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狼」入室》 第1页 带fifi去结扎回来后,小狸超紧张的,就怕一个没照顾好,fifi会不小心发炎或感染什么有的没的,幸好fifi一直都很正常的在恢复,唯一令人受不了的是她那些猫的天性。 例如一开始,手术完抱回家时,明明麻醉药都还没退,走路东倒西歪的fifi硬是要完成这里闻闻、那里闻闻的伟大任务,然后才开始到处寻找她觉得比较安全又舒服的栖身之处。 小狸只好跟前跟后看她撞来撞去的,再加上头套会挡路,有时她就因为卡到头套而被卡在某个家俱间动弹不得,小狸还得帮她挪一下头的位置,她才能继续走动。又有时,她走一走会突然定格,像尊石膏像杵在路中间,双眼发直,吓得小狸赶紧戳一戳看她还有没有呼吸。 刚回来时,还不小心被fifi挣脱掉两次头套,幸亏我们发现得早,不然超怕她去舔伤口等等,到时候一不小心把fèng线给舔掉了,又得重来一次。 fifi拆线后,隔两天就换橘子结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fifi用暗语跟橘子形容过宠物医院的可怕,抑或是他们天生就不喜欢医院,带橘子去医院时,他死都不肯从笼子里出来,小狸硬是把他从里面拖出来后,一向都不给人抱的橘子,平时只要一抱起来,他就马上挣扎得好像有人拿刀要挥他一样,那时居然乖乖地缩在小狸的怀里,还猛把头藏在小狸的臂弯里,钻啊钻的,还一直皮皮挫,超好笑的。 抱着拼命躲的橘子等了一会儿后,医生总算忙完,轮到小狸,不对,轮到橘子的结扎手术,打完麻醉后,橘子跟fifi当时一样,开始两眼发直、神智不清,可是橘子不愧是橘子,大概是因为够壮吧,fifi麻醉退得比较慢,但橘子大概不到十分钟左右就开始意识慢慢清醒,幸好手术中一直有在另外用类似麻醉氧气继续麻醉。 好玩的是,橘子在手术中时,脑袋不知在作什么梦,医生一边做手术,橘子会突然脚踢啊抖的,好像在游泳一样,不知要游到哪里去,就这样边踢边游的做完手术,前后居然不到十分钟! 公猫手术真的好快,fifi从麻醉到出手术室至少要二十分左右哩!而且价钱也差好多,至少差了一倍……( ̄□ ̄) 带橘子回家后,橘子也跟fifi一样,照例要到处闻闻、那里晃晃,可是橘子真的不愧是橘子!摇了一两分钟后,他就已经差不多清醒了,而且男生好像比较不会痛,看他麻醉退得差不多了,还是颇悠游自在的走来走去,真的是……有种令小狸想k他的冲动! 病猫就应该要有病猫的样子啊,才会让大家有想疼爱、照顾的感觉咩,这么健康有活力就有点太过分-! 切! 本来再隔一个星期,橘子拆线后就该轮到芝麻,但听狸爸和狸妹说很想看看芝麻发情的样子(不愧是父女),而狸妈则是因为她怕带芝麻去医院结扎完后,本来胆子就已经跟蚂蚁差不了多少的芝麻,经过医院一役会变得更没胆,搞不好见人就躲,从此变成自闭猫,所以认为还是先把芝麻的胆子养壮一点再考虑结扎比较好。 于是乎,虽然小狸很想看芝麻结扎之后的反应,不过还是等她胆子大点再说吧! 桃园机场,出境大厅前,面对来送机的好友,方静恩压抑许久的伤感终于忍不住爆开来。 「佳慧,我……我会好想你……」与黄佳慧相互拥抱,她哽咽了。 「想念是好事,这么一来,你才会……」黄佳慧也红着一双眼眶推开方静恩,紧紧盯住她的眸子,深刻的目光中传达着无尽鼓励和期盼。「尽快回来!」 方静恩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回来!」 黄佳慧噙着泪水挤出笑容。「我等你!」 「好!」横手背拭去泪水,然后,方静恩回身面对高秉岳,跟她一起玩大的青梅竹马,她知道他从小就喜欢她,但也许是彼此太熟稔了,又缺少能够激起感情火花的因子,因此除了类似哥儿们的情感之外,她对他实在兴不起男女之间的情意。 直到现在,她终于被他感动了! 为了让她出国,他竟然向高利贷借钱来负担所有费用,如此尽心又无私的付出,她怎能不感动。 「阿岳,那笔钱我和妈咪一定会设法还你。」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这笔钱。」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她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还不起。 「阿岳!」呢喃着,她的眼眶不禁又湿了,情不自禁主动贴向他胸前。 「不要哭……」高秉岳柔声安抚她,双臂紧紧的圈住她的娇躯,唇办覆在她耳傍,深情低语。「我只想要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她抽噎着落下泪水。 她知道,也相信他这份感情绝不虚假,能够无条件的为她付出这么多的,除了亲人之外,也只有深爱她的男人。只是…… 她又该如何回报他这份深情呢? 「小静,到时间上机了!」 好半晌后,方妈妈的催促声自身后传来,方静恩才深呼吸几下,毅然离开高秉岳的怀抱,硬生生将目光移向那位专程开车送她们来机场的人,不再看那两个会令她依恋不舍的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会离不开的。 「谢谢你送我们来机场。」那人是高秉岳的同学,她只记得他姓于。 话落,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不经意瞥见那人唇畔浮现一丝诡异的笑,仿佛他在暗自高兴某件不为人所知的阴谋终于得逞,使她心头蓦然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他笑什么? 但没时间再让她多做思考,方妈妈又推推她,于是她猛然转身跟随方妈妈进入出境大厅,直到上机前,她都不敢回头,害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捨不得离开。 「小静,我们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只是到现在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会变成这样呢?」 「我了解,就连我也依然还有点困惑,前后不过一个月……实在太快了!」 「一个月?不,只有一天而已!」 是的,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天而已,她的世界就整个翻转过来了。 她的家没了,她的人生坠入了黑暗的深渊中,就在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一切就从那个平凡又无聊的早晨开始…… 打从一出生开始,方静恩便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孩。 因为早在她出生之前,方爸爸、方妈妈就决定只要生一个孩子,因此她尚未出世便註定是父母心目中的第一名,唯一仅有的心肝宝贝。 也因为她是个出世在富商豪门的千金小姐,自小到大没一样不是穿好的、吃好的、用好的,住的是占地三百五十坪的豪宅,就读的是贵族学校,出入也有私家轿车接送,享有最富裕奢侈的生活。 更因为她生性烟一率自然,虽然生长在豪富之家,却丝毫没有富家小姐的傲慢娇气,平常时候,她是亲切大方的邻家女孩,但在必要时,她也可以无懈可击的展现出上流社会的高尚教养,成为一个众人赞赏的高雅少女。 不仅如此,她还是个十分聪明又有上进心的女孩子,五岁上小学,十七岁顺利升上大学,与那种成天只会吃喝玩乐的纨裤子弟截然不同。 无论是先天或后天,她都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孩。 然而这世上除了「幸运」这两个字以外,还有一种定律叫做「物极必反」,也许是连上天都嫉妒她的幸运,这一年,大二上开学不到两个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一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降临到她身上来的灾厄,一日之间,她的生命彻底被颠覆,瞬间落到谷底。 这天,原只是一个十分平凡的早晨,跟过去十八年来的每个早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向来要过九点后才会起床的方妈妈在这日难得的起了个大早。 「咦,妈咪,今天怎么这么早?」 一踏出房门,方静恩便瞧见方妈妈也自对面房里出来,立刻三两步过去,亲匿的挽住方妈妈的手臂:温柔娴静的方妈妈疼爱的拍拍她的手。 「我今天有点事要办。」 「那我们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吧!」 母女俩亲亲热热的一起下楼到餐厅,方静恩随手扔下背包,愉快的坐上自己的位置,佣人当即送上方妈妈爱吃的中式早餐,以及她惯用的西式早餐──上课来不及时,还可以拿了就走。 「对了,妈咪,清明时……」方静恩顿住,因为土司不知为何突然自她手中掉落,她困惑的揽了一下眉,随即耸耸肩,再拿起上司,谁知另一手的果酱匙也莫名其妙的滑落,她翻了一下白眼,用力拿回果酱匙,挖起一大匙果酱抹上土司。「清明时,爸爸回不回来扫墓?」 「……不会。」 「不会?」方静恩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可是爸爸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耶!去年圣诞没有回来,今年旧历过年也没有回来,爸爸真有那么忙吗?深圳离台湾又不远说!」 「你爸爸又开了两家分厂,」方妈妈斯文的端起稀饭轻啜一口,又放回桌上,因为太烫了。「自然更忙了。」 「shit,工作比家人重要的男人最差劲了!」方静恩一边抱怨,一边咬下一大口果酱土司。「早知道当初就坚决反对爸爸到大陆开工厂,五年多来,他回来的次数愈来愈少,我几乎快记不得爸爸长什么样了,总有一天,他会变成陌生人!」 「把工厂从台湾转移到大陆去,这也是不得已的决定,整个大环境所趋使,你是念财务金融的,应该能够理解呀!」 「就是见鬼的能理解才可恶,想抱怨都没理由!」方静恩低低咕哝。 「那就别埋怨了,你爸爸也是很辛苦的。」方妈妈平静地说,注意到方静恩又无缘无故掉了叉子。「倒是你,不是答应我要找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手吗?究竟什么时候?」 去医院检查? 方静恩差点呻吟出来,老实说,她觉得妈咪实在是太小题大作了,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也要看医生,就好像被针刺到也要进医院动手术fèng合一样可笑,偏偏她又无法拒绝,谁教她是爸妈唯一仅有的宝贝女儿。 好吧,不能拒绝,施展推手大法总可以吧? 她对自己装了一个鬼脸,本想跟过去一个礼拜一样,随便找个理由推到下辈子去,谁知叉子刚拿起来又掉落,方妈妈的视线立刻追杀过来,差点把她的手盯出一个洞来,她尴尬的咧咧嘴。 「好啦、好啦,今天下午我没课,可以吧?」 「我先帮你挂号?」 「挂就挂!」 真是的,她才十八岁,身体一向健康到不行,从小到大连喷嚏都没打过几回,自己也没听过自己的咳嗽声到底有多美妙,想装病跷课都找不到理由,哪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病,最多就是缺少维他命abcdefg罢了,随便买瓶综合维他命来当糖果啃不就行了,还用得着看什么医生!
第2页 不过……算了,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偶尔也要客串一下孝女让亲爱的妈咪安心一下吧? 「啊,差点忘了,妈咪,看完医生之后我要去好乐迪,会晚点回来。」 「跟佳慧一起吗?」 方静恩的随和大方在她的交友态度上即可窥见一斑,通常只要跟她闲聊过三次以上就会被她升级为朋友,所以她的朋友像蚂蚁窝里的蚂蚁一样多,而且不分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一视同仁。 不过在所有的朋友当中,只有一个人够格自称是她最要好的死党、无话不谈的知己──黄佳慧,两人从贵族幼稚园一路结伴走到贵族高中,再一起进入t大,即使半年前,黄佳慧的父亲因被长期不景气拖垮而宣告破产,两人之间的深厚友情依然未受丝毫影响,反而更坚定。 不含任何现实因素的感情才是最真挚的。 「嗯,还有阿岳,今天是他的生日,晚上我们要在好乐迪为他庆生。」 「阿岳啊……」方妈妈若有所思的放下筷子。「他好久没来玩了呢!」 玩什么?办家家酒? 又不是小学生! 「我们家又没什么好玩的。」方静恩咕哝。 方妈妈笑笑。「他拿到硕士学位了吗?」 「没!」方静恩瞄一下手錶,漫不经心的说。「学位考试那天他重感冒,结果没过,论文也没pass,算他倒楣!」 「真可惜!那么,他爸妈还好吧?」 「应该不错吧,听说他家的早餐店生意超好呢!」 「不过要存够钱让阿岳出国留学,可能还不够吧?」 「绝对不够!」方静恩喝一大口牛奶,咽下嘴里的土司。「我想爸爸应该不会反对支助一下吧?」 高爸爸原是方家的司机,高妈妈也在方家帮佣,夫妻俩住在方宅后的小平房里,他们的孩子高秉岳、高秉玲自然而然也就和方静恩玩在一起了。 直到一年前,高爸爸满六十岁退休,高家四口人才搬出方宅,利用多年的积蓄和方爸爸给付的退休金贷款在新庄买了房子,又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倒也还能揽点小零钱。 对方静恩而言,高家兄妹是另一种性质的好友,她帮一下忙也是应该的吧! 方妈妈又笑了。「你喜欢阿岳?」 「喜欢啊!」话落,见方妈妈的笑容暧昧得教人背嵴一阵发冷,全身寒毛直竖,方静恩不禁啼笑皆非的叫起来,「喂喂喂,妈咪,请别想歪了好不好?我和阿岳、阿玲从小一起玩到大,早就熟到爆烂了,我怎么可能讨厌他嘛!」 方妈妈笑得更深了。「是啊,青梅竹马呢!」 方静恩哭笑不得。「我还蜜饯宾士咧!」 方妈妈忍俊不住失笑,但很快又收起笑容,微微蹙起了眉宇。「阿岳是个好孩子,我并不反对你和他在一起,不过你爸爸可能……」 「简直不敢相信!」方静恩受不了的拍了一下额头,「妈咪,就跟你说没那种事,你还……」中断,嘆气。「算了、算了,大概是妈咪大人您的更年期提早发作,老人家的脑筋开始进入战国时代,成天就爱想一些有的没有的……」 「胡说!」方妈妈又嗔又笑。「妈咪才四十刚出头,离更年期还早得很呢!」 方静恩叉起小热狗,「那就请别做一些老阿嬷才会做的事!」没好气的说完,用力将小热狗塞入嘴里。 方妈妈摇摇头。「好吧,反正你也还小,现在考虑那些的确太早了。」 「对对对,要考虑那种事,再等个二十年也还不迟!」方静恩又看一下手錶,再指指方妈妈那碗才喝两口的稀饭。「我说妈咪,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出门吗?我可不像你那么悠哉,人家还要赶第一堂体育课耶!」 「好好好,我快点!我快点!」方妈妈赶紧端起碗来埋头喝。 「小心别喝到鼻子里头去了!」 瞧,多么无聊的对话、多么平凡的时光,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生活而已。 谁会想到如此平常的一顿早餐竟然就是她噩运的开始! 距离篮球场还有一小段路,方静恩心里就开始嘀咕,因为迎向她而来的黄佳慧一脸滑稽,而且…… 她狐疑的朝黄佳慧身后张望──没人,她日子过糊涂了吗? 「请别告诉我今天不是星期五,这堂也不是体育课。」 「都是,不过……」黄佳慧嘿嘿笑。「体育课调到下星期的下午了!」 「耶?」方静恩呆了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是十分钟前才公布的。」 「十分钟前?」方静恩难以置信的惊呼。「超赛!早知道多赖一下床,我昨晚看csi看到三点才睡的说!」 「三点?佩服!」黄佳慧赞嘆。「不过不是csi,而是a片吧?」 方静恩没说话,一拳飞出去,黄佳慧大笑着拔腿就逃,一追一跑,两人嘻嘻哈哈的跑向福利社大楼──没课就跑福利社大楼,这已经是她们的习惯了。 才第一堂课,福利社餐厅几乎没什么人,随便坐都有位置。 「这优酪辱实在有够难喝!」黄佳慧皱着脸皮嘟嘟囔囔。 「那你还喝。」方静恩也觉得优酪辱很噁心,所以她从来不喝。 「养颜瘦身啊!」这是女人最伟大的特点之一:为了美容,什么苦都能吃。 「你又不胖。」不过也不瘦就是了。 「我想要跟你一样的身材嘛!」 其实方静恩的身材并不是特别好,胸部不够丰满,臀部不够翘,个子也不够高跳,不过她的合气道倒是练得十分认真,因而练出一身柔韧有力的曲线,虽不能像拥有魔鬼身材的女人一样让男人爆喷鼻血、狂流口水,至少任何款式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很好看。 就如同她的长相,虽没有艷丽夺目的容貌,不会让人看得神魂颠倒、目不转睛,但她的五官清新自然,还有一双神采飞扬的瞳眸,宛如盛开的天堂鸟般朝气蓬勃,那是她个人独特的味道,对有眼光的男孩子来讲,这可比表相的美丽更吸引人。 「那就跟我一起练合气道呀!」 「才不要,太辛苦了!」 「好吧,那你就继续喝你的优酪辱,最好一天喝一公升!」 「你想毒死我?」 「……你很番喔!」 黄佳慧大笑,「好嘛、好嘛,不说这个了。」她用下巴指指方静恩的背包。「还是说说你准备了什么礼物要给高秉岳吧!」 方静恩顺手从背包里拿出礼物来放在桌上。 「喏,《托福进阶字彙》、《托福必考文法》,最实用的书,不错吧?」 黄佳慧呆了呆。「小姐,这种礼物太没情调了吧?」 「生日礼物就生日礼物,还要情什么调?」 「为什么不要,谁都知道他喜欢你呀!」黄佳慧振振有词的驳回去。「想想看,不管是生日或圣诞节,他送你的礼物总是那么贴心又浪漫,天知道他是如何摸透了你的心,每次都嘛正合你的意!而你却老是送他那种什么实用啦、实际啦之类的礼物,老天,我听了就想吐血!」 方静恩挑了一下眉毛,慢条斯理的再将礼物收回背包里。 「小朋友,请问你是跟我妈咪说好的是不是?出门前妈咪说我喜欢阿岳,现在你又说阿岳喜欢我,是怎样,恋爱巴士请你担任主持人了吗?」 「耶耶耶,真的?」一听,黄佳慧的好奇心当场爆炸。「方妈妈也那么说?」 「是又怎样?请搞清楚,我这当事人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方静恩郑重声明她年纪尚小,还不适宜交男朋友。「请你们『旁人』别在那边乱起闹,硬要把人家凑在一起好不好?」 「那方妈妈的意思呢?」仿佛没听到「当事人」的否认,黄佳慧继续她的好奇大质询。 「喂喂喂,你听不懂国语是不是?」方静恩有点不耐烦了。「我说我没…… 「好好好,你没兴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黄佳慧像哄小孩一样随便哄两句,再问:「方妈妈到底认为如何?」 方静恩面无表情,认真考虑要不要先和黄佳慧来一场对打练习。 算了,就算她把黄佳慧扁成披萨,黄佳慧还是会顶着满头番茄酱继续追问,她何苦浪费那种力气。 「她说不反对,可是爸爸那边可能有问题。」随便应付一下好了。 黄佳慧了解的点点头。「不奇怪,毕竟你已经订婚了。」 不敢相信,这女人刚刚才在帮她拉皮条,现在就替她订婚了,干脆代她生孩子好了! 「卡!」方静恩狠狠的大喊一声,两只眸子在爆火花。「那是爸爸背着我和林伯伯订下的婚事,只为了他要和林伯伯合伙到大陆开工厂,事先我根本不知情,妈咪也说那不算数,要不要和林品柏结婚还是由我自己决定,ok?」 「那你的决定呢?」 「绝不!」 「那就好,」黄佳慧大大松了口气,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老实说,那傢伙超讨厌的!」 「何止讨厌,每次见到他,我都想一脚把他踢到火星上去移民!」方静恩忿忿道。「上上个月我的生日派对时,他住在我家,居然半夜摸到我房里来,说未婚夫妻应该来点『特别的礼物』,我说没问题,马上送给他了,然后他就爬回他房里,再叫佣人送冰块去给他……」 「冰块?干嘛?」 「敷他的『鸟蛋』啊!」 黄佳慧怔了一下,蓦而爆笑。「他忘了你是合气道三段!」 「不,那傢伙是根本没脑筋!」方静恩的声调愈说愈平板。「清晨他竟然又跑来找我,要我『安抚』他的小弟弟,说是我欠他的。」 「不……不可思议,那傢伙真不怕死吗?」 黄佳慧笑得更疯狂,口水到处乱喷,方静恩飞快地横出手臂保护自己的咖啡牛奶,她又不是喝泡沫红茶,不需要加泡沫。 「他是打死不认输!别以为他迷恋上我了,事实是,除了我,被他看上的女孩子都逃不过他的『神奇魔力』──他自己说的,他不希望战无不胜的辉煌纪录毁在我手里,了了吧?」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好好好,那我们就来看看他不认输到何种地步吧!」 「我跟妈咪说过了,他休想再踏进我家大门半步!」 黄佳慧恍然大悟的弹了一下响指。「难怪最近他没事就跑来学校找你,原来是被你家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方静恩咧嘴扯出半脸假笑。「尽管来吧,迟早有一天我会打断他的鼻子!」 「那正好,改造一下他那张小白脸,说不定会酷一点喔!」 「酷?」方静恩不以为然的撇一下嘴。「下辈子吧!」 「说得也是,他那副痞子样,就算来一场全面大翻修也酷不起来!」黄佳慧咬住吸管,视线斜过来。「那高秉岳呢?你真的也不喜欢他吗?跟那痞子一比,他起码可以打上两百分喔,又是跟你一起长大的……」
第3页 又来了! 「你够了没?」方静恩没好气的打断她的广告推销词。「我又没说不喜欢他,相反的,我很喜欢他呀,可是光是喜欢不够嘛,没那种感觉就是没那种感觉,也许就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太熟了!」 「那种感觉?」黄佳慧茫然重复。「哪种感觉?」 「心动的感觉!」方静恩不假思索地说。「那种具有强烈震撼性,好像有人缚住了你的心、绑住了你的胸,让你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那不叫心动,叫心脏病发作!」 「你才精神分裂!」方静恩啼笑皆非。 「去买个七声道立体音响吧,保证四面八方让你震撼个够本,还有回声环绕效果呢!」黄佳慧一本正经的建议。「对了,听说最近正在促销,有附赠品喔!」 「对,附赠五百抵用卷!」 方静恩笑骂着一巴掌拍过去,黄佳慧抱头闪开,边笑边求饶。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啦,你要触电的感觉,对不对?」 很好,她总算明白了。 「类似。」 「那容易!」 见黄佳慧又煞有其事地板起一副严肃得有点滑稽的表情,方静恩不由半信半疑的眯起了眼。 「容易?」 「圣诞节时叫高秉岳送你一支电击棒当作礼物,二十万伏特,保证电到你昏头!如果还不够的话,还有一种附带催泪剂的,不但可以让你触电,还可以让你感动得痛哭流涕哦!」 「……」 看,多么美好的人生、多么快活的日子,即使是重复又重复的生活,只要能开心的笑出声来,又有何不好? 谁又会想到,这已经是她单纯的少女生命的最后一天! 「小静最好立刻住院做更详尽的检查。」 住院? 一句话惹得方静恩母女俩一阵错愕,茫然相对一眼,再望回那位与方家相识近二十年的邱大夫。 「为什么?」直接告诉她到底缺少哪种维他命不就行了! 「我必须做更进一步的检验,以确认小静所罹患的病症究竟是肌肉萎缩或是运动神经元萎缩。」 「肌肉萎缩?」方妈妈不解的覆述。 「运动神经元萎缩?」方静恩疑惑的低喃。 母女俩再度对视一下,异口同声问:「那是什么?」 邱大夫迟疑一下。「我会尽快安排检验,快一点的话,明天就会有结果,待确认之后再详细向你们解释,我想这样比较好。」 把人家的心吊在半空中,哪里好了? 不过她们相信这位和方家三口都熟到不能再熟的邱大夫,他会如此建议,定然有他必要的理由。 「好吧,住院就住院,可是,邱伯伯,能不能延到明天啊?」 「依我的意见,愈快愈好,一分钟都拖不得。」 「好嘛,现在就现在!」 待办好住院手续,方静恩也住进了单人病房之后,她就忙着打手机联络黄佳慧和高秉岳以延后生日庆祝会。 不到十分钟,黄佳慧就赶来了,再过三分钟,高秉岳也出现了。 毫无疑问的,浓眉大眼的高秉岳是个俊男,也是个帅哥,个性更是慡朗快活,总是笑口常开,犹如阳光般灿烂耀眼,人缘好到不行,不但是校园风云榜上的常胜军,屁股后面也永远都跟着一大票老是尖叫得让天使从天上摔下来的女孩子。 直至上大学之后,他才逐渐收敛起活跃的性子转趋稳重,但快活的本质依然不变,与他的「影子」恰好相反。 每个人都有影子,高秉岳自然也有,不过他有两个影子:一个是真正的影子,另一个是像影子似的人──一个沉默寡言得近乎阴沉的傢伙,原是高秉岳的高中同学,后来又一起考上t大、一起进硕士班。 不知为何,他从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如影随形的跟在高秉岳身后,不惹眼,又不爱说话,如果不是很用力的注意,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因为高秉岳太耀眼,他又太不醒目,所以方静恩总在背地里戏嚯的说他是高秉岳的影子。 既然是高秉岳的影子,这时候自然也紧跟在高秉岳身后,不过方静恩兀自愉快的和高秉岳打招呼,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小静,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住院?」 「嗨,阿岳,你来得可真快,用飞的吗?」 从高秉岳第一次带他回家一起k书,至今也有四年多了,她却只记得他姓于,不但连他的样子都没仔细看清楚过──因为他老是「躲」在高大的高秉岳后面,不然就是低头看书,她甚至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因为他不喜欢跟她说话。 起初,基于礼貌,她还会主动开口跟他哈啦几句,他却总是不情不愿的回她几个单字,然后就掉头走人。 就算她再大方,一再面对这种待遇也会不慡。 于是,讨了几次没趣后,再碰面,她的目光就会像设定好的程式一样自动跳过他,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了。 除非他主动跟她说话,不然她绝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小静……」 「啊,对了,礼物先送给你,明天再去好乐迪庆祝。」 「该死,小静,」见方静恩老是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高秉岳似乎有点生气了,「快告诉我,你究竟生什么病,为什么要住院?」口气不悦,焦虑的目光却不断在方静恩身上来回巡视。 「放心啦,没什么大不了的,」方静恩轻松的摆摆手。「不过是要检查一下神经的问题而已,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确定?」黄佳慧同样担忧。 「我保证,ok?」 保证书刚递交出去,房门上突然又传来敲门声,随即自动打开,第三批出现的探访者着实引起众人一片惊愕,方静恩最讶异。 「你怎么也来了?」她并没有通知他呀! 是她的「未婚夫」林品柏,一手捧着一大把玫瑰,另一手拎着个旅行袋。 「你妈妈叫我先把换洗衣物拿来给你,她还要准备其他东西。」 「shit!」 也许是方妈妈忙着整理,没考虑太多,可是方静恩实在受不了林品柏那副自以为是二十一世纪顶级大情圣的姿态,愈看愈想吐给他看,再看下去搞不好会并发胃癌,不到五分钟她就决定快快打发他们离开──虽然对高秉岳有点过意不去。 「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作势要躺下去。 这么一来,探病者也不好死赖着脸皮下走,只好告辞离去,除了走在最后的黄佳慧,她又被方静恩叫回来了。 「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她咕哝着再把屁股放回原先的椅子上。 「那个痞子,真是赛到不行!」方静恩吐着舌头承认。 「同感,比高秉岳的影子更差劲。」黄佳慧顿了一顿。「说到高秉岳的影子,你觉不觉得那傢伙有点诡异?」 「何止诡异,根本是危险嘛!」方静恩嗤之以鼻的道,觉得她的评语实在太轻描淡写了,应该再乘上一百倍才对。「每次一接近那傢伙,我就会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戒心,好像他会对我不利,突然给我一枪什么的,所以我都尽量避开他远一点。」 「真的?」黄佳慧的眉心间顿时多出几道摺痕。「你没有跟高秉岳提过吗?」 「早提过啦,可是阿岳不但不信,还反过来嘲笑我太多疑!」 方静恩无奈的两手一摊。 「他说那傢伙是军人家庭出身,除了他和他妈妈,全家都是军人,父亲的管教又十分严厉,几个孩子都是在斯巴达式教育下长大的,不准抽菸、不准喝酒、不准看电影、不准上ktv,好像除了呼吸以外,其他都不准许,也难怪那傢伙的个性比较闭俗,因此都交不到朋友,总是独来独往,阿岳同情他,才主动跟他交上朋友。」 「怪胎!」黄佳慧喃喃道。「希望高秉岳不是引狼入室,那傢伙的诡异可不仅仅是闭俗而已啊!」 方静恩百分之两千贊同。「的确。」 「所以,你也不喜欢他?」黄佳慧神态认真地问。 「也不是不喜欢啦,他又没有真的惹到我哪里,只是……」 方静恩的脑袋也歪了,她仔细思索片刻。 「唔,我想我是不欣赏他那种人吧,阿岳说他不用当兵,不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而是靠关系,我啊,最讨厌那种爱要特权的人了!」顿了一下,她反问:「干嘛,你讨厌他?」 「这个嘛……」黄佳慧耸耸肩。「再想想,也许不是讨厌他,而是不喜欢他那种好像专门在背后使坏点子害人的jian臣样。」 「jian臣?」方静恩哈哈大笑。「-拜级的?还是赵高?」 黄佳慧也笑了。「还有,他老是跟着高秉岳,还跟得那么紧,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同志呢!」 方静恩笑得更大声。「别说笑了,他怎么可能会是……会是……」 话,猝然中断,两人的笑容也同时僵住,面面相觑。 不会吧? 几秒后,两人又不约而同甩甩头,硬甩掉那种可笑的猜测。 不会,不可能! 然后,黄佳慧若无其事的又说:「总之,你最好再警告高秉岳一下,不然哪天被恶搞,他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谁是凶手!」 「好啦、好啦,我会再跟阿岳多提几次,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他听得进去,阿岳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希望他不会真的因为这点而吃到苦头。」说着,方静恩瞄一眼手錶。「奇怪,妈咪怎么还没回来?」 「方妈妈回家去帮你拿换洗衣物?」 「对啊,早该回来了说。」 「也许碰上塞车什么的吧!」黄佳慧瞥一下房门。「正好,趁方妈妈还没回来,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妈妈……」虽然没有旁人,黄佳慧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没跟你提你爸爸在大陆包二奶的事吗?」 方静恩咧咧嘴。「一个字也没。」 「方妈妈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完全不知。」 「她不可能打算隐瞒你一辈子吧?」 「不可能。」方静恩摇头。「不过妈咪很难对我开口倒是真的,毕竟这跟她的自尊也有关系。」 「自尊?无聊!那方妈妈究竟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猜她是想等到我大学毕业之后再告诉我吧!」 方静恩猜错了,当天晚上,方妈妈就跟她提起这件事了。 「两个月前,我跟你爸爸签字离婚了!」 「-?」,干嘛说得这么突然?至少先通知她一声嘛! 方静恩错愕的瞪圆了眼,盯住方妈妈说不出话来,后者虽面无表情,但脸皮紧绷,隐约可看出她的紧张与担忧。
第4页 「你爸爸他……」方妈妈吸了口气。「不会再回台湾了,因为……」 「他在大陆包二奶,那位二奶又大了肚子,听说是个男孩子,」很快就回过神来的方静恩流利的接下去。「我想爸爸毕竟还是想要个儿子吧!」她只是意外妈咪会突然决定说出来,并不是被这件事吓到了。 「你……你怎会……怎会……」方妈妈的眼睛瞪得比女儿还大,她才是真正被吓到的人。 方静恩得意的挤挤眼。「林品柏告诉我的──他听他爸爸说的,当爸爸回台湾的次数愈来愈少,我就猜到他早晚会决定要定居在大陆;后来听说他包的二奶大了肚子,我又猜到他会向妈妈提出离婚;半年前爸爸之所以会回来,也不是为了探望我们,而是因为他跟林伯伯拆伙,又增设两家分厂,才特地回来筹措资金买下林伯伯的股份,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她不在意的耸一下肩。「已经被爸爸拿去抵押贷款了对不对?」 方妈妈吃惊得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直至方静恩说完后又过了起码五分钟,她才扶着额头,不可思议的呢喃。 「天哪,你竟然都知道了!」抬眸,她忐忑的瞅着女儿。「你很生气吗?」 方静恩滑稽的咧一下嘴。「刚开始是很生气,不过慢慢的也就释然了,又不是只有爸爸一个人干这种事,反正变心的人硬挽回他也无意义,既然他不要我们,我们也不要他了!」 是她够豁达、够大方,才能够独自想通这件事,不过这并不表示她可以原谅方爸爸的背叛,起码为了方妈妈,方爸爸也该得到一些惩罚。 所以她决定不要爸爸了,这就是她给方爸爸的惩罚! 「你爸爸不是不要你,真的!」方妈妈忙道。「虽然离婚时他只给了我两百万应付生活,但他承诺手头宽裕一点后,会第一优先把房子的贷款还清──那是在你名下的财产,还会替你设立一笔信託基金,好让你能够安心出国留学,另外,他也会再给我……」 离婚签字时没给,以后还会给吗? 「你还相信爸爸的承诺?」 「……至少他从没欺骗过我,包二奶的事也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但他已违背了结婚时的承诺,这还不算欺骗吗? 「两个月前爸爸特地回来跟妈妈办理离婚手续,却没来看我一眼,」方静恩淡漠地说。「他真的还在意我吗?」 方妈妈窒了窒。「他……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方静恩摇摇头,坦然的笑一笑。「算了,我说过我已经不在意了,妈咪就不必替爸爸解释了。我担心的倒是妈咪你会不会很伤心?」 方妈妈轻轻落下眸子,但很快又抬起来,坚毅的面对女儿。 「跟你一样,起初我也很生气、很难过,但如同你所说的,硬要变心的男人留在身边又有何意义?」娴静温柔的她,出人意料之外的坚强。「何况我还有你,我并不是失去了一切!」 「对!」方静恩宽慰又开心的抱住方妈妈。「妈咪,你并没有失去一切,因为你还有我;而我也没有失去一切,因为我还有妈咪你;虽然失去了爸爸,但我们的世界绝不会因此而崩溃!」 「是的,小静,我们母女俩还拥有彼此,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放心,妈咪,我不一定要出国留学,」爸爸已经离弃她们了,她怎能再离开妈咪。「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可以去找工作来养你了!」 「不用,我打算回到室内设计的本行。」方妈妈轻轻吐露出她慎重考虑过后的决定。「当初结婚时,由于你爸爸希望一回到家里就能够见到我,并随时都可以专心倾听他的烦恼,我才放弃刚起步的事业,现在,我想我可以重拾设计簿了!」 「没问题,妈咪,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挺你!」 见女儿如此支持她,方妈妈不由绽开心满意足的温柔笑靥。 之所以能够在丈夫离弃她之后坚强的站起来,全是因为还有女儿在她身边,女儿是她心灵上的支柱,也是她不能不坚强起来的理由,于是她告诉自己,即使失去了男主人,她们母女俩还是能够筑建起她们的世界。 翌日,她们母女的世界就彻底崩溃了! 运动神经元疾病,俗称渐冻人症,一般可分为四型,其中最常见的是肌萎缩性嵴髓侧索硬化症,症状为从四肢开始萎缩无力以致瘫痪,逐渐向全身蔓延,最后患者会因吞咽的肌肉萎缩无力而呼吸衰竭致死。 在这中间过程当中,由于患者的感觉神经并没有受到侵犯,因此患者的心智状态是正常的,想想一个人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滴逐渐无法动弹,最后甚至无法自行呼吸,内心的痛苦与恐惧可想而知。 「……这种病症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法或药物,平均发病后的存活寿命在三到五年之间……」 听邱大夫解释到这里,方妈妈便再也承受不住的昏厥过去了,邱大夫急忙唤来护士,两人合力把方妈妈扶到沙发上;而方静恩却始终一动也不动的呆在病床上,脑子里还在忙着处理适才接收到的资料。 渐冻人症? 她患了那什么见鬼的渐冻人症? 然后……然后这种病症是无药可医的,所以……所以她只剩下短短三到五年的生命,而且她这三到五年的生命还得活得既痛苦又恐惧,比坠落地狱中更可怕? 开什么玩笑,她才十八岁,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开始,这样就gameover。 可是……可是……邱伯伯不可能拿这种事来恶整她吧?换句话说,他说的是事实,她已被宣判死刑,那种死得拖拖拉拉、藕断丝连、欲去还留的死刑……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路人abcd? 为什么她罹患的会是这种无药可治的绝症,而不是维他命缺乏症? 该死的为什么? 自然,这种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但除了努力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生命才刚起步,命运却已经擅自为她决定了终点,她又该如何想? 很高兴可以提前上天堂游乐园了? 当方妈妈醒转过来时,方静恩还在那边思考她究竟该做何反应,而邱大夫,赶在方妈妈的脑袋尚未完全清醒而继续崩溃下去之前,他把护士赶离开病房,然后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神情严肃的对她们母女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是看着小静长大的……」 方妈妈茫然的看着他,而方静恩好像根本没听进去。 「她几乎等于是我的女儿,一看见她就会让我想到我那个因车祸去世的女儿,她俩是同一年出世的……」 那又如何?就算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就有办法救她了吗? 「所以我愿意冒险告诉你们一条路,虽然这条路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但总比完全没希望好……」 希望?还有希望? 方妈妈眸中的茫然瞬间散去,她开始认真倾听。 「国外曾有少数个案,在诊断为渐冻人症后治疗恢复的特例,换句话说,倘若小静的运气够好,还是有些微的可能性能够治癒。但目前最有希望的治疗方法仍在动物实验当中,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用在人体身上……」 「但是你知道哪里有人敢?」方妈妈冲口而出,瞳眸中爆闪出希望的光芒。 邱大夫点点头。「在瑞士的一家私人研究所,只要小静自愿加入他们的临床实验,他们不会拒绝。但前提是,这件事是秘密,你们绝不能泄漏出去;另外,所有费用你们必须自备,包括住院费、医疗费、看护费等等,住院之前就得先缴交三千五百万的保证金,倘若尚未痊癒,每过一年就得再追加费用,最重要的是……」 他来回看她们母女一眼。「你们必须确实了解到,这只是一点点几近于无的渺茫希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能,你们花费了无数金钱,结果小静仍逃不过原定的命运……」 「即使可能性再渺小,我也不想放弃任何希望!」方妈妈语气坚决地道。 「好,那我现在就去帮你们联络。」 仿佛早就预料到方妈妈的回答,邱大夫即刻离去,方妈妈也随之起身,用力握一下方静恩的手,传达她会不计任何代价治癒女儿的心情。 「我去联络你爸爸。」 不待方静恩反应过来,方妈妈也匆匆离去了,病房内只剩下方静恩傻在那里发愣。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然而,噩运终究是噩运,想要平安度过并不是那么容易。 当方妈妈急着联络方爸爸时,才发现她根本无法找到方爸爸,根据律师透露,方爸爸担心老婆好应付,女儿不好应付,为免女儿跑到大陆去跟他闹,决定在儿子平安生下来之前,他不但拒绝和她们母女联络,还会躲起来不让女儿找到。 因此,方妈妈期待从方爸爸那里得到三千五百万保证金的希望顿时宣告幻灭,她只好到处向人家低头告贷,但已失去企业家夫人名衔的她哪里借得到多少钱,大部分连见都不愿意见她,有也只肯借出一、二十万,再多就没了。 即使再加上她变卖所有珠宝首饰所得的两百多万、方爸爸给她的两百万,以及卖掉豪宅的钱,所得也不过六、七百万,离三千五百万还远得很呢! 黄佳慧疯了似的想帮忙,可是…… 「我家破产之后,连我们住的房子都是租来的,以前那些朋友也不跟我们家来往了,一提到借钱,他们就……」 「我明白、我明白,」方静恩温声安慰急得快哭了的好友。「当我们不缺钱的时候,想跟人家借多少都没问题,但当我们真正需要钱的时候,反而一毛钱都借不到,这就是现实啊!」 「那……那……高秉岳……」 「没用的,高家的房子虽然是自己的,但还有七成贷款尚未清偿,就算卖了也值不了多少钱啊!」 唯一有能力拿出这笔钱的只有方静恩的「未婚夫」林品柏,但自从方爸爸和林伯伯大吵一架拆伙之后,林家早就和方家断绝往来,而林品柏之所以会继续来找方静恩,只不过是不想认输,打算先把上她,之后再甩了她,一旦得知方静恩罹患绝症,还想借钱,林品柏立刻画清界线,翻脸不认人。 就连邱大夫虽有意帮忙,偏偏他儿子炒股票亏了不少钱,连他自己也在为金钱伤脑筋呢! 「那还有谁……」 「没有了!」 黄佳慧终于忍不住哭出来。「那怎么办嘛?」 方静恩自嘲的一笑。「认命啊,不然还能怎么办?」 「可是……可是……」 「其实这样也好啦,就算真借到了三千五百万,倘若还是治不好──这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那三千五百万不就白费了,还要害大家背了一屁股债,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实在不值得呀!」
