帛赆之[3]。如是十年许,吕寝疾将亟[4],儿侄列前。吕曰:“游处交友,尔宜精择。吾为东都留守,有一棋者云云,吾以他事俾[5]去。易一着棋子,亦未足介意,但心迹可畏。亟言之,即虑其忧慑;终不言,又恐汝辈灭裂[6]于知闻。”言毕,惆然长逝。 注释: [1]东都:指洛阳。唐显庆时曾以洛阳为东都。留守:官名。[2]翼日:明日。翼同“翌”。[3]束帛:以绳将数匹绢帛捆成一束,这是一种较高规格的礼品。赆:出行时的馈赠。[4]亟(ji):急速,此指即将去世。[5]俾:使,令。[6]灭裂:疏忽。 赏析: 本篇出自《芝田录》。 吕元膺是唐德宗、宪宗时期的一位名臣,新、旧《唐书》里都有他的传记。他在还未取得功名的时候,第一次进京参见当过宰相的齐映,给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后来他做官从县尉做到了吏部侍郎、太子宾客,至七十二岁去世,无论在朝中还是地方,都政绩卓着。当时他面对的矛盾是非常多的,但他都处理得很好。在朝中刚直敢言,在地方对那些桀骜不驯的方镇“秉正自将”,绝不姑息。《旧唐书》评价他:“学识深远,处事得体。正色立朝,有台辅之望。”《新唐书》的评语大致相同,说他“居官始终无訾缺”。可见他的官场声誉、民间口碑一直非常好。他的事迹除了有正史记载以外,被记载在笔记野史中的也不少,有的还被收入了宋代的笔记大全《太平广记》。本文则是从《太平广记》收录的丁用晦《芝田录》中选出来的。 笔记和正史不同,不记载人物的重大业绩,而多写他们生活中的逸闻趣事,往往通过一些小故事生动地刻画人物的性情和品格。这个小故事写吕元膺怎样对待一个棋品不高、在下棋时弄虚作假的处士(当时在他手下做事的一位幕僚)。那位棋友趁他不备,偷换了一枚棋子而获取了胜利。这在一般人看来,是小事一桩,可他居然将这位处士辞退了。说明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认为此人“心迹可畏”,也就是品德不好,不宜再用。但他非常注意处理的方式。他没有小题大做,将事情张扬出去,临行时还有厚礼馈赠。显然他考虑到人都是有尊严的,此人还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要走,应该保全他的颜面,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也希望这位棋友通过这件事,一生牢记教训。这样一件小事,费却如许深心,由此可以看出吕元膺处事既坚持原则,又心存厚道。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吕元膺将此事在心里埋藏十多年后,又将此事告诉自己的子侄们,让他们引以为戒,注意交友之道。这样地重视人的品德修养,又这样地与人为善、体贴入微,实在令人感动。可见正史所说的“处事得体”,并不是指一种为人处世的世故和技巧,而是一种高尚的道德境界与人格修养。 故事不过百余字,写得也很朴实,但却把吕元膺的形象塑造得清晰鲜明,非常感人。除了道德本身的力量外,写作技巧也是值得注意的。这里需要注意两个细部描写的作用。其一,故事的关键情节是那位处士偷偷地“易”了“一子”。这是怎样发生的呢?必须对此作出合情合理的交代。原来棋局旁边“有文簿堆拥”,吕元膺一面下棋一面“秉笔阅览”文件去了。这一笔不仅交代了“易子”发生的条件,还刻画出一位勤奋又娴雅的可敬的官员形象。其二,结尾“惆然长逝”四字有力而含蓄,表达的只是一种情感:惆怅、遗憾。看来,事情讲述了,教训之意也表达了,但吕元膺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他是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对已经有过和还可能发生的道德沉沦的忧患,带着自己在这一事件中的无奈,离开这个世界的。 第39章 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作者:【唐】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襟。 赏析: 这是一首和诗。原唱是晋陵陆丞作的《早春游望》。晋陵即今江苏常州,唐代属江南东道毗陵郡。陆丞,作者的友人,其名不详,时在晋陵任县丞。约在武则天永昌元年(689年),杜审言在江阴县任职,与陆某是同郡邻县的僚友。他们同游唱和,可能即在其时。陆某原唱已不可知。杜审言这首和诗是用原唱同题抒发自己宦游江南的感慨和归思。 诗人在唐高宗咸亨元年(670年)中进士后,仕途失意,一直充任县丞、县尉之类的小官。到永昌元年,他宦游已近二十年,诗名甚高,却仍然远离京洛,在江阴这个县当小官,心情很不高兴。江南早春天气,和朋友一起游览风景,本是赏心乐事,但他却像王粲登楼那样,“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归去。所以这首和诗写得别有情致,赏心而不乐,景色优美而情调淡然,甚至于伤感,有满腹牢骚在言外。 诗一开头便发感慨,说只有离别家乡、奔走仕途的游子,才会对异乡的节物气候感到新奇而大惊小怪。言外即谓,如果在家乡,或是当地人,则习见而不怪。在这“独有”、“偏惊”的强调语气中,生动表现出诗人宦游江南的矛盾心情。这一开头相当别致,很有个性特点。 中间二联即写“惊新”。表面看,这两联写江南新春伊始至仲春二月的物候变化特点,表现出江南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水乡景色;实际上,诗人是从比较故乡中原物候来写异乡江南的新奇的,在江南仲春的新鲜风光里有着诗人怀念中原春天的故土情意,句句惊新而处处怀乡。 “云霞”句是写新春伊始。在古人观念中,春神东帝,方位在东,日出于东,春来自东。但在中原,新春伊始的物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礼记·月令》),风已暖而水犹寒。而江南水乡近海,春风春水都暖,并且多云。所以诗人写江南的新春是与太阳一起从东方的大海升临人间的,像曙光一样映照着满天云霞。 “梅柳”句是写初春正月的花木。同是梅花柳树,同属初春正月,在北方是雪里寻梅,遥看柳色,残冬未消,而江南已经梅花缤纷,柳叶翩翩,春意盎然。所以这句说梅柳渡过江来,江南就完全是花发木荣的春天了。 接着,写春鸟。“淑气”谓春天温暖气候。“黄鸟”即黄莺,又名鸧鹒。仲春二月“鸧鹒鸣”(《礼记·月令》),南北皆然,但江南的黄莺叫得更欢。西晋诗人陆机说:“蕙草饶淑气,时鸟多好音。”(《悲哉行》)“淑气催黄鸟”,便是化用陆诗,而以一个“催”字,突出了江南二月春鸟更其欢鸣的特点。 然后,写水草。“晴光”即谓春光。“绿苹”是浮萍。在中原,季春三月“萍始生”(《礼记·月令》);在江南,梁代诗人江淹说:“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苹。”(《咏美人春游》)这句说“晴光转绿苹”,便是化用江诗,也就暗示出江南二月仲春的物候,恰同中原三月暮春,整整早了一个月。 总之,新因旧而见奇,景因情而方惊。惊新由于怀旧,思乡情切,更觉异乡新奇。这两联写眼中所见江南物候,也寓含着心中怀念中原故乡之情,与首联的矛盾心情相一致,同时也自然地转到末联。 “古调”是尊重陆丞原唱的用语。诗人用“忽闻”以示意外语气,巧妙地表现出陆丞的诗在无意中触到诗人心中思乡之痛,因而感伤流泪。反过来看,正因为诗人本来思乡情切,所以一经触发,便伤心流泪。这个结尾,既点明归思,又点出和意,结构谨严缜密。 前人欣赏这首诗,往往偏爱首、尾二联,而略过中间二联。其实,它的构思是完整而有独创性的。起结固然别致,但是如果没有中间两联独特的情景描写,整首诗就不会如此丰满、贯通而别有情趣,也不切题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的精彩处,恰在中间二联。 第40章 苏味道《正月十五日夜》 苏味道《正月十五日夜》 作者:【唐】苏味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1],行歌尽落梅[2]。 金吾[3]不禁夜,玉漏[4]莫相催。 注释: [1]秾李:《诗经·何彼秾矣》:“何彼秾矣,花如桃李。”用桃花和李花的秾艳,形容妇女容颜服饰之美。 [2]落梅:古曲调名。汉乐府《横吹曲》有《梅花落》。 [3]金吾:京城里的禁卫军。 [4]玉漏:指计时的漏壶,玉是形容质料的精致华美。 赏析: 这首诗描写的是长安城里元宵之夜的景象。据《大唐新语》和《唐两京新记》记载,每年这天晚上,长安城里都要大放花灯;前后三天,夜间照例不戒严,处处皆是看灯之人。豪门贵族的车马喧阗,市民们的歌声笑语,汇成一片,通宵都在热闹的气氛中度过。 春天方才透出一点消息,还不是万紫千红的世界,但明灯错落,在大路两旁、园林深处映射出灿烂的辉光,简直像明艳的花朵一样。从“火树银花”的形容,我们不难想象,这是多么奇丽的夜景!说“火树银花合”,是因为四望如一的缘故。王维《终南山》“白云回望合”,孟浩然《过故人庄》“绿树村边合”的“合”,用意相同,措语之妙,可能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由于到处任人通行,所以城门也开了铁锁。崔液《上元夜》云:“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可与此相印证。城关外面是城河,这里的桥,即指城河上的桥。这桥平日是黑沉沉的,今天换上了节日的新装,点缀着无数的明灯。灯影照耀,城河望去有如天上的星河,所以也就把桥说成“星桥”了。“火树”“银花”“星桥”都写灯光,诗人首先从这儿着笔,总摄全篇;同时,在“星桥铁锁开”这句诗里说出游人之盛,这样,下面就很自然地过渡到节日风光的具体描绘。 人潮涌动,马蹄下尘土飞扬,明月当头,月光照到人们活动的每一个角落。原来这灯火辉煌的佳节,正是风清月白的良宵。在灯影月光的映照下,花枝招展的女子们打扮得分外美丽,她们一面走,一面唱着《梅花落》的曲调。长安城里的元宵,真是观赏不尽的。所谓“欢娱苦日短”,不知不觉便到了深更时分,然而人们却仍然怀着无限留恋的心情,希望这一年一度的元宵之夜不要匆匆地过去。“金吾不禁”二句,用一种带有普遍性的心理描绘,来结束全篇,言尽而意不尽,读之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感。此诗于镂金错彩之中,显得韵致流溢,也在于此。 韩联社8月4日报道,韩国外交部官员表示,中方8月4日发来通知称,今日一名在华贩毒而被判死刑的韩国公民被执行死刑。 该官员说,出于人道主义角度,对韩国公民被执行死刑感到遗憾。韩国政府在该公民被判死刑后,通过多方途径要求中方从人道主义层面重新考虑量刑或延缓执行死刑。中方通过外交渠道已向韩方事先通报了死刑执行计划。 第41章 丘鸿渐《愚公移山赋》 丘鸿渐《愚公移山赋》 作者:【唐】丘鸿渐 止万物者艮[1],会万灵者人[2]。艮为山以设险,人体道以通神[3]。是知山之大,人之心亦大,故可以议其利害也。昔太行耸峙,王屋作固,千岩纠纷,万仞回互[4]。蓄冰霜而居夏凝结,联源流而飞泉积素。爰有谆谆愚叟[5],面兹林麓,怆彼居之湫隘,惩祁寒之惨毒。激老氏之志[6],且欲移山;当算亥之年,宁忧就木[7]。乃言:“日月无私照也,山则蔽之;春夏无伏阴也,山则藏之。倾阻我比屋,拥隔我通逵[8]。我将拔本塞源,使无孑遗。得则为功之美,否则为身之耻。终当诒厥孙谋,施于翼子[9]。” 于是协室而一乃心力,荷担而三夫杰起。畚斫斯备,其功聿修,于涧于沼,爰始爰谋。一之日土垦石凿,二之日崩崖陨崿,三之日夷峰弥壑[10]。云林催以盖偃[11],火石迸而星落。尔其洞突堙塞[12],阴阳交错。飞禽走兽,魄褫气慑,而不复巢居穴托;王乔偓佺[13],低回频蹙,而无所骖鸾驾鹤。山神操蛇闻之,乃壮其功,深其计,将惧不已,先谒于帝。命夸娥二子,发神威,振猛厉,始将怒目决眦,终欲飙举电逝。遂乃斡砀莽[14],挟崔嵬,下拔乎三泉[15],上冲乎九垓[16],突兀云动,磅礴天回,遽投雍朔,而不复来。世人始知愚公之远大,未可测矣;夸娥之神力,何其壮哉! 倘若不收遗男之助,荷从智叟之辨,则居当困蒙[17],往必遇蹇[18],终为丈夫之浅。今者移山之功既已成,河冀之地又以平,则愚公之道行。客有感而叹曰:事虽殊致,理或相假。多岐在于亡羊[19],齐物同于指马[20]。我修词而忘倦,彼移山之不舍。吾亦安知夫无成与有成,谅归功于大冶[21]。 注释: [1]艮(gèn):卦名,象征山。《易·说卦》:“艮,止也。”高亨注:“艮为山,山是静止不动之物,故艮为止。”[2]《尚书·泰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传》:生之谓父母。灵,神也。天地所生惟人为贵。[3]体道:体有体会、躬行、施行之意,这里皆可讲通。道,天地之道,正道。通神:通于神灵。[4]纠纷:交错杂乱貌。回互:回环交错貌。[5]爰:语助词。谆谆:有二意。一是谓迟钝昏乱貌。《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王引之《经义述闻·春秋左传中》:“谆谆,眊乱也。”一是谓忠谨诚恳之貌。《后汉书·卓茂传》:“劳心谆谆,视人如子。”李贤注:“谆谆,忠谨之貌也。”此处当兼有二意,谓愚公虽处昏老之年,又似乎不太聪明,但人很忠恳,无贬义。[6]老氏:可称“老氏”者有多人,此当指老子。《老子道德经·异俗第二十》:“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旧题河上公《注》曰:“不与俗人相随,守一不移,如愚人之心也。”[7]算亥之年:犹言暮年。亥为地支的第十二位,古人用之以纪年。宁:犹言难道不。就木:进棺材,意指死亡。[8]比屋:相邻的屋舍,此泛言房屋。通逵:通途。[9]语本《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翼子:翼助子孙。此句谓为子孙留福。王楙《野客丛书·诒厥友于等语》:洪驹父云世谓兄弟为友于,谓子孙为诒厥,歇后语也。[10]夷:铲平。弥:意填满。[11]盖偃:像车盖一样倒下。盖:车盖,用以形容树之形貌。[12]尔其:连词,表承接。辞赋中常用作更端之词。洞突:洞穴。[13]王乔偓佺:二仙人名,此泛指神仙。王乔,指周灵王太子晋,即王子乔。孙绰《游天台山赋》:“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偓佺,事参《列仙传》《搜神记》等书。《列仙传·偓佺》:“偓佺者,槐山采药父也。好食松实,形体生毛,长数寸,两目更方,能飞行逐走马。”[14]斡:旋转。砀(dàng)莽:此处指山。砀:大石。莽:草。[15]三泉:三重泉,指地下极深之处。[16]九垓:此指九天。[17]困蒙:意谓处于窘迫之境。蒙,又为卦名。[18]遇蹇:遭遇困厄。蹇,又为卦名。[19]《列子·说符第八》:“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岐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岐:同“歧”。[20]指马:《庄子·齐物论》:“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郭象注:“今是非无主,纷然殽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21]大冶:本指技术精湛的铸造金属器物的巧匠,这里指天地造化。 赏析: 本赋写的是的愚公移山的故事,人人耳熟能详。其本出于《列子·汤问》,是夏革向殷汤所讲述的十数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之一。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列子·汤问》起首说山,本赋便也从山写起:“止万物者艮”,艮是《易经》中的卦名,象征着山,山高则意味着阻断,故其曰“止万物”。而和《汤问》不同的是,赋者紧接着跟了一句“会万灵者人”。这样,只通过一组对句,赋者便构建起了一种自然(山)与人的二元关系,其进入主题的节奏,显然比《汤问》要快得多。“艮为山以设险,人体道以通神”,是进一步陈说。“是知山之大,人之心亦大,故可以议其利害也”,是类比,亦是过渡。秦少游曾有言:“小赋如人之元首,而破题二句,乃其眉。”(《师友谈记》)所论虽是应试的律赋,但我们仍不妨借用其思其语:“山之大”,“人之心亦大”两句,实在便是本文“眉目”。山与人的关系,构成了本文的基本矛盾。 “昔太行耸峙”以下,全用赋法。“赋者,敷也”(《释名》),故其对山之高寒及愚公言语的描写,都较原文详尽。《汤问》写山,只写其隔断道路,而本赋写山,不仅写出其“千岩纠纷”的山势,更写出其居夏凝霜的自然景况。《汤问》写愚公受山之苦,只写他“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而本赋写他受山之苦,则不仅写他受交通闭塞的困扰,更写他受到潮湿和奇寒的折磨。“日月无私照也,山则蔽之;春夏无伏阴也,山则藏之”,自然本是无私的,但山却用其自身制造出了一种极大的不公平,这怎能不令人气愤!故愚公不顾已届垂暮之年,“激老氏之志”,誓要移除之。所谓“老氏之志”,原本于老子之语,亦即“不与俗人相随,守一不移”的“愚人之心”。本赋中所构建起的人与山的关系,远较《汤问》中紧张。山以其势压人,而人之精神亦因压力而越发突显。 以下“荷担而三夫杰起”,“畚斫斯备,其功聿修,于涧于沼,爰始爰谋”几句,是概括《汤问》中“聚室而谋曰”至“箕畚运于渤海之尾”一段,原文叙述较详,而本赋则略。而至具体的挖山过程,本赋则又趋于详切。一之日如何,二之日如何,三之日如何,赋者不仅详细记录下愚公工作的进程,更极尽铺排渲染之能事。火石迸落,走兽褫魄,神仙失所,这固是夸张,但彰显出的,却是一种一往无前的人间伟力。 人与山的斗争,终于惊动了上天。“山神操蛇闻之,乃壮其功,深其计,将惧不已,先谒于帝”,山神对于愚公,亦是既敬且惧,只好向天帝禀告。在这里,赋者将前文的自然(山)、人的二元对立,扩充了成了一种自然、人、神(天)的三角关系。关于神人移山的过程,《汤问》里只有一句“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写得很简单,而本赋则写得较为详细。“下拔乎三泉,上冲乎九垓”,同样写出了神人的伟力。 正因人和神同样具有惊天动地的力量,所以下文才将两者并列:“愚公之远大,未可测矣;夸娥之神力,何其壮哉!”愚公和神,同样值得敬佩。人和神的这种并列关系,是《汤问》原文中所没有的。 移山成功,意味着愚公之道得行。可是在其未成功之前,有谁知道他的道究竟正不正确呢?难道河曲智叟说的话真的一点道理也没有么?赋者联想到自身,不由得发起了感慨:“多岐在于亡羊,齐物同于指马。”歧路,所指的其实是各种不同的行为方式或思维的方法。人之所以会觉得无所适从(多歧),正是因为远离了最根本的大道(羊)。如以大道为本,则人世间的种种行为其实皆为末异,从这个角度看,谈论齐物和指马并无分别。同理可推,无论是愚公的“移山不舍”,还是我的“修词忘倦”,亦都不过是人世间“歧路”之一种。愚公侥幸成功了,似乎证明他的路是对的,那么我呢?“吾亦安知夫无成与有成”,我所能做的,恐怕最多亦只能是像愚公那样“守一不移”吧。至于能否成功,亦只能听命于造化了。赋者最末的这一段消沉的议论,使得全文由热闹归于冷静。表面上,赋者似乎在阐发一种“秉要执本”(《刘向列子目录原序》)的道家思想,实际上,折射出的却是现实世界中迷茫的生活苦闷。 在中国文学史上,有很多这样的情况,一个题材或某一主题被用不同的文体反复书写,会构成了不同文体之间的互文。阅读本赋,可以参照《列子·汤问》中的原文来读,这样,对于认识不同文体的特点、历史思想的前后流变,具有一定的意义。本赋对《汤问》原文描写简略的地方进行了补充,展现出丰富的想象力,所描写的场面广阔壮观,韵律亦调配得十分和谐,虽结尾的思想略显低沉,但仍不掩其艺术魅力。 第42章 喻凫《京中得子侄书》 喻凫《京中得子侄书》 远书来阮巷,阙下见江东。 不得经史力,枉抛耕稼功[1]。 雁天霞脚雨[2],渔夜苇条风。 无复琴杯兴,开怀向尔同。 注释: [1]耕稼:泛指种庄稼。 [2]霞脚:低垂近地面的云霞。 赏析: 喻凫,字坦之,号均羽。唐代毗陵(今江苏常州)人。唐开成五年(840年),登进士第,官终乌程(今浙江湖州南菰城遗址)县令。有诗名,《全唐诗》存诗六十五首。 有人说,喻凫曾来过泰州,证据是他写有《游北山寺》:“烟冈影畔寺,游步此时孤。庭静众药在,鹤闲双桧枯。蓝峰露秋院,灞水入春厨。便可栖心迹,如何返旧途。”然而,喻凫主要生活在唐文宗、唐武宗时代,此时,北山寺称为开化院,刚建成不久。叫北山寺,要等到北宋时期。因而,这一证据颇让人生疑。且其内容言“蓝峰”“灞水”,景色与泰州风光大相径庭,想生搬硬套,也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这首诗无疑为泰州阮巷作了一个最好的注脚。喻凫,到泰州来,是有极大的可能。一江之隔的常州,扁舟而过,也不是难事。常州的风物与泰州也相差不多,都属于文化意义上的江南。 但这里的子侄,应该是老家常州的子侄。因为首联有“江东”一句。江东是指江南东道、江南东路一带的简称,一般不用来指江北。比如《史记·项羽本纪》:“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杜牧诗“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李清照诗云:“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都是说的这个意思。即便书信来自常州子侄,信中写的是常州风貌,也不会影响我们理解这首诗的况味。 《古诗咏泰州》,将这两首诗入选,显然都是站不住脚的。但《京中得子侄书》中所涉及的人生道理、故乡风物,却如同作者为泰州阮巷作传一般。 首联,格调高雅,恬淡悠远,诗人仿佛找到了宣泄情绪的窗口,打开窗子,就迅速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世界里充满浓浓的乡愁。当他展开来信时,正站在高高的宫殿上。天南海北,山高水长,他已不是从前的少年,而故乡依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来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故乡的味道。他不禁想起了这么多年的官宦生涯。为了工作,他已经很久没回过故乡了。 颔联,“史”,不符合平仄,因为“经史”是专有名词,故而作者予以保留,不因文害意。“不得”对“枉抛”,“经史力”对“耕稼功”,对仗非常工整,表示学问、农耕两个事都没处理好,到头来一事无成。经史,这里指学问。诗人此时的心境,颇有一种怀才不遇的苦闷。当事业遭遇挫折,难免会有解甲归田的念头,想要过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可是,诗人不是陶渊明,没有那么洒脱。也许他还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只能假想一下回到故乡后的生活。 颈联,是对于阮巷周围环境的描写。“雁天”对“渔夜”,“霞脚雨”对“苇条风”。雁天,暗示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在秋天,也写出了白天阮巷的景象;渔夜,则是写阮巷夜晚的秋景。彩霞怎么会有脚呢?这是多么富有诗意的想象。彩霞一边奔跑,一边撒下雨点,便成了太阳雨。而风,因为一根根芦苇的摇动,而充满水乡的味道。这一句,不禁让人联想到宋代诗人刘攽写泰州的名句“楚江霞苇带青枫,小市鱼盐一水通”。 尾联,回到现实,言身在朝廷之上,不会再有从前在老家弹琴喝酒的兴致,现在收到你的信,才使我与你一样开怀大笑,无所拘束。 作者借阮巷,抒发了浓浓的乡愁。这首诗,无心插柳柳成荫。即便不是写泰州的阮巷,也不会影响人们坐在巷口,体会这首诗的乡愁意蕴。 第43章 李公佐《古〈岳渎经〉》 李公佐《古〈岳渎经〉》 作者:【唐】李公佐 唐贞元丁丑岁[1],陇西李公佐泛潇湘苍梧[2],偶遇征南从事弘农杨衡[3],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异话奇。杨告公佐云:“永泰[4]中,李汤任楚州刺史时,有渔人夜钓于龟山[5]之下。其钓因物所制,不复出。渔者健水[6],疾沉于下五十丈。见大铁锁,盘绕山足,寻不知极,遂告汤。汤命渔人及能水者数十,获其锁。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余头,锁乃振动,稍稍就岸。时无风涛,惊浪翻涌,观者大骇。锁之末见一兽,状有如猿,白首长鬐[7],雪牙金爪,闯然上岸。高五丈许,蹲踞之状若猿猴。但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秽,人不可近。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兽亦徐徐引锁拽牛入水去,竟不复出。时楚多知名士,与汤相顾愕栗,不知其由。尔时乃渔者知锁所,其兽竟不复见。” 公佐至元和[8]八年冬,自常州饯送给事中孟简至朱方[9],廉使薛公苹馆待礼备。时扶风马植、范阳卢简能、河东裴蘧,皆同馆之,环炉会语终夕焉。公佐复说前事,如杨所言。至九年春,公佐访古东吴,从太守元公锡泛洞庭,登包山,宿道者周焦君庐。入灵洞,探仙书。石穴间得古《岳渎经》第八卷,文字古奇,编次蠹毁,不能解。公佐与焦君共详读之: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10],惊风走雷,石号木鸣。五伯[11]拥川,天老肃兵,不能兴。禹怒,召集百灵,搜命夔龙。桐柏千君长稽首请命。禹因囚鸿蒙氏、章商氏、兜卢氏、犁娄氏,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祁。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12]之远近。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鸟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鸱脾桓、木魅、水灵、山妖、石怪,奔号聚绕,以数千数。庚辰以战逐去,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淮阴之龟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图此形者,免淮涛风雨之难。 即李汤之见,与杨衡之说,与《岳渎经》符矣。 注释: [1]贞元丁丑岁:贞元,唐德宗年号(785年—805年);丁丑岁,为贞元十三年(797年)。[2]潇湘苍梧:潇湘指潇水和湘水;苍梧,山名,即九疑山。[3]从事:官名,汉以后三公及州郡长官皆自辟僚属,多称从事,至宋废除。弘农:唐郡名,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南。杨衡:唐代诗人、隐士。[4]永泰:唐代宗李豫年号(765年—766年)。[5]龟山:山名,今江苏盱眙县,相传大禹治淮水,获水神无支祁,系于龟山之足。[6]健水:即水性好。[7]鬐(qi):颈上的鬃毛。[8]元和:唐宪宗年号(806年—820年)。常州:地名,在今江苏省。给事中:唐谏官,审核中书省拟发的皇帝命令,有权驳回。朱方:地名,即江苏丹阳。[9]廉使薛公苹:廉使,廉访使的简称,负责考察所属官吏的政绩。薛公苹,即薛苹,公为尊称。薛苹时任浙西观察使。[10]桐柏山:山名,在河南桐柏县西南。[11]五伯:此与下文之天老、夔龙、千君长、鸿蒙氏、章商氏等等,都是神怪的名字。[12]原隰(xi):高平的原野和低下的湿地。 赏析: 本篇《太平广记》录载。 小说讲的是永泰年间,李汤任楚州刺史,有个渔人因钓鱼遇到大铁锁,李汤派众人加上五十余头牛一起用力,拽起铁锁,发现锁的末端有一只像猿猴一样白首、雪牙、金爪的怪兽,人不可近。过了许久,怪兽才引颈开目,拉着铁锁缓缓沉入水中,不再露面。后来作者查阅古《岳渎经》第八卷,发现此怪乃淮涡水神无支祁,大禹治水时锁于淮阴龟山脚下。 这是描写淮涡水神无支祁的种种灵异并且追溯大禹召集诸神灵奋力制服它的故事。从开篇作者自叙可以看出,这是当时“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异话奇”的产物,本来并没有明确的思想含义,甚至也没有明确的情感趋向,可以说它更多的是在表现一种奇趣。从接受角度看,它不希望引起读者的理性思考,也不希望激起读者的情感波澜,把读者引入某种规定的感情世界中去;它是用来赏玩的,想让读者从中获得愉悦满足的感受。然而,透过水神无支祁这个神话形象的描写,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一幅遥远的图景,那是神话传说中经常表现的一个原型主题:人对水的胜利。在各民族神话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英雄征服龙蛇、水神的故事,实际上它们都深含着同一个主题,重复着同一个隐喻。因此,尽管“形若猿猴”的水神无支祁神秘莫测,力大无穷,但还不足以与世人相抗衡,最后被大禹派人锁在水底,这里表现的正是一种人类征服自然的伟大精神和气魄。 这篇小说的情节比较简单,很像一篇优美的叙事散文,其价值在于作者运用丰富的想象创造了水神无支祁的形象。 作品前半段写无支祁的发现和外貌。先写水中的情况:渔人见一大铁链缠绕山脚,找不到头;几十个人都拉不动,五十多头牛一起拉它才有些微动弹,显出一种神秘的氛围。接着写无支祁从水中浮现时的声势:“时无风涛,惊浪翻涌,观者大骇”,“闯然上岸,高五丈许”。然后写它奇特的外貌:“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再写它的动作神态:“两目不能开,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秽,人不可近。久,乃引颈伸欠,双目忽开,光彩若电。顾视人焉,欲发狂怒,观者奔走。”以上描写可谓笔墨酣畅,有惊心动魄之势。 作品后半段进一步描写了无支祁的外貌,还增加了对其熟谙水域和神变奋迅之状的描写:“善应对言语,辨江淮之浅深,原隰之远近”,“颈伸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闻视不可久”。最后,作者妙手偷天,以虚为实,插入大禹治水的记载,使这个水神的形象更加鲜明,充满浓郁的神话色彩。 显然,这一形象的创造给了明代吴承恩极大的启发,它实际上就是小说《西游记》中孙行者的雏形。而大禹派庚辰降无支祁与《西游记》中二郎神降孙悟空,这两个场面之间也存在着明显的因袭关系。仅就其对《西游记》的影响而言,《古〈岳渎经〉》的价值已远远超过后代人们对小说本身的征引。 第44章 牛僧孺《元无有》 牛僧孺《元无有》 作者:【唐】牛僧孺 宝应[1]中,有元无有,尝以仲春末独行维扬[2]郊野。值日晚,风雨大至。时兵荒后,人户逃窜,入路旁空庄,须臾霁止,斜月自出,无有憩北轩,忽闻西廊有人行声。未几至堂中,有四人,衣冠皆异,相与谈谐,吟咏甚畅,乃云:“今夕如秋,风月如此,吾党岂不为文,以纪平生之事?”其文即曰口号联句[3]也。 吟咏既朗,无有听之甚悉。其一衣冠长人曰:“齐纨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为子发。” 其二黑衣冠短陋人曰:“嘉宾良会清夜时,辉煌灯烛我能持。” 其三故弊黄衣冠人,亦短陋,诗曰:“清冷之泉俟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 其四黑衣冠,身亦短陋,诗曰:“爨薪贮水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 无有亦不以四人为异,四人亦不虞无有之在堂隍也,递相褒赏,羡其自负,虽阮嗣宗《咏怀》[4]亦不能加耳。四人迟明方归旧所,无有就寻之,堂中惟有故杵、烛台、水桶、破铛,乃知四人即此物所为也。 注释: [1]宝应:唐肃宗、代宗年号(762年—763年)。[2]维扬:旧时扬州别称。《尚书·禹贡》有“淮海惟(通‘维’)扬,三千余里”之语,故后人别称扬州为维扬。[3]口号联句:口号犹口占,表示信口吟诗。联句指多人共作一诗。[4]阮嗣宗《咏怀》:阮嗣宗,名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三国魏诗人。曾为步兵校尉。《咏怀》,阮籍所作诗,共八十二首,表示忧生之嗟、苦闷彷徨之情,多讥刺当时黑暗现实,语义隐约。 赏析: 本篇出自《玄怪录》。小说叙写元无有遇精怪的事。时逢雨霁月出之夜,元无有在扬州郊野独行,入路旁空庄,听到四人口占联句作诗,而此四人实乃故杵(旧棒槌)、烛台、水桶、破铛(破锅)所成的精怪。小说内容奇特,篇名“元无有”,即“原无有”,以示文中所叙乃是无中生有的想象。但是小说把情节故事放在“时兵荒后,人户逃窜”后的“空庄”,就使内容有反映兵乱之害的现实内容。而且,事情发生在宝应(762年—763年)年间,即安史之乱(755年—763年)时期,那么故事对当时社会现实的讽刺与揭示便更有了具体的指向。 与一般传奇志异不同的是,这篇小说中的四个物精(棒槌精、烛台精、水桶精、破锅精)并不兴妖作怪,残害人类,只对自己被遗弃闲置的命运表示惋惜,对自己以前为人类辛苦劳作的往事表示怀念,以此表达对战乱现实的不满。小说如此安排,可谓匠心独运。此外,小说还表现了劳动人民对昔日安宁生活的留恋。其中棒槌精的“齐纨鲁缟如霜雪,寥亮高声为子发”和烛台精的“嘉宾良会清夜时,辉煌灯烛我能持”,可以令人想象到往日生活的富足与平静;水桶精的“清冷之泉俟朝汲,桑绠相牵常出入”和破锅精的“爨薪贮水常煎熬,充他口腹我为劳”则是劳动人民日常劳作的内容,具有明显的现实性。可以说,这篇小说以志异传奇的形式表达了现实性的进步内容。这篇小说与南宋词人姜夔的名作《扬州慢》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都描写了扬州兵乱后的荒凉。 小说篇末点名四种物件,使人疑窦顿开,四人实乃四物之精也,具有点睛之妙! 第45章 薛用弱《王积薪》 薛用弱《王积薪》 作者:【唐】薛用弱 玄宗南狩[1],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围棋者王积薪从焉。蜀道隘狭,每行旅止息,道中之邮亭人舍,多为尊官有力者之所见占,积薪栖无所入,因沿溪深远,寓宿于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妇姑[2],止给水火。才暝,妇姑皆阖户而休。积薪栖于檐下,夜阑不寐。 忽闻堂内姑谓妇曰:“良宵无以为适,与子围棋一赌可乎?”妇曰:“诺。”积薪私心奇之。况堂内素无灯烛,又妇姑各处东西室。积薪乃附耳门扉,俄闻妇曰:“起东五南九置子矣。”姑应曰:“东五南十二置子矣。”妇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姑又应曰:“西九南十置子矣。”每置一子,皆良久思惟。夜将尽四更,积薪一一密记,其下止三十六。忽闻姑曰:“子已败矣,吾止胜九枰耳。”妇亦甘焉。 积薪迟明具衣冠请问,孤姥曰:“尔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积薪即出橐中局,尽平生之秘妙而布子,未及十数,孤姥顾谓妇曰:“是子可教以常势[3]耳。”妇乃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积薪即更求其说,孤姥笑曰:“止此已无敌于人间矣。”积薪虔谢而别。行十数步再诣,则已失向室闾也。 自是积薪之艺绝无其伦。既布所记妇姑对敌之势,罄竭心力,较其九枰之胜,终不得也。因名“邓艾[4]开蜀势”。至今棋图有焉,而世人终莫得而解矣。 注释: [1]南狩:本指到南方狩猎,此处用作唐玄宗避安史之乱南逃入蜀的委婉说法。[2]妇姑:儿媳和婆婆。[3]常势:此处指下棋的一般法则。[4]邓艾:三国时魏国将领,景元四年(263年)率军偷渡阴平,灭掉蜀汉。 赏析: 本篇采自薛用弱的《集异记》。 王积薪是唐代围棋国手,身任翰林院棋待诏,在围棋史上颇有名气。他提出的围棋“十诀”,为后世棋手所推崇,成为围棋战略战术的指导原则。本篇就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荒岭遇仙的传奇故事。李肇《唐国史补》也载有这个传说,只是文字稍显粗略。 这篇传奇色彩浓厚的小说,是从平实的叙述中展开的。时当唐玄宗“南狩”入蜀之际,官卑职小的王积薪为追随皇上,历尽旅途艰辛,显示着可叹可悯的忠忱。他无力与权高势重的显宦争夺舒适的栖息之所,只好沿着山溪,寻到一处荒僻农舍栖身。荒山野岭,寂寂长夜,栖身矮檐之下,与孤苦婆媳为邻;这一切,构成一个远离尘世的幽渺环境。 就在这很难与高雅的弈棋活动发生联系的环境中,王积薪以耳代目、旁听了一盘以口代手的高水平对弈;而对弈双方竟是那两位貌似无识的房东村妇。他“附耳门扉”“一一密记”,不辞辛苦当了一夜“旁听生”。天不亮,又迫不及待地“具衣冠请问”,登堂作“入室弟子”。大概是他的谦恭态度打动了对方,老妇考察了他的棋艺,认为“孺子可教”,慨然允诺教以“常势”。积薪还想进一步探究,却被老妇婉言谢绝。因为老妇认为即便如此,王积薪已经具备了“无敌于人间”的能力。故事的最后一笔为人留下无尽遐思:那盘名为“邓艾开蜀势”的棋局,象征着围棋艺术永难企及的最高境界。 小说作者特别善于以平凡衬托神奇,擅长制造突如其来的“意外”效果:掌握着局中秘技的仙人不是长髯飘飘、鹤发童颜的仙翁,而是孤苦相依、无知无识的村妇;不是住在白云缭绕的神仙洞府,而是蛰居于荒村野岭的平常人家……总之,一切传奇中惯用的浪漫写法,在这里都被朴实平易的写实描述所替代。这使得静夜突来的弈棋声格外令人吃惊,而“行十数步再诣,则已失向之室闾”的结局,也格外令人诧叹!文中的两位仙人云龙见首不见尾,给人印象颇深;而王积薪执着专一的品格,似乎更为感人。他为一艺之精,不惜放下御前国手的架子,向山野村妇躬身求教。此外,从他不畏艰险、追随君王,到放下架子、虚心求艺,再到“罄竭心力”、探索不止;其性格中有一种一以贯之的东西,被小说家以不经意的形式表达出来。而这篇以情节取胜的小说,在人物性格塑造方面,也由此显出功力。 第46章 顾况《过山农家》 顾况《过山农家》 作者:【唐】顾况 板桥人渡泉声,茅檐日午鸡鸣。 莫嗔[1]焙茶烟暗,却喜晒谷天晴。 注释: [1]嗔:嫌怨。 赏析: 这是一首访问山农的纪行六言绝句。作者绘声绘色,由物及人,传神入微地表现了江南山乡焙茶晒谷的劳动场景,以及山农爽直的性格和淳朴的感情。格调明朗,节奏轻快,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 全诗仅二十四字,作者按照走访的顺序,依次摄取了山行途中、到达农舍、参观焙茶和晒谷的四个镜头,层次清晰地再现了整个走访过程,令人感到句绝而意不绝。 首句“板桥人渡泉声”,截取了山行途中的一景。当作者走过横跨山溪的木板桥时,有淙淙的泉声伴随着他。句中并没有出现“山”字,只写了与山景相关的“板桥”与“泉声”,便颇有气氛地烘托出了山行的环境。“泉声”的“声”字,写活了泉水,反衬出山间的幽静。短短一句,使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 从首句到次句,有一个时间和空间的跳跃。“茅檐日午鸡鸣”,显然是作者穿山跨坡来到农家门前的情景。这时,太阳已在茅檐上空高照,山农家的鸡咯咯地叫着,像是在欢迎来客。鸡鸣并不新奇,但安排在这句诗中,却使深山中的农舍顿时充满喧闹的世间情味和浓郁的生活气息。这句中的六个字,依次构成三组情事,与首句中按同样方式构成的三组情事相对,表现出六言诗体的特点。在音节上,又正好构成两字一顿的三个“音步”。由于采用这种句子结构和下平声八庚韵的韵脚,读起来特别富于节奏感,而且音节响亮。 第三句“莫嗔焙茶烟暗”是山农陪作者参观焙茶时说的致歉话。上面二句从环境着笔,点出人物,而这一句是从人物着笔,带出环境。笔法的改变是为了突出山农的形象,作者在“焙茶烟暗”之前,加上“莫嗔”二字,便在展现劳动场景的同时,写出了山农的感情。从山农请客人不要责怪被烟熏的口吻中,可以看出他爽直的性格和劳动者的本色。“莫嗔”二字,入情入理而又富有情韵。 第四句“却喜晒谷天晴”,和第三句连成一气。南方山区,收获季节云多雨盛,诗中写山农为天晴而欣喜,是有典型意义的。继“莫嗔”之后,又用“却喜”二字再一次表现了山农感情的淳朴和性格的爽朗,深化了对山农形象的刻画。 这首诗,如果按唐司空图的《诗品》归类,似属于“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的“自然”一品。作者像是不经意间道出一件生活小事,却给人以一种美的艺术享受。 据悉,中国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当天针对韩国人a某执行了死刑。a某因涉嫌出于贩卖目的而携带5公斤冰毒于2014年被拘留,2019年一审和2020年11月二审中均被判死刑。之后最高人民法院最终核准死刑决定。中国刑法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鸦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五十克以上将被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第47章 于良史《春山夜月》 于良史《春山夜月》 作者:【唐】于良史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 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赏析: 诗的开头点出:春天的山中有许多美好的事物,自己游春只顾迷恋玩赏,天黑了,竟然忘了归去。这两句,提纲挈领,统率全篇。以下六句,具体展开对“胜事”与“赏玩忘归”的描述。前两句之间,有因果关系,“多胜事”是“赏玩忘归”的原因。而“胜事”又是全诗发脉的地方。从通篇着眼,如果不能在接着展开的三、四句中将“胜事”写得使人心向往之,那么,其余写“赏玩忘归”的笔墨,势将成为架空之论。 在这吃紧处,诗人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地写道:“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不能设想还有比这更为恰到好处的描写了。第一,从结构上来看,“掬水”句承第二句的“夜”,“弄花”句承首句的“春”,笔笔紧扣,自然圆到。第二,这两句写山中胜事,物我交融,神完气足,人情物态,两面俱到。既见出水清夜静与月白花香,又从“掬水”“弄花”的动作中显出诗人的童心不灭与逸兴悠长。所写“胜事”虽然只有两件,却足以以少胜多,以一当十。第三,“掬水”句写泉水清澄明澈照见月影,将明月与泉水合而为一;“弄花”句写山花馥郁之气溢满衣衫,将花香衣香融为一体。艺术形象虚实结合,字句安排上下对举,意境鲜明,妙趣横生。第四,精于炼字。“掬”“弄”二字,既写景又写人,既写照又传神,确是神来之笔。 诗人完全沉醉在山中月下的美景之中了。惟兴所适,哪里还计算路程的远近。而当要离开时,对眼前的一花一草怎能不怀有依依惜别的深情呢!这就是诗人在写出“胜事”的基础上,接着铺写的“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二句的诗意。这两句写赏玩忘归,“欲去”二字又为折入末两句南望楼台埋下伏笔。 正当诗人在欲去未去之际,夜风送来了钟声。他翘首南望,只见远方的楼台隐现在一片青翠山色的深处。末两句从近处转向远方,以声音引出画面。展示的虽是远景,但仍然将春山月下特有的情景,用爱怜的笔触轮廓分明地勾勒了出来,并与一、二、三句点题的“春山”“夜”“月”遥相呼应。 综上所述,可见三、四两句是全诗精神所在的地方。这两句在篇中,如石韫玉,似水怀珠,照亮四围。 据外媒报道,美国将向澳大利亚派遣更多士兵和军机,并帮助澳大利亚扩大其军事工业基础,以应对来自中国的“威胁”。有军事专家认为,这些举动与其说是为了保卫澳大利亚,不如说是将澳大利亚转变为美国进攻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基地,使其更可能在军事冲突中成为打击目标。 第48章 刘禹锡《再游玄都观》 刘禹锡《再游玄都观》 作者:【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赏析: 这首诗是《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的续篇。诗前有作者一篇小序。其文云:“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是岁出牧连州(今广东省连县),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大和二年三月。” 序文说得很清楚,诗人因写了看花诗讽刺权贵,再度被贬,十四年后才被召回长安任职。在这十四年中,皇帝由宪宗、穆宗、敬宗而至文宗,人事变动很大。作者写这首诗,有意重提旧事,向打击他的权贵挑战,表示决不因为屡遭报复就屈服妥协。 和上一首一样,此诗仍用比体。从表面看,它只是写玄都观中桃花之盛衰存亡。道观中宽阔的广场上已有一半的面积长满了青苔。人迹较多的地方,青苔是长不起来的。百亩广场,半是青苔,说明其地已无人来游赏了。“如红霞”的满观桃花,“荡然无复一树”,而代替了它的,乃是菜花。这两句写出一片荒凉的景色,并且这荒凉是经过繁盛以后的荒凉。与前首诗之“玄都观里桃千树”“无人不道看花回”,形成强烈的对照。下两句由花事的变迁,想到自己的升沉进退,进而想到:不仅桃花无存,游人绝迹,就是那一位辛勤种桃的道士也不知所终;可是,上次看花题诗且因此被贬的刘禹锡现在又回到了长安,重游旧地。这一切,哪能料得定呢?言下有无穷的感慨。 再就其所寄托的意思看,则以桃花比新贵,与前诗相同。种桃道士则指打击当时革新运动的人。这些人,经过二十多年,也经历了很大的人事变迁,正如“桃花净尽菜花开”一样。而桃花之所以“净尽”,则正是“种桃道士归何处”的结果。而这时,诗人这个被排挤的人,却又回来了,难道是那些人所能预料到的吗?诗人在这里显示了自己的不屈和乐观。刘禹锡玄都观两诗,都以比拟的手法,对当时的人物和事件加以讽刺,除了寄托的意思之外,仍然体现了一个独立而完整的意象。这种艺术手法是高妙的。 “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是党的二十大报告概括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之一。新时代以来,我们党深入贯彻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在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上持续用力,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加充实、更有保障、更可持续,共同富裕取得新成效。新征程上,要坚持把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现代化建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着力维护和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着力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本期观察版围绕这一主题进行阐述。 第49章 杨炯《从军行》 杨炯《从军行》 作者:【唐】杨炯 烽火照西京[1],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2]。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3],胜作一书生。 注释: [1]西京:长安。[2]龙城:匈奴名城。这里泛指敌方要塞。[3]百夫长:泛指低级军官。 赏析: 这首诗借用乐府旧题“从军行”,描写一个读书士子从军边塞、参加战斗的全过程。仅仅四十个字,既揭示出人物的心理活动,又渲染了环境气氛,笔力极其雄劲。 前两句写边报传来,激起了志士的爱国热情。诗人并不直接说明军情紧急,却说“烽火照西京”,把军情的紧急表现出来了。一个“照”字渲染了紧张的气氛。“心中自不平”,是由烽火引起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不愿再把青春年华消磨在笔砚之间。一个“自”字,表现了书生那种由衷的爱国激情,写出了人物的精神境界。首二句交代了整个事件展开的背景。 第三句“牙璋辞凤阙”,描写军队辞京出师的情景。“牙璋”是皇帝调兵的符信,分为凹凸两块,分别掌握在皇帝和主将手中。“凤阙”是皇宫的代称。这里,诗人用“牙璋”“凤阙”两词,显得典雅、稳重,既说明出征将士怀有崇高的使命,又展示了出师场面的隆重和庄严。第四句“铁骑绕龙城”,显然唐军已经神速地到达前线,并把敌方城堡包围得水泄不通。“铁骑”“龙城”相对,渲染出龙争虎斗的战争气氛。一个“绕”字,又形象地写出了唐军包围敌人的军事态势。 五、六两句开始写战斗,诗人却没有从正面着笔,而是通过景物描写进行烘托。“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前句从人的视觉出发,大雪弥漫,遮天蔽日,使军旗上的彩画都显得黯然失色;后句从人的听觉出发,狂风呼啸,与雄壮的进军鼓声交织在一起。两句诗,有声有色,各臻其妙。诗人别具机杼,以象征军队的“旗”和“鼓”,表现出征将士冒雪同敌人搏斗的坚强无畏的精神和在战鼓声激励下奋勇杀敌的激烈场面。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诗的最后两句直接抒发从戎书生保边卫国的壮志豪情。艰苦激烈的战斗,更增添了他对这种不平凡的生活的热爱,他宁愿驰骋沙场,为保卫边疆而战,也不愿做置身书斋的书生。 这首短诗,写出书生投笔从戎、出塞参战的全过程。能把如此丰富的内容,浓缩在有限的篇幅里,可见诗人的艺术功力。诗人首先抓住整个过程中最有代表性的片段,进行概括描写。至于书生是怎样投笔从戎的,他又是怎样告别父老妻室的,一路上行军的情况又是怎样的,这些场景诗人一概略去不写。其次,诗采取了跳跃式的结构,从一个典型场景跳到另一个典型场景,跳跃式地发展前进。如第三句刚写了辞京,第四句就已经包围了敌人,接着又展示了激烈战斗的场面。然而这种跳跃是十分自然的,每一个跨度之间又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余地。同时,这种跳跃式的结构,使诗歌具有明快的节奏,有力地展现了书生强烈的爱国激情和将士气壮山河的精神面貌。初唐四杰很不满当时纤丽绮靡的诗风,他们曾在诗歌的内容和形式上进行了颇有成效的开拓和创新,杨炯此诗的风格雄浑刚健,慷慨激昂。以律诗的形式写这样一首描写金鼓杀伐之事的诗篇,很不简单。律诗一般只要求中间两联对仗,这首诗除第一联外,三联皆对仗。不仅句与句对仗,而且同一句中也做到了对仗,如“牙璋”对“凤阙”,“铁骑”对“龙城”。整齐的对仗,使诗更有节奏和气势,这在诗风绮靡的初唐诗坛上是难能可贵的。 第50章 孟浩然《送杜十四之江南》 孟浩然《送杜十四之江南》 作者:【唐】孟浩然 荆吴相接水为乡,君去春江正渺茫。 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杨载《诗法家数》云:“凡送人多托酒以将意,写一时之景以兴怀,寓相勉之词以致意。”如果说这是送别诗常见的写法,那么,相形之下,孟浩然这首诗就显得颇为出格了。 诗题一作“送杜晃进士之东吴”。唐时所谓“进士”,实后世所谓举子(举进士)。得第者则称“前进士”。看来,杜晃此去东吴是落魄的。 诗开篇就是“荆吴相接水为乡”,既未点题意,也不言别情,全是送者对行人的宽解安慰。“荆”指荆襄一带,“吴”指东吴。“荆吴相接”,恰似说“天涯若比邻”“谁道沧江吴楚分”。说两地,实际已暗关送别之事。但先作宽慰,超乎送别诗常法,却别具生活情味:落魄远游的人不是最需要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么?这里就有劝杜晃放开眼量的意思。长江中下游地区,向来有“水乡”之称。不说“水乡”而说“水为乡”,意味隽永:以水为乡的荆吴人对漂泊生活习以为常,不以暂离为憾事。这样说来虽含“扁舟暂来去”意,却又不着一字,用词洗练,委婉含蓄。若作“荆吴相接为水乡”,则诗味顿时“死于句下”。 “君去春江正渺茫”。“君去”是眼前事,“春江渺茫”是眼前景,写来几乎不用费心思。但这寻常之事与寻常之景联系在一起,又产生了一种味外之味。春江渺茫,正好行船。这是喜“君去”而得航行之便,还是恨“君去”太疾呢?景中有情,让读者自去体味。这就是“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司空图《诗品·冲淡》)了。 到第三句,撇景入情。朋友刚刚出发,便想到“日暮征帆何处泊”,联系上句,这一问来得十分自然。春江渺茫与征帆一片,形成强烈对比。阔大者愈见阔大,渺小者愈见渺小。“念去去千里烟波”,真有点担心那征帆晚来找不到停泊的处所,表现了送者对朋友殷切的关心。同时,揣度行踪,可见送者的心追逐友人东去,表现了依依惜别之情。这一问实在是情至之文。 前三句饱含感情,但表达较为含蓄。末句则卒章显意:朋友别了,“孤帆远影碧空尽”,送行者放眼天涯,极视无见,不禁心潮汹涌,将惜别之情上升到顶点。前三句已将此情孕育充分,结句点破,恰如水库开闸,感情的洪流一涌而出,源源不断。若无前三句的蓄势,就达不到这样持久动人的效果。 此诗前三句全出以送者口吻,“其淡如水,其味弥长”,已经具有诗人风神散朗的自我形象。而末句“天涯一望”四字,更勾画出“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王维《齐州送祖三诗》)的送者情态,十分生动。读者在这里看到的,“(与其)说是孟浩然的诗,倒不如说是诗的孟浩然,更为准确”(闻一多《唐诗杂论》)。全篇用散行句式,如行云流水,近歌行体,写得颇富神韵,不独在谋篇造语上出格而已。 第51章 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写桥的散文——《石桥铭序》 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写桥的散文——《石桥铭序》 石桥铭序[1] 张嘉贞 赵郡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 试观乎,用石之妙,楞平砧斫,方版促郁,缄穹隆崇,豁然无楹。吁!可怪也! 又详乎叉插骈坒[2],磨砻[3]致密,甃[4]百象一,仍糊灰璺[5],腰铁拴蹙,两涯嵌四穴,盖以杀怒水之荡突。怀山而固护焉。非夫深智远虑,莫能创是。 其栏槛华柱,锤斫龙兽之状,蟠绕拿踞,眭盱[6]翕欻,若飞若动,又足畏乎! 夫通济利涉,三才[7]一致。故辰象昭回,天河临乎析木[8];鬼神幽助,海石倒乎扶桑。亦有停杯渡河,羽毛填塞,引弓击水,鳞甲攒会者,徒闻于目。目所睹者,工所难者,比于是者,莫之与京[9]。 注释: [1]选自《唐文粹》(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石桥,即赵州桥。 [2]骈坒:排列相接。 [3]砻:磨。 [4]甃:以砖修井。这里为垒砌之意。 [5]糊:黏合,封闭。灰璺:灰缝。璺,原指器皿上的裂纹。 [6]眭盱:形容龙兽矫健的样子。眭,目光深注。盱,张目。 [7]三才:古时天、地、人谓之三才,这里指天上与地下。 [8]析木:十二星次之一,与黄道十二宫的人马宫相当,从尾宿十度到南斗十一度为析木,古天文学家将析木看作天河的桥梁。 [9]京:大。 作者简介: 张嘉贞,唐蒲州府猗氏县(今山西运城临猗)人,曾官至宰相。他写的这篇序文,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写桥的散文,奠定了其作为世界第一桥的地位,是最早点明赵州桥修建年代和建造者姓名的文字,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赏析: 赵州桥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智慧和才能的结晶。张嘉贞的序文以饱满的热情、优美的文笔,表达了人们对建桥工匠的赞美。序文用写生笔法,对桥的地点、建造者、形貌、构造、功用等一一介绍,尤其对弧拱无柱的高超技艺、四个小孔的杰出创造、槛柱雕饰的精美多姿进行细致描绘。序文运用神话传说故事,驰骋想象,既为文章增添浪漫色彩,同时也有助于表达作者的钦敬、赞美之情。序文句法骈散兼用,文字古奥,风格典雅。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其中一个重要方面是“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并提出到2035年“人的全面发展、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我们要深刻理解这一本质要求,坚持以推动高质量发展为主题,正确处理效率和公平的关系,朝着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目标扎实迈进。 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一项本质要求 共同富裕包含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个方面的特征。“富裕”体现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水平,表现为社会财富数量多;“共同”体现社会生产关系的性质,反映财富分配的结果。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深深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体现科学社会主义的先进本质,借鉴吸收一切人类优秀文明成果,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着力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因此,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一项本质要求。 第52章 元结《贼退示官吏并序》 元结《贼退示官吏并序》 作者:【唐】元结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 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赏析: 此诗和《舂陵行》都是作者反映社会现实,同情人民疾苦的代表作,在斥责统治者对苦难人民的横征暴敛方面,此诗思想更深沉,感情更愤激。 诗前的序交代了作诗的原委。癸卯岁,即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十二月,广西境内的少数民族“西原蛮”发动了反对唐王朝的武装起义,曾攻占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县)达一月余。第二年五月,元结任道州刺史,七月“西原蛮”又攻破了邻近的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和邵州(州治在今湖南邵阳),却没有再攻道州。诗人认为,这并不是官府“力能制敌”,而是出于“西原蛮”对战乱中道州人民的“伤怜”,相反,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租庸使却不能体恤人民,在道州百姓“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舂陵行》)的情况下,仍旧残酷征敛。有感于此,作者写下了这首诗。 全诗共分四段。第一段由“昔年”句至“日晏”句,先写“昔”。头两句是对“昔”的总括,表明他在做官以前长期的隐居生活,正逢“太平”盛世。第三、四句写山林的隐逸之乐,为后文写官场的黑暗和准备归老林下进行铺垫。这一段的核心是“井税有常期”句。所谓“井税”,原意是按照古代井田制收取的赋税,这里借指唐代按户口征取定额赋税的租庸调法;“有常期”,是说有一定的限度。作者把人民没有额外负担当作年岁太平的主要标志,也当作人民能安居乐业的重要原因,并对此进行了热情歌颂,为后面揭露统治者肆意勒索人民埋下伏笔。 第二段从“忽然”句到“此州”句,写“今”,写“贼”。前四句先简单叙述自己从出山到遭遇变乱的经过。安史之乱以来,元结亲自参加了征讨乱军的战斗,后来又任道州刺史,正碰上“西原蛮”发生变乱。由此引出后四句,强调城小没有被屠,道州独能保全的原因是“人贫伤可怜”,也即“贼”对道州人民苦难的同情,这是对“贼”的褒扬。此诗题为“示官吏”,作诗的主要目的是揭露官吏,告诫官吏,所以写“贼”是为了写“官”,下文才是全诗的中心。 第三段从“使臣”句至“以作”句,写“今”,写“官”。一开始便用反问句把“官”和“贼”对照起来写:“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奉命来催征赋税的租庸使,难道还不如“贼”吗?这是抨击官吏不顾丧乱地区人民生活,依然横征暴敛的愤激之词,是元结关心人民疾苦的点睛之笔。“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这两句诗为指陈事实的直接描写,展现了虎狼官吏陷民于水火的真实情景。和前面“井税”两句相照应,与“昔”形成鲜明对比,对征敛官吏的揭露更加深刻有力。“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意为怎能断绝人民的生路,去做一个当时统治者所认为的贤能官吏呢?作者以反问的语气作答,揭示了“时世贤”的残民本质。“绝人命”和“伤可怜”相照应,“时世贤”与“贼”作对比,这里对“时世贤”的讽刺之意十分强烈。诗人在此公开表明自己不愿“绝人命”,也不愿作“时世贤”的决绝态度,并以此作为对其他官吏的一种告诫。 第四段由“思欲”句至“归老”句,向官吏们坦露自己的心志。作者是个官吏,他是不能违背“王命”的,可是当“征敛者”吧,他又不愿“绝人命”,如何处理这一矛盾呢?诗人的回答是:宁愿弃官,归隐江湖,也绝不去做那种残民邀功、取媚于上的所谓的贤臣。这是对统治者征敛无期的抗议,我们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作者那颗关心民瘼的心。 元结在政治上是一位具有仁政爱民理想的清正官吏;在文学上反对“拘限声病,喜尚形似”(《箧中集序》)的浮艳诗风,主张发挥文学“救时劝俗”(《文编序》)的社会作用。这首诗不论叙事抒情,都指陈事实,直抒胸臆,没有一点雕琢矫饰的痕迹;而诗中那种忧时爱民的深挚感情,如从胸中自然流出,自有一种感人之处,亦能在质朴之中成其浑厚,显示出元结诗质朴简古、平直切正的典型特色。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说道:“次山诗自写胸次,不欲规模古人,而奇响逸趣,在唐人中另辟门径。”这样的评论是恰如其分的。 第53章 张九龄《经江宁览旧迹至玄武湖》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张九龄《经江宁览旧迹至玄武湖》 作者:【唐】张九龄 南国更数世,北湖方十洲。 天清华林苑,日晏景阳楼。 果下回仙骑,津傍驻彩旒。 凫鹭喧凤管,荷芰斗龙舟。 七子陪诗赋,千人和棹讴。 应言在镐乐,不让横汾秋。 风俗因纾慢,江山或易由。 驹王信不武,孙叔是无谋。 佳气日将歇,霸功谁与修? 桑田东海变,麋鹿姑苏游。 否运争三国,康时劣九州。 山虽幕府在,馆岂豫章留? 水淀还相阅,菱歌亦故遒。 雄图不足问,唯想事风流。 赏析: 张九龄(678年—740年),唐代政治家、文学家,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累官至中书令。今存《曲江张先生文集》二十卷。《经江宁览旧迹至玄武湖》是一首咏史诗,作者根据六朝遗迹,历数六朝史实,边议论边抒发深深的慨叹。 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作者:【唐】刘希夷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 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赏析: 这是一首拟古乐府,题又作《代白头吟》。《白头吟》是汉乐府相和歌楚调曲旧题,古辞写女子毅然与负心男子决裂。刘希夷这首诗则从女子写到老翁,咏叹青春易逝、富贵无常。构思独创,抒情婉转,语言优美,音韵和谐,艺术性较高,在初唐即受推崇,历来传为名篇。 诗的前半首写洛阳女子感伤落花,抒发人生短促、红颜易老的感慨;后半首写白头老翁遭遇沦落,抒发世事变迁、富贵无常的感慨,以“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总结全篇意旨。在前后的过渡,以“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二句,点出红颜女子的未来不免是白头老翁的今日,白头老翁的往昔实则是红颜女子的今日。诗人把红颜女子和白头老翁的具体命运加以典型化,表现出这是一大群处于封建社会下层的男女老少的共同命运,具有“醒世”的作用。 诗的前半首化自东汉宋子侯的乐府歌辞《董娇娆》,但经过刘希夷的再创作,更具有概括性和典型性。作为前半首的结语,“年年岁岁”二句是精警的名句,比喻精当,发人深省。“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颠倒重复,不仅排沓回荡,音韵优美,更在于强调了时光流逝的无情事实和听天由命的无奈情绪,真实动情。“花相似”“人不同”的形象比喻,写花卉盛衰有时而人生青春易逝,耐人寻味。结合后半首写白头老翁的遭遇,可以体会到,诗人不用“女子”和“春花”进行对比,而用泛指名词“人”和“花”进行对比,七言诗字数的限制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诗人想在诗中涵盖所有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可怜人。 此诗汲取了历代诗歌的艺术经验,而自成一种清丽婉转的风格,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发挥了对偶、用典的长处。 第54章 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唐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版2022-01-30 作者:【唐】戴叔伦 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 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 赏析: 长期漂泊,客中寂寞,又值除夕之夜,此情此景,更何以堪。这首诗真切地写出了诗人当时的际遇,其中有无穷的感慨和凄凉之情。 此诗当作于诗人晚年任抚州(治今江西临川)刺史时期。这时他正寄寓石头驿(在今江西新建县赣江西岸),可能要取道长江东归故乡金坛(今属江苏)。“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起句突兀,却在情理之中。除夕之夜,万家团聚,自己却还浮沉宦海,奔走旅途,独自在驿馆中借宿。长夜枯坐,举目无亲,又有谁来问寒问暖。人无可亲,眼下只有寒灯一盏,摇曳为伴。“谁相问”,用设问的语气,更能突出旅人凄苦不平之情。“寒灯”,点出岁暮天寒,更衬出诗人思家的孤苦冷落的心情。 一灯相对,自然会想起眼前的处境:“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出句明点题中“除夜”,对句则吐露与亲人有万里相隔之感。清人沈德潜说此句:“应是万里归来,宿于石头驿,未及到家也。不然,石城(“石头城”的简称)与金坛相距几何,而云万里乎?”(《唐诗别裁集》)这固然是一种理解。但不能因石头驿与金坛相距不远,就不能用“万里”。只要诗人尚未到家,就会有一种远在天涯的感觉。“万里”,似不应指两地间的实际路程,而是就心理距离而言。这一联,摒弃谓语,只用两个名词,连同前面的定语“一年将尽”“万里未归”,构成对仗,把时间性和空间感对照并列在一起,自有一种暗中俯仰、百感苍茫的情思和意境,显示出诗人高超的艺术概括力与感染力。 这一晚,多少往事涌上心头。“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支离”,本指形体不全,这里指流离多病。据记载,戴叔伦任官期间,政绩斐然。晚年在抚州时曾被诬拿问,后得昭雪。诗人一生行事,有济时之志,而现在不但没能实现,反落得病骨支离,江湖漂泊,这怎能不感到可笑呢?这“笑”,蕴含着多少对不合理现实的愤慨不平,这是含着辛酸眼泪的无可奈何的苦笑。 然而,前景又如何呢?“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一年伊始,万象更新,可是诗人的愁情苦状却不会改变。一个“又”字,写出诗人年年待岁,迎来的只能是越来越可怜的老境,一年不如一年的凄惨命运。这个结尾,给人以沉重的压抑感和不尽的凄苦况味。全诗写情切挚,寄慨深远,一意连绵,凄恻动人,自非一般无病呻吟者可比。 第55章 李煜《破阵子》 李煜《破阵子》 作者:【南唐】李煜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赏析: 李煜(937年—978年),南唐最后一位国君,世称南唐后主。初名从嘉,字重光,号钟隐,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李煜擅书画、通音律,诗文均有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亡国后词作更是题材广阔,含意深沉,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有《南唐二主词》(与其父李璟作品合刻)传世。这几首诗词皆为失国后所作,思想与艺术价值都很高。《渡中江望石城泣下》是李煜成了俘虏后,被宋军押送渡江北上时抒发内心愁苦和亡国之痛的一首哀歌,质朴无华又情真意切。《望江梅》是李煜亡国入宋后的记梦之作,借梦境追忆江南的春花与秋月,表达囚居生活中的故国情思和现实痛苦。《浪淘沙》写李煜失国后思念故国的凄苦之情。《破阵子》不假辞藻之美,不见着力之迹,全以自然之笔,大胆写纯真之情,一代君主变为阶下囚的真实感情有如血泪凝铸而成。《虞美人》是李煜的代表作,被前人誉为“词中之帝”,是他在宋都汴京(今河南开封)被毒死前夕所作的“绝命词”,抒发了亡国之君与绝代才人最后的心声。 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是马克思主义的奋斗目标。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阐明:“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根据他们的构想,共产主义社会将彻底消除阶级之间、城乡之间、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的对立和差别,实行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真正实现社会共享、实现每个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所有人共同享受大家创造出来的福利”。我们党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先进政党,为实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理想和共产主义远大理想而不懈奋斗,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努力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朝着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不断迈进。 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弘扬和发展。共同富裕是自古以来我国人民的一个基本理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包含丰富的关于小康、和谐、大同社会的思想。比如,《诗经》中的诗句“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反映了中国先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礼记·礼运》描绘了“大同”社会的状态,管仲所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说明了物质基础与文明进步的关系;《左传》中的“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强调勤劳奋斗的重要性;等等。我们党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忠实传承者和弘扬者,继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关于小康、和谐、大同的思想,始终把消除贫困、改善民生、逐步实现共同富裕作为矢志不渝的奋斗目标。 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符合人类文明进步的发展方向。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推进现代化建设最坚实的根基、最深厚的力量。现代化道路最终能否走得通、行得稳,关键要看是否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一些西方国家虽然实现了现代化,但却造成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出现了贫富悬殊、两极分化,引发一系列社会矛盾。这样的现代化不符合人类社会发展规律,违背人类文明进步的发展方向。我们党领导人民推进的中国式现代化,摒弃并超越了西方以资本为中心的现代化、两极分化的现代化,坚守人民至上理念,突出现代化方向的人民性,锚定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顺应人民对文明进步的渴望,努力在做大“蛋糕”的同时分好“蛋糕”,逐步实现整体富裕、普遍富裕,让现代化更好回应人民各方面诉求和多层次需要。 第56章 《秋兴八首》其六 《秋兴八首》其六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作者:唐·杜甫)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祖籍京兆(今陕西西安)杜陵,生于河南巩县。早年漫游各地,天宝中,入长安应制举,落第,困守长安十年。天宝十四载(755),向玄宗上《三大礼赋》,被授官,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安史乱起,奔凤翔谒肃宗,授左拾遗,后因房琯事件牵连,弃官入蜀,严武荐为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晚年流落夔州、湖湘,卒于小舟中。杜甫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历史时期,历经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其诗多反映当时社会矛盾和人民疾苦,记录了唐王朝的历史巨变,表达了忧国忧民的深沉情怀,诗风沉郁顿挫,格律精严,被称为“诗史”。又被誉为“诗圣”,与李白并称“李杜”。有《杜工部集》。 点评: 《秋兴八首》是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杜甫在夔州创作的一组七言律诗,共八首,抒写的是想望长安的故国之思。当时诗人已值暮年,壮志难酬,又历经流离漂泊,心境寂寞而抑郁,因秋日景象感发诗兴,吟咏诸篇,题为“秋兴”。这是其中第六首。 诗人先纵笔追忆长安往昔的繁华,怀想昔日帝王歌舞游宴之地曲江的盛景。“芙蓉小苑入边愁”一句借帝王佚乐游宴引来了无穷的“边愁”的史实,在无限惋惜之中,隐隐透出斥责之意。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二句作结,精警凝练,意蕴深厚。长安不仅是唐王朝的首都,历史上多个朝代都在此建都,自古就是繁华之地。可是那原本繁华无比的长安,如今却成了回忆中的幻影。今日的残破之状诗人虽未直接说出,但有上文的“边愁”和结尾的“可怜”两词,今昔之间鲜明的对比已不言而喻。全诗章法井然,以万里风烟的秋景连接起夔州与长安,在今昔对比中传达出国家的衰残不堪和自身飘泊不定的寂寞与哀伤,惋惜、感慨之情浓烈而悠长,将忧时伤世的凄切悲怆抒发到了极致。清人黄生《杜诗说》曾说:“杜公七律,当以《秋兴》为裘领,乃公一生心神结聚所作也。”从这首诗中可以鲜明地感受到杜甫“心神结聚”的力量。 中国网8月4日讯(记者 李智)今年上半年,中国经济同比增长5.5%,其中,二季度经济增速达6.3%,超出市场预期。同时,7月份,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为49.3%,比前月上升0.3个百分点。国家统计局服务业调查中心高级统计师赵庆河指出,7月份,制造业pmi连续两个月小幅回升,制造业景气水平总体持续改善。 当前,在国际经济形势整体低迷的大环境下,从发展民营经济到促进消费,中国近日出台了一系列利好经济的政策措施,提振经济发展信心,挖掘潜在动能,引起国内外广泛关注。 第57章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作者:【唐】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1],为嵁[2]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3]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4]。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注释: [1]坻(chi池):水中高地。屿(yu雨):小岛。[2]嵁(kān刊):不平的山岩。[3]佁(yi以)然:静止貌。佁,一本作“怡”。[4]吴武陵(?—834):唐信州(治今江西上饶)人,一说澧州(治今湖南澧县东南)人。元和进士,以史才直史馆,旋因事流放永州,与柳宗元交往。工诗文,柳宗元称其才气壮健。龚古:人名,生平未详。 赏析: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四篇。题中有个“至”字,第一段即紧承上篇《钴鉧潭西小丘记》,写从小丘西行“至”小石潭的经过。“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于是“心乐之”,欲寻声而往,一窥究竟;但为丛篁所隔,无路可通,便下决心“伐竹取道”。“伐竹取道”四字,用行动写心情,坐实了前边的“乐”字。到了“下见小潭,水尤清冽”,见得力气没有白费,其“乐”更不待言。这几句,既与前篇联系,点出小石潭的环境,又表现了发现小石潭的喜悦心情。未见小潭,先闻水声;因闻水声,即觅小潭。行文曲折,引人入胜。 第二篇《钴鉧潭记》着重写潭源冉水的奔注、屈折、荡击,潭本身写得很少。这一篇,则着重写小石潭本身。 作者于“下见小潭”之时赞美“水尤清冽”。接下去,即在“清”字上作文章。要写出水如何“清”,是比较困难的;作者却因难见巧,写出了两段妙文。 他先撇开“清”,从“小石潭”的“石”字上落墨,写这个潭“全石以为底”;在靠近四周石岸的地方,又从潭底突出若干形态各异的石头,有的像坻,有的像屿,有的像嵁,有的像岩。石上满是青树翠蔓,在微风里“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可以想见,那翠带似的蔓条有的在空际摇曳,有的在水面飘拂,甚或浸入水里。寥寥数语,写景如画。 以上是写石潭的形状,也是写潭水之所以“清”。就文章的脉络说,分明是从“水尤清冽”生发出来的。试想,一个以“全石”为底、又被遍生青树翠蔓的石坻、石屿、石嵁、石岩环绕的水潭,怎能不“清”?当然,如果潭源之水挟泥沙而俱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可是前面的“闻水声,如鸣佩环”,不是已经暗示出潭源之水也是“清冽”的吗? 就潭状写出了潭水之所以“清”,自然要进一步写潭水如何“清”。 “潭中鱼”几句,不太细心的读者会认为只不过写鱼罢了。其实不仅写鱼。大画家只画飞虫,不画天空;只画游鱼,不画清水。但由于虫的确在飞,鱼的确在游,因而在欣赏者眼前,就出现了天空,出现了清水。这里写“潭中鱼”的几句,正是采用了这种以实见虚的写法。“皆若空游无所依”,脱胎于前人的创作。但东晋袁山松的“其水十丈见底,视鱼游如乘空”(《宜都山川记》记夷水入江处);南朝梁吴均的“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与宋元思书》);北魏郦道元的“绿水平潭,清洁澄深,俯视游鱼,类若乘空”(《水经注·洧水》);唐沈佺期的“朝日敛红烟,垂钓向绿川,人疑天上坐,鱼似镜中悬”(《钓竿篇》);唐王维的“涟漪涵白沙,素鲔如游空”(《纳凉》):都是先写水清,后写鱼游,就像某些画家按照游鱼的动势勾了些代表波纹的弧线。至于宋苏舜钦的“人行镜里山相照,鱼戏空中日共明”(《天章道中》);宋楼钥的“水真绿净不可唾,鱼若空行无所依”(《顷游龙井得一联,王伯齐同儿辈游,因足成之》);宋刘爚的“炯{鯈}鱼之成群,闯寒波而游泳,若空行而无依,涵天水之一镜”(《鱼计亭赋》);明阮大铖的“水净顿无体,素鲔若游空,俯视见春鸟,时翻荇藻中”(《园居杂咏》):看来都借鉴了柳文,又各有新意,但在先写水清,后写鱼游这一点上,却都与袁、吴、郦、沈、王之作相类。柳宗元的独创性,在于不复写水,只写鱼游,而澄澈的潭水已粼粼映眼。这还不够,他又借日光作进一步的渲染。作者于岸上观鱼,很难看清潭心;而近岸之处,石坻、石屿、石嵁、石岩上的青树翠蔓,又摇缀、披拂,鱼游于树荫蔓条之下,也未必能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必须借助日光。“日光下澈”的“澈”字下得好!“澈”者,照澈潭底也。红艳艳的日光透过蓝晶晶的潭水,直照到白莹莹的石底,多么富于色彩!这色彩,又是用来烘托游鱼以见潭水之“清”的。潭水透明,所以当日光下澈之时,鱼自然“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的是水里的鱼,又是潭底的鱼影;加上“似与游者相乐”一句,人、鱼并写,情味无穷。 这几笔,真是绘形,绘神,绘影,绘色,即便是最高明的画师,也很难达到这样超妙的艺术境界。 《钴鉧潭记》先写潭源,这一篇恰恰相反。作者是从小丘西行——即从石潭的东方走来的,因被竹林所遮,所以未见石潭,先闻水声。“如鸣佩环”,显然是潭源之水撞击石岸、滴入石潭之时发出的清响。但是接下去,却为什么不先写潭源呢?原来潭源不在潭东,而在西南。作者从潭东行来,立刻被石潭本身的奇景所吸引,于是先写石潭。在饱赏石潭奇景之后,这才朝西南而望,发现了潭源。 写潭源,也就是写远景。潭源是一条小溪。因“其岸势犬牙差互”(其为石岸可知),故溪水像北斗般曲折,像长蛇般蜿蜒。从潭上望去,有些地方溪光闪耀,有些地方为石岸所蔽,不见溪光。写远景半藏半露,饶有画意。而这又是写远望中景物,重点在“望”字上。望潭源而“不可知其源”,又富有诗情。 结尾以“其境过清”收尽全篇。前面出现过两个“乐”字,但作者的“乐”是短暂的。“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不可久居”等句,借景物写感受,含蓄地反映了他的寂寞的处境和凄怆、哀怨的心境。 第58章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钴鉧潭西小丘记 作者:【唐】柳宗元 得西山[1]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2] 。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3],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1]西山:山名。见作者《始得西山宴游记》注。[2]钴鉧潭:见作者《钴鉧潭记》注。 [3]沣、镐、鄠、杜:沣(fēng丰),水名,即沣水,源出陕西秦岭山中,北流至西安市西北,最后注入渭水。镐(hào浩),地名,在今西安市西南,沣水东岸。周武王曾迁都于此,称镐京。鄠(hu户),地名,今陕西户县,在今西安市西南。杜,地名,故地在今西安市东南。均在唐都城长安附近,为当时豪门贵族集中居住的地区。 赏析: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三篇。开头几句,照应前两篇,点出西山、钴鉧潭和小丘的发现经过及其位置,并为后面“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预留伏线。接下去,即抓住小丘的“异”处,描绘满布丘上的嶙嶙奇石。在一般人看来,那些毫无生命的石头本来就暴露在那里;但在作者眼中,却是“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这是说:那埋于泥土之中,不见天日的石头,不甘埋没,愤然突破地面,顶土而出,争作奇状,以显示自己的存在。构思何等新颖!这一句二十来个字,既写出了石数之多、石态之奇,又化静为动,传达了奇石的感情。石头无所谓感情,自然是作者移入的。而一经移入,那形象就立刻栩栩欲活。清王夫之说过:“烟云泉石,寓意则灵。”(《姜斋诗话》卷下)一点也不假。但“意”绝不能生硬地“寓”。在这里,作者即景会心,主观的情和客观的景契合无间,从而创造了独特的境界,既寓了“意”,又妙合自然。 作者于总写众石之后,又分写其中的两类:“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若牛马”“若熊罴”的比喻本来很寻常,但和“相累而下”“角列而上”及“饮于溪”“登于山”结合起来,就显得生气勃勃。而“饮于溪”又带出丘下景物,与前面“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相应。 一个“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的小丘似乎没有什么好写,作者却写得这样生动,这样诱人。 当然,作者不是为写小丘而写小丘。他着力写小丘的特异,甚至给丘上的“奇”石注入理想,这都是为了反跌下文。小丘有众石“争为奇状”,理应受到人们的重视;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这就是它的遭遇! “余怜而售之”中的“怜”,乃是“同病相怜”的“怜”,怜小丘正所以怜自己。但仍不肯泄露主题,却用同游者的“大喜”作为反衬(“大喜”者,喜小丘之贱,出乎意料也),与前一篇《钴{鉧}潭记》用“乐”字异中有同。作者“怜”,同游者“喜”,虽然心情各别,却同样是“人弃我取”。不但取,而且在取得之后,刮垢磨光,让那被人遗弃的小丘变得更美好。“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等句,很有点“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四)》)的意味。稍不同者,杜诗所表现的是长新松、斩恶竹的愿望,而这里则已经付诸行动。像新松一样,嘉木、美竹自然越高越好;但不能揠苗助长。铲去秽草,伐掉恶木,则原来被淹没的嘉木、美竹就自然会显露出来,拂日凌云的前景是不难预卜的。 何况,秽草、恶木既除,不仅“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而且整个天地都为之开朗。“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这个小丘,不是也可以使作者“乐居夷而忘故土”吗?但他并不蹈袭前篇,却用一组排句,实写“枕席而卧”于小丘之上的时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几乎达到了“与万化冥合”的境界。而“清泠之状”与“瀯瀯之声”,又分明指的是丘下二十五步以外的钴鉧潭。于是回顾首段,遥应前篇,绾合潭、丘,作一小结:“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之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看来他是十分得意的。 这得意,其实是失意的特殊表现形式,读者已不难领会;但如果就此收束,仍嫌意有未足。因而又以抒情的、跌宕多姿的文笔略作发挥:先对小丘的未能致身于繁华的京城郊区而远弃荒凉的永州表示痛惜,反转来又对小丘得到他与同游者的赏识表示庆贺。尽管始终没有讲他自己,但“今弃是州也”的小丘的遭遇,不正是他自己的遭遇吗?被人遗弃的小丘还会得到他与同游者的赏识,而他自己呢?“贺兹丘之遭”,不过是自伤不遇罢了。故清人储欣评曰:“寓意至远,令人殊难为怀。”(《唐宋八大家类选》卷十) 第59章 柳宗元《钴鉧潭记》 钴鉧潭记 作者:【唐】柳宗元 钴鉧潭在西山西[1]。其始盖冉水[2]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馀,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注释: [1]西山:山名。见作者《始得西山宴游记》注。钴鉧潭:宋范成大《骖鸾录》:“渡潇水即至愚溪,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旁有钴鉧潭。钴鉧,熨斗也,潭状似之。其地如大小石渠石涧之类,询之皆芜没篁竹中,无能的知其处者。”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永州:钴鉧潭,在州西五里,即冉溪别派也,其间水石尤异,柳子厚有记。”[2]冉水:即冉溪。柳宗元《愚溪诗序》:“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赏析: 这篇《钴鉧潭记》,是着名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的第二篇。 作者在《永州八记》第一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中说:“自余为戮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在《与李翰林建书》中更明白地说:“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时到幽树好石,暂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不难体会,他流连山水,不过想借此排遣愤懑抑郁的情感而已。然而越想排遣,那种愤懑抑郁的情感反而越加强烈;于是乎以情观景,因景抒情,出现在他笔下的山水、泉石、草木、虫鱼,都仿佛有特定的个性,特定的遭遇。而这一切,既是自然景物的生动写照,又是他自己的人格、情怀、处境的曲折反映。 《钴鉧潭记》以“钴鉧潭在西山西”开头,紧接《始得西山宴游记》,重点写潭。第一段写潭状;第二段写得潭经过及潭上景物因人工改造而显得更加优美宜人;然后就他与潭的密切关系感慨作结,余味无穷。 钴鉧潭是由冉水汇成的,因而先从冉水着笔:“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奔注”二字,描状冉水迅猛而来,大有一泻千里之势。但偏偏遇上山石屹立,挡住去路。“奔注”之水碰上山石,用了个“抵”字。抵,《说文》:“挤也。”段注曰:“排而相拒也。”水毕竟“抵”不过山石,只得“屈折东流”,似乎软弱了。然而不然。由于“颠委势峻”,故“荡击益暴”。“荡击益暴”四字,不仅表现了水势因落差过大而迸发的巨大冲击力,而且进一步写出了水的性情:遇阻之后,不甘屈服,反而更加暴烈,像在发泄它的怨怒之气。怒气难平,进而“啮其涯”。狠命地“啮”完了水涯的沙土,“毕至石乃止”,于是开拓出“旁广而中深”的水潭。“流沫成轮”,乃是“荡击”的必然结果。不说“如轮”而说“成轮”,生动地画出了因水势冲击、回荡而形成的旋涡溅沫卷雪、旋转如飞的奇景。 冉水由“奔注”而遇阻,而“屈折”,而“荡击”,而“啮食”,直至冲出个水潭,这才平静了下来,“其清而平者且十亩馀,有树环焉,有泉悬焉”。这境界是幽寂的,清冷的。从冉水的本性看,难道它会安于这种处境吗? 第二段于叙述得潭经过时带出一个社会问题:潭上居民因受不了官租私债的重重负担,逃到山里去开荒,情愿把潭上的田地卖给作者。作者“乐而如其言”,这仿佛是把贫民的“忧”变成了自己的“乐”。其实相反。联系作者自身的遭遇和《捕蛇者说》等文所反映的情况,就不难想见他此时的心情。如前所说,作者寄情山水,本来是想逃避现实,排遣忧闷,然而尖锐的社会矛盾,直扩展到山巅水涯,如何逃避?一个由于企图改变黑暗现实而被放逐的人仍然不能不面对政治苛虐、生民涂炭的现实,他的忧闷又怎能排遣得了呢? 遇上类似处境,不太高明的作家很可能从贫民卖田的事写到他的政敌,写到他自己的被贬,将愤懑抑郁之情一泄无余。然而,那未免离题太远了。柳宗元则不然。贫民卖田的事分明于他企图排遣忧闷之时增加了忧闷,却不正面说穿,偏偏说“予乐而如其言”,下了个“乐”字。于是,这贫民卖田的情节自然而然地成为向后文过渡的桥梁。买地前的“亟游”是寻“乐”,买地后“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潨然”,又是为了更好地寻“乐”。“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不正是“称心快意”地赞美经他改造后的水潭多么适于寻“乐”吗?从前后的几篇文章中看,他初游钴{鉧}潭时,那年的中秋节已经过去了。中秋已过,却说“尤与中秋观月为宜”,当然是期待在明年、后年乃至往后若干年的中秋节来潭上观月,“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的。真可以说是“乐此不疲”“乐而忘返”啊! 啮不动石岸的潭水,幽寂清冷,仿佛安于它的处境。抗不过恶势力的反扑而遭到贬谪的作者呢,与潭水结为知己,频频来游,更盼望着中秋节来此赏月,也仿佛安于他的处境。写了潭,又写了人。于是绾合二者,收束全篇:“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是谁使我乐于居住在“夷”人地区而忘掉京城的呢?不就是你这个小潭子吗?!)这里又一次用了个“乐”字;但谁都能懂得它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全篇描写,看来很客观。直到结尾,有如张僧繇“点睛”,刚一落笔,全龙飞动;前面绝妙的写景文字,顿时变成了绝妙的抒情文字。徐幼铮说得很中肯:“结语哀怨之音,反用一‘乐’字托出。在诸记中,尤令人泪随声下。”(高步瀛《唐宋文举要》引) 第60章 柳宗元《小石城山记》 小石城山记 作者:【唐】柳宗元 自西山[1]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2]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3]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4],而列是夷狄[5],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6],是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7]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1]西山:山名。见作者《始得西山宴游记》注。[2]睥睨(pi ni辟腻):通“埤堄”,城上短墙。梁欐(li丽):屋梁。[3]数(cu醋):密。[4]中州:泛指黄河中游地区。[5]夷狄:指边远少数民族地区。[6]伎:通“技”,技巧,技艺。此指小石城山的景色。[7]楚:楚国,原在今湖北、湖南北部,后扩展到今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江西和四川。 赏析: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八篇。 本文写于唐元和七年(812),与作者同年游袁家渴、石渠、石涧所作三记合为着名的“永州八记”的后四记。和其他三记不同,柳宗元在《小石城山记》里几乎用了一半的篇幅抒发了他贬逐永州后游历自然时触景生情的感慨。这也自然构成了文章的写景和议论两段。 上段写景。可分两层,先是指明小石城山的方位:“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反映了作者在永州借游赏自然寻幽探奇、“无所不到”以排遣悠闲时光和怀才不遇的烦忧的精神状态;继而描述小石城山的奇貌。无论是方位的指点还是景观的描绘,都是在循序渐进中进行的,自然景致随着观赏者的游历渐次展现,使读者阅读时不自觉地由其导引,似乎也步入了自然奇观。这样的笔法使本文的景物描写达到了紧凑而自然流畅的效果。随着横亘路头的积石的出现,紧接着以简洁形象的笔墨勾勒了积石上呈现的房屋形状及四围像小城的外貌,于是与“石城”之称吻合。此后写石上如门的洞穴,其深邃且有水,可感其幽静;“环之可上,望甚远”,则见其高旷;石上没有土壤,却疏密相间、高昂低伏地生长着秀美的树木竹子,又显其奇丽。柳宗元曾说过:“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永州龙兴寺东丘记》)登其高,有旷达之感;探其奥,有幽奇之得。小石城山的天然造化、鬼斧神工,实为作者眼中适游的奇妙之地,从而顺理成章地发出了“类智者所施设也”的慨叹。以本句承上启下,第二段对造物者的疑问就丝毫不感突兀了。 第二段是作者由自然景观带来的联想和思索。作者在这一段里,本意是通过像小石城山这样美好的自然景观却埋没于荒僻之乡,引发对美的事物被压抑、遭遗弃的郁愤之情,并借以抒发贤才遭贬逐的天涯沦落之感,然而却不直抒胸臆。首句由怀疑造物者的有无到“愈以为诚有”,乃是作者的着意之笔,思索由此伸展。文章波澜层出,避免了平铺呆板之病。美好的景观“不为之中州”,反长期沉埋在人迹罕至的僻野,不为人知,不为人用,暗扣柳宗元自己的身世遭际,把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情寄托到被弃置的美丽自然之上,用曲笔表达了身遭贬逐的不平之鸣。至此,由上段的纯景物描写达到了与主观感受的和谐交融。在感慨能向人们呈伎献巧的石头和在艰苦的条件下“益奇而坚”的嘉树秀竹“劳而无用”之后,作者又以推想神者大概不会这么作而提出了造物者“其果无乎”的反问,文章再起波澜。因反问而设答,不说自己借奇石以自慰,却说奇石是造物者安排在这里以安慰那些被贬黜到此的贤人;不说自己贬到这荒僻之地的孤单寂寥,唯以自然之石为伍遣怀,却说造物者灵气独钟于石,所以湖南、湖北一带少伟大人物而多奇石,所透出的天涯沦落、同病相怜、孤芳独赏的痛楚愤懑之情就更深一层。最后用“余未信之”作结,既可看作对造物者的否定,更流露了柳宗元渴求摆脱现状以施展才能的希望。 《小石城山记》在艺术上留给人们的鲜明印象,是白描式流畅自然的景物描写和触景生情、物我合一、丰富而带有思辨性的思索。正是这一点,构成了这篇散文独到的艺术风貌。 第61章 柳宗元《石涧记》 石涧记 作者:【唐】柳宗元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1]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2]。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3]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注释: [1]亘石:乱石相连。[2]阃(kun捆)奥:内室深隐之处,引申为隐微深奥的境界。[3]揭(qi气)跣:提起衣裳,光着脚。 赏析: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七篇。 永州地处湖南零陵盆地的南端,属南方较为常见的丘陵地带,算不上佳境胜地。在柳宗元的其他文章中,也不止一次地描述了其地的荒凉原始之状。但是,在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尤其是《永州八记》中,永州却成了无石不奇、无水不美的人间佳境。“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游黄溪记》)永贞元年(805)柳宗元贬任永州后,政治风波险恶,生活环境艰难。在忧郁和痛苦之余,常常徜徉于山水之间,以洁净忘机的大自然作为自己的挚友,在山水草木之中寻求安慰和寄托,“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感情在山水中得到遣散,山水在感情中得到升华。从这点出发,永州游记中美妙境界的出现就很可以理解。而这种“造境”,《石涧记》是最为典型的。 这篇游记的最大特色,就是景由情生,于常景中写出奇景。其实,作者笔下的石涧,只不过是一条乱石纵横、流水交加的普通山涧,它既无险壑奇石之趣,也无激流飞瀑之观,甚至说不上有一点点异于其他任何一条山涧的特别之处,在一般游人看来绝不起眼。但正因为作者感情倾注,慧眼独到,故小小石涧无不成景,每一景致无不奇妙。作者是这样描写石涧的:“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这一连串的博喻,不仅将石渠写得美,而且写得富有情节,富于联想,写得令人心谗。若床,若堂,若筵席,若阃奥,写出了石涧尺幅千里的空间的无限变化;流若织文,写出了这一空间在时间作用下的平面拓展;响若操琴,则是这一空间的立体扩散;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则是这一特定空间的限制和回归。这条小小的山涧中,有静态美,有动态美,有平面美,有立体美,有图画美,有音乐美,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世界。这使我们想起鲁迅先生描述百草园一段短短的泥墙根的名笔:“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二者的观察能力和描述能力,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物我交融,主体和客体并重,也是这篇游记的一个重要特色。作者并不只注重写石涧,更注重写我在游石涧,我是如何游石涧的。“揭跣而往”,写出了作者兴致勃勃而又急切渴望的游兴;“扫陈叶,排腐木”,写出了作者善善恶恶、爱物惜景的情操;“罗胡床十八九居之”,写出了作者投身自然,不思归返的情趣;“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则是充满了洋洋得意之情。当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浩叹,亦寄寓着作者被放逐偏隅的身世之慨,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促成了作者化身于山水之间的强烈的渴望。作品对石涧的精雕细琢,若非凝目久思,细摩其味,是断然写不出的。作者对环境的领悟和感受,也不是短暂的体验所能达到的。文章中,“我”的角色始终鲜明地占着主动。很显然,作者写的不是单纯的“石涧记”,准确地说是“我游石涧记”;记中的石涧不仅仅是永州的石涧,而且还是作者心中的石涧;对石涧的着墨,也同样是作者的自我描绘。 《石涧记》在结构上也很有特色。首先是剪裁得体:详处极尽石涧之奥妙,笔触细腻,毫发不爽;略处行云流水,天地一览,如“其间可乐者数焉”、“道狭不可穷也”等,无限风光,尽藏其中。其次,这篇游记的结尾不同凡响,收得十分高妙,妙就妙在结与不结之间。“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前句犹是铺扬开去,后句却陡然合起。一方面,与开头“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相照应,完整地表述了石涧之游的结束,可以乘兴而归了;另一方面,“道狭不可穷也”埋藏着很多潜台词。或云:再往上去更有无穷佳境,如王安石《游褒禅山记》所云:“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此等景观当留待后人开发。或云:今日已倦,无意再上,他日当再穷尽之。或云:前程风光虽好,奈何路险而不能致,憾之憾之。或云:我本意就是浪迹山水,寻求寄托,非专为石涧记写述始末、树碑立传而来,我意已足,我兴已尽,归去来哉!诸如此类,尚有多种。它给人以一种更深远的联想,言有尽而意无穷,绕梁余韵,久久不绝。无论如何,一篇《石涧记》,只写了半条石涧,还有半条怎么样?这必然会引起读者们的遐思。 第62章 柳宗元《石渠记》 石渠记 作者:【唐】柳宗元 自渴[1]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2],昌蒲被之,青藓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3],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4]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5]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注释: [1]渴:指袁家渴。作者《袁家渴记》云:“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为渴。”[2]石泓(hong红):凹石积水而形成的小潭。[3]箭:小竹。[4]酾(shi尸):分流,疏导。[5]元和七年:公元812年。元和为唐宪宗的年号。蠲(juān涓):清洁。 赏析: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六篇。 本文作于柳宗元谪居永州的第七年(元和七年,公元812年)。作品以游览山溪小潭为主线,事中见意,处处流露出放逐投荒的身世之慨和怀抱难伸的不平之鸣。 第一段是记游。因作者随行随游,随览随记,看似平淡自如,随心所欲,却笔趣横生,天然妙合之中现出无限的精致。文章起笔先写石渠,水鸣幽幽,忽大忽细,石渠虽然小得不起眼,其特征却十分鲜明。水流潜过大石,便注入石泓,昌蒲、青藓,衬出石泓的清澄凛冽,较之石渠,风趣全异。水入石潭,顿然开朗,水面之阔,水底之深,别有一番气势。别石潭而北行,曲折迂回,又回到了袁家渴。这一路风景中,作者以石渠石泓石潭作为重点描写,以水流作为中心贯穿,而一路之上其他的风物,仅以“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一笔扫过,轻重有致,重点突出。而石渠石泓石潭又各有特色,绝不雷同,石渠之幽,石泓之清,石潭之阔,都非常富有个性。作者抓住特征,动静交错,蝉联成篇,俨然是一首优美的风光小诗。作品在结构安排上,以水流为线索,由“西南行”转“西行”,又“北曲行纡馀”,一圈下来,又回到起点。这样安排,行有其始,回有其归,显得完整而又紧凑,首尾衔接,暗中呼应。“风摇其巅”四句,是作者的神来之笔。作者坐歇于诡石怪木之间,一阵山风吹过,崖谷中树声骤起,有琴韵之美听。随声转目视之,见树已归静,而崖谷中的回声却一波一波地转向了远处。这种情景易于感受,却难于表达,柳宗元用短短十六个字,写尽了它的神韵,足见其笔力之强。 如果仅仅以表现手段和描写能力见长,那还算不上是文学的上品,只有将作者自己的感情、气质、品格和哲思,都无间地融入描写对象之中,作品才有可能获得永恒的艺术生命力。在《石渠记》中,风光景物的描写仅仅是文章的表层,作者借物写怀,以景序志,真正的主角则是埋藏于作品深层的身世之慨和悲凉之情。细读《石渠记》,作者笔下的泉、渠、石、流、泓、潭都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特征:它们都显得蜿蜒纡曲,坎坷艰难,清幽孤寂。无论是有意寓情于景,或是出自无意之笔,均与作者的身世坎坷和此时此地的境遇情怀有着密切的吻合。泉之声“乍大乍细”,“渠之广”或狭或宽,刚流“十许步”,便受阻于大石而“伏出其下”,入石泓后“又折西行”,复“陷岩石下,北堕小潭”,“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这短短的历程显得何等的艰难曲折啊!“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别舍弟宗一》)一切景语皆情语。有此遭遇,便有此情怀;有此情语,便有此景语。在文中,石渠和作者自身,已达到难解难分的高度交融,山水草木,皆已染上了作者的喜怒哀乐。柳宗元在元和四年《与李翰林建书》中曾对这一情形作了确切的说明:“仆闷即出游,游复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视地,寸步劳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窃发,中人形影,动成疮痏。时到幽树好石,{蹔}得一笑,已复不乐。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 但是,作者的性格深处,并没有被这些磨难轻易地击垮,作品强烈地表现了作者不屈从于“翳朽”的抗争意识,以及抑丑恶、扬美善的正义感。石渠微流,本来就已曲折纡余,历尽磨难,然而土石壅塞,荆棘丛生,枯枝遍地,更使渠水滞涩不畅。在这“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永州韦使君新堂记》)的环境中,作者亲自动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扫除令人憎恶的障蔽之物,还山水的自然本色美。作者的爱憎之情,借草木山水而发,表现了他忧郁中不绝望,重压下不易辙的难能可贵的高尚品格。 作品还有一个十分明显的主旨,那就是为埋没无闻的自然山水鸣不平。作者有感于永州山水的沉埋不遇,叹惜之情,溢于言表,故撰文刻石,以昭示后世之知音。山水有佳境,却无闻于世上;而人间之英才,沉埋无闻之余,更兼遭遇扼杀和迫害。作品更深沉的浩叹,正在于此。明代文学家茅坤在《唐宋八大家文钞》中指出:“愚窃谓公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抑可见天地内不特遗才而不得试,当并有名山绝壑,而不得自炫其奇于骚人墨客之文者,可胜道哉!”这个“两相遭”说得很中肯綮,只有柳宗元的身世遭际,才有可能倾心于石渠幽景;也只有永州的无名胜境,才有可能激发出作者如此强烈的共鸣。所以说,《石渠记》既写了石渠,也写了人:石渠就是作者,作者就是石渠,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第63章 柳宗元《袁家渴记》 袁家渴记 作者:【唐】柳宗元 由冉溪[1]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2]。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3]。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4]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5]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注释: [1]冉溪:见作者《钴鉧潭记》注。[2]钴鉧潭:见《钴鉧潭记》注。[3]袁家渴: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永州(今湖南永州市):袁家渴,在州南十里,尝有姓袁者居之,两岸木石奇怪,子厚记叙之。” [4]楚、越:楚,楚国,原在今湖北和湖南北部,后扩展到今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江西和四川。越,越国,原在今浙江东部,后扩展到江苏、山东。[5]轇轕(jiāo gé交葛):杂乱纠缠貌。 赏析: 这是《永州八记》的第五篇。 袁家渴是一条可以泛舟的西流水,景物繁富。故《袁家渴记》于水容石态之外,兼写山、渚、草木、花卉等等。 《史记·西南夷列传》起首说:“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本篇第一段笔势由此化出,以钴{鉧}潭、西山为宾,陪出袁家渴。第二段写渴。“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等句,既简括,又生动。而这,又是为下文更精彩的描写准备条件。因为这条渴自南馆高嶂曲曲折折地流向百家濑,中间又间以重洲浅渚,所以“舟行若穷,忽又无际”。“舟行若穷,忽又无际”,八个字抵得上一篇游记。与王维的“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蓝田山石门精舍》)、陆游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游山西村》)意境相类,却更其妙远。 “有小山出水中”以下,记山石,记岩洞,记各种树木花草,虽然文笔雅洁,但毕竟像流水帐。殊不知这都是为下文蓄势。“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等句,将上面所记的一切统统纳入风中,收到水上,使读者于树动、花摇、草掩、涛飞、濑旋中看见奇光异彩,听见清音远韵;而一股浓郁的香气也随风飘来,直沁心脾。 柳宗元很善于写风中景。如《南涧中题》诗里的“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石渠记》里的“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都很传神。这里的“每风自四山而下”一段,则更其生动。苏轼称其造语“入妙”,其实不仅妙在造语,更妙的还是他那“以一风统众景”的艺术构思。 结尾的“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云云,命意与《钴鉧潭西小丘记》类似,而用笔各殊。这样奇伟、这样高洁、这样清丽幽雅的风景区,却无人了解,长久地被遗弃、被埋没,连当地人都“未尝游”!作者“发潜德之幽光”,以巧夺天工的笔墨描绘这种自然美,表彰这种自然美,“出而传于世”,既表现了他对受压抑、受摧残的美好事物的无限同情爱护,也寄托了他自己的无限惨痛、无限深沉的身世之感。 第64章 柳宗元《永州铁炉步志》 永州铁炉步志 作者:【唐】柳宗元 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1]。永州[2]北郭有步,曰铁炉步。 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问其位与德,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步之号而不足釜锜、钱镈、刀鈇者,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则求位与德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德无有,犹不足大其门,然世且乐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3]。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戮,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釜锜、钱镈、刀{鈇}者,则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 余以为古有太史,观民风,采民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注释: [1]步:即船埠头。[2]永州:治所在今湖南永州市。[3]“大者”四句:桀,夏朝末代君主;纣,商朝末代君主,相传均为暴君。禹,夏代第一位君主,传说曾治平洪水;汤,商朝的建立者。幽、厉,西周幽王、厉王的合称。厉王暴虐,为国人放逐;幽王为犬戎击败,死于骊山下。文、武,周文王、周武王的合称。文王曾为西部诸侯之长。其子武王灭殷,建立周王朝。 赏析: 这是一篇借题寓讽的杂文,作于柳宗元贬居永州的第九年(宪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文中的铁炉步虽实有其地,但其中两个人物的对答,却是从汉赋中主客问答辩难的写法变化而来,是作者借以表达自己观点的一种方式。实际上,真正能代表作者观点的并不是文中“余”的想法,而是“步之人”的一番议论。 开头一小段文字,简要交待了“步”的名称所指(即船埠头)和铁炉步的所在。这是对题目应有的说明,也是给虚构的对答提供一个真实的背景。 顾名而思义,循名以求实,是一般人的心理。第二段开头,便通过“余”的求与问,和步之人的答,引出了“人去而炉毁”,“独其号冒而存”的现象,继而又引出了“余”对这种现象的惊怪态度。这几句是下文全部议论的出发点和凭藉。其中,“乘舟”切“步”,“九年”“往来”“不知年”,说明“事去名存而冒”的情况已经存在很久。而“余”的惊怪态度则成为“步之人”批评的靶子,实际上是把议论引向深入的一种桥梁。 步之人的一段议论,是全文的主体,也是作者写这篇文章的真正意图所在。他先用“子何独怪是”,对“余”的惊怪态度表示了总的否定,接着,便层层转进,加以嘲讽批驳。先指出:“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他们既无位,又无德,却冒着高门大族的名号自高自大,别的人也把他们看得很高大,这跟冒号的铁炉步有什么两样?接着进一步指出:到铁炉步求不到铁制的炊具、农具、刀斧,跟在冒号的高门中求不到位和德,情况是相似的;而且即使有位而无德,也不能光大他们的门第,但世上的人却仍然把他们看得很高,乐意居于其下,那么,铁炉步的冒号又有什么可怪的呢?最后,更进而指出:历史上的桀、纣、幽、厉分别假冒禹、汤、文、武的名号以傲视天下,最后都遭到失败,为世人所讥辱,这是深可戒惧的。相比之下,铁炉步的冒号倒不会造成什么危害,对此感到惊怪,而无视政治上的冒号,那是舍本逐末了。这三层,运用类比对照,从冒号的铁炉步引出冒号的高门、冒号的帝王,从铁炉步的人去炉毁,引出高门的无位无德、妄自尊大,进而引出末世帝王“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从“余”的惊怪引出世人不重才德、但重门第的陋风和无视政治上冒号的危害的短见,层层转进加深。作者借步之人的这番议论,不但揭露了政治上已趋没落,但还以高门自诩的世家旧族,揭露了承袭祖宗旧业和名号、昏庸无能的封建统治者,而且批评了但重名号、不求才德的庸人陋习。 近人章士钊《柳文指要》谓:“子厚此作,明有所讽。盖唐世重门第,好夸张,子孙冒祖父之名与位,以震骇流俗,所在多有,子厚或亲遇其事而恶之,故借铁炉而揭其事于此。”虽为推测之辞,实是近情合理。末段交待文章的写作目的。所谓“嘉其言可采”,以备太史观民风而采之,故作严肃郑重之语,使这段虚构的“步之人”的议论显得实有其事,与首段之写铁炉步同一手法。柳宗元带有寓言性质的杂文,每用此种虚虚实实之笔。 第65章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始得西山宴游记 作者:【唐】柳宗元 自余为戮人[1],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2]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3],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4],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 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5]也。 注释: [1]戮(lu路)人:罪人。戮同“戮”。[2]西山:山名。《清一统志》:“永州府:西山在零陵(今湖南永州)县西。县治在县西隔河二里,自朝阳岩起,至黄茅岭北,长亘数里,皆西山也。” [3]法华西亭:法华寺西的一座亭子,寺在永州城内东山上,作者于元和四年建亭,称为西亭,并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4]染溪:即冉溪,潇水支流,在永州西南。[5]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元和为唐宪宗的年号。 赏析: 柳宗元因参与王叔文“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今属湖南)司马。时艰不可济,唐祚难振兴,谤毁兼至,贫病交迫,老母病故,居处遭火,他满怀忧惧之情,多藉山水以排遣。被明人吴讷称为“体之正”的《永州八记》就写于此时。这“八记”是情景交融的真正游记,它们如同通景画,自成章法又互有联系。《始得西山宴游记》是其首篇。 文章题目的“始得”二字是全文关键。诚如清人浦起龙《古文眉诠》卷五十三所说:“‘始得’有惊喜意,得而宴游,且有快足意,此扼题眼法也。”因山水之游,得游中三昧,才有处难置困中的情感解脱与人格升华。就“八记”而言,“始得”则有领起诸篇之意。文章可分为前后两部分,而“始”字贯通全文,成为立意与为文的肯綮所在。 文章以“自余为戮人”开局,“戮人”二字实含受辱与被害的悲愤。居于永州而一直感到忧惧,一“恒”字深刻表现了被贬后心态。因为身是带罪之人,又是闲官,故能“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施施”状其行动之缓,“漫漫”写其随意而行,这正是作为“戮人”“惴栗”之情的重要补充。“日与其徒”五句,具体而又概括地写出了自己的游踪。“上”“入”“穷”加上“无远不到”,正为后面的“始得”作一预伏。“到则披草而坐”八句,就“游”“宴”二字展开,接字钩句,续续相生,极其精练,却以坐、醉、卧、梦、觉、起、归的所行所为,传“施施”“漫漫”的神韵。正是这看似乐而忘忧之举,带着随缘任运的色彩,并未摆脱“惴栗”的阴影,为后文“始得西山”所产生的心弦震颤和精神超越作一铺垫,并起到“借宾定主”作用。“以为凡是州”二句,总赅前文。“未始知西山之怪特”,“始”字始出,结束前半部分,从反面引西山入题。 后半部分用郑重交代时间开头,以见“始得西山”之异于以前诸游。法华寺地势高,西亭所见无遗,终于望见西山。“始指异之”,“始”字再出,正式点题,“指”而才能“得”,“异”则应前“怪特”。接着命仆人开道前往,过、缘、斫、焚四字领起四个短句,以动宾结构的短促排比句式,构成一种急促之势,往日“施施”、“漫漫”的情态立变,可见西山之“异”有多大吸引力!登西山之举仅用“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八字,就写出了身登目游的过程。“则凡”以下,专写西山,先继以“借宾定主”之法写西山的雄奇,然后从西山引发所感。作者不是正面写西山,却写立于西山之所见,“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这是以所见之远写西山之高,是总括之笔。“岈然”者似蚁垤,“洼然”者如洞穴,这众山的总貌足以反衬西山雄峙特立之势,这是第一个层次:言高下之势。“尺寸千里”,实因登高才能望远,正所谓“迫目以寸,则其形莫睹;迥以数里,则可围于寸眸”(南朝宋宗炳《画山水序》),远近景物重叠压缩,都入于眼内,这是第二个层次:言所见之广。青山萦回,白水缭绕,直到与天相接,四方望去,所见如一,这是第三个层次:言西山有众山拥戴之势。于是,“然后知”三字使“始得”之意第三次出现:西山之特立引发出“不与培{塿}为类”之感,这是从形貌言;由西山之超乎众上,联想起其如同颢气的悠悠无际、漫漫无涯,这是从精神言;由西山之与造物者相始终,想到它的洋洋无穷尽,这是从生命力而言。至此,作者才从自然中的西山,“始得”人格化的西山,山引发了人的胸襟,人也认识了山的精神,时空合一,情景相融,这是正写西山的笔墨,也是全文的精华。 山移人情,人又移情于山,接着就是由游而宴之举。“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此番之醉虽曰“颓然”,却非以前的“相枕而卧,卧而梦”,是真正为西山所陶醉了。不是么?“苍然暮色”四句,非但写出“暮从碧山下”的神韵,“犹不欲归”与前“觉而起,起而归”相较,可见此番眷恋正是心灵充实的表现。“心凝神释,与万化冥合”,进一步点明荡涤灵魂,开拓心胸,使人格精神与宇宙自然合一之意。“恒惴栗”的心态被破除了,“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至此,主定宾弃,扫处即生,以西山之游否定昔日之游。“然后知”连二“始”字,“始”字四出又第四次点题,文中关锁可见。最后,以“故为之文以志”并书年份作结,是对此游之重视,同时也是对“始得”的重要补充。 《始得西山宴游记》达到了描摹山水与言志抒情完美结合的境界。山水游记之作并非始于柳宗元,远的不说,仅唐人之中,元结就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如清人吴汝纶就认为:“次山放恣山水,实开子厚先声。”但是,情景交融,将山水人格化,却是柳氏独造之境。本文从被贬后的忧惧和漫游写起,透露出当时的处境和心情,然后由一般游览引入西山之游,重笔写西山之“怪特”。岈然洼然的高下之势,咫尺千里的登眺所见,萦青缭白的山水远景,三组画面、三个层次,以相互的映衬、生动的比喻、色彩的渲染,构成绚丽多姿的“怪特”,准确而生动地写出了西山的景色。诚如他的诗《江雪》,千山不见鸟影,万径没有人踪,更衬托出独钓寒江、不畏严寒的勇气,寄托着政治革新失败后既孤独又不屈的精神。本文中的西山,不类培塿,与颢气俱,与造物游,超尘拔俗,卓立不群,其伟大的人格力量正是作者高尚品格和人生理想的体现。西山熔铸了他的幽愤,陶冶了他的胸襟,启迪了他的悟性,而他的赞美西山正是以之来言志抒情。 作为山水游记的伟大宗匠,柳宗元在本文中采用了“从对面着笔”的描写手法,产生了不同凡响的艺术效果。文中写登西山远眺之所见,呈现了雄奇开阔的境界,而不写西山本身,写了“不以培塿为类”的培塿,从而也就衬托了西山,突出了西山。这种不从实处落笔的写法,颇类于汉乐府诗《陌上桑》的从旁人所见来写罗敷美貌,和罗敷自夸其夫的“坐中千馀人,皆言夫婿殊”一样,是将诗的“虚处着墨”化为文中的“从对面着笔”。如此写来,大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近人林纾曾说:“文有诗境,是柳州本色。”揆之本文,洵非虚誉。 柳宗元推尊“文以明道”,但并不轻视“文”之本身,章士钊曾谓柳文“字字沁人心脾”,本文就极见字句烹炼之功。以句言,骈散结合而又句式多变,极见灵动矫变之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披草而坐,倾壶而醉”的四字对偶句,平稳中见沉滞,活画出“惴栗”心态下无所事事之状。在“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构成鼎足对,以句式之变化和音节之振拔力图冲破平淡之后,“倾壶而醉”等七句更变为顶真句式,活泼流丽,以倾泻“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的自慰自悦心情。及至一睹西山之异后,命仆人开道上山,四个三字对句传递出急于上西山的迫切愿望。上西山后所见,以基本上是三组四字句组成三个画面,略见铺排后即引入“悠悠乎”“洋洋乎”的赞叹,状物与抒情达到高度统一。其后“引觞而酌”等四字句复归于平稳,但这是解脱与彻悟后的心情,已不同于前。总之,文中句式之变与感情脉络有着密切的关系。以用字言,写山容水态的“幽泉怪石”“岈然”“洼然”“若垤”“若穴”“萦青缭白”“苍然暮色”,都形象、精练,有极炼如不炼之妙。其动词与名词的搭配更令人叫绝,“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整中有变,表达精微。 宴游西山而始得西山之妙,读《始得西山宴游记》而始得永州山水之妙,本文确实堪当“始得”之妙。 第66章 柳宗元《捕蛇者说》 捕蛇者说 作者:【唐】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1]。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2]。”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注释: [1]三虫:一般应是蛔虫、赤虫、蛲虫等人体内的寄生虫。一说是三尸之虫。道家将人体的脑、胸、腹称为三尸,这三处的病虫称为“三虫”。柳宗元有《骂尸虫文》,则是另有寓意,为谗害者而发。[2]苛政猛于虎:语出《礼记·檀弓》。 赏析: 唐顺宗永贞元年(805),柳宗元参与了王叔文为首的永贞革新运动,失败后,被贬为永州(今属湖南)司马,历时十年(805—815)。这期间,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下层,了解人民的疾苦,自然就更激起对朝廷苛敛重赋的不满和义愤。《捕蛇者说》正是在永州所写。