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欢》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 伶与富家小姐的爱情史诗:浮世欢 作者:姚摩 浮世欢 第一回(1) 我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在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心跳不已。时代变迁,那个年代已经逐渐黯淡下去,那些往事再也没人愿意提起,仿佛消失了,被彻底遗忘了,甚至在我讲述的时候像是已经变成虚构。但我仍将试着讲述,我的讲述是为了抵抗我的遗忘和忧伤。 从前……在遭到时间的袭击之后,一切都已裂成了碎片,我已经无法去抓住记忆的完整。一切都太难了,甚至时间。那沉默的时间自己也仿佛被拉紧成一条即将断裂的绳索——在我述说之时已空空如也地绝望,只是在顶住了痛苦的时候才稍稍地站住了脚跟。一切都要落空了。或者说,如若缄口不言一切都将落空。可我又能知晓多少呢?一切都过去了,或许,你该怀疑我所陈述的不过是我竖起耳朵探听来的罢了。让我遗憾的是,我没能成为历史、考古学者,没能用自己采撷、记录的口头见证注释这个故事,我就开了头。 那位我在此想给他些重要性的角儿,我将称他为月仙。夏月仙。 月仙六岁时入悦麟科班头科学艺,习小生,后攻青衣、花旦。九岁出台。一出《鸳鸯冢》的王五姐,唱、念、做、表,处处有准地方,有准尺寸,表现得入木三分。演出之日,北京城正值暑热蒸人,广和楼里,满坑满谷的观众顾不得挥扇驱热,报以阵雷般的掌声。时称“九灵(龄)童”。 时光荏苒,眼间又过十载。月仙年满十九,愿意出科了。此时,芳华正茂的月仙出落得丰神俊逸,只憾双手纤巧、肌肤白皙像个千金(未准不是个美男子)。几经磨砺,他不但精于衫子(1),小生、老生、武生也无不兼通,还拉得一手好胡琴,可谓才气横溢。 出科后,月仙先搭班“庆丰社”,社内主要演员为武生迟恭岩、老生杜月骞。杜月骞是月仙的大师兄,先他一年出科,在科班时就对月仙甚为照顾,两人早已结为把兄弟。月仙自幼丧父,家境萧条,母亲被迫改嫁后才无奈将他送入戏班,因此在戏班里备受歧视,就数师兄月骞仗义相护。 搭入庆丰社第三天,也就是一九二九年(民国十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在观众的热盼中,月仙的中轴戏(2)《游园》就要登场了。在后台,月仙显得有些紧张,因为这是自己出科后第一场打炮戏(3),万一演砸了后果不堪设想。月骞见状,走过来拉他的手,鼓励道:“师弟,这出戏咱下的工夫不浅,对你来说也并不难,怎么着都对付过去了。”月仙敛声应道:“我听您的。”便安下神来。 月仙扮的杜丽娘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翩翩出场,其声色之美令观众无不屏息凝神,顿时台下掌声雷动。杜丽娘身段玲珑、熨帖,唱调悠扬,软媚动听,当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一段时,台下的喝彩声就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月仙且歌且舞,意态隽妙,舞姿细腻,精彩迭出,掌声彩声不绝于耳。月骞在后台,开始还为月仙捏把汗,但随着戏的进展和月仙的精彩表现,月骞也兴奋起来,到了戏的高潮处,亦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 中轴戏演完后,接着是迟恭岩领衔的压轴戏(4)《长坂坡》,然后是月骞为着意照顾月仙而演的大轴(5)《打渔杀家》。因为前一出《游园》表现甚佳,月仙一出场,台下便有碰头彩(6)。