第5页 「只要有一丝丝希望就值得!」黄佳慧洒着满脸泪水怒吼。 方静恩想说什么,但马上就放弃了。 她能说什么?连她自己的心态都尚未调整过来,她又能说什么? 表面上的镇定无非是为了安抚方妈妈,其实她比谁都惶恐、比谁都害怕、比谁都愤怒,这件彻底颠覆了她的生命的噩运,眼看就要打败她了,她却完全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运被牵引入黑暗深渊之中。 她到底该怎么办? 在确知一切已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之后,她就不停的这么问自己。这件事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错,只能怪上天的捉弄。但是…… 她真的很不甘心啊! 然而,尽管她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直到休学和出国手续都办好,瑞士研究所方面也已谈妥,方妈妈也只筹到了七百万,眼看连那一丝丝几近于无的希望都抓不住,方妈妈急得快崩溃了,就在这时…… 「伯母,两千八百万,给你!」 方妈妈震惊的瞪住手中的银行本票,难以置信,以为在作梦,方静恩与黄佳慧更是失声尖叫。 「你你你……你哪里来的两千八百万?」 「跟高利贷借的。」高秉岳慡快地回道。 「高利贷?」方静恩骇异的惊叫。「但高利贷的利息很可怕呀,你怎么可能还得起?不,你连利息都应付不了啊!」 高秉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笑容一如以往般灿烂。 「只要命还在,什么事都可以应付过去的!」 「可是……」 方静恩还想再说,但高秉岳不再理会她,迳自催促方妈妈。 「伯母,可以出发了,不管是什么病,愈早医治,痊癒的希望愈大不是吗?」 方妈妈看看他,再看看手中的支票,毅然点头。「好,但我发誓,这笔钱再加利息,我一定会全数还给你的!」借钱可以还,命没了就再也挽回不了,何况这条命还是她女儿的,她也顾不了其他问题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无论方静恩再如何反对也无效,只好任由方妈妈决定一切。 桃园机场,出境大厅前,面对来送机的好友,方静恩压抑许久的伤感终于忍不住爆开来。 「想念是好事,这么一来,你才会……」黄佳慧也红着一双眼眶推开方静恩,紧紧盯住她的眸子,深刻的目光中传达着无尽鼓励和期盼。「请快回来!」 她还回得来吗? 方静恩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头。「我一定会回来!」 黄佳慧噙着泪水挤出笑容。「我等你!」 「好!」横手背拭去泪水,然后,方静恩回身面对高秉岳。「阿岳,那笔钱我和妈咪一定会设法还你。」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这笔钱。」 「阿岳!」呢喃着,她的眼眶不禁又湿了,情不自禁主动贴向他胸前。 「不要哭……」高秉岳柔声安抚她,双臂紧紧的圈住她的娇躯,唇瓣覆在她耳际,深情低语。「我只想要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她抽噎着落下泪水。 她知道,也相信他这份感情绝不虚假,能够无条件的为她付出这么多的,除了亲人之外,也只有深爱她的男人。只是…… 倘若她再也回不来了,又该如何回报他这份深情呢? 「小静,到时间上机了!」 好半响后,方妈妈的催促声自身后传来,方静恩才深呼吸几下,毅然离开高秉岳的怀抱,硬生生将目光移向那位专程开车送她们来机场的人──高秉岳的影子,不再看那两个会令她依恋不舍的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会离不开的。 「谢谢你送我们来机场。」 话落,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不经意瞥见那个高秉岳的影子唇畔浮现一丝诡异的笑,仿佛在暗自高兴某件不为人所知的阴谋终于得逞,使她心头蓦然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他笑什么? 但没时间再让她多做思考,方妈妈又推推她,于是她猛然转身跟随方妈妈进入出境大厅,直到上机前,她都不敢回头,害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捨不得离开。 「小静,我们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只是到现在还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会变成这样呢?」 「我了解,就连我也依然还有点困惑,前后不过一个月……实在太快了!」 「一个月?不,只有一天而已!」 是的,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天而已,她的世界就整个翻转过来了。 家没了,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只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生命,在没有希望中寻求奇蹟。但是…… 在地球遥远的另一端,她真找得到她的奇蹟吗? 一年八个月后── 桃园机场,一位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少女脚步轻快的踏进入境大厅里,清澈明亮的眸子微微一转,不到三秒钟就发现她的目标,旋即拉开高分贝嗓门尖叫着冲过去,像东京的新干线。 「小慧!」 而对方也几乎是在同一刻里发现她,同样扯着女高音尖叫着扑过来,像幽灵式喷射机。 「小静!」 两人尖叫着一把抱住彼此,像疯子似的又哭又笑、又叫又跳,还转圈圈。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毕竟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孩,在历经一连串的注射式移植,熬过持续不断的化学治疗和复健治疗,又吞下几乎可以开家药房的各种药物,方静恩终于奇蹟似的自渐冻人症的肆虐下逃过一劫。 研究所的主治医生告诉她,她是研究所成功的第一项病例,有极大可能是因为她几乎刚发病就开始治疗了,其他人都是发病一段时间后才开始治疗,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机制。无论如何,她的痊癒带给其他病患莫大的鼓舞,这是病患最需要的。 然后,她遵守诺言回来了。 「我好想你!」她抹着泪水哽咽道,两手根本放不开黄佳慧。 「我也是,昨天晚上我都睡不着呢!」黄佳慧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也是,我差点半夜打电话去给你呢!」 静默两秒,两人相对失笑。 「回去再说吧!」 于是两人先到律师那儿拿房子的钥匙,再上超市採购日用品和打扫用具,然后才回到内湖的家。 「房子是你继父帮你买回来的?」黄佳慧好奇地问。 「嗯,洛朗,就是我继父,他知道我要回台湾念书,想说我习惯住这里了,就把房于买回来送给我做生日礼物。」 「好大方,这栋房子起码三、四千万耶!」 「五千万,不过他送给我妈咪的结婚礼物才叫阔气,一座上万坪的葡萄园!」 两人捲起衣袖一起整理方静恩的卧室和书房、客厅,其他用不着的房间照样保持关闭状态,最后再整理厨房,一边聊起她在欧洲的生活。 「啧啧,你继父一定是个超级有钱人。」 「应该是,不过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起初妈咪和我都以为他只是个大学教授或学者之类的呢!」方静恩笑道。「他不但非常宠爱妈咪,也很疼我,还说将来要把一切都留给我,因为他不能生育,所以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你的运气真是超好呢!」黄佳慧赞嘆。 「我也这么觉得,绝症竟然奇蹟似的痊癒了,顺便又让妈咪寻到了更美好的第二春。」清理好冰箱后,方静恩到洗涤台前洗杯子。「刚开始我还担心妈咪忘不了爸爸,但妈咪说,在她得知爸爸包二奶之后,她对爸爸的感情就逐渐淡然了,当她为了筹措医疗费而找不到爸爸时,她也对爸爸彻底死心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陪你回来?」 「两个月前他们结婚时并没有去度蜜月,既然我要回台湾,干脆叫他们去补度蜜月-!」 「去哪里?」 「不是去哪里,而是到处都去,他们搭游艇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黄佳慧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卯死了!卯死了!」 「我想妈咪的后半生应该会比前半生幸福。」方静恩嘴角挂着一抹真诚祝福的微笑。 一个能为亡妻守二十五年独身,六十岁才又续弦的男人,肯定比那种中途变心的男人更能为女人带来幸福,虽然继父年长妈咪十六岁,但也因此,继父更是宠爱妈咪,这么一来,她就可以放心把妈咪全权转交给继父去伤脑筋了。 前半生,妈咪都守在家里等待爸爸;后半生,妈咪终于可以走出家门,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么广阔了。 「话说回来,倘若这回你们去不成瑞士,不要说方妈妈,连你都……」 笑容敛去,方静恩横眸飞快地扫黄佳慧一眼,「我知道,所以……」把洗好的杯子拿到早餐檯,倒入她们买回来的果汁,再和黄佳慧面对面坐下。「我才没通知阿岳说我要回来,因为我希望能够先听取你的意见。」 「嗯哼,当你说要特别挑高秉岳放假的时候回来,却又不要我通知他时,我就猜到了。」黄佳慧端起杯子喝一口果汁,放下。「不过说到高秉岳,他也真奇怪,你一出国,上学期结束他就办退修硕士学位,半年后去当兵,算他倒楣被派到金门去,他是哪里想不开了?」 「唔……或许吧,幸好现在兵役期也缩短了,只有一年六个月,也就是说,再半年他就退伍了,一退伍就得到解脱,想干什么都没顾虑,也好啦!」黄佳慧抚抚手。「好,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说吧!」 方静恩并没有立刻开口,捧着杯子好半晌没动,只顾凝视着黄澄澄的液体。 「记得我曾说过,阿岳和我太热了,熟得激不起半丝热情来,不过这回因为我的病,我真的被他感动了,当我要出发到瑞士时,在机场时我就决定如果能够回来的话,我一定要回报他的深情,可是……」 她抬眸望住黄佳慧,满眼困惑。「我要回台湾之前把这些想法告诉妈咪,妈咪却极力反对,我不懂,当初妈咪不是也很贊成我和阿岳在一起,现在我被他感动了,妈咪却反而不贊成,到底是为什么?」 黄佳慧皱眉,脑袋微倾,双眼眨了眨。「你被他感动了?」- 楠?4?+ 「但你触电了没有?」 「没有,可是我真的好感动,真的!」方静恩反驳似的抗辩。「如果不是他,我的生命最多再两、三年就结束了,而妈咪也不会得到现在的幸福,一想到这,我就感动得想哭,胸腔涨满莫名的感情……」 「但是你没有触电!」黄佳慧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辩解。 方静恩张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喃喃道:「可是我以为……以为……爱情有很多种,并不只有触电般的爱,难道我这种感情不是吗?」
第6页 「当你这么问自己的时候,就表示你自己也在怀疑,既然如此,请再加我一票,我也反对。」黄佳慧伸臂越过台面握住方静恩的手。「小静,你一定要仔细想清楚,回报恩情绝不能用虚伪的爱来回报,不然到头来你们双方都会很痛苦,这么一来,你就不是在回报他,而是在害他了!」 「这点我当然知道,恩情不能用爱情来回报,我清楚得很,我只是……」方静恩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呃,总之,现在我懂了,我必须先弄清楚自己这份感情究竟是不是爱,不能我以为是就是。如果真的不是,我就不能勉强和他在一起。」 「很好,你总算开窍了!」 「不过这也不太容易呢,我又没有经验,天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也不知道,不过……」黄佳慧咕哝。「你不是说要触电的感觉吗?」 方静恩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哈哈,那是我看电影、看小说看来的想法啦,想说如果是我,我才不喜欢那种温温吞吞、要死不活的爱情,我想要的是那种轰轰烈烈,仿佛火山爆发般的激情!」 「的确,火山确实比较符合你的个性,好,那我们就到夏威夷去吧,」黄佳慧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那里火山最多,包你爆发个痛快!」 「少白目了!」方静恩笑骂着起身。「好了,我们走吧!」 「走到哪里?」 「去给阿岳一个惊喜呀!」 结果真正被惊吓到的是她自己! 供应早餐的店多半在十、十一点就收摊了,因此最迟中午铁门就拉下来了,之后,高家的人就会从二楼出入,客人也要直接上二楼找人。 「咦?铁门没关耶!」她们不会刚好碰上闯空门的吧? 「因为高妈妈常掉钥匙,」方静恩笑着自行扭门把推开木门进去,因为她想给高秉岳惊喜,自然不能按电铃。「换了四、五次门锁之后,高妈妈就决定出门不带钥匙了,反正家里都有人在,不怕有人闯空门。」 「今天是星期六,他们会在家吗?」 「这时候高伯伯应该还在睡午觉,高妈妈去买菜,阿玲没有约会就会待在家里,阿岳吃过晚饭后才会出门。」 「有人在睡觉?那我们最好小声一点。」 于是,她们压低了声音,蹑手蹑脚的往里走,不到二十坪的屋子隔成三房,想像得出空间有多侷促,一进大门转个身就可以看到后阳台了。 方静恩指指其中一扇房门,示意那就是高秉岳的房间,然后两人抱着恶作剧的兴奋摸到房门前,房门并没有关紧,露出一条约两指宽的fèng隙,高秉岳与高秉玲的对话清清楚楚的传出来。 「大哥,小静什么时候回台湾?」 「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 「在你退伍前吗?」 「八成是。」 原来他们都在家,正好,一箭双鵰! 两人暗笑,正准备用力推门进去大叫一声,好吓他们一个半死,谁知高秉玲下一句话传出来,瞬间便点住了她们的穴道,让她们从头石化到脚。 「我说大哥你也真厉害,居然能骗得小静一点都不起疑,她也不笨说!」 骗? 方静恩与黄佳慧两人各一只手停在门上,疑惑的对看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参加戏剧社?更何况我们从小玩到大,她的脾气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想骗她根本不难,轻而易举。」 「那她回来后,你们的事应该没问题了吧?」 「从她给我的信来看,应该是成功了!」 「太好了,小静现在又是有钱人了,等大哥你和她结婚后,别忘了我也帮你出了不少主意,有好处千万别漏掉我哟!」 「是是是,谁敢忘了你,虽然你也没帮多少忙。」 「少-了,没有那笔钱,大哥你也拐不到小静!」 「喂,高秉玲,请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什么拐不拐的,我是正大光明追上她的好不好?」 「听你在说,那笔钱明明是那个笨蛋拿出来的,你却骗小静说是你跟高利贷借来的,不然她的态度才不会改变,这不叫拐叫什么?啊啊,我知道了,应该叫恶意诈欺!」 那笔钱? 哪笔钱? 那个笨蛋? 哪个笨蛋? 谁诈欺谁? 「你闭嘴,我警告你,你要是敢给我说出去……」 「好啦、好啦,别忘了我的好处就行了啦!不过说真的,我真的很好奇那个笨蛋究竟是如何筹出那笔钱来的,两千八百万根本是天文数字,他家也不是有钱人不是吗?」 两千八百万,难道…… 是那笔钱? 「废话,像我们这种平常人,哪里凑得出那么一大笔钱来,他又只是个学生,银行不可能贷给他那么多信用贷款,连高利贷都不敢借给他!」 「那他到底是如何筹措出来的?」 「……他把自己卖掉了!」 「耶?」 卖掉自己?! 方静恩与黄佳慧又惊又骇的猛然收回扶在门上的手,反捂住自己的嘴。 「贷不到也借不到,又不能去抢,他只有出卖自己了!」 「我不懂。」 「笨蛋,男公关你没听过吗?」 男公关? 方静恩和黄佳慧又不约而同伸出另一只手去捂住对方的嘴。 「当然听过,可是……如果是大哥还说得过去,但他那块料,人老土,个性又阴沉,根本没那种本钱,谁愿意用两千八百万买他?我看十万都有问题!」 「所以啦,我陪着他跑遍了整个大台北地区,根本没一家男公关夜店愿意让他用自己抵押预借两千八百万的,最后,当我们正准备南下到台中去试试看时,有位男公关建议我们到一家私人俱乐部去问问看……」 「你们去了?」 「去啦,令人意外的是,那家俱乐部的老闆竟然是女的,更教人惊讶的是,那位女老闆竟然只随便看他两眼就同意借给他两千八百万,条件是,他必须签下一纸无限期的合约,换句话说,他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换取那两千八百万。」 一……一辈子? 方静恩扯开黄佳慧的手,好不容易才咽下卡在喉咙的唾沫。 「他签了?」 「签啦,不然哪里来两千八百万给小静!」 「难以置信,他竟然签了!」 「至于一年后追加的两千万医疗费,我就不知道他是如何拿出来的。」 「那四个月前,小静汇来六千万给你,你拿去给他还债了吗?」 「我干嘛还给他?他签的是无限期的工作契约,并不是还钱就可以解约的,更何况他现在是那家俱乐部的头牌男公关,俱乐部老闆也不可能放他走,就算把钱还给他也没用,倒不如让我来活用更有价值。」 「真诈!」 「谢谢夸奖。」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给小静?」 「因为我告诉他,倘若小静知道那是他出卖自己的钱,一定不肯收下。就算他骗小静是借来的,早晚小静还是会知道事实,届时她一定会很尴尬、很为难、很困扰,如果他真为小静着想,最好从此消失,不要再出现在小静面前。」 「可是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小静活不久了。」 「但还是有一丝丝希望。」 「而你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小静改变对你的态度。」 「不会把握机会的人永远成功不了!」 「卑鄙!」 「想在商场上得到胜利,卑鄙是第一要诀。」 「龌龊!」 「只要抓到好处,你管他龌不龌龊。」 「分我两千万!」 「贪心的女人,等你结婚时再给你!」 「最好别忘了。」 「你也最好闭紧你的嘴巴。」 「放心,为了那两千万,我一定会用线fèng紧自己的嘴。不过,小静不知道那两千八百万要真是借高利贷来的,一年利息就不止两千八百万,然后不用两个月,我们全家就会被砍光了吗?」 「千金大小姐怎会知道那种事,自然是我说什么她信什么。」 「说得也是,不然她也不敢收下那两千八百万。」 「所以我才骗她说利息是一年一百四十万,刚好是我们家勉强能应付过去的边缘。」 「话又说回来,那个笨蛋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哼哼,因为他是世上最闷骚的笨蛋!」 「闷骚?」 「他呀,也不知道单恋小静多久了,却一直不敢让小静知道,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单恋她? 方静恩惊愕得两眼差点爆出来,黄佳慧同等讶异的指住她的鼻子。 「为什么不敢让小静知道?」 「因为我警告过他,小静是我先喜欢上的女孩子,如果他是我的朋友,就不应该对小静怀有非份之心。而且,他以为小静讨厌他。」 「是喔,大哥,那是你故意让他那么认为的吧?」 「当然。」 「哈,我就知道是你,除非真被惹翻了,不然小静才不会讨厌人,最多没什么好感罢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让小静讨厌他的,所以骗小静说他不用当兵是靠关系……」 「不是吗?」 「他国中时感染急性肺炎,痊癒后仍有轻度以上肺功能障碍,不然他本来是打算报考军校的。」 「难怪,他们全家都是军人嘛!」 全家都是军人? 不会是……那个笨蛋吧? 方静恩与黄佳慧面面相觑,惊疑地大眼瞪小眼。 「所以啊,他那个死硬派的老芋仔爸爸一听说他念不成军校还跑去做男公关,二话不说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军人家庭的脸面全被他丢光了嘛!」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让小静讨厌他,别人就不需要?」 「因为他随时都跟着我,要是小静不小心喜欢上他怎么办?我可不想意外凸这种捶!」 「他跟着你?超好笑,大哥,明明是你缠着他的说!因为他成绩好到不行,而你的功课烂到毙,为了能顺利考上t大,你才硬缠着他陪你一起k书;考上t大后又担心要重修被死当,所以你继续缠着他;他双主修,你却连毕业考都要他帮忙才勉强pass;所以他退修,你也只好跟着退修,没有他,你的考试根本过不了……」 「少扯,后来是他缠着我的!」 「也对,好像是从你们大学毕业后开始的吧,我猜他是在那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小静,所以反过来老是跟着你,因为只有跟在你身边,见到小静的机会最多。」 「没错,就是那时候他开始主动跟着我,之后我又发现他老是偷看小静,当下就明白他喜欢上小静了,于是我马上就警告他说不可以夺人所爱,然后努力让他了解小静有多么讨厌他,暗示他千万别去造成小静的困扰……」
第7页 「他相信了,即使如此,他只要能常常看见小静就满足了,所以继续跟着大哥你,跟到小静都在背后嘲笑说他是你的影子……」 影子? 是他!真的是他! 震惊也不足以形容方静恩此刻的骇异于万一,她根本是全然的傻住了;而黄佳慧则张着嘴巴开开阖阖,好像要说什么,但话却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笨蛋!」 「大哥,那你呢?你是真的喜欢小静吗?」 「那当然,在我自己都尚未察觉到时,我就爱上小静了,不然我也不会在小静失去富家千金小姐的身份之后,还想尽办法要夺得她的芳心。」 「但是你更爱你自己。」 「没办法,我是男人啊!」 「自私的男人!」 「男人没有不自私的。」 「那个笨蛋就不自私。」 「他不是男人,他是笨蛋!」 「既然他那么笨,那大哥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错,我并没有告诉他小静已经痊癒了,所以再等四个月之后,我就可以再跟他要两千万,既然他之前筹得出来,这回应该也没问题。」 再要两千万? 这人是强盗吗? 方静恩与黄佳慧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完美的。型。 「但如果小静迟早会和你结婚,她继父的财产就够你花的了,你还要这些小钱干嘛?」 「我是考虑到也许小静并不是真的爱上我,而只是一时被我感动,这么一来,她会不会和我结婚还是个未定之数。现在我只是未雨绸缪,免得两头落空,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啧,大哥你可真厉害,样样都考虑到了耶!」 「我辛苦了这么久,总不能最后只抱到一颗鸭蛋吧?」 「可是,倘若小静回来后被她发现事实了呢?毕竟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连爸妈都不知情,小静随便跟他们聊上几句就可能穿帮了,然后小静一定会来追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届时你怎么办?」 「所以我才藉口爸妈会尴尬,事先要小静千万别在爸妈面前提起那笔钱的事,就算她不小心提到,爸妈也会否认到底。」 「即使如此,万一呢?」 「我得不到的,那傢伙也别想得到!」 「我懂了,他本来是被你利用的,如果反过来夺去你得不到的,那样就好像是你自己引狼入室,你不甘心,你会恨死自己!」 「没错。」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再捏造其他藉口,唯有那傢伙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听到这里,怒发沖天的黄佳慧再也憋不下去了,正想一脚踹破房门闯进去客串杀手,谁知动作慢了半拍,大脚都还来不及抬起来,人已经被方静恩拖走,一路咚咚咚咚拖到楼下,她才有机会硬扯住方静恩,暴跳如雷的怒吼。 「他妈的混蛋机车,小静,你为什么不让我……」 「闭嘴!」方静恩反倒很镇定。「小慧,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 「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没印象。」 「我也没多少概念。」 因为他只是个影子! 两人默然相对片刻,忽地同时启步冲出大门,惊险万状的拦住一辆差点撞翻她们的计程车。 「小姐,上哪里?」 「t大!」 t大管理学院系办公室── 「姓于,常常跟高秉岳在一起?」系助想了一下。「啊,你说博士班的于修凡是吧?唉,说到他,系上原本打算推荐他公费出国留学,谁知他闷声不吭的突然办退修,连教授都觉得可惜呢!」 是他! 「系上有他的照片吗?」方静恩紧张地问。 「这个嘛……他好像不太喜欢照相……对了,他大四时曾经和系上同学一起到苏教授家里烤肉,好像有照相,你去苏教授家里问问看吧!」 于是,她们马不停蹄又赶到苏教授家里。 「于修凡?有啊,他有照相啊!」 「那照片呢?」 「不晓得被谁拿走了,你去问当时的班代,也许他知道。」 她们只好又跑回t大询问当时那位班代的住址,再赶过去。 「那时的相片啊,嗯,我想想……啊,对了,放在系办公室的柜子里!」 「……」超赛! 两人又急毛窜火的跑回t大,当系助四处寻找那位班代所说的柜子的钥匙时,两个女孩子的耐性也迅速流失,开始相对踱来踱去。 「我没印象没话说,但你至少跟他说过话呀!」黄佳慧忍不住抱怨。 「四年,不,六年前,ok,而且说不了几句,那四年里,他也老是躲在阿岳身后,想看也看不到他,真是超白痴的影子!」方静恩也愤怒的反驳。「你难道没有那种经验吗?国中或高中三年都同班,明明天天都见面,结果毕业时才发现班上某某人你根本没印象,甚至不记得有那个人吗?」 「……国中三年,我起码有四分之一同学都没印象。」 「那你还说我!」 「我……」 「找到了!」 系助一声大叫,早已濒临抓狂边缘的两个女孩子立刻跳过去,等系助拿出那张照片,等不及他递给她们,四只手便迫不及待的一把抢过来,一人抓一边,挤着脑袋争先恐后看向照片,旋即,兴奋冻结,下巴落地,看了半天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就……就是他?」 「好……好……好矬!」 老土的军人式小平头,书呆子型的黑框眼镜,因为阳光,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虽然鼻子很挺,嘴巴也很端正,但整体看上去就是一副毫不起眼的样子,路人abcd都比他抢眼。 这种男公关会有人点他的台? 两人不死心的继续盯着看,想找出照片中的人究竟有什么超值条件值得俱乐部老闆付出两千八百万「买」他,但不仔细看还好,愈仔细看愈觉得照片中的人简直是土到爆、矬到毙。 肯定是那个俱乐部老闆眼睛脱窗了! 视线好不容易才移开那张照片,方静恩与黄佳慧相对瞪了半天后,黄佳慧才用力咳了两下。 「记起来了吗?」 「除了那个超矬的小平头和那副超上的眼镜还有点印象,其他都不记得!」 「……逊!」 「换了是你,你不会只注意到那两个最可怕的地方吗?」方静恩辩驳。 「好啦、好啦,那现在怎么办?」黄佳慧不耐烦地问。 「我想,呃,先设法找人吧!」 无论如何,先把人救出「苦海」再说! 住台北的人都知道,位于林森北路一带的五条通是知名的风化区,不过除了好色的男士们之外,那些牛郎夜店更是吸引女性,从二十岁到五十岁,无论是已婚或未婚,上班小姐或是良家妇女,大哥大大的女儿或上流社会的仕女,全都是牛郎夜店的消费客源,不过以比例来说,还是以上班小姐居多,几乎占有七、八成。 这是方静恩与黄佳慧在五条通「混」了一个月多后的观察结论,可是…… 「这家也没有。」 「但这里是五条通最后一家牛郎夜店了。」 「牛郎夜店不只五条通有吧?」 「说得也是,好,我们继续奋斗吧!」 这时候,方静恩终于感觉到没有车的不方便,于是报名驾训班,一边准备考驾照,一边找人。 又过了半个月── 「台北市都没有。」 「那就到台北县。」 但这时t大也开学了,幸好牛郎夜店的消夜场是从午夜到清晨,和学校上课时间并不会起冲突,开学之后,两人才能够继续到处去找人,只是早上的课堂容易打瞌睡罢了,因此她们尽量排下午的课,以免人找到了,她们的课也当光了。 再过半个月── 「台北县也没有。」 「到台中,然后到高雄。」 「不对,依高秉岳的话来判断,他们并没有到台中或高雄。」 「那就从头再找一次,他的样子应该跟以前相差很多,这回我们要看得更仔细一点!」 于是,她们又回到五条通,再次一家家牛郎夜店找过去,为了应付基本消费,她们也点了上回点的男公关的台,可能相隔两个月太久,并没有人记得她们。但就在方静恩拿到驾照这天,她们到了第四家,那位看上去相当斯文的男公关竟然认出她们了。 「你们两个月前来过吧?」 「你的记忆力不错嘛!」 男公关笑笑,要为她们斟酒,她们两个不约而同盖住自己的酒杯,于是他收回去倒给自己。 「你们不像是会进这种场合的人,我猜……」他啜一口酒。「你们在找人?」 黄佳慧两眼一亮。「对对对,我们在找人,你能帮我们吗?」 男公关放下酒杯,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凭什么要我帮你们找人?」 黄佳慧与方静恩相觑一眼。「今晚我们再开十瓶xo,外加小费十万。」 在牛郎夜店混了两个多月,一般规矩不想懂也懂了。 「果然上道!」男公关又端起酒杯。「你们要找什么人,也是男公关吗?」 「是,但我们只知道他在北部,还有他的本名……」 男公关摆一下手,「我们这一行都用艺名,知道本名也没用。」他想了一下。「你们找过什么地方了?」 「北部的夜店都找过了!」黄佳慧顺手把牛郎夜店的名单拿出来给他。 男公关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的确,北部的男公关夜店几乎都在这上面了。」他把名单还给她们。「但还是漏了一家。」 「咦?真的?」方静恩和黄佳慧同声惊呼,她们查得还不够仔细吗? 「不过也难怪你们查不到,那家俱乐部就连同行的人知道得也不多。」 「因为太高级了,那里是会员制的,入会费两百万,年费一百万,想进门就得先入会,最便宜的酒一瓶三万,台费最低也是三万──他们每一位男公关都是俱乐部老闆亲自相中的高档货,那里的会员也全都是具有相当社会地位的女人,不是女强人就是贵妇人,或者是政商名流的千金小姐。」 「三……三百万?」黄佳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男公关颔首。「所以你们最好先仔细考虑一下,如果在那里还是找不到人,值不值得浪费那三百万?」 「我非找到他不可!」 「呃,小静,我不是反对啦,可是……」黄佳慧压低嗓门。「你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下有没有那么多钱?」 「放心,」方静恩老神在在的拍拍皮包。「我有一张无限度的信用卡……」