文中揭露了天宝以后六十年来农民破产流亡的现实,展现了在统治者的横征暴敛之下,中唐时期苦难深重的社会画面,表达了对人民疾苦的同情,曲折地反映了作者坚持改革的意愿。《捕蛇者说》是柳文中最广为传颂的名篇。“此文无选本不录,读者最广,人谈柳文,必首及是篇”(章士钊《柳文指要》)。可见其对后世影响之深远。 《捕蛇者说》这题目,意思是讲讲捕蛇人的事。说,是一种文体,可以议论,也可以叙事。全文可分为三段。 第一段从开头到“永之人争奔走焉”,集中写永州之蛇的特点,突出了一个“异”字。请看:这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毒性异常;然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什么麻疯、手足麻木、脖子肿、恶疮等病都可以治好,还可以消除局部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寄生虫,这可说是功用奇异。早先给皇帝治病的太医以皇帝的名义发布命令,征集这种异蛇,每年征两次,可以抵消应缴的租税。因此,从那以后,“永之人争奔走焉”。作者只用“争奔走”三字,就把永州百姓争先恐后,不顾劳苦,冒死捕蛇的情景显现了出来。当然,这是“王命”所致。 第二大段从“有蒋氏者”到“又安敢毒邪”,包括文章的二、三、四自然段,是全文的重心。 由上文的异蛇,引出捕蛇人蒋氏。这蒋氏可说是捕蛇世家,经历也可称奇。请听他的诉说:他的祖父死于捕蛇,他的父亲死于捕蛇,他自己接着捕蛇十二年,险遭丧身之害也不知多少次了。这里,讲祖孙三代,连用了三个“死”字,突出了毒蛇的可怕,捕蛇的危险;写捕蛇人,只“言之貌若甚戚者”一句,便把他回首往事,悲痛在心,哀形于色的情态勾画出来了。明明是备受毒蛇之害,却说独享捕蛇之利,在这极为矛盾的境况中,更见出其内心的酸楚。 因此,作者接下来说:“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在为蒋氏的不幸遭遇而感到悲痛的同时,这位好心肠的作者立刻提出了一个解脱危险的办法。这几句话句子简短,语气急促,而且连用了三个当“你”讲的“若”字,表明“余”是在跟捕蛇人面对面地交谈,态度是诚恳的,帮助对方的心情是急切的,办法似乎也是切实可行的。也许在“余”想来,对方一定会欣然接受吧。 可出乎意料的是,蒋氏并没有表示感激,他“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蒋氏这番话,态度同样是恳切的,语气也十分肯定。蒋氏的态度表明:毒蛇可怕,但赋敛之毒更厉害呀! 这话怎么讲呢?接着,蒋氏说了这样几层意思: 一层意思是:蒋氏祖孙三代在这个地方居住有六十年了,亲眼见到同村的人生活一天比一天艰难窘迫。为了缴赋税,他们耗尽了田地的出产、全家的收入,不够,只好哭喊着离乡背井去逃荒,一路上,饥渴劳累,跌跌撞撞,受着风吹雨打,冒着酷暑严寒,吸着有毒的瘴气,死在途中的人很多。跟他的祖父、父亲和自己一起住的那些人家越来越少了。他们不是死去就是逃亡,只有他因为捕蛇才在这里生活下来。《柳文指要》引录了林西仲一文,算一笔唐代的赋税账:“按唐史,元和年间,李吉甫撰《国计簿》,上之宪宗,除藩镇诸道外,税户比天宝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者,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是民间之重敛难堪可知,而子厚之谪永州,正当其时也。”因知文中所言,自是实录。 第二层意思是:那些凶暴的官吏到乡下催租逼税的时候,到处狂呼乱叫,到处喧闹骚扰,那种吓人的气势,就连鸡犬也不得安宁。而这时他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自己的瓦罐,只见捕来的蛇还在,便可以放心地躺下了。他细心地喂养蛇,到规定的时间把它当租税缴上去,回来后,就能美美地享用自己田里的出产,安度岁月。 蒋氏说的第三层意思是:这样看来,一年当中他冒生命危险有两次,而其余的时间就可以坦然快乐地过日子,哪像乡邻们天天都受着死亡的威胁呢?即使现在因为捕蛇而丧生,比起乡邻们来,也是后死的了,哪还敢怨恨捕蛇这个差使呢? 蒋氏的这一番话,以他“以捕蛇独存”和乡邻们“非死则徙”相对比;以他“弛然而卧”和乡邻们备受悍吏袭扰相对比;以他“一岁之犯死者二”和乡邻们“旦旦有是”相对比,说明捕蛇之不幸,确实“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可见他在讲述三代人受蛇毒之害时“貌若甚戚”,而当听了要恢复他的赋税时却“大戚,汪然出涕”地恳求,完全是出于真情。蒋氏的话,发自肺腑,带着血泪,听来怎不令人心碎! 作者在文章的第三部分,也就是结尾一段说:“余闻而愈悲”,比听蒋氏讲一家人的苦难时更加悲痛了。想到自己过去对孔子所说的“苛政猛于虎”这句话还有所怀疑,现在从蒋氏所谈的情况看来,这话是可信的。唉!谁知道赋税对人民的毒害竟比毒蛇还要严重呢!于是写了《捕蛇者说》这篇文章,为的是让那些观察民情的人知道苛重的赋税给老百姓造成的灾难。在全文边叙述边议论间或抒情的写法中,最后这一番议论,确实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如果说“苛政猛于虎”强调的是一个“猛”字,那么本文就紧扣一个“毒”字,既写了蛇毒,又写了赋毒,并且以前者衬托后者,得出“赋敛之毒”甚于蛇毒的结论。 本文在写作手法方面,除了对比、衬托的大量运用及卒章点明主题外,对蒋氏这一个人物的描绘也是极富特色的。特别是他不愿意丢掉犯死捕蛇这一差使的大段申述,讲得是既有具体事实,又有确切数字;既有所闻所见,又有个人切身感受;既有祖祖辈辈的经历,又有此时此刻的想法;既讲述了自家人的不幸,又诉说了乡邻们的苦难:不仅使人看到了一幅统治者横征暴敛下的社会生活图景,也让人感到此人的音容体貌宛在目前,有血有肉,生动传神。 通篇读来,《捕蛇者说》这篇散文内容翔实,人物突出,见地深邃,笔锋犀利,结构完整,堪称散文中的杰作。 第67章 陆贽《奉天请罢琼林大盈二库状》 奉天请罢琼林大盈二库状 作者:【唐】陆贽 右[1]: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2]?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远利而尚廉。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3]。百乘之室,不畜聚敛之臣[4]。夫岂皆能忘其欲贿之心哉?诚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耳。是以务鸠敛[5]而厚其帑椟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与天同方。生之长之,而不恃其为[6];成之收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然忘情。取之不为贪,散之不为费。以言乎体则博大,以言乎术则精微。亦何必挠废公方[7],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乘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 今之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8]。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盍各区分:税赋当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乎天子,以奉私求。玄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柢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寇。《记》[9]曰:“货悖而入,必悖而出[10]。”岂非其明效欤? 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约俭,斥远贪饕[11]。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12];而诸方曲献[13],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议者咸谓汉文却马[14]、晋武焚裘[15]之事,复见于当今矣。近以寇逆乱常,銮舆外幸[16],既属忧危之运,宜增儆励之诚。臣昨奉使军营,出由行殿,忽睹右廊之下,榜列二库之名。戄然若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师旅方殷[17]。疮痛呻吟之声,噢咻[18]未息;忠勤战守之效,赏赉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孰能忍怀?窃揣军情,或生觖望[19]。试询候馆[20]之吏,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积憾已甚。或忿形谤讟[21],或丑肆讴谣,颇含思乱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甿俗昏鄙,识昧高卑,不可以尊极临,而可以诚义感。顷者,六师初降[22],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23]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绝甘以同卒伍,辍食以啗功劳[24]。无猛制而人不携[25],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谣讟方兴,军情稍阻。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26],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默,能无怨咨[27]?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记》曰:“财散则人聚,财聚则人散[28]。”岂非其殷鉴欤?众怒难任,蓄怨终泄。其患岂徒人散而已,亦将虑有构奸鼓乱,干纪而强取者焉。 夫国家作事,以公共为心者,人必乐而从之;以私奉为心者,人必咈[29]而叛之。故燕昭筑金台[30],天下称其贤;殷纣作玉杯[31],百代传其恶。盖为人与为己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尚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时病其太大[32]。盖同利与专利异也。为人上者,当辨察兹理,洒濯其心,奉三无私[33],以壹有众[34];人或不率[35],于是用刑。然则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务,而壅利行私,欲人无贪,不可得已。今兹二库,珍币所归,不领度支[36],是行私也;不给经费,非宣利也。物情[37]离怨,不亦宜乎? 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矫失而成德。以陛下天姿英圣,倘加之见善必迁[38],是将化蓄怨为衔恩,反过差为至当。促殄遗孽,永垂鸿名,易如转规,指顾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行与否耳。能则安,否则危;能则成德,否则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愿陛下慎之惜之。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专欲[39],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40]。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怀,与众同欲。是后纳贡,必归有司;每获珍华,先给军赏,瑰异纤丽,一无上供[41]。推赤心于其腹中[42],降殊恩于其望外。将卒慕陛下必信之赏,人思建功;兆庶悦陛下改过之诚,孰不归德[43]?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44],旋复都邑。兴行坠典,整缉棼[45]纲。乘舆有旧仪,郡国有恒赋,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也;损其小宝,而固其大宝[46]也。举一事而众美具,行之又何疑焉?吝少失多,廉贾不处;溺近迷远,中人所非。况乎大圣应机,固当不俟终日[47]。不胜管窥愿效之至,谨陈冒以闻。谨奏。 注释: [1]右:唐代进状的格式,把将要论列的人或事扼要写在正文之前,正文开头冠一“右”字,以下才是就前列人或事所作论述。古时文字直行书写,由右而左,“右”即指前面的提要。[2]“作法于凉”四句:语出《左传·昭公四年》:“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凉,薄。作法于凉,谓赋税从轻。[3]“天子”二句:语出《荀子·大略》:“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4]“百乘”二句:语出《礼记·大学》。[5]鸠敛:聚集。[6]“生之”二句:语出《老子》五十一章:“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7]挠废公方:扰乱、败坏公家的法令。[8]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新唐书·食货志》:“王{鉷}(hong洪)为户口色役使,岁进钱百亿万缗,非租庸正额者,积百宝大盈库,以供天子燕私。”[9]《记》:指《礼记》。[10]“货悖”二句:语出《礼记·大学》。[11]贪饕(tāo滔):指贪官污吏。[12]太府:唐有太府寺,掌财货廪藏。[13]曲献:私献,指租赋以外的贡献。[14]汉文却马:据《汉书·贾捐之传》,有人献千里马于汉文帝,文帝谢绝,退还其马。[15]晋武焚裘:《晋书·武帝纪》载,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晋武帝以此乃奇技异服,为典礼所禁,遂焚之于殿前。[16]寇逆:举兵叛乱者,此指朱泚。銮舆外幸:天子出逃的委婉说法。[17]“天衢”二句:意谓京师的道路还被堵塞,战事还很频繁。[18]噢咻(yu xu宇许):安慰病痛者时发出的声音。[19]觖(jué决)望:怨恨。[20]候馆:指驿馆。[21]{讟}(du独):怨言。[22]初降:刚刚降临奉天,实指带着卫队出亡。[23]夷:平。指打退朱泚围困奉天的部队。[24]啗(dàn淡)功劳:给有功劳的人去吃。[25]携:离叛。[26]嗜货矜功:好财夸功。[27]“苟异”二句:意为:假若不是恬淡静默的人,能不发抱怨之声吗?[28]“财散则人聚”二句:《礼记·大学》:“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此处所引,改“民”为“人”,是避唐太宗李世民讳。[29]咈(fu弗):违拗。[30]燕昭筑金台:据《史记·燕召公世家》,燕昭王为报齐仇,在易水东南筑台,置千金于台上,以招延天下贤士,终报齐仇。[31]殷纣作玉杯:《韩非子·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盛羹的瓦器),必将犀玉之杯。”指逐渐贪图个人奢侈享受。[32]“周文”四句:扬雄《羽猎赋》:“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33]三无私:指像天、地、日月那样无私。《礼记·孔子闲居》:“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34]壹有众:统一众心。有,助词。[35]率:遵循。[36]度支:官名,掌管全国财政收支。[37]物情:众情。[38]见善必迁:《易·益·象传》:“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39]专欲:专恣贪欲。[40]“衣食”二句:《左传·庄公十年》“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41]一无上供:全不供奉给皇帝。[42]“推赤心”句:语出《后汉书·光武帝纪》“(光武帝)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43]归德:感德而归心,意谓拥戴。[44]六龙:古时天子坐的车套六匹马。马八尺称龙,因用为天子车驾的代称。汉刘歆《遂初赋》:“总六龙于驷房兮,奉华盖于帝侧。”[45]棼(fén坟):乱。[46]大宝:指帝位。《易·系辞下》:“圣人之大宝曰位。”[47]“况乎”二句:语出《易·系辞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几,几微,预兆。 赏析: 这篇状是陆贽于建中五年(784)在奉天(陕西乾县)时向唐德宗上奏的。状是奏疏的一种,陈列事状,分析利弊,供皇帝采择。 据《旧唐书·德宗纪》与《新唐书·逆臣传》载,建中三年(782)十一月,淮西李希烈叛乱,“自称天下都元帅”。四年(783)八月,李率军围攻襄阳(今河南襄城)。十月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泾原(今属甘肃)之师救援。救兵行经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朝廷以“粝饭菜肴”饷军,“众怒不肯食”,直向琼林、大盈库扑去。琼林、大盈二库,本是国库之处,专供皇帝任意挥霍、赏赐亲近的私藏,皆为佞臣于国家正税之外搜括百姓所贡,早已引起群众不满。所以,这时激起泾原兵哗变,拥前卢龙节度使朱泚为帝,攻入长安。德宗逃往奉天,继而遭到朱泚兵的围困。德宗由于仓皇出逃,府藏委弃,“凝冽之际,士众多寒。服御之外,无尺缣之帛”(《旧唐书·陆贽传》),即此文中“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冻馁交侵,死伤相枕”,非常艰苦。建中四年(783)十一月癸巳(二十日),李怀光败朱泚兵于澧泉,朱泚惧,引兵遁归长安。重围既解,诸道贡赋继至,用度始振。德宗在喘息初定、存亡未卜之际,首先想到的却是恢复二库。《通鉴》卷二百二十九载,德宗“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指的就是这篇文章。连眼光短浅、刚愎自用的唐德宗也深为所感,“嘉纳之”而“去其榜”。内容的现实性与效果的卓异性,使得这篇奏状成为千古名文。而从重建二库而论及的封建王朝兴衰存亡的基本道理,又以议论的精辟与深刻而着名,为历代文人学士、君主大臣所重,被评为“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苏轼《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那么,作者又是如何运用自己炉火纯青的文学素养,使本文达到这种境界的呢? 一、以立代破,立中有破。作者的本意是请罢二库,但既没有像李斯《谏逐客书》那直截了当地宣称:遽别私库过矣!也没有直接点明榜题二库的危害,而是从正面立论入手,由远及近,由虚至实,避免了臣下对君主过于突兀的“顶撞”,也从更高的层面审视这件小事。所以全文从贱货尊让、远利尚廉的“圣人立教”发端,正面提出天子治国宜“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的基本道理,并不厌其烦地反证这个观点,同时又与德宗的所作所为保持“远距离”的针对性:首先以古语提醒,“作法于贪”,“示人以私”,则会导致祸难止息、不可救药的结局;其次以“欲贿之心”的后果不堪设想戒之,连举“生人心”等四弊,触目惊心;最后直斥“崇聚私货”,声色俱厉。虽然语有所指,却似泛泛设论;锋芒毕露,却又居高临下。基于此,又从历史、现实、理论三个角度对“遽私别库”作了充分的批驳,进而提出“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怀,与众同欲”的建议,以为有“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之效。作者虽然没有一味论及榜题二库的过失与后果,却以高屋建瓴、以大烛小的分析,改过成德、固其大宝的指点,从纵横交叉的立体视点上断绝了德宗的退路,使之无以推诿而拒谏。 二、多方对比。为了增强说服力,作者在立论、论证、结论的每个步骤上,都毫无例外地用了比较。如文章的最后一部分,有“天姿英圣”的陛下与智者、明者的映衬对比,也有“行与否”的结局对比;有眼前与长远的小大之比,也有恭维性的廉贾、中人与大圣的对比,促使德宗改过迁善,付诸实施。同样,作者在每个论证环节上,亦是如此,如历史论证方面,有德宗与玄宗二代君主的比较,其中又包含若干个小的对比:悖入悖出的古训对比、二十七年中两代君主因二库致乱出逃、库藏饵寇的类比,显然亦暗含若再设二库必再蹈覆辙之意。由于奏状是劝谏德宗的,所以作者比较集中地将德宗本身的言行作了对比,如嗣位之初“务遵理道”与后来专欲二库的对比,奉天之围解除前后的对比。这些不同的言行,又导致了不同的后果,这本身又是一种鲜明的对比,如清风肃然与兵变致乱的对比,毕命同力、共御乱军与谣言方起、军情稍阻的对比,从而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说明,最高统治者的一言一行,都会导致关乎国家前途的不同后果,促使德宗高度重视自己的劝谏,废弃二库,矫失归德。 三、情、义、利三者结合。这篇奏状的“义理之精”(曾国藩语),已为公认,有的已成名句,如“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无猛制而人不携,怀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同时,本文对利害得失的分析也是非常尖锐、刺耳的,如说设立二库是德宗壅利、行私,导致人心离散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还可能有“构奸鼓乱、干纪而强取者焉”。这样说,虽然有两次祸乱为事实根据,但更主要的还是作者那“忠言不逆耳”的表达艺术在起作用。作者始终站在德宗的角度上议论古今,指陈是非,处处为对方的脱离困境、长治久安着想,设身处地为之谋虑,所以文中论述的对象总是“圣人”“天子”“陛下”“至尊”“万乘”“銮舆”“为人上者”“大圣”,而提到的古人,也往往是燕昭、殷纣、周文、齐宣、汉文、晋武等历代人君,而且文中六次提及“天子”,八次呼及“陛下”。言天子者,见平和、普遍之理;言陛下者,含亲切、真挚之情。像德宗这样一位胸无大志、荡心侈欲的君主,要劝说他克制私欲是极其困难的,作者在晓以大义、戒以利害的同时,也常常穿插赞扬德宗的优点,恰到好处地恭维几句,如奉天之围时无以享受,作者则誉之为“不厚其身,不私其欲”,这样也从心理上考虑到了对方的接受程度。再如要德宗改过从善时,连呼六声“陛下”,很动感情:先以“天姿英圣”扬之,继以“行与否”询之,次以“慎之惜之”戒之,复以“近想”“追戒”劝之,终以“人思建功”“孰不归德”导之,丝丝入扣,层层逼进,又恳切体己,真挚用情。 四、骈散结合,一气贯注。作为公牍文,自六朝至唐初均用骈体文写作,往往有大义隐微、芜累伤气、浮靡失实的毛病。陆贽则采用散文风格来写骈文。一般来说,散文重气势,骈文重气韵;散文讲究通畅、古朴,骈文推崇含蓄典丽。本文则吸取了两者之长,体现出骈文散化的新气象。句式对偶,却明白晓畅;偶用典故,并不艰深晦涩,而且是为了说明事理;句式排比整炼,但又根据内容需要,夹以散行文句,既得义理之精,又见气势之盛,读来朗朗上口,音韵铿锵,又气盛言宜,奔放畅达。这儿仅举“运单成复”为例。骈文发展到唐代,已形成所谓“四六文”。本文也基本上采用了“四六”句式,同时又有所改造与突破:一是在对偶句的前后,夹以不规则的散文句式,这些散文句一般是祈使句、反问句、感叹句,造成文情上的跌宕多变,活脱而有规则。二是用通俗的语言、散文的句式构成对偶,如“传诸耆旧之说,皆云创自开元”,促成典雅与通俗的结合。三是在“四六”文五种基本句式之外,新组多种句式,如“十一五字句”、“六六字句”、“九四字句”、“五五字句”等。这些句式与“四六”基本句式交叉运用,既合“无一句不对,无一字不谐平仄”的要求,又应变自如,毫不凝滞呆板。四是根据内容需要,对偶却不拘泥于字数。如“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尚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时病其太大”,“百里”与“四十里”相对,“六五字”句式与“七五字”句式相对。若论字数,“四十里”则可承前省删去“里”,但作者不受对偶束缚,不避重复,以突出“同利”与“专利”的不同社会心理。不对而对,既骈又散,独具韵味。 若对照题目与作意,文章应从“臣昨奉使军营,出由行殿,忽睹右廊之下,牓列二库之名”写起,作者却舍近求远,从容道来,由“圣人”而及“天子”,复追忆玄宗二库之设置与祸害,再颂德宗即位之初的“美德”,然后才水到渠成地切入要害。仅此一斑,亦可见本文结撰之妙。 这篇奏状作为千古名篇,确实有许多值得玩味、思考的地方。《旧唐书》破例收录,《资治通鉴》择要收采,良有以也。 第68章 阎伯理《黄鹤楼记》 黄鹤楼记 作者:【唐】阎伯理 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祎[1]登仙,尝驾黄鹤返憩于此,遂以名楼。”事列《神仙》之传[2],迹存《述异》之志[3]。观其耸构巍峨,高标巃嵸,上倚河汉,下临江流;重檐翼馆,四闼霞敞;坐窥井邑,俯拍云烟:亦荆吴[4]形胜之最也。何必濑乡九柱[5]、东阳八咏[6],乃可赏观时物、会集灵仙者哉。 刺史兼侍御史、淮西租庸使、鄂岳沔等州都团练使,河南穆公名宁,下车而乱绳皆理,发号而庶政其凝。或逶迤退公,或登车送远,游必于是,宴必于是。极长川之浩浩,见众山之累累。王室载怀,思仲宣[7]之能赋;仙踪可揖,嘉叔伟[8]之芳尘。乃喟然曰:“黄鹤来时,歌城郭之并是;浮云一去,惜人世之俱非[9]。”有命抽毫,纪兹贞石。时皇唐永泰元年,岁次大荒落,月孟夏,日庚寅也[10]。 注释: [1]费祎(?—253):字文伟,三国江夏{鄳}县(今河南信阳东北)人,曾任蜀汉大将军、录尚书事。[2]《神仙》之传:即《神仙传》,晋葛洪撰,广采群籍所载及当世所传神仙故事而成。[3]《述异》之志:即《述异志》,题南朝梁任昉作,内容冗杂,大抵掇拾古代笔记、小说中的志怪故事而成。[4]荆吴:楚国和吴国,泛指长江以南地区。[5]濑乡九柱:指位于濑乡的老子祠,故址在今河南鹿邑。柱,屋柱,代指屋宇。九,泛指多数。[6]东阳八咏:指南齐文学家沈约任东阳太守时所建八咏楼。楼原名元畅楼,沈约有《登台望秋月》等诗八首,称八咏诗,故称。[7]仲宣:汉文学家王粲(177—217),善诗赋。所作《登楼赋》颇有名。[8]叔伟:荀叔伟,曾于黄鹤楼上见到仙人驾鹤而至。事见《述异记》。[9]“乃喟然曰”五句:传说汉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落城门华表柱上。有少年欲射之,鹤乃飞鸣作人言:“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事见晋陶潜《搜神后记》。[10]永泰元年:即公元765年。永泰为唐代宗的年号。大荒落:《尔雅》纪年,太岁运行到地支“巳”的方位。孟夏:四月。庚寅:二十七日。 赏析: 历史上,人们将修建在湖北武昌的黄鹤楼,与江西南昌的滕王阁和湖南岳阳的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滕王阁因有王勃的《滕王阁序》而名益显,岳阳楼亦由于有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更为人所知。唯有黄鹤楼,其得名主要归之于崔颢的一首黄鹤楼诗和李白等诗人有关黄鹤楼的吟咏,并不是因一篇文章而更有名。有关黄鹤楼的文章,过去是不是没有人写过呢?事实并非如此,唐人阎伯理写的这篇《黄鹤楼记》,就是一千多年来现存最早的一篇关于黄鹤楼的碑记。 此文载北宋时编的类书《文苑英华》中,因此才流传下来。作者为阎伯理,“理”字下注“石本作珵”。清代编刻《黄鹤楼集》时,将此文作者定为阎伯理。建国后重建黄鹤楼,将此文刻碑,亦据《黄鹤楼集》作阎伯理。从文末记载得知此文写于公元765年。那么,此文写作时间距今已一千二百二十多年了。 此文不到三百字,却包含了丰富的内容,而且极具文采。 文章的开头两句,就点出黄鹤楼所在的地方,在武昌城西南角,使人一开始就对黄鹤楼有了明确的印象。“图经”以下五句,阐明黄鹤楼取名的由来。据《图经》载,黄鹤楼是因费祎登仙后,曾驾黄鹤回来在此处休息,于是定名的。后两句更旁征博引,提出晋代葛洪的《神仙传》和梁代任昉的《述异记》都记载了关于黄鹤的故事,以证明事实不虚,极有说服力。从“观其耸构巍峨”到“四闼霞敞”这几句,是仰观黄鹤楼的外貌:“耸构”二句是刻画楼的整体形象;“上倚河汉”写楼的顶端,以状其高;“下临江流”则写楼的底部,从侧面写出楼在江干;“重檐”两句又是对楼的建筑结构的具体描写。作者对黄鹤楼外貌的刻画,气势雄浑,读后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以下“坐窥”二句,是登楼以后的感触,极言楼高不同一般。一个“坐”字,说明无意观市容而市容尽收眼底;“俯拍”二字构思别致,有形象感觉,而“云烟”既能“俯拍”,其身在高处可知。这两句虽未直言楼高,而一座直凌霄汉的高楼已历历如绘。紧接“荆吴形胜”这一句,则对楼的重要性作了扼要而极有分量的概括。 以上几句对黄鹤楼景物的描写,有上有下,有远有近,有内有外,也有虚有实,行笔变化莫测,情趣盎然。 作者对黄鹤楼的形态已经刻画尽致了,本可以收住,但他意犹未尽,为了确立这座名楼的特殊地位,他又列出“荆吴”以外的东阳的八咏楼和濑乡的老子祠来作陪衬,说明黄鹤楼能够代替这些楼观以“赏观时物”,“会集灵仙”,突出黄鹤楼的存在价值。 第二段,作者在介绍了这篇文章的促成者穆宁的本兼各职和籍里之后,接着“下车”二句是颂扬他的政绩,虽是谀词,但乃行文必不可免。而这位穆刺史能要阎伯理写下这篇碑记,给后代留下一件珍贵的文献,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以下“逶迤”四句,指出黄鹤楼在当地所起的作用,是公余游览或举行宴会的好所在。其中“逶迤退公”句与隔句“游必于是”相照应,“登车送远”句又照应隔句“宴必于是”(《文苑英华》本无此四字)。紧接“极长川”两句,是以穆宁的身分远望河山,触景生情,不免追念东汉末年因见王室衰微,登楼兴感而作《登楼赋》的王粲;又因穆宁身在黄鹤楼,就很自然地想到当年曾在黄鹤楼上见到仙人驾鹤而至,进而宾主畅叙的荀叔伟。这两句是交代穆刺史兴感之由,因而才有嘱咐阎伯理撰写这篇《黄鹤楼记》付刻碑石的行动,顺理成章,组合严密。这里,作者对穆宁思想活动的刻画也是真实的。穆宁作为一个高级地方长官和封建文人,在特定环境里有那么一些想法,是符合人物性格的。而后面四句发出有如当年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感叹,也就更合乎情理了。 这篇《黄鹤楼记》文章虽短,却取材得当,层次分明,用精练的语言高度概括,把黄鹤楼的概况包揽无遗,其中有掌故,有景物,有事实,有议论,也有感慨。用这么短的篇幅包括丰富的内容,不失为一篇情辞并茂的好文章,与王勃的《滕王阁序》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比较,可以说并无逊色。 第69章 皇甫湜《顾况诗集》序 《顾况诗集》序 作者:【唐】皇甫湜 吴中山泉气状[1],英淑怪丽,太湖异石,洞庭朱实,华亭清唳,与虎丘、天竺诸佛寺[2],钩绵秀绝[3]。君出其中间,翕清轻以为性,结泠汰以为质,喣鲜荣以为词。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4],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5],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6]? 君字逋翁,讳况,以文入仕,其为人类其词章。尝从韩晋公于江南,为判官,骤成其磊落大绩[7]。入佐着作[8],不能慕顺,为众所排,为江南郡丞[9]。累岁脱縻,无复北意[10],起屋于茅山,意飘然,若将续古三仙[11],以寿卒。 湜以童子,见君扬州孝感寺[12]。君披黄衫,白绢鞳头,眸子了然,炯炯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鹭也。既接欢然,以我为扬雄、孟轲,顾恨不及见[13]。三十年于兹矣,知音之厚,曷尝忘诸! 去年,从丞相凉公襄阳[14],有白顾非熊生者在门[15],讯之,即君之子也。出君之诗集二十卷,泣示余发之。凉公适移莅宣武军[16],余装归洛阳[17],诺而未副,今又稔矣,生来速文,乃题其集之首为序。 注释: [1]吴中:指苏州。[2]华亭:地名,在今上海松江西平原村,即古华亭谷。清唳:清越的鹤鸣声。虎丘:山名,在苏州西北七里。天竺:在浙江杭州灵隐山飞来峰之南,分上中下三竺,有三天竺寺。[3]钩绵:钩联绵亘,牵引连绵之意。[4]骏发:迅疾犀利貌。踔厉:腾跃飞动貌。[5]“穿天心”二句:形容想象奇特,出人意外。[6]与:亲近、跟从。[7]“尝从”句:韩滉于德宗建中二年(781)六月为润州刺史,辟顾况为判官。唐代节度使设置判官二人,分判参、兵、骑、胄四曹事。[8]入:自外地调入中央任官。顾况在江南时,与柳浑、李泌交好。贞元三年(787)正月,柳浑为相,征况为校书郎。同年六月,李泌为相,迁况为着作佐郎。[9]为江南郡丞:李泌卒后,顾况因以诗嘲权贵,被贬为饶州司户。[10]脱縻:谓解职弃官。无复北意:不再有北上长安谋官的意向。[11]茅山:在江苏句容县东南四十五里,又称句曲山。汉代茅盈与弟衷、固自咸阳来此山修道,相传皆得道仙去,世称三茅君,因名此山曰茅山,亦称三茅山。[12]孝感寺:在今江苏扬州。[13]顾恨不及见:但以不能见到(我成名)为恨。[14]去年:指文宗大和二年(828)。丞相凉公:李逢吉(758—835),字虚舟,系出陇西。敬宗即位,封凉国公。襄阳:指李逢吉于敬宗宝历二年(826)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事。山南东道治襄阳,在今襄樊市。[15]顾非熊:顾况之子。《唐才子传》记其事迹。[16]宣武军:指大和二年(828)十月李逢吉为宣武军节度使。宣武军治汴州,在今河南开封市。[17]装:整治行装。 赏析: 顾况是唐大历时代的着名诗人。他为人狂放不羁,不拘礼法,好嘲侮权贵,因而一生仕途失意。诗如其人,他的作品和他的性格一致,不囿于成法,不僵化板滞,富于想象,且多以口语入诗。他与柳浑、李泌等名诗人相交甚厚。宋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评》中说:“顾况诗多在元(稹)、白(居易)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严羽固然是以“盛唐气象”为论诗标准的,此说不尽切当,但也确道出了顾况诗的独特之处。宋黄叔达(黄庭坚之弟)认为,咏望夫石的诗作中,“以顾况为第一”(宋陈师道《后山诗话》)。皇甫湜是顾况的晚辈,又是知音,同情其遭遇,敬仰其为人,加之受顾况之子之托,因而这篇序言也就写得情酣墨饱,机杼别制。 一是叙乡里以写其诗风。一般的书序如介绍其籍贯乡里,多平平道来,交代清楚即可。皇甫湜却就其出生地的自然风光、名物胜迹,以显示诗心孕育之胎。顾况,一说是浙江海盐人,一说是苏州人,后者就是以皇甫湜这篇序言为重要依据的。 “吴中山泉气状,英淑怪丽”,总写苏州风景的特点。英,杰出;淑,精湛;怪,奇异;丽,秀美。四字并列,写山泉风物的造型、色彩、韵味。接着分别写“太湖异石”、“洞庭朱实”、“华亭清唳”三景。太湖石系太湖中的石骨,因波激浪冲,而成玲珑剔透、皱瘦多孔、姿态万千的石头。洞庭朱实,指太湖东山盛产的红橘。华亭清唳,指古华亭谷(今松江县平原村)白鹤的鸣叫。这些再和虎丘、天竺诸佛寺相联结,成为天下绝秀之景。皇甫湜以“石”喻其坚贞,以橘比其文采,以鹤唳暗射其有如陆机的才气。一“怪”、一“异”、一“绝”,突出了其地的特异超常。作者写景不是单纯叙说顾况家乡的美好,选景完全服务于写人及其诗。因此继而以“君出其中间”导出顾况的器质:“翕清轻以为性,结泠汰以为质,喣鲜荣以为词”。他的秉赋有吴中山泉的清净轻盈之气,素质有太湖山石的狂放之神,文词有东山红橘之光灿。顾况外有傲岸之态,内有脱俗之性,加之锦心绣口,他的诗作也就非同一般。作者首推他“偏于逸歌长句”,指出顾况于各体之中,古诗最多,绝句次之,律诗最少,歌行尤为擅长。这也正可看出顾况不愿为音律所拘,喜用可自由驰骋的古诗与豪放不羁的歌行体。最后盛赞其诗歌成就与地位:“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形容他的诗如骏马奔腾飞跃,想象奇特,出人意表。例如他的《悲歌》其三:“新系青丝百尺绳,心在君家辘轳上。我心皎洁君不知,辘轳一转一惆怅。”设想新奇,形象逼真。他的《春草谣》:“春草不解行,随人上东城。正月二月色绵绵,千里万里伤人情。”以春草写离思不乏佳作,而顾况以其“随人上东城”写出了离恨绵绵,别具情味。再如《郑女弹筝歌》:“郑女八岁能弹筝,春风吹落天上声。一声雍门泪承睫,两声赤鲤露鬐鬣,三声白猿臂拓颊。郑女出参丈人时,落花惹断游空丝。高楼不掩许声出,羞杀百舌黄莺儿。”极尽渲染夸张之能事,其不受规拘,确属罕见。 二是述仕履写其人品。书序一般都先行介绍作者的字号、乡里、履历,而本文先从乡里之景观入篇,第二部分才写其字号、仕履;写这些又非一般的客观叙述,而是以此显示其“不能慕顺”的性格。顾况“以文入仕”,而且曾为韩晋公滉的知遇,被辟为判官,更得柳浑、李泌的赏识,相交甚厚。贞元三年(787)正月,柳浑为相,征况为校书郎。同年六月,李泌为相,迁况为着作佐郎,掌撰写碑志、祝文、祭文等事。凭顾况的文才,“骤成磊落大绩”,屡屡完成显着的功绩,从而不断升迁。但又因“其为人类其词章”,他的词章“骏发踔厉”,超常异俗,自然个性也就“不能慕顺”,放逸不拘,高尚绝俗。在那样的社会中,如果不与贪虐的官僚同流合污,必然视为异端;如果不谄媚逢迎,必然被排挤打击。他如此的个性,导致“为众所排,为江南郡丞”,自属意中之事。《唐才子传》卷三《顾况》条说:李泌卒,作《海鸥咏》云:“万里飞来为客鸟,曾蒙丹凤借枝柯。一朝凤去梧桐死,满目鸱鸢奈尔何!”嘲诮权贵,大为所嫉,贬为饶州司户。顾况在饶州四年以上,他在《寄秘书包监》诗中说:“一别长安路几千,遥知旧日主人怜。贾生只是三年谪,独自无才已四年。”顾况每多关心民生疾苦之作,其旨则在揭露、讽刺黑暗统治。如他的《筑城二章》,其小序云:“筑城,刺临戎也。”《十月之郊一章》序云:“十月之郊,造宫室也。君子居宫室,当思布德行化焉。”《囝》揭露福建地主、富商、官僚勾结掠卖儿童,摧残他们身体的残酷行径。凡此种种刺贪嘲腐之作,必然不为当世所容,受谗遭贬自然属意中之事。 顾况受打击后,终于参透了人生之理,摆脱了名缰利锁,隐居于今江苏句容县茅山的大茅岭东,自号“华阳山人”。作者说他“意飘然,若将续古三仙”,就如汉代茅盈、茅衷、茅固三位修行得道的仙人一样。顾况晚年佛老思想占了重要地位,如他的《闲居自述》:“荣辱不关身,谁为疏与亲。有山堪结屋,无地可容尘。白发偏添寿,黄花不笑贫。一樽朝暮醉,陶令果何人!”《归山作》:“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青山。空林有雪相待,古道无人独还。”《题明霞台》:“野人本自不求名,欲向山中过一生。莫嫌憔悴无知己,别有烟霞似弟兄。”顾况确是过着“世事休相扰,浮名任一边”的淡如水、洁似玉,自由如行云舒卷、自然似春花荣谢般的生活。作者从顾况的经历写出了他不媚世、脱尘俗的人品,最后交代“以寿卒”。《文苑英华》卷七○五、《全唐文》卷六八六均作“以寿九十卒”。 三是忆交往言其知遇。三十年前皇甫湜和顾况相遇,那时皇甫湜还是“童子”,顾况已是享誉文坛的诗人,在皇甫湜的眼中,顾况丰采清逸,身披黄衫,头鞳白绢,其衣饰显示风度不凡;目光炯炯,神采焕发,其精神更见超然脱俗。因而说“望之,真白圭振鹭也”,不仅觉得他的外形如洁玉光灿、白鹭飘逸,而且其品德亦如无瑕之玉、凌霄之鹭。在顾况的眼中,皇甫湜俨然是神童,与之“欢然”相接,情绪热烈,已忘年忘形。把一个小孩子比作扬雄、孟轲,可见皇甫湜聪颖过人,居然使前辈“恨不及见”。皇甫湜受到如此殊宠,怎不叫他三十年来一直感激“知音之厚”!追叙这一段交往,一方面使顾况的形象跃然纸上,一方面显示了自己对前辈深厚的感情。 最后,说明写这篇序言的直接缘由。顾况之子顾非熊携其父诗集二十卷,到襄阳找到皇甫湜,“泣示余发之”,诚恳之极,后又催促序文,心急之极。皇甫湜出于对顾况的知遇之恩和景仰之情,加之其子的心诚情深,自然乐而为序。 综观皇甫湜这篇序言,写出了顾况的人品、诗品,将其乡里、履历与写人格诗风错综安排,构思别具一格。同时,这样写也足以表现顾况社会观、艺术观形成的原因:环境造就了顾况的人品,人品决定了诗品。这是颇有见地的。行文简洁平易,形象鲜明,在皇甫湜文集中也是风格颖异的。由于皇甫湜感激顾况的“知音之厚”,因而文章写得华采风发、挚情流漾,自然对顾况诗集的整体评价就有失准之处。顾况早期之作还锋芒锐利,可归隐之后却圆润滑利,消退了那种忤世疾暴的精神。至于说“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之语,显然也言过其实。 第70章 舒元舆《长安雪下望月记》 长安雪下望月记 作者:【唐】舒元舆 今年子月月望[1],长安重雪终日,玉花搅空,舞下散地,予与友生喜之。因自所居南行百许步,登崇冈,上青龙寺[2]门。门高出绝寰埃,宜写目放抱。今之日尽得雪境,惟长安多高,我不与并。日既夕,为寺僧道深[3]所留,遂引入堂中。 初夜有皓影入室,室中人咸谓雪光射来,复开门偶立,见沍云驳尽[4],太虚真气如帐碧玉[5]。有月一轮,其大如盘,色如银,凝照东方,辗碧玉上征,不见辙迹。至乙夜[6],帖悬天心。予喜方雪而望舒[7]复至,乃与友生出大门恣视。直前终南,开千叠屏风,张其一方。东原接去,与蓝岩骊峦,群琼含光。北朝天宫,宫中有崇阙洪观,如甃珪叠璐,出空横虚。 此时定身周目,谓六合八极[8],作我虚室。峨峨帝城,白玉之京,觉我五藏出濯清光中,俗埃落地。涂然寒胶[9],莹然鲜着,彻入骨肉。众骸[10]跃举,若生羽翎,与神仙人游云天汗漫之上,冲然而不知其足犹蹋寺地,身犹求世名。二三子相视,亦不知向之从何而来,今之从何而遁。不讳言,不{譆}声,复根还始,认得真性。非天借静象,安能辅吾浩然之气若是邪!且冬之时凝沍有之矣,若求其上月下雪,中零清霜,如今夕或寡。某以其寡不易会,而三者俱白,故序之耳。 注释: [1]子月:农历十一月。月望:农历每月十五日,月满之日。[2]青龙寺:在长安新昌里。据《唐两京城坊考》,青龙寺本隋灵感寺,景云二年(711)改为青龙寺。[3]道深:青龙寺僧的法号。[4]沍(hu互)云:寒云。驳:即解驳,阴云散开。[5]太虚:指天空。真气:这里指空中大气。[6]乙夜:二更时分,夜间十时左右。[7]望舒:神话中为月驾车的神,后为月亮的代称。屈原《离骚》:“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8]六合:天地四方,泛指宇宙。八极:八方极远的地方。《淮南子·地形训》:“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又:“九州之外乃有八殥”,“八殥之外乃有八纮”,“八纮之外乃有八极”。[9]涂然:涂饰、涂抹的样子。寒:寒气。胶:凝。[10]众骸:犹百骸,指人的各种骨骼,指全身。《庄子·齐物论》:“百骸九窍六藏。”成玄英疏:“百骸,百骨节也。” 赏析: 舒元舆自称其文“锻炼精粹,出入今古数千百年,披剔剖抉,有可以补教化者未始遗”。他从这样的艺术观出发,很重视作品的“教化”功能,因而他的文章往往现实性强,善于借题发挥,以小见大,缘事明理。如他的《牡丹赋》,写牡丹,可借此却发出“曷草木之命,亦有时而塞,亦有时而开”的感慨,写人事遭际。他的《养狸述》,说家中养狸之前鼠祸甚烈,自养狸之后,“室内洒然”,说明“向之暴耗,非有大胆壮力,能凌侮于人,以其人无御之之术,故得恣横若此”,目的在于说世上“窃盗圣人之教”的小人,对社会的危害远远超过老鼠,必须认真对付。他的这篇《长安雪下望月记》也不只是写月下雪景的美观奇象,而是借纯洁、虚净境界的描述,表现对追名逐利、尔虞我诈的现实的不满,希望恢复人的天然本性,精神得到净化。 作者首先写重雪月望之夕,登上青龙寺,从时间、地点、天气三方面为下文叙写奠下基础。“子月月望”,十一月十五日,时届冬令,又当月满之时。这节令才会出现“长安重雪终日”,“玉花搅空,舞下散地”的景象。终日大雪必致地面覆盖厚雪,天空还正飞舞着雪花,这一粉妆玉琢的世界,为后文雪下望月预设了充分的条件。作者因喜如此之雪景,和友生登高尽览雪境。青龙寺在崇冈之上,“出绝寰埃”,正是纵目放怀的好去处。立足点高,雪盛月圆,给望景预造了气氛,也为四望所见创设了主客观的条件。 其次,写雪下望月和月下四望,从月色、雪景两方面为下文叙写感受作铺垫。先由月光导出月亮。“皓影入室”,使室中人都误以为是雪光射来,导致到室外观看。先写月光,寒云四散,天空中夜气弥漫,如笼着碧玉一般,既迷蒙如纱,又晶莹似玉,渲染出一种寂静澄明的气氛。再写月亮,“有月一轮,其大如盘,色如银,凝照东方,辗碧玉上征,不见辙迹。”一轮满月,冉冉上升,光华弥空,纤云不存,到夜深,如“帖悬天心”。这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世界,也是一个寂然无哗的天地。出门所见,南边的终南山如张着千叠屏风,东边的蓝田山、骊山,如琼玉泛光,北边长安唐宫,宫殿楼台犹如玉砌冰雕般横绝太空。所见景物都如沐似浴,光洁无尘。作者按时间推移,写与友人从“开门”到“出大门”,由仰望到环视,自一般的看到“恣视”,既反映了望月、观景的过程,也反映了为外界景物所吸引的心理。这就为缘景动情、因景生慨奠定了基础。 最后,着重写观景后的感受,并交代写作记的原因。感受之一是:觉得天地清空,可以视同自己的内心。“六合八极,作我虚室”,《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感受之二是:觉得月色雪光濯涤五脏,荡尽凡思俗虑。月亮皎洁,雪光明灿,是扫荡争名逐利思想的清洁剂。感受之三是:觉得身披月光,体受雪光,洁净深透入骨肉,使自己犹如羽化而登仙。这些感受,由外入内,由浅入深,由被动入主动,把主体感受逐步升华,且又都围绕着月之洁与雪之净而产生,而发展。为了证明自己感受的可信性,推衍到二三子的共同感受,都觉得处此境地,忘却一切烦恼,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达到“复根还始,认得真性”的境界。作者认为人受于自然的天然本性,是最天真、纯洁,无邪念,无物欲,这都是靠了天借予的“静象”而使然的。 文末指出“上月下雪,中零清霜”,“三者俱白”的境界不易得,且从中获得很大启发,故而写作这篇记。 这篇小记题为《长安雪下望月记》,虽处处紧扣时节、地点、雪景、月色,可作者笔墨之意无不在写感慨。而写感慨,明为写天地洁净,自己精神得到净化,而实为以此暗讽当时社会的黑暗污浊。作者超尘出世的思想,不是企求长生不老,不是追求个人的安逸享乐,而是嫉恶世道的贪婪奸邪。当然,这种不满与反抗是微弱的,但烛照于当时士大夫心灵,却也给阴暗的心胸透进一些亮色,给人以精神上一些慰藉。 第71章 杜牧《杭州新造南亭子记》 杭州新造南亭子记 作者:【唐】杜牧 佛着经曰:生人既死,阴府收其精神[1],校平生行事罪福之。坐罪者,刑狱皆怪险,非人世所为,凡人平生一失举止,皆落其间。其尤怪者,狱广大千百万亿里,积火烧之,一日凡千万生死,穷亿万世,无有间断,名为“无间[2]”;夹殿宏廊,悉图其状,人未熟见者,莫不毛立神骇。佛经[3]曰:我国有阿阇世王[4],杀父王篡其位,法[5]当入所谓狱无间者,昔能求事佛,后生为天人[6];况其他罪,事佛固无恙。 梁武帝[7]明智勇武,创为梁国者,舍身为僧奴,至国灭饿死不闻悟。况下辈,固惑之。为工商者,杂良以苦[8],伪内而华外,纳以大秤斛,以小出之,欺夺村闾戆民,铢积粒聚,以至于富。刑法钱谷小胥,出入人性命,颠倒埋没[9],使簿书条令不可究知,得财买大第[10]豪奴,如公侯家。大吏有权力,能开库取公钱,缘意恣为,人不敢言。是此数者,心自知其罪,皆捐己奉佛以求救,日月积久,曰:“我罪如是,富贵如所求,是佛能灭吾罪,复能以福与吾也。”有罪罪灭,无福福至;生人唯罪福耳,虽田妇稚子,知所趋避。今权归于佛,买福卖罪,如持左契[11],交手相付。至有穷民,啼一稚子,无以与哺;得百钱,必召一僧饭之,冀佛之助,一日获福。若如此,虽举寰海内尽为寺与僧,不足怪也。屋壁绣纹可矣,为金枝[12]扶疏,擎千万佛;僧为具味饭之可矣,饭讫持钱与之。不大、不壮、不高、不多、不珍、不奇瓌怪为忧,无有人力可及而不为者。晋,霸主[13]也,一铜鞮宫[14]之衰弱,诸侯不肯来盟。今天下能如几晋,凡几千铜鞮,人得不困哉? 文宗皇帝[15]尝语宰相曰:“古者三人共食一农人[16],今加兵、佛,一农人乃为五人所共食,其间吾民尤困于佛。”帝念其本牢根大,不能果去之。武宗皇帝[17]始即位,独奋怒曰:“穷吾天下,佛也。”始去其山台野邑[18]四万所,冠[19]其徒几至十万人。后至会昌五年[20],始命西京[21]留佛寺四,僧唯十人;东京[22]二寺。天下所谓节度、观察、同、华、汝三十四治所,得留一寺,僧准西京数,其他刺史州[23]不得有寺。出四御史缕行天下以督之[24]。御史乘驿未出关[25],天下寺至于屋基,耕而刓[26]之。凡除寺四千六百,僧尼笄[27]冠二十六万五百。其奴婢十五万,良人枝附为使令者[28],倍笄冠之数,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口率与百亩,编入农籍。其馀贱取民直[29],归于有司[30],寺材州县得以恣新其公署、传舍[31]。今天子[32]即位,诏曰:“佛尚不杀而仁,且来中国久,亦可助以为治。天下州率与二寺,用齿衰男女为其徒,各止三十人,两京数倍其四、五焉。”着为定令,以徇[33]其习,且使后世不得复加也。 赵郡李子烈播[34],立朝[35]名人也,自尚书比部郎中出为钱塘[36]。钱塘于江南,繁大雅亚吴郡[37]。子烈少游其地,委曲[38]知其俗蠹人者,剔削根节[39],断其脉络[40],不数月人随化之。三笺干丞相云:“涛坏人居,不一{焊}锢,败侵不休。”诏与钱二千万,筑长堤,以为数十年计,人益安喜。子烈曰:“吴、越[41]古今多文士,来吾郡[42]游,登楼倚轩,莫不飘然而增思。吾郡之江山甲于天下,信然也。佛炽害中国六百岁[43],生见圣人[44],一挥而几夷之,今不取其寺材立亭胜地,以彰圣人之功,使文士歌诗之,后必有指吾而骂者。”乃作南亭,在城东南隅,宏大焕显,工施手目,发匀肉均,牙滑而无遗巧矣。江平入天,越峰如髻,越树如发,孤帆白鸟,点尽上凝。在半夜酒馀,倚老松,坐怪石,殷殷潮声,起于月外。 东闽、两越[45],宦游善地也,天下名士多往之。予知百数十年后,登南亭者,念仁圣天子之神功,美子烈之旨[46]迹。睹南亭千万状,吟不辞已;四时千万状,吟不能去。作为歌诗,次之于后,不知几千百人矣。 注释: [1]精神:指灵魂。[2]无间:佛教徒宣传的“八大地狱”中的第八层地狱。[3]佛经:指《涅盘经》等。[4]我国:指古天竺国。阿阇世王:古天竺摩揭陀国悉苏那伽王朝国王,年十六弑父频毗娑罗而即位,都王舍城。据传他起初反佛教,后皈依佛教,为之护法。[5]法:佛律。这里指依照佛律。[6]天人:升入西天净土极乐世界的得道之人。《普超经》云:阿阇世死,“生上方佛土”,“后当作佛,号净界如来”。[7]梁武帝:萧衍。曾三次舍身同泰寺,为佛执役。侯景反叛,攻陷梁都建康(今南京),他被囚死于台城。[8]苦(gu古):粗劣。[9]颠倒:指冒收、重收、已缴又收。埋没:指贪污盗窃,中饱私囊。[10]大第:大宅院。[11]左契:古时在竹板上写契约,分左右两片,双方各持一片。一说持左契的一方为索债者,一说持右契的一方为索债者。[12]金枝:涂金的宝树图案。[13]霸主:春秋时,晋文公称霸中原,至晋平公渐失霸主地位。[14]铜鞮(di低)宫:晋平公所建之离宫。[15]文宗皇帝:唐文宗李昂,公元827—840年在位。[16]三人共食一农人:古代民分士、农、工、贾四类。农耕作,士、工、贾则需农供粮。[17]武宗皇帝:唐武宗李炎,公元841—846年在位。[18]山台野邑:指山区僻野未得到官方承认的寺院。[19]冠:加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起结发加冠,僧人剃发故不需加冠。这里意为使其蓄发还俗。[20]会昌五年:公元845年。会昌为唐武宗年号。[21]西京:长安。[22]东京:洛阳。[23]刺史州:只有刺史的州,指无节度使、观察使的一般州。[24]御史:官名,属御史台。缕行:细致地巡视。[25]关:指潼关。[26]刓(wán完):挖。[27]笄(ji基):古代妇女束发用的簪子。这里意为使尼姑留发插上簪子,即还俗。[28]枝附:依附。使令:使唤。[29]民直:百姓的财物。[30]有司:官府。[31]寺材:拆除佛寺后的器材。传舍:驿站。[32]今天子:即唐宣宗李忱,公元846—859年在位。[33]徇:顺从。[34]赵郡:治所在今河北赵县。李子烈播:李播,字子烈。[35]立朝:指大臣执政于朝。[36]尚书比部郎中:官名,尚书省刑部四司之一比部的长官。出:由朝官外任地方官吏。钱塘:旧县名,隋、唐时先后为杭州及余杭郡治所。[37]吴郡:治所在吴县(今江苏苏州)。[38]委曲:详尽。[39]根节:比喻佛教的寺庙。[40]脉络:指佛教徒来源的渠道。[41]吴、越:二古国名,今江苏、浙江等地区。[42]吾郡:指杭州。[43]六百岁:佛教于东汉明帝时传入中国,魏、晋后广为传播,至唐武宗灭佛,约六百年左右。[44]圣人:指唐武宗。[45]东闽、两越:今福建、浙江一带。[46]旨:美好。 赏析: 此文写于唐宣宗大中时期。通篇围绕南亭子修建的原委始终,大写佛教危害之烈与唐武宗灭佛之功,表现了作者反对宗教迷信的战斗精神。 全文分五段。第一段概括记述唐代佛教骗人宣传的基本内容。一是灵魂不灭。人死后,阴府将根据其生前行事对灵魂加罪或降福。二是因果报应。人平生难免有失误,一旦失误,灵魂就会入“刑狱”,受尽折磨。三是解救途径。文中举出阿阇世王之例,意在说明:唯有事佛才能免祸得福,并最终升入西天净土极乐世界。以上三层,抓住了佛教骗人宣传的关键,即利用人们欲避祸趋福的心理,大肆兜售事佛的谬论,从而为以下逐层深入揭露其危害拓开文路。 第二段具体揭露佛教卖罪买福之说、殃民祸国的种种情况及其严重后果。作者着重举出三则事例。一是萧衍死而不悟。“国灭饿死”四字,揭示了这位南朝梁的开国君主笃信佛教所付出的惨重代价。由于皇帝的提倡,势必上行下效,种种恶习劣行便愈演愈烈。二是商吏骄横欺诈。商人玩弄花招,不择手段。“欺夺”一词,正是对其横蛮行径的集中概括。胥吏依仗权势,极尽盘剥。“缘意恣为”一词,正是对其狰狞嘴脸的真实勾勒。商吏不但为所欲为,还故意装出“捐己奉佛”的样子,“佛能灭吾罪,复能以福与吾也”。这样,便为其骄横欺诈加上了一道神灵的光圈。三是穷民深受毒害。由于“权归于佛”具有极大的欺骗性,所以穷民宁可忍饥挨饿,也不忘“冀佛之助,一日获福”;而佛教地位的提高,又使寺庙巨增,僧徒得利,足见人们深受毒害与佛教恶性发展是多么触目惊心! 第三段热情赞扬唐武宗反对佛教的有力措施和巨大成果。本段记述了唐代几个皇帝对佛教的不同态度,但用笔重心是在唐武宗。先写形:“独奋怒”。用语简劲,道出了唐武宗敢于向崇佛世风宣战的无畏精神。继写言:“穷吾天下,佛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实质:佛教盛长已酿成时弊。词锋犀利,刺戟有力。再写行:他果断清除佛教恣肆的山台野邑,下令让僧人蓄发还俗,派出御史巡视监督,释放奴婢归田从农,规定寺材恣新公署、传舍……这些,无不显示了唐武宗的睿智、胆识和气魄。 第四段真实记述李子烈在钱塘除弊兴利的政绩和南亭子周围的景象。南亭子地处杭州,建造南亭子自有一番来历,所以先从李子烈的政绩说起。“剔削根节,断其脉络”。这是写他拆除佛寺、禁度僧尼的事迹,即“除弊”。接着,写“兴利”:一是修筑长堤,使百姓免遭水害;二是建造南亭子,纪念唐武宗。这样,便行云流水般地过渡到南亭子的描绘。先总领一句:“宏大焕显”。这是总体性的描述和概括性的评论。继写亭之精巧。“工施手目,发匀肉均,牙滑而无遗巧”。造语经济,含意丰富。次写亭之日景。“如髻”“如发”,是山峰、树木的形状,将静止的形象注进了生命。“点尽上凝”,则勾画行驶的孤帆、飞翔的白鸟如小黑点在江水上空凝止不动,化动态为静态,以小景衬大景。而这一切,都从一个“江平入天”的“远”字生出。再写亭之夜景。“殷殷潮声,起于月外”。这一笔,既交待了大潮滚滚、奔腾翻卷的壮观,又描摹了明月缓缓升起,月光随波簇涌的美景,潮声月影,相映成趣,使人读来驰想不已,回味无穷。 第五段再次肯定唐武宗反佛、李子烈建亭,以此加深印象,深化主题。 本文在艺术上取得的成就是十分显着的。主要表现在: 言此意彼,击中要害。文章的主旨是抨击佛教的危害,但开始时作者却有意宕开一笔,集中写佛教的基本内容。接下来逐层予以揭露、抨击。首先写佛教之说殃民祸国的情况和后果,造成发聩震聋的声势;其次写唐武宗反佛措施和成果,形成褫魂夺魄的力量;再次写李子烈灭佛和造亭,留下发人警醒的见证。由于作者开篇即拎出佛教要点,随后又能从不同角度揭露、抨击,因而文意显豁,是非判然。同时,在章法上形成层浪叠涌之势,有一种回旋掩映之美。 对比突出,泾渭分明。作者通过对比,集中而强烈地显现出事物之间的差异,在极为经济的笔墨中暗示出自己的情感。如文章第三段记述文宗、武宗、宣宗对佛教的不同态度,就成功地运用了这种艺术手法。文宗面对“民尤困于佛”这一严峻现实,却“不能果去之”;武宗洞鉴佛教作祟的恶果,更有反佛的具体行动;宣宗则极力为佛辩护,并以“徇其习”为由恢复佛寺。比较对三人的描写,不难发现作者的态度是不同的:对文宗的无能流露出一种鄙夷之情;对武宗的壮举表示了由衷的赞赏;对宣宗的谬误则巧妙地予以批评。鲜明的思想倾向,高超的表现艺术,无疑使文章增添了引人入胜的魅力。 第72章 杜牧《阿房宫赋》 阿房宫赋 作者:【唐】杜牧 六王毕[1],四海一[2]。蜀山兀[3],阿房出。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骊山[4]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5]。二川[6]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7]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8]?复道[9]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10],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11]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12]远视,而望幸[13]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14]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15],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16]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17]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18],函谷举[19];楚人一炬[20],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1]六王:齐、楚、燕、赵、韩、魏六国的国王。毕:完结。[2]四海一:指全国统一。[3]兀(wu务):形容山秃,指山上木材都被采伐尽了。[4]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5]咸阳:秦都,故址在今陕西咸阳东北,秦亡为项羽焚毁。[6]二川:渭川、樊川。[7]囷(qun)囷:曲折回旋的样子。[8]未云何龙:没有云哪来的龙?《周易》:“云从龙,风从虎。”[9]复道:在空中架木筑成的阁道,连通宫中楼阁,上下都有通道。[10]妃嫔媵嫱(ying qiáng映墙):均为帝王的妾侍。各有等级,妃次于后,比嫔、嫱高。嫔、嫱为宫中女官,媵为陪嫁女子。这里指六国的宫妃。[11]辘(lu鹿)辘:车声。[12]缦(màn慢)立:延伫,久立。[13]望幸:盼望帝王来临。[14]倚叠:积累。[15]锱铢(zi zhu资朱):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为铢,六铢为锱。这里指极微小的数量。[16]庾(yu雨):仓。[17]独夫:众叛亲离的统治者。这里指秦始皇。[18]戍卒叫:指陈涉、吴广起义。戍卒:戍守边疆的兵士。[19]函谷举:函谷关被攻下。公元前206年,刘邦从武关攻入咸阳,又派兵守函谷关。秦时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南。[20]楚人一炬:指公元前206年,项羽入咸阳,焚烧秦国宫殿,大火连烧三月。项羽为楚将项燕之后,故称为楚人。 赏析: 在唐人小赋中,杜牧的《阿房宫赋》是一篇很出色的作品。脱稿不久,即引起人们的重视。《新唐书·文艺传·吴武陵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太和初,礼部侍郎崔郾试进士东都,公卿咸祖道长乐。武陵最后至,谓郾曰:“君方为天子求奇材,敢献所益。”因出袖中书,搢笏授郾读之,乃杜牧所赋阿房宫。辞既警拔,而武陵音吐鸿畅,坐客大惊。武陵请曰:“牧方试有司,请以第一人处之。”郾谢已得其人;至第五,郾未对,武陵勃然曰:“不尔,宜以赋见还!”郾曰:“如教。”牧果异等。 杜牧是主张“凡为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答庄充书》)的。那么,他写《阿房宫赋》,其用意何在呢? 关于阿房宫建造的时间、原因、地址及规模,《史记·秦始皇本纪》《汉书·贾山传》《水经注·渭水》以及《三辅旧事》《三辅黄图》等都有记述;《史记》成书最早,其记述也比较准确,故摘引如下: (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 这一段记述与《阿房宫赋》的描写相对照,有几点值得注意:一、秦始皇修阿房宫,主要由于“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即随着国家的统一,作为国都的咸阳人口不断增加,原有的宫廷已不能满足新的需要,故于渭水之南营建新的朝宫,可见《阿房宫赋》把阿房宫的兴建完全归因于“秦爱纷奢”,并不确切。二、阿房宫先建前殿,终始皇之世,全部工程并未完成。即使全部完成,也谈不上《阿房宫赋》所说的“覆压三百馀里”。三、秦始皇三十五年才开始修阿房宫,距始皇之死不过两年,因而《阿房宫赋》说“宫人”们“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也不合事实。 项羽入关,阿房宫即化为灰烬,杜牧描写阿房宫,所依据的最早最可靠的文字资料,也只能是《史记》中的有关部分。而把《阿房宫赋》的描写和《史记》中的有关记载相比较,就发现它在很大程度上出于作者的艺术想象和夸张;想象和夸张的用意,则在于借历史题材以警戒当时的荒淫君主。 《阿房宫赋》被选入《古文观止》卷七,编选者评论说:“前幅极写阿房之瑰丽,不是羡慕其奢华,正以见骄横敛怨之至,而民不堪命也,便伏有不爱六国之人意在。所以一炬之后,回视向来瑰丽,亦复何有!以下因尽情痛悼之,为隋广、叔宝等人炯戒,尤有关治体。不若《子虚》、《上林》,徒逢君之过也。”指出这篇作品“为隋广(隋炀帝)、叔宝(陈后主)等人炯戒,尤有关治体”,很有见地;但由于对杜牧的社会环境和政治态度缺乏了解,还未能准确地揭示出作者的创作意图和这篇作品的思想意义。 杜牧所处的时代,政治腐败,阶级矛盾异常尖锐,而藩镇跋扈,吐蕃、南诏、回鹘等纷纷入侵,更加重了人民的痛苦。大唐帝国,已面临崩溃的前夕。杜牧针对这种形势,极力主张内平藩镇,加强统一,外御侵略、巩固国防。为了实现这些理想,他希望当时的统治者励精图治、富民强兵。而事实恰恰和他的愿望相反。穆宗李恒以沉溺声色送命。接替他的敬宗李湛,荒淫更甚:“游戏无度,狎昵群小”,“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又“好治宫室,欲营别殿,制度甚广”;并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修东都宫阙及道中行宫”,以备游幸(引文见《通鉴》卷二四三)。……对于这一切,杜牧是愤慨而又痛心的。他在《上知己文章》中明白地说:“宝历(敬宗的年号)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可见《阿房宫赋》的批判锋芒,不仅指向秦始皇和陈后主、隋炀帝等亡国之君,而主要是指向当时的最高统治者的。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起势雄健,涵盖无穷。乍看似乎仅仅是叙事;实则于叙事中寓褒贬,并为此后的许多文字埋下根子。“六王”为什么会“毕”?“四海”为什么能“一”?一亡一兴,关键何在?读完全篇,这些问题就会得到解答。例如在中间写道:“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摽掠其人,倚叠如山”。则六王之骄奢淫逸,不惜民力,已于言外见意。到了篇末,更明确地作了结论:“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读到这里,再回头看看首句,就不能不惊佩那个“毕”字下得好!“六王”之“毕”,其原因既在自身,那么,秦能统一四海的原因,也就不言可知了。这两句一抑一扬;而扬秦又是为更有力地抑秦蓄势。秦统一四海之后,如果吸取“六王”的教训,“复爱六国之人”,就不会那么迅速的被“族灭”。谁知秦王一旦变成秦始皇,立刻志得意满,走上腐化的道路。“蜀山兀,阿房出。”一因一果,反映了一苦一乐,六个字概括了无限深广的内容。“兀”“出”两字,力重千钧,自不待言。而从“兀”到“出”的过程,更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广阔天地。第一,举蜀山以概秦陇之山。由蜀山到关中,要经过“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凭借人力运送巨大的木料异常艰难。而一定要取材蜀山,见得秦陇一带的树木已经砍伐一空,尚不敷用。秦陇之山尽秃而殃及蜀山,直到蜀山不剩一木而阿房始“出”,则阿房宫多么宏大,秦始皇多么骄奢,已不难想见。第二,举木料以概其他建筑材料。所需的木料既如此众多,则其他的建筑材料需要如何,也不难想见。第三,举砍伐、运送木料以概其他工程。而从木材及其他一切建筑材料的砍伐、加工、运送直到合拢来建成“覆压三百馀里”的阿房宫,都是役使人民进行的,这中间榨取了多少人民的血汗、葬送了多少人民的生命,也是可以想见的。“六王”既以“不爱其人”而覆亡,秦始皇又将自己的淫乐建筑在人民的苦难之上,那么,从“六王”的已“毕”,不是很可以预见秦的将“毕”吗? 廖莹中《江行杂录》上说: 杜牧之《阿房宫赋》云:“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陆参作《长城赋》云:“干城绝,长城列。秦民竭,秦君灭。”参辈行在牧之前,则《阿房宫赋》又祖《长城》句法矣。 《长城赋》(见《全唐文》卷六一九)以四个三字句发端,一句一意,层层逼进;又句句押韵,音节迅急,有如骏马下坡,俊快无比。《阿房宫赋》正与此相似,说它“祖《长城》句法”,是很有见地的。但作赋以四个三字句开头,并非始于陆参,而是创于晋人郭璞。郭璞《井赋》云:“益作井,龙登天,凿后土,洞黄泉。”此后,南朝谢惠连《雪赋》以“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发唱,无疑受了郭璞的启发,却青出于蓝。《长城赋》学习《井赋》、《雪赋》的句法,又比前者更胜。《阿房宫赋》则在取法前人的基础上有更多的创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说明文艺创作既贵在创造,又需要借鉴前人。杜牧作《阿房宫赋》,既表现了惊人的艺术想象力,又很善于借鉴前人。这在后面还要谈到。 “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两句,紧承“出”字,总写阿房宫的规模。上句言其广,下句言其高。自“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到“高低冥迷,不知西东”,就广、高两方面作进一步的描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等句,既简练,又形象。特别是“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更其传神。不说长桥如龙,复道如虹,而说“未云何龙”、“不霁何虹”,不仅笔势跌宕,而且从惊叹语气中表达了对那些建筑物的观感,给客观描写涂上了浓烈的抒情色彩。欧阳修很赞赏苏舜钦《新桥对月诗》中写松江长桥的“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一联(《六一诗话》)。其后一句,可能从杜牧的这两句脱胎。 以上写阿房宫的宏伟瑰丽,已寓贬意;但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因为完成如此宏丽的建筑,固然加重了人民的负担;但如果在完成之后,用来做有利于人民的事情,那还是应该赞许的。所以,作者在写了阿房宫的宏伟瑰丽之后,立刻将笔锋伸向更重要的地方。“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这几句用夸张的手法描写了歌舞之盛(歌喉吐暖,舞袖生风,以致改变了气候)。接下去,点出那些供秦始皇享乐的歌舞者,乃是六国的“妃嫔媵嫱,王子皇孙”;既回应“六王毕”,又暗示秦统治者的前途。 关于阿房宫的宏丽和秦始皇的淫乐,《史记》以后的描述不断增加夸张和想象的成分。《三辅黄图》云:“阿房宫可受十万人,车行酒,骑行炙,千人唱,万人和。”《阿房宫赋》中“歌台暖响”等句如果说有文字资料作为根据的话,其根据不过如此;因而可以看出作者在艺术构思方面的高度创造性。 承“为秦宫人”的“明星荧荧……”一段是脍炙人口的:忽然间,天际群星闪耀;不是群星,而是美人开了妆镜!忽然间,空中绿云飘动;不是绿云,而是美人梳理头发!渭河暴涨,泛起红腻;原来是美人泼了脂水!烟雾乍起,散出浓香;原来是美人点燃兰麝!不直说美人众多,却用明星、绿云、渭涨、雾横比喻妆镜、晓鬟、弃脂、焚椒,间接地写出美人众多,其手法已很高明。但还不止这些。通过形象而又贴切的比喻,既写了美人,又写了阿房宫。下临渭水、高插青霄的楼阁,像蜂房似的布满空际的窗户,以及当窗晓妆的美人,都历历如见。而写美人,又正是为了写秦始皇。所以接着便写“宫车”之过。“宫车”日日行幸,而宫人尚“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则秦始皇荒淫到何种程度,也就用不着说穿了。 这一段也是前有所承的。陆参《长城赋》云: 边云夜明,列云铧也;白日昼黑,扬尘沙也;筑之登登,约之阁阁,远而听也,如长空散雹;蛰蛰而征,沓沓而营,远而望也,如大江流萍;其号呼也,怒风匉訇;其鞭朴也,血流纵横。 《阿房宫赋》的开头既然取法于《长城赋》,那么中间的这一段,造句、构思都有一致之处,可能也受了《长城赋》的启发。当然,如果从句式的相似方面着眼,它受《华山赋》的影响更其明显,洪迈《容斋五笔》卷七指出: 唐人作赋,多以造语为奇。杜牧《阿房宫赋》云:“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其比兴引喻,如是其侈!然杨敬之《华山赋》又在其前,叙述尤壮。曰:“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千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垤,台九层矣;醯鸡往来,周东西矣;蠛蠓纷纷,秦速亡矣;蜂窠联联,起阿房矣;俄而复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咸阳矣;累累茧栗,祖龙藏矣。”……则《阿房宫赋》实模仿杨作也。 杨敬之《华山赋》一脱稿,即传诵士林,轰动一时,韩愈、李德裕、杜佑都十分赞赏。上引数句,杜佑时常吟诵(《容斋五笔》卷七《唐赋造语相似》条)。杜佑是杜牧的祖父,则杜牧熟习这篇作品是毫无疑问的。但杜牧的“明星荧荧”等句,绝不能说是“模仿杨作”;而是从杨作中吸取了有益的东西加以变化,用以表现新的主题,具有推陈出新的作用。 从“燕赵之收藏”到“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承上歌舞之盛,美人之多,进而写珍宝之富。通过这一系列叙写,形象地点出阿房宫的用途,从而对秦始皇进行了鞭挞。 从开头直到这里,作者以精练、生动的笔墨,叙写了阿房宫的兴建、规模和用途,没有抽象地发议论,而议论已寓于其中。读者不难看出:用人民的血汗凝成、供统治者享乐的阿房宫,集中地反映着人民的苦难,也集中地反映着统治者的荒淫腐化。 于是,作者水到渠成似的进一步完成他的主题:写阿房宫的毁灭,也就是写秦统治者的毁灭及其所以毁灭之故,向当时的最高统治者敲响警钟。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对秦统治者的残民以自肥作了有力的抨击。以下数句,尤其精彩:“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这是紧承“嗟乎”以下各句而来的。“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两句,“秦”“人”并提。接着以“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的愤慨语,总括秦的纷奢及其给人民带来的灾难。然后用“使”字领起,摆出一系列罪证。秦统治者剥削、压迫人民的罪证是不胜枚举的。文学创作的特点在于通过个别表现一般,因而在一篇作品中也用不着从各方面罗列罪证。作者写的是《阿房宫赋》,即从阿房宫着笔,就前半篇的叙写作了合乎逻辑的推演。一连串用准确的比喻构成的排句,形象地表现了“秦”与“人”、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一乐一苦的两个方面及其相互关系。一句句喷薄而出、层层推进,到了“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已将火山即将爆发的形势全盘托出。再用“独夫之心,日益骄固”从反面一逼,便逼出“戍卒叫,函谷举”的局面,农民起义的熊熊烈火终于埋葬了统治者。而供统治者享乐的阿房宫,也随之化为灰烬。 作者写《阿房宫赋》,其目的是给当时的最高统治者提供历史教训。为了丰富历史教训的内容,从“六王毕,四海一”以下,一直是既写秦,又不忘六国。就章法说,以秦为主,以六国为宾。就思想意义说,以六国为秦的前车之鉴。阿房宫中的无数美人,乃是六国的“妃嫔媵嫱”;阿房宫中的无数珍宝,又是六国“取掠其人”的长期积累。六国一旦灭亡,则美人“辇来于秦”,珍宝“输来其间”;那么,秦一旦蹈六国的覆辙,又将怎样呢?秦不以六国为鉴,终于自食其果;那么,当时的统治者又走秦的老路,难道会有什么更好的结局吗?写到这里,真可谓“笔所未到气已吞”!接下去,还不肯正面说破,却以无限感慨揭示出六国与秦灭亡的原因:“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既指出六国与秦的所以亡,又指出倘能“各爱其人”(作者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故以“人”代“民”),就不会亡。这才将笔锋移向“后人”——主要是当时的统治者:“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作者具有可贵的民本思想。他把六国及秦的灭亡,归因于“不爱其民”,希望统治者汲取教训,真可谓语重心长!但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种希望终归要落空,因而以深沉的感慨结束全篇。 杜牧的感慨,对于古往今来的志士仁人来说,很有代表性,因而不妨看作历史的感慨。且看《汉书》卷七五所记汉元帝与京房的对话: 是时中书令石显颛(专)权。……(京房)问上(元帝)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 《通鉴·唐纪·贞观十一年》所载马周的议论也与此相类似:“盖幽、厉尝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也。” 不难看出,杜牧“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感慨是前有所承的。后人“笑”前人、“哀”前人,却不肯引以为鉴,硬是要蹈前人的覆辙,就只能使“后人而复哀后人”、复“笑”后人,这的确是可“悲”的! 元人祝尧在《古赋辨体》里说:“杜牧之《阿房宫赋》,古今脍炙;但太半是论体,不复可专目为赋矣。毋亦恶俳律之过而特尚理以矫之乎?”明人吴讷在《文章辨体·序说》中引了祝氏的这几句话,然后说:“吁!先正有云:‘文章先体制而后文辞。’学赋者其致思焉!”把文章体裁看得比内容还重要,这显然是荒谬的;何况说《阿房宫赋》“太半是论体”,也不完全符合事实。作者先以约占全文三分之二的篇幅,简练地叙述、生动地描写了阿房宫的兴建、规模和用途,形象鲜明而含意深广。“嗟乎”以下,当然发了议论。但是第一,议论中有描写。例如“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一段,不加判断,只用农民、工女及其所生产的粟粒、帛缕等的数量与阿房宫上的柱、椽、钉、瓦等相比较,而阶级矛盾的尖锐化已见于言外。第二,议论带有浓烈的抒情性。以“嗟乎”“呜呼”“嗟夫”开头的各小段,都洋溢着愤慨、痛惜与哀怨交织而成的复杂情感。这种把议论、写景(广义的景)、抒情结合起来的艺术特色,也表现在杜牧的诗歌创作中。比如为人传诵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类,不都是这样的吗?笼统地否定文学创作中的一切议论的做法,在今天还能看到,这其实是有害的。 第73章 李商隐《祭小侄女寄寄文》 祭小侄女寄寄文 作者:【唐】李商隐 正月二十五日,伯伯以果子、弄物招送寄寄体魄归大茔之旁。哀哉!尔生四年,方复本族;既复数月,奄然归无。于鞠育而未申,结悲伤而何极!来也何故?去也何缘?念当稚戏之辰,孰测死生之位?时吾赴调[1]京下,移家关中,事故纷纶,光阴迁贸,寄瘗尔骨,五年于兹。白草枯荄,荒途古陌,朝饥谁抱?夜渴谁怜?尔之栖栖[2],吾有罪矣。今吾仲姊,反葬有期,遂迁尔灵,来复先域。平原卜穴,刊石书铭。明知过礼之文,何忍深情所属! 自尔殁后,侄辈数人,竹马玉环,绣襜文褓,堂前阶下,日里风中,弄药争花,纷吾左右,独尔精诚,不知所之。况吾别娶已来,胤绪未立,犹子[3]之义,倍切他人。念往抚存,五情空热! 呜呼!荥水之上,坛山之侧,汝乃曾乃祖,松槚[4]森行,伯姑仲姑,冢坟相接。汝来往于此,勿怖勿惊。华彩衣裳,甘香饮食,汝来受此,无少无多。汝伯祭汝,汝父哭汝,哀哀寄寄,汝知之邪? 注释: [1]赴调:赴京参加外官内任的调选。[2]栖栖:亦作“恓恓”,不安貌。[3]犹子:《礼记·檀弓》:“兄弟之子,犹子也。”[4]槚(jiǎ假):即楸(qiu秋)。常同松树一起种在坟墓前。 赏析: 李商隐是中国文学史上感伤气质特别浓重的作家之一。感伤情调,贯串在他大部分诗文创作中,构成他“深情绵邈”风格的一个重要因素。《旧唐书·文苑传》说他“尤善为诔奠之辞”,这篇《祭小侄女寄寄文》便是他祭奠文章中出色的一篇。寄寄,是他弟弟羲叟的女儿,四岁而夭,初葬于济源(今属河南)。会昌四年(844)正月,迁葬到商隐祖茔所在的荥阳(今河南郑州)坛山。这次迁葬,除将他母亲的灵柩由长安(今陕西西安)迁往荥阳外,还将裴氏姊、徐氏姊的灵柩分别迁往荥阳及景亳夫家。这在李商隐的个人生活中,是一件大事。 文章一开始,就以充满感情的笔调叙述了迁葬的事情。用散体明点日月,交待祭奠者与祭奠对象,虽属祭文通例,但说“伯伯以果子、弄物招送寄寄体魄”,便见亲切爱抚,切合双方身分。“归大茔之旁”,点出“归”字,既为下文描绘未归前孤魂栖栖之情作反托,又为末段伏脉。接着,以强烈的哀叹转入对寄寄夭折及死后情事的追叙。寄寄出生后,大约曾寄养在外姓人家,后方回到父母身边,故有“尔生四年,方复本族”之语。对这样一个出生后就未能得到亲生父母爱抚、刚回到父母身边又旋即夭折的幼女,作者怀着一种特殊的怜爱同情。情之所至,不免对她的来去匆匆发出惘然的喟叹:“来也何故?去也何缘?”人生的种种悲剧,往往使人感到迷惘不解。接下来,又用追忆之笔叙写寄寄死后自己方面的情况和想象寄寄孤魂无依的情景。寄寄死于开成五年(840)春。这一年,作者为调补官职、移家长安的事仆仆道途,顾不上为寄寄归葬祖茔,只能暂时将她葬在济源(商隐在开成年间曾奉母居此),谁知“事故纷纶,光阴迁贸”,转眼又已五年。想起幼小的孤魂独处“白草枯荄,荒途古陌”之中,饿了没有人抱,渴了没有人怜,不禁发出“尔之栖栖,吾有罪矣”这样沉痛的呼号。这一节写得极为哀恻动人。作者在叙述寄寄死后羁孤的情景时,自然融入自己的身世之感。“事故纷纶,光阴迁贸”八个字中蕴含了许多难以尽言的人生遭际。而“白草”四句,更用诗的意境传出孤魂无依的凄恻和自己一片哀伤关切之情。在封建时代,作为家庭的长子,应当担负起支撑整个门户的责任,“尔之栖栖,吾有罪矣”,这种似乎“过情”的自责,正与作者沉沦困顿的遭遇和未能尽责的负疚感密切相关,悲伤的情绪至此已达高潮。 紧接着,又用“今”字勒回到当前,叙述这次迁葬的缘由。这几句语气转为平缓,反映出作者的感情因迁葬事成而有所慰藉,而“明知过礼之文,何忍深情所属”两句,则总结性地点出了为幼小的侄女作这篇祭文的原因。“深情所属”,正是李商隐的性格特征,也是这篇祭文动人的根本原因。 接下来,又转笔抒写寄寄死后自己触景伤情的深长哀感。与前段以想象之笔渲染孤魂的凄凉不同,这里是以眼前“侄辈数人”在“堂前阶下,日里风中”的天真嬉戏来反托对寄寄精魂不知所之的强烈思念和深沉感伤。可以说是以丽景写哀情,以热闹衬孤寂,更觉情之难堪。然后又用“况”字转进一层,将伤怀的特殊原因进一步揭示出来。商隐续娶王茂元之女以来,此时尚无子嗣,因此寄寄便被视为自己的亲骨肉。“念往抚存,五情空热!”将感情又一次推向高潮。 祭文的最后一段,是对寄寄亡魂的深情抚慰。作者像是面对寄寄的幼魂,告诉她今后再也不会孤孑无伴了,曾祖、祖父的坟地上,松槚已经森然成行;大姑二姑的坟墓,就在近旁紧紧相连;往来于此,不用担惊受怕。写到这里,不但撤去了幽明的界限,而且撤去了尊卑长幼的界限,一片深挚的慈爱之情,流注于字里行间。最后用呼告语收束,更见情之深长无极。寄寄幼魂有知,当可安息于地下了。 骈文最显着的特点之一是大量用典隶事。这对某些需要典重雅正的章表书奏来说,可能有一定的增饰作用;但对纯粹以抒情真挚取胜的哀祭之文,却往往是一种障碍,容易造成感情表达上的“隔”。韩愈《祭十二郎文》之所以取得很大的成功,跟运用奇句单行的散体有密切关系。李商隐的这篇祭文,虽然用的是骈体,却全不用典,通篇都用感情色彩极为浓郁的平易明畅的语言直抒深情,毫不雕琢。加上骈中有散、骈散结合的格式,和骈句本身的畅达自然,读来但觉清空如话,一气流走。骈俪之文,能运用到如此纯净自如、不见任何束缚的程度,确已臻于化境。 第74章 李商隐《上河东公启》 上河东公启 作者:【唐】李商隐 商隐启:两日前于张评事处伏睹手笔,兼评事传指意,于乐籍中赐一人,以备纫补。某悼伤已来,光阴未几。梧桐半死,才有述哀;灵光独存,且兼多病。眷言息胤,不暇提携,或小于叔夜之男[1],或幼于伯喈之女[2]。检庾信荀娘之启[3],常有酸辛;咏陶潜通子之诗[4],每嗟漂泊。所赖因依德宇,驰骤府庭,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载怀乡土。锦茵象榻,石馆金台[5],入则陪奉光尘,出则揣摩铅钝[6]。兼之早岁,志在玄门[7],及到此都,更敦夙契,自安衰薄,微得端倪。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8],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况张懿仙本自无双,曾来独立,既从上将,又托英僚。汲县勒铭,方依崔瑗[9];汉庭曳履,犹忆郑崇[10]。宁复河里飞星[11],云间堕月[12],窥西家之宋玉[13],恨东舍之王昌[14]?诚出恩私,非所宜称。伏惟克从至愿,赐寝前言,使国人尽保展禽[15],酒肆不疑阮籍[16],则恩优之理,何以加焉。干冒尊严,伏用惶灼。谨启。 注释: [1]叔夜之男:嵇康字叔夜,其《与山巨源绝交书》云:“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本年商隐子衮师方六岁,故云。[2]伯喈之女:蔡邕字伯喈,其女蔡琰,少聪慧,年六岁,邕鼓琴弦绝,琰曰:“第二弦。”按:商隐之女年长于其子衮师。《骄儿诗》有“堂前逢阿姊”句。[3]庾信荀娘之启:庾信有《谢赵王赉息丝布启》云:“某息荀娘,昨蒙恩引,曲赐丝布等五段。南冠获宥,既预礼筵;稚子胜衣,还蒙拜谒。”[4]陶潜通子之诗:陶潜《责子诗》:“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5]石馆金台:碣石馆、黄金台,均燕昭王筑以招致贤才的馆舍。此借指幕府。[6]铅钝:铅质的刀不锋利,喻才力微弱,自谦之辞。[7]玄门:指道教。陶弘景《答朝士访仙佛两法体相书》:“先生领袖玄门,学穷仙苑。”亦指佛教。唐太宗《大唐三藏圣教序》:“栖虑玄门。”[8]丛台:战国时赵武灵王在邯郸所筑台,多蓄声妓,以为享乐之所。[9]“汲县”二句:东汉崔瑗为汲县令,开渠造稻田,百姓歌之。迁济北相,官吏男女号泣,共垒石作坛,立碑颂德而祠之。[10]“汉庭”二句:《汉书·郑崇传》载哀帝擢崇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谏诤。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履声。”[11]河里飞星:用织女星渡银河与牵牛星相会事。[12]云间堕月: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诗》:“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13]窥西家之宋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臣东家之子……登墙窥臣三年。”[14]东舍之王昌:梁武帝《河中之水歌》:“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东家王。”[15]国人尽保展禽:《诗·小雅·巷伯》:“哆兮侈兮,成是南箕。”毛传:“鲁人有男子独处于室,邻之嫠妇又独处于室。夜暴风雨至而室坏,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而不纳。妇人自牖与之言曰:‘子何为不纳我乎?’男子曰:‘吾闻之也:男子不六十不闲居。今子幼,吾亦幼,不可以纳子。’妇人曰:‘子何不若柳下惠(即展禽)然?妪(煦)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16]“酒肆”句:《世说新语·任诞》:“阮公(籍)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赏析: 唐宣宗大中五年(851),李商隐的妻子王氏病故。同年十月,他应剑南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之辟,赴梓州(治今四川三台)任柳幕判官。远幕,丧妻,别子,多病,加上长期落拓不遇,使他的心情非常悒郁。柳仲郢同情他,打算在梓州的官妓中挑选一位色艺双全的女子张懿仙,给他作侍妾。李商隐得知,即写了这封情辞恳切的书启婉辞。信采用骈体形式,却毫无华靡伤真之弊,用语圆润精工,表达了深沉恳挚、委婉缠绵的感情。 题中的“河东公”,指柳仲郢。河东是柳氏郡望。信的开头叙述了作者从同僚张评事处看到柳仲郢的手札,并听到张评事传达柳的旨意,要给自己一位官妓作侍妾。这几句以散句起,口气在亲切中显出恭敬。这是写信的缘由,全文即围绕此事展开。 接下来,作者用充满感伤气息的笔调叙写了自己丧妻以来的处境与心情。王氏于是年春夏间亡故,距写信时不过半年左右,故说“悼伤已来,光阴未几”。“梧桐半死”,用西汉枚乘《七发》:“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其根半死半生。”这里比喻丧偶,而自己遭此变故后形毁骨立的情状如见。“灵光独存”,用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序》:“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毁,而灵光岿然独存。”比喻亲故零落,仅余己身,而孑然孤立、形影相吊之处境可想,用典精切而富形象感。然后,又进一步说到,自己所眷恋的儿女,年纪尚幼,无暇提携照顾,每当咏读前贤关爱儿女的诗文,不免勾起自己的辛酸。陶、庾诗文中所言子息,皆属幼龄,用以映衬己方,正是恰到好处。作者对幼儿弱女充满爱怜,王氏死后,他有诗说:“嵇氏幼男犹可悯,左家娇女岂能忘?”在梓州关于“小男阿衮”亦有诗云:“渐大啼应数,长贫学恐迟。寄人龙种瘦,失母凤雏痴。”此次只身远赴东川,撇下儿女,自不免更添天涯漂泊之悲。以上一路写来,仿佛只是在诉说丧妻后的孤孑凄伤,但读者从这充满哀感的叙说和对亡妻弱息的深情中,已不难想见作者对赠妓一事是何反应。 接着,作者用“所赖”二字一转,折入对府主知遇之恩的感激。“锦茵象榻,石馆金台”,正渲染出礼遇的隆重,而“入则陪奉光尘,出则揣摩铅钝”,则正是自己“效命旌旄”的行动。从“方思效命旌旄,不敢载怀乡土”的话语看,柳之赠妓自含慰其异乡孤独之意,故有此半是感激、半是表白的说法,其中隐隐透出作客依人的辛酸。然后,又以“兼之”领起,转进一层,说自己早岁有志学道,到东川后,更加深了平生之所好,历尽坎坷之后,早已自安于禄命衰薄之境,而对玄门的精义稍微懂得了一点头绪。这是用自己对宗教的信仰含蓄地表明,对于男女情爱一类事,已经再也无所追求了。作者早年曾一度在玉阳山、王屋山隐居学道,所谓“忆昔谢四骑,学仙玉阳东”就是。中年入仕以后,在牛、李党争的夹缝中无辜蒙受打击,只得栖身幕府,漂泊天涯;又遭妻子王氏之丧,转而虔诚事佛,欲从中寻求解脱烦恼之方,如大中七年底作的《樊南乙集序》所云:“三年已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克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说的正是这一时期的心情。这里以“兼之”“及”“更”,蝉联而下,婉转表达自己绝意情爱的意思。接下来,又用“至于”二字提起,正面表白自己在一些篇什中虽曾描写过“南国妖姬”“丛台妙妓”,却“实不接于风流”。无论是“借美人以喻君子”,别有寓托,还是抒写感受体验,非即纪实,都说明自己并不是热中艳情的人。以“虽有”先让一步,用“实不”随即翻转加以否定,一纵一收,将自己生性并非重色这一点有力地强调出来了。 自己方面的原因,从悼亡之悲、子女之念、报效恩知、志在玄门一直写到性“不接风流”,已经将无意于纳妾之意表达得非常充分了,下面便换另一角度,从张懿仙的经历、身分方面说。从下一段文字看,张懿仙大约原曾得柳仲郢(即所谓“上将”,“犹忆郑崇”句指此)的宠爱,后来又曾托身柳的某一僚属(所谓“又托英僚”,“方依崔瑗”句指此)。当时乐籍歌妓俯仰随人虽属常事(如杜牧《张好好诗》所反映的情况即是一例),但在对男女情爱持较为严肃态度的作者看来,却感到不合适。因此他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宁复河里飞星,云间堕月,窥西家之宋玉,恨东舍之王昌?”——难道还要让她再渡鹊桥,投入别人的怀抱,成为窥墙密约的女子吗?这里,实际上蕴含着对张懿仙这类女子命运的同情,但以“雅谑”的形式出之,便不至冒犯府主的尊严,更不会拂逆他的“好意”,措辞委婉得体。四句连用四典,均极雅切,且流丽圆转,一气贯注,读来有声情摇曳之致。 最后,方揭出辞赠正意。作者一方面感激府主的“恩私”,同时又委婉表明“非所宜称”,希望对方顺应自己的愿望,收回赐妓的成命,使人们不致对自己的品德产生错觉。作者把“赐寝前言”看作府主对自己的爱护,这是特别动听的。 一位幕府主人,出于对幕僚处境的同情,而有赠妓之举。辞谢这种“恩遇”,是很难措辞的。作者却能诉之以情,明之以理,既不拂逆对方的好意,又使对方充分了解自己的情性,从而“赐寝前言”。从这里不但可以看出作者恳挚的情感性格,还可以看出他善于辞令和驾驭骈文形式的圆熟技巧。隶事用典和骈偶对仗不但没有成为表达感情的障碍,而且成了更有效地表达感情的一种凭借。华不伤真,本篇是典型的一例。 第75章 魏征《十渐不克终疏》 十渐不克终疏 作者:【唐】魏征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1],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2]。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信矣。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馀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陛下贞观之初,无为无欲。清静之化,远被遐荒。考之于今,其风渐坠。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何以言之?汉文、晋武俱非上哲。汉文辞千里之马[3],晋武焚雉头之裘[4]。今则求骏马于万里,市珍奇于域外,取怪于道路,见轻于戎狄。此其渐不克终一也。 昔子贡问理人于孔子,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导之,则吾仇也。若何其无畏?”故《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贞观之始,视人如伤。恤其勤劳,爱民犹子。每存简约,无所营为。顷年已来,意在奢纵,忽忘卑俭,轻用人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已来,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也。何有逆畏其骄逸而故欲劳役者哉!恐非兴邦之至言,岂安人之长算?此其渐不克终二也。 陛下贞观之初,损己以利物。至于今日,纵欲以劳人。卑俭之迹岁改,骄侈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欲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口,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亲爱君子,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远君子,岂兴邦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人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已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渐不克终五也。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已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子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性,好谗佞以为身谋。陛下不审察其根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视。事惟清静,心无嗜欲。内除毕弋之物,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5],或过三驱之礼[6]。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处,道路遥远,侵晨而出,入夜方还。以驰骋为欢,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已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阙庭,将陈所见。欲言则颜色不接,欲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深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已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欲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欲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道。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马,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欲,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年,曾无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已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7];正兵之辈,上番[8]多别驱使。和市[9]之物,不绝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道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水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逾于可封,菽粟同于水火。暨乎今岁,天灾流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10]。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物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理乱,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兖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注释: [1]受图定鼎:指即帝位。[2]贻厥孙谋:遗留给子孙。语出《诗·大雅·文王有声》。[3]“汉文”句:汉文帝时,有人献千里马,帝还马,并给他路费。[4]“晋武”句:晋武帝时,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以奇技异服典礼所禁,焚之于殿前。[5]十旬之逸:夏代太康盘游无度,曾畋猎十旬不返。[6]三驱之礼:《易·比·九五》:“王用三驱。”孔疏:“三驱之礼,先儒皆云三度驱禽而射之也,三度则已。”[7]和雇:官府出钱雇用劳力。[8]上番:轮替值勤。[9]和市:官府向百姓议价购买货物。[10]“凶丑”二句:指贞观十三年(639)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犯行宫之事。 赏析: 本篇是作者于贞观十三年(659)上唐太宗的奏疏。 一代英主唐太宗李世民经过贞观初的励精图治、去奢从俭,经济、政治、文化得到迅速发展,国家繁荣昌盛,他的帝王事业接近巅峰,而骄侈之心也逐渐滋长。在这关键时刻,魏徵这位经历过隋末农民大起义风暴,亲眼看到以节俭着称的隋文帝苦心经营的帝业和富庶的隋朝,如何在骄侈淫佚的炀帝统治下迅速覆灭的“良臣”,写了这篇着名的奏疏,对太宗在“成治”以后滋长起来的“奢纵”趋向表现出特殊的敏感和深切的忧虑。《贞观政要》卷十载:“贞观十三年,魏徵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近岁颇好奢纵,上疏谏。疏奏,太宗谓徵曰:‘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颜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疏,反复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录付史司,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乃赐徵黄金十斤,厩马二匹。”从唐太宗的恳切态度与行动中,可以看出这篇奏疏对他的强烈震动。作为一篇批评帝王的文章,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政治效果,主要在于批评的切直和表述的准确、得体。 开头两小段,是全文的纲领和引子。先提出帝王长治久安之道,在于崇俭贵贤,然后指出“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的普遍现象及其原因。“居万乘之尊”六句,紧扣帝王唯我独尊的特殊身份地位立论,将封建统治者不能慎终如始的原因分析得非常透辟,这也正是唐太宗这种既属英主,又有常人嗜欲的皇帝不免滋长骄侈心的根本原因。这一小段可以说是从历史经验中总结出了帝王慎终如始的困难与极端重要性。第二小段在充分肯定了太宗即位前后的辉煌业绩以后,便转笔揭出题旨,指出其近年来“敦朴之理,渐不克终”的现象。 三至十二段,是文章的主体部分,用鲜明的对比,将“贞观之初”与“顷年已来”太宗的政治举措及生活俭奢情况加以论列,揭示了十个不能善始善终的方面:一、搜求珍奇,清静寡欲之心渐不克终;二、轻用民力,爱民卑俭之心渐不克终;三、纵欲拒谏,损己利物之心渐不克终;四、疏贤昵佞,慎习与善之心渐不克终;五、好尚奢靡,敦重淳朴之心渐不克终;六、疑弃贤人,求贤若渴之心渐不克终;七、盘游畋猎,清静无欲之心渐不克终;八、对下骄慢,敬礼臣下之心渐不克终;九、骄傲自满,谦虚谨慎之心渐不克终;十、劳弊百姓,忧勤矜育之心渐不克终。这“十不克终”,概而言之,无非是“骄侈劳民,远贤拒谏”八个字。这正是像李世民这样的英主在事业上获得卓越成就后,因帝王的特殊身份而极易滋长的毛病,也是对唐王朝长治久安的极大威胁。作者条分缕析,不惮其烦地从各个不同的侧面加以申述,正是要给滋长了这种危险的毛病而不自觉的唐太宗以反复切直的警诫,使其闻而警醒惕惧。可以说,这十条完全切中唐太宗政治上向反面演变的要害。作者在列举“十不克终”时,并不停留在表面现象上,而是把这些表现和国家治乱的普遍规律,以及它们产生的原因、造成的严重后果联系起来论述,强调“民为邦本”的道理,和“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这一“前王所以致福”的经验,指出上述现象如何导致了“守道者日疏,干求者日进”和百姓“疲于徭役”“劳弊尤甚”等严重后果。这样的分析,才能使对方“见诫而惧”,闻过而改,达到批评的目的。 最后一段,希望太宗采纳他的谏言。 作者的批评,既直率尖锐,又极有分寸,切合对象实际。文中对太宗的许多批评,不但直言不讳,毫不假借,而且往往直揭其言与心、言与行的矛盾,深入其内心隐秘。如批评其“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于心”,“听言则远超于上圣,论事则未逾于中主”,“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甚至把太宗为自己轻用民力而辩护的歪理(“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也和盘托出,直截了当地加以指斥,锋芒尖锐,鞭辟入里,足使太宗感到脸红。但这些批评本身又正说明太宗的骄侈与轻用民力,不同于炀帝的骄侈与滥用民力,这是在一种知与行、理智与欲望的矛盾下产生的骄侈行为,带有某种不自觉的特点,而不是昏主暴君不顾一切后果的一意孤行。又如“渐不克终四”对李世民对待君子与小人态度的批评,一开始只指出他“轻亵小人,礼重君子”。这一轻一重,似乎并不错。但从内心深处说,这时的太宗并不喜欢君子,也不厌恶小人。因此对前者是“狎而近之”,对后者却是“敬而远之”。这就必然导出“不见其非”“莫知其是”的结果。通过严密的推理与层层深入的分析,将这一轻一重提到“非致理(治)之道”“兴邦之义”的高度,批评不可谓不切直尖锐,但“轻亵小人,礼重君子”这种现象本身又说明太宗在理智上完全明白孰轻孰重,表面行动上也能做到。这就与昏暴之主本性跟小人一致者有明显区别,因此这种批评又是完全切合实际的。可见,真正有效的批评,乃是实事求是的批评。人们往往只注意魏徵“直谏”的一面,而忽略了其谏诤之所以成功的原因。当然,这跟太宗本身的诸多主观条件也是分不开的。 这篇奏疏,虽大量运用骈偶句法,但又时参散句。偶句本身也脱去六朝骈文专门在辞藻、典故、声律上下功夫的旧习,用平易朴素、明白晓畅的语言说理,真正做到辞达而理洽,具有一种朴质明畅的美感。诚如近人高步瀛所评:“词旨剀切,气势雄骏,与六朝骈文俪黄妃白者迥然殊途。陆宣公献纳之文即出于此,后来欧、苏奏议皆用其体,应用之文以此为宜。 第76章 皮日休·读《司马法》 读《司马法》 作者:【唐】皮日休 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 唐、虞尚仁,天下之民,从而帝之[1]。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汉、魏尚权[2],驱赤子于利刃之下[3],争寸土于百战之内。由士为诸侯,由诸侯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不曰取天下以民命者乎? 由是编之为术[4]。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切而害物益甚。呜呼,其亦不仁矣! 蚩蚩[5]之类,不敢惜死者,上惧乎刑,次贪乎赏。民之于君,由子也[6]。何异乎父欲杀其子,先给以威,后啗以利哉? 孟子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7]!”使后之士于民有是者[8],虽不得土,吾以为犹土焉[9]。 注释: [1]唐:唐尧,即陶唐氏,传说中的古帝名。虞:虞舜,即有虞氏,传说中的古帝名。相传尧、舜实行“禅让”,不传子孙,是古代着名圣君。[2]尚权:崇尚权力,注重权术。[3]赤子:婴儿,比喻人民。[4]由是编之为术:谓用兵作战有了经验,就把它编成兵法。[5]蚩蚩:忠实貌。[6]由:通“犹”,好像。一本作“犹”。[7]“我善”三句:出于《孟子·尽心下》。[8]士:指任官吏。有是者:有这样的用心,指上面孟子所说的话。[9]“虽不”二句:即使他没有获得土地,我认为和获得土地一样。 赏析: 这是作者读古代兵书《司马法》后的一篇读后感。文章写得语精意明,论证严密,对当时的社会现实有强烈的针砭意义。 《司马法》是我国古代一部讲战略战术的军事着作。《史记·司马穰苴列传》云:“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后世简称为《司马法》)。”司马穰苴是春秋时齐国大夫,姓田,名穰苴,官为司马。他精通兵法,善于用兵打仗。皮日休这篇读后感,并非谈这部兵法的具体得失,或从军事科学的角度予以评价,而是从更高一个层次上谈民心与帝治的问题。《司马法》仅仅是个引起作文的动机,并不是论述的对象。 对比立论是本文谋篇构思的最大特点。作者从儒家的民本思想出发,主张君主尚仁,以得民心,同时也就反对征战而牺牲民命去夺取权力。立和破并举,是和非同提,取和舍共论,在尖锐对立和鲜明对比中使立论确凿坚实。具体表现为如下几方面: 提出论点:正反对举。开篇即揭示中心论点:“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前句与后句句式相同,仅两字相异。也就是这相异的两字,从“古”与“今”的对比中,显示了“心”与“命”的判然之别。 阐释论点:双双对照。阐释“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所说“唐、虞尚仁,天下之民,从而帝之”与阐释“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所说的“汉、魏尚权……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两相对照,其理彰明。“尚仁”,能爱人则得民心;“尚权”,想夺权便要毙民命。 引申论点:两相比较。作者认为兵法“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切而害物益甚”,这是将帅的“不仁”。而这又为什么能驱赶士兵去赴死的呢?完全是因为“上惧乎刑,次贪乎赏”,这是士兵的“不智”。嗜权者心存不仁,驱不智之兵,既丧本方士兵之命,又毙敌阵士众之命,结果“一将功成万骨枯”。作者将理论和实际相联系,将帅和士兵相比较,将论点所述进一步深化,说理更为透彻。 得出结论:兼及双方。得出结论时,作者仍然顾及两方面:取天下以民命,则“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取天下以民心,则“虽不得土,吾以为犹土焉”。回应论点时,语言有别,其意相同。本文从头到尾,围绕一个中心,或自己立言,或引他人语,或从理论上阐述,或联系实际分析,都立与破并举,使读者从对比中信服所论述的观点。 作者为了使对立对举鲜明,采取对称句式,如“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尚仁……汉、魏尚权”;为了强化某方面,也以偶句出之,如“驱赤子于利刃之下,争寸土于百战之内”,“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切而害物益甚”,“上惧乎刑,次贪乎赏”之类。文句整饬,含义丰赡,且气势酣畅。 本文揭露了汉魏以来封建统治者不惜以人民生命夺取个人权位的罪恶本质,这在晚唐藩镇割据、战争频仍的情况下,有明显的进步意义。但文中以尧、舜时“天下之民,从而帝之”说明古之取天下以民心,将原始公社时期和后来的阶级社会同等看待,同时不区分战争正义与非正义的性质,一概加以反对,也就显出其历史和阶级的局限性。 第77章 罗隐《天机》 天机 作者:【唐】罗隐 善而福,不善而灾,天之道也。用则行,不用则否,人之道也。天道之反,有水旱残贼之事;人道之反,有诡谲权诈之事。是八者谓之机也。机者,盖天道人道一变耳,非所以悠久也。 苟天无机也,则当善而福,不善而灾,又安得饥夷齐而饱盗跖[1]。苟人无机也,则当用则行,不用则否,又何必拜阳货而劫卫使[2]。是圣人之变合于其天者,不得已而有也,故曰“机”。 注释: [1]“饥夷齐”句:夷齐,即伯夷、叔齐。他兄弟二人是商末孤竹君之子。初孤竹君以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伯夷不受,后二人都投奔到周。到周后,反对周武王进军讨伐商王朝。武王灭商后,他们又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而死。盗跖:旧时对跖的蔑称。跖为春秋战国时期人民起义领袖,《庄子·盗跖》说他率“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所到之处,使“大国守城,小国入保(堡)”。[2]“拜阳货”句:《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馈)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智)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阳货,季氏家臣,名虎,尝囚季桓子而专国政。孔子不得已而拜阳货。 赏析: 罗隐的《天机》反映了他进步的天道观。所谓天机,犹言天之机密,即天意。关于天道,最初包含有日月星辰等天体运行过程和用来推测吉凶祸福的两个方面,亦即包括天文学知识和关于天帝、天命等迷信观念两个方面的因素,而后者则被利用为殷周神权统治的工具。如《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但宗教迷信的天道观,至春秋时已经动摇,人们开始怀疑天道主宰人事的观念,产生了朴素唯物主义思想。罗隐不是泥守“福善祸淫”的天命论,而提出“机”说。机者,变也。人的祸福凶吉往往不合于关于天道的腐说,而常常有种种变化。这就从强调变化中否定了天道的祸福守恒律。 罗隐首先将“天道”与“人道”并列提出,天道是“善而福,不善而灾”,人道是“用则行,不用则否”。“善”,从道德观念上说;“用”,从行为表现上讲。罗隐将“天道”与“人道”分项阐说,这就首先否定了“天道”决定“人道”的观点。同时又进一步从它们的“反”面来说,天道反了,即有水旱残贼之事;人道反了,则有诡谲权诈之事。违背了自然与社会正常规律,那就产生了灾祸。“水旱残贼”“诡谲权诈”是“道”的“变”,也就是反道了,那便是“机”。认识了没有固定不变、悠久常是的“道”,那就知道祸福凶吉不会是守常不变的。 天道有“机”,人道亦有“机”,都有反常违律之处。罗隐进一步以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柳下跖虽盗而温饱的事实,说明恰恰有善而灾,不善而福的情况。同样,按“人之道”,用当行,不用当否,那么孔子何必拜阳货,在阳货关于“仁”“知”的说教下,答应“吾将仕矣”。劫卫使不用者而又当用。因此,圣人之变也有不得已而合于天的情况,这就叫做“机”。 罗隐反复论证,集中证明“天机”就是有不合“天之道”、“人之道”的情况,也就是客观现实不完全合于理念上所想象的法则,实际上提出一种符合客观的规律,世事万物都无时不在变化着。但罗隐此文不是哲学论文,而是针砭时弊之作,意在说明唐代的社会有很多颠颠倒倒的现象,因此不可能以今天的哲学观点予以品评。作者表面上好像是说这种颠倒是“天机”,实际上乃在于否定其不合天之道、人之道。这种名为肯定实为否定的笔法,既合事理之道,又得艺术之妙,在罗隐小品论说之作中,也是颖异而突出的。 第78章 罗隐《英雄之言》 英雄之言 作者:【唐】罗隐 物之所以有韬晦者,防乎盗也[1]。故人亦然。 夫盗亦人也,冠履焉,衣服焉;其所以异者,退逊之心、正廉之节,不常其性耳[2]。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3]。牵我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而西刘则曰:“居宜如是[4]!”楚籍则曰:“可取而代[5]!”意彼未必无退逊之心、正廉之节,盖以视其靡曼、骄崇,然后生其谋耳[6]。 为英雄者犹若是,况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为人所窥者,鲜矣[7]。 注释: [1]物:这里指生物、动物。盗:指加害于身的外敌。[2]不常其性:不能始终保持这种品性。常性,即上文“退逊之心、正廉之节”。[3]涂炭:污泥和炭火,喻困苦境地,犹言水深火热。《尚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4]西刘:秦亡,楚汉相争,汉在西,故称刘邦为“西刘”。居宜如是:概括《史记·高祖本纪》中刘邦艳羡秦帝豪华生活所说的“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的话。[5]楚籍:项羽,名籍,后自立为西楚霸王,故称楚籍。《史记·项羽本纪》载:秦始皇出游会稽时,项羽和他的季父项梁看到秦始皇时说:“彼可取而代也。”[6]靡曼:奢侈、华美,指宫殿服饰。骄崇:骄贵尊崇,指地位作风。[7]逸游:舒适游乐的物质条件。窥:窥伺,犹言暗算。 赏析: 本文选自罗隐的《谗书》。《谗书》是罗隐抒写杂感的小品文集,编成于唐懿宗咸通八年(867)正月。其自序云:“有可以谗者则谗之,亦多言之一派也。而今而后,有诮予以谗自矜者,则对曰:‘不能学扬子云寂寞以诳人。’”鲁迅曾说:“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南腔北调集·小品文的危机》) 这篇《英雄之言》,推衍《庄子·胠箧》“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论点,进一步指出以救民为号召的英雄们,其真正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而已。 文中所谓“英雄”,实则是指那些窃取高位、夺得重权者。他们口中之“言”,多为救民于水火、救国于倾危的冠冕堂皇的高调宏论;而他们心中所思,却是追求高楼大厦的住处和锦衣玉食的生活。“英雄”们以其言掩其心,以其言惑于众,以其言逞其欲。作者褫其华衮,裸其本质,使人认识滔滔英雄者,皆如是也。 作者写“英雄”言与心的不一、表与里的相违,先从物的“韬晦”写起。动物韬光晦迹(收敛光芒,隐藏踪迹),是本能。这种本能是出于防范外敌,保存自身。揭示了这一普遍规律后,以“故人亦然”一语即切入本题。人的韬晦,也是“防乎盗”。而“盗亦人”,盗只是人性的异化,“退逊之心、正廉之节,不常其性耳”,不能始终保持谦退、正直、廉洁的本性,那就成了“盗”。盗玉帛的,说是被饥寒驱迫;盗国家的,却说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受饥寒之迫,不必苛责;说救民于水火,按理应以百姓之心为心。可是那些以救世主自居的英雄内心究竟如何呢?当年刘邦到咸阳见到秦帝豪华生活和壮丽宫殿,不胜羡慕地说:“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项羽和他的季父项梁在会稽见到秦始皇时说:“彼可取而代也。”作者认为他们都是见到帝王靡曼、骄崇的生活,泯没了“退逊之心、正廉之节”,已丧失了“以百姓心为心”的良知。他们高喊“救彼涂炭”,实为欺世诳众。 文章结束部分,由“英雄”推及“常人”,点出人多向往“峻宇”“逸游”,只是人们往往以“英雄之言”掩盖其不雅、不洁、不仁的内心罢了。 一般地说,罗隐的小品文放胆抨击唐末藩镇、官宦、朋党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权利之争,揭露嗜权鸩欲者的伪善,在当时社会环境中,确实是光彩烨烨,锋芒锐利,对后世也不失其鉴戒意义。当然,罗隐毕竟是封建社会的进步文士,不可避免地表现出受其历史和阶级的局限。《英雄之言》中既有揭露“窃国”的“英雄”伪诈的一面,又有儒家“性善”说的腐见。他认为那些盗,是“退逊之心、正廉之节,不常其性”;那些“英雄”,也是“意彼未必无退逊之心、正廉之节”;人的本性应该是有着“退逊之心、正廉之节”的。这显然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但我们决不能以此苛求古人,从而贬损其在当时历史条件下的价值。 第79章 王绩《醉乡记》 醉乡记 作者:【唐】王绩 醉之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与鸟兽鱼鳖杂处,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 昔者黄帝氏[1]尝获游其都,归而杳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2]已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钟百壶[3]之献,因姑射神人[4]以假道,盖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5],弃甲子[6]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糟丘[7],阶级千仞,南向而望,卒不见醉乡。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8]立酒人氏[9]之职,典司五齐[10],拓土七千里,仅与醉乡达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厉,迄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绝。而臣下之爱道者,往往窃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没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国以为酒仙云。 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11]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得游焉,故为之记。 注释: [1]黄帝氏:传说中中原各族的祖先,姓公孙,号轩辕氏、有熊氏,又居姬水,故改姓姬。[2]结绳之政:上古未产生文字时,用绳打结的方法记事治政。《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3]千钟百壶:钟、壶皆指酒器。[4]姑射神人:姑射是传说中的仙山名。《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5]羲和:传说中掌天地四时的官吏。[6]甲子:岁月的代称,这里指羲和所掌管的职事。[7]糟丘:酿酒后剩下的糟堆积成的小丘。《新序·节士》:“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里。”[8]公旦: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辅助武王灭纣建周。[9]酒人氏:掌管造酒的官。[10]五齐:古代按酒的清浊分为五等,称作“五齐”:泛齐、醴齐、盎齐、缇齐、沈齐。[11]华胥氏之国:寓言中的国名。《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离中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后用为梦境的代称。 赏析: 封建文人在不满现实而又无力改变现实时,往往借虚幻的境界寄寓自己的政治理想。东晋陶渊明构造过与世隔绝的桃花源,王绩则虚构了“无爱憎喜怒”的醉乡。 王绩曾在隋朝为官,年轻时,也有立功封侯的壮怀;入唐后,对新王朝不满,不久就弃官归隐。他仿效陶渊明、阮籍、刘伶诸人,纵情饮酒,蔑视礼法,以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块垒,企求精神的解脱。他把醉乡看作理想境界,就含有以醉态与现实抗争的意思。《新唐书·王绩传》言王绩“着《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刘伶的《酒德颂》直接颂扬酒德,对陈说礼法的“贵介公子、缙绅处士”表示了极度的蔑视;王绩的《醉乡记》则宣扬醉乡功德,以嗜酒来麻醉自己,表露了逃避现实、明哲保身的消极态度。 文中对醉乡的状写受到《老子》《庄子》中有关内容及陶渊明《桃花源记》等多方面的影响,其中有如同桃花源一样平旷开阔的自然环境,有如同庄子《逍遥游》中所描绘的“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神仙一般的居民,也有类似老子赞美的“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的生活习俗。作者把这些特征汇聚于笔下,创造出一个无是非纷争、无矛盾差异的境界,人归返于自然之中,呈现出与自然同样质朴率真的风尚。但值得注意的是,陶渊明作《桃花源记》,其记述重点完全在理想国自身,以桃花源没有压迫欺榨、人人平等的社会特征及其与外界隔绝的状态,显示出与现实的区别,表明对现实的否定;而本文虽然也创造了一个与世不同的境界,但作者对其描写却比较简单粗略,更多的篇幅则用于叙述古代各朝君王与醉乡的关系之上,其中有以不同方式与醉乡交往的黄帝、尧、舜和周武王,也有与醉乡隔绝的禹、汤、桀、纣以及幽、厉、秦、汉各代。这样,醉乡就不仅是理想的象征,也成为衡量评判现实社会的标准。显而易见,作者肯定的是与醉乡有交往的君王,而否定与醉乡隔绝的君王。他以这样的褒贬方式,进一步揭示了醉乡所象征的理想社会的思想内涵,而同时,也流露出他思想上存在的矛盾。他没有让历史上有贤君之称的禹、汤与醉乡发生联系,原因是“禹汤立法,礼繁乐杂”,这表明他把醉乡与封建礼法相对立,反映了他反对封建礼法的态度。但另一方面,他的褒贬又基本符合儒家的传统标准。他肯定了周武王的政绩,赞美周武王统治的社会“四十年刑措不用”,说明他并非笼统地一概反对封建礼法,因为西周恰恰是孔子最推崇的朝代,复辟周礼是孔子孜孜以求的目标,历代封建统治者也把西周视作礼法制度最完美的典范。他更渴求的不是取消封建礼法,而是祈求一个合其心意的贤君。他的不满产生于自身所处的社会环境,当他以一种特殊形式表示与现实的对抗时,思想深处并没有真正背离儒道的基本原则。他写到在与醉乡隔断的朝代,总有爱道者私至醉乡,而自己也得以游历醉乡。显然,他是把阮籍、陶渊明引为同调,同时也暗示自己所处的正是不能与醉乡相通的朝代。他以醉乡对抗封建礼法,主要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他把能与醉乡相通者称为“爱道者”,以与丧乱的时代相对立,说明他终究还是把封建之道作为立身准则,并非真是醉乡之人。 这篇文章以醉名乡,所举的人和事都与酒有关联,如夏桀与糟丘,黄帝立酒人氏之职,阮籍、陶渊明的酣饮等。这些都有史可查,巧用于文中,自然而富有趣味,足见构思的精妙。在用字上,也很见作者的苦心,如写与醉乡的关系,禹汤用“隔”,桀、纣用“不见”,幽、厉等则用“绝”,用字的差异表明作者对他们的贬抑程度的不同,他对后两者的态度显然比对禹汤更为严厉。 第80章 李善·上《文选注》表 上《文选注》表 作者:【唐】李善 臣善言:窃以道光九野[1],缛景纬以照临[2];德载八埏[3],丽山川以错峙。垂象之文斯着[4],含章之义聿宣[5]。协人灵以取则,基化成而自远。 故羲绳之前,飞葛天之浩唱[6];娲簧之后,掞丛云之奥词[7]。步骤分途,星躔殊建[8];球钟愈畅[9],舞咏方滋。楚国词人,御兰芬于绝代;汉朝才子,综鞶帨于遥年[10]。虚玄流正始之音,气质驰建安之体。长离北度[11],腾雅咏于圭阴[12]。化龙东骛[13],煽风流于江左。 爰逮有梁,宏材弥劭。昭明太子,业膺守器[14],誉贞问寝[15]。居肃成而讲艺[16],开博望以招贤[17]。搴中叶之词林[18],酌前修之笔海。周巡绵峤[19],品盈尺之珍;楚望长澜,搜径寸之宝[20]。故撰斯一集,名曰《文选》。后进英髦,咸资准的[21]。 伏惟陛下,经帏成德,文思垂风[22]。则大居尊,耀三辰之珠璧[23];希声应物[24],宣六代之云英[25]。孰可撮壤崇山,导涓宗海? 臣蓬衡蕞品[26],樗散陋姿[27]。汾河委策,夙非成诵[28];嵩山坠简,未议澄心[29]。握玩斯文,载移凉燠。有欣永日,实昧通津。故勉十舍之劳[30],寄三馀之暇。弋钓书部,愿言注缉,合成六十卷。杀青甫就,轻用上闻。享帚自珍,缄石知谬。敢有尘于广内[31],庶无遗于小说[32]。谨诣阙奉进,伏愿鸿慈,曲垂照览。谨言。显庆三年九月日上表。 注释: [1]九野:九天。《吕氏春秋·有始》:“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颢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2]景纬:指日和星。《文选》王元长《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揆景纬以裁基。”李善注:“景,日也。纬,星也。”[3]八埏(yán延):地的八方边际。[4]垂象之文:指天的文采。《易·系辞下》:“天垂象。”[5]含章:蕴含美质于内。《易·坤·六三》:“含章可贞。”《易》以坤卦代表地。义,通“仪”。[6]羲绳:伏羲以前结绳而治,伏羲以后始造书契。葛天之浩唱:《吕氏春秋·古乐》:“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7]娲簧:传说女娲作笙簧。掞(yàn艳):同“炎”,盛。丛云:指古《卿云歌》,歌中有“卿云丛丛”语。[8]星躔(chán蝉):历法。按各代建立正月,取之日运星行不同,如夏建寅,商建丑,周建子,故曰“殊建”。[9]球:玉磬。畅:发达。[10]鞶帨(pán shui盘税):大带和佩巾,喻指繁丽的文辞。[11]长离:灵鸟,此喻陆机。潘岳《为贾谧作赠陆机诗》:“婉婉长离,凌江而翔。长离云谁?咨尔陆生。”[12]圭阴:指洛阳。古代以土圭测地,定颍川阳城为地中。洛阳在阳城之西,故云圭阴。[13]化龙东骛:指晋元帝东迁。《晋阳秋》:“太安中童谣曰:‘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永嘉大乱,王室沦覆,唯琅琊、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获济,至是中宗登祚。”中宗,即晋元帝司马睿,初袭封琅琊王。[14]守器:封建王朝,太子主宗庙之器,故称太子为主器,亦称守器。[15]贞:精诚。问寝:问安。[16]肃成:魏文帝曹丕在东宫时集诸儒于肃城门内讲论大义。此借喻昭明太子。[17]博望:汉武帝太子刘据立博望苑,以交接宾客。亦借喻昭明太子。[18]中叶:指周、秦以来的中世。[19]周巡绵峤:绵,远。峤(qiáo桥),山高而尖。指周穆王巡游昆仑事。[20]楚:指隋侯。径寸之宝:指隋侯所救之蛇衔以报答的大珠。[21]准的:标准。[22]文思垂风:道德风范垂示于后世。[23]三辰之珠璧:日月星辰的光辉。