这出戏师兄弟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一开场就用优美简练的唱念身段,勾勒出渔家生活,充满诗情画意。到月骞饰的萧恩唱完“……桂英儿掌舵父把网撒”,桂英蹲身解绳,萧恩撒网,身段逼真、好看,博得满堂好。待桂英唱“遭不幸我的母早已亡过,撇下了父女们受奔波……”月仙情由心生,悲从中来,颤动朱唇,将桂英的心绪描摹活灵活现,观者为之动容,交口称赞: “这戏才叫棒。” “这哪叫做戏,分明是一段悲欢离合的鲜活事哪。” “这角儿每唱时高音响遏行云,低音亦甚清润,真是好嗓子!没挡!”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一回(2) “唱、念都有感情,身上、脸上、眉眼里无不带着戏呢!” 话说这看戏的都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只要看到有光彩的好角,都想着法子打听这角儿的本名叫什么,以后就认着这个角儿去买票。台下的心情激动,精彩处彩声不断,气氛越来越热烈,直至终场。席间,不少观者都打听起台上角儿来。 “那扮杜丽娘与桂英儿的,瞧着怎么脸熟啊?!” 有人一拍大腿:“哎哟,这不就是当年唱响广和楼的童伶‘九灵童’么!” “现在出科了,今非昔比……真玩意儿都到手了。” “可不……今儿算是铆上(7)啦!” 在后台卸装时,月仙和月骞互道辛苦。月仙靠在妆台旁,用热腾腾的毛巾擦着脸,道:“今天的戏演得真痛快。”月骞说:“我也一样。跟你唱戏,唱做都合适,入情入理,有你的,准错不了。” 首战告捷,当天看戏的许多观众暗里认了月仙这个角儿,又买了第二天的票。一些看客更是奔走相告(充当活广告),庆丰社头三天的戏票被抢销一空。等到第二日月仙演《女起解》、《彩楼配》,第三日演《贺后骂殿》、《战蒲关》,戏园子外面早早就挂了“客满”的牌子。 戏散了,三天的打炮戏演完了,月仙名声大著。最激动的还数庆丰社大老板阎世成,他把月仙召到跟前,道:“辛苦了。这三天戏演得不错,说你好的可不少,糟蹋你的也是有的。怎么样?还能挺住吧!甭管怎么说‘夏月仙’仨字算是传开了。好好唱,包银少不了,我跟管事说了,在账上再加两百。” 要说这阎老板也是个厉害角色,早前演须生曾红透津门,可正当年时倒了嗓(8),想用热河土来“疗救”,谁知,那鸦片虽能临时强打精神,却不能治本,嗓子反而越治越哑,每次勉强登台时,够不着的调偏又拼命喊叫,终是把嗓子喊破了。却又说他不简单,对这京戏事业是不弃不离,先打前台管事(9)做起,慢慢地又自己组了班,直至做了班社的老板。 机敏的阎老板,能让庆丰社立起来还不被其他班社挤兑掉,关键在于:对有潜力的人才,他决不会轻易放掉。 阎老板话音刚落,只见管事唐玉宗匆匆来报:“大老板,德胜门侯将军有请夏老板唱堂会(10),是回戏(11)还是……” 阎老板瞅了月仙一眼,也不等他开口,便道:“嗬,干嘛要回戏,这能闹着玩儿吗?” “哎,听您的,我这就去办。” 管事面带笑容地退了出去,临到门口回头瞥了瞥月仙。 “行啊,你这一出场震动可不小,把将军爷都惊动了。” “这是好事儿……”阎老板坐着没动,月仙本来站起来要走,见他还有话说又坐了下来。 “咱这唱戏不比别的,成了不容易,有道是‘三年出一科状元,十年出不来一个好唱戏的’,可成了也就成了,能耐再大也不过一戏子,终是开口讨生活的命……玩意儿再好也不过是娱人欢心!” 说罢,阎老板叹了一口气:“这人啊什么时候都要有个自知之明哪!” 稍顿,“我看你这玩意儿已到了火候(12),稍欠的只是分寸。不要浮躁,安安稳稳的,好好儿唱……错不了。”阎老板说完,对月仙点一点头。 “我听您的。”月仙站起来,欠身微鞠了一躬。 邀月仙唱堂会的侯将军侯天奎,可不是一般人物。 那是一九二四年六月,孙中山先生初建黄埔军校期间,侯通过日本士官同学唐某介绍赴广州任少将教官,因工作勤勉,且思想右倾,深得蒋介石校长赏识。