第8页 「那就好。」 「还有一个帐户,继父给我当零用钱的。」 「零用钱?几十万还是几百万?」 「三亿。」 「……」 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她们一口气跑遍大台北区大大小小所有的牛郎夜店,方静恩几乎敢自豪的说自己是半个牛郎夜店通,然而一踏入位于天母山区的「夜之风」,她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除了名字之外,这家俱乐部有哪里像牛郎夜店了? 挑高的天花板搭配典雅的大型水晶灯,原木精镶的壁板与真迹油画古董,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柜,轻柔的乐音拥抱着衣着光鲜的夜客,一瓶洋酒、几盘水果,男男女女或低语浅笑或轻酌慢饮,丝绒沙发亲匿的触感,陷身其中仿佛是温柔的陷阱,悄悄地舒缓了所有人的心情。 这里只像是英国名流私人俱乐部,哪里有半点牛郎夜店的味道了? 「这里真的是牛郎夜店?」黄佳慧不可思议的喃喃道。 「呃,我想最好说是男公关俱乐部。」方静恩咕哝。 「有差吗?」 「……没差。」 再入目「夜之风」里的男公关,她们更是错愕不已。 花了两个多月时间,她们看遍了形形色色的各种男公关,有斯文的、清纯的、成熟的、狂野的、粗犷的、俊美的、性格的,甚至还有那种下贱到极点的,可就没见过眼前这种的。 他们不一定是好看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拥有极为高尚独特的个人风格,每一位都是风度翩翩的绅士,每一个都是风采迷人的男性,超优质的高档货,就算挖出眼睛来看都不像男公关。 「我想,于修凡不可能是他们其中之一吧?」黄佳慧嘟囔。 她也这么认为。不过…… 「既然都缴了三百万,还是留下来看看吧!」方静恩半步未停的紧跟在带路的侍者后面,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说得也是,都花了三百万,起码要进去坐坐,瞧瞧三百万的风景到底有多高档,不然亏大了!」黄佳慧尾随在方静恩身后,一边环顾四周的女客人和男公关,又看看自己,再补一句,「幸好我们有听那位男公关的话,穿礼服来。」 再下去,她们更觉得这里不像牛郎夜店了。 「小姐,请问两位要点谁坐檯?」侍者有礼的询问。 「这……」方静恩与黄佳慧互视一眼。「我们第一次来,谁也不认得……」 「那么我建议两位点两杯饮料和水果,听听音乐轻松一下,或者看看书和杂志,倘若有中意的,两位再点台即可。」 咦,也有这种的呀? 「那如果都没有中意的呢?」 「这里基本上是一般休闲俱乐部,男公关是附带的『服务』,因此并不一定要点男公关坐檯,两位小姐甚至可以带男伴到这里来约会,另外……」侍者瞥一下另一边的包厢。「也有人带客户到这里用餐谈公事,所以这里的营业时间是从晚上六点开始,凌晨三点结束,除了点酒、正式用餐和台费之外,其他都是免费的。」 哪里免费了,她们已经预付三百万了耶! 「就算我带一大票人来也免费?」 「女士全部免费,但男士必须付基本消费。总之,只要不在这里闹事,客人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倒好,她们可以专心找人,不必分心应付坐檯的男公关。 「好,那我们要两杯橘子水,一盘综合水果。」 侍者一离开,两人顿时软瘫成两块红豆麻。 「shit,我都忘了要装千金小姐有多累了!」黄佳慧低低抱怨。 「我也是,」方静恩忍俊不住笑出声来。「除了妈咪的婚礼之外,我好久没穿晚礼服和高跟鞋了!」 「方妈妈的婚礼在哪里举行的?」 「在希腊的游艇上。」 「游艇?超浪漫!」 「我也这么觉得,尤其是继父还特别……」 两人信口闲聊起来,直到侍者送来她们点的饮料和水果,她们才停下来喝饮料吃水果,一边东张西望,这并不容易,因为这里的台位之间本来就有相当距离以保持一定的隐密性,她们又特别要求角落的隐密位置,还有盆栽隔开,想四处张望就得挺直腰身从盆栽上面看出去,用不着两分钟就会开始老人风湿痛了。 「小静。」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到他之后,你要如何?」 张望的眼瞬间定住,然后慢吞吞地拉回来,方静恩瞄一下黄佳慧,再吸一口橘子水。 「老实说,我想过,但也等于没想。」 「怎么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方静恩老实承认自己的愚钝。「想想看,我也没跟他讲过几句话,甚至从没仔细看过他,在路上碰见起码有九成九不会认得他,他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我真的无法理解!」 「高秉岳不是说了吗,那个于修凡单恋你呀!」 「可是就算他真的……爱我,」方静恩的语气不太自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两个字很拗口。「我们从来没有任何交集,他却在我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一厢情愿的为我牺牲,就好像那种单方面喜欢上女人的变态,即使人家不喜欢他,他还是要痴缠着你,你不觉得他那种爱不太正常,这种情形也有点恐怖吗?」 「他并没有痴缠着你,而且他根本不想让你知道!」黄佳慧反驳。 方静恩窒了一下。「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黄佳慧淡然一哂,顺手叉起一块哈密瓜。「第一,不管他是不是变态,事实是,因为他的牺牲,你才能够拒绝跟死神约会,而且他完全不要求任何回报……」 方静恩哑口无言。 「第二,」黄佳慧用哈密瓜指指她。「请你自己想想,如果一定要你挑一个,你要高秉岳还是于修凡?」 「当然是于修凡!」方静恩脱口道。 「为什么?」 「因为他才是真心爱我的!」 「就是这句话!」一口吃下哈密瓜。「姑且不论你对他如何,单就他对你的真心,我就无话可说。」 「那为什么我会害怕?」方静恩不服气的再问。 「因为他对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对不明人物怀有戒心,这是很正常、也应该的。而且……」黄佳慧又叉起另一块苹果。「明明和你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以为你讨厌他,但他还是心甘情愿的为你牺牲,又不期待你的回报,甚至不想让你知道,他对你的爱一定很深,深到让人觉得……」 她耸耸肩,「真的是有点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应不应付得了他那份深刻的爱,自然会害怕面对他,这并不奇怪。你自己也很清楚,他可不像高秉岳那么肤浅。所以……」苹果塞入嘴中,口齿不清的继续说。「还是赶快找到他吧,这些问题都得直接面对他之后才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我们光是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没用。」 方静恩垂眼思索片刻,毅然抬眸。 「好,不想了,先找到人再说!」 于是两人开始认真盯住每个男公关仔细端详,还频频跑化妆室,好走近一点去看看某个有点像的男公关究竟是不是他。 不是! 那个也不是! 另一个也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 十点过后不久,方静恩和黄佳慧已经瞪着眼找了两个多钟头,差点把眼睛都瞪瞎了,终于能确定她们要找的人并不在这家俱乐部里。 「包厢里呢?」 「男公关都要在台面间转来转去,他们转出包厢时我都看过了,没有半个戴眼镜的。」 「也许他现在戴隐形眼镜。」 「就算没有戴眼镜,我也看得很仔细,ok!」 「看来他也不在这里。」方静恩有点泄气。 「没错,那三百万算是丢进水里了!」黄佳慧有点心疼。 「好吧,那我上一下化妆室就走人,你要一起去吗?」 「还去?你嘛差不多一点,我才刚回来五分钟耶,你以为我肾亏呀!」 「好嘛、好嘛,我自己去嘛!」 方静恩笑着起身,缓步横过厅面,越过张张台位,又绕过格子花架,在通过化妆室前的小走廊时,不经意向走廊旁瞥一下,有点讶异,因为这条小走廊尽头只有女化妆室,却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靠在墙边。 他在等候女伴吗? 但直到她从化妆室出来,那个男人却仍然靠在那里,她忍不住又多看两眼,这才发现他一脸疲惫,双颊通红,眼睛是闭上的,顿时恍悟他是喝多了躲到这里来休息一下,因为这条走廊只通向女化妆室,找他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走廊入口前又有花架挡住,也不会轻易被发现。 听说很多男公关都因为饮酒过量、长期日夜颠倒而病倒,看来这行也不太好混,就算赚到了钱,却赔了健康,真划得来吗?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却在甫经过那男人后一步又突然停下,她狐疑的回过头来往下看…… 那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间摇摇欲坠的勾着一副金框眼镜。 她的视线猛然拉起来定在那男人脸上,两脚也不由自主的一步步接近他,直到整个人几乎贴上男人胸前,她仰高脸,眸子仍紧紧的盯在他脸上。 是他吗?是吗? 二十五、六的年纪,端正的五官既不俊也不帅,更谈不上酷,却有一种十分特别、十分罕见的清耿男人味,层次分明的凌乱黑发稍嫌长了一点,垂覆在额前的浓密刘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优雅的绅士西装完美的包裹住他修长的身躯,领带却松垮垮的挂在颈项上。 如同俱乐部里所有男公关,他也有他个人的独特风格,说他性格却又透着几分尔雅的书卷气,说他豪迈奔放却又显得温文含蓄。 迷汩-t?m 是的,他的鼻子很像;是的,他的嘴也很像,但整体而言,这个纯粹自然、风味独特的男人跟照片上那个老土的博士生根本是两个人呀! 可是,只有他戴眼镜。 她迟疑着,正在考虑要不要叫他的名字试试看,就在这时,也许是那男人察觉到有人在凝视,他缓缓打开瞳眸,俯下视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蒙-的眼竟徐徐浮现两簇火花,然后,火花开始燃烧,愈来愈炽烈,愈来愈狂猛…… 不知为何,随着他眼中火焰愈烧愈炽,方静恩也愈来愈心惊。 是因为他眼中的火焰是那样浓烈疯狂、那样炽热痴迷,又包含了多少压抑、多少煎熬吗? 最后,方静恩终于受不了他那种宛如烈焰般烧得她几乎忘了呼吸的凝视,正想开口打破这份使人愈来愈心慌的气氛,他却先一步举起手来扶起她的下巴,剎那间,火焰化为如水温柔的爱抚,似羽翼般轻触在她脸上。
第9页 「静。」仿佛作梦般的呢喃。 静? 真的是他,于修凡! 方静恩甫震惊的抽了口气,还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呼着浓浓酒气的唇瓣已轻轻覆上她,接下来是她自出生以来最受震撼的经验。 当他的唇贴上她时,她应该死命闭紧嘴巴以抗拒他的侵犯的,但他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得近乎虔诚的膜拜,犹如谦卑的祈求,又像是千年日月的等待,她竟然情不自禁的融化于其中而不忍心拒绝他。 然而当他带有淡淡酒味的舌尖探入她齿间时,火焰瞬间又爆发了,狂猛的威力剎那间便将她捲入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激情之中。 适才在他眼里燃烧的火焰,此刻全燃烧到她嘴里来了,他几乎是用蹂躏的方式恣意地吞噬她的唇、掠夺她的舌,用暴力的姿态粗鲁地发泄他的情慾、传递他的渴望,不容她拒绝,也不容她反抗。 老天,他疯了,她应该马上推开他,顺便再给他来一个斜打四方摔! 她的理智立刻对身体下达紧急动员令,打算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只被欲望沖昏头的禽兽,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躯完全不肯听命,半步也不愿退,这也就罢了,她的手臂竟还主动圈上他的腰际,踮起脚尖生疏的、笨拙的回应他,全然沉浸在他的疯狂之中。 天哪,这实在太荒唐了,先不说这是她的初吻,该死的他对她而言还是个陌生人呢! 但是……但是……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 胸腔紧缩,好像有人紧紧缚住了她的心,使她几乎透不过气来,脑袋中一片昏眩,只觉得时间似乎已静止,意识也在她体内逐渐升高的张力冲击下彻底瓦解,于是,她失去了她的理性,只剩下纯然的生物反应。 然后,他的手覆上她悸颤的胸部,她立刻拱起身子迎向他的爱抚,唇间不由自主地溢出陶醉的呻吟,而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喘息愈来愈急促,眼看即将爆发更高层级的攻击…… 「你知道麦修在哪里吗?」 「不知道,他又躲起来了吗?」 冷不防地,两句对话自花架另一边传来。 第一句,他僵住;第二句,她冻结;下一刻,两人同时睁开眼,四目相对,他眼中升起一股不确定,而后覆在她胸部的手迟疑的捏了一下,旋即惊喘一声用力推开她,并蹬蹬蹬退开好几步。 眼见他目光骇异、满脸惊慌的瞪着她,她顿时明白他一直以为她是他醉眼中的幻觉,是他知觉里的虚影,所以才敢放胆亲吻她。 只有在幻影中,他才能求得一时的发泄。 如今却发现她不是幻觉,他亲的也不是虚影,他慌了,他不知所措,他不解为何会如此? 她应该还在瑞士不是吗? 「该死,麦修,你果然躲在这里!快,江小姐来了,她点你的台,快去应付一下吧!」 另一位男公关强行将他拉走了,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却依然回过来紧紧地捉住她,显然仍陷于极度震惊当中,还在想不通怎会这样?直至两人转过花架,那双揪人心神的视线才消失,方静恩方才吁出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似的瘫痪在墙上,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 不可思议,她所要的触电般的震撼感竟然应验在他身上,一个被她忽视了六年的影子? 看来真正眼睛脱窗的人是她! 「我说小姐,你是小号、中号又大号,外加怀孕生产是不是?怎会那么久,我都等到快睡着了,你……哇靠,小静,你的脸怎会那么红,而且嘴唇也肿起来了,到底是……」 方静恩猛然竖起一手阻止黄佳慧继续大审案,另一手端起果汁一口喝掉,再换冰开水也一口喝光,还有黄佳慧的饮料……黄佳慧的冰开水…… 黄佳慧看得目瞪口呆。 一连牛饮下四大杯,方静恩砰一声放下最后一支杯子,自觉够冷静了,这才招手唤来侍者。 「麻烦你,我要见你们老闆。」 「很抱歉,小姐,我们老闆半年前移民澳洲了,现在是经理在全权管理。」 「那我就见你们经理。」 片刻后,方静恩神情坚决的面对俱乐部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斯文中年人,开门见山的提出她的要求。 「我要替麦修清偿所有债务!」 「原来如此。」而那位经理面临突如其来的要求,竟然脸不改色、镇定如恒,似乎毫不意外。「但是,小姐,老实说,你并不是头一个提出这种要求的女人,而你们似乎也都尚未搞清楚状况……」 状况? 还钱就还钱,还会有什么状况,难不成还要翻农民历挑个良辰吉日? 「我不懂。」 「首先,麦修的债务早就由他自己还清了,他在俱乐部里并没有任何欠债;第二,就算他还有债务,而你们替他清偿了,那又如何?清偿债务并不能终止他的工作契约,他仍然必须继续留在我们俱乐部工作……」 「那你说,要如何才能终止他的工作契约?」方静恩忙问。 经理摇头。「不可能,这种事必须经过老闆的同意,但早在第一位要求让麦修恢复自由的女客人出现当时,老闆就特别吩咐过,每当有这种客人出现时,麦修就可以多享有一项特权,在不影响俱乐部经营原则之下,内容他也可以自己决定,但绝不终止合约!」 「好,那我出十亿买下他的工作契约!」方静恩毅然道,看她的表情,若是经理不同意,她还可以再继续往上加,二十亿……三十亿…… 经理终于挑动了一下眉毛。「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恢复他的自由,但我仍得说声抱歉,要说钱,我们老闆也很有钱,事实上,你愈是想用钱砸她,我们老闆就愈不吃你那一套,她可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女人!」 吃软不吃硬?难道要她跪下来哀求不成? 好吧,男人膝下有黄金,女人膝下没有,只要能让于修凡恢复自由,跪就跪,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 「小姐,看你如此有诚意,我愿意破例给你一个建议,」经理在笑,好像能看见方静恩心里在想什么而觉得很有趣。「半年后老闆会回来视察,到时候你可以和她好好谈谈,我一直有种感觉,她会要求麦修签下那种卖身契约是有特别原因的,也许你和她谈谈就能够了解她究竟在想什么。」 不会也被于修凡电到了吧? 「我不能现在就去找她吗?」 「千万不要!」经理断然道。「老闆的儿子在澳洲适应不良,惹出了许多麻烦,还伤人闹上警察局,恐怕要打官司,老闆正是一肚子火,这时候去找她,她不会跟你谈,只会直接把你轰走!」 那女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强呢! 「那只好等她回来了。」方静恩沮丧的喃喃道。 「她一回来,我会立刻通知你。」 「谢谢。」 半年啊……对于修凡来讲,几乎等于半世纪了! 回到大厅后,黄佳慧依然没机会问个清楚,方静恩便忙着招呼侍者过来。 「请再给我两杯橘子水和冰开水;还有,我要点台。」 「请问小姐要点谁?」 「谁资历最深就谁。」 侍者一离开,方静恩马上环顾大厅,他果然不在大厅,不知是在哪个包厢里。 而黄佳慧则是愈来愈疑惑,虽然从方静恩自化妆室回来后,她根本没机会和方静恩说到话,可是从方静恩和经理的谈话之中,大致也听得出方静恩终于找到那个于修凡了…… 在女化妆室找到的? 呃,这个姑且不管,无论方静恩是在哪里找到人的,现在是方静恩和经理谈判不成居然要点台了,是想干嘛,泄愤? 「小静,你……」 「我找到他了!」 「我知道,但现在你……」 「我要问问他的状况如何。」 「原来如此,」黄佳慧恍然大悟。「可是,为什么不直接点他的台?」 方静恩横过去一眼。「你爬带了,他是为了我才到这边来做男公关,我却跑来点他的台,小姐,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黄佳慧窒了一下。「呃,再想一想,还是不要比较好。」 一会儿后,侍者送来饮料,一位看上去有六、七分像强尼戴普的混血儿男公关也随后来到她们这一台,十分有礼的倾身致意。 「我叫强尼,两位小姐好。」 还真的叫强尼呢! 方静恩险些笑出来。「呃,请坐,我们不喝酒,想喝什么你可以自己点。」 要是在五条通的夜店,那些毫无格调的牛郎们一定会点一整瓶酒,而且是最贵的酒,因为那是他们的主要收入之一,但强尼没有,他只点了一杯x。y。z。 「我能请教两位小姐还是学生吗?」 眼光真厉害! 「她姓黄,大四,」方静恩指指黄佳慧。「我姓方,大二时因病休学,上个月才刚复学。」 「那么,两位怎会想到这种地方来呢?」 方静恩瞥一下黄佳慧,端起饮料喝一口,放下。 「呃,老实说,我是想请教你一些事。」 「请问。」 「麦修,呃,你跟他熟不熟?」 强尼笑了。「原来你们看上麦修了,不过很抱歉,要点他的台得入会满三个月,否则他是不坐你的台的。」 「咦,原来你们俱乐部还有这种规矩啊,那你怎会来坐我们的台?」 「那是特权,虽然麦修来到这家俱乐部才两年,但他半年内就站上头牌位置,老闆很高兴,特别通融他享有一些特权,其他人可没有那种待遇。」 「那为什么今晚我们都看不到他?就算他进包厢,起码也要出来转转台吧?」 「那也是他的特权之一,点他的台他最多只在你台上坐半个钟头,一旦转走之后,要不要回来是由他做决定,客人没有权利抗议,不然就不要点他的台……」 「啧,这也特权,那也特权,还真大牌耶!」黄佳慧在一旁嘟囔。 强尼莞尔。「多半时候他都是躲在某位客人的包厢里不出来了,所以我们常常得到处找他,而点他台的客人也会选择包厢,希望麦修最后会躲到她们的包厢里,因此他几乎都是在包厢之间转台,你们自然看不到他。」 「超-!」黄佳慧又咕哝。 「他是头牌呀!」强尼的语气很自然,并没有嫉妒或不满的意味。 「你跟他很熟?」方静恩猜测道。 强尼颔首,端起酒杯来。「他是我带出来的。」 「带?你是说……」 「在正式工作之前,我们俱乐部里的每一位男公关都要先经过一番严厉的密集特训,谈吐仪态、风度礼仪、社交舞等等,甚至服饰品味和浪漫情调……」强尼浅酌一口酒。「麦修是我带过的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不到两个月就可以做到十全十美了!」
第10页 「难怪他改变那么多!」方静恩嘀咕。 黄佳慧挑一下眉,想问什么却又忍住。 「但在私人方面,我对他一无所知,那只有老闆和经理才清楚,」强尼又说。 「他住哪里?」方静恩又问。 「俱乐部后方那排双层洋房是男公关的宿舍,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间十几坪大的套房,十分舒适方便,爱住不住也随你,用餐可以到俱乐部来,也可以自行到市区里吃,反正又不远。」 「那么,他又为何能够那么快就成为头牌?有人特意捧他吗?」 「没有,不过……」强尼犹豫一下。「说实话,这点我们也很困惑,他的外型不错,但并不是最好的,既不是帅哥也不是酷男,不够温柔体贴又不爱说话,说浪漫也没有,配合度更差,但女客人们就是中意他。我也曾问过她们,她们却说告诉我也没用,因为麦修所拥有的东西别人是学不来的……」 他耸耸肩。「我想那是只有女人才看得出来的特质,也许老闆就是因为这样才留下他,你们不知道,我刚开始训练他的时候,他的样子实在老土得可怕,绝没有任何女人会多看他一眼!」 这点她比他更清楚! 「他平日休息时间都在干什么?」 「看书,他很喜欢看书,平日很少出门,一出门就是为了买书,买一大堆书,他……咦?」强尼讲一半突然愣住,两眼错愕的投向右方不远处的台位。 在那张台位上只坐了一位男公关,没有客人,只有他,这是很奇怪的情形,男公关即使没有自己的客人,也会陪台赚小费,倘若有自己的客人,更不允许丢下客人不管,自己坐在那边凉凉看风景。 难不成他是客人自己带来的男伴,而客人上化妆室了? 「他是谁?」黄佳慧好奇地问。 「麦修。」方静恩小声回道。 「耶耶?他就是?但……」黄佳慧吃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像啊!」 方静恩默默望着于修凡自己坐在那边,一瓶酒、一包香菸,他并没有看她们这边,但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注意力其实都在她们这边。 「真奇怪,」强尼疑惑的喃喃道。「没有新客人要坐檯,他却离开包厢跑出来坐外面自己喝闷酒,我可没见过他这种情形!」 「强尼。」 「什么事?」 「请你替我去传句话给他可以吗?」 「传话?」 方静恩依然盯着于修凡看。「请你问问他是否愿意过来和我谈谈。」 「他绝不会过来的!」强尼不假思索地说。 「请帮我问一下!」方静恩坚持道。 强尼想一下。「好吧。」客人至上,这是干这一行必须谨记在心的。 于是强尼起身到那一台去,不到十秒钟就回来了。 「我说过,他不会过来的。」他歉然道。「另外,他还说请你不要再来了,多半是看你们太年轻了吧!别人都希望客人愈多愈好,他就是不一样,希望最好没有半个客人。」 不要再来了? 他刻意到大厅来坐,大概就是为了告诉她这句话吧? 「是吗?」方静恩眼珠子熘熘一转,唇畔浮起一抹狡黠的笑。「那请你再去问他一下,既然他不跟我谈,那么我该和谁谈谈半个钟头前发生的事呢?」 「半个钟头前?什么事?」强尼一脸困惑。 「你这么跟他说,他一定了解。」方静恩笑咪咪地说。 「好吧。」强尼再起身。 这回,强尼传过话之后,于修凡依然不看她们这边,但是连喝了两杯酒,又静默片刻,猝然捻熄香菸,起身走向她们这台,方静恩差点忍不住失声大笑。 可真不情愿! 站定在台位前,于修凡始终不看方静恩。「强尼,这台由我负责,台费照算你的,请你帮我到三号包厢看看。」 强尼惊愕地瞥一下方静恩,再拉回目光看着于修凡。 「你确定?」他要陪台?他是头牌,竟然要陪台?「她们并没有点你的台,你不用勉强自己坐她们的台。」 「我确定,我们只是……谈谈。」 强尼又踌躇一会儿。「好吧,我去帮你看看你的客人。」语毕,转身离开。 于修凡慢吞吞的在方静恩对面沙发落坐,又点起一根烟来,还是不看她。 一侧的黄佳慧直勾勾的盯住他,两眼愈瞪愈圆。「搞屁啊,没想到他这么正点,超优!」方静恩用手肘拐她一下,她才收回惊嘆的目光。「好嘛、好嘛,你们谈你们的,我喝橘子水,不插话。」 然后,她果然捧着橘子水不吭声了,但视线又回到于修凡脸上定住了。 方静恩啼笑皆非的摇摇头,再看回于修凡。「你不想问我怎会知道的吗?」 「……你如何知道的又有何差别?」 「没错,我怎么知道的都没差,终究还是被我知道了,这才是重点。」方静恩喃喃道,而后表情一正,认真的注视他。「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刚认识那时候,你为什么总不爱跟我说话,甚至连看都不屑看我?我那时候才国中,是不是不懂事不小心在哪里惹火你了?」 「……没有,我只是不习惯女孩子盯着我看。」 「但那是礼貌啊!」方静恩抗议。「跟人家说话时要看着人家,这是最基本的说话礼貌嘛!」 「……」抽菸,没吭声。 好吧,他不懂说话礼貌,她懂就好! 「那你为什么好像很不情愿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该跟小女生说什么。」 「小女生啊……」方静恩斜着眼对黄佳慧装个鬼脸,「喂,那时候我们是小女生耶!」再转回去对于修凡绽开俏皮的笑,虽然他不看她就是不看她。「不过现在不是了,我现在是大女孩,再过十年就变成老太婆啦!」 于修凡突然咳了一下。 「喂喂,你想变成老太婆自己去变,请别拖别人下水好不好?十年后我可是女人三十一朵花儿!」黄佳慧严正声明她是美丽的花朵,不是糙,而且花期很久,凋谢速度更慢。 「是喔,你的确是花,塑胶花。」方静恩低低咕哝。 一拳头k过去,「你才韭菜花咧!」黄佳慧笑骂。 方静恩大笑,抱头躲开。「好啦、好啦,你是玫瑰花,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冰冻过的。」 「方静恩!」冒火了。 方静恩硬憋住笑,装作没听到,继续跟于修凡说话。「那现在你应该很习惯女人的目光了,为什么还是不看我?」 于修凡埋头抽菸,不言不语。 因为害怕被她看见他眼中的火焰。方静恩在心中替他回答,暗笑。「其实你早该跟我说明白,那我就不会生气也故意不理你,不过那绝不是讨厌你,而是有点幼稚的赌气,这点你一定要搞清楚,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最多只是对你有点不满,因为你靠关系来免除兵役……」 于修凡蓦然抬起眸子,讶异的眼神飞射过来。 方静恩吐吐舌头。「现在我知道不是了,都是高秉岳骗我的,多半是嫉妒你可以不用当兵。说到这,你的肺不好,干嘛还抽菸?你想得肺癌是不是?」 于修凡默默捻熄香菸,不抽了。 「啧啧,真听话!」黄佳慧揶揄道,「哎哟!」又被拐了一肘。 方静恩又招手唤来侍者,「麻烦你,弄杯食盐水给他……」她用下巴指指于修凡,「还要三五个鲜橙,去皮的。」再对于修凡露出无辜的可爱笑容。「你酒喝太多了,食盐水和鲜橙可以解酒。」 侍者有点惊讶地望向于修凡,后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侍者才离去。 黄佳慧笑翻了,「乖……」整个人趴在沙发上笑个不停。「乖宝宝!」 于修凡似乎有点尴尬,想抽菸,探向口袋的手摸一半又收回去;要喝酒,酒杯又被方静恩先一步挪开了,只好扶着眼镜看向他处。 「于修凡。」 「我的病已完全痊癒,你可以放心了。」 就连黄佳慧都看得出来于修凡很显然的松了口气,他用力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安心了,但他睁眼之后的回答却很无情。 「我的债务都已清偿,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哎呀,原来你见过经理了啊!」方静恩笑笑。「如果我说我非来不可呢?」 于修凡下颚绷了一下。「不要再来了!」 方静恩不说话了,专注地凝视他的侧脸半晌后才又开口,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小慧。」 「干嘛?」 「我们混在一起好久了对不对?」 「那可不,十几二十年了,感情好到不行,都有好几腿了!」 「那你一定知道,为什么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过初吻?」 闻言,于修凡很明显的震动了一下,而刚笑完坐好的黄佳慧却又乐得哈哈哈笑歪了。 「因为你的合气道超厉害,人家才刚碰到你的衣服,你就给人家来个天地摔、回转摔,不然就是正打、斜打,连高秉岳都被你摔过一次,不过多数时候都是高秉岳一露出想吻你的表情,你就当面笑场,爆得他满脸口水!」 「那你猜,如果我真被吻了,会是什么原因?」方静恩依然紧紧盯住于修凡。 「你被电到了?」黄佳慧脱口道。「是你自己说的,你要的是那种触电似的震撼,让你无法呼吸的意乱情迷,所以,除非你被电到了才会被吻吧?」 于修凡又震了一下,双拳紧握,眼睛却打死不肯看过来。 「我是那么说的,不过那都是我从电影上、小说里看到的,其实我真的很难想像在现实里真会有那样激动的感情,直到今天……」方静恩喃喃低语。「原来真是有的,只要对方的感情够痴狂、够激烈,光是他那仿佛烈焰般的眼神就能够震撼我的心,使我神魂颠倒的失去自我,于是,明明知道他要吻我,我却无法拒绝……」 她下意识抚着自己的唇,当时那种心荡神迷的感受,仿佛被烙印在心头似的依然十分清晰。 「不,那已不仅仅是触电而已,根本就是被闪电当头噼中,真是疯狂的感觉, 教人打从心眼里战慄,但我却全然无法自拔的沉醉其中,他是火焰,我情愿被焚烧:他是骇浪,我也愿被淹没……」 听到这里,于修凡霍然起身,脚步慌乱的匆匆逃离,方静恩目注他有点踉跄的背影,暗暗嘆息。 难怪当他是高秉岳的影子时,她会下意识避开他,因为她的女性本能早已隐约察觉到他那种疯狂的、危险的、不太正常的感情,也就是每次接近他时,她所感受到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只是当时她不懂,以为那是他对她怀有恶意,自然会升起戒心,以防备的心态躲开他。
第11页 而事实是,他是那种一旦爱上人就会一头栽下去,直接掉到谷底,根本不管对方爱不爱他,也不管对方是否回应他,只顾单方面愈陷愈深,自己一个人一直爱、一直爱、一直爱…… 如今,她终于明白两年前到机场送行时,他到底在笑什么──他很高兴能够为她牺牲,纵使她根本不知情,也不会有任何回报,这就是他的爱,如火山爆发般的疯狂激烈,但也是温柔似水的牺牲奉献。 这种男人,只要一秒钟就足够让女人陷入他的情网了。 「小静,」黄佳慧又惊又疑的来回看她和于修凡的背影。「请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失吻』给他了?」 失吻? 方静恩噗哧失笑,不但没有否认,而且又加了一句,「我想我爱上他了!」 黄佳慧差点当场昏倒。「不……不会吧,你们才……才刚见面而已啊!」 方静恩笑咪咪的摇摇头。「不对,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 张着嘴,黄佳慧无言以对,正好侍者送来食盐水和鲜橙,她赶紧乘机消化适才收到的震撼炸包,侍者离开,她也消化完毕。 「好,你爱他,没问题,可是他会怎么想?」 「以为我在回报他的恩情。」即问即答,方静恩连一秒钟也没犹豫。「这是我的问题,我会努力在他身上下功夫,让他了解这跟回报毫不相干。」 「0k,只要你有这种觉悟就行了,尽管卯出去吧,我挺你!」 「谢啦!」 黄佳慧挺直腰转头张望,见不到于修凡的人影,肯定又躲到哪个包厢里去抒发怨念了,她立刻低下身来将方静恩扯近一点,两颗头颅凑在一起耳语。 黄佳慧翻了一下白眼。「小姐啊,你就这样突然中断消息,也不给他一个解释,难怪他一放假就跑到我家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告诉他我死了!」方静恩不耐烦地说。 「骗他?」 「他能骗我,为什么我不能骗他?」 「是没错啦,可是……」黄佳慧皱起一张苦脸。「说你死了……我真的说不出口啦!」 方静恩想了一下。「那说我的病复发了,还要继续治疗。」 黄佳慧歪头打量她。「为什么不干脆当面跟他说清楚?」 「早晚会的,但不是现在。」方静恩嘴里说着话,两只眼睛则穿过盆栽之间到处流浪,搜索那个半途开熘的孬种。「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冷静的跟他面对面。」 黄佳慧点点头表示了解。「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我也无法相信那傢伙竟是那种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好像是专为他发明的,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可怕,他要是戳你一刀,你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方静恩瞄她一下。「你都觉得可怕,那我呢?亏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除了我爸妈,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他,他却骗我骗得那么彻底,我不但愤怒,也觉得他好恐怖,当时我不敢见他就是担心会失去理智当场摔死他,为那种人坐牢可不值得!」 「难怪当时你跑得跟飞一样,还要我陪你一起飞!」 「要见他只能等到我不会一想到他就一肚子火的时候。」 「那要多久?」 「……一辈子?」 「shit,是说我得应付他一辈子?」 「那倒不……啊,在那里!」方静恩忽地跳起来冲出去,不过她的目标并不是于修凡,而是强尼。「强尼!」 「啊,方小姐,对不起,我马上过去你那台?!」 「不是、不是,」方静恩忙道。「我是要问你,你知道麦修在哪里吗?」 「知道啊,」强尼指指身后的包厢。「在里头喝酒。」 「还喝?」方静恩眯了一下眼。「麻烦你去跟他讲一下,说盐水来了,请他到我们那桌去喝!」 强尼疑惑地看看她,没说话,进去了,不到十秒,出来了。 「他说请你不要再来了。」 「是喔!」方静恩往包厢瞥一下──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好,最后再麻烦一次,请你去告诉他,既然这里不欢迎我,我就到五条通去,那里可比这里好玩多了!」话落,她转身就走。 刚回到自己的桌台坐下,她还来不及向黄佳慧解释,于修凡已匆忙追上来,一张脸板得跟墓园里的雕像似的,煞是有趣,不过还比不上他脱口而出的话更有趣。 「我不再爱你了,请你回去,不要再来了!」 方静恩呆了呆,与黄佳慧相对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他不再爱她了? 他从未说过爱她,却先说不爱她了,是不是哪里搞错顺序了? 「他……他抓狂了!」方静恩笑到眼泪都掉出来了。 不爱她了? 才怪,那样痴迷火热的眼神,那样猛烈急切,仿佛想将她揉入他体内的亲吻,说他不爱她了,去骗死人吧! 她们一笑,于修凡立刻察觉自己闹了什么笑话,不禁懊恼的涨红了脸,仍在包厢前注意这边的强尼马上赶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方静恩点了他坐檯,不管于修凡怎么说,他都得负责到底。 「什么事?」他问,一边好奇的端详麦修,没见过麦修如此尴尬的表情,竟然有点可怜。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于修凡吶吶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又想赶我们走了!」方静恩愉快地说。「既然如此,小慧,我们到五条通去吧,那里才不像这里这么死气沉沉的,都玩得很疯狂呢!」 「对对对,我们坐包厢吧,至少要点五个坐檯,」黄佳慧也很有默契的配合起来,眉飞色舞的说出她们的「美好计画」。「然后大家划酒拳、玩国王游戏,你亲我、我舔你,在他们离开包厢之前,我们一定要他们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里面还塞满千元大钞……」 「要是像上次那样碰上临检,那更好玩了!」方静恩愈说愈有劲,因为于修凡的表情愈来愈可怕。「我们又可以和他们互换身份,他们是客人,我们是坐檯的小姐,嘿嘿,超刺激!可惜警察一、两个星期才去临检一次……」 「说到刺激,还有一回我不小心看到有人在包厢里『炒饭』呢!」黄佳慧又加上比手画脚,愈讲愈热烈,口沫横飞。「如果运气好碰上变态男客,他们还会穿上水手服、军人装、护士制服喔……」 「酷,我没见过耶!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说着,方静恩立刻拎起包包起身,作势要走人,「走走走,说不定今天运气正旺,恰好可以碰上有趣的!」不过她才走出一步,就前进不得了。「喂,你不是要我们离开吗?干嘛挡住我们的路?」 于修凡苦笑,可以看得出来他有多无奈。「你……留下来吧!」 方静恩斜睨着他。「不赶我们了?」 于修凡嘆气。「不赶了。」 「可是这里不好玩。」 「我……陪你们玩。」 「好。」方静恩马上坐回原位,把食盐水和鲜橙推向他那边。「请坐下,先把这些解决掉!」 于修凡默默坐下,乖乖的先喝光食盐水,再吃鲜橙,看得强尼直眨眼。 这就是他们的头牌?那个会让客人高兴的事他从不做,只会用特权来隔开自己和客人,极度缺乏配合性,超难讨好的头牌? 他终于开窍了? 「shit,这笔记谁抄的?根本看不懂嘛!」 「是你自己。」 「瞎扯,我的字才不会像毛毛虫一样扭得乱七八糟,凶手一定是你!」 「小姐,请搞清楚,我才大二,没事干嘛去上大四的课,抄你们的笔记?」 「……对喔!」 「对你的头啦!」 由于下星期就要开始期中考了,方静恩和黄佳慧正在用功,她们是学生,学生就要守学生的本分认真念书,不一定要考第一名,起码要all 在「夜之风」俱乐部里用功念书。 「真机车,笔记看不懂,我怎么念?」 「我才死定了,企管教授讲的课像机关枪,不要说抄笔记,我连听都来不及,可恶,他是想全体当死我们吗?啊,对了,你可以教我!」 「去睡觉吧!我教你,那我怎么办?」 「我过就好了咩!」 一旁经过的强尼听到她们的对话,不禁暗暗失笑。 自那天开始,她俩就天天跑到俱乐部来报到,六点多到达,大剌剌的占据一张台位──免费的;叫两盘三明治、两杯饮料──免费的;不是看书、看杂志──免费的,就是叫「闲闲没事干」的俱乐部头牌公关去陪台──免费的,也没有小费。 现在居然还跑到这里来念书了! 而且人家都穿礼服或正式套装,她们却穿t恤、牛仔裤,不然就是休闲运动服,跟所有人格格不入,侍者穿得比她们还整齐。 不过,俱乐部并没有规定服装,只好由她们,谁教她们的脸皮比谁都厚。 「啊,强尼,正好!」黄佳慧连连招手。「你知道麦修在哪里吗?」 「知道啊,在那边……」强尼手臂抬起遥遥一指大厅另一头。「黄小姐要找他过来吗?」 也是从那日之后,由于麦修莫名其妙改变习惯不再躲在包厢里,反而都待在大厅的台位,于是那些专为他而来的女客人们也纷纷转移阵地到大厅来消费,包厢的客人反而少了。 「对对,等他有空就请他过来一下,谢啦!」 「有什么阴谋?」方静恩好奇的问。 「你忘了吗?」黄佳慧得意的嘿嘿嘿。「他在大学双主修国企和法律,硕士班和博士班也都双修,虽然他还没拿到博士学位就退修了,但教我们这种大二、大四生一定没问题,绰绰有余!」 她们说得轻松,强尼听得暗暗心惊。 没想到麦修竟是双修博士生,难怪他的客人们都说他的谈话内容很有深度、极有见解,是真材实料。 对那些企业女强人们来讲,她们不需要唯唯诺诺的讨好,也不需要虚情假意的乱捧,在公司里那种事她们看太多了。她们要的是能够远离公事、放松心情的环境,当她们抒发郁卒的心情时,陪伴她们的人必须能够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能够充分满足她们这点的人,肚子里没有一点货真价实的学问是办不到的。 「既然你们要念书,为何不到包厢里?」 「啧,亏你是俱乐部里的人,竟然这么问我们!」黄佳慧横他一眼。「入会未满三个月没资格定包厢,这是你们的规矩不是吗?」 「的确,不过……」强尼轻笑。「我想经理应该会给你们特别通融。」 「为什么?」 「为什么啊?」强尼两眼又飞向麦修那边。「我想你们自己也很清楚,麦修对你们很特别不是吗?」