《汉书·律历志》:“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24]希声:《老子》:“大音希声。”喻帝王制乐。[25]六代之云英:《周礼·春官·大司乐》贾《疏》引《乐纬》曰:“帝喾之乐曰六英。”此指周以前的音乐。[26]蕞(zui最)品:犹下品。[27]樗(chu初)散:不材无用。[28]“汾河”二句:汉武至河东,丢失书三箱,张安世凭记忆写出简策上的文字。作者谦称无此学问。[29]“嵩山”二句:晋束晳能辨认嵩山下出土的竹简上的科斗文。作者亦谦称无此博识。[30]十舍:行军三十里为一舍。《淮南子·齐俗训》:“夫骐骥千里,一日而通;驽马十舍,旬亦及之。”[31]广内:皇宫藏书之所。[32]小说:古代指杂记、笔记等文字。 赏析: 梁代昭明太子萧统编撰的《文选》,是一部选录自周至齐优秀文学作品,规模宏大的诗文总集。唐初以来,适应封建大一统文化的建设和文学的发展,《文选》日益成为士人家弦户诵之书。高宗显庆年间,以学问淹博古今着称的李善,第一个为《文选》撰写详赡的注释。本篇是显庆三年(658)九月呈献《文选注》给高宗时的上表。文章采用典型的四六骈体,写得典雅华丽,简括郑重,气魄宏大,是一篇精心结撰之作。 文章开头,从天文之有日月繁星的照临,地文之有山岳河川的分布,讲到圣人效法天地创造了人文,使它成为教化的原则,由来已久。这一段似离本题甚远,却是从文学的起源这个根本问题上强调了“文”的重要地位与作用,从而将《文选》这部精选从周至齐诗文的总集的不朽价值也暗透出来了。这个开头,气脉宏远,气氛隆重,与给皇帝上表相称。 接下来一段,用简括的笔法叙述了从古到今的文章流变。先指出远在伏羲结绳而治以前,就已飞扬着葛天氏的浩歌;女娲作笙簧之音以后,更响起《卿云歌》一类含义深奥的歌辞。尽管三皇五帝的政教各异,三代的文化不同,但总趋势是音乐歌舞越来越盛。这里说的是上古时代文学与音乐舞蹈融为一体时的情况。接着,用六句话概括叙述了从屈、宋的楚辞,贾、马的汉赋,到建安时代慷慨激烈的抒怀之作和正始时期虚无幽玄的哲理诗,再到西晋陆机等人的“雅咏”和东晋煽起的玄言诗风这一长期发展变化的过程。这里所提到的,虽然只是这一过程中的几个点,但由于它本身的典型性,却可由这些点联成一条梁以前文学发展的大体线索。作者用“御兰芬”“综鞶帨”“气质”“虚玄”等来揭示上述各时期文学的特色,也比较切当。但对“江左”的宋、齐近代文学,《文选》虽多所选录,表文中却未正面涉及,只用“煽风流于江左”一语带过。 第三段方入本题,叙述昭明《文选》的编撰过程、目的与价值。指出萧统以继承帝业的身份,招引贤才,讨论文章,鼓励着述,博采前贤的诗文着作,精选其中的珍品,撰成《文选》,使后进英才以之为学习的标准。这里标举萧统重视文学,言外自含希望当代统治者效法之意;而“后进英髦,咸资准的”之客观需要,又正透出为《文选》作注的必要。 接下来一段,是对高宗的颂美之词。先极赞其高居尊位,效法上天,使人文闪耀光辉,使三代的文化传统得以发扬,遥应篇首“协人灵以取则,基化成而自远”。继又将当朝的政治文化比作高山大海,谦称自己不敢再有点滴的增加。颂美与自谦,固然是上表的例行文章,但从文势说,此处稍作顿挫,正是以退为进,引出下文作注、献书之事。 末段叙作注的过程和献呈皇帝览阅的要求。其中虽颇多谦抑之词,但用意实在强调自己对《文选》钻研赏玩时间之长久(“握玩斯文,载移凉燠”),注解此书之辛劳(“勉十舍之劳,寄三馀之暇”),以及对《文选注》的自珍。 这种呈献着述给皇帝的表章,既要颂美皇帝,又要庄重得体;既要说明着述的有关背景,又不能流于繁琐;既要反映着述的重要价值和成书的辛劳,又不能露才扬己。作者比较好地克服了这些困难与矛盾。近人高步瀛称此文“闳括瑰丽”(《唐宋文举要》),洵为的评。 第81章 骆宾王《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作者:【唐】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1]。洎乎晚节,秽乱春宫[2]。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3]。践元后于翚翟[4],陷吾君于聚麀[5]。加以虺蜴[6]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7]母。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8]。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9]之不作,朱虚侯[10]之已亡。燕啄皇孙[11],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12]。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13],良有以也;桓君山[14]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15],北尽三河[16],铁骑成群,玉轴[17]相接。海陵红粟[18],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19],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20],剑气冲而南斗平[21]。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公等或家传汉爵[22],或地协周亲[23],或膺重寄于爪牙[24],或受顾命于宣室[25]。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26],六尺之孤[27]安在!傥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28],共立勤王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29]。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30],必贻后至之诛[31]。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闻。 注释: [1]“昔充”二句:下陈,后列,指地位较低的宫妃。武则天曾为太宗才人。更衣,宴会休息时更换衣服,暗用卫子夫因汉武帝更衣入侍得幸的典故。[2]“洎乎”二句:晚节,犹言后来。秽乱春宫,指高宗为太子时入侍太宗,武后即与之有暧昧关系。春宫,东宫,太子所居之宫。[3]“掩袖”二句:指武则天用阴谋陷害王皇后事:她自己弄死亲生女婴而诬陷于王皇后,高宗下诏废王皇后,立她为皇后。[4]元后:正宫皇后。翚翟(hui di灰狄):五色野雉。皇后的礼服上有翚翟图案花纹。[5]聚:犹“共”。麀(you优):母鹿。聚麀,两头公鹿共同占有一头母鹿。[6]虺蜴(hui yi毁易):毒蛇和蜥蜴。[7]鸩(zhèn振):毒鸟,羽毛有毒,浸酒饮之即死。此指以毒酒害人。[8]神器:指帝位。[9]霍子孟:西汉霍光,子孟为其字。曾以大司马大将军辅佐昭帝,拥立宣帝。[10]朱虚侯:汉高祖之孙刘章,封朱虚侯。曾与陈平、周勃合谋诛诸吕外戚,迎立汉文帝。[11]燕啄皇孙:汉成帝后赵飞燕,于后宫有子者皆杀之,时有“燕飞来,啄皇孙”的童谣。[12]“龙漦”二句:龙漦(li梨),龙吐的唾沫。传说夏末有二龙降于庭,夏帝以木盒封漦,传至周厉王时,始开盒,漦流于庭,入于后宫,一宫女感而怀孕,生一女,即褒姒。后为幽王王后,致西周乱政亡国。[13]宋微子:名启,殷纣王的庶兄,封于宋,故名。殷亡,微子朝周,过殷都废墟,作《麦秀歌》以寄故国之悲。[14]桓君山:桓谭字君山,东汉人。因疏陈时弊谪六安郡丞,郁郁不乐而死。[15]百越:泛指今南方沿海地带。[16]三河:河东、河内、河南,古代帝王建都的中原之地。[17]玉轴:指船。轴,通“舳”。[18]海陵:今江苏泰州市,唐代属扬州。红粟:陈年的米。[19]江浦:指东南一带。黄旗:旧说,紫盖黄旗,象征帝王一统的气象。[20]班声:马声。[21]南斗:即斗宿。斗宿和牛宿是吴地星空的分野。[22]家传汉爵:有世代传袭的爵位。因汉初王侯封爵,故借汉说唐代的功臣后裔。这里指异姓官员。[23]地协周亲:身分地位合于至亲。这里指宗室官员。[24]重寄:寄托重任。爪牙:指节制一方的将帅。[25]顾命:皇帝临死的遗命。宣室:汉未央宫殿室名,此是借用。[26]一抔(pou)之土:指高宗陵墓。一抔,犹一掬。未干:高宗下葬才一个多月,故云。[27]六尺之孤:指嗣位的新君李显。无父之子曰孤。[28]送往事居:往,死者,指高宗;居,生者,指中宗。[29]同指山河:共指山河以为凭信。[30]先几之兆:事前的朕兆。这句说,看不清事先的预兆。[31]后至之诛:迟迟不响应者定按军法从事。《周礼·大司马》:“比军众,诛后至者。” 赏析: 弘道元年(683),唐高宗死去,太子李显即位(中宗),武则天临朝称制;翌年即废中宗为庐陵王,改立第四子李旦为帝(睿宗),实囚之于宫。武后大权在握,改东都洛阳为神都,悉改百官名称,积极筹建武周王朝。李唐宗室旧臣与武后集团长期以来的权利斗争更趋尖锐。李敬业是唐朝开国功臣英国公李积(本姓徐,因有功赐姓李)的长孙,曾任太仆少卿、眉州刺史,这年因事谪柳州司马,便与其弟敬猷联络薛璋、唐之奇、杜求仁及客居扬州的骆宾王等人,于九月在扬州以恢复中宗帝位为号召,发动武装暴动,旬日之间便云集十万余人。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骆宾王为艺文令,写下了这篇声讨武后的檄文。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有卓越的政治才能,贞观之治的统一强盛在她手里得到切实巩固,对历史颇多贡献;但她为了夺权称帝,残酷杀戮异己,株连太广,连作了太子的亲生儿子李弘、李贤,因有才能也被她先后杀害,更不必说大批忠于李唐的朝臣地方官了。过去对这篇讨武檄文的评价,或因肯定武后历史功绩而否定骆宾王,或因强调封建正统而拔高骆宾王的“忠义大节”(如明末追谥宾王为“文忠”,清雍正时又为其建忠孝祠),其实皆失之片面。檄文中固有维护李唐王朝的正统观念,但更主要的则是他长期侘傺失志、身受迫害压抑,而对武后政权不满的爆发。在此六年前(678),他因受诬陷“坐赃”而被捕下狱,在《狱中书情通简知己》中就公然声称“莫言韩长儒,长作不然灰”;出狱后作《畴昔篇》,又感愤“谗言巧佞傥无穷”;公元680年,除临海县丞,因才高位卑受人奚落而“怏怏失志,弃官而去”(《旧唐书》本传),而他的个性又是“天生一副侠骨,专喜欢管闲事,打抱不平,杀人报仇,革命,帮痴心女子打负心汉”(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此时恰好身处政治暴风雨中心的扬州,故李敬业起兵,正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喷发胸中积郁愤懑的机会。这是作者写作本文时的心态。檄文中的情绪也反映了当时一批人怀念贞观、永徽之治,反感武后残暴的共同心态。 作为军用文书的檄文,本篇确实达到了“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文心雕龙·檄移》)的要求。首段历数武氏罪恶昭彰,警醒李唐社稷面临生死存亡之秋,为兴兵讨武铺垫了充足的理由,可谓“事昭而理辨”;次段接写敬业举义之名正言顺和兵威强盛之必胜无疑,可谓“气盛而辞断”;末段号召京、藩文武响应,示之以大义,动之以刑赏,更是理直气壮,慷慨果断。 而每段内部的层次章法,也无不体现出这些特点。 首段分两层:先历数武氏之罪不容诛,紧扣首句一个“伪”字(篡位不合法、非正统):论本性,无妇人应有的谦和温顺;论出身,是个贫寒微贱的木材商家庭;论资历,仅是太宗后宫排在后列的才人,以更衣之便得幸;论品行,她先与太子淫乱,后为掩盖曾为太宗才人之迹而削发为尼,以图高宗后宫嬖幸……这是纵向揭其根底之“伪”。然后写其对帝、后、臣、属所犯罪行:对嫔妃心怀嫉妒,以色媚取专宠;对皇帝巧言进谗加以迷惑,陷高宗于父子共妻的乱伦中;诬陷王皇后自己取而代之;亲近许敬宗、李义府等邪僻佞臣;残害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忠臣义士;杀害兄长、侄儿侄女等亲属;害死皇帝和皇后;特别是野心勃勃,妄想篡夺皇位,废中宗为庐陵王,囚睿宗于宫中,大封诸武党羽,委以重任……这是从横向斥其篡逆之“伪”。第二层先以“呜呼”领起,前两典感叹王佐之臣已被杀尽,讥刺现有朝臣中再无霍光、刘章那样辅弼良臣了;后两典以汉成帝后赵飞燕、周幽王妃褒姒为喻,直斥武后是亡国灭君的祸根,说明李唐社稷危在旦夕。这就为下段正写兴兵讨武、匡扶唐室之刻不容缓,作了有力铺垫。 次段亦分两层,先写起兵之正义:说敬业乃功臣、宗室后裔,出身高贵,理当义不容辞,肩负匡复重任;接以宋微子、桓谭二典比喻敬业乃宗室不忘故国、失爵谪居外地的忧国之情,故志安社稷,乃应天顺民之壮举。第二层写其兵威之壮:从控制地盘之广、兵马战船之众、粮草储备之丰,东南帝气之旺、兵威士气之高等多方面铺张扬厉,说明天时、地利、人和均占优势,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整段从道义之正和实力之强两方面来争取人心,理直气壮,慷慨磅礴,具有很强的号召力和凝聚力。 末段针对敌方先示之以大义:前四句晓谕在朝诸君,皆厚蒙国恩重托,不论宗室异姓,讨逆义不容辞;接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诘问,激发故君之思和新君之危,是动之以深情。再以“凡诸爵赏,同指山河”正面饵之以赏赐;以不察征兆,“后至之诛”怵之以刑罚。末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气势磅礴,充满必胜信心,成为后世经常引用的警句。通篇雄文劲采,足以鼓舞斗志;事彰理辩,足以折服人心。难怪武后看罢也赞叹其才,而怪宰相“何得失如此人”了(《酉阳杂俎》卷一)。 本篇通体骈四俪六,不仅句式整饬而略显错综(四四四四、四四六六、六四六四、四六四六参差成趣;每句中的音步变化如四字句有二二结构,有一三结构;六字句有三三、三一二、二二二、二四、四二等结构),平仄相对而低昂有致(如“入门见嫉”四句,一三两句、二四两句平仄完全相反对应),对仗精工而十分自然(如“南连百越”对“北尽三河”,“海陵红粟”对“江浦黄旗”,不仅词性、句法结构相对,而且方位、地名、颜色等事类也相对),用典贴切委婉而不生硬晦涩(如用霍子孟、朱虚侯、赵飞燕、褒姒、宋微子、桓君山等典故),词采华艳赡富而能俊逸清新;尤其难得的是,无论叙事、说理、抒情,都能运笔如舌,挥洒自如,有如神工巧铸,鬼斧默运,虽经锻炼而成,却似率然信口。音节美、文情美达到了高度统一,堪称声文并茂的佳品;与六朝某些堆砌典故藻饰、晦涩板滞、略无生气的骈体文,自有霄壤之别;而与王勃的《滕王阁序》,堪称骈文的双璧。 李敬业的举义,终被武则天的三十万大军彻底打垮了,骆宾王从此也“亡命不知所之”(《新唐书》本传),然而他的这篇檄文却传诵千古,具有不朽的艺术价值。 第82章 张说《贞节君碣》 贞节君碣 作者:【唐】张说 神功元年十月乙丑[1],阳鸿卒于雩都县。友人沛国朱敬则、清河孟乾祚、范阳卢禹等哀鸿抱德没地,继体未识,考行定谥,葬于旧域[2]。 鸿字季翔,平恩人也。其先着族右北平郡。大父真阳宰,适兹乐土,爰定我居,维桑与梓[3],既重世矣。 鸿倜傥奇杰,瑰玮博达。贯涉六籍百家之言,其要在霸王大略,奇正大旨[4],君亲大义,忠孝大节而已。章句之徒,不之视也。尝陋汉史地理志、《周礼》职方志,时异虚记,心不厌焉。乃攀恒、岱,浮洞庭,窥河源,践岷、衡,稽四海之风俗,筭九州之险易,与赵国、贯高图献其议,遇火焚荡,天下壮其志而痛其事。 养徒闾里,不应宾辟[5]。仪凤中,河北大使薛公举鸿行励贪鄙。天子喜之,用置于吏,乃尉汲、曲阿,主簿龙门、雩都。夫其屏居十年,一方化德;历佐四邑,诸侯观政。惜乎有大才无贵仕,命也。 初鸿游太学,有书生山东李思言物故南馆[6],鸿伤其终远家属,有丧无主,乃躬驾柩车送归东土。及在曲阿,敬业作难润州[7],藉鸿得人,历旬坚守,城既陷而犹斗,力虽屈而蹈节,寇义而脱之,因伪加朝散大夫,即署曲阿令。鸿贞而不谅[8],诡应求伸,既入邑,则焚服阖门而设拒矣!故得殿邦奋旅[9],一境赖存。淮海底绩,答勋效功。卒不言赏,赏亦不及。 君子以为急友成哀,高义也;临危抗节,秉礼也;矫寇违祸,明智也;保邑匿勋,近仁也。义以利物,智以周身,礼以和众,仁以安人。道有五常[10],鸿擅其四;武有七德[11],鸿秉其二。大虑克就之谓贞,好廉自克之谓节,粤若夫子,可谥为贞节也已!于是纪名垂迹,表墓勒石,其词曰:“倬[12]良士,纵自天[13]。辨方物,核山川。厥志大哉!峻刚节,殷义声。返旅榇,宴穷城[14]。厥德迈哉!哀斯人,命莫赎。德不朽,温如玉。轨来世哉[15]! 注释: [1]神功元年:公元697年。神功为武则天年号。乙丑:初二日。[2]域:葬地。[3]桑梓:指乡里。[4]奇正:古代兵法术语,指战略战术中特殊和正规的各种变化,被认为是用兵的关键。[5]不应宾辟:不应召入幕。[6]南馆:指太学。[7]敬业作难润州:指徐敬业在润州起事讨武后事。[8]贞而不谅:《论语·卫灵公》:“君子贞而不谅。”指坚持正道而不存小信。[9]殿邦:镇守邦国(指曲阿)。奋旅:激励兵士。[10]五常:谓仁义礼智信。[11]武有七德:指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见《左传·宣公十二年》。[12]倬(zhuo琢):高大。[13]纵自天:谓天使其多才。[14]宴:安。穷城:指荒远的边城。[15]轨:树立法度、规矩。 赏析: 号称“燕、许大手笔”之一的燕国公张说,擅长碑文墓志,当时无能及者。这篇记述阳鸿事迹德义的墓碣,是这类文字中有代表性的一篇。题内“碣”字《全唐文》作“碑”。按《唐六典》卷四:“五品以上立碑,螭首龟趺,趺上高不过九尺;七品以上立碣,圭首方趺,趺上高不过四尺。”据文中所述阳鸿仕历,当依本集作“碣”。 文章在按碑碣文字惯例简要叙述阳鸿的卒、葬与籍贯家世后,随即转入对其学问识见及着述的评赞。“倜傥奇杰,瑰玮博达”八字,是对其卓异风采和博通学问的总括。然后揭出其学问之要在“霸王大略,奇正大旨,君亲大义,忠孝大节”,而非拘拘于章句之学。但又决非空言虚论,而是注重实地调查,以此检验并修正前人着作,包括像《周礼》这样的儒家经典和《汉书》这样的正史。这种注重现实政治、注重实地考察、不迷信前人的学风,正是昌盛开扩时代所孕育的一代知识分子恢宏博达精神风貌的反映。作者在叙述其为学之要与实地考察之行时,分别连用四个结构相同的四字句与三字句,节短势促,连贯而下,极有气势。 接下来一小段,简要叙述了阳鸿的仕历。由于他只作过簿、尉一类下级官吏,故只以简笔带过。而在此同时却不忘点醒其“屏居十年,一方化德;历佐四邑,诸侯观政”的品德与才能。这样,段末“有大才无贵仕”的慨叹便非虚美之辞,而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下面一段,追叙他生平事迹中两件特别值得表彰且能见其个性的事。一是游太学时遇山东书生李思言去世,同情其遭遇而亲驾灵车送归故土。这件事充分显示其侠义的性格和富于同情心,这也正是当时士人尚任侠、重节义风气的表现。二是李敬业在润州起事,他初则率曲阿城兵民坚守,继则力屈蹈节,为寇“义而脱之”,署以伪职。他“诡应求伸”,终于拒守保境。这件事既显示出他的节义,更突出了他的智慧。他不是后世那种但求忠名的迂儒,懂得怎样在全节的前提下从权,来达到保境安民的目的。这种通达权变、脱略小节的宏达作风,也是那一时代士人精神风貌的反映。作者在叙述这件事时,对其明智之行的赞赏流溢于字里行间:“鸿贞而不谅,诡应求伸,既入邑,则焚服阖门而设拒矣!”妙在段末闲闲缀以“卒不言赏,赏亦不及”二语,既突出了他的无意于功赏的淡泊品性,又暗示了上层社会对他的冷落。 以上三段,一言其学识,一叙其历仕,一赞其节概,用笔或虚或实,或简或繁,各有不同。但通过这些记述,一位博学异才,注重实践,不拘琐屑章句之学,不拘龌龊小谨,侠义有节概,忠勇而明智的知识分子形象已经跃然欲出。接下来一段,以“道有五常,鸿擅其四;武有七德,鸿秉其二”数语,对他的言行事迹作出评赞和总结,并归到“贞节君”这个谥号的意义上来,与首段“考行定谥”遥相呼应。最后一段,用韵语对阳鸿的才志德义作再一次概括的评赞,用“志大”“德迈”二语对其一生行事作了盖棺论定的总结。 一个健康发展的时代,必然孕育出一种比较健全的人格。阳鸿这位“志大”、“德迈”的士人,正是宏大开扩时代的产儿。这样的人物正须用恢宏大度的“大手笔”去描述。这篇文章特有的宏放气度,是植根于时代风尚的土壤之上的。 第83章 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 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 作者:【唐】陈子昂 东方公[1]足下: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2],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3],骨气端翔[4],音情顿挫,光英朗练[5],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饰视[6],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7],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解君云:“张茂先、何敬祖[8],东方生与其比肩。”仆亦以为知言也。故感叹雅制[9],作《修竹诗》一篇,当有知音以传示之。 注释: [1]东方公:即东方虬,武则天当政时任左史,是陈子昂的朋友。《全唐诗》录存其诗四首。[2]逶迤颓靡:形容文章衰败委靡,每况愈下。[3]解三:人名,生平不详。三是排行。[4]骨气端翔:骨格坚实,气势飞动。[5]光英朗练:光彩明朗皎洁。[6]洗心饰视:洗涤心灵,擦亮眼睛。[7]正始之音:指《国风》的优良传统。一说指魏正始年间以阮籍、嵇康为代表的诗歌风格。[8]张茂先:即西晋诗人张华。茂先为其字。何敬祖:即何劭,敬祖为其字。博学善文,与张华同时。[9]雅制:指东方虬的《咏孤桐篇》。 赏析: 在唐诗发展史和唐代诗歌理论批评史上,这篇短序,是一个具有深远影响的以复古为革新的诗歌理论纲领,一篇向齐梁以来绮靡浮艳诗风宣战的檄文。关于它的内容、观点,文学史家和文学批评史家已经作过许多深刻透辟的分析和中肯的评价。这里只从文章写作和审美角度作一些评赏。 这篇文章给人最突出的感受,是文中所贯注的那种高瞻远瞩的历史感。它采用的是书信体,却略去书信常有的寒暄套语,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一开头便揭出“文章道弊五百年矣”这样一个令人感慨沉思的事实,将读者的思绪引向悠远的历史,显示出作者从宏观上考察一长段文学史的高远视野。这个开头,警动突兀,引人深思。接着即对“道弊五百年”加以申述:“汉魏风骨,晋宋莫传。”这里提出了他论诗的一个重要标准,即风骨之有无。在他看来,汉魏之际(即建安时代)的诗歌,由于多抒发诗人的理想抱负,慷慨任气,词语峻直,风格遒劲,是富于风骨的。但这个优良传统,从晋、宋以来,随着“言志”的消歇,已经“莫传”了。下及齐梁,更变本加厉,“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片面追求华采文饰的风气越来越盛,而寄托情志的传统则完全中断。这里又提出了他论诗的另一重要标准——兴寄之有无,亦即是否继承了“诗言志”和比兴寄托的传统。兴寄与风骨,是陈子昂诗论的两大核心。这一恢复风雅兴寄,继承汉魏风骨的理论主张,就是在回顾“文章道弊五百年”的历史过程中提出来的。由于把这一理论主张放在如此深远的历史背景下,就使它具有深厚的历史基础,从而增添了感召力与说服力。 与这种高远的历史感密切联系,文中还贯注了一种深沉强烈的现实责任感。文章道弊五百年的“逶迤颓靡”、每下愈况的发展趋势,使作者“每以永叹”、“耿耿”不安。说明他不仅把文章看作关系世运兴衰、风俗浇淳的大事,而且要自觉担当起救弊起衰的重任。当他看到东方虬的托物寓志之作《咏孤桐篇》(此诗已佚,但从子昂和诗《修竹篇》可以窥见其性质)时,“遂用洗心饰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睹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不仅流露出文道久衰后忽睹“正始”元音(指《国风》的优良传统)的欣喜,而且随即作《修竹篇》以和之,希望能有“知音”以传示之。这实际上是把自己和东方虬置于上承汉魏风骨、风雅兴寄传统的文章正道传人的地位,呼唤知音与同道一起担当救弊起衰的责任。这种强烈的责任感,赋予文章以遒劲的气骨,加强了文章的感染力。这就使这篇宣示理论主张的文章,不以辨析事理取胜,而是以情感的深沉强烈给人以感召。 以上两方面,使人自然联想起他的《登幽州台歌》。尽管一是诗,一是文,但那种俯仰今古的广远视野,那种寻觅知音的努力,却是声息相通的。 文章在提出“风骨”、“兴寄”的同时,还用简劲形象的语言描绘出理想的诗歌风貌:“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即要求诗歌骨端气翔,感情起伏,音调抑扬,清朗明洁,掷地作金石声。这实际上是对风骨、声律兼备的诗歌的一种热情呼唤。尽管东方虬的《咏孤桐篇》和他自己的《修竹篇》都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但它却为即将出现的盛唐诗歌风貌作了形象的描绘。 陈子昂这篇诗论的意义,不在理论上的创新和辨析上的细致,而在他明确提出的“风骨”“兴寄”主张适应了诗歌革新的趋势与潮流。同样,作为一篇有特色的文章,它的长处也不在阐述理论的说服力,而在贯注其中的高远的历史感、强烈的责任感和对未来诗歌的热情呼唤。不妨说它是一篇以情感人的文章。在骈文仍然统治文坛的时代,这篇号召诗歌革新的序用的是散体。这本身便似乎意味着在号召诗歌革新的同时,作者在实践中已经开始了文体革新的尝试。它和作者一系列其他散体文章,对转变文章风气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第84章 任华《送宗判官归滑台序》 送宗判官归滑台序 作者:【唐】任华 大丈夫其谁不有四方志?则仆与宗衮,二年之间,会而离,离而会,经途所亘,凡三万里。何以言之?去年春,会于京师,是时仆如桂林,衮如滑台。今年秋,乃不期而会于桂林;居无何,又归滑台,王事[1]故也。舟车往返,岂止三万里乎?人生几何,而倏聚忽散,辽夐若此,抑知己难遇,亦复何辞! 岁十有一月,二三子出饯于野。霜天如扫,低向朱崖。加以尖山万重,平地卓立,黑是铁色,锐如笔锋。复有阳江、桂江[2],略军城[3]而南走,喷入沧海,横浸三山[4]。则中朝群公,岂知遐荒之外,有如是山水?山水既尔,人亦其然。衮乎对此,与我分手。忘我尚可,岂得忘此山水哉! 注释: [1]王事:公事。[2]阳江:桂林附近水名。桂江:即漓江,源于广西兴安县境猫儿山,西南流至阳朔,以下称桂江。[3]略:通“掠”,擦过。军城:指桂林。[4]喷入沧海:桂江在梧州汇入西江,通向南海。三山:传说中的海上三座仙山。 赏析: 任华是一位狂士式的人物,平生最服膺李白。他有《杂言寄李白》长诗,极赞其诗文“能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神,惊人魂魄”。这篇赠序,是他为桂州刺史参佐时在桂林送别友人宗衮返回滑台(今河南安阳滑县,滑魏六州节度使府)幕府时所作。文章很短,却写得既奇峭挺拔,又潇洒飘逸,抒情写景,都很具个性特色,颇有李白诗文的风神。 首段抒离合之情。起句用设问提明大丈夫的“四方志”,飘然而来,起势奇突。紧接着,用自己与宗衮二年间“会而离,离而会”之迹与经途三万里之事来说明四方之志。进而以“何以言之”的设问引出对二年间离会之迹的具体情事的叙述,为下文送行伏根。“王事故也”正应“四方志”。“人生”句突作转折,由离合引出聚散无常、隔绝万里的感慨,而段末二句又稍加勒转,似觉此聚散无常中因得遇知己,亦略觉有所慰藉。这一段从抒四方之志到写离合之迹,再转叹聚散之情,最后又回到知己难遇、何辞离合的自解。文意凡三转,文势夭矫变化,极富波峭奇逸之致。 次段承离合写眼前送别。先点时令、饯别,旋即掉笔写景。“霜天”二句,画出秋空一碧如洗,笼盖遥山,与红色山崖相映的阔远景象。“扫”“低”二字,锤炼而归于自然,似不着力而境界全出。“尖山万重,平地卓立”,正是桂林奇山异峰的绝妙形容。唐柳宗元《桂州訾家洲亭记》所谓“桂州多灵山,发地峭竖,林立四野”,清袁枚《游桂林诸山记》所谓“突然而起,戛然而止”,均可与此印证。“黑是”二句,形容其山色、形状之奇,用笔刚劲。以下四句,乃写阳、桂二江掠过郡城,迤逦而下,直奔沧海的情景,写实中融入想象成分,这就使所描绘的境界更阔远。妙在对桂林山水稍作描绘点染之后,并不立即落到送别的题面上来,而是宕开一笔,转到“中朝群公”头上,说他们根本不知遐荒之外有此奇山秀水。明言其无此经历,故不能领略此异景;实暗讽其不恤荒外之士民,观下文“山水既尔,人亦其然”二语,其意自见。回过头来咀味“尖山万重”四句,并觉此奇山尖峰也带有人格化的意味。写到这里,却又不再发挥,而是旋即从“人”折回眼前送别的双方。点明“分手”之后,不说彼此相思、互相珍重一类俗套语,而是反笔以出,缀以“忘我尚可,岂得忘此山水哉”,笔姿摇曳不尽。 此文抒离合之情,状送别之景,别有一种豪纵不羁之气贯注其间。原因盖在“大丈夫其谁不有四方志”一语,笼盖全篇,遂使“会而离,离而会”的情事和遐荒之外的境界都成为四方之志的应有之义。故虽感慨聚散,荒徼送别,而略无伤感气息。写桂林山水,则用刚劲奇峭之笔,与韩愈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之用柔媚婉约之笔明显不同。盖桂林山水,尤其是山,本有奇峭的特点,作者胸中又有一股逸气需要表现,遂不觉以刚劲奇峭之笔出之,与所描绘的 第85章 柳宗元《游黄溪记》 游黄溪记 作者:【唐】柳宗元 北之晋[1],西适豳[2],东极吴[3],南至楚越[4]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5]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6],西至于湘之源[7],南至于泷泉[8],东至于黄溪[9]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10]。祠之上,两山[11]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12]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13]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齶。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铿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14],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15]。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16]。”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17]。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18],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19]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注释: [1]晋:周代国名,今山西和河北南部一带。[2]豳(bin宾):古邑名,今陕西旬邑西。这里泛指陕西一带。[3]吴:古国名,今江苏等地。[4]楚:古国名,今两湖、两广一带。越:古国名,今浙江等地。[5]永:永州,今属湖南。[6]浯(wu无)溪:源出湖南祁阳西南松山,东北流入湘江。唐诗人元结爱其胜景,居于溪畔,并起此名(见《浯溪铭序》)。[7]湘之源:湘江源头,在今广西兴安县海阳山。[8]泷(shuāng双)泉:水名,未详。[9]黄溪:又名黄江,位于今湖南永州市东。源出阳明山的后龙洞,北至祁阳,合白水注入湘江。[10]黄神祠:后称黄溪庙,故址在今湖南永州市福田区黄江口右侧。[11]两山:黄神祠后山称百岭,与江对岸寨子岭两相对峙,二岭陡峭异常。[12]缺者:指寨子岭面对黄神祠大门的一个凹陷缺口处。[13]揭水:提起衣服渡水。语见《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深则厉(不脱衣服涉水),浅则揭。”[14]大冥:川名。川:平地。[15]莽:王莽,新朝建立者。初始元年(8)称帝,更始元年(23),被赤眉、绿林等农民起义军杀死。世:后嗣。[16]黄:黄帝,神话传说中人物。轩辕氏部落首领,后为炎黄部落联盟的组织者。虞:虞舜,传说中有虞氏部落长,炎黄联盟首领。王莽自称“予皇初祖考黄帝,皇始祖考虞帝”,故云承黄、虞之后。[17]黄皇室主:王莽女嫁汉平帝,平帝崩,王莽立刘婴为孺子,尊后为皇太后。王莽废刘氏即位,改皇太后为定安公太后,不久又改称黄皇室主(见《汉书·王莽传》)。[18]俎豆:古代祭祀用的器具,此为祭祀、崇奉之意。[19]山阴:指寨子岭下黄溪北岸。 赏析: 柳宗元于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因王叔文事件贬为永州司马后,寄情山水,形诸笔墨,写了不少游记。此文是他随永州刺史韦中丞前往黄神祠求雨,畅游黄溪后所作(另有《韦使君黄溪祈雨见召从行至祠下口号》诗,系同时作)。林纾称:“黄溪一记,为柳州集中第一得意之笔。”(《柳文研究法》) 全文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交代黄溪的位置。本文题为《游黄溪记》,但一开始并不径直写出黄溪,而是敷设笔墨,步步进逼。先概述以山水见称的州,大笔淋漓。下“永最善”三字,文章迭进,带出永州胜景。再着一“环”字,将视线集中永州。尔后,推出以山水着名的村子,使范围进一步缩小。在几经跌衬之后,黄溪才赫然在目,进入卷面。作者在用笔时,颇似围野狩猎,逐渐圈小区域。这样不仅让人们了解到黄溪之所在,而且通过层层烘托,突出了它的美,文章亦自然过渡到第二部分。 下文描写黄溪之美。这部分主要是围绕黄神祠、初潭、第二潭而展开的。 黄神祠无甚可写,则写祠上两山陡立如墙,山上并排长着红花绿叶,这些花叶“与山升降”,随着山势高低起伏,神采宛转,奇趣横生。随后,笔锋转至窟洞。窟洞处于山间的凹陷缺口处,形状别致,洞内自是一派清幽。以上写山写洞,仿佛是顺手拈来,实际甚有深意。作者对于祠宇不作正面的刻画,而是通过侧面的山与洞,用壮观的和奇巧的画面交互映衬来表现,因此显得格外有力。 写初潭,先概括一句“殆不可状”。这是为什么呢?文章从观赏感受落笔,给读者设置了悬念,迫人追读,引人入胜。接着勾勒潭之全貌:“若剖大瓮,侧立千尺”,突出其高深的特征。然后对潭中细细地描绘:“黛蓄膏渟”,这是水色,既有青绿纯净的色感,又具润滑如脂的质感;“来若白虹”,这是水流,使人欲见水波漾漾的美景;“沉沉无声”,这是水声,“无声”,也是“声”的一种表现,说明溪水积而成潭,既深且厚,故而无声,倍增探幽揽胜的兴致。如果说对水色、水流、水声的种种描绘是电影中一个个摇曳生姿的全镜头的话,那么以下二句对游鱼的描写则是一个特写镜头:“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活现了游鱼悠闲嬉戏的情态。于鱼见水,绝非闲笔。 作者在完成了游鱼这个特写镜头后,又将镜头对准第二潭上的石头:“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齶”,不但写出了石形的参差怪异,而且赋予生命力。“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与上石相对照,一奇一平,亦具妙趣。忽然又涉笔写到“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与上文的“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两个“方”字表明,鱼也鸟也,都是作者此游即目所见,写景状物之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存在。随后,描绘南方数里之外的壮树、瘦石、水鸣,以及大冥之川的山舒、水缓、有土田……使整个画面境界开阔,尺幅之中具万里之势,给人以无尽的诗意。 第三部分写黄神的传说。这部分意在说明黄溪、黄神祠名称的由来,是文中不可少的笔墨,使山水增加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不过写神也还是写人。“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神既居是,民咸安焉”,还是一个平常人的样子。后来老百姓“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这才成了“神”,但又“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也还是与老百姓接近的。作者在《时令论上》说过:“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写黄神这一段,是符合这个宗旨的。 《游黄溪记》寥寥不足五百字,在艺术上却很具特色。首先,变换视角,体物入微。作者善于在统一和谐的基调上,运用多种艺术手法,从多种角度来刻画景物,使形象生动丰满,立体感甚强。比如山主要呈静态,作者却别出心裁地描绘其动态:“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水一般呈动态,作者就既不放过写其动态之美:“峻流”,“水鸣皆铿然”;又精心刻画其静态之美:“沉沉无声”,“水缓”;或用烘托法写水:“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或用比喻法写水:“黛蓄膏渟,来若白虹”,其表现技巧的高超真令人惊叹不已。 其次,作者写游记,处处体现“游”字,其特征即在里程的记录上。如“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自是又南数里”,“又南一里”:读来亦如作者之亲历其境。此类文字虽平常,却不容忽略过去。 这篇游记写于元和八年(813),作者谪居永州已经八年有余,久居南荒,自不免抑郁孤独;黄溪山水之胜而不为人所知,其孤独也相同。末段写的黄神,她是因为失掉政治靠山而逃居于此的,作者的遭遇和黄神也很相似;而黄神为人时给人民做了很多好事,“死乃俎豆之,为立祠”,也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作者写山水称“黄溪最善”,写“黄神”又不吝惜笔墨。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反复咀嚼的。 第86章 王昌龄《送柴侍御》 送柴侍御 作者:【唐】王昌龄 流水通波接武冈, 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 赏析: 王昌龄是一位很重友情的诗人,单就他的绝句而论,写送别、留别的就不少,而且还都写得情文并茂,各具特色。 “离愁渐远渐无穷”,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远”,就意味着空间距离之大,相见之难。所以不少送别一类的诗词就往往在这个“远”字上做文章。比如:“荆南渭北难相见,莫惜衫襟着酒痕。”(岑参《奉送贾侍御使江外》)“雪晴云散北风寒,楚水吴山道路难。”(贾至《送李侍郎赴常州》)“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宋欧阳修《踏莎行》)它们都是以不同的形象着意表现一个“远”字, 而那别时之难,别后之思,便尽在不言之中了。然而,王昌龄的这首《送柴侍御》 倒是别开蹊径的。 从诗的内容来看,这首诗大约是诗人贬龙标(今湖南黔阳县)尉时的作品。这位柴侍御可能是从龙标前往武冈(今属湖南),诗是王昌龄为他送行而写的。起句“流水通波接武冈”(一作“沅水通流接武冈”),点出了友人要去的地方,语调 流畅而轻快。“流水”与“通波”蝉联而下,显得江河相连,道无艰阻,再加上一个 “接”字,更给人一种两地比邻相近之感。这是为下一句作势。所以第二句便说 “送君不觉有离伤”。“谁谓波澜才一水,已觉山川是两乡”(王勃《秋江送别二 首》)。龙标、武冈虽然两地相“接”,但毕竟是隔山隔水的“两乡”。于是诗人再用两句申述其意,“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笔法灵巧,一句肯定,一句反诘,反复致意,恳切感人。如果说诗的第一句意在表现两地相近,那么这两句更是云雨相同,明月共睹,“物因情变”,两地竟成了“一乡”。这种迁想妙得的诗句,既富有浓郁的抒情韵味,又有它鲜明的个性。它固然不同于“今日送君须尽醉,明朝相忆路漫漫”(贾至《送李侍郎赴常州》)那种面临山川阻隔的远离之愁;但也不像“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高适《别董大》)那么豪爽、洒脱。它是用丰富的想象,去创造各种形象,以化“远”为“近”,使“两乡”为“一乡”。语意新颖,出人意料,然亦在情理之中,因为它蕴涵的正是人分两地、情同一心的深情厚谊。而这种情谊不也就是别后相思的种子吗!又何况那青山云雨、明月之夜,更能撩起人们对友人的思念,“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中看”(王昌龄 《李仓曹宅夜饮》)。所以这三、四两句,一面是对朋友的宽慰,另一面已将深挚不渝的友情和别后的思念,渗透在字里行间了。说到这里,我们便可以感到诗人未必没有“离伤”,但是为了宽慰友人,也只有将它强压心底,不让它去触发、去感染对方。更可能是对方已经表现出“离伤”之情,才使得工于用意、善于言情的诗人,不得不用那些离而不远,别而未分,既乐观开朗又深情婉转的语言,以减轻对方的离愁。这不是更体贴、更感人的友情么?因此,“送君不觉有离伤”,它既不会被柴侍御、也不会被读者误认为诗人寡情,恰恰相反,人们于此感到的倒是无比的亲切和难得的深情。这便是生活的辩证法,艺术的辩证法。这种“道是无情却有情”的抒情手法,比那一览无余的直说,不是更生动、更耐人寻味吗? 第87章 岑参《感旧赋(并序)》 岑参《感旧赋(并序)》 作者:【唐】岑参 参,相门子。五岁读书,九岁属文,十五隐于嵩阳,二十献书阙下[1]。尝自谓曰,云霄[2]坐致,青紫[3]俯拾。金尽裘敝[4],蹇[5]而无成,岂命之过欤?国家六叶[6],吾门三相矣。江陵公[7]为中书令,辅太宗。邓国公[8]为文昌右相,辅高宗。汝南公[9]为侍中,辅睿宗。相承宠光[10],继出辅弼[11]。《易》曰:“物不可以终泰,故受之以否。”逮乎武后临朝,邓国公由是得罪,先天中汝南公又得罪,朱轮翠毂[12],如梦中矣。今王道休明[13],噫,世业沦替,犹钦若[14]前德,将施于后人。参年三十,未及一命[15]。昔一何荣矣,今一何悴矣。直念昔者为赋云。其辞曰: 吾门之先,世克其昌[16],赫矣烈祖[17],辅于周王。启封受楚[18],佐命克商。二千余载,六十余代,继厥美而有光。其后辟土宇[19]于荆门,树桑梓于棘阳,吞楚山之神秀,与汉水之灵长[20]。猗[21]盛德之不陨,谅[22]嘉声而允臧[23]。庆延[24]自远,佑洽[25]无疆。自天命我唐,始灭暴隋,挺生[26]江陵,杰出辅时,为国之翰[27],斯文在兹。一入麟阁[28],三迁凤池[29]。调元气以无忒[30],理苍生而不亏。典丝言[31]而作则,阐绵蕝[32]以成规。革亡国之前政,赞圣代之新轨。捧尧日以云从[33],扇舜风而草靡[34]。洋洋乎令问[35]不已。 继生邓公,世实须才,尽忠致君,极武[36]登台。朱门复启,相府重开,川换新楫[37],羮传旧梅[38]。何纠缠以相轧,恶高门之祸来。当其武后临朝,奸臣窃命,百川沸腾,四国无政。昊天降其荐瘥[39],靡[40]风发于时令。籍小人之荣宠,堕贤良于槛阱[41]。苟惛怓[42]以相蒙,胡丑厉[43]以职竞[44]。既破我室,又坏我门。上帝懵懵,莫知我冤。众人懀懀[45],不为我言。泣贾谊于长沙,痛屈平于湘沅。 夫物极则变,感而遂通。于是日光回照于覆盆[46]之下,阳气复暖于寒谷之中。上天悔祸,赞我伯父,为邦之杰,为国之辅。又治阴阳,更作霖雨,伊[47]廊庙之故事,皆祖父之旧矩。朱门不改,画戟重新。暮出黄阁[48],朝趋紫宸[49]。绣毂照路,玉珂[50]惊尘。列亲戚以高会,沸歌钟[51]于上春。无小无大[52],皆为缙绅。颙颙卬卬[53],逾数十人。嗟乎,一心弼谐[54],多树纲纪。群小见丑,独醒积毁。铄于众口,病于十指[55]。由是我汝南公复得罪于天子,当是时也,逼侧崩波[56],苍黄反复,去乡离土,隳宗破族,云雨流离,江山放逐。愁见苍梧之云,泣尽湘潭之竹[57]。或投于黑齿之野,或窜于文身之俗[58]。 呜呼,天不可问,莫知其由。何先荣而后悴,曷曩乐而今忧。尽世业之陵替,念平昔之淹留。嗟余生之不造[59],常恐堕其嘉猷[60]。志学集其荼蓼[61],弱冠干于王侯。荷仁兄之教导,方励己以增修。无负郭之数亩[62],有嵩阳之一丘。幸逢时主之好文,不学沧浪之垂钩。我从东山,献书西周,出入二郡,蹉跎十秋。多遭脱辐[63],累遇焚舟[64],雪冻穿屦,尘缁敝裘。嗟世路之其阻,恐岁月之不留。眷[65]城阙以怀归,将欲返云林[66]之旧游。遂抚剑而歌曰: 东海之水化为田,北溟之鱼飞上天,城有时而复,陵有时而迁[67],理固常矣,人亦其然。观夫陌上豪贵,当年高位,歌钟沸天,鞍马照地,积黄金以自满,矜青云之坐致。高馆招其宾朋,重门迭其车骑。及其高堂倾,曲池平,雀罗[68]空悲其处所,门客肯念其平生。已矣夫,世路崎岖,孰为后图[69]。岂无畴日[70]之光荣,何今人之弃予。彼乘轩而不恤尔后[71],曾不爱我之羁孤[72]。叹君门兮何深,顾盛时而向隅[73]。揽蕙草以惆怅,步衡门[74]而踟蹰。强学[75]以待,知音不无。思达人[76]之惠顾,庶有望于亨衢[77]。 注释: [1]阙下:指皇宫。[2]云霄:高位。[3]青紫:古代公卿绶带用青色、紫色,故借以指高官显爵。[4]金尽裘敝:战国苏秦游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5]蹇:本《周易》卦名,有艰难之象,故用以表示困厄、不顺利。[6]叶:世,代。[7]江陵公:岑参曾祖岑文本,封江陵县开国伯。[8]邓国公:岑参伯祖岑长倩。[9]汝南公:岑参伯父岑羲,史仅载其封南阳郡公。[10]宠光:恩宠光耀。[11]辅弼:这里指宰相。[12]朱轮翠毂:“翠”当作“华”,古代显贵乘坐的车子。[13]休明:美好清明。[14]钦若:敬顺。[15]一命:周制官阶从一命至九命,一命最低。[16]克:能。昌:盛。[17]烈祖:对祖先的美称。[18]启封受楚:岑氏始祖为周文王异母弟,世居南阳,春秋时为楚地。[19]土宇:土地和屋宇。[20]灵长:广远绵长。[21]猗:用于句首的叹词。[22]谅:信,确实。[23]允臧:确实好。[24]庆延:福泽绵延。[25]洽:沾湿,浸润,一般用于福德、恩惠等。[26]挺生:挺拔生长,杰出。[27]翰:辅翼。[28]麟阁:秘书省的别称。[29]凤池:中书省的别称。[30]无忒:不差。[31]丝言:纶言,王者之言。[32]绵蕝(jué):即绵蕞,指制订整顿朝仪典章。[33]云从:随从者多。[34]草靡:草顺风而倒,比喻教化风行。[35]令问:好名声。[36]极武:滥用武力。[37]川换新楫:《尚书·说命上》:殷高宗以傅说为相,谓之曰:“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38]羹传旧梅:《尚书·说命下》中记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39]荐瘥:一再发生疫病,指深重的灾祸。[40]靡:衰弱。[41]槛(jiàn)阱:陷阱。[42]惛怓(náo):喧哗,吵闹。[43]丑厉:丑恶之人。[44]职竞:专事竞逐。[45]懀(wèi)懀:憎恶的样子。[46]覆盆:葛洪《抱朴子·辨问》中记载,“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谓阳光照不到覆盆之下。后因以喻社会黑暗或无处申诉的沉冤。[47]伊:发语词。[48]黄阁:门下省的别称。[49]紫宸:皇宫。[50]玉珂:马络头上的饰物,也用以指代马。[51]歌钟:歌乐声。[52]无小无大:《诗·泮水》云“无小无大,从公于迈。”[53]颙颙卬卬:形容体貌庄重恭敬,气概轩昂。[54]弼谐:辅佐协调。[55]十指:十手所指,出《大学》:“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56]逼侧崩波:逼迫奔波。[57]苍梧、湘竹:舜南巡而葬于苍梧之野,其二妻娥皇、女英追悼哭泣,泪染于竹,后世称湘妃竹。[58]黑齿、文身:泛指化外之民。[59]不造:不幸,不成。[60]嘉猷:治国的好规划。[61]荼蓼:荼味苦,蓼味辛,泛指苦难艰辛。[62]负郭:靠近城郭。[63]脱辐:《易·小畜》载“舆说辐,夫妻反目。”“说”同“脱”。[64]焚舟:烧船,指没有退路的处境。[65]眷:回顾。[66]云林:山林,指隐士生活。[67]东海之水化为田:即沧海桑田典故,见《艺文类聚》卷八引《神仙传》。北溟之鱼飞上天,见《庄子·逍遥游》。城复,出《易·泰》“城复于隍”,谓城墙倒入护城壕。陵迁:出自《诗·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后有“陵迁谷变”。四者均指重大的变化。[68]雀罗:《史记·汲郑列传论》:“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指权贵失势后无人问津。[69]后图:后路,今后的打算。[70]畴日:昔日。[71]恤尔后:顾及你的身后。[72]羁孤:羁旅孤独的人。[73]向隅:比喻孤独失意或不得机遇而失望。[74]衡门:简陋的房屋,也指隐士的居所。[75]强(qiǎng)学:勤勉地学习。[76]达人:显达之人。[77]亨衢:大路,喻指美好前程。 赏析: 岑参是唐代着名的边塞诗人,并不以赋而着名,这篇《感旧赋》也是他集中唯一的赋,写于他进士及第之前。这篇名为“感旧”的作品,所感并非作者自己的亲身经历,与向秀写《思旧赋》悼念老友嵇康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内容的空洞和情感的缥缈。因为岑参所感,是在国运传承和家世兴衰的交替作用下,折射于自身的切肤之感。在内容和构架上,岑参模仿了庾信的《哀江南赋》,但除了写骈文的才气,岑参还缺少庾信的亡国之痛,在文中他更多的只是关注自己的人生,所以《感旧赋》虽有《哀江南赋》的影子,但在艺术成就上终难与之比肩。 岑参的曾祖岑文本是唐太宗时期的宰相。唐贞观年间人才荟萃,岑文本官至中书令,曾经主修《周书》,是学识品行俱佳的一代名相。三世之后,到了岑参,一切都面目全非。早年丧父,家境困顿,童年的岑参既是一个勤奋读书的士子,又像一个无心世事的隐士。到了二十岁,他终于进京献书,然而终究未果。 唐代承袭隋朝的科举制,将仕宦的大门向所有的平民敞开,然而这只是制度改革的开始,现实中门阀制度的影响还很巨大,《新唐书》中独有《宰相世系表》,整个唐代的三百多位宰相,大抵都出自名门大族。制度已经改变,宰相并不能世袭,当时就有“来护儿儿作宰相,虞世南男作木匠”(许敬宗语)之说,来护儿只是一员武将,而虞世南的儿子做的则只是将作监的官,但这样的家族起伏对当时人们的心理影响是很大的,岑参也受到了这样的影响。所以他的感旧,不是个人的旧,而是家族的旧,为自己家族的先人感慨,实际上是隐隐地怀着一种世袭官爵的幻想。站在亲人的立场,他自然在文中多所褒贬,他的先人都是国之栋梁,其对立面都是小人、奸臣。当然,作为文学作品,其中是非可以不去过分纠结,单就其文采而言,还是可圈可点的。 后一半的篇幅,岑参则用来抒写自己的奋斗经历。“我从东山,献书西周”“雪冻穿屦,尘缁敝裘”之类的句子都很雅致、含蓄。最后,岑参又写了一段好文章,痛快地数落了一通世态炎凉,只是文字虽佳,理趣却多少是有些问题的。初唐时王勃写了着名的《滕王阁序》,那是励志的经典范文,与岑参此赋的最大区别还不在文采,而在心理基础,因为王勃的祖父辈,不是隐士就是小官,他没有可以寄托的光环,也就没有多少失落感。岑参此时只能无奈地说,好好学习,等待贵人提携。 写了这篇赋后不久,岑参中了进士,并像当时很多渴望功名的文人一样投身边塞,建立军功,最终做到嘉州刺史。在多年的边塞军旅生活中,岑参的激情与瑰丽的异域风景相激荡,使他成为唐代一流的边塞诗人并名垂后世。这篇《感旧赋》正好留下了他在中途的一个剪影,后人读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第88章 杜甫《天狗赋并序》 天狗赋并序 作者:【唐】杜甫 天宝中,上冬幸华清宫,甫因至兽坊,怪天狗院列在诸兽院之上,胡人云:此其兽猛健,无与比者。甫壮而赋之,尚恨其与凡兽相近。 澹[1]华清之莘莘漠漠[2],而山殿戌削[3],缥[4]焉天风,崛乎回薄[5]。上扬云旓[6]兮,下列猛兽。夫何天狗嶙峋兮,气独神秀。色似狻猊[7],小如猿狖[8]。忽不乐,虽万夫不敢前兮,非胡人焉能知其去就。向若铁柱攲[9]而金锁断兮,事未可救。瞥流沙而归月窟[10]兮,斯岂踰昼。日食君之肥鲜兮,性刚简而清瘦。敏于一掷[11],威解两斗。终无自私,必不虚透。 尝观乎副君暇豫[12],奉命于畋[13],则蚩尤[14]之伦,已脚[15]渭戟泾,提挈丘陵,与南山周旋,而慢围者戮,实禽有所穿。伊鹰隼之不制兮,呵犬豹以相躔。蹙乾坤之翕习[16]兮,望麋鹿而飘然。由是天狗捷来,发自于左,顿六军之苍黄[17]兮,劈万马以超过。材官[18]未及唱,野虞[19]未及和。冏髇矢[20]与流星兮,围要害而俱破。洎[21]千蹄之并集兮,始拗怒[22]以相贺。真雄姿之自异兮,已历块[23]而高卧。不爱力以许人兮,能绝等[24]以为大。既而群有噉咋[25],势争割据。垂[26]小亡而大伤兮,翻投迹[27]以来预。划[28]雷殷而有声兮,纷胆破而何遽[29]。似爪牙之便秃兮,无魂魄以自助。各弭耳[30]低回,闭目而去。 每岁,天子骑白日,御东山,百兽踿跄[31]以皆从兮,肆猛仡铦锐[32]乎其间。夫灵物固不合多兮,胡役役[33]随此辈而往还?惟昔西域之远致兮,圣人为之豁迎风,虚露寒[34],体苍螭[35],轧金盘。初一顾而雄材称是兮,召群公与之俱观。宜其立阊阖[36]而吼紫微[37]兮,却妖孽而不得上干。时驻君之玉辇兮,近奉君之渥[38]欢。 使狊[39]处而谁何[40]兮,备周垣[41]而辛酸。彼用事之意然兮,匪至尊之赏阑[42]。仰千门之崚嶒[43]兮,觉行路之艰难。惧精爽[44]之衰落兮,惊岁月之忽殚。顾同侪[45]之甚少兮,混非类以摧残。偶快意于校猎[46]兮,尤见疑于蹻捷。此乃独步受之于天兮,孰知群材之所不接。且置身之暴露兮,遭纵观之稠叠[47]。俗眼空多,生涯未惬。吾君倘忆耳尖之有长毛兮,宁久被斯人终日驯狎已。 注释: [1]澹(yǎn):动荡貌。这里用法类似发语词。[2]莘莘漠漠:树木茂盛的样子。[3]戌削:高耸的样子。[4]缥:同“飘”,飞扬。[5]回薄:盘旋环绕。[6]云旓(shāo):绘有云彩的旌旗。[7]狻(suān)猊(ni):狮子。[8]猿狖(you):猿猴。[9]攲(qi):倾斜。[10]月窟:月亮落下的地方。[11]一掷:一击。[12]副君:太子,皇储。暇豫:闲暇。[13]畋(tián):打猎。[14]蚩尤:传说中的恶神,这里指参加围猎的军队。[15]脚:拖住一脚。[16]翕习:威猛繁盛的样子。[17]苍黄:慌张。[18]材官:低级武官。[19]野虞:掌管山林泽薮的官。[20]冏:照耀。髇(xiāo)矢:响箭。[21]洎(ji):自从。[22]拗(yu)怒:抑制怒气。[23]历块:形容十分迅速。[24]绝等:超越同类。[25]噉(dàn)咋(zé):吃,食用。[26]垂:接近。[27]投迹:前往,投身。[28]划:忽然。[29]遽:惶恐,恐惧。[30]弭耳:帖耳,驯服的样子。[31]踿(zu)跄(qiāng):随着舞动的样子。[32]猛仡(yi):威猛雄壮。铦(xiān)锐:锐利。[33]役役:劳碌的样子。[34]迎风、露寒:汉宫殿名。[35]苍螭:青龙。[36]阊阖:传说中的天门,泛指宫门。[37]紫微:帝王的宫殿。[38]渥:恩泽。[39]狊(ju):狗看东西的样子。[40]谁何:盘查,诘问。[41]周垣:城墙。[42]阑:将尽。[43]崚(ling)嶒(céng):高耸险峻。[44]精爽:精神。[45]同侪(chái):同伴。[46]校猎:打猎。[47]稠叠:稠密重叠。 赏析: 杜甫是以其诗作闻名后世的,与其诗作相比,他流传下来的文章少得可怜,赋则只有六篇,六篇之中又以供皇家典礼所用的赞歌为主,所以,《天狗赋》还算是杜甫在少有外力约束的情况下创作的一篇赋。 《天狗赋》是一篇骚体赋,这是一种由《楚辞》演变而来的赋体,句子中多带“兮”字,是这一体裁的标志特征之一。由于在形式的要求上较骈赋相对宽松,所以唐宋以后的作者喜欢用它来写一些抒情言志的个人作品,而且作品的基本情调常常有意无意地接近《离骚》。 这篇赋描述的对象是来自西域的猎犬,借用《山海经》中的名字,称为天狗。天狗是优良的猎犬,受到王公贵族的青睐。作为猎犬,它的外貌、神情、能力都显得与众不同,而铺陈描写正是赋的专长。先写外形,着重于神情气质的描写,点出其清瘦干练的特征。随后写跟随太子出猎时的勇猛敏捷以及在狩猎队伍中的影响力。继而又写曾受天子眷顾,而终于在天狗院中倍感寂寞,很少有一展才能的机会。显然,这样的内容是有所隐喻的,是不是作者自况不必细究,但作为一篇赋,其主题和基调正与《长门赋》《鵩鸟赋》等相似。然而同样是哀怨悲愁的内容,却由于主体天狗的奇崛刚健,使全文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气息,“俗眼空多,生涯未惬”的感叹虽说也是骚体赋常有的牢骚,但是系于天狗这一神骏昂扬的形象之上,其悲其怨便不那么萎靡,不那么消沉,犹如老骥伏枥,雕盼青云,与昭阳日影的深宫凄婉不同,与骥尾青云的文士怨恨也不同。这也体现了托物抒情的文章在选物时不可不慎。 人的各方面才能是有短长的,杜甫号称诗圣,作诗是古今独步,即便有不喜欢杜诗的,却从未有人敢说杜诗不是一流的。而诗做得好,未必文赋也擅长,杜甫则正是“偏科”严重的。曾有学者指出,“杜甫古今诗圣,而无韵之文,至不可读”。这篇赋虽说还算是韵文,但终究与作诗不同,往往用词生涩甚至费解,音律节奏也有不少地方失之和谐,使读者读来很不流畅,这也是很难为杜甫回护的。故而历来注杜诗者都不将这篇赋收入,只有清代仇兆鳌作《杜诗详注》才勉强注了它,注语大多十分模棱,原作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第89章 裴度《铸剑戟为农器赋。 铸剑戟为农器赋 作者:【唐】裴度 皇帝嗣位之十三载[1],寰海镜清[2],方隅砥平[3],驱域中尽归力穑[4],示天下不复用兵。于是销锋镝而俶载南亩[5],庤钱镈[6]而平秩西成[7]。所以殄凶器,降嘉生[8],收祸乱之根本,致兆庶之丰盈者也[9]。既而清天步,虚武库[10]。剑锷销,戟铓露[11]。当时出匣,挥犷俗以来宾[12];今日在镕,唯良工之所铸。长铩倏尔而从革[13],覃耜忽焉而中度[14]。废《六月》之遄征[15],兴三时之盛务[16]。观乎聚而改煎,欻飞焰而涌烟[17]。从而再造,将分地而用天[18]。宜人之歌,允符于《假乐》[19];多稼之颂,式合于《大田》[20]。若夫弓戈櫜戢于宁岁[21],牛马放归于丰年[22]。徒虚语耳,胡可比焉?则知先利其器,欲善其事[23],俾污莱之尽辟[24],由兵革之不试[25]。洪炉既锻,失似雪之锋铓;绿野载耕,伫如云之苗穟[26]。昔用之而有所,虽弭之而不弃[27]。矧国家以教令为车徒[28],故器械可得而无;以道义为封域,故战争可得而息。由是执帝尧之允恭[29],复后稷之训农[30]。理化资于地力[31],福祥致于天宗[32]。此乃庆自一人[33],风行九野[34]。建中于上[35],返本于下[36]。下臣系而称曰[37]:秦金狄兮未仁[38],周无射兮非雅[39]。岂若我后之重谷[40],尽济群生于良冶。 注释: [1]嗣位之十三载:嗣位,继承君位。指唐德宗嗣位之十三载,即贞元七年(791)。[2]寰海镜清:谓海内安定,清平如镜。[3]方隅:四方四隅,指国家全境。砥平:平靖如砥。砥,地面或河底硬平之石头。[4]力穑:努力耕种。《尚书·盘庚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言在农者从事田亩,努力则有收成。[5]销锋镝(di)而俶载南亩:锋镝指兵器,贾谊《过秦论》:“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俶载南亩:《诗·小雅·大田》:“俶载南亩,播厥百谷。”俶:始也。载:在也(屈万里说)。南亩:南方向阳之耕地。全句指收起兵器,开始种田。[6]庤(zhi)钱镈(bo):《诗·周颂·臣工》:“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庤:储备。钱与镈皆为古代农具,钱为臿属,犹如后世之锹;镈为除草器具,犹如后世之锄。[7]平秩西成:谓分别程序以完成收获之事。《尚书·尧典》:“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寅:敬也。饯:送别。纳日:落日。平秩:分别程序。西成:秋成。[8]所以:用以。殄(tiǎn):消除。凶器:兵器。嘉生:嘉谷,生长繁茂的谷物。[9]致兆庶之丰盈:此句谓可以致百姓丰富之生活。兆庶:犹言兆民。[10]清天步,虚武库:天步,时运。《诗·小雅·白华》:“天步艰难,之子不犹。”朱熹《诗集传》:“天步,犹言时运也。犹,图也;或曰犹,如也。”武库,储存武器的仓库。[11]锷(è):刀剑的刃。戟铓(máng):戟之刃端。露:破败。[12]犷俗:猛悍的习俗。来宾:迎来远宾。[13]长铩(shā):长矛。倏尔:忽然。从革:随之改变。[14]覃耜(si):锋利的耒耜。耜:翻土的农具。中度:合乎标准。[15]废《六月》之遄(chuán)征:《诗·小雅》有《六月》,记周宣王北伐事。遄征:紧急的征伐。[16]三时:指春、夏、秋三个务农季节。《国语·周语上》:“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17]煎:熔炼。欻(xu):忽然。[18]用天:运用大自然。《荀子·天论》:“孰与制天命而用之。”[19]《假乐》:《诗·大雅·假乐》:“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假,嘉美之意。宜人:谓君子之德,宜民宜人。[20]《大田》:《诗·小雅·大田》:“大田多稼,既种既戒。”多稼:谓收成多。[21]弓戈櫜(gāo)戢(ji)于宁岁:此句言不复用兵。《诗·周颂·时迈》:“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櫜,盛弓箭的囊袋。戢:聚而藏之。宁岁:和平岁月。[22]牛马放归:《礼记·乐记》:“马散之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复服。”[23]先利其器,欲善其事:此句见《论语·卫灵公》:“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24]污莱之尽辟:无论积水的洼地与长草的高地皆加以开辟。[25]兵革:泛指军队、军备。试:练兵。[26]伫如云之苗穟(sui):此句言期待丰茂之收成。伫,期待。穟,通“穗”。[27]用之而有所,弭(mi)之而不弃:此二句言兵器昔用之而有宜,今虽停用,仍可以铸造农具而不浪费。所:宜也。弭:停用。[28]矧(shěn)国家以教令为车徒:此句言以教化替代军事训练。矧:况。车徒:战车与兵员。[29]帝尧之允恭:言帝尧诚然恭敬又能逊让。《尚书·尧典》:“允恭克让。”[30]后稷:后稷名弃,周之祖先,舜之农官。《诗·大雅·生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31]理化:治化。[32]天宗:指日月星。《礼记·月令》:“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蔡邕云:“日为阳宗,月为阴宗,北辰为星宗也。”[33]庆自一人:语见《尚书·吕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一人谓领导者。庆:善也,福也。[34]九野:犹九州岛,指全国。[35]建中于民:语见《尚书·仲虺之语》:“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案《礼记·中庸》:“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建立中庸之道,以为共同的准则。[36]返本:古以农为本业,返本谓以务农为本。《孟子·梁惠王上》:“王欲行之,则曷(何不)反其本矣。”[37]系曰:辞赋末段总结之辞,犹楚辞之有“乱曰”。[38]秦金狄兮未仁:指秦始皇收天下兵器铸为金人十二为非仁。金狄:金人。[39]周无射(yi)兮非雅:语出《国语·周语下》:“王将铸无射,而为之大林。”韦昭引贾侍中云:“作无射,为大林以覆之,其律中林钟也。”又曰:“细抑大陵,故耳不能听及也。”无射:周景王所造钟名。非雅:言其钟声不合雅乐。[40]我后之重谷:后:指国君,我后,犹言吾王。重谷:重视农业。《尚书·泰誓》:“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赏析: 德宗贞元五年(789)裴度进士及第,于贞元七年(791)“皇帝嗣位之十三载”撰述本篇,其意志正是新发硎刃之时。德宗朝吐蕃边患不断,此赋企望偃武修文,固是期待于未来。宋代赵璘《因话录》说:“晋公(裴度)贞元中作《铸剑戟为农器赋》……宪宗平荡宿寇,数致太平……而晋公以文儒作相,竟立殊勋,为章武佐命。观其辞赋气概,岂得无异日之事乎?”以为裴度之气象由此篇得见之。自文宗以后,与白居易、刘禹锡相唱和。当时韩愈提倡古文,反对“俗下文字”,裴度认为:“文之异,在气格之高下,思致之浅深”(《答李翱书》),主张“不诡其词而词自丽,不异其理而理自新”。本篇屡用《诗》《书》《礼记》等经典文字,遣辞古朴质直,而立意颇切中时务。 本文以“天下无事务农息兵”为韵,各段押韵依次为:兵、务、天、事、无、息、农、下。其中“无”“息”二韵只有四句合为偶对。本文依韵可分为八段:首段言当时寰海镜清,次段言当偃武务农,第三段言当分地而运用大自然,君子有令德,庶民收成多。四段言将尽辟土地,兵革不用。武器可铸为农具,不容浪费。五、六段言当以教化代替军事准备,以道义代替征伐辟土。七段言国君当如尧之允恭克让,后稷之劝农增产。末段(含“系曰”)言领袖当建立中正之原则,使百姓返本务农,提倡冶炼农具,重视生产的政策。全篇整饬而博辩,颇像宋代的策论。 第90章 王绩《游北山赋并序》 游北山赋并序 作者:【唐】王绩 吾周人也[1],本家于祁[2]。永嘉之际[3],扈从江左[4]。地实儒素[5],人多高烈[6]。穆公感建元之耻[7],归于洛阳;同州悲永安之事[8],退居河曲[9]。始则晋阳之开国[10],终乃安康之受田[11]。坟垅寓居[12],倏焉五叶[13];桑榆成荫[14],俄[15]将百年。绩南山故情[16],老而弥笃[17];东坡余业[18],悠哉自宁。酒瓮多于步兵[19],黍田广于彭泽[20]。皇甫谧之心事,陇亩终焉[21];仲长统之规模,园林幸足[22]。独居南渚,时游北山。聊度日以为娱,忽经年而忘返。西穷马谷,北达牛溪[23]。丘壑依然,风烟满目。孙登默坐,对嵇阮而无言[24];王霸幽居,与妻孥而共去[25]。窗临水石,砌[26]绕松篁。歌田园之去来,亦已久矣[27];望山林之故道,何其悠哉!诗者,志之所之[28];赋者,诗之流也[29]。式抽短思[30],即为赋云: 天道[31]悠悠,人生若浮[32]。古来圣贤,皆成去留[33]。八眉四乳[34],龙颜凤头[35]。殷忧[36]一世,零落千秋。暂时南面[37],相将北游[38]。玉殿金舆之大业,郊天祭地之洪休[39]。荣深责重,乐不供愁。何况数十年之将相,五百里之公侯。兢兢业业,长惧长忧。昔怪燕昭与汉武[40],今识图仙之有由。人谁不愿,直是难求[41]。闻鼎湖而欲信[42],怪桥山之遽修[43]。玉台金阙,大海水之中流[44];瑶林碧树,昆仑山之上头[45]。不得轻飞如石燕[46],终是徒劳乘土牛[47]。已矣哉!世事自此而可见,又何为乎惘惘[48]?弃卜筮而不占,余将纵心而长往。任物孤游,遗情直上。觉老释之言繁,恨文宣之技痒[49]。彼事业之迁斥,岂神明之宰掌?物无往而咸章[50],生有资而必养[51]。嗟大道之泯没,见人情之委枉。《礼》费日于千仪,《易》劳心于万象。审机事之不息,知浇源之寖长[52]。鸟何事而撄罗,鱼何为而在网[53]?生物诡隔[54],精灵惚恍。庄周三月而不朝[55],瞿昙六年而遐想[56]。 有是夫,况吾之不如先达乎!请息交而自逸,聊习静而为娱。遂披林樾[57],进陟峗岖[58]。连峰杂起,复嶂环纡。历丹危而寻捷径,攀翠险而觅修途。耸飞情于霞道,振逸想于烟衢。重林合沓以齐列[59],崩崖磊砢而相扶[60]。睹森沉于绝磵[61],视晃朗于高嵎[62]。自谓抟风飙而出埃壒[63],邈若朝玄宫而谒紫都[64]。碧峦之下,清溪之曲。望隐隐而才通,听微微而不属。眷然引领,兹焉顿足。步拥路而邅回[65],视横烟而断续。古藤曳紫,寒苔布绿。洞里窥书[66],岩边对局[67]。仿佛灵踪[68],依稀仙躅[69]。灶何代而销金[70]?杯何年而溜玉[71]?石室幽蔼,沙场照烛。松落落而风回,桂苍苍而露溽[72]。月未侧而先阴,霞方升而已旭。喜方外之浩荡[73],叹人间之窘束。 况乃幽谷藏真[74],傍无四邻。紫房半掩[75],玄坛尚新[76]。逢阆风之逸客[77],值蓬莱之故人。忽据梧而策杖[78],亦披裘而负薪[79]。荷衣薜带,藜杖葛巾[80]。出芝田而计亩[81],入桃源而问津[82]。昆丘若砺,渤澥扬尘[83],栽碧柰而何日[84]?种琼瓜而几春?自然诡异,非徒隐沦。乃有上元仙骨[85],太清神手[86],走电奔雷,耘空莳朽[87]。河间之业不齐贯[88],淮南之术无虚受[89]。咒动南箕,符回北斗[90]。偓佺赠药[91],麻姑送酒[92]。青龙就食于甲辰,玄牛自拘于乙丑[93]。永怀世事,天长地久,顾瞻流俗,红颜白首。傥千秋之可营,亦何为而自轻?昔时君子,曾闻上征,忽逢真客[94],试问仙经。谈九华之易就,叙三英之可成[95],拭丹炉而调石髓,裛翠釜而出金精[96]。珠流玉结,雪耀霜明。咸谓刀圭暂进[97],足使云车下迎[98]。纷吾人之狭见,揽群疑而自拂。使投足[99]而咸安,亦何为乎此物?彼赤城与玄圃[100],岂凭虚而构窟[101]。但水月之非真,譬声色之无佛。过矣刘向[102]!吁嗟葛洪[103]!指期系影[104],依方捕风[105]。谁能离世?何处逃空?假使游八洞之金室,坐三清之玉宫[106],长怀企羡,岂出樊笼?徒劳海上,何事云中?昔蒋元卿之三径[107],陶渊明之五柳,君平坐卜于市门,子真躬耕于谷口[108]。或托闾闬[109],或潜山薮,咸遂性而同乐,岂违方而别守? 余亦无求,斯焉独游。属天下之多事,遇山中之可留[110]。聊将度日,忽已经秋。菊花两岸,松声一丘。不能役心而守道,故将委运而乘流。伊林磵之虚受,固樵隐之俱托。逢去老于中溪,遇还童于绝壑[111]。云峰龟甲而重聚,霞壁龙鳞而结络[112]。水出浦而潺潺,雾含川而漠漠[113]。是欣是赏,爰游爰豫[114]。结萝幌而迎宵,敞茅轩而待曙。尔其杂枝相纠[115],长条交茹[116],叶动猿来,花惊鸟去。起公子之殊赏,谈王孙之远虑。山水幽寻[117],风云路深。兰窗左辟[118],茵阁斜临。石当阶而虎踞,泉映牖而龙吟。月照南浦,烟生北林。阅丘壑之新趣,纵江湖之旧心。道集吾室,风吹我襟。松花柏叶之醇酎[119],凤翮龙唇之素琴[120]。 白牛溪里[121],峰峦四峙。信[122]兹山之奥域[123],昔吾兄之所止。许由避地[124],张超成市[125]。察俗删《诗》,依经正《史》[126]。康成负笈而相继[127],根矩抠衣而未已[128]。组带青衿[129],锵锵儗儗[130]。阶庭礼乐[131],生徒杞梓[132]。山似尼丘,泉疑洙泗[133]。忽焉四散,于今二纪[134]。地犹如昨,人多已矣。念昔日之良游,忆当时之君子。佩兰荫竹,诛茅席芷[135]。树即环林[136],门成阙里[137]。姚仲由之正色,薛庄周之言理[138]。触石横肱[139],逢流洗耳[140]。取乐经籍,忘怀忧喜。时挟策而驱羊[141],或投竿而钓鲤[142]。何图一旦,邈成千纪。木坏山颓,舟移谷徙。北冈之上,东岩之前,讲堂犹在,碑石宛然。想问道于中室,忆横经于下筵。坛场草树,院宇风烟。昔文中之僻处[143],谅遭时之丧乱。守逸步而须时,蓄奇声而待旦。旅人小吉[144],明夷大难[145]。建功则鸣凤不闻[146],修书则获麟为断[147]。 惜矣吾兄,遭时不平。殁身之后,天下文明。坐门人于廊庙[148],瘗夫子于佳城[149]。死而可作,何时复生?式瞻虚馆[150],载步前楹。眷眷长想,悠悠我情。俎豆衣冠之旧地[151],金石丝竹之余声。殁而不朽,我何所营[152]。临故墟而掩抑[153],指归途而叹息。往往溪横,时时路塞。忽登崇岫,依然旧识。地回心遥,山高视直。望烟火于桑梓[154],辨沟塍于乡国[155]。前临姑射之西[156],正是河汾之北[157]。怅矣怀抱,悠哉川域。 忆昔过庭,童颜稚龄。何赏不极?何游不经?弄春风于磵户,咏秋月于山扃[158]。北窗照雪,南轩聚萤[159]。彩衣扇枕[160],缁布问经[161]。何斯乐之易失,倏衔哀而茹恤[162]?天未悔祸,遭家不秩。子敬先亡[163],公明早卒[164]。吾自此而浩荡,又逢时之不仁。天地遂闭[165],云雷渐屯[166]。与沮、溺而同趣[167],共夷、齐而隐身[168]。幸收元吉[169],坐偶昌辰[170]。容北海之嘉遯[171],许南山之不臣[172]。养拙辞官[173],含和保真[174]。岂若冯敬通之诽世[175]、赵元叔之尤人[176]!殷忧耻贱,憔悴伤贫。操井臼而无乐[177],历山河而苦辛。岂如我家身事,都卢弃置[178]。不念当归,宁图远志[179]?坐青山而方隐,游碧潭而已喜。旧知山里绝氛埃,登高日暮心悠哉。子平一去何时返[180]?仲叔长游遂不来[181]。幽兰独夜之琴曲[182],桂树凌晨之酒杯[183]。丘园散诞[184],窟室徘徊[185]。坐等枯木,心如死灰[186]。 亦有山羞野馔[187],兰浆木麨[188],杞叶煎羮[189],松根溜醥[190]。既采药而为食,谅随情而不矫。负锸春前[191],腰镰岁杪[192]。草渐密而饶兽,树弥深而足鸟。地寂寞而森沉,路纵横而窈窕[193]。野亭鹤唳,山梁雉鷕[194]。远游之所,幽栖之次。或抱犊而新来,乍闻鸡而始至[195]。藋畦一两[196],茅斋数四。山为险而无人,岭时平而有地。石菌抽叶[197],金芝吐穗[198]。镜厌山精[199],刀驱木魅[200]。泉绕砌而鱼跃,树横窗而鸟萃。天网何宽,人生岂难[201]?饮河知足,巢林必安[202]。亦何荣而拾紫[203]?亦何羡于还丹[204]?红藜促节之杖[205],绿箨斑文之冠[206]。野餐二簋[207],园蔬一盘。送阮籍而长啸[208],得刘伶而甚欢[209]。晓入柴户,暮归药栏[210]。老莱地僻[211],邹生谷寒[212]。杨柳则条垂锻沼[213],杏树则花飞坐坛[214]。赋成鼓吹[215],诗如弹丸[216]。携始睟之鸣鹤[217],对新婚之伯鸾[218]。 我有怀抱[219],萧然自保。古人则难与同归,纷吾则此焉将老。涧溪沼沚之苹艾[220],丘陵阪险之桑枣[221]。接果移棠[222],栽苗散稻[223]。不藏无用之器[224],不爱非常之宝[225]。抵玉惊禽[226],挥金薙草[227]。接朋友于杯案[228],弄儿孙于襁褓[229]。乐山泽之浮游[230],笑江潭之枯槁[231]。戒非佞佛[232],斋非媚道[233]。无誉无功[234],形骸自空[235]。坐成老圃,居然下农[236]。身与世而相弃[237],赏随山而不穷。披衣灶北,逐食墙东[238]。傥有白头四皓[239],庞眉八公[240]。小童乘日[241],仙人驭风[242]。乡老则杖头安鸟[243],邦君则车边画熊[244]。心期暗合[245],道术潜同。解车相访[246],愚公谷中。 注释: [1]周人:周王室后裔。王绩祖居故晋封地,而晋祖姬虞为周成王姬诵之弟,故王绩自称周人。[2]祁:祁县。杜淹《文中子世家》:“文中子……谓所亲曰:‘我周人也,家于祁。’”汉代始置祁县,治所位于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东。[3]永嘉之际:永嘉,晋怀帝司马炽年号。永嘉五年匈奴攻陷洛阳,俘怀帝,史称“永嘉之乱”,中原大族遂南迁。[4]扈(hu)从:随从。江左:长江下游以南地区。《文中子世家》:“文中子……谓所亲曰:‘永嘉之乱,盖东迁焉。’”[5]儒素:符合儒家规范的言行。[6]高烈:志向高远,遵守世业,不忘祖宗。此指虽南迁而不忘北归中原之人。[7]“穆公”句:穆公,王绩高祖王虬。北魏封王虬为晋阳公,谥号穆。建元之耻:南齐高帝萧道成篡宋,年号建元。《中说》附录《录关子明事》:“穆公之在江左也,不平袁粲之死,耻食齐粟,故萧氏受禅而穆公北奔。”[8]“同州”句:同州,王绩曾祖王彦。《文中子世家》:“穆公生同州刺史彦,惟曰同州府君。”永安,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年号。永安三年,并州刺史尔朱兆袭洛阳,杀元子攸于五级寺。[9]退居河曲:河曲指黄河拐弯之地,特指隋河东郡,即山西省运城市。由洛阳北渡黄河、翻越中条山方到河东,因远离河南平原地区的政治中心,故称为退。[10]“晋阳”句:晋阳,指王绩高祖王虬。《文中子世家》王通言:“高祖穆公始事于魏。魏、周之际,有大功于生人。天子赐之地,始家于河汾,故有坟垅,于兹四代矣。”吕才《东皋子后序》:“高祖晋穆公自南归北,始家河汾焉。”开国:爵名,开国郡公省称。《魏书·官氏志》:“太祖……减五等之爵,始分为四,曰王、公、侯、子……王封大郡,公封小郡,侯封大县,子封小县。”[11]“安康”句:安康,王绩祖父王杰。《文中子世家》:“彦生济州刺史杰,惟曰安康献公。”安康郡即今陕西省安康市。受田:接受皇帝分封的土地。[12]坟垅(long)寓居:坟垅,坟墓,指先祖。寓居,寄居,侨居。[13]倏焉五叶:倏焉,疾迅貌。五叶,五世,指王虬、王彦、王杰、王隆、王绩五代。[14]桑榆成荫:桑榆,指傍晚,引申为后代。桑榆成荫指子孙满堂。《淮南子》:“日西垂,景在树端,谓之桑榆。”[15]俄:旋即。[16]南山故情:南山,终南山省称,归隐之意。西汉刘向《列女传》卷二《贤明传·陶荅子妻》:“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17]笃(du):诚。[18]东坡余业:东坡,河东坡地,犹东皋。《新唐书·隐逸传》载王绩“游北山东皋,着书自号东皋子。”余业,流传下来的基业。[19]“步兵”句:步兵指曹魏阮籍。《晋书·阮籍传》:“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20]“彭泽”句:东晋陶潜曾为彭泽县令。《晋书·隐逸传》:“(陶潜)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令种秫谷,曰:‘令吾常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一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21]“皇甫谧”句:皇甫谧,《晋书·皇甫谧传》:“吾本欲露形入坑,以身亲土……土与地平,还其故草,使生其上,无种树木、削除,使生迹无处,自求不知。”此指皇甫谧的心愿是葬身于山野之中。陇亩,山野。[22]“仲长统”句:仲长统,《后汉书·仲长统传》自谓:“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朩躇畦苑,游戏平林……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仲长统认为生活在园林中就足够了。[23]“南渚”六句:南渚、北山、马谷、牛溪,皆地名。南渚在东皋下,马谷即遮马谷,牛溪即白牛溪。[24]“孙登”二句:孙登缄默,不与人语。《晋书·隐逸传·孙登传》载其“时时游人间,所经家或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舍弃。尝住宜阳山,有作炭人见之,知非常人,与语,登亦不应。文帝闻之,使阮籍往观,既见,与语,亦不应。嵇康又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康每叹息”。[25]“王霸”二句:《后汉书·逸民列传·王霸传》:“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篡位,弃冠带,绝交宦。建武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霸曰:‘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终。”孥(nu):子女。[26]砌:台阶。[27]“田园”二句:田园指陶潜《归园田居》,去来指陶潜《归去来兮辞》。[28]“诗者”句:诗歌反映了志向。《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29]“赋者”句:赋是诗歌的变体。东汉班固《两都赋序》:“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30]式抽短思:式,句首语气词。抽思,陈情。如战国楚屈原有《九章·抽思》。[31]天道:天理。[32]人生若浮:人生漂浮无定。《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33]去留:生死。陶潜《归去来兮辞》:“寓形宇内复机时,曷不委心任去留?”[34]八眉四乳:八眉,八字眉,指尧。《尚书大传》卷五:“尧八眉,舜四瞳子……八眉者如八字。”四乳,四个乳头,指周文王。《淮南子·修务训》:“文王四乳,是谓大仁。”[35]龙颜凤头:龙颜,帝王之相。《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凤头,指皇室妃嫔。[36]殷忧:忧伤。[37]南面:因坐北朝南为尊位,故指成为将相王侯。[38]相将北游:相将,相偕。北游,向北方游历,如《庄子·知北游》。北方为玄冥之地,指不可知的境地。[39]洪休:洪福。[40]“燕昭”句:战国燕昭王与西汉武帝均曾海上求仙,见《史记·封禅书》与《汉书·武帝纪》。[41]直:但是。[42]鼎湖:黄帝升仙之地。《史记·封禅书》称,黄帝采首山铜铸鼎,鼎成黄帝乘龙而升。[43]桥山:黄帝埋葬之地。《史记·五帝本纪》:“黄帝崩,葬桥山。”[44]“玉台金阙”句:指道家的蓬莱等仙山在渤海之中。[45]“瑶林碧树”句:指昆仑山上有神树。《淮南子·地形训》:“掘昆仑虚以下地……碧树、瑶树在其北。”[46]石燕:《水经注·湘水》载,有石燕逢雨则飞,风停则止。[47]土牛:《后汉书·礼仪志》载,古时立春立土牛于门外劝农,此指无用之功。[48]惘惘:遑遽而无所适从。[49]“文宣”句:文宣,周文王与宣尼公孔子。技痒:怀才急于表现貌。[50]“咸章”句:万物在消失前就能显现。《易·姤卦·彖传》:“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51]“必养”句:生命有了依靠就能增长。《易·坤卦·彖传》:“至哉坤元,万物资生。”[52]“浇源”句:浇薄的社会风气的源头。寖(jin)长:渐渐增长。[53]“撄(ying)罗”二句:撄,缠绕。罗,鸟网。吕才《王无功文集·序》:“(王绩)叹曰:‘网罗高悬,去将安所?’”[54]诡隔:欺诈。[55]“庄周”句:《庄子·山木》:“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蜋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庄周反入,三月不庭。”[56]瞿昙:即乔达摩,为释迦牟尼本名。相传释迦牟尼二十九岁时出家修道,曾到尼连禅河附近树林中单独修苦行六年。[57]樾(yuè):成荫的树木。[58]进陟(zhi)峗(qi)岖(qu):陟,远行,长途跋涉。峗岖,崎岖。[59]合沓:重叠。[60]磊砢(luo):壮大貌。[61]磵(jiàn):通“涧”,两山间的水沟。[62]嵎(yu):山势曲折险峻处。[63]抟(tuán):旋转。埃壒(ài):尘埃。[64]玄宫:神仙居所。《庄子·大宗师》:“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紫都,帝都,犹紫禁城。[65]邅(zhān)回:难行不进貌。[66]洞里窥书:《太平广记》卷六十三引《集仙传》,李筌在嵩山虎口岩石室中得《黄帝阴符》,但不晓其义,后经骊山老母点化而通。[67]岩边对局:《列仙全传》载,洪崖先生与卫叔卿两位仙人曾在终南山巅对弈。[68]仿佛:依稀。[69]躅(zhuo):足迹,踪迹。[70]销金:销熔金属,指道家炼金术。《淮南子·览冥训》:“若夫以火能焦木也,因使销金,则道行矣。”[71]溜玉:流淌着玉。《山海经·西山经》:“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源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72]溽(ru):湿润。[73]方外:仙境。[74]真:仙人。《说文·匕部》:“真,仙变形登天也。”[75]紫房:道家炼丹房。[76]玄坛:道家斋房。[77]阆(làng)风:仙山名。[78]据梧:依梧树安息。《庄子·齐物论》:“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庄子·德充符》:“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喻逍遥自适。[79]“披裘”句:《韩诗外传》载,春秋吴季子出游,路见遗金,呼披裘打柴者拾之,打柴者瞋目拂手,曰:“吾当夏五月,披裘而薪,岂取金者哉?”喻高人隐逸。[80]“荷衣”二句:荷叶作衣服,薜荔作腰带,藜茎作手杖,葛布作头巾,都是隐士的装束。[81]芝田:仙人种芝草之地。[82]桃源:陶潜《桃花源记》中虚构的理想之地。[83]渤澥(xiè):渤海。[84]柰(nài):仙果。王嘉《拾遗记·昆仑山》载,昆仑山第三层“有柰,冬生如碧色。以玉井水洗食之,骨轻柔能腾虚也”。[85]上元,即上元仙女,道家神名。[86]太清:道家称元始天尊所化法身道德天尊所居之地。[87]莳(shi):栽种。[88]“河间”句:河间献王刘德重金求善本,摹留以习儒。事见《汉书·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刘德》。[89]“淮南”句:淮南王刘安好道术,留方士数千,辑《淮南子》。事见《汉书·淮南王刘安传》。[90]“南箕”二句:南箕、北斗,皆星宿名,箕指正南而斗指正北。[91]偓佺:仙人名。西汉刘向《列仙传》卷上:“偓佺者,槐山采药父也,好食松实。形体生毛,长数寸,两目更方。能飞行逐走马。以松子遗尧,尧不暇服也。”[92]麻姑:仙人名。葛洪《神仙传》卷三载,麻姑曾陪神仙王远饮天厨酒,虽醇,但俗人饮之或烂肠。[93]“青龙”二句:青龙为东方七宿总称,牛为北方玄武七宿之一。以天干论,丑对应牛、辰对应龙。以色论,甲为木为青,乙为玄为黑。[94]真客:得道成仙之人。[95]“九华”二句:九华、三英,皆宫殿名。东晋王嘉《拾遗记·晋时事》附南朝梁萧绮录:“石虎席卷西京,崇丽妖虐,外僭和鸾文物之仪,内修三英、九华之号。”[96]“丹炉”二句:石髓、金精,皆为道家成仙之药。裛(yi),缠绕。[97]刀圭:中药量具,此代指药物。[98]云车:仙人的车乘。[99]投足:栖身。[100]“赤城”句:赤城,道家三十六洞天之一。玄圃,亦作悬圃,昆仑山顶神仙居所。[101]构(gou):营造。[102]刘向:本名更生,西汉宣成间目录学家、经学家、文学家,校雠古书,以编辑《战国策》《山海经》等闻名。《汉书·刘向传》载其得《枕中鸿宝苑》秘书,诵可成仙。[103]葛洪:字稚川,东晋时道士,丹鼎派代表人物,着《抱朴子》。晚年居广东罗浮山。[104]指期系影:《晋书·葛洪传》载,葛洪规定期限要邓岳来找他,但找到时葛洪已经尸解得仙。[105]依方捕风:《汉书·刘向传》载,刘向向皇帝报告炼金术,但皇家屡试不成,官吏便弹劾刘向铸造伪金。[106]“八洞”二句:八洞,道家神仙居住的洞府,分为上、中、下各八洞。三清,道家指三十三天中仅次于大罗天的最高天境,为上清、玉清、太清的合称。[107]三径:陶渊明《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李善注引赵岐《三辅决录》:“蒋诩,字元卿,舍中三径,唯羊仲、求仲从之游,皆挫廉逃名不出。”后以三径代隐士家园。[108]“君平”二句:君平,指严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乐于惠众。子真,指郑子真,隐居不仕,躬耕山岩。二人均是汉成帝时着名隐士。王绩自比严君平。吕才《王无公文集·序》:“(王绩)曰:‘奈何悉欲坐召严君平耶?’”[109]闾(lu)闬(hàn):里门。[110]山中:《楚辞》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此反用其意。[111]“去老”二句:去老还童即返老还童。[112]结络:枝叶交错。[113]漠漠:弥漫貌。[114]爰:语气词。豫:乐。[115]纠:缠绕。[116]茹:覆盖。[117]寻:长。[118]辟:开。[119]“松花”句:松花,指松花酿的酒。柏叶,指柏叶浸的酒,元旦共饮,以祝长寿。醇酎(zhou):汉代佳酿。酎,重酿醇酒。[120]“凤翮”句:凤翮,凤凰的翅膀,指古琴两侧。龙唇:琴唇。王绩善抚琴,曾作《山水操》。[121]白牛溪:见“南浦”六句注。[122]信:确实。[123]奥域:腹地。[124]许由:《庄子·逍遥游》载,许由为上古拒绝尧高官厚禄的隐士。[125]张超:指东汉人张楷。《后汉书·张楷传》载:楷字公超,隐居弘农山中,学者随之,俨然成市。[126]“删《诗》”二句:指孔子删得《诗》三百篇,编订《春秋》的故事。[127]康成:东汉大儒郑玄字。《后汉书·郑玄传》载其客耕东莱,从者千计。[128]根矩:曹魏邴原字。《三国志·魏志·邴原传》载其避居辽东,而从游者数百家。抠:提。[129]组带:佩印用带,指官宦。青矜:黑色衣领,指学生。[130]锵锵:有节奏行进貌。儗儗:草木茂盛貌。[131]“阶庭”句:《论语·季氏》载,孔子见子鲤过庭院,便教导他要学《诗》《礼》。此指子承父训。[132]杞梓:杞、梓皆良木,以喻人材。[133]尼丘:孔子母亲求子祷告之地。洙、泗:皆水名,经曲阜,为孔子讲学之地。王绩自注:“吾兄通,字仲淹。生于隋末,守道不仕。大业中隐居此溪。续孔氏六经,近百余卷,门人弟子相趋成市。故溪今号王孔子之溪也。”[134]纪:木星运行一周为一纪,二纪合二十四年。[135]诛茅:剪茅草为屋。《楚辞·卜居》:“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曰:‘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席芷:以白芷为席。[136]环林:《文选·潘岳〈闲居赋〉》:“其东则有明堂辟雍,清穆敞闲。环林萦映,圆海回渊。”后因指明堂或太学。[137]阙里:孔子故居。《后汉书·明帝纪》:“幸孔子宅,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李贤注“孔子宅在今兖州曲阜县故鲁城中归德门内阙里之中。”[138]“姚仲由”二句:姚义,字仲由;薛收,字庄周,后任唐李世民天策府记事参军。姚义、薛收皆为王绩兄王通门人。王绩自注:“此溪之集,门人常以百数。唯河南董恒、南阳程元、中山贾琼、河东薛收、太山姚义、太原温彦博、京兆杜淹等十余人称为俊颖。而姚义多慷慨,同侪方之;仲由、薛收以理达方庄周,薛实妙玄理耳。”其中,温彦博、杜淹均官至尚书右仆射(相当于宰相),为李世民近臣。[139]触石横肱(gong):触石,指山中云气与峰峦相碰击,吐出云来。横肱:垫胳膊作枕,喻安贫乐道。《论语·述而》:“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140]洗耳:皇甫谧《高士传》载,上古隐士许由讨厌尧征兆之令,遂以洗耳明志。[141]“挟策”句:《庄子·骈拇》:“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挟策:持简,喻读书。[142]投竿:垂钓。《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喻大度脱俗。[143]文中:即文中子,王绩兄王通谥号。[144]旅人小吉:《易·旅卦·彖传》:“‘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旅行中的人小心谨慎则能恒通,此寄托对王通死后的祝愿。旅:卦名,下艮上离。[145]明夷大难:明夷:卦名,下离上坤。明夷卦是六十四卦中唯一整体“利艰贞”的卦。《易·明夷卦·彖传》:“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光明隐如地下则蒙受大难,此象征政治的黑暗。[146]鸣凤:《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鸣于岐山。”凤凰鸣指吉兆。[147]获麟:《左传·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杜预注:“麟者,仁兽,圣王之嘉瑞也。时无明王,出而遇获。仲尼伤周道之不兴,感嘉瑞之无应,故因鲁《春秋》而修中兴之教,绝笔于获麟之一句,所感而作,固所以为终也。”[148]廊庙:殿下屋和太庙,指朝廷。[149]瘗(yi):埋葬。佳城:墓地。[150]式:语气词。虚馆:旧馆。[151]俎(zu)豆:俎豆为礼器,指祭祀。俎:置肉的几。豆:盛肉的器。[152]营:求。王绩自注:“吾兄仲淹,以大业十三年卒于乡馆,十年三十三,门人谥为文中子。及皇家受命,门人多至公辅。而文中之道,不行于时。余因游此溪,周览故迹,盖伤高贤之不遇也。”[153]掩抑:心情抑郁。[154]桑梓:故乡。[155]塍(chéng):田垅。[156]姑射:山名,今山西省临汾市西,近王绩居。王绩自撰《郊园》:“洛川胜地,姑射名辰。”[157]汾河:水名,源出山西管涔山,于河津入黄河。[158]山扃(jiong):山门。[159]“北窗”二句:照雪,指东晋孙康映雪攻书事,见《孙氏世录》。聚萤,指东晋车胤以囊盛萤火虫看书事,见《晋书·车胤传》。[160]彩衣扇枕:彩衣,指周代老莱子年老仍学幼童使父母高兴事,见西汉刘向《列女传》。扇枕,指东汉黄香夏天为父母扇风助眠,见东汉刘珍等《东观汉记·传十二·黄香》。[161]缁布:即缁布冠。古人成年,行冠礼,套戴缁布冠、皮弁和爵,因此喻年幼。[162]茹:承受。恤:丧仪。[163]子敬:指王子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此喻弟先亡。[164]公明:曹魏管辂字公明。《三国志·魏志·管辂传》载其通《易》善卜。此喻博学。[165]天地遂闭:指否卦,上乾下坤。乾者天,坤者地。《易·否卦·象传》:“天地不交,否。”喻诸事不顺。[166]云雷渐屯:指屯卦,上坎下震。坎者云,震者雷。《易·屯卦·彖传》:“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喻行事艰难。[167]沮、溺:春秋隐士长沮、桀溺,见《论语·微子》。[168]夷、齐:商朝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毙于首阳山,见《史记·伯夷列传》。[169]元吉:洪福。《易·坤卦·象传》:“‘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影射文中子王通。[170]昌盛:盛世。[171]北海之嘉遯:北海,郡名,今山东省寿光市东南,东汉末孔融曾为郡相,人称孔北海。嘉遯:指合乎正道的退隐。遯,卦名,上乾下艮。《易·遯卦》:“九五,嘉遯,贞吉。”《后汉书·孔融传》:“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172]南山之不臣:南山,即终南山,古往今来隐士藏身之地。不臣:拒绝做官。[173]养拙:谓才能低下而闲居度日。常用为退隐不仕的自谦之辞。西晋潘岳《闲居赋》:“仰众妙而绝思,终优游以养拙。”[174]含和:蕴藏祥和之气。常喻仁德。保真:保全纯真的本性、天性。王绩自撰《祭杜康新庙文》:“阮籍随性,刘伶保真。”[175]冯敬通:冯衍字敬通。《后汉书·冯衍传》载,冯衍不与人交结,退而作《显志赋》云:“悲时俗之险厄兮,哀好恶之无常。……独耿介而摹古兮,岂时人之所喜。”[176]赵元叔:赵壹字元叔。《后汉书·文苑传·赵壹》载,赵壹恃才倨敖,作《刺世疾邪赋》云:“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177]操井臼:汲水舂米,泛指操持家务。[178]都卢:统统,总是。[179]“当归”二句:当归、远志,皆中药名作双关语。《三国志·蜀志·姜维传》裴松之注引孙盛《杂记》,姜维降蜀汉,复母信道:“良田百顷,不在一亩;但有远志,不在当归。”此处反用其意。[180]子平:向长字子平。《后汉书·逸民传·向长》载,向长通《老》《易》,不事王莽,遂游五岳名山,不知所终。[181]仲叔:闵贡字仲叔。《东观汉记·传十二·闵贡》载,闵贡辞博士征,客游四方。[182]幽兰:即幽兰操,古琴曲名。泛指佳音。[183]“桂树”句:桂酒指玉桂浸制的酒,泛指美酒。[184]丘园:《周易·贲卦》:“六五,贲于丘园。”孔颖达疏:“丘谓丘墟,园谓园圃,唯草木所生,是质素之处,非华美之所。”指隐居处,与上文“琴曲”呼应。[185]窟室:春秋郑伯有为窟室,彻夜饮酒欢娱,指畅饮欢娱之所,与上文“酒杯”呼应。[186]“枯木”句:《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喻万念俱灰。[187]山羞野馔(zhuàn):羞:通“馐”,佳肴。馔:食物。[188]麨(chǎo):米、麦等炒熟后磨粉制成的干粮。[189]杞叶:枸杞嫩芽。[190]醥(piǎo):清酒。[191]负锸(chā):扛锹。[192]杪(miǎo):末。[193]窈(yǎo)窕(tiǎo):深邃貌。[194]“鹤唳”二句:唳,鹤鸣;鷕(yǎo),雉声。鹤唳、雉鷕泛指鸟鸣。鹤唳夜半,体现惊恐;雉鸣于旦,暗示焦躁。二者均表示不安的内心。[195]“抱犊”二句:抱犊指抱犊山,闻鸡指鸡鸣山,皆喻隐逸。《太平御览》卷四五引《隋图经》:“卑山今名抱犊山,四面危绝,山顶有二泉。后魏葛荣乱,百姓抱犊上山,因以名之也。……鸣鸡山在怀戎县东北,本名磨笄山……每夜有野鸡鸣于祠屋上,故亦谓为鸣鸡山。”[196]藋(diào):灰藋,似藜,草名。[197]石菌:灵芝。[198]金芝:仙草。[199]山精:山鬼。[200]木魅:木怪。[201]天网:疏密有秩的天道。《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202]“饮河”二句:《庄子·逍遥游》:“尧让天下于许由,由曰:‘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饮河、巢林均喻不贪多,守本分。[203]拾紫:即拾紫青,获取高官显位。《周书·儒林传论》:“前世通六艺之士,莫不兼达政术,故云拾青紫如地芥。”[204]还丹:道家合九转丹与朱砂再次提炼而成的仙丹,自称服后成仙。[205]红藜:即红芯藜,芯红,茎直立粗壮,可作杖。促节:密节,指老茎。[206]箨(tuo):竹皮。[207]二簋(gui):簋,祭祀宴享时盛食物的器皿。《秦风·权舆》载宴享多用四簋,故二簋已量减,喻微薄之物。[208]阮籍:阮籍善林间长啸,见《三国志·魏志·阮瑀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209]刘伶:刘伶嗜酒,着《酒德颂》,见《晋书·刘伶传》。[210]药栏:芍药之栏,泛指鲜花点缀的栅栏。[211]老莱:即老莱子,楚国隐士,逃世耕于蒙山之阳,葭墙蓬室,木床蓍席,衣缊食菽,垦山播种。楚王闻其贤,登门相聘,拒不出仕。见西晋皇甫谧《高士传》。[212]邹生:即邹衍,战国齐人。《列子·汤问》:“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张湛注:“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暖之,而禾黍滋也。”[213]锻沼:《晋书·嵇康传》载,嵇康性绝巧而好锻,即使名士来访,仍在宅中柳下自锻不暇。王绩自撰《嵇康坐锻》:“嵇康自逸,手锻为娱。曲池四绕,垂杨一株。铜烟寒灶,铁火分炉。箕踞而坐,何其傲乎!”[214]“杏树”句:杏坛,讲坛。《庄子·渔父》:“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215]鼓吹:即鼓吹曲,朝堂歌功颂德之曲,喻歌功颂德的文章。[216]弹丸:供弹弓发射的泥丸,喻圆转流畅的诗文。[217]鸣鹤:西晋荀隐字鸣鹤。《世说新语·排调》:“荀鸣鹤、陆士龙二人未相识,俱会张茂先坐。张令共语,以其并有大才,可勿作常语。陆举手曰:‘云间陆士龙。’荀答曰:‘日下荀鸣鹤。’”[218]伯鸾:东汉梁鸿字伯鸾。家贫而博学,与妻孟光志向相投,隐居山中。[219]怀抱:心意。[220]“苹(pin)艾”句:沼,水中小块陆地。苹,水草。《左传·隐公三年》“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温藻之菜……可荐于鬼神。”以物喻诚信。[221]阪险:斜坡与山泽。桑枣:桑葚。[222]移棠:棠,甘棠,乔木。因树冠开展,可作嫁接梨的砧木,故称移棠。《史记·燕召公世家》:“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223]散稻:《太平御览》卷八三九引《吴志》:“钟离牧,字子干,会稽山阴人。少居永兴,自垦田,种稻二十余亩,临熟而县民认之。牧曰:‘本以田荒,故垦之耳。’遂以稻与县民。”[224]无用之器:不实用的物品。《庄子·逍遥游》惠子以为大瓠、樗树,皆无可用,而庄子以为无用之器,正可逍遥。[225]非常之宝:喻难得的人才。[226]抵玉惊禽:桓宽《盐铁论·崇礼》:“昆山之傍,以玉璞抵乌鹊。今贵人之所贱,珍人之所饶,非所以厚中国,明盛德也。”喻不重金钱。[227]挥金薙(ti)草:挥,抛开,扔出。薙:除草。《世说新语·德行》:“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喻不贪金钱。[228]“杯案”句:喻尽兴交友。[229]“襁褓”句:喻安享晚年。襁褓,背负小儿的背带和被子。[230]“浮游”句:随情纵游。《庄子·在宥》:“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何往。”[231]“枯槁”句:《楚辞·渔父》:“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232]戒非佞佛:不是因为迷信佛教而守戒律。[233]斋非媚道:不是因为喜爱道家而行祷祀。[234]无誉无功:《庄子·逍遥游》:“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王绩《自作墓志文并序》:“自为之字曰无功焉。人或问之,箕踞不对。盖以有道于己,无功于时也。不读书,自达理。不知荣辱,不计利害。”[235]形骸自空:《庄子·大宗师》载,子桑户死,友人歌之。孔子以为此游方外之士,形骸为累赘,而死得超脱,合于天地。[236]“老圃”二句:《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此为归隐自耕的谦语。[237]身:自身。世:世界。[238]逐食:乞讨食物。[239]白头四皓:秦汉间四位隐居商山的老人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皓,白发老人。[240]庞眉八公:八个身怀绝技的高人。庞,黑白杂色。《史记·淮南衡山列传》“淮南王阴结宾客”司马贞《索隐》引《淮南要略》:“(刘)安养士数千,高才者八人:苏非、李尚、左吴、陈由、伍被、毛周、雷被、晋昌,号曰八公也。”葛洪《神仙传》卷四:“八公皆变为童子,年可十四五。”“八童子乃复为老人。告王曰:吾一人能坐致风雨,一人能崩高山,一人能分形易貌,一人能乘云步虚,一人能入火不灼,一人能千变万化,一人能煎泥成金,一人能浮于太清之上。”[241]小童乘日:《庄子·徐无鬼》:“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适遇牧马童子,请问为天下之道,小童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郭象注:“乘日:日出而游,日入而息。”成玄英疏:“昼作夜息,乘日遨游,以此安居而逍遥处世。”[242]仙人御风:《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243]杖头安鸟:《太平御览》卷三八三引《续汉书》:“仲秋之月,县皆按户比,民年七十者授之玉杖。长九尺,端以鸠为饰。鸠者,不咽之鸟也。欲老人不咽,所以爱民也。是月也,祠老人星于国南远郊。”[244]车边画熊:《后汉书·舆服志上》:“公侯乘安车,朱班轮,飞,倚鹿较,伏熊轼。”[245]心期:心愿。[246]解车:停车。 赏析: 这篇长赋是王绩的代表作,由序言和正文组成。在序言中,作者着重回忆了显赫的家世,并抒发了归隐山林的情怀。“永嘉之际”和“永安之事”都是东晋时期政权更迭的大事,可见王氏家族的前程是和时代的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西晋破败,王家便渡长江而避难;南朝混沌,族人即北上中原做官。屈指算来,到王通、王绩一代,王家在河曲一代已经定居了五代,“俄将百年”、酒多田广。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王氏家族多有高官贵胄,因此王绩自称“吾周人也”,并强调祖先晋阳穆公、安康献公的丰功伟绩,也并非夸张矜耀之辞。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作者没有继承家族余荫,却向往山野的情怀且“老而弥笃”。文中列举的皇甫谧、仲长统、孙登、王霸、陶潜,从简低调,静心避征,都是历史上着名的隐士。因此,作者的序言其实提出了一个千古以来的难题,即人的一生应当积极入世还是消极避世?作者在正文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正文依次分为四段,为典型的“起承转合”结构。第一段从“天道悠悠”到“瞿昙六年而遐想”。对于是否应当积极入世的难题,作者认为,荣辱似梦,“人生若浮”。即使像尧舜、周文王那样成为统治者,也注定会死去。至于普通人,即使是“数十年之将相,五百里之公侯”,也不过“长惧长忧”,最终被人遗忘。那么能否改变这样的命运呢?作者认为像黄帝升天、蓬莱入海这样的故事都是虚妄的,所以应当“弃卜筮而不占”,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像庄子、释迦牟尼那样沉潜玩味、韬光修行。 第二段从“有是夫”到“凤翮龙唇之素琴”。第一段重在抒情,而第二段详于体物。既然作者坚定了避世求真的决心,那么他就要寻找隐身静处的最佳场所。距离王绩所居不远的正是北山,于是他首先描绘了北山的风光。奇怪的是,北山处处蕴含着危险,山路崎岖、峰峦嵯峨、涧深崖陡、烟重风急,并不是世外桃源的景象。因为险要的环境让作者暂时摆脱了尘世的喧嚣,所以能够体悟到心灵的满足,由衷地“喜方外之浩荡”。 作者进一步指出,如果只有身体离开了人群,而心灵依然在尘世之中,那也是不够的。神仙故事大半属于捕风捉影,炼丹长生也总是荒诞不经。即使遇到古代传说的偓佺、麻姑那样的仙人,凡人也未必逃出了樊笼。因此,作者认为要静处独游是难能可贵的。 作者既然选择了随运乘流,那北山险峻的风光就变得可爱起来,足以“是欣是赏,爰游爰豫”。四望云如龟甲、霞似龙鳞、萝迎轩敞、猿来鸟去,作者从中御风体道、斟酌抚琴,真是一派令人向往的恬然自适、与世无争的山林趣味。因此,作者认为唯有身心脱俗,才能避世。 第三段由体物转入了叙事部分,从“白牛溪里”到“悠哉川域”。隋朝大儒、作者的兄长王通曾在北山传经着述,而作者故地重游,怀有无限感慨。据《新唐书》记载,由于隋文帝不重用王通,因此王通一怒之下“弃官归,以着书讲学为业”。王通名声颇盛,学生摩肩、“负笈而相继”,研讨《诗经》和《春秋》等着作,声势景象蔚为壮观。除了文中提到的姚义、薛收,据说唐初许多重臣都出于王通门下,包括温彦博、杜淹等。王通自比孔子,因此文中也多次将北山讲经之地比作孔子讲学之地,例如“阶庭礼乐”“山似尼丘”“泉疑洙泗”及“门成阙里”等。 可惜的是,王通英年早逝。王绩称其死为“明夷大难”,而明夷卦是易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全部呈现凶兆的卦象,由此体现了作者对其切肤的惋惜和深沉的怀念。虽然“讲堂犹在,碑石宛然”,但王通早逝,门徒星散,令人“临故墟而掩抑,指归途而叹息”。 综观全文,第三段有两层转折。第一次是讲经盛况和故地荒芜的对比,形成了隐士生活的强烈反差。第二次是整个第三段与之前两段的对比,提出了深层次的问题:隐士虽然不做官,而且生活在山野,但他是否应当依然扩大影响,追求名誉,并采取积极入世的态度?行文至此,作者对隐士生活的偏好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到第四段才说明了隐士具体应采取的生活方式。 第四段从“忆昔过庭”到“愚公谷中”,作者通过情、景、事的交融,完整地串联起了前三段的思考。在这一段中,王绩无限感叹家族的不幸,描绘了隐士生活的图景,为我们展现了自适天然的山林景象。 由于“天未悔祸,遭家不秩”,作者感受到了人事无常,于是决心“养拙辞官,含和保真”。具体而言,作者向往的隐士生活体现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一方面,隐士可以采果摘桃、养花弄草,自足于野餐园蔬,观赏四季的变化。山林之大,“草渐密而饶兽,树弥深而足鸟”。因此,作者感叹“天网何宽,人生岂难”。另一方面,隐士也可以接朋会友、返璞归真,自得于戒欲斋心,忘却形骸的拖累。纵心之要,“不藏无用之器,不爱非常之宝”。因此,作者认为“身与世而相弃,赏随山而不穷”。 总的来说,这篇长赋具有一些鲜明的特点。首先,作者推崇道家思想。王绩自云“床头素书三帙:《老》、《庄》及《易》而已”(《答处士冯子华书》),可见作品中扑面而来的清风并非矫揉造作可以成就。而且,赋中引用大量传说中的隐士、仙物作比喻,让读者领略到了深厚的文学素养和高洁的名士情怀。其次,在这篇名作中,作者没有运用孤僻的字句、生硬的对比、连篇的叠词,而是用情景交融、时空穿梭的意蕴,为我们展现了朴实无华、生动感人的隐士生活。从风格上看,该作融会贯通了六朝辞赋的主要特色。例如,托物言志是建安文学的特点,清谈论道是正始文学的特质,而推崇山水、纵适情怀则是南北朝时期作品的特征。但六朝奢靡成风、空洞无物的弊病并没有出现在这篇赋中,所以《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其“气格遒健,皆能涤初唐俳偶板滞之习,置于开元、天宝间,弗能别也”。此虽评其诗,亦足移用其赋。 第91章 张九龄《荔枝赋并序》 荔枝赋并序 作者:【唐】张九龄 南海郡出荔枝焉[1],每至季夏[2],其实乃熟,状甚瑰诡[3],味特甘滋,百果之中,无一可比。余往在西掖[4],尝盛称之,诸公莫之知,固未之信。唯舍人彭城刘侯[5],弱年累迁,经于南海,一闻斯谈,倍复嘉叹,以为甘美之极也。又谓龙眼凡果[6],而与荔枝齐名,魏文帝方引蒲桃及龙眼相比[7],是时二方不通,传闻之大谬也。每相顾闲议,欲为赋述,而世务卒卒[8],此志莫就。及理郡暇日,追叙往心。夫物以不知而轻,味以无比而疑,远既不可验,终然永屈。况士有未效之用,而身在无誉之间,苟无深知,与彼亦何以异也?因道扬其实,遂作此赋: 果之美者,厥有荔枝。虽受气于震方[9],实禀精于火离[10],乃作酸于此裔,爰负阳以从宜。蒙休和之所播,涉寒暑而匪亏,下合围以擢本,傍荫亩而抱规。紫纹绀理[11],黛叶缃枝[12],蓊郁霮?[13],环合棽丽[14]。如盖之张,如帷之垂;云烟沃若,孔翠于斯;灵根所盘,不高不卑。陋下泽之沮洳[15],恶层崖之崄巇[16],彼前志之或妄,何侧生之见疵[17]? 尔其句芒在辰[18],凯风入律[19],肇气含滋,芬敷谧溢[20],绿穗靡靡,青英苾苾[21],不丰其华,但甘其实。如有意乎敦本,故微文而妙质;蒂药房而攒萃,皮龙麟以骈比,肤玉英而含津,色江萍以吐日。朱苞剖,明珰出,炯然数寸,犹不可匹。未玉齿而殆销,虽琼浆而可轶;彼众味之有五,此甘滋之不一;伊醇淑之无算,非精言之能悉。闻者欢而竦企[22],见者讶而惊仡[23]。心恚可以蠲忿[24],口爽可以忘疾。且欲神于醴露[25],何比数于甘橘?援蒲桃而见拟[26],亦古人之深失。 若乃华轩洞开,嘉宾四会,时当燠煜[27],客或烦愦[28],而斯果在焉,莫不心侈而体忲[29]。信雕盘之仙液[30],实玳筵之绮缋[31];有终食于累百,愈益气而理内。故无厌于所甘,虽不贪而必爱;沉李美而莫取,浮瓜甘而自退[32]。岂一座之所荣?冠四时之为最!夫其贵可以荐宗庙[33],其珍可以羞王公[34]。亭十里而莫致,门九重兮曷通?山五峤兮白云[35],江千里兮青枫。何斯美之独远,嗟尔命之不逢!每被销于凡口,罕获知于贵躬。柿何称乎梁侯,梨何幸乎张公[36]?亦因人之所遇,孰能辨乎其中哉! 注释: [1]南海郡:唐南海郡,治番禺(今广州市)。[2]季夏:夏季的最后一个月,即农历六月。[3]瑰诡:美丽而奇异。[4]西掖:中书省的别称。张九龄曾任中书令。[5]舍人彭城刘侯:中书舍人刘升。彭城:今徐州。[6]龙眼:俗名桂圆,产于闽粤之地。[7]“魏文帝”句:《艺文类聚》:“魏文帝诏群臣曰:‘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萄、石蜜乎?’”魏文帝:三国魏曹丕。[8]卒(cu)卒:急促的样子。[9]震方:指东方。[10]火离:指南方。[11]绀理:天青色的纹理。绀:一种深青带红的颜色。[12]黛:青黑色。缃:浅黄色。[13]蓊郁:浓密茂盛。霮?:枝枝相连而茂密的样子。[14]棽(chēn)丽:繁盛披覆貌。[15]沮洳:低湿。[16]崄巇(xi):险峻崎岖。[17]“彼前志”二句:作者指出左思所载荔枝侧生于崖为误。前志:前人的记述。此指左思《蜀都赋》有“旁挺龙目,侧生荔枝”句。[18]句(gou)芒在辰:指春天。句芒:古代传说中的主木之官。[19]凯风入律:南方应时而至。凯风:和风,南风。入律:古代以律管测候节气变化,入律犹言节气已到。[20]芬敷谧溢:指芬芳的香气四下静静地流溢。[21]苾(bi)苾:香气浓郁。[22]竦企:踮着脚望。[23]惊仡:因惊奇而抬头。[24]恚:忿怒,怨恨。蠲(juān)忿:消除愤怒。[25]醴:甜酒。[26]援蒲桃而见拟:参见前注[7]。蒲桃:即葡萄。[27]燠煜:炎热。[28]烦愦:心烦意乱。[29]心侈而体忲:心情放松,身体安泰。忲:骄纵,奢侈。[30]雕盘:雕饰华美的餐具。[31]绮缋(hui):有美丽文采的丝织品。此指珍品。[32]“沉李”二句:以沉李、浮瓜对比衬托荔枝之甘美。曹丕《与吴质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33]荐宗庙:作为帝王祭祀祖先的祭品。荐:进献。[34]羞:进献食物。[35]五峤:即五岭。在湘、赣和粤、桂等省区边境。[36]“柿何”二句:《文选》潘岳《闲居赋》:“张公大谷之梨,梁侯乌椑之柿。”李善注引《广志》:“洛阳北芒山有张公夏梨,甚甘,海内唯有一树”,“梁国侯家有椑木甚美,世罕得之”。 赏析: 荔枝盛产于岭南等地,果味甘甜鲜美,汉代的王逸已发出“卓绝类而无俦,超众果而独贵”的赞叹。作为岭南人,张九龄对荔枝相当熟悉,所以此赋借荔枝以言志抒情。 据序中“余往在西掖”与“及理郡暇日”等句子推测,这篇赋写于担任洪、桂等州都督时,大约在开元十四至十八年期间。 序言交代了赋文的写作原因和主旨:在任职中书省的时候,作者曾极力向同事们称赞荔枝,认为其形美,其味甘,迥出百果之上。但他们都不相信,前代的魏文帝更说:“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萄、石蜜乎?”不仅把荔枝与平凡的龙眼相提并论,甚至以为其味道还不如葡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荔枝——没有亲眼见过,更没有亲口尝过。作者因此写下这篇作品,描写、介绍荔枝。由荔枝的遭遇,作者又想到了人:“夫物以不知而轻,味以无比而疑,远既不可验,终然永屈。况士有未效之用,而身在无誉之间,苟无深知,与彼亦何以异也?”事物因不为人知而被忽视,荔枝因其味美无比而受到怀疑;怀才之士在未能展现才华、又没有声誉的时候,那么其遭遇和荔枝相同,也常常被埋没、弃置。 作品的正文是借咏物而言志。 作者先从生长环境、习性、外形等方面对荔枝树进行描绘。荔枝树产于偏远的南方,向阳生长,寒暑不凋。粗壮挺拔,树荫大到可以遮盖田亩。其树干,紫中透着绛青,其叶青黑,其枝浅黄,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远观如张开的车盖,如垂下的帷帐。云烟弥漫,笼罩着枝叶,孔雀和翠鸟也栖息其上。它生长于平旷之处,而远离高耸的山崖或低湿的洼地。左思在《三都赋》里说荔枝侧生于山崖,这完全是错误的,因为他不了解荔枝。 “尔其句芒在辰”以下,写荔枝的花与果。春天来临,荔枝花香馥郁。但花并不大,似乎荔枝树也知道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荔枝的果实,根部如芍药的子房一样聚集,皮像龙鳞一样排列,内膜如玉一样润泽,色泽像江萍一样鲜艳。剖开之后,果肉如明玉一般。入口即化,其味道之美,超过琼浆玉液,是语言所无法描述的。提起荔枝,听者踮脚,满怀期待;见者抬头,惊讶非常。心怀怨愤者,食之可以心平气和;身患微恙而口中寡淡无味者,食之可以消除疾病。其味之美,超过了玄醴、甘露,柑橘又岂能与之比肩?魏文帝将葡萄与荔枝相比,真是大错特错。 “若乃华轩洞开”以下,写宴席之上,荔枝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炎热之时,客人有时心烦头昏,而荔枝则让人心适体泰,可谓雕盘中的仙液,盛宴上的珍品。普通水果如果吃多了,可能导致身体不适,而饱食荔枝,反而更能补益元气,调理脏腑。所以它不仅是满座宾朋的最爱,更是四季水果之冠。和荔枝相比,甘甜的瓜、李也黯然失色。 末段“夫其贵可以荐宗庙”以下,作者由咏物而写所感。岭南与京都之间,长亭短亭,宫门重重,山峦阻挡,江河千里,荔枝要越过这些障碍,谈何容易!所以它虽然味道甘美,珍奇、高贵得可以敬于宗庙、献于王公,但也只能是凡夫的口中之物,极少被贵人所知。这对荔枝来说,太不公平了!柿子、梨子见识于梁侯和张公,而荔枝何其不幸!万物命运的或穷或通,真的都是因为所处之地的不同。 全文咏物,有正面描写,也有侧面烘托。如描写荔枝树、花、果等,正面刻画其形、色、味;而在写果实的甘美时,以众人的喜爱进行衬托。当然,有正衬,有反衬。众人对荔枝的喜好是正面的衬托,而将荔枝与葡萄、柑橘、瓜、李等相比,以突出其口味之美,这属于反面的衬托。为了更形象地刻画荔枝,文中又用了大量比喻,写树冠“如盖之张,如帷之垂”,其果实“蒂药房而攒萃,皮龙鳞以骈比,肤玉英而含津,色江萍以吐日”,这些比喻非常贴切、形象,有助于读者对荔枝形状的把握。 咏物赋中,作者常常借物以言志抒怀。本篇先极力描写荔枝之形美、味甘,末段言荔枝以生在南国,远离京都,所以不被人知,表达了作者深深的不平之意,进而抒发了对才干出众而被弃置埋没的贤士的同情。 张九龄又有《感遇》组诗,其中的“江南有丹橘”一首,写丹橘经冬犹绿,此即《荔枝赋》中写荔枝的“涉寒暑而匪亏”;丹橘果实“可以荐嘉客”,但“奈何阻重深”,《荔枝赋》后两段内容正是此意;对丹橘来说,“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这正是《荔枝赋》末所说的“亦因地之所遇,孰能辨乎其中”。诗、赋中都有类似内容,说明他非常注意贤士不被重用这种现象。张九龄是韶关人,出生岭南,远离长安,自言“荒陬孤生”,唐玄宗也曾指其没有“门阅”(《新唐书》本传),所以虽然由校书郎一路走来,官至宰相,但这中间必然坎坷不易。张九龄对此当深有感触,所以经常在诗文中替寒士鸣不平:他们才能出众,但因出身下层、地处偏远而长期被埋没,《荔枝赋》便是其中的一篇。 这篇作品对后来的同题之作颇有影响,如南宋李纲有《荔枝赋》,其序中明言自己的创作动机源于张九龄此赋;明代胡宗华有《荔枝赋》,从语言到内容等都可以看出张赋的痕迹。 第92章 卢照邻《穷鱼赋并序》 穷鱼赋并序 作者:【唐】卢照邻 余曾有横事被拘[1],为群小所使[2],将致之深议,友人救护得免。窃感赵壹穷鸟之事[3],遂作《穷鱼赋》。常思报德,故冠之篇首云[4]。 有一巨鳞,东海波臣[5]。洗静月浦[6],涵丹锦津[7]。映红莲而得性,戏碧波以全身。宕而失水[8],届于阳濒[9]。 渔者观焉,乃具竿索,集朋党。凫趋雀跃,风驰电往。竞下任公之钓[10],争陈豫且之网[11]。蝼蚁见而甘心[12],獱獭闻而抵掌[13]。于是长舌利嘴,曳纶争钩[14],拖鬐挫鬣[15],抚背扼喉。动摇不可,腾跃无繇[16],有怀纤润,宁望洪流[17]。 大鹏过而哀之[18],曰:“昔余为鲲也,与尔游乎。自余羽化之后,子其遗孤。”[19]俄抚翼而下,负之而趋[20],南浮七泽[21],东泛五湖[22]。是鱼也已相忘于江海[23],而渔者犹怅望于泥途[24]。 注释: [1]祝尚书《卢照邻集笺注》称“作者被拘始末不详”,时间“约在高宗显庆末龙朔初”的秋季。李云逸《卢照邻集校注》认为本文为总章二年(669)秋因事下狱,未几出狱后所作。卢照邻入狱一事在他的另一篇赋《驯鸢赋》中也有提及。横事:意外的事故或灾祸。[2]群小:指小人。[3]赵壹:东汉人。据《后汉书·文苑列传·赵壹传》:“(赵壹)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后屡抵罪,几至死,友人救得免。壹乃贻书谢恩。……”所贻之书即《穷鸟赋》。[4]根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之《卢升之集提要》,卢照邻自编文集当以这篇《穷鱼赋》为首,与现在流传的文集的编排顺序不同。[5]东海波臣:《庄子·外物》载,庄子见到车辙中有一鲋鱼自称为“东海之波臣”。本处暗用这一典故,不仅指代大鱼,也暗示了自己当时也是处于涸辙之鲋的困境。[6]洗静月浦:“洗静”即“洗净”,也暗指自己洁身自爱。[7]涵丹:涵,包含,浸渍,滋润。涵丹,指鱼体鲜红,也暗指自己无罪,一片丹心。锦津,和上文的“月浦”一样,都是津浦之水的美称。[8]宕而失水:“宕”同“荡”,流荡。《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就是说,能够吞食小舟的大鱼,一旦被冲荡而出失去了水的依凭,则蝼蚁也能使之受苦。“砀”通“宕”“荡”。本处也是用《庄子》的典故比喻自己失去依凭陷入困境的遭遇。[9]届于阳濒:到达了北边的岸上。届,到达。阳,山南水北为阳。濒,水涯。此处泛指岸边。[10]任公之钓:指用巨大的鱼钩、粗黑的绳子和巨大的诱饵,以求钓大鱼。出自《庄子·外物》。任,国名。[11]豫且之网:《庄子·外物》:“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豫且,即余且,渔人的名字。这个典故是说,神龟虽然本领高强,能托梦于元君,却不能避开余且这个渔人的网而被抓。本句也是借典故的使用暗示了自己像神龟一样被困的境遇。[12]蝼蚁见而甘心:蝼蚁见到了这条大鱼而觉得称心满意。用《庄子·庚桑楚》中典故,参见注[8]。[13]獱(biān)獭(tǎ)闻而抵掌:獱獭,獭属。居水中,食鱼。又称猵獭。抵掌,击掌。这句话是说,吃鱼的水獭们听说这样的大鱼到了岸上都高兴得击掌。[14]曳纶争钩:曳,拉。纶,钓丝。“长舌利嘴,曳纶争钩”两句都是互文见义,指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争相下钓钩。[15]拖鬐(qi)挫鬣(liè):鬐,本指马的鬃毛,这里同“鳍”,指鱼脊背上的鳍。鬣,本指兽类颈上的长毛,也指鱼颔旁小鳍。挫,按下。[16]腾跃无繇(you):繇,同“由”,表示路径,方法。表示想要飞跃逃逸,却没有途径。[17]有怀纤润,宁望洪流:我需要的不过是些微之水,怎么敢指望巨大的洪流。纤润,是指些微之水。这两句用的是注[5]《庄子·外物》之典,即鲋鱼所说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18]大鹏:出自《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19]羽化:本是指成仙之时飞升乘云如生出羽翼一般,即羽化登仙。这里是指大鹏从鱼变成鸟时生出翅膀。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我以前做大鱼的时候,曾经与你一起欢游。自从我生出翅膀变成了大鹏,就只留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了。[20]俄抚翼而下,负之而趋:俄,短时间,一会儿。抚翼,拍击翅膀。负,背。趋,快步走。此处当指快飞。[21]七泽:指古代楚地的诸湖泊。语出司马相如《子虚赋》:“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22]五湖:具体所指其说不一。这里和上文的“七泽”一样,都泛指广大的江河湖泊。[23]本句典故出自《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指大鱼又回到了江湖浩瀚之中,游泳自在,无复往还,因而彼此相忘。[24]泥途:指污浊之地。大鱼已经回到了江湖中得到了自在,而渔人们尚且还在污浊之地怅望。 赏析: 本文写于卢照邻被诬入狱,得友人搭救出狱之后,曾列于卢照邻手编文集之首,表达了作者对伸以援手的友人的答谢感恩之意。全文以陷入困境的大鱼自比,而以大鹏比喻伸以援手的友人,想象贴切,以物喻人,抒发对个体生命的强烈感受。 钱基博先生《中国文学史》第四编第二章《论唐》中指出:“《穷鱼赋》仗气爱奇,最为卓荦入古。”在卢照邻的文章中,钱先生对这篇《穷鱼赋》评价最高。而钱先生称其“仗气爱奇,最为卓荦入古”的原因,大概正是在于本赋继承了东汉的抒情小赋的一个基本的主题和表现手法。 从现存的汉赋作品来看,借鸟、鱼、马等动物来自喻,特别是表现自己身处困逆时的艰难境遇,抒发内心的苦闷,是汉赋中的一种传统主题和表现手法。例如较为人们熟知的贾谊的《鵩鸟赋》、祢衡的《鹦鹉赋》,直至建安时期曹植的《鹦鹉赋》《蝉赋》《离缴雁赋》等,都是这一类作品。还有已经散佚的张衡的《鸿赋》,从现存的序文可知也是以鸿自喻的。这些偏重于抒情小赋与汉代大赋的铺陈繁丽的艺术风格不同,往往是从个人的境遇和感受出发,颇多真情实感,且以动物自喻的形式本身也容易形成较好的艺术效果。 卢照邻这篇《穷鱼赋》,已经在序文中说明“余曾有横事被拘,为群小所使,将致之深议,友人救护得免。窃感赵壹穷鸟之事,遂作《穷鱼赋》”,即明确表示本篇是效仿的东汉赵壹《穷鸟赋》,因而也具有汉代以物喻人的抒情小赋的经典特征。 赵壹《穷鸟赋》的全文记载于《后汉书》中,为了和卢照邻的《穷鱼赋》相比较,现引用全文如下:“有一穷鸟,戢翼原野。罼网加上,机阱在下。前见苍隼,后见驱者。缴弹张右,羿子彀左。飞丸缴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摇足恐堕。内怀怖急,乍冰乍火。幸赖大贤,我矜我怜。昔济我南,今振我西。鸟也虽顽,犹识密恩。内以书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贤,归贤永年,且公且侯,子子孙孙。”由此可见,从自喻的发想上来看,卢照邻的《穷鱼赋》确实效仿了《穷鸟赋》的构思,连开篇的语句都基本相似。不过,赵壹的赋中以物喻人并不像卢照邻那么彻底,他只将自己比喻成了鸟,而对于救护他的“大贤”却并没有以动物作比;而卢照邻的《穷鱼赋》中,将自己救出困境的人比喻为一只大鹏,这是我们熟悉的《庄子·逍遥游》中的形象,大鹏是由大鱼化成,而大鹏为鱼时,正好与如今陷入困境的大鱼是同伴。因此,将恩人比作大鹏的比喻不仅无比贴切自然,而且寓意佳,情谊深,以物喻人十分恰当。 另外,《穷鸟赋》全用四言写成,而卢照邻本篇《穷鱼赋》则在四言中夹杂了六言和其他字数的散文句,韵散夹杂,使得全文抒情活泼富于变化,特别是最后一段,想象绮丽高妙,颇有《庄子》的浪漫色彩。纵观卢照邻《穷鱼赋》全篇,可知其多处化用了《庄子》寓言中的各种典故,如“东海波臣”“宕而失水”“任公之钓”“豫且之网”“蝼蚁见而甘心”“有怀纤润,宁望洪流”的出处全是《庄子》,而且都是能反映出动物陷入困窘的境遇的典故。特别是最后一段,完全活用了《庄子·逍遥游》的大鹏典,将陷入困境中的大鱼想象成了《逍遥游》中的鲲曾经同游的伙伴,既浪漫奇崛,又颇具情理。语言上又借鉴了《庄子》的散文体,使赋的形式和内容相得益彰。 第93章 唐·祖咏《终南望余雪》唐·贾岛《题青龙寺》 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作者:唐·祖咏) 作者简介: 祖咏(生卒年不详),洛阳(今属河南)人。唐玄宗开元十二年(724年)进士。与王维交谊颇深,多有酬唱之作;又与卢象、储光羲、王翰、丘为等为友。中进士后未得官,后离京归汝坟(今河南汝阳、临汝间)别业,以渔樵自终。其诗剪刻省净,最重经营意境,《全唐诗》存诗一卷。 点评: 此题为唐开元十二年(724年)进士科试题,限为六韵十二句。据《唐诗纪事》载,祖咏在考场上只作了四句即交卷,考官惊讶地问其缘由,他回答说:“意尽。” 全诗以凝练蕴藉的语言描写了终南山的积雪。前二句从“望”山之秀写到积雪之深。古代以山北水南为阴,“阴岭”点明了终南山与长安城的地理位置关系,也暗示了积雪的存在。“秀”是所见终南山的整体印象,给整首诗营造出了一个大背景。“积雪浮云端”一句尤为精妙,因为山高,山顶的积雪似乎高出了云端,所以使人感觉积雪随浮云而动。“浮”字准确而形象地表现出遥望的视觉效果和积雪覆盖的特征,并且给整幅画面增添了动感。后二句从不同角度点明所咏为余雪:树林之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清晰,说明雪过天晴;但是城中却觉得愈发寒冷,因为山上还有余雪。二十字确已将终南山余雪之特点和韵味道尽。 古诗:题青龙寺 碣石山人一轴诗, 终南山北数人知。 拟看青龙寺里月, 待无一点夜云时。 (作者:唐·贾岛) 作者简介: 贾岛(779—843),字浪仙,一作阆仙,范阳(今河北省涿州市)人。