可他不满其工作待遇,且估计黄埔建军难以发展,适孙、段合作之局成,段祺瑞任北京政府执政,孙先生复不幸病逝北京,益觉粤局暗淡,得知同人林某在段府做了高级幕僚,遂下了去北京另谋出路的决心。但蒋委婉相留,又经人以北洋政府必将崩溃等分析相劝,他才暂断了北上的念头。不久之后,即一九二五年二月至十一月,两次随蒋东征,打响了淡水、平山、河婆战役,攻下惠州。东征胜利后,蒋野心日炽,决定北伐,将两个教导团扩编为两个教导师,侯升为副师长。一九二六年七月,蒋筹备北伐,成立七个军,他亦跟着水涨船高晋升为一军军长。他基于立功心切、急想上爬的念头,鼓足了干劲,得蒋嘉赞。蒋公开反革命后,他更死心塌地跟着亦步亦趋,愈加取得信任。但当一九二七年二月蒋遭到国民政府制裁,蒋以调和无望,又恰值桂系苍头雄起,本出身于桂地的侯天奎权衡时局,与桂系军阀各具怀抱,渐相结合。十一月侯与桂系同入南京,适宁汉分立,和战争论纷纭,蒋坚主西征讨汉,而桂系主和北伐,相持不下,关键之际侯不予支持,蒋最终被桂系威迫下野。此事件,蒋极猜疑,且心怀不满。一九二八年蒋重登舞台,一月初旬入南京后,侯即遭冷落。侯栽了跟头,自知理亏,以后便极力表现自己的耿耿忠心,蒋为考验之,而将他派赴华北前沿驻防。侯在北京落了地,开始还充满隐忧,待头脑清醒后,却又愈发地变得耀武扬威起来。他不仅狂嫖滥赌、抽鸦片,且好附庸风雅,常将北京的伶人召集到府上来“热闹”一番。这梨园界,再强的名伶和班社也无不畏他三分,即使那牛烘烘的戏霸洪殊蛟见了面儿也得磕头施礼。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一回(3) 按下侯将军不表,且说月仙和庆丰社主要演员按约来到侯府,进门的时候,侯天奎正躺着吸烟。见了阎老板,侯并不说话,只是指了指烟榻。阎老板是个机敏人,赶紧鞠了一躬:“世成不敢,哪有跟将军爷您平起平坐的理儿呢!”侯似睡非睡地笑了一声,蹲在烟榻前的侍佣赶紧打了个烟泡。侯一时吸尽,抬头看阎老板时“梆”地放了一个响屁: “都来了?” “爷,都来啦。” “那个‘夏月仙’也来了?” “来了,您就瞧好吧。” 大伙都在临时搭的戏台子后面候着,妆早就备齐了。阎老板点头哈腰地搀着侯天奎出来,照规矩和在场的诸位宾客打了招呼。整个大院里座无虚席,京城里能请到的有头脸的人物基本都到了,侯天奎一抱拳,又窄又闷的干嗓子一嚎:“多谢各位今儿捧场,恕侯某招待不周……”立时有了掌声。 开场的锣鼓打得山响,侯天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子马上沉了下来。他点的是庆丰社演红的单折戏《女起解》和一出新戏《游龙戏凤》。头场反二黄(13),月仙唱来极缠绵,表现更是婉妙动人。侯天奎突然清醒过来,水蛭一样盯着台子不放了,紧接着,大大地吼了一声:“好啊!”先带头鼓起掌来。月仙被这一声吼叫吓了一跳,差点乱了方寸,好在唱词早已烂熟于胸,才没有走板(14),可心想这喊声也太野蛮了!第二场西皮慢板(15),仍唱得佳妙,“不该卖奴入娼门”与“你老爹爹是个大大的好人”,腔调、膛音都极为婉转。这段讲苏三行路追忆从前许多恨事,一面赶程,一面诉苦,情景凄切,月仙腔调新颖,音色清亮,台步身段亦轻妙稳练,既不过于火炽,又不失之滞呆,纯出于自然,在场的大多也都是懂戏的,所以是蹿着高儿地喝彩。 谁知,侯天奎竟站起来叫道:“再演一回!”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大家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掌声。正在后台扮戏的杜月骞化好妆,正按他的习惯在上台前闭目养神,突然听到这么一声怪叫,汗毛都立了起来。借隙观望,得知动静后顿时怒了: “这他妈的算哪门子事儿,懂规矩不懂!” 迟恭岩和大伙也议论说:“这不乱了套了吗!” 管事不知情,瞧大伙的脸色,忙问道,“怎么回事儿?”待明白过来后,也有些不知所措。 