第12页 这一个多月来,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麦修对她们两人有多么不一样,她们从不曾点过他的台,却常常被她们叫去陪台,他明明可以拒绝却「不敢」拒绝;以前麦修喝酒从不懂得节制,客人要他喝他就喝,好像自虐一样天天都喝到吐,如今,只要她们吭一声他就会停下来,甚至连烟都很少抽了。 他跟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特别吗?」方静恩与黄佳慧相对而视,又很有默契的同时笑出声来,贼兮兮的。「那么你认为他会陪我们出去玩吗?」 强尼收回视线。「你们要包他出场?」 「不不不,我们不点他的台,当然也不会包他出场。」方静恩急忙摇手否认。「我是说,请他陪我们出去玩,他出钱。」 强尼笑了。「我想方小姐还不够了解,我们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有客人包出场,出场后无论是兜风看电影,或者是唱ktv,饭店开房等费用,全都必须由男公关支付,最后客人才会出一笔钱结帐,如果客人付的帐不够全部消费,我们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认倒楣。」 「耶,那不亏死了,你们干嘛还要被包出场?」黄佳慧冲口而出。 「算是投资吧,即使出场时赚不到,但客人往往会以在俱乐部大手笔消费或赠送贵重礼物等方式来回报。再说,会亏本的是一般夜店的男公关,我们俱乐部里的男公关被包出场很少亏本,因为我们的客人出手向来都很大方。」 「可是我们一毛钱都不打算付呀!」不付钱就不算包出场吧?「而且我们也从没有点过他的台嘛!」方静恩强调。 「我想那种事最好你们自己问他比较好。」强尼笑道。 「那……」方静恩又想一想。「他以前曾被包出场吗?」 强尼静默一下。「只有一次,他被何董包下四个小时,代价是两千万,那可是前所未闻的超高价!」 两千万? 难道是…… 「去年十二月?」方静恩脱口问。 「你怎么知道?」强尼有点惊讶。 果然! 没想到他竟是以这种方式来筹得她的追加医疗费。「可是,他自己都能够还清自己的欠债,也就是说,他的收入很高,用得着那么做吗?」 两千八百万都还得清了,两千万会赚不到? 「他开始工作满半年,一个月就有三百万收入,现在至少一千万,最高到三千万,但在债务清偿之前,俱乐部每个月只给他三十万,而去年十二月时,他的欠债也才刚还清,不得不再向老闆借,老闆却要他自己赚,他只好接受客人包出场,我想他一定是有急用吧!」 「shit!」那女人是哪里有毛病呀! 「两年来他被包出场就只有那么一次,之后,就算客人开更高的价码,他也不接受……啊!」强尼突然低呼。「何董来了!听说她出国考察,一个多月没来,现在终于回来了吗?」 那个曾包下于修凡四个小时的女人来了? 两个女孩子立刻将两双探照灯移过去,一眼便注意到那位修长优雅的女人,三十多岁,姿色中等,但十分耀眼,因为她的自信、她的贵族气质。 「看来至少要再过半个钟头后,麦修才会有空。」强尼低语。「不,也许要一个钟头,毕竟何董不但是唯一包过他的客人,也是第一个永久指定他的客人,而且她每个星期至少来三晚,有时天天都来,是最捧场的客人,麦修起码要多陪她一会儿吧!」 是喔,原来是那么「特别」的客人啊! 方静恩慢吞吞的拉回视线,黄佳慧也徐徐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表情都很诡谲。 不知道那四个钟头里,他们都在干什么? 何颖佩一步入大厅,立刻察觉有些异样,游目扫一圈,原来是大厅的台位已客满,周末的客人多一点很正常,但…… 未免太多了吧? 「何董,今天两位?」侍者领班亲自上前招呼。 「嗯,我带朋友来看看。」何颖佩朝身旁瞥一下。「这位是周小姐。」 「周小姐,欢迎,请两位随我一起到包厢。」 进入包厢后,侍者领班在她们点过饮料后便待离去。 「请两位稍待,麦修再过十分钟左右就可以过来了。」 「请等一下,唔,今天客人似乎特别多……」 「不,」侍者领班笑了。「是很多包厢的客人都跑出去坐大厅。」 「为什么?」 「因为麦修的习惯改变了,他现在喜欢待在大厅。」 「原来如此。」何颖佩似乎有点困惑。「啊,谢谢,没事了。」 侍者领班一离开,周琳娜便不耐烦的抱怨起来了。 「我大略看过了,不错,中上,但也不是十分特别,为何要特别拉我过来?」 「第一,你刚离婚,所以带你来散散心;」何颖佩耐心解释。「第二,特别的只有麦修,等你看过他之后再下评论。不过我必须先警告你,千万不要爱上他!」 「我会爱上一个男公关?」周琳娜嗤之以鼻的翻了一下白眼。「太可笑了,颖佩,请别把我看得那么没品好不好?我周琳娜是什么人,离婚三次,男朋友用卡车来载都不够,会被区区一个男公关打败?没可能!」 「品?」何颖佩低喃。「什么叫品?男公关就一定没品吗?或者,没品的是我们?」 见好友话愈说神态愈恍惚,周琳娜不禁狐疑的推推她。 「喂喂喂,你是怎么了?每次一提起他,你的样子就不太对劲,那男人究竟是怎样?很酷?很浪漫?很能干?不对,能干的男人哪会来干这行!」 「不,他一点也不酷,更不浪漫,可是……你自己看了就知道。」 「我自己看就我自己看,就不信他会是威廉王子,那我就认输!」 十五分钟后── 两瓶夏多奈葡萄酒只喝去两杯,因为周琳娜光顾着向何颖佩抱怨前夫的窝囊无用,当她终于决定停下来喘口气,顺便喝口酒时,门上传来两下有礼的敲门声,随即,门自动打开,一个男人迳行进入,也不打招呼就自行在她们对面的沙发落坐,然后,平静的望着她们。 「麦修,一个多月不见,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 「我中午下飞机,晚上就来看你了。」 「谢谢捧场。」 「这是我特地从欧洲带回来送给你的手錶,全世界只有三十支喔!」 「谢谢。」 周琳娜立刻注意到向来不把男人放在眼里,彻底轻视男人,因此决定终身不婚的何颖佩的声音特别柔和,语气也有点讨好的味道,根本不像在对待男公关。 相反的,那位外型还不错,气质更佳,但仍不配坐上第一名宝座的男公关──麦修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也不是冷酷或淡漠,更不是傲慢或自大,而只是平静,一种十分安详、十分幽远的平静。 顿时间,周琳娜心中涌起一股为朋友打抱不平的怨念,难道他看不出何颖佩对他有多特别吗? 「你很-嘛!」 「……」 见他竟然连应也懒得应她一句,周琳娜更是火上心头。 「你是男公关,对吧?男公关该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叫你喝你就得喝,来……」她将另一支空杯注满。「喝!」 麦修一语不发,平静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琳娜立刻又注满。 「再喝!」 麦修再次举杯饮尽,周琳娜一刻也不停的马上又注满。 「再喝!」 麦修又一次一口气喝干,周琳娜仍不想放过他,又要为他注满,但这一回,她不小心正正对上了他的眼,瞬间,她愕然定住,笔直地望进他的眼里好片刻一动也不动。 然后,她又动了,却不是倒酒,而是把整瓶葡萄酒砰一下放在他面前。 「喝光它!」 麦修依然十分平静,默默的举起酒瓶就着瓶口仰首直接牛饮,一口气也没停,不一会儿就喝光了。 面对他平静的表情,周琳娜又盯住他的眼好半晌,而后…… 「还有一瓶!」她把另一瓶葡萄酒也挪到他面前。 麦修很快又把第二瓶葡萄酒喝完了,他的脸也红了,但他始终保持最平静的神态,当周琳娜对着他的眼时,她仍旧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于是怒气沖沖的起身去拉开包厢的门,对着在附近等待客人召唤的侍者怒吼。 「再给我送两瓶混血姑娘来!」 半个钟头后── 扶着墙壁,麦修脚步踉跄不稳的离开包厢,包厢内半天都没有声音,良久后才响起周琳娜的话声。 「他忘了把你送给他的手錶拿走。」 「他不是忘了,他是不收,不管多么珍奇昂贵的礼物都不收。」 「……我可以自己来找他吗?」 「当然可以,愈多人来捧场他赚得愈多,我希望这么做能够帮助他尽早离开这里。但,我再警告你一次,千万别爱上他!」 「方小姐,抱歉,你能够帮我照顾他一下吗?」 闻声,方静恩愕然回首,却见强尼肩上挂着一个人事不省的醉鬼,一脸「求求你,快接手过去吧!」的表情,不禁啼笑皆非,又不能不管,只好往旁挪开位置,好让强尼把醉鬼放下来。 「挂啦?」 「抱歉,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有新客人来,他都会被灌醉。」 「shit,」黄佳慧捏着鼻子闪开老远。「我是要他来帮我们恶补一下功课,你送一个烂醉鬼来给我们干什么?教我们练酒量?」 「抱歉!抱歉!」强尼赶紧陪上笑脸。 「以前你们又是如何处理的?」方静恩问,一面取下于修凡的眼镜,再把靠枕放到于修凡的脑袋下面。 「送到后面更衣室,我们谁有空就去照顾他,绝不会让他身边没人。」 这大概也是「夜之风」俱乐部的特点之一,其他夜店俱乐部的牛郎男公关们,分组、分台、分桌,还比赛排名次,彼此间多少都会存在竞争性,有时候还会争风吃醋,为的是更多的客人、更高的收入。 但在「夜之风」里,既不分组,也不分台分桌,更不比赛排名次,没有嫉妒,也没有不满,更没有竞争心,彼此相处和睦融洽,大家都会互相帮忙。 还有她们,只是天天来「混」免费的餐饮台位,从不点台,但男公关们并不会因而用不同的眼光看她们,反而经过她们的台位时就会跟她们哈啦扯淡两句,闲闲无事就跑来和她们聊天说笑,很快就和她们混成朋友。 即使身为男公关,他们的心态亦不落流俗,所以各个都能展现出同等高尚的风度气质。 俱乐部老闆的眼光还真不是普通的厉害! 「如果又有客人点他的台呢?」
第13页 「叫得醒人,他会去应付;叫不醒人,只好向客人道歉。」 「好辛苦!」方静恩心疼的抚挲于修凡热烫的脸颊。 「头牌公关虽然收入高,但这种生活对他的精神和身体也是一种煎熬,如果他的身体不够好,很快就会病倒了。」强尼十分感嘆地道,旋即朝另一方瞄一下,因为有人在叫他。「好,那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客人。」 强尼匆匆离开,方静恩立刻招手唤来侍者,吩咐他准备解酒饮料和冰毛巾来,然后专注地凝视着于修凡,见他眉间蹙满皱摺,充满浓浓酒味的呼吸又重又急促,显然很不舒服。 这种生活,他还能够撑多久? 翌日,何颖佩和周琳娜又来了,不过这晚周琳娜并没有为难麦修,反而静坐在一旁聆听何颖佩向麦修吐露一些工作上的烦恼,而麦修多半只是在仔细倾听,很少出声,但每一开口总是能一语切中问题癥结,使人茅塞顿开。 半个钟头后他一离开,周琳娜就开始抱怨。 「为什么他总是半个钟头一到就走人,而且也不转回来了?」 「这是他的规矩,要是客人受不了就不要点他坐檯,很简单。」 「可恶,明明不甘心,但还是想点他坐檯,他吃定我们了!」周琳娜忿忿地咬牙切齿道。「那其他时间他都在干嘛?」 「以前哪个客人运气好,他就会躲进那个客人的包厢里,所以他的客人都会选择坐包厢。但现在……」何颖佩困惑地攒起眉头。「他不喜欢人多,为什么会改到大厅去坐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若无其事的一起上化妆室,出来后回包厢的途中,两人以乌龟行进的速度慢慢前进,一边东张西望…… 「啊,在那里!」 「喂喂喂,该换我了好不好?」 黄佳慧一把将于修凡扯过去,但立刻又被方静恩扯回去。 「谁说的,他刚刚讲一半就被叫走了,我的课还没结束,ok?」 「谁管你那些五四三,照顺序,换我了!」 于修凡又被拉到右边,旋即又被拉回左边。 「我星期一第一堂就要考了耶!」 「我第三堂要考!」 两人愈叫愈大声,于修凡夹在中间继续右边、左边。 「你烦不烦啊,重修一下又不会死!」 「好狠,竟然叫我重修!」 「你已经大四了嘛,我才大二耶,就算等我一下好了。」 「等你一下?现在我们是在上厕所撇条吗?」 「不,到茅太太的家种芋头!」 「喂,你真的很白目喔!」 「你养呆!」 「你火车!」 「你机毛!」 「你……」 「请问……」于修凡慢吞吞地扶正被她们摇来摇去摇歪的眼镜,再困惑的来回各看她们一眼。「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方静恩和黄佳慧顿住,继而相对噗哧,很有默契的一齐指着他大叫。 「他恐龙!」 「恐龙?」于修凡皱眉。「我很胖吗?」 两个女孩子顿时笑翻了,好半天后,她们好不容易终于笑够了,决定用猜拳排顺序,结果黄佳慧赢了。 「喔耶,我先!来,快帮我画必考重点!」 方静恩有点不甘心,在一旁跟于修凡闲搭,反正他画重点是用手,不是用嘴。 「喂,修。」 会叫他「修」是有学问的,因为她不想叫他麦修──好像是在提醒他是男公关,又不能叫他的名字──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叫他「修」,不是麦修的修,而是于修凡的修。 「嗯?」 「我们昨天照顾你好辛苦ㄋㄟ,所以,请我们去ktv,你出钱,我们一毛也不出!」 「……我出钱,你们自己去。」 「为什么不能陪我们去?」方静恩嘟着嘴抗议。 「……我不想陪你们去。」 他不想? 方静恩徐徐眯起双眼,「喔喔喔,原来是你不想陪我们去啊,嗯哼,那就算了!」转头,「小慧,我们……」停顿一下,唇畔浮起jian笑。「到五条通去包两个公关陪我们去如何?」 「好耶!好耶!」一如以往,黄佳慧跟她默契十足,连使眼色都不必,听口气就了解了。「那我们就可以玩得『丰富』一点-?」 「没问题,来『全套』也行!」 「全套是不用啦,不过至少要跳舞、看电影、上ktv,啊,对了,还要去看猛男秀!」 「然后我们再带他们进场,再多叫几台进包厢,想玩什么尽管玩吧!」 「一定要玩国王游戏,玩到他们连内裤都脱掉!」 「酷,我还没见过男生的裸体耶,这回一定要见识一下!」 「但也有可能是我们脱耶!」 「没办法,那就脱吧……」 两人一搭一唱,愈说愈起劲,冷不防一声「啪!」打断她们热烈的「讨论」。 「餵、喂,我的笔跟你有仇啊,干嘛折断它呀!」黄佳慧哭笑不得的从于修凡手中拿回两截断笔。 原子笔耶,他居然就这样折断了。 「等你们考完试,我再陪你们去。」说完,于修凡「很平静」的拿方静恩的笔继续画重点。 「好,不过请你不要把我的笔也给折断了。」 见于修凡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两个女孩子猛然背过身去,用力拍打沙发椅面无声狂笑,笑到差点断气。 竟然把原子笔折断了! 「她们是谁?」 一回到包厢里,周琳娜便冲口而出直问,但方静恩出现在俱乐部的时候,何颖佩还在国外,所以她并不知道。 「我不认识。」 「不认识?好,找人来问!」 不一会儿,侍者被唤来。 「两位小姐还要点什么?」 「不,我要问此刻麦修坐的那一台那两个女孩子是谁?」 「啊,是方小姐和黄小姐,她们是在一个多月前来的,之后天天都会来,听说她们是大学生呢!」 谁管她们是大学生还是智障! 「点麦修的台吗?」周琳娜追问重点。 「不,」侍者摇头。「除了第一天点过强尼的台以外,她们从来不点台。」 「那麦修为何要坐她们的台?」 「这我也不清楚,」侍者小心翼翼地说,因为周琳娜的表情不太好,乌云密布,好像快打雷闪电了。「我只知道麦修一空闲下来,方小姐就会叫他过去,而麦修也总是乖乖的过去陪她们,直到下一位来客把他转走。」 麦修心甘情愿陪台?为什么? 周琳娜与何颖佩默然相对片刻。「麦修陪她们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多半是聊天说笑,她们聊,麦修听,不过她们不喝酒,因此麦修坐那一台的时候也只喝解酒饮料或者吃水果,而且方小姐也不希望他抽菸──听说他的肺不好,所以最近也很少看到麦修抽菸了。」 「麦修为什么在教她们功课?」 「啊,这个……呃,我是听强尼说的,麦修在进这一行之前,好像是个双修博士生呢!」 「双修博士生?」周琳娜与何颖佩同声惊叫。「强尼怎会知道?」 「好像是方小姐说的。」 「她又怎会知道?」 「这我就不了解了。」 问不下去了,周琳娜一副不甘心的表情,又没辙,而何颖佩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眼色有些阴郁。 她是不是应该去找那个女孩子「谈谈」? 方静恩期中考结束之后,于修凡不得不履行他的诺言,陪她们出去玩,他请客,她们一毛钱也不会出。 头一次见于修凡穿上除了西装之外的休闲服,两个女孩子当场异口同声发出言语难以形容的惊嘆声。 「超级品味!」 「在t大时,如果他也是这副模样,风云人物哪轮得到高秉岳做!」 「这种时候请别提那傢伙来扫兴!」 「对不起,我忏悔!」 「很好,那你回去吧,现在是大白天,我们不需要电灯泡!」 「……」 十一月中旬的气温仍不太低,于修凡的服饰也很简洁,t恤、长裤、休闲上装和细腰带,沉稳又不失洒脱,成熟中透着高雅,虽然不帅、不酷,更不俊美,但男人味十足,让女人看得目不转睛绝不是问题。 「好,我们走吧!」方静恩愉快的挽上于修凡的手臂。 「ok!」黄佳慧也很兴奋的拉上弟弟。 为免子修凡不自在,黄佳慧特地带弟弟黄佳龙一道来,她们全家人都知道这件事,黄佳慧才能够夜夜陪伴方静恩上俱乐部「念书」,不然天天三更半夜回家,老早就被判处死刑了。 可是…… 「先上哪儿?」于修凡若无其事的拉下方静恩的手臂。 方静恩面皮僵硬了一下,旋即又拉开笑脸,快乐的往旁边走去。「那我挽那傢伙的手好了!」 那傢伙,一个青春洋溢的大男孩,陌生人a。 不到一秒,方静恩的手又被扯回老家──于修凡的手臂上。「先上哪儿?」 这可是他「自投罗网」的喔! 「看电影!」方静恩挽紧了他的手臂,笑得阖不拢嘴。「然后上ktv,明天再去……」 「明天?」 「对啊,明天,还有下星期……」 「下星期?」 「干嘛,你不想陪我们?没关系,我们到五条通去包……」 「我陪你们!」 「不用勉强喔!」 「……不勉强。」 「ok,既然不勉强,那就走吧!」 一旁的黄佳慧姊弟俩简直笑到翻,抱着肚子还不够,又蹲到地上去,好半天才勉强起身追上早已走远的那一对。 好别扭的男人! 他们嘻嘻哈哈的一起去赶电影场,没人注意到后头一直有人跟着他们,还频频照相,特别是当方静恩在跟黄佳慧说话,于修凡专注的凝视她的时候…… 自那日于修凡陪他们上ktv过后半个月,这晚,方静恩和黄佳慧照样来到俱乐部报到,两人正在讨论要不要参加校园马拉松赛,侍者突然送来一张纸条。 「对不起,这是某位客人交代要交给方小姐的。」 「给我?」方静恩狐疑的打开来。 可愿至7号包厢一谈? ps。不要让麦修知道。 「来了!」她对黄佳慧挤挤眼,两人一起笑起来。 她们早已料到会有这种事,客人捧公关捧到走火入魔,这种事时有可闻,无论是男对女或女对男都不少,不然怎会有火山孝子、孝女那种名词出现,而于修凡对她的特别也已是众所周知,迟早会让她变成枪靶,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来吧,谁怕谁呀!
第14页 片刻后,她独自一人来到七号包厢,敲敲门便自行开门进入,目光所及果然是何董,那位曾拥有于修凡四个小时的女人。 「方小姐,我是何颖佩,很感谢你愿意来跟我谈谈,请坐。」 方静恩有点讶异,因为何颖佩的神态十分友善,并没有如她预料中的那样一见面就张口咬过来。 「何董要找我谈什么呢?」方静恩一落坐便开门见山的问。 「方小姐,我……」何颖佩迟疑又迟疑。「我能不能请问,你和麦修是不是早在他人这一行之前就认识了?」 「是,」方静恩不想否认这种事。「我们认识六年了。」 「那么……」何颖佩又犹豫一下。「你知道他为何要筹那两千万吗?」 「为了我。」方静恩更坦白了。「我罹患一种罕见疾病,必须到瑞士去治疗,那笔费用十分庞大,我自己筹不到,是他帮我筹措出来的,所以他才会牺牲学业走入这一行,不过事先我全然不知情,我是治癒回到台湾来之后才知道的。」 「是吗?」何颖佩淡淡笑了,有点落寞、有点忧伤。「果然如此,他爱你,从他看你的眼神就可以察觉到了。」 「是的,他爱我,」方静恩骄傲的抬高下巴。「我也爱他。」 「那很好,不过……」何颖佩的语气十分真诚,也有些担忧。「他可能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你。」 「我知道,他会以为我是在回报他的恩情,这点我早已……」 「不,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原因,是……」何颖佩端起酒来轻啜一口,眼神飞掠过一丝痛苦。「另一个原因。」 她的样子不太对喔! 方静恩心头不由浮现一丝戒心。「难不成你要告诉我说你和他……」 「不,也不是,虽然……」何颖佩苦笑。「我宁愿是。」 愈听愈狐疑,愈听愈不安,方静恩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事?」 何颖佩深深嘆了口气,起身到窗前拉开窗帘,凝望夜空好半晌。 「我想我最好从头说起,」她幽幽低喃。「我父亲是个大混蛋,事业成功之后就在外面花天酒地,丢下老婆和孩子们不管。后来他死在外面的女人怀里,一切财产都留给我哥哥,但我哥哥是另一个大混蛋,他不但小时候就强暴了我,又为了女人杀人入狱,公司也在他的胡搞之下差点倒闭…… 「所以我憎恨男人,不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个男人是值得信任的。」她回过身来。「之后,公司在我的努力之下又救回来了,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没有依靠任何男人,我成功了,于是决定要把男人摒弃在我的生命之外,可以拿他们来调剂我的生活,但绝不会让他们进入我的生命之中。就在这时,我认识了麦修……」 她的眼神蓦转恍惚,仿佛不小心陷入一种奇异的空间中。 「他并不是那种外表出色得会让人一见倾心的男人,也不是那种温柔浪漫得会让女人融化的男人,更不是女人最爱的冷酷坏男人,但是,你注意过他的眼神吗?他那种眼神……」 若有似无的嘆息声轻轻溢出她唇问。 「我从没有见过那种眼神,不是骄傲,也不是冷酷,而是不屈,那种坚毅凛然的昂然不屈,如果是在古代,他会是那种万箭穿心战死了也不愿倒下的大将军,会是饱受耻辱磨难也不肯屈服的战俘……」 她徐步回到方静恩前面坐下。「现代男人早已失去那种男子气概,再也看不到了。所以,对女人而言,他那种纯男性的不屈尤其令人心折,然而对女强人来讲,征服他才是最大的挑战,特别是我,我憎恨男人、不相信男人,自然也不相信他的不屈能够坚持到底。另一方面……」 瞳眸缓缓落下,她两手不安的互绞。 「我想当时我已爱上了他,可是我不愿意承认,所以极力想说服自己,男人是不值得爱的,爱上那个男人更是错误,我必须证明给自己看好让自己死心。恰好那时候他急需两千万,我决定要趁那难得的机会做出证明……」 她咽了口唾沫。「四个小时并不长,我必须一开始就用最强势的手段,因为我很急,我不能再沉沦下去了,只有这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从深渊中爬出来,我必须一次就成功,绝不能失败,所以……」 她嘴角抽搐一下,深吸一口气后才慢吞吞的启口- r??缡?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包厢之中,何颖佩脸颊上立刻浮现一幅清晰鲜明的巴掌印,但她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一丝丝肌肉的抽动都没有,好像那巴掌根本不是打在她脸上。 「我告诉他,如果他想要那两千万,他就得乖乖让那五个男人上他,当时我以为在他听到那种话之后,我就可以在他眼中看到惊慌、害怕、惶恐、无措,只要他让我看到那些,只要一丝丝就行了,我就会把两千万给他,也不会让那五个男人碰他,真的,我只要看到那些,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可是……」 她苦涩的闭上眼。「在那种时候,他依然不肯丢下他的不屈,我看得出,他不是不在乎那种事,但他就是不肯屈服,也不愿放弃那两千万。我气疯了,因为他不肯让我看到我想看到的,因为他不肯让我自己拯救自己,所以……」 泪珠悄悄自她眼角沁出。「四个钟头后,面对他饱受折磨、血迹斑斑的身躯,我终于明白我错了,在他极尽羞辱但依然不屈的目光下,我羞愧极了,但一切都已太迟,错已铸下,再也挽回不了…… 「我爱他,却用最可怕的方式伤害了他,我后悔,真的好后悔……」她哽咽一声。「之后,我衷心期待能有一个女孩子出现,只要她能代替我抚平他的伤口,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方静恩猛然起身走向门口。「不要再来俱乐部了!」 「好好好,我不来了,我不来了!」何颖佩慌忙不断点头。「但是你一定要帮他……」 「他是我的问题,不用你操心!」方静恩的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如果……如果你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不必,我只想知道……」方静恩站定。「那五个男人……」 「他们……他们是我在美国的客户,我招待他们到台湾来观光,三……三个白人,两个……两个黑人……」 白人?黑人? 天哪! 方静恩只觉噁心得想吐。「你好狠!」 「对……对不起……我……我……」 现在再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方静恩用力甩甩头。「不要再让我们见到你了!」 何颖佩抽噎一下,蓦地掩面痛哭。「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是最优秀的女强人,但在某一方面,她又何尝不是最脆弱的。 方静恩再次迈步,头也不回的离开包厢,没有当场杀了何颖佩,是为了回报何颖佩勇敢的告诉她这件事,但若不尽快离开,她还是会忍不住出手「教训」那女人一下。 那女人比高秉岳更该死! 方静恩一坐下,黄佳慧就自动自发的躲到遥远的天涯海角另一方,噤若寒蝉的不敢出声,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 「不要跟我说话!」 黄佳慧拼命摇头,表示她一个字都不会说,不用方静恩提醒,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跟方静恩哈啦瞎扯的好时机。 她们几乎是从出生就认识了,直到如今都快二十年了,方静恩什么样的面貌她没见识过,可就没见过方静恩如此恐怖的表情,甚至在乍知被高秉岳欺骗的那当下,方静恩也没有这么生气。 现在的方静恩,很显然的谁要是胆敢碰她一下,她一定会立刻用最残忍的手段将对方分尸,毫不犹豫。 在七号包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黄佳慧一边问自己,一边谨慎的观察方静恩的表情变化,而方静恩浑然不觉好友担忧的注视,兀自紧咬下唇,缓缓阖上双眸,双拳更是卯上全身力气握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当初在五条通寻找于修凡时,她就知道有许多男公关并不在意那种事,对他们而言那只是「工作」,只要能赚到钱,他们不在乎被男人做任何事。 但于修凡跟他们不一样,他出身自家教严谨的军人家庭,在斯巴达式的严厉教育之下成长,虽然辛苦,然而也因此成功的塑造出何颖佩所说的那种不屈的气节,使他成为一个有节操、有骨气的男人。 也因此,那种许多男公关都不在意的事对他来讲却是一种最大的羞辱,就好像女人被强暴一样,他的心灵必然也因此被烙印上最丑陋的污点,永远不会消失。 为什么他要那么傻呢? 明明知道想治癒她的病只有微乎其微的渺茫机会,但他依然情愿抵押出自己的一生,以换取那几乎没有希望的希望。 明明知道砸再多金钱下去,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能性,一切全都是白费的,但他依然愿意承受那种不堪忍受的羞辱折磨,以换取那只有零点零零一的渺小机会。 明明知道这一切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她心中,他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他却依然愿意为她牺牲一切,付出所有。 他为什么要那么傻呢? 「为什么?」她无意识的溢出心酸痛惜的呢喃,晶莹的泪珠儿缓缓滑下。 见状,黄佳慧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嘴,差点叫出来。 多少年了,她已经多少年没见方静恩掉过眼泪,好像是从方静恩开始练合气道之后,她就再也没掉过半滴泪水了。 当她得知她老爸在大陆收二奶,她没有哭。 当她爸爸、妈咪离婚时,她也没有哭。 当她得知自己只剩下三到五年生命,她还是没有掉半滴眼泪。 当她得知被高秉岳骗得彻底,她更不可能哭。 但现在她哭了,虽然没有哭出声来,可是一颗接一颗滚落的泪珠却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 黄佳慧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然后,她猛然站起来四顾搜寻,一看见正要转台的于修凡便死命招手,不敢出声,只好比手画脚要他赶快过来,还比手势说方静恩在哭,于修凡当即丢下客人,急步过来……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那样温柔而充满关切的声音轻轻拂过她耳际,方静恩慢吞吞的睁开眼,眼前是于修凡焦虑的眼神,他就蹲在她面前。 他还说不再爱她了呢,既然不爱她了,干嘛这么关心她? 不知道为什么,方静恩竟有股大笑的冲动。「修,为什么我从没看过你笑?」 于修凡困惑的怔了怔,「呃……」扶一下眼镜。「因为我爸爸说笑声是不够自律的表现,所以我们兄弟姊妹都不太敢笑,长大以后就习惯不笑了。」
第15页 连笑都不准笑,有那种爸爸可真累! 「修,」方静恩抬臂圈住他的颈项。「叫我静。」 于修凡眉宇间立刻出现摺痕。「不……」 「不然我还要哭!」方静恩抢先一步发出最高层级的威胁,还把脸仰起,随时准备大哭给他看似的。 于修凡静默一下,轻轻嘆息。「静。」 挂着泪痕,方静恩展开最甜美的笑靥。「星期六陪我去ktv,我就不哭。」 于修凡轻柔的为她拭去泪水。「好。」 十分钟后,于修凡确定方静恩没事之后,他才回去工作。 黄佳慧欲言又止的看着方静恩,想说话又不敢出声,想问也不知从何问起,又抓头又搔耳,一张嘴又开又阖,十分滑稽。 方静恩失笑。「好了,我没事了,ok?」 黄佳慧迟疑着。「可是……」 方静恩笑容微敛。「小慧,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从没有瞒过你任何事,对不对?」 黄佳慧点头。 「我也不想瞒你任何事,但是……」方静恩眼中又浮现一抹心酸与心痛。「这件事我真的不能跟你说,以后我也不会瞒你任何事,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请你谅解好吗?」 黄佳慧若有所悟的瞄向于修凡离去的方向。「有关他的事?」 方静恩颔首。「对。」 黄佳慧笑了,安抚的拍拍她的背。 「没问题,我能谅解,毕竟要跟他生活一辈子的人是你,不是我。」 「谢谢!」方静恩猛然抱住黄佳慧,又想哭了。「如果不是担心你会误以为我想染指你,我真想告诉你我好爱你!」 黄佳慧霍然大笑。「那种话去告诉他吧!」 方静恩放开她,退后,顽皮的眨眨眼。「我会,星期六。」 「星期六?」 「对,等他笑出来之后,我就要告诉他!」 上回到ktv,她们订的是小包厢,而且几乎没唱到什么歌,因为她们忙着吵架,吵要唱谁的歌,黄佳龙点歌,黄佳慧就给他卡掉;黄佳慧点歌,方静恩也给她卡掉;方静恩点歌,黄氏姊弟一起给她卡掉,结果于修凡竟然被她们吵得睡着了。 这回她们订了中包厢,起初于修凡很困惑,后来才知道她们要「表演」给他看,中包厢才够宽阔。第一首歌,黄佳龙就躺到地上去了。 他是小强。 「禀大人,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 我爱周星星,这首歌方静恩可是卯起来苦练了好几天──舌头都差点打结了,但眼看于修凡两眼愈睁得愈大,还拼命扶眼镜看字幕,一脸惊奇,偶尔还会勾一下嘴角,她就觉得值回票价。 「双截棍,快,阿龙,你的,打破电视你赔!」 「忍者,小慧,你的,请别太兴奋跳到桌上去!」 他们仔细挑拣,专找那种轻松活泼又诙谐有趣的曲于,连歌带舞了二十几首之俊…… 「子曰,小慧,你女生,我男生!」 「我才是男生耶!」黄佳龙抗议。 「滚一边去哀怨吧你!」黄佳慧一把将他推到角落去散发怨念。「0k,小静,可以开始了!」 「why的表现是,搞不懂就问人,搞得懂就答人,没有人懂还可以问神……」 「有了车子想要房子,有了妻子想要马子,有了银子想要位子……」 他的笑容扩大。 「先管面子再管里子,先填肚子再补脑子,先端架子再a银子……」 他笑出声来,方静恩欣喜的和黄佳慧互比胜利手势:喔耶,成功! 又唱过两首之后,按照事先讲定的计画,方静恩使了一下眼色,黄佳慧姊弟俩便若无其事的说要到自助吧檯拿东西吃,离开包厢了,方静恩很自然的坐到于修凡身旁。 「怎么不唱了?」于修凡问。 「这是她们点的歌,又不是我要唱的。」她悄悄偎向他,他僵了一下,当即要移开身子……「不准动!」她叫得很凶猛,又很突然,他以为有什么不对,真的不敢动了,她趁势探臂环住他腰际。「修。」 「什么?」 「我爱你。」 他没声音,她仰起脸儿对上他俯视的眸子,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淡淡的无奈。 「你不相信对不对?」 「……」 「好吧,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不过……」她嘴角撩起一弯诡谲的笑,趁他不注意取下他的眼镜,藏在背后不给他拿回去。「我还想尝尝那天那种神魂颠倒的滋味,你不反对吧?」 「我……」 小强都猜得出来他一定会反对,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因此,他才吐出一个字,她已翻身坐到他身上,他刚抽了口气,她的唇已堵住他欲待惊呼而微启的口,以一记火辣辣的热吻瞬间便席捲去他所有意志。 他是一把火,虽然他总是极力隐藏住自己的热度,但只要稍微挑拨一下,很容易就爆燃开来,因为她正是他的火引。 于是,不过片刻,他便反客为主的扣紧她的娇躯,让她紧贴在他身上,双唇饥渴的揉着她的唇瓣,用欲望的烈火烧得她再度失去自我,只感觉得到他的唇带给她的那种神奇的甜蜜,像毒品上瘾似的沉迷其中。 慢慢的,在两人都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她躺到了沙发上,而他则覆盖在她身上,接着,他离开了她的唇,温热的喘息移至她耳傍啃啖她的颈项,使她颤慄不已,他的手不知何时熘至她的衣服底下,以一种折磨人的方式抚挲她,每一个触摸都使她觉得像被火燃烧,逐渐燃起她体内的原始冲动。 她可以感觉到他炽热的欲望坚硬的抵着她柔软的小腹,在她颈间流连的唇瓣开始变得急切,他的手正在一颗颗解开她的钮扣,而她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任由他掀开她的上衣,火热的唇瓣也悄悄滑下她的胸脯间…… 「喂喂喂,小朋友,我们讲好的不包括这个吧?你们想干『全套的』就不要来 话声刚起,于修凡就像被雷殛一样惊跳起来,整个人咕咚一声跌到地上去,话声结束,方静恩哭笑不得的坐起来,没好气的瞪向门口的黄佳慧,后者一边吃开口笑,一边用调侃的目光欣赏他们的狼狈样。 「知道人家正在『忙』就不要来吵嘛,真不识相!」 「你嘛差不多一点好不好,知不知道我们在门口站岗多久了?给你们一个良心的建议,附近有家汽车旅馆好像还满优的,你们可以去试试看那里的床够下够软,如何?」 「那不如到我家。」 「也可以啊,只要某人敢去。」 黄佳慧依然站在门口挡住后面的弟弟,因为方静恩还忙着扭上被解开的扣子,而于修凡则像狗一样爬起来,坐到距离方静恩至少有十公里远处的另一边,不安的遮掩凸起的欲望象徵。 直到方静恩整理好衣服,黄佳慧才慢条斯理的踱进包厢里来,戏嚯的向于修凡挤眉弄眼。 「未开封的原装货哟,好不好吃,嗯?」 于修凡面红耳赤的直咳嗽。「呃,我的眼镜……」 方静恩瞥一下躺在沙发fèng隙间的眼镜。「请问你在跟谁说话?」 「你。」 「我是谁?」 「……静。」 「这还差不多。」方静恩满意的把眼镜递给他。 黄佳慧继续吃开口笑,一边坐到方静恩旁边,后者也顺手拈来一个丢人嘴里。 「他信不信?」 「你说呢?」 「他是笨蛋,」黄佳慧斜睨着于修凡。「一定不会信。」 「原来你的脑袋并没有结蜘蛛网嘛!」方静恩夸张的敲敲黄佳慧的脑袋。 「你才生蛆了!」黄佳慧恨恨的用脑袋去撞她的脑袋。「再接再厉吧你!」 「放心,本人毅力最佳!」方静恩说着向于修凡抛去一个飞吻。 于修凡尴尬得再也不敢把视线移到她这边来,黄佳龙则在另一边大叫。 「你们还要不要唱啊?不唱我要点我的歌了喔!」 「两首就好,待会儿我们也要唱!」黄佳慧叫回去,再瞄一下于修凡,然后把方静恩扯近一点,耳语似的说:「提醒你一下,现在是十二月了喔!」 「呃?」 「如果高秉岳又找他要钱,他绝不会告诉你。」 「shit,我真的忘了!不过……」方静恩怀疑的瞥向于修凡。「他不会再给钱了吧?他知道我已经痊癒了呀!」 「难讲,高秉岳有多会演戏,你应该很清楚了,难保那个笨蛋不会又被骗!」 「嗯嗯,说得也是!」于是,方静恩开始认真思考,她该如何处理高秉岳的问题呢? 或者,是时候去找高秉岳面对面了? 「两千万?我有,但是……」 「有就快给呀,不然小静会被赶出研究所喔!」 「……她不是已痊癒了吗?」 「谁说的?她还在瑞士治疗啊,你不希望她治好了吗?」 「……如果她真有需要,我会跟上次一样,直接转到瑞士的户头。」 「不,不要,先转到我的户头来,因为……因为她们的帐户改了。」 「那么等她们通知你之后,我再转过去。」 「你……呃,于修凡,手机说话不方便,而且我们也将近两年没见了,见个面聊聊如何?」 「如果你希望的话。」 「那么,后天中午在长春路的小义大利,你知道在哪里吧?」 「长春路的小义大利?不知道,不过我可以问。」 「好,那,后天中午,别忘了。」 「后天中午,不会忘。」 收好手机后,于修凡又沉思了好一会儿,方才准备回到大厅里工作,岂料一转身就被吓了一大跳。 「静?」 方静恩脑袋微倾,两手背在身后,双眸眨呀眨的瞅着他。 「你的习惯真的很奇怪,喝太多就躲到这里来,连听手机也跑到这里来。」 「呃,」于修凡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高秉岳不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方静恩笑吟吟地转身通过小走廊。「我回台湾那天本来要去给他一个惊喜,谁知道会听到一些害我差点活活摔死他的对话,之后我就懒得再去理会他,专心一意找你了。」 「是我叫他不要告诉你的。」于修凡走在她身边。 「不对,是他花言巧语设法要你主动要求他不要告诉我的。」 「可是……」 「你知道我在瑞士时已汇六千万给他了吗?」 于修凡讶异的停了停脚步,旋即又往前。「不知道。」 方静恩瞟他一下。「因为高秉岳要自己留下来,根本不打算让你知道。」 于修凡默然,直至转出花架后,他才说:「他要就给他吧!」