早年出家为僧,后还俗,屡应进士举不第,曾任长江主簿。其诗多写冷僻枯寂之境,为寒苦之词,注重炼字,与孟郊有“郊寒岛瘦”之称,有《长江集》。 点评: 青龙寺始建于隋文帝杨坚开皇二年(582),原名灵感寺,唐景云二年(711)改名青龙寺。寺庙位于地势高峻、风景优美的乐游原上(今陕西省西安市城东南),是唐代中期极为兴盛的修习之地。当时的密宗大师惠果长驻于此,还有不少外国僧人在此学习,日本着名的“入唐八家”中的空海、圆行、圆仁、惠远、圆珍、宗睿就先后在青龙寺受法。唐代也有不少文人曾在此游览或寄宿。 贾岛于元和六年(811)秋随韩愈至长安,此诗为其在长安居于青龙寺的作品。诗人以质朴自然的语言抒写了这首饶有雅趣的小诗,由自己的诗篇联想到青龙寺里月,“拟看青龙寺里月,待无一点夜云时”,既写出了青龙寺的清旷幽静,又巧妙地以青龙寺皎洁的月光比拟自己的诗境,明白晓畅,清新自然。 共同富裕在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从理想走向现实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党团结带领人民朝着实现共同富裕的目标不懈努力,实现了从生产力相对落后的状况到经济总量跃居世界第二的历史性突破,实现了人民生活从温饱不足到总体小康、奔向全面小康的历史性跨越。进入新时代,我们党团结带领人民,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造福人民为根本目的,全面推进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进程中推动共同富裕从理想走向现实。 第94章 唐·秦韬玉《天街》 天街 九衢风景尽争新,独占天门近紫宸。 宝马竞随朝暮客,香车争碾古今尘。 烟光正入南山色,气势遥连北阙春。 莫见繁华只如此,暗中还换往来人。 (作者:唐·秦韬玉) 作者简介: 秦韬玉(生卒年未详),字中明,唐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屡应进士举不第,后经大宦官田令孜推荐,中和二年(882)特赐进士及第,官工部侍郎。《全唐诗》存诗一卷。 点评: 这是一首描绘长安城气势和繁华景象的诗歌。首二句揭示了长安城大街小巷得天独厚的原因,因为它们邻近皇宫,就在天子脚下。“宝马竞随朝暮客,香车争碾古今尘”二句描绘骏马驮着过往的人们早晚不停,散发着香气的车辆急驰而过的情景,并慨叹从古至今就是如此。词采讲究,对仗工稳,充满历史的沧桑感。五、六句写天街的环境:南眺终南山烟雾迷蒙,秀色尽入眼底;北望春日的官阙,气势雄伟壮阔。面对如此繁华的景象,诗人最后发出了超越时代的感慨:不要以为繁华景象永远都是这样一成不变,那来来往往的人们已经悄悄地换了一代又一代啊!历史的变迁、生命的短暂都蕴含其中,充满哲理意味,引人深思。 中国网8月4日讯(记者 李智)今年上半年,中国经济同比增长5.5%,其中,二季度经济增速达6.3%,超出市场预期。同时,7月份,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为49.3%,比前月上升0.3个百分点。国家统计局服务业调查中心高级统计师赵庆河指出,7月份,制造业pmi连续两个月小幅回升,制造业景气水平总体持续改善。 当前,在国际经济形势整体低迷的大环境下,从发展民营经济到促进消费,中国近日出台了一系列利好经济的政策措施,提振经济发展信心,挖掘潜在动能,引起国内外广泛关注。 中国国家发展改革委会同市场监管总局、税务总局等部门近期联合印发《关于实施促进民营经济发展近期若干举措的通知》,从民营经济需求出发,围绕解决民营企业突出问题,从促进公平准入、强化要素支持、加强法治保障、优化涉企服务、营造良好氛围等5方面提出28条具体措施,以激发民营经济发展活力,提振民营经济发展信心。 据路透社报道,继中国政府出台指导方针后,中国国家发展改革委也发布了具体措施,这份文件强调了充分认识促进民间投资的重要性。报道还指出,中国多个部委、监管机构和央行承诺向小企业提供更多融资支持。 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称,民营经济是中国发展的契机。中共中央、国务院日前发布的《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引发各方高度关注与期待,这不令人感到意外。文章称,当前,中国经济前景并不黯淡,因为还存在潜在的改革红利。 《欧洲时报》也刊文指出,经过半年肌体修复循环和各项指标数据监测,结合宏观面、微观面新的形势和变化,中国经济政策再次迎来调整的节点。根据官方最新研判,中国经济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中国经济恢复是一个波浪式发展、曲折式前进的过程。 第95章 唐·骆宾王《上吏部侍郎帝京篇》 上吏部侍郎帝京篇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皇居帝里殽函谷,鹑野龙山侯甸服。 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 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 桂殿阴岑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 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 剑履南宫入,簪缨北阙来。 声明冠寰宇,文物象昭回。 钩陈肃兰戺,璧沼浮槐市。 铜羽应风回,金茎承露起。 校文天禄阁,习战昆明水。 朱邸抗平台,黄扉通戚里。 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 绣柱璇题粉壁映,锵金鸣玉王侯盛。 王侯贵人多近臣,朝游北里暮南邻。 陆贾分金将燕喜,陈遵投辖正留宾。 赵李经过密,萧朱交结亲。 丹凤朱城白日暮,青牛绀幰红尘度。 侠客珠弹垂杨道,倡妇银钩采桑路。 倡家桃李自芳菲,京华游侠盛轻肥。 延年女弟双飞入,罗敷使君千骑归。 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 春朝桂樽樽百味,秋夜兰灯灯九微。 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宝瑟自相依。 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 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 始见田窦相移夺,俄闻卫霍有功勋。 未厌金陵气,先开石椁文。 朱门无复张公子,灞亭谁畏李将军。 相顾百龄皆有待,居然万化咸应改。 桂枝芳气已销亡,柏梁高宴今何在。 春去春来苦自驰,争名争利徒尔为。 久留郎署终难遇,空扫相门谁见知。 莫矜一旦擅繁华,自言千载长骄奢。 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黄雀徒巢桂,青门遂种瓜。 黄金销铄素丝变,一贵一贱交情见。 红颜宿昔白头新,脱粟布衣轻故人。 故人有湮沦,新知无意气。 灰死韩安国,罗伤翟廷尉。 已矣哉,归去来。 马卿辞蜀多文藻,扬雄仕汉乏良媒。 三冬自矜诚足用,十年不调几邅回。 汲黯薪逾积,孙弘阁未开。 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 (作者:唐·骆宾王) 作者简介: 骆宾王(622?—684),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高宗朝,为道王府属官,后历任奉礼郎、武功主簿、长安主簿,迁侍御史。因数次上疏言事而获罪下狱,贬临海(今属浙江)丞,世称“骆临海”。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后,骆宾王作《讨武曌檄》,传布天下,兵败后被诛(一说逃亡不知所之)。骆宾王为“初唐四杰”之一,其诗或自述仕途坎坷,或同情下层妇女爱情婚姻之不幸,或揭露上层统治者之骄奢淫逸,题材较为广泛;擅长七言歌行,笔调宏肆,风格雄放;清人陈熙晋有《骆临海集笺注》。 点评: 这首诗是唐高宗上元三年(676)骆宾王从武功主簿调任明堂主簿前创作的。诗前有一篇启,称诗歌是应吏部侍郎的“垂索”而作,诗人的创作目的是“乐道遗荣,从心所好”,而非“希声刻鹄,窃誉雕虫”。 以描写帝京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从汉赋开始已蔚为壮观,这首诗用七言歌行的艺术形式描绘了帝京长安的繁华。从长安的地理形势、宫阙楼观到王侯贵戚骄奢的生活、下层社会的优游宴乐,皆有涉及,以磅礴的气势和豪壮的语言显示出大唐帝国的强盛和蓬勃向上的时代风貌。“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五纬连影集星躔,八水分流横地轴”等诗句,描写长安城的地理特征形象鲜明。诗人还在诗中借古喻今,通过汉代王侯贵戚间相互倾轧的史实向统治者提出了居安思危的警示,并抒发了中下层知识分子怀才不遇的悲愤和苦闷。“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诗人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意识到,自古至今荣利如同浮云一样飘忽不定,人生的祸福变化相互依存,没有人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在这样充满哲理的思考之后,诗人发出慨叹:“已矣哉,归去来!”并婉转地表达了有才华的忠直之士难以实现抱负的历史与现实。 作为初唐长篇诗歌的代表作之一,这首诗将铺叙、抒情、议论相结合,既展示出长安城的恢弘壮丽,又揭示了长安的历史文化带来的启示,辞采富丽;七言中间以五言或三言,长短句交错,开合摇曳,各尽其妙。据说此诗当时传遍京畿,时人“以为绝唱”(《旧唐书·文苑传》)。 第1章 【宋】李觏《袁州州学记》《乡思》《璧月》 1、袁州州学记 作者:【宋】李觏 皇帝二十有三年[1],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2]有愚。有屈力殚虑,祗顺德意;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3]。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 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4]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意旨。通判颍川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狭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殿堂门庑,黝垩丹漆,举以法。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 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觏[5]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6]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7]。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墨以徼[8]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 此年实至和甲午[9],夏某月甲子记。 注释: [1]皇帝二十有三年:指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下文“三十有二年”,指宋仁宗皇佑五年(1053)。宋仁宗于天圣元年(1023)即位。[2]哲:聪明。[3]“有假官借师”二句:谓徒有官师之名,只是苟且具奉诏文书以上闻而已。[4]祖君无择:祖无择(1006—1085),字择之。《宋史·祖无择传》谓祖无择在袁州“首建学官,置生徒,郡国弦诵之风,由此始盛”。[5]旴江李觏:按李觏,建昌军南城(今属江西)人。南城地临旴江(即抚河),故以为称。[6]山西:战国、秦、汉时代,通称崤山或华山以西为山西。[7]灵、献:东汉灵帝和献帝。[8]徼(yāo腰):通“邀”,求取。[9]至和甲午: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 赏析: 宋初开国数十年间,统治者对于科举十分关注,但尚未重视兴学。朝廷只设一所国子监(国子学),学生甚少,州、县一级的学校更是寥寥无几。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开始设立四门学,并在藩镇立学;次年又“诏天下州县立学,更定科举法”(《宋史·仁宗纪三》),正式建立太学。从此以后,各地兴建官学成风,“州郡不置学者鲜矣”(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商集卷三《教授》)。但兴办官学,毕竟要通过官府的努力才行。有的官府,能够“屈(尽)力殚虑,祗(敬)顺德意”;而有的官府,如袁州(今江西宜春),“自庆历诏天下立学,十年间其敝徒文具,无命教之实”(《宋史·祖无择传》),就难免“倡而不和(上面提倡,下面却不响应),教尼(止)不行”之弊。本文首段简略概述了这种历史背景,是“抑”的写法,为次段“扬”祖无择知袁州营治学舍,兴办官学,一改袁州“亡(通“无”)诵弦声”之功,作好了铺垫。 次段先写祖无择“知学宫阙(废坏)状”,这是了解情况;“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这是了解情况后的忧虑。“相(视)旧夫子庙”五句写祖无择和陈侁为营治学舍相地选材,“殿堂门庑”三句具体写施工。由于“工善吏勤,晨夜展力”,所以第二年学舍就修成了。因有首段的铺垫,这一段虽是客观记叙营治学舍的过程,并无称道之语,但赞赏之意,已在不言之中。同时语言之简洁,叙事节奏之快,使祖无择办学,给人以雷厉风行之感,与首段作者斥责的“假官借师,苟具文书”之徒,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段首句“舍菜且有日”,为承上起下之语。舍菜即释菜,弟子入学时以苹蘩之类祭祀先圣先师的一种典礼。学舍既成,弟子舍菜祭祀先师,此为承上;作者在祭祀先师的典礼上规谏众生(“谂于众”),此为启下,自然引出下文一大段议论。古人作学记,常从虞、夏、商、周“四代之学”,所谓先王教化说起,此却以“考诸经可见已”一句迈过,这就不落俗套。紧接着“秦以山西鏖(激烈战斗)六国”四句写刘邦灭秦。秦二世三年(前207),刘邦至宛(今河南南阳),秦南阳守降,仍使为守。刘邦自宛西进,沿路“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皆降。继而刘邦攻克武关,至蓝田大破秦军,于次年十月进抵灞上,秦王子婴降,秦朝从此灭亡(事见《史记·高祖本纪》)。作者为何突然说到刘邦灭秦呢?那是为了说明“《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博士淳于越反对中央集权的郡县制,要求根据古制分封弟子。丞相李斯加以驳斥,主张禁止儒生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秦纪》以外的列国史记,对不属于博士官私藏的《诗》、《书》等,亦限期交出烧毁;有敢谈论《诗》、《书》的处死,以古非今的灭族,同时禁止私学。次年又有四百六十多名攻击秦始皇的方士和儒生,在咸阳被坑死。“《诗》、《书》之道废“即指此。诚然,秦朝灭亡有其历史必然性,“《诗》、《书》之道废”只是原因之一。作者引此,不过重在指出废学可致灭国之祸而已。这是反面的教训。以下“孝武乘丰富”十二句,则是从正面说明“教道之结人心”,即因兴学而兴国的历史经验。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0),董仲舒建议独尊儒家学说,罢黜诸子百家,只有通晓儒学的人才能做官,借以统一思想,巩固统治。汉武帝接受其主张,在大学专设五经博士,用儒家经典教育子弟,选用官吏也以儒学为标准。东汉光武帝刘秀(世祖)在恢复汉室后,于建武五年(29)建太学修明礼乐,并亲幸太学;十四年(38)又赐封孔子后人,继续倡导儒学。所以那时在野未仕(“草茅”)之人,为了国家利益,敢以激烈的言辞犯上,虽死不悔;功业卓着之臣,也不以功自傲,而听命于君。因而东汉末年曹操等“群雄相视”几十年,也不敢轻易“去臣位”而称帝。文章从正反两面阐述了废学之祸与兴学之效,阐明了立学与否同国家兴亡紧密相关。反面的教训,正是为当代“假官借师,苟具文书”之徒敲警钟;正面的经验,又是对祖、陈二君无形的赞美,与前二段遥遥相应。接下来落笔到现实。“今代遭圣神”,这是就仁宗诏天下立学言;“尔袁得圣君”,这是就祖无择在袁州兴学言。上倡下应,才有“由庠序(学校)践古人之迹”的成绩。天下大治的时候,光大礼乐、兴办教育来陶冶百姓,这样万一国家遭受不幸,臣民们才会忠孝仗义,报国报君,而不会“见利而不闻义”,加速国家的灭亡。这是“朝家教学之意”,也是此文的主旨所在。文章引古鉴今,写到此已经辞足意达,然而作者反收一笔:“若其弄笔墨以徼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在封建社会,求学应试是一般人做官的唯一途径,即所谓“学而优则仕”。但如果为了做官而学,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见利而不闻义”了。作者如此反收一笔,不仅使文章的逻辑更严密,立论更警醒,也使文章的结尾掀起波澜,令人深思,不同平平之笔。 2、李觏《乡思》 作者:【宋】李觏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赏析: 落日黄昏,是极惹人愁思的时刻。这一时刻,百鸟归巢,群鸦返林,远在他乡的游子又怎能不触景生情、归思难收?李觏这首诗所表现的正是游子在黄昏时的思乡之情。 首二句从极远处着笔,写诗人极目天涯时的所见所感。人们都说落日处是天涯,可诗人望尽天涯,落日可见,故乡却不可见,可见故乡更在天涯之外。此二句极力写出故乡的遥远。诗人对空间距离的感受,虽出乎常理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石延年《高楼》云:“水尽天不尽,人在天尽头。”范仲淹《苏幕遮》云:“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欧阳修《踏莎行》云:“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千秋岁·春恨》云:“夜长春梦短,人远天涯近。”钱钟书《宋诗选注》认为以上诗句与本诗首二句“词意相类”。只是石延年等人都是直言己之所感,李诗却先引“人言”作陪,用的是以客形主之法,语意更为痛切。 三四句从近处着墨,写诗人凝视碧山的所见所感。“已恨”句转折巧妙,既承接上句,补充说明“不见家”之由,又由前二句着眼于空间的距离转到着眼于空间的阻隔。故乡不可见,不仅因为距离遥远,还因为路途阻隔。第三句用“已恨”二字领起,无限感慨已在其中。第四句再递进一层,故乡为碧山阻隔,已令人难过不已,何况眼下碧山又被暮云遮掩。诗用“还被”二字唤起,直使人觉得障碍重重。此外,山本可用“青”“绿”形容,用“青”更符合诗的平仄要求,可是诗人却用“碧”,大约是因为“青”“绿”较为轻、明,“碧”较为重、暗,不仅更符合暮色苍茫中山的色彩,而且能唤起凝重情绪。当苍茫的暮色遮掩住碧山,给人的凝重压抑感也就更加强烈。诗至结尾,随着时间的推移,诗人的视野由远而近、由大而小,色调变化由明而暗,全诗结构层层递进,那乡思也就愈来愈浓。 全诗在时间、空间、光色与结构上构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艺术境界,给人以凝重之感。 3、李觏《璧月》 《宋诗鉴赏辞典(新一版)》,上海辞书出版社2016年版2021-11-03 作者:【宋】李觏 璧月迢迢出暮山,素娥心事问应难。 世间最解悲圆缺,只有方诸泪不干。 赏析: 宋代有些诗人的作品,有言意俱尽之弊,稍逊唐人。但对世上事物的评价,往往是相对而言的。这首《璧月》诗咏常见之景,风格沉挚,寄托遥深,是宋诗中能继承唐人一脉的作品。 月圆如璧,又出现于暮山之上,而此时的素娥心事诚有难以言说者。“问应难”三字意味颇丰。东坡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是此事本不问亦可知,而竟然问之,则此事诚有不易说或不堪说之难。月有阴晴圆缺,是事物之常,本不难说,若问人心间之事,则有难乎为言者。今以世间之事问天上素娥,素娥岂能说乎? 次两句,仍在咏月,句句不离所咏之物,而句句倾诉情怀。深知离别之苦者,当是世人,但饱含深情者却不在人间,即情之深者应为世人,而实非世人。此非真谓物有情,只是想说出世人无情而已。此处无此理却有此情。方诸,古名阴燧,亦称阴鉴,鉴燧,古代于月下承露取水之器。远古用蛤壳,后用铜铸。铜铸方诸,可以照人,其圆如月。唐陆龟蒙诗:“月娥如有相思泪,只待方诸寄两行。”《飞燕外传》:“真腊国献万年蛤,光彩如月……飞燕以蛤置帐中,常若满月。”远古取水用于祭祀,汉时承露盘即其遗制,而用于调药。 圆缺,以小者言,曰悲欢离合;以大者言,曰世运兴衰。关心悲欢离合,为个人哀怨;而关心世运兴衰,则为仁人用心。前者人皆能之,后者则不多见。 方诸的有泪如珠,并非因为它自身困苦,它本为无情之物,亦如诗人并非为自身忧苦,诗人一身又何足论?此泪自是万人愁苦之所凝聚,化而为仁者之泪。方诸形如璧月,故此处方诸、璧月无所区别,说方诸含泪,则说璧月含情,遍照人间哀苦。璧月有泪而人竟无情,此诗人之所以浩叹也。 世上最能理解圆缺兴衰之苦的,看来“只有”方诸而已。愤世嫉俗之言,而以凄婉之语出之,其感慨也深矣。 第2章 【宋】钱公辅《义田记》 义田记 作者:【宋】钱公辅 范文正公,苏人也[1]。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2];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馀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莫给。此其大较也。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3],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4]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5]敝车羸马,桓子[6]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馀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7]以晏子之觞而觞[8]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9]。”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10],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11],廪稍[12]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注释: [1]范文正公:即范仲淹,苏州吴县(今属江苏苏州)人,字希文,谥文正。[2]一缣:一匹细绢。[3]“既而为西帅”二句:庆历二年(1042),范仲淹任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史,次年任参知政事。[4]后世子孙:指范仲淹之子纯佑、纯仁、纯礼、纯粹等。[5]晏平仲:即晏婴(?—前500),春秋时齐国大夫,继其父晏弱为齐卿,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世。[6]桓子:即田(陈)无宇,田(陈)文子之子,春秋时齐国大夫。[7]齐侯:指齐景公(?—前490),名杵臼,公元前547—前490年在位。[8]觞:盛酒器。此处下一“觞”字用作动词,谓罚酒。本段此句以上,事见《晏子春秋·内篇杂下》。[9]“亲亲而仁民”二句:语见《孟子·尽心上》。[10]都:居。三公:说法不一。或指太师、太傅、太保,或指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此泛指辅助国君掌握军政大权的官员。[11]卿、大夫、士:在奴隶制时代的诸侯国中,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后来成为对一般任官职者之称。[12]廪稍(shào哨):官府供给的粮食。 赏析: 范仲淹从小家境贫寒,身居高位后,仍然过着“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宋史》本传)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却以“禄赐之入”,置义田千亩“养济群族”,又一次实践了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主张。本文详细记叙了范仲淹设置义田的事迹,在引古叹今的对比中,高度赞扬了范仲淹“施贫活族”的仁义之行。 文章通过不同角度的对比,突出了范仲淹设置义田“好施与”的美德懿行。首先是范仲淹对人、对己的对比。范仲淹自己“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但他为族人设置义田,其仁爱之心,却无微不至。首段“日有食”五句总写义田的作用和管理方式,以下即分写对族人日食岁衣,嫁女娶妇,再嫁再娶,葬者、葬幼者,家居、居官者的具体养济之法。作者写这些繁琐的事情,简洁利落,有条不紊,如剥笋抽茧,次序井然,无形中正体现出范仲淹设置义田,是何等悉心尽力,慎重其事。其次是拿古人作对比。文章第三段写春秋时齐国宰相晏婴“彰君之赐”的故事,赞扬“晏子好仁”。但作者的用意不在此,而在于由此指出范仲淹设置义田,“贤于平仲(晏婴)”“彰君之赐”。因为义田不仅规模大,而且是从长远考虑的。他设置义田千亩,并延及后世子孙的“规模远举”,是晏婴无法相比的。第三是拿当世之人作对比。文章第四段痛斥当代公卿士大夫“享万钟禄”,“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与范仲淹以“禄赐之入”,设置义田“养济群族”,形成鲜明对比;这些人沉湎于邸第车舆、声色妻孥的享乐,与范仲淹“贫终其身”形成鲜明对比;但他们的族人却“操壶瓢为沟中瘠”,又与范仲淹的族人“嫁娶凶葬皆有赡”形成鲜明对比。所以说这些人都是“公之罪人”。作者如此痛骂世人之不义,正是为了赞扬范仲淹的仁义之行。文章末段称颂范仲淹“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而偏偏只取他设置义田一事来写,“独高其义”,也是把范仲淹平生的大功大业,与设置义田这件小事作对照,从而更加突出了这件事的意义。可见全文无处不在对比,无处不在借客形主。正是通过对比,范仲淹设置义田的美德懿行,才显示出了它不寻常的意义。 这篇文章的结构安排颇具匠心。细读原文,不难发现,从第二段开始,每一段都是前文的补充,而又使读者意想不到。首段记义田,周详无遗。文章到此,已完成了为义田作记的任务。次段推远说去,追叙范仲淹早有此志,补充说明设置义田之因,为首段生了根。接着写范仲淹死后,子孙们能够“承其志”,把义田办下去——仁义之行得到发扬光大。至此,作为设置义田一事,从头到尾,已经十分完整,可以收笔了。然而作者笔锋一转,谓范仲淹死时“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与义田中“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前后对照;紧接着“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二句,可谓画龙点睛之笔。文章如就此结束,既完整又不落俗套。但事实上文章到此还不过一半篇幅,下面还有三段议论。宋人作记,有好发议论的特点。本文在文意已尽的情况下大发议论,弄得不好就有画蛇添足之嫌,写好了才能为文章增色生辉。如前所述,后三段议论是成功的,它们与前两段形成鲜明对照,突出和深化了文章的主题。不仅如此,由于这三段议论置于文末,更给人以一种欲言不尽的气势,使文章在引古叹今的大开合中波澜起伏。尤其是最后一段,对范仲淹的忠义、事业、功名一笔带过,“他人作记,必以此于起手处张大之,今只于结尾略带”(《古文观止》卷九),诚为不同凡响之笔。 第3章 【宋】司马光《谏院题名记》 谏院题名记 作者:【宋】司马光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1]。庆历中,钱君[2]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嘉佑八年,刻着于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回。”呜呼,可不惧哉! 注释: [1]“天禧初”三句:《宋史·真宗纪三》载天禧元年(1017)二月,“置谏官、御史各六员,每月一员奏事,有急务,听非时入对”。[2]钱君:疑为钱明逸。钱明逸(1015—1071),字子飞,钱易之子,钱惟演之侄。庆历四年(1044)为右正言,谏院供职。六年擢知谏院(见《宋史》卷三一七《钱惟演传》附《钱明逸传》和《续通鉴长编》卷一五三、一五九)。 赏析: 宋代设谏院,始于仁宗明道元年(1032),其长官为“知谏院事”。这之前,分属门下省和中书省的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虽名为谏官,但除非皇帝特旨供职,并不得谏诤。谏院主管规谏讽谕,凡朝政缺失,百官任非其人,各级官府办事违失,都可谏正。司马光于嘉佑六年(1061)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本文即作于嘉佑八年知谏院任上。文章的主旨在于阐述谏官的重大责任以及谏官应有的品德。景佑三年(1036)欧阳修写有着名的《与高司谏书》,痛斥身为“耳目之官”(指谏官)的高若讷,“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以致“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可见此文并非凭空而发,实乃有感而作,在当时自有其现实意义。 全文不足二百字,首段为议,次段为记。议的特点是周详无遗,记的特点是简洁利落。议和记两部分截然分开,看似游离,实则紧密相关,都是为了说明同一个主旨,即身为谏官之人,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 我们先看首段议论部分。“古者谏无官”,用意不在此,而是为了说明“无不得谏者”。《淮南子·主术训》云:“尧置敢谏之鼓”。相传尧时曾设鼓于庭,使民击之以进谏。古时虽无谏官,但人人都可以进谏。到了汉代,才开始设置谏议大夫,专掌指陈朝政缺失之职。行文至此,从“无(谏)官”到“置(谏)官”,说明了谏官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因而接下来关于谏官“为任亦重矣”的议论,就是水到渠成之笔。既然责任重大,身为谏官,就有个怎样尽职的问题,作者是从方法和品德两方面来阐述的:就方法讲,“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就品德讲,当抱定不为自身谋名逐利的宗旨。“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谏官本无什么实权,看上去与“利”没有什么关系;但谏官的名声很重要,声名狼藉的谏官,又怎能取信于人呢!这两句话非常深警,堪称哲理名言。以上仅一百字的篇幅,行文却如此周详,面面俱到,十分难能。文字的简洁利落,在首段已经得到了体现,不过那是在议论中体现出来的,次段却体现在记叙中。以天禧、庆历、嘉佑三个年号冠头,将设置谏官、谏院题名、易版为石三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四十个字,跨越四十余年,可谓惜墨如金。 大凡作文,起笔和收笔都很重要,短文尤其如此。本文起笔突兀,收笔凛然,为文章增色不少。作者记谏院题名,落笔首句却是“古者谏无官”,不读下文,谁知道作者从何说起呢!如此陡峭之笔,增强了文章的吸引力。收笔“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回(奸邪)”,面对后人“历指其名”作不留情面的评判,谁不凛然生畏!诚如作者所言,“可不惧哉”! 第4章 资治能鉴·《肥水之战》 肥水之战 太元七年[1]……冬,十月,秦王坚会群臣于太极殿[2],议曰:“自吾承业,垂三十载[3],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自将以讨之,何如?”秘书监朱肜[4]曰:“陛下恭行天罚[5],必有征无战[6],晋主不衔璧军门[7],则走死江海,陛下返中国士民,使复其桑梓[8],然后回舆[9]东巡,告成岱宗[10],此千载一时也。”坚喜曰:“是吾志也。” 尚书左仆射权翼[11]曰:“昔纣[12]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13]。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14],君臣辑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坚默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率[15]石越曰:“今岁镇守斗[16],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坚曰:“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17]。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夫差、孙晧皆保据江湖[18],不免于亡。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对曰:“三国之君[19]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易于拾遗。今晋虽无德,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谷,以待其衅[20]。”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决。坚曰:“此所谓筑舍道旁,无时可成[21]。吾当内断于心耳。” 群臣皆出,独留阳平公融[22],谓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对曰:“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23],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坚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吾强兵百万,资仗[24]如山;吾虽未为令主,亦非{闇}劣。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融泣曰:“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25],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26]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27]乎!”坚不听。于是朝臣进谏者众,坚曰:“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吾所不解也!” 太子宏曰:“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坚曰:“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28],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29],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冠军、京兆尹慕容垂[30]言于坚曰:“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以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31]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32]。’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33]。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壹之功!”坚大悦曰:“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赐帛五百匹。 坚锐意欲取江东,寝不能旦。阳平公融谏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34]。’自古穷兵极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35]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坚曰:“帝王历数,岂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刘禅[36]岂非汉之苗裔邪,终为魏所灭。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 坚素信重沙门道安[37],群臣使道安乘间进言。十一月,坚与道安同辇游于东苑,坚曰:“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安曰:“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足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遐方乎!且东南卑湿,沴气易构,虞舜游而不归[38],大禹往而不复[39],何足以上劳大驾也!”坚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40],朕岂敢惮劳,使彼一方独不被泽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无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遣使者奉尺书于前,诸将总六师[41]于后,彼必稽首入臣,不必亲涉江、淮也。”坚不听。 坚所幸张夫人[42]谏曰:“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顺之,故功无不成。是以黄帝服牛乘马,因其性也[43];禹浚九川,障九泽[44],因其势也;后稷播殖百谷[45],因其时也;汤、武帅天下而攻桀、纣[46],因其心也;皆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47]。’天犹因民,而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请验之天道。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48]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之祥也。”坚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坚幼子中山公诜[49]最有宠,亦谏曰:“臣闻国之兴亡,系贤人之用舍。今阳平公,国之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窃惑之!”坚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 太元八年……秋,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50]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51]。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52],谢安为吏部尚书[53],桓冲为侍中[54];势还不远[55],可先为起第[56]。”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赵盛之为少年都统[57]。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58]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八月,戊午[59],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60]、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61]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62]诸军事。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63],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默然。 慕容楷、慕容绍[64]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甲子[65],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66],凉州之兵始达咸阳[67],蜀、汉[68]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69],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70]。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71]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72]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73]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74]。琰,安之子也。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75]重请。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76]为忧,遣精锐三千入卫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77]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78]!”……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79],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80]。慕容垂拔郧城[81]。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82],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83],栅淮[84]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85]来说谢石等,以为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86]帅精兵五千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87]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88];又分兵断其归津[89],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90]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八公山[91]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抚然始有惧色。 秦兵逼肥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92];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93]、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94]。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95],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选自【宋】司马光编着《资治通鉴》) 注释: [1]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2]秦王坚:即苻坚(338—385),十六国时期前秦皇帝。氐族首领。初为东海王,后杀苻生自立。建元二十一年(385),为羌族首领姚苌擒杀。太极殿:前秦长安皇宫的正殿。[3]“自吾承业”二句:苻坚自公元357年杀秦主苻生自立为大秦天王,至此年(382)已二十六载。[4]秘书监:掌管宫禁秘藏图书的秘书省长官。朱肜(rong容):曾替苻坚平定汉中、西蜀。[5]恭行天罚:谓奉天意讨伐东晋。语出《尚书·夏书·甘誓》:“今予惟恭行天之罚。”[6]有征无战:谓代天征伐,不用交战就可获胜。《汉书·严助传》:“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7]衔璧军门:口衔璧玉到军门投降称臣。[8]“陛下返中国士民”二句:谓使西晋末年逃难到南方去的中原士民回到他们的家乡。桑梓,指故乡。[9]舆:指皇帝的车驾。[10]告成岱宗,谓在泰山上祭天地以庆大功告成。岱宗,即泰山。[11]尚书左仆射:主持朝廷日常事务的机构尚书省的副长官。权翼:字子良,洛阳人。[12]纣:商朝最后一个君主受辛。[13]“三仁在朝”二句:箕子、微子、比干这三个仁人在纣的朝廷上,周武王尚且为此而撤兵。《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商)有三仁焉。’”武王还师之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14]谢安:字安石,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政治家。年四十余始出仕,晋孝武帝时任中书监、录尚书事(相当于宰相)。桓冲:字幼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晋孝武帝时,以都督江、荆诸州军事领荆州刺史。江表:地在长江以外,指江南。[15]太子左卫率:护卫皇太子的官。[16]岁镇守斗:岁,木星。镇,土星。斗,星宿名。《汉书·天文志》:“岁星所在,国不可伐。”又:“填(镇)星所居国,吉。”斗宿的分野在吴地(东晋据有吴地,吴即指东晋),故下云“福德在吴”。后文云“岁在吴分”,亦此意。[17]“昔武王伐纣”二句:《荀子·儒效》:“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古时迷信,认为每年都有一个神作主宰,叫太岁。《史记·齐太公世家》:“武王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惟太公强之,劝武王,武王于是遂行。”[18]夫差:春秋时吴国国君。公元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夫差自刭而死。(见《史记·吴太伯世家》)孙晧:字元宗。三国时吴国最后一个君主,公元280年为晋所灭。(见《三国志·吴志》)江湖:长江及其两岸的湖泊。[19]三国之君:指纣王、夫差、孙晧。[20]衅:空隙,机会。[21]筑舍道旁,无时可成:《诗经·小雅·小旻》:“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朱熹《诗集传》:“如将筑舍而与行道之人谋之,人人得为异论,其能有成也哉?古语云:‘作舍道边,三年无成。’盖出于此。”[22]阳平公融:苻融,字博休,苻坚之季弟,封阳平公。[23]我数战兵疲:苻坚于公元370年平前燕,376年灭前凉,378年攻襄阳、拔南阳,379年攻陷襄阳,380年又出兵讨伐秦国叛将苻洛、苻重。[24]资仗:资财和武器。[25]鲜卑、羌、羯:均我国古代民族。合匈奴、氐,史称“五胡”。[26]王景略:王猛,字景略,北海剧(今山东寿光)人。辅佐苻坚,共举大事。以讨前燕慕容{暐}有功,封清河郡侯,入为丞相。[27]临没之言:公元375年七月,王猛病笃,苻坚亲至猛第视疾,访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见《资治通鉴》卷一○三)[28]“昔吾灭燕”二句:公元370年苻坚灭前燕,是年岁星在燕分,故云“犯岁而捷”。(见《资治通鉴》卷一○二)[29]六国:韩、魏、楚、赵、燕、齐。[30]慕容垂:字道明,鲜卑人,前燕主慕容皝第五子。公元369年,以击败桓温军有大功。后为太傅慕容评所忌,被迫投奔苻坚。苻坚以为冠军将军,任京兆尹。肥水之战后,于公元384年自称燕帝,于中山(今河北定县)建立后燕政权。[31]韩:指汉高祖时名将韩信。白:指战国时秦国名将白起。[32]“谋夫孔多”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小旻》。谓出主意的人太多,因而事情办不成。孔,甚。集,成。[33]“晋武平吴”二句:公元279年,晋武帝司马炎兴兵伐吴,大臣们都不赞成,只有张华、杜预、王濬等二三臣坚决主张伐吴。(见《资治通鉴》卷八○)[34]“知足不辱”二句: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殆,危险。[35]正朔会不归人:意谓中国的统治权不会归于戎狄(指少数民族)。正,正月;朔,初一。正朔,此泛指历法。古时改朝换代,就要重定正朔。如夏朝以阴历正月为正月,以天正明为初一;殷朝以阴历十二月为正月,以鸡鸣为初一;周朝以阴历十一月为正月,以夜半为初一。[36]刘禅:字公嗣,蜀先主刘备之子,嗣位为后主。公元263年,魏国司马昭派钟会、邓艾攻蜀,刘禅降,蜀亡。[37]沙门:梵语,僧的别称。道安:晋朝名僧,本姓卫氏,常山扶柳(今河北冀县)人。公元378年,苻坚破襄阳,亲迎道安至长安,对他十分敬信。(见《高僧传》初集卷五)[38]虞舜游而不归:《史记·五帝本纪》载虞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39]大禹往而不复:《史记·夏本纪》载“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40]天生烝民:语出《诗经·大雅·烝民》。烝民:众民。司牧:统治管理。《左传·襄公十四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是此两句所本。[41]总六师:统率全军。六师即六军。《周礼·夏官·司马》:“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42]所幸:所宠爱的。张夫人:苻坚妾。明辩有才识。苻坚败后自杀。(见《晋书·烈女传》)[43]“是以黄帝服牛乘马”二句:意谓古时黄帝驾牛乘马,是顺着牛马任重致远的本性。服,乘,驾。《易·系辞下》:“黄帝、尧、舜……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44]“禹浚九川”二句:《尚书·夏书·禹贡》载禹治洪水,“九川涤源,九泽既陂”。浚,疏通。障,筑堤防卫。[45]后稷播殖百谷:后稷名弃,周人的祖先。舜时用他主农事。《尚书·虞书·舜典》:“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莳)百谷。’”[46]汤、武帅天下而攻桀、纣:商汤伐夏桀、周武伐殷纣事,详见《史记》中《夏本纪》、《殷本纪》。[47]天聪明,自我民聪明:语出《尚书·虞书·皋陶谟》。谓上天以人民的视听作为自己的视听,即天意决定于民意之意。聪明,闻和见。[48]兵动:即下文“武库兵器自动有声”。[49]中山公诜(shēn身):苻诜,封爵中山公。苻坚死后,诜亦自杀。[50]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弟。[51]拜:任命。羽林郎:皇帝近卫军武官。[52]司马昌明: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尚书左仆射:即宰相。[53]吏部尚书:掌管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全国官吏的长官。[54]侍中:侍从皇帝左右应对顾问的长官。[55]势还不远:谓以情势论,胜晋凯旋之期不远。[56]起第:建造宅第。[57]秦州:治所在今甘肃省天水市。主簿:主管文书簿籍的官吏。少年都统:统率少年军的将帅。[58]姚苌:字景茂,羌族首领。其兄姚襄为苻坚所杀,姚苌投降前秦,有战功。苻坚失败后,据长安称帝,国号大秦,历史上称后秦。[59]戊午:(八月)初二日。[60]张蚝(ci次):秦将,力大过人,有“万人敌”之称。[61]兖州:今河南东北部、山东西南部一带。[62]益、梁州:二州在今四川及陕西南部一带。[63]昔朕以龙骧建业:苻坚是苻健弟雄之子,健于公元352年称帝后,任坚为龙骧将军。355年,健死,子生继位,凶狠残暴。357年,坚怒杀生,自称帝。(见《晋书·苻健苻生载记》)[64]慕容楷、慕容绍:慕容垂兄之子。垂建立后燕政权后,以楷为征西大将军,绍为镇南大将军。[65]甲子:(八月)初八。[66]项城:今属河南。[67]凉州:今甘肃河西走廊一带。咸阳:今属陕西。[68]蜀、汉:今四川及陕西南部地区。汉指汉水上游。[69]幽、冀:幽州、冀州,今河北北部一带。彭城:今江苏徐州。[70]颍口:在今安徽寿县西南,为颍水流入淮河之处。[71]诏:指东晋孝武帝下的诏书。谢石:字石奴,谢安弟。初拜秘书郎,累官尚书仆射。[72]徐、兖二州:晋东迁后所置的南徐州(今江苏镇江一带),南兖州(今江苏江都一带)。谢玄:字幼度,谢安兄奕之子。[73]谢琰:字瑗度。桓伊:字叔夏。[74]寿阳:今安徽寿县。[75]张玄:晋宁侯张玄之,与谢玄齐名,称“南北二玄”。[76]根本:指东晋京城建康。[77]西藩:时桓冲驻守的荆、襄一带地区,为东晋西陲重镇,故称“西藩”。[78]左衽:衣襟向左边开,为古代少数民族的服式。此句意谓晋国将要为少数民族统治。[79]癸酉:(十月)十八日。[80]郭褒为淮南太守:《资治通鉴》卷一○五胡三省注:“淮南郡本治寿阳,秦既得之,以郭褒为太守。”[81]郧(yun云)城:今湖北安陆。[82]硖石:《水经注·淮水》:“淮水东过寿春县(今安徽寿县)北。又北径山硖中,谓之峡石。对岸山上结二城以防津要。”则峡石为山名。《资治通鉴》卷一○五胡三省注引杜佑曰:“峡石,今汝阴郡下蔡县(今安徽凤台)。”[83]洛涧:一名洛河,淮河支流,在今安徽怀远西南。[84]栅淮:沿淮河设置栅栏。[85]朱序:字次伦。原是东晋梁州刺史,公元379年,秦兵破襄阳,被俘降秦。[86]广陵相:广陵(今江苏扬州)侯国的国相。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初为谢玄参军,是东晋名将。[87]陈:古“阵”字。[88]弋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潢川西。《资治通鉴》卷一○五胡三省注:“曹魏分西阳(郡名,治所在今湖北黄冈东)、蕲春(郡名,治所在今湖北蕲春)置弋阳郡,秦未能有其地也,王咏领太守耳。”领,遥领。[89]归津:撤退的渡口。[90]扬州:西晋时,扬州治所在建康(今江苏南京)。苻坚预先派定扬州刺史,意在攻克建康后改为州郡。[91]八公山:在今安徽寿县北。[92]青冈:在今安徽寿县西北。[93]张天锡:字纯嘏,本晋凉州刺史。公元376年,苻坚派兵攻凉州,天锡战败而降。[94]云母车:用云母装饰的辇车,须王公以上可乘。[95]摄:收起来。床:置放用物的小桌。 赏析: 肥水,一作淝水,源出安徽省合肥市附近的紫蓬山,西北流经寿县入淮河。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本文题目依《资治通鉴》作“肥水之战”),即发生在寿县的肥水上。这是一场关系东晋和前秦存亡的决战,也是历史上着名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役之一。本文详细记叙了这场战争的始末,较为客观地揭示了这场战争胜负的必然性,成功地塑造了苻坚、谢安等历史人物形象,表现出作者极为个性化的人物语言风格和对重大历史题材得心应手的驾驭能力。本文节选自史书《资治通鉴》(卷一○四、一○五),在古代文学史上亦堪称名篇。 关于这场战争胜负的必然性,作者不是站在局外,作指点江山似的评论,而是通过写决策之时,苻坚手下的众多要臣苦口婆心的劝谏,自然体现出来的。公元357年,苻坚夺取前秦政权即位后,先后消灭了前燕、前凉和代国,统一了北方地区。随后不断向南扩展,夺取了东晋的梁、益二州,又攻占了襄阳、彭城两大重镇。从表面上看,当时的前秦政权所向披靡,势不可当,这是苻坚准备发兵九十余万,梦想一举消灭东晋的根本原因。但实际情况呢,且看苻坚的谋臣们如何分析当时战争双方的形势吧。古人言战,好谈“天时、地利、人和”。苻坚的谋臣,正是从这三方面指出了东晋所处的有利地位。关于“天时”,石越说“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指东晋统治的地区)”;太子宏说“今岁在吴分”;阳平公融说“国家本戎狄也,正朔会不归人。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干脆以“天道不顺”一言以蔽之。以今天的观点看,这些说法都带着浓厚的迷信色彩,但古人往往以十分敬畏的态度对待所谓“天意”或“天道”,也常常以此印证某些事情。关于“地利”,石越强调东晋“据长江之险”的有利地位,最后东晋果然“据长江之险”大败秦军。关于“人和”,权翼认为“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石越也认为“晋虽无德,未有大罪”,并且“民为之用”。当时东晋由于面临强敌的威胁,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暂时得到缓和,老百姓也积极支持对外抗战,上下同仇敌忾,士气旺盛,这是东晋能在这场战争中取胜的主要原因。再看前秦这方面,天时、地利自然无从谈起,最严重的是“人不和”:不仅众多要臣都反对举兵东晋,更由于历史的原因,前秦政权本身就危机四伏,非常不稳固。阳平公融向苻坚进言说:“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京城附近地区),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腋,不可悔也。”苻坚统一北方时,降服了鲜卑、羌、羯各族,但又重用他们的首领。这些被统治的异族,“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阳平公融语)。只要有机会,他们随时都可能起来反抗。所以极力怂恿苻坚出兵东晋的,“独慕容垂、姚苌”这些鲜卑族、羌族首领。出兵之初,慕容楷、慕容绍就对慕容垂说:“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可见他们完全是处心积虑地利用苻坚“骄矜已甚”的弱点,以便由此推翻前秦的统治。至于被强迫征发来的汉族百姓,长期受少数民族统治,本来就不愿对东晋作战,因而当苻坚命令秦军从肥水后退时,被迫作战的前秦士兵才乘机逃散;鲜卑族和羌族的军将别有所图,只求保全实力,也不愿和晋军打仗。故秦军肥水一战,一败涂地。——文章对这场战争胜负必然性的揭示,是令人信服的。 在这篇文章中出现的诸多人物中,作者刻意塑造,也是塑造得最成功的两个人物,是苻坚和谢安。但作者塑造这两个人物的方法却迥然不同。文章以大量的笔墨,淋漓尽致地刻画出苻坚狂妄自大、刚愎自用、武断专横的形象;却仅用二百馀字的篇幅,就将不动声色、运筹帷幄的儒雅宰相谢安活现纸上。作者主要从语言,对不同意见的不同态度,以及为出兵东晋所作的诡辩三方面着手刻画苻坚。在语言上,作者重在表现苻坚的狂妄自大。苻坚在太极殿会集群臣说“自吾承业,垂三十载,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因而准备出兵东晋。俨然以天下之主自居。言及前秦的力量,他认为“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在沙门道安面前,他将出兵东晋比做“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飘飘然完全陶醉在胜利的梦幻中了。至于出兵之初,就大言不惭地预封东晋君臣官职,“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则狂妄得来近乎无赖了。苻坚如此口吐狂言,再生动不过地说明了他的不可一世和自命不凡。我们再看苻坚对于不同意见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态度。对合他意的进言——实际上是别有所图的阿谀之言,他的反应不是“喜曰:‘是吾志也’”(对朱肜),就是“大悦曰:‘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对慕容垂),并“赐帛五百匹”以示赞赏。对为他分析客观形势,劝他不可妄动的逆耳忠言,他要么是“默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对权翼),含糊其辞地回避问题;要么是“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对阳平公融),当面给人难堪;要么干脆执意“不听”(对沙门道安等);要么直斥为“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对张夫人),“天下大事,孺子安知”(对幼子中山公诜)。作者在描写苻坚对群臣进谏的不同态度时,恰如其分地运用“喜”、“大悦”、“默然”、“作色”等词,对苻坚的神态作画龙点睛之笔,生动地刻画出他的一意孤行和武断专横。但作者在突出苻坚的武断专横时,并没有忽视表现苻坚狡诈的一面,这主要体现在苻坚为举兵东晋所作的一系列诡辩之中。谏臣们累言出兵东晋“天道不顺”,苻坚却说“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并举他自己“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为例证。这些话孤立起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问题是避开当时的具体形势不谈,就完全是诡辩了。这就是苻坚为自己所作的一系列辩解完全站不住脚的关键所在。石越强调东晋“据长江之险”的优势,苻坚辩以“夫差、孙晧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阳平公融认为前秦“数战兵疲”,不宜再战,苻坚辩以当“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当朝臣为出兵之事“各言利害,久之不决”之时,苻坚不去认真分析不同意见,反而笼统地说:“此所谓筑舍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直接为自己的独断专横寻找借口。苻坚对阳平公融说:“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像苻坚这样“变通”,就无异于诡辩。这两句话,正好是苻坚诡辩的自供。苻坚这个形象的成功,就在于作者把他的狂妄、武断和狡诈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与他的身分是很吻合的。 与苻坚不可一世的形象相比,作者笔下的谢安就是另一种风姿了。当“秦兵既盛,都下震恐”之时,面对求计的谢玄,谢安却“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随后就“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甚至“游陟至夜乃还”。然而这正体现出谢安的“庙堂之量,不闲将略”。最为精彩,堪称绝笔的描写是当谢安得知秦兵已败,却“了无喜色,围棋如故”;但下完棋回屋过门槛时,门槛碰断了木屐上的齿条,他也没有发现。这是极写谢安内心深藏不露的巨大喜悦。谢安如此强压内心的喜悦,实不免史家所谓“矫情镇物”之嫌。但作为刻画谢安个性的细节描写,却是入木三分之笔。所以全文虽然只有二百余字的篇幅写到谢安,但谢安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并不亚于苻坚。 人物语言的充分个性化,是本文的另一成功之处。前已述及,作为一个不可一世的君主,苻坚的语言特征是狂妄自大;即使在他的诡辩当中,也带着几分蛮横。而作为别有用心的阿谀之徒,朱肜、慕容垂的语言则总是极力吹牛拍马。什么“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啦,什么“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啦,等等。而且,我们还可以从他们的语言中看出刻意迎合之迹。慕容垂说:“《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这与苻坚“筑舍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的诡辩之词,如出一辙。而像权翼、石越、阳平公融等忠直的谏臣,他们的语言则表现出情真意切、据理力争的特点。沙门道安和张夫人是身分较为特殊的两个人物。作为一个僧人,道安不便像其他朝臣那样就事论事,直言相谏,所以他的劝谏之言显得含蓄委婉。张夫人的谏言从“天地之生万物”说起,兜了个大圈子,才说到伐晋之事,表现出她的谨小慎微,生怕冒犯苻坚的心理。作为东晋宰相的谢安,文中只有几句看似无关宏旨,实则令人回味的话,这与他深藏不露的风度相一致,反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统观全文,人物对话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作者在人物语言的个性化上所下的功夫,大大增强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 像淝水之战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不可能写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一篇优秀的史传文,更不当满足于仅仅详叙事件的始末,而应当力求从中揭示出事件的本质。本文之所以能对这一历史事件的本质作出令人信服的揭示,跟它如何把握和剪裁这一历史事件是分不开的。首先,对战争双方即前秦和东晋,作者选取前秦为重点来写,通过揭示前秦出兵东晋的盲目性,道出了这场战争胜负的必然趋势。其次,作者详写战前双方的谋画过程,对战争本身只是粗线条大笔勾勒。而事实上,对战争本身的略写,已在详写战前谋画中得到了补充。因而文中对战争的叙述,虽然较为简略,读者却无单薄之感。最后,作者在着重揭示这场战争的必然趋势时,并不忽略表现战争中的一些偶然因素。如苻坚登寿阳城,“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逃散的秦军“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这种在必然中辅以偶然的写法,使文章更生动多姿。 第5章 【宋】王安石《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作者:【宋】王安石 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1],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昧冒而粗有所陈。 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2]士卒,外以扞夷狄,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3]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 仁宗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悫[4],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5]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6]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终始如一之效也。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徭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埸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悫,此其所以获天助也。 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7],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8]。 注释: [1]日晷(gui鬼):日影。这里是指时间。[2]训齐:教育整顿。[3]元元:庶民,老百姓。[4]诚悫(què确):诚笃,忠厚。[5]监司:宋代诸路的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等,有监察各州官吏之责,总称监司。[6]升遐:指帝王死去。[7]怠终:有始无终。[8]取进止:唐宋时奏章结尾的习惯用语,意谓采纳与否,取决于皇帝。取,听取;进,指意见被采纳;止,指奏章被驳回。 赏析: 标题中的“札子”,指给皇帝的奏章。本文作于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上距宋太祖赵匡胤称帝的建隆元年(960),共一百零八年,称“百年”是举其成数。此文的写作缘起大致是这样:宋神宗赵顼是一个有志图强的年轻皇帝,公元1067年即位时只有二十岁,出于谋求富国强兵、改变“本朝”积弊的迫切愿望,他即位第二年便召见王安石进京议对。此时王安石已近“知天命”之年,其经历、见识很不一般。他从少年时起即胸有“轩冕”之志,曾自言“材疏命贱不自揣,欲与稷契遐相希”(《忆昨诗》)。出仕前又跟随宦游四方的父亲到过岭南、江苏的不少地方,对于下情已有所体恤。中经丁忧,二十一岁入京应礼部试,首试即中,以第四名的好成绩登杨寘榜进士。王安石由于个性拗强,人品高尚,学识渊博,素有“矫世变俗之志”,名播朝野。神宗早在东宫时已闻王安石大名,继位后,对这位写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万言书》),提出“改易更革”主张的王安石十分倚重。这次把他由江宁召回京都,就是向他咨询北宋百年来没出大乱子的问题,要他当面回答这是什么原因。面对皇上,口头回答这么重大的问题,难无惶恐,加之时间紧迫,未敢迁延,来不及详对,即告辞返回。事后,他又觉得不符合近臣侍奉君主的道理,遂写了这篇《札子》,进一步申述改变积贫积弱局面、实行变法的实际需要和理论依据。神宗激赏此文,次年二月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副宰相),变革遂张。此文可视为王安石变法的先声。 本文大致可分为五段。第一段是交代写作缘起,洵如上述。第二段是对“本朝”自开国皇帝赵匡胤至仁、英二宗的一一称颂,从而作出“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的初步答案。第三段,作者以“从官”的身分极言仁宗的所谓政绩美德,称颂他“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王安石认为仁宗当皇帝时,对上尊崇天意,对下兼听众议,宽仁恭俭,做得自然而又始终如一。尤可贵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审理案件力求给犯人留一条活路,而对于官吏扰民深恶痛绝。对外不忍兴师动众,对内赏罚合理,不信谗言,处处依法办事。皇帝给监察机关带了个好头,所以各级官吏不敢擅自发号施令,也不敢做伤害百姓的事。自西夏归顺宋朝后,再没有发生较大的边境民族叛变之事。这样边民可免遭战乱之灾,内地民众亦可安居乐业。皇亲国戚不敢触犯法令,他们立身行事有的比百姓还谨慎,这是刑法公道所收到的成效。上百万军队是稳定的,一旦有贪污盗窃的人,很快便被揭露,至于在灾荒之年趁火打劫的人,会立即被破获,而皇帝身边的人也不敢擅作威福,索取贿赂。奸佞贪婪者偶被录用,但不能长久。各级官吏的任命提升虽不尽如人意,但也并无遗珠之憾,这是任人唯贤和依靠法制的结果。由于深得人心,所以在仁宗皇帝去世时,人们就像死了亲生父母一样悲痛万分。 第四段篇幅比上段略短,却是全文的重点段落,也是作者的醉翁之意之所在。头一句开门见山,指出“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可谓深中腠理。这些弊病分别表现在以下诸方面:一是皇帝朝夕共处的不过是宦官和妇女,临朝理事,又不外是一些琐碎之务,远不如那些有作为的国君,能同士大夫一起研讨先王的治国之法,从而在全国加以推行。二是对于事物不分名与实,一切听凭自然而不能发挥主观能动性;虽任用了贤人,但小人也占据一定职位;正确的言论皇帝不是不听,但错误的主张也时时被采纳。三是没能通过学校教育培养人才,以诗赋和背诵古书的办法取士,论资排辈、按科名资历任用官吏,而没能采取必要的考核措施。四是监察机关(监司)没有称职的官员,边将不是由军队中有指挥经验的人担任,而是任命一些并无军事知识和指挥能力的人充当。五是官吏调动频繁难以考核其政绩,而“游谈之众”便以假乱真,贤人反被埋没;靠私交、“走后门”扩充自己声望的人,大都成了高官;不靠后台、对公事尽职尽责的人,有时反被打击排挤,故而上下偷懒,一味取悦于人;贤人有职无权,才能得不到发挥,实等同于庸人。六是沉重的徭役造成农民破产,而政府没有设立专门机构,负责兴办整修农田水利等等。七是边防部队没有进行训练整顿,其中多有疲惫衰老者;内地驻军全是兵痞无赖,没能改变五代以来在养兵问题上笼络迁就的坏风气。八是对于皇族成员不曾经过严格教育和选拔,竟然委以重任,这不符合先王奖优罚劣的用人原则。九是朝廷对于理财,大都没有恰当的办法,所以尽管皇帝本人很节俭而百姓并不富裕,皇帝对国事百般操劳而国家却不强盛;幸而没有外患,也没遇到特大天灾,所以一百多年来没有出乱子。十是虽说事在人为,但“本朝”的创建和存在却是上天保佑的结果。 显然,以上十条,没有一条不是对北宋朝廷的严厉批评。遗憾的是后世读者曾对王安石的这一苦心孤诣产生了误解,认为“虽曰人事……此其所以获天助”之说,是对北宋的歌功颂德,把功劳归于皇帝和上天,表现了他作为地主阶级政治家的局限性。实则相反,这是王安石改革主张彻底性的实际表现。因为这十条的寓意在于北宋王朝已失去了存在的必然性,仅仅靠上天帮助的偶然性得以维持,如不改革,绝无出路。《宋史》本传载:神宗诏问“为治所先”,王安石对曰“择术为先”。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北宋以来因循守旧的现行治术,而主张必须择取和制订足以对付内忧外患、天灾人祸的新的治国方案。 紧承前旨,第五段指出“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这也不能理解为作者对宋神宗的吹捧。鉴于封建帝王至高无上的地位,一个有作为的大臣的满腹牢骚,也只能是委婉地、甚至是违心地加以表述。这一段话虽不多,但分量很重,它无异于警告赵顼说:天助是靠不住的,人事也不可有始无终,即使你对这些话很忌讳,因此而怪罪我,我也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从而忠告你必须重新选择(择术为先)有助于变法图强的“人事”。成败在此一举,你如听取劝告,留心国事,实施变法,这便是天下人的一大福分!王安石的这些话中之话何等尖锐,哪里有什么美化和吹捧的意味! 上面指出,本文第四段是对北宋政治的严厉批评,而第三段从字面上看,不能不说是对仁宗皇帝的颂扬,但这里不仅有苦心,更体现了作者的思想机智和写作技巧:原来是用了欲抑先褒、寓抑于褒的手法。比如第三段花费了不少笔墨赞颂仁宗的恭俭宽厚,但充其量是一种抽象的肯定;而第四段的“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岂不是对前说的具体而彻底的否定?所以在评骘此文的思想性时,不宜笼统地斥责作者是在美化和吹捧宋朝的几个皇帝,而应该公正地肯定作者苦心孤诣地撰写此文是冒死进谏,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变法图强。在这一点上——即在正直无私地从事变法革新的胆量方面,王安石的所作所为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被列宁称赞为“中国十一世纪时的改革家”,是当之无愧的。至于因受到种种局限,对北宋前五代皇帝说了一些违背事实或相当过头的好话(比如把北宋对辽和西夏的妥协政策,说成是“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终不忍加兵”等等),不能不说是对北宋统治者的一种有意的讳饰。又比如,他还避开了王小波、李顺等农民起义以及澶渊之役后开创用岁币求苟安的恶例等等,对此必须一一予以必要的鉴别与批判。 总起来说,本文的特点是思想深刻,立意高远;说理透辟,措辞委婉;借题发挥,旁敲侧击;结构缜密,逻辑性强。作为政论文一种的“奏章”,本文更有不枝不蔓、简劲精洁的特点。对于这一特点前人曾有所评述,如“文简而理周,斯得其简也”(陈骙《文则》),“只下一二语便可扫却他人数大段,是何简贵”(刘熙载《艺概·文概》)。本文正是这样,如第二段在赞颂北宋诸帝政绩时,对太祖所用笔墨较多,对其文治武功作了较多揄扬,这是必要的,而对于其后四帝的称颂用字极为简约:“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这种称颂本身虽不尽可取,但其用字之“简贵”,颇为难得。 第6章 【宋】王安石《伤仲永》 伤仲永 作者:【宋】王安石 金溪[1]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2]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3],或以钱币乞[4]之。父利其然也,日扳[5]仲永环丐[6]于邑人,不使学。 予闻之也久。明道[7]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8]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9],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10]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注释: [1]金溪:县名,在王安石家乡江西临川县东。[2]收族:团结同族。《礼记·大传》:“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3]宾客其父: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父亲。“宾客”用作动词。[4]乞(qi气):给予。[5]扳:挽。[6]环丐:到处求讨。丐,一作“谒”。[7]明道:宋仁宗年号。明道二年(1032),王安石十三岁,随其父王益回乡居祖父丧三年。[8]舅家:王安石母家姓吴,世居金溪乌石冈。[9]还自扬州:仁宗庆历三年(1043),王安石在淮南判官(任所在扬州)任上,请假回乡探亲,再到金溪舅家,有《忆昨诗示诸外弟》纪其事。[10]受于人:后天的培养教育。 赏析: 这篇因事抒感、叙议结合的短文,作于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时作者年二十三岁,与文章中的主角方仲永年龄相仿。题名“伤仲永”,这“伤”字正是全篇点眼,它所包含的内容是相当丰富的。 文章开头一段,记述了方仲永幼年聪颖的情况。先点出其“世隶耕”,出身世代为农的家庭,为下面写他的天资作铺垫。接着,写他五岁时忽然无师自通、书诗署名的突出表现。这几句写得颇具神奇色彩。本来“未尝识书具”——农家无笔墨纸砚,却“忽啼求之”;求得之后,不但“即书诗四句”,且“自为其名”;从此之后,又竟“指物作诗立就”。这自然被乡人视为神童了。因为“奇”其子,连带着“稍稍宾客其父”,甚至给他钱。这本来是山乡百姓对有天资的儿童及其家庭的敬重,但竟反过来成了压抑天资的不利条件。“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丐于邑人,不使学。”儿童的天资被无知的父亲利用来作为到处敛钱的资本,亟须在求学中发展的天资竟“不使学”。作者对这种因没有文化和贫困带来的愚昧,在叙述中寓有讽慨;而对被利用来到处讨钱的仲永,则不无“伤”意。这几句是本段中的关键之笔。仲永后来的结局与作者的议论,都由此伏根。“不使学”三字用笔尤重。整段叙述,从“未尝识书具”到“指物作诗立就”到“不使学”,文意曲折多变,使读者对仲永的将来发展引起很大的兴趣。 接下来一段,从作者亲自见闻的角度简略交待了仲永从神童沦为“众人”的过程。开头的“予闻之也久”,束上起下,一方面显示上段所写的内容即据传闻而得,另一方面又引出亲识其面的愿望。作者写了两次见闻:一次是仲永十二三岁时,“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暗示在这六七年中,仲永的诗毫无长进。如果说,五六岁儿童作的诗尽管稚拙,人们尚觉可观,那么六七年后写得反而不如以前听说的那样好,人们便非但不以为奇,且因先时之闻名而感到其名不副实了。第二次是仲永二十岁时。这次并未见面,只是听亲戚说:“泯然众人矣!”一句话就交待了这位从前的神童的结局。两次写法不同,但都极简练而有含蕴。“泯然众人矣”一语,把说话人漠然视之的态度生动地表现出来,与先前“邑人奇之”的情况恰成对照,而作者的惋惜感慨之意也隐见言外。 最后一段是作者对方仲永由一邑称奇的神童变成无声无息的普通人一事所发的议论,也是本篇思想的集中体现。作者首先指出,仲永的聪明颖悟是“受之天”,即来自天赋,而且他的天赋远超于一般的有才能的人。这正是为了反跌出下面的正意:“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关键原因是缺乏后天的教育和学习。到这里,已将上两段所叙述的情事都议论到了。但作者却就势转进一层,指出天赋这样好的仲永,没有受到后天的培养教育,尚且沦为众人;那么天赋本属平常的一般人,如果再不受教育,还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吗?前者是宾,后者是主,在对比中更突出了一般人学习的重要性。就方仲永的情况看,这层议论仿佛是余波,但作者主要的用意正在这里。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资质平常的人总是多数。方仲永这一典型事例的意义主要不在于说明天赋好的人不学习会造成什么后果,而在于说明后天教育对一个人成长的决定意义。作者因仲永由天才沦为普通人一事推出的这一结论,正是他看问题透过一层,比别人深刻的地方。 这样看来,题内的“伤”字就可能具有多层意蕴。首先是表层的,为仲永这样一个天资聪颖的儿童最终沦为众人感到惋惜;进一层,是感慨仲永虽有天赋,却没有遇上有利于他成长提高的环境。文中对其父以仲永为获利之资的叙写,就含有对泯灭天才的人为环境的批评。更进一层,从仲永的具体事例生发开来,感慨社会上许多资质平常的人不去努力学习提高,以致连成为众人都不可得。这样,作者所“伤”的就不再局限于仲永个人,而是许许多多不“受之天”又“不受之人”的众人,作者的感慨和文章的思想意义也就深刻多了。 在王安石的散文中,《伤仲永》虽不以峭刻拗折着称,但仍具有深刻透辟、简洁遒劲的特点。尤其是最后一段,层层转进,一气蝉联,既曲折尽致,又浑浩流转。结以问语作收,雄劲中具不尽之致,尤耐寻味。 第7章 【宋】王安石《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作者:【宋】王安石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佑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1],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2]得其名;自杨偕[3]已上得其官;自郭劝[4]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5]。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6]。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行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注释: [1]吕君冲之:即吕景初,字冲之,河南开封人。户部属尚书省,所掌事务归三司统辖。当时吕君以户部员外郎的身分担任度支副使。[2]李纮:字仲纲,仁宗明道二年(1033)曾任度支副使。查道,字湛然,真宗咸平六年(1003)曾任度支副使。[3]杨偕:字次公,仁宗景佑三年(1036)曾任度支副使。[4]郭劝:字仲褒,仁宗景佑三年继杨偕而任度支副使。[5]镵之东壁:把书写的字迹镌刻在东边的石壁上。[6]特号而已耳:只是徒有空名义罢了。号,称号,名称。 赏析: 这篇文章虽称“题名记”,实际上是一篇借题发挥、说理精辟的散文。 仁宗嘉佑五年(1060),王安石担任三司度支判官。当时的度支副使吕景初掌管全面事务,他从官府档案中查考出历届副使的姓名、官衔履历和任职年月,并授意王安石写了这篇题名记。文章的起因很简单,但作者独运匠心,写出了自己的特色。 特色之一:借题说理,文思开拓。 王安石这篇文章的构思不局限在眼前“厅壁题名”这件事情上,而是拓宽视野,从国家理财、法制等诸多方面加以发挥,直抒己见。这些政见都富有社会现实的针对性。宋代自开国以来,已历百年。一方面是政局比较稳定,经济不断发展繁荣,另一方面边患加重,威胁宋朝外部的经济和政治,而一些豪门富商兼并土地,聚敛财富日益剧烈,又促使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尖锐激化。纷至沓来的社会内外矛盾,使地主阶级中的有志之士产生一种忧患意识。到了仁宗时期,他们认识到“自是朝廷只守弊法,不肯更张”(《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四三富弼奏),必将带来严重后患,因而呼唤变革的声浪越来越高涨。王安石正是适应这个时代潮流,迫切希望革新。他在文章中提出“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的主张,充分体现了这种以法理财的变革精神。文中还论述了财、法与吏三者相互制约的重要关系,并强调在实践中考察官吏的才能。这些都表现出作者敏锐的政治眼光和远见卓识,并为后来执政推行新法奠定了理论基础。 特色之二:善于开合,详略得体。 说理文须讲求开合变化,因为人们讲明道理有时需要多次反复引申,而善于用笔者能开能合,取材详略得当。如本文开头一段简要地交代“题名”之事,第二段则放开说理,既指出理财是治国之本,又强调没有完善的法制,无法管理;没有良好的官吏,又难以守法。这些从表层上看似乎断了文意,其实是与度支掌管国家财赋收入密切相关的,既放得开,又收得拢。最后从三司副使的重要职能回到“厅壁题名”上,使上述见解得到归结,又点明了题名的意图。文章叙事简括,笔墨集中精练而有变化。这种详略得当、能开能合的写法,显示出作者用笔的工妙。 第8章 【宋】王安石《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作者:【宋】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1],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2]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3]时,朝廷开方略之选[4],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5]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6],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佑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7]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者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注释: [1]余尝谱其世家:作者曾撰《许氏世谱》,见《临川先生文集》卷七十一。[2]泰州:治海陵县,今江苏泰州市。主簿:掌文书簿籍,官物出纳,为县令的助理。[3]宝元:宋仁宗年号(1038—1040)。[4]方略之选:宋仁宗时的一种制举科目,即“识洞韬略运筹帷幄科”。[5]范文正公:范仲淹,谥文正。他在康定及庆历年间出镇陕西。郑文肃公:郑戬,谥文肃,曾任陕西四路都总管兼经略安抚招讨使。[6]太庙斋郎:太常寺太庙令属官,掌奉宗庙诸陵墓的荐享事宜。许平庆历三年五月任此职。[7]真州扬子县:宋属淮南路,今江苏仪征县。 赏析: 一般的墓志铭,由于受墓主亲属的请托,或因墓主生前死后身分地位的贵显荣耀,往往多所称美揄扬,甚至流为“谀墓”之作。王安石这篇墓志铭,却写得很不一般化。它不但脱出了例多溢美的陈套,而且脱出了以叙述墓主生平行事为主的常规。文章借墓主的身世遭际,别出心裁地发了一通议论,充分表现了作者矫世抗俗、孤标独步的性格和对人生的独特看法。 开头平平叙起,交待墓主姓名、官爵,用笔简约。然后称扬其“友爱”,“卓荦不羁”,“善辨说”,有“智略”,勾画出一位有不平凡才智而又豪放不羁的士人形象。接着,于“当世大人”中举出范仲淹和郑戬,说明许平生前确曾受到名人显宦的器重与推荐。但这位“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的士人却困于下位,“不得一用其智能而卒”。总之,许平一生可以说是有才、得荐而未遇。作者用“噫!其可哀也已”的慨叹表达了对他的同情与悲悯。 在封建时代的士人中,像许平这样才而不遇的情况多得不可胜计。如果仅就怀才不遇着眼,这篇墓志铭便将成为毫无特色的熟滥文章。作者别开生面之处,在于就许平的遭遇生发出一段出人意料的人生感慨。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作者在第二段开头,突然撇开许平,举出另一种类型的士人。这是一种有自己独特思想、独立意志,敢于背离世俗,坚决按自己意志行事,不管遇到怎么样的讥笑困辱都毫不动摇的人,是作者奉为楷模的异才,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作者自己精神性格的写照。这种人没有普通人的那种平庸的人生追求,他们所期待的是后世的理解。在作者看来,这种人由于不趋世希时,因而他们不合于当时是必然的。紧接着,又掉转笔锋,指出那些有智谋才略、汲汲追求功名的人,他们窥测时势,随俗周旋,寻求机遇,但其中不遇者却也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他们主观上具有特出的才能,客观上也有用其才的需要,却“穷”而“辱”,这就令人疑惑不解了。这后一类人,就是以许平为代表的追求当世功名的才士。作者并没有直接说出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但读者却自会引起对这个不合理的社会的思考。在对照了以上这两种人的志趣遭遇以后,作者深有感慨地说:“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知”什么呢?大约应当包括对社会的不合理的认识,以及趋时者未必得遇的感慨。从这里看,上文的所谓“可哀”,就不单纯是哀其不遇,而且含有哀其看不透这个社会的意思。既然趋时者未必得遇,那么反不如离世异俗、独行其意了。这正是作者对举以上这两种人的深意所在。从表面上看,“离世异俗,独行其意”者是宾,“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者(包括许平在内)是主,但实际上作者却是要通过对后者遭遇的哀悯与思考,肯定前一种人的人生态度,可以说是反主为宾,主宾易位了。 最后一小段铭文,可以看作全篇的总结。“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应首段贵人之荐举;“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对许平的“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表示哀悯,而对所以如此的原因则始终不加点破,留下疑问让读者去长久地思索。铭文用韵处,“起”、“止”相接,隔了三句再用一“使”字收住,读来便觉声情相应,有如泣如诉之妙。 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说:“古之人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这篇别具一格的墓志铭正是作者“求思之深”的又一生动例证。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的人生观在实践与深思中形成的轨迹。 第9章 【宋】王安石《王逢原墓志铭》 王逢原墓志铭 作者:【宋】王安石 呜呼!道之不明邪,岂特教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呜呼!道之不行邪,岂特化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1],古之所谓士也。士诚有常心以操圣人之说而力行之,则道虽不明乎天下,必明于己;道虽不行于天下,必行于妻子。内有以明于己,外有以行于妻子,则其言行必不孤立于天下矣。此孔子、孟子、伯夷、柳下惠、扬雄之徒所以有功于世也。呜呼!以予之昏弱不肖,固亦士之有罪者,而得友焉。 予友字逢原,讳令,姓王氏,广陵人也。始予爱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予爱其节行,而得其所以行;卒予得其所以言,浩浩乎其将沿而不穷也,得其所以行,超超乎其将追而不至也。于是慨然叹,以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将在于此,予将友之而不得也。呜呼,今弃予而死矣,悲夫! 逢原,左武卫大将军讳奉諲之曾孙,大理评事讳珙之孙,而郑州管城县主簿讳世伦之子。五岁而孤,二十八而卒。卒之九十三日,嘉佑四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武进县南乡薛村之原。夫人吴氏,亦有贤行。于是方振也,未知其子之男女。铭曰: 寿胡不多?天实尔啬。曰天不相[2],胡厚尔德?厚也培之,啬也推之,乐以不罢,不怨以疑。呜呼天民[3],将在于兹! 注释: [1]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句中二“常”字,《孟子·梁惠王上》原文为二“恒”字,这里当是避宋真宗赵恒之讳。[2]相:扶助。[3]天民:对于明道而能尽天理之人的尊称。《孟子·尽心上》:“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 赏析: 撰写“墓志铭”一类文章容易犯的通病,不是枯燥呆板,就是揄扬过实,因而被讥为“谀墓”。王安石《临川集》中,“墓志铭”一类文章约有一百多篇,却既无“谀墓”之嫌,又能因人因事谋篇,结构灵活,不拘一格,在唐宋八大家中能兼具韩(愈)欧(阳修)志铭文之长,被誉为“无体不备,无美不搜”(梁启超《王安石评传》)。关于这篇《王逢原墓志铭》,王安石在《与崔伯易书》中写道:“逢原遽如此,痛念之无穷,特为之作铭,因吴特起去奉呈。此于平生为铭,最为无愧。”可见他自己也认为是得意之作。王令(字逢原)卒于嘉佑四年(1059)六月初二日,九十三天后下葬,这篇墓志铭当作于是时。 此文的独特性和深刻之处,在于从哲学思想的高度来评价墓主。第一段的重点是“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以下数句。《孟子·梁惠王上》有“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诸句,意谓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一定的道德观念和行为规范,只有知识阶层能够做到,而一般人若无固定的产业,也就没有一定的道德准则,他们就会胡作非为,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王令(字逢原)则是这种道德高尚的知识分子。王安石在《与王逢原书》(其二)中称赞他说:“既而见足下,衣刓屦缺,坐而语,未尝及己之穷;退而询足下,终岁食不荤,不以铢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几?”王令自己也说“吾食无田,吾寝无庐,吾爨无刍,吾餔无菹”(《言归赋》),即使这么困苦,他也不去参加科举考试以谋取官职,而情愿辗转于今江苏高邮等地作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被誉为“文学德行俱出人右”(《淮南部使者邵必奏状》)。他奉寡姊如严父,教孤甥如爱子,饥寒穷困,不改其守。关于王令的为人,当时还有这样的传闻,说他既见知于王安石,声誉赫然,一时附丽之徒,望风伺候,高位显官,日满其门,对他阿谀奉承,而王令对此极为厌恶,便在家门上写了这样四句话:“纷纷闾巷士,看我复何为,来则令我烦,去则我不思。”(见《宋诗话辑佚》本《王直方诗话》)在墓志铭里,王安石虽未具体提及此事,但在他看来,王令继承并发扬了孔、孟等古圣贤的道德学说,堪称士人的楷模,这比借取他王安石的声望增重于世的事更值得书写。 第二段头几句交代死者的姓氏、籍贯,语焉不详。其实王令生于宋仁宗天圣十年(1032),初字钟美,以其造道之深改字逢原。旧望太原,自七世祖迁居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尝自称元城王令。少孤,由其在扬州一带做低级武官的叔祖王乙抚养。扬州一名广陵,王令遂被称为广陵人。王安石比王令年长十一岁,仁宗至和元年(1054),王安石由舒州通判被召入京,路过高邮时,王令撰《南山之田》诗并投书求见。他们一见如故,遂结为忘年交。“始予爱其文章”至“悲夫”十馀句,叙述作者交友、识友、崇友的过程及心情。本来以为王令“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他们相晤之日,“乾坤谈罢论雎鸠”,交谊极深,想不到好友如此才高命短,竟“弃予而死”,怎么能不十分悲痛呢!此后不久,王安石赍哀再撰《思逢原二首》(其一)曰:“妙质不为平世得,微言唯有故人知。”惟其相知相得,这篇墓志铭才写得平实深刻,十分感人。 第三段进一步交代墓主的生平、家世。虽然王令的曾祖、祖父、父亲都做过官,但在他出生时家境已相当贫寒。母亲亡故后,五岁时父亲亦去世,故称“五岁而孤”。仁宗嘉佑四年(1059),因脚气病而卒,年仅二十八岁。此病长期折磨着王令,王安石曾致书告知其医治的偏方:“近见说脚气,但于早起未下床未语以前,取唾以手大指摩脚心,取极热,乃下床,久之自不复发,尝试为之。此乃尝有人以此除疾,为之无妨也。”(《与王逢原书》其八)从这类小事上也可以看出王安石与王令的交情之深,故“其为志文,言甚简而其痛弥深”(清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王安石认为王令卓荦冠群,可与自己共功业于天下。王安石被任为常州知州,王令前来相依,当时已二十六岁,由于一贫如洗,尚未娶妻。王安石作伐,两次致函吴蕡,向他介绍王令品德才智如何过人,希望他能答应这门亲事,将女儿,也就是王安石妻子的从妹嫁给王令。吴蕡深知其女婉慧夙成,嫁不轻诺,在王安石的劝说下,终于应允。嘉佑三年(1058)四月,王令前往吴蕡做官的蕲州(今湖北黄冈蕲春)迎娶吴氏夫人,六月舟次鄱阳,与在此地任职的王安石相晤谈诗议政,相得欢洽。次年王令去世时,吴夫人只有二十五岁,已怀有身孕。王安石撰写墓志铭时,吴氏尚未分娩,未卜是男是女。后来生下一个女儿,吴氏誓不再醮,务农为生,抚养女儿成人。 最后十句四字铭文,呼天抢地,为王令的早逝深表感慨。尤为可惜的是,王令作为“行能尤异”(《哲宗皇帝实录》)、高才而多产(短短十年写出七十多篇散文、四百八十多首诗)的作家,其“致君泽民之志”未遂而夭,作为墓主的深交和连襟,王安石的悲苦心情可想而知。 第10章 【宋】王安石《祭范颍州文》 祭范颍州文 作者:【宋】王安石 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1],身危志殖[2]。瑶华失位[3],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4]。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5]。士争留公,蹈祸不栗[6]。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7],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8],以节相侈[9]。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10],施有馀泽。如洒河江,以灌寻尺。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11]。沟川障泽,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12]。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13]。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馀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晏眠,吏士委蛇[14]。上嘉曰材,以副枢密[15]。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16],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冗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堕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17]。卒屏于外,身屯道塞[18]。谓宜耇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19],功孰与计?自公之贵,厩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20]。孤女以嫁,男成厥家。敦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久。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哭驰辞,以赞醪羞[21]! 注释: [1]仁宗天圣七年,范仲淹奏请章献明肃太后还政于仁宗,不报。出通判河中府。[2]殖:树立。[3]明道二年,仁宗废郭皇后,范仲淹等奏后不当废,贬知睦州。郭后出居瑶华宫。[4]亟(qi):屡次。尹:治理。范仲淹为开封府尹,治理京城,功绩卓着。[5]绳:纠正。这两句说,由于制止权豪势要贪赃枉法,而被贬斥流放。[6]“士争”二句:范仲淹因上《百官图》,谴责宰相吕夷简结党营私,被罢知饶州。一时舆论哗然,秘书丞余靖、太子中允尹洙、馆阁校勘欧阳修等纷纷上书反对罢斥范仲淹,他们也因此而遭贬。(事见《宋史·范仲淹传》)[7]蹇蹇:同“謇謇”,忠诚正直。[8]酋酋:高貌。[9]侈:张大。《宋史·范仲淹传》:“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10]外更三州:范仲淹因上《百官图》,被贬饶州,一年多后徙润州,又徙越州,后因西夏元昊反,才召回为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11]讲艺:讲学传艺。弦歌:弹琴唱歌。古代礼乐结合,孔子讲学时常弹琴和乐歌唱。这两句说,范仲淹热心传艺讲学,仰慕者千里来投。据《宋史·范仲淹传》:“仲淹泛通六经,长于易,学者多从质问,为执经讲解,亡所倦。”[12]戎孽:指西夏。猘(zhi制):狗发疯。齮(yi椅):齮龁,咬。这两句说,敌兵像疯狗发狂一样,竟敢侵犯我们的边疆。[13]彦:美士,杰出的人才。《诗·郑风·羔裘》:“彼其之子,邦之彦兮。”这两句说,范仲淹帐下吸收了一批有志之士,是国家的栋梁之材。[14]委蛇:庄重而又从容自得的样子。[15]上:指宋仁宗。以副枢密:以为枢密副使。范仲淹驻守西北,西夏不敢来犯,后元昊请和,仁宗下诏召回,拜枢密副使。被召后曾“五让不许”。[16]遂参宰相:据《宋史·范仲淹传》:“谏官欧阳修等言仲淹有相材,请罢(王)举正,用仲淹,遂改参知政事。仲淹曰:‘执政可由谏官而得乎?’固辞不拜,愿与韩琦出行边。命为陕西宣抚使,未行,复除参知政事。”[17]“彼阏不遂”二句:《宋史·范仲淹传》:“初,仲淹以忤吕夷简,放逐者数年。及夷简罢,召还,倚以为治。上十事,悉采用之。”[18]“卒屏于外”二句:《宋史·范仲淹传》:“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核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模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及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请罢政事,乃以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宣抚使知邠州。其在中书所施,亦稍稍沮罢。”屯(zhun谆),艰难。[19]经纶:政治才能。[20]“化于妇妾”六句:《宋史·范仲淹传》:“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泛爱乐善。”[21]醪:浊酒。羞:食品。此指祭品。 赏析: 范仲淹是北宋着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皇佑四年(1052),他以户部侍郎出知青州(治今山东青州市),因病请调颍州(治今安徽阜阳),五月,未到任而卒,享年六十四岁,人称范颍州。范仲淹死时,王安石才三十二岁,在舒州(治今安徽安庆)任通判。他虽还是一位不太知名的下级地方官,范仲淹生前已对他予以注意和器重。清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谓:“公亦尝受知于范公,见重于当世大贤,固甚早也。”王安石自己也说:“矧鄙不肖,辱公知尤。”说明他们两人有很深的情谊,可以说是忘年之交。正因为这样,王安石对范仲淹的死深感悲痛,所以当他得知这一消息后,便挥泪写了这篇情文并茂的祭文。 王安石一生写过三十多篇祭文,大都采用整齐的四言韵文的形式,语言精练,抑扬顿挫,富于感情色彩。这篇《祭范颍州文》,对范仲淹的为人和政绩,进行了比较公正、全面的评价,较有价值,值得一读。文章一开始就说:“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末尾则云:“硕人今亡,邦国之忧。”这是贯穿全文的主旨。王安石认为,范仲淹身系天下安危,堪称一世师表,他的死是巨大的损失,是邦国的不幸。核之史实,基本上符合实际,反映了当时的公论,并非溢美之辞。范仲淹在北宋政坛是一位具有远见卓识和革新思想的杰出人物。他刚正廉洁,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曾上书朝廷主张改革弊政,富国强兵。他在西北前线任职多年,对巩固边防、安定社会作出过重大贡献。他的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表现了宽广的胸怀和崇高的精神境界,成为当代和后世许多爱国志士的座右铭。王安石敬佩范仲淹,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和学习的楷模,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和愿望,这就是振兴宋廷,扭转积弱积贫的局面,实现国家长治久安的宏图。所以这篇祭文决非一般的应酬文字,而是对一位爱国政治家的公正评价和沉痛悼念。 祭文循着范仲淹的生活轨迹,对他各个时期在不同职位上的所作所为,进行了简约的追述和褒扬,赞美他“闭奸兴良”、“扶贤赞杰”、矫正世风、拨乱反正、御敌安邦、爱抚百姓的种种“治功”,同时也叙述了范仲淹受到政敌排斥、屡次被贬的经历和遭遇。“公之在贬,愈勇为忠”,充分肯定他不向腐朽保守势力妥协的无畏精神。据《宋史·范仲淹传》载,范仲淹由于与宰相吕夷简政见不合,曾被放逐数年;召回后,任枢密副使,旋改参知政事,采取坚决措施,“裁削幸滥,考核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并鼓励对贪官污吏的举报弹劾,使“侥幸者不便”,从而遭到保守派官僚的激烈反对和诽谤,终于被迫“自请罢政事”,离京外放。对此,王安石在祭文中写道:“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对范仲淹未能尽展其才,深表遗憾。在封建社会,一切正直的爱国的政治家都不可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最后只能赍志以殁,含恨而终。范仲淹是如此,王安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之间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呵! 唯其如此,这篇祭文才写得感情真挚,爱憎分明。虽然作者主要是从正面颂扬范仲淹,但话里话外也鞭挞了阻挠和反对范仲淹进行改革的腐朽势力。从文章中我们既能感受到范仲淹的爱国情怀和高风亮节,同时也可约略窥见王安石变法前北宋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和斗争。因此它是一篇较有内容的祭文。由于受四言文的局限,文字比较古奥,但认真披读,仍觉十分动人。 第11章 【宋】王安石《书《刺客传》后》 书《刺客传》后 作者:【宋】王安石 曹沫[1]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2],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3]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4]售于严仲子,荆轲[5]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6]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注释: [1]曹沫:鲁国人,以勇力事鲁庄公。齐师伐鲁,曹沫为将,三战三败,鲁献遂邑以求和。鲁与齐盟于柯,曹沫执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桓公欲背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于鲁。见《史记·刺客列传》。[2]豫让:晋国人,初事范氏及中行氏,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甚见尊宠。后智伯为赵襄子所灭,豫让谋刺襄子不果,为襄子所获,释之。豫让漆身为癞,吞炭为哑,毁其形状,不可复识,又欲刺杀襄子,复为襄子所获。豫让要求砍击襄子外衣以报智伯,襄子许之,以衣与让,让拔剑三跃而击之,遂伏剑自杀。见《史记·刺客列传》。[3]校:较量、抗衡。[4]聂政:韩国人,杀人避仇,至齐以屠为事。韩卿严仲子与韩相侠累有仇恨,到处寻求可以为他报仇的人。闻聂政勇敢,厚礼下交,奉黄金百镒为政母寿,政以母在不许。母死,政独行仗剑至韩刺杀侠累,并击杀其左右数十人,最后自剖面抉目屠肠而死。见《史记·刺客列传》。[5]荆轲:齐国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后至燕,燕人谓之荆卿。燕太子丹厚遇之,尊之为上卿,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欲令其劫持秦王嬴政,悉反诸侯侵地,如不可,因而刺杀之。轲请樊於期首,怀匕首及燕督亢地图献秦王,图穷而匕首见,刺秦王,不中,为嬴政所杀。见《史记·刺客列传》。[6]污隐困约:社会地位低下,生活贫困。污,下也。《荀子·非相》:“不免埤污佣俗。”隐,贫穷。《荀子·宥坐》:“奚居之隐也?”约,穷困。《论语·里仁》:“不可以久处约。” 赏析: 《书〈刺客传〉后》这篇短文,只有一百二十四字,但议论风发,恣肆跌宕,充分表达了王安石敢于冲破传统观念的胆识和鞭辟入里的笔力。 司马迁在《史记·刺客列传》中最后有几句话说:“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但是王安石却不敢苟同,提出了疑义,言之有理,持之有故,这就不能不使读者为之耳目一新了。 除了专诸,王安石逐个评论了其他四人。(盖专诸刺吴王僚与聂政刺韩相侠累之得手,其事大同小异,故略而不论。)先评论曹沫。文章单刀直入,首先指出曹沫是“亡人之城”的败军之将。他劫持天下盟主齐桓公之所以得逞,这是由于管仲认为“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因而使齐桓公答应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这当然离不开当时的具体条件,也就是说,只能得逞于此时此地,“一时”则可,时时则不可。后来燕太子丹、荆轲又想用这一手,结果荆轲反被嬴政所杀,就足以充分说明这一点。秦王嬴政绝非齐桓公之伦,即使劫持嬴政成功,虎狼之秦,也绝不会遵守什么诺言的。文章对曹沫之为将,先予以否定,而对劫持齐桓公之得手,则着重阐明劫持之所以成功的具体条件,不在于肯定劫持这一手段。其意在贬而不在褒,是很明显的。 对于豫让,先劈头提出质疑,起得突兀,更加发人深思。在司马迁充满感情色彩的叙述中,豫让是一位“士为知己者死”的典型人物。但是王安石却别具慧眼,独怪这位“国士”怎么反而不运用他的策略呢?“让诚国士也”,这是欲抑先扬之笔,紧接着折笔回锋,直斥豫让并不能预先为之出谋画策,救智伯之亡,最终只献出了自己无足轻重的生命,这还能够得上和人家较量、对抗吗?这一透辟的分析,就使“国士”这个称号显得黯淡无光了。“独怪”的“怪”,自然怪得有理有据。重抑之后,又继之以轻扬:“其亦不欺其意(《史记》作“不欺其志”)者也”,真是一波三折,极为劲峭。 对于聂政、荆轲则合而论之,与前者笔法迥然不同,显得摇曳多姿。聂政刺杀韩相侠累成功,荆轲刺杀秦王嬴政失败,这是不同点;但聂政为严仲子所收买,而荆轲为燕太子丹所豢养,却有相同之处。这“售”、“豢”二字,既是相提并论的黏合点,也是着重贬抑的主要依据。重贬之后,又继之以轻扬,接着指出这两人都处在社会地位低下贫困之时,他们能够“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一张一弛之间,笔势由严峻又趋于缓和了。可是,一个“待”字,却在曲波回澜中又激起了更为陡峭的浪头。王安石最后终于堂而皇之地举出“道德”的大纛,这就使司马迁所谓的“名垂后世,岂妄也哉”的结论从根本上摇摇欲坠了。那些怀着道德以待为世所用的人,比那些蓄有阴谋以待为人所用的人怎么样呢?鲜明的对比,真有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了。文章紧扣住“待”字,以高屋建瓴之势,囊括了全文,赫然展示了主旨。妙在以反问句让读者自己去作结论,显得理直气壮而不武断,使人不能不为之首肯。如此结尾,真可以称之为笔有扛鼎之力。 王安石是文学家,更是政治家,他具有深刻犀利的分析能力和非同一般的见解。他不赞成以谋杀手段解决政治问题,认为真正的“国士”应该是有道德、有经邦济世才略的人。这一认识,至今依然闪耀着理智的火花。王安石对战国时代养士之风,也是持否定态度的(见《读孟尝君传》),这与他写这篇短文的思想基础是完全一致的。 第12章 【宋】王安石《取材》 取材 作者:【宋】王安石 夫工人之为业也,必先淬砺其器用,抡度其材干,然后致力寡而用功得矣。圣人之于国也,必先遴柬其贤能,练核其名实,然后任使逸而事以济矣。故取人之道,世之急务也,自古守文之君[1],孰不有意于是哉?然其间得人者有之,失士者不能无焉,称职者有之,谬举[2]者不能无焉。必欲得人称职,不失士,不谬举,宜如汉左雄所议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为得矣[3]。 所谓文吏者,不徒苟尚文辞而已,必也通古今,习礼法,天文人事,政教更张,然后施之职事,则以详平政体[4],有大议论使以古今参之是也。所谓诸生者,不独取训习句读而已,必也习典礼,明制度,臣主威仪,时政沿袭,然后施之职事,则以缘饰治道,有大议论则以经术断之是也。 以今准古,今之进士,古之文吏也;今之经学,古之儒生也。然其策[5]进士,则但以章句声病,苟尚文辞,类皆小能者为之;策经学者,徒以记问为能,不责大义,类皆蒙鄙者能之。使通才之人或见赘于时,高世之士或见排于俗。故属文者至相戒曰:“涉猎可为也,诬艳[6]可尚也,于政事何为哉?”守经者曰:“传写可为也,诵习可勤也,于义理何取哉?”故其父兄勖其子弟,师长勖其门人,相为浮艳之作,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也。何哉?其取舍好尚如此,所习不得不然也。若此之类,而当擢之职位,历之仕途,一旦国家有大议论,立辟雍明堂[7],损益礼制,更着律令,决谳疑狱,彼恶能以详平政体,缘饰治道,以古今参之,以经术断之哉?是必唯唯而已。 文中子曰:“文乎文乎,苟作云乎哉?必也贯乎道。学乎学乎,博诵云乎哉?必也济乎义[8]。”故才之不可苟取也久矣,必若差别类能,宜少依汉之笺奏家法之义。策进士者,若曰邦家之大计何先,治人之要务何急,政教之利害何大,安边之计策何出,使之以时务之所宜言之,不直以章句声病累其心。策经学者,宜曰礼乐之损益何宜,天地之变化何如,礼器之制度何尚,各傅经义以对,不独以记问传写为能。然后署之甲乙以升黜之,庶其取舍之鉴,灼于目前,是岂恶有用而事无用,辞逸而就劳哉?故学者不习无用之言,则业专而修矣;一心治道,则习贯而入矣。若此之类,施之朝廷,用之牧民,何向而不利哉?其他限年之议,亦无取矣。 注释: [1]守文之君:指第二代以下之帝王。《史记·外戚世家》:“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索隐:“守文犹守法也,谓非受命创制之君,但守先帝法度为之主耳。”[2]谬举:指错误的荐举。曹植《求自试表》:“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3]左雄(?—138):字伯豪,东汉南郡涅阳(治所在今河南邓州东北)人。安帝时举孝廉,迁冀州刺史。顺帝时,掌纳言,官尚书。《后汉书·左雄传》称其上言:“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儒有一家之学,故称家),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能,以美风俗。帝从之。”[4]政体:此指施政的要领。[5]策:策问。汉代皇帝为选拔人材举行面试,事先把问题写在竹简上,应考的人按策上题目对答。[6]诬艳:指文辞的浮艳失实。[7]辟雍明堂:周朝为贵族子弟所设的太学称辟雍。明堂为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地,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均在此举行。[8]文中子:隋朝王通的私谥。王通(584—618),字仲淹,初唐诗人王勃的祖父。着有《中说》,又称《文中子》。文中所引,见《中说》卷二,文字略有不同。 赏析: 宋初以来的科举制度,“专以词赋取进士,以墨义取诸科”,而有才识之士,往往不能进取。范仲淹为选取治世之才,曾提出改革办法。然而“庆历新政”在反对派的攻击下,就像昙花一现那样,迅即消逝。但这种科举考试败坏人才的弊病却日益蔓延。随着岁月的推移,王安石登上了政治舞台。他有鉴于此,写下了一系列文章进行论述,如着名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即《万言书》)中提出陶冶天下人才以变更法度的主张,认为当时学校所教,“讲说章句而已”。从事于这些“无补之学”,不能成人之才。因此他力图改变“闭门学作诗赋,及其入官,世事皆所不习”(《文献通考·选举考》卷四)的现状。这些论政议事的文章,既为后来推行新法制造舆论,又表现出他强调作文“务为有补于世”(《上人书》)的社会现实功能。 从这篇《取材》的内容来看,它的现实意义不仅在于阐明取人之道,而且与改革科举和学校制度都有密切的联系。首先指出选拔贤能,必须名实相称。王安石深知使用人才的重要,在《材论》中曾有相当精辟的论述:“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本文的立意则着重于对人才的审慎选拔,“圣人之于国也,必先遴柬其贤能,练核其名实”,然后才能任用得当,达到得人称职,不失士、不谬举的境地。这样的立论是有他自己独特的感受,也就是说,他所希求的贤才是直接为变更法度效劳的。 其次是论述人才取舍,立足于治国济世。王安石以政治改革家的眼光审视人才问题,其耳目心力,一直渗透到造就人才的学校和科举考试方面。当时的现状,正如他在《万言书》中所指出:“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略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而“不肖者苟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在这篇文章里,作者因事析理,反复剖白,从现实存在的问题,谈到科举制度的改革,而在布局结构上,精心安排,有条不紊。自第二段起,分三层下笔论说。第一层是从正面阐发,作为文吏应具备必要的才能,掌握施政的要领;作为儒生,除训习句读外,必须熟习典礼、制度等。这样施之职事,才能为国家所用。 第二层指出当今考试的弊端,策问进士,“但以章句声病”;策问经学,“徒以记问为能,不责大义”。这样取士会使那些愚顽不敏者得以进取,而才能出众者视为多余,其严重后果,必然导致世俗“相为浮艳之作,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也”。这里充分表露了作者对当时浮艳空洞文风的轻蔑与不满。 第三层是面对现状阐明自己的见解,如他认为策问进士要了解他们对于治国大计、政教得失以及安边之策等方面所掌握的实际知识,而“不直以章句声病累其心”;策问经学也“不独以记问传写为能”。这样决定升黜取舍,才能选取真正有用于国家的人才;实际上是为推行改革选拔一批新的人才。“汉家故事真当改,新咏知君胜弱翁”(《详定试卷》二首)。后来王安石在熙宁四年(1071)所拟《乞改科条制札子》中明确地提出:“宜先除去声病对偶之文,使学者得以专意经义,以俟朝廷兴建学校”,表达了作者迫切期望造就改革人才的心情。 王安石的议论文往往喜爱援古据经,而断以己意。这篇文章就是通过据经用典、古今比照的手法,既指出当今科举取士所存在的问题,又阐明选取治国安邦人才的重要,显示出议论与现实密切相联系的特点。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五谓其“论议人主之前,贯穿经史古今,不可穷诘”。但从本文的中心议论来看,作者并不拘泥于儒家经典,而是有着托古改制的味道,体现了他的议论文所独有的政治色彩。 第13章 【宋】王安石《兴贤》 兴贤 作者:【宋】王安石 国以任贤使能而兴,弃贤专己而衰。此二者必然之势,古今之通义,流俗所共知耳。何治安之世有之而能兴,昏乱之世虽有之亦不兴?盖用之与不用之谓矣。有贤而用,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 商之兴也有仲虺、伊尹[1],其衰也亦有三仁[2]。周之兴也同心者十人[3],其衰也亦有祭公谋父、内史过[4]。两汉之兴也有萧、曹、寇、邓之徒[5],其衰也亦有王嘉、傅喜、陈蕃、李固之众[6]。魏、晋而下,至于李唐,不可遍举,然其间兴衰之世,亦皆同也。由此观之,有贤而用之者,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可不慎欤? 今犹古也,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今之士民亦古之士民。古虽扰攘之际,犹有贤能若是之众,况今太宁,岂曰无之?在君上用之而已。博询众庶,则才能者进矣;不有忌讳,则谠直之路开矣;不迩小人,则谗谀者自远矣;不拘文牵俗,则守职者辨治矣;不责人以细过,则能吏之志得以尽其效矣。苟行此道,则何虑不跨两汉,轶三代,然后践五帝、三皇之涂哉[7]! 注释: [1]仲虺(hui毁):汤左相,奚仲之后。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为官名。一说名挚。传说出身奴隶,原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后来被委以国政,助汤攻灭夏桀,建立了商王朝。[2]三仁:《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3]同心者十人:《尚书·泰誓中》:“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乱,治。乱臣,治理国家的良臣。十人,指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么、散宜生、南宫适(kuo扩)、文母等十人。[4]祭(zhài债)公谋父(fu府):祭国公,名谋父,为周之卿士。《左传·昭公十二年》:“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内史过:周大夫。[5]萧:萧何,西汉开国名相。曹:曹参,西汉开国功臣,萧何死后为相。寇:寇恂。邓:邓禹。皆为东汉开国功臣。[6]王嘉:西汉哀帝时丞相,为人刚直,因直言极谏,被迫害死。傅喜:西汉哀帝时曾拜大司马,因不附权贵被策免。陈蕃:东汉灵帝时为太傅,因谋诛宦官,事泄被害。李固:东汉顺帝时为大司农,在反对外戚的斗争中被害。[7]五帝:指上古的五个帝王,即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三皇:指上古的三个帝王,即燧人、伏羲、神农。关于五帝、三皇有各种不同说法,这里只取其一。 赏析: 这是一篇政论文,是王安石为推行新法所作的舆论准备。