月骞道:“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还没见过一个剧目在同一场次演两遍的。” 月仙站在台上也为难了,心里嘀咕:“这不有悖祖训吗?”但一看台下那架势,侯将军和在座的各位爷可得罪不起呀!再看那阎老板,竟挂僵儿了!“没辙,咱就试一回吧,破个例,总比让人砸了班子强!”定下神来,顺势一跪: “祖师爷,弟子这儿请罪了。” 小声念完,站起来,月仙又唱了一回《女起解》,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 ,不洒汤,不漏水,稳稳当当。台下炸锅了。后台也炸了锅儿。只有月骞不动声色,一双失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月仙,咬紧了牙帮子。宅院里,掌声雷动,震撼屋瓦。侯天奎眯着双眼,浑身兴奋得直颤,差点没把憋在尿泡里的骚水拉在裤子上,嘴里嘟哝着:“好,好,好……” 月仙强作笑容向观者致了谢,一扭头匆匆退到了后台,“嗵”地一声跪到地上——是向祖师爷领罪了!那上了妆的面庞透着纸片儿一样的惨白,眼珠仿佛也凝住了。月骞本来满腔火气,准备等师弟下了台来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但看到月仙的情状,他的嘴唇皮嗫嚅了一阵,慢慢地发出了细弱的声音:“月仙。师弟……起来吧,没你的错儿……”说完,竟流出了两行清泪。 看着这师兄弟的情状,大伙都隐隐地感到一股子难受,都劝月仙起来。阎老板跟着管事过来,阎老板说:“咱这吃戏饭的,能把人家伺候好喽就好。何况也是无奈之举,能随机应变,好能耐!不瞒大家伙儿,刚才还挂我一身冷汗呢!赶紧起来,还有一出戏爷们等着瞧哪!”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一回(4) 月仙抹了泪,又去换了妆。 月骞道:“受这窝囊气,真他妈不想演了!” 管事道:“别价呀,赶紧的!”然后又转头对大伙说,“都铆上点儿!” 月骞戴好髯口,悻悻道:“孙子哎!瞧好了,爷给你演一段……”说完,昂着头,踏步上场了! 《游龙戏凤》中,月骞扮正德帝朱厚照,月仙饰李凤姐。月骞果然铆上了,把正德帝演得栩栩如生,亦唱得满宫满调(16),神韵合融。月仙演的李凤姐,更是活画出了一个卖酒女儿,说白做功均非常灵活,唱工也婉转如意。眉眼间,传神阿睹,妙不可言,看得观者无不神驰。席间,侯将军大小便意双管齐下,再也憋不住了,急急寻盥洗室而去。待提着裤子回来,戏已过了大半,想叫“再演一回”又颇觉无理,只好作罢。 演完戏,领了赏,大伙将走出侯宅时,忽然过来两位警卫兵把月仙拦住了,说:“侯将军有请夏老板留下用餐。” 月仙不知如何是好,瞧瞧大家伙儿,看看阎老板和管事,又求救似的望望师兄月骞。月骞也愣住了。 还是阎老板机敏,心里已明白了三分,道:“这是将军爷瞧得起你,你就留下吧。”说完,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径自朝备好的马车去了。 月骞见此情形,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抱拳道:“对不住二位,赶明儿园子里还有戏,我和师弟得回去排去,烦请回谢侯将军的美意,改日再赴吧。” 卫兵对月骞摆摆手,挡着欲抽身的月仙,说:“将军已经在客厅里候着了,您请吧!” 月仙无奈地又瞥了瞥管事,管事也不是个脓包,臂膀耸了两耸,道:“唔,月仙也当去向侯将军告个谢,快去快回,别误了事就行。”接着,又转头对月骞说,“月骞,那什么……你就暂且等等你师弟,待会儿一块回吧。”说着,随大家伙儿出了侯府的宅门。 事已至此,月仙只好随卫兵领着,进了侯宅的内厅。侯天奎在雅室里早已等不及了,待月仙刚跨进门,便伸着双手迎上来,一双单眼皮的麻黄肿泡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月仙,那肥脸子上横列的腮肉微微颤动着,厚厚的嘴唇皮向外翘起,笑眯眯地道: “夏老板请坐!” 