第16页 「你啊……」方静恩顺手挽住于修凡的臂弯。「未免太慷慨了,可是……」 又一次,于修凡若无其事的拉下她挽在他肘弯上的手臂,方静恩却仍然笑眼眯眯的,连根睫毛也没撩一下,换个边又挽住恰好从旁经过的侍者的手臂,后者愕然傻住,于修凡也呆了一下,连忙再把她的手捉回来放在他的臂弯。 「我不给!」方静恩得意的挽紧他。 「但那是……」 「他要我可以另外给他,那笔钱我就是不给,那是你给我的,我一定要他吐出来,绝不给其他人!」 「不都一样。」于修凡有点无奈。 「不一样,当时我汇那笔款子时的心情不一样。」 于修凡仿佛还想说什么,但很快就放弃了,似乎愈来愈能了解方静恩某些时候会特别执拗的性子。 「方妈妈知道这些事了吗?」 「知道啦!」方静恩咧咧嘴。「她很吃惊,更难过,你知道,她一向很喜欢高秉岳,还曾经想凑合我和高秉岳呢!知道实情后,她既庆幸我没有喜欢上高秉岳,又喟嘆高秉岳怎会变成那种卑鄙的人,她实在无法理解。」 于修凡两眼直视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然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十分惊奇又讶异的目光。 不管是公关或客人,大家都知道他不喜欢和客人太接近,其他男公关都会主动坐在客人身边,他却总是离客人远远的坐,客人主动接近他,他也会不落痕迹的避远一点,若客人因此生气,他就婉转的请客人换另一位配合度高的男公关坐檯。 而方静恩却可以大大方方的挂在他的臂弯上,可见方静恩在他心目中已不只是特别而已。 「你不喜欢高秉岳?」 「以前,喜欢啊!」 见他面无表情的不吭声,方静恩不禁暗笑不已。 「只是哥儿们的喜欢,ok!」 「你不……爱他?」 「当然不,要我爱上他,真的很难。」 「为什么?」 方静恩粲然一笑,挽着他到她的台位坐下,黄佳慧在另一边用功,大四生得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 「大概是因为他爱他自己比爱我多吧!」她把一杯芹菜汁塞入他手中。「他是个好哥儿们,跟他在一起疯、在一起闹确实很快乐,因为他很热情,但,还不够热情,因为他爱自己比较多,所以不愿释放出所有热情……」 自上回在ktv经过黄佳慧的提醒后,她也认真思考过许久,终于恍悟高秉岳其实并不全是在作戏,他只是在她面前隐藏了许多负面的个性罢了。 记得小时候,他总是不愿意让同学知道他爸爸是司机、他妈妈是佣人,因为他的虚荣心很重。明明没有人看不起他,他却老是说长大后要做大生意、赚大钱,好让别人不能再轻视他,这种情况直到他国中毕业后才消失──他懂得要隐藏起来了。 除此之外,小时候他还特别喜欢带她一起恶作剧,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纯粹的好玩,小孩子的幼稚罢了,如今想想,其实他每次恶作剧都是有目的。 打翻蛋糕是为了吃那盒蛋糕,打破米酒是为了人家要他跑腿去买米酒时可以a下零钱,还要她哭说不到国外度假,除非带他一起去,因为他也想到国外玩,诸如此类的事屡见不鲜,在在都显示出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个很会为自己创造机会的投机份子。 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他的本性确实热情慡朗,但还是有负面的缺点,只是都被他隐藏起来了。 「记得小慧也曾问过我,我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对黄佳慧挤一下眼,后者也对她比了一下加油的手势。「我告诉她,我要的是那种能够让我打从心底震撼的感情,高秉岳捨不得付出那么强烈的感情,那么强烈的感情他只愿付给自己,所以我也很难爱上他。而你……」 她仰起眸子笔直的望进他眼里,他不安的别开脸,她硬把他转回来,当他的眼里映着她的影像时,总是闪着两簇火花。 「你不同,你是豁出一切的付出你的感情,我要的就是这种爱,每次望见你眼底的火焰,是那样狂热痴迷,我就愿像飞蛾扑火,即使仅有一剎那便会灰飞湮灭,也要享有那瞬间的光与热……」 一手轻抚他略显清瘦的脸颊,一手诱惑的描绘着他的唇型,她低低呢喃。 「爱上高秉岳是那么难,而爱上你却是这么容易啊……」 她的手悄悄往后移,十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顺势移到他脑后。 「我只要看着你的眼,浑身就开始发热,心跳就像过热的引擎一样又重又快,只想让你的热焰燃烧我……」 她双手轻轻使力,他的脑袋便逐渐俯向她。 「是的,我要的就是你这种火山爆发似的热力,可以瞬间毁灭我的火焰!」 随着她呓语似的低喃,脸与脸之间的距离愈来愈短,四目悄然阖上,两双唇办逐渐靠近…… 「卡卡卡!两位,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地点不对,ok?」 一本原文书猝然落在他们之间,两张嘴恰好贴两边,方静恩又气又好笑的转注原文书的主人。 「你真的很不上道耶,老是做这种事!」 黄佳慧猛翻白眼。「不做不行啊!」 她收回书,大拇指往旁边一比,一位侍者张口结舌的呆在那边,被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呃,对……对不起,高夫人来了。」 于修凡闭了闭眼。「请她稍待一会儿。」 方静恩往下一看,失笑。「对,至少要稍待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以上。」 于修凡双颊略赧,悄悄拉上西装下摆掩住不雅的某部位。 黄佳慧哈哈大笑着回原位。「没见过这么容易挑逗的男人!」 方静恩哼了哼。「请搞清楚,只有我才挑逗得了他,别的女人没那种本事!」 黄佳慧瞄一眼于修凡,后者正在猛灌芹菜汁──至少那是冰凉的,看看能不能快一点浇熄他的热情。 「你也别太过分了,听说男人常这样很不健康的!」 「好嘛,那下次到饭店开房间好了!」方静恩「从善如流」的接受劝告。 于修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呛到了。 「不好?」方静恩无辜的眨了一下眼。「那我家?」 于修凡猛然跳起来,拔腿逃之夭夭。 「他害羞。」方静恩替他解释。 「是害怕吧?」黄佳慧失声爆笑。「他被你吓跑了!」 方静恩耸耸肩,两眼仍跟着于修凡,见他先到男性化妆室一会儿后,出来便直接到高夫人那儿坐檯。 「小慧。」 「嗯?」 「我听到修和高秉岳讲手机,高秉岳真的又向他要钱了。」 「不意外。」黄佳慧头也不抬地说。 「你怎么跟高秉岳说的?」方静恩问,一边吃蛋糕,那是于修凡拿来给她的。 「我说医生以为你好了,谁知在你准备回台湾前夕,病情又发作了,只好留在那里继续治疗。结果他又问我,为什么你都不写信给他了?我说你也没写给我呀,大概是病况很严重,连写信都没办法了吧!」 「他信了?」 黄佳慧抬起头来,装了一下鬼脸。「不知道。」 方静恩思索片刻。 「长春路小义大利,他们约在那里见面。」 「什么时候?」 「后天中午。」 「去看看?」 「嘿嘿,我就是这么想的。」 非去看看高秉岳到底想搞什么鬼不可! 对阿兵哥而言,在台湾本上服役的确比较方便又舒适,但在金门外岛服役也不是没有好处,在台湾一个星期放两天假,包括来回时间,但在金门外岛的话,一个月放八天假,不包括来回时间。 很多人都会觉得放长假比短短两天假好,高秉岳就这么认为。 「他会来吗?」高秉玲问。 「会,他那种人很死板,答应了绝不会慡约。」高秉岳信心十足地回道。 「但他现在应该不太一样了,男公关的生活方式和一般人不同,就算他再不愿意,还是不得不跟着改变吧?」 「我不认为他能有多大的改变,至少他说话的口气并没有改变。」 正午十二点整,高氏兄妹就一起来到长春路的小义大利,一家装潢融合美义风格,整体气氛华丽精緻的餐厅,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长型吧檯,高板椅背隔开桌位,使每一桌位都拥有较私密的空间,适宜用餐,喝两杯闲嗑牙也不错。 他们坐在吸菸区,当兵后,很少人不抽菸的。 「但你不是说他是头牌公关吗?」 「听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我的印象来说,不太可能,」高秉玲喝一口红茶。「要改造那个老土,重新投胎还有希望一点。」 「我也这么想。」高秉岳无聊的闲看墙上的风景图片和义大利人像画作。 「大哥,你现在究竟打算如何?」 高秉岳收回视线,在妹妹脸上绕一下再落入咖啡杯里。「不晓得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小静突然失去音讯,黄佳慧说她病复发了,如果真是如此,这时候方妈妈也该打电话来拜託我帮忙筹钱--像去年那样,但也没有……」 「会不会是她快死了?」高秉玲冲口而出。 「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高秉岳的神情有点沉郁,显见他对方静恩的关切是真心的。「最好不是,但若真的不是,也有可能是她发现真相了……」 「她发现了?」高秉玲惊呼。「她怎么发现的?」 「我只是说有可能,并不是已经确定了。」 高秉玲松了口气。「那如果她真的发现了呢?」 高秉岳端起咖啡饮一口,放下。「如果小静真的发现了,绝不会是从我们两个这里知道的,那么小静知道的一定不是很完整的内容,因为清楚整个真相的只有我们两个,连于修凡都不知道全部真相,这么一来,我还是可以想办法硬拗过去。」 「那你今天要跟那个笨蛋要那笔钱是……」 「无论如何,先要到手再说,如果小静需要,我会转汇给她,如果她不需要,钱已经到手,于修凡就不会想到要讨回去了。」 「那你要多分给我五百万。」 「到时候再说。」 兄妹俩只顾分赃,没注意到餐厅门口又进来一位单身客人,而且那个男人进入略一张望后便直接往他们这一桌走来,直到男人站定在桌旁,他们才发现,愕然抬起头来看是谁。 一个戴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端正的五官有一种十分特殊的男人味,黑色高领毛衣和灯芯绒休闲西装在深沉中透着温文儒雅的气息,那头层次分明的乱发却显得有些狂放,显然是位上流社会出身的绅士贵公子,绝不会有人怀疑这点。
第17页 不认识。 兄妹俩纳闷的望着那男人,不晓得他想干什么,谁知那男人竟迳行在他们对面落坐,掏出烟来点燃,正好侍者过来。 「吉普逊。」他拒绝菜单,直接点酒,然后与高秉岳四目相对。 一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神,高秉岳不禁一呆,继而震惊的指着那男人,难以置信的失声大叫,「于修凡?」 于修凡抽了口烟。「好久不见了,高秉岳。」 高氏兄妹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万万想不到于修凡改头换面后竟是如此吸引人的男人。 不可思议! 高氏兄妹默然相对一眼,看来传言说于修凡是头牌公关可能不假,别说现在的高秉岳顶着一头矬矬的阿兵哥小平头,就是以前高秉岳最耀眼出色的时候也比他不上,因为高秉岳没有于修凡那种高尚风采、独特格调。 「你现在一个月收入多少?」高秉玲脱口问。 于修凡眉宇微微蹙了一下,高秉岳立刻往妹妹头上k过去一拳。 「哪有人一见面就这么问人家的!」他斥责道,然后转向于修凡道歉。「抱歉,她有时候说话就是懒得经过大脑。」 「不要紧。」于修凡又抽了口烟。「最近好不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当兵不就那么一回事。」 「什么时候退伍?」 「二月。」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快不了,当兵愈到后期反而愈难挨。」 「是吗?」 「你就好了,不用当兵。」高秉岳酸味十足的说。 于修凡不置可否,正好侍者送来他的酒,他默默端杯浅酌,高秉岳注视着他,心中的酸味愈来愈重。 这傢伙,原以为除了功课之外没一样比得上他的,可是现在…… 「你两千万准备好了吗?」无论如何,先拗到钱再说。 于修凡看他一眼,放下酒杯,捻熄烟屁股,再重燃起另一根。 「告诉我瑞士的帐号,我会直接汇过去。」 「方妈妈还没通知我。」高秉岳不耐烦地说。「你先汇到我的户头,等方妈妈通知我之后,我再汇过去。」 「……何必这么麻烦呢?」 「免得我临时联络不到你呀!」 他在当兵,不好联络上的人是他才对吧! 高秉玲暗笑。「对嘛,先汇到我大哥的户头,这样比较保险啦,反正他不在,也还有我在啊!」 于修凡又深深注视高秉岳一眼,再端起酒杯来浅啜一口,放下,默默抽菸,没有说话。高秉岳以为他同意了,立刻兴高采烈的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推到于修凡那边去。 「喏,我的户头号码,记得尽快汇过去。」 望着那张纸条,于修凡没有动。 「对了,你现在的样子,是俱乐部请设计师帮你们做的造型吧?」正事解决,可以说点五四三了。 于修凡颔首。 「真不错。」高秉岳喃喃道。 「何止不错,超优!」高秉玲用手肘顶顶哥哥。「等你退伍,也请设计师帮你设计造型吧!」 「我也这么想。」高秉岳望住于修凡。「知道是哪位设计师帮你做造型吗?」 「不知道,那种事只有经理清楚。」 「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我问问看。」 又聊了几句后,高秉岳就偕同妹妹先行离开了。正事既然没问题了,他可没兴趣继续对着于修凡心头冒酸水。 等他退伍后,一定要弄个比于修凡更出色的造型! 于修凡则坐在原位,默默的又抽完一根烟后,方才轻轻道:「静,你不过来这边坐吗?」 他身后座位立刻响起一声轻笑。 「原来你早就知道啦!」方静恩和黄佳慧分别端着自己的饮料,一同从后面座位绕到于修凡桌位旁。 「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 黄佳慧先坐到于修凡对面,方静恩却杵在于修凡身边不动,于修凡轻嘆,默默往里移位,让方静恩坐到他身旁。 「嗯嗯,又抽菸、又喝酒,你很烦恼高秉岳的事吗?」 于修凡推开酒杯。「我们认识将近十年了。」 方静恩招手唤来服务生,把酒杯交给服务生,另外点一壶水果茶。 「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还从小一起长大的呢!」 「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他是唯一和我交往最久的朋友。」 「朋友?」方静恩冷哼,把高秉岳那张纸条拿来三两下撕成碎片,再丢到菸灰缸里烧尽。「他是在利用你。」 「但是……」于修凡瞥她一眼,又点起一根烟,下文消失。 「他让你有机会认识我。」方静恩替他说出下文,顺手抽下他的烟捻熄。「好吧,那六千万就给他,算是你的感激,ok?」 于修凡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给他那六千万,以后就不许再理会他了,他打手机来也不准接,了了?」方静恩郑重交代。 于修凡再点头同意。 「可是,小静,高秉岳那边早晚要解决的呀!」黄佳慧打岔道。 「我知道,可是……」换方静恩嘆气了。「冷静下来想一想,其实我也满烦恼的。高家兄妹不好,可是高爸爸、高妈妈他们是好人,所以高秉岳才不敢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那就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和高秉岳私下解决就好了嘛!」 「对,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我必须耐心等待他退伍,才不会被他用不肯回兵营那种事来威胁我,他想被关是他家的事,但我不想让高爸爸、高妈妈伤心,只好暂时忍耐。」 「原来如此。」黄佳慧恍然大悟。「他的确可能使用那种小人手段。」 「所以我才决定等他退伍后再来解决这件事。」话落,方静恩又挽住于修凡的手臂。「不说那傢伙的事了,说说我们圣诞节要怎么过吧!」 「历年来,俱乐部在圣诞夜都会举行耶诞舞会。」于修凡歉然道。 「意思就是说,你们没有放假?」 「没有。」 「切!」亏她还计画要在耶诞夜和他一起度过甜蜜蜜的两人世界呢! 不过,嘿嘿,男公关也有特训跳舞,不知道于修凡跳得如何呢? 由于于修凡没有放假,方静恩只好改变计画,决定要在耶诞舞会里霸占于修凡每一支舞,可是到了耶诞舞会当天她才知道,每位男公关都得拿三支舞出去公开拍卖,所得归俱乐部,剩下的舞才能由男公关自己拍卖,所得归男公关自己。 于修凡的头三支舞以七千万高价卖出。 方静恩好想用三亿买下那三支舞,可是她不能,只好郁卒的躲在角落里散发怨念,丝丝缕缕的怨念源源不绝的卷向舞场中的于修凡,惹得于修凡不断瞥向她这边,总是无奈。 「你够了没?不过三支舞而已,剩下的他都会陪你跳啦!」 黄佳慧啼笑皆非的往下看,方静恩竟然蹲在角落的盆栽后哀怨。 「我陪你跳吧!」黄佳豪把手伸向方静恩。 由于黄佳龙不满二十未成年,黄佳慧只好拉她哥哥来做舞伴。 「不要!」方静恩呜咽。「人家以为他每一支舞都是人家的说,他都不早说!呜呜呜,我今天晚上就要蹲在这里一整晚给他看!」 黄佳慧没好气的翻一下白眼,「好好好,你小姐就在这里蹲到死吧,我倒要看看他来找你跳舞的时候,你会不会像青蛙一样跳到他怀里!」回头,挽着哥哥的手臂走人。「走,哥,我们跳我们的,别管她了!啊,对了,你没忘了标准舞该怎么跳了吧?」 「大概都记得,只有探戈,那实在不太好跳。」 「我也是,那我们不跳探戈好了。」 这夜的俱乐部布置得格外灿烂辉煌,还有好几棵圣诞树,彩色小灯泡到处一闪一闪,充满欢乐的耶诞气氛,男士们风采翩翩,女士们更是华服丽影,将近两百位宾客都十分尽兴。 除了方静恩。 头三支舞她都躲在盆栽后望着舞场中,双眸噙满哀怨的水光,好委屈好委屈的蹲到脚都麻了。 然后,瘦削修长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有力的手掌伸向她。 「剩下的舞都是你的,好吗?」 「可是人家很想要第一支舞嘛!」方静恩抽着鼻子撒娇。 「对不起。」低嘆。 「那,剩下的舞全部都是我的喔!」 「全部。」 方静恩又噎了两声,这才把柔荑放入那只手中,任由他把她拉起来,但由于腿麻,她一站起来就跌入他怀里了。 「我的脚……不是我的了!」她龇牙咧嘴的呻吟。 「先这样站一会儿吧。」他的声音透着笑意。 「好!」她老实不客气的圈住他的腰际,再把脸儿靠在他胸膛上。「修。」 「嗯?」 「我真的好爱你喔!」 「……」 啧,这男人真拗! 「修,你会跳探戈吧?」 「会。」 「那你要教我,我……」 「麦修,沈副总想买你一支舞,三百万。」 「任何人想买我的舞,告诉她们,我所有的舞都是方小姐的。」 于修凡头也不回地说,身后的侍者笑着离去,于修凡没看见,方静恩看见了。 「他为什么笑?」她仰起脸儿问。 于修凡但笑不语。 他现在常常会笑了,很好,但是…… 方静恩眯起了眼。「请问你去年的耶诞舞会收入多少?」 「……一亿三千多万。」 「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 「……」 这个男人是不是比她想像中更抢手? 「请问有多少人想替你清偿债务?」 「十一个。」 「我不算?」 「不算。」 「她们……有多少人向你求婚?」 「……」 「先生,请告诉我,谢谢!」 「……」 「不会是全部吧?」 「……」 「shit!」 幸好她练过合气道,打跑一票娘子军应该没问题吧! 圣诞之后是元旦,这年元旦连着周末恰好三天连假,方静恩以为起码可以休息一天了,可是…… 「二十九号到三十一号,俱乐部要连开三个晚上的派对。」 于修凡说完后,喀啦喀啦的咬牙齿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 「这种节日正好是俱乐部可以大赚一笔的时候。」 可真是用人「用」到彻底。 「请问这回又要拍卖什么?」 「喝酒,第一天的收入归俱乐部,后两天归公关。」 「又喝!」方静恩愤怒的尖叫。
第18页 「第一天不能不喝,但后两天我都不喝了,好吗?」于修凡低声下气的说。 方静恩咬唇凝视他片刻。 「你们都不能休息的吗?或者请假?」她担忧的端详他的脸色。「你最近瘦好多喔,脸色黄黄的,食慾也不佳,又很容易疲倦,再这样下去,你还能熬多久?」 「其他公关随时都可以请假,但我不行,」于修凡的语气隐含着淡淡的无可奈何。「当初签约的时候就特别註明,除了生病之外,我不能休息,也不能请假。」 这是俱乐部老闆的条件,以防他在清偿债务之后,用请假来逃避工作。 「可恶!」为了她!一切都是为了她啊!「总不能为了让你休息两天,就希望你生病吧?」 太离谱了! 可是,即使她认为那种事不可能,情况也自然而然演变成于修凡不得不「休息」的状态,因为…… 喝酒从来不是好事! 直到派对开始这天,方静恩才了解于修凡所谓的「喝酒」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喝酒就是喝酒,没想到派对上所谓的喝酒竟是一瓶瓶的猛灌,不用说,这种喝法很快就会吐了,但吐完之后还是要继续喝。 想装醉死? 大家会一块儿起闹再给你强灌,因为大家都醉了,醉了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几个人一起抓住你,拿起酒瓶就往你嘴里塞,不喝就淹死吧! 「不敢相信,他们原来不是衣冠楚楚的吗?」方静恩喃喃道。 「哇,那个女人竟然要脱裙子!」黄佳慧惊嘆。 「人一旦喝醉了就丑态百出!」黄佳豪直摇头。「明天看他们谁还喝得下!」 「难怪第一天的收入归俱乐部,后两天大概喝没两瓶就醉翻了,公关还能赚到什么,真诈!」方静恩咕哝,转头张望。「奇怪,修又去抓兔子了吗?」 为免自己看不下去,发飙将客人摔成保龄球瓶,方静恩决定不去凑热闹,和黄佳慧兄妹一起躲在一旁看书,但此刻,围着喝酒的人群逐渐散开,她才发现于修凡并不在人群当中。 「八成是,我起码看他到化妆室三、四次了!」黄佳慧漫不经心地说。 「是吗?」方静恩眸中渐渐露出凶光。「看他们都醉成那样了,要是我把他们统统摔出去,他们不会知道凶手是谁吧?」 黄佳豪失笑。「小静,再忍一忍吧,我看他们也喝得差不多了。」 「可是……」 「方小姐!」一位侍者匆忙跑来,神色不太对。「请你跟我来一下好吗?」 方静恩心头不安的抖了一下。「是麦修?」 侍者点头,二话不再说,方静恩立刻跟侍者到俱乐部后面的更衣室,黄佳慧兄妹尾随在后。 一进入更衣室,经理迎面而来。「麻烦你们立刻把麦修送到医院去急诊!」 急诊?! 「他怎么了?」方静恩惊叫,往经理身后一探,见更衣室里附设一张单人床,于修凡躺在床上压着腹部低低呻吟,她急忙跑过去蹲在床前,慌得快哭了。「他到底怎么了?」 「他发烧、腹痛,连喝水都吐,这种状况我见过,八成是急性酒精性肝炎。」 急性肝炎? 喝酒喝到急性肝炎? 她要放火烧了这家俱乐部! 但她才刚跳起来,黄佳慧已挡在她前面。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送他去医院吧?」她太了解方静恩了,她不阻止方静恩,方静恩一定会闯祸。 「对,对,先送他去医院!」方静恩已慌了手脚了。 然后再回来放火烧了这家俱乐部! 果然是急性酒精性肝炎,于修凡直接被送进病房。 「麻烦你们,去帮他买换洗衣裤和睡衣。」方静恩拿几张大钞给黄佳慧。「我要在这里陪他。」 黄佳慧笑笑。「还有你的衣物。」 方静恩瞥一下手錶。「门禁是十点,来得及吗?」 「放心,现在马上去就来得及买他的,」黄佳慧拉着哥哥转身就走。「明天再去你家拿你的。」 「还有我的课本笔记!」 「知道了!」 关上病房门,方静恩回到病床边坐下,心疼地捧起他的手贴在脸颊上。 想到两年前是她住院,他也曾来探望她,她却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一意把他当作影子,全然没料到当时他已爱她有多深。 两年后,他住院,为了她,她却完全帮不了他。 该死,她真恨,为什么以前都不肯认真看看他,她知道,如果她认真看看他,一定看得出来他对她用情多深。 不,该死的是他,他为什么要相信高秉岳的话?为什么要相信她真的讨厌他?为什么不敢放手一搏,直接来向她告白? 如果当时他敢向她告白,毫无疑问她会很意外,但也一定会因他眼中的火焰而心动,她不会在意他的外表有多老土、多矬,只要他眼中的火焰是为她而燃烧,迟早她也会为他而融化的。 但他就是不敢,只敢躲在别人背后做影子,默默的看着她、爱着她,当她需要的时候,他就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来为她付出。 为什么他这么傻呢? 「这些够了吧?」 「嗯嗯,暂时够了,谢啦!」 翌日一大早,黄佳慧就把方静恩的衣物送来了。 「那么……」黄佳慧的脑袋朝病床那边歪了一下。「情况如何?」 「肝炎合併营养不良,不但要治疗肝炎,还要打点滴来补充营养。」方静恩嘆道。「医生说要戒菸戒酒,戒菸没问题,可是,你有听过男公关不喝酒的吗?」 黄佳慧耸耸肩。「让他当第一名啊!」 方静恩沮丧的垂下脑袋。「都是为了我,他才会搞成这样。」 「那就好好回报他嘛!」黄佳慧嘻嘻一笑。「用爱。」 「这用得着你说,可是他……」 「就是不信!」黄佳慧拍拍她的肩。「慢慢来嘛!对了,不需要通知他家人一声吗?」 「但他父亲和他断绝关系了,通知了他们会关心吗?」 「总得尽一下心意嘛!」 方静恩想了一下。「好,我待会儿就打电话给他们。」 「你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 「修的手机上有。」 「那我去帮你买早餐。」 黄佳慧一离开,方静恩立刻从于修凡的手机上找到他家的电话号码,可是她拿起电话却先拨了俱乐部的电话,她想要先好好臭骂经理一顿。可是…… 「是急性酒精性肝炎吧?」 「对,都是你……」 「那就让他休息吧!」 「呃?」 「我打电话和老闆联络过了,她说等她儿子的官司告一段落,她会先回台湾来一趟,在她回来之前,麦修都可以请假。」 呃……她还没开骂吧? 方静恩呆了好一会儿,拿下听筒又看了好片刻,再放回耳旁。「你是说,在你们老闆回来之前,修都不用去上班?」 「对。」 这么好讲话? 不,她根本还没讲吧? 「喔,那……没事了。」放下电话,她困惑地搔搔脑袋,再拿起电话拨于修凡他家的电话号码。「餵?……呃,是这样的,我姓方,是于修凡的朋友,我想通知你们一下,于修凡因为肝炎住院了,在x 她不可思议的拿下听筒看看,再放回耳际……嘟嘟嘟……再拿下来看看,再放回去……嘟嘟嘟…… 不敢相信,竟然挂她电话! 她恼火的把听筒摔回话机上。不管怎样,总是他们的亲人啊,断绝关系也就罢了,现在连于修凡的性命都不管了吗? 哼,这种亲人不要也罢! 一个钟头后,当方静恩和黄佳慧正在吃早餐,有人敲门,方静恩去开门,讶异的发现竟然是两个穿军官服装的男人,五官和于修凡极为相似,只是年龄一个比于修凡大,一个比于修凡小,在这种大冷天里,他们竟然满头大汗直往下滴,可见他们赶得有多焦急。 「对不起,我弟弟,呃,于修凡是住这间病房吗?」 他弟弟? 方静恩傻住了。「你们……你们是……」 「我是于修凡的大哥于震凡,他是小弟子嘉凡。」于震凡迅速做自我介绍,顺便介绍弟弟。「听电话的是我妈妈,她一听到修凡住院,吓得当场大哭,慌忙告诉我爸爸,我爸爸就叫我们请假来看修凡。」 但是,他们不是和于修凡断绝关系了吗,干嘛这么慌张焦急? 方静恩有点糊涂了,不过还是马上后退让他们进病房,他们两个一进来,顾不得其他,马上冲到病床边,怜惜又痛心的凝视床上的病人,气急败坏的直跺脚。 「该死、该死,怎会把自己搞成这样,怎会这样!」 但是于修凡睡得很沉,并没有醒来,方静恩在旁边解释。 「他昨晚住院,清晨醒过一次,后来又睡着了,医生说他太累了。」 「太累了?」于震凡轻轻抚摸于修凡的额头,那样愤慨、那样不舍。「修凡,你这个不孝子,你不是答应爸爸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吗?你知道妈妈在得知你住院后哭成什么样子吗?爸爸年纪大了,你不应该让他老为你担着一颗心啊!」 方静恩愈听愈疑惑。「你们不是和他断绝关系了吗?」 于震凡苦笑。「那是修凡自己哀求爸爸那么做的。」 「耶?」方静恩震惊的呆住了。 于震凡缓缓回过头来仔细打量方静恩。「就是你吗?那个修凡说愿意为她牺牲一切的女孩子,就是你吗?」 哪有人这么问的! 方静恩有点尴尬。「呃,是……是我。」 于震凡颔首,「那么,我认为你有权利,也有义务知道这件事。」他先侧脸吩咐于嘉凡,「你在这里陪修凡,他一醒,你就叫我一声。」再转回来用头点点客厅方向。「我们到那边说。」 由于长沙发被黄佳慧占去了,他们便在窗前的小沙发分别落坐,于震凡又仔细端详方静恩一会儿后,他微微笑起来,带着点揶揄味道。 「原来修凡喜欢的是你这一型的女孩子。」 方静恩双颊顿时红艷艷的赧了起来。「于……于大哥!」 于震凡又笑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正起脸色。 「我想你可能认为我爸爸是个无情的人,其实并不,爸爸为人是死硬了一点,教导我们也极为严格,但那并不表示他无情……」 他稍微停顿一下。「当年他才十八岁就跟着国军退守到台湾来,当时每一位官兵都满怀期待能够早日回到大陆,但是一年年过去,希望愈来愈渺小,有人干脆在这里娶老婆落地生根,但我爸爸不肯,因为他在大陆还有一位未婚妻……」 他苦笑。「结果到了他四十五岁时,才辗转得知他的未婚妻早就嫁给别人了,爸爸这才死心娶了一个年轻他二十岁的台湾女人──我妈妈。瞧,我爸爸并非无情的人,不是吗?」
第19页 等了将近三十年,还不够有情吗? 方静恩拼命点头,于震凡又笑了。 「其实爸爸最疼爱的就是修凡,因为他认为未成年的孩子的健康理当由父母负责,修凡却在国中时因感染急性肺炎而留下后遗症,使他无法进入军校,爸爸对修凡感到十分歉疚,因此也格外疼爱他……」 唔,不知道是怎么个疼爱法?方静恩暗忖。 「两年前,修凡突然宣布说他要退修博士学位,还要离开家里,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子快死了,他要牺牲一切去救她……」于震凡嘆气。「他需要两千八百万,我们帮不了他,因为在那不久前,我们才刚东挪西借又抵押房子筹了一千多万借给我舅舅还高利贷的债……」 景气不好,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啊! 「当时我爸爸真的很伤心,因为他帮不了修凡。然后,修凡说他要去做男公关以换取两千八百万,那是败坏门风的行为,为了保全于家的家声,他请求爸爸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但我爸爸坚持不肯,爸爸说只要不愧良心,管别人怎么说……」 酷!方静恩赞嘆。 「可是修凡更坚持,他不愿家人因他的任性行为而必须承受他人的闲言闲语,于是,他在爸爸房前跪了三天三夜,说爸爸不点头他就不起来,爸爸捨不得,终于掉着眼泪点头了……」 方静恩捂着嘴,红了眼。 「修凡还要求爸爸、妈妈在他摆脱男公关的身份之前,千万不要见他,因为他没脸见爸爸、妈妈,之后,修凡就离开于家了,但是我家里的每一个人心里始终都挂着他,直到现在,家里的饭桌上都还摆着他的碗筷,我们……都在等他回家……」 方静恩猛然蒙上脸痛哭。 为了她! 只为了她一个人! 她害了多少人伤心、害了多少人痛苦,只为了她想活下去,她想继续快乐的生命,她真值得那么多吗? 修,修,你真的太傻了呀! 关上病房门,方静恩熊熊回身,双眼盯住病床上的人,慢条斯理的踱过去,表情不太慡。 「为什么叫你哥哥不要再来看你了?」 「他们是军人,跟男公关扯上关系不好。」 鬼扯! 不过没关系,她会常常打电话给他们,转告于修凡的事好让他们放心,还会传送很多很多照片到他弟弟的电脑。 「修,你想吃点什么吗?」方静恩问,顺势坐上床沿。 「我什么都吃不下,」于修凡取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倦乏的阖上眼。「只想睡觉。」 看样子他得吊上好一阵子点滴了。 「那你出院后要回家吗?」 「当然。」 他懂「家」的意思吗? 「我说的是你爸妈的家。」 「我还不能回去。」 「那到我家。」 「不可能。」 「为什么?我家有鬼,你怕鬼?」 「……」 「好吧,那我去五条通包两个男公关到我家!」 于修凡睁眼,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气。「静,我真的很困,让我睡一下好吗?」 见他好像真的快睁不开眼了,方静恩忙举双手投降。「好好好,你睡、你睡!」 他一闭上眼,她的眼珠子就开始团团乱转起来了。 医生说他出院回家疗养时,最重要的是休息和适当的饮食,休息没问题,但饮食……他根本没有食慾,肯定会干脆都不吃,所以非得有人盯着他不可。 要他回爸妈家,他不能回去;就算她不在意到他的住处去照顾他,但俱乐部有规定,女性不能进男公关的宿舍,为的是避免不必要的纠纷,这点她可以理解,因此也不好意思要求他们为她破例,他们也不一定肯为她破例。那…… 该如何逼他住到她家呢? 「又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方静恩吓了一大跳,看看于修凡已睡着了,连忙把黄佳慧拉到客厅去。 「别吵醒他呀!」 「吵醒他?」黄佳慧摇摇头。「我看在他耳朵旁边放鞭炮他都不一定会醒。」 「唔……期末考什么时候开始?」 「十五号,干嘛?」 「我是在想,他出院后,该如何逼他住到我家去?」 「简单,你只要……」 半个月后,于修凡出院了,方静恩开车直接把他送回他的住处,在楼房前的小花圃边,她第n百次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真不住到我家去?」 「不。」 「好吧,随你。」 目送于修凡进入楼房后,方静恩对楼房装个鬼脸,然后在花圃旁盘膝坐下,拉拢外套的领子,塞好围巾,再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原文书,开始认真看起来。 「你在干什么?」 方静恩仰起头,于修凡高高在上的俯视她,满眼错愕。 「看书啊,三天后就要期末考了,不认真一点不行嘛!」 「为什么要在这里看?」 「我在等你回心转意,答应住到我家去嘛!」 「……我不能去。」 「好啊,随你,那你不要管我在哪里看书。」 于修凡咬咬牙,猛然转身回到楼房里去,于是,方静恩继续看她的书。 数个钟头后,天逐渐黑了,方静恩把原文书收回背包里,另外拿出随身听和一个纸袋子,里头有三明治和铝箔包饮料,然后一边听歌一边用「晚餐」。 早就跟她烂熟的男公关们开始陆陆续续的从楼房出来,准备到前面俱乐部上班,每个人经过她面前时,都是一副憋笑憋到快嗝屁的样子,方静恩一个个对他们吐舌头、比中指,包括强尼在内,不过只有他停下来对她鼓励了几句。 「耐心一点,看他那么疼你,我看不超过午夜,他就会心疼死了,然后乖乖跟你回去!」 方静恩对他比比大拇指,继续听歌。 快过年了,天气已经相当寒冷,更别提是在山区,冷风飕飕的吹,寒意咻咻毫不留情,就算衣服穿得再多再密,还是会有漏网之风往里钻,而且直接钻到骨头里去,不到午夜,方静恩开始发抖了。但是…… 跟于修凡所受的苦比起来,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她索性就地躺下,想说睡着了没知觉,也许就不冷了……起码不会这么冷吧? 不过,她才刚躺下没多久,一道瘦削的黑影便从上而下笼罩住她。 「走吧!」 她惊喜的坐起来,朝上望去,是于修凡,再往下看,他拎着旅行袋,已经准备好要跟她一起回去了。 喔耶,就知道这场仗打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认输了! 虽然快期末考了,但方静恩仍把最大的心力放在于修凡身上。 他睡觉时,保证他的棉被够保暖;他起床后,保证他身上穿的衣服够御寒;他在书房看书,保证书房里够温暖;他睏倦了,保证马上把他踢回房里补眠;他用餐时……用餐时…… 惨了,除了荷包蛋和烤面包之外,她根本不懂厨房里的工作,煮开水、洗碗筷还行,要她煮饭,恐怕连老鼠、蟑螂都不想吃! 好吧,孔老先生说要不耻下问,她就厚起脸皮来问一问吧! 她不是问黄佳慧的妈妈,而是于妈妈,因为于妈妈应该是最了解儿子口味喜好的人。 「于妈妈,可是医生说他现在的饮食最好是高蛋白质的,而且要多吃植物性蛋白质,少吃动物性蛋白质,少用一点油,还要清淡一点,再补充足量的维生素……什么是高蛋白质啊,就是……」 趁于修凡在午睡,方静恩躲在书房里打电话,小小声的,怕被于修凡知道她偷偷打电话给他妈妈,她会挨骂。 「可是……可是我不会嘛……不会……也不会……好嘛,人家是笨蛋嘛……」 书房外,门扇后,于修凡无声失笑。 「山药?那是什么东东?山里采的药吗?哪座山?」 书房外,于修凡捂着额头,哭笑不得的摇摇头。 「真的?好啊、好啊,我明天上午只考一堂,考完就过去……」 书房外,于修凡微微皱了一下眉,旋即放开,无声轻嘆。 「好……好……谢谢你,于妈妈……」 听到这里,于修凡赶紧蹑手蹑脚悄悄离开书房外,回到楼上继续他的午觉,待会儿她就会上楼去探视他了。 她的期末考没有问题吧? 为了料理于修凡的饮食,厨房大白痴的方静恩动不动就打电话向于妈妈求救,另一方面,于爸爸也不时打电话找她,因为他好关心儿子。 「什么,于爸爸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好吗……呃,请再说一次……喔,my 同样是在书房里,方静恩用手机和于爸爸联络,因为打电话的话,不小心被于修凡接到就会穿帮了。 「于小弟,怎会是你……比我大又怎样,我是你三哥的马子,比你伟大……」 书房外,于修凡依然倚在门上静静倾听。 「于大哥不在?那你还在家里混什么……好吧,原谅你……哈哈哈,不服气来咬我啊……好啦、好啦,快说你老爸到底在说什么……搞屁啊,于小弟,于爸爸讲了半天原来是在讲这个,早说嘛……」 书房外,于修凡顶一下眼镜,狐疑的蹙眉。 「没问题,我会寄更多照片给你们,嘿嘿,怎样,你三哥很迷人吧……那当然,我迷死他了……我脸皮厚?哼,我才不像你三哥那样龟毛呢,爱了就要说,藏在心里又不能生利息……」 书房外,于修凡垂首,啼笑皆非的摇头,旋即默然启步回楼上,没兴趣再听下去了。 今天的内容真无聊! 家里有现成的「补习老师」,随时可以不耻下问,方静恩的期末考想混过关绝对没问题,为此,黄佳慧也常常混到方家来念书,起码期末考之前会常常来,期未考结束之后,她才懒得来了呢! 「终于,明天最后一科了!」 「我早就解脱啦,今天早上!」 念书念累了通常都会有「广告时间」,虽然方静恩考完了,但还是会到书房来陪黄佳慧,顺便kk于妈妈写给她的食谱,反正于修凡在睡午觉。 「啧,这么清淡的东西,真的好吃吗?」方静恩拍拍食谱。 「他的食慾好多了吧?」黄佳慧半躺在书桌后吃水果。 「好很多了,不过餐后一定要休息一、两个钟头,早餐后我就叫他看书,午餐后睡午觉,晚餐后看电视。」 「真麻烦!」 「医生说只要一年内不再发病,以后就不会有问题了。」 「那你至少要紧迫盯人一年-?」 「对,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他!」 书房外,于修凡不可思议的睁了睁眼。