所谓“兴贤”,即“举贤”,也就是本文开篇所说的“任贤使能”。能否“任贤”,关系到国家的兴盛衰亡,是一个重大的原则问题。作为一位有远见的、爱国的政治家,王安石敏锐地察觉到当时的社会危机,决心变风俗,立法度,实行改革,扭转积弱积贫的局面。要使新法得以顺利贯彻执行,就必须起用一批德才兼备的贤士,否则一切都将落空。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作者才写了这篇文章,陈述自己的见解和主张,希望朝廷广开贤路,招揽英才,以造福于国家和人民。 本文主旨明确,结构严密,言简意赅,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全文分为三段,段与段之间具有内在的联系,环环相扣,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首段开宗明义,从国家兴衰的高度,提出“任贤”与“弃贤”的问题。作者认为,无论是治世或乱世都不乏德才兼备之人,关键在于用与不用,用之则国家兴盛,不用则国家衰亡。由此可见“任贤使能”的重要性和迫切性。第二段列举商、周、两汉、魏晋以至唐代兴盛衰亡的历史,用不可辩驳的具体事实,进一步说明“任贤”与“弃贤”关系着一个政权的生死存亡,并且语重心长地指出:“有贤而用之者,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可不慎欤?”第三段针对当前的现实,建议“君上”应当广开言路,举贤授能,亲君子,远小人,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充分发挥贤能的作用。果能如此,何愁不能超越两汉、三代,进而达到“五帝、三皇”的太平盛世。 全文虽仅有三百多字,但主旨集中,论证充分,说理透彻,语言明快简练,表达了王安石关心国事,振兴宋廷,以天下为己任的理想和愿望,同时也体现了作者政论文笔力劲健,感情充沛,富有说服力的特点。 第14章 【宋】王安石《同学一首别子固》 同学一首别子固 作者:【宋】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1],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2],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注释: [1]子固:曾巩(1019—1083),字子固,南丰(今属江西)人。[2]正之:孙侔,字正之,一字少述,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刘敞荐以为扬州州学教授,辞不赴。 赏析: 这是一篇赠别友人的文章。作者于仁宗庆历二年(1042)任签书淮南判官,任所在扬州。次年三月请假归故乡江西临川(江西在宋时称江南西路,文中“江南”指此)。曾巩有《怀友》文寄王安石云:“介卿(安石初字介卿,后改介甫)官于扬,予穷居极南,其合之日少,而离别之日多。”本篇即作者暂归江西、会晤曾子固后再返扬州时写赠子固之作。题为“同学”,意指同学于圣人,相互切磋勉励,与曾巩《怀友》一文内容呼应,可见这两位古文大家青年时代声气相求之一斑。 这篇文章在构思上有一个显着特点,即不单从曾巩与自己的关系着笔,而是引出一位各方面情况与曾巩神合的孙正之作为映衬,分别从自己与曾、孙两人的关系着笔,形成平行的双线结构。这样来体现“同学”的主题,是比较新颖独特的。 文章一上来就分别介绍“江之南”、“淮之南”的两位贤人曾子固和孙正之。强调他们都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贤人,暗逗下文的同学于圣人;同时又分别点明“予慕而友之”,将自己和曾、孙两人分别挂上了钩,暗示了三人趣尚的一致,为下文两人之相似、师友之相同张本。作者《送孙正之序》云:“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这正是他们三人志趣契合的基础。 接着,作者又转而强调,这两位自己所仰慕的朋友和贤人,他们之间却从来未曾相互拜访、交谈,或互致书信礼物。三个排句,蝉联而下,把双方未曾识面的意思强调得非常突出。既然如此,“其师若(与)友,岂尽同哉?”这一问自在情理之中。下面又一转:“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这就有些超越常理了。既未谋面,师友又不尽同,何以两人竟如此相似?这就不能不推出下面的结论:“学圣人而已矣。”为了使这一论断更确切不移,作者又进而论证:既然同学于圣人,那么他们的师友,也一定是学圣人的;圣人的言行都是相同的,同学于圣人的人,各方面都很相似,就是很自然的了。这一层,一步一转,从未曾相识说到师友的不同,再转出两人的相似,最后揭出同学圣人的正意,纯用抽象的逻辑推理,丝毫不涉及两人的具体行事,但他们“同学”于圣人这一点却被论证得很有说服力。正是在这里,作者揭示出“同学”的深刻涵义。真正意义上的“同学”在于同道,在于同学于圣人,而不在形迹上曾否相过、相语、相接。这也正是作者一开头所说的他们与“今所谓贤人者”有区别的具体涵义。既然如此,仰慕而分别与之相交的作者自己,其为“同学”也自在不言中了。 文章的第二段,从“相似”进一步引出了“相信”,仍用双线并行、相互映衬的写法。作者分别向两人谈到对方,尽管他们从未有过交接,却都相信作者的介绍。这种“相信”,似又超乎常情。但这正表现出“同学”于圣人的贤人之间那种超越空间、不拘形迹的神交,那种高度的相互信任。而曾、孙两人对作者的“相信”也就不言而喻。 第三段从两位贤人的共同志向引出自己追随他们的愿望。首先提到曾巩赠给自己的《怀友》一文,表示要携手共进,至乎“中庸”,然后捎带一笔,正之盖亦常云尔”,照应上文“相似”之论。并进而指出,能达中庸之境的,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这正是“同学于圣人”的表现。曾巩先在《怀友》(见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四所载)中,诉说自己少而学,不得师友,望圣人之中庸而未能至,“尝欲得行古法度士与之居游,孜孜焉考予之失而切劘(磨)之。皇皇四海,求若人而不获。自得介卿,然后始有周旋激恳、摘予之过而接之以道者;使予幡然其勉者有中,释然其思者有得矣,望中庸之域,其可以策而及也”。可惜彼此远隔,会少离多,切磨之效不深。本篇这一段,正与子固殷殷求友之意相呼应,又提出孙正之正是其所渴望相交的最佳人选。至于自己,则谦虚地说从来不敢自期其必能到圣人中庸的境界,但愿在他们的帮助下朝这个方向努力。到这里,把三人“同学”于圣人以至乎“中庸”的意思完全表明了。 末段以抒情之笔收束,正面点出题中“别”字。在官为职守所拘,在私有人事牵系,彼此不能经常在一起,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是对《怀友》一文“合之日少,离别之日多”的话表示同感,并说明所以如此的原因。《怀友》又说:“思而不释,已而叙之,相慰且相警也。”这里也说:“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朋友之间,互赠文字,以为学之道相策勉,以交谊之诚相慰藉,此篇是个很好的榜样。 本文是王安石二十三岁时所作。和他后来的多数散文以斩截峭劲为特色不同,显得从容安闲,娓娓而道,具有一种醇雅雍容的风味,在王文中别具一格。 第15章 【宋】王安石《答曾子固书》 答曾子固书 作者:【宋】王安石 某启:久以疾病不为问,岂胜向往。前书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故语及之。连得书,疑某所谓经者佛经也,而教之以佛经之乱俗。某但言读经,则何以别于中国圣人之经?子固读吾书每如此,亦某所以疑子固于读经有所不暇也。 然世之不见全经久矣,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1]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2];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盖后世学者,与先王之时异矣;不如是,不足以尽圣人故也。 扬雄[3]虽为不好非圣人之书,然于《墨》、《晏》、《邹》、《庄》、《申》、《韩》[4],亦何所不读。彼致其知而后读[5],以有所去取,故异学不能乱也[6]。惟其不能乱,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子固视吾所知,为尚可以异学乱之者乎?非知我也。方今乱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学士大夫沉没利欲,以言相尚[7],不知自治而已[8]。子固以为如何? 苦寒,比日侍奉万福,自爱。 注释: [1]《难经》、《素问》、《本草》:三种先秦时代的医学着作。[2]女工:指从事纺织、刺绣等手工劳动的妇女。问:请教。[3]扬雄(前53—后18):字子云,四川成都人。西汉儒家学者、文学家。着有《法言》、《太玄》等,后人辑有《扬子云集》。[4]《墨》、《晏》、《邹》、《庄》、《申》、《韩》:《墨》指《墨子》,记录墨家创始人墨翟的言行。《晏》即《晏子春秋》,记载春秋时齐国晏婴的言行。《邹》即《邹子》,为战国时齐人邹衍所着,是阴阳家的代表作。《庄》即《庄子》,为战国时道家学派庄周所着。《申》即《申子》,战国时韩人申不害所着。《韩》即《韩非子》,战国后期法家代表人物韩非所着。[5]彼致其知:指扬雄为了获得更多知识才去读这些书的。[6]异学:此指儒家学派以外的不同学说。[7]以言相尚:彼此夸夸其谈,互相吹捧。[8]不知自治:不知道自己要下功夫做学问。 赏析: 在王安石平生交友往来的书札中,以议论时政、探究学术的内容居多。这封给曾巩的回信就是一篇研讨治学之道的说理文。 曾巩是北宋着名的散文家,早年与王安石的友谊深厚,曾竭力向欧阳修推荐王安石,说他是“天下之材”,“如此人古今不常有”(曾巩《再与欧阳舍人书》)。欧阳修从曾巩处读到王安石的文章,不仅“爱叹诵写,不胜其勤”,而且希望能与之相见,其看重如此。这在曾巩《与王介甫第一书》中是有具体描述的。后来王安石执政变法,由于两人的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从始合而终睽的历程来看,王安石这封回信是属于前期的作品,反映了作者博览群书的学习态度和注重实际的治学方法。 这封信的中心论题是围绕读经书的问题展开的。儒家经典是宋代知识分子必须习诵的读本,这是他们应试入仕途的敲门砖。王安石当然不可能例外。但是他认为读书不能局限于儒家经典的范围,而应该广泛涉猎,拓宽视野,“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这里有两层含意,一方面他突破了儒家的传统观念,把“诸子百家”以及先秦时期的医学着作列为研读的范围;另一方面又注重实际调查,向有实践经验的农民、女工等请教,无所不问。这些独具只眼的议论,充分反映了作者的远见卓识。王安石正是从广泛接触并且咀嚼吸收传统文化中形成了自己独具的思想体系。在这封信中,他为了进一步阐明自己的观点,不仅举出西汉名儒扬雄对墨家、道家和法家的着作也无所不读而不受扰乱的事实,加以论证,使信中的立论更富有说服力,而且对曾巩所谓佛经乱俗的说法,简当精辟地阐明个人见解。他指出当今之世,乱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学士大夫沉没利欲而不能自拔。由于作者洞悉时事,目光敏锐,因此这里所下的判断,可谓一语破的,言简意深。从表层来看,这是对曾巩来信的直截了当的回答,实际上是对当时士大夫尊经泥古、死读儒家经典章句的社会思潮的尖锐批评,因而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和战斗作用。 这封信的篇幅虽短,但写得理足气壮,不仅论据充实,说理透辟而有新意,而且首尾呼应,逻辑严密而无赘语,笔墨精练简明,体现了王安石散文峭厉严谨的风格特色。 第16章 【宋】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答司马谏议书 作者:【宋】王安石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1]、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2],胥[3]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4],度义而后动[5],是[6]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7],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8]向往之至! 注释: [1]侵官:王安石设“制置三司(盐铁、户部、度支)条例司”,主持变法,司马光认为这是侵夺了原来机构的职权。[2]盘庚之迁:盘庚,商代国君。他因旧都奄地多水患,决定迁都于殷。百姓不欲迁,既迁后又不习惯新地方,有怨言;诸贵戚大臣也耽于旧日安逸,把盘庚对百姓的好意隐匿不宣,反以浮言煽起百姓的不满。盘庚分别加以劝谕警告,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见《尚书·盘庚》及《史记·殷本纪》。[3]胥:皆。[4]度:计划。[5]度(duo夺)义而后动:慎重考虑是否合理,然后付诸行动。[6]是:认为正确。[7]事事:做事。前一“事”字为动词。[8]区区:衷心。 赏析: 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实行新法。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当时任右谏议大夫的司马光(字君实),多次写信给王安石,要他停止变法。王安石这封信,是针对司马光熙宁三年二月一封长达三千余字、全面攻击新法的来信的回复。安石先是简短地复了一信,对来信所责难的诸点不一一置辩,随后想到彼此交往多年,友谊深厚,信札来往不宜草率简慢,就又写了这封答书。 新旧两派之间的这场政治斗争,在当时朝廷上下本就非常引人注目,司马光与王安石的这类信件,更带有半公开的性质,双方在论战辩难时都是全力以赴的。因此,这封回信虽然简短,却是精心结撰之作。 开头一小段文字,表面上是向对方解释上次为什么简短回复而此次“具道所以”的原因。但实际上,作者着意强调的倒是“所操之术多异”这句话。细读信的全文,便可发现作者的辩驳和批评都贯穿了这一中心思想线索。“立片言以居要”,作者一开始就把问题的实质点出来了。 接下来一段,是针对司马光来信中提出的责难进行辩驳。在辩驳之前,先高屋建瓴地提出一个最重要的原则问题——名实问题。名正则言顺而事行。但站在不同立场,对同样一件事(即“实”)是否合理(即“名”是否“正”)就会有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看法。司马光在来信中指责王安石实行变法是“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这些责难,如果就事论事地一一加以辩解,那就很可能会因为对方抓住了一些表面现象或具体事实而陷于被动招架,越辩解越显得理亏;必须站在高处,深刻揭示出事情的本质,才能从根本上驳倒对方的责难,为变法正名。先驳“侵官”。作者不去牵涉实行新法是否侵夺了政府有关机构的某些权力这些具体现象,而是大处着眼,指出决定进行变法是“受命于人主”,出于皇帝的意旨;新法的制定是“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经过朝廷的认真讨论而订立;然后再“授之于有司”,交付具体主管部门去执行。这一“受”、一“议”、一“授”,将新法从决策、制定到推行的全过程置于完全名正言顺、合理合法的基础上,“侵官”之说便不攻自破。次驳“生事”。“举先王之政”是理论根据,“兴利除弊”是根本目的。这样的“事”,上合先王之道,下利国家百姓,自然不是“生事扰民”。再驳“征利”。只用“为天下理财”一句已足。因为问题不在于是否征利,而在于为谁征利。根本出发点正确,“征利”的责难也就站不住脚。然后驳“拒谏”。只有拒绝正确的批评,文过饰非才叫拒谏,因此,“辟邪说,难壬(佞)人”便与拒谏风马牛不相及。最后讲到“怨诽之多”,却不再从正面反驳,仅用“固前知其如此”一语带过,大有对此不屑一顾的轻蔑意味,并由此引出下面一段议论。 这一段,从回答对方的责难这个角度说,是辩解,是“守”;但由于作者抓住问题的实质,从大处高处着眼,这种辩解就绝非单纯的招架防守,而是守中有攻。例如在驳斥司马光所列举的罪责的同时,也就反过来间接指责了对方违忤“人主”旨意、“先王”之政,不为天下兴利除弊的错误。特别是“辟邪说,难壬人”的说法,更毫不客气地将对方置于壬人邪说代言人的难堪境地。当然,对司马光的揭露和进攻,主要还在下面一段。 紧承上段结尾处怨诽之多早在意料之中的无畏声言,作者对“怨诽”的来历作了一针见血的分析。先指出: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已非一日,朝廷士大夫多以不忧国事、附和流俗、讨好众人为处世的良方。在王安石的诗文中,“苟且”是因循保守的同义语;而“俗”与“众”则是为保守思想所浸染的一股强大的社会政治势力。这里揭示出他们的精神面貌和思想实质,正为下文皇帝的“欲变此”和自己的“助上抗之”提供了合理的依据。因此接着讲到“众何为而不汹汹然”,只是说明保守势力的反对势在必然,却丝毫不意味着他们的有理和有力。接下来,作者举了盘庚迁都的历史事例,说明反对者之多并不表明措施有错误,只要“度义而后动”,确认自己做得是对的,就没有任何退缩后悔的必要。盘庚之迁,连百姓都反对,尚且未能使他改变计划,那么当前实行变法只遭到朝廷士大夫中保守势力的反对,就更无退缩之理了。这是用历史上改革的事例说明当前所进行的变法的合理与正义性,表明自己不为怨诽之多而改变决心的坚定态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可以说是王安石的行事准则,也是历史上一切改革家刚决精神的一种概括。 答书写到这里,似乎话已说尽。作者却欲擒故纵,先让开一步,说如果对方是责备自己在位日久,没有能帮助皇帝干出一番大事,施惠于民,那么自己是知罪的。这虽非本篇正意,却是由衷之言。紧接着又反转过去,正面表明态度:“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委婉的口吻中蕴含着锐利的锋芒,一语点破以司马光为代表的保守派的思想实质,直刺对方要害,使其原形毕露,无言以对。 这是一篇书信体的政论。一般地说,政论以逻辑思维为手段,不易见作者个性;但这篇文章却充分显现出作者刚毅果决的政治改革家的鲜明个性。这既表现在作者对自己的政治主张高度自信,对保守派的思想实质看得深透,面对司马光连篇累牍、气势汹汹的攻击,从容镇定,显示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概;更表现在对事理的分析论辩,要言不烦,一两句话便能揭示问题的实质,而且态度坚决,斩钉截铁,不留馀地。文中有不少地方还流露出对于保守言论不屑置辩的轻蔑。像“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实际上已经认定对方是鼓吹邪说的佞人,不准备申述如此判断的理由,也丝毫不容辩驳。这种由高度的自信、深刻的认识、简练的语言等因素构成的峭刻劲厉的文章风格,充分显示了作者的个性。清吴汝纶评本篇说:“固由兀傲性成,究亦理足气盛,故劲悍廉厉无枝叶如此。”是抓到了痒处的。 当然,这毕竟是一封朋友间的通信。信的首尾措辞委婉,虽属书信格式的需要,也注入了朋友的情意。再如中心部分的驳论,也是开诚相见,直抒胸臆的,细察可以看得出来。政见不同,并不妨碍原来的友谊。如欧阳修、苏轼也曾不赞成新法的某些措施,而王安石与他们之间的私人感情仍然是很好的。不以私废公,也不以公废私,这是一个政治家应有的胸怀。 第17章 【宋】王安石《与马运判书》 与马运判书 作者:【宋】王安石 运判阁下:比奉书,即蒙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盖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盖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市于门之内而已,此其所以困与[1]?在阁下之明,宜已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赖于不肖者之言耶? 今岁东南饥馑如此,汴水[2]又绝,其经画固劳心。私窃度之,京师兵食宜窘,薪刍百谷之价亦必踊。以谓宜料畿兵之驽怯者就食诸郡,可以舒漕挽[3]之急。古人论天下之兵,以为犹人之血脉,不及则枯,聚则疽[4],分使就食,亦血脉流通之势也。倘可上闻行之否? 注释: [1]与:同“欤”,句末语气词。[2]汴水:此指古汴水,自河南开封流经徐州,汇入泗水,南达江淮。[3]漕挽:漕,水运;挽,挽车,指陆上运输。[4]疽:一种毒疮。此指血脉凝聚、不流通。 赏析: 宋仁宗庆历七年(1047),王安石调任鄞县(今为浙江宁波市鄞州区)知县。这里山峦起伏,跨江负海而沟渠相通,然因长年失修,渠川淤塞,以致农业生产下降,人民生活相当贫困。王安石到任后亲自下乡巡视,了解到农民为旱灾所苦时,随即组织当地百姓,兴修川渠,“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邵伯温《闻见录》卷十一)。他在鄞县独掌政务所积累的丰富经验,为后来推行新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而这封给马运判的复信中,更显露出他的政治才能和理财的卓识。 这封信的内容虽分为二个层次,但聚焦点是议论国家的财政经济。北宋自“庆历新政”失败以来,社会危机日益加深,国家财力渐趋困穷。一些有识之士迫切要求革除积弊,改变积贫积弱的形势。王安石正是适应这种时代改革的潮流,提出了自己的理财方针。他认为“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这里所说“资之天地”,就是从天地自然界索取丰富的生活资料,也就是与人们的社会生产相结合。只有通过发展生产,天下百姓才能增加收入,国家赋税才能得到富足。这种把国家财政收入与发展社会生产紧密联系的观点,是具有现实意义的。当时财政措施的主要弊端,不仅在于开支用度没有节制,而根本症结所在是没有通过发展生产来开辟财源,只靠加重赋税来搜括民脂民膏。对此王安石运用一个巧妙的比喻进行辛辣的讽刺。他指出这种作法就好像一个人关起门来,与自己的儿子做买卖,外面的财富进不来,即使把儿子的钱财都赚过来,全家的财富也没有增加,并不算富足。用喻新巧,使抽象的道理变得生动具体,又小中见大而富有说服力。 信中第二层意思是从当时(指庆历七年)东南地区大旱,饥荒严重,而汴水又干枯的情景说起,提出把聚集京城的老弱士兵分散到各地供养,好像人体的血脉流通一样。这个比喻虽然简单,但却是十分贴切的。 王安石书札文的一大特色,就是长于说理,语言简练精当。从他这封阐述理财之道的信中可窥见其识度高远。虽然这些书札的感情色彩并不浓烈,但此信因事说理,由感性升华为理性,而叙事与议论相结合,并运用巧妙的比喻,故读来不觉枯燥,确有引人入胜的地方。 第18章 【宋】王安石《江上》《北山》《定林》 1、王安石《江上》 作者:【宋】王安石 江水漾西风,江花脱晚红。 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 赏析: 读了这二十个字,人们或许会觉得王安石的想法有点儿奇怪。离别之情,怎么能让那横笛之声吹到乱山的东面去呢?谁都知道,“离情”只藏在人的心里,任凭多大的风也无法把它吹走。如今却说“离情”让笛声吹走了,难道它也像“江城五月落梅花”那样吗?不。再对诗仔细品味,不难体会出它的妙处。 这首诗,虽题作《江上》,其实写的是离别之情。他刚才正和亲人分手,坐上远去的航船,顺着水势,加上西风,船像箭一样快,越走越起劲。诗人站在船头,眼看江水荡起粼粼的微波,岸边的花瓣纷纷飘落,一股秋肃的气息扑面而来;本已满怀离情别绪的人,看见这样的景色,更加难过了。不知是谁在这当口吹起了笛子,紧一声慢一声,呜呜咽咽,凄凉幽怨,直击内心。听了这笛声,心情更加沉重了。他既不能干涉人家吹笛子,那笛也不肯停住。就这样,一个劲儿地缠住他、折磨他,他想摆脱又摆脱不开……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猛一抬头,发现船已转入乱山的东边。刚才同亲人分手的渡口,已经很遥远了,望也望不到了。“离情”二字,非常形象,十分准确,很难用其他的字眼代替。 诗到宋代,很讲究炼字炼句。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泊船瓜洲》)是个着名的例子。从这首诗看,也是如此。因笛声而引起离情,李白就写过,他的《春夜洛城闻笛》说:“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仿佛是随口而成,自然明畅。王安石却不愿追随这种风格,他一定要把“离情”写成是一种“异化之物”,是能够让风吹着走的,这正是此诗的特点。 2、王安石《北山》 作者:【宋】王安石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赏析: 王安石晚年隐居金陵(今江苏南京),筑室于钟山(今紫金山)的山腰中,因此自号“半山”。钟山又叫北山,这首诗就是写他住在钟山时的闲适之情。 人们会发现,这首诗的重点在后面两句,而后面两句却又颇有点蹈袭前人的痕迹。那是怎么回事呢? 王维有两句诗说:“兴阑啼鸟缓,坐久落花多。”(《从岐王过杨氏别业应教》)刘长卿有两句诗说:“芳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长沙过贾谊宅》)那么,此诗的“细数落花”“缓寻芳草”是不是有抄袭唐人诗句的嫌疑? 宋、元以来,有些诗评家往往把两个诗人表面相同或相近的字眼拿来对比,硬指某人抄袭某人。这种说法,是不符合创作实践的。诗人触景生情或借景抒情,他注重的是当前的情和景;当前的情景是这样,他就按照现实的样子来写他的诗。至于古人的诗句,因为读得多了,往往会在潜意识中出现;这种潜意识通常会影响诗人的构思。因而有些句子完成以后,会不期而然地同古人在某些方面有暗合之处。这不是抄袭,更非有意为之。 王安石在北山闲居,日长无事,常到附近坐坐走走。诗开头说,北山把它翠绿的泉水输送给山塘,于是涨满了陂堤;不管是直的堑沟,还是曲的塘岸,都显现出一片滟滟的波光。两句概括了眼前的景色。下面两句便写自己:由于心情悠闲,一坐下来就是半天;也因为心情悠闲,看见树上的残花一瓣瓣飘落地上,索性计着数,看看这会子工夫到底落了多少花瓣。待他感到坐倦了,便站起身来,缓缓向家走去。他此时一边走着,一边注意地上长的青草。春天快过去了,比起前些时,草地的面积又扩大了,草也长高了。他走走停停,悠然自适,也不知这回家的路到底走了多少时间。 这就是他面对此时此景写出来的诗。他哪里想到要去蹈袭前人呢? 当然,“坐久落花多”“芳草独寻人去后”或其他近似的句子,很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暗暗出现,但终究来说,他是写自己的诗。 用“细数落花”来摹写“坐久”,不仅形象很美,而且构思精细。用“缓寻芳草”来解释“归迟”,不仅大有理由,而且写尽闲适之情。《三山老人语录》云:“欧公(欧阳修)‘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与荆公‘细数落花’诗联,皆状闲适,而王为工。”这个评价是公允的。 3、王安石《定林》 作者:【宋】王安石 漱甘凉病齿,坐旷息烦襟。 因脱水边屦,就敷岩上衾。 但留云对宿,仍值月相寻。 真乐非无寄,悲虫亦好音。 赏析: 定林寺依山临溪,古木参天。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时经常到此游憩,并写过不少诗篇。这是其中最为出色的一首。 长期繁重的政务,使诗人体衰多病;来自反变法派的激烈攻击,也使诗人的心灵受到了创伤。他多么需要一个清幽的环境来休养身心!定林正是这样一个理想之处。首句“漱甘凉病齿”,从养身的方面赞美定林风物宜人。“漱甘”化用了《晋书·孙楚传》中“枕石漱流”的典实。“枕石漱流”是隐者的行为,正合诗人当时的处境。不说“漱流”而说“漱甘”,表明诗人对定林的山泉溪水十分喜爱。“凉病齿”是说泉水清凉,对于病齿特别适宜。次句“坐旷息烦襟”,从养心的方面赞美定林的清静可喜。久坐之后,能令人澄心息虑,邈然神远。这两句写定林的好处,不作景语,纯粹从自身的感受道出,而定林的山水林壑之美,已在不言中。 颔联写水边脱屦与岩上敷衾两个细节,透露出诗人微妙难言的衷曲和守正自信的品格。水边脱屦,化用王勃《山林兴序》中语:“簪裾见屈,轻脱履于西阳;山水来游,重横琴于南涧。”(《全唐文》)诗中易“脱履”为“脱屦”,意思稍晦,但“簪裾见屈”,恰合自己身份。诗人用世之心十分强烈,罢相盖出于不得已;行吟泉畔,岂是素愿?水边脱屦这一行动,看似放达不羁,实际上颇有几分《离骚》的意味。岩上敷衾,暗用古语“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之意。“就敷”两字,见其不加选择,随遇而安。诗人扪心自问,衾影无愧,故出处进退,无所不可。 最后两句抒写自己旷达的襟怀,极富理趣。“真乐”一词,见于《列子·仲尼》:“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晋张湛注:“都无所乐,都无所知,则能乐天下之乐,知天下之知,而我无心者也。”“无心”是指无机巧之心。诗人未尝杂有机心,故退居林下,能乐天下之乐。“真乐非无寄”的“非无”两字,用双重否定的语气强调了一个肯定的意思,即“真乐”是无处不寄、所在皆有的。由于诗人达到了这样一种思想境界,所以连悲鸣的虫声也感到非常悦耳动听了。虫鸣之声,本无所谓悲与不悲。“欢者闻之则悦,忧者听之则悲。悲欢之情,在于人心。”(《旧唐书·音乐志》)诗人对于“悲虫”之音感到愉悦,可见他内心欣然自得,将贵贱、荣辱、得失,一概付之度外,全身心陶醉在无比美丽的定林秀色之中。 通篇信笔点染,天巧偶发,若不用意,吟咏久之,始知于恬淡闲适之中,寓有无限悲壮曲折之意,故贺裳击节叹赏说:“作闲适诗,又复如此,真无所不妙。”(《载酒园诗话》) 第19章 【宋】王安石《送项判官》《半山春晚即事》 1、王安石《送项判官》 作者:【宋】王安石 断芦洲渚落枫桥,渡口沙长过午潮。 山鸟自鸣泥滑滑,行人相对马萧萧。 十年长自青衿识,千里来非白璧招。 握手祝君能强饭,华簪常得从鸡翘。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项判官生平未详。宋代的判官一般为州府或节度、观察等使的佐吏,主管判断公事,在地方官中虽非正职,但地位相当重要。 诗的开头两句写送别时所见的景物。首句“洲渚”是由江中泥沙冲积而成的小洲,可见送别的地点是在江畔渡口。“断芦”和“落枫”点明时间是西风萧瑟的深秋季节。次句“沙长”与“午潮”密切相关,由于午潮已过,随着潮水的退落,原来被水淹没的岸边沙滩皆呈现在眼前,显示送别的时间是过午以后。 第三、第四两句记渡口所闻所见。“山鸟”是指一种捕食小虫的禽鸟,俗称“山鸡”,又名“鸡头鹘”,它常发出“泥滑滑”(滑,读作“古”)的鸣叫声,南方人便称这种鸟为“泥滑滑”。“泥滑滑”三字,是山鸡鸣叫的谐音,写得颇为有趣。第四句概括描述了这个渡口车来马往、熙熙攘攘的情形。“萧萧马鸣”出自《诗经·小雅·车攻》;这里的“马萧萧”,本于杜甫《兵车行》中的“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的诗句,与上句“泥滑滑”成对,也是谐音。作者运用唐代诗人的句子,写情写景,妙到毫端,却又各不相犯,足以见其笔力。 第五、第六两句写与项判官的情谊以及项判官的为人。第五句包括了两个典故:“十年”用《礼记·曲礼》中的“十年以长,则兄事之”;“青衿”出自《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毛传》云:“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所服。”这句是说,两人的年龄大约相差十岁,亲如兄弟,最初认识的时候,彼此都还是没有官职的学子。第六句“白璧招”用《韩诗外传》“楚襄王遣使持金十斤,白璧百双,聘庄子为相,庄子固辞”一事,指项判官为官廉洁,他千里迢迢来此,并不是贪图荣华富贵。 结尾两句,是临别赠言。第七句的“强饭”化用平阳公主对汉武帝卫皇后说的话。卫皇后即卫子夫,原是平阳公主家中的一名歌女。她初入宫时,平阳公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愿无相忘!”(《汉书·外戚传》)第八句的“簪”,指系发于冕的簪,“华”是形容词,言其美。“鸡翘”,是鸾旗车的俗称。这种车上的旗杆插有彩色羽毛。这两句是希望项判官保重身体,努力加餐,将来一定高车大马,前途无量。 此诗与一般的赠别之作不同,作者没有渲染当时的离情别绪。前后八句脉络分明,用一个“真”字贯穿始终。前四句写景,诗人把送别时耳闻目睹的真情实景加以描叙,使渡口的情形历历如在目前,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山鸟”一联,命意造境,别开生面,借前人名句,为己所用,而又不露痕迹,波澜起伏,情趣盎然。后四句叙情,表达了诗人真挚的感情。其中虽穿插了几个典故,但用得精妙贴切,语重心长。后人谓王安石的诗在宋诗中有唐诗风调,这诗可作代表。 2、王安石《半山春晚即事》 作者:【宋】王安石 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阴。 翳翳陂路静,交交园屋深。 床敷每小息,杖屦或幽寻。 唯有北山鸟,经过遗好音。 赏析: 半山,在今江苏南京;宋时,从江宁东门到钟山,这里恰好为一半路程,故称作半山。新法失败后,作者晚年退居江宁,并于宋元丰年中(或作二年,或作五年)营建半山园,自号半山。本诗表现了他隐退生活的一个侧面。 起首二句甚为奇妙,寥寥十字,写尽春色的变化,展现出一派绿肥红瘦的景象。常人写红花凋谢,难免有惋惜之情,而使诗歌染上一层淡淡的哀愁。此诗却不然,诗人有着积极的人生态度,其笔下展现的是欣欣向荣的喜人景象。春风是无法“取”花的,但若没有这个“取”字,如何能形象地表现自然景象之变换?春风也不会“酬”与清阴(荫),但若没有这个“酬”字,又如何能体现作者欣然自得的情怀?若无此二字,诗人的达观与春风的和煦,又怎能跃然纸上? 既然春风慷慨赐予清阴(荫),诗人怎能辜负了那一片厚意而不去欣赏呢?所以第三、四句以“清明”为本,稍作展开。“翳翳”,形容树木茂密的样子。“交交”,形容树木相互覆盖交加的样子。只见那小路沿着山坡在茂密的树林中蜿蜒曲折,伸向远处,园屋隐约可见。这两句写静,略有唐人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题破山寺后禅院》)的风味。然而常诗是禅寂之静,此诗用了“翳翳”“交交”,显得更有生意。 至此,读者不禁要问,如此深园,其主人是谁?风度如何?所以第五、六句笔锋一转,顺势推出主体形象。床敷,即安置坐具。杖屦,指扶杖漫步。二句截取两个生活片断来刻画半山园主人的风神。或居家凭几小憩,或寻幽杖屦独行。两者虽是一静一动,但同样表现了诗人恬淡安宁而又欣然自乐的心境。 在此宁谧的环境中,突然传来阵阵清脆悦耳之声,抬头望去,北山一鸟飞过,留下一片“好音”!这两句极富韵味。北山即钟山,六朝时周颙曾隐居于此。如今这北山,除了诗人独步寻幽之外,杳无人迹,只有声声鸟鸣,偶尔来慰我岑寂。在冲淡的外表下,怀孤往之志、举世无人相知的感慨便显于言外。难怪有人说是“寓感愤于冲夷之中,令人不觉”(高步瀛《唐宋诗举要》)了。 第20章 【宋】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 刑赏忠厚之至论 作者:【宋】苏轼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1]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 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2]。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3]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4]曰:“鲧[5]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6]。”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7]。”呜呼!尽之矣!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怒,乱庶遄沮[8]。”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注释: [1]吁俞:《尚书·尧典》:“帝曰‘吁!咈哉!’”吁(xu须),感叹声。《尚书·尧典》:“帝曰‘俞’。”俞,犹言“然”,表示应允。[2]“故孔子”句:《尚书》传为孔子所编纂。《吕刑》被收入,故云:“孔子犹有取焉。”[3]皋陶(yáo姚):尧时的士官,狱官之长。[4]四岳:族中首要,主四方名山大岳之官,因有四岳之称,可以参议政事。[5]鲧(gun滚):尧的臣子,传说乃大禹的父亲。[6]方命:《汉书·王商传》引作“放命”,即“弃命”。圮(pi丕)族:即“毁族”。见《尚书·尧典》。[7]宁失不经:意为宁愿承担失刑的罪责。不经,谓非常之罪。见《尚书·大禹谟》。[8]祉(zhi支):喜。遄(chuán船):迅速。沮(ju巨):止。见《诗·小雅·巧言》。 赏析: 宋仁宗嘉佑二年(1057),二十二岁的苏轼应礼部试,写了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当时的主考官是欧阳修,详定官是梅尧臣。梅主张取为第一名,欧阳修也很赏识,怀疑可能是他的门生曾巩所作,考虑到文中“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这两句话没有注明出处,最后决定取为第二名。及入谢,欧阳修问到那两句话的出处,“东坡笑曰:‘想当然耳!’”(龚颐正《芥隐笔记》)由此可见,即使写这种严格的应试之文,才华横溢的苏轼也是不排斥丰富的想象力的。 试题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孔安国传注文:“刑疑附轻,赏疑从重,忠厚之至。”苏轼误记为“赏疑从与,罚疑从去”,于是紧紧抓住这一题目,主要阐明古代的贤君赏善惩恶,都是本着忠厚宽大的原则,主张“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应试之文,佳作极少,但这篇文章却是佼佼者,有其鲜明特色。 由于文章的题目出自《尚书》,所以先以咏叹先王爱民之深,忧民之切开头,紧扣主旨。接着从赏善与罚不善两方面说明,总归于“忠厚”二字。周道衰落之后,穆王还是把要善于用刑的方法,告诉吕侯。所谓“祥刑”,意谓用刑须审慎从事。王先谦《孔传参正》认为“祥”当为“详”。按《汉书·明帝纪》:“详刑慎罚,明察单辞。”又《刘恺传》:“非先王详刑之道也。”引《尚书》郑玄注云:“详,审察之也。”“详刑”实际上就是要“慎刑”,所以说孔子对此还是给予了肯定。衰世尚且如此,何况盛世呢?这是退一步说,从而更加夯实了主旨的深厚基础。 但是,赏罚之道,要完全掌握它,并非易事。轻重的分量,也难以掂得很准。所以文章从经文中拈出了一个“疑”字。解决疑难问题的原则就是“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所谓“广恩”“慎刑”,都体现了“忠厚”之义。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作者引用了唐尧不从皋陶执法杀人的意见,而同意四岳任用鲧的例子,体现先王刑赏之道,一本忠厚。通过叙事中的剖析,文章又引用《书经》的警句加以论断,复以咏叹出之,不仅使主旨更加突出,而且与开头遥相呼应,使人有浑然一体的感觉。 行文至此,主旨似乎已经完全阐明了,但是,作者并不就此收住,反而蓄足气势,横生波澜,展示了他不可羁縻的才思。关于可赏可不赏,可罚可不罚的提示,这自然是上承“疑”字而来,但它并不是前者的重复。“疑”是有问题,而此则认识上已经基本明确,其概念和前者又不完全相同。而在这个范围内的过赏过罚问题,苏轼认为“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通过这一层挖掘,既深化了主旨,又体现了作者认识事物剖细入微的能力。而其断语“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则又表现了极大的概括力,显得斩钉截铁,十分精悍有力。 赏和罚的范畴剖析明白之后,接着进一步又探讨赏和罚(刑)的方式。作者认为,古代赏赐有功者不一定用爵禄,处罚有罪者不一定用刀锯;加之“善不胜赏”,“恶不胜刑”,范畴和方式实际上都被扩大了。如此发挥,真是处处贯通,无往而不可。但是既要放得开,又要收得拢。“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仍然再拈出“疑”字,使文眼在笔阵墨浪中豁然透气,又复归结到“忠厚之至也”这个主旨上来。余波振荡,最后又引用《诗经》《春秋》之义,十分鲜明地捧出了题目。题目亦即结论,在结构上显得非常紧密而完整。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统治者动辄施以刑罚,并不“慎刑”,至于“广恩”、赏赐之类,也往往是统治阶级内部的事。所以文章提出的赏善惩恶一本忠厚的原则,不过表现了试官和作者希望不要滥刑无辜,要求推行“仁政”的善良愿望而已。为政之道,宽猛相济。《左传》中记载郑国大政治家子产以水火之喻论政宽猛的话,孔子听了,深受感动,也说:“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博学的苏轼不可能不知道这段故事。宋代以经文为题取士,至明清变而为八股,谓之制义。应试者是不能违背经义的。对此,也就不必苛求古人了。 第21章 【宋】苏轼《记游定惠院》 记游定惠院 《古文鉴赏辞典》(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版2019-09-20 作者:【宋】苏轼 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1]其下矣。今年复与参寥师及二三子访焉[2],则园已易主。主虽市井人[3],然以予故,稍加培治。山上多老枳木[4],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项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此木不为人所喜,稍稍伐去,以予故亦得不伐。既饮,往憩于尚氏之第。尚氏亦市井人也,而居处修洁,如吴越间人,竹林花圃皆可喜。醉卧小板阁上,稍醒,闻坐客崔成老弹雷氏琴[5],作悲风晓月,铮铮然,意非人间也。晚乃步出城东,鬻[6]大木盆,意者谓可以注清泉,瀹瓜李,遂夤缘[7]小沟,入何氏、韩氏竹园[8]。时何氏方作堂竹间,既辟地矣,遂置酒竹阴下。有刘唐年主簿者,馈油煎饵,其名为甚酥[9],味极美。客尚欲饮,而予忽兴尽,乃径归。道过何氏小圃,乞其藂橘[10],移种雪堂之西。坐客徐君得之[11]将适闽中,以后会未可期,请予记之,为异日拊掌[12]。时参寥独不饮,以枣汤代之。 注释: [1]五醉:苏轼于元丰三年二月到达黄州贬所,至此已五见海棠开花。[2]参寥师:僧参寥,本姓何,名昙潜,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苏轼为更名道潜,后号参寥子。师,是对僧人的尊称。苏轼通判杭州时与之交游。崇宁末,归老江湖,赐号妙总大师。苏轼《〈参寥泉铭〉序》说:“余谪黄州,参寥子不远数千里从余于东坡,留期年,尝与同游武昌之西山,梦相与赋诗,有寒食清明、石泉槐火之句”。二三子:同游者有徐大正、崔闲等人。[3]市井人:指普通的市民。[4]枳(zhi纸):亦称“枸橘”,一种落叶小乔木,茎上有刺,果实可入药。[5]雷氏琴:苏轼题跋有《家藏雷琴》一首,言琴上有“雷家记”字样。文记此琴之妙说:“其岳不容指,而弦不?,此最琴之妙,而雷琴独然。求其法不可得,乃破其所藏雷琴求之。琴声出于两池间,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隘,徘徊不去,乃有馀韵,此最不传之妙。”?(xiàn线):散。崔成老:崔闲。[6]鬻:本义是“卖”的意思,这里作“买”讲。[7]夤缘:循沿。[8]何氏、韩氏:指何圣可、韩毅甫。[9]为甚酥:宋周紫芝《竹坡诗话》:“东坡在黄州时,尝赴何秀才会,食油果甚酥。因问主人此名为何。主人对以无名。东坡又问为甚酥,坐客皆曰:‘是可以为名矣。’又潘长官以东坡不能饮,每为设醴。坡笑曰:‘此必错煮水也。’他日忽思油果,作诗求之云:‘野饮花前百事无,腰间唯系一葫芦。已倾潘子错煮水,更觅君家为甚酥。’”[10]藂橘:一丛橘树。藂,同“丛”。[11]徐君得之:徐大正,字得之,黄州知州徐大受君猷之弟,作者的朋友。[12]拊掌:鼓掌,表示欢乐。 赏析: 本文是苏轼贬居黄州(治今湖北黄冈)时应徐大正之请而写的一篇记游小品。定惠院在黄冈县城东南,东坡初到黄州时曾寓居于此,后又常往游。据其《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诗王十朋集注引《志林》,东坡此次游定惠院为元丰七年(1084)三月初三日事。文中记述了与二三友人一天愉快的游赏,随物赋形,信笔抒意,以淡雅的笔触,将叙事、写景、抒情融为一体,渲染出一种清新隽永的意境,引人入胜,耐人寻味。 开篇写游定惠院东小山(即柯山),观赏海棠和枳木,醉酒花下。写海棠只用“特繁茂”一笔带过,引出“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以昔游之乐烘托今游之乐,具有浓重的抒情意味。苏轼初至黄州,所作《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极力赞美这“佳人在空谷”的海棠幽独高雅和美丽清淑的品格,并悬想其乃移自西蜀(蜀中盛产海棠),而自己以蜀人谪居此间,引为患难之交。由此可以想见作者对这株海棠喜爱之深和置酒花下的情怀。写枳木则着重刻画其性状,以老人的脖颈形容枳木筋脉裸露在外,用一串串的大珍珠比喻洁白而圆润的花朵,都很新颖形象。不论写海棠还是枳木,均透露出园圃主人对作者的深挚友情。——山园虽已易主,新主人以东坡之故,对他所喜爱的林木仍加意保存、爱护。起笔用笔富有变化,不落俗套。“既饮”以下依次写憩于尚氏宅第的潇洒和不拘形迹,听崔成老弹雷氏琴的超然感受,买木盆以清泉浸渍瓜果的乐趣,入何氏园竹阴置酒的幽雅,席上“油煎饵”的酥美,归途乞丛橘移植的清兴……十馀件野游细事,一一写来,不嫌堆砌,不觉平板,不待安排,不拘体式,幽默风趣,灵动自然,仿佛率意挥洒,而情韵遂现,娓娓动听,是东坡小品文中的佳作。明袁宏道《雪涛阁集序》说:东坡小品文,“于物无不收,于法无不有,于情无不畅,于境无不取”。于此可见一斑。 第22章 【宋】苏轼《灵壁张氏园亭记》 灵壁张氏园亭记 作者:【宋】苏轼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1]。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馀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2]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馀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馀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3]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屦,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 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注释: [1]灵壁:本秦符离县地。汉属沛郡。隋属徐州。唐时降为灵壁镇。《元和郡县图志》卷九《河南道》五《符离县》:“灵壁故城,在县东北九十里。”宋哲宗元佑七年改为县。今属安徽省。汴之阳:汴水北岸。汴水上流受黄河水,隋朝之后其故道由旧郑州、开封至商丘,改东南流经灵壁、泗县入淮河。北宋漕运江淮湖浙的粮粟入京师,皆由此道。故文中称张氏园亭地处“舟车冠盖之冲”。[2]宋:宋州,北宋升为南京应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苏轼罢徐州任,至此病留半月,转水路赴湖州。[3]泗:泗水,发源于今山东泗水县东蒙山南麓,流经曲阜、徐州。宋熙宁中黄河改道流向东南,于徐州合泗水入淮河。 赏析: 苏轼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而遭到排斥,自请外放,由开封府推官通判杭州。不久徙知密州,又徙知徐州、湖州。本文就是苏轼于神宗元丰二年(1079),由商丘循汴河赴湖州任途中,经过灵壁张氏园亭,应张硕之请而作的一篇记文。 这里记的是一座私家庄园。通过记述这座庄园的地理位置、景物、规模、用处及其建筑始末,苏轼生发一通议论,以别抒怀抱。自“古之君子”以下,则是全文的重心所在。 这个重心即是围绕“不必仕,不必不仕”这一命题所进行的探讨,及其所作出的抉择。 仕与隐,是古代知识分子所面临的人生首要课题,从而也构成了古典诗文中的永恒主题之一。苏轼提出“不必仕”,是因为他认为“必仕则忘其身”。一个人如果一心追求功名爵禄,不顾政局的好坏、执政者是否贤明,就会入迷途而不知返,临危境而不知止,必然招来杀身之祸。此之谓“忘其身”。苏轼提出“不必不仕”,是因为他认为“必不仕则忘其君”。一个人如果永远优游燕息于山林风月之中,固然可以全身远祸,陶情怡性,但却丢开了为君主效力的义务,没有负起对国家、社会的责任。此之谓“忘其君”。而在苏轼看来,一般的知识分子恰恰好走这两个极端。后者招来“违亲绝俗”的非议,前者又犯了“怀禄苟安”的毛病。苏轼自己的主张则是“蹈其义”,“赴其节”,“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他打了个奇妙的比喻:譬如人的饮食,饥渴的时候,就应吃喝;吃饱喝足,就应当停止。说到底,他还是主张出仕的,只是在仕途中不要沉迷,应当临危即止,急流勇退。 这流露了苏轼在辗转流徙的仕宦生涯中的典型心态。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多年的入仕从政,已经尽到了自己对君主效力的义务;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因自己与执政者的政见不合,而遭到进一步的迫害,因此产生了急流勇退的想法。他力图对这两方面都作出合理的解释,以维系其精神的平衡,摆脱仕宦不遇的烦恼和痛苦。 鉴于以上心态,苏轼从张氏园亭受到启发。他认为这种“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的庄园,既是出仕的根据地,又是退隐的避风港。出仕,有庄园的物产可以养其亲,为行义求志解除后顾之忧;退隐,也不但有庄园的物产可以养其老,更有山林景致可以怡其性,为全身远祸找到一块理想的乐土。苏轼还认为,建筑这样的庄园不仅是为个人计,而且也是为子孙计。所以在文章的最后一段,他表示相中了徐州:一是这地方的地理位置、物产风景及民风民俗好;二是这地方的百姓对自己有感情。他想在徐州构置一座庄园,与张氏庄园南北相望,以便退隐之后在这里养老,且时与张氏子孙往来游乐。文章以此作结,表现了苏轼趋归隐逸的思想。 从不久苏轼在湖州知州任上发生“乌台诗案”,遭到下狱陷害来看,他在本文中流露的急流勇退的想法并非没有根据,也不是出于一时之兴,他在离徐州赴南京时写给苏辙的诗中就说过“归耕何时决,田舍我已卜”,“逝将解簪绂,卖剑买牛具”了。 为充分表达文章的重心,文章的开头就不能不详细描述张氏园亭的地理位置、环境风貌、景物构筑、物产养植,以突现“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的作用,及张氏先人构筑此园亭的远见卓识和泽及子孙的功德。这些内容越是写得充分,作者最后“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的构想才更有基础,更显得合理。同时,也满足了张硕要求作者向世人介绍其园亭之美,及其先人功德的愿望。 形式上,文章熔记叙、描写、议论、抒情于一炉,特别表现出苏文惯有的善于理性思辨的特长。议论风生,长短句式的相互搭配,间以一连串的对偶句式的穿插,使行文如行云流水,无风自涌,具有雄辩的气势。 第23章 【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记承天寺夜游 作者:【宋】苏轼 元丰六年[1]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2]。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注释: [1]元丰六年:公元1080年。元丰为宋神宗年号。[2]承天寺:在今湖北省黄冈市南。张怀民:字梦得,苏轼的友人。 赏析: 苏轼自己评论他的文学创作,有一段话很精辟: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文说》) 这段话,可与他的另一段话相补充:“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雾,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江行唱和集序》)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文,是“充满勃郁”于内而不得不表现于外的东西。胸有“万斛泉源”,才能“不择地皆可出”;胸中空无所有,光凭技巧,就写不出好文章。苏轼的确是胸有“万斛泉源”的大作家。就其散文创作而言,那“万斛泉源”溢为政论和史论,涛翻浪涌,汪洋浩瀚;溢为游记、书札、叙跋等杂文,回旋激荡,烟波生色。 不妨据此来赏读这一篇随笔性的小文章《记承天寺夜游》。 这篇文章只有八十四个字,从胸中自然流出,“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无从划分段落。但它不是“在平地”直流的。只有几十个字,如果“在平地”直流,一泻无余,还有什么韵味!细读此文,它虽然自然流行,却“与山石曲折”,层次分明。“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这像是写日记,老老实实地写出年月日,又写了个“夜”字,接下去就应该写“夜”里干什么。究竟干什么呢?“解衣欲睡”,没什么可干的。可就在“解衣”之时,看见“月色入户”,就又感到有什么可干了,便“欣然起行”。干什么呢?寻“乐”。一个人“行”了一阵,不很“乐”,再有一个人就好了;忽而想起一个可以共“乐”的人,就去找他。这些思想活动和行动,是用“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两句表现出来的。寻见张怀民了没有,寻见后讲了些什么,约他寻什么“乐”,他是否同意:在一般人笔下,这都是要写的。作者却只写了这么两句:“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接着便写景: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步于中庭”的时候,目光为满院月光所吸引,引起一种错觉:“积水空明”,空明得能够看清横斜交错的各种水草。院子里怎么会有藻、荇之类的水草呢?抬头一看,看见了竹、柏,同时也看见了碧空的皓月,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不是藻荇,而是月光照出的竹、柏影子!“月光如水”的比喻是常用的,但运用之妙,因人而异。不能说作者没有用这个比喻,但和一般人的用法却很不相同,所产生的艺术效果也很不相同。 文思如滔滔流水,“与山石曲折”,至此当“止于不可不止”了。“止”于什么呢?因见“月色入户”而“欣然起行”,当止于月;看见“藻荇交横”,却原来是“竹柏影也”,当止于“竹柏”;谁赏月?谁看竹柏?是他和张怀民,当止于他和张怀民。于是总括这一切,写了如下几句,便悠然而止: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寥寥数笔,摄取了一个生活片断。叙事简净,写景如绘,而抒情即寓于叙事、写景之中。叙事、写景、抒情,又都集中于写人;写人,又突出一点:“闲”。入“夜”即“解衣欲睡”,“闲”;见“月色入户”,便“欣然起行”,“闲”;与张怀民“步于中庭”,连“竹柏影”都看得那么仔细、那么清楚,两个人都很“闲”。“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冬夜出游赏月看竹柏的,却只有“吾两人”,因为别人是忙人,“吾两人”是“闲人”。结尾的“闲人”是点睛之笔,以别人的不“闲”反衬“吾两人”的“闲”。惟其“闲”,才能“夜游”,才能欣赏月夜的美景。读完全文,两个“闲人”的身影、心情及其所观赏的景色,都历历如见。 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二月到达黄州贬所,名义是团练副使,却“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篇文章一开头就记“夜游”之时是“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表明他在黄州贬所已经快满四年了。张怀民此时也谪居黄州,暂寓承天寺。这两人,都因被贬而得“闲”,气味也相投。张怀民赠墨二枚给苏轼,苏轼作《书怀民所遗墨》一文以记之。张怀民修了一座亭子,“以览江流之胜”;苏轼名之曰“快哉”,苏轼的弟弟苏辙写了《黄州快哉亭记》,至今为人们所传诵。记的末段说: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馀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这段文字,正可与《记承天寺夜游》参看。 苏轼的心胸的确很“坦然”。累遭贬谪,仍然乐观、旷达;即使流放到儋耳,也不曾像“骚人思士”那样“悲伤憔悴”。但他有志用世,并不自愿当“闲人”。因贬得“闲”,“自放于山水之间”,赏明月,看竹柏,自适其适,自乐其乐;但并不得意。他那“自适”与“自乐”,其中包含了失意情怀的自我排遣。《记承天寺夜游》的字里行间、特别是结尾数句的字里行间,都表现了这种特殊心境;只不过表现得非常含蓄罢了。有人单纯赞赏“其意境可与陶渊明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相比”,似乎还失掉了些什么。 第24章 【宋】苏轼《答谢民师书》 答谢民师书 作者:【宋】苏轼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1],不敢复齿缙绅[2]。自还海北[3],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4],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5],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远[6]。”又曰:“辞,达而已矣[7]。”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8];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9]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10]?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11],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馀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12]。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13]。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 所须惠力法雨堂字[14],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15],当往游焉。或僧欲有所记录,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16],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注释: [1]坐废:因罪受贬。累年:多年。苏轼于绍圣元年(1094)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绍圣四年(1097)再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至元符三年(1100)被赦还,南贬已达六年。[2]“不敢”句:谓不敢自居于士大夫之列,与之交游。[3]“自还”句:指渡海北还。苏轼于元符三年六月二十日渡海。[4]无一日之雅:语见《汉书·谷永传》,意谓素无交谊。雅,平素,引申为交往。[5]“倾盖”句:意谓一见如故。邹阳《狱中上书自明》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语。倾盖,指途中偶然相遇,停车交谈,两个车盖相倚而倾斜。[6]“言之”二句: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7]辞,达而已矣:见《论语·卫灵公》。[8]系风捕影:风与影都没有实体,难以捕捉,用来比喻了解客观事物的奥妙底蕴很不容易。《汉书·郊祀志下》:“如系风捕影,终不可得。”[9]雕虫篆刻:语出扬雄《法言·吾子》:“或曰:‘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这里用以比喻辞赋为小技。西汉童子学习的秦朝八种书体,虫书、刻符是其中纤巧难学的两种。雕虫篆刻,是说雕琢虫书,篆写刻符,都是童子所习的小技。[10]“终身”三句:扬雄仿《易》作《太玄》,仿《论语》作《法言》,自命为是着述经传,苏轼认为这只是不用讲求音节的赋体而改用散文罢了,不能算作经传。[11]“屈原”三句:《史记·屈原列传》:“《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诗经》里有“变风”、“变雅”,所以苏轼说《离骚》是风雅之再变者。[12]“使贾谊”四句:扬雄《法言·吾子》:“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苏轼反对此说,认为应该给贾谊以较高的评价,不能因为他作过赋就贬低他,与司马相如相提并论。升堂有馀,古人把学问由浅入深的三种境界喻为“入门”、“升堂”、“入室”,升堂有馀是说快达到“入室”的造诣极高的境界了。[13]欧阳文忠公言:欧阳修《苏氏文集序》:“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消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此意苏轼曾多次引述,如《答刘沔都曹书》云:“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贝,未易鄙弃也。”又《答毛滂书》:“文章如金玉,各有定价。先后进相汲引,因其言以信于世,则有之矣。至其品目高下,盖付之众口,决非一夫所能抑扬。”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一载,苏轼谓谢民师曰:“子之文如上等紫磨黄金。”又用以比人,如《答黄鲁直书》:“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称扬为!”又《太息一章送秦少章》:“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等等。本篇引欧阳修语,当只“文章如金玉”一喻,“市有定价”以下,是苏轼的引申发挥,故各篇措语多有不同。[14]惠力:寺名,一作慧力,在江西临江(今樟树市)县南二里。临江邻近谢氏家乡新淦,谢氏请苏轼为惠力寺法雨堂题额。《东坡经进文集事略》本“堂”后有“两”字。[15]临江:宋临江军,治所在今江西樟树市。新淦亦其属县。[16]峡山寺:在广东清远市清远峡。苏轼绍圣元年来惠州时曾游其地,有《题广州清远峡山寺》文。 赏析: 本文又题作《与谢民师推官书》。谢举廉,字民师,新淦(今江西新干)人,元丰八年(1085)进士,颇有诗名,与叔父谢懋、谢岐,弟谢世充同榜登第,时称“四谢”。元符三年(1100),苏轼自海南遇赦北还,六月过海,十月至广州。当时谢民师任广州推官,曾携带诗文谒见苏轼,很得苏轼的赏识。苏轼离开广州后,谢民师多函候,本篇是苏轼行至广东清远写给谢民师的复信。 这封书信,开端陈述双方交谊,收尾答复对方请托,中间重点谈艺论文。苏轼晚年连遭远贬,历经坎坷,饱尝人事冷暖、世态炎凉,不愿轻易纳交官府中人。“不敢复齿缙绅”一语,话中有话,浸透了作者酸楚郁愤的情愫。他多年谪居岭海,如今遇赦北归,实乃意外之大幸,“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只一笔,写尽了大难不死者绝处逢生的真切体验。备受迫害与冷遇的苏轼,长期故旧星散、交游断绝,而素无往来的谢氏,却多次问讯、过往,情亲意厚,对方的殷殷相待,使苏轼感到“倾盖如故”。这段文字坦率地陈述了苏轼由保留观察到乐于纳交的复杂心理,与友人诚挚而亲切地交流了思想。收尾对谢氏求索墨迹作出恳切说明、答复,并将当下行踪告知友人,措辞简当而亲切。 书信的重点是阐述自己对文艺问题的见解。作者由赞扬谢民师的作品,发表了“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一段妙论,表达了自己崇尚平易自然文风的一贯主张。他自评其文云:“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文说》)这段话与信中所云可以互相参证,足见这种天然美的风格苏轼最为倾心,事实上也只有他的文章才达到了这种境界。崇尚天然美并不忽视文采。引用孔子的两段话,既强调重文,又强调达意。人或以为“止于达意”,“疑若不文”,苏轼把两者统一起来予以诠解,纠正了“辞达”只是语言表现问题的片面理解。他认为一要能“求物之妙”,即善于寻求客观事物的奥妙底蕴,把握难以捕捉的生动意象;二要“能使是物了然于心”,即细致地观察、熟悉、认识、理解事物的内在本质;三要“能了然于口与手”,即以准确而形象的语言予以生动的表现。只有如此,才叫“辞达”。辞而能达,便一定会很有文采了。他的解说,深刻揭示了文艺创作中物、意、言三者的关系,触及到了文艺创作的特殊规律,给孔子“辞达”说注入了新的意蕴。倡导辞达,自然反对故为艰深,故下文借批评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进一步阐述“行云流水”的境界和“辞达”的要求,并非在于形式,而首先取决于内容。正由于此,所以扬雄的终身雕篆,独变其音节,不足以称“经”;屈原作《离骚》,不能因为形近于赋而予以贬低。屈原的《离骚》上承风雅而加以变化,其成就可说光照日月;贾谊学力甚高,倘生当其时,何妨作孔子的“入室”弟子,而扬雄因为他写过赋就鄙视他,这是单从形式着眼,表明扬雄识度浅陋。这里经过对扬雄的驳议,更加深层地昭示了苏轼重天然、讲文采、反对故作艰涩的文学观。末引欧阳修在《〈苏氏文集〉序》中所说的“斯文,金玉也”一句语意而加以发挥,作为收结,既回应上文,又表明未敢自是,体现了学界老宿谦谨自律和平等待人的良好学风。 与友人论文一段,先借称颂对方文风提出自己正面的风格理想和美学追求,次借诠解先哲名言阐述创作三昧,再以驳诘前人旧说申论自己的见解。行文中以“行云流水”喻文风的自然,以“系风捕影”喻把握创作兴会,以“精金美玉”喻文章佳妙,语言新颖生动,富有文采。《晚村精选八大家古文》说:“论文到精妙处,亦唯东坡能达。”正说明本篇论文臻于精妙之域,进入“辞达”之境,体现了苏文的本色。 第25章 【宋】苏轼《书上元夜游》 书上元夜游 作者:【宋】苏轼 己卯上元,予在儋州,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1]杂揉,屠沽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睡,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过[2]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 注释: [1]民:指汉族。夷:指当地少数民族。[2]过:苏轼的幼子,字叔党。绍圣四年(1097)随侍苏轼于海南。 赏析: 这是哲宗元符二年己卯(1099)东坡在海南儋州(治今海南儋州市)贬所写的一篇小品,《东坡志林》题为《儋耳夜书》。 随笔小品之体,肇始于魏晋,繁盛于两宋,东坡最擅胜场,而其游记小品更多佳构。东坡的小品文,信笔挥洒,款款而谈,不假雕饰,真率自然,字字从性灵中流出,在他的散文中独具风韵。今人吕叔湘曾说:“或直抒所怀,或因事见理,处处有一东坡,其为人,其哲学,皆豁然呈现。”(《笔记文选读》)正确地道出了东坡小品文的妙处。 这篇小品,前半记述与海南文士月夜出游的一个生活断片。在那明月皎洁的上元(农历正月十五日)美好之夜,应几位老书生之邀,东坡“欣然”出游。城西的风光,僧舍的景物,小巷的民情,纷纷攘攘的生意人,都引起他浓厚的兴趣,使他流连忘返,回到家中,天已三更,儿子也已掩门熟睡。东坡借这一生活断片,不用细节刻画,自然透露出了儋州小城上元之夜的繁荣景象、祥和风俗,并抒发出一种悠然自得的心情,反映了自己与海南人民的亲切交谊,文笔轻快自然,隽永优美。“步”、“入”、“历”三个动词连用写出了东坡从容观赏景物的心态和乐而忘返的浓厚游兴。以“杂揉”形容汉族和黎族的融洽相处,用“纷然”描写市井气象的繁荣,文笔简净。作者的三鼓始归和儿子的“掩关熟睡”,说明他们虽然远谪海南,但与生活环境十分和谐,心境十分安闲恬静。 “放杖而笑”以下,写作者由“欣然”出游而悟得的因缘自适、随遇而安、当下即是的生活哲理。但东坡不是用议论来直接阐说,而是用富有生活情趣的“放杖而笑”来表现,这四个字又本于《庄子·知北游》。由“放杖而笑”引出儿子发问,从而推进到“自笑”和笑人。东坡的“自笑”,是他出游后的悠然自得之笑,是苦中求乐的自我慰藉之笑。“笑韩退之”,则是笑他思度拘滞,不善超拔。韩愈曾写过一首《赠侯喜》诗,是借钓鱼寄寓对人事的感慨。诗中说:门生侯喜叫他到洛水钓鱼,洛水很浅,是虾蟆、雀儿戏游的地方,不值得垂钓。果然他们从早钓到晚,举竿引线,好不容易才钓到一寸长的小鱼,这时他们很为感慨扫兴。诗的下文写道:“我今行事尽如此,此事正好为吾规。半世遑遑就举选,一名始得红颜衰。人间事势岂不见,徒自辛苦终何为。便当提携妻与子,南入箕颍无还时。叔起(侯喜之字)君今气方锐,我言至切君勿嗤。君欲钓鱼须远去,大鱼岂肯居沮洳。”韩愈写此诗时才三十四岁,在仕途上不甚得意,赴京师调选官职,竟无所成,侯喜则奔走举场十余年,不获知遇。故韩愈的钓鱼之喻,既是不满仕途的愤激之谈,又含有对门人的激励之意。但在苏轼看来,“钓鱼须远去”,未免有意于希进务得。把握当前随缘任天,自能无往而不适;远行下海,执意追寻,未必能得其所求。苏轼的自笑和笑人,从正反两个方面反映了他的随缘自适的思想,这是他身处无可奈何的逆境中所产生的自慰自解的特殊心态。他认为,一切得失都是相对的,只要抓住当前,与环境协调,就会悠然自得;心怀奢望,不切实际地务得而强求,反会心力交瘁,自寻困扰。 小文信笔写来,既饶有情趣,又寓理于事,耐人寻味,堪称东坡小品文的佳篇。 第26章 【宋】苏轼《答张文潜县丞书》 答张文潜县丞书 作者:【宋】苏轼 轼顿首文潜县丞张君足下[1]。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2]。” 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3]。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 近见章子厚[4]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5]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6]”。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7],醉。来人求书,不能复覙缕[8]。 注释: [1]县丞:县令的佐官。当时张耒为咸平(今河南通许县地)县丞。[2]“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此句是引用《庄子·应帝王》壶子说的话。“善者机”即生机。[3]王氏:指王安石。[4]章子厚:即章惇。时任知枢密院事。[5]黄鲁直:即黄庭坚。秦少游:即秦观。晁无咎:即晁补之。陈履常:即陈师道。以上四人,并见《宋史·文苑传六》。[6]“德輶如毛”四句:语出《诗·大雅·烝民》:“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原诗作者尹吉甫是歌颂周宣王能任用仲山甫治国,使国家中兴。輶,轻。仪,宜。我,原指尹吉甫,苏轼用以自喻。苏轼引诗的意思是说,恢复先儒之学,是件大功德,作起来并不难,可一般人却难以胜任,我考虑只有你张耒与黄、晁、秦、陈等人能够胜任。但我老了,已无法帮助你,希望你好自为之。[7]卯酒:即卯时酒,清晨饮的酒。白居易《卯时酒》诗:“未如卯时酒,神速功力倍。”[8]覙(luo罗)缕:详细陈述。 赏析: 张文潜名耒,和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同游苏轼之门,并称“苏门四学士”。这四人的诗文不仅得到苏轼的指点,并且因苏轼的赏识誉扬而名闻天下。但苏轼却不以师长自居,而待四人如友朋。这封书信就充分表现了苏轼善于奖掖后进的精神。 书中首先赞扬了张耒文章的成就。这赞扬是通过高度评价苏辙(子由)的文章造诣来体现的。因为作者先肯定张耒的文章和苏辙的文章十分相似,所以赞扬苏辙也就等于赞扬张耒。而对苏辙的赞扬又是拿苏辙与自己相比来论说的。当时的世俗之士认为苏辙的文章不如苏轼的作得好,而苏轼却自谦地说苏辙实在胜过自己。苏辙文章的长处之所以不被人知,是因为苏辙的为人不愿宣扬自己。而苏辙的文章也就有如他的为人一样——“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这无疑是在告诉张耒,他的文章也达到了这种境界。《宋史·张耒传》载张耒“游学于陈,学官苏辙爱之,因得从轼游。轼亦深知之,称其文汪洋冲澹,有一唱三叹之声”,正是采纳了本文评价苏辙的说法。这对张耒无疑是极大的鼓励。 但作者的深意尚不止于此。他还委婉含蓄地指出,苏辙的文风也不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他的《黄楼赋》就有发聩振聋的雄厉之气。而一些人竟因此赋与自己的文风近似,误以为是由自己代作的,这就特别可笑了。苏轼进而指出,苏辙的《黄楼赋》也不是在模仿自己,而不过是自己好的文章达到了《黄楼赋》的水平罢了。作者这里不单是自谦,且有两层深意:其一,作者主张学无常师,文章也没有什么既定的格式,要按照自己的生活感受来写。《黄楼赋》之所以有雄厉之气,在苏轼看来,正是因为苏辙主观上“欲以警发愦愦者”的结果。这实际是在肯定张耒文章成就的同时,进一步提出更高的要求,希望他取得突破性的进展。苏轼的这种主张是一贯的。他《自评文》就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他在《答谢民师书》中也称赞谢之诗文“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其二,与此相联系,苏轼的自谦表现了他不以文章宗师自居的襟怀。尽管苏辙是他的弟弟,但他充分尊重苏辙的创作个性,所以他绝不会代替苏辙作文章。这也等于对张耒说:你虽是我的门生,但我也绝不要求你一味学习模仿我和苏辙,你尽管按照自己的生活体验去创作。这就为下段批判王安石“好使人同己”,“欲以其学同天下”张本。所以,这段内容虽重要,但还不是全文的重心所在。 全文的重心在后两段,中心内容是批判王安石利用手中的权力废止先儒之学,以私家之学取天下士的行为,勉励张耒和其他门生一起为恢复先儒之学,“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而尽力。 《宋史·王安石传》载:“初,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一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说,先儒传注,一切废不用。黜《春秋》之书,不使列于学官,至戏目为‘断烂朝报’。”本文批判王安石“患在于好使人同己”,“欲以其学同天下”,就是指此而言。苏轼指出,王安石这样做,造成了严重后果:“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作者谴责王安石有背先师孔子的遗则,讥讽其“新义”有如一块盐碱地,只能培植出一片黄茅白苇。 应当指出,王安石的做法虽有片面之处,也因此产生某些流弊,但他不迷信先儒传注,勇于发挥“新义”,也有其可取的一面,而且对促进学术发展也当有一定的积极影响。苏轼(也包括后来的《宋史》作者)对此一概否定,未免偏颇。 但苏轼这样做也有他的目的。这封答书作于元佑元年(即公元1086年。王文诰《苏诗总案》列于上一年即元丰八年底)。是年,哲宗新即位,起用旧党,司马光、章惇等人掌权,苏轼也被召回朝,由礼部郎中迁起居舍人,再迁中书舍人。司马光等废止一切王安石所行之法,其中也包括改变其取士之法,取缔王学;同时酝酿恢复先儒之学,立《春秋》学官。从本文第三段来看,苏轼对司马光等的作法是赞同的。他写这封答书的目的也正是要把这个信息通报给张耒。不仅如此,苏轼当时可能已经向执政者荐举张耒并被采纳了,所以他才能向张耒说:“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据《宋史·张耒传》,张耒于县丞任后即“入为太学录”,可见苏轼的话没有落空。 这一年,黄庭坚在朝任校书郎,晁补之为太学正,秦观为太学博士,陈师道也为太学博士,可谓人才济济。苏轼再荐张耒,就是希望他和上述诸人一起承担起恢复先儒之学的重任,彻底结束以王氏经学取士的局面。苏轼认为自己年事已高,未来的事业全靠这批后进去开拓。所以在文章结尾,他特别就此引《诗·大雅·烝民》的句子,勉励劝诫张耒养德自爱,担起重任,足见他对后进的拳拳护持之心。 全文从评为文之术到论治学之德,环环相生,层层深入;赞扬门生,表白自己,则以评苏辙之文为媒介,采用委婉含蓄式;批判王安石以王氏经学取士,则直斥其非,采用直露式;勉励门生,则采用谆谆劝诫式。章法严整,论说得体,表现了苏文多方面的艺术成就。 第27章 【宋】苏轼《范文正公集》叙 《范文正公集》叙 作者:【宋】苏轼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1]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2]。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 嘉佑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葬,而墓碑[3]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欤!”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4]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5],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6],始见其叔彝叟京师。又十一年[7],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 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素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论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8]。”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9]。”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 注释: [1]总角:指童年。儿童将头发梳成左右两个辫子,叫总角。[2]石守道:石介,字守道。《庆历圣德诗》所赞十一人,杜衍、章德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韩琦几人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几人均为谏官。据《东坡志林》卷二,苏轼八岁入小学,老师为道士张易简。[3]墓碑:指欧阳修所作《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和富弼所作《墓志铭》。[4]国士:一国中的杰出人才。[5]其后三年:指嘉佑五年(1060),苏轼居母丧期满自蜀返京,过许州(今河南许昌),遇范仲淹次子范纯仁(字尧夫)。[6]又六年:指治平二年(1065),苏轼罢凤翔(今属陕西)府签判至京任职,遇范仲淹第三子范纯礼(字彝叟)。[7]又十一年:指熙宁十年(1077),苏轼由密州(今山东诸城)改知徐州,时范仲淹第四子范纯粹(字德孺)知滕县(今属山东),时县属徐州,因称同僚。[8]有德者必有言:《论语·宪问》语。[9]“我战则克”二句:《礼记·礼器》引孔子语,是引述知礼之人自称战则必胜,祭祀则必得福。 赏析: 此文一本篇末有“元佑四年(1089)四月二十一日”句,当即作于此时。范仲淹,字希文,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谥文正。他是北宋爱国将领,一代名臣,作者对他非常崇敬。 此文前半篇写作者对范仲淹的景仰和终身不得一见的遗恨。文章以四十七年前一件小事开头: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作者八岁,入乡校读小学,读到当时文学家石介写的《庆历圣德诗》,知道了范仲淹。由老师之口,引出韩、范、富、欧阳,赞为人杰,自然逼真,文章也极灵动跳脱。如开篇即由作者发一通议论,就会落入此类文章的窠臼。四十七年前的事历历如在目前,可见印象何等深刻,说明范仲淹在作者的幼小心灵中,已具有崇高地位。如今重又道及,不仅见出作者对范氏的景仰、眷恋之深,还包含着对他的深切悼念。字面平平叙述,实则情深无比,而这正是作者撰写此文的原由。下面分年叙事,叙嘉佑二年(1057)入京读范仲淹墓碑,识范之次子尧夫,见范之三子彝叟,与范之幼子德孺同僚,均是用的这种写法。这五件事,直接讲到范仲淹的前两件详写,集中地抒写不得一见范仲淹的痛悼、抱恨之情。读墓碑而流涕,将不得一见范仲淹归之为“命”;从欧阳修、韩琦、富弼等人“恨子不识范文正公”的话,写出不仅作者以此为恨,欧阳修等也引以为憾。这些文字,凝结着作者伤心的泪水。讲到范仲淹三子则简写,但不合写而一次一次分写,每写一次,又把这种感情加重渲染一次。通过这一系列叙述,蓄势已满,最后用“呜呼”一节文字,归结到“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把这种感情写得如海之深,如地之厚,强烈地激荡着读者的心。从乡校“私识”到写作此文,共叙七事,前两件标明庆历、嘉佑年号,后五件则全用后多少年形式,以表明所隔时间之长,最后点出“今四十七年矣”,这不仅使写法富有变化,也是为了更强烈地表达四十七年终不得一见范仲淹之面的“平生之恨”。在作此文的前五年,即元丰八年(1085),有《跋范文正公帖》云:“轼自省事,便欲一见范文正公,而终不可得。览其遗迹,至于泫然。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可不哀哉!”可见他对范仲淹的这种感情正是始终缭绕于心的。 后半篇赞范仲淹的事功文章,重点写事功。这段写法同上段不同,它没有具体条列范仲淹的种种功勋,而是把他同古代杰出人物作比拟,从总的方面加以极精练地概括。伊尹是商朝的开国功臣,太公即吕尚,又称太公望,是周朝的开国功臣。他们得遇商汤、周文王之前,都是平民,伊尹耕于萃(在今山东菏泽曹县北)野,太公隐于渭(在今陕西)滨。管仲,名夷吾,辅佐齐桓公,使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乐毅,燕国名将,燕昭王时曾大胜齐军,连下七十二城。淮阴侯即韩信,他曾向刘邦分析刘(邦)、项(羽)的有利不利条件,建议刘邦东取三秦(今陕西一带)。刘邦采纳其言,后来果得实现。诸葛亮隐居隆中(今湖北襄阳西)时,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向刘备评说曹操、孙权,建议他西取益州(刘璋为益州牧),联合东吴孙权,共抗曹操,然后统一中国。刘备死后,诸葛亮辅佐刘禅,为实现这个计划而奋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据《宋史·范仲淹传》记载,范在天圣中监楚州(今江苏淮安)粮料院,母丧去官,时晏殊知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晏殊不久后即任副宰相),闻仲淹名,召置府学,范仲淹上书请择郡守,举县令,斥游惰,去冗僭,慎选举,抚将帅,共万馀言。康定元年(1043),范仲淹以龙图阁直学士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庆历二年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威镇西北,羌人称为“龙图老子”。庆历三年春任枢密副使,其秋改任参知政事(副宰相),主持“庆历新政”,又上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等十事。“居太夫人忧(为母居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暗用其《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语意。范仲淹的这些经历,同伊尹、太公、诸葛亮、韩信等人很相似,作者把他同他们比拟,突出他早年身居卑位时,即已抱负远大,怀有治国方略,这样更能充分表现他对国家人民的卓越贡献;如果具体条列他的事功,反而显得琐碎而没有力量。 范仲淹是作者非常崇敬的先贤,对于他的文章,自然不能去具体评论其短长,文中只用“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两个生动的比喻,总的论赞,最后引出“有德者必有言”,“我战则克,祭则受福”,文章事功,双收作结。《宋史·范仲淹传》说:“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下,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足见苏轼对他的崇高评价,绝非谀辞虚誉。 苏轼是一个至性至情的人,本篇就是一篇至情之文。一般地说,写一个人,从没见过他的面,很难写出感情;本篇却恰恰相反,从数十年景仰思慕而终未一见立意,把对范仲淹的感情写得像江河大海,深厚无比。在序引中抒情的不少,但像本篇这样感人的,却极罕见。盖作者心中本有无限深情,文辞又足达之。前人称此文是“率意而书”,“识度自远”(明茅坤《宋大家苏文忠公文抄》卷二十三),“历叙因缘慕望处,情文并妙”(清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东坡集录》卷五),都看到它是作者真情的自然流露。 第28章 【宋】苏轼《方山子传》 方山子传 作者:【宋】苏轼 方山子[1],光、黄[2]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3]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4]。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着帽,方屋[5]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6]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7],余在岐下[8],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9]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10]见之与? 注释: [1]方山子:即宋陈慥(zào造),字季常,晚年隐于光州、黄州间。苏轼任凤翔签判时,与其相识。[2]光、黄:即光州(治所在今河南潢川)、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3]朱家、郭解:二人皆为汉代着名游侠,喜替人排忧解难。[4]岐亭:镇名,在今湖北麻城。[5]方屋:方顶。屋,古人帽子顶部高起的部分。[6]方山冠:汉代祭祀宗庙时乐舞者所戴的一种帽子。唐宋时,隐者每喜戴之。[7]前十有九年:即嘉佑八年(1063),时作者任凤翔签判。[8]岐下:指凤翔,因其地东北有岐山,故云。[9]阳狂:佯狂。[10]傥:或许。 赏析: 人物传记,如果不是出于一些外在的原因,如受人请托等,则定是有为而作。换句话说,作者选择某人作为传主,一定是对方的身上有着某些令他特别感兴趣的东西,因而愿意将其记录下来。那么,在方山子身上,最能打动苏轼的是什么呢?是他的“异”。在文中,他就明确表示对方山子的行事“耸然异之”。 文章一开始,作者便写出了传主与常人不同的生活道路:少年时血气方刚,一身侠气;成年后折节读书,有志用世;到了晚年,由于无所遇合,乃隐于光州与黄州之间。但他的无所遇合,是否意味着无法走上宦途呢?作者写道:“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可见他的理想并不是追求个人地位,因而也就与一般的因宦途失意而隐居者有所区别。同时,即使是隐居,是否一定要过贫困的生活呢?作者又写道:“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可见“庵居蔬食”是他的主观追求。因此,他能够“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戴着“方屋而高”的帽子,表现出种种奇异行为,也是非常自然的。然而,如果仅仅这样来写,虽然也能说明问题,却似乎过于简略。于是,作者便有意识地选择了传主少年和晚岁两种具有对比性的行为表现,来进一步丰富其形象。写少年,是何等地意气风发,飞扬跋扈:“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写晚岁,又是何等地安贫乐道,心境恬淡:“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妻子奴婢都能自得,方山子自己就更不用说了。)总的说来,侠和隐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态度,反映了两种不同的行为模式,这一对矛盾能够巧妙地统一在一个人身上,难道还不奇异吗?作者就是这样写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人们的社会经历构成了各自的历史,而历史作为现在的过去,又必定会对现在起着或大或小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方山子的由侠到隐,由入世到出世,也不可能是思想感情上的彻底消解。作者已经从他的神情上看到了这一点:“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那么,这种思想感情的延续之下隐藏着的是什么呢?文章的最后似也有此一问:“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阳狂”二字透露了个中消息。原来,这些所谓“异人”的不寻常的行为乃是一种掩饰,是为了压抑心中的激情,平息心中的矛盾。方山子不正是如此吗?他折节读书,原是为了有所作为,干出一番事业,但由于无所遇合,只得被迫归隐。他的心中怎能不萦绕着难以解脱的痛苦呢?他过去的少年壮志怎能不以某种方式流露出来呢?作者以疑似的口吻问他是否能见到那些“阳狂垢污”的“异人”,其实,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异人,当然会同类相求。所以,作者认定,方山子“岂山中之人哉”!作者所面对的是一个受到时人注目的隐士,作者也用了不少篇幅去描写这位隐士的生活、思想和行为。然而,在苏轼心目中,传主实际上又不可能完全做到和光同尘。困难在于,这后一层意思并不能直接点出,而只能用暗示的方法在由侠到隐的过程中去进行表现,其效果应该是包孕深厚,耐人寻味。要想得心应手地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于此,可以见出苏轼杰出的创造力。 苏轼对韩愈的道德文章一向非常钦佩。从艺术渊源上去考察,这篇传记显然受到了韩愈的《送董邵南序》一文的影响。韩文命意幽微,层次曲折,明为送行,实为劝阻。正如朱宗洛在《古文一隅》卷中所云:“本是送他往,却要止他往,故‘合’一层易说,‘不合’一层难说。文语语作吞吐之笔,曰‘吾闻’,曰‘乌知’,曰‘聊以’,于放活处隐约其意,立言最妙。其末一段,忽作开宕,与‘不合’意初看若了不相涉,其实用借笔以提醒之,一曰‘为我’,再曰‘为我’,嘱董生正以止董生也。想其用笔之妙,真有烟云缭绕之胜。”过珙认为“唐文惟韩奇,此又为韩中之奇”(《古文评注》卷七),并非虚言。苏文与之相比,不仅在思想意蕴的表现上所运用的方法相同,而且在谋篇布局上也颇为相似。如两篇都是先从正面加以渲染,随着文意的展开,从字里行间,让人体会出意旨的转折。甚至连末段以富有包孕性的问句作结,都可以认为是受到了韩文的启发。 《方山子传》中表现出丰富复杂的心灵矛盾,是苏轼当时的处境使然。北宋神宗元丰二年(1078),苏轼被李定等人诬以诗文谤讪新法,下狱治罪,九死一生。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对一向胸怀大志,希望做出一番事业的苏轼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因此,他对方山子的“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的遭遇,别有感触。写方山子,实际上是自悲不遇。但他方以诗文被祸,不便直言,于是才隐约其辞,语多深婉。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方山子传》是苏轼在黄州的心态的一种形象的折射。 第29章 【宋】苏轼《留侯论》 留侯论 作者:【宋】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1]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2],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3],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末可乘[4]。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5]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6]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固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7]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8]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9]。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馀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10]?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11],不称其志气。而愚以为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1]子房受书:见《史记·留侯世家》。[2]以为鬼物:王充《论衡·自然》引人之说云:“或曰: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3]贲、育:孟贲、夏育,古代勇士。[4]而其末可乘:谓待其力量衰微到极点时始有机会可乘。案:此句一作“而其势未可乘”。连下文博浪一击不中,秦皇大索天下,张良变名姓逃亡之事,理亦可通。[5]伊尹、太公:伊尹,商朝开国功臣。太公,又称太公望,即吕尚,周朝开国功臣。[6]荆轲、聂政:战国时刺客。荆轲曾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始皇),未成被杀。聂政曾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事成后毁容自杀。[7]鲜腆:无礼。[8]郑伯:即郑襄公。文中所引楚庄王伐郑事见于《左传·宣公十二年》。[9]“勾践”三句:《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国被吴国打败后,越王勾践曾和范蠡入官(臣隶)于吴,勾践自请为臣,妻为妾,三年后才被放回越国。他卧薪尝胆,发奋复仇,终于灭了吴国。[10]“当淮阴”数句:《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平齐后,派人见汉王刘邦,求封为假(暂时代理)齐王以镇齐。刘邦大骂韩信。张良、陈平暗中踩刘邦足,附耳告以今局势不利于汉,应善待韩信,以免生变。刘邦顿时醒悟,改口答应,并派张良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兵攻击项羽。[11]“太史公”二句:见《史记·留侯世家》文末“太史公曰”。 赏析: 这篇议论文论的是张良。它是作者嘉佑六年(1061)正月应制科时所上“进论”之一,作年当在此前。张良,字子房,辅佐刘邦灭秦破项,建立汉朝,封于留(今江苏徐州沛县东南),称留侯。《留侯论》并不全面评论他的生平和功业,而只论述他之所以取得成功的主观方面的根本原因——“能忍”的过人之节。这个问题过去未有人道及,是作者的创见。 开头一段是立论,提出能忍、不能忍这个命题。“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是泛言,举凡忠勇、坚毅等等超乎常人的节操,全都包括在内。以下则扣住《留侯论》本题,加以申说,将“过人之节”具体到“忍”字。说“忍”,又是从“勇”字来说,提出匹夫之勇不算勇,只有“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卒(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也就是说,能忍,才是大勇;而其所以能忍,又是因为抱负甚大,志向甚远的缘故。表面看来,勇和忍似乎是对立的,作者却指出了它们的统一性,充满辩证法,非常精警深刻。这是作者的基本论点,也是全篇的主意。虽然这里并未指名,实际是对张良而言。以下全是对张良的具体论证。 文中举了张良狙击秦王、进履受书、劝说刘邦封韩信为齐王三件事。这三件事表面看来似无关连,但作者却敏锐地看到了它们之间的联系,由此提出了他的独创见解。 第二段先从前两件事说。人们孤立地看圯上老人赠书事,因而把一些神怪传闻当作真实。作者把这件事同张良狙击秦王联系起来,把他为韩报仇不能忍小忿,逞匹夫之勇,与成大事所需要的大忍耐联系起来,指出这是秦时的隐士对张良忍耐心的考验观察,其用意并不在书的授受。指出老人的行动所暗示的,都是圣贤间互相警示劝诫的道理。这几层意思紧密钩连,互为论证,结构非常严密。拂去老人赠书的神奇色彩,关系到基本立论,因为如果这真是神怪的行为而非人事,就无法按常理论之。老人赠书的用意,则是从张良和老人的行动本身这两个方面来论证。从张良讲,他狙击秦王的行动,是“不忍忿忿之心”的表现,这种荆轲、聂政式的刺杀行为,在当秦势方盛时无异于白白送死。老人因为痛惜其才,才“出而试之”,故意用傲慢无礼的举动“无故加之”,极力摧折侮辱他,以磨炼他的性格,“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其“能有所忍”。从老人说,他对张良的一系列折辱举动,显然不是出于无心。当老人故意走到张良跟前堕履又命他取履时,张良“欲殴之”,仍有不能忍之心;因念其年老而下桥取履是“强忍”着,老人岂有不知,故又提出更带侮辱性的要求:替我穿履!张良想,既已为老人取履了,就再替他穿上吧。这“能忍”的程度又进了一步,但老人还要再看看。他以足受履,笑而去,行了里许路,见张良只是目送着他,并无异常的表现,这才再走回来,对张良说:“孺子可教矣!”这就自己道出了有意试察的用心。太史公的笔墨也很传神:写张良“欲殴之”,“强忍”,“业为取履,因履之”,“殊大惊,因目之”,一连串带动作的心理描写把个“忍”字的深化过程刻画得丝丝入扣。随后因“平明”、“鸡鸣”赴约仍然迟到而一再受到怒责,终于以“夜未半”即往,得到老人的首肯,完成了“忍”的磨炼。这给作者取为立论主题提供了材料。如果老人的用意是在赠书,只需将书授与即可;之所以“深折之”,正说明“其意不在书”。“且其意不在书”,而在使其(张良)能忍,二者实为一个意思。清人金圣叹说:“此一句(即“且其意不在书”)乃一篇之头也。”又总评说:“此文得意在‘且其意不在书’一句起,掀翻尽变,如广陵秋涛之排空而起也。”(《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四)清人沈德潜也说:“‘其意不在书’一语,空际掀翻,如海上潮来,银山蹴起。”(《唐宋八大家文读本》卷二十一)都指出此句是通篇立意的关键。 为了加强说服力,第三段又引史为证,再次申说上段之意。文中先引郑伯能忍而不战退敌,勾践能忍而终灭吴国,以见忍的极端重要性,说明圯上老人何以要“出而试之”。又概述老人“深折”张良的情景,证明他的举动确实是对张良的考察试验。前者是从动机讲,后者是从事实讲,行动的目的则是“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这句系用《论语·卫灵公》“小不忍则乱大谋”语意,即上文所谓“圣贤相与警戒之义”),后来的结果则是使张良达到了“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的境界。 以上都是就张良早年的两件事而言,第四段又举他后来在刘邦项籍斗争中的一个例证以实之。没有这个例证,张良在圯上的表现,可以视为偶然;有了这个例证,上面的论证才开花结果,落到实处。这段的精妙之处在于,作者不是孤立地讲张良,而是联系到刘、项两家的斗争来举例。文中把刘邦之所以胜和项籍之所以败,归结为能忍和不能忍,而以韩信求假封为齐王的事例,把刘邦之能忍归结为系由张良成全,不仅说明了能忍对于张良、对于刘、项的事业的重大意义,还说明了圯上老人的启导所起的巨大作用,大大增强了通篇议论的说服力。末尾以揣度作结,谓子房的状貌也表现出能忍的特征,思致新颖,风调翩翩,余味不尽。 张良一生功业的取得,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能忍起了重要作用,却无疑义,此文扣住能忍、不能忍,反复论说,见解精辟,辞气雄辩。因为始终围绕一个意思说,所以能把问题讲得深透,也能使文章奇正相形,虚实相生,变化无穷。文中论张良的忍,就有正说,有反说,有历史引证,有当代人物作为陪衬,末尾还借司马迁文加以点染,使文章妙趣横生。通篇主意本来是论张良能忍,但大半篇幅(整个二三两大段)又全是讲他不能忍,可以说,通篇结构是用他的先不能忍证出他的其后能忍,可称一奇。明人杨慎《三苏文范》说:“东坡文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至其浑浩流转,曲折变化之妙,则无复可以名状,而尤长于陈述叙事。留侯一论,其立论超卓如此。”王慎中称“此文若断若续,变幻不羁,曲尽文家操纵之妙”(茅坤《宋大家苏文忠公文钞》卷十四引),都颇能道出此文特色。细读原文,我们会发现通篇不作一平庸句,不作一平铺直叙语,所以为后世学文者视为范本。 第30章 【宋】苏轼《前赤壁赋》 前赤壁赋 作者:【宋】苏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1]。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2]。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3]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4],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5]。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6]。”客有吹洞箫者[7],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8]。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9],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10],东望武昌[11],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12]?方其破荆州[13],下江陵[14],顺流而东也,舳舻[15]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16],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17]。”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18];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19]。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20],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21]。”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1]窈窕之章:指上“明月之诗”中的诗句。按诗即《诗·陈风·月出》,其第一章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窈纠即窈窕。[2]斗牛之间:斗、牛,指天上的斗宿与牛宿。古代以星辰配地上的方位,斗牛之间下合吴越分野;吴越分野在黄州之东,故实指东方的天际。[3]一苇:喻所乘小舟。语出《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4]冯虚御风:冯同“凭”,意谓船行如凌空驾风一样。[5]“击空明”句:意谓船桨拍着清澈江波,在月光下的水面逆流上驶。空明、流光是互文,状水也状月;溯,逆流而上。[6]“渺渺兮”二句:运化《楚辞·九歌》“目眇眇兮愁予”句及《九章·思美人》题意,抒发贬谪黄州思君而不能见的情怀。美人,古人常用以象征君王或良友。[7]客有吹洞箫者:此客为道士杨世昌,见宋施元之、顾禧注苏诗《次韵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注。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二四《〈赤壁赋〉洞箫客》条:“东坡《赤壁赋》‘客有吹洞箫者’,不着姓字。吴匏庵(按系明人,名宽,字原博,号匏庵,卒谥文定)有诗云:‘西飞一鹤去何祥?有客吹箫杨世昌。……’据此则客乃杨世昌也。”杨世昌为绵竹(今属四川)人,苏轼《次韵孔毅父》诗中所称之“西州杨道士”及“洞箫入手声且哀”,即指此人。[8]“舞幽壑”二句:形容洞箫声悲切,使潜伏于深壑中的蛟龙起舞,孤舟中的寡妇啜泣。嫠(li黎)妇:寡妇。[9]“月明”二句:曹操《短歌行》中的诗句。[10]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汉口。[11]武昌:今湖北鄂城。[12]“此非”句:指汉末建安十三年(208)曹操被周瑜击败于赤壁。此,指黄州江面。“此非……乎”,是存疑句法,表示不能十分确断此地即赤壁战场旧地。孟德,曹操字。周郎,周瑜;瑜年少有威名,江东人称为周郎。[13]荆州:汉代荆州包括湖北、湖南及河南南部部分土地,汉末荆州首府在襄阳。[14]江陵:今属湖北,数度为荆州首府。[15]舳舻(zhu lu轴卢):指战船。舳是船后掌舵处,舻是船前划桨处。[16]横槊赋诗:形容气概雄迈。语出唐元稹所作杜甫墓志铭:“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槊,长矛。[17]“挟飞仙”四句:意思是,登仙、与明月这样永在是办不到的,所以只能将悲思通过箫声诉之于秋风。[18]“逝者如斯”二句:《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意为川水不分日夜地这样流逝而去。苏轼引用孔子的话,又补充一句“未尝往也”,意思是川水虽逝去而河流仍在。[19]“盈虚者”二句:上文用“如斯”,是以舟边的长江为比,是近处,故用“斯”;此句用月为比,在远处,故用“彼”。盈虚,指月的盈亏,意思是月亮忽圆忽缺,但究竟没有消损或增大。[20]“盖将”四句:意思是,如从变动这面看,天地万物每一瞬间都在变化;从不变这面看,宇宙与人类都是长存的。[21]共适:今存苏轼手写《赤壁赋》,“共适”作“共食”,食的意思是享用。但明代以后本子大多作“共适”。两字均可通。 赏析: 此赋作于北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作者谪居黄州(今湖北黄冈)时,因同年另有《后赤壁赋》,故世人习称为《前赤壁赋》。 关于这一次赤壁之游,苏轼在《与范子丰》函中曾有所记述:“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可知此赋确是记游的实录。参照同时所作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更可看出赋中咏及曹操,词中咏及周瑜,两两相当;而词中“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一句,用“人道是”三字传疑;此赋中用“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一句传疑;正可与《与范子丰》函中的“传云”“或曰”两句相发明。但一赋一词,已使黄州赤壁的声名压倒了真正的古战场嘉鱼、蒲圻间的赤壁了。 凡是记游的诗文,首先当然要求写景叙事生动有味,更需要在写景叙事中注入作家浓郁的主观感情,才能神情飞动,诗趣盎然;倘若景与情交融之外,更能从物我之间即主客观的契合之间生发出哲理的意蕴,那便是上乘之作了。苏轼的许多杰作,大抵能达到这种最高境界。例如人们都熟悉的一首小诗《题西林壁》,全诗只有四句二十八字,就景、情、理三者兼备。头一句“横看成岭侧成峰”是写景;次句“远近高低各不同”是对景下评,显示出作者看山的惊喜之情;末两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就是对主客观的关系发抒哲学的认识论的解悟了。但一首七绝究竟不能细致地写景、充分地抒情和畅遂地宣示哲理,而在一篇赋里却行。《赤壁赋》通常被归为抒情小赋,其实依其内涵的重点说,更是一篇哲理小赋。 因此,从“苏子愀然”以下主客对答的三个自然段,应是全赋的重心所在。 主客对答是赋体中传统的表现手法,主与客都是作者一人的化身。在这篇赋里,客的观点和感情是苏轼的日常的感受和苦恼,而主人苏子所发抒的则是他超脱地俯察人与宇宙之后的哲学的领悟。前者沉郁,后者达观;前者充满人事沧桑与吾生有涯的感慨,后者则表现了诗人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心灵净化的境界。 但这种意蕴都不是藉抽象的灰色的言语表述,而是诉之于月下江游的眼前景物和由景物所引起的感触,因此才有强烈的感染力和渗透力。一方是由月夜江上想起曹操的诗句,由诗句联想起曹操兵下江南、横槊赋诗的英雄气概,进而产生了“千古风流人物”不免“浪淘尽”,空留山川遗迹的感慨,转而抱恨于人生须臾,江山无穷,登仙乏术的无可奈何;一方则顺手以眼前的江水与山月作比,以水的逝去而又长流、月的盈亏而又永生的现象,阐发变与不变、瞬间与永恒的关系,归结到人生应投入大化,方能超脱无谓的苦恼。这两方面的感情,包括人生苦闷和物我参透,当然都是苏轼在贬谪生活中的烦恼以及要求摆脱烦恼的旷达态度的表露。 然而,作为全赋重心的主客对答部分,如果没有前两段为之创造环境气氛,培养情绪,那么,主客对答的感情宣泄和哲理发挥,就不能产生出色的效果,乃至缺乏基础了。首段是点题,描写赤壁泛舟的情景,就记游来说,仅此一段,文意就已独立自足。这一段的描写,主客的情绪是愉快的,轻松的,彼此都陶醉在初夜江上的泛游之中。接着,第二段是由轻松到沉重,由愉快到抑郁的过渡,快乐的扣舷而歌引出了缠绵悲凉的洞箫声,刹那间情绪就转向了莫名的惆怅。这一过渡自然圆转,不露一丝圭角,使读者不知不觉地为这种感情的抑扬起伏所吸引,迫不及待地去倾听下面的对话,并且欣然同意这段对话乃是情理之所必有,正如对话结束,愁结解开以后的喜笑重酌也是情理之所必然一样。全赋的构架布局可说是天造地设,无瑕可击的。 抒情小赋自六朝起已代替西汉的大赋成为赋的主流,并且逐渐趋向散文化,成为韵散交织的更为自由的文体。唐以后,散赋已成为赋的基本形式,比四六对仗的骈体文还要自由疏放,但诗味却更为浓郁。散赋摆脱了堆砌典故、拘守声律的束缚,句法自由,结构自由,韵律也自由。但它又确实保持着赋的精神,与散文迥乎有别。这篇《赤壁赋》可说是散赋的杰出代表作之一。 在形式上,这篇赋既抛弃了通常作赋的架势,捐除了“若夫”、“尔乃”、“是以”等通常赋体中常用的转圜接笋的辞语,使感情的流动转折十分畅遂;用韵都在有意无意之间,如出天籁,只在每节的结束数句稍加强调。如第一段的“天”“然”“仙”,第二段的“慕”“诉”“缕”“妇”,“客曰”一段的“鹿”“属”“粟”与“穷”“终”“风”,以及下一段的“主”“取”与“色”“竭”“适”等。全赋若无韵而有韵,字面上的韵涵藏在全赋的感情节奏和叙述节奏之中,斧凿之痕全泯。先不论其全赋情景哲理的含蕴,即以表现方法而论,无怪于历代文论家的推崇,以至于唐庚称颂为“东坡《赤壁》二赋,一洗万古,欲仿佛其一语,毕世不可得也”(《唐子西文录》)了。 第31章 【宋】苏轼《后赤壁赋》 后赤壁赋 作者:【宋】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1],将归于临皋[2]。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3]。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4]。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5]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6],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7]而上,履巉岩[8],披蒙茸[9],踞虎豹[10],登虬龙[11];攀栖鹘之危巢[12],俯冯夷之幽宫[13]。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余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返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14],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15],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16]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17]。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1]雪堂:苏轼谪居黄州后,在东坡筑室,名曰雪堂。[2]临皋:在黄州城南,濒临长江。苏轼在黄州,初寓定惠院,不久迁居临皋。后东坡雪堂建成,家属仍居临皋。[3]黄泥之坂:由雪堂至临皋必经之路。[4]松江之鲈:松江即吴淞江,古代记载江中出四鳃鲈鱼,其味鲜美。唐以后专以今上海市松江区产的鲈鱼称松江鲈鱼。[5]断岸:陡峭的崖岸,指赤壁。[6]几何:没有多久,指距上次七月十六日之游未久。[7]摄衣:提起衣襟。[8]履巉岩:踏着高峻的山岩。[9]披蒙茸:拨开茂密的乱草。[10]踞虎豹:蹲坐在状若虎豹的山石上。[11]登虬龙:跨过状如虬龙的古木。虬龙,传说中有角的小龙。盘曲的树干似之,故以代称。[12]危巢:高巢。此句意为攀扶着有高巢的树。[13]“俯冯夷”句:冯夷,水神名,相传他溺死于河中,为河伯。句意是说往下俯视大江。[14]玄裳缟衣:黑色下裙,白色上衣。鹤羽洁白,翅旁及尾部呈黑色。这里借人的服色以说鹤的毛色。[15]蹁跹:一本作“蹁仙”。形容道士步履飘忽之状,又以形容鹤的舞姿。这里双关道士与鹤的步态。[16]畴昔:往日。畴字是语首助词,无义。“畴昔之夜”,这里指昨夜。[17]悟:一本作“寤”,意同,均作“觉醒”解。 赏析: 《前赤壁赋》是记夏历七月十六夜的江游,本篇是记十月十五夜的江游,读者首先能感受到的是两赋因季节不同而呈现的景物的变化。前赋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一派新秋的景象;后赋是“霜露既降,木叶尽脱”,“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初冬江上之景。除了时令景色外,两次夜游的起兴和游程也大不相同。第一次是有目的、预先计划好的月下泛舟,人不离舟,所写的只是江与月,感情和议论也围绕着江与月而发,一气贯彻;这一次却并无江游的预谋,在散步中为“月白风清”的良夜所吸引,陡起游兴,才再度泛舟的,而且还舍舟登山,山游后又复舟游,过程曲折得多,展示的景色也因之而繁富。但更重要的区别是,前赋是作者以自己出面,发表了一篇议论,写的是舟中发生的实事;后赋则用道士化鹤这一俨然是印证前赋“羽化而登仙”的虚幻故事,作为高潮也作为余韵,以抒发超脱的情怀。对这两赋的意境,清代批评家金圣叹的领会颇为高明,他在《天下才子必读书》中评道:“前赋是特地发明胸前一段真实了悟,后赋是承上文从现身现境一一指示此一段真实了悟。”又说:“若无后赋,前赋不明;若无前赋,后赋无谓。”把前后两赋的异同和关系说得相当透彻。 如果道士化鹤掠舟而过又到斋中相见不是托之于梦幻,那就变成一个荒诞的神怪故事,情趣也就因之顿减了。作者将这情节置之于若疑若信的恍惚的梦境,便觉得满纸空灵奇幻之中,作者的精神状态却是真实可信的。鹤是实体,梦中的道士为鹤的化现,是作者的积想所致的幻觉。从这个幻觉中透露了作者精神升腾入大自然的旷达之思,将自己升华而与大自然合为一体了。 此赋的写景,一向被历代文评家所推赏。其杰出之处在于不假辞藻,自然而工致。如首段的“人影在地,仰见明月”;第三段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和“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等语,全用白描,却给人以清新之感,字面质朴而诗情丰腴。这是诗人突入了自然之后,汲取了风景的精髓,以简约平淡的语言给以准确表达的缘故,其风味极像陶渊明的诗句。苏轼在古代诗人中最倾服陶渊明,自称“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见苏辙《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所述)。爱陶心切,便不知不觉追求着陶渊明“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苏轼《评韩柳诗》)的境界。 写景写得好,是因为景中有情。所谓景中有情,不一定是在刻画景物时寄予感慨,而在于所刻画的对象中透露出作者的视角,作者对景物的体会,也即是有作者的诗情在内。于是风景与人格一致,达到了方苞所谓“胸无杂物,触处流露,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王文濡《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篹》评此文引)的主客观契合的创作心理状态。 此赋的散文味更重,但音律依然有韵文的铿锵。好几处押的是“藏韵”,有如书法笔画中的藏锋。如第二段“藏之久矣”的“久”,与上句“酒”押韵;第三段“而江山不可复识矣”的“识”,与前面“尺”“出”押韵;“盖二客不能从焉”的“从”,与前面“茸”“龙”“宫”及后面的“动”“涌”“恐”押韵;“听其所止而休焉”的“休”,与前面“留也”的“留”和“舟”“流”押韵,韵字后面均带虚字作尾,都必须在诵读时才能体察。赋的古义为诵,古人称不歌而诵的为赋,赋原是要诵读才能诵出滋味来的。 第32章 【宋】苏轼《黠鼠赋》 黠鼠赋 作者:【宋】苏轼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1],声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 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2],役万物而君之[3],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4]。乌在其为智也?” 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惟多学而识之[5],望道而未见也。不一[6]于汝,而二于物[7],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8]: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俛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怍[9]。 注释: [1]嘐(jiāo交)嘐聱(áo熬)聱:象声词,鼠咬物声。[2]扰龙:驯服龙。《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载古代有董父,能“扰畜龙,以服事帝舜”。杜预注:“扰,驯服之也。”伐蛟:擒蛟。登龟:古以为龟有灵,取以决吉凶,入宗庙,故曰“登”。《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命渔师伐蛟,取鼍,登龟,取鼋。”狩麟:《春秋·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3]君之:谓做它们的主宰。[4]“惊脱兔”句:《孙子·九地》形容用兵之法:“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谓开始像处女一般沉静,使敌人不注意防备,然后像逃走的兔子一样突然行动,使敌人来不及抵抗。[5]识(zhi志):通“志”,记。[6]一:专心。[7]二于物:受外物干扰、左右。[8]“人能”四句:传为苏轼十岁时所作《夏侯太初论》中句,见《能改斋漫录》卷八引《王立之诗话》,又见于苏轼《颜乐亭诗》序和此赋中。[9]怍(zuo作):惭愧。 赏析: 这是一篇寓言式的咏物小赋。首段叙述黠鼠装死逃脱的故事,次段写作者悟出鼠的狡猾,感叹为其所骗,末段由这件日常小事引出一番议论,从而说明了一个很深刻的道理:在所有的生灵中,人是最有智慧的,但智慧的充分发挥必须依赖意志的专一。倘能精神高度集中,用心专一,便能搏击猛虎,役使万物,而无所惧怕;如果精力分散,懈怠疏忽,就不免受外物出其不意的干扰,堂堂的万物之灵便会陷入黠鼠的圈套,被一个小小的动物捉弄。可见成功来自专心,漏洞出于麻痹,从事任何事情都应该认真严谨,心无旁骛。 这篇咏物小赋,先写一个极平常的小事——黠鼠逃脱的经过。从“有鼠方啮”到发现“声在橐中”,到童子惊怪“中有死鼠”,到鼠“堕地乃走”,故事极简单而情节又曲折有趣。黠鼠的作声引人、假死骗人、乘机逃脱,童子的发现、困惑、惊怪与措手不及,都写得简截逼真,有声有色,幽默风趣。 故事的曲折性重在突出一个“黠”字。由“苏子叹曰”转入对这件小事的思考分析,先点明“黠”字,与题目相应,然后再剖析“黠”的表现:“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以下写有生之物“莫智于人”,却“见使于一鼠”,堕其计中,仍在渲染“黠”字,同时提出一个问题:万物之灵的人为何堕一虫的计中呢?接着以“坐而假寐,私念其故”再转入更深一层的思索。但作者不是采用简单推理和内心独白,而是借睡意蒙眬中的自我对话,来昭示为鼠所骗的原因,从而导出带有普遍意义的结论,说明了凝神专一的重要性。最后“俛而笑,仰而觉”,再唤童子出场,以人物活动收结全文。 这篇小赋论事明理,因物见意,人物、情节、对话与理性思维相融合,行文寓庄于谐,独出心裁,新颖别致,引人入胜。其体裁属于用韵散赋,如第一段的“空”与“中”,“走”与“手”;第二段的“人”与“麟”,“鼠”与“女”;第三段的“见”与“变”,“觉”与“怍”,都叶韵,读来增加音节之美。清人张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钞》评《前赤壁赋》说:“以文为赋,藏叶韵于不觉,此坡公工笔也。”本篇也是如此。 第33章 【宋】苏轼《祭欧阳文忠公文》 祭欧阳文忠公文 作者:【宋】苏轼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1],国有蓍龟[2],斯文有传[3],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4],朝廷无所稽疑[5],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6]。君子以为无为为善[7],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曶w而号狐狸[8]。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9],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10],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11],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敦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絜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12]?昔我先君,怀宝遁世[13],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14]。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15],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16]。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注释: [1]“民有”句:称颂欧阳修做官爱民如子。《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2]“国有”句:赞美欧阳修识见卓荦,能为国决疑定策。蓍龟,蓍草和龟甲,古代用以占卜吉凶。《易·系辞上》:“探赜素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3]“斯文”句:推许欧阳修对宋代文学运动的杰出贡献。斯文,语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原指礼乐制度,此指文章。[4]芘:通“庇”,庇护。[5]稽疑:决断疑事。[6]夷:指外来的佛教。欧阳修曾作《本论》三篇,申斥“佛为夷狄”,祸患中国千馀载,当以儒家之礼乐制胜之。[7]“君子”句:意谓士大夫沉溺于道家的清静无为。