月仙坐下又立即站了起来,告谢的话刚要出口,侯天奎哈哈笑了一声重新把他按到座位上,摁住他的手背,做作而扭捏地夸道:“夏老板演得实在是太动人太优美太够味了……真是妙哉!那眉眼、那娇羞……使侯某大开眼界……顿生怜惜之意呀!” 月仙强作笑脸,憋着劲儿才把手抽回,坐在桌前有些不知所措。 侯天奎突然瞪眼朝候在一旁的佣人叫道:“还不快把菜都端上来,难道要留给猪吃不成?!”然后又朝月仙眯眼笑道,“夏老板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吗?” 不一会儿菜都上齐了,满满一桌全是难得一见的山珍海错。月仙以为还有别的客人,朝外面热闹的大厅瞅去,侯天奎柔声说:“就咱俩,夏老板看这些菜都还能用吗,不行的话我让下人倒掉重做。”月仙赶紧摆手,又勉强挤出了笑容。侯天奎端起面前的酒杯子来,昂着脑壳,眼望了月仙,嗓子干干地说道: “夏老板,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是天生有缘,侯某今天得遇佳人,心情畅快,干了这杯!” 月仙坐着不动,侯天奎举着杯子: “夏老板不赏脸吗?” 月仙斜侧了身子,正色道:“夏某是唱戏的,为了保护嗓子向来滴酒不沾,还从未犯过规矩呢。” 侯天奎很深地呦了一声,不由得鼓起了两只眼珠子,透着不开味,道:“这喜庆之酒岂有不饮之理?” 说完,哈笑着站起来,突然把身一扭,不待月仙反应过来就强行将他拉入怀中:“这杯酒怎么着你都得喝喽!”不容分说,举过杯子就要往月仙嘴里灌,还淫腔淫调地道,“美人儿,喝了它……”说着,撅硬了脖子,试图亲他的脸。 浮世欢 第一回(5) 月仙这一惊非小,脸色刹时变青了,情急之下猛挥动手臂,将侯天奎掀了一趔趄不说,还差点连桌子也撞翻了,怒容满面地道: “侯将军,您请自重!” 侯天奎撅腰扣腚,后腿一挺站稳了,接着抹了抹溅了一脸的酒水,往地上“呸”地啐了口痰:“小舅子的,一个臭唱戏的还怪牛的你!”甚至连嘴唇都搐动起来,干脆地有些颤抖,“什么东西!也不打听打听,这梨园界,有哪个对我侯某人不识相的?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月仙恼羞成怒,气愤的嗓音挡也挡不住:“你身为将军,光天化日之下欺侮黎民百姓,你眼里有王法吗?!” 这一嗓子,尖锐嘹亮,把侯天奎震了一震,心想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还被一戏子训斥,顿时火了:“王法?什么x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你别他妈不识抬举!” 月仙紧咬着牙齿,嘴唇兀自有些发抖,抖出两个字:“野——蛮!” “好,夏老板越是生气,就越是显得美!”说着,紧绷着的脸子竟化开了,装腔作势的语气也陡地变得柔软而暧昧起来,“要说,连我那娘们儿都不及夏老板娇美哩……” 侯说着,正要动粗。恰在这时,陡然听到外面有人嚷叫起来,不一会儿竟撞进一个人来,月仙抬头一看正是师兄杜月骞,不禁喜出望外。侯天奎尚未缓过神,月骞已将两个拳头抵到鼻子下一拱,嗓音洪亮地道:“对不住侯爷,搅您雅兴了!不得已,明儿还得开工,我来叫师弟一块儿排戏(17)去,您改日再聚吧!”话刚说完,几个气势汹汹的卫兵也拥了进来,其中一个胆战心惊地道,“将军,他硬生生闯进来,拦他不住……” 没等侯天奎开口,月仙便忿忿地冷声道:“侯将军,夏某要排戏去了。”说罢,看了一眼月骞,“师哥,咱们走吧!” 侯天奎如鲠在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鼻子喷着粗气,怒火中烧地往桌子上踢了一脚,哗啦一下,杯盘碗碟丁零当啷地碎了一地。 两人逃到门外,跳上马车。刚坐稳,月仙眼圈儿一红,两行泪水兀自顺着脸盘儿直挂下来。