第20页 「连上厕所都要跟?我看他早晚会得便秘!」 「你才脱肠!」 「……可是,你考虑到俱乐部的事了没有?」 「有啊,等他们老闆回来,我一定要彻底解决掉这件事!」 「那我就雇杀手暗杀那个女人!」 书房外,于修凡错愕的张开了嘴,椭圆形的。 「那你的他呢,如果他老是不相信你,你也要僱人暗杀他吗?」 「就算耗一辈子时间,我也会让他相信我!」 「嗯哼,老实说,那个男人真是超级别扭!」 「也许是因为他不够了解我吧!说到这,小慧,你又怎会相信我呢?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一个钟头之内就爱上他了,那也不算是一见钟情吧,毕竟我们认识六年了!」 「当然不算,我想你只是开窍了吧!」 「可是,为什么我一说我爱上他了,你就立刻相信我了呢?」 「嘿嘿,因为我够了解你呀!」 书房外,于修凡神情深沉,若有所思。 「说说看。」 「很简单,你被他亲了!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男生追过你,你让谁碰过了吗?没有,别说亲,连牵牵手都没有,包括高秉岳在内,他都被你摔过一次呢!但是你却被他吻了,那只有一种可能,当你面对他的时候,你的脑袋都烂糊了,于是身不由主的『失吻』,下一步就要失身啦!」 「你才失火呢!」 「不,失火的是你!」 「哼哼,说不定我只是因为感激他……」 「不,别人也许会,但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记得吗,你刚回台湾时,我们也曾因为类似的问题讨论过,最后你说如果你不是真爱高秉岳,你不会勉强自己跟他在一起,免得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当然记得。」 「那就对啦,当时你以为应该感激的对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你都能够很冷静的说恩情不能用爱情来回报,决定不会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做报恩的代价,何况是其他人。」 「好吧,算你够了解我!还有吗?」 「有,但这只是更加证实我的想法而已。」 「是什么?」 「你为他哭了!请问,你有多久没哭过了?」 「唔……十年以上有了吧!」 「没错,你是有那么久没哭过了,最疼你的奶奶去世时,你没哭;得知你爸爸包二奶时,你也没哭;你爸妈离婚,你还是没哭;甚至在你得知罹患那什么鬼渐冻人症时,你都没哭;但你却为他哭了……」 「也许我是因为太感动了……」 「才怪,我看得出你是为他心痛,不是感动,也不是其他任何情绪;如果是其他情绪,你会难过、你会伤心,但不是心痛;因为他在你心里,所以你才会心痛,才会为他哭。」 「……小慧。」 「嗯?」 「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果然非你莫属!」 「那当然!」 「我爱你!」 「真的?那咱们先来一腿吧!」 「哪一腿?」 「狗腿?」 「不,先来份新东阳火腿吧!」 书房内猝然爆起一阵大笑,而书房外,于修凡背靠在门上,徐缓地阖上双眼,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 原来她是真的爱上他了! 期末考结束,寒假开始,黄佳慧不再到方家来了,顶多打电话哈啦一下,免得骚扰方静恩和于修凡的甜蜜两人世界。 由于于修凡最需要的是休息,因此方静恩也不会硬拉他出门,两人几乎都待在家里,他看书、看电视或睡觉,她则闭关苦练厨功,期望在过年前能练得一身所向无敌,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厨功,要有出门,最多也只是到小公园去散散步而已。 然而有时候,当方静恩在厨房里孤军奋战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把火干掉这间鸟厨房时,一回头却看见于修凡倚在门边,唇畔挂着浅浅的笑,眼底依旧是火焰,但不是烈火,而是温火,那种细熬慢炖的温火,烧不死她,却能够慢慢的、慢慢的让她融化成一片柔水。 她知道,他一定是开始相信她了。 「真不上道,老是在我最悲惨的时候来『探望』我!」她不满的抱怨。 「何必这么辛苦,随便煮一下就好了,我并不挑食。」于修凡轻语。 「才怪,你妈妈说你……」噎一下。「呃,我是说,我妈妈说男人没有不挑食的!」 于修凡瞄一下炉上的炖锅,装作没注意到。「冒出来了!」 「嗄?耶?」方静恩尖叫着一步跳过去,啪一下关掉火,连掀开盖子看一眼都不敢,直接仰天悲嘆。「完了、完了,又一锅阵亡了!」 于修凡缓步过去,拿抹布掀开盖子看一下。「没有焦,还是可以吃。」 「真的吗?」方静恩可怜兮兮的瞅着他。「不用勉强喔!」 放下盖子抹布,于修凡温柔的抹去她额头上的白色粉状物。 「你并不适宜下厨房。」 「我知道,可是……」方静恩抽抽鼻子。「人家想说至少要会一样你喜欢的餐食嘛!」 于修凡脑袋微倾,认真想了一下。 「-干贝蔬菜粥,我百吃不厌,我妈妈经常特别做给我吃。」 「0k!」方静恩眉开眼笑。「我去问……呃,我是说,我去买食谱来看!」 「买食谱啊……」于修凡慢条斯理的转身,「外面买的一般食谱可能没有,不过……」走出厨房。「书房里那本食谱应该有。」 书房里的食谱就有? 太好了,那她现在就可以…… 咦?请等一下,书房里那本食谱不是于妈妈特别写给她的吗? 该死,他知道了! 人家说有努力就有收穫,方静恩的苦练成果很快就有表现的机会,除夕夜,她大展身手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两天,好不容易整治出一桌年夜菜,样样菜式色香味俱全,光是闻闻香味就教人食指大动。 「喏,快吃吧!」方静恩喜滋滋的恭请于修凡上座。 「嗯,真不错!」于修凡刚吃一口便赞不绝口。 「谢谢!谢谢!我的辛苦总算有代价了!」方静恩得意非凡。 「跟我妈妈做的菜味道好像!」于修凡再加一句。 「是……是吗?真……真巧!」 「是啊,真巧,连菜色也一样,我妈妈每年除夕时都是做这些菜。」 「……」 所以说,说谎前一定要先打好糙稿,还要一再检查起码一万遍以上,看看是不是有矛盾或疏漏的地方,不然就会像她现在这样…… 狗洞在哪里? 不然猫洞也ok啦! 没有? 老鼠洞? 为了寻找于修凡,上学期,方静恩尽量选下午的课;到了下学期,人找到了,方静恩又改变选择,尽量挑上午的课,才好早早回家陪伴于修凡,虽然他并不需要她陪,但她很喜欢那种两人在同一栋屋子里的感觉,不是亲密──他们离亲密还早得很,而是「在一起」,光是那种感觉就够甜蜜了。 她真的很开心,因为于修凡开始相信她了,只要他肯相信她,什么都好办,最怕他打死不信,非得她死给他看不可。 幸好,他开始相信她了,她可以留住这条小命,不用死给他看了。 「他应该在睡午觉了吧?」 这天,她下午本来有课,但临时又被调到下星期,因此上午的课结束后,她就直接回家了,蹑手蹑足的进门,害怕吵醒于修凡,不料经过起居室时,却发现于修凡竟还醒着。 「咦?他怎么还没睡?」 她正待出声唤他,又及时吞回去,因为他的神情不太对。 于修凡伫立在落地窗前,一手握拳抵在落地窗缘,另一手扶在玻璃上,神情阴郁,下颚紧绷,脸颊的肌肉一下下的抽搐着。 蓦然间,她明白她开心得太早了。 光是于修凡相信她是不够的,她忘了他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心伤,那难以磨灭的羞辱。 俱乐部的合约起码还有希望解决,十亿不行就二十亿,二十亿不行就三十亿,再不行,大家拿刀拿枪坐下来谈判说条件也可以,总之,只要是书面的东西就一定有办法解决,但那种丑陋的经历是永远消除不去的。 别人或许无所谓,但于修凡是永远撇不开的。 对他而言,那就有如女人被轮暴,明知不是她的错,那伤痕却始终痊癒不了。有一天,女人有了心爱的人,她会认为自己配不上对方,因为自己身上烙印着最骯脏、最污秽的伤疤。 她想向对方吐露实情,希望对方告诉她不在意那种事,却又不能,因为她耻于让对方知道自己曾经历过那种事,那会使她的创伤更沉重。 谁知道都行,就是不能让她深爱的人知道。 「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啊!」方静恩咬住下唇在嘴里呢喃。 他听不见。 眼见于修凡痛苦的握紧拳头猛力捶在墙壁上,一下又一下,又沉又重,捶到墙上都出现了血迹,仿佛淋漓在他心头上的血,她却不敢上前去阻止他,只能强抑心痛,默默退开。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早已知道那件事,否则他会立刻消失在她面前,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但,这件事又该如何解决呢? 三月天,乍暖还凉,有人穿毛衣外套,也有人穿短袖t恤,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就会感冒了,身体不好的人在这种天气出门实在不太适宜。 但这日,太阳特别温暖、空气特别香甜,方静恩决定于修凡的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食慾不错,脸色也不黄了,似乎应该来点适当的「运动」了,既然医生说不能太劳累,就来点轻松的「散步」吧! 到西门町散步。 「鸭舌头!」拉着于修凡,方静恩一路尖叫着冲到老天禄滷味店里,「发誓,这超好吃!」顿一下,又加一句,「不过你不能吃太多。」 拎着一大包鸭舌头,两人又「散步」到西宁南路吃甜不辣。 「修,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于修凡专心吃甜不辣,方静恩是一手木叉、一手鸭舌头,这个吃、那个也吃,还忙着说话。 「什么事?」 「你跟你哥哥、弟弟的五官都很相似,但为什么同样的小平头,」方静恩用鸭舌头指指他的头发。「他们看上去就很威武雄壮,超搭,你看上去就矬到不行呢?」 于修凡莞尔,「可能是因为脸型不同吧,还有……」他顶一下眼镜。「我戴眼镜,他们没有。」 「脸型?」方静恩仔细打量,一边回想,片刻后,好像突然发现天破了一个大洞似的大叫起来。「啊,对喔,于大哥和于小弟的脸型像你爸爸,你和你姊姊的脸型像你妈妈!」
第21页 「你见过他们?」 「当……!」僵一下,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怎会见过,没有那种事,我……我是在照片上看到的,对,照片!」 哪里的照片? 于修凡浅浅一笑,没有追问,继续吃甜不辣。「方妈妈都没有跟你联络吗?」 不知为何,方静恩总觉得他问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用意。 「有啊,昨天他们刚到希腊。」她舔着手指头说,于修凡立刻掏出纸巾给她擦手。「听妈咪的口气,可能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吧!」 「方爸爸呢?」 「他怎样?」 「你没有跟他联络吗?」 「跟他联络?怎么联络?是他先拒绝跟我们联络的,现在就算他想跟我联络,我也没兴趣了!」方静恩又跟他要一张纸巾。「虽然我小时候他很疼我,真的,我敢说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的爸爸了!可是……」 脏纸巾放在一旁,她也专心吃甜不辣。 「我十二岁那年,他到大陆去,没多久,他回台湾的次数开始减少,十五岁的时候,听说他在大陆包二奶,十八岁,他和妈咪离婚,长长的六年时间,我一点一滴慢慢的失去他,同样的,他也一点一滴慢慢的失去我。然后……」 抬起脸,她对他笑了一下。 「你很清楚,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拒绝跟我们联络,我知道,我已经完全失去他了,同样的,他也完全失去我了。从我搭机离开台湾的那一剎那,我的生命已跟他无关,因为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两年后,从瑞士回来的方静恩,她的生命是重生的,不再是爸爸赐给我的生命,而是你和妈咪赐给我的生命……」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如果不是我一有点小毛病,妈咪就逼我去看医生,我不可能那么快就发现自己罹患那种该死的怪病:如果不是你出卖自己去筹出那一大笔医疗费,我也不可能到瑞士去治疗。不过……」 目光专注的盯在他脸上,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我绝不会因为你对我有恩就把我自己报偿给你,恩惠是恩惠,我爱你是我爱你,完全是两码子事,ok?总之,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别再跟我提爸爸,当我妈咪因为联络不到他,又借不到足够数目,竟然意图要出卖自己……」 说到这里,她蓦然呆了一下,失声惊呼。 「原来你是因为我妈咪曾试图要出卖她自己,才想到要出卖你自己的!」 于修凡垂眸,不语。 「修……」她感动的低嘆。良久后,她才继续说:「妈咪虽然长得不错,但还算不上美人,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谁要买她?就算真有人要买她,也不是出得起那种价钱的人。而她竟然在努力失败后,才哭着跟我说出她的尝试,但她卖不出自己。当时我有多错愕、有多愤怒,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要出卖自己来救我,告诉你,我宁愿死!」 她的手愤怒的握紧了。 「所以,别再跟我提爸爸,我从没想过要跟他联络,也从没想过再见到他该怎么办,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再见到他了!」 于修凡伸出另一只手包住她的柔荑。 「你有最爱你的妈妈,这已足够了不是吗?」 方静恩顿时化怒为喜,笑开了。「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妈咪给了我双倍的爱,还有你,你给了我女人所能期待最深刻的爱,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很满足,真的,我很满足了!」 于修凡温柔的在她的柔荑上亲一下,再放开。「而且,方妈妈也得到幸福了,我想,你应该很高兴。」 他不再说他不爱她了吗? 方静恩窃笑。「何止高兴,可以把她丢给洛朗去伤脑筋,我就能够自由自在混我自己的日子了!」 「那么,」于修凡推开空碗。「待会儿还要上哪儿?」 方静恩眉梢儿一扬,嘿嘿笑。「诚品,你是个标准的衣架子,身材够高,又挺拔,不帮你挑几件衣服,我会死不瞑目,下辈子一定要再找到你,非替你挑衣服不可!」 于修凡失笑。「我哥哥比我更高。」 方静恩白眼一翻。「他太壮了,不必挑,直接买摔角选手的衣服给他就好!」 「你自己不买?」 「女人的衣服永远少一件,再买还是少一件,还是少这一件就行了!」 「要走了吗?」见她也吃完了,于修凡问。 「你休息够了?」 于修凡微笑。「我已经痊癒了,你不用再担心。」 「好,」方静恩起身。「那我们走吧!」 两人一道走出店外,行向武昌街。 「高秉岳应该退伍了,他有再打手机给你吗?」 「他打我的手机,我都没接,后来他打到俱乐部询问,俱乐部的人告诉他我住院了,他就没再打过我的手机了。」 「有问到我吗?」 「没有。」 「唔,我想我过两天就去找他解决这件事吧!」 冤家路窄,才说要去找那个骗子,居然就撞上他了! 诚品四楼,方静恩忙着东挑西拣,这个好那个也好,于修凡却看得冷汗直流,-吞口水。 她真的要买这种衣服给他? 「静,这种衣服……不太适合我吧?」 「我知道啊,跟你的个性不合,格格不入。」 「那你……」 方静恩回过头来,脸上是一朵大大的顽皮笑容。「吓吓你嘛!」 于修凡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方静恩看得哈哈大笑。 「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买这种花俏的衣服给你嘛,你现在身上这种品味格调才搭你呀!」 「我以为你觉得我太……太……」 「成熟?」 于修凡点头,方静恩笑着回身继续挑拣,这里的衣服不适合于修凡,但很适合黄佳龙,还是挑几件吧! 「你有没有想过,我没有办法爱上高秉岳是因为他不够成熟?」 于修凡怔了一下。「不够成熟?」 「我也是在爱上你之后才明白这一点的,高秉岳啊,他太爱出风头了,不管到哪里,他都希望每个人的眼光只注视他一个人,如果有人比他强,他就会刻意去接近那个人,一方面利用那个人,一方面寻找那个人的弱点,好用来打倒那个人,譬如你……」 「我并不比他强。」 「在当时,你的功课比他强,现在,你样样比他强!」 「是吗?」 「当然是。所以……」她拿起一件水钻t恤看了一下,再放回去。「我猜他退伍了都没去找你,肯定是想先留长头发,弄个他自认比你强的时髦造型,之后再去找你,他不想再被你比下去了……」 她回眸瞟他一下。「你不觉得他这样很幼稚吗?」 于修凡默然无言。 她笑笑,转眸继续扫视其他架子的t恤,「所以我没办法爱上他,他太幼稚、太不够成熟了,我……咦?」她的目光定住,直眨巴着,惊愕万分。「不敢相信,撞鬼了是不?才说到他就碰上他了!」 于修凡又怔了一下,旋即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方静恩的猜测果然没错,高秉岳剪了一头帅气的发型,他的头发还不够长,也只能剪那种头,不然他一定会挑酷劲的发型;至于他身上穿的,不用说,帅气又有朝气的年轻人服饰,使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明朗活泼。 可是,就如方静恩所认为的,无论高秉岳如何装扮自己,他就是缺少于修凡那种独特的个人格调,于是,和于修凡一比,他就失色了。 方静恩连忙把于修凡拖到一旁去躲。 「既然碰上了,现在跟他摊开来解决也好,可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全盘了解了,看,他多半是用那六千万到这里来买衣服,现在,我倒要看看他又想用什么藉口来骗我,所以你先躲起来,躲到……躲到……」她看着他,猛皱眉。「shit,没想到人太显眼也不方便!」 于修凡困惑的低头看自己,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毛领夹克外套,很普通啊!再看回她,眼神有点委屈,好像在说:我没有啊! 方静恩险些失笑。「我就爱你这样,你不爱出风头。」 于修凡眸中又燃起两簇火花,方静恩一惊,慌忙转开头。 「你嘛好啊,拜託别在这种时候对我乱放电好不好?我会被电死啦!」她啼笑皆非的抗议。「我想,呃,你先到……」 片刻后,趁高秉岳不注意,于修凡先行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方静恩才大步过去站在高秉岳身后,等待他发现她,但他自顾自挑选衣服,好半天都没发觉到背后有个人像根旗杆一样杵在那里,她只好一掌拍上他的背。 「嗨,阿岳!」 闻声,高秉岳猛然震了一下,熊熊转回身来,一眼就对上方静恩,就在这一剎那,方静恩还真是有点同情他。 他是不是最好先去收惊一下? 诚品七楼,大都会美式餐厅,方静恩与高秉岳相对而坐,各捧着一份菜单,服务生在一旁等待。 方静恩很快就决定好了,她把菜单交还给服务生,很大声的交代。 「喝咖啡对身体不好,还是喝茶比较好,我要百香果茶。」 「我要拿铁。」高秉岳点了咖啡,因为……「男人都喝咖啡。」 他是男人吗? 方静恩没说话,背部紧贴高板椅背,专心听后座的客人低声唤住正待离去的服务生,要服务生把咖啡端走,换伯爵红茶。 方静恩满意的笑了,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前面的人身上。「什么时候退伍的?」 「二月初。」高秉岳一直用一种探索的目光审视她。「你呢?」 「前天。」方静恩说,立刻发现高秉岳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络?」高秉岳又问,两眼改盯住她的手。 方静恩注意到了,马上抬起灵活的两手给他看。「我好了,没事了。先前以为我复发了,其实不是,是用药过度的后遗症,两手都麻掉了不能动,我只好继续留在瑞士治疗后遗症,直到前天才回台湾。」她随口胡扯瞎掰,反正他又不懂。 「原来如此。」高秉岳似乎愈来愈放心了。「那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一下?」 「咦咦咦?妈咪说有通知你们啊,她没有吗?」方静恩一副百分之百夸张的惊讶表情。「真糟糕,妈咪大概是想通知你们,但一时联络不到,想说反正我没事了,就按照预定计画和继父出发去蜜月旅行了。哼,下回见到她一定要吐槽一下!」 「没事就好了,不必在意!」高秉岳忙道。「那你回台湾后住在哪里?」 「饭店啊,还能住哪里,你忘了我家早就卖掉了吗?」 「为什么不联络我,或者黄佳慧?」
第22页 「我不知道你退伍了嘛,至于小慧,」方静恩重重嘆气。「她跟同学去露营,我又不能直接撞到她家去,只好住饭店-!」 听到这里,高秉岳终于完全放心了,恰好服务生送来他们的饮料,谈话便中断了,直到他放糖、放奶精调好咖啡又喝了几口后,他注视着她,又开口了,不过话题已转开。 「你继父对你很好吧?」 「马马虎虎啦!」 「马马虎虎?你怎能这么说,他不是说要把一切都留给你吗?这么好的继父,你怎能……」 「本来是说要留给我啦,可是后来他那个年轻时就离家出走的弟弟找来了,他弟弟虽没出息,」方静恩一边说,一边回想在瑞士看的那部电视剧的情节到底是怎样的?「但他侄儿很不错,所以他就把一切都交给他侄儿啦!」 「已经交给他侄儿了?」高秉岳惊叫。 「对啊,交给他侄儿之后,继父才能够放心环游世界呀!」方静恩说得煞有其事,一本正经。 「那你呢?」高秉岳脱口道。「你什么都没有吗?」 「我说我不要,只要他供我念完大学,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养活我自己了。」 「你妈咪呢?你继父要给她什么?」 「一座小岛,等他们蜜月旅行回来,他们就要到小岛上过逍遥日子了。」 方静恩说完后,静静凝视着高秉岳,等待他的回答,想知道在她失去继父的继承权,又得不到什么财产之后,他还会「爱」她吗? 高秉岳沉默许久后,突然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柔荑。「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是真的爱她! 但还不够深爱。 方静恩不落痕迹地挣脱他的手去端起百香果茶,「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很感激你,但是……」她喝一口茶。「我不爱你。」 「我不在意。」 「将来我们两个都会很痛苦的。」 「不,小静,我真的很爱你,总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的!」 如果他无法改掉这种幼稚自私的任性,她永远不可能爱上他,更别提她早已爱上于修凡了! 「让我再考虑一阵子好吗?」现在,她最想知道的两件事其中之一已经知道了,而另一件就是……「对了,你的影子呢?怎么不见他跟着你,以前你们不是如影随形的吗?」 高秉岳很明显的窒息了一下。「呃,你怎会突然提起他?」 方静恩神情自若的耸耸肩。「大概是我已经习惯看到你们两个总是一前一后在一起,就像以前人家看到我就想到小慧一样。记得吗,因为他很阴沉,我还警告过你要小心他呢!」 原来是担心他。 高秉岳释然地笑了。「放心,你出国后,他就不再跟着我了。」 「喔,那么……」方静恩垂下眼眸盯着百香果茶。「他没害到你吧?」 高秉岳本想随口说没有,但又禁不住心中蓦然涌现的那股酸意,是嫉妒,也是不服气,那回被于修凡比下去,他真的很不甘心! 「有!」他冲口而出。 「有?」 「对,那傢伙,亏我还同情他孤伶伶的没半个朋友,好心好意和他交往,他却没安好心眼,」高秉岳的确幼稚,即使只是在嘴里恶意抹黑于修凡出一口气也好。「竟然向我骗钱!」 他是在说他自己吧? 「是喔!」方静恩睁大眼,很捧场的附和他。 「那还是我辛辛苦苦打工来的钱,他竟然全给我骗走了!」 嗯,他的确是在说他自己! 「真的啊!」 「而且那傢伙还嫉妒我比他出色,女孩子喜欢我不喜欢他,居然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想让女孩子讨厌我!」 这个也是在说此时此刻的他自己! 「好卑鄙!」 「还有,他的考试都是靠我的笔记才pass的,竟还偷偷拷贝我的笔记去卖!」 不打自招,不说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可恶的傢伙兼职做那种事呢! 「好可恶!」 「另外,他又……」 说得口-横飞正精彩,突然手机铃响打断高秉岳的高级演讲,他没好气的掏出来接听,听完后更是一脸不耐烦。 「抱歉,我妹妹在三楼,说她不够钱付帐,我去帮她付一下,马上回来!」 高秉岳一踏出餐厅门口,方静恩马上跳起来到后面桌位拉起那位本来喝咖啡,后来换伯爵红茶的单身男客。 「走!」 「呃?」 付过帐后,她甚至不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到八楼的杜兰朵洋食,一坐下来先点两客炭烤小牛菲力再说。 「这里的炭烤小牛菲力一级棒!」 「静?」于修凡满头雾水。 方静恩喝一大口冰水以冷却怒气。「本来我已经很冷静了,可是愈听他说我就愈想飙火,哼哼,如果不赶快离开,我可不敢保证再听下去的话,会不会当场把他摔出窗外!」 于修凡握住她的柔荑。「我不在意。」 「我在意,ok!」 「可是问题还没解决。」 方静恩沉默片刻。 「说老实话,我真的没兴趣再跟他面对面谈话了,」什么都能忍受,就是无法忍受高秉岳彻底利用过于修凡之后,竟还在背后污衊人家。「他已经没有让我为他浪费半丝精神的价值了,这件事就交给小慧吧!」 于是,她掏出手机来打给黄佳慧,说了好一会儿后才收机。 「ok,我们可以专心吃我们的炭烤小牛菲力了!」 「……静。」 「干嘛?」 「我很阴沉?」 「你不爱说话对不对?」 「对。」 「那就是阴沉。」 「……」 是吗? 经过西门町那件事之后,不要说方静恩已经没兴趣和高秉岳浪费时间,就算有兴趣,不久后,她也没心情了。 日日夜夜盼望,终于,俱乐部老闆回台湾来了。 「我们老闆回来了,她想和你单独谈谈。」 「没问题,什么时候?」 这天,她下课后正要回家,还没上车就接到俱乐部经理的电话。 「现在。」 「ok!」 「不要告诉麦修。」 「好。」 一个钟头后,方静恩已和俱乐部老闆面对面,抑不住心头的讶异,一双眼盯在老闆身上移不开。 那是一个大约跟方妈妈一样年纪的女人,不美,但非常艷丽、时髦,却又很端庄,表情很冷酷,眼神却透着隐隐约约的温柔,指尖挟着香菸的姿势像是大哥大的女人,吃甜点的模样却又像顽皮的小女孩,是个矛盾得十分有魅力的女人。 不过只一眼,方静恩就很清楚的了解到一点。 经理说得没错,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女人,「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如果你跟她来硬的,她宁可两败俱伤也不会认输,除非你彻底投降,跟她从头软到底,事情还会有点希望。 方静恩不是惯于低头的人,只有该低头的时候她才会低头。 但现在,她知道她会心甘情愿的把自己摆在最卑微、最低下的地位,无论对方有多不讲理,她都会吞下所有的愤怒与委屈,低声下气的哀求对方。 为了于修凡,她愿意承受一切。 「你想赎回麦修的合约?」 「是的。」 「你愿意付出多少?」 「随便老闆开价。」 「多少你都付得出?」 「即使卖了我自己,我也会筹出老闆要的价!」 老闆修饰完美的眉梢子突然扬了一下。「那么,如果我说,我不打算让任何人赎回麦修的合约,但你可以用你自己的合约来交换他的合约呢?」 方静恩怔了怔。「我不懂老闆的意思?」 老闆优雅的吸了一口烟。「我还有另一家『夜之水』,是专为男士服务的俱乐部。」 方静恩明白了,「可以!」她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老闆深深注视着她。「你确定。」 方静恩骄傲的扬起下巴。「这辈子从没有这么肯定过!」 老闆又凝视她片刻后,方才徐徐将办公桌上的合约推到方静恩面前。 「那么,签名吧!」 一刻也没犹豫,方静恩立刻直接打开合约最后一页,以最快的速度签下名字、身份证号码和出生年月日,还主动盖上拇指印,看也不看一眼合约内容,马上又推回去老闆面前。 老闆拿回去仔细看清楚没问题之后,她才弯身打开办公桌旁的保险箱,取出一份合约,同样放在桌面上推到方静恩面前。 「麦修的合约。」 方静恩迫不及待的抢过来翻开审视,证实确是麦修的合约之后,即刻又抢来办公桌上的打火机,当场就把合约烧掉了,连片小小的纸屑也没留下来,然后,她欣慰又安心的松出一口气。 「谢谢你,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老闆微笑,「还有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我必须和你讨论一下,不过我另外还有一件事必须先办好。所以……」她指一下办公室右边另一扇门。「你先到那里头等我一下。」 她是老闆,老闆的话不能不听。 方静恩默不吭声,立刻按照老闆的意思进入右边那扇门里,可是她一关上门就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门一关上就自动锁上了,而且门旁还有一大片玻璃,从办公室那边看是不透明的彩绘玻璃,但从这间房里看出去却是透明的玻璃,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大叫。 办公室里的老闆呵呵笑开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因为这里听不见那里的声音,不过这里的声音,你那边倒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方静恩气急败坏的大叫。 「我说过我听不见你说什么,不过如果你想叫破自己的嗓子也不关我的事,反正我这边听不见。」老闆笑吟吟的按下对讲机。「经理,麻烦你叫麦修到我的办公室里来。」 麦修? 方静恩骇然抽了口气。 麦修也在俱乐部里?那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很快的,于修凡出现在办公室里,老闆笑咪咪的捻熄香菸,起身来到办公桌前,身穿高雅的晚礼服,却像男人一样双腿分开靠坐在办公桌沿。 「麦修,好久不见了,你愈来愈迷人了,真想一口吃下你呢!」 于修凡不理会她那挑逗似的言语,「有什么事吗?」他平静的问。 老闆又笑了一下,「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扭身拿起方静恩的合约,再转回来递给于修凡。「这个。」 于修凡疑惑的接过来打开,是女公关的合约,与他何关? 「请看看签名。」老闆「好意」提示他。
第23页 于修凡狐疑地看她一眼,再直接翻到最后,只一眼,他的脸色就黑了。 「静?」 「没错!」趁他尚未回过神来,老闆迅速抽回合约抱在怀里。「很有趣吧?」 于修凡的拳头握紧了,脸色铁青,可以看得出他有多愤怒。 「你到底想如何?」 「再签另一份合约。」 「我不明白。」 老闆笑呵呵的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我是用你的合约换她的合约,所以,如果你想要回她的合约,必须用你自己的合约来换。」 「可以!」于修凡同样毫不迟疑。 「但是……」老闆妩媚的一笑。「这份新合约增加了许多附加条款喔,譬如,你不能拒绝客人包出场,不管到哪里都不可以反对,就是要到饭店开房来个全套服务,甚至要你陪男人睡觉,你都不能拒绝!」 于修凡脸颊肌肉重重抽搐一下,但依然没有半丝犹豫,甚至连眼也没眨。 「可以!」 「好,那就签吧!」 老闆把合约推到于修凡面前,在这同时,另一间房里的方静恩早就叫到嗓子哑了,但她仍不断愤怒的大叫。 「不,修,你不能签,不能签啊!」 可是办公室里的人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眼看于修凡拿起笔来就要在合约上签名,她慌急地转头张望,发现一张椅子,立刻举起来往玻璃上撞击过去,可是…… 该死的这是什么玻璃,为什么敲不破? 不但敲不破,她整个人还被反弹力震得跌坐在地上,当她再爬起来,赫然发现于修凡竟已签好合约,老闆正在兴高采烈的检视合约。 「不,不,修,你为什么这么傻呀!」她禁不住失声痛哭。 她想帮他却反而害了他吗?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老闆把她的合约交给于修凡,于修凡跟她一样当场就烧掉了合约,就在这时,她听见喀一声,门锁开了,她立刻开门撞进办公室内,一头扑向于修凡,愤怒的捶打他的胸膛。 「你这笨蛋、笨蛋,为什么要签那种合约?为什么要签?」 「静?」于修凡吃惊的捉住她的手。「你……你怎会在这里?」 但方静恩早已失去理智,用力甩开他的手,转个身又扑向办公桌后的老闆。 「我要杀了你!」 于修凡吓了一大跳,连忙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方静恩伸出去的手恰好停在老闆的脖子前方十公分处。 「冷静一点,静,冷静一点!」 「你不敢杀我。」老闆笑吟吟的,好整以暇的说。 「为什么不敢?」方静恩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我就杀给你看!」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于修凡极力想抱紧她,眼镜一寸寸往下滑。 「杀了我,你就得坐牢。」老闆提醒她。 「我坐牢总比他受苦好!」方静恩继续尖叫。 「不要挣扎了,静,冷静一点啊!」于修凡快抱不住她了,眼镜也快掉了。 「是吗?」老闆歪着脑袋,扬一扬手上的合约。「那么,你愿意用什么来交换这份合约呢?」 「什么都可以!」方静恩几乎连问题都没听清楚就叫出去了。 「不!」换于修凡尖叫了。 「既然如此,那么我要……」 「快说!」 「不要!」 「你们两个认我做干妈。」 「没问题,我签……呃?」 「……」 方静恩的姿势冻结在双臂伸在老闆脖子前方上,疑惑的瞪住老闆,以为自己听错了;于修凡眼镜歪在脸上,也呆住了,同样认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们那副傻样,老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快啊,愿不愿意认我做干妈,快说!」 方静恩狐疑的回头与于修凡相对一眼,再转回来,还是满脸不信。 「如果是那种事,当然没问题,可是你……」 「拿去!」老闆很慡快的把合约放在方静恩手上。 方静恩迅速打开,确认是于修凡的合约,噼手又拿来打火机烧掉,亲眼看着它化成灰烬之后,方才将困惑的眸子移至老闆那边,欲言又止。 「这……我不懂……呃,我是说……」 老闆的笑容徐徐消失,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忧伤,她握住方静恩的手。 「当年,对我全心全意深爱的男人,我也能够像你一样不顾一切的为他付出,但他……」她转注于修凡。「他说他爱我,却无法像麦修一样为我付出……」 方静恩了解了。「那他现在……」 「坐牢,为了另一个女人。」老闆面无表情地说。 「喔……」方静恩不知所措的回眸瞄一下于修凡。「那……那……」 见状,老闆又笑开了,一眨眼就抛开那件令人感伤的往事,果然是了不起的女人。 「先警告你们,你们可是要正式磕头认我的哟!」 「没问题。」方静恩与于修凡异口同声道。 老闆欣慰的点点头。「还有,麦修,离开之前,你必须向所有捧过场的客人道谢,这是俱乐部的规矩。」 「我知道。」 「等等,如何道谢?」方静恩忙问。不会是一个个去找人吧? 仿佛能看见她心中的疑问,老闆失笑。 「俱乐部会主动和曾捧过他的场的客人联络,请他们来参加告别餐宴,之后,麦修才算正式离开俱乐部。往后,客人就算在其他地方碰见他,也要视他为不认识的陌生人,这在俱乐部会员规章上都规定得一清二楚。」 「会员带来的朋友呢?」 「会员要负责。」 「如果违规了呢?」 「罚款两亿,一亿归俱乐部,一亿归麦修。」 「……」 真是任何机会都不放过呀! 俱乐部的合约出人意料之外的顺利解决了,方静恩与于修凡按照习俗磕下三个大响头认俱乐部老闆为干妈,而老闆赏下来的红包更教人吃惊。 「你们两个,还有我儿子,将来我的财产就由你们三个平分。」 然后,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俱乐部为麦修安排了一场告别餐宴,由于是告别会,因此是在正午举行的,光天化日之下让麦修离开俱乐部,表示他不再是黑夜中的人了。 「小静,麦修必须和每一位客人跳一支舞,你要忍耐啊!」 大概是经理告诉过老闆关于圣诞舞会的事,老闆还特别如此调侃方静恩,要她忍耐,千万别发飙。 「干妈!」方静恩红着脸抗议。 「另外,麦修也必须跟每一位客人干一杯酒。」 「干妈……」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能喝酒,放心吧,我和经理,以及所有公关们会代替他喝。」 于是,餐宴中,麦修一身高雅的黑色礼服,风度翩翩,彬彬有礼的趋前邀请客人跳舞,一曲舞罢,再由老闆率同经理与公关们代替麦修和客人干一杯酒,然后麦修再将客人送回原座。 就这样一个个陆续邀舞、陆续干杯,直到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回原座后,麦修回到舞场中央,对着所有客人深深一鞠躬,再直起身来,头一次面对客人露出笑容,旋即转身大步离去,毫不留恋的走出俱乐部大门。 再也没有麦修这位男公关了! 俱乐部大门前,方静恩的车子正在等候,于修凡一上车便绝尘而去,即使他再回俱乐部,也不再是男公关麦修,而是以俱乐部的小老闆身份回来代替老闆视察。 傍晚,方静恩把于修凡送回于家,门前,于修凡的哥哥、姊姊和弟弟正满脸企盼的引颈翘望,一见到于修凡,各个激动得涌出泪水来,争先恐后围上去抢着和于修凡拥抱,半晌后,他们才簇拥着于修凡进入家门。 方静恩随即开车离去,这时候是他们一家团聚的时候,她不适合掺一脚。 而于家客厅里,甫见到于修凡的身影,于妈妈便放声嚎啕大哭,七十五高龄的于爸爸也老泪纵横哽咽不已。 「修……修凡!」 对着高堂父母,于修凡跪下双膝,泪如泉涌,几度张口都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后,他才说得出声音。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整整一个星期,方静恩没有去找于修凡,她知道于家需要多一点团聚的时刻,于爸爸、于妈妈也需要时间确认儿子确实已回到家里,于修凡更需要时间确认自己已脱离男公关的身份,连她都需要时间思考一些无解的问题! 俱乐部的合约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啊! 「俱乐部的合约解决了,你又在烦恼什么?」 「……」 「担心方妈妈反对?」 「少白目了,」方静恩一掌拍过去,正中黄大小姐后脑勺。「我早就告诉过妈咪关于修的事,她并没有叫我不要跟修在一起啊!」 「世上意外的事才多呢!」黄佳慧抚着后脑勺咕哝。「方爸爸?」 方静恩又是一掌拍出去,幸好黄佳慧早有准备,两步便跳到书桌另一边。 「喂喂喂,你想谋杀是不是?你有练过,我没有耶!」 「谁要你提我爸爸的!」 「不然是怎样嘛?」 期中考快到了,黄佳慧又跑到方静恩家里来,她赶论文,方静恩准备考试,谁知道方静恩却只顾发呆,一个小时过去,她竟然还在看神奇的同一页。 「你帮不上忙的。」方静恩没精打采的嘆道。「还是说说高秉岳的事吧!」 「他呀,是你说随便我要一口气解决他,还是玩玩他都可以,那我写论文很无聊嘛,就……」 「玩玩他?怎么玩?」 「我要他自己想想,那天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惹火你,想到了再跟我联络。」 「半个月了,他还没想到?」方静恩漫不经心地问。 「废话,不然他早就打手机找我问……」话讲一半中断,黄佳慧朝桌上瞥去,她的手机正在发出美妙的音乐,「不会那么巧吧?」她咕哝着拿起来接听。「真是活见鬼了,才说到你你就打来了!」她对方静恩咧出滑稽的鬼脸。「怎样,想到了是不是?」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那两千八百万不是我借来的。」 「聪明!还有呢?」 「还有?!」 「没错,还有。」 「……那两千万也不是我筹出来的。」 「然后?」 「……她……她也知道于修凡的事了?」 「嗯嗯,你知道我们足足找了两个多月才找到他吗?」 「……她怎会知道的?」 「你告诉她的。」 「什么?!」 「去年八月她回台湾那天,本来打算去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刚好听到你和你妹妹谈到一些很有趣的事……」