《老子》六十三章:“为无为,事无事。”[8]“舞曶w”句:形容变怪十分猖獗。暎同“鳅”,泥鳅。{鱓},同“鳝”,黄鳝。[9]既用:指受到重用。仁宗嘉佑五年(1060),欧阳修任枢密副使,次年转参知政事,年五十五岁。[10]释位:解职。英宗治平四年(1067),欧阳修罢参知政事,出知亳州,年六十一岁。[11]请老:请求退休养老。欧阳修自治平三年起,先后十馀次上书求去,神宗熙宁四年(1071),退居颍州,年六十五岁。[12]“将民”二句:意谓抑或百姓无福,而上天不愿您留在人间?据《左传·哀公十六年》,孔子卒,鲁哀公诔词说:“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晚村精选八大家古文》:“只言世之不可无公,而天不慭遗,以致其哀悼之意,依仿尼父诔,其尊欧阳也至矣。”[13]“昔我”二句:嘉佑元年(1056)五月,苏洵携二子入京,献文给欧阳修,欧阳修荐为秘书省校书郎。怀宝,怀才,指满腹经纶。[14]十有六年:嘉佑二年(1057)欧阳修知贡举,苏轼中进士,至欧阳修病逝为十六年。[15]匍匐:竭力。《诗经·邶风·谷风》:“凡民有丧,匍匐救之。”郑玄笺:“匍匐,尽力也。”[16]“愧古人”句:意谓未能仿效古人弃官奔师丧而感到羞愧。忸怩,羞惭。 赏析: 神宗熙宁五年(1072)闰七月二十三日,宋代着名政治家、文坛魁首、学界宗师欧阳修遽然长逝。噩耗传来,天下震惊,四海饮泣。苏轼满怀着深沉悲痛,在杭州通判任上写下了这篇传诵人口的祭文。祭文主要歌颂欧阳修在辅翼国政、振兴文化学术事业中所起的重要作用,赞美他进退有据的高风亮节,表达出平生知己之感,抒发了真挚深沉的悼念之情。 文章以“呜呼哀哉”发端,结尾又用此语收束,无限悲痛,滚滚哀思,都由肺腑中坌涌而出,幽咽凄楚,悱恻感人。全文可分为四层。第一层概述欧阳修一生的业绩。“民有父母,国有蓍龟”以下四句,歌颂欧公爱护百姓、决断国策、弘扬文化、传布学术的巨大勋劳;“君子有所恃”两句,赞扬他支持正气,疾恨邪恶的凛然风节;“譬如”以下四句以高山大川为喻,称许欧公的德泽自然施及于万物,不可以数计。行文简括而生动,字里行间蕴含着对欧公的尊崇之情。第二层从其死后着笔,写欧公逝世对百姓、国家、文化、学术的重大损失。“赤子”四句承上“民有父母”四句,“君子”两句承上“君子有所恃”两句。生时的贡献与死后的损失两相映衬,构成鲜明对比,表明欧阳修的存殁关系到国运民情、时势隆替。“譬如”几句象征哲人殒没、群小相庆的情况,正从反面映衬出欧阳修的刚介方正。以上两层分别从生前死后着笔,却无不集中地突现了欧阳修关系国运消长的重要历史地位。其排比句的运用完全与内容契合,增强了感人的力量。第三层又逆笔倒转,叙写欧公的出处大节。由“未用”到“既用”,由“释位”到“请老”,直至去世,五次递转,充分渲染出欧公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和对当世的重大影响。接着,又连用两个反诘句直抒痛惜哀悼之情。“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两句仿鲁哀公诔孔子之语悼欧公,肃穆典重,推尊欧公达到极致。第四层追述两世通家之好,自身受教之恩,以未能闻丧奔唁为憾,最后从“为天下恸”、“以哭其私”,即从公论私交两方面申明哀悼逝者乃出于由衷的哀思,行文戛然而止,悲恻动人。 祭奠之文,有散文、韵语、骈俪之体,宜典重肃穆、情真意挚。本篇哀思沉挚,墨浓笔重,文笔老当,对仗工整,且兼融散韵、骈俪之长,骈中有散,具有一气奔涌的贯注之势,是一篇情辞并茂的祭文。王安石也有《祭欧阳文忠公文》,两文都能从“大处落墨,劲气直达,读之想见古大臣之概”(王文濡《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七十四),在当时祭悼欧公的文章中都是非常出色的。 第34章 【宋】苏轼《上梅直讲书》 上梅直讲书 作者:【宋】苏轼 某官执事:轼每读《诗》至《鸱鸮》[1],读《书》至《君奭》[2],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3]。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4]。’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与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5]。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6],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7],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人,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清属,而向之十馀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8]。”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9]”。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10],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注释: [1]《鸱鸮》:《诗·豳风》篇名。旧说成王初立,周公摄政,周公之弟管叔鲜、蔡叔度散布流言,周公作此诗托鸟言志,诉说自己的艰难处境。《毛诗序》:“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2]《君奭》:《尚书》篇名。周武王死后,周公与弟召公奭共辅成王,召公误信周公篡位的流言,周公作此文自辩,兼以互勉。[3]“见孔子”二句:据《史记·孔子世家》载,鲁哀公六年(前489年),孔子师徒破陈、蔡两国大夫围困于郊野,粮食断绝,有人患病,孔子仍弹琴诵诗,坚持讲学。[4]“匪兕”两句:出自《诗·小雅·何草不黄》。原意是说,征夫不是兕(犀牛一类动物)不是虎,却在旷野上奔跑不停。这里孔子用以自比。匪,通“非”。率,循。[5]上下其议论:相互研讨。[6]来京师逾年:苏轼于宋嘉佑元年(1056年)五月到达京师,九月考取举人,次年春参加进士考试。此信为中进士后所写,故说“来京师逾年”。[7]礼部:宋代进士科试由尚书省礼部主持,称为“省试”。[8]“《传》曰”数句:语出《论语·宪问》。[9]“优哉”两句:《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载“《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按此乃佚诗。[10]五品:宋代官阶为九品,每品又分正、从。梅尧臣时为国子监直讲,是五品官。 赏析: 苏轼一向非常重视文章的立意构思,善于对所写内容进行深入提炼,发掘出事物的必然之理,摆脱固定的套式,自出新意,独运匠心。他所悟得的事理,既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卓荦识见,又往往反映出高远的情志,给人以启迪和教益。《上梅直讲书》便是这样的杰作佳构。 本文是宋嘉佑二年(1057年)苏轼考中进士后写给梅尧臣的一封信。梅尧臣是苏轼所崇敬的文坛前辈,时任国子监直讲。嘉佑二年礼部试进士,他为参详官,读到苏轼的试卷大加赞赏,“以为有孟轲之风”,于是便推荐给主考官欧阳修。“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这篇书信便抒写了作者中第后的由衷喜悦,表达了受到欧、梅识拔,前辈奖许的感激之情,通篇贯穿着一个“乐”字。 作者没有直抒胸臆,却是凌空而起,劈头叹惜周公之不遇;接着引述孔子师徒厄于陈、蔡而弦歌不绝,相得甚欢;而后以“乃今知”领起下文,兼收上两层文意,感慨周公虽富贵而有管蔡之流言、召公之疑虑,不如孔子虽贫贱而得天下贤才,其乐无穷。这段文字,劣周公、优孔子,以周公来反衬孔子,出人意外,立意警奇;乍看似无关题意,实则立足点高而自处亦高,是暗以孔子比欧、梅,以孔门弟子自况,说明富贵不足重,而师徒以道相乐,才是人间最高的乐趣。作者一扫通常干谒文字浮夸阿谀的风气,表达出不同凡俗的高尚情怀和人生追求。文中先以孔子师徒相乐立案,为全文确立主脑,又以交游贤才遭遇知己之乐笼盖全文,提领整篇,使文章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这样构思,完全打破了书信的常格,是颇有艺术独创性的。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以下开始折入正题,直叙蒙受识拔遭遇知己之乐。先自述年少时即闻欧、梅之令名,稍壮又能读其文想象其人,且设想二公能“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这既显出仰慕之情由来已久,又对欧、梅之乐虚点一笔。接着写来京逾年无缘一见,而会试礼部意外地受到识拔,荣幸地获得奖许。十年仰慕无由见,一朝相逢成知己,得意快慰之情可想而知。这一层叙述被识拔的经过,娓娓而谈,感情真挚,文势跌宕,笔墨淋漓。“退而思之”以下,自然地转入议论,表示人的一生既不能以不光明的手段获取富贵,也不应该庸庸碌碌地甘居贫贱,有大贤人在此而能做他的弟子,也就足以有靠托而值得引为自豪了。这既反映出自己一举中第的内心快慰,又抒写出遭际欧、梅知遇的喜悦之情,同时又回应了上文周公富贵而有烦恼和孔子贫贱而足乐,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荣辱观,反映出作者高尚的志趣和磊落的襟怀;且再用侥幸荣获富贵、车骑雍容、市民围观的世俗之乐来作一反衬,愈加突出了东坡自乐其乐的精诚和真趣。 “《传》曰”以下引述书传,并结合对方的声誉、风采和文章,写梅公虽官非通显却自处坦然,从而颂扬梅公必有乐乎超凡拔俗的明达之道,最后收结到以聆听对方的教诲为请。这既表明二人的志趣完全投合,将彼此双方的高情雅怀融而为一,运笔极为空灵飘洒;同时又承应上文,含蓄委婉地表达出请求谒见的心情,口吻亦十分得体。 纵观全文,通篇以“乐”字为纲,用“乐”字呼应:由孔子师徒的相知之乐,写到欧、梅的“自乐其乐”,转到自身受知遇之乐,拍合到梅氏必“乐乎斯道”,下笔处处不离“乐”字。作者写乐,一扫中第释褐便踌躇满志的浅薄识见,摆脱了乐富贵、优贫贱的庸俗世风,而升华到超越外物的高雅精神境界,专从遭遇知己、师友以道相乐的角度立论,使文情超拔卓异,潇洒脱俗,既表现了对梅尧臣的仰慕推尊,又蕴含着个人的高自期许,真是高怀雅论,足以大破俗肠。作者写来文势开拓而荡漾,为赞孔子贫贱之乐,先悲周公富贵之不遇;为写欧、梅知遇之隆,先叙无缘进谒之久,起伏跌宕,舒卷自然,且语言爽畅,文笔摇曳生姿。金圣叹云:“文态如天际白云,飘然从风,自成舒卷。人固不知其胡为而然,云亦不自知其所以然。”(《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四)可谓是对本文韵致最称精妙的形容。 第35章 【宋】苏轼《日喻》 日喻 作者:【宋】苏轼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龠[1],以为日也。日之与钟、龠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之[2]钟,自烛而之龠,转而相之,岂有既[3]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 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4]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 南方多没[5]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6]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7],作《日喻》以告之。 注释: [1]龠(yuè月):管乐器,形状如笛。[2]之:到,这里有辗转变易的意味。下文“之龠”的“之”义同。[3]既:止,尽。[4]致:使事物自然而然到达。[5]没:潜水。[6]渤海:旧郡名。《旧唐书·地理志》:“沧州上,汉渤海郡,隋因之,武德元年改为沧州。”今属河北。唐、宋入有称郡望的习惯。据《宋史·地理志》,河北路滨州,徽宗大观二年赐渤海郡名,已在苏轼身后,本篇“渤海”当不指此地。[7]礼部:宋代尚书省官署名,主持进士科考试是其任务之一。考试举行于京师,称礼部试或省试。 赏析: 本文据傅藻《东坡纪年录》谓作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十月十二日,《乌台诗案》作“十三日”。其写作缘由,末尾交代得很清楚:“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写作背景及用意,篇末也有说明:“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经术取士”,指神宗熙宁四年(1071)二月,根据王安石的建议,下诏罢诗赋及明经诸科,改用经义、策论试进士。于是,一般士子专在经传注疏中讨生活。八年六月,王安石《三经(指《诗》、《尚书》、《周礼》)新义》颁行以后,“士趋时好,专以王氏《三经义》为捷径,非徒不观史,而于所习经外,他经及诸子无复读者。故于古今人物及世治乱兴衰之迹,亦漫不省”(朱弁《曲洧旧闻》卷三)。在苏轼看来,旧制“以声律(诗赋)取士”,士子旁搜远绍,所学繁杂,固然没有专心致志去探索儒家经世之道(“杂学而不志于道”);如今“以经术取士”,则士子又急于求成,取径狭窄,只传王氏一家之说,“知求道而不务学”,走的又何尝是正路!因此,他才以日为喻,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点意思,《乌台诗案》中苏轼供词说得更为明白:“元丰元年,轼知徐州。十月十三日,在本州监酒正字吴琯锁厅得解,赴省试。轼作文一篇,名为《日喻》,以讥讽近日科场之士,但务求进,不务积学,故皆空言而无所得。以讥讽朝廷更改科场新法不便也。”《诗案》供词有逼供成分,力求“上纲”,但也有可供参证之处。 文章一开头,就讲了一个“生而眇者不识日”的故事。有人告诉盲人“日之状如铜盘”;也有人告诉他“日之光如烛”。无论是用盘比喻太阳的形状,还是以烛比喻太阳能发光,就比喻本身而言并没有错。但盲人以为声似铜盘的钟和形似烛的龠就是太阳,闹了笑话。毛病就出在“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这是一则寓言,是比喻的高级形态。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自己未亲眼目睹,只靠道听途说,就难免会产生谬误。这是仅就盲人识日闹笑话的故事引出的一般性结论。至此,还没有引到学道这一严肃的话题上来。紧接着,“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异于眇”,把盲人识日和士子学道这两个方面相联系,并作比较。着一“甚”字,表示意思的递进,由浅入深,由平易引向奥秘,在整篇文章中起到承上启下、折入正题的作用。这里所说的“道”,可以讲成“道理”,也可引申为“法则”、“规律”,实际上是指儒家之道,总之是无形的。如果让一个“达者”——通晓事理的人讲给“未达”者听,即使“巧譬善导”,怎么也不比用盘来比喻太阳之形状和用烛来比喻它能发光来得贴切了。如果“言道”也像教盲人识日那样从盘扯到钟,从烛扯到龠,辗转比附,没完没了,岂不是枉费精力而竟无所得!所以说:“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求道”,是说自己不直接下苦功,一味向人讨教,一知半解,再加以主观臆想,以为这就得到了“道”,这无异于眇者之识日。“日喻”之“喻”,意思正在这里。 “道”既不可“求”,那何以能“达”呢?文章用“然则道卒不可求欤”一转,引向“道可致而不可求”的论题上来。这是苏轼的正面回答,也是全文的核心所在,是他勖勉吴彦律的要言妙道。而这个“致”,是不太容易领悟的,于是对“致”作了诠释。先引《孙子兵法·虚实篇》的话:“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意思说,善于作战的人,自居主动地位,诱使敌人兵马劳倦,仓促交战,而陷于被动。再引《论语·子张》篇中子夏的话:“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在作坊里完成自己的工作。读书人只要坚持不懈地学习,就能自然而然地通达“道”。最后,作者自己来回答什么是“致”:“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不去求它而它自己就来了,这就是“致”。引用《孙子》的话不仅解释了“致”字,而且还说明了掌握主动的必要;引用子夏的话,又说明了“学”是“致道”的不二法门,强调了刻苦学习的必要性。 接着,又抓住一个“学”字,深入一层说开去。苏轼所谓“学”,指的是实际的经验,古人称之为阅历,今人谓之实践。这里,又用南方人和北方人学“没”作比,突出长期实践的重要,并进一步指出,单凭求教而不下苦功的危害:“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从开端到此,凡四节,用了两则寓言故事。前两节,先引寓言然后进入议论;后两节,则先议论然后引寓言。这样变换手法,使文章显得活泼多姿。 文章昭示人们:要想学有所得,必须亲身实践,日积月累,水到渠成。如其没有或不肯下苦功,只是拾人牙慧,道听途说,再加上主观臆测,则必然闹笑话,出偏差,甚而至于酿成无可弥补的损失。这些对今天的读者也还是有启发意义的。 煞尾点出作文主旨。由“昔者”带出“今也”,又以前者衬托后者。作者的立意在于反对“杂学而不志道”和“求道而不务学”两种倾向,而认为后者危害尤烈。前面的许多设喻、说理文字,都是为讽“今”而作的铺垫;“今也”两句,才是点睛之笔。不过处理得很隐蔽,也许是由于处境使然。而前面的文字也实在写得好,运用寓言故事说理,借助形象思维,启发读者想象,打动读者心灵,让大家通过感性认识,循序渐进,上升到理性认识阶段,写来娓娓动听,富于艺术感染力,也就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 苏轼的论说文,吸取《孟子》、《庄子》和《战国策》的艺术经验并加以发展,取譬设喻,说理生动、深刻而不流于空洞的说教,从而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苏轼不愧为宋代诗文革新运动的最后完成者。 第36章 【宋】苏轼放鹤亭记 放鹤亭记 作者:【宋】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1]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十二[2]。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3]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4]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5]。’《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6]。’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7]。周公作《酒诰》[8],卫武公作《抑戒》[9],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10]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山人欣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注释: [1]张君:张师厚,字天骥,一字圣涂,号云龙山人。苏轼有《跋张希甫墓志后》,叙及其家庭情事。[2]十二:指山如大圆环而缺其西部的十分之二。一作“一面”。[3]傃(su素):向。[4]挹(yi邑):酌。指向张天骥斟酒。[5]“鸣鹤”二句:语出《易·中孚·九二》。[6]“鹤鸣”二句:语出《诗·小雅·鹤鸣》。[7]“卫懿公好鹤”句:《左传·闵公二年》:“冬十二月,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及狄人,战于荧泽,卫师败绩,遂灭卫。”[8]《酒诰》:《尚书》篇名。《尚书·康诰》序:“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酒诰》孔安国传:“康叔监殷民,殷民化纣嗜酒,故以戒酒诰。”[9]《抑戒》:指《抑》,《诗·大雅》篇名。《毛诗序》:“《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其第三章云:“颠复厥德,荒湛于酒。”[10]刘伶、阮籍:《晋书·刘伶传》:“(刘伶)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晋书·阮籍传》:“(阮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 赏析: 云龙山人张天骥所筑放鹤亭,坐落在徐州城南“冈岭四合”、“草木际天”的云龙山上。作者知徐州时,与山人过从甚密,故亭子落成,便为之作记,时当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十一月。 文章于结构上可分三段:首段叙亭写鹤,中段论隐居之乐,末段作《放鹤》《招鹤》二歌。然观其文意,则可析为鹤、隐者、感慨三层,亦即通过写鹤来写隐者,又通过写隐者来寄托感慨。 记既为亭而作,一般人写来,必拘于题目,在“亭”上大作文章。作者却不然。他用精练、简短的文字叙完亭子修建的缘起、位置和景色后,便以大量的笔墨描述“鹤”,鹤的踪迹与意态翔舞全文。鹤是山人之鹤:“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山人朝朝夕夕就在这新建的亭子里,对着西山缺处放鹤、招鹤(“放鹤亭”由此得名)。二鹤放浪山野,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或“高翔下览”,“翻然敛翼”,或又“矫然复击”,在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高飞远引,自由往来。鹤被描写得如此“清远闲放”,俨然“超然于尘垢之外”,作者自然另有用意,其意旨在以鹤状人,将鹤来比喻其主人这位隐君子。此比于理论上既不牵强,作者引经据典道:《易》和《诗》的作者都拿鹤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在感性认识上也是形象可信的,我们从二鹤无拘无束、任意翱翔的浮光掠影中,不是分明看到了山人的逍遥自在、悠然闲适的风神仪态吗?作者以不无羡慕的笔调描写出了张天骥的隐居之乐。为了充分表达他对隐居之乐的观感,又拉南面之君来对比。在酒筵上,他告诉山人说,隐居的无限乐趣,即使是统治一国的君主也不能相比。缘何?因为同是鹤,如山人这样的隐逸者,拿它做玩好物,乃有益无害,其乐无穷,而卫懿公爱好养鹤,竟因此亡了国;同为酒,似刘伶、阮籍一类德高行洁的隐士,赖酒保全自己并留名后世,而君王好酒,却要遭到告诫,如周公作《酒诰》便是训诫康叔,卫武公作《抑戒》便是警戒自己。由此,作者得出结论道,同是好鹤好酒,因人不同(隐者或君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这一段议论,言之凿凿,信而有征,真可见得南面之乐,无以易隐居之乐了。而又妙在,两两相较作为论据的一“鹤”一“酒”,得来的也极其自然:鹤是题内原有之义,酒则从“饮酒于斯亭而乐之”句拈来,为当筵指点之文。高手人作文,堪谓“无一字无来处”了。 作者以极其歆羡的态度赞颂了张天骥的山林隐逸之趣,不料却因此而遭到了时人的责难。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五记载说:“或问东坡:‘云龙山人张天骥者,一无知村夫耳。公为作《放鹤亭记》,以比古隐者,又遗以诗,有“脱身声利中,道德自濯澡”,过矣。’”而东坡则笑曰:“装铺席耳。”“铺席”为宋人俗语,意即“门面”。这段对话说明,即便在当时,依旧有人不曾吃透文章,以为作者在无端抬高、歌颂张天骥这一“无知村夫”。而作者的诙谐答辞则又透露出了其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消息:无非是借说山人来寄托自己的感慨罢了。 那么,作者彼时有何感慨,又因何不直白,却要借山人来做文章?原来,作者因上书批评新法,开罪了变法派,不安于朝而于熙宁四年(1071)自乞外任,这是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打击。至作本文之时业已第八个年头,他仍然浪迹在外,不能还朝,心头难免产生抑塞之感。仕既不如意,隐亦不能得,因羡山人之闲放,慨自身之受束,便措辞巧妙地表白自己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对党同伐异的官场的厌恶与不满。他在上引“澡”字韵的同一诗篇(《过云龙山人张天骥》)中写道:“吾生如寄耳,归计失不早。故山岂敢忘,但恐迫华皓。从君好种秫,斗酒时自劳”,可以透见此种心情。 作者曾盛赞唐代诗人兼画家王维的诗是“诗中有画”,而一身荣膺散文家、诗人、画家等等称号的作者本人,其《放鹤亭记》这篇文章,则又可谓是文中有诗亦有画了。文于中间纵论隐居之乐后,本已成言讫意尽之势了,不料作者手中那支生花妙笔,又以楚辞笔法撰出“放鹤”“招鹤”二歌诗来轻轻收住全文。歌辞既清旷,意绪亦飘忽,使文章更富韵致而耐人吟味。寥寥短幅之中,画意又较诗意为浓。不仅二鹤之一招一式皆可成画,即如山人之一举一动:“升高而望”、放鹤招鹤、“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作者与山人乐于其亭之一咏一觞,以及“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等自然景物,莫不涉笔皆是画。其画有山有水,有人有物,有动有静,读之味之,令人如身履画境而觉心旷神怡。 两两成对,交替行文,也是本文艺术上的精到之处。作者为文,或事或典,或人或物,每好成对双行,本文尤为突出。如山人与鹤、鹤与山人(见首段、末段),宾客与亭主、隐德之士与南面之君、鹤与酒(皆见中段),他如“旦则”“暮则”,放鹤、招鹤,“《易》曰”“《诗》曰”等,都或平行,或相反,或对勘,或伴讲,交替行文,相映成趣。且出处转掉,极其自然,全不费力。此等笔意,的确使人称羡不已。 第37章 【宋】苏轼《凌虚台记》 凌虚台记 作者:【宋】苏轼 国于南山[1]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2]。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屦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危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 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3]苏轼,而求文以为记。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已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注释: [1]南山:即下文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市南,秦岭的主峰之一。[2]扶风:宋之凤翔府,隋、唐时曾称扶风郡。文中是以旧郡名代称。治所在天兴(今陕西凤翔)。府属另有扶风县,非本文所指。[3]从事:汉以后州郡长官自辟僚属,多以从事为称,至宋废此名。此亦借用。 赏析: 宋仁宗嘉佑八年(1063),苏轼二十八岁,正在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判官任上。是年,陈希亮接任凤翔知府,“于后圃筑凌虚台以望南山,属公为记,公因以讽之”(王文诰《苏诗总案》卷四)。讽之与否,此段公案容后再议,且看苏轼是如何遵嘱敷演为记的。 前两段是题内应有之文字。首先记叙凌虚台修建的缘起。按照情理,知府所居紧邻终南山,本当起居饮食都跟山接近,然陈希亮并未加以充分利用,这于人事,诸如有碍起居饮食等等,虽无什么影响,然而,以事理言之,近山竟不知观山,却总是一种缺憾。作者指出,这便是建筑凌虚台的原因。然后描写筑台经过。凌虚台尚未修筑时,陈氏拄杖漫步其下,惊异于山景之奇特:露出在林木上面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就像有人在墙外行走只看见他的发髻一般,因而悟到:“是必有异”——此中必有奇异可观的景致。知府要观赏山景了,于是便令工匠破土动工,建造了这座土台。台造得很艺术:仅仅高出屋脊,使此后临台凭眺的游人,恍恍惚惚,竟至弄不清台的高度,还以为是平地上突然长出来的一座山呢。 以上叙写缘起、经过两段“遵命”文字,似是《凌虚台记》这篇记叙文的主要内容,然而细味却不是。第三段开头写道,知府将此台命名“凌虚”后,“求文以为记”,故自此以下,方是文章主旨之所在。 这占据篇幅一半有余的最后一段,清人金圣叹指出:“读之如有许多层节,却只是‘废兴成毁’二段,一写再写耳。”(《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八)“废兴成毁”的议论,确是文章的关键。而此议论,林云铭指出,则又由知府之命名“凌虚”而来:此台突起空中无所附丽,如蜃楼,如彩云,如飞鸟;蜃楼未有不灭,彩云未有不散,飞鸟未有不还(《古文析义》卷十五)。苏轼诠破知府命名之意,从而发挥见解说:“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这一句立论,此后便一意反复,滚滚议论了:就眼前所造凌虚台,作者正面议论兴成、废毁道,过去这里是一片荒草田野,是霜露遮盖的地方,是狐狸毒蛇逃窜藏身的场所;当此时,哪能知道如今会建造起一座凌虚台?——由无台而至有台,“兴成”也。然而事物的废兴成毁接连不断,沧海桑田,凌虚台又将变成荒草田野。——由台之成而逆料其必毁,“废毁”也。正论既罢,作者又将与知府登台眺望到的古代宫殿遗迹,进行开拓援证,即景演说,指出,东面秦穆公的祈年宫与橐泉宫,南面汉武帝的长杨宫和五柞宫,北面隋朝的仁寿宫亦即由唐改名的九成宫,它们当年的兴盛:规模之宏伟,形式之奇美,建筑之坚固不可动摇,难道只是强过凌虚台百倍吗?可谓“兴成”矣!然而几代之后,却早已变成种植禾黍的田地与荆棘丛生的荒野了,想要寻找出它们依稀相似的痕迹,便连一块破瓦、断墙也不存在了,完全“废毁”了。以实例补证了兴成、废毁。帝王宫殿尚且如此,又“而况于此台欤”?笔锋一转,将宕出之笔依旧兜回到台上。“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再一折,自然而毫无痕迹地转入人事的议论。作者认为,人事之得失(诸如黜陟、荣辱、离合、存亡等等),忽往而忽来,无一定之状,无一定之理。由此,有些人想依靠建筑楼台炫耀于世,并以之满足,那就错了。议论于此一抑后,马上又一扬:“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然则“足恃者”究竟指什么,作者引而不发,却以“既已言于公,退而为之记”两句一带,结束了全文。这就颇费读者思索了。其实,体味他这通“废兴成毁”的议论,所谓足恃者正隐在不足恃者的后面:从时间久长的“物”,到反复苍黄的“人事”,一切都会变成历史陈迹,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亦即一切都是“虚”的——把这些不足恃者都淘尽,便水落石出了:唯有道德、功业、文章(儒家所谓“立德”、“立功”、“立言”),才能历久不废,经久不朽——此方是“奋厉有当世志”(《东坡先生墓志铭》)的作者心目中的“足恃者”,也是其在另文《墨妙亭记》中所明确指出的:“凡有物必归于尽,而恃形以为固者,尤不可长。虽金石之坚,俄而变坏。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足恃者”的思想,正是本文的精魂。 然而,本文中论及人事得丧几句,自明代始,却引起了一场前文提及的讽与不讽的公案:有人认为文章有讥刺陈希亮之意,有人却以为否。“讥刺”说者道:“《喜雨亭记》,全是赞太守;《凌虚台记》,全是讥太守”(《三苏文范》卷十四引杨慎语);“太难为太守矣,一篇骂太守文字”(同上引李贽语);“苏公往往有此一段旷达处,却于陈太守少回护”(茅坤《宋大家苏文忠公文抄》卷二十五),等等,不一而足。而持异议者则说:“盖其胸中实有旷观达识,故以至理出为高文。若认作一篇讥太守文字,恐非当日作记本旨”(《古文观止》卷十一);“登高感慨,写出杰士风气,卓老(即李贽,下文李卓吾同)谓骂,非也”(《苏长公合作》卷二引陈元植语);“李卓吾谓是一篇骂太守文字。然宋朝无不识字之太守,岂有骂而不知,知而复用乎?”(林云铭《古文析义》卷十五)阵势大致相当。宋人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五有段记载说:“陈希亮,字公弼,天资刚正人也,嘉佑中知凤翔府。东坡初擢制科,签书判官事,吏呼苏贤良。公弼怒曰:‘府判官,何贤良也。’杖其吏不顾,或谒入不得见。……东坡作府斋醮祷祈诸小文,公弼必涂墨改定,数往反。至为公弼作《凌虚台记》……公弼览之笑曰:‘吾视苏明允(轼父)犹子也,某犹孙子也。平日故不以辞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惧夫满而不胜也。乃不吾乐邪?’不易一字,亟命刻之石。”若邵说可信,则本文显然不含讥刺太守之意,否则,对苏轼要求如此严格的陈公弼,岂能“不易一字”?此其一。其次,如前所述,废兴成毁之论本是诠解、发挥其所命名“凌虚”之意,由物而兼及人事,由人事之得失论及台之不足恃、不足夸,顺理成章,不能狭隘地纳入讥刺之轨。再次,作者彼时正当从政之初、希冀奋发有为之时,于就题发挥、随势生发之中,流露出希望多作些有利于人的事业,以垂诸久远的思想,是勉人,亦未始不是自勉。因此,“讥刺”说难以使人折服。诚然,一言以蔽之,本文无非是在发挥老庄齐得丧的论调,然而推而广之,带出勉人兼以自勉的结论,却又有其不容忽略的积极用意在。 本文最足称道之处,首先是叙事、描写、议论的错杂并用。记,本是“纪事之文”(吴讷《文章辨体序说·记》引《金石例》语),“以善叙事为主”(同上引真德秀语)。苏轼却不主故常,其“记”多以叙述、描写、议论间错并用,而尤以议论见长。本文的格局即是首段叙事,次段描写,末段议论。而妙在叙事文字并不纯作记叙,却与议论交织而出;描写文字亦非全属描写,其间又杂以叙事成分;大段的议论,则又与台周景色、台址昔日荒凉的描写,以及历史陈迹的叙述,虚虚实实、水乳交融地糅和在一起。如此,便使全文叙事、写景议论化,而议论则又形象化,突破了“记”这种文体的常规写法。 其次,是其议论文字写得貌似游离,实连意脉。以大段议论作为文章主干,已迥别于一般景物记,而其所发之论,又在一步步地宕了开去:先自总体到个别——由总体的物,论及个别之物的台;继又自古及今——由今日之凌虚台,追论到古代秦、汉、隋、唐的故宫;复又自物而入人事——由物(台)之不足恃,推论到人事的得失,一步远似一步,好像游离了知府求记的本旨,实则不然。他的随势生发,无一不在紧连“凌虚”的意脉:废兴成毁的物(包括个别的今之台与古之宫),与忽往忽来的人事之得失,都“不可知”、“不足恃”,亦即都是世间凌虚之物、凌虚之事——由此可见,他始终在诠释、在阐发着此台命名之意,紧扣“凌虚”,有的放矢,由此及彼,往复取势,做足了“凌虚”的文章。最后归本于“足恃者”,属借题发挥,依旧连着题的意脉。难怪林云铭要惊叹其行文之妙:“行文亦有凌虚之概,踊跃奋迅而出,大奇!” 第38章 【宋】苏轼《超然台记》 超然台记 作者:【宋】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1]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2]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3],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4]。西望穆陵[5],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6],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7]。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 [8]。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注释: [1]游:游心,涉想。[2]安丘、高密:皆密州属县。[3]马耳、常山:皆山名。马耳在山东诸城县南五里,常山在诸城县南二十里。[4]卢山:在诸城县南三十里,因卢敖而得名。苏轼《卢山五咏·卢敖洞》自注:“《图经》云:‘敖,秦博士,避难此山,遂得道。’”[5]穆陵:关名,故址在今山东临朐东南大岘山上。[6]师尚父:《史记·齐太公世家》谓太公望吕尚者,其先祖封于吕,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索隐》云:“姓姜名牙,后文王得之渭滨,云‘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故号太公望。盖牙是字,尚是其名,后武王号为师尚父也。”武王克商后,封师尚父于齐营丘,为开国之君。齐桓公:春秋齐国国君,五霸之一。《左传·僖公四年》记齐桓公伐楚,楚成王遣使者至齐军中质问:两国一北一南,风马牛不相及,何故竟兵临我楚地?管仲回答:“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所践履之界,指得行征伐之范围),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谓此“穆陵”疑即今湖北麻城县北一百里与河南光山县、新县接界之穆陵关,春秋时属楚,故管仲说齐先君太公实受命得专征伐,有权至楚国之境;或以今山东临朐县南一百里大岘山之穆陵关当之,恐不合《传》意云云。今按苏轼登超然台所望之穆陵关自在山东,而文章连及于“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当是因《左传》“南至于穆陵”的同名楚地而触发遐想。[7]潍水:《水经·潍水》“又北过高密县西”郦道元注:“昔韩信与楚将龙且夹潍水而阵于此,信夜令为万馀囊,盛沙以遏潍水,引军击且,伪退,且追北,信决水,水大至,且军半不得渡,遂斩龙且于是水。”不终:指韩信先以功封王,后贬淮阴侯,终被吕后所杀。[8]“余弟”三句:苏轼弟辙(字子由)于熙宁六年至九年任齐州(治所在今山东济南)掌书记。有《超然台赋》,《序》云:“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 赏析: 超然台在宋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北城上。作者在新旧党争中自请外调,于神宗熙宁四年(1071)通判杭州,至七年移知密州。又明年(1075),修葺超然台。文章即写于此时。虽属景物记,然超然台上说超然,又不啻是作者自写胸襟之作。文章大旨乃是反映作者超然物外、无往而不乐的人生态度,但在某些句子的夹缝中,隐约能体味到蕴蓄在他内心深处的一丝苦闷,尽管它是被掩盖在一片超然之乐的下面。 文章起笔峥嵘,以“凡物”两字领起,陡然发挥了一通“凡物皆有可观”因而“皆有可乐”的议论。作者认为,不必定是奇异瑰丽的东西才能使人快乐,即便是食酒糟、饮薄酒也可以醉,吃瓜果菜蔬也可以饱。由此,他推论出“吾安往而不乐”的观点,表明了自己知足常乐、超然达观的思想认识。虽无一字涉及到台上,然而这段议论却正是点出了台名“超然”的题旨,起到了正面阐发超然则乐的道理的作用;并且“乐”字为全文定下了基调。 第二段便从“乐”字拓开,说明不超然则哀的道理。作者先从议论祸福与悲喜的关系入手,认为人们之所以要求福而避祸,是因为“福可喜而祸可悲”。然而却又有求福反而祸至的情况,这显然是违背人之常情的。作者指出,“求祸而辞福”这种反常情况的出现,其客观原因便是人的欲望无穷,而能满足人欲望的物质又有限,于是有些人为了满足其奢望,便总是在心里、眼前权衡、抉择,以至“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经常陷入烦恼之中。然后,作者又进一步指出,这种情况产生的主观原因,则是“物有以盖之矣”——外物蒙蔽住了他们的视野,亦即他们不能超然于物外(“游于物之外”),而被束缚在物质享受之中(“游于物之内”)。物本无大小贵贱之分,但人一旦被束缚在其中,便眼界狭小,如在缝隙中观战,不能洞察胜负的关键在何处了,于是自然就“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 上文一正一反互相补充,从理论上阐述了超然则乐、不超然则哀的论点,为下文超然情事叙述的展开作了铺垫,因此下面一段便顺势入事,转入记叙他的生活遭遇及其旷达情怀了。首先以对比手法,叙写作者离开了交通方便、居处华丽、山水优美的杭州,来到交通不便、居处简陋、而又无山水游乐的密州。继之描写密州的穷僻与自己的窘况。其穷僻则是天灾频仍,连年歉收,以至盗贼遍野,诉讼案件很多;其窘况则是,堂堂太守,竟至厨房空荡无物,唯靠枸杞、菊花之类野菜填饱肚子。这里自身窘况的描写,当不是作者夸大其词,他在《〈后杞菊赋〉序》中说:“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赋中又说:“吾方以杞为根,以菊为糗,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正是此种生活的实录。正由于杭、密之条件差异悬殊,因此人们都怀疑他定会闷闷不乐,殊不料,作者住了一年,却因之而面容丰满,连白发也一天天返黑了。这又是反常之事了,此中必有秘诀。果有秘诀,且作者早已在开首言明了:超然则乐。乐则心宽体胖,表明了作者的确具有乐观旷达的胸怀,所以才不以境况之苦而自扰,反而爱上了所在地的风土人情,并且做出了不少于民有益的善政,如他所谦言“吏民亦安予之拙”。凡此种种,作为封建官吏,正是多数人难能做到的,由此更可见出他精神的可贵、可嘉。作者的可爱之处还在于,热爱生活,兴趣广泛,每到一地总是兴致盎然地登山临水,探奇访胜。故此接着便描写他在政事之暇,修葺旧台,与朋友登临观览尽兴快乐的情事。不过,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感情丰富的人,作者并不是无是无非、一味盲目乐观的,政治上的失意,不能不在他心上留下阴影,他自有其痛楚,因之不能过分相信他的随缘旷放。当他从台上四面眺望时,他不能自已地流露出了这种感情,只要细加咀嚼,就不难体味出来。他南望马耳山、常山,东望卢山,想象那里住有逃世的隐士;西望穆陵关,仰慕姜太公、齐桓公的显赫勋业;北瞰潍河,慨叹淮阴侯韩信当年建立大功而不得善终。这里,台周之景固属巧合,但他凭吊古人所反映出来的思想感情,却带有一定的必然性。作者“奋厉有当世志”(《东坡先生墓志铭》),而不容于朝,被迫外任,因之时怀危惧,透露出仰慕隐士、欲全身远害的思想。然而,这段情绪仅如此一闪而过,下面转以轻松的笔触描写台的高大、安稳、深广、明亮,又叙写他“乐哉游乎”的逍遥自在。文章至此总归之一“乐”,可知作者尽管有隐痛,但善于自我解脱,能够保持喜乐如常的生活态度,从而使“乐”始终成为他生活中的主题歌。 最后一段交待了其弟苏辙(子由)为此台命名并作赋的事。文章到此方点明“超然”二字,具有画龙点睛之妙。且结句“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既照应开头,又与前文所说乐少悲多的人“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如应不应,有意无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见出两种人不同的思想境界,令人回味无穷。 同《凌虚台记》一样,作者按主题展开的需要,间错并用了议论、叙事及描写的手法,然两文彼此绝不雷同,稍加对照即可看出。全文由理入事,由事及景,再以理收煞,逐层推进,宕出兜回,其意都朝着中心凝聚的向心力——“超然”两字上:前面两段议论自正至反阐发“超然”之意,第三段叙事忽及四方形胜,忽入四时佳景,也总归在“超然”之中,即或则抒写其超然而乐的情怀,或则描写其超然而乐的情事。至此,“超然”之意只是隐伏在字里行间,始终不曾明言。末段点题,方呼应全文,而结句之中又见“超然”之意,照应开头,关合全文,堪谓极尽布局密合、收纵自如之妙了。 第39章 【宋】苏轼《喜雨亭记》 喜雨亭记 作者:【宋】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1];汉武得鼎,以名其年[2];叔孙胜狄,以名其子[3]。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木,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4]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5],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邪?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歌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1]“周公得禾”二句:据《尚书·微子之命》记载,周成王的叔父唐叔得到异株而共穗的稻子,献给成王,成王命他给与周公(姬旦,也是成王的叔父,成王初即位时,由周公当国),周公得禾后,作了《嘉禾》,宣扬天子之命。[2]“汉武得鼎”二句:据《史记·孝武本纪》记载,汉武帝元狩七年夏六月,汾阴(今山西万荣县西南宝鼎)一个名叫锦的巫者得宝鼎(古代常以鼎为传国的重器),奏闻朝廷,武帝命迎鼎至甘泉,并把年号改为元鼎。[3]“叔孙胜狄”二句:据《左传·文公十一年》记载,这年冬,狄人攻鲁,鲁文公使叔孙得臣击败狄军,获其首领侨如,为了庆祝这次战功,叔孙得臣便把自己的儿子宣伯取名侨如。[4]雨麦:天上像下雨似的落下麦子,这当是附会的传闻。一说是播种麦子。[5]荐饥:谓连年灾歉。语出《左传·僖公十三年》:“冬,晋荐饥。”孔颖达疏引李巡曰:“连岁不熟曰荐。” 赏析: 这是一篇记叙文,抒写作者喜雨的感情,表现了对人民生活的关心。文中云:“余至扶风之明年”。扶风,旧郡名,即宋之凤翔府(今属陕西)。苏轼于嘉佑六年(1061)十二月任凤翔府签判,此文当作于次年三月。喜雨亭在凤翔府城东北。 以亭阁楼台为题的记叙文,差不多总要或多或少地具体描写亭阁楼台本身或它周围的景色。此文则不然,它不仅没有对喜雨亭作任何具体的描绘,对亭子周围的景色,也未着只字,通篇都是扣住喜雨亭的命名,抒写喜雨之情。其内容构思,在这类记叙文中独具特色。 此文共分四段。第一段是总写。“亭以雨名,志喜也。”用雨来给亭命名,是为了表示喜雨的感情。这两句揭出全篇题旨,通篇文字都是对它的发挥。下面引周公、汉武帝、叔孙得臣为证,不仅是在说明他以雨名亭的依据,主要还在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的事例,着力烘托、渲染喜雨之情。文中所举之人都是帝王(汉武)、将相(周公、叔孙得臣),所举之事都是关涉国家的大事,作者把喜雨亭命名的事与之等量齐观,正表现了他对春雨的极大喜悦和极度重视。第二段是从屡降春雨写官吏、商贾、农夫的喜雨心情。“而吾亭适成”一句点出亭和雨的关系,是此段也是全篇的关键。有了这一句,喜雨亭的命名就顺理成章,极为自然;没有这一句,就显得牵强硬凑。第三段是借亭上宴饮,从国计民生方面抒写喜雨之情,最后归结到“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用“其又可忘邪”一句,点出之所以要以雨名亭的原故。第四段用“一雨三日,繄(yi伊,语助词)谁之力”,引出“太守不有(不归为己有)”,“天子曰不(否)”,“造物不自以为功”,“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太空高远无边,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名称称呼它)”,最后归结到“吾以名吾亭”,借以志喜,仍是在写喜雨之情。 一二两段主要写以雨名亭的理由,三四两段主要写以雨名亭的深刻含义。全文以喜雨名亭起,以喜雨亭命名结;各段都紧扣着亭的命名,从不同方面、不同角度,反复抒写喜雨之情,读来回环往复,具有唱叹之致,把喜雨的感情写得深浓之极,仿佛奏出了一首沁人心脾的“喜雨咏叹调”。 文思波澜起伏,行文富于曲折变化,是此文另一个突出特色。苏轼天才横溢,性格豪迈,所作文章,大多纵横驰驱,奇伟瑰丽。本篇总共三百多字,而“雨”字竟有十五个,但一处有一处写法,一处有一处风调。第三、第四两段之“不雨”、“雨珠”、“雨玉”,是虚写;第二段之春雨则是实写。文中说,这年春天,天雨麦于岐山(在今陕西中部)的南面。这种异兆,预示着本年是一个丰年,一扬;但是接着整整一个多月都不下雨,老百姓都开始忧虑起来,一跌;过了三个月(“越三月”之三月包括正月、二月和又开始下雨的三月在内)乙卯(三月八日)这天才下雨,甲子(三月十七日)这天又下雨,又一扬;然而“民以为未足”,又一跌;丁卯(三月二十日)又降大雨,一连下了三天,又一扬:单写下雨,竟有这样多的转折!而且,乙卯、甲子之雨不合写而特地分写:始则“乃雨”,继则“又雨”,而且是在“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之后,百姓自当欢欣无限;但忽然紧接“民以为未足”,更是扬中有抑,抑在扬中,文情之妙,无以复加。“丁卯大雨”之后复加一句,特别点明“三日乃止”,极写雨量之充分,炼句达意,也极精切。 又如喜雨,文中从古人说到今人,从人间说到天上,从农夫说到官吏、商贾、忧者、病者以至太守、天子、造物、太空,从衣食问题说到狱讼繁兴、盗贼滋盛,思想何等开阔,联想何等丰富!写喜雨之情,第一段是以古人之喜衬托今天之喜。第二段是明写。“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不仅描写切合对象的身分,极为生动,而且前三句同后二句在句式上也有变化。第三段五日、十日不雨几句,是从反面着笔,由不雨之严重后果,写出雨之极端重要,也是用人们不雨之忧愁,写出有雨之喜悦,是暗写。而“今天不遗斯民”几句,又是明写。第四段雨珠、雨玉四句,写法与五日、十日不雨四句相同;奇妙的是,这里的假设(雨珠、雨玉)虽然绝对不能成立,而所讲的道理却千真万确,充满辩证法,所以金圣叹称它是“口头常语,天外奇文”(《天下才子必读书》)。“一雨三日”以下几句从自然哲理的角度写,奇思妙想,文情才情,更使人觉有天助。 此文还有一个突出的特色,就是语言的诗化。不仅末段的歌,本来就是诗,其他各段的语言,也都像诗一样精练、优美、生动。特别是排句的大量运用更使作品语言诗化。如第一段“周公得禾”以下六句,第二段“官吏相与庆于庭”以下五句,第三段“五日”“十日”四句,末段“使天而雨珠”以下四句,“民曰太守”以下四句,都是排句。这些排句加强了文意,增强了语言的声调美和作品的艺术表现力。它们分散在全篇,避免过分集中,同时各组排句在句式上又有变化,因而使作品语言更富感染力,又不破坏通篇行文的活泼生动。末尾用歌词作结,把韵文和散文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也使文章更有情致。元代虞集称此文“题小而语大,议论干涉国政民生大体”(《三苏文范》卷十四引),明代着名文学家王世贞把此文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并提,说它“笔力有千钧重”(《三苏文范》卷十四引。按:《苏长公合作》卷一引作茅坤语),足见历代对它的赞赏。 第40章 【宋】苏辙《孟德传》 孟德传 作者:【宋】苏辙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为兵,不获如志。嘉佑中,戍秦州[1],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与人,而逃至华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饼,携以入山。自念吾禁军也,今至此,擒亦死,无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复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饼既尽,取草根木实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胀、懑[2],无所不至,既数月安之,如食五谷,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饥。然遇猛兽者数矣,亦辄不死。德之言曰:凡猛兽类能识人气,未至百步,辄伏而号,其声震山谷,德以不顾死,未尝为动;须臾,奋跃如将搏焉;不至十数步则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试之前后如一。后至商州[3],不知其商州也,为候者所执,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孙谓之曰:“吾视汝非恶人也,类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为自告者,置之秦州。张公安道[4]适知秦州,德称病,得除兵籍为民。至今往来诸山中,亦无他异能。 夫孟德可谓有道者也。世之君子,皆有所顾,故有所慕,有所畏。慕与畏交于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见于面颜,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见侮,强者见笑,未有特立于世者也。今孟德其中无所顾,其浩然之气,发越于外,不自见而物见之矣。推此道也,虽列于天地可也,曾何猛兽之足道哉! 释义: [1]秦州:州治在今甘肃天水。[2]利,通“痢”,泄泻。懑:胸闷。[3]商州:治今陕西商洛市商州区。[4]张公安道:张方平,字安道。官至参知政事。 赏析: 本文主人公孟德,是驻在地方的禁军神勇部的一名退伍士兵。他的身分非常普通,但爱好却不平常。正由于这一原因,才有以下不一般的故事。从事打仗的武夫,却偏偏向往山林生活,这是难以统一的矛盾,而矛盾的冲突,自然导致事件的产生和发展。作者一开始点明孟德的身分,介绍他的特殊爱好,实际上也就将故事产生的矛盾冲突展示在人们眼前。仁宗嘉佑年间,轮到孟德所属的这支禁军去镇守秦州,这一带着名的大山很多,给孟德带来了机会,这篇传记也就由此开端。 喜爱山林生活的人不在少数,但像孟德这样喜爱的却很少见:一是为此抛妻弃子,割断最难丢舍的骨肉之情;二是为此冒险逃离纪律森严的禁军,随时都有被捕处死的可能;三是进山后生存条件极差,“以其衣易一刀十饼”,刀用以护身,十块饼只能维持极短时间的生活,随之而来的将是难以解决的缺粮危险。没有非凡的决心、过人的勇气以及随时都可能牺牲的心理准备,就不可能采取这样的行动;孟德能够这样做,正表现出他迥异于常人之处。作者通过以下两方面的事例,进一步描述孟德进山后所遇到的巨大困难和危险,突出地表现出孟德惊人的忍受能力,以及在面临危险时的无所畏惧的精神。一是写进山后饼已食尽的情况下,饥饿使孟德只能以草根木实为食,但肠胃无法适应,又吐又泻,肚腹胀结,吃了生病,病好了再吃,最后终于养成了以草根木实为食的习惯,克服了山中无粮的威胁。二是山中常常遇到猛兽的袭击,但都能安然无恙。孟德认为:猛兽一般能识别人的气性,在离人百步左右,先伏下来吼叫,用震撼山谷的声音吓唬;接着,奋力跳跃,张牙舞爪,做出一副吃人的姿态;最后,在离人十余步处坐坐走走,仔细观察人的反应。孟德不怕死,对猛兽的吼叫、跳扑等行动毫不在乎,猛兽也只好垂下耳朵悄悄离开。这样的情况试过多次,结果都一样。孟德进山数年,靠不怕苦、不怕死度过了重重困难,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危险,在山中生活下去。这近乎传奇式的经历,组成了这篇传记文中最有光彩的部分。特殊的爱好,特异的行动,特大的困难,突出了孟德这一人物形象的奇异色彩,展开了富有浪漫主义气息的情节,使整篇传记故事生动、曲折,给人留下难以忘记的深刻印象。传记的后一部分,叙述孟德由山中出来,到达商州,被巡逻的士兵发现,送到商州官府,由于知商州的宋孝孙识人,把他送回秦州安置;知秦州的张方平又帮助孟德脱出兵籍,成为自由生活的老百姓;对孟德的结局作一交代,同时更增强了这一传记人物的真实性。 就本文的体裁、内容来说,自应以叙写孟德的生平经历作为重点,但就作者的深层写作动机来说,传记最后的一段议论却是最着意的笔墨,也是作者的见识超卓之处。从一般人看孟德的所作所为,只感到孟德的奇特;而苏辙却从另一角度进行评议,在他看来,孟德最主要的不是奇特,而是“有道”。世上君子因为内心有个人的打算,所以必然有所思慕和追求,也自然有所畏惧和顾忌,虽然不一定在行动上表现出来,但在面部颜色上总会有所反映,别人就会从中想法来加以对付。与此相反,孟德心中无所顾虑、无所畏惧,这是一种博大刚强之气,它虽然自己感觉不到,但会自然地流露出来,使猛兽不敢伤害。苏轼看过这篇《孟德传》后,曾写了《书子由〈孟德传〉后》一文,认为人在不知怪惧时自有一种无形的旺盛强大的气势,形成一股令猛虎不敢伤害的力量,这也就是苏辙所说的可以“列于天地”的“道”。 第41章 【宋】苏辙《东轩记》 东轩记 作者:【宋】苏辙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1]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2]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3]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 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生死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睎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休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山苏辙记。 注释: [1]筠州:治所在高安(今属江西)。[2]颜子:颜回,孔子的学生。《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3]抱关击柝:守关击梆,此谓出任守门打更的小吏。柝,巡夜者击以报更的木梆。这两句化自《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 赏析: 苏辙十九岁与兄轼同登进士科,又同策制举,可谓少年得志,前程似锦。神宗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以执政领三司条例司,开始推行新法,时苏辙任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寡言鲜欲,深得王安石敬重,本不难夤缘直上,苏辙却秉公力陈谠言,一再谏阻青苗法,以至触怒王安石,调任外职达十年之久。元丰二年(1079)八月,苏轼因诗下御史台狱,辙上书乞纳在身官赎兄罪,不报;十二月,轼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辙亦坐贬监筠州盐酒税。长期的仕途蹭蹬,促使苏辙深刻反思仕官与学道的关系。这篇写于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的文章,借记东轩挥洒笔墨,集中抒发了对仕、道关系的思考。 首段历叙辟轩经过与有轩难安的无奈。初落笔,就点明处境与身分:“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宋制,各地随事置官征收盐酒税,税有定额,年终据其增损情况,予以奖惩。这是一个位卑事烦、权轻责重的职位。辙到任未久,即开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株,竹百株,作为宴休之所,怡情养性。由于恰逢三吏去其二,三人之事皆委于一人,辙昼出坐市区,暮归,筋力疲废,昏然就睡,终不能安息于东轩。辟轩不易,轩成又难安,无怪他惟“哑然自笑”而已。此乃思想生发之契机。次段即由此东轩,联想到年少读《论语》时,对颜渊行事难以理解:颜渊一箪食,一瓢饮,穷居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他不改其乐,精神固然可嘉,终有自苦之嫌,为何不如孟子所言,为贫出仕,辞尊居卑,辞富居贫,出任守门打更的小吏,以禄自养?旧日百思不解,今日来筠州,无一日之休,欲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不得,方才顿悟颜渊拒仕之苦心,即不欲以斗升之禄害学道。这是对十余年仕途生涯的反省,也是对颜渊忍贫学道精神的赞叹,对古儒重道轻禄传统的弘扬。在儒家心目中,道是理性的顶峰、人生的妙谛、行动的指南。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论语·泰伯》)孟子曰:“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孟子·万章》)苏辙信奉的就是这种重道、求道与行道精神。 第三段又推进一层,阐发学道的三重境界。未闻大道者,“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这是俗士;循理以求道,“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生死之为变”,这是德者,如颜渊;“惟其所遇,无所不可”,这是达者,如孔子。苏辙鄙弃俗士,仰慕德者,崇敬达者,“欲磨洗浊污,睎圣贤之万一”,这既是对千年儒道的礼赞讴颂,更是对自己的悬鞭自策。新党执政,辙奋笔反对王安石青苗法;旧党当权,辙又抗言反对司马光复行差役法,真是平生正道直行,刚正不阿,故《宋史》本传赞道:“君子不党,于辙见之。” 最后,针对身处逆境,难行大道的现实,抒发归休田里的情怀,亦即“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之意。“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数句,回照首段东轩与二、三段颜渊,既贯通意脉,绾结全文,又纠醒题旨,颇具匠心。 文章以东轩为发轫之契机,以颜渊精神自乐与生活自苦,自己与颜渊,俗士与德者、达者的多重对比为线索,推崇重道、求道与行道精神,立论高远,而推论入情入理,给读者以深刻的启迪。《宋史》本传谓辙无轼英迈之气,闳肆之文,而“论事精确,修辞简严,未必劣于其兄”,就本文而言,确乎当得此誉。 第42章 【宋】秦观《精骑集》序 《精骑集》序 作者:【宋】秦观 予少时读书,一见辄能诵。暗疏[1]之,亦不甚失。然负此自放,喜从滑稽饮酒者游。旬朔之间[2],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 比数年来,颇发愤自惩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每阅一事,必寻绎数终[3],掩卷茫然,辄复不省。故虽然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 嗟夫!败吾业者,常此二物也[4]。比读《齐史》,见孙搴答邢词[5]云:“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心善其说,因取经、传、子、史事之可为文用者,得若干条,勒为若干卷,题曰《精骑集》云。 噫!少而不勤,无如之何矣。长而善忘,庶几以此补之。 注释: [1]暗疏:默写。[2]旬朔之间:指十天或一月之内。十日曰旬,每月初一曰朔,这里指代一个月。[3]寻绎数终:从头到尾翻寻数次。[4]二物:指上文所说的“不勤”与“善忘”。[5]孙搴答邢词:事见《北齐书·孙搴传》。孙搴字彦举,以文才着称,但学浅而行薄。邢邵曾对孙搴说:“更须读书。”孙搴回答如本文所引。 赏析: 这是秦观为自编的古文选本《精骑集》作的序。序文交代了编选的因由、选本的内容和题名的用意。作者自叙少时“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近数年来,颇为后悔,于是发愤以自惩戒,可是,“虽然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为了弥补善忘之苦,他编辑了这个选本。内容选自经、传、子、史,选文标准为“可为文用者”,题名《精骑集》是出于对北齐孙搴“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一语的激赏。《精骑集》在当时是很有影响的选本。宋俞成《萤雪丛说》卷下说:“东莱先生吕伯恭尝教学者作文之法,先看《精骑集》,次看《春秋权衡》,自然笔力雄朴,格致老成,每每出人一头地。”《精骑集》在明季犹存,可惜后来亡佚了,为集子所作的序,则因它所特具的迥异于一般书序的内蕴而得以流传至今。 在序文中,作者并未离开选本去发表什么高论,但在交代编辑缘起、选文来源和标准、题名用意的同时,提供了许多令人品味的东西,这就是从自己切身体会中概括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生经验。年少时,过目成诵,于是自恃记忆力强而放纵自流,把读书的时间花到饮酒交游上。待知道发愤时,记忆力又已减退,即使比年少时勤苦,学习效果也不及年少时的十之一二。古往今来,有多少这样“少小不努力”的人,但能反躬自省的又有几个?年长而醒悟者,能以好的学习方法弥补少而不勤、长而善忘的毛病的就更少了。秦观则是其中的凤毛麟角。正视生活的规律,以主观的努力夺回逝去的年华,总结人生的经验,以启迪来者珍惜宝贵的青春,这正是秦观超出常人之处,也是这篇书序最值得品味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也不妨把它当作漫话人生哲理的劝学篇来读。 全文不足二百字,但结构完整,层次井然。先叙少时有强记之力而又不勤,再叙近数年来发愤勤苦却又善忘,接着长叹一声,小结上文,将“不勤”和“善忘”提到“败吾业”的高度来认识。然后,笔锋一转,叙说怎样从“精骑”之说得到启发,编辑了《精骑集》。最后,用一个“噫”字总绾上文,点出编辑目的正是为了弥补“长而善忘”,又回到“不勤”和“善忘”上来,构成了一个首尾圆合的格局。小层次的结构也很谨严。写少时不勤,先写过目成诵,接着以能默写加以强调,然后用一个“然”字转折,从喜游和把卷无几日两方面写“负此自放”,最后,用一个“故”字,对少时作出小结,也构成了一个小的首尾圆合。“善忘”一段,也是同样的格局。文中的大小转折、顿挫各有四五次之多,大有一波三折、一唱三叹之致,却又保持了工稳的圆形结构。文字平易却精当警策,“不勤”“善忘”“精骑”六字揭示事物本质,要言不烦;“虽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虽然有勤苦之劳,而常废于善忘”两句,准确概括人生经验,是理性的升华,带有警句色彩。 本文是一篇书序,说理未占过多的比重,主要靠以事明理,作者在关键处安排一两点精辟的见解,犹如画龙点睛,给人印象特深。 第43章 【宋】晁补之《新城游北山记》 新城游北山记 作者:【宋】晁补之 去新城[1]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2]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3]。松下草间有泉,沮洳[4]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螈[5]。其上有鸟,黑如鸲鹆[6],赤冠长喙,俛而啄,磔然有声。 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7],仅可步。系马石嘴,相扶携而上,篁筿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目+咢)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暮,皆宿。 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8]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注释: [1]新城:北宋为杭州属县,后曾改名新登,今并入浙江杭州富阳市。[2]石齿:像牙齿一样的碎石路。[3]虬(qiu求):传说中的一种龙,这里用以形容盘曲的松树。[4]沮洳(ju ru具缛):低湿的地带。此指泉水浸润土壤之状。[5]螈(yuán原):蝾螈,形状像蜥蜴的两栖动物。[6]鸲鹆(qu yu渠欲):八哥鸟。[7]有蹊介然:语出于《孟子·尽心下》:“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原意是:山坡的小路只一点点宽,经常去走它便变成一条路;只要有一个时候不去走它,又会被茅草堵塞了。(引杨伯峻《孟子译注》)其中的“介然”用《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的解释(介然,坚固貌)。本文作者虽仍用《孟子》字面,但已脱离原意,作界线分明解。《说文》:“介,画也。”又:“画,介也。象田四介(界)。”[8]离立突鬓:离,相并、成排,离立,并立。突鬓,鬓毛(头发)树立之状。 赏析: 山水游记,是我国古代散文天地中别具情趣的一角。读者的实际游踪往往是很有限的,但凭着阅读此类山水游记,人们的想象力却得以神游于无法亲往的名胜佳地,获取无穷的审美享受。这或许就是人们为什么特别爱读山水游记的缘故吧。 应该感谢本篇的作者晁补之,是他用传神的文笔,为我们勾画了新城北山那清幽迷人的胜景,为身处嚣闹尘世的广大读者提供了一个可供暂时休憩精神和净化灵魂的绝佳的艺术境界。现在就让我们随着他那四节文字来一番“游山”吧: 头一节写初入山的见闻,使人一进山就感受其极清、极幽、极静的特殊气氛。首三句“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便点明题目,拈出了此山的特色:幽深。同时,两个“渐”字,又巧妙地交代了游山的动作性。随着进山的愈深,各种自然景观联翩沓至,令人目不暇接:有草有木,有泉有石,还有飞禽走兽。然而作者在描绘其所闻所见时,看似信手而写,实是经过筛选而紧扣一个中心的,这就是:以松树为其主背景而突出其幽静的气氛。我们首先看到的便是齿牙交叉的石路旁,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大松,它们“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形态各异而招人爱赏则一。接着又在松荫底下发现了悄悄流淌的清泉,它们蜿蜒曲折,时伏时现;当其泻入古井时,竟然发出了“锵然而鸣”的音乐一般的美妙声响。读着这样的描写,我们立刻会联想到王维的诗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尽管具体的时地并不相同,但那由松韵和泉声所交互组成的幽静诗意,却是二者所共同具有的。再下来,我们又在松林里窥见了盘缠其间的古藤,它们形如大螈,蜿蜒盘绕,这又是一幅何等神秘幽静的景象!写到这儿,气氛似乎有些静得可怕,因此作者便借松间几声“磔然有声”的鸟叫来打破这万籁俱寂的阒静;殊不知“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八哥鸟的啄食之声恰又从反面格外烘衬了这里的寂静。行文之妙,令人赞叹。 第二节写继续登山的闻见,愈加渲染出此山的幽深僻静。作者本是骑马游山,但行至西山,遇一小径,只能步行,于是只得系马于石嘴,相互扶携而登山。由此便从侧面写出了山势之峥嵘难攀,暗示出此间的人迹罕至和十分幽静。但是就在旅伴们于仰面不见天日的竹径里穿行四五里后,忽从半空中传来了鸡鸣之声,这就告诉人们,不远处定有人居。果然,峰回路转,前面就出现了一位蹑履相迎的老僧。这里,作者是在巧作曲笔,表面似写山中有人,实际却仍在渲染此山的宁静气氛。这是因为,鸡声带给人的联想通常是养鸡的农妇和熙熙攘攘的农家生活;谁知这里的鸡却是青灯古庙中陪伴僧人、为之催晓的报时鸡,这就益知此地的地僻人稀了。接下来所写的老僧那种“(目+咢)而顾,如麋鹿不可接”的情状,便更加强了上述印象——这位僧人对于远客非但不热情通问,反倒像桃花源中的土着居民那样乍见生人,“乃大惊”;而与之交谈,则又“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地一问三不知。僧人待客的这种冷漠与惊愕神情,已从一个方面反映了此山的绝少人来;而另一方面,游人所见的“蜗鼠缭绕”的奇特建筑,以及他们憩堂殿时所聆听的山风吹拂檐铃之声,也同样使人感到此庙之古与此山之静。这两方面的感受叠加,于是便使游人“相顾而惊”,竟产生了未知此身是否尚在人境的误觉。这一节的文字,先从实见实闻写来,最后归结到心理感受上来,其目的仍是为要突出北山的僻静幽深;而事实上,作者的这种艺术企图确已成功达到——呈现在读者眼前的种种景象(无论是山路的崎岖,竹林的蔽日,老僧的木讷,古庙的奇怪,铃声的清脆,等等),无不向人们启示:新城郊外的这座北山,除开那不知始建于何时的古刹和不知来自于何地的老僧以外,简直尚未经过人化,简直还是一座未被发现的处女山!而在写毕其“不知身之在何境也”的感受之后,作者忽又作一拗笔:“且暮,皆宿”。一方面交代出登山的已告结束,另一方面又引出下文的夜宿。笔调简洁峻峭,颇具柳宗元风味。 第三节写夜宿山寺的闻见,更把读者带进了一个恍若神鬼一般的幽静冷清境界中去。起笔补叙时间(“于时九月”),以下引出“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两句描写,用极为简洁的词语构筑成了一个极为优美静谧的诗一般的意境。紧接这种总体式的描写(主要点明季节的特点),作者又把文笔转向对于具体景物的细致观察方面:首先是“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此三句看似平淡无奇,实质包含了丰富的意蕴在内。李白《题峰顶寺》诗曰:“夜宿峰顶寺,举手扪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晁氏对星斗显得特别“光大”(与在平地仰视的印象有所不同)与“如适在人上”的感受,一以表明山寺之高似能上接于天,二亦表现山间空气洁净,故看星斗皆亮而又大了。其次是“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又凭借其听觉为读者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心理氛围。再次是“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这就更从具体的所见所闻,引导到心理感受的阴森恐怖上去,故其结尾便接言道:“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我们不难发现,前两节文字较偏重于状写客观的景物,而这一节就转向于偏重写其主观感受与心理体验。近代王国维曰:“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删稿》)本节中的写景,就明显带有景中寓情、情景交融的特色:在那“山空月明”的秋夜美景中,渗透着作者荡涤心肺的清爽之感;而在那“森然如鬼魅”的梅棕阴影里,又反映出作者“知不可乎久留”的恐惧之感。这样的写景,既写出了山寺的地势之高和景色之幽,同时又写出了人的精神活动。故从形神兼备的角度来看,这一节文字可谓最富耐人咀嚼的韵致和情趣。 最后一节写游山之后的回味无穷。这其实还是在对北山之美和游山之乐作一种补充和加强的描写。“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言其印象深刻、事过而境不迁也。“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这又是在仿效陶渊明《桃花源记》的结尾而稍作变化,意仍在强调北山之游的常在脑海中萦绕而不能忘怀。 总起来说,晁补之的这篇《新城游北山记》是继柳宗元之后又一篇优秀的山水游记。它的成功,首先在于准确地抓住了北山的个性,精细描摹了此山极为幽静优美的特色,使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其次,又在于它能在刻画风景的同时,自然而然地表现了作者的主观感受,使得此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泉,都富有特定的神韵和情趣。这样的游记,便是一篇活的游记——读者驰目游神于其间,不但能快意地欣赏到北山的幽静之美,而且也会同作者一样,获得精神的片刻休憩和心灵的暂时净化。不信的话,试闭目沉思,再让自己的灵魂飞回到北山的泉石草木中,重新领受一下“天高露清,山空月明”的秋夜风光,您就肯定会收到既赏心悦目又涤荡神志的奇妙功效。 第44章 【宋】王禹偁《唐河店妪传》 唐河店妪传 作者:【宋】王禹偁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为名[1]。平时虏至店饮食游息,不以为怪;兵兴以来,始防扞之,然亦未甚惧。 端拱[2]中,有妪独止店上。会一虏至,系马于门,持弓矢,坐定,呼妪汲水。妪持绠缶趋井,悬而复止。因胡语呼虏为王;且告虏曰:“绠短不能及也,妪老力惫,王可自取之。”虏乃系绠弓杪,俯而汲焉。妪自后推虏堕井,跨马诣郡。马之介甲具焉,鞍之后复悬一彘首。常山吏民观而壮之。噫!国之备塞,多用边兵,盖有以也:以其习战斗而不畏懦矣。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 近世边郡骑兵之勇者,在上谷曰“静塞”,在雄州曰“骁捷”,在常山曰“厅子”[3]。是皆习干戈战斗而不畏懦者也。闻虏之至,或父母辔马,妻子取弓矢,至有不俟甲胄而进者。顷年[4]胡马南下,不过上谷者久之,以“静塞”骑兵之勇也。会边将取“静塞”马分隶帐下以自卫,故上谷不守[5]。 今“骁捷”“厅子”之号尚存,而兵不甚众,虽加召募,边人不应,何也?盖选归上都,离失乡土故也;又月给微薄,或不能充;所赐介胄鞍马,皆脆弱羸瘠,不足御胡;其坚利壮健者,悉为上军所取;及其赴敌,则此辈身先,宜其不乐为也。 诚能定其军,使有乡土之恋;厚其给,使得衣食之足;复赐以坚甲健马,则何敌不破!如是得边兵一万,可敌客军五万矣。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 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贻于有位者云。 注释: [1]常山郡:宋为真定府,治所在今河北石家庄市正定县南。查今正定县城北无唐河,唐河实流经河北唐县、定县等地。疑此文“郡”为“关”之误。常山关,今名倒马关,在河北保定市唐县西北,为宋时战略要地。[2]端拱:宋太宗年号(988—989)。[3]静塞、骁捷、厅子:皆为当时地方武装的徽号。上谷:郡名,即易州(今河北保定市易县)。雄州:治所在今河北雄县。[4]顷年:近年。[5]“会边将”二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继隆为定州都部署。易州静塞骑兵尤骁勇果敢,继隆取以隶麾下,留妻子城中。定州监军、判四方馆事袁继忠言于继隆曰:“此精卒止可令守城,万一敌至,城中谁与扞者?”继隆不从。既而敌果入寇,易州遂陷,卒妻子皆为敌所掠。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九及《宋史·袁继忠传》。 赏析: 五代以来,北方契丹族(辽)渐渐崛起,并常有南下之望,汉与契丹之间长期和睦相处的局面渐被打破了。北宋王朝统一南中国后,为了解除契丹人的威胁,进行了两次抗辽战争,但最终都归于失败。探讨失败的原因,谋画进击的策略,是当时朝野十分关注的问题。王禹偁这篇散文就是缘此而发的。 这是一篇议论文,是“贻于有位者”的一篇策论。在具体论证上,作品采取归纳推理的方法。它的逻辑结构是这样安排的:突出一个重要的字眼——“勇”,先写老妪之勇,以老妪之勇推及整个边民之勇,接着便从正反两方面来展示嘉其勇和削其勇所带来的不同后果,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全文论点:重视边民之勇,此乃克敌制胜的法宝。作者在篇末结语中说:“故因一妪之勇,总录边事”。实际上道出他安排这一逻辑结构的匠心。 这种逻辑结构促成了文章典型概括的成功,这是本文最可称道的地方。开章是一段叙述,说从前汉辽相安无事时,唐河店之地常有辽人进出,边民并不以为怪。双方交兵后,边民提高了警惕,“然亦未甚惧”,何以见得呢?由此引出下文。文章没有去铺写边民如何勇敢,而是去写一个人、一件事。作者选择的是一个老妪。这老妪胆量过人,从一个“独”字就可看出,虏兵常出入此店,而她能安然独居此地,自然不是胆小之辈。紧接着,文章叙述一件小事:一日,一虏兵来到此处,耀武扬威,端坐店中,呵斥老妪给他送水。老妪到井边吊水,佯称自己提不动,请虏兵自取,乘机将其推入井中,最后割其首级,跨马奔州府报告。特别写出的是她的马上甲胄俱齐,马鞍后面还挂着一个猪头(实是敌人首级,此称“彘首”,有鄙视意)。一个老妇人,便如此机智英勇,故“常山吏民观而壮之”。作者由此感叹道:“一妪尚尔,其人可知也。”老妪尚且有此壮举,何况那千万个比老妪年轻强壮的边民呢!详写老妪之勇,而对边民之勇则加以概括叙述,即跃然呈现,相得益彰。读者完全可以感受到像《续资治通鉴》所记载的“边民之骁勇者,竞团结以御敌,或夜入城垒,斩取首级来归”的动人情景。作者娴熟地运用了典型概括的方法,以一件事来概括一个人的典型特征,又以一个人的典型特征来概括整个边民的精神状态。不于大处着笔,而从细微处着眼,借一勺水而兴洪波,藉一片叶以知春秋,从一个人的心理中探讨出千万个人的心理。 本文论证的方法、节奏甚有可取之处:时而叙述,时而议论,时而铺陈,时而简说,事理相交,详略互补。结构上环环扣紧,渐入渐深,首尾相联,一气贯通,形成一个极为严密的整体。而且能前有所伏,后有所应,前有所指,后有所陈,往复回还,语断势连。如文章首叙老妪之勇,而自然得出“其人(边郡骑兵的整体)可知”的结论。文章由此进入其核心部分:论抗辽战争的成败根由,从正反两方面说明边民之勇在迎击敌寇中的重要性,进而指出如何对待边民问题的严峻性。作者以具体的历史事实为依据,说明“在位者”若能重视这种地方武装,助其力,嘉其勇,边疆就能岿然不动;若像边将李继隆那样削弱边民力量以保全自己,则边民有勇也不会战,战争必告失败。最后层层逼进,指出削弱边民之勇不仅是李继隆一人,如今朝廷所为正是步其后尘,对整个边兵薄其给,轻其力,散其势,使强壮者不足以御敌,羸弱者不足以保身,边民勇气不复,国家安全何存!于是水到渠成地向“有位者”献策:谋人之国者,要在重视边民之勇处用心。读者于此可感到强劲的逻辑力量。 王禹偁为人耿介正直,敢于直面规讽。他多次被贬,大都因好直言而坐罪。本文非常明显地体现了他的性格特点,文中毫不隐讳地批评“有位者”,并把矛头直接指向朝廷:“谋人之国者,不于此而留心,吾未见其忠也。”语锋犀利,诚为可贵。这就使本文形成一个特点:说理恳切,语势酣畅。此决非胸无磊落之气者所能为,是一种忠毅人格力量的体现。 第45章 【宋】王禹偁《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古文鉴赏辞典》(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4年版2019-09-20 作者:【宋】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1]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吟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2],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3],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4]。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注释: [1]月波楼:黄州的西北角城楼。王禹偁有《月波楼咏怀》诗,其序云:“月波之名,不知得于谁氏,图经故老,皆无闻焉。”诗中云:“郡城无大小,雉堞皆有楼。兹楼最轩豁,旷望西北陬。”[2]齐云、落星、井干、丽谯:四者均为古代名楼。齐云楼在吴县(今江苏苏州)。《吴地记》云:“唐曹恭王所建。白居易有《齐云楼晚望》诗。”落星楼在建邺(今江苏南京)东北十里,《金陵地记》:“吴嘉禾(吴大帝孙权年号)元年(232年),于桂林苑落星山起三重楼,名曰‘落星楼’。”井干楼,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史记·孝武本纪》:“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馀丈。”丽谯,《庄子·徐无鬼》郭象注:“丽谯,高楼也。”《白氏六帖事类集》卷三记载,魏武帝建丽谯楼。[3]十稔:十年。[4]“吾以”六句:至道乙未,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年)。出滁上,作者因“谤讪朝廷”罪贬滁州(今安徽滁州)。丙申,至道二年(996年)。移广陵,调广陵(今江苏扬州)做官。丁酉,至道三年。西掖,指中书省。戊戌,宋真宗咸平元年(998年)。齐安,宋黄冈为黄州齐安郡。己亥,咸平二年。 赏析: 题目《黄州新建小竹楼记》系原题,一般选本皆作《黄冈竹楼记》。宋真宗咸平元年(998年)除夕,作者被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刺史,次年三月二十七日到达任所,不久修建竹楼二间,同年八月十五日作文以记。 王安石曾谓“《竹楼记》胜《醉翁亭记》”(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卷三十六)。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被公认为天下妙文,而王氏却以为此文超过《醉翁亭记》,其妙处又何在呢? 首先妙在其对竹楼这一描写对象进行了深入开掘。竹对于中华民族来说,实在不是一种平凡的植物,它常常作为一种人格力量、人格理想的象征。苏东坡说:“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於潜僧绿筠轩》)郑板桥说:“盖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郑板桥集·补遗》)千古以来文人雅士,好以竹为对象吟诗为文,作曲绘画,表现狷介之人格,展露隐逸之意趣。王禹偁被贬黄州,而黄州之地多竹,这就自然使他借竹来抒发自己的身世之叹。作者并没去正面描写竹、赞美竹,而是去描叙以竹所构建的竹楼。古往今来,描写亭台楼阁的文章多矣,而王氏所记却独独钟情于竹构之楼,真是妙出机杼。实际上,他所写的楼就是他的“心灵宅宇”,在这种命意的基础上,本文不厌其烦地写此楼非同寻常的特征:第一节交待楼由竹构成,故名竹楼;第二节详细地描写在竹楼中可以领略到种种别处所无法领略到的清韵雅趣;第三节写楼的主人由于居此楼而产生的“谪居之胜概”,进而别出心裁地举出历史上的四大名楼与竹楼作比,衬出竹楼之不俗。和四楼的高华富丽相比,竹楼实在寒碜至极,然而,高华富丽中藏污纳垢,有说不尽的浮华庸俗,为“吾所不取”;小小的竹楼却有千般雅趣,万种风情。这里用了象征的手法,四楼之高华象征着朝廷的腐败;而竹楼却是当下自身地位的写照:地位虽如竹楼一样卑小,但拥有竹的高洁、狷介、昂然自信和恬然自安。至此,我们似乎明白了作者为什么要大记特记这竹之楼了。 这篇散文还具有意蕴深沉、烟波不尽之妙。在临文之顷,作者的内心异常复杂,遭遇坎坷的嗟叹、昂奋刚毅的自慰以及乐此不疲的自遣搅杂在一起,深思浅叹,淡然道出。通篇写黄州之竹楼,但无处不在写自我之心潮,似断若续,似有若无,感情的一个个奇峰都淹没在平淡的语言外表之中。如最后一段关于竹楼存留时间的叙述。首先引用竹工的话:竹瓦一般只能用十年,重复加盖也不过二十年。紧接着用一个“噫”字植入自己的人生之叹,叙述自己频繁迁徙的经历:“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件件数来,如密云压顶。作者这里的描写,构成了一对情感矛盾。通篇皆谓挚爱竹楼,此处却言“岂惧竹楼之易朽乎”,表露了对世事无凭的哀伤。文章结尾处“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蕴含不尽,正如古人所评“极系念,又极旷达”。作者于此寄托着殷殷厚望,从表面看,他希望后之与我同道者,能够继续修葺竹楼,使其至于不朽;而实际上,是希望后来者理解自己的心志,即身处逆境而矢志不渝的信念,官位名利皆可朽,唯有意志可以不朽也。 王禹偁为宋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之一,他论文提倡“句之易道,义之易晓”(《答张扶书》),反对雕章琢句、艰深晦涩。这种观点在本文得到较好体现。本文在形式上清新自然,不务雕饰,但又不平淡寡味。作者十分注意语言的锤炼,注意文章的内在节奏韵律和辞藻运用,用词雅丽,如出天然,如第二节描写竹楼的特点时极富功力,由远及近,由实及虚,由视觉到听觉,通过多层次的渲染烘托出竹楼的佳趣。“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由远及近,展现一个广阔辽远的视觉世界。接下来,连用了六个排比句,表现了一个独特的听觉世界:“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吟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犹如一曲绝妙的交响乐。六个“宜”字一气排出,构成文章的内在气势;归结于“皆竹楼之所助也”,总束一句,便觉竹楼无一处不可爱,确是妙笔。 第46章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序 《东京梦华录》序 作者:【宋】孟元老 仆从先人宦游南北,崇宁癸未到京师,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1]。渐次长立,正当辇毂之下[2],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时节相次,各有观赏: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3]。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4]。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5];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拜郊孟享[6]。频观公主下降[7],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8],冶铸则立成鼎鼐。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9];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10]。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 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11]。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后生往往妄生不然。仆恐浸久,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12],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 然以京师之浩穰[13],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14],补缀周备,不胜幸甚!此录语言鄙俚,不以文饰者,盖欲上下通晓尔,观者幸详焉。 绍兴丁卯[15]岁除日,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注释: [1]崇宁:宋徽宗赵佶年号。癸未:指崇宁二年(1103)。京师:京城,此指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金梁桥:宋代汴河由城内经过,有桥十三座,此为其中之一,在西水门东。[2]辇毂之下:指京城,犹言在皇帝车驾之下。[3]相次:一个接一个。乞巧:夏历七月七日的晚间妇女向织女星乞求智巧。该书(指《东京梦华录》,下同)卷八有《七夕》条:“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亦称摩睺罗、魔合罗,即泥人)、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登高:指重阳节(夏历九月九日)登高。该书卷八《重阳》有载。教池游苑:指金明池、琼林苑的游赏。该书卷七有《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驾幸琼林苑》等条记载。[4]天街:御街。该书卷二《御街》条曰:“坊巷御街,自宣德楼一直南去,约阔二百馀步。”御路:御道,在御街中心,专供皇帝车马行走的道路。[5]“集四海”二句:指当时繁荣的商业贸易情况。该书卷二《东角楼街巷》条记:“东去乃潘楼街,街南曰鹰店,只下贩鹰鹘客,馀皆真珠、匹帛、香药铺席。南通一巷,谓之‘界身’,并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此外写街市杂卖的章节尚多。[6]“瞻天表”二句:瞻,瞻仰。天表,皇帝的面容。该书卷六《十六日》条记:“十六日车驾不出,自进早膳讫,登门,乐作,卷帘,御座临轩,宣万姓。先到门下者,犹得瞻见天表。”拜郊,到郊外拜天帝。孟享,犹言首享,指郊天。[7]下降:指公主下嫁。[8]明堂:皇帝宣明政教之处,凡朝会及祭祀、庆赏、选士等大典,均在此处举行。[9]妓籍:入籍册的妓女。府曹:衙门。衙罢:犹言今日的下班。内省宴回:内宴和省宴(省宴指尚书省都厅宴会)结束时。[10]举子唱名:举子中进士后在朝廷按名册点名。换授:改授官职。武臣换文资及文臣换武职皆有规定,见《宋史·职官志》九。[11]靖康:宋钦宗赵桓年号。丙午之明年:指靖康二年丁未(1127),金兵攻陷汴京。出京:逃离汴京。避地江左:逃难到江南。江左,今江浙一带。牢落:低沉,衰落。桑榆:指晚年。[12]梦游华胥之国:《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后用“梦华”为追怀往事恍如梦境之意。[13]浩穰:人众多的样子。浩,大。穰,盛。[14]乡党:乡里。宿德:年老而德高望重的人。[15]绍兴:南宋高宗年号。绍兴丁卯:指绍兴十七年(1147)。 赏析: 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长驱中原,直捣汴京(今河南开封),掳掠徽、钦二帝及太妃、太子、宗室三千人,辇毂繁华、壮丽辉煌的宋都顷刻间烟消火灭,宗庙毁废,北宋宣告灭亡。大批臣民逃命南方,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他们的心幕上时时闪动着汴梁的富华景象,依依不尽地频频回首那餍足人心的生活。作者孟元老怀着对往昔的无限眷念和对现实的无限伤感,撰写了《东京梦华录》。东京即北宋都城汴京。本文是冠于书首的序文。 序文对书名“梦华”作了解释:“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梦华”即追思往事。华胥梦游,其乐无涯,但作者却无此心绪:“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他的心灵浸染着悲凄的情调,几乎是一步三回首,感慨系之地追思那往昔霓虹般的梦影。这种记忆经过二十年漫长岁月的冲洗,已淡化成粉红色了。序文中写到这种令人痛心的情形:“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后生往往妄生不然。”后代已逐渐失去了这种回忆,对往事颇不以为然。作者担心,随着岁月更迭,往事如烟飘散,而“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于是,“谨省记编次成集,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这是对《东京梦华录》写作缘起的说明,表面上看属于序文的一般通例,是备忘录,发挥一种认识效应,但实质上有着作者的深衷曲意。可以说,《东京梦华录》是“为了忘却的纪念”,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亡国灭都之痛唱出了一曲凄婉的挽歌。明人毛晋认为“幽兰居士(孟元老自署幽兰居士)华胥一梦,直以当麦秀黍离之歌”(《津逮秘书》本《东京梦华录》跋),确是的论。 本文“序”的文体特点,规定了其内容的概括性特征;而作者的写作目的和心态,又规定了序文具有感伤主义的情绪性特征。它不像巨室大家“暴发”式的炫富,而是破落户对往日锦衣玉食酸泪汪然的回忆。上述两种特征也具体规定了全文对衬型的结构框架,以靖康之难划出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域。文中以“一旦兵火”为语言标记,前面文词艳丽,后面笔调沉抑,对衬型的结构框架逼发出作者黯然神颓的感伤主义情怀。对比愈强烈、愈尖锐,黍离麦秀之思就愈鲜明、愈深刻。一开始交代:“仆从先人宦游南北,崇宁癸未到京师,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宦游”后“卜居”,是一种选择。为何选择京师?因其地繁华。时间和卜居地点交代如此清楚明白,是为着说明《东京梦华录》及其序文是以作者的亲见亲闻为基础的,增加了描述的可靠性和真实性。“渐次长立”,虽说的是逐渐大了的年龄,但应与“太平日久”的时代联系起来看,说明北宋经历了一段相当长时间的稳定繁荣期。从“正当辇毂之下”开始,文章就进入词富彩竞的描述了。“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垂髫”和“班白”对举,“鼓舞”与“干戈”对举,分别从两类层次的人物上说明:以“班白之老,不识干戈”,说明承平日久;“垂髫之童,但习鼓舞”,又暗含着“不识干戈”。这些都是稳定繁荣的具体表征。前述序文具有概括性特征,作者把全书的具体内容浓缩在序文中,因此,序文的所有描述文字都经过了高度提炼。而提炼方式表现在语言形式上,不以散化,而用骈化,基本上一个语言单位就表示出一种景象,并不具有一定的外在逻辑联系,如同七宝流苏,驳杂纷呈,统一于对汴梁盛景的描述,是全方位的光束投射,集合在一个亮点上。“时节相次,各有观赏”,总述一笔。“灯宵月夕,雪际花时”是泛指;“乞巧登高,教池游苑”是特指。然后,以凝练概括而蘸满色彩的文词描述了喧阗而缤纷的景象。以“举目”统领下文,“楼”“阁”“户”“帘”都是实在性物象,但作者却以“青”“画”“绣”“珠”加以修饰,增添了感官印象性和色彩感。作者用“天街”“御路”“柳陌”“花衢”“茶坊”“酒肆”,涵括了当年汴梁城的所有领域,繁声竞响,光影满目:既有图景描述,如“竞驻于天街”,“争驰于御路”;又有色彩点缀,如“金翠”“罗绮”;且有声的渲染,如“新声巧笑”,“按管调弦”。然后,作者把笔墨推拓开去,“八荒争凑,万国咸通”,转入美食享用的描述:“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不仅有美食果腹,而且身居京师,眼福非浅。上而至于亲睹龙颜:“瞻天表则元夕教池,拜郊孟享。频观公主下降,皇子纳妃。”下而至于“观妓籍则府曹衙罢,内省宴回”;并能“看变化则举子唱名,武人换授”。所有这些描述,颇有点汉代大赋遗风,从九重之尊至勾栏瓦肆,尽行罗织;社会各领域,一齐展现,似为北宋汴京百科全书,又似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只是一者是以语言为载体,一者以线条为媒介而已。作者铺张扬厉,山倾海溢,种种物象迸跳在笔触之间,奔赴纸上,铺排在一个硕大的平面画卷上。意象纷纭,又带有焰花发射的特征。衣食住行皆有,声色视听兼备,秾艳斑斓,堂而皇哉,视觉上令人饱餍,听觉上使人迷醉,犹不足以尽感官的满足。这是一种社会占有欲的统治心理反映。所以,作者一笔加以总括:“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它虽有汉赋风味,但又无汉赋的臃肿堆垛,物象的概括尚较简洁,语言的结构更见灵巧,以四字句为主,又间以对衬性长句调剂。不全用骈俪,首尾均出之以一般散句。同时,它不是物象的横堆竖砌,现象的滥撷乱取,而是字缝之间潜流着浓重的情绪失落感,因此,笔锋一转,意象陡变,情绪暴落,“出京南来,避地江左,情绪牢落,渐入桑榆”。“桑榆”与前文“渐次长立”对应。处于凄寒环境、垂暮老境、牢落心境中,更易萌发思旧之念,便油然“暗想当年”。今昔的巨大反差,愈回忆,愈会出现心理的不平衡和压迫感,因此,对衬型的环境、心境结构便汇拢到这里绾合起来:“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遂成为全篇最有感伤意味的笔墨。序文对全书内容作了提纲挈领的概括,所有描述各各在书中有具体体现;它不是纯然罗列现象,而是满含着沉痛情感地回顾,布满了愁云惨雾,奏出半是依恋半是挽歌的凄清曲,形成了全文概括性和情感性的结合特征。 第47章 【宋】胡铨《戊午上高宗封事》 戊午上高宗封事 作者:【宋】胡铨 绍兴八年[1]十一月日,右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2]臣胡铨,谨斋沐裁书,昧死百拜献于皇帝陛下: 臣谨案:王伦[3]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遂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4],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诏谕江南[5]为名,是欲臣妾我也[6],是欲刘豫我也[7]。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8]。商鉴不远[9],而伦又欲陛下效之。 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犬戎[10]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犬戎藩臣之位乎?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11];朝廷宰执,尽为陪臣[12];天下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者哉? 夫三尺童子至无知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天朝,相率而拜犬豕,曾童稚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 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13]。”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下哉?而卒无一验,是虏之情伪[14],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15]。 向者陛下间关海道[16],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虏,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17],伪豫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18],败之于淮上[19],败之于涡口[20],败之于淮阴[21],较之前日蹈海之危已万万矣。倘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22],下穹庐之拜[23],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24],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 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25]。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狠愎,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从臣佥议可否[26],是明畏天下议己,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27]。”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衽之区为衣冠之会。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归左衽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 孙近附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28]。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29],漫不敢可否事。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臣徒取容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 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30],愿斩三人头,竿之藁街[31],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32],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小臣狂妄,冒渎天威,甘俟斧钺,不胜陨越之至[33]! 注释: [1]绍兴八年:绍兴,宋高宗年号。八年为公元1138年。[2]右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右通直郎是从六品阶官,仅以表示资历及官俸待遇等级。枢密院编修官是其实际职务。[3]王伦:字正道,大名莘县(今属山东)人。《宋史》本传载他“家贫无行,为任侠,往来京、洛间,数犯法幸免”。宋高宗时,屡次使金请和,后为金人缢杀。[4]骤得美官:《宋史·王伦传》载,绍兴七年春,徽宗及宁德后(徽宗郑皇后)讣至,四月以王伦为徽猷阁待制假直学士充迎奉梓宫(帝、后棺柩)使。八年秋,又遣王伦以端明殿学士再使金国。[5]诏谕江南:《宋史·王伦传》载,绍兴八年十月,金主“遣签书宣徽院事萧哲、左司郎中张通古为江南诏谕使,偕伦来。朝论以金使肆嫚,抗论甚喧,多归罪伦”。金国派遣使者到南宋议事,竟称“江南诏谕使”,把宋朝皇帝当做臣下看待。[6]臣妾我:使我为臣妾,意为降服。[7]刘豫我:使我为刘豫。此句中“刘豫”与上句“臣妾”,皆名词作动词用。[8]“刘豫臣事丑虏”六句:《宋史·叛臣·刘豫传》:豫字彦游,景州阜城(今属河北)人,建炎二年(1128)知济南府。金人攻济南,豫杀其将关胜降金。三年三月,兀术闻高宗渡江,乃徙豫知东平府,充京东、京西、淮南等路安抚使,界旧(黄)河以南,俾豫统之。四年七月,金人遣人册刘豫为皇帝,国号“大齐”,都大名府。九月,豫即伪位,奉金正朔,称天会八年。后尚书省奏豫治国无状,当废,七年十一月,废豫为蜀王。擒豫子刘麟,又囚豫于汴京金明池。后又徙其父子于临潢(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东南波罗城,本契丹之上京)。[9]商鉴不远:《诗·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言殷当以夏为鉴,意在周当以殷为鉴。此处引用,是说宋主当以刘豫为鉴戒。宋人避宋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讳,改“殷”为“商”。[10]犬戎:殷、周时居于我国西部的古戎族的一支,为殷、周的劲敌。此借指金人。[11]左衽:我国古代某些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掩,异于中原人的右掩,故以左衽代指受异族统治。[12]宰执:宰相和执政官。宋之宰相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左右仆射、左右丞相等名称;执政官包括参知政事(副宰相)、尚书左右丞、枢密使、副使。陪臣:古代诸侯的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即臣之臣。此两句意谓,若宋帝对金称臣,则朝廷大臣皆为陪臣。[13]“伦之议乃曰”六句:《宋史·王伦传》:绍兴七年冬,“伦入对言:金人许还梓宫及太后,又许归河南地。……九年春,赐伦同进士出身,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充迎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宋史·张焘传》:“时金使至境,诏欲屈己就和,令侍从台谏条上。焘言:‘金使之来,欲议和好,将归我梓宫,归我渊圣,归我母后,归我宗社,归我土地人民,其意甚美,其言甚甘,庙堂以为信然,而群臣国人,未敢以为信然也。’”梓宫,此指宋徽宗棺木。徽宗被金人掳去后,于绍兴五年四月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哈尔滨依兰)。太后,指徽宗韦贤妃,高宗生母,随徽宗北迁,高宗即位,遥尊为宣和皇后。绍兴七年,又遥尊为皇太后。十二年,自金归国,八月至临安,入居慈宁宫。渊圣,即宋钦宗。高宗即位,遥尊为孝慈渊圣皇帝。中原,指河南州郡。《金史·熙宗纪》:天眷元年(宋绍兴八年,1138)八月:“己卯(廿六日),以河南地与宋。”[14]情伪:真情和假象。[15]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矣:贾谊《陈政事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太息,叹气。[16]间关海道:宋高宗于建炎三年(1129)十二月,自明州(今浙江宁波)乘楼船至定海县。四年正月初一,船碇泊海中;初三至台州章安镇,廿一日泊温州港口,二月十七日入温州。待金兵退,始展转还绍兴。见《宋史·高宗纪》。间关,形容道路艰险。[17]陆梁:跳走的样子,引申为嚣张。[18]败之于襄阳:《宋史·岳飞传》:绍兴四年,飞奏:“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五月,复郢州(今湖北钟祥),伪齐守将京超投崖死。遣张宪、徐庆复随州(今属湖北);飞趋襄阳(今湖北襄阳),李成迎战大败,夜遁,复襄阳,及邓州(今河南邓州)、唐州(今河南南阳唐河)、信阳军(今河南信阳),襄汉悉平。[19]败之于淮上:《宋史·韩世忠传》载,绍兴四年,金人与刘豫合兵分道入侵,世忠自镇江至大仪(镇名,在扬州市西北,近安徽天长县境),设伏兵,大破敌军,擒金将挞孛也等二百余人,复亲追至淮,金人惊溃,相蹈藉溺死者甚众。[20]败之于涡口:《宋史·叛臣·刘豫传》:绍兴六年九月,刘豫“籍民兵三十万,分三道入寇。(刘)麟总十路兵由寿春犯庐州,(刘)猊率东路兵取紫荆山,出涡口以犯定远,西兵趋光州寇六安,孔彦舟统之。……猊众数万过定远,欲趋宣化犯建康,杨沂中遇猊兵于越家坊,破之;又遇于藕塘,大破之,猊遁。麟闻,亦拔寨走”。藕塘,镇名,在安徽定远县东南。涡口,涡水入淮之口,在安徽怀远县东北。[21]败之于淮阴:《宋史·韩世忠传》:绍兴六年,“授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置司楚州。……刘豫数入寇,辄为世忠所败。时张浚以右相视师,命世忠自承(承州,今江苏高邮)、楚图淮阳(淮阳军,治所在今江苏睢宁西北古邳镇)……呼延通与金将牙合孛堇搏战,扼其吭而擒之,乘锐掩击,金人败去”。楚州,治所在山阳(今江苏淮安),淮阴县亦其所属;历史上曾治淮阴,并改名为淮阴郡。[22]万乘(shèng剩):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车万乘。后因称皇帝为万乘。[23]穹庐: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其形穹窿,故曰穹庐。此以指金国。[24]鲁仲连义不帝秦:据《战国策·赵策三》及《史记·鲁仲连列传》载:秦围赵都邯郸,魏王派使者新垣衍劝赵尊秦王为帝,可解围。齐人鲁仲连适游赵,往见新垣衍,说秦称帝之害。新垣衍被说服,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退军五十里。[25]石晋:五代时石敬瑭借契丹兵灭后唐,受契丹册封为帝,建都于汴州(今河南开封),国号晋。对契丹主自称“儿皇帝”。[26]令台谏从臣佥议可否:《宋史·高宗纪》:绍兴八年十一月辛丑,“诏:‘金国遣使入境,欲朕屈己就和,命侍从台谏详思条奏。’从官张焘、晏敦复、魏矼、曾开、李弥逊、尹焞、梁汝嘉、楼炤、苏符、薛徽言,御史方廷实皆言不可。”台指御史;谏指谏议官;从臣指侍从官,在皇帝周围以备顾问的文学近臣。洪迈《容斋续笔》卷一:“自观文殿大学士至待制,为侍从官,令文所载也。”[27]“微管仲”二句:见《论语·宪问》。微,没有。被,同“披”。[28]“孙近”二句:《宋史·高宗纪》:绍兴八年十一月,“以翰林学士承旨孙近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孙近字叔诸,无锡(今属江苏)人。[29]伴食中书:《旧唐书·卢怀慎传》:“怀慎与紫微令姚崇对掌枢密。怀慎自以为吏道不及崇,每事皆推让之,时人谓之伴食宰相。”宰相议事处称政事堂,北宋设于中书内省,简称中书。元丰改革官制后,以尚书省的都堂为政事堂。孙近为参知政事(副宰相),在政事堂办公,而事事附和秦桧,自己毫无主见,故称他“伴食中书”。[30]区区之心:清黄生《义府》:“李陵《答苏武书》:‘区区之心,窃慕此耳。’区区,少意。盖指此心而言,犹云方寸耳。”[31]竿之藁街:谓将人头悬挂于高竿示众。藁街,在长安城内,汉时少数民族及外国使者居住之所。《汉书·陈汤传》:“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32]有赴东海而死耳:用鲁仲连的话。《战国策·赵策三》:“鲁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33]不胜陨越之至:此为奏疏的套语。陨越,本是跌倒、颠坠之意,引申为惶恐。此谓犯上而表示死罪之意。 赏析: 南宋建立以后,宋高宗赵构对女真族的侵扰,始终采取妥协求和的苟安政策。一些不甘心当亡国奴的文官武将在人民群众抗金热潮鼓舞下,反对求和,进而形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斗争。赵构即位之初也曾做出一些抗金的姿态,以主战派李纲为相,但时间不长。绍兴元年(1131)八月,任用秦桧为相,次年八月迫于舆论压力,把秦桧罢相,绍兴八年三月复又起用秦桧,自是专主和议。秦桧遣王伦再使金国奔走谋和。王伦回朝时,金国遣官为“江南诏谕使”到南宋议事,将南宋视为其附属国,激起了文臣武将的纷纷反对。主战派代表人物张浚、韩世忠、岳飞等立场非常鲜明。张浚连续五次上书反对议和,岳飞说“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 当时,身为枢密院编修官的胡铨怒不可遏,认为必须立斩秦桧、王伦、孙近的头,狠狠打击投降派,才能振奋民心士气,于是,冒着生命危险写下了这个奏本。戊午即绍兴八年。封事,密封的奏疏。一般的奏疏不封缄,如果是密奏,就封在用黑色丝织品做的皂囊里边,这就叫封事。胡铨的这个奏本被宜兴进士吴师古刻版传播,朝野争阅。金人以千金募其书,三日得之,读之色变,惊呼“南宋有人”。可是赵构一意议和,秦桧大权在握,对胡铨等人的意见不但听不进去,反而加以贬斥。胡铨先被削职为民,流配昭州(今广西平乐),后迫于公论而被起用,但时间不长,在1142年又被流配新州(今广东新兴)。张元干着名的《金缕曲·送胡邦衡赴新州》就是为此而作。胡铨上书的次年,秦桧代表赵构接受了金国议和条件。此后尽管岳飞等爱国将领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金兵节节败退,但赵构一心屈膝,结果岳飞惨死风波亭。绍兴十一年宋金正式签订了和约,史称“绍兴和议”。 在“绍兴和议”之前这场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深刻的政治斗争中,胡铨站在民族和人民的立场上,真理在握,义正辞严;但作为一个奏本,为了使赵构比较容易接受,又必须讲究斗争艺术。义正辞严和讲究策略的高度统一,构成了本文的基本特色。 这首先体现为以弹劾奸臣为线索,以反对和议为灵魂的总体构思。胡铨上书的根本目的是反对和议,因而鼓吹和议的秦桧之流理所当然地成为弹劾的对象。如果弹劾成功,反对和议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再者,主张和议的总后台是赵构,作者不便道明,就把矛头指向佞臣奸相,驳斥他们主张议和的谬论,揭露其险恶用心。这样,批判起来就可以痛快淋漓,无所顾忌,实际上起到指着和尚骂贼秃的效果,使赵构不便发作,也为赵构接受抗金派的意见准备了一个台阶。加上在弹劾奸臣时,不断暗讽明谏,时时提醒赵构不要听信奸臣误了国家大事。在开始弹劾王伦时,作者以刘豫为例,揭穿金国的狼子野心。奏本说:“商鉴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并非陛下欲效之,而是伦欲陛下效之,陛下可不能上当,这是暗谏。接着,又以童子作比,三尺童子虽无知之至,仍不肯下拜仇敌,“而陛下忍为之耶”?这是婉谏。在批驳王伦谬论时,先指出,主和议的人都是这样“说啖陛下”,然而卒无一验,应该清醒了,“而陛下尚不觉悟”,即令敌决可和,尽如王伦所说,“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这已是明谏了。在弹劾秦桧时也是这样,“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弹劾奸臣不忘进谏皇上,直言极谏而又注意分寸,始终以国家和民族利益为上,赵构如良知尚存,当从谏如流,可惜他病入膏肓,已听不进逆耳忠言,将好端端的国家前途给断送了。在弹劾奸臣时,胡铨先弹劾王伦,后弹劾秦桧、孙近,而且在弹劾王伦时花了大量的篇幅,把批主和派的主要内容,都放在弹劾王伦这一部分。这也是服从于文章的总体构思的。王伦是一个狎邪小人,市井无赖,只是主和派的一名走卒而已,而且数犯法,有前科,臭名昭着。胡铨弹劾他,人人称快,赵构也容易接受。因而胡铨把要批主和派的话都放在这儿说,放纵笔墨,大加挞伐,厉言正色,毫不留情,“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但是,胡铨弹劾的主要对象是秦桧,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秦桧是当朝宰相,是赵构的心腹,胡铨不能不讲究一些策略。他在弹劾王伦时,开头就说“顷缘宰相无识”,“无识”二字看起来责之不重,实际上已把王伦的罪过,一古脑都转到秦桧名下。弹劾王伦结束后,又写道:“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心腹大臣而亦为之。”看似一个过渡句,但在全文分量很重。说王伦不值一提,言下之意,秦桧才是真正的元凶。一个“虽然”,就把秦桧垫上去了。心腹大臣本应忠贞不二,“而亦为之”,一个“而”,一个“亦”,把秦桧从心腹大臣的地位推到王伦的行列之中,又从王伦那儿提出来,属于更不能容忍之列。王伦已立斩犹迟,秦桧就更不在话下了。 理由充分,证据确凿,是原则性与策略性统一的又一表现。秦桧位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显赫,孙近、王伦也是宠臣,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要弹劾他们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策略的。作者弹劾王伦列举骗官、卖国、欺君之罪,并提出王伦典型的卖国言论加以批判;弹劾秦桧则先指出他是王伦的后台,随后引出曾开与秦桧之争为证。曾开针对秦桧向金人求和,对秦桧说:“公当强兵富国,尊主庇民,奈何自卑辱至此!”又引用一些古语责备他,秦桧大怒说:“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依然我行我素。文章直接征引了秦桧原话。从字面看,是要证明秦桧坚持错误,一意孤行,实际上是抓住了秦桧卖国的又一个证据。弹劾孙近,主要抓住他处处附和秦桧,同时引出自己与孙近的一段应答为证,论证他完全是取悦上级,空占官位。王伦的卖国言论,秦桧对曾开的责斥,孙近敷衍作者的答辞,这些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都是奸臣卖国、误国的铁证。作者以此为据弹劾他们,理直气壮,不容辩驳。文章反复论述不能与金和议,用亡国之仇不可忘、祖宗天下不可让的基本道理,劝赵构不要轻信奸臣妄说。从敌人无厌之求的本质和变诈百出的伎俩,从刘豫降敌而父子为虏的可悲下场,推论与金和议决没有好的结果。从国势、人心、士气,最近战事胜负的形势,推论对金用兵未必为金所败。前提正确,推论科学,具有不可置疑的逻辑力量。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一一都为胡铨所言中。绍兴九年,秦桧接受和议,但金言而无信,仅一年时间,又大举南下。岳家军在人民的支持下,节节胜利,打出了一派大好形势,如果岳飞不被害死,金兵决不能轻易得手。 原则性和策略性的统一,还体现在语言上,特别是排比句和反问句的运用上。全文大量运用排比句,并且经常间用表示决断的感叹句,气势磅礴,一往无前,节调铿锵,咄咄逼人,表现了作者一身正气,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英勇气概。驳斥王伦谬论一段,义正辞严,表现得尤其突出。文中反问句使用频率也很高。反问句多少带有测度的语气,商量的口吻,却又决不可作否定的解释。如:“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下哉?”“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倘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虏人下哉?”几个发问都给赵构留下了认真思考的馀地,引导赵构自己作出正确的决策。这就既坚持了原则立场,又考虑到斗争的策略。 胡铨说:“凡文皆生于不得已。”(《灞陵文集序》)《戊午上高宗封事》正是一个富有历史使命感和时代责任感的有识之士,在国家和民族生死危亡的关头,不得已拍案而起所作的战斗檄文,反映了时代的要求,人民的呼声,尽管没有被赵构采纳,但是它鼓舞了抗金军民的斗志,使“勇者服,怯者奋”(周必大《胡忠简公神道碑》),打击了投降派的气焰,“当日奸谀皆胆落”(王庭珪《送胡邦衡之新州贬所》),对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第48章 【宋】李清照《金石录》后序 《金石录》后序 作者:【宋】李清照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1]所着书也。取上自三代[2],下迄五季[3],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4],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讹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5];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6]?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7],始归赵氏。时先君[8]作礼部员外郎,丞相[9]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10]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11]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12],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13]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綀}[14],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15]之志。日就月将[16],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17]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18]间,有人持徐熙[19]《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20],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21],仰取俯拾,衣食有馀。连守两郡[22],竭其俸入以事铅椠[23]。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24]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25],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26],关出卷帙[27]。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栗[28]。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29],侯守淄川[30]。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31]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32]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33]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34]。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馀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馀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35]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36],入姑孰[37],将卜居赣水上[38]。夏五月,至池阳[39],被旨知湖州[40],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41],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42]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43],病痁[44]。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45]。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46]。