月骞在一旁咬牙生气,额头上的几根青筋都暴了出来。 “月仙,师弟。”月骞开口道,“这当权当势的,没他妈一个好东西……这都是稀松寻常的事儿!事已至此,难过也没用,是爷们儿就振作起来。” 月仙鼻子一扬,猛吸一口气,打住了抽泣,抹了一把脸子:“这事不能这么了喽!” 月骞道:“那又能怎样,还能把丫挺养的挑了不成?省悟省悟吧,今儿这事先放下,好好儿的,路还长呢!” ******** (1) 衫子:即青衣,亦称正旦。在旦行中占首要地位,扮演人物多为端庄正派的良家妇女,角色大都穿青褶子,故又称青衫,简称衫子。 (2) 中轴:京剧把第一出戏叫做“开锣戏”;第二出叫“早轴”;第三出叫“中轴”;第四出就叫“压轴”;最后一出叫“大轴”。 (3) 打炮戏:不是戏里专演打炮。指京剧演员新到一个演出点,最初三天所演的最擅长的剧目。 (4) 压轴:见(2)。 (5) 大轴:见(2)。 (6) 碰头彩:京剧术语,亦称碰头好。指演员一出场,观众即报以热烈的喝彩声。 (7) 铆上:也作卯上,意为“卖力”。指演员表演时无保留地尽情发挥个人能力。对于有不同演法的段落,有意选择难度大的进行表演也是铆上的表现。对表演中松劲,懈怠,不肯使劲的表现,则称之为泡汤。 (8) 倒嗓:指戏曲演员嗓音变低或变哑。 (9) 前台管事:相当于舞台监督,催促演员上场,管理大幕,监督灯光、音响。 (10) 堂会:指个人出资,邀集演员于年节或喜庆寿日在私宅或假饭庄、会馆、戏园为自家作专场演出。演出的收入,往往数倍于平日的业务演出。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一回(6) (11) 回戏:梨园行话。指演员拒绝演出邀请,或是答应演出后毁约。也指剧团或剧场由于发生特殊情况而无法开锣演出,在剧场门口出牌告示观众。 (12) 火候:行话,即艺术功力,是演员艺术上成熟的程度。包括两个方面,除唱念做打的表演技巧外,还有演员的阅历和修养。 (13) 反二黄:京剧属于板腔体,它的腔主要分为西皮与二黄,有正西皮、正二黄,也有反西皮和反二黄,这都是它的声腔模式。 (14) 走板:行话,也称丢板。演员行腔时,节奏不稳,或快或慢,与乐队奏出的板眼脱节。 (15) 慢板:京剧唱腔的一种板式,亦称正板或慢三板。 (16) 满宫满调:指演员演唱时音高到位,声音饱满,气力充沛。 (17) 排戏:响排(演员、乐队合成排练)以前全体演员参加的正式排练。 浮世欢 第二回(1) 话说到了第二日,戏园子里好戏刚刚开演,外面就一阵闹腾,不一会儿竟有人打起来了。管事唐玉宗领着几个伙计去劝解,见是几位醉醺醺的军官和一群警卫兵,忙上前赔着笑脸找好话,谁知,一个长着酒糟鼻、满脸疙瘩的军官,不由分说照着他就是一嘴巴,还嚷嚷着:“把夏月仙给老子叫出来!” 唐管事捂着脸子,笑像哭似的:“军爷,对不住,夏老板正在台上扮戏呢……” “那就把他抓起来再说,我们是奉命来的,抓不着人就把园子砸喽!” “各位爷高抬贵手,里面坐的观众都是花钱买票来看戏的,不让唱了可不好收场哇!”唐玉宗急了,高声说道。 “什么唱不唱的,我们抓的是人,管你们怎么收场!”军官不耐烦了,挥一挥手,“娘的x,先把他捆起来!”五六个警卫兵一拥而上,正要动粗…… “慢着!”恰在这时,一个声音道: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几个军官循声望去,一看来人,顿时吃惊不小,忙上前哈腰施礼。 却说这来人不是别个,乃国民政府驻京的要员,也是侯天奎的表侄,徐子厚,人称徐三爷。这徐三爷幼时在广州入过戏班,当过皮黄武生,后来因故退妆从戎,进了蒋府当内卫官,得到重用。他被派到京城任职后,经常往戏园子看戏,一年前看到杜月骞演的老生扮相清俊,演唱功力更是非同小可,因爱其才华,结为知交。再说杜月骞和师弟在侯宅惹了事儿,料着不会太平,于是请来徐三爷坐镇。 徐三爷稳稳地站着,两手拍了一拍,从身上抽出一支烟来,衔在嘴皮上,然后颇厌恶地瞅了瞅面前的几位军官。