第24页 「天哪!」 「你真的让她很失望!」 「……我能不能再和她谈谈?」 「你想再和她谈谈?」黄佳慧嘲讽的嗤笑一声,正待回绝,却见方静恩拼命对她比手画脚,「你等一下。」她拿开手机,凑过耳朵去听方静恩说了几句,点点头,再把手机放回原位。「小静说了,她可以见你,可是你必须诚心诚意的向于修凡道歉。」 「……可以。」 「好,『夜之风』,下星期六下午两点整,记得穿西装。」语毕,手机切断,黄佳慧眸子转向方静恩。「你想怎样?」 方静恩勾起笑容,眼底却没有半丝笑意。 「既然他敢厚着脸皮吃下那六千万,他就得体会一下修为那四千八百万受了多少罪!」 俱乐部老闆又回澳洲去了,行前分别打电话给于修凡和方静恩,要他们有空就帮她到俱乐部去看看。 「『夜之水』在北投,你问『夜之风』的经理就知道了。」 「真的有『夜之水』?」 「当然。」老闆笑了。「好了,我要上飞机了,到澳洲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讨厌,干妈,要上机才告诉人家,都不让人家去送机!」方静恩娇嗔抱怨。 「我讨厌那种场面嘛,暑假到澳洲来看干妈吧!」 「好,我和修一起去!」 「我等你们。」 既然干妈交代下来了,方静恩正好有理由去找于修凡,好跟他讨论一下该如何代替干妈视察那两家俱乐部。 可是…… 「三哥说请你不要再来找他了。」 方静恩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被挡在于家大门外,她来过好几次了说。 「我说于小弟,你三哥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于嘉凡尴尬的苦着脸。「字面上的意思。」 方静恩脸上没有半丝表情的瞪住于嘉凡半晌。 「我明白了!」话落,转身就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离去。 但一个钟头后,她又回来了,车子就停在于家巷子口,她先挪挪屁股找出最舒适的坐姿,然后好整以暇的看起书来。 幸好四月天还不热,待在车上不会闷死。 三天后,她正在专心对照自己和黄佳慧以前的笔记,突然有人敲车窗,她吓了一跳,转眸望去,原来是于家小弟,她按下车窗。 「干嘛?」 「呃,听说你明天要期中考?」 「是啊,干嘛,你要帮我考?」 「不是、不是!」于嘉凡愈来愈尴尬。「我是说,你明天会去考试吧?」 「不一定,」方静恩耸耸肩。「要看你三哥的决定。」 「我就知道!」于嘉凡直嘆气。 然后,于嘉凡回家去了,方静恩继续对照笔记…… 翌日早上八点,方静恩窝在后座睡得正熟,突然又有人敲车窗,她勉强睁开眼往上撩一下,再阖上眼。 「干嘛?」 「你今天有考试。」 「真的?我都不知道呢!」 「让我进去,我开车送你去学校,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继续睡。 「我不会不见你了。」 「……」再睡。 「我发誓。」 方静恩这才满意的扬起胜利的笑,随即坐起来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锁,于修凡立刻开门钻到驾驶座上,一手往后交给她一个袋子。 「早餐,快吃!」 方静恩打开袋子往里看,是一个塑胶便当盒和一支保温壶,八成是于妈妈做的早餐,她又笑了,抬起头来望向前座,于修凡正在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开出停车位。 想甩开她? 下辈子吧! 期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于修凡和方静恩一起出现在「夜之风」俱乐部。 「两位小老闆一起来视察吗?」经理以开玩笑的口气问。 「不是、不是,这里根本不需要视察,有经理你在就万事ok了!我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方静恩一边说一边挽着经理的手臂往里走。「到时候……接下来……然后……大概就是这样,能帮忙吗?」 「小老闆说的当然没问题,」经理笑道。「似乎很有趣呢!」 「我是要帮修出口气。」 「哦?那大家就更没话说,非帮到底不可了!」 下午两点整,俱乐部尚未开门,但服务生已在恭候高秉岳大驾了。 「高先生请这边走。」 高秉岳有点不太自在,「夜之风」他只来过一次,就是陪于修凡来的那一次,由于是白天来的,因此他们是从侧门直接到老闆办公室,根本没机会见识到俱乐部大厅内部,见到的人也只有经理和老闆而已。 今天第二次来,为了不想再被于修凡比下去,他还特别去剪了一个非常迷人的发型──他自认,连西装也是特别订做的,但此刻,跟随在服务生后面,他竟然觉得自己似乎连那个服务生也比不上。 他哪里不对了? 发型? 还是西装? 心中嘀咕着进入大厅,他惊讶得差点忘了走路,见到那一整面书柜,他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再见到身着高雅绅士西装的于修凡,即使再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不上于修凡。 他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高秉岳与于修凡面对面互视片刻,再转向端坐一旁的方静恩,面对那双谴责的目光,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 「小……小静。」他嗫嚅低唤。 「高秉岳,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呀!」她愤怒斥责。 高秉岳羞愧的垂下头。「对不起。」 方静恩摇摇头。「不,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是修。」 修? 她现在连名带姓叫他高秉岳,却叫于修凡修? 高秉岳心头蓦然涌出一股愤怒,但即刻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去面对于修凡。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我很抱歉。」 「算了,过去就算了!」于修凡不在意的说,而后摆手请他落坐。「坐吧!」 高秉岳身子一转就想占据方静恩旁边的座位,但方静恩不容他得逞,先一步指向她对面的位置。 「你坐那边。」 眼看于修凡迳自坐回方静恩身边,高秉岳牙根几乎咬断了才忍下心头又嫉又酸的怨气,默默坐到方静恩指定的座位上。 「要喝什么?」于修凡问。 「曼哈顿。」高秉岳想表现自己的内行。 「给他曼哈顿,」方静恩吩咐服务生,「至于你……」她瞥于修凡一眼,「你不能喝酒,给我们一壶苹果茶,谢谢。」 服务生离去,方静恩又看回高秉岳,目光依然满含责难。 「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喝酒吗?没错,受欢迎的男公关收入的确很高,可是工作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喝酒喝到急性肝炎又营养不良,那是什么滋味你了解吗?修的个性根本就不适合这种场合,但他忍耐一切痛苦,为的是什么?而你一句话就把他的苦全抹消了,高秉岳,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你自己说出口的话,我真的不敢相信你竟是这种人!」 「对不起。」高秉岳实在想不出别的话可以弭平方静恩的怒气。 想用一句对不起就打平他所做的一切? 方静恩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想继续跟我做朋友,你必须先尝尝修曾经历过的辛苦,之后我再考虑。」 「我不懂。」高秉岳有点不安。 「今天和明天晚上,你必须客串两晚的男公关,愿意吗?」 他?男公关? 高秉岳张口结舌好半晌后,方才硬起头皮答应下来。「只要你答应不再生我的气,我愿意。」 好狡猾的回答。 「可以,但你必须赚到我要求的数目。修是头牌,半小时坐檯费二十万,除了小费可以自己收下之外,坐檯费和开酒费都是和俱乐部对分……」方静恩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好吧,就算二十万好了,包括小费,你必须赚到二十万,我就可以不生你的气了。」 「那我的坐檯费是多少?」高秉岳忙问。 「你没资格算头牌的坐檯费,但算最低三万的话,希望又太渺茫了……」方静恩略一思索。「十万吧!」 「好,没问题!」就算他比不上于修凡,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眼见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方静恩差点忍俊不住笑出来,他真以为「夜之风」的男公关这么好混吗? 像他这种货色,只配去五条通的夜店混,几千元台费已经够抬举他了! 「既然你同意了,那么,强尼会先带你去特训一下,教教你俱乐部的规矩,还有接待客人的礼仪。」 「特训?」哄女人还需要什么特训?嘴巴够甜,笑容够迷人不就行了! 「对,『夜之风』每位男公关都要经过特训,修也特训了两个月喔!」方静恩一本正经地说。 两个月? 真逊,他只需要半天就够了! 「好,走吧!」 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强尼当即领着高秉岳到后面更衣室做「特训」,直到看不见高秉岳的人影,方静恩才扯下一本正经的表情,陡然爆笑出来。 「mygod,他真的以为很容易耶!」 「静,那是不可能的。」于修凡实在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我知道啊,」方静恩还在笑。「今晚他八成会吃咸鸭蛋!」 「那你为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高秉岳才会真正吃到苦头。 头一夜,果如方静恩所预料,高秉岳吃到了一颗大鸭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受到这种待遇。 为什么没有人肯点他的台? 第二晚,一个钟头过去,高秉岳开始着急了,依然没有任何一位客人肯多看他一眼,就在这时,其他男公关陆续出现在他身边表示「同情」之意。 「这样吧,你来陪台帮忙喝酒,开酒费算你一半。」 陪台? 那多没面子! 可是…… 虽然不情愿,但为了打破鸭蛋,他只好「委屈」自己去陪台;更为了赚到二十万,他只好拼老命喝酒,好让客人再开酒,这桌喝完再换另一桌,喝完又喝另一桌,然后再换一桌…… 他吐了! 但仍然不够二十万,他只好再喝,又吐,继续喝,再吐,还要喝……午夜不到,他就醉死在更衣室里了! 第三天,他睡到下午才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方静恩居高临下冷冷的俯视他。 「现在你多少了解一点,修会喝到急性肝炎是什么滋味了吧?」 「……多少?」 「不到十万。」 「……」 他有几条命可以这样喝?
第25页 既然到「夜之风」视察了,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漏了「夜之水」,于是再下一个星期六,于修凡和方静恩特地跑一趟北投,见过「夜之水」的经理和所有公关小姐们之后,夜晚住宿在附近的温泉会馆。 一夜好眠,清晨两人竟不约而同在青葱山林的小径中碰上,于是便一道漫步在林荫间。 「好清新的空气。」 「是啊!」 「修。」 「嗯?」 「于爸爸没再叫你理小平头?」 「有,但是……」于修凡苦笑。「除了爸爸,全家人都坚决反对,邻居也来抗议,连我们家常去的那家理发店也拒绝替我理小平头,说我现在的发型正适合我,为何还要换回小平头?爸爸只好让步了。」 「引起公愤了?」方静恩失笑,「不过,幸好!」她暗暗松了口气。 「妈妈还把我以前的衣服全转给嘉凡了,」于修凡无奈地说。「因为我姊姊说我穿现在这种衣服比较合适。」 「你姊姊也很有眼光嘛!」 「因为她是女人吧!」 「说得也是。」方静恩同意的点点头。「那么,你打算继续修博士学位吗?」 于修凡摇头。「暂时没那种计画,妈妈说我身体搞坏了,命令我不准工作、不准念书,闲闲没事休息一年后再说。」 方静恩大笑。 「整天除了睡觉、看杂志、看电视,我连书都不能看……」于修凡长嘆。「闲得快发疯了,比在俱乐部工作还辛苦!」 「那我找你出来你又不肯,连见我都不见!」 「……」 「修,」方静恩停下脚步,同时也拉住于修凡。「你已经不是男公关了,过去的事不能放它过去吗?」 于修凡别开目光,不吭声。 「修……」她就知道,最麻烦的是他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心结。「我爱你,你也爱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已经过去的事横亘在我们之间呢?」 「……」 因为对他而言,那件事永远也过去不了! 「修……」 「高秉岳有再找你吗?」于修凡突然间,硬生生打断她的话头。 方静恩暗嘆。「没有。」 于修凡转身继续往前走。「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去烦你了。」 方静恩只好也跟着前进。「不,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八成是在想办法。在某方面,我跟干妈是一样的,吃软不吃硬,高秉岳了解这一点,也会利用这一点,只要他想到能够让我软化的办法,他就会来找我。」 「……你会吗?」 「什么?」 「软化。」 「这辈子我只软化过一次。」 「对谁?」 「你。」 「……」 于修凡又不说话了,默默地往前一直走,方静恩也默默地跟在一旁,往前一直走。 难道这终究是个无解的问题吗? 当方静恩为了不知如何解开于修凡的心结而烦恼时,她不知道于修凡心中还有另一项隐忧──方妈妈,她又是如何看他的? 就在心有疑虑的不安中,他的隐忧终于出现了。 自从回家之后,除了休息之外,于妈妈不准于修凡做任何事,他因此养成无聊就到家里附近的公园散步的习惯,特别是早餐过后和午觉醒来,他几乎不出门走走就浑身不对劲。 唉,妈妈不觉得他有点缺乏运动吗? 这日,甫入六月没几天,他早上散步刚回家不久,突然接到一通令人意外不已的电话,是方妈妈,她请他到饭店见她,还特别要求他不要让方静恩知道。 果真如他所料吗? 「方妈妈?」以前他都是跟高秉岳一起叫方妈妈,现在,他还可以这么叫吗? 「修……修凡?」方妈妈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真的很不一样了!」 于修凡不太自在的瞥向一旁,却见一位银发老绅士盯住他目不转睛的看。 「我是小静的继父,叫我洛朗就好了。」老绅士主动伸出手来。 「于修凡。」于修凡一边伸手和对方相握,一边疑惑对方怎会说中文。 「二十年前我就会说中文了,因为亡妻也是中国人。」老绅士似乎能看出他的疑问,又主动作解释。 片刻后,三人分别落坐,方妈妈依然盯着他看,满眼惊嘆。 「现在才知道,你以前的小平头真可怕!」 「呃……」于修凡有点尴尬。「静不知道方妈妈回台湾了吗?」 方妈妈静了一下,目光移开。「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 于修凡浅浅一笑,「是吗?」笑容泛着苦涩。 方妈妈有点无措的朝老绅士瞥去,后者按按她的手以示鼓励,而后起身走向迷你吧檯。 「想喝什么?」 「开水就好,谢谢。」 方妈妈不安的交握双手,张了好几次口就是说不出想要说的话,结果逃避似的随便找了一个问题问出去,想再多一点时间鼓足勇气,才说得出真正想说的话。 「呃,你怎会爱上小静的呢?」 似乎没料到方妈妈会问出这种问题,于修凡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瞳眸,望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 「我想方妈妈也很清楚,之前我的模样一直是很老上的,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愿意多看我一眼,就算看我也是用轻视的目光,随便瞥一下就移开,连男同学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嘲笑意味,有时候甚至是同情的、可怜的。只有……」 老绅士悄悄在他面前桌上放下一杯开水,他丝毫不觉,兀自往下述说。 「静不是,她不但不会轻视我,还会主动和我说话,而且她跟我说话时总是笔直的看着我,眼神是认真而非不屑,是坦诚而非虚应,她是和我说话,而不是和我的外表说话……」 「看不起人的终会被看不起,嘲笑人的终会被嘲笑,千万不要用外表来评定一个人的本质。」方妈妈喃喃道。「我总是这么跟她说,要她牢牢记住。」 于修凡用力点头。「她的确记住了。」 方妈妈欣慰的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于修凡怔愣片刻,目光又垂落。「那年我大学毕业,系上举办毕业舞会,我却找不到女孩子陪我参加,班代又不许我不参加,我只好一个人去,整个上半场舞会只有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呆呆的坐冷板凳,我很尴尬,但也无奈,想说要赶紧找机会熘走。没想到……」 他无意识地扶一下眼镜。「当我正想逃走时,静却突然跑来硬拖我陪她跳舞,她就那样丢下她的舞伴阿岳,整个下半场舞会只和我一个人跳舞。我知道她是在为我不平,虽然她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只忙着用挑衅的眼神和周围的目光对抗,气势汹汹的和那些嘲笑我的视线战斗,甚至还频频比中指……」 他笑了一下,而后阖上双眸,嘆息。 「就在那晚,我爱上她了!」 「原来如此。」方妈妈恍然大悟,旋又想起什么似的圆睁两眼。「啊,我想起来了,对对,我知道那件事,我知道!记得当时阿岳还住在我家,小静陪他去参加毕业舞会,谁知回来后却骂个不停,又是白目又是猪头,我也听不懂她到底在骂些什么奇怪的词,只知道她真的很生气!不过……」 方妈妈笑了笑。「她也在骂她自己。」 「骂她自己?」于修凡讶异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很气你,」方妈妈很老实的说。「每次她诚心诚意想跟你打招呼聊几句,你总是一副不屑跟她说话的样子──她说的,后来她就发誓再也不跟你说话,除非你主动先跟她说话……」 「我没有!」顿一下。「我只是……不习惯女孩子直视我的目光。」 「但当时她不知道啊!」方妈妈说。「所以她很生气,她明明发誓不主动和你说话,可是舞会上她又忍不住火气主动去找你跳舞,结果舞会一结束,你连谢都没谢一声就落跑了──她说的。」 双颊悄然泛起一阵红,「当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爱上她了,我……我被我自己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于修凡吶吶道。「所以……所以……」 「就落跑了?」方妈妈调侃的说。 「呃……」于修凡尴尬的别开脸。 方妈妈不禁笑出声来。「还有,她也一直在嘲笑自己,跳了半场舞,她居然还是没看清楚你的模样……」 「因为她太忙了,」于修凡喃喃道。「不但忙着和四周的目光战斗,还忙着比中指,两手轮流比……」 「之后你又马上落跑了!」 「方妈妈。」于修凡更尴尬了。 「小静还说她本来想在舞会结东之后,直接问你为什么不喜欢跟她说话的,可是……」方妈妈突然嘆了口气。「阿岳也让我很吃惊,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 她摇摇头,又嘆息,这时,老绅士突然推推她,好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才回过神来,很不情愿的再嘆气,然后又不安的绞起双手来,也不敢看于修凡。 「呃,修凡,老实说,我真的很感激你对小静所付出的一切,就连我,我现在的幸福也等于是间接得自于你,对这一切,我真的好感激、好感激,真的!可……可是……可是……」 于修凡猛然阖上眼。「不用再说了,方妈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再说下去了!」 「修凡,我……我很抱歉……」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于修凡缓缓睁眼,苦涩的低喃,「不管我现在是否已脱离男公关的身份,那终究已是一个抹消不去的污点,更何况……」猛然起身,他脚步有些踉跄的步向落地窗前。 更何况他另外还有一个更污秽、更丑陋,永远也洗刷不去的污点。 「其实一开始我就很清楚,无论静对我如何,我们都不应该在一起,所以她来找我,我就赶她走,但她不肯走,我真的有赶她,但她就是不肯定,我知道我应该对她狠心一点、无情一点,可是……可是……」 他无奈的嘆息,「我捨不得呀!」单手扶上落地窗缘,他视若无睹的望着落地窗外。「所以我想……我想……只是片刻时间就够了,不必拥有她,我只想要品尝一下有她在身边的滋味就够了,而那真是……」 双眸再度徐徐阖上,他的表情十分奇异,仿佛在感受、在回味。 「世上最美好、最甜蜜的滋味!虽然我极力控制自己,还是忍不住沉醉其中,有时候我真希望那是作梦,只要我梦不醒,我就可以永远享有那一刻,那么,我情愿长睡不起。然而……」 苦涩再度回到他脸上。 「那终究不是梦。后来,我因为肝炎住院,我想那是来自于冥冥中的警告,警告我不可以忘记自己该做的事。于是,我又开始赶她,但是……但是……她就是不肯放手,于是我又纵容自己享有她在身边的美好,明知太自私,我还是忍不住告诉自己,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就好了,不用太久,再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
第26页 他的声音蓦然噎住,好半晌后才又继续。 「然后,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想,时间到了,应该够了,我可以满足了,所以我又赶她离开,我狠下心让她在车上睡了三天,然而她……她就是不愿意放开我,她就是不愿意……」 虽然一再压抑,但他终于禁不住哽咽了。 「对不起,方妈妈,我只是……我只是爱她那么久了,只想拥有她片刻时间,但那毕竟是错误的,真的很对不起,方妈妈,是我错了,我……我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她!」 话落,他便转身疾步离开,方妈妈和老绅士始终见不到他的脸,只能默默的目注他那悲凉无比的背影匆匆开门出去,步伐颠踬不稳,跌跌撞撞。 「他……他真的很爱小静啊!」方妈妈不禁哭进老绅士怀里。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们不能不这么做,」老绅士温柔的拍拂她的背,像安抚孩子似的。 「可是……」 「为了小静,我们必须这么做。」 是的,即使手段再毒再狠,他们也必须这么做,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方静恩,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 暑假前的期末考,于修凡不但每天陪方静恩念书,而且每天开车送她上下学,体贴得教人心都融化了。 可是期末考一结束,于修凡就失踪了。 方静恩又想赖在于家大门口,但「碰巧」方妈妈和她继父洛朗回台湾来了,方静恩只好暂时先撇下于修凡。 一个星期后,于家才告诉方静恩,要找于修凡就到宜兰。 虽然方静恩一再说不用,但方妈妈和洛朗仍坚持要陪伴方静恩一起到宜兰,方静恩只好随他们。到了宜兰之后,三人按照于家给的住址找到了地方,然后,方静恩看见了一幕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场面。 那是婚礼现场,宴席起码开了五、六十桌,热热闹闹的早已开席了,听说新娘敬酒一半又进去换礼服,而体贴的新郎也陪新娘进去了。 按照于家人的指示,方静恩直接进屋里去找新郎,就那么嘟嘟好,新郎与新娘手挽手迎面而来,一看清新郎的模样,方静恩瞬间化为万年化石,而新郎也止住了脚步,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没有人吭声,新娘困惑的来回看新郎与方静恩。 「怎么了?你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新郎回答。 木然地,方静恩回转身,笔直的走出屋外;新郎面无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副倔强的背影,直到消失。 「表哥?」新娘担忧的推推他。 新郎看她一眼,旋即摘下胸前的新郎红纸,交给一旁的伴郎。 「对不起,谢谢,恭喜!」 顾不得自己的新婚阿娜答,新娘依然忧虑的望着临时客串的假新郎。 「表哥,这么做,真的好吗?」 「当然好,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方静恩终于可以放手了。 将近一个月过去,于修凡过得很平静,非常成功的化为一只名符其实的米虫,除了吃饭、睡觉、看电视之外,整天无所事事,出外散个步,于妈妈都要一再嘱咐他别跑太远,好像他不但是只米虫,而且也在不知不觉中退化成幼稚园小朋友。 「修凡,要出去散步吗?别跑太远啊!」 「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那为什么半个月前,你会散步散到龙山寺去?」 于家在南港,龙山寺在万华,一东一西,这种路程实在不是很好的散步路线。 不过会走出那种路程来,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近一个月来,不管做任何事,他都不时会突然失去专注力,迳自落入心绪恍惚、魂游九天的状态之中。 于家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谁,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个人名,只能付出加倍的关注,一方面努力调养他的身体,一方面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希望他不会哪天不小心走到非洲去。 「三哥,你不是喜欢逛书店吗?我也想买书,一起去吧!」于嘉凡提议。 「去吧、去吧,」于妈妈从旁鼓励。「你喜欢看书就去买书吧!」有人盯着就不容易「走失」了。 所以,他和弟弟一起去逛书店了。 可是买回去的书,于妈妈总是不准他看,说是看书伤神,那他买那么多书回去做什么? 即使如此,他每次一到了书店就会忍不住,这本好,那本也好,然后又搬回一大堆不能看的书。 「三哥,你不要提,我来就好。」于嘉凡三两下抢去哥哥提的所有书袋。 「嘉凡,我的病已经好了,不要再把我当作病人好吗?」于修凡嘆道。 「没办法-,医生说一年内不再发病才算没问题,所以,三哥,这一年你就忍忍吧!」 「……我们回去吧!」他可不想用书压死弟弟。 于是,他们回家了,跟以往逛书店后的结果一样,大包小包、大袋小袋,都挂在于嘉凡身上。 不同的是…… 「老天,修凡,你终于回来了!」 一见到于修凡,于妈妈就紧张兮兮的大呼小叫,于修凡不由深深嘆气。 「妈妈,有嘉凡跟着我,我不会走到基隆去的。」 「你在说什么呀!是……」于妈妈往客厅方向瞄了一下。「有人找你,两位,等你好久了!」 于修凡怔了怔。「有人找我?认识的人吗?」 于妈妈摇头。「我们不认识,但你应该认识。」 于修凡疑惑的踏入客厅,只一眼便呆住了。 而客厅里那两位客人,一位神情凝重,眉结郁愁,另一位更是夸张,一见到他就直接扑过来,还放声大哭。 「修凡,求求你,救救小静吧,求求你,求求你,我……我给你跪下……」 于修凡一惊,慌忙上前扶住方妈妈。 「方妈妈,不用这样,要我做什么,说就行了,不用这样啊!」 「可是……可是……」方妈妈惭愧的掩面哭泣。「为了我的自私,我还硬要你离开小静,你明明是那么爱她呀!」 「我不在意,方妈妈,真的不在意!」于修凡扶着方妈妈坐回原位,再蹲在她面前。「不要哭了,方妈妈,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一定帮,不用担心我会拒绝。来,快告诉我,静怎么了?」 「小静……小静的病复发了!」 于修凡倒抽一口气,骇住了。 「她又开始老是拿不住东西,洛朗马上联络研究院,请他们派医生过来帮小静看看,因为小静不肯离开台湾……」方妈妈一边抽咽一边说。「医生立刻来了,很快就证实小静的病果然复发了,但克莉丝大夫──她是小静的主治大夫,她说幸好是刚发病,应该很容易控制住。可是……可是……小静不肯接受治疗……」 有人从旁递纸巾给她,她胡乱抹了两下。 「我知道她……她是在生气,气你为了甩开她而和别人结婚,我……我只好老实告诉她说那是假的,谁知道……谁知道她反而更生气,说既然你那样迫不亟待想甩开她,那她死了,你就不用再担心她会缠着你了……」 于修凡心头狂震,连呼吸都忘了。 「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要是死了,我……我也不要活了!」说完,方妈妈又开始放声大哭。「求求你,修凡,救救她吧,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说服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如果……如果你恨我曾想要分开你们,你要如何报复我都可以,只求你救救她吧!」 于修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呼出,毅然起身。「我们走!」 他绝不会让她死! 方宅── 方静恩的房门前,于修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举手敲上门。 「静?」 「……你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就不用再担心我会去缠着你吗?」 于修凡不由苦笑,从没听过方静恩如此冷漠尖刻的声音,他知道,方静恩是真的生气了,气得不顾一切了。 「静,别这样,开门让我进来,我想跟你谈谈。」 「我不想!」 「静,我只要跟你谈几句就好了。」 「对你自己说吧!」 于修凡有点无措的回头看,方妈妈偎在老绅士洛朗怀里,两手拼命挥,催促他努力再努力。 「静。」无奈,他只好隔着门板跟方静恩说话。 「……」 「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你妈咪呢?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别来这套,妈咪有洛朗,我放心得很!」 于修凡不禁又回头,方妈妈又扑进洛朗怀里痛哭。 「可是她还是会伤心。」 「伤心会过去。」 「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孝。」 「两年前我就应该死了!」 「静,你还这么年轻啊!」 「人生再长,到头来还不是要死!」 于修凡头痛的捏捏太阳穴,真的没辙了。 「静,你说,究竟要如何,你才肯接受治疗?」 「……」 「静,告诉我吧!」 「……」 「静,我求你!」 「……跟我结婚,我们结婚,我就接受治疗。」 「结……结婚?」于修凡吃惊地睁圆了眼。「可是……」 他再回头,却见方妈妈点头不已,又合掌拼命向他拜个不停,还有那一脸的央告苦求,虽然没有半句话,但于修凡当下就能了解她的意思。 求求你答应她吧,只要她活着,我什么都不管了! 紧咬着下唇,于修凡迟疑地看回房门,一手取下眼镜,另一手不断捏鼻樑,苦苦思索。 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和她结婚吗? 又苦思良久、良久后,他用力闭闭眼,深呼吸两下,毅然戴回眼镜,心下已然有所决定。 不可以! 他根本不配拥有她! 可是…… 「我答应。」 「ok,那你去安排,我要在地方法院公证结婚,你才不能像骗我那次一样作假。我们一结婚,我就接受治疗!」 「好!」于修凡大声应道,一回头,见方妈妈满脸感恩的又洒下两管瀑布。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保住唯一的宝贝女儿,谢谢你!」 「我立刻去找证人,然后办理结婚登记,婚礼和婚宴那种事,等静的情况稳定下来后再说吧!」 「好、好,拜託你了,拜託你了!」 不等方妈妈送他,于修凡迳自跑下楼,在玄关处,他瞥见客厅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金发女人,猜想那就是方静恩的主治大夫,他对她点点头,后者也对他点了一下头,而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方宅,赶去找证人。 他几乎没有朋友,但方静恩的朋友多到不行,他就认识一个,也熟得很,她的毕业论文就是他帮她检查过关的。
第27页 就黄佳慧兄妹吧! 三天后,于家全体出动,陪伴西装笔挺的于修凡在地方法院公证处前焦急的等候,好不容易盼到姗姗来迟的方家母女和洛朗,一眼见到一袭白纱长洋装,飘逸纯洁的方静恩,于修凡不禁又迟疑起来。 他真的可以和她结婚吗? 可是,当他看到方静恩一把握不住方妈妈交给她的花束,致使花束翩然洒落满地,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弯身捡起一支最鲜艷的玫瑰放入她手里,然后,生平第一次主动挽住方静恩的手臂。 「走吧!」 半个钟头后,他们结婚了。 之后,黄家兄妹和于家人欢天喜地的各自回家,除了于修凡,他暂时得住方家,因为方静恩的主治大夫住在方家。 一回到方家,于修凡立刻要求大夫替方静恩治疗,可是…… 「原本克莉丝大夫是希望小静能够回瑞士治疗,但小静坚持要在台湾治疗,克莉丝大夫只好回瑞士去拿注射移植的医疗器材,要明天早上才赶得回来。」方妈妈无奈道,看得出她也很着急。「小静应该累了,你先带她回房休息吧!」 既然大夫不在,他再急也没用,只好先跟方静恩回房。 一进房门,方静恩两条藕臂就圈上了他的颈项,笑靥顽皮中带着妩媚。「嘿嘿嘿,以后你眼中的火焰就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他心中的火焰原就只为她一个人燃烧呀! 「静,你实在不该用自己的生命来赌气!」于修凡半谴责半无奈地说。 气唬唬的哼一声,方静恩的嘴嘟高了。「谁教你骗我!」 于修凡深深嘆息。「我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方静恩又哼一声。「你又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才对我好?」 「我……爱你。」于修凡低低呢喃。 方静恩双眸一亮,乐得眉开眼笑。「你终于说出来了!」 于修凡苦笑。「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双臂圈紧,「但我想听你说出来嘛!」方静恩娇嗔道。 他温柔的为她拂去飘落在眼前的发丝。「你累了,睡一下好吗?」 方静恩暧昧的挤挤眼。「当然好,这回再也不会有人把原文书或笔记横在我们之间喊卡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路燃烧到底…… 才怪! 翌日,克莉丝大夫已携带必要器材回到台湾来,随时可以动手为方静恩进行治疗了,可是…… 砰一声房门被踢开,方静恩怒气沖沖的跑出来,在二楼起居室里一屁股坐下。 「不治疗了!」她双手抱胸,一副「谁敢碰我就试试看」的样子。 「别这样,静,我是为了你呀!」于修凡随后追出,哭笑不得。 「我听你在说!」 「静……」 闻声跑上楼来的方妈妈忙插在两人中间打圆场。 「哪有人新婚第一天就吵架的,真是!好了、好了,有话好说嘛!来,小静,你先治疗……」 「不-治-疗!」 不治疗?! 「为什么?」一听她说不治疗了,方妈妈的冷静顿时不翼而飞,脸白了,还发出可怕的尖叫。 「昨天晚上他根本不肯碰我!」方静恩怒吼。「我知道,他想骗我治疗好之后就跟我离婚,所以不肯碰我,告诉你,我绝不上当!」 「我……我没有,」于修凡气急败坏地反驳。「静,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你是猪头!」 方妈妈明白了,随后跟上来的洛朗和克莉丝大夫也明白了──洛朗翻译给她听的。 「那种事对病情不会有任何影响。」克莉丝大夫忍着笑说。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于修凡那边,盯得他浑身不对劲,脸上热气愈来愈盛,好像被挂在火炉里的北京烤鸭。 「不……不会吗?」 「不会。」 「那……咳咳,静,你先治疗,我保证……」 「我就知道,他又想骗我先治疗了!」方静恩又冒火了。「想都别想,谁敢碰我试试看,特别是克莉丝大夫,要是你敢碰我,我保证告到研究院倒闭!」 「不会、不会!」克莉丝大夫忙道。「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会帮你治疗!」 「很好!」方静恩斜睨着于修凡,脸上清清楚楚写着:看你怎么办? 于修凡根本不敢和那三双咬住他不放的目光相对,牙根一咬,突然一把捉住方静恩的手臂拖走。 「喂喂,你想干什么?小心我把你摔到楼下去喔!」 「……」 「餵……」 砰! 房门关上,方妈妈、洛朗和克莉丝大夫三人面面相觑,继而耸耸肩,各自找位置坐下,耐心等待…… 四十五分钟后,房门又开了,方静恩还是怒气沖沖的跑出来。 「可恶,我是敌人吗?人家洗战斗澡,你做战斗爱,真的很痛耶!」 一出房门又被人盯住的于修凡不禁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女……女孩子第一次都会痛的嘛!」不做也错,做了也错,到底要他怎样? 「好,那晚上不可以再让我痛了喔!」方静恩很认真的要求保证。 于修凡低头看她,连眼角也不敢多瞄一下。「我保证。」 方静恩满意的点头,转身对克莉丝大夫招招手。「走吧,治疗去!」 两人一起进入二楼某间客房内,于修凡看着门关上,无奈的嘆了口气,这才回过头来,却正正对上两双揶揄的视线,脸色不禁又涨红了,方妈妈同情的摇摇头。 「你啊,想跟小静斗,恐怕道行还不够,再过十年看看行不行吧!」 恐怕一辈子都不行吧! 半个月后,克莉丝大夫回瑞上去了,因为做过一次腰椎注射移植治疗之后,方静恩的手无力毛病就不再犯了,临行前她又替方静恩做了第二次注射移植,然后表示往后只要一年治疗一次、做两次注射移植,应该可以把复发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了。 「一年一次?」方静恩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不怀好意的眼神又飞向于修凡,看得后者背嵴一阵透凉。「修。」 「什……什么事?」于修凡战战兢兢地问。 「为了保证你不会跟我离婚,一年后,如果我没有怀孕,我就不做治疗了!」 「什么?」于修凡惊叫。「那种事不能保证的呀!」 「很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理会他的抗议,方静恩迳自拍案论定,然后起身去洗澡,于修凡傻住了,方妈妈再一次赋予无限同情。 「加油吧,一年时间应该够你努力了!」 于修凡怔了大半天后,终于深深嘆了口气,彻底认输了,方静恩完全看透了他打算在治疗过后就设法和她离婚的想法,就如方妈妈所言,想跟她斗,他的道行的确还不够。 有了孩子,他们还能离婚吗? 不,恐怕他们永远都离不了婚了! 再过半个月,方妈妈和洛朗也要出发继续他们后半段的蜜月旅行了,理所当然由于修凡开车送他们到机场,出境大厅前,母女俩依依不捨的道别。 「过年前对吧?」 「对,到那时修的肝炎病发一年期满,应该可以应付婚礼那种繁琐事务了。」 「好,到时候我和洛朗一定会赶回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方妈妈承诺道。 「敢不回来,我就不行婚礼了!」方静恩威胁道。 「好好好,一定回来、一定回来!」方妈妈笑道,然后瞄向于修凡和洛朗那边,他们也在说话。「你们不会有问题吧?」 「放心,我会搞定修。不过……」方静恩压低嗓门。「妈咪没告诉高爸爸他们说我结婚了吧?」 方妈妈明白了。「你担心阿岳?」 「还有阿玲,」方静恩颔首。「不过阿岳的威胁最大。」 「应付得来吗?」 「我会想办法,无论如何,我绝不允许他们伤害到修!」 又讲了几句后,方妈妈和洛朗便到时候上机了,方静恩和于修凡目送他们的飞机起飞后才离开机场。 回台北途中! 「要搬回你家了吗?」目注开车的于修凡,方静恩问。 「你的意思呢?」 「我随便,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昨天爸爸打电话给我,」于修凡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推一下眼镜。「他说大哥和姊姊也要结婚了,大概会在过年前跟我们一起举行婚礼。」 「哇!」方静恩惊嘆。「那他们要是生孩子,你家一定挤死了!」 「真的会。」于修凡笑了一下。「因为我姊姊也打算婚后住家里。」 「咦?为什么,未来姊夫没有家吗?」 「他家在南部,工作在北部。」于修凡解释。 「既然如此,那干脆买栋大一点的新房子嘛!」方静恩提出最实际的建议。 「我也这么想,爸爸也不反对,他想多抱几个孙子。」 「老人家的想法,我能了解。」方静恩点点头,伸手过去替于修凡拂开额头上过长的头发。「那最好在过年前找到房子,大家结婚后就可以住在一起热闹了!」 「元旦前还有四个月,应该来得及吧?」 「大家一起找就来得及。」 因为大家都有工作,没人有时间一心专注于找房子,就连于修凡,由于已结婚了,于妈妈终于答应让他回学校继续修博士学位。 「有小静盯着,我很放心。」于妈妈笑得慈祥,还有一点揶揄。 「妈妈,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他累到!」方静恩阿沙力的拍胸保证。 于是,开学后,小夫妻俩就开始一起上下学的甜蜜生活,方静恩大三,于修凡博士班,一年前那位系助还调侃他们。 「原来你找他找得那么急,就是要去拐他的呀!」 「我把他拐回来继续修博士嘛!」 「哈哈哈,算你厉害!」 不久,黄佳慧的爸爸重新出发的新公司也开幕了。 由于黄佳慧毕业之后没兴趣再修硕士,计画要找工作,方静恩干脆「借」出一笔钱给黄爸爸,建议他们重新再来,全家人一起努力,相信他们苦过之后,再踏出的脚步一定能够稳扎稳打的走得很踏实。 这是方静恩对黄佳慧那的友情的回报。 在开幕自助餐会上,她还碰上了一个可怜的女人,以及一个很「有趣」的「老朋友」。 「方小姐。」 「……何董。」 由于黄佳慧忙着招待客人,于修凡在跟黄佳豪说话,方静恩就自己一个人到餐檯取食,不料她才刚夹起一块鱼排,身边便传来一个令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好吗?」 「我结婚了,」方静恩继续夹牛肉丸子,连稍微移动一下视线去瞟她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和他。」