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47],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48],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49]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50],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51],之剡[52]。出陆[53],又弃衣被走黄岩[54],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55],从御舟海道之温[56],又之越[57]。庚戌[58]十二月,放散百官[59],遂之衢[60]。绍兴辛亥[61]春三月,复赴越。壬子[62],又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63]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64]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65]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66]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67]。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68],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馀遂牢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69]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70],装卷初就,芸签缥带[71],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72]如新而墓木已拱[73],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74];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75]。岂人性之所着[76],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77]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78],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79],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80],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81],易安室[82]题。 注释: [1]赵侯德父:侯,古时士大夫平辈之间的尊称。德父,赵明诚的字。[2]三代:指夏、商、周三朝。[3]五季: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4]甗(yǎn衍):古代陶制炊具。鬲(li厉):古代烹饪器。匜(yi移):盛水的器具。尊:盛酒器。敦(dui对):青铜制食器。款识:古代钟鼎彝器上铸刻的文字。[5]王播、元载之祸:王播,清人何焯校改为王涯,可从。王涯,唐文宗时宰相,为宦官所杀,家产被抄没,其家中复壁秘藏历代名贵书画,被人打开,抢走饰有金玉的匣轴而弃其书画于道路间。元载,唐代宗时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后因罪赐死,抄其家时仅胡椒就有八百石,馀物更不可尽数。[6]长舆、元凯之病:和峤字长舆,晋武帝时官至中书令,家财丰足,然性极吝啬,被称为有“钱癖”。元凯是杜预的字,西晋灭吴的大将,着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自称有“《左传》癖”。[7]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8]先君:指李已故的父亲李格非。[9]丞相:指赵的父亲赵挺之,他在崇宁四、五年(1105—1106)曾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相当于古代的丞相)。[10]太学:京师的最高学府。[11]朔望谒告:旧历初一、十五日例行休假。[12]相国寺:东京(今河南开封)有名的集市及游玩处。《东京梦华录》卷三:“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之类。”[13]葛天氏之民:远古时代生活简朴而安定的平民。葛天氏,相传为远古帝号。[14]{綀}(shu疏):粗布。[15]古文奇字:汉王莽时有六体书,其一曰古文,其二曰奇字。古文指孔子宅壁中书字体,奇字即古文之异体字。[16]日就月将:日积月累。语出于《诗·周颂·敬之》。[17]亡诗、逸史、鲁壁、汲冢:亡诗指今本《诗经》三百零五篇以外之诗。逸史是正史以外的史书。鲁壁指孔子宅壁,其中觅到古文《尚书》及《礼记》等前所未见的古书。汲冢,晋武帝时汲郡人从魏襄王墓中觅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18]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19]徐熙:五代时南唐大画家。[20]信宿:住两夜。[21]屏居乡里十年:屏居,退职闲居。赵挺之死后被追夺赠官,赵明诚遂与李清照长期屏居青州(今山东益都)乡间。[22]连守两郡:赵明诚先后做过莱州(治今山东掖县)、淄州(治今山东淄博)的知州。[23]铅椠(qiàn欠):指校订工作。铅,指铅粉笔,用以改字。椠,书写的木板。[24]归来堂:在青州赵氏故第内,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之意名其堂。[25]簿甲乙:分门别类编订目录。[26]请钥上簿:取出钥匙,登记上本。[27]关出卷帙:关出,检出。卷帙,合数卷为一帙,指书本。[28]憀(liáo聊)栗:不安。[29]靖康丙午岁: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30]淄川:即淄州。[31]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32]长(zhàng障)物:多馀的东西。[33]监本:五代以来国子监所刻的书本,在当时为通行本。[34]建康:今江苏南京。[35]建炎戊申:建炎二年。[36]芜湖:今属安徽。[37]姑孰:今安徽当涂。[38]赣水:即江西赣江。赣水上,指今江西省地区。联系下文看,当指洪州(今南昌市)。[39]池阳:今安徽贵池。[40]湖州:今属浙江。[41]葛衣岸巾:葛衣,夏衣。岸巾,戴头巾露额。[42]戟手:徒手屈肘,用食指、中指指点,其状如戟形。[43]行在:皇帝出行所在之地。此指建康。[44]痁(diàn店):疟疾。[45]病危在膏肓(huāng荒):不可救治之症。[46]分香卖履:陆机《吊魏武帝文序》记曹操临终前遗令曰:“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姬妾)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此处全句意谓赵明诚临死时对妻子不作琐事嘱咐。[47]分遣六宫:时金兵南下,南宋朝廷实行疏散政策。六宫,指皇后妃嫔。建炎三年七月,隆佑太后(哲宗孟皇后)率六宫往洪州(今江西南昌)。[48]从卫在洪州:在洪州护卫隆佑太后。[49]上江:安徽以上为上江(长江上游)。此指江西省。[50]敕局删定官:敕局,即编修敕令所,属枢密院,掌管收集诏旨类编成书之事。删定官是其属官。[51]台:台州,治所在今浙江台州临海。《宋史·高宗纪》:建炎四年正月,“台州守臣晁公为弃城遁”。[52]剡(shàn善):今浙江绍兴嵊州旧名。[53]出陆:原作“出睦”,误,据别本改。因睦州(治所在今浙江建德)距台州很远,作者此时正南走黄岩,不会绕道浙西睦州。[54]黄岩:今属浙江。[55]驻跸(bi必)章安:皇帝出行,沿途暂驻曰驻跸。章安:镇名,在今浙江临海东南。[56]温:今浙江温州。建炎四年二月,宋高宗至温州。[57]越:今浙江绍兴。同年四月,高宗至越州。[58]庚戌:建炎四年(1130)。[59]放散百官:疏散众官。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载建炎四年十一月:“自金人破楚州(今江苏淮安),游骑至江上,朝廷震恐,乃议放散百司。”又:“诏放散行在百司,除侍从、台谏官外……并量留官吏,余令从便寄居,候春暖赴行在。”时高宗在越州。[60]衢:今浙江衢州。[61]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62]壬子:绍兴二年。[63]珉(min民):似玉的美石。[64]颁金:意谓将玉壶赠给金人。[65]密论列:向朝廷秘密检举。[66]外廷:朝廷不在京师,称外廷。[67]四明:明州,今浙江宁波。建炎三年十二月,高宗至明州。[68]会稽:今浙江绍兴。[69]吴说:字傅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王令外孙,其父吴师礼《宋史》有传。擅书法,楼钥称其“游丝字”前无古人。运使:宋朝“路”一级管财粮的官员转运使的简称。[70]东莱:即莱州,治所在今山东掖县。静治堂:赵明诚任莱州知州时的厅堂名。[71]芸签缥(piǎo漂)带:芸签,书签的雅称。古人藏书多用芸香驱蠹,故名。缥带,淡青色的带子,用以束卷轴。[72]手泽:手汗,后亦借指先人的遗物或手迹。[73]墓木已拱:墓前树木已可两手合抱,言人死已久。[74]“萧绎”二句:梁元帝萧绎即位于江陵(今属湖北)。承圣三年(554)西魏兵攻陷江陵,萧绎聚所藏图书十馀万卷焚烧之。[75]“杨广”二句:隋炀帝杨广于义宁二年(618)在江都(今江苏扬州)被宇文化及所杀。其“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事,据《太平广记》卷二八〇《炀帝》所载:“武德四年东都(洛阳)平后,观文殿宝厨新书八千许卷,将载还京师(长安)。上官魏梦见炀帝大叱云:‘何因辄将我书向京师!’于时太府卿宋遵贵监运东都调度,乃于陕州下书着大船中,欲载往京师。于河值风覆没,一卷无遗。上官魏又梦见帝喜云:‘我已得书。’帝平存之日,爱惜书史,虽积如山丘,然一字不许外出。及崩亡之后,神道犹怀爱吝。按宝厨新书者,并大业(炀帝年号)所秘之书也。”(出《大业拾遗》)[76]着(zhuo酌):执着,系念。[77]尤物:最好的东西。[78]少陆机作赋之二年:指十八岁。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故云。[79]过蘧瑗知非之两岁:指五十二岁。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80]人亡弓,人得之:《孔子家语·好生》载楚恭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已(止)之。楚人失之,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亦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作者用此典故,意在自我宽慰:自己虽然失掉了金石书画,但别人得到了也是一样。[81]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绍兴二年为1132年。玄黓(yi意),《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绍兴二年适为壬子年。壮月:八月。《尔雅·月阳》:“八月为壮”。朔,农历每月初一为朔。甲寅,即八月朔日的干支名,但据后人考证,绍兴二年八月朔并非甲寅而为戊子,甲寅为八月二十七日。李慈铭疑“朔”字前脱“戊子”二字。又据洪迈《容斋四笔·赵德甫金石录》条谓《后序》作于绍兴四年(1134),姑备一说。[82]易安室: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易安室为其书斋名。 赏析: 《金石录》是一部学术着作,收录自上古至五代的钟鼎彝器铭文款识与碑铭墓志等金石文字,并加考订,编排成帙。为这样的着作写序,按例多就书而论书,谈论与之有关的一些学术问题,因而充其量只是该书的附属或补充而已。但这篇《〈金石录〉后序》却与一般的序跋不同,它非但在写作的内容与角度上打破常规,而且另还具有它自身独立的史学价值和文学价值。如果说,《金石录》的主要作者赵明诚因该书而获得了“考据精慎,远出(欧阳修)《集古录》之上”(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的崇高学术评价的话,那么我们也可据《后序》而评价它的作者李清照:她所记载的南渡初年戎马倥偬、动荡离乱的真实情况,其史料价值并不下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史书,某些地方还可补史书之不足;而她自述的家庭之盛衰变化,身世之坎坷飘零,其凄恻动人的艺术感染力也堪与当年蔡琰的《悲愤诗》相比。本文重在文学欣赏,故把注意力集中在其文学价值的研析上。 人多知道,李清照是一位卓越的女词人。她南渡以后的词作,多以女性细腻的笔触,哀婉地倾诉其国破家亡之后的今昔对比之情和忧患身世之感。如其《南歌子》词曰:“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又如其《孤雁儿》词曰:“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再如其《转调满庭芳》词写到当年曾与丈夫一起“生香熏袖,活火分茶”,而“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从这些词中,隐约可知她从前曾与赵明诚有过一段十分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可南渡之后,丈夫病殁,人去楼空,只剩下一腔对于“旧时”的眷念犹时时涌塞在胸间。不过,由于词是抒情文体,以描摹心态为主,所以还不能从中真切地重睹当年她与丈夫的那番生活经历,也无法直接得见李清照本人在国破家亡后的悲惨景况;而现在,这篇《后序》却补足了此种缺憾,它以十分细腻的文笔重现了这两段使人难以忘怀的旧日情景。 序文头两句就从书而及人:“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着书也。”在跳过对《金石录》一书的交代和所联发的感慨之后(对此,后文还要简单补叙),读者眼前很快就像“过电影”一样展现了赵、李家庭生活及其变故的一幕幕情状: 李清照嫁赵明诚时,赵二十一岁,李一十八岁。那时两人还是一对缺乏独立经济来源的新婚夫妇,可他们志趣不俗,爱好相投,每逢假日,不惜典当了自己的衣服换钱,去大相国寺购旧书碑文,同时买些果品,回家后“相对展玩咀嚼”,自以为像太古葛天氏时代的人那样愉快。读了这一节描述,与其说是感到了他们经济生活方面的缺匮,毋宁说是感到了他们精神生活方面的充实和满足,其原因即在于他们同甘共苦、志同道合。而读到赵明诚出仕以后,两人经常节衣缩食(甚至“脱衣市易”)、罄其所蓄地去购买古书文物的描绘,特别当因《牡丹图》无力求得而“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那一节文字时,不禁要感叹这一对“书呆子夫妇”的爱书画如“痴”了! 事情随之发生了某些变化:赵明诚在出仕四年之后,由于父丧而去官(这与蔡京一伙的攻讦也有关系),遂与李清照回到青州(今山东青州市)乡间屏居,前后达十年之久。这对于一般的士大夫文人而言,自然是件不幸乃至痛苦的事;可是对于赵、李夫妇来说,却似乎反为他俩提供了一个“得其所哉”的机遇。于是他们就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来尽心整理和欣赏自己搜集的文物和古籍。读着这样的句子:“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谁能不为这对夫妇在这种辛劳和高雅的学术劳动中寻觅到无限乐趣而感到由衷的钦佩和倾心的欣羡?当然,由于这一段岁月相当漫长,且在局外人看来也许显得平淡无奇,因而如叫旁人记述,或可略作交代即几笔带过;然而在当事人之一的李清照看来——尤其是在亡夫赵明诚墓木已拱之后重睹其手泽如新的遗迹时,这一段夫妇灯下共同校书赏画的生活,却成了她一生中最值得追忆和回味的“黄金年代”!因此,她在此时抛弃了一般序文那种比较拘谨的文笔,而用她那活泼而细腻的女性笔触描绘了一幕夫妇赌茶的闺中行乐“小戏”:“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当然,输者通常是记性不及李清照的赵明诚,故而连赢多次的妻子“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这样的描写,多么真切,多么生动,多么富有家庭气氛和人情味!相比之下,即连韩、柳、欧、苏那些着名的古文名篇,其叙事记人的传神程度,都要在这位并不以散文驰名的女作家面前,逊色三分了。 然而,就在赵、李夫妇甘心终老于这种与世无争的学术生涯之中时,“胡兵忽自天上来”(李诗《浯州中兴颂》),金兵攻破东京的恶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惊断了他俩白头偕老的美梦。从此,风云变色,惊涛迭起,这个恩爱家庭的命运也就像骇浪中的一只小舟那样,屡遭撞击,终于无法抵御,先是随波颠沛,最后被迫解体。从“靖康丙午岁”开始,作者便用史家纪年甚至是纪月纪日的沉重笔调,为我们勾画了这只“小舟”逐渐走向沉没的一幕幕揪人肝肠的镜头。其间大约经历了这么几个阶段: 先从靖康元年(1126)赵明诚出守淄川到次年十二月金人攻陷青州,他俩预感前途不妙,把家乡的书画文物忍痛割爱,反复淘选,载了十五车运往建康。而留在故宅的十馀屋书册什物果然被乱兵付之一炬,尽化灰烬。 次从建炎二年(1128)至次年八月十八日,赵明诚复知建康府,旋即罢官,后又奉旨赶赴建康见高宗,终于病死建康,这一时期更给李清照带来了家破人亡的巨大打击。请读她对丈夫临别时的描写:“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这犹是何等地神采奕奕!可是事隔二月,当李“一日夜行三百里”地赶到病榻前时,赵已病危在膏肓,终于“取笔作诗,绝笔而终”。而在似乎有预感将会发生某种不幸的夫妇岸边诀别时,两人的对话中,念念不忘的竟仍是那从家乡带出的十五车文物图书:“余意甚恶,呼曰:‘如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常言说:“患难见真情。”在这戎马倥偬、形势危急之秋,这对夫妇心之所系,不是家财辎重,甚至也不是生命安全(观其“抱宗器而与身俱存亡”可知),而是二人共同用心血积聚起来的祖国文化瑰宝,这种两心相通的事业心和责任感,是多么令人感动! 再从葬毕丈夫直到书写《后序》的三年间,李清照孤身一人携带着二万卷书、二千卷金石碑刻及其他文物,到处飘零;而在途中,因遇乱兵及盗贼,这些宝藏最后十去其七八,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种。这对她来说,又是夫亡之后的又一大精神打击。她先欲奔洪州投亲不果,改赴台州、黄岩,再雇舟入海,由海道赴温州、越州、衢州,遂后又赴越州、杭州。这一条路线,基本是追随着宋高宗避难南逃的踪迹行走的。那逐年逐月的记载,很可补史传之不足,从中也可见出这位贵族妇女在国家多难之际所遭受的颠沛流离之苦和她对于朝廷的一片忠诚。行文至此,作者就用这样的语句结束了对于往事的回忆,并把读者带回到她写序时的现实环境中来:“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此时读者似见赵明诚坟头的松柏摇曳于晚风夕阳之中,又见一位老境渐迫的憔悴妇人正在独对青灯,翻阅遗卷,真令人欷歔叹息,悲不自胜! 总之,正如李清照自己所说:“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 这篇《后序》的最大成功在于:环绕着书籍文物的聚散得失(先聚后散,先得后失)这一中心线索,实际写出了一个小家庭由盛变衰、由美满至破碎的经历,并在更加广阔的背景上显示了两宋之交国家和民族所遭受的巨大灾难。而在字里行间,又处处充溢着由社稷变置的政治感慨,华屋山丘的身世感慨所共同交织成的忧患意识。这样,它就具有了“小中见大”(由家庭而见国家)、“因物见人”(由书籍的得失聚散而见人世的悲欢离合)的生活广度和思想深度,具有很高的史学价值和认识意义。以上是就其思想性来说的。而就其文学性来说,则第一,由于文章是在睹物怀人、痛定思痛的精神状态下写就的,所以感情极其诚挚和沉痛,极易拨动读者的心弦;第二,三十四年间的往事甚多,而作者只选择经过时间淘选仍不能忘怀的若干情节来写,写到酣畅处还不惜用细笔来勾勒人物形象,摹写声音笑貌,使读者如同置身其间,亲历其境,这更容易使人获得真切的感受和产生强烈的感染;第三,除了依靠“以情动人”和“以形象感人”这两个特点之外,语言的朴素自然和笔触的委婉细腻,也是本文收到良好艺术效果的妙处之一。我们注意到,本文的语言相当疏秀淡雅,绝少一般古文那种“头巾气”,而任凭胸中的一腔真情勃涌流淌,真可谓达到了文由情生、情由文见的“自然而工”的境地。而随着文情的跌宕起伏,或叙事,或议论,或状物,或抒情;或凝重,或轻快,或严肃,或平缓;其手法和笔调矫健多变,但又在总体上呈现出委婉细腻、娓娓道来的统一格调。朱熹论欧阳修文时曾说:“虽文淡,却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处。”此语如移用来评这篇《后序》,倒是十分恰切的。 当然以上所论乃是我们所特别看重于李文的地方,故不惮抉出详作评析。就李文本身而言,除开这些以外,也还另有其他内容。主要是:第一,对于《金石录》一书的高度评价和褒扬(“是正讹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一节)。第二,她本人对于“藏书癖”的看法,认为这也是人生之一“惑”;且“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今日书散人亡,亦何足道哉!这些,又都可看作是她自嘲和自慰的“反语”,更足增添本文的忧患气氛和伤感色彩。 第49章 【宋】陆游《烟艇记》 烟艇记 作者:【宋】陆游 陆子寓居得屋二楹[1],甚隘而深,若小舟然,名之曰烟艇。客曰:“异哉!屋之非舟,犹舟之非屋也。以为似欤,舟固有高明奥丽逾于宫室者矣,遂谓之屋,可不可耶?” 陆子曰:“不然。新丰非楚[2]也,虎贲非中郎[3]也,谁则不知。意所诚好而不得焉,粗得其似,则名之矣。因名以课实,子则过矣,而予何罪?予少而多病,自计不能效尺寸之用于斯世,盖尝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饥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则寄其趣于烟波洲岛苍茫杳霭之间,未尝一日忘也。使加数年,男胜{鉏}犁,女任纺绩,衣食粗足,然后得一叶之舟,伐荻钓鱼而卖芰芡,入松陵[4],上严濑[5],历石门、沃洲[6],而还泊于玉笥[7]之下,醉则散发扣舷为吴歌,顾不乐哉!虽然,万钟之禄[8],与一叶之舟,穷达异矣,而皆外物。吾知彼之不可求,而不能不眷眷于此也。其果可求欤?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纳烟云日月之伟观,揽雷霆风雨之奇变,虽坐容膝之室[9],而常若顺流放棹,瞬息千里者,则安知此室果非烟艇也哉!”绍兴三十一年八月一日记。 注释: [1]楹:计屋标准,一般都以屋一间为一楹。[2]新丰非楚:汉高祖刘邦,楚丰县(今属江苏徐州)人。高祖称帝,建都长安,因太上皇思归故里,乃于故秦骊邑仿丰地街巷筑城并将丰县的故人一齐搬来,以取悦太上皇。新丰故城在今陕西西安市临潼区。[3]虎贲中郎:蔡邕,后汉名士,为王允所杀。其友孔融见到虎贲士(武士)的面貌和蔡相似,引与同座饮酒,并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4]松陵:地名,在浙江绍兴、桐庐间。[5]严濑:水流沙上曰濑。严濑在浙江杭州市桐庐县,因严光(子陵)隐居此地而得名。[6]石门、沃洲:石门山在浙江青田县西,沃洲山在浙江绍兴市新昌县东。[7]玉笥:山名,在浙江绍兴市东南。[8]万钟之禄:六斛四斗为一钟。万钟之禄,古代高官的俸禄。[9]容膝之室:极狭小的居室。 赏析: 绍兴三十一年(1161),陆游在临安从敕令所删定官调任大理寺司直,寓居“百官宅”。据《乾道临安志》记载,百官宅属“府第”类,在石灰桥。一时名流周必大、李浩亦同时寓此,与陆游连墙为邻。而本文记述,他所住的小屋仅二间,“甚隘而深,若小舟然”,所以取了一个颇使人感到奇怪的名字:“烟艇”。文章就由这取名的奇特而引起——一位客人就代我们向作者提出了这个疑问:“屋是屋,舟是舟;屋之非舟,就像舟之非屋。若您认为二者有相似之处,所以把小屋取名为‘烟艇’;那么,有些舟船的高大明亮、深邃富丽甚至超过了宫室,您难道也把这些舟船称之为‘屋’吗?”对此,就引发了作者一大通的议论,而其主旨即在于下面这句:“意所诚好而不得焉,粗得其似,则名之矣。”也就是说,作者虽然身困于小屋之中,但心所向往的却是“烟艇”;现在二者既有某些相似,那就何不借给小屋取名为“烟艇”,以之寄托自己的志趣,填补“求而不得”的心理缺憾?文章就用“逗人悬念”的方法开头,然后结出本文的主题:“虽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顺流放棹”——即是:身居陋室而心怀烟波浩淼的隐逸生活。 这里,有一个问题应该说清:在古代文学作品中,“烟艇”这个词语实际已成了隐逸生活的象征。古代文学作品中常有这样的现象:某些词语,或某种意象,由于历代作者反复在相似的感情环境中使用,因而就变成了一种特定的感情符号或感情象征,其中凝聚了一定的心理积淀,蓄储了一定的心理信息。比如,一提到“寒砧”二字,人们便会联想到闺妇对于征夫的思怨;而一提到“长亭”二字,人们心头马上又会涌现出“两情依依,难舍难分”的心理体验。而本文题目所标的“烟艇”二字,也同是这样一个“感情象征”;它所象征的,便是人们对于“放舟乎烟波之中”的隐逸生活的无限向往之情。这个“感情象征”的形成,时间很早,其源似乎可以推溯到《史记》中所记载的范蠡,他于辅助勾践灭吴之后“乃乘扁舟,浮于江湖”。这里就隐约出现了“烟艇”的“雏形”。后来,有许许多多文人又进一步对之“加工”,就形成了对于“烟艇”的更加生动优美的描绘。举其最常见者,如中唐人张志和,自称“烟波钓徒”,其平生大愿是“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而他的“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渔父》词,就更为他的“烟艇”生活披上了一层“诗”的美丽外衣。再如苏轼,在他有名的《前赤壁赋》中也出现过如此旷逸的意境:“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这里的“一苇”和“一叶扁舟”,实际上也就是“烟艇”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至于陆游本人,他对“烟艇”生活亦即隐逸生活的向往,我们更可举其《澄怀录》中对朱敦儒隐居生涯的记述为例:“朱希真居嘉禾(今浙江嘉兴),与朋辈诣之。闻笛声自烟波起,顷之,棹小舟而至,则与俱归。”请看,朱敦儒放舟于烟波之间,吹短笛而唱渔歌的隐逸生活就是何等逍遥自在,优哉游哉!所以,陆游把自己的小屋命名为“烟艇”,就明显地寄寓着他对这类隐逸生活“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无限企慕之情。对于这种生活理想,他在本文里也作了具体而生动的描写:“得一叶之舟,伐荻钓鱼而卖芰芡,入松陵,上严濑,历石门、沃洲,而还泊于玉笥之下,醉则散发扣舷为吴歌,顾不乐哉!”在这段话中,我们似乎看到了古代无数高人隐士的身影,也似乎预见了他在晚年所作《鹊桥仙》词中所勾画的“自我形象”:“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故而,陆游之为小屋取上一个奇特的“烟艇”之名,实有深意存焉。 现在需要进一步探究的问题是:陆游当时正值初入仕途之际,又年当身健力壮之龄(三十七岁);照理,一个人产生隐逸之思常是在倦于官场及年老力衰之时,但现今为何提前出现了这种欲求退隐的心理倾向?对此,我们仍应从本文的字里行间去细求。文中一曰:“予少而多病,自计不能效尺寸之用于斯世,盖尝慨然有江湖之思”;二曰:“饥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则寄其趣于烟波洲岛苍茫杳霭之间”。这就提供了两方面的答案:第一,作者其实早有“用世”之大志(他早在三十二岁所作的《夜读兵书》诗中就说过:“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但因投降派的打击(他三十岁赴礼部试时曾被主考官名列前茅,却为秦桧所黜落),迟迟未能伸展其大才。现今虽在京师任职,然而仍“不能效尺寸之用于斯世”,所以就自然而产生那种思欲归隐的思想。第二,作者尚有生计之累,于此,也生发了“做官不如回家种田打鱼”的牢骚。故而,陆游之名其小屋为“烟艇”,一方面是表达了自己从中国士大夫传统思想中承传而得的隐逸情趣,另一方面却又可以看作是他怀才不遇、不满现实的愤懑情绪之表露。只有把这两方面综合起来看,始能比较全面与深刻地认识他此时此地的复杂心态。 中国古代文人常会遇到这样的心理矛盾:是“入世”好,还是“出世”好?是为国家建功立业好,还是退隐江湖,做一个高人隐士好?在他们看来,这两方面就像“鱼”与“熊掌”那样,都是“我所欲也”却又“不可得兼”。于是,便出现了李商隐那种思欲“调和”或“统一”这二者的诗句:“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安定城楼》)。也就是说:“隐逸江湖”之思,是终身所怀的愿望;不过,真正的归隐,当在干过一番回天转地的大事业、两鬓斑白之后方始心安理得地实行。可惜的是,这种理想除开极少数人(如范蠡)外,几乎都无法做到。因而,陆游在本文中就改从另一个角度来表述他那既不能效功于当世又不能真正归隐江湖,既身困于陋屋闲官又强烈心怀故乡田园的苦恼;而如果再深一层挖掘,我们便可从其“反面”发现:作者的真正愿望却仍在李商隐的那两句诗中!这样,我们通过“剥笋抽茧”式的分析,就能透过其表层的翳障而直探其心灵奥区:本文实际是以旷逸之语来发泄他思欲用世而不能的苦闷——果然,在此文写后不久,陆游便有机会积极投身于当时的抗金北伐战争中去了(先是上书《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主张北伐;后是改调镇江通判,筹画军事);到那时,我们既不见了他困于“饥寒妻子之累”的倦色,也听不到他“自计不能效尺寸之用于斯世”的喟叹,而只看到一位“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谢池春》词)的爱国志士,正奔忙出没于抗金前线…… 根据以上分析,本文在写作上的特点,除开其发端的故设悬念、引人好奇之外,主要还在于它的借题发挥和弦外有音。“借题发挥”是指借给小屋取名为“烟艇”来抒发他那“身在魏阙,心存江湖”的隐逸志趣;“弦外有音”又是指它的表面作旷达语而实际寓“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牢骚——作者在他后来回忆这段“百官宅”的生活时,尚有诗曰:“簿书衮衮不少借,怀抱郁郁何由倾?”(《往在都下时,与邹德章兵部同居百官宅,无日不相从……》)特别对于这后一点,读者须细心体味,方能察其真谛。 第50章 【宋】陆游《姚平仲小传》 姚平仲小传 作者:【宋】陆游 姚平仲字希晏,世为西陲大将[1]。幼孤,从父古养为子。年十八,与夏人战臧底河[2],斩获甚众,贼莫能枝梧[3]。宣抚使童贯召与语,平仲负气不少屈,贯不悦,抑其赏,然关中豪杰皆推之,号“小太尉[4]”。睦州盗[5]起,徽宗遣贯讨贼,贯虽恶平仲,心服其沉勇,复取以行。及贼平,平仲功冠军,乃见贯曰:“平仲不愿得赏,愿一见上耳。”贯愈忌之。他将王渊、刘光世皆得召见,平仲独不与。钦宗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寇,都城受围,平仲适在京师,得召对福宁殿,厚赐金帛,许以殊赏。于是平仲请出死士斫营擒虏帅以献。及出,连破两寨,而虏已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6],始得食。入武关[7],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8],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9],行二百七十馀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乘骡,得石穴以居。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10]之间始出,至丈人观道院[11],自言如此。时年八十馀,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奔马。亦时为人作草书,颇奇伟,然秘不言得道之由云。 注释: [1]世为西陲大将:西陲,西部边境。姚平仲,五原(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人,祖父姚兕、叔祖姚麟、伯父姚雄、父姚古,皆镇守西北边境,抗御西夏。[2]臧底河:地名,未详何处,当在今内蒙古。[3]枝梧:抗拒。[4]小太尉:太尉,秦代官名,掌军事。狄青平西夏有功,曾官居枢密使。宋人唤枢密使为“太尉”,故“小太尉”恐是当时人赞扬姚平仲堪与狄青相比的美称。[5]睦州盗:指方腊。宣和二年(1120)方腊在睦州(今浙江桐庐、建德、淳安一带)起义,次年战败被俘,在东京就义。[6]邓州:故治在今河南邓县。[7]武关:在陕西商南县西北。[8]青城山:在四川灌县西南,为道教名山,山上有上清宫。范成大《吴船录》卷上:“自丈人观西登(青城)山,五里至上清宫,在最高峰之顶,以板阁插石作堂殿,下视丈人峰,直堵墙耳。”[9]大面山:宋王象之《舆地纪胜》:“永康军:大面山,在三溪之北,前临成都。山众峰攒秀,高七十二里。”范成大《吴船录》卷上:“岷山之最近者曰青城山,其尤大者曰大面山,大面山之后,皆西戎山矣。”[10]乾道、淳熙:乾道(1165—1173)、淳熙(1174—1189),皆为宋孝宗年号。[11]丈人观:王象之《舆地纪胜》:“丈人观,在青城山,即建福宫也。”范成大《吴船录》卷上:“夜宿丈人观。观在丈人峰下,五峰峻峙如屏。观之台殿,上至岩腹。” 赏析: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陆游似乎只是一位诗人。其实,陆游的才能是多方面的,他既写诗,又写词,还擅长于写散文;而除此以外,他还是一位历史学家——他所写的《南唐书》比起马令所写的同名着作来,就显得高明得多。《四库提要》评马令的《南唐书》为“不免芜杂琐碎”,“尤繁不当繁”,“不及陆游重修之本”;而评陆游的《南唐书》为“尤简核有法”,“叙述简洁”。可知二书之优劣。本篇《姚平仲小传》,记述了两宋之交一位名将的生平事迹,由此也可见陆游史笔之一斑。而由于元人所修的《宋史》中无姚的传记,仅在其父姚古及种师道传中简单带上一笔,故而此文可补史传之不足。 本文在交代过姚平仲的身世(“世为西陲大将,幼孤,从父古养为子”)以后,主要叙述了姚的三段事迹:第一是少年崭露头角,然遭人妒忌与压抑。文中记他十八岁即大败西夏,扬名边陲。但因“负气不少屈”而得罪了童贯,因此受赏不及其功。后来方腊起义于浙江,童贯不得不借助平仲“破贼”;事成之后,功数第一的平仲“不愿得赏,愿一见上耳”,但童贯却忌恨更深,终于阻挠了徽宗的接见。这一段文字虽很简短,但已初步勾勒出姚的少年英雄风貌和他那蔑视权贵的性格特征,同时,又揭露了童贯的卑鄙心术和朝廷的昏庸面目。这种把人物置于“双向矛盾”(一是对战场上的敌人,二是对朝廷里的奸臣)中来刻画的写法,不仅写出了他的事迹(主要是战功),而且写活了他的个性(年少气盛,不媚权贵),可谓大处落墨、形神兼备。而尤堪称道的是作者对童贯的描述:“心服其沉勇”而“愈忌之”。寥寥数语,便把他那忌贤妒能的丑恶嘴脸揭露无遗,这就是传统所谓的“春秋笔法”,于中寄寓着陆游的爱憎态度。第二是记述平仲中年奇袭金兵而未获成功的憾事。靖康元年(1126),金兵入寇,汴京被围,种师道与姚平仲共同率兵勤王。据《宋史·种师道传》记载,姚平仲在这时曾产生过私心(这与他“气盛”的性格有关),他顾虑功劳将被种氏兄弟分去,因此不愿等援兵到后即急速发兵,企图偷营袭击金人,以获成功。结果被金兵发觉,平仲兵败而逃亡。陆游在这里,对于姚平仲似乎有点“为贤者讳”,所以隐去了上述急于求功的情节,只写了他“请出死士斫营擒虏帅以献”的壮举,而对他的偷袭失败又用了“连破两寨,而虏已夜徙去”来表示自己的惋惜之情。俗语曰“胜败乃兵家常事”,又曰“不以成败论英雄”。陆游对于姚平仲在这关键一仗的失利,大约就是抱着上述态度来看的,因此行文之中非但未加深责而反怀“遗憾”之感,这也反映了他对姚平仲的偏爱。第三件事则记述了姚平仲晚年的出世隐遁生活,言辞中间仍流露了他对这位“失败的英雄”之仰慕。文中记姚于兵败之后,不愿重见“江东父老”,于是骑一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这多么富有传奇色彩!抵邓州,然后又入武关、至长安,再至四川青城山,最后隐遁于大面山的草莽间,得石穴以居。朝廷虽屡下诏书求其复出,然终不得。直到宋孝宗乾道、淳熙年间始重新出现,其时已八十馀岁,而“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奔马”,这就更加增添了传奇色彩。陆游在这第三件逸事的记述中,就由上文中的“遗憾”态度而转为“仰羡”的态度。所以综观全文,陆游在为姚平仲立传的过程中,不仅“简核有法”地记述了传主一生的重大事件,勾勒了他鲜明的人物性格和富有传奇性的人生经历,且还饱含了自己对于这位“失败的英雄”的赞美、同情、惋惜和仰羡之情。这样,就使文章达到了寓褒贬爱憎的主观态度于简洁有序的客观记叙之中,浑然统一,所以尽管它只是作者的“牛刀小试”,然亦足以“管中窥豹”地见出他的史家大手笔。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陆游还曾为姚平仲写过一首诗:“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资。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年来幸废放,傥遂与世辞。从公游五岳,稽首餐灵芝。金骨换绿髓,歘然松杪飞。”(《姚将军靖康初以战败亡命,建炎中下诏求之不可得,后五十年乃从吕洞宾、刘高尚往来名山,有见之者。予感其事,作诗寄题青城山上清宫壁间,将军傥见之乎》)相比之下,此诗的叙事成分就明显减少而感情色彩则相应增浓。但若把它与本文参读,就更可帮助我们理解陆游寓藏在这篇《小传》表面冷静客观的叙述之下的那一种深切景仰之情。 第51章 【宋】陆游《跋李庄简公家书》 跋李庄简公家书 作者:【宋】陆游 李丈参政[1]罢政归乡里时,某[2]年二十矣。时时来访先君[3],剧谈终日。每言秦氏[4],必曰“咸阳[5]”,愤切慨慷,形于色辞。一日平旦[6]来,共饭,谓先君曰:“闻赵相[7]过岭,悲忧出涕。仆不然,谪命下,青鞋布袜[8]行矣,岂能作儿女态耶!”方言此时,目如炬,声如钟,其英伟刚毅之气,使人兴起。后四十年,偶读公家书,虽徙海表[9],气不少衰,丁宁训戒之语,皆足垂范百世,犹想见其道“青鞋布袜”时也。淳熙戊申[10]五月己未,笠泽[11]陆某题。 注释: [1]丈:对长辈的尊称。参政:参知政事(副宰相)。[2]某:陆游自称。[3]先君:指自己已死的父亲陆宰。[4]秦氏:秦桧。[5]咸阳:以秦国都城咸阳代指“暴秦”,借指秦桧。[6]平旦:清晨。[7]赵相:指赵鼎,宋高宗时曾两度为相。与秦桧不合,被贬岭南,后绝食而死。[8]青鞋布袜:用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句:“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此指平民服装。[9]徙:迁谪。海表:海外。李光先贬琼州(治所在今海南琼山)八年,后移昌化军(治所在儋县)三年。两地均在海南岛,故云“海表”。[10]淳熙戊申:宋孝宗淳熙十五年(1188)。[11]笠泽:太湖。陆游祖籍甫里(今江苏吴县东南甪直镇),地滨太湖,故自署里居为“笠泽”。 赏析: 李庄简公即李光,字泰发,越州上虞(今属浙江)人,宋徽宗崇宁年间进士。知平江府常熟县时,权奸朱勔之父朱冲在乡里鱼肉百姓,李光不畏强暴,惩治其家童,朱冲对李施加压力,李不为屈。任太常博士之职时,因上书抨击士大夫的谀佞成风,触犯了另一权贵王黼,被改官桂州阳朔(今属广西)。靖康元年金兵逼京师,在朝士大夫有五十多人弃职逃跑,朝廷对其中某些人有所庇护,李光又上书加以批评。故在北宋末年,他即以刚直敢言着称于朝。南渡后任参知政事,力主抗战,与奸相秦桧发生尖锐的正面冲突。一次,当着高宗和秦桧的面,指责秦桧“盗弄国权,怀奸误国”,故而遭到秦桧一党的打击报复和诬陷迫害,屡次被贬,曾谪居海南岛八年之久。而在被贬之后,仍旧意志坚强,风骨凛然,“论文考史,怡然自适,年逾八十,笔力精健”(《宋史》本传)。缘此,他被后人尊称为“南宋四名臣”(其馀三人是李纲、赵鼎、胡铨)之一。 李光是陆游的同乡,又是其父陆宰的好友。对于这样一位爱国的前辈,陆游是深怀敬仰之情的。除了这篇《跋李庄简公家书》以外,陆游另在其《老学庵笔记》中也记述过李光的事迹,可与此篇相互参读: 李庄简公泰发奉祠还里,居于新河。先君筑小亭曰千岩亭,尽见南山。公来必终日,尝赋诗曰:“家山好处寻难遍,日日当门只卧龙。欲尽南山岩壑胜,须来亭上少从容。”每言及时事,往往愤切兴叹,谓秦相曰“咸阳”。一日来坐亭上,举酒属先君曰:“某行且远谪矣。‘咸阳’尤忌者,某与赵元镇(即赵鼎)耳。赵既过峤,某何可免?然闻赵之闻命也,涕泣别子弟;某则不然,青鞋布袜即日行矣。”后十馀日,果有藤州之命。先君送至诸暨,归而言曰:“泰发谈笑慷慨,一如平日。问其得罪之由,曰:‘不足问,但咸阳终误国家耳。’” 两文所记李光的逸事,大体相同,写作时间也相近。《笔记》写于六十五岁至六十九岁间退居山阴时,《跋》文写在六十四岁知严州将近任满之时,此后便大多数时间居住山阴故里。这篇《跋》文,因捧读李光的遗文所引发,其主旨在于要从这位爱国的前辈身上获得精神鼓舞,并以之自勉自励。所以它虽是记人记事之作,然其侧重点却在于表现人的精神面貌,为李光的浩然正气和凛然风骨“立传写照”。明乎这种写作动机,我们对于本文的重在揭示人物的“神气”,就可理解得更深些。 全文共写了李光的三件事:第一是李光罢官回乡之后,斗争精神毫不衰减。他经常与志同道合的朋友陆宰剧谈国事,这一则以见他和陆家的友谊之深,二则更见他的“位卑未敢忘忧国”。而在谈到那个权势熏天的政敌秦桧时,竟公然比之为暴秦,呼为“咸阳”,且“愤切慨慷,形于色辞”,这在当时就需有何等的胆量与骨气!中国古代士大夫素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传统和“明哲保身”的人生哲学,李光却一反其道而行之,这就显现了他不畏强暴、耿直刚烈的性格特征和精神风貌。第二是罢官之后即将再遭流放的打击前夕,他非但不畏惧悲切,反而坦然作好了“青鞋布袜”之行的思想准备。陆游在此首先引述了李光临行前的一段壮言:“闻赵相过岭,悲忧出涕。仆不然,谪命下,青鞋布袜行矣,岂能作儿女态耶?”言为心声,这一番铁骨铮铮的话就为读者敞开了这位无私无畏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坦荡心扉,令人肃然起敬。我们知道,宋代士大夫的心态比之汉、唐士大夫来,素有偏“柔”的倾向,这与宋代国力的长期不振和统治者的羁縻政策有关。即如李光所提到的那位赵鼎(他在高宗时曾两度拜相),当他遭秦桧陷害被贬海南岛时,也不禁老泪纵横,在途中作下了这样凄楚哀婉的《贺圣朝》词:“征鞍南去天涯路,青山无数。更堪月下子规啼,向深山深处。凄然推枕,难寻新梦,忍听伊言语?更阑人静一声声,道不如归去。”而相比之下,李光却是显得那样地从容,那样地坦然毅然,这就越发显得可贵了。据说文天祥被囚元都,宁死不降之时,有人曾叹曰:“赵宋三百年间,仅出了这一个男子汉!”此话其实不确。像李光这样临难不惧、绝不作半点妮子态的人物,也同样绰有资格载名于宋朝的“正气篇”史册之上!而更为难得的是,陆游在这篇字数甚少的短文之中,又不惜花费笔墨在李光言后加上了这样几句描绘:“方言此时,目如炬,声如钟,其英伟刚毅之气,使人兴起。”这就“画龙点睛”地传达出了李光那目光炯炯、声若洪钟的神情仪态,以及他那虎虎有生气的精神面貌,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形,更深见他那凛然的风骨和崇高的节操。所以这段记其临行之文,不仅绘形,更其传神,表现出作者从司马迁那里继承来的“史家手笔”。第三件事写的是读李光家书的观感:“后四十年,偶读公家书,虽徙海表,气不少衰,丁宁训戒之语,皆足垂范百世。犹想见其道‘青鞋布袜’时也。”这里,突出的一点仍是一个“气”字。也就是说,尽管李光被贬海南岛时,已是近七十岁的老人,然而其家书中却仍充溢着刚直之气,犹自叮咛子孙辈坚守节操;也尽管斯人已殁,但他留在遗文中的训导,却足以让百世之后的人们奉为精神楷模,这也够得上是“浩气长存”了。所以陆游此处所用的“气不少衰”四字,虽源出于苏辙评苏轼贬海南岛后所作诗篇“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东坡先生和陶渊明诗引》),然而比苏文更深一层地揭示了李光的家书不仅“为文之气”未尝“少衰”,而且其“英伟刚毅”的“为人之气”也未减退。故而总观全文,语仅寥寥,但由于作者善于从“气”字入手,选择李光一生中具有代表性的、光彩照人的几个片断来写,因此便收到了“语约而意丰”的艺术功效。陆游论文和论人,都主张“以气为主”。其《上殿札子》有云:苏轼之文,“妙在于气高天下者。……臣窃谓天下万事,皆当以气为主,轼特用之于文尔”。他自己的这篇《跋》文,就重在表现李光的凛然正气;而在记人记事时,又因融和了对于李光的敬仰和对于自身的感慨,所以笔端带有感情,富有浑灏深沉的“文气”。因此不仅是作者本人从李光的身上获得了自我鞭策、自我勉励的精神力量,就是今天的读者,也仍可从中汲取爱国主义的思想营养。 第52章 【宋】萧德藻《吴五百》 吴五百 作者:【宋】萧德藻 吴名憃,南兰陵为寓言靳之曰[1]:淮右浮屠[2]客吴,日饮于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闻吴牧,牧录而械之[3],为符移授五百[4],使护而返之淮右。五百诟浮屠曰:“狂髡[5],坐尔乃有千里役,吾且尔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执扑驱其后,不得休;夜则絷其足。至奔牛埭[6],浮屠出腰间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之[7],且加之械而絷焉,颓壁而逃。明日,日既昳[8],五百乃醒,寂不见浮屠,顾壁已颓。曰:“嘻,其遁矣!”既而视其身之衣则墨,惊循其首则不发,又械且絷,不能出户,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独失我耳!” 客每见吴人辄道此,吴人亦自笑也。 千岩老人[9]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10]岂独吴五百哉!生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为荣悴有加损焉者也。所寄以见荣悴,乃皆外物,非所谓傥来者邪?曩悴而今荣,傥来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顾揖步趋,亦日随所寄而改,曩与之处者今视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视亦殆非复故我也。是其与吴五百果有间否哉?吾故人或骎骎华要[11],当书此遗之。 注释: [1]憃(chong充):愚笨。吴名憃:吴人以愚笨着称。南兰陵:地名,在今江苏常州西北。南朝齐高帝萧道成和梁武帝萧衍都是南兰陵人,萧氏世居南兰陵,这里大概是作者自称。靳:嘲笑。[2]淮右:亦称淮西,淮河上游的地方。浮屠:梵语译音,这里指和尚。[3]牧:州郡的长官。录:逮捕。[4]为符移授五百:写好有印信的公文交给差役。符,符信。移,公文的一种,古代官署公文往来,对于平行的机关用“移”。五百:亦作“伍伯”,古代衙门中的差役。[5]髡(kun坤):剃去头发,这里指剃去头发的和尚。[6]奔牛埭(dài代):指今江苏常州市西三十里的奔牛镇。[7]解墨衣衣(yi意)之:墨衣,亦称“缁衣”,黑色的僧袍。下“衣”字读去声,作动词,意为给人穿上衣服。[8]昳(dié迭):太阳过午偏斜。[9]千岩老人:萧德藻的号。[10]失我者:这里指那些社会地位变了,与过去判若两人的那些人。[11]骎(qin侵)骎华要:很快地得到显要官职。骎骎,马跑得很快的样子,这里是骤然的意思。 赏析: 诗文同源。诗歌中先咏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的起兴手法,运用到文章中,也会给文章增添许多机智和情趣。考究起来,先秦的谋臣策士在游说进谏时就常用这种手法:先讲个故事,说个笑话,或者以此作比,或者借题发挥,或者创设一个特定的语言环境,在轻松和缓的气氛中,用巧妙的方式陈述自己的见解,往往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本文就采用了这种表现手法。 朋友当了官,萧德藻想奉劝他不要忘本,可又不想直截了当地说,就从吴五百的故事讲起,然后指出新贵忘本与吴五百失我并无二致。作者的高明不在于把新贵与吴五百作简单的类比,而在于揭出看似没有多少联系的二者之间在本质上的一致;同时,用吴五百显而易见的荒唐,来突现新贵习以为常、不以为谬的忘本。因此,作者讲吴五百故事时,努力揭示吴五百的荒谬性,揭露新贵忘本时,着重揭示与吴五百本质上的一致性。这样,新贵忘本的荒唐就在不言之中了。 一个淮西的和尚在吴郡犯了法,州官将和尚上了枷锁,派五百押解还原籍。吴五百对和尚心怀不满,于是怒骂在前,又迫害在后。天不亮,他就把和尚踢起上路,一路上用板子不停地驱赶,夜里还把和尚的脚捆起来,以防逃走。和尚喝醉了酒在市上横冲直撞,吴五百骂他“狂髡”,这倒并不冤枉;可是对和尚大打出手,就称得上迫害狂了。和尚的“狂”是醉后之“狂”,醒了酒,神志就清楚了。而吴五百的精神就不大正常了。和尚大概也看出些苗头,于是把五百灌醉了,给他剃光头发,换上僧衣,戴上枷锁,捆上脚,自己逃之夭夭。和尚在危急之中仍不忘恶作剧,玩一出颇有几分幽默感的把戏,可见他是清醒的。第二天午后吴五百才醒,不见和尚,看看墙壁已破,马上意识到和尚已逃走了,“嘻”了一声,若有所悟地说:“其遁矣!”可见这时精神还算正常。可是当他再仔细看看自己的衣服、头发、枷锁和捆住的脚,一惊之下,思维彻底混乱了,于是大呼:“狂髡故在此,独失我耳!”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把活生生的自我当作是别人,这是何等地荒谬!不管是外地人还是吴人对此无不付之一笑,也在情理之中。作者并不夹带评论,只是让读者从生动的客观叙述中看到忘掉自我存在的吴五百的荒唐可笑。 如前所述,讲吴五百不是目的,以五百讽刺新贵才是本意。所以,作者说这不是寓言:“世之失我者岂独吴五百哉!”于是抓住“失我”大加发挥。文章认为人生下来,有这个“我”是均等的,并不因地位的高低而增加或减损,何况借以表现地位高低的那些东西都像庄子所说是偶然得来的身外之物。庄子说:“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庄子·缮性》)一个正常的人不应因为身外之物带来的地位变化而改变“我”的形象。可是,新贵们则不然。他们地位日益提高,行为也日益不同,一顾一揖,一步一趋,都“随所寄而改”。过去与他相处的人看他已不是“昔人”,自己看自己也几乎不再是“故我”了。可见,这种人与吴五百没有多少区别,大概精神也不会正常。吴五百“失我”是外力所致,和尚改变了他的外形,使他神经错乱,以为自己消失了。新贵们“失我”也是外物所致,日盛一日的傥来之物使他们得意而忘形,进而自己改变了自己的行为。神经错乱和得意忘形却又反映了深层原因的不同。神经错乱是精神失常,是生理病变;得意忘形是本性迷惑,是心理变态。所以我们说,吴五百失掉的是其实没有失掉的“我”,而新贵们失掉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已经失掉的“我”。吴五百失我,大惊小怪,其实并未失,不应怪,所以他蠢,是痴呆,是精神病;新贵们失我,习以为常,其实大不正常,所以更蠢,更荒谬,是小人得志,是官场病,因而也更可悲。这就是作者以吴五百讽新贵的用意所在。如果忘本的新贵读了本文,能像吴五百那样惊呼起来,发现本我的失落,作者也许就很满足了。 吴五百“为中国的笑林里添了个类型”(钱锺书《宋诗选注》)。他问世以后,曾被辗转模仿,《聊斋志异》里的《长清僧》一篇也有他的影子,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第53章 【宋】洪迈《稼轩记》 稼轩记 作者:【宋】洪迈 国家行在武林,广信最密迩畿辅[1]。东舟西车,蠭午错出[2],势处便近,士大夫乐寄焉。环城中外,买宅且百数,基局不能宽,亦曰避燥湿寒暑而已耳。郡治之北可里所[3],故有旷土存:三面傅城,前枕澄湖如宝带,其从千有二百三十尺,其衡八百有三十尺[4],截然砥平,可庐以居。而前乎相攸[5]者,皆莫识其处。天作地藏,择然后予。济南辛侯幼安最后至,一旦独得之。既筑室百楹,财占地什四[6]。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7]。意他日释位得归,必躬耕于是,故凭高作屋下临之,是为“稼轩”。而命田边立亭曰“植杖[8]”,若将真秉耒耨之为者。东冈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径款竹扉,锦路行海棠[9]。集山有楼,婆娑有堂,信步有亭,涤砚有渚,皆约略位置,规岁月绪成之。而主人初未之识也,绘图畀予曰:“吾甚爱吾轩,为吾记。” 余谓侯本以中州隽人,抱忠仗义,章显闻于南邦[10]。齐虏巧负国,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11],如挟毚兔[12],束马衔枚[13],间关西奏淮[14],至通昼夜不粒食: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用是简深知[15],入登九卿,出节使二道,四立连率幕府[16]。顷赖氏祸作[17],自潭薄于江西,两地震惊,谭笑扫空之。使遭事会之来,挈中原还职方氏[18],彼周公瑾、谢安石事业,侯固饶为之[19]。此志未偿,因自诡[20]放浪林泉,从老农学稼,无亦大不可欤? 若予者,伥伥[21]一世间,不能为人轩轾[22],乃当急须袯襫[23],醉眠牛背,与荛童牧竖肩相摩。幸未黧老[24]时,及见侯展大功名,锦衣来归,竟厦屋潭潭之乐[25],将荷笠棹舟,风乎玉溪之上[26]。因园隶内谒[27]曰:“是尝有力于稼轩者[28]。”侯当辍食迎门,曲席而坐[29],握手一笑,拂壁间石[30]细读之,庶不为生客。 侯名弃疾,今以右文殿修撰,再安抚江南西路云[31]。 注释: [1]行在:皇帝出巡居住地。武林:临安(今杭州)别称。时南宋迁都临安,表示不忘北宋旧都汴梁(开封),而以临安为行在。广信:宋信州上饶郡(今江西上饶)。畿辅:京城周围地区。[2]蠭午错出:纵横交叉。蠭,同“蜂”。[3]可:大约。所:犹“许”,约数。[4]从:同“纵”。有:同“又”。衡:同“横”。[5]相(xiàng象)攸:察看居住之所。《诗·大雅·韩奕》:“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6]财:通“才”。什四:十分之四。[7]荒左偏以立圃:留下左边的地皮建立园圃。泱泱:宏大的样子。弓:五尺为一弓。[8]植杖:犹言耕作。语出《论语·微子》:“植其杖而芸(扶着拐杖去锄草)。”[9]以青径款竹扉,锦路行海棠:意思是青翠色的小路通向竹门,锦绣般的道路以海棠花为导引。[10]南邦:指南宋。[11]“齐虏巧负国”二句:绍兴三十一年(1161)辛弃疾参加耿京农民义军,耿听其劝告归附南宋,遂派其赴临安,得到宋高宗任命后北上途中,闻知张安国等人乘机杀耿降金。辛弃疾遂仅率五十骑兵直奔济州(今山东菏泽巨野),于五万兵的金营中擒获叛徒张安国。[12]毚(chán蝉)兔:狡兔。[13]衔枚:枚,小木棍,像筷子,行军时令士兵嘴里衔着,以防说话。[14]间(jiàn谏)关:崎岖展转。奏:通“走”。[15]用是:因此。简深知:语出《尚书·汤诰》:“惟简在上帝之心。”意为被皇帝察知。此指乾道六年(1170)孝宗召对延和殿之事。[16]九卿:宋代九卿为太常、光禄、卫尉、太仆、大理、鸿胪、宗正、司农、太府。辛弃疾于淳熙五年(1178)任大理寺少卿。出节使二道:指淳熙五年下半年和淳熙六年(1179)先后任荆湖北路转运副使、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四立连率幕府:指先后四次任安抚使,即淳熙四年(1177)春任江陵知府(府治在今湖北江陵)兼荆湖北路安抚使,同年冬任隆兴知府(府治在今江西南昌)兼江南西路安抚使,淳熙六年任潭州知府(府治在今湖南长沙)兼荆湖南路安抚使,淳熙七年再任隆兴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连率:连帅。《礼记·王制》:“十国以为连,连有帅。”后以称地方长官。幕府:安抚使官署。凡立幕府者,可以辟置僚属将佐。[17]赖氏祸作:指淳熙二年(1175)赖文政的茶商军发动的武装暴动。[18]职方氏:官名,掌管国家版图,见《周礼·夏官》。还职方氏,指收归版图。[19]周公瑾:三国时吴国都督周瑜,字公瑾,曾指挥过大败曹军的赤壁之战。谢安石:东晋谢安,字安石,曾指挥过大败前秦苻坚的淝水之战。饶为之:同“优为之”。[20]自诡:自为虚妄之言。[21]伥伥:不知所措的样子。[22]轩轾(zhi至):车前高后低(前轻后重)叫轩,前低后高(前重后轻)叫轾。不能为人轩轾,言无足轻重。[23]袯襫(bo shi薄释):蓑衣。[24]黧(li离)老:黧,黑黄色。人老则面色黑黄,故云。[25]竟:尽。厦屋:大屋,此指“稼轩”。潭潭:深而宽大。[26]风乎:语出《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谓在舞雩台上吹吹风,见今人杨伯峻《论语译注》。玉溪:即信江,亦称上饶江,发源于江西玉山县怀玉山,故名。[27]因园隶内谒:由管园人传达接见。[28]尝有力于稼轩者:曾为稼轩出过力的,指自己曾为“稼轩”写过“记”。[29]曲席而坐:相连而坐。[30]壁间石:壁间石刻,指这篇《稼轩记》。[31]今以右文殿修撰,再安抚江南西路:指辛弃疾以右文殿修撰的职衔(宋代地方官例带京官职衔)再次充任江南西路安抚使。 赏析: 本文写于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为辛弃疾在江西信州上饶郡(今江西上饶)城北灵山下之带湖新居落成所作。新居园宅名为“稼轩”。《宋史·辛弃疾传》说,辛弃疾“尝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故以稼名轩”。稼轩遂成为辛弃疾的号。其时,辛弃疾以“右文殿修撰”的虚衔,第二次任知隆兴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之职,这于本文末尾作了交代。 本文的思路线索由建园情形及于园宅主人再及于宅主与作者的关系。建园情形的描述由大及小、由外及内,如同电影中由全景镜头逐渐摇成特写镜头。先从总体上交代地理位置,“国家行在武林,广信最密迩畿辅”。信州最靠近南宋都城杭州,靠京城却不在京城的纷扰漩涡中,又加之“东舟西车,蠭午错出”,交通四通八达,“势处便近”,此为地利。不太喧闹又不太冷僻,是适中去处,因此,“士大夫乐寄焉”,当然高兴居住在这里了。当时,“环城中外,买宅且百数”,人们已经趋之若鹜了。地皮不够,但因为可以“避燥湿寒暑”,即使“基局不能宽”也不在乎。看来,构园筑宅已成时尚。总背景介绍后,镜头逐渐推移,向小处摇,摇向“郡治之北可里所”的地方。作者不厌其烦地描述了此处的地理环境、位置。“三面傅城”,有屏障;“前枕澄湖如宝带”,有湖光水色可眺览;作者竟用精确数据来说明,纵长“千有二百三十尺”,横度“八百有三十尺”,意在说明地面开阔。而且“截然砥平”,坦荡如磨刀石,实在是个好去处,完全“可庐以居”。这里比起上文所提到的那些“基局不能宽”的地方来,不知要好过多少倍。作者笔锋稍一转:“而前乎相攸者,皆莫识其处。”可见,这块地并非在偏僻去处,人们纷纷来过;可惜一批批前来勘察宅地的人却“莫识其处”,可谓身在宝山不识宝。作者突出了一个择居的“识”,这又是为下文突出稼轩主人的“识”作铺垫的。作者发了一通议论:“天作地藏,择然后予”。意谓,宝者,只有识宝者才能得之;这块钟灵毓秀之处,仿佛是着意留给那能“识货”的主人的。这里隐隐地引出宅主人——辛弃疾的过人眼“识”。随后,镜头摇成特写,正式点出宅主人“济南辛侯幼安最后至,一旦独得之”。辛弃疾不是捷足者先登之,而是后来者居上。上下句之间形成对比,“前乎相攸者”,络绎而至,却“莫识其处”,而后至者辛弃疾却“独得之”,于对比中,不言辛氏之“识”,而其“识”昭然,包含着对辛氏眼光、识见的肯定、褒扬和赞美,行文甚为巧妙。然后,写园宅的环境,“筑室百楹,财占地什四”,作者的笔墨重点不是化在“百楹”之室的描述上,故一笔带过;而是放在对园圃的描述上,其目的是为了表现园主的隐逸之志。这一意旨愈到后面愈显豁。“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这是一个有相当范围的“稻香村”。而且经过了精心的规画,“东冈西阜,北墅南麓”,四面八方,均“以青径款竹扉,锦路行海棠”,整齐不失幽美,雅致不流俗气,正是园主志趣之显示。“集山有楼,婆娑有堂,信步有亭,涤砚有渚”,楼亭堂渚,观赏陶冶,一应俱全,生活中的一切都能在这里得到安排和调治。这就更显示出士大夫的隐逸情调。“皆约略位置,规岁月绪成之”,可见园主人不仅有慧识,而且善规画,经过选择再加整治,一片园林就风光如画了。作者从园主对屋、亭的命名“稼轩”、“植杖”中,揣测到园主“他日释位得归,必躬耕于是”,“若将真秉耒耨之为者”。文中的“意”字不可忽视,诚然表现了揣度之意,但在更高层面上体现了由园林及于园主,由园主及于园主心态的探测意图。这和一般的为人园林写记,自有高下之分,它进入了心理分析的深度层次。作者又为何特意“意”测园主心理动因呢?下文还将要谈到。作者继续写道:“而主人初未之识也,绘图畀予曰:‘吾甚爱吾轩,为吾记。’”至此点题。作者逶迤叙来,渐成特写,文笔从容舒展,述中有赞,有描绘,有说明,更有心理探照。 第二段撇开园宅,集中笔墨写园主,写辛弃疾辉煌的业绩。“余谓侯本中州隽人,抱忠仗义,章显闻于南邦。”这是对辛弃疾的总体评价,评中寓赞,称他声名昭彰,功勋卓着。然后,仍用两个特写,一是年轻时勇擒叛徒张安国,二是平定赖文政武装暴动。“齐虏巧负国,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如挟毚兔,束马衔枚,间关西奏淮,至通昼夜不粒食”。五十对五万的巨大悬殊,对比出辛的胆识过人;以“如挟毚兔”的出色比喻,见其出兵迅疾;“束马衔枚”,见其军纪整肃;“间关西奏淮”,见其行军艰难;“至通昼夜不粒食”,不吃一点饭食,日夜兼程,急驰淮南,直渡淮水方人马稍歇。这一句描述文字何等生动传神。一位英气逼人的年轻将领,手挥利器,裹挟着满天风尘,纵骑飞奔,形象历历如绘,熠熠生辉。作者不由得朗声称赞:“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这种壮举、气概、胆略和智勇,极大地激励着人们的意志。然后写到他因之所受到的朝廷赏识和所获殊荣:“入登九卿,出节使二道,四立连率幕府。”写其擢升是为着显示其功绩:功高方能位显。第二个特写是平定赖文政茶商军武装暴乱。先写暴乱形势严峻,叛军自潭州直逼湖南、江西,然后,轻松地落笔在辛弃疾“谭笑扫空之”上,更显示出辛氏的大将风采。然后进行预测,将来风云际会,收复版图,其功业将在指挥赤壁之战的周瑜、淝水之战的谢安之上。至此,对辛弃疾志向、才干的评价通过特写和预测推上最高峰,情饱词满,赞颂、褒扬之意溢于言表。“此志未偿,因自诡放浪林泉,从老农学稼,无亦大不可欤?”功业未就,便激流勇退;壮志未酬,却放情林泉,字里行间是惋惜之情、规劝之意,亦是不客气的批评——于“大不可”三字见之。为人作记,切忌恭维,谀辞满纸。洪迈此文却无此病,而是褒贬兼之,抑扬分明。尽管辛氏甚重其园(“吾甚爱吾轩,为吾记”),但作者没有迎合主人心理,讨好卖乖,作者有自己的独立看法。对其择宅识见的肯定,对其功业卓着的赞赏,不隐亦不溢,但对辛氏退隐躬耕则不予苟同,直接表示自己的态度,旗帜鲜明。这也是上文写园宅,意会主人命名园亭心态的行文落脚点。这便使文章有风骨。要求辛弃疾以民族大业为重,不以个人进退为限,晓之以理,借记园为名,规劝友人,这便使本文有大涵义,非俗不可耐的阿谀之作可比,亦非一般应酬、虚应故事之作可比。 第二段最后一句落脚在一个分量颇重的反诘句上:“无亦大不可欤?”对方毕竟是熟人,虽然风骨棱然地批评辛氏的退隐之志和已作出的实际准备,但不搞得金刚怒目,有伤和气,于是下面的行文气氛就作了调节,较为轻松,还别含诙谐之趣。“若予者,伥伥一世间,不能为人轩轾,乃当急须袯襫,醉眠牛背,与荛童牧竖肩相摩”,大有老庄遗风。披起蓑衣,醉卧牛背,与打柴放牧的儿童为伍,通体透发出一股散淡味,是一种隐逸形象。他富于情味地描述出未来老友相聚的一幅生趣盎然的图景:“幸未黧老时,及见侯展大功名,锦衣来归,竟厦屋潭潭之乐,将荷笠棹舟,风乎玉溪之上。”写辛弃疾的隐居生活似乎跟上文批评他“无亦大不可欤”有矛盾。其实不然,关键在“时间”。作者微词妙选,行文十分精心。“现今”,辛“此志未偿”,却去隐居;而作者所说的是“将来”,是“展大功名,锦衣来归”,功成身退时。时间不同,前提也就不同,同是隐居,作者希望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故上下文之间并不抵牾,反而进一步表明了作者的态度。作者生动有致地描述道:“因园隶内谒曰:‘是尝有力于稼轩者。’侯当辍食迎门,曲席而坐,握手一笑,拂壁间石细读之,庶不为生客。”作者有意设想出故友重逢的热络情景和拂拂扑面的情趣,意在以“将来”之事侧击老友的“现今”之心,动之以情,用意良深。因此,跟上文写辛弃疾当年的杀敌业绩用意则一,前者是用辛的自身辉煌之举来重新激起他的热情,重振雄风;后者是用未来的情景来唤起他的斗志,不要急流勇退。隐居是最终归宿,作者不是一概反对这种方式的本身意义,而是说现在不是时候。其言外之意是说:如要隐居,留待未来吧。瞧,日后你成就了大功业再退而耒耨躬耕,那才有真意思,咱们共同享受那份真乐趣吧。其弦外音,耐人寻味。这样做,既能感染对方,又能打动对方,作者的笔墨含义至深至广,手法运用至巧至妙。 第54章 【宋】王质《游东林山水记》 游东林山水记 作者:【宋】王质 绍兴二十八年[1]八月三日欲夕,步自阛阓[2]中出,并溪南行百步,背溪而西又百步,复并溪南行。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溪未穷,得支径,西升上数百尺。既竟,其顶隐而青者,或远在一舍外:锐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圆者如璧。长林远树,出没烟霏:聚者如悦,散者如别,整者如戟,乱者如发,于冥蒙中以意命之。水数百脉,支离胶葛,经纬参错:迤者为溪,漫者为汇,断者为沼,涸者为坳。洲汀岛屿,向背离合;青树碧蔓,交罗蒙络。小舟叶叶,纵横进退:摘翠者菱,挽红者莲,举白者鱼;或志得意满而归,或夷犹容与[3]若无所为者。山有浮图宫[4],长松数十挺,俨立门左右,历历如流水声从空中坠也。既暮不可留,乃并山北下,冈重岭复,乔木苍苍。月一眉挂修岩颠,迟速若与客俱。尽山足,更换二鼓矣。 翌日,又转北出小桥,并溪东行,又西三四曲折,乃姚君贵聪门。俯门而航,自柳竹翳密间,循渠而出。又三四曲折,乃得大溪,一色荷花。风自两岸来,红披绿偃,摇荡葳蕤,香气勃郁,冲怀罥袖,掩苒不脱[5]。小驻古柳根,得酒两罂,菱芡数种。复引舟入荷花中,歌豪笑剧,响震溪谷。风起水面,细生鳞甲;流萤班班[6],若骇若惊,奄忽[7]去来。夜既深,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天无一点云,星斗张明,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收拾。隶而从者:曰学童,能嘲哳[8]为百鸟音,如行空山深树间,春禽一两声,翛然[9]使人怅而惊也;曰沈庆,能为歌声,回曲宛转,嘹亮激越,风露辅之,其声愈清,凄然使人感而悲也。 追游不两朝昏,而东林之胜殆尽。同行姚贵聪、沈虞卿、周辅及余四人。三君虽纨绮世家,皆积岁忧患;余亦羁旅异乡,家在天西南隅,引领长望而不可归。今而遇此,开口一笑,不偶然矣。皆应曰:“嘻!子为之记。” 注释: [1]绍兴二十八年:公元1158年。绍兴为宋高宗年号。[2]阛阓(huán hui环会):阛为市区的墙,阓为市区的门,故通称市区为阛阓。亦指市区的街道。[3]夷犹、容与:均为悠闲自得貌。[4]浮图宫:佛殿。浮图,佛教名词,一译“浮屠”,因此有称佛教徒为浮屠氏,佛殿为浮屠宫或浮图宫。[5]“风自两岸来”六句: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可见本篇模仿柳文的痕迹。葳(wēi威)蕤(rui),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貌。掩苒(rǎn染),掩覆倾倒。[6]班班:同“斑斑”。点点。[7]奄忽:急遽的样子。[8]嘲哳(zhā渣):形容声音繁杂细碎。[9]翛(xiāo萧)然:自然而然。 赏析: 东林山在今浙江吴兴西南。游记文分两天记述,记山且记水,贴近题旨。时分两日,各有侧重:第一天重在写山,却以水映带之,游览方式是步行;第二天重在画水,却以山染衬之,旅游方式是舟游。墨有浓淡轻重,却得山水相映之妙。最后,抒发了主体情感,交代了作记缘由。文有三段,所述内容具有一般山水游记文的格局框架。这篇文章的文词和东林山水一样,绚丽多姿,美妙如画,作者的笔端浓彩流溢,兴会淋漓。 文章一开始先交代第一天游览的时间:“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三日欲夕”。“欲夕”即傍晚,时间值得注意,下文所描绘的景象就显示了傍晚的时间特征。作者和友人悠闲自然地步行出游。“并溪南行百步,背溪而西又百步,复并溪南行。”其线路是南、西、南,方式是“并溪”(平行),“背溪”(反向),“复并溪”(平行)。作者这样写,是为着把笔墨中心放在“溪”——东林水上,以水为描绘对象,即使“背”——离开溪,也还落脚在溪上,是为着表明作者徜徉漫步,与溪为伴。细细观赏,则所见水色分明,增添了描述的真切感。然后开始写溪:“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突出的是溪水的色彩和状态,取静态描述方式。随着游路变化,作者也另开笔路,给读者一个溪水的浓重深邃印象之后,马上换笔。“溪未穷”,不等写完溪流,被另一动人的景象所吸引,便丢此顾彼,“得支径,西升上数百尺”,隐含着作者的游兴。开始登山,登山一路所见皆略而不提,腾出笔墨集中描述山顶眺望所得景色:“既竟,其顶隐而青者,或远在一舍外。”翠峰如簇,作者笔墨大幅度地放开,一系列比喻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迸跳出来:“锐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圆者如璧”。这里把山的景象、状态分为四种:尖、缺、高、圆,涵括了一切山势。可见,作者不是写的独峰,而是群山,形状各异,所用比喻,连出迭现,形成博喻。本体和喻体的关系十分贴切,形象生动,以生活中常见的物象增加了读者的视觉直接感受。描绘了群山,再以树林进行点染:“长林远树,出没烟霏”,“冥蒙”不清。显然,这是对起句“欲夕”时间的具体化。暮霭四起,林木当然呈“出没”之态,苏轼《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诗曰:“孤烟落日相溟蒙”。这样,越是写出景象的模糊性,就越是表现出描绘的逼真感。作者于此又迸出一串比喻:“聚者如悦,散者如别,整者如戟,乱者如发”。有聚有散,有整有乱,各尽其态。多种状态使景象不致单一,显得丰赡。丰富的意象、丰满的描述是本文的一大特色,作者用串串博喻,其用意也应作如是理解。状林绘山的两个博喻,形式虽同,意象则异。“戟”、“发”取物象,与前同;“悦”、“别”用人情、心绪,与前异。用“悦”的情感表现说明树林的“聚”,用“别”的人际关系说明树林的“散”,新颖独到,且富于情绪性的表征。接下来,视线落到水上。第一个层次是水系扫描:“水数百脉”,以见其多;“支离胶葛,经纬参错”,以见其状。这些都是进行总的描述,表现东林水的特征。作者的视点是居高俯视,数百水流,尽收眼底,描述极为开阔舒展。第二个层次是分类描述:“迤者为溪,漫者为汇,断者为沼,涸者为坳”。长短盈亏,各不相类,遂形成各种水流形态,短短四句,概括力极强,也具体显示了第一个层次“支离胶葛,经纬参错”的特征。第三个层次是洲岛描述:“洲汀岛屿,向背离合”,写出各种布局位置,而且描述出“青树碧蔓,交罗蒙络”的错综景象。第四个层次再次具体化和情景化:“小舟叶叶,纵横进退:摘翠者菱,挽红者莲,举白者鱼”。在繁忙景象的描述中尚有色彩的濡染:翠、红、白,互为映照,色彩益发鲜丽动人。菱、莲又符合文章开始时“八月三日”的清秋季节特征。对小舟上人物的点染更是各尽其致:“或志得意满而归,或夷犹容与若无所为者”。人物的入画,增添了画面的情致。作者写水中诸般景致是眺望所见,眺望有一个立足点——山。这样,虽是写水,却隐隐地归结到山,山水相依,其用笔至为精心。接着就直接写山了:“山有浮图宫”,写出挺拔的长松林,但不多作笔墨盘桓,只稍作描述便收笔,可谓详处泼墨如注,略处惜墨如金。对照前文层出迭现的比喻,这一艺术特点就颇为鲜明了。下山描述,也是略略点染:“冈重岭复,乔木苍苍”,文字疏密相间。“月一眉挂修岩颠”,意境幽美,引人遐想。不仅如此,作者在轻描淡写中还不免添点笔墨情趣:“迟速若与客俱”。这诚然表现了“月亮随人行”的下山情景,但其中不是氤氲着某种趣味吗? 第二段,记述第二天舟游中的水景。在简略交代游览路径后,便“俯门而航”了。“自柳竹翳密间,循渠而出”,这出航地点的意境至为幽美,大有宋诗“小舟撑出柳荫来”(徐俯《春游湖》)的情境,可以说是一诗一文,相得益彰吧。值得注意的是文章中“三四曲折”重复有二,给人以曲径通幽、柳暗花明之感。果然,经“曲折”“乃得大溪”后,作者就放笔泼墨了,扣住清秋时节的荷花尽情描述:“风自两岸来,红披绿偃,摇荡葳蕤,香气勃郁,冲怀罥袖,掩苒不脱。”富于动态美,兼及色、味、形。“风”是荷花景色变化的原因,使得一切景色不致静态呆滞,而是尽得变化之美。因“风”之吹拂,使荷叶荷花“红披绿偃,摇荡葳蕤”,使荷花“香气勃郁”。作者具有铺染才能,以“冲怀罥袖,掩苒不脱”来强化香气之浓、之重。这里写景隐含着情,景语乃情语,以情语写景。然后,情开始上升,“得酒两罂”,借酒导情,“复引舟入荷花中”便“歌豪笑剧,响震溪谷”,放怀抒情,进入全文抒发豪情的高峰。情因景而得,遂得情景交融之妙。然后,以“风起水面,细生鳞甲”的柔美景象稍作映带,再以“流萤班班”的具体物象暗示昼而入夜的时间转换。写“流萤”同样富于美感,“若骇若惊”的拟人化,“奄忽去来”,或明或暗、时去时来的变幻性,点染出水中夜景。写足了水景后,作者不忘写山,以山映带水,意境开始转换,由舒展优美变为森凛凄清,情绪由豪宕变为悲凄,而且呈下滑趋势,并为第三段作了先期准备。“夜既深,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山益发显得高峻和迫近,完全符合夜深时分的景象特征。苏轼《石钟山记》亦有过描述:“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拟人化的笔法增添了描述的生动性和形象性。作者仰天俯水,“天无一点云,星斗张明”,显示天的明净。再写倒影“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收拾”,显示出星的晶莹。和上文山的森然之态相组合,在环境氛围上便渲染出凄清和冷峭感。下面的“隶而从者”的学鸟叫和唱歌声之所以会“翛然使人怅而惊”,“凄然使人感而悲”,其中一个原因是外在的环境所致。月小山高,森然凛冽,歌声又借“风露辅之”,造成一种心灵的压迫感和凄清感,便闻歌而作悲。这只是表层原因。其深层原因则是因为作者内心已经形成了一个悲的心理图式。“能嘲哳为百鸟音,如行空山深树间,春禽一两声”,本来春山一路鸟空啼的鸣啭声是悦耳的,动听的,作者又何以会“怅而惊”呢?运用审美心理学的原理来说明,作者心理已有一个悲的心理图式,所以才能闻鸟鸣而生惊。这样,上文所写的舟中豪饮、剧笑狂歌,毋宁说是一种旷放,是一种旷达的情绪表现,在豪迈的外在现象里隐含着某种凄婉和酸楚,下文的“开口一笑”也是一种表现。 第三段虽然是一般游记程式,但它集中揭示了游者的内心情感。姚、沈、周“三君虽纨绮世家,皆积岁忧患”,身在世家之中,却积年饱含忧患意识,这是何因?这似乎要联系当时的时代背景。其时金军长驱直入,山河沦陷,这是忧患意识产生的深层原因和实际内容。而作者本人羁旅异乡,飘泊东西,“引领长望而不可归”,生的离别甚于死的诀别,满怀着悲愤,国仇、家恨、羁怨交织在一起,“今而遇此,开口一笑,不偶然矣”。这“开口一笑”有着丰富的深沉内涵,是勉为旷达的情绪表现,借山水以泄情,于是风光秀美的东林山水也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愁云。 作者以诗人之质写散文,贯串着诗的情调和韵致,属于以诗为文的类型,有诗情的灌注,有画意的展现。作者才华横溢,因此,意象往往纷呈,词采斐然。描述某一种意境时,笔墨常常贯珠似地如流似淌。但作者不是卖弄才华,而是切景切境,锤炼语言,虽然妙喻如珠,却无不熨帖。文中有全景的鸟瞰,亦有细景的勾描,集中于微部,则反复濡染,必欲描述尽致。作者疏密繁简,安排得宜,水景集中写荷花,则别处不写。时而有“柳竹翳密”的幽美,时而有眉月挂空的淡雅,时而有深夜清曲的凄婉,意境各别,掩映多姿。描述景象的语句多用四字,但四字结构的组合多取对举形式,显得灵动而不板滞,堪称是景中寓情、秀丽多彩的山水画卷。 第55章 【宋】朱熹《百丈山记》 百丈山记 作者:【宋】朱熹 登百丈山三里许,右俯绝壑,左控垂崖;叠石为磴十馀级乃得度。山之胜盖自此始。 循磴而东,即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皆清澈,自高淙下,其声溅溅然。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然前瞰涧水,后临石池,风来两峡间,终日不绝。门内跨池又为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才老屋数间,卑庳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为胜。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乃为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搏处,最为可玩。乃壁[1]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为可爱耳。 出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下临峭岸,深昧险绝。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2]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其沫乃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峰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峰峦高下,亦皆历历在眼。日薄西山,馀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远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东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度,而作神祠于其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然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 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纪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最其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为小诗以识其处[3],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年月日记。 注释: [1]壁:此处用如动词,意为“筑壁”。[2]林薄:草木丛生的地方。瀵(fèn粪)涌:水源自地下喷涌而出。[3]识(zhi志)其处:记述那些地方。所作诗为五绝六首,见《朱文公文集》卷六《百丈山六咏》。 赏析: 这篇游记作于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所写的百丈山位于福建建阳东北。作者与同游者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皆赋诗以纪其胜”,复又“叙次其详如此”,这在末节中作了交代。诗文并作,记其游览之胜。而作者于诗外作文,不仅为着“呈同游诸君”,同时“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这篇末文字点明了写作此文的目的:导游,引导人们去游览百丈山的胜景。 作者确是一位相当高明的导游,他指点人们何处有美景。文章第四节中“最其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是作者游后结论,也是对全文内容的总括。这个总结论,相承于前面诸节文字,何处可观,何处不足观,是分后总述。其不足观者有:山庵——“无足观”;“壁其后”——“无所睹”;石台之东——“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其可观处有:西阁——“独其西阁为胜”;水石相搏处——“最为可玩”。这样,全文便形成了以下的特点:一、作者的游览线索总体上是东向。二、三两节起首作了提示:“循磴而东”,“出山门而东”,最后,“台东径断”,路断而游止。叙述方向基本是移步换形,平铺直叙,顺序写来。这样直线式的叙述思路却因为其中贯串着上述的可观与不可观的对衬性结构,遂使全文出现了纵向上顺接、横向上对举的描述框架。二、何处可观,何处不足观,是作者选择后的结论,其选择的支点是作者自然山水审美观。美要经过审美才能被确定。审美就是选择,显示了作者选择中的审美眼光和判断。因此,作者不是一般的导游,而是有着审美意识的导游。三、详略得宜。这一点循第二点而来,作者的审美选择眼光、判断,规定了景象上的可观与不可观,从而规定了描述文字上详与略的分别。可观处则详写,反之则从略。略写处一笔带过,决不词费,不牵扯读者注意力,以此腾出足够的笔墨,于详写处细描深绘,多层次、多方位地显现百丈山的美姿美态。 文章一开始就体现了这一特点。作者没有絮絮不休地缕述登山经过,而是从“登百丈山三里许”凌空切入,前面的上山经过,所见所闻,一概略而不提,笔锋逼进描述中心:“山之胜盖自此始”。可见,其描述手段是以第二点所说的审美判断为依据的。作者初始选择的审美描述对象是“右俯绝壑,左控垂崖;叠石为磴十馀级乃得度”,一“俯”一“控”,写出地势险要,得叠石为台阶才能通过。作者在这里表现了他对险奇美的欣赏。第二节山门前后诸景点虽历历如绘,以“跨”“度”“上”等行为动词,展示过程,一笔不漏地描述了游览经过和诸多景象,但其详写重点则放在幽静美的描绘上。作者以“涧”为中心,贯串着水的描写。“苍藤古木”的掩映,伴和着“水皆清澈,自高淙下,其声溅溅然”,可谓声色并茂。“盛夏亭午无暑气”,“风来两峡间,终日不绝”,点染了清幽氛围和清冽感受。第二节一开始先略提“小涧”,再谛听水声溅溅,再瞰涧水流淌,再写“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探寻了水源,再以“乃为前所谓小涧者”,关合前文,并以“当水石峻激相搏处,最为可玩”,表达自己的欣赏态度,最后归结为“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为可爱耳”的描述,显露了自己的审美趣味和情调。这一节描述循水游览,详写涧水美的形貌和作者由此而萌生的审美情趣。 如果说第二节是写出幽美,紧接的第三节写瀑布则重在表现壮美。先以“下临峭岸,深昧险绝”的险奇美作映衬,再写出“于林薄间东南望”的瀑布景象,以“遥看瀑布挂前川”(李白《望庐山瀑布》)的视域得之。“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凌空而泻,是气势的渲染。水沫有如散珠喷雾,在阳光照射下,璀璨夺目,五彩缤纷,煞是伟观,是壮丽美的写照。然后,以重彩浓墨写山峰的美姿美态。首先,作者选择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从缺口中遥望远山。其次,以一峰挺拔高出和群山逶迤而去相组合,“一峰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峰峦高下,亦皆历历在眼”,形成了具有绘画美的构图特征,主次层次感丰富。再次,以固定的景点,却用傍晚和清晨两个不同时间的景观,构成两幅扇面图,进一步渲染了壮美特征。“日薄西山,馀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殚数”,突出的是色彩斑斓美;而清晨“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远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突现的是云海变幻美。夕照晨光中的连绵峰峦,前借阳光以显美色,后凭云气以显美态,画形画彩,荟萃于一。这样,在作者详尽描述的百丈山景中就兼具了险奇、幽静、五彩、飞动、变幻等诸种美的形态。 第56章 【宋】朱熹《送郭拱辰序》 送郭拱辰序 作者:【宋】朱熹 世之传神写照者[1],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为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奇矣。 予顷见友人林择之、游诚之[2],称其为人,而招之不至。今岁惠然来自昭武[3],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4]。有可笑者,为予作大小二像,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5]。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为予也。 然予方将东游雁荡[6],窥龙湫[7],登玉霄[8],以望蓬莱[9];西历麻源[10],经玉笥[11],据祝融之绝顶[12],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13],上庐阜[14],入虎溪[15],访陶翁之遗迹[16],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隐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岁晚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其告行,书以为赠。 淳熙元年九月庚子[17],晦翁[18]书。 注释: [1]传神写照者:绘人物画像的人。《世说新语·巧艺》:“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2]林择之:林用中。字择之,福建古田人。朱熹门人。着有《草堂集》。游诚之:游九言。字诚之,福建建阳人。朱熹门人张栻的弟子。着有《默斋遗稿》。[3]今岁:今年,指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惠然:随顺的样子。语出《诗·邶风·终风》:“惠然肯来。”昭武:三国时所设县,晋武帝时避司马昭讳改为邵武(今属福建)。[4]天致:天然的情趣意态。[5]“宛然”二句:都是朴野的情态。[6]雁荡:山名,北雁荡山在今浙江乐清市东北,南雁荡山在温州市平阳县西,山川秀美,为着名风景名胜之一。[7]龙湫:北雁荡山顶有大水池,名龙湫。《大清一统志》:“悬崖数百丈,飞瀑之势,如倾万斛水从天而下。”[8]玉霄:山峰名,为桐柏山九峰之一,在今浙江天台西北,重峦叠嶂,松竹苍翠。[9]蓬莱:古代传说渤海中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之一。[10]麻源:地名,在江西南城西,循溪而入,多茂林修竹,土地肥沃。[11]玉笥:山名,在今湖南湘阴东北,道教所称“福地”之一。[12]祝融:山峰名,在今湖南衡山县,是衡山七十二峰的最高峰,湘水环绕山下。[13]九江:注入洞庭湖的沅、湘等水为九江。[14]庐阜:即庐山。[15]虎溪:庐山上的溪水名,在庐山东林寺前。传说晋代僧人慧远居此山时,送客过此溪,辄有虎鸣,故称虎溪。[16]陶翁:指陶渊明。[17]庚子:淳熙元年九月十六日。[18]晦翁: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晦翁”亦其别号。 赏析: 这是一篇赠序。所赠对象郭拱辰,字叔瞻,三山(今福建福州)人,南宋时人物肖像画家。本文文词峻洁而含义颇深,篇幅精粹而意善转折。 第一节系总写,但行文先铺后转。作者不是一出句就对郭拱辰的画技加以评价和赞美,而是兀然提出一个画论命题:“世之传神写照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为良工。”“形似”是“良工”成就的前提,构成存在条件;“稍得”,措辞婉缓。接下来文意转折,掉锋径上,“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奇矣”。从“稍得”到“尽得”,笔路猛然开拓,由“稍”入“尽”,文意直扬上去。“形似”与“精神意趣”的递进,也是如此,不仅得其形似,而且得其神似,传其意趣,形神兼备,就更为可贵了。这在笔法上可称为“水涨船高”。出句的“良工”判断,愈显得明确,则“斯亦奇矣”尤显得奇警,从而说明了郭拱辰画技已远远超越了“良工”境界,进入化工境界了。这里不是平铺直叙而言之,而是经过折冲垫高而推举上去,显得更有力量。第一节是概写,是总体判断和赞赏,依靠的是文笔技巧性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第二节意脉上相承第一节,运用具体事例加以坐实,借用论说文的笔法可称之为先提出论点,然后用事实加以论证。第二节一开始行文亦有转折:“予顷见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其为人,而招之不至。”“招之不至”恐非一般的摆架子,而是风骨的显示。但紧接的第二句,情形判然不同,“今岁惠然来自昭武”,由昂然不至到惠然而至是一大转折,于转折中见出郭拱辰之为人、品性、气骨。由此,“招之不至”和“惠然肯来”构成了郭拱辰之全人。下面的实写是对第一节虚写的补充和印证。这是在“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的实际验证中体现的,进一步描述了郭氏画技的精湛。“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分述两类作画情形。“稍稍”一词用得极见分寸感,较之“一写而肖”只是略逊一筹而已。但是,一挥而就也罢,稍作修饰也罢,均“卒无不似”,最终的结果则一,没有不逼肖原型的。不仅得其形似,更重要的是“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即得其神似。这便以具体实例显示了郭氏画技之高超。接着,文章再具体化,由“士夫数人”及于“予”之一人,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楼钥《攻媿集》卷七十九,有《赠写照郭拱辰》一文,特别提到为朱熹所画的像,“展卷对之,如欲笑语”,可以与朱熹本文的下列描述相参照。“有可笑者,为予作大小二像,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为予也。”两句前后恰成抑扬,而抑中且含扬意,句有转折,文有波澜。虽然“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不尽须眉毕肖,但拿来给陌生人一看,奇迹般的效应便发生了:只闻朱熹其名而未见其人的人们,立刻就能从画像上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以知其为予也”,这是对郭氏画技的最高赞扬。逸笔草草,得其神韵,乃画工之最高境界。这便回应了第一节的虚写文字,给以实体化。“有可笑者”是故施抑笔,“知其为予也”,转入扬笔,一抑一扬,生出文章波澜。而前一句貌为抑而实为扬。画像宛然似麋鹿之姿,不为形似,但传其“林野之性”,传其神:不符形而符其最本质之特征,则为扬。虚以抑之,实则扬之,文笔摇曳生姿。第二节之于第一节是文意的具体化,作者一路曲折行文,使人疑是画论或画工赞。至此,作者还未露出真意,真意在下文。 第三节一开始与第一、二节文意出现断裂,与郭氏画技了不相属,劈头写出自己即将开始的游踪,转入游览规画的陈述。凭空而来的文句,又适成一大转折。一个长句“游”“窥”“登”“望”“历”“经”“据”“临”“出”“上”“入”“访”等十多个动词蝉联而下,一气如注,甚有气韵,而这些动词无一犯复雷同,无不熨帖他游览的方式和特点。“以望蓬莱”,见其胸次之远;“以临洞庭风涛之壮”,见其襟怀之阔。登则“据祝融之绝顶”,游则览江湖之胜,可谓豪宕。文笔流走,至“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实现他的隐逸企望,文意陡落,出现一大顿挫。凡此多折,意愈转愈深。他的游览还含有寻访隐士的意图,“彼当有隐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能够寻访到他人所无法见到的隐士,这是有幸;但郭拱辰“以岁晚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这是不幸。虽然不能从游有一定原因,但终是憾事。“矣”字已露微叹,跟后“予于是有遗恨焉”,遂直接表现出自己遗憾的态度和情绪。所谓“于是”,即指有幸与不幸,是从这对矛盾中引发出来的。“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此处“而”是一转折,意在突出有幸;随后“而郭君以岁晚思亲”,又一转折,意在突出不幸。措辞虽委婉,而情绪有波澜。但“遗恨”的最终原因,却是因为郭拱辰画技高超,意思是说,如此神乎其技的画家却不能一同去图隐君子其形以归,这是何等遗憾啊!在此处大转折中,文章第一、二段虚叙实写郭拱辰画技的文字全都汇拢过来,为“遗恨”下了注脚。越是显示郭氏技艺高明,越是突出“遗恨”的深沉。一、二两节从外围写来,至此才入内核。从一、二两节的叙述现象看,似为一篇郭氏画技赞,但到此处,一经点明,主旨立刻显豁。前文所述均为此处主旨张本,遂得形散神不散之古文章法,匠心独运,肌理细密。文中数作转折,或小转或大转,隐隐约约,曲折回环,转折处不露痕印,于篇末点题,使人回思全文,深味章法之奇崛和老到。因此,“因其告行,书以为赠”,就蕴含着赠序者的内心情绪。此文作于淳熙元年(1174),其时朱熹四十五岁,正当盛年,他一路旅游,“访陶翁之遗迹”,访当时之隐士,包含着某种思想动因。清人林云铭评曰:“从写真小技中,发出如许大想头,盖彼时幅员日蹙,其东西北三面可一览而尽。贤人遁迹,仕路一空。……语虽壮而实悲,要于言外得之。其笔法亦从《史记》中得来。”(《古文析义》卷十五)确实,此文有深意,有悲咽之气,却不露声色,潜运着某种不愿言之的言外之隐,耐人咀嚼。 第57章 【宋】周去非《斗鸡》 斗鸡 作者:【宋】周去非 芥肩金距之技,见于《传》而未之睹也[1]。余还自西广,道番禺[2],乃得见之。番禺人酷好斗鸡,诸番人尤甚。鸡之产番禺者,特鸷劲善斗。其人饲养亦甚有法,斗打之际,各有术数。注[3]以黄金,观如堵墙也。凡鸡毛欲疏而短,头欲竖而小,足欲直而大,身欲疏而长,目欲深而皮厚,徐步眈视,毅不妄动,望之如木鸡,如此者每斗必胜。人之养鸡也,结草为墩,使立其上,则足尝定而不倾。置米高于其头,使耸膺高啄,则头常竖而嘴利。割截冠緌[4],使敌无所施其嘴。剪刷尾羽,使临斗易以盘旋。常以翎毛搅入鸡喉,以去其涎。而掬米饲之,或以水噀两腋,调饲一一有法。至其斗也,必令死斗。胜负一分,死生即异。盖斗负则丧气,终身不复能斗,即为鼎实[5]矣。然常胜之鸡,亦必早衰,以其每斗屡滨[6]死也。斗鸡之法,约为三间。始斗少顷,此鸡失利,其主抱鸡少休,去涎饮水,以养其气,是为一间。再斗而彼鸡失利,彼主亦抱鸡少休如前,养气而复斗,又为一间。最后一间,两主皆不得与,二鸡之胜负生死决矣。鸡始斗奋击用距,少倦则盘旋相啄。一啄得所嘴,牢不舍,副之以距。能多如是者必胜,其主喜见于色。番人之斗鸡又乃甚焉,所谓芥肩金距真用之。其芥肩也,末芥子糁于鸡之肩腋,两鸡半斗而倦,盘旋伺便,互刺头腋下,翻身相啄,以有芥子能眯敌鸡之目,故用以取胜。其金距也,薄刃如爪,凿柄于鸡距,奋击之始,一挥距,或至断头。盖金距取胜于其始,芥肩取胜于其终,季孙[7]于此能无怒耶?小人好胜,为此歹毒,使微物不得生,自三代已然[8]。 注释: [1]芥肩金距:指在鸡的肩腋播上芥子,斗鸡时以眯敌鸡之目;在鸡距上装上金属的薄刃,斗鸡时以攻击敌鸡。传:指《左传》。《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载季平子与郈昭伯斗鸡用芥肩金距之技。[2]西广:指广西。番(pān潘)禺:县名。治所在今广东广州市。[3]注:赌注,这里指下赌注。[4]冠緌:鸡冠和颔下垂肉。[5]为鼎实:即烹而食之之意。鼎,古代的炊具。[6]滨:通“濒”,迫近,几至。[7]季孙:指季平子,为鲁季孙氏子孙,名意如。[8]微物:指鸡。三代:指夏、商、周。《左传》所记发生于周代,故云。 赏析: 周去非任桂林通判时,曾笔录地方风俗、山川古迹、疆埸、物产、经国纪闻等四百多条。秩满东归后,因有人寻问岭外(岭南,即今两广)之事,周去非就将笔录的文字删改成书,以代应对,称为《岭外代答》。全书分地理、土风、物产、边帅、法制、财计等二十门共二百九十四条。《斗鸡》选自“禽兽门”,记述了途经广东番禺时见到的斗鸡情景。 斗鸡,古已有之。《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季平子与郈昭伯是邻居,两家的鸡相斗。季平子捣芥子播于鸡毛,郈昭伯为鸡装上金距。季平子怒,侵占了郈氏的房子,并且责备郈氏。《左传》记载仅止于此,如何用芥子、金距使鸡相斗,后来的读书人皆不知其详。而季平子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本各用其“秘密武器”,季平子为何发怒?一般认为是“怒其不下”(见《春秋左传集解》)。《吕氏春秋·察微》及《淮南子·人间训》都记载了这段故事,于“季平子怒”句前都有“季氏之鸡不胜”一句,比较清楚。周去非亲睹芥肩金距之技斗,得以补读书之不足。这是他的一大收获,所以,开头就不无欣喜地说:“芥肩金距之技,见之于《传》而未之睹也”,现在“乃得见之”。这样的开头,很容易引起读者的注意。但是,作者又不急于对此作出解释,而是先从容不迫地去叙述怎样养鸡,怎样斗鸡,直到最后才介绍芥肩金距。以“金距取胜于其始”,季平子的鸡先输了,所以发怒。作者利用读者急于破解古书难题的心理,逗引阅读的兴趣,表现出高超的叙述技巧。 文章虽不长,但层次井然,叙述详实。作者先叙番禺人酷好斗鸡,表现有四:其一,鸡“特鸷劲善斗”,以见鸡训练有素。其二,饲养有法。其三,斗打有术。其四,热衷观斗,斗鸡时,不但观者甚多,“如堵墙”,而且以黄金下注,斗鸡成为类似于斗蟋蟀一样的赌博。然后,集中笔墨分述养鸡之法和斗鸡之术。写斗鸡之法,先述斗鸡对鸡的素质的要求,养鸡之法都是据此提出的对策。文章从外在形体和内在性格两方面写斗鸡对鸡的要求。毛、头、足、身、目,是为形体。毛短而稀疏,可防止对方嘴啄;头竖而小,便于攻击;足直而大,站立更稳;身疏而长,以见健伟;眼睛深陷而皮厚,也是出于防卫需要。“徐步眈视,毅不妄动,望之如木鸡”,是为性格,稳健强劲,坚毅沉着。这样的鸡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根据这些要求,番禺人有针对性地想出种种饲养调教的办法。鸡立草墩之上,是训练足力。米置高处,是训练头和嘴。割掉冠{緌},剪刷尾羽,翎毛搅喉,掬米喂之,以水喷腋等等,都具有明确的训练目的。因为斗鸡不是游戏而是赌博,所以,主子们都命令鸡死斗,他们只考虑胜负,并不考虑鸡的死活。鸡斗输了,死路一条,斗赢了也活不长。为了斗胜,一些斗法又应运而生。这是本文的重点。文章比较详细地描写了斗鸡的情景。斗鸡大致分三个阶段,关键在最后一段,因此,前两段略写,第三段详写。这时已是生死之决斗,主人不得再“抱鸡少休”,任鸡去舍命相搏。鸡斗一靠距,二靠啄,三靠芥子。先是用距奋击,在距上装有金属的薄刃,奋击之时,往往能断敌之头。奋击疲劳之后,便改变战术盘旋而相啄,啄得对方就牢牢不舍,并辅之以距。为了眯住敌鸡的眼睛,削弱对方的战斗力,又把芥子藏在鸡腋下,盘旋时伺机播撒。如此相斗几个回合,胜负生死便有分晓。作者并没有描绘某一次鸡斗的场景,似乎不够生动,但由于运用转述的方式,概述了斗鸡的具体经过和方法,因而,更加客观和实在,具有很强的概括性,也更加简洁明了。 《斗鸡》一文最为可贵的还不在于记述了番禺的斗鸡,具体介绍了芥肩金距之技,而在于深刻地指出了鸡之斗实是人之斗。《左传》所记季、郈两家斗鸡,一用芥肩,一用金距,以武装他们的鸡,显然都是有备而来;而季平子与郈昭伯的参与,便成为人间的战事。发展到宋代,番禺的斗鸡已成为一种社会活动,成为人们斗法、赌博的一种形式。作者叙述斗鸡,时时不忘在幕后策划指挥的人。番禺鸡善斗,是因为“番禺人酷好斗鸡”,“其人饲养亦甚有法”。到斗打之际,令鸡死斗,而决不顾鸡的死活。主子们对斗打都“各有术数”,胜时那些主子“喜见于色”。而芥肩金距更可见人用心的险恶,手段的歹毒。作者愤愤地说:“小人好胜,为此歹毒,使微物不得生,自三代已然。”这段卒章显其志式的总结,包含了作者对斗鸡这一现象的深沉的思考,其中有对鸡的怜悯,对斗鸡的厌恶,也有对小人的怨愤,对历史的反思。那些兴致勃勃地想在观看斗鸡的过程中获得快感的人们,读到这里,也许会与作者有同感吧。这正是《斗鸡》高出一般搜奇记异的笔记文章的地方,它已带有现代杂文的色彩。这也表现了古代笔记文是一种十分自由的文体。 第58章 【宋】陆九渊《送宜黄何尉序》 送宜黄何尉序 作者:【宋】陆九渊 民甚宜其尉,甚不宜其令;吏甚宜其令,甚不宜其尉,是令、尉之贤否不难知也。尉以是不善于其令,令以是不善于其尉,是令、尉之曲直不难知也。东阳何君坦尉宜黄[1],与其令臧氏子[2]不相善,其贤否曲直,盖不难知者。夫二人之争,至于有司[3],有司不置白黑于其间,遂以俱罢。县之士民,谓臧之罪,不止于罢,而幸其去;谓何之过,不至于罢,而惜其去。臧贪而富,且自知得罪于民,式遄其归矣[4];何廉而贫,无以振其行李[5],县之士民,哀其穷而为之裹囊以饯之,思其贤而为之歌诗以送之,何之归亦荣矣! 比干剖心[6],恶来知政[7];子胥鸱夷[8],宰嚭谋国[9]。爵刑舛施,德业倒植,若此者班班见于书传,今有司所以处臧、何之贤否曲直者,虽未当乎人心,然揆之舛施倒植之事,岂不远哉?况其民心士论,有以慰荐扶持如此其盛者乎?何君尚何憾! 鲁士师如柳下惠,楚令尹如子文,其平狱治理之善,当不可胜纪,三黜三已之间[10],其为曲直多矣!而《语》《孟》所称,独在于遗逸不怨,厄穷不悯,仕无喜色,已无愠色[11]。况今天子重明丽正,光辉日新。大臣如德星御阴辅阳,以却氛祲[12]。下邑一尉,悉力卫其民,以迕墨令[13],适用吏文,与令俱罢,是岂终遗逸厄穷而已者乎?何君尚何憾! 虽然,何君誉处若此其盛者,臧氏子实为之也。何君之志,何君之学,讵可如是而已乎?何君是举亦勇矣!诚率是勇以志乎道,进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14],此吾所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 注释: [1]东阳:宋婺州东阳郡。郡治今浙江金华。宜黄:县名,今属江西抚州。[2]臧氏子:臧家那个小子。有轻蔑之意。《孟子·梁惠王下》谓“嬖人臧仓”为“臧氏之子”,本文用语据此。[3]有司: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此处意为上级。[4]式遄其归:式,发语词。遄(chuán船),速。《诗·大雅·崧高》:“式遄其行。”[5]振:整治。[6]比干剖心:比干为殷纣王叔父。《史记·殷本纪》:“纣愈淫乱不止。……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7]恶来知政:恶来,纣臣。知政,掌握政权。《史记·殷本纪》:“(纣)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8]子胥:伍子胥,名员,春秋时吴国大夫。因谏止吴王夫差伐齐,被伯嚭进谗,“吴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鸱夷:皮袋。[9]宰嚭(pi痞):伯嚭,本吴国大夫,夫差立为吴王,以为太宰。见《史记·伍子胥列传》。谋国:主持国政。[10]“鲁士师”五句:《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又《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鲁,春秋鲁国。士师,法官。柳下惠,展氏,名获,字禽,食邑在柳下,谥惠。楚国的宰相称令尹,子文即斗谷於菟。黜、已,皆指罢免官职。三,只表示次数之多,不一定是实数。[11]“而《语》、《孟》”五句:《语》,《论语》。《孟》,《孟子》。“仕无喜色,已无愠色”见注[10]。《孟子·公孙丑上》:“柳下惠不羞污君(不以侍奉坏的国君为可耻),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入朝做官不隐藏自己的才能),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又见于同书《万章下》。[12]“大臣”二句:德星,岁星。《汉书·武帝纪》索隐:“岁星所在有福,故曰德星。”亦以比喻贤士。御阴辅阳,古人以阴为臣道,阳为君道。此句说守臣德以辅佐君王。氛祲,不祥的云气。《左传·昭公十五年》:“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丧氛也。”此处指祸乱之类。[13]墨令:墨,不洁之称,此指贪污的县令。[14]“必居广居”六句:《孟子·滕文公下》:“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朱熹《四书集注》:“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 赏析: 送往迎来乃人之常情,送别诗文也就屡见不鲜。不少送别诗文出于应酬,难免矫情和客套;陆九渊的这篇《送宜黄何尉序》则完全出自真情,因而,言辞恳切,诚挚动人。 宜黄何尉指宜黄(今属江西)的县尉何坦。何坦因能保护人民的利益,与县令不和,上司竟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和县令一齐罢免。陆九渊愤愤不平,写了这篇临别赠言给何坦。为了抒发强烈的爱憎和胸中的不平,文章以对比衬托作为主要表现手法,选用反诘、感叹作为骨干句式。对比、衬托的运用使文章更显得褒贬得当,爱憎分明。反诘、感叹句式的安排,造成了文章感慨万端、一唱三叹的情致。 作者开篇就连用对比,把何坦与臧氏子相比,鲜明地表现民心向背。然后,以古衬今,用古代“比干剖心,恶来知政;子胥鸱夷,宰嚭谋国”的事例劝慰何坦,有司的处置虽不公平,但与古代爵刑舛施、德业倒植的事例相比,并不为极端,尚可忍受。用柳下惠三黜、子文三已劝慰何坦,日后仍有起用之日。何坦与臧氏子的对比共有三组。第一组对比是人民和小官吏对令、尉的不同态度。人民爱尉不爱令而小官吏爱令不爱尉,于是令尉不和,进而由此推论,自然地得出三个“不难知”的断语。第二组对比是民众对有司处理的不同反映。一个“不止于罢”,一个“不至于罢”,因而对一个“幸其去”,对另一个“惜其去”:一字之差,却反映了天壤之别。第三组对比是二人归去的不同情形。臧氏子因为“贪而富”,很快就偷偷地溜走了;何坦却“廉而贫”,民众自动捐赠为他整治行装,吟诗作歌为他送行。一个是心怀鬼胎地溜走,一个是光明磊落地离开。这三组对比都紧紧围绕民心向背,让人民来充当严正的法官,是非曲直,臧否善恶,自由人民评说。以人心法庭的正确判决来否定糊涂官的糊涂判,表现了作者强烈的爱憎感情和正确的人民性立场。在以古衬今时,作者笔端带刺,皮里阳秋。说有司所处,“虽未当乎人心,然揆之舛施倒植之事,岂不远哉”?似乎处理并不重,但“未当乎人心”,也属于“舛施倒植”之列,可见性质还是严重的。还有“今天子重明丽正,光辉日新。大臣如德星御阴辅阳,以却氛祲”,歌功颂德调子很高,目的是劝说何坦不要灰心。因为全力保卫人民利益而得罪了贪官被罢免,这只是暂时现象,有这样好的皇帝大臣,日后一定还有复出的机会。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里有刺:既然有这样的好皇帝、好大臣,又岂能处理“未当乎人心”?明明是黑白混淆,却说得如此之好,捧得如此之高,完全是春秋笔法。一方面是安慰,一方面是讥刺,更重要的是敦促当权者改正错误,重新起用何坦。 文章用“何之归亦荣矣”,“何君尚何憾”,“何君尚何憾”,“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四个感叹句,作为四段的煞句,回环往复,前呼后应,真情充畅,感人肺腑。再加上文中众多的以“也”、“矣”煞尾的肯定句、感叹句,与以“哉”、“乎”发问的反诘句交错运用,形成了抑扬顿挫、一唱三叹的格局和情韵,对于抒发牢落抑郁的愁肠和愤愤不平的情怀,对于慰藉衔冤而归的朋友,都起到极好的效果。 第59章 【宋】谢枋得《却聘书》 却聘书 作者:【宋】谢枋得 夷、齐[1]虽不仕周,食西山之薇,亦当知武王之恩;四皓[2]虽不仕汉,茹商山之芝,亦当知高帝之恩。况蒸藜[3]含粝于大元之土地乎? 大元之赦某屡矣,某受大元之恩亦厚矣。若效鲁仲连蹈东海而死则不可,今既为大元之游民矣。庄子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4]。”世之人,有呼我为宋之逋播[5]臣者亦可,呼我为大元游惰民者亦可,呼我为宋顽民者亦可,呼我为大元之逸民者亦可。为轮为弹,与化往来;虫臂鼠肝,随天付予[6]。若贪恋官爵,昧于一行,纵大元仁恕,天涵地容,哀怜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见大元乎?…… 某与太平草木,同沾圣朝之雨露。生称善士,死表于道曰:“宋处士谢某之墓。”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感恩感德,天实临之!司马子长有言:“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先民广其说曰:“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公亦可以察某之心矣。 注释: [1]夷、齐:伯夷、叔齐。二人为商孤竹君之子,周武王灭商,他们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终饿死。[2]四皓:指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人隐于商山(今陕西商县东南),年皆八十馀,须眉俱白,故称。汉高祖召之,不应。[3]蒸藜:庶民。[4]“呼我”四句:语出《庄子·天道》。今传原文作:“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意为毁誉随人,不加计较。[5]逋播:逃亡迁徙。[6]“为轮为弹”四句:《庄子·大宗师》:“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又:“伟哉造物!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意思是听任自然,无所不适。 赏析: 谢枋得在元兵南下时,曾经屡次起兵抵抗。南宋灭亡之际,他起兵图恢复,失败后,隐居福建建宁的唐石山。至元二十一年(1284),元朝为了收拢人心,下诏赦免所有抗元的南宋遗臣。二十三年,元集贤学士程文海举荐宋臣二十二人,以枋得为首,他推辞不去;第二年江浙行省左丞相(相当省长)忙兀台又奉旨召他,他又拒绝了。二十五年,尚书留梦炎(南宋时是谢枋得的“座师”)又举荐他,并亲自写信劝他出山。他回了一封信,拒绝留梦炎的荐举,表明自己决不能仕元的理由。他坚决地说:“今吾年六十馀矣,所欠一死耳,岂复有他志哉!”所以仍然没有去。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看到当时朝廷急于求才,想荐他以邀功。魏见他,他不屑与之言。魏恼羞成怒,强迫他北行,他即日蔬食。二十六年四月,他到了京师,问宋谢太后灵柩和瀛国公所在,再拜恸哭。他病了,留梦炎派人送药和饮食给他,他怒曰:“吾欲死,汝乃欲生我耶?”把送来的东西一齐丢到地上,终于不食而死,保全了宋遗民的气节。 这篇文章是从《上丞相留忠斋书》中节选的一部分,题目为节选者所加。可以分为三部分。第一段用伯夷、叔齐、商山四皓来自比,特别强调两个“不仕”,作为一篇立意的主脑。接着,用一句反诘表明自己深知大元之恩。这时元朝的统治已经巩固,南宋已毫无恢复的可能,所以他使用“大元”(《四库》本《叠山集》“大元”多作“皇帝”)字样。留梦炎又是过去的老师,当今元朝的丞相,也不便在信里讥刺元朝,所以采用这样的措辞。 第二段对第一段的主脑加以发挥,但说得外柔内刚,表明决不能应聘的理由。先说自己现在还没有死的原因。宋朝降将吕师夔领着元兵扫荡江东各地时,谢枋得曾经坚决抵抗,失败后弃家变姓名逃亡到建宁唐石山。后来元朝赦免所有忠于南宋的义士,他才恢复自己的姓名。鲁仲连在反对赵王等想称秦为“帝”时,曾经说过“有赴东海而死”的话。所以这里引来说现在形势和那时不同,不能学鲁仲连蹈海之举,而只能成为元朝无所事事的“游民”。这是委婉地表达决不出仕的信念。下面接着引用《庄子·天道》中的话,用四种称呼来表明自己的心迹。应该注意他在表面上两个“宋”两个“元”,好像无所偏向;但他把宋摆在前面,而且称“宋顽民”,这是用武王克商以后,商朝有些人不服,被称为“殷顽民”来表示不臣服于元的实质。对宋他用“逋播臣”、“顽民”,对元他用“游惰民”(即上文的“游民”)、“逸民”,都反映这种“难言之隐”。接着又用《庄子》的话,表明自己的坦荡心胸和无求于世的节操。最后表明决不能舍义出山,贪恋官爵。“某有何面目见大元乎”一句话,表面全是谈自己,而对方曾在宋朝做过宰相,又仕元为宰相,还厚颜无耻地劝自己的门生出仕。谢枋得用这句话收尾,实际比骂留梦炎一顿还要厉害。这一部分在原信里有“此不可应聘者二也”这样一句,下面还有说到“某受太母之恩”一节,删去未录。这一段表明心迹的话,措辞最有分量,绵里藏针,大长义士之气。 第三段是节取原信末尾部分。可以分两层。“天实临之”之前为第一层,实际是指天发誓,决不仕元。“死表于道曰:‘宋处士谢某之墓’”,对照第二段的四种称呼,可见他决不忘掉宋朝的态度。“司马子长有言”起,引用司马迁《报任安书》的话,表明死有轻重悬殊,关键在于“义”。接着又引程伊川的话来补充和扩展司马迁这两句话,“慷慨赴死”指一时激于意气,“从容就义”指经受住长期考验。谢枋得用“公亦可以察某之心矣”一句作全文的结束,也就是表示自己至死不仕,要从容就义,回应“不速死”的话。谢枋得被逼北上时,他的好友张子惠赠行诗说:“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这就像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一样,都是勉以大义。谢枋得终于实践了自己的誓言。 这篇文章大义凛然而措辞却委婉曲折,表面只是表明自己的心迹,但句句话都能让留梦炎愧死,可说是一篇血写的誓言。它虽然是节选,但可以相对独立成篇,前后也紧相呼应,四处引用前人的话,都能增强表达效果。 第60章 【宋】辛弃疾《跋绍兴辛巳亲征诏草》 跋绍兴辛巳亲征诏草 作者:【宋】辛弃疾 使此诏出于绍兴之初,可以无事仇之大耻。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诏与此虏犹俱存也,悲夫! 嘉泰四年三月门生弃疾[1]拜手谨书。 注释: [1]门生:作者表明和“亲征诏草”代拟者陈康伯有师生关系。《宋史·高宗纪》:绍兴三十一年十月丁巳(十八日),“召杨存中同宰执议于内殿,陈康伯赞帝定议亲征”。 赏析: 我们先简略介绍一下与本文有关的事实。“绍兴辛巳亲征诏草”为陈康伯代拟,而洪迈《容斋三笔·吾家四六》亦节录此诏,或为洪迈所拟。《容斋三笔》节录曰:“惟天惟祖宗,方共扶于基绪;有民有社稷,敢自佚于宴安。”“岁星临于吴分,定成淝水之勋;斗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胜。”不管为何人所拟,这份诏书是要求朝野上下,中原军民,同仇敌忾,抗金收复失地的动员令。“辛巳”指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即公元1161年;“隆兴”是宋孝宗年号;“嘉泰”是宋宁宗年号,“嘉泰四年”即公元1204年,是辛弃疾写此跋的时间。在诏草上题跋的还有何澹、谢深甫、陈谠、叶适等。 这篇短跋仅由四句话构成,第四句话是交代写作时间,为此类跋文的通行格式;其馀三句,每句构成一个单独的意思,字少情浓,寄慨遥深。 这篇跋文的特点何在呢?特点就在于独特地抓住了“时间”——三个不同的历史时期:绍兴之初,隆兴之后,嘉泰四年。 首句“使此诏出于绍兴之初,可以无事仇之大耻”,如果在绍兴初年实行这份诏书的战略方策,就不致会有对敌称臣纳贡的奇耻大辱。次句“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如果在隆兴之后,实行这份诏书的战略方策,就可以建立历史上少有的大功,报仇雪恨,收复失地。隆兴间,因完颜亮被部下所杀,金国内乱,宋趁机收复一些失地,如两淮州郡,却因张浚草率失利,宋孝宗仍行媾和,山河破碎局面一如既往。第三句“今此诏与此虏犹俱存也”,今天——嘉泰四年,诏书犹存,国耻尚在,敌人依然气焰熏天,铁骑蹂躏着大好河山。作者抓住三个历史时期,根据诏书在三个历史时期的不同历史效果,加以尖锐的对比,指出了南宋朝廷如何地坐失了大好战机,导致丧权辱国的重大历史教训。作者在这里不是信笔写来,也没有繁文缛词,仅仅用三两句话,就概述了南宋国策失误的历史过程,也将国家兴亡的沉痛教训,揭示了出来。这样的语言,字凝句炼,无法再简,而其中概括的历史内容却异常深邃,胜过万语千言。 这篇文章是述事,但述中有慨。开始两句,乍读似无感情,细加品味,却饱含浓烈情感,在语言的对比中包含着对南宋小朝廷的指责。这种感情随着语言的变化而加深加浓。往事辛酸,不堪回首,战机坐失,徒唤奈何!当作者回顾往昔时,已是字字血泪,一旦触及今事,“诏”、“虏”俱存,他胸间蕴蓄的感情潮水,终于喷发而出,喟然长叹,仰天一声:“悲夫!”这喟叹如巨浪排空,有无限的悲愤。炽烈的民族情感,如一股热流,猛烈地冲击着读者的心扉。 第61章 【宋】周密《观潮》 观潮 作者:【宋】周密 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杨诚斋诗云“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者是也。 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 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而豪民贵宦,争赏银彩。 江干上下十馀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1],而僦赁看幕,虽席地而不容闲也。 禁中例观潮于“天开图画”。高台下瞰,如在指掌。都民遥瞻黄伞雉扇[2]于九霄之上,真若箫台蓬岛[3]也。 注释: [1]倍穹常时:谓价格都比平时加倍的高。穹,高起。[2]黄伞雉扇:帝王所用的仪仗。[3]箫台:即凤台。春秋秦穆公时有箫史,善吹箫,穆公女弄玉好之,遂成婚配。尝吹箫作凤鸣,凤凰来止于其居,穆公因为作凤台。见《列仙传》。蓬岛:即蓬莱,古代传说渤海中三神山之一。箫台、蓬岛,总言神仙所居。 赏析: 浙江(即钱塘江)之潮,奔腾冲激,声撼地轴,叹为观止者由来已久。《庄子·外物》篇讲到任公子“蹲乎会稽,投竿东海”,“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指的也许就是浙江怒潮。《史记·秦始皇本纪》也有始皇三十七年“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的记载。自宋以来,以浙江观潮为题材的诗文,为数不少。以笔记而言,就有周密《武林旧事》,耐得翁《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和吴自牧《梦粱录》等,其中《武林旧事》尤能绘声绘色。此书有两处写到观潮:一在第七卷,记淳熙十年(1183)八月十八日孝宗恭请太上皇(宋高宗)、皇太后往浙江亭观潮;一在第三卷,便是这里选录的。两段文字,可以参读。 本文于叙述之外,更多的是描写,诸凡浙江怒涛,水军演习,吴儿弄潮和兵民、皇室观潮的情态状貌都逼真地再现了出来。作者善于抓住描写对象的主要特征,刻意渲染,因而能凭借极经济的笔墨,勾勒出观潮的热闹场面,成为一篇短小精悍的速写小品。 本文劈头两句:“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从大处落笔,提纲挈领,先给人一个总的印象。接着,补充交代“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引出典型场面,然后转入集中描写:“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由远及近,由色相而及声势,序次井然,富有生活实感。海门,一般注家都以为镇名。但海门镇在浙江临海县东南,离杭州有数百里之遥,岂观潮人视力所能及?《淳佑临安志》第十卷引宋姚宽《西溪丛语》所录一石碑记得很分明:“夹岸有山:南曰龛,北曰赭,谓之海门。岸狭势逼,涌而为涛耳。”原来观潮所见的海门,就是鳖(一作“亹”)子门,在府治东北六十里,它离观潮的中心位置浙江亭(旧为樟亭驿,在今杭州候潮门外)约三十来里地,江面开阔,潮初来时远望过去,仅似一痕一线而已。既而作者以淋漓酣畅的笔触,恣意挥洒,盛夸江涛排山倒海之势。“玉城雪岭”写其色与形,“声如雷霆”、“吞天沃日”,状其声与势。它跟唐孟浩然《与颜钱塘登樟亭望潮作》中“惊涛来似雪,一坐凛生寒”相比,更是惊心动魄,有如身临其境。宋杨万里《题文发叔所藏潘子真水墨江湖八境小轴·浙江观潮》诗:“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上句写江涛汹涌的近景,下句记远望所见。这里用它来收束对浙江潮的描写,显得十分熨帖自然。 教阅水军,据明人黄尊素《浙江观潮赋》说,是宋室南渡后才有的。文章第二小节叙写的就是水军演习的场面。主其事者,是“京尹”。京尹,就是京城的长官。宋室南渡,以临安(今杭州)为“行在所”(封建皇帝所在的地方,这是不忘旧都汴梁而以临安为行都之意),所以才有“京尹”这么个称呼。从教阅(训练、检阅)水军的特点出发,作者首先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数百条艨艟战舰摆开的阵势方面,以显示出教阅场面之宏伟。“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卓诡变幻,见其调度之神速,操控之机灵。然后历数水军诸般武艺: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洪波上,竟从容悠闲得“如履平地”。一经这么映衬烘托,越发显示出健儿们本领之高强,动作之娴熟。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关注水军操练之际,笔锋又转而去描写另一画面:“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刹那间,烟炮满江,象征着“双方”接火,交战方酣,怎不令人心惊魄动!读者惊魂未定,画面陡转:“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原来,趁着硝烟弥漫的当口,诸船尽藏,不见一只,意味着樯橹灰飞烟灭,一场厮杀胜利告终。作者就是如此善于摄取水军实战演习中的特技镜头,着意渲染铺张,层次清楚,给读者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象。由此可以看出作者剪裁的精当和文笔的老到。 第三节,转入对吴儿弄潮的描写。“弄潮”也是宋代时行的一项精彩表演。“吴儿”,吴地少年,钱塘古属吴地,故称。“披发文身”,写弄潮儿的外形。文身,身上刺有花纹。“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寥寥数笔,便使弄潮儿激流勇进,果敢好胜的心理态势,跃然纸上。接着,又写“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传神地再现了他们精湛的表演艺术。试想,“鲸波万仞”,浊浪排空,何其惊心!而他们却履险如夷,“腾身百变”;不仅此也,挥舞的十幅彩旗居然“旗尾略不沾湿”,由此人们不难想见其技巧之熟练。“以此夸能”,意在挣钱(观潮时“豪民贵宦,争赏银彩”),而不是单纯的群众性娱乐场面。无怪乎苏轼要发出“吴儿生长狎涛渊,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的感叹!与周密同时的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把弄潮儿斥为“一等无赖不惜性命之徒”。既然如此,周密又何以津津乐道,在《武林旧事》里不止一次地以欣赏的笔调极力渲染吴儿泅水的本领呢!细读下文,便可了然。 最后两小节,特写观众辏集的盛况。先写豪民贵宦车水马龙,僦赁看幕;再写宫中观潮,临了兼及都民。这里描写的中心则是皇室贵近在“天开图画”台上观潮。十里江岸,“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统统不过是“黄伞雉扇”的铺垫陪衬。在都城细民眼里,“天开图画”台,“真若箫台蓬岛”,仿佛是现实生活中的神仙世界。所有这一切,在周密心目中都是太平盛世的象征,是令人向往的。今天看来,这种景象恰恰反映了南宋小朝廷文恬武嬉、苟且偷安生活的一个侧影。 周密生当宋元易代之际,《武林旧事》又成书于宋亡之后。作者在《自序》中写道:“及时移物换,忧患飘零,追想昔游,殆如梦寐,而感慨系之矣。”清人鲍廷博说:“《自序》一篇,声情绵邈,凄然有故国旧君之思,不仅流连今昔而已。”(《〈武林旧事〉跋》)其实,周密这种思想情绪渗透全书,《观潮》一文自然也有表露。对此,联系作者所处的时代和遭际来考察也就不难理解了,当然也无需去求全责备。 第62章 作者:【宋】《周密西湖游赏》 西湖游赏 作者:【宋】周密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承平时,头船如大绿、间绿、十样锦、百花、宝胜、明玉之类,何翅百馀[1]。其次则不计其数,皆华丽雅靓,夸奇竞好。而都人凡缔姻、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恩赏之经营,禁省台府之嘱托,贵珰[2]要地,大贾豪民,买笑千金,呼卢[3]百万,以至痴儿騃子,密约幽期,无不在焉。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此语不为过也。 都城自过收灯[4],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5]为最盛。龙舟十馀,彩旗叠鼓,交午曼衍[6],粲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帽,以自别于众。京尹为立赏格,竞渡争标。内珰贵客,赏犒无算。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其盛可以想见。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7]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 既而小泊断桥,千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引,相牵剪截,以线绝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专门。爆仗起轮走线之戏,多设于此,至花影暗而月华生,始渐散去。绛纱笼烛,车马争门,日以为常。张武子诗云:“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女锦相牵。