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酒糟鼻”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儿火柴,擦了一根,咧开嘴子恭敬地递上火。三爷吸着,缓缓地喷出烟雾,漫长漫长,才吐出一句话:“谁让你们来的?” 停顿。相觑。那几位军官都变哑巴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瘦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 高个儿战战兢兢地说:“我们自……自个儿来的……” 稍停。 “还不快滚!” 几位军官互使了眼色,嘴里哼唧着“是,是,是……”领着警卫兵仓皇离开了戏园子。 当月骞和月仙把那出《坐楼杀惜》演完了,三爷来到后台,笑着和他们拉手道辛苦。月仙下场的间隙也听说了徐三爷在外面挡了事,因此心存感激,欠下身就要给三爷鞠躬,三爷赶紧拦住,“你就是月仙吧,听月骞说起你,今得一见果然气质非凡!”说完,呵呵一笑。月仙道:“多谢三爷抬举,今儿一事实在过意不去……”三爷摆手,“见外了!区区小事,用不着客气。”说完,又是一阵笑。 待卸装洗脸过后,仨人到街前喝了茶。在雅座里,聊得起劲,尤其是三爷一谈到戏那是真来劲儿。更难得的是三爷不像其他社会人士一样把唱戏的当贱业看,也不存在什么尊卑各别。他自己呢,虽则在政府为官,却是终日醉心于书画与皮黄。高谈阔论一番后,三爷点到了正事:“今日一事,虽了未了,我那侯表叔有个犟脾气,我看这事还得这么办……”三爷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月仙和月骞都说“好”。 九月的京城,气候甚佳。前门街,古色古香的店铺一字儿排开,街上熙熙攘攘,杂耍的,卖熏烧的,叫卖烤鸭、冰糖葫芦、酸梅汤、臭豆腐、菱藕、泥人儿、蝈蝈笼子、风筝等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小二的吆叫声更是甜润、嘹亮,时有轿车和马车打街前穿过的丁零声响,四处一派繁荣景象。街口的承凤楼,一间豪华的大包厢里高朋满座,在座的有杜月骞、夏月仙、阎世成,四位军官,两位商界大佬,徐三爷和一位穿着哔叽袍子的黑道头儿,为首坐着侯天奎。侯天奎拱手道:“好好好!大家都是熟人了,不必客气。”说着,斜望了月仙一眼,“夏老板也真太客气了,如此雅量,侯某有点担当不起呀。”说罢哈哈一笑,径自举起了杯子,“恕侯某多有冒犯。”大家都举起了杯子,月仙见状也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杯,“那夏某就以茶代酒了!”说完一饮而尽。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回(2) 谈笑风生之际,侯天奎话锋一转:“趁此雅兴,夏老板何不给大伙唱上一曲?” 几位军官和大佬也起哄道:“是啊,是啊,何不唱上一曲!” 徐三爷也笑着说道:“也好,月仙天生一副好嗓子,就为大家献上一段吧。” 月骞捅一捅他,小声说:“你就对付着唱一个吧。” 月仙站起来,微微一鞠躬: “那夏某就献丑了!” 一段《奇双会》,行腔使调,极亢爽可听,音色亦恰到好处,合座都坐直了身子,听一句,叫一阵好,听一句,叫一阵好。月仙把这一段唱完,大家都称赞有加,侯天奎说:“咱是玩枪杆子的,对戏剧没什么研究,不过夏老板这一唱,听着确实过瘾!有时间一定到戏园子里好好捧捧!”又是一阵好。 三爷也表态道:“月仙也算是徐某的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多担待担待吧!”说完,巡视一眼四座,再次和大家举杯。 在徐三爷的撺掇下,月仙自从和侯天奎放了牌和了一色,以后便一路顺畅。