第28页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恭喜你们,真的,恭喜你们!」 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方静恩听得出何颖佩语气中真诚的祝福,但她仍旧不想再看到那个女人。 「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依然没有忘记那件事。」 「……我明白了,我会移民到美国,这么一来,他就绝不会再看见我了!」 很快的,高跟鞋脚步声自她身边离去,方静恩缓缓回眸,目送何颖佩迅速走出会场,那背影透着无限孤独与寂寥,就在这一瞬间,她对何颖佩的憎恨消失了,只剩下愤怒,还有几分同情。 因为任性,何颖佩铸下了一件无可挽回的大错,但她是真爱于修凡的。 视线移至于修凡那边,见他背对着这面,并没有发现何颖佩的出现,方静恩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夹食物。 片刻后,她终于夹满一盘──九成是于修凡喜欢的食物,环顾四周相中了一处隐密的角落,当即把餐盘拿过去放在小桌子上,再回到放饮料的地方拿两杯饮料、打算直接去找于修凡一起用餐,就在这时…… 「嗨,小静,好久不见,有没有很想我啊?」 这种语气…… 方静恩呆了呆,侧眸看去……果然!「林品柏。」 林品柏还是那副德行,自以为是超级牌的花花公子,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为他神魂颠倒,现在来看,他倒是很适合到五条通的夜店上班呢! 林品柏用自以为最迷人的姿势斜靠在餐檯旁,猛对她抛媚眼。 「小静,你现在好像更迷人了呢!」 「你也更白目了。」 不知为何,以前她总觉得他很讨人厌,现在却反而觉得他很有趣,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像她曾在五条通夜店点过的某位牛郎,超贱,够不要脸! 「我知道,你在气我跟你解除婚约,对不对?」林品柏不是很在意地说。 「少在那边自我陶醉了!」方静恩嗤之以鼻的道。「我从来不认为我和你有什么婚约。」 也不知林品柏是耳聋还是耳背,竟然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笑吟吟的。 「你的病好了吧?」 「是又怎样?」 「听说方妈妈又嫁人了,而且你继父还是个超富有的傢伙,怎样,我们要不要再订婚啊?」 方静恩怔住,几秒后,蓦然放声狂笑起来,她笑得那样放纵、那样恣肆,以至于那两杯端在她手里的饮料抖来抖去抖得只剩下半杯,里面却还是波涛汹涌,她也依然止不住笑,林品柏的脸色终于出现几丝难堪的赧红。 突然,一双手自方静恩身后探出来,先取走她手中那两杯饮料放到一旁,然后用湿纸巾为她擦拭两只湿淋淋的手。 方静恩笑到快没力,自然而然往后瘫在那副她最眷恋的胸膛上。 「你还记得他吧,修?」 「嗯。」 「他说要再跟我订婚,因为洛朗是个『超富有的傢伙』。」 「那么,你打算再跟他订婚吗?」 方静恩噗哧失笑,回手捶了身后的人一下。「你要我重婚啊?」 于修凡握住她的拳头,俯唇在她额际亲了一下,再抬眸面对目瞪口呆的林品柏,有礼的点了一下头。 「很抱歉,静已经跟我结婚了,恐怕没办法跟你订婚。」 可想而知林品柏有多尴尬,狼狈的咕哝一句对不起后就转身走人,还差点撞到一位大肚子的秃头,方静恩差点又爆笑出来。 「超像!」 「像什么?」 「我在五条通夜店点过的一位牛郎……」 「……」 「为了博得客人欢心多拿点小费,他总是拉着笑脸任由客人言语糟蹋,甚至陪客人玩那种变态的小游戏,真是佩服他能够那样毫无自尊!」 「……静。」 「干嘛?」 「以后不准你再去那种地方了!」 哎呀,火啦? 方静恩暗笑,回身环住于修凡腰际,「干嘛还要去?我……」仰起脸儿勾起暧昧的笑。「已经有一位专用的男公关了呀!」 不但专用,还可以用到床上去,保证从头烧到尾,连灰烬都不剩,超hot! 「嗯。」 「就算要去,我也会拉你陪我一起去嘛!」 「……」 图书馆阅览室内,方静恩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整理笔记,虽然没有哼出声来,人却跟着音乐摇来摇去,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她回眸,嫣然一笑,迅速整理好桌上的书本笔记,拎着背包随着拍她肩的人离开图书馆。 「没课了?」 「没了。」 「我也没课了,那,先去吃午餐,然后……」方静恩轻快的说。「看电影?」 「好。」于修凡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两人徐步行向停车场,一边低语谈笑,方静恩注意到于修凡的表情愈来愈安然自在,可见重新回到校园里对他是最好的心情疗剂。 这时候,方静恩就不能不庆幸当初他是在「夜之风」工作,而不是一般牛郎夜店,「夜之风」并非一般人都可以进去的俱乐部,因此除了捧过麦修场的女客人之外,没有人会知道于修凡曾是头牌男公关。 即使和她们不巧当面碰上了,她们也绝不会透露于修凡就是麦修,一来她们不想为这种事赔出两亿,二来她们不是那么没有格调的人。 事实上,在于修凡仍是麦修时,她们对他已是另眼相看,从他的谈吐说话中,她们深信他终有一天会离开俱乐部,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成功人物,对于这点,她们甚至有所期待,绝不可能故意加以破坏。 她唯一担心的只有高秉岳兄妹,唯有他们知道于修凡曾是男公关,而且不受俱乐部的约束,特别是高秉岳,他最有可能闹出事来。 虽然对于这点,她也已有所准备,万一高秉岳真的说出来了,「夜之风」也会矢口否认,并表示于修凡是他们的小老闆而非男公关,出入俱乐部视察是很平常的事,可能高秉岳因此误会了,这么一来,高秉岳就没辙了。 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尽快解决掉高秉岳兄妹这个隐忧,她不在意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于修凡曾是男公关,但于修凡自己可在意得很,倘若高秉岳兄妹真闹出事来,即使事情最后还是会被遮掩过去,于修凡依然会自责不已,以后再也找不回平静的心了。 所以,除非能够彻底解决掉高秉岳兄妹的问题,使他们再也无法对于修凡造成威胁,她永远也无法安心。 话说回来,高秉岳那两兄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哇,那男的超优,谁啊?」 「博七班的于修凡,不过,别捎想了,再哈也没用。」 「为什么?」 「他身边那个是他老婆,我们系上三年级的,合气道三段,想哈她老公,先数数自己身上有多少根骨头给她摔再说吧!」 「那么恰!」 「不会啊,只要你的眼睛不对她老公放电,她很随和,随便怎样都行。」 方静恩噗哧失笑,这是他们在停车场「不小心」听到从机车区那边传来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修,请问你有什么感想?」车子一上路,她就问了。 「什么?」于修凡困惑的反问。 「以前女孩子都不屑看你,现在却拼命想对你放电,你有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 方静恩耸一下肩。「也对,你早就习惯女人的视线了。」 于修凡潇洒的转动方向盘,又说:「这只是做出来的外型。」 「可是能把你改造成这样,真的很了不起啊!」方静恩靠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松松的,免得妨碍他开车。「那位造型设计师究竟是谁?」 「不是造型设计师,」视线飞快的俯下来一下,又拉回正前方。「是干妈的老朋友,住在英国,每年回台湾两次,正职是室内设计师,造型设计仅是个人嗜好,只有好朋友开口她才会帮忙。」 「原来如此,看来高秉岳想找她做造型是不可能的事。」方静恩笑道,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于修凡又飞快的看她一眼。「他又找你了?」 方静恩摇摇头,索性整个人靠在他肩上。「没有,是张嫂说高家的早餐店不但收了,人也搬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高秉岳虽然混蛋,但高爸爸、高妈妈人真的很好。」 张嫂也是方家以前的佣人,方妈妈回台湾后又把她请回来帮忙,方妈妈出国之后,方静恩也没想到要辞掉张嫂,因为她真的极度缺乏做家事的天分。 「问不到更详细的吗?」 「问邻居可能会多知道一点吧。」 「我们现在就去问。」 高家的邻居果然知道得相当清楚,原来高秉玲的肚子被人家搞大了,高爸爸不得不答应让她嫁给一个大她十八岁的有钱人做续弦,不久就移民到加拿大去了。 而高秉岳竟然闷声不响的跑到日本,天知道去干什么。 一儿一女都没出息,高爸爸喟嘆不已,于是收了早餐店、卖了房子,搬回云林老家去,至少他们过继给高大伯的小儿子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晚年应该还是有得靠。 高秉玲移民到加拿大了? 很好,一个解决了! 方静恩暗暗松了半口气。「养儿防老,真是考古思想!」 于修凡瞥她一眼。「你不喜欢跟父母住?」 「谁说的,我喜欢热闹一点,人愈多愈好!」方静恩反驳。「从小我就是一个人,没有半个兄弟姊妹,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那种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我只是不喜欢那种想法,好像养儿育女是有目的,而不是因为单纯的爱孩子。」 「现代人应该很少有那种想法了。」于修凡轻轻道。 「对,你要孩子就不是为那种想法。」方静恩强忍着笑。 于修凡又飞快的瞟她一下,无言长嘆。 「你不喜欢孩子?」 「不是,是不喜欢你要孩子的原因。」于修凡老实说。「你不相信我。」 「你骗过我。」方静恩提醒他的纪录不良。 于修凡窒一下。「对不起,但我是……」 「为我好。」方静恩翻着白眼替他说完。「我并不认为那就是对我好。」 「可是……」 「不用说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我只是希望等你毕业之后再生孩子。」 「明年八月,记得喔!」 「……」 眼见于修凡一副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方静恩不禁失声大笑,然而,这只是表面上,其实她心里正嘀咕着…… 现在,只剩下高秉岳了,他到底跑到日本去干什么呢? 「修,都快十二月了,房子找到了吗?」
第29页 「……」 一个简单到不行的问题,于修凡竟然抚着下巴思考半天回答不出来,方静恩不由啼笑皆非。 「算了,就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房子吧,三层楼,二十几个房间,家俱也是现成的,最多再重新装潢一下,就算想再扩建也行,占地三百五十坪,够你建的了,而且妈咪将来会跟洛朗定居在欧洲,回来也顶多作客而已,留个房间给他们就好了,所以,我对摺卖给你吧?」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于修凡认真思索片刻。「嗯,也好。」 于是,半个月后,原属于方家的豪宅就变成于宅了。过户当天,方静恩就催促于修凡问问于家人什么时候要搬过来。 「如何?如何?什么时候搬来?」抱住于修凡的手臂,方静恩兴匆匆的问。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于修凡无奈的放下电话。「爸爸说要查一下农民历,找个好日子再搬过来。」 方静恩翻了一下眼。「老人家就是流行这一套!」 于修凡转头张望。「你想我们需要做什么改建吗?」 「既然是大家要住的,改建就要按照大家的需要,」方静恩放开他的手臂,改而环住他腰际。「我建议轮流请家里每个人来这里住几天,再说出他们的想法或希望,这样实际一点。」 「嗯嗯,好主意,」于修凡直点头,一手又摸向电话。「我现在就打给他们,告诉他们有空就来住几天。」 方静恩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她的手机也响了,便改变主意不说了。 「你打吧,我接手机。」 待于修凡打完电话后回身,却发现方静恩拿着已断线的手机发怔。 「怎么了?」 「是小慧,」方静恩慢吞吞地放下手机。「她说高秉岳打手机找她,要她转告我,他准备好再来一次了。」 「再来一次什么?」于修凡满眼困惑。 方静恩咧咧嘴。「一个晚上赚二十万啊!」 于修凡怔住了,方静恩哼了哼,拉着于修凡在沙发上坐下。 「他真是不死心啊!好,既然他想再来一次就再来一次,不过得换个方式,这次我要他死得很难看!」她斜瞄向于修凡。「修,『夜之风』圣诞舞会那天,你以小老闆的身份拍卖一支舞如何?」 于修凡皱了一下眉,正待开口…… 「不过,头三支舞是我的!」方静恩郑重声明。「还有,我要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成功,他就不准再来烦我了!」 于修凡想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结婚了?」 方静恩哼了哼。「你以为我结婚了,他就会死心放弃吗?告诉你,不会!为什么?首先,他是真的爱我;再来呢,他不甘心输给你;最后,我有一个超级有钱人的继父,而且将来继父会把一切都留给我。基于以上三点,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不然他为什么要花大本钱到日本去?」 既不是去念书──虽然大学时代有选修日文;也不可能是去探亲访友──他在日本并没有任何亲戚朋友,高秉岳究竟跑到日本去干什么呢? 去「见习」。 听说日本歌舞伎叮噹红牛郎一个月进帐高达三百万台币,这还不包括从客人手上收到的珠宝和名车,只要他能够学到人家的一半,想在「夜之风」一夜赚到二十万应该不是问题。 因此,他特地跑到日本歌舞伎町的牛郎夜店去接受一个月训练,并客串了半年多的牛郎,自认已学到足以压过于修凡的本事,然后,他回来了,信心满满的准备从于修凡手中抢回方静恩。 看来他的思考方式依旧停顿在小学生的幼稚阶段,可能永远成熟不了吧! 「他究竟到日本去干什么?」 「到日本的牛郎夜店去学习蛊惑女人的方式!」 「……」 「请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不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 方静恩忍俊不住噗哧一声,「修,我真是爱你!」她软软的偎入他怀里。「高秉岳不知道你身为头牌男公关时月入上千万,要拜师学习蛊惑女人的方式应该找你才对,名师出高徒,保证一炮而红!」 于修凡斜睨着她,眼神是不以为然的。 方静恩不觉又失笑。「拍卖一支舞,让我们一次就把他解决掉吧,嗯?」 于修凡嘆息。「好吧!」 终于得到他的同意,方静恩乐得扯下他的头来重重亲一下,「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她兴奋地说。 别怪她太狠心,都是高秉岳太卑鄙,又不知悔改,他自找的咩! 圣诞舞会之夜,信心十足的高秉岳迫不及待的来到「夜之风」,并按照黄佳慧所说由侧门进入俱乐部,里头早有一位侍者在恭候他。 「高先生,请随我来。」 然后,他被侍者带到办公室,方静恩单独在里头静候。 「小静!」他喜滋滋的趋向前,意图像以前一样亲热的跟她打招呼。 「请暂停!」方静恩却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先说好,之前我们并没有说要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可是呢,方式要改变,还有,要按照我的条件。」 高秉岳撩起满不在乎的笑,满怀自信。「请说。」 很好,他愈自信就愈容易上当,现在,她要把他骗她的全还给他! 「每年的耶诞舞会,俱乐部都会拍卖男公关的舞,直到午夜十二点,今年修只拍卖一支舞,只要你拍卖所有舞的总数能够达到修拍卖一支舞的百分之一,我就可以原谅你所做的一切,再和你做回朋友,甚至考虑和你交往看看……」 百分之一? 那有什么问题! 闻言,高秉岳顿时惊喜万分的笑开来,以为是方静恩特地给他机会,正待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方静恩慢条斯理的再继续下文。「如果你做不到,以后就不准再来找我。还有,无论输赢,你都不许向任何人透露修是男公关的事,这是我欠他的,倘若我要和他分手,起码要为他做到这点。」 一听方静恩要和于修凡分手,高秉岳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即满口应允。 「没问题!没问题!」 「既然你同意了,那么,口说无凭,我想……」方静恩自背后拿出一份文件伸出去。「我们签份同意书吧!」 「同意书?」高秉岳狐疑的重复,迟疑了。 「对啊,」方静恩一脸无辜。「你以前骗过我呀,要是再骗我,我怎么跟修交代?那我就没办法跟他分手了!」 不能分手? 那怎么行! 「好,我签!」高秉岳噼手抢来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地眼中掠过一丝狡诈,而后不再犹豫,即刻拿笔签名,并按下红红的拇指印。「好了!」 方静恩拿回去看看没问题,马上收进保险箱里,然后对他绽开最灿烂的笑靥。 「好,那我们出去吧,拍卖差不多快开始了,一旦你达到我的要求,我就可以开始考虑和你交往了!」 不过,那可能是下辈子的事吧……或者下下辈子……或者下下下辈子…… 在高秉岳步入俱乐部大厅之前,他的信心差不多有天那么高,笃定今天他是赢定了。 然而他才刚踏入俱乐部大厅一步,下巴便掉了,因为这回的场面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商场上的女强人、名流仕女,衣香鬓影、凝妆云集,他在日本歌舞伎町的牛郎夜店工作时,可从没见过如此盛大豪华的场面,怔忡之间,信心顿时流失了一大半,只剩下合欢山那么高。 这种场面,他只在电影里见过。 未几,拍卖开始了,头一支拍卖的就是于修凡的舞,起标价一千万,直飙到六千万才标走。 「六六六……六千万?」高秉岳咽着口水窒息了,他的信心只剩下101大楼。 「对了,他们不会拍卖你的舞,」方静恩慢一步的告诉他。「因为没有人认识你,拍卖的结果多半是零,反而难看,所以你必须自己去找人买你的舞。」 现在才告诉他? 高秉岳有点恼怒,可是又不想认输,只好拿出在歌舞伎町的牛郎夜店磨练出来的全副实力上阵,然后,他的信心就好像被白蚁进驻一样,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滴逐渐被啃噬。 午夜十二点整,他的卖舞所得仅有四十几万,他的信心连一颗细胞都不剩。 他揽眉苦思,困惑不解,为何会是如此悲惨的结果,他究竟是哪里及不上于修凡? 「你输了,别忘了你答应的事啊!」方静恩笑咪咪的提醒他。 他答应的事? 高秉岳盯住方静恩看了一会儿,目光再移向她身后的于修凡,风度翩翩、楚楚不凡,才一眼便又使他暴燃起熊熊嫉火。 「我答应什么事了?」他就是无法甘心啊! 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耍赖的反应,方静恩依旧笑吟吟的,毫无半点火气。 「同意书上的事啊,如果你把修曾是男公关的事说出去,你就得赔偿十亿元,倘若赔不出,只好委屈你在俱乐部里担任一辈子清洁工以偿债务-!」 「哼哼,很可惜,那份同意书是无效的。」不然他也不会签得那么慡快。 「是吗?」方静恩笑容扩大。「为什么?」 「因为俱乐部的名字写错了,这里是『夜之风』,对吧?」高秉岳胸有成竹的说明给她听。「但同意书上面是写『夜之水』,根本没有这家俱乐部,所以同意书是无效的。」 方静恩终于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没有错,这家俱乐部是叫『夜之风』,但它还有另一家姊妹店:夜之水,位于北投,是专门服务男士的俱乐部,了了吧?」 真有「夜之水」?! 高秉岳瞬间脸绿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以为是漏洞而迫不及待的钻进去,没想到正是方静恩特地为他设下的陷阱。 「小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们是青梅竹马不是吗? 缓缓收起笑容,方静恩凝视他片刻后,轻轻吐出伤感的嘆息。 「因为你太让我失望了!」曾经,他是她最要好的哥儿们,如今却反目成怨,她何尝不难过。「一时做错不要紧,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错,只为了贪婪的私心,你要我如何原谅你?」 「但我爱你呀!」高秉岳也很痛心,为何她总是不能体会到他的爱? 「你爱我?」方静恩喃喃道,蓦而失笑。「请问,你的爱究竟在哪里?」 「我……我……」高秉岳说不出话来,当于修凡就在他眼前时,他实在说不出来。「但他是我的朋友,不应该抢我所爱的女人!」回答不出口,只有反击。 他就是不肯反省自己的错吗?
第30页 「再请问,你何时当他是朋友了?」方静恩嘆道。「更何况,一直是你一厢情愿,我从来没爱过你,又何来谁抢谁这种事?」 高秉岳窒住。 「你走吧,反正你也吃了那六千万,够了!」愈说愈教人失望,方静恩真的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了。「别再来找我,也别找修的麻烦,如此,我还会记得我们曾有过的那段快乐童年,不要连那份美好的回忆也抹消了,好吗?」 高秉岳深深注视她好半晌,终于,他不情不愿的转身离去。 方静恩轻轻嘆气,但很快又绽开笑容,她知道,再也不必担心高秉岳会找于修凡的麻烦了,因为他「志向远大」,可不想作一辈子清洁工。 最后一项隐忧终于除去了! 于家人轮流到于宅住过几天后,一致同意没必要做任何改变,只需要做点简单的隔间,好让老人家能够拥有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就行了。 隔间再加上重新装潢,由于出加倍工钱赶工,工程在半个月内就完成了,于爸爸也决定在于震凡、于修凡兄弟举行婚礼之前举家搬过来,于是,大家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又要准备婚礼、又要准备搬家,忙了个晕头转向、兵荒马乱。 然后,就在于家人预定举家迁入于宅的前一天,于宅突然跑来一个方静恩不知如何「处理」的访客,差点扰乱她未来美好的生活…… 「快,修,把红纸贴上去!」 「现在就贴?」 「双喜临门嘛,爸爸说的。」 「好吧,现在贴就现在贴。」 「歪了、歪了,右边一点……停停停,太右边了……好了,可以了,不过,最好再高一点……再稍微……等等、等等,太高了,太高……啊,我去开门,你自己看吧!」 门铃响了,方静恩以为是黄佳慧,或者收什么费的,还顺手拿了钱包去开门,没想到门一打开,既不是黄佳慧,也不是什么收费员,而是…… 「爸……爸爸?!」 门外正是那个抛妻弃女的方爸爸,他并没有改变多少,依然高大威武,除了多了几条皱纹,他仍是个好看的中年男人。 「呃,小静,不让我进去吗?」他似乎有点尴尬,却还想装作没什么事。 方静恩眉梢一扬。「我应该让你进来吗?」 方爸爸脸色一沉。「我是你爸爸。」 方静恩嘲讽的撇一下嘴。「不是了,从你抛下妈咪和我,在大陆包二奶生儿子开始,你就不是我爸爸了。」 方爸爸脸颊绷了一下。「我想要个儿子错了吗?」 「你可以跟妈咪说啊!而且……」方静恩指指自己的鼻子。「我这个女儿有什么不好?」 「你生的孩子不会姓方。」 「老阿嬷的思想!」 「小静……」 「算了,你做都做了,现在追究也没意思。」方静恩始终堵在门口,根本没让方爸爸进入的打算。「说吧,你回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方爸爸犹豫一下。「先让我进去再说。」 方静恩毫无笑意的笑了一下。「很可惜我根本没打算让你进来。」 方爸爸眼眯了一下,似乎想发怒,但又忍下来了。「好,我在这里说,我……我在周转上有点问题,想卖掉这栋房子。」 方静恩听得呆了一下,继而不可思议的睁圆了眼,然后捧腹狂笑。 「不……不敢相信,你竟敢……竟敢说要卖这栋……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是我买给你的,我有需要,为什么不能卖掉它?」方爸爸理直气壮地说。 方静恩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又盯住方爸爸看了片刻后才回答他。 「为什么你不能卖掉它?因为你早就办了超贷,还有二胎,当我们急需钱想联络你时,你不但拒绝和我们联络,而且银行还向我们催缴,因为你只缴了两次款,妈咪不得已只好卖了这栋房子,你知道卖了多少吗?扣除贷款不到一百万,你要我可以马上开支票给你,然后你就可以滚蛋了!」 「但……但是你们不是又买回来了吗?」 「那是继父买给我的,跟你无关!再说……」方静恩突然漾开微笑,身子往后靠。「我也卖掉它了,买主是我身后这位超迷人的男人,他是我老公,所以这里已经不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我的房子,而是我老公的房子。如果你了解了,就请你走人,我没有兴趣请你留下来用午餐,ok?」 「你可以把卖房子的屋款给我!」方爸爸脱口道。 方静恩又呆了一下,然后再度狂笑不已。「真……真是难以置信,那……那是继父的钱,你好意思拿吗?」 如果他是男人,他就不好意思拿,可是他缺头寸啊! 「你是我女儿,你应该孝顺我,我……」 方静恩的笑声猝失,并怒吼,「别再说我是你女儿,你女儿早就死了!」 「你明明是我女儿!」方爸爸抗议似的大叫。 方静恩冷淡的哼了哼。「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我们急需钱吗?」 方爸爸没吭声。 「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想知道。」方静恩语气平板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需要钱是因为我病了,如果不到瑞士治疗,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方爸爸骇然瞠眼。 「但是你不肯跟我们联络,你放弃了我们,如果不是我老公卖了他自己筹钱给我到瑞士治疗,现在我已经是个濒临死亡的人了。」方静恩的声音愈说愈冷。「爸爸,你现在向一个濒临死亡的女儿要求她孝顺你,这岂不可笑吗?」 方爸爸瞪着她半天,突然,他说了一句,「对不起!」旋即转身离去。 方静恩也退后一步,毫不迟疑地关上大门,也正式切断了她和方爸爸的父女关系,她不会去找他,而他也不会再来找她了。 「静……」 「他连一句『我是来看你』的场面话都没说,一开口就是要卖这房子,就在那一剎那,我知道,他心里已经完全没有我了!」 听她冷峻的话语,于修凡不禁深深嘆息,自后紧紧怀抱住她。 「我想,我们只生一个女儿就够了。」 闻言,方静恩感动得回身偎上他的胸。「好,我们只生一个女儿,然后用全部的爱来疼她,让她知道我们有女儿就够了!」 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又哪需分男或女。 可是── 「不是说只要一个女儿就好的吗?」 「静,这……这我决定不了啊!」 「谁说你决定不了?生男生女本来就是男人的精子决定的,我要女儿,你给我儿子干嘛?」 「我……我……」 「我不管,下回你不给我女儿,我不治疗了!」 很不幸的── 「为什么又是儿子?」 「静……」 「我要女儿!」 「下……下一回吧!」 「你发誓下回一定让我生女儿?」 「……」 「我不治疗了!」 真是该死,原来生儿子也不是好事! 某人怒气沖沖的一头撞进副总裁办公室里,凶巴巴的把一张单据砰一声放到办公桌上。 「副总,请你解释一下,这个数字合理吗?」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来,扶一下眼镜,瞄一眼单据,视线再回到办公桌前的某人脸上。 「不合理。」 「那为什么……」 「总裁交代的。」 某人愣了一下,随即懊恼的猛然坐下去。「shit,又是洛朗!」 男人颔首。「他说那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不能不帮忙。」 「那个要帮忙,这个也要帮忙,到底要我这个财务经理怎么ㄑ一ㄠ-嘛!」 「你有办法的。」 某人翻一下白眼。「谢谢你喔,对我这么有信心!」 男人微笑。「我一直对你很有信心。」 「少拍马屁,你最贼了,头痛的事都扔给我!」某人忿忿道。「我看干脆另开一个支出项目:总裁特支费,这么一来,他要怎么帮都随他,可以吧?」 「你是财务经理,你决定就好。」没错,头痛的问题都丢给她就行了。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某人斜着眼睨着办公桌后的男人。「喂,你跟洛朗提过我们要休一个月年假了吗?」 「提过了,他说没问题。」 「那下个月初一开始,公司就交给他了喔?」 「对。」 「ok,那我要赶紧把工作交给副理!」说完,某人兴匆匆的跑走,不料门一开就直接撞上另一个人。「妈咪,你来干什么啦?」 「找你一起去扫街啊!」方妈妈笑吟吟地说。「你婆婆和大嫂在楼下等。」 方妈妈与洛朗的蜜月旅行结束之后,原以为他们会定居在欧洲,谁也没料到洛朗竟会花两年时间把欧洲的总公司整个搬到台湾来,然后就和于修凡一家人住在一起了,他们甚至没有另行建屋,直接和于家人混在一块儿。 几年下来,两家早已变成一家人,亲密又融洽的生活在一起,而于修凡,也早就被内定是洛朗的接班人了! 「人家没有那种美国时间啦!」某人又要往外沖。 「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可是现在不行了啦,人家要赶快把工作交给副理,准备下个月开始休年假,我们要到地中海晒太阳!」某人回眸朝办公桌后的男人抛去警告性的一眼,「要是休不到年假,哼哼,小心我今年不治疗了!」语毕,人已冲出去了。 又来了,老是用这招威胁人。 不过某人没注意到,方妈妈可注意到了,这招威胁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于修凡,他不仅没有担心的表情,反而若隐若现的泛起一丝笑意。 于是,某人一离开,她就脱口问:「修凡,你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 「知道……知道……」 办公桌后的男人──于修凡抬起眸子,唇畔果然是一抹浅浅的笑。「静的病并没有复发?是,我知道了。」 方妈妈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什么时候?」 于修凡又垂下眸子,唇畔笑意更深。 「静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是否能负荷,于是私下打电话去找克莉丝大夫详细询问,她不小心说熘了嘴,我追问,她才坦白吐露出实情,说静的病根本没有复发,只需要每年复诊一次就行了。」 「小静第一次怀孕的时候?老天,那么早?现在你们都有三个孩子了呢!」方妈妈惊呼,又失笑。「为了请克莉丝大夫到台湾去演那场戏,亏洛朗还投资了一大笔钱给研究所,没想到她穿帮了也不敢告诉我们。」 「她不想失去洛朗后面的投资。」
第31页 「我想也是。」微微一顿。「那么,你很生气吗?我是说,虽然小静那么做全是因为不想让你离开她,才会设计逼你和她结婚,但毕竟是我们骗了你。」 于修凡又举眸看方妈妈一下,然后往后靠向椅背,沉默了会儿。 「从妈咪来找我,要求我离开静开始吗?」 「对不起,洛朗说一定得那么做,你才会相信后面的戏。」方妈妈不好意思的解释,双颊两抹淡淡的赧红。「他说你太聪明了,不好骗,得有全副戏码从头骗到底,你才会深信不疑的上当。」 「善意的谎言。」于修凡自言自语似的呢喃,「不过,的确是,倘若妈咪没有先来要求我离开静的话,后来那场戏我就不会毫不怀疑的立刻相信了。」话落,他的唇畔又泛现笑意。「我怎会生气呢?她那么爱我呀!」 「是的,她爱惨了你!」方妈妈直点头。「倘若你终究还是离开了她,我想她会宁愿死在渐冻人症之下,所以我们才会集体对你演了一场戏。」 于修凡又静默片刻。 「我能请问,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这场戏吗?」 「这……」方妈妈想笑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呃,有我、洛朗、小静,还有你的家人、亲戚……」 「咦?」于修凡这才真的吃了一惊。「我家的人也有份?」 方妈妈颔首。「再加上你们的干妈。」 于修凡更是震惊。「什么?」连干妈都有份? 「除了你,」方妈妈硬憋下笑意。「所有人都有份……」 当年女儿和她联络时,虽然没有明说于修凡为筹措那笔追加医疗费而遭遇什么事,只约略说是很不堪、很丑陋的经历,但人生阅历丰富的洛朗很快就猜到大概是什么事,夫妻俩极为感动,当下就撇下蜜月旅程,亲自跑到澳洲去找那位俱乐部老闆「谈判」。 没想到那位俱乐部老闆竟也很慡快,坦白说出她原就没打算留于修凡多久,只要他为她牺牲一切的那个女人也愿为他牺牲一切,老闆就会放了于修凡。 可是,即使老闆愿意放于修凡离开俱乐部,情况也不一定会按照他们的期望演变下去,于是,三人就凑在一块儿研究讨论,考虑到于修凡极有可能会因为那件心结而拒绝方静恩,他们便合力策画出一项长程计画,猜测各种可能性,拟定各种应变方式,最终目的是要让于修凡心甘情愿的和方静恩结婚。 虽然他们衷心希望最好不需要用上他们的计画,但情况演变愈来愈不妙,于修凡果然如他们所料,始终无法放开心胸接受方静恩,最后还是得搬出他们的计画。 而第一幕就是方妈妈逼于修凡离开方静恩的那场戏。 「……否则你以为在你罹患急性肝炎住院时,你们干妈为何会那么慡快的放你长假?」 天,原来是从那时候开始,戏幕就拉开了。 「不可思议!」于修凡喃喃道。 「不过小静也是在第二幕戏开演前,才知道我们的计画。」 「第二幕戏吗……」想到当年方妈妈到于家表演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哭戏,于修凡不禁又微笑起来。「妈咪,你的演技真好!」 「不然怎么办,要是演砸了,小静可饶不了我!」方妈妈脸红了。「何况当时我是回忆起小静第一次发病时,我筹不到钱送她到瑞士,一想到当时那种绝望的痛苦,不需要演戏,自然而然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于修凡深深凝视着方妈妈,目光包含了无限感激与感动。 「妈咪。」 「嗯?」 「你们真的为我费了不少心。」 「你值得呀!」没有他的牺牲,她的宝贝女儿就不可能活到今天啊!「那么,你打算说开了吗?」 「我……」 于修凡正想回答方妈妈,一颗长程飞弹又爆射进办公室里来。 「妈咪,你要让妈妈和大嫂在楼下等多久啊?妈妈打电话上来问说你是不是肚子痛坐马桶上起不来了?」 「美娟真是的,平时一本正经,却又常常一句话说得人哭笑不得!」方妈妈笑骂,她跟于妈妈已成为闺中密友,感情好得不得了,不方便告诉丈夫的事,她们都会相互倾诉。「好了,我该走了,那么……」 目光朝于修凡望去,后者摇摇头,她失笑。「你们忙吧!」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隐瞒这件事,不过,他想瞒着小静就让他瞒吧,因为小静也还瞒着他另一件事。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其实小静早就知道了。 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但当这个秘密不只是秘密,也是一个痛苦的伤疤时,为了表示坦诚而揭开这个伤疤是没有意义的。 某些时候,善意的隐瞒也是必要的。 方妈妈离开了,某人狐疑地盯着于修凡上下打量,总觉得空气中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喂,你跟妈咪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于修凡神情自若的对某人微笑。「妈咪是在问说我们是不是生三个孩子就够了?」 「这个嘛……」某人歪着脑袋想了一想,「不,我还要一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不公平,太偏心了,起码要两男两女,打起架来才势均力敌。对,我们再要一个女儿,不然我不治疗了!」话落,某人又飙出去了。 偏心? 打架? 于修凡又好笑又无奈的摇摇头,起身来到玻璃帷幕前,笑容又悄悄扬起,凝望着飘浮在玻璃帷幕外的白云,心情轻慡又愉悦。 六年来,妻子不时会用不肯治疗来威胁他,目的只有一个:不准他离开她! 旁人看来是她任性,他却反能从中深深感受到她唯恐失去他的畏惧,确确实实体会到她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意。 多生几个孩子以牢牢绑住他,不希望他太劳累又犯肝炎,所以老是逼他休息,周末一定陪他出去走走,半年一次催他出国去度假以松懈工作带来的紧张,还不准他抽菸、不准他喝酒。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爱他,也就是这份深爱,使他渐渐能够摆脱那个隐藏在他心中的秘密所带来的痛苦。 直到今天,那个秘密依然不时会刺痛他的心,但已不再那么痛苦了。 他知道,那个痛苦的死结是永远解不开的,忘不了亦抛不开,他也永远不会说出口,是他一生之中唯一不会告诉妻子的秘密。 可是那份痛苦正在逐渐减轻、悄悄淡化。 有一天,它会变成一个结硬疤的伤口,虽然永远不会消失,但再也不会引起痛楚。 他,期待那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