都城半掩人争路,犹有胡琴落后船。”最能状此景。茂陵[8]在御,略无游幸之事,离宫别馆,不复增修。黄洪诗云:“龙舟太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三十六年安静里,棹歌一曲在康衢。”理宗[9]时亦尝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抢金为之,亦极华侈,然终于不用。至景定间,周汉国公主得旨,偕驸马都尉杨镇[10]泛湖。一时文物亦盛,仿佛承平之旧,倾城纵观,都人为之罢市。然是时先朝龙舫久已沉没,独有小舟号小乌龙者,以赐杨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简朴。或传此舟每出必有风雨,余尝屡乘,初无此异也。 注释: [1]头船:船之大者。自“大绿”至“明玉”皆船的种类。翅:同“啻”。[2]珰:宦官的代称。[3]呼卢:古代樗蒲戏,其骰五枚,上黑下白,以掷得全黑为卢,最为贵采。《晋书·刘毅传》:“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转跃未定,(刘)裕厉声喝之,即成卢焉。”后因称赌博为“呼卢”。[4]收灯:即下灯。旧俗正月十三日头灯,十五日为元宵,或称灯节,十六日为残灯。南宋十六夜收灯,见吴自牧《梦粱录》卷一。[5]禁烟:指寒食节,清明前一日为寒食。因寒食不举火,故称禁火,又称禁烟。[6]交午:纵横交错。曼衍:连绵不绝。[7]弁阳老人:周密的号,因晚年居吴兴(今浙江湖州市)弁山,故自号弁阳老人。所引词句调名《曲游春》。[8]茂陵:这里指代宋宁宗赵扩。宁宗陵墓在绍兴,称永茂陵,简称茂陵。[9]理宗:赵昀,公元1224—1264年在位。[10]景定:宋理宗年号(1260—1264)。周汉国公主:宋理宗女。景定二年四月,嫁宁宗杨皇后侄孙杨镇,擢升杨镇为右领军卫将军、驸马都统,进封公主为周国公主。景定三年,进封周汉国公主。见《宋史·公主传》。 赏析: 《西湖游赏》节选自《武林旧事》卷三中的《西湖游幸》。《武林旧事》是宋亡以后周密回忆南宋旧事之作,记述了都城杭州的种种杂事。《四库全书总目》称赞它“目睹耳闻,最为真确”。本文主要记述了游览胜地西湖的昔日盛况。 文章大肆铺排和渲染了西湖繁华景象。“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是总述,盛赞西湖作为天下游览胜景,不管是朝暮晴雨,还是春夏秋冬,时时刻刻总是风物宜人的。然而,作者并没有从“四序总宜”展开,去铺排四季游湖的情景,而是集中笔墨,抓住重点,选择场面最阔大、最热闹、最吸引人的“春游”作为记述对象。写春游,先泛写。从游船、活动、人物三方面,勾画出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西湖春游图。五彩缤纷、艳丽多姿的游船,名目繁多、目不暇顾的活动,各色各样地位不等的人物,都汇集在这向有“人间天堂”之称的湖光山色里。这一段运用排比句式,如同节奏明快急促的小快板,渲染出一片喧闹繁乱、熙熙攘攘的气氛,使读者如临其境。泛写之后,细写“探春”之游。先从正面写贵族巨室争先郊游的豪阔气派。“龙舟”“彩旗”,可见船队声势之浩大;“锦衣花帽”,可见游人身分之高贵。再从侧面写京尹立赏推波助澜,引得观众云集,两堤“几于无置足地”,湖面“无行舟之路”,加上“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探春之游的盛大场面自可想象得出来。随后,作者又换一个角度,依照“探春”的时间顺序来写,游人从上午一直游到晚上才渐渐散去,月亮升起后,仍有人绛纱笼烛而游,而且“车马争门,日以为常”。作者着重展示了游览船队小泊断桥时的情景。湖面成百上千的游船聚集在一起,“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桥上又是别开生面的风筝比赛,还有其他游戏杂耍,桥上桥下热闹非凡。如此西湖,一片歌舞升平;君臣民众,无不沉醉在狂欢之中。 《四库全书总目》在评说《武林旧事》时指出:“湖山歌舞,靡丽纷华,着其盛,正着其所以衰。遗老故臣,恻恻兴亡之隐,实曲寄于言外,不仅作风俗记、都邑簿也。”“着其盛,正着其所以衰”,一语道破了作者描写昔日西湖繁华的苦心。作者也说:“盛衰无常,年运既往,后之览者,能不兴忾我寤叹之悲乎!”(《〈武林旧事〉序》)可见,记“盛”是为了写“衰”,记“乐”是为了写“悲”。中原沦陷,南宋朝廷不思收复,却偏安一隅,穷奢极侈,醉生梦死,使国力衰竭,加速了自己的灭亡。作者透过西湖繁华的表象,看到“日糜金钱,靡有纪极”,不禁叹曰:“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此语不为过也。”表现出清醒的忧患意识。在这“盛”的表象下,潜伏着“衰”的危机。作者正是借西湖盛衰,曲折地抒发兴亡之感。本文主要记宋孝宗赵眘淳熙年间的事情,也联系到宁宗赵扩和理宗赵昀。宁宗比较节俭,没有多少游幸的事情;理宗曾动过游幸的念头,造了香楠木龙舟,因太华侈而未用,到了景定年间游湖之事才又热闹了一阵子。而现在西湖易主,昔日繁华已不复存在,正所谓“时移物换”,“殆如梦寐”(《〈武林旧事〉序》),这又使作者感到无限忧伤。当时西湖游赏之盛,当然加速了它的衰亡,作者大有“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感叹,实希望其不“盛”;而今“先朝龙舟久已沉没”,歌舞已休,又不禁生故国旧君之思,怀念起往日的繁华,正希望其“盛”。其心情之复杂难以言表。而这种复杂的心情并没有直接表达,除了稍事点染外,都隐藏在冷静真切的记叙之中。 《武林旧事》以记述都邑风物、逸闻轶事为主,而本篇和《观潮》则是集子中文学性比较突出的两个片断。记叙详实真切,语言整饰华美。比如,写贵族出游时龙船的彩旗:“交午曼衍,粲如织绵”。不但写出旗的鲜艳华丽,而且写出旗帜纵横交错、连绵不绝的壮观。如写小泊断桥的繁盛:“千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不但写出繁华的景象,而且写出热闹的气氛。作者还多次征引诗词,使文章更富有情韵。“闲却半湖春色”中的一个“闲”字,极尽炼字之妙。“帖帖平湖印晚天”一首,分明是一幅动人的西湖夜游图。作者在《〈武林旧事〉序》中曾说,希望自己的这本书要比吕希哲的《岁时杂记》“详”一些,比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雅”一些,从“都人游赏”这个片断来看,他的目的是达到了。 第63章 【宋】文天祥《指南录》后序 《指南录》后序 作者:【宋】文天祥 德佑二年[1]正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2]。时北兵已迫修门外[3],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4],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5]。 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6]。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7],贾馀庆献谄于后[8],予羁縻不得还[9],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10],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 未几,贾馀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并往,而不在使者之目[11]。予分当引决[12],然而隐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13]。”至京口,得间奔真州[14],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15],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16]。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17]。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18]。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然后渡扬子江,入苏州洋,展转四明、天台,以至于永嘉[19]。 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20]当死;骂逆贼[21]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22];经北舰十馀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23];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洲扬子桥[24],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25];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26];夜趋高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27];至高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28];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29];至海陵[30],如高沙[31],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32];至通州,几以不纳死[33];以小舟涉鲸波[34]出,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35];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36],痛何如哉! 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录:使北营,留北关外,为一卷;发北关外,历吴门、毗陵[37],渡瓜洲,复还京口,为一卷;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为一卷;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38],为一卷。将藏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 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所为?求乎为臣[39],主辱臣死[40],有馀戮[41];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42],有馀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贼,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从王于师,以为前驱[43],雪九庙[44]之耻,复高祖[45]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46]”,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47],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48],使旦夕得正丘首[49],复何憾哉!复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50],庐陵[51]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录》。 注释: [1]德佑:宋恭帝赵{?}年号,二年为公元1276年。[2]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此为文天祥全衔。南宋时置左右丞相,以左相为首,右相次之。枢密使为掌管全国军政的最高长官。《宋史·职官志七》:“南渡后以现任宰相充都督。……赵鼎先以知枢密院事为都督川陕荆襄诸军事,其后与(张)浚并相,并带兼都督诸路军马入衔。”即其例。[3]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文天祥《指南录·自序》:“时北兵驻高亭山,距修门三十里。”北兵指元兵。修门,国都的门。[4]萃于左丞相府:会集在左丞相吴坚的府第。[5]以资政殿学士行:《宋史·职官志二》:“景德二年,王钦若罢参政,真宗特置资政殿学士以宠之。……景佑四年,王曾罢相复除。二十年间除三人,皆前宰相也。”后遂为例,宋朝宰相罢政,多授以此官。[6]“初至北营”四句:《指南录卷一·纪事》:“予诣北营,辞色慷慨。……大酋(元丞相伯颜)为之辞屈而不敢怒。诸酋相顾动色,称为丈夫。是晚诸酋议良久,忽留予营中。当时觉北未敢大肆无状。”[7]吕师孟构恶于前:吕文焕守襄阳降元,其侄吕师孟为兵部侍郎,于德佑元年十二月出使元军,请求称侄纳币。《指南录卷一·纪事》:“先是,予赴平江(府治今江苏苏州),入疏言:‘叛逆遗孽不当待以姑息,乞举《春秋》诛乱贼之法。’意指吕师孟。朝廷不能行。”构恶之事指此。构恶,结怨。[8]贾馀庆献谄于后:贾馀庆为同签书枢密院事、知临安府,与文天祥同使元军。元军扣留文天祥,与贾馀庆有关。《指南录卷一·使北》:“贾馀庆凶狡残忍,出于天性,密告伯颜,使启北庭,拘予于沙漠。”献谄,谓向敌人献媚。[9]予羁縻不得还:《元史·伯颜传》:“顾天祥举动不常,疑有异志,留之军中。天祥数请归,伯颜笑而不答。天祥怒曰:‘我此来为两国大事,彼皆遣归,何故留我?’伯颜曰:‘勿怒。汝为宋大臣,责任非轻,今日之事,正当与我共之。’令忙古歹、唆都馆伴羁縻之。”时忙古歹为万户,唆都为建康安抚使,都是元朝的高级将领。[10]“直前诟虏帅失信”二句:《指南录卷一·纪事》:“正月二十日至北营,适与(吕)文焕同坐,予不与语。越二日,予不得回阙,诟虏酋失信,盛气不可止。……至是,文焕云:‘丞相何故骂焕以乱贼?’予谓:‘国家不幸至今日,汝为罪魁,汝非乱贼而谁!三尺童子皆骂汝,何独我哉!’焕云:‘襄守六年不救。’予谓:‘力穷援绝,死以报国可也。汝爱身惜妻子,既负国,又{隤}家声。今合族为逆,万世之贼臣也。’(吕师)孟在傍甚忿,直前云:‘丞相上疏欲见杀,何为不杀取师孟!’予谓:‘汝叔侄皆降北,不族灭汝,是本朝之失刑也,更敢有面皮来做朝士!予实恨不杀汝叔侄。……’”[11]“贾馀庆等以祈请使诣北”三句:《元史·世祖纪》:至元十三年二月,“宋主{?}率文武百僚诣祥曦殿望阙上表,乞为藩辅,遣右丞相兼枢密使贾馀庆、枢密使谢堂、端明殿学士签枢密院事家铉翁、端明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刘岊(jié节)奉表以闻。……遣其右丞相贾馀庆等充祈请使,诣阙请命。右丞相命吴坚、文天祥同行”。[12]分当引决:理应自杀。[13]“昔人云”二句:韩愈《〈张中丞传〉后叙》:“城陷,贼以刃胁张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14]“至京口”二句:《指南录卷三·脱京口》:“二月二十九日夜,予自京口城中间(jiàn谏)道出江浒,登舟溯金山,走真州。”京口,今江苏镇江。真州,今江苏仪征。[15]东西二阃(kun捆):指淮南东路制置使李庭芝(驻扬州)和淮南西路制置使夏贵(驻庐州,今安徽合肥)。阃,统兵在外的将帅。[16]“约以连兵大举”三句:《指南录卷三·议纠合两淮复兴》载,文天祥至真州,守将苗再成向其陈述恢复策略,天祥认为“中兴机会在此”,即作书与李庭芝、夏贵,约双方连兵大举。此事亦见《宋史·文天祥传》。[17]维扬帅下逐客之令:《宋史·文天祥传》:“时扬有脱归兵言,密遣一丞相入真州说降矣。庭芝信之,以为天祥来说降也,使再成亟杀之。再成不忍,绐天祥出相城垒,以制司文示之,闭之门外。”[18]长淮间:即淮河以南,当时的淮南东路一带地区。[19]“避渚洲”六句:因长江中沙洲为敌所据,须避开。北海,长江口以北的海域。渡过扬子江口,入于苏州洋(今上海市附近海面)。四明,今浙江宁波。天台,今属浙江。永嘉,今浙江温州。[20]诋大酋:指前文“诟虏帅失信”事。[21]骂逆贼:指痛斥吕文焕、吕师孟叔侄为逆事。[22]“去京口”三句:《指南录卷三·候船难》:“予先遣二校坐舟中,密约待予甘露寺下。及至,船不知所在,意窘甚,交谓船已失约,奈何!予携匕首,不忍自残,甚不得已,有投水耳。”[23]“经北舰”三句:《指南录卷三·上江难》:“予既登舟,意溯流直上,他无事矣。乃不知江岸皆北船,连亘数十里,鸣梆唱更,气焰甚盛。吾船不得已,皆从北船边经过,幸而无问者。至七里江,忽有巡者喝云:‘歹船!’歹者,北以是名反侧奸细之称。巡者欲经船前,适潮退,搁浅不能至。是时舟中皆流汗。其不来,侥幸耳。”物色,搜寻。[24]瓜洲:在扬州市南四十里长江边。扬子桥:即扬子津,在扬州市南十五里。[25]“坐桂公塘”三句:《指南录卷三·至扬州》:“予不得已,去扬州城下,随卖柴人趋其家,而天色渐明,行不能进。至十五里头,半山有土围一所,旧是民居,毁荡之馀,无椽瓦,其间马粪堆积。时惟恐北有望高者,见一队人行,即来追逐,只得入此土围中暂避。”又:“数千骑随山而行,正从土围后过。一行人无复人色,傍壁深坐,恐门外得见。若一骑入来,即无噍类矣!时门前马足与箭筒之声,历落在耳,只隔一壁。幸而风雨大作,骑只径去。”桂公塘,小丘名,在扬州城外。[26]“贾家庄”句:《指南录卷三·贾家庄》:“予初五日随三樵夫,黎明至贾家庄,止土围中。卧近粪壤,风露凄然。……是夜雇马趋高沙。”又《扬州地分官》:“初五至晚,地分官五骑咆哮而来,挥刀欲击人,凶焰甚于北。亟出濡沫(给钱),方免毒手。”贾家庄,在扬州之北。巡徼,扬州宋军巡查的哨兵,故有“凶焰甚于北”之语。[27]“夜趋高邮”六句:《指南录卷三·高沙道中》:“予雇骑夜趋高沙,越四十里,至板桥,迷失道。一夕由田畈中,不知东西。风露满身,人马饥乏。旦行雾中不相辨。须臾四山渐明,忽隐隐见北骑,道有竹林,亟入避。须臾,二十馀骑绕林呼噪。虞候张庆右眼内中一箭,项二刀,割其髻,裸于地。帐兵王青缚去。杜架阁(杜浒)与金应,林中被获,出所携黄金赂逻者得免。予藏处与杜架阁不远,北马入林,过吾旁三四皆不见,不自意得全。”高邮,县名,今属江苏。[28]“至高邮”三句:《指南录卷三·至高沙》:“予至高沙(即高邮),奸细之禁甚严。……闻制使有文字报诸郡,有以丞相来赚城,令觉察关防。于是不敢入城,急买舟去。”[29]“行城子河”四句:《指南录卷三·发高沙》:“二月六日城子河一战,我师大捷。”又:“自至城子河,积尸盈野,水中流尸无数,臭秽不可当,上下几二十里无间断。”又:“自高邮至稽家庄,方有一团人家,以水为寨。统制官稽耸云:‘今早报,湾头马(指盘据湾头镇的元兵)出,到城子河边,不与之相遇,公福人也。’为之嗟叹不置。”城子河,在高邮县东南。[30]海陵:今江苏泰州。[31]如高沙:谓至海陵后,同在高邮的艰险遭遇相似。高沙即高邮。[32]“道海安”四句:《指南录卷三·泰州》:“予至海陵,间程趋通州,凡三百里河道,北与寇(土匪)出没其间,真畏途也。”又《闻马》:“越一日,闻吾舟过海安未远,即有马(敌骑)至县。使吾舟迟发一时顷,已为囚虏矣,危哉!”海安、如皋,俱县名,今属江苏。[33]“至通州”二句:《指南录卷三·闻谍》:“予既不为制钺(指淮东制置使李庭芝)所容,行至通州,得谍者云:‘镇江府走了文相公,浒浦(常熟县东北浒浦镇,北临长江)一路有马(骑兵)来捉。’闻之悚然。”胡广《丞相传》载文天祥“至通州,几不纳。适牒报镇江大索文丞相十日,且以三千骑追亡于浒浦。始释制司前疑,而又迫追骑,赖通州守杨师亮出郊,闻而馆于郡,衣服饮食,皆其料理。”通州,今江苏南通。[34]涉鲸波:谓出海。鲸波,巨浪。[35]“死生”二句:《庄子·至乐》:“死生为昼夜。”成玄英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意谓生死是平常的事。[36]痛定思痛:韩愈《与李翱书》:“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37]吴门:今江苏苏州。毗陵:今江苏常州。[38]三山:福建福州市的别称,以城内东有九仙山、西有闽山(乌石山)、北有越王山得名。[39]求乎为臣:《礼记·中庸》:“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40]主辱臣死:此句为古谚。《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41]戮(lu陆):通“戮”。《广雅·释诂》:“戮,辱也。”又:“戮,罪也。”《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名在戮辱而身全者,下也。”[42]“以父母”句:《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不敢以先父母之遗体行殆。”殆,危险。[43]“修我戈矛”三句:《诗·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又《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44]九庙:古代皇帝立九庙以祭祀祖先。此指朝廷。[45]高祖:开国的皇帝,子孙以其功最高,称为高祖。此指宋太祖赵匡胤。[46]“鞠躬尽力”二句:见诸葛亮《后出师表》。后世选本“尽力”或作“尽瘁”。[47]微以自文于君亲:无法掩盖自己对皇帝、对父母的过失。微,无。文,掩饰。此指上文“有馀戮”、“有馀责”之事。[48]“诚不自意”二句:谓料想不到能回到宋朝,恢复宋朝的衣冠(指任职),重新见到皇帝。[49]正丘首:《礼记·檀弓上》:“狐死正丘首。”郑玄注:“正丘首,正首丘也。”孔颖达疏:“所以正首而向丘者,丘是狐窟穴根本之处,虽狼狈而死,意犹向此丘。”引申为死于故乡、故国。[50]“是年夏五”二句:《宋史·瀛国公纪》:德佑二年,“五月乙未朔,(陈)宜中等乃立(赵)昰于福州,以为宋主,改元景炎”。[51]庐陵:文天祥为吉州吉水(今属江西)人。吉州在唐称庐陵郡,宋因之。这里是以郡名自称其籍贯。 赏析: 文天祥于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作为南宋的特命全权代表出使元营谈判,被元方扣留,后几经风险,中途逃回。他把患难之中所写的诗编成《指南录》,写有自序,每首诗之前,多有小序,故本文称后序。在这篇后序中,文天祥历数艰险,寄志述慨,足以跟他的《过零丁洋》《正气歌》相发明映辉。 这不是一般的诗集序文,而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民族正气歌。序文首先明确交代出使元营的严峻形势。就元方而言,大军“已迫修门外”;就南宋而言,惧于元军之势,“战、守、迁皆不及施”,举止失措。国破在即,百官无能,在这千钧系于一发之际,“予不得爱身”,荣辱、得失、生死,一概置之度外,挺身而出,毅然“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 文天祥“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以浩然正气,词争句夺,显示出堂堂正使的气派,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他以自身的尊严维护了民族尊严,在外交上获得了显着成果。但后来形势逆转,处境困危,原因是“吕师孟构恶于前,贾馀庆献谄于后”,于是出现了无可补救的恶果:“予羁縻不得还”。面对变化了的形势,文天祥变换了策略。他“自度不得脱”,于是取义成仁,所用言词也随之变化。“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元军统帅伯颜违背外交常例,无故扣留使者,文天祥据事理痛骂,因而骂得有理。吕师孟叔侄叛国为逆,为虎作伥,文天祥持气节痛骂,因而骂得痛快。“直前”的动作,“诟”“数”的言词,使文天祥的凛凛雄姿跃然纸上。文天祥之所以敢于辞锋犀利地力斥敌人,原因盖出于“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以死报国,以死殉节。斥敌的言词以崇高的气节为前提,崇高的气节又必然会表现于斥敌的言词中,二者互为表里又互为因果。 文章以主要篇幅描述了文天祥从元军脱逃的经过。元方羁縻了文天祥的身躯,但羁縻不了他的心。当元军不给文天祥以使臣待遇,撇置一旁时,他“分当引决”;但他“隐忍以行”,原因是他对自己一身维系整个国家命运的重要性有足够认识。他审时度势,隐忍下来,“将以有为也”,揭示了他隐忍行为的目的性。然而,屈是为着求伸。所以,他“至京口,得间奔真州”,一旦寻到机会,就毅然脱逃,企图联络淮东、淮西两制置使,“约以连兵大举”。但是淮东制置李庭芝误认他为元作奸细,几乎将他杀掉,于是他不避艰险,辗转逃生。“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这是他逃脱途中情景的逼真写照。他历尽千辛万苦,冲破险隘难关,百折不回,万死不辞。这是顽强意志的集中表现,也是坚韧毅力的有力显示。 总之,本文通过文天祥挺身出使之行,威武不屈之概,凌厉斥敌之言,长途越险之举,忧国忧民之情,周旋应敌之智,表现了这位民族英雄的品格和节操。他的名字虽千载而流传,他的诗文虽历世而不朽,其原因正在于此。这也是《〈指南录〉后序》最鲜明的思想特色。《〈指南录〉后序》曾经和文天祥的其他诗文激励过我国历代反对民族压迫而英勇奋斗、献身的人们,给他们以有力的精神鼓舞。 这篇序文运笔峻削,详略得宜而又变化多姿。一开始,出使元营的原因交代得了了分明,既粗笔提示又一笔不漏。先谈客观形势,继说自己打算,再写出使赴命,顺理成章。说明形势,既是交代背景,又起烘托作用。兵临城下,“战、守、迁皆不及施”,无他途可通,只有谈判才是善策,于是带出了“谈”字。朝廷百官怯如鸡,惶遽失措,于是隐隐露出了“谈”字。“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元方先打出谈判旗号,于是正式提出了“谈”字。谈判是唯一道路,但出面谈判的人选又该是谁?这便由势及事再及人。先交代自己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论身分,非己不可;百官既无胆且无识,要出使,非己莫属;“众谓予一行为可以纾祸”,这便把文天祥的出使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继之,写自己的内心打算,最后写到正式付诸实行。一节文字虽属简约,但行文不平不直,步步推进,使文天祥“以资政殿学士行”犹如利箭在弦,必有此举。叙述出使敌营和乘机逃脱的两节文字也颇有跌宕起伏的特色。“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形势有转机;“不幸”二字骤然逆转,文势因之顿挫;顿挫后则步步深化,“不得还”“不得脱”“不得归”连续出现,见出形势艰危。元方外松内紧,貌敬实怒,贵酋监视,兵围寓馆,表现出处境困难。“得间奔真州”,无望中有了希望,文笔为之一转,文势为之一振。“中兴机会,庶几在此”,欣慰之意,溢于言表。但维扬帅下逐客令,希望破灭,出现新的危机,自此穷途亡命,文章更在曲折中推进。短短几节文字,不断提挈笔势,开合动荡,顺承递转,依据事情的复杂进程,极尽变化之能事,写得曲折精妙。序文虽以叙事为主,但饱和着强烈的情感,基调悲壮。诵读全文,直觉回肠荡气,感人肺腑。作者的感情沸涌,不可自制,在文中一吐为快。如“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仰面长叹,声声催泪,是不堪回首往事的悲慨,是悲愤情绪最深沉而又最强烈的倾泄!作者在叙事中寄寓情感,蘸满情感叙事,让读者从叙述中去领略作者起伏的感情。“莫知计所出”,表现出对百官的鄙夷之情;“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馀庆献谄于后”,表现出对叛徒的憎恶之情;“直前诟虏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为逆”,表现出对敌人的愤慨之情;“维扬帅下逐客之令”,表现出作者的忿懑之情;“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怆之情。情因事而发,各有不同,表现出这位民族英雄内心丰富复杂的思想感情。惟其如此,才使这篇后序能打动人心,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文章气势充沛,用语多变。第四节以述“死”为中心,二十几个带“死”字的句子,一气如注,似强弩连发,奔马骤驰,又像急管繁弦,叠音竞奏。始有“呜呼”兴叹,为奔纵的文势作了准备;继之历述死里逃生经过,一句联属一句,一层紧跟一层,滔滔不绝,径赴纸面。最后一声“呜呼”以下,总揽全节。一句“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把文章气势推向悲痛的顶点。整节文字,词短句密,繁音促节,读之停顿不得,胸中荡然而生充畅之气。用语方面,文中连用动词却无一重复。第三节的“避”“出”“渡”“入”等字,各有妙用。同述“死”,二十几字,蝉联而下,但无一相类,显出变化而又统一的特征。作者还依据变化着的对象面貌,求取语言的腾挪变幻。例如:“几自刭死”,是写自杀,来源于“挟匕首以备不测”;“几从鱼腹死”,来源于江中遇敌船;“几落贼手死”,来源于“骑数千过其门”;“几陷死”,来源于“夜趋高邮,迷失道”。制府发下追捕公文,则“几以捕系死”;舟船险些与哨兵相遇,则“几邂逅死”。一句之中,前述死因,后谈死情,互成因果关系。这样,语言应用就切情切境且变化多端。 第64章 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辛弃疾《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作者:【宋】辛弃疾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1],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注释: [1]兜鍪:俗语叫头盔,词中借指兵士。 赏析: 稼轩在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年)六月被起用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嘉泰四年三月,改派到镇江去做知府。镇江,在历史上曾是英雄用武和建功立业之地,此时成了与金人对垒的第二道防线。每当他登临京口(即镇江)北固亭时,触景生情,感慨万千。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举目远望,我们的中原故土在哪里呢?哪里能够看到,收入眼底的只有北固楼周遭一片美好的风光了!此时南宋与金以淮河为界,稼轩站在长江之滨的北固楼上,翘首遥望江北金兵占领区,大有风景不殊、山河改异之感。望神州何处?弦外之音是中原已非我有了!开篇这突如其来的呵天一问,声可裂云。 收回遥望的视线,看这北固楼近处的风物:“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永遇乐》)想当年,这里金戈铁马,曾上演了多少轰轰烈烈的历史戏剧啊!北固楼的“满眼风光”,那壮丽的自然山水里似乎隐隐弥漫着历史的烟云,这不禁引起了词人千古兴亡之感。 因此,词人接下来再问一句:“千古兴亡多少事?”世人们可知道,千年来这块土地经历了多少次朝代的更迭?这个问语纵观千古成败,意味深长。然而,往事悠悠,英雄往矣,只有这无尽的江水依旧滚滚东流。“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悠悠”者,兼指时间之漫长久远和词人思绪之无穷无尽。“不尽长江滚滚流”,借用杜甫《登高》诗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千古多少兴亡事,逝者如斯乎?而词人胸中翻滚的不尽愁思和感慨,又何尝不似这长流不息的江水呢!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想当年,在这江防战略要地,多少英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三国时代的孙权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他年纪轻轻就统率千军万马,雄据东南一方,奋发自强,战斗不息,非常有英雄气概!据历史记载,孙权十九岁继父兄之业统治江东,西征黄祖,北拒曹操,独据一方。赤壁之战大破曹兵时,年方二十七岁。由此可以说,上面两句是实写史事,因为它是千真万确的历史,因而更具有说服力。作者在这里一是突出了孙权的年少有为,“年少”而敢于与雄才大略、兵多将广的强敌曹操较量,这就需要非凡的胆识。二是突出了孙权的盖世武功,他不断征战,不断壮大。稼轩热情歌颂孙权的不畏强敌,坚决抵抗,并战而胜之,正是反衬当朝文武之辈的庸碌无能、懦怯苟安。 下面,稼轩为了把这层意思进一步发挥,极力渲染了孙权不可一世的英姿。他异乎寻常地第三次发问,以提请人们注意:“天下英雄谁敌手?”若问天下英雄谁配称他的敌手呢?作者自问又自答曰:“曹刘”,唯曹操与刘备耳!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曹操曾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刘备)与操耳。”稼轩便借用这段故事,把曹操和刘备请来给孙权当配角,说天下英雄只有曹操、刘备堪与孙权争胜。我们知道,曹、刘、孙三人,论智勇才略,孙权未必在曹刘之上。稼轩在《美芹十论》中对孙权的评价并不算高,然而,在这首词里,词人却把孙权作为三国时代第一流叱咤风云的英雄来颂扬,他之所以如此用笔,实借凭吊千古英雄之名,慨叹当今南宋无大智大勇之人执掌乾坤也!这种用心,更于篇末见意。 《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吴历》说,曹操有一次与孙权对垒,见吴军乘着战船,军容整肃,孙权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刘表)儿子若豚犬耳!”一世之雄如曹操,对敢于与自己抗衡的强者,投以敬佩的目光,而对于那种不战而请降的懦夫,若刘景升儿子刘琮则鄙夷之至,斥为任人宰割的猪狗。把大好江山拱手让人,还要为他人耻笑辱骂,这不就是历史上所有屈膝乞和、觍颜事仇的软骨头们共同的可悲命运吗? 曹操所褒贬的两种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在南宋风雨飘摇的政局中,不也有着主战与主和两种人吗?这当然不便明言,只好由读者自己去联想了。聪明的词人只做正面文章,然而妙就妙在纵然作者不予道破,而又能使人感到不言而喻。曹操这段话众所周知,稼轩虽然只说了前一句赞语,人们马上就会联想起后面那句骂人的话,从而使人意识到稼轩的潜台词:可笑当朝主和议的诸公,不都是刘景升儿子之类的人吗?词人使用这种别开生面的表现手法,其作用类似歇后语的作用,十分巧妙。在写法上,这一句与上两句意脉不断,衔接得很自然。上两句说,天下英雄中只有曹操、刘备配称孙权的对手。你不信吗?连曹操都这样说,生儿子要像孙权这个样呢!真是曲尽其妙,而又意在言外,令人叫绝! 再从“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的思想深度来说,南宋时代人,如此艳羡孙权,实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社会心理的反映。因为南宋朝廷实在太萎靡庸碌了,在历史上,孙权能称雄江东于一时,而南宋经过了好几代皇帝,竟没有出一个像孙权一样的人!所以,“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本是曹操的语言,现在从辛弃疾口中说出,却是代表了南宋人民要求奋发图强的时代的呼声。 这首词通篇三问三答,互相呼应,感怆雄壮,意境高远。它与稼轩同时期所作的另一首登北固亭词《永遇乐》相比,一首风格明快,另一首沉郁顿挫,同是怀古伤今,写法却大异其趣,不失为千古绝唱,亦可见稼轩五光十色之大手笔也。 第65章 文天祥《真州驿》 文天祥《真州驿》 作者:【宋】文天祥 山川如识我,故旧更无人。 俯仰干戈迹,往来车马尘。 英雄遗算晚,天地暗愁新。 北首燕山路,凄凉夜向晨。 赏析: 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文天祥被俘北上途中,于宋祥兴二年(1279)八月二十七日在这里的驿馆暂住。三年前,即宋德佑二年(1276)正月,文天祥曾随吴坚等“祈请使”离开临安,准备到元大都会见忽必烈。不料一入北营即遭扣押。二十八日他们被送到镇江。次日夜,在即将离开镇江时,文天祥等人设计逃脱,走入真州城内。在这里,文天祥原想与守将苗再成计议反攻,他以为自己已探知北军虚实,只要上下齐心,则“中兴机会,庶几在此”。谁想他被误认为是元人奸细,险些儿遭到杀害。不久,文天祥被逐出城外。他“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急,天高地迥,号呼靡及”(《指南录后序》)。如今他作为俘虏被监押着经过这块地方,难免要勾起对往事的回忆而感慨万千了。 前半篇写所见。第一句写地,一开始便揭示了作者同真州的特殊关系。诗句把“我识山川”巧妙地说成“山川识我”,并在中间嵌进一个“如”字,表达了恍惚之情,以引出第二句。第二句写人,文天祥曾任南宋丞相,同真州之间又有一段特殊关系,因而这里自然有不少“故旧”,可是眼下社稷倾覆,江山易主,又到哪里去找那些故旧呢?“更无人”三字一方面表达对旧友的怀念与伤悼,另一方面还抒写了作者难言的隐痛。第三、第四句写干戈遍地,描绘了一幅山河蒙尘的景象。这两句用铺陈法,字面上虽然不带情绪,可是骨子里却充满了对元军的恨恨不已之情。 后半篇抒情怀。“遗算”,等于说失策,这里自然是指当年真州守将未能采用作者的谋略,但似乎还有对亡国原因的议论。文天祥始终认为南宋之所以灭亡,责任全在贾似道;而朝廷若能早用自己做丞相,元军就到不了南方。第六句写遗算的结果——唯留暗愁。句中先说“天地”皆愁,可见愁思之广;次言“暗”愁,可见愁思深沉;末言愁“新”,可见愁思浓烈——五字之中,说尽了愁绪的各个方面。末二句回到“道经真州驿”的主题。“北首燕山路”似乎只述跋涉去向,不过从一抵真州即已黯然伤神来推测,“燕山路”三字后头,就必然潜藏着入元都后的更大悲愁。“凄凉夜向晨”是全篇唯一直抒胸臆之句(“天地暗愁新”尚借天地而言),也是写足白天情事之后唯一写夜晚的句子,用这样的诗句结尾,能使全诗的抒情味更浓,白天的感受也因之变得更强烈。 这首诗紧紧围绕“真州驿”落墨,主题集中、明晰;又因为作者同真州关系特殊,因此内容充实,感情真切。结构上,前四句写事,但事中含情;后四句抒情,但情缘事发——中间绝无割裂的痕迹。再就各句间的关系来看,首句说“山川如识我”,三四句即写“我”所见到的山川。山河残破,原因是“英雄遗算晚”;而正由于“英雄遗算晚”,天地才有“暗愁”,作者也才“北首燕山路,凄凉夜向晨”——这种一环套一环的构思方式,为诗篇形成纵横密织、天衣无缝的艺术风格,并与主题的集中性相表里,充分地表达了作者道经真州时复杂、深沉的思想感情。 第66章 【宋】邓牧《吏道》 吏道 作者:【宋】邓牧 与人主共理天下者,吏而已[1]。内九卿、百执事,外刺史、县令,其次为佐,为史,为胥徒[2]。若是者,贵贱不同,均吏也。 古者君民间相安无事,固不得无吏,而为员不多。唐虞建官,厥可稽已[3],其去民近故也。择才且贤者,才且贤者又不屑为。是以上世之士高隐大山深谷,上之人求之,切切然恐不至也。故为吏者常出不得已,而天下阴受其赐。 后世以所以害民者牧民,而惧其乱,周防不得不至,禁制不得不详,然后小大之吏布于天下。取民愈广,害民愈深,才且贤者愈不肯至,天下愈不可为矣。今一吏,大者至食邑数万,小者虽无禄养,则亦并缘为食以代其耕,数十农夫力有不能奉者。使不肖游手往往入于其间,率虎狼牧羊豕,而望其蕃息,岂可得也?天下非甚愚,岂有厌治思乱、忧安乐危者哉?宜若可以常治安矣,乃至有乱与危,何也?夫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竭其力。而号为理民者,竭之而使危,夺之而使乱。二帝三王[4]平天下之道,若是然乎?天之生斯民也,为业不同,皆所以食力也。今之为民不能自食,以日夜窃人货殖,搂而取之,不亦盗贼之心乎?盗贼害民,随起随仆,不至甚焉者,有避忌故也。吏无避忌,白昼肆行,使天下敢怨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诛。岂上天不仁,崇淫长奸,使与虎豹蛇虺均为民害邪! 然则如之何?曰:得才且贤者用之。若犹未也,废有司,去县令,听天下自为治乱安危,不犹愈乎? 注释: [1]人主:国君。理:治理。吏:大小官员的通称。[2]内九卿、百执事,外刺史、县令:内指朝廷,外指地方。九卿,古时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周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历代颇有变化。宋以太常、光禄、卫尉、太仆、大理、鸿胪、宗正、司农、太府为九卿。百执事,百官。刺史,州的长官。县令,县的长官。佐:帮助地方长官办事的官。史:官署中掌管文书的官。胥徒:在官衙内办理案牍和供使役的人。[3]唐虞建官,厥可稽已:《尚书·周官》:“唐虞稽古,建官维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又《尧典》,尧命羲氏掌天官,和氏掌地官,羲仲掌春,羲叔掌夏,和仲掌秋,和叔掌冬。又《舜典》,舜命禹为司空,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皋陶为士,垂为共工,益为虞,伯夷为秩宗,夔为典乐,龙为纳言。有《尚书》为证,故云“可稽”。[4]二帝:指尧舜。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君主。 赏析: 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许多正直而有胆识的知识分子不能忍受黑暗的社会现实,却又找不到出路。因而,传说中的古代社会始终是一幅想象中的美好图画,是他们心中理想社会的模式。希望复古成为这些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颂古非今、借古讽今也就成为他们常用的斗争手段。邓牧的《君道》《吏道》等文章都运用了颂古非今的格局。 《吏道》讲任用官吏的道理。上半部分颂扬上古,下半部分批判后世,最后提出对策。颂扬上古,主要颂扬了君民之间、君吏之间、吏民之间的和谐关系。国君与人民之间的距离不大,正如韩非《五蠹》里所说的那样,尧的衣食住条件同守门者差不多,禹的辛苦同于奴仆,因而,君民之间相安无事。正因为君“去民近”,所以,用吏不多。君吏之间是君求吏,国君能够选贤任能,而“才且贤者又不屑为”,于是有许多名士高人隐居大山深谷。国君不是因此而震怒,而是求贤若渴,礼贤下士,诚挚、恳切地招贤授能,唯恐礼之不周,人之不至。“才且贤者”为官吏,往往是因为受到感动,不得已而出山的。这样,官吏的素质高,所以必能为民造福,“天下阴受其赐”,也必然会受到老百姓的爱戴。君吏、君民、吏民三组关系互相制约,互相影响。文章开头就说,吏是与人主共理天下的人,是国君的助手,是国君与人民之间的桥梁。国君选贤任能也就必然带来吏民关系的和谐,吏民关系的和谐又促进了君民关系的和谐,这就形成了良性循环。在三组关系中,作者认为吏是十分重要的角色,而国君则是决定的因素。从行文上讲,褒扬上古也是下文贬抑后世的需要。 后世社会的混乱正是这三者关系恶化引起的。作者首先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国君。由于国君采取了危害人民的办法来治理人民,害怕人民起来反抗,周密防范,严刑峻法,所以,“小大之吏布于天下”。这与上古“君民间相安无事”,吏“为员不多”大不相同。这是君民关系的恶化。这一关系的恶化带来了吏的素质下降,“取民愈广,害民愈深,才且贤者愈不肯至,天下愈不可为矣”。四个“愈”字一气而下,构成了一个因果关系的连环套。可想而知,国君又必然愈加周防和禁制。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而且每循环一周,必然引起矛盾的加剧。才且贤者不肯至,不肖游手之徒必然出入其间。这样又形成了“率虎狼牧羊豕”的局面。虎狼与羊豕的关系就成了后世吏民关系形象化的写照。这与上古“去民近”、“相安无事”、“天下阴受其赐”的和谐的君民、吏民关系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作者花很大的篇幅,揭露鞭笞官吏的暴行,严正指出,他们号为理民者,其实是天下动乱的根源。夺民之食,竭民之力,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真可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作者从朴素的民本主义思想出发,提出官民本应是平等的,只是社会分工不同,都应该自食其力。官吏不能自食其力,“以日夜窃人货殖,搂而取之”,这就与盗贼无异。盗贼尚有顾忌,官吏毫无顾忌,大白天也肆意妄为,横行霸道,“使天下敢怨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诛”,足见危害之烈。作者目光如炬,他从吏的白日肆行、为所欲为,看到吏的后台老板是国君,不禁喝问道:“岂上天不仁,崇淫长奸,使与虎豹蛇虺均为民害邪!”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充分表现了一个政论家的胆识与雄辩。君民、吏民关系的恶化,根子还在国君身上。君制造了与民的对立,使德才兼备的人不愿为吏;君纵容吏欺压人民,导致了吏民关系的恶化。君民、吏民关系,就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关系,他们之间矛盾的尖锐、激化,必然引起社会的动乱。作者虽然看到了这一层,也反映了人民愤怒的呼声,但他不可能运用正确的历史观来认识,也不可能提出好的对策。只是把希望寄托在“才且贤者”身上,希望回到上古去,提出“废有司,去县令,听天下自为治乱安危”的无政府主义口号,这只能是乌托邦式的幻想。不过,作者能如此尖锐地抨击暴吏,批判国君,也实在是难能可贵。 文章运用颂古非今、先古后今的格局,自然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增强了批判的力量。上古是那样地好,现今是这样地坏,“回到上古去”,也就成为合乎逻辑的推论,成为当时激动人心的口号。 第67章 【金】元好问《送秦中诸人引》 送秦中诸人引 作者:【金】元好问 关中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尚义,风声习气,歌谣慷慨,且有秦、汉之旧。至于山川之胜,游观之富,天下莫与为比。故有四方之志者,多乐居焉。 予年二十许时,侍先人官略阳[1],以秋试留长安中八九月。时纨绮气未除,沉涵酒间,知有游观之美而不暇也。长大来,与秦人游益多,知秦中事益熟,每闻谈周、汉都邑及蓝田、鄠、杜[2]间风物,则喜色津津然动于颜间。二三君多秦人,与余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常约近南山[3],寻一牛田,营五亩之宅,如举子结夏课时,聚书深读,时时酿酒为具,从宾客游,伸眉高谈,脱屣世事,览山川之胜概,考前世之遗迹,庶几乎不负古人者。然予以家在嵩前[4],暑途千里,不若二三君之便于归也。清秋扬鞭,先我就道,矫首西望,长吁青云。 今夫世俗惬意事,如美食大官、高赀华屋,皆众人所必争,而造物者之所甚靳,有不可得者。若夫闲居之乐,澹乎其无味,漠乎其无所得,盖自放于方之外者之所贪,人何所争,而造物者亦何靳耶?行矣诸君,明年春风,待我于辋川[5]之上矣。 注释: [1]先人:指其继父元格。略阳:古郡名,晋置,治所在临渭(今甘肃天水东北),北魏移治陇城(今甘肃秦安东北陇城镇)。[2]周、汉都邑:西周国都镐(hào浩)京,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西汉国都长安,在今西安市西北。蓝田:县名,今属陕西,以产美玉出名,又为唐王维辋川别业所在地。鄠(hu户):县名,今改名户县,属陕西。杜:杜陵,古县名,原为杜县,因汉宣帝葬于此,故改名,治所在今西安市东南。鄠、杜之间有杜曲、杜陵等名胜古迹。[3]南山:即终南山,在西安市南。[4]嵩前:嵩山之南。金正大元年(1224)作者中博学鸿词科,只身在汴京(今河南开封)任职,而寄家属于嵩山之南。[5]辋川:水名,在西安蓝田县南。唐王维筑别墅于此。 赏析: 本文约作于金哀宗正大二年(1225)左右,作者中进士出仕不久。秦中,即关中(函谷关以西),今陕西境内。引,即序,徐师曾以为“盖序之滥觞”。文章属“赠序”体。 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然元好问的《送秦中诸人引》则不见哀婉之词,依依惜别之情,纵有别绪,也写得洒脱自然。总之不落窠臼,格调高奇。题为“送秦中诸人”,文章耗墨处则并不在此,仅“清秋扬鞭”四句及末句提到相别一事。而这种离别,竟又是诸君大幸,近水楼台“先我就道”,还急告二三子来年春天辋川相待。其中绝无隔绝之苦、伤心之色,反有对秦中诸人“得其所哉”的羡慕。可见,作者为文,自有异趣。 开篇落笔,便直写秦中风土民情之美,并以“天下莫与为比”的赞语和“有四方之志者,多乐居焉”的事实加以突现。接着是回忆秦中往事。随着阅历增多,作者由“沉涵酒间,知有游观之美而不暇”,以至于每闻谈及秦中风物“则喜色津津然动于颜间”。然后引出送别之人,言昔日常相约在终南山“寻一牛田,营五亩之宅”,“脱屣(脱鞋,这里喻无所顾念地弃掉)世事”,过游山访古的自在日子。只可惜“家在嵩前”,终难如愿,不禁为“二三君之便于归”慨叹不已了。若是一般送别文字,到此当可收煞。然而作者笔锋陡转,另起一端,锐意讽刺那些沽名钓誉、追名逐利的仕途小人,表达自己对朴素、恬淡的田园生活的神往。显然,作者巧妙地以送别为名写秦中之美,其最后归向是表白自己洁身自好、愤世嫉俗之心,故冲淡了离情,而由归去之乐占据上风。文中固然标榜了归隐思想,但简单地斥之情调消极,似欠斟酌。在《新斋赋》中,作者自谓:“动可以周万物而济天下,静可以崇高节而抗浮云”。观此便知,这一切皆失意时的牢骚。相反,暗藏于澹乎寡味躯壳之下的却是不可阻遏、穷且益坚的青云之志。况且,作者向往的,不过是有志者乐居的秦中,以及文豪贤士出没的终南山(唐有“终南捷径”之说)。所以,归隐之想并不有损于文章的基调。位居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大概是其中最擅长、也是最多创作赠序文章的了。其突出风格在于极少应酬告别之辞,常常借题发挥,别出奇径,如《送孟东野序》等。“元才子”此篇实同出一辙。 文章以浓墨重彩极写山川之胜,人情之美,且皆从大处着手,虚处落笔。如介绍秦中奇观天下为尊,一概粗略勾勒,在整体上给人大致印象。虽提及周汉都邑、蓝田、鄠、杜,却又似蜻蜓点水,不作深入细致描写,仅以自己对秦中由来已久的切身体会来着意渲染,字里行间真情洋溢。同时,写秦中诸人,以“二三君多秦人,与余游,道相合而意相得也”一笔带过,然后补叙闲居南山的旧约。“二三”乃虚数,实为几人不得而知,其余就更是无可奉告了。虚写秦中秀色,易激发读者好奇心,探寻关中究竟美在何处,于是就蒙上一层神秘色彩,引人神往;“二三君”不明其人,不妨看作“质直尚义”的关中人物代表。作者与之志同道合,反衬出秦中人情之醇美古朴,民风的慷慨耿介。作者此笔,虚实相映,于空灵中见深意。同时,人情美与自然美的融合,使读者从整体上把握秦中之美。而这种浑然一体的美,又恰好与后文作者所竭力鞭挞的“众人所必争”、“造物者之所甚靳(吝惜)”的“美食大官、高赀华屋”相比较,关中自成了净土和归宿。 缘情而化,跌宕成韵,显示了文章的语言风格。“关中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尚义,风声习气,歌谣慷慨,且有秦、汉之旧。至于山川之胜,游观之富,天下莫与为比。”皆四六句相间,整饬精巧而又流转活脱,胸中情致随之直泻而出;抒写“二十许时”、“长大来”对关中的不同感受,则又笔法酣畅悠忽、疾徐有致,“津津然”喜气溢于言表;提及闲居之乐,则不乏桃源之风,至于澹泊清纯,语言也近乎典雅,往往使人想起终南山、“五亩之宅”(《孟子·梁惠王下》)、“伸眉”高谈(司马迁《报任安书》)等着名掌故;指斥世俗污浊,歌咏“方之外者”(《庄子·大宗师》引孔子语),顿然浩气充溢。文风沉稳而峭拔,句式不求工巧,唯在气魄。篇末以呼告式语句“行矣诸君,明年春风,待我于辋川之上矣”结束,又与前之“清秋扬鞭,先我就道,矫首西望,长吁青云”一气贯通,文人才子潇洒飘逸、倜傥风流之态,呼之欲出。 第68章 【金】元好问《市隐斋记》 市隐斋记 作者:【金】元好问 吾友李生为予言:“予游长安,舍于娄公所。娄,隐者也,居长安市三十年矣。家有小斋,号曰市隐,往来大夫士多为之赋诗,渠欲得君作记。君其以我故为之。” 予曰:“若[1]知隐乎?夫隐,自闭之义也。古之人隐于农、于工、于商、于医卜、于屠钓,至于博徒、卖浆、抱关吏、酒家保,无乎不在,非特深山之中,蓬蒿之下,然后为隐。前人所以有大小隐之辨者,谓初机之士,信道未笃,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故以山林为小隐;能定能应,不为物诱,出处一致,喧寂两忘,故以朝市为大隐耳。以予观之,小隐于山林,则容或有之,而在朝市者未必皆大隐也。自山人索高价之后,欺松桂而诱云壑者多矣,况朝市乎?今夫干没氏[2]之属,胁肩以入市,叠足以登垄断,利嘴长距,争捷求售,以与佣儿贩夫血战于锥刀[3]之下,悬羊头,卖狗脯,盗跖[4]行,伯夷[5]语,曰‘我隐者也’而可乎?敢问娄之所以隐奈何?” 曰:“鬻书以为食,取足而已,不害其为廉;以诗酒游诸公间,取和而已,不害其为高。夫廉与高,固古人所以隐也,子何疑焉?” 予曰:“予得之矣,予为子记之。虽然,予于此犹有未满焉者。请以韩伯休[6]之事终其说。伯休卖药都市,药不二价,一女子买药,伯休执价不移。女子怒曰:‘子韩伯休邪?何乃不二价?’乃叹曰:‘我本逃名,乃今为儿女子所知!’弃药径去,终身不返。夫娄公固隐者也,而自闭之义,无乃与伯休异乎?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7]。奚以此为哉?予意大夫士之爱公者强为之名耳,非公意也。君归,试以吾言问之。” 贞佑丙子[8]十二月日,河东[9]元某记。 注释: [1]若:你。[2]干没氏:指投机牟利的人。[3]锥刀:亦作“刀锥”,喻微末的小利。唐陈子昂《感遇》诗:“务光让天下,商贾竞刀锥。”[4]盗跖:春秋战国之际人,名跖。《庄子·盗跖》说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盗跖”是对他的诬称。[5]伯夷:商末孤竹君长子,与其弟叔齐都不愿继承父位。武王伐纣后,与叔齐均不愿食周粟(因反对武王伐纣),饿死首阳山。[6]韩伯休:韩康,字伯休,东汉京兆霸陵(今陕西西安市东)人。以采药卖药为生,口不二价。后隐居山中。[7]“言,身之文”五句:见《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大意是:以言语来述说人的好处,是为了显示其光彩。一个人将要去隐居了,还要这些光彩干什么?如仍这样做,那就是想求得显达,而不是想隐居了。[8]贞佑丙子:金宣宗贞佑四年(1216)。[9]河东:古地名。元好问为秀容(今山西忻州)人;秀容古属河东。 赏析: 市隐即隐居于闹市之中。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隐士的世界应该在山水林泉之中,将闹市与他们并置是那么地不协调。然而古人曾说:“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文选·反招隐》)又说:“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晋书·邓粲传》)相比之下,古人更赞美隐于朝市。在他们看来,每日在朝市中与尘俗接触而不为所染的人,更为难得。 元好问这篇《市隐斋记》所记的隐者,自题其斋曰“市隐”,他是俨然以大隐自居的。然而读罢全文,我们不仅没有感到这位市隐斋主娄公是一位大隐,反而觉得他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何以得出这种印象呢?这主要在于对隐逸之义的辨析。作者首先为隐居下了一个明确的定义:“夫隐,自闭之义也。”这也是文章的“主脑”,全文都是围绕着这个“主脑”而生发出来的。作者就以此为标准,指出只要能够符合这个意义,隐于农工商卜医等各行各业,都无所不可,不必一定要在“深山之中,蓬蒿之下”。文中暗用典故,以古代着名隐士姜太公、赵国隐士毛公、薛公的事迹,来证明其说,显得充分、有力。既然隐居只要符合“自闭之义”,就无所而不可隐,那么古人为什么又有大隐之说呢?作者进而对此作了阐明:“谓初机之士,信道未笃,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故以山林为小隐;能定能应,不为物诱,出处一致,喧寂两忘,故以朝市为大隐耳。”大小隐的实质在此也得到了透彻的解说。文章至此是从正面论隐居,逻辑严谨,无懈可击。由于隐逸一直被视为高士,因而为许多人所仿效。但众所同趋,其类必杂,在隐逸这种高尚之行中有时不免也渗进了一些卑劣的企图,孔稚珪在《北山移文》中就谴责了那些“身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的假隐士。这类假隐士历代不乏其人,作者笔锋一转,针对这种现象加以批驳:“自山人索高价之后,欺松桂而诱云壑者多矣,况朝市乎?”“悬羊头,卖狗脯,盗跖行,伯夷语,曰‘我隐者也’而可乎?”作者以声色俱厉的反诘,表达了对欺世盗名的假隐士的深恶痛绝。毫无疑问,欺世盗名是不符合“自闭之义”的。文章写了真假两种隐士,而市隐斋主娄公属于哪一种人呢?作者用“显”与“隐”进行对比,揭露出娄公行为的矛盾之处,这种矛盾的行为与隐居的“自闭之义”是大相径庭的。这位“市隐娄公”是何许人,便已在不言之中了。然而碍于情面,作者又为娄公找了一个下台的阶梯:“予意大夫士之爱公者强为之名耳,非公意也。”很明显,这是托词,然而,毕竟为娄公留下了一点回旋的馀地,这也许体现了“温柔敦厚”的文风。 这篇《市隐斋记》,当记叙市隐斋得名之由来,或其所处之环境、条件,或赞美其斋主隐居乐道之美德等等。然而元好问却采取了不同一般的写法。文章集中笔墨论隐居之义,围绕着对隐居之义的正反两方面的阐述而组织全文。乍看起来,文章不符合“记”的体例而更近似于“论”,但这正是作者的匠心独运之处。文章只记叙作者与李生论辩是否为娄公作记的对话,真正意义上的“记”,似乎始终没有出现。这种“不记之记”的形式,正体现了形散而神不散的特点,符合这类杂记文的通则。文章纯以理胜,而笔端又饱含了作者对世风的感慨,表达了对娄公之类沽名钓誉行为的反感。这又使文章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 论理严密,行文自然,情感真实,可以说是这篇文章的特点,也正是金元明八大家之一的元好问文章的特色。 第69章 【宋】谢翱《登西台恸哭记》 登西台恸哭记 作者:【宋】谢翱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1],余以布衣从戎[2]。明年,别公漳水湄[3]。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4],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5],今其诗具在,可考也。 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6],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7]。望夫差之台[8]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9],而哭之于越台[10]。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11]。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12],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13],登岸谒子陵祠[14],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眷焉若失。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西南来,渰浥浡郁[15],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16]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暮来归兮关塞黑[17],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18]?”歌阕,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19]。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20],以着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21]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矣。” 余尝欲仿太史公,着《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22]。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23]。 注释: [1]始:指宋端宗赵昰(xià夏)景炎元年(1276)七月。《宋史纪事本末》卷一〇八:“五月己未朔,益王即位于福州,改元景炎。……文天祥至行都,拜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秋七月,文天祥开府南剑州(今福建南平),经略江西。”唐宰相鲁公:明谓唐颜真卿(历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实指文天祥。开府南服:在南方(即南剑州)设置府署,辟建僚属。[2]余以布衣从戎:布衣,没有做官的读书人。胡翰《谢翱传》:“宋相文天祥亡走江上,逾海至闽,檄州郡大举勤王之师。翱倾家赀,率乡兵数百人赴难,遂参军事。”[3]“明年”二句:明年,宋景炎二年,元世祖至元十四年(1277)。《宋史·文天祥传》:“至元十四年正月,大元兵入汀州,天祥遂移漳州。……四月,入梅州。”谢翱与文天祥分别当在二、三月间。漳州今属福建,境内有漳江。湄,水边。[4]“后明年”二句:后明年,明年之后一年,即景炎三年(四月赵昰死,赵昺立,改元祥兴),元至元十五年。此年十二月文天祥兵败,被俘于广东海丰五坡岭。次年被解送燕京。以事,隐指其被俘事。过张睢阳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文天祥被俘北行,途中经过睢阳(今河南商丘)、常山(今河北正定)。张睢阳,张巡。唐肃宗至德年间,在安禄山、史思明叛乱中,张巡、许远守睢阳,颜杲卿守常山,城陷均被杀。[5]“悲歌慷慨”二句:文天祥《指南后录》有《平原》、《颜杲卿》、《睢阳》(一题《许远》)等歌颂颜真卿、杲卿、张巡、许远的诗。从之游,追随颜、张、许一同殉国。[6]又后三年:至元十九年。此年十二月文天祥殉国。[7]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宋史·瀛国公纪》:德佑元年(1275)八月:“以文天祥为浙西、江东制置使兼知平江府。”平江府治在今江苏苏州,旧称姑苏。[8]夫差之台:即姑苏台,在今苏州市西南姑苏山上,相传为春秋时吴王夫差所筑。[9]又后四年:至元二十三年。[10]越台:指大禹陵,在浙江绍兴会稽山中。任士林《谢处士传》:“过越,行禹窆间,北向哭。”即指此。[11]又后五年:至元二十八年。子陵之台:亦称钓台,在今浙江桐庐富春山,有东、西二台,相传为东汉隐士严光(字子陵)垂钓之处。[12]甲乙若丙:若,与。甲、乙、丙,作者为避免元统治者迫害,不直书友人姓名,以天干代指。据黄宗羲《谢皋羽年谱游录注序》考证,甲为吴思齐,字子善,流寓桐庐,故下云“别甲于江”。乙为严侣,字君友,为严子陵后裔,奉祀祖祠,住在江边,故下云:“登岸宿乙家”。丙为冯桂芳,家住睦州(今浙江建德),故下云“余与丙独归”。[13]买榜(bàng磅)江涘(si俟):雇船于水边。榜,船桨,代指船。[14]子陵祠:在西台下,北宋范仲淹建。见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15]渰(yǎn掩)浥浡(bo勃)郁:云气蒸腾的样子。[16]如意:器物名。用竹、玉、骨等制成,头作灵芝或云叶形,柄微曲,供指划或赏玩之用。[17]“魂朝”二句: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此用其语。极,终止。[18]“化为”句:说死者化为朱鸟归来,却无处得食。《史记·天官书》:“南宫朱鸟。”张守节正义:“柳八星为朱鸟咮,天之厨宰,主尚食,和滋味。”朱鸟为南方之星,故以朱鸟象征南宋,而暗示宋已灭亡,不能为文天祥立庙祭祀,故云“有咮焉食”。咮(zhou咒),鸟嘴,又为二十八宿中柳宿的别称。此句多用双关语。[19]感唶(jiè借):感叹。唶,叹息声。[20]阴相(xiàng向):暗中帮助。[21]阮步兵:《晋书·阮籍传》:“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故世称阮步兵。[22]“余尝”三句:太史公,司马迁自称。《史记》中有《秦楚之际月表》,列举秦、楚、汉之间的大事。谢翱欲仿其体例作《季汉月表》。“季汉”实指“季宋”。一个朝代的末尾称“季”。方凤《谢君皋羽行状》:“尝欲仿太史法,着《季汉月表》,采独行全节事为之传,大率不务为一世人所好,而独求故老与同志以证其所得。”[23]“先君登台”三句:先君,指谢翱之父谢钥,字君殷,号草堂,居母丧庐墓,终身不仕。通《春秋》,着有《春秋衍义》,《左氏辨证》。谢钥登西台之年为宋度宗咸淳元年,岁次乙丑(1265)。其后二十六年,为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辛卯(1291),即谢翱作此文之年。 赏析: 这是一篇声泪交并的泣血之作,作者以登高哭祭的形式,字字呜咽地表达了对民族英雄文天祥殉难的悲恸之情。 谢翱曾是文天祥部下。景炎元年(1276)临安城破,文天祥至福建一带聚兵抗元,谢翱毅然率乡兵数百投奔,任咨事参军。在转战各地的战斗行程中,谢翱对文天祥的人格、气节多有了解,怀着深厚的情感。文天祥殉难后,谢翱多次哭悼,本文所记是其中的第三次,即至元二十八年(1291),距文天祥殉国已有八年之久。时间的流逝没有冲淡英雄身上的殷殷碧血,同写于此时的《西台哭所思》诗云:“残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泪落吴江水,随潮到海回。故衣犹染碧,后土不怜才。未老山中客,惟应赋《八哀》。”时间的淤聚使得作者的情感愈加凝结,遂有这沉痛迫中肠的西台恸哭。 元朝建立后,统治大网幂天匝地,即使这次西台恸哭,也“适有逻舟之过也”,更何况悼祭反元的民族英雄,就得遭杀身之祸了。险恶的环境规范了本文行文上的扑朔迷离,出语时的欲说还休。奠者为谁,并不明示,而托言唐宰相鲁国公颜真卿,通篇以无特指的“公”指代,绝不提文天祥三字;同登西台者为谁,亦不明示,仅以天干“甲”、“乙”、“丙”称代。这使得全文的文字风格闪烁迷茫,从而折射出当时险恶的环境、背景,透射出作者沉痛悲咽的心理情绪。同时,愈是表现得吞吐晦涩,愈是表现出情感的深切绵长。 文章的第二节叙往昔以及两次哭祭的情形。文虽简略而语义丰厚。谢翱其时上距诀别文天祥已有一十三载,其间虽历经战乱,但“独记别时语”,留下了铭心刻骨的感受,所以,“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梦回魂绕,何等深刻。这是作者多年来多次哭奠的情感基础,是全文的一大关捩。它使得作者常常触景伤怀,不能自抑:“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这样便有至元十九年始闻文天祥噩耗的姑苏第一次哭,至元二十三年的越台的第二次哭。这第三次哭是前两次哭的延续和发展,成为全文的重点所在。 西台即严子陵台。严子陵名光,东汉人,因避乱世隐居富春江畔,临江独钓。谢翱选择子陵台为第三次哭祭之地是大有深意的。其时,谢翱以故宋遗民自居,坚不臣服元朝,每日徜徉于残山剩水之间,和当年的严子陵十分相似,如明初宋濂《宋遗民录》卷九所记:“思齐与方凤、谢翱,无月不游,游辄连日夜,或酒酣气郁时,每扶携向天末恸哭,至失声而后返。夫以气节不群之士,相遇于残山剩水间,奈之何而弗悲?” 为这次西台恸哭,谢翱与友人作了精心的筹画和安排,对这一过程的描述愈是深刻细致,愈是表现出对文天祥情感的深沉炽烈。按照哭奠的时间顺序分为:祭前、祭中、祭后三个层次。祭前又可分邀约和探路两个小层次:“先是一日”即与友人邀集,不是暂时缀合,以示悼祭的专诚;当天在风雨凄厉中先行探路,以备不测,在“毁垣枯甃,如入墟墓”中确证无元兵出入,“还,与榜人治祭具”,一个“还”字,充分体现了心机缜细。然后进入正式的哭祭过程的描述,文辞简略详尽而又情浓意切。号恸再三,跪拜有二,极备祭礼程序。然后,稍稍宕开一笔:“又念余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表明选择西台祭悼文公,实非偶然。随后笔触再绾回来:“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眷焉若失”,真有江山残败,人事不堪之慨。这种怅然若失的失落感正是此时作者的沉郁心态,历史的回味加浓了现时的感受。在完成了“复东望,泣拜不已”的祭奠全礼后,进入了击石抒情、作歌招魂的情感表现层次,把全文的情感腾涌上悲壮激越的高潮。作者所写的风云幽郁的景象:“渰浥浡郁,气薄林木”和作者胸中的怫郁之情相融浃,“若相助以悲者”,仿佛阴云有意,万物同悼,益发显出情之深、情之浓。而“有云从西南来”,显然是一种象征,是作者浓化了的情感所产生的景象幻化。借景抒情尚较为间接,击石作歌就是情感的喷薄、倾吐和外化了。“竹石俱碎”的“竹”是“节”气之表征,“俱碎”暗合着成语“玉石俱焚”的涵义。“楚歌”之凄烈,招魂之悲咽,字字滴血,声声有泪。朱鸟盘空,有咮无食,多么激切地表现了亡宋灭国之痛!在激烈的击石之后,猛一顿挫,转入“相向感唶”的长长叹息和手“抚苍石”的无言感喟之中,富于深长的意韵。榜人的惊问和“移榜中流”的建议,勾现出险象丛生的环境;“薄暮,雪作风凛”和“明日,益风雪”的两次风雪描述,渲染了氛围,景中传情,表现了作者凄冷的悲心;薄暮舟中赋诗,“夜复赋诗”又凡两次,则以诗情添浓了文情。奠后四人相别交代一笔不苟,但“与丙独归”,归向何方?“越宿乃至”,至于何处?又显得吞吐迷茫。行文之迷茫则折射出时局之险恶。“甲”渡江疑有神助的感觉是心灵的幻觉,反转来透现出哭悼之情的精诚深挚。别后的“甲”书引起作者的悲慨:“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这次西台恸哭正是承响于阮籍。阮籍于晋代魏的险局中,佯狂烂饮,“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迷狂的行为方式包含着悲恸深沉的意识。谢翱正是引阮籍为同调,于千载之前找到自己的知音,表达了一腔愤激情绪。对于“神之助”,作者居于可信可疑之间,但视“兹游亦良伟”,因为这次哭奠祭悼的是民族英灵,作者及其友人又情尽意满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作者试图摹仿司马迁着《季汉月表》,撰“季宋月表”,以示宋亡,正统已绝,再次表现了他强烈的民族立场。尽管血沃中原,腥风四起中,“今人不有知余心”,怀着深深的寂寞感,但放眼未来,“后之人必有知余者”,情绪复归于坚定昂扬。 对文天祥铭心刻骨的悼念和对元统治血腥专制环境的怵惕,这一对巨大矛盾,规定了本文艺术上独特的表现形式,欲言又止,欲吐还休,隐晦曲折,也更有助于表现作者悲恸情绪和民族精神。承题旨之“哭”,数反其言,使人悲不自胜。托名汉唐,隐姓匿名,不书元之年号,唯以甲子称之,等等, 第70章 【金】王若虚《门山县吏隐堂记》 门山县吏隐堂记 作者:【金】王若虚 门山[1]之公署,旧有三老堂。盖正寝之西,故厅之东,连甍而稍庳[2]。今以之馆宾者也。予到半年,葺而新之。意所谓“三老”者,必有主名。然求其图志而无得,访诸父老而不知。客或问焉,每患其无以对也,既乃易之为“吏隐”。 “吏隐”之说,始于谁乎?首阳为拙,柱下为工[3],小山林而大朝市[4]。好奇之士,往往举为美谈,而尸位苟禄者,遂因以藉口。盖古今恬不之怪。 嗟乎!出处进退,君子之大致[5]。吏则吏,隐则隐,二者判然其不可乱。吏而曰隐,此何理也!夫任人之事,则忧人之忧。抱关击柝之职[6],必思自效而求其称。岩穴之下,畎亩之中,医卜释道,何所不可隐?而顾隐于是乎?此奸人欺世之言,吾无取焉。 然则名堂之意安在?曰:“非是之谓也,谓其为吏而犹隐耳。孤城斗大,眇乎在穷山之巅,烟火萧然,强名曰县。四际荒险,惨目而伤心。过客之所顾瞻而咨嗟;仕子之所鄙薄而弃置,非迫于不得已者不至也。始予得之,亲友失色,吊而不贺。予固戚然以忧,至则事简俗淳,使于疏懒,颇有以自慰乎其心。及四陲多警,羽檄交驰。使者旁午于道路,而县以僻阻独若不闻者。邻邑疲于奔命,曾不得一日休。而吾常日高而起,申申自如[7],冠带鞍马,几成长物[8],由是处之益安,惟恐其去也。或时与客幽寻而旷望,荫长林,藉丰草,酒酣一笑,身世两忘,不知我之属乎官也。此其与隐者果何以异?” 吾闻江西筠州[9],以民无嚚讼[10],任其刺史者,号为“守道院”。夫郡守之居,而得以道院称之,则吾堂之榜虽曰“隐”焉,其谁曰不可哉? 注释: [1]门山:地名。《明一统志》:“门山废县在延安府城东南一百八十里。”[2]甍(méng蒙):栋梁,屋脊。庳(bēi卑):低矮。[3]首阳为拙,柱下为工:此两句见《汉书·东方朔传赞》。首阳,山名,在今山西永济市南,即雷首山,又名首山。传为伯夷、叔齐饿死处。这里指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为拙。柱下,相传老子曾为周柱下史,这里指老子隐于朝廷,故终身无患,是为工也。[4]小山林而大朝市:晋王康琚《后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伯夷窜首阳,老聃伏柱史。”[5]出处(chu楚)进退,君子之大致:出,出仕;处,退隐。《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6]抱关击柝之职:担任守门和打更的人。语出《孟子·万章下》。[7]申申:舒和貌。《论语·述而》:“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8]长(zhàng丈)物:多馀之物。[9]筠州:州名。治所在高安(今属江西)。[10]嚚(yin银)讼:奸诈而好讼。语见《尚书·尧典》。《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 赏析: 中国的封建文人们对当官还是退隐是十分敏感而注重的,似乎对仕与隐的不同选择决定着人的不同命运,反映不同的人格。大多数正直的文人都像杜甫一样,持一种“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态度。官宰们当然会讥讽隐士的穷酸,隐士们又不免清高自许,嘲弄官宰的腐臭。还有一些“聪明绝顶”的人,走的是终南捷径,“前日退隐为高士,晚节急仕至达官,名利兼收,实是最无耻之巧宦也”(今人陈寅恪《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 人活在现实社会里,总是要食人间烟火,顺人之常情的,要保持自我人格不为世俗的污浊所染,只有像陶渊明那样,“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饮酒》)。可见仕与隐本身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人格和精神境界的高下。 王若虚是如何对待这个问题的呢?在“吏”与“隐”中,他选择了“隐”。他到门山县令任后半年,把门山公署原有的三老堂修葺一新,并题了个别致的名,曰“吏隐堂”。意思很明白,表白自己身为官吏、心存山泽的态度。可是,他旋即又发现这样做也未能免俗。因为许多“尸位苟禄”者也以“隐”为附庸清雅的借口,而自己恰恰又是个吃皇粮、领俸禄的县官,怎样才能两全其美,既任官职靠官俸过日子,又心念纯净、清风两袖呢?这个问题比做官还是退隐似乎更难解决。 对自己的“吏而曰隐”,王若虚做了一番解释。吏便是吏,隐便是隐,二者水火不相容。既为吏,取官俸,就理应“任人之事,忧人之忧”,尽到做官的责任,即使是“抱关击柝”的事,也要努力做到称职。如果内心“隐”、自许“隐”便可算是“隐”的话,那“岩穴之下,畎亩之中,医卜释道”,无论什么职业,无论什么地位的人都可以“隐”了,何必高官厚禄再来说“隐”呢!这种做法,简直可说是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了。他憎恨这种虚伪的“奸人欺世之言”,表明自己在官而曰隐与这种做法是不同的。 王若虚任县令的门山是一个“眇乎在穷山之巅,烟火萧然”的孤清偏远的小城。周围的环境荒芜而险阻,不要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做官,就是匆匆过客也“顾瞻而咨嗟”,做官的人没有谁会到这儿来混饭吃的。他刚到这儿来时自然也是“惨目而伤心”,“戚然以忧”;然而,这闭塞之所远离喧嚣虚伪的官场,简朴淳厚的环境正是清净自我灵魂的好场所。到了边陲多警、羽檄交驰的时候,这里的偏僻、闭塞甚至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邻邑为战争所迫,疲于奔命,当官的那一切优厚待遇不仅无法再安逸地去享受,就是性命也朝夕难保了。而王若虚呢,不仅不必为此担惊受怕,反而还能闹中取静,每日太阳老高时才起来,打仗所需的冠带鞍马,对他来说简直毫无用处。这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了。他与朋友们寻幽觅胜,登高旷望,“荫长林,藉丰草,酒酣一笑,身世两忘”。自然风光优美,生活环境幽雅,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心境,与隐者有什么两样呢? 作者批判那种既身居官位又沽名钓誉的“吏而曰隐”者,而从他的自我介绍来看,他自己也是个“吏而曰隐”者。他说过“抱关击柝之职”,也应该“必思自效而求其称”,然而在四陲多警、羽檄交驰之际,他却“常日高而起,申申自如”,根本不思为君担忧,为国出力。 作者的自白是矛盾的,可这篇文章的思想认识价值,给予我们心灵的触动其实便在这矛盾里。据史书载,王若虚“历管城、门山二县令,皆有惠政,秩满,老幼攀送,数日乃得行”(《金史》本传)。如果他的作为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玩忽职守,就不可能得到老百姓如此的拥戴。那么,他的“隐”则是有难言之隐了。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王若虚的在吏而隐:一方面,可以认为王若虚既为官,又要隐,是一种矛盾,是对清淳简朴的隐居生活的向往,又是对既定生活无法摆脱的苦闷,于是,只好结庐在人境,努力保持内心深处的那一片净土;另一方面,可以把王若虚的追求看成是只要为官为善,也可说成是“隐”的。这种隐,不是无所事事,只在山泽间孤芳自赏的隐士之“隐”,而是在官位上为民谋善,不与那些饱食终日的官吏们同流合污的“隐”。这一点,在文章的最后一段里可以找到佐证。江西筠州刺史,号其居处为“守道院”,这是个与“吏隐堂”同出一辙的名字,而筠州刺史治下的百姓“无嚚讼”,这与王若虚在任上所为更无二致了。 王若虚对诗文创作要求“真”,反对虚饰。这篇文章文气通达畅顺,措语如道家常,可是,透过他的达观和潇洒,却能感受到蕴蓄在字里行间的一股既自得又怅惘的心绪。 第71章 【金】王若虚《高思诚咏白堂记》 高思诚咏白堂记 作者:【金】王若虚 有所慕于人者,必有所悦乎其事也。或取其性情德行才能技艺之所长,与夫衣服仪度之如何,以想见其仿佛;甚者,至有易名变姓以自比而同之。此其嗜好趋向,自有合焉而不夺也。 吾友高君思诚,葺其所居之堂以为读书之所,择乐天[1]绝句之诗,列之壁间,而榜[2]以“咏白”。盖将日玩诸其目而讽诵诸其口也。 一日,见告曰:“吾平生深慕乐天之为人,而尤爱其诗,故以是云,何如?” 予曰:“人物和乐天,吾复何议?子能于是而存心,其嗜好趋向,亦岂不佳?然慕之者欲其学之,而学之者欲其似之也。慕焉而不学,学焉而不似,亦何取乎其人耶?盖乐天之为人,冲和静退,达理而任命,不为荣喜,不为穷忧,所谓无入而不自得者。今子方皇皇干禄之计,求进甚急,而得丧之念,交战于胸中,是未可以乐天论也。乐天之诗,坦白平易,直以写自然之趣,合乎天造,厌[3]乎人意,而不为奇诡以骇末俗之耳目。子则雕镌粉饰,未免有侈心[4]而驰骋乎其外,是又未可以乐天论也。虽然,其所慕在此者,其所归必在此。子以少年豪迈,如川之方增,而未有涯涘,则其势固有不得不然者,若其加之岁年而博以学,至于心平气定,尽天下之变,而返乎自得之场。则乐天之妙,庶乎其可同矣。姑俟他日复为子一观而评之。” 注释: [1]乐天:唐诗人白居易(772—846)的字。[2]榜:题署。[3]厌:满足。[4]侈心:放纵夸饰之心。 赏析: 人们往往都难免有些趋名人癖,或仰慕其德行,或敬重其才学。见贤思齐,以德才高尚的人为榜样,自无可非议;但以此附庸风雅,拉大旗作虎皮,用“我的朋友胡适之”之类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无知与谫陋,就不免惹人耻笑了。 王若虚的这篇《高思诚咏白堂记》,列举了仰慕别人者的种种表现及其合理性,然而,从中不难看出作者等而下之的安排:首先是人格品行,其次是技艺所长,再次是服饰仪度,复次是名姓之类。性情德行,自然是内美;技艺所长,能为社会作贡献;服饰仪度,也可看出其为人或淳朴或潇洒的风神;而为仰慕名人而改名更姓,则不免有点“爱屋及乌”了。 作者笔下的高思诚敬仰的是唐代的白居易(字乐天),他把自己的读书处修葺一新,题为“咏白”,也就是说他最爱讽诵研习的是白居易的诗。他说自己不仅爱白居易的诗,同时还深慕白居易的为人。很明显,他为自己的这种选择而得意。 对朋友之所为,王若虚却大不以为然,于是,结合对白居易和高思诚的认识,发表了一番切中肯綮、鞭辟入里的见解。 王若虚首先肯定了高思诚所选择的榜样是好的,同时指出了关键的一点,就是树立了榜样便要努力去学,学了还要像才行。这就指出了大多数有趋名人癖的人“挂羊头卖狗肉”的通病。接着,作者指出了高思诚与白居易的差异和差距。白乐天的为人,已经到了不为荣喜、不为穷忧而达理任命的境界,参透了人世的一切荣辱变故而归于自然自在;白居易的诗,与他的为人境界浑融不隔,坦白平易,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趣,仿佛天成一般,绝不矫揉造作以刺激一般人的感官,讨好庸俗的趣味。而高思诚呢?其为人,十分注重得失,整日思虑着如何升官发财;其诗作雕镌粉饰,反映出其心境的紊乱,毫无自然任达的气派。文章写到这里,似乎已经把问题说透了,不管是为人还是作诗,高思诚与白居易都相差得太远太远了,简直连白居易的皮毛都未学到。从作者的比较中可以看出,作者强调的是为人的自得、自在、自然,只有当一个人把握着自己,放旷通达,知天任命,不以物喜,不以己忧,才能无往而不得大自在,才能摒弃杂念而自然为人,才能抛却做作而自然为诗。 然而,文章并没有就此打住。年轻的高思诚并非不可造就之材,况且他正是“少年豪迈,如川之方增”,而且对德行诗篇超卓的先贤仰慕不已、有心效法呢!少年意气,本就有一种豪迈任放、不受拘羁的自然气派。作者指出,只要逐步增进才学,修养身心,悟透人世之变,就有希望达到更高的自然境界,有可能得白乐天为人做诗的真谛。 名人风范,自然可以为后人所崇仰,要达到同样的境地,却要修炼自身。如果只是于壁上悬挂着名人的诗句,只是服饰仪度与之仿佛,只是借名人的风采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则不仅会徒劳无获,更要贻笑大方了。 这篇文章的特点是坦诚直露,在关系到为人处世的重大问题上,作者没有丝毫的虚假客套。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高思诚的弊病,在说明问题、阐述观点时,也不“王顾左右而言他”,在“文”上兜圈子,而是既准又狠地猛攻高思诚的要害。就是在这样直白的文字中,我们看到了作者憎恶虚伪、嘲讽做作、真心敬慕先贤的炽烈情感,也明显可领会到他真正关心年轻人的良苦用心。 王若虚自己说过:“哀乐之真,发乎情性,此诗之正理也。”(《滹南遗老集·诗话》)又说:“文章唯求真而已”(《滹南遗老集·文辨》)。可见他十分注重诗文的“真”。这篇《高思诚咏白堂记》,可说是实践了他的理论观点。 第72章 【宋】范仲淹《岳阳楼记》《江上渔者》 1、岳阳楼记 作者:【宋】范仲淹 庆历四年[1]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2]。越明年[3],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4]于其上。属[5]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6],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7],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8],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9]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10]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11],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12]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13],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14]斯人,吾谁与归[15]?时六年[16]九月十五日。 注释: [1]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庆历,宋仁宗年号。[2]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滕子京,名宗谅,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人。与范仲淹同于大中祥符八年(1015)中进士,为泰州军事判官时,曾助范仲淹主持筑扞海堤堰。庆历二年,他以天章阁待制任环庆路都部署、并知庆州,在防御西夏方面曾有贡献。次年被人诬告,牵连甚众,囚系满狱。范仲淹、欧阳修为之辩白,遂贬知凤翔府,后又贬知虢州。庆历四年,王拱辰提出滕子京“盗用公使钱,止削一官,所坐太轻”;因而又贬到岳州巴陵郡(今湖南岳阳一带)。[3]越明年:到第二年。越,及,到。[4]唐贤今人诗赋:如李白的《秋登巴陵望洞庭》、杜甫的《登岳阳楼》、孟浩然的《临洞庭上张丞相》、夏侯嘉正的《洞庭赋》等,都是写“岳阳楼之大观”的。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及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两联,尤其有名。[5]属:同“嘱”。[6]汤(shāng商)汤:水流大而急的样子。[7]迁客:谪迁的人。骚人:诗人。[8]霪雨:连绵的雨。霏霏:雨飘落的样子。[9]去国:离开国都。[10]锦鳞:指鱼。[11]把酒临风:端起酒杯,面对着风喝酒。[12]庙堂:指朝廷。[13]处江湖之远:指不在朝廷做官。[14]微:假如没有。[15]吾谁与归:我同谁一起呢?与,同“欤”,表示疑问。归,归附,归依。[16]六年:指庆历六年。 赏析: 宋人王辟之曾说:“庆历中,滕子京谪守巴陵,治最为天下第一。政成,重修岳阳楼,属范文正公为记,词极清丽。苏子美书石,邵餗篆额,亦皆一时精笔。世谓之‘四绝’云。”(《渑水燕谈录》卷六)作为“四绝”之一的《岳阳楼记》,确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名文。 全文共分五段。第一段,叙作记的原因。分三层。“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这是第一层。“谪”字是全文的关键。“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这是第二层。一个被“谪”的人而能做出这样的成绩,自然值得赞美。作者写这几句,正是赞美滕子京;但也另有用意,后面再谈。“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这是第三层。“乃”字承上启下,说明“重修岳阳楼”是在“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的前提下进行的。 第二段共两层。作者在前一段只用两句话交代了重修岳阳楼的全部工程;并没有描写重修后的岳阳楼如何壮丽,因为这与他所要表现的主题无关。到了第二段,先写岳阳楼上所见的自然形胜:“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这是第一层,也写得很概括。因为一则“前人之述备矣”(与前段中的“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呼应),用不着重复;二则这不是重点,仅是逐渐向重点过渡的桥梁。是怎样过渡的呢?“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这是第二层,以“然则”承上转下:既然岳阳楼之大观如此,那么,南来北往的“迁客骚人”(“迁客”与前段中的“谪”字呼应)到这里登高四望,触景而生的情感岂不有所不同吗?这一反问引出了第三段和第四段。这两段是对“览物之情,得无异乎”的回答。多用偶句,在形式和内容上是对称的:都是先写景,后写“迁客骚人”触景而生的“情”。景不同,情也不同。一悲一喜,形成鲜明的对照,坐实了上面的“异”字。 最后一段是全文的重点,即古人所谓“结穴”。“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提出理想化了的“古仁人”用以否定上两段所写的“迁客骚人”,这是第一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具体地写出“古仁人”不同于“迁客骚人”的宏大抱负,回答了前面的“何哉”,这是第二层。“噫!微(非)斯人,吾谁与归?”这是第三层。作者含蓄地、但也明确地表示了他的态度:他是把这样的“古仁人”作为学习的榜样的。虽然没有提“以物喜”“以己悲”的“迁客骚人”,实际上是把他们否定了,而那种感慨系之的语气,更加强了否定的力量。 全文步步深入,由反而正,章法谨严而又富有变化。 在一篇作品中否定什么,肯定什么,这与当时的社会环境、作者的生活道路和思想倾向有关。范仲淹写这篇文章的时代,北宋王朝因政治腐败,阶级矛盾已复杂而尖锐,民族矛盾(契丹的威胁、西夏的侵略)也日益严重。不少有远见的知识分子要求实行政治改革,并以范仲淹为中心,形成一个较有进步性的政治集团,与代表大地主官僚利益的“邪党”(以夏竦、吕夷简为中心)作斗争。由于大地主官僚的经济力量仍然保持支配地位,在政治上也自然握有实权,因而以范仲淹为首的政治集团中的许多人物,都一再地遭到打击,作了“迁客”。 庆历三年(1043)以后,大地主官僚在政治上的代表人物夏竦、吕夷简等由于欧阳修、蔡襄、孙沔等交章弹劾而先后被罢免,范仲淹、韩琦、富弼等执掌政权,提出许多改革政治的主张: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对内外职官严加考核,非有功绩,不得升迁;严选各路监司,有不称职者,就班簿上一笔勾去。又更定荫子法:公卿大臣除长子不限年龄外,其他子孙非年过十五、弟侄非年过二十,不得荫官。这些措施,立刻引起许多贵族、旧臣、滥官污吏的不满,攻击范仲淹引用朋党,甚至伪造石介给富弼的信,诬告他们要废除皇帝,终于庆历五年,迫使他们离开朝廷。 《岳阳楼记》是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写的。作者于前一年出知邓州。就是说,作记的时候,他已经是“迁客”。在中国封建社会里,“迁客”往往也是“骚人”(诗人)。那些“迁客骚人”,大都因“怀才不遇”而牢骚满腹,多愁善感。作者在几次被贬谪、如今又作“迁客”的情况下写这篇文章,却能否定一般“迁客骚人”的“以物喜”“以己悲”,被个人得失和环境变化所支配的卑微情感,而提出所谓“古仁人”作榜样,这分明是对自己的鞭策,也是对因受“邪党”迫害而作了“迁客”的许多朋友的勉励——首先是对滕子京的勉励。 滕子京有才能,有抱负。然而作为一个“迁客”,他的情感却和记中所赞扬的“古仁人之心”相去甚远。范公偁在《过庭录》里说: 滕子京负大才,为众所嫉。自庆帅谪巴陵,愤郁颇见辞色。文正(范仲淹)与之同年友善,爱其才,恐后贻祸;然滕豪迈自负,罕受人言,正患无隙以规之。子京忽以书抵文正,求岳阳楼记,故记中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意盖有在矣。 范公偁是范仲淹之后,他的《过庭录》所记的事实,都是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其中关于范仲淹的部分,相当可信;这条关于滕子京求写《岳阳楼记》的材料,尤为珍贵。此后的有些材料,也可以与此相补充。如南宋周煇《清波杂志》(卷四)云: 放臣逐客,一旦弃置远外,其伤悲憔悴之叹,发于诗什,特为酸楚,极有不能自遣者。滕子京守巴陵,修岳阳楼,或赞其落成,答以:“落甚成?只待凭栏大恸数场!”闵己伤志,固君子所不免,亦岂至是哉! 看了这些材料,再来读《岳阳楼记》,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出“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谪”字,的确是全文的关键,而“先忧后乐”云云,则是全文的结穴。中间否定的“以物喜”“以己悲”的“迁客骚人”,分明包括滕子京在内;后面提出的“古仁人”,也正是希望滕子京作为榜样,进行学习的。“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说的是“吾”,指的主要是滕子京。那意思是:我离开了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古仁人”,就迷失了前进的方向,那么,你呢? 前面说过,“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是赞扬,但也另有用意。用意何在呢?那就是勖勉滕子京应该看得远些,不必“凭栏大恸”,而要进一步做到“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这篇作品的客观意义当然有更大的普遍性;但作者却主要是规劝,或者说是批评“罕受人言”的滕子京的。规劝、批评而不露锋芒,却又很有力量,也显示了作者的构思之妙。 就艺术表现说,《岳阳楼记》有许多特点。骈散结合,排比工整,词采富丽,颇有诗味,这是众所熟知的。结构严密,构思精妙,规劝滕子京不露痕迹,却很有力量,这也在前面谈过了。除此而外,还有几点值得注意。 这篇文章仿佛一向以善写景着名。《后山诗话》中说:“范文正公为《岳阳楼记》,用对话说时景,世以为奇。”那些写景部分,的确相当出色。作者以非常精练的诗的语言,描绘了几种迥然不同的自然景色,形象鲜明突出,极富感染力。 可是这篇作品,却并不是写景文。 古文中的“记”,从前的许多文论家都认为是“记事之文”。而《岳阳楼记》却只有第一段“记事”,中间几段大部分“写景”,最后一段,又分明是“议论”。一种文章体裁,并不是一个死硬的框框。范仲淹把“记事”“写景”“议论”冶于一炉,正显示了他的创造性。 不过只说有记事、有写景、有议论,还不足以说明这篇文章的主要特点。这篇文章,实质上是议论文——独特的议论文。 写议论文,通常先提论点、再摆论据。而这篇文章的论点却在最后,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个论点,是通过对“迁客骚人”的否定树立起来的。全文的第一段突出“谪守巴陵郡”,第二段从“岳阳楼之大观”引出“迁客骚人”的“览物之情”。“若夫”“至若”两段尽管写景很出色,但不是为写景而写景,而是为了写“迁客骚人”的“情”;而写“迁客骚人”的“情”,又是为了用这种只局限于个人的“情”来反衬“古仁人之心”的“伟大”“崇高”,实际上起了论据的作用。 有扼要的记事,有生动的写景,有简明的议论;写景与议论,又带有浓郁的抒情色彩。而这一切,又都集中于强化“先忧后乐”的论点。正因为这样,随着《岳阳楼记》的广泛传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两句话便日益深入人心,化为鼓舞人们关心天下、献身民众的精神力量。 2、范仲淹《江上渔者》 作者:【宋】范仲淹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赏析: 这首语言质朴、形象生动的小诗,自会使人联想到唐诗中“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李绅《悯农》)的名句,联想到作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全诗仅二十个字,但言近而旨远,词浅而意深,可以引发读者丰富的联想。 首句说江岸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他们在干什么呢?自然引出第二句。原来人们往来江上的目的是“但爱鲈鱼美”。“但爱”,即只爱。鲈鱼头大鳞细,味道鲜美。人们皆至江上,是为了先得为快。但是有谁知道鲈鱼捕捉不易,有谁体察过捕鱼者的艰辛呢?世人只爱鲈鱼的鲜美,却不怜惜打鱼人的辛苦。于是,作者在最后两句构拟了一幅生动的图画来反映江上渔民的辛劳。一叶扁舟,出没在风波里,十分危险。渔民们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呢?诗人虽未明说,但读者已经能够体会到作者的弦外之音了。那是因为渔民们为生活所迫,鲈鱼之美是靠渔民之苦换来的啊!这种言尽意不尽的手法,使诗歌含蓄隽永,耐人回味。 诗中表明诗人对那些驾着一叶扁舟出没于风浪之中的渔民的关切与同情之心,也表达了诗人对“只爱鲈鱼美”的江上往来之人的规劝之意。在江上和舟中两种环境、“来往”和“出没”两种动态、吃鱼人和捕鱼人两种生活的强烈对比中,展现了诗人的意旨所在。 第73章 【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严先生祠堂记 作者:【宋】范仲淹 先生[1],光武[2]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3],乘六龙[4],得圣人之时[5],臣妾[6]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7],归江湖,得圣人之清[8],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9]。 在《蛊》之上九[10],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11],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 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仲淹来守是邦[12],始构堂而奠焉。乃复[13]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1]先生:此指严光,字子陵,东汉余姚人。少与光武帝同学,后为一代名士,光武即位,召至洛阳,欲拜他为谏议大夫,他固辞不受,还归富春江垂钓隐居。其钓台故址在今浙江桐庐,景致极佳。[2]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后,全国爆发以绿林、赤眉为首的大规模农民起义,刘秀组织地方武装,先后剿灭各路义军、豪强,于公元25年称帝洛阳,建立东汉王朝。[3]《赤符》:即《赤伏符》。《后汉书·光武纪》载:公元25年,刘秀兵至鄗地,儒生强华自关中奉《赤伏符》前来进见,符中有谶文道:“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以为是天降祥瑞,预示着他要当皇帝,遂登帝位。[4]乘六龙:《易·乾·彖》曰:“时乘六龙以御天。”六龙,乾卦六爻皆以龙为象,分别表示龙的六种升降变化,即:潜、见、惕、跃、飞、亢。这六种状态概括了世间万物的变化。“乘六龙”意为凭借龙的六种变化,驾驭天地万物。借此象征皇帝君临天下、统治万民之威仪。[5]得圣人之时:语本《孟子·万章下》:“孔子,圣之时者也。”即孔子是顺应历史发展的当世圣人,这里借指汉光武帝奉天承运,即皇帝位。[6]臣妾:臣民。[7]动星象:《后汉书·逸民传》载:严光与光武“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客星指严光,御座指光武帝。古人以天象与人事相联系,严光以足压光武帝腹上,天上便显现出“客星犯御座”的星象,实为一种天人感应的附会之辞。[8]得圣人之清:语本《孟子·万章下》:“伯夷,圣之清者也。”这里指严光和古时的伯夷一样都是圣贤之人。[9]以礼下之: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待之以礼。指汉光武礼遇严光。[10]《蛊》之上九:《蛊》为《周易》中的卦名。蛊,坏极而有事也。“上九”指该卦的第六个爻。《蛊》卦之中,前五爻的爻辞均指清除祸害,整饬弊端,即“众方有为”之意;而第六爻的爻辞为“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指治蛊之事完毕之后,退居在野,洁身自守。[11]《屯》之初九:《屯》是《周易》中的卦名。屯,难也。“初九”指该卦的第一爻。此爻为阳爻,其位置居于下卦震体两个阴爻之下,卦象称:“上贵下贱”。初九阳爻本为乾阳尊贵之体,即文中所言“阳德方亨”,却能甘居下位,谦卑自处,如此则深得民众拥戴,因此说:“以贵下贱,大得民也。”[12]是邦:即睦州,治所在建德县,管辖今浙江省新安江、桐江流域。当时范仲淹被贬知睦州。[13]复:免除徭役。 赏析: 这是一篇缅怀严子陵高风亮节的短文。文中深刻蕴含着作者范仲淹对时世的感喟与怅惘,以及对当世君王的失望和企盼,难言之苦衷,耿介之情怀溢于言表。故虽通篇颂扬严先生,而实为感叹士人仕途坎坷的一篇鸣不平之作。 此文写于作者贬居睦州之时。史载他每次外贬,同僚都要为他饯行,第一次称他“此行极光”,第二次称他“此行愈光”,第三次称他“此行尤光”。可见他的被贬,实际上恰好是他心忧天下的写照。睦州人杰地灵,既有新安江这样的奇美山水,又有严子陵这样的高义之士,身为知州的范仲淹由严子陵而联想到自己,由汉光武而联想到当世之时弊,于是当他“来守是邦”,即着手“构堂而奠”,精心巧构出一篇礼赞之文,表达他对于严先生的仰慕之情,以及对于盛世的向往之心。后人读之,不只要对严先生肃然起敬,而且会从字里行间想见范仲淹那壮心不已的志士情怀。 全篇以先生名篇,文中却不单言先生一人,而以光武与之相对应来写;不只是一味地“发思古之幽情”,而是注意在遣词为文中,处处体现严子陵的高洁之风。文章一开始即连用了两个“天下孰加焉”发问,前者极言光武“握《赤符》,乘六龙”,君临天下的威仪,后者则尽写严子陵“动星象,归江湖”的傲岸不群的风姿。遥想当初,汉光武践帝位之时,念及旧日与严子陵“相尚以道”的布衣之交,召他入朝任谏议大夫,而严子陵却始终不为所动,守冰雪之节操,还耕钓于富春江畔。他能够在至尊延请之时置若罔闻,处之泰然,绝非一般俗人、假隐士所能比拟。古来隐士颇多,然而志趣迥异,其中不少人是做着将来一旦为官的美梦才去隐居的,那是以退为进的干禄之徒所为,诚如孔稚珪《北山移文》中所言:一俟“鸣驺入谷,鹤书赴陇”,这些人就会撕下隐士的面纱,现出一副“形驰魄散,志变神动”的丑态,招致山林笑骂,“列壑争讥”。严光之隐,则纯乎为保持自己清高安贫的气节,故而得到世人景仰,这也正是为什么范仲淹称他“以节高之”的原因了。极言光武,意在盛赞严光,“说得光武大,愈显先生高”(金圣叹语),是范仲淹作文的妙处所在。 范仲淹没有仅仅停留于对严先生的赞颂,因为这也并不是他写作此文的全部初衷。他期待着仁者能够欣逢盛世,明主能够体恤良臣,非如此则不能“大有功于名教”。文中以光武映衬严光,并非有贬抑光武之意,相反,他同时也是想借严光之隐反衬出当时世道的清明,寄寓自己未遇明主的淡淡惆怅。他想见当年严光与光武“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后汉书·逸民传》),而光武竟不以为意。严光的威武不屈、富贵不淫,固然可钦可敬,光武的宽容大度又何尝不令人追慕景仰呢?联系自己颇不平坦的艰辛仕途,几番直言进谏,触犯龙颜,忤逆权贵,徒然招来党争之祸;世逢内忧外患,自己报国无门,怎不追思光武帝这样的一代圣明君主啊! 范仲淹是治《易》大儒,深通卦爻之术。他把《易》卦引入文中,立意既新,又自然贴切,不致使人产生艰涩难懂的感觉,足见其易学功力之深。以《蛊》卦比严光,赞其“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之风;以《屯》卦比光武,颂其“以贵下贱,大得民也”之德,力图说明:虽则严光至为圣贤,但如若遭逢乱世,则唯有微子之逃、比干之戮的下场,即使一心要去归隐,恐怕也难遂其愿了。所以要紧的还在于光武帝“以贵下贱”的得民之举,故而范仲淹慨然作叹道:“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其心中不平之意,不言自明。 很显然,作者是以一种复杂微妙的心态来写作此文的:一方面,他满怀激情,赞扬严光,全篇以光武与严光对举相始终,“两两相形,竟作一篇对偶文字,至末乃归到先生”(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九),一气贯通,有发挥,有咏叹,最后以歌作结,以新安秀丽的山水颂扬先生之风,笔力确乎非同凡响。而另一方面,他又是在无限憧憬地追念光武之德政,进而提出“有功名教”的政治主张,认为贤人的出现与明君在位不无关系。可见他之所以祀先生,不特颂扬先生之风,而更在于期待有圣明之世的出现,使得“贪者廉,懦者立”,天下的仁人得以一展其雄才大略。对于这一点,后来捧读此文者颇多心领神会之人。比如有个人称萧公的人过祠下,“因慨然曰:‘先生此祠,乃名教之首,何可令其颓圮若是?’”(清李扶九《古文笔法百篇》卷一)可见先生之风固然有如“山高水长”,值得大加称颂,而政治之清明,君主之德政,名教之建立,又岂非众望所归,而需大书特书的呢? 范仲淹为文雅洁,语言流畅,结构谨严,后人评他的文章“字少意多,义简理详”(宋谢枋得《文章轨范》卷六)。本篇笔力雄健,结构精严,被人盛赞为“直追秦汉”之作。其中结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更是脍炙人口的名句,足以概括出严先生的高风亮节。世传范仲淹初作此文之时,“先生之风”本作“先生之德”,后李泰伯建议以“风”代“德”,他听罢欣然改之,果然全篇为之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古今仁者,心意相通。范仲淹能从严光之隐,悟出世道清明的重要,又能在身遭贬谪之际,“不以己悲”,而能“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岳阳楼记》)。严先生若有知,也当惊知己于千古了。 第74章 【宋】欧阳修《朋党论》 朋党论 作者:【宋】欧阳修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始终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1]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2]、八恺[3]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4]等二十二人并立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5]。”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后汉献帝[6]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7],及黄巾[8]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9],渐起朋党之论[10],及昭宗时[11],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12],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注释: [1]共工、{驩}(huān欢)兜:古代传说中的“四凶”,有四个恶人,共工、{驩}兜是其中的两个,另外两个是三苗和鲧(gun滚)。[2]八元:上古帝喾(ku酷)的八位贤臣: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元,贤良。[3]八恺(kǎi凯):上古颛顼(zhuān xu专须)的八位贤臣:苍舒、隤敳(tui āi推哀)、梼戭(táo yin桃银)、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恺,和善。八恺、八元均见《左传·文公十八年》,称“舜臣尧,举八恺、八元”。[4]皋、夔、稷、契(xiè谢):都是舜时贤臣。其中皋陶(yáo摇)掌管刑狱,夔掌音乐,稷为农官,为周朝始祖,契为商朝始祖。[5]“纣有臣”四句:引自《尚书·泰誓》篇,为周武王会师孟津(今属河南)大举伐纣时所作。[6]后汉献帝:刘协,东汉亡国之君。所引党人事件发生在桓帝、灵帝时期,“献帝时”,当是作者误记。[7]党人:指东汉桓、灵二朝发生的党锢之祸。汉桓帝刘志(147—167)时,李膺、陈蕃等官员联合太学生领袖郭泰、贾彪等反对宦官专权,被诬为“诽讪朝廷”,下狱治罪。汉灵帝刘宏(168—184)时,捕杀李膺、杜密等百余人,株连近千人,史称“党锢之祸”。[8]黄巾:东汉末年张角等领导的农民起义,以黄巾裹头为标志,史称“黄巾起义”。[9]唐之晚年:指唐穆宗李恒(821—824)至唐宣宗李忱(847—859)时期。[10]渐起朋党之论:指唐穆宗时牛僧孺与李德裕各为一方的朋党之争,史称“牛李党争”。这一党争延续到文宗李昂(827—840)、武宗李炎(841—846)、宣宗李忱几朝,历时近四十年之久。[11]及昭宗时:昭宗李晔(889—904)为昭宣帝之误。[12]“尽杀朝之名士”二句:唐昭宣帝天佑二年(905),李振唆使朱全忠杀死朝臣裴枢等七人,李振说:“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文中“昭宗时”,系作者误记。 赏析: 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范仲淹、富弼、韩琦等同时执政,推行政治改革,史称“庆历新政”。朝廷内部的保守派强烈反对新政,以“朋党”之名倾陷范仲淹、富弼等人。庆历四年(1044),范仲淹、富弼等先后离朝外放,新政失败。欧阳修是新政的积极支持者,在朋党之说纷然的情势下,他写了这篇有名的奏章。 作者针对统治者下诏戒止臣下结为朋党和客观上存在朋党的现实,在文章中不是否认朋党的存在,而是着重申说朋党的君子、小人之别。他先从社会发展的事实立论:“朋党之说,自古有之”。证明朋党的存在有其历史的依据,同时也为下文征引史实下一伏笔。接着大笔一振,鲜明地提出:“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从政治角度阐明君主辨清朋党的君子、小人之分是极为重要的关键。随后,作者概括指出“同道”与“同利”是君子、小人之朋的根本区分所在,这是从正面阐说;笔锋一转,作者又翻进一层,论述小人实际上无朋,君子才能有朋,这一点远远超出一般的朋党之说。范仲淹曾对宋仁宗说过:“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自古以来,邪正在朝,未尝不各为一党,不可禁也,在圣上鉴辨之耳!”(见《范文正公年谱》)范仲淹所讲的朋党邪正之分,也就是欧阳修所说的君子、小人之别,这是两者之所同。但欧文并不停留在这一步,而是揭示出“道”和“利”是区分朋党邪正和君子、小人之别的要素,并在此基础上深一层剖析:小人、邪者以“利”相结,同“利”则暂时为朋,见“利”则相互争竞,“利”尽则自然疏远或互相残害,从实质上看,小人无朋;与此相反,君子之朋以“道”相结,以道义、忠信、名节为重,同道、同德,自然同心,从这一意义上看,君子之朋才是真朋。二者对比鲜明,自然得出“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的结论,论证十分有力,同时带起下面一大段文字。 文章的第二大部分,广泛列举史实,从各方面论证用君子之真朋则国兴,用小人之伪朋则国亡。对上文开头的“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是遥相呼应;对上文结尾的“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是有力的补充和论证。文中援举尧时退四凶小人之朋,进八元、八恺君子之朋,使天下大治;舜连用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君子之朋,天下也随之大治。这些都属正面引用,阐明天下大治,必须退小人之朋,而进君子之朋。接着援举纣有臣亿万,但各怀异心,实际上是无朋,纣正因此亡国;周武王有臣三千,同道、同心,自然也就同力,实际上是一大朋,周正因此兴国。正反引用,加强对比,阐明小人无朋,君子有朋,有关国家兴亡。最后,再以东汉桓、灵时的党锢之祸、晚唐昭宣帝时朱全忠杀害名士的史实,引用反面例证,阐明迫害残杀君子之朋导致亡国的历史教训。作者或正,或反,或正反对比,反复论述君子、小人之朋的进退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兴亡,举证多样,剖析精当。 全文的第三部分,在大量援引历史例证的基础上,着重阐述迫害君子之朋则国亡,信用君子之朋则国兴的意旨。先紧接上文,从殷纣使人异心,汉末禁绝善人为朋,晚唐诛戮清流名士等反面史实,作出“皆乱亡其国”的结论。然后,以舜能明辨,信任君子之朋,周能广用、重用君子之朋的正面史实,指出舜因此称为圣者,周因此兴国的结果。全文至此,作一收束。结尾“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二句,揭明题旨,与文章开头的“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几句相呼应,作者的鉴古说今的用意得到充分的强调,具有令人心折的说服力。 第75章 【宋】欧阳修《读李翱文》 读李翱文 作者:【宋】欧阳修 予始读翱《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诚其性,当读《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翱特穷时愤世无荐己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韩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俊,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其论也。 凡昔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此其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1]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 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贱远[2],与翱无异;其馀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 景佑三年十月十七日,欧阳修书。 注释: [1]神尧:指唐高祖李渊,他的谥号为“神尧皇帝”。[2]贱远:指职位低微、被朝廷贬斥在远方的人。这里暗指范仲淹等。 赏析: 《读李翱文》是一篇读后感。李翱为中唐散文家、哲学家,韩愈的学生,在当时颇有文名。这篇文章是写读了李翱之文后的感想慨叹。清人林云铭说:“是篇虽赞李翱,却是借李翱作个引子,把自己一片忧时热肠血泪,向古人剖露挥洒耳。文之曲折感怆,能令古今来误国庸臣无地生活。”(《古文析义》二编卷七)这段话很好地道出了此文思想和艺术的特点。 文章借题发挥,用心良苦。它作于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其时,主张改革弊政的范仲淹因触怒宰相吕夷简而遭贬谪,朝臣纷纷论救,唯独谏官高若讷含糊不言,事后反而落井下石,诋毁范氏,以为有罪当贬。欧阳修出于义愤,写信给高若讷,斥责他“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后高把此信上奏给宋仁宗,欧阳修因此而被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市)令。这篇文章就是在赴夷陵途中写的,它的本意和侧重点并不在于评价李翱之文,而只是借着谈李翱的文章,赞李翱的为人,把自己当时对时世的忧念和对保守派阻挠革新的愤懑倾泄出来。 欧阳修的散文以委婉曲折、平易柔美着称。“纡馀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苏洵《上欧阳内翰书》),这种特色,在此文中表现得很典型。作者在全文三大段中,运用多种手法,由远及近,曲折写来,逐渐把文章推向高潮,突现主旨。 第一段用欲扬先抑法。所谓“读李翱文”,主要是写读了李翱的《幽怀赋》后的所感所叹,但文章在此以前作了层层铺垫,对比映衬。作者先说读了李翱的《复性书》的看法。《复性书》是李翱的代表性文章,有上中下三篇,内容是以《中庸》为理论根据,提出人有性和情两个方面,认为“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也”,要求去情复性。作者认为该文写得不好,只是给《中庸》作注释而已,理解能力强的人可以不读它而直接读《中庸》,理解能力弱的人则读它也读不懂,这样的文章可以不写。此纯为“抑”。次说读了李翱的《与韩侍郎荐贤书》的看法。作者认为李翱不得志时愤于当世无肯荐拔自己的人,故说这番话,如果得志就未必如此;但又说信中对韩愈的“好贤”,仅比之于“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俊”之所为,评论得很恰当。此为“抑”中有“扬”,以“抑”为主。最后才写到读了《幽怀赋》后的赞赏,并为自己和李翱生不同时而嗟叹不已。经过这样的先抑后扬,蓄势衬托,再来表现对李翱的钦佩之情和知己之感,就显得更加深挚浓烈。 第二段用抑彼扬此法。这段开始并不直接承继上文,一下子写明《幽怀赋》的什么内容感动了自己,而是先插入韩愈文章以为对照,似断而实连。韩愈是欧阳修倾心推崇的人物,这里就肯定地说:“凡昔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可是对他写的《感二鸟赋》则不以为然。韩愈的这篇赋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一年(795),当时他仕途失意,三次给宰相上书自荐,都未被理睬,后在离长安东归的路上看到“笼白鸟、白{鸜}鹆”西行进献天子者,就有感而作此赋。赋中说:“感二鸟之无知,方蒙恩而入幸。唯进退之殊异,增余怀之耿耿。”作者认为韩愈的赋只是为自己不得志发牢骚而已,如果他当时能如二鸟之“光荣而饱”,得意作官,就不会写这篇赋了。此处抑韩文的目的是为了扬李赋,所以接着说:“若翱独不然”。笔锋一转,就引出李翱赋中使作者产生共鸣的那几句话:“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并肯定李翱为河北藩镇割据的严重局势而引起的忧时之心。欧阳修自己也是个以天下为忧的人,他不满意那种叹老嗟卑,仅仅为个人遭遇发泄不平的诗文,所以把不以个人进退出处为念,唯忧国家治乱安危的李翱引为同调,并结合李翱当时的政治情况,提到系乎有唐一代存亡的高度来加以赞颂。由于文章采取了这种抑彼扬此、对照烘托的手法,使行文更加曲折,而对李翱的称颂也境界更高,分量更重。 第三段则用以古联今法。此文不是为写读后感而写读后感。作者惜唐是为了悲宋,赞李翱之赋是为了抒自己之情,所以这段一开始就承接前文,由李翱所处的时代联系到北宋当时的现状:“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作者生活的仁宗时期比李翱所处的唐代中叶,内忧外患的严重程度有过之无不及,可是作者认为当权者中没有人忧虑时局,不仅自己不忧时,还讥笑打击忧念国运、改革弊政的人,“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作者揭露批判此种“光荣而饱”的人物的行为心态,锋芒尖锐而用笔含蓄。最后,作者愤激地说:“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千回百折逼出的这两句话是文章的点睛之笔,也是题旨所在。明代茅坤评得好:“其结胎全在感当时事上,归重于愤世。”(《唐宋八大家文钞·欧阳文忠公文钞》卷三十二)全文如此曲折跌宕,层层递进,由彼及此,由古及今,将作者的忧时之心、愤世之意,尽情吐泄,显得情辞悲怆,感慨浓烈,收到了极好的艺术效果。 这篇读后感属议论文字,言辞也很尖锐犀利,鲁迅就说此文末尾“呜呼”云云几句话“悻悻得很”,并把它作为“指斥当路”的“古人并不纯厚”的例子之一加以肯定(《花边文学·古人并不纯厚》)。宋代李涂说:“论及时政,子厚发之以愤激,永叔发之以感叹”(《文章精义》二○)。还说欧阳修许多文章,“有‘呜呼’二字,固是世变可叹,亦是此老文字遇感慨便精神”(同书五一)。这篇文章里就蕴积着他的深沉感叹,作者忧世而不能的愤慨和对守旧的当权派的指斥,表达得柔中见刚,诗意盎然,能引起读者的深长回味。 第76章 【宋】欧阳修《戕竹记》 戕竹记 作者:【宋】欧阳修 洛最多竹,樊圃棋错。包箨榯笋之赢,岁尚十数万缗,坐安侯利,宁肯为渭川[1]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简历芟养,率须谨严。家必有小斋闲馆在亏蔽间,宾欲赏,辄腰舆以入,不问辟疆,恬无怪让也。以是名其俗,为好事。 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镰斧,亡公私谁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令:有敢隐一毫为私,不与公上急病,服王官为慢,齿王民为悖。如是累日,地榛园秃,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颜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 噫!古者伐山林,纳材苇,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经于用。不供谓之畔废,不时谓之暴殄。今土宇广斥,赋入委叠;上益笃俭,非有广居盛囿之侈。县官材用,顾不衍溢朽蠹,而一有非常,敛取无艺。意者营饰像庙过差乎!《书》不云:“不作无益害有益[2]。”又曰:“君子节用而爱人[3]。”天子有司所当朝夕谋虑,守官与道,不可以忽也。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 注释: [1]渭川:《史记·货殖列传》:“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2]不作无益害有益:《尚书·旅獒》:“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3]君子节用而爱人:《论语·学而》:“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赏析: 这篇文章写的是一起戕害竹林之事。事情发生在洛阳,时间在宋仁宗明道元年(1032)。这一年八月宫中大火,烧毁了崇德、长春等八殿。为了修复宫殿,朝廷命各地供给修建材料。洛阳官吏得令后不问需要多少,迅即将所有竹林砍伐一空。作者时在洛阳任西京留守推官,记下了这件事,并就此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文章从题前落笔,先写洛竹之利,养竹之艰,竹林之美,主人之好客,言简意赅,生动而具体地展现了洛阳竹林既有巨大的经济价值,又有极高的观赏价值。这就为“戕竹”——一场灾难的到来,作了有力的铺垫和反衬。 第二节正面写“戕竹”。先点出时间:“壬申之秋”,即明道元年秋天。接着就写大砍大伐。“人吏”四句,句式由长而短,由散而整,用词斩截,音节急促,将“戕竹”的来势之猛,行动之快,渲染得令人难以喘息。“人吏”之所以有如此来头,原来是“守都”(指河南府的主管官,即西京留守)有令。如此层层邀功,个个卖力,不几天,“樊圃棋错”的竹林,便变成处处“地榛园秃”。而百姓呢?却没有一丝吝惜之情流露于颜面。确实耐人寻味。再读下去,便深感百姓的可怜、可悲,因为他们不仅在物质上作了惨重而无益的牺牲,而且在感情上还遭到一番极大的欺骗和愚弄,则吏之可恨,自在言外。“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颜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实在是意味深长的一笔。 作者写过“戕竹”之后,引古证今,加以议论,这就是文章的最后一节。首先指出“伐山林,纳材苇”的目的是“以经于用”。在这个前提之下,地方“不供谓之畔废”,但是,官府若不按一定时间采伐聚敛,则“谓之暴殄”,更何况不“经于用”呢!现在疆域辽阔,年年赋敛之物积聚甚多,而仁宗亦无大建宫室园囿的奢侈之心,所以朝廷长期积压的各种材料,无不听其朽烂。但是尽管如此,只要有一点意外情况,还是一不问是否需要,需要多少;二不问时间是否合适,便打着“与公上急病”的旗号,层层加码,敛取无度,“不竭不止”,结果所取又超过所需,自然又是堆积腐烂。“《书》不云”两句,以正面的教诲之词,婉转而尖锐地批评了上述行为,恰恰是以“无益”于民之举(戕竹),害于民有益之物(洛竹),无“节用爱人”之心显而易见。由记事而评论,最后上升到为官之道。至此,事已记过,理也说透,文章似乎可以结束了,出乎意料,作者又再加生发——“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奇峰突起,境界大开。原来“戕竹”一事,只不过是用以折射大千世界的一面小小的镜子。点睛结穴,戛然而止,是所谓实处还虚。大千世界,古往今来,究竟有多少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戕竹”之事?还是留给读者去思考吧。 这篇文章一般选本不大见,其原因大概是觉得它还不能反映欧阳修的“纡徐委备”的风格。其实,它也有值得注意之处。我们知道二十五岁的欧阳修,于天圣九年(1031)到洛阳任西京留守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宋史》本传)。可见欧阳修的政治活动与文学活动基本上是同时起步的。这篇文章作于明道元年,也正是这个“起步”阶段的作品。文中所述的为官之道,与他后来主张为政宽简,注重实际,无疑是一脉相承的;那“推类而广之,则竹事犹末”的看法,正可以解释他之所以要赞助、参与范仲淹主持的革弊救民的“庆历新政”。这篇文章不仅采用散体形式,而且内容直接议论时事,干预现实,这也反映了他的进步的政治思想与进步的文学创作,在“起步”阶段就统一在他的实践中。事实证明,他后来反对为文而文,反对“弃百事不关于心”的文风,也不是偶然的;而这对于宋代古文运动的胜利,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篇文章还显示了这位年轻的西京留守属官欧阳修的踔厉风发、不畏权势的精神风貌,而且这种“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王安石《祭欧阳文忠公文》)。可见这篇短文,在表现上虽不能充分反映作者成熟期的文风,但对了解、研究作者思想、创作的发展,乃至作者的品格、为人,都是颇有价值的。这就是我们之所以说它值得注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