在京城的演出一晃就是半年,月仙已是声名大噪,大红大紫。天津和上海的几家大戏院,听说京城出了个红角儿,三番五次派人来聘请,可是庆丰社的阎老板不放人,谁都没辙。 月仙也想出去闯闯,虽说在科班时师傅卢春善带着闯荡了不少地方,但那毕竟是一窝子出动。再说这戏剧界有个老例,在北京的演员演红了之后,都争取到津门、沪上演出,也就是所谓的“挂一个号”。如果在津门、沪上也红了,再回京城会更受观众欢迎和拥戴。而津、沪演员在当地演红了,也需到北京来“挂号”,是一个理儿。但有一条得谨记,那就是,出去的演员要见好就收,如若只顾上座好就无休止地在一个地方演下去,一旦观众看腻了,座儿往下掉,一准儿玩完,等于由红变黑、前功尽弃。反之亦然。月仙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有点担心在京城演久了,观众会腻味。 接下来一个月,月仙又连演了二十余场,果然有些落座儿。月仙有点急了,几次找大老板说情况,阎世成就是不松口,说:“你大师兄跟我庆丰社都快两年了,都没提离开,你夏老板就这么耐不住?” 月仙说:“不是我耐不住,我是担心这么下去,座儿早晚要往下掉。再说,我的三个月合约不是早到期了吗?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庆丰社也不是回事儿呀。” 谁知,阎老板一听就火了,怒道:“不明不白?我阎某人倒要问问,你夏月仙是打哪儿成的?——不就仗着庆丰社起来的么!呦,现在红了,名角儿了,翅膀硬了,就以为自己升天了,忘了根儿了!我还告儿你,没那么便宜的事儿!”说着,猛烈地咳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浓痰,顿了顿又道,“……合约期是到了,到了可以再续嘛!再说,每日的戏份儿(1)您夏老板不是照拿?何时漏了您的份子不成!” 月仙一时哑了口,大惊失色,垂手而立,不知如何应对。回来跟师兄一说,月骞也恨得牙齿痒痒:“大家都叫他阎老虎,你哪较得过!此事我也提过几次,他是恨不能把我吞下肚皮哪!我看这庆丰社是待不长了,得想个法子,我去找恭岩兄议议,咱们一起跳了得了!” 去找迟恭岩一说这事,也是一拍即合,“早就不想待了,这姓阎的太压人!份子也给得比别的班社都低,老婆都说我是‘站着撒尿,尿都不直’!咱也不是软蛋,得干出点事来让人瞧瞧不是!” 说着简单,可事情并不好办。这班社里都有顶复杂的道道儿,这阎老板也不是吃素的,哪能轻易说放就放。看来直溜的行不通,月骞只好去找徐三爷。徐三爷一合计,说这事还得表叔出面比较妥。三爷又出面去找了侯天奎,侯天奎一听这事也乐得有所表示,这半年他可没少捧月仙,和月仙也几乎成了面儿上的朋友,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让他们三位收拾好东西等着吧,我一准让他阎世成给我磕头放行!”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回(3) 侯天奎说到做到,不出三天,阎老板就苦着脸告诉他们:“你们走吧,我这儿庙宇太小容不下三位爷……” 可想而知,姓阎的在侯天奎那里吃了不小的苦头。 月仙见阎老板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子,觉得一走了之有点于心不忍,月骞和迟恭岩劝道:“没什么对不住他老人家的,他可没少榨咱们的血,这会儿不定正在背后诅咒咱们呢!” 一九三〇年四月,迟恭岩、杜月骞、夏月仙三人抵达距京城二百四十里外的天津,消息传出,天津永胜和大戏院立刻派专人来到他们下榻的春阳宾馆,邀请演出。永和大戏院在天津也算屈指可数,尤其是戏院的建筑,占地面积大,剧场宏伟,楼座池座能容纳两千七百多观众,月仙算是大开眼界了:“这可够大的啊,我估摸着要比京里的园子大上好几倍呢!” 月骞道:“这还用说,明摆着呢嘛!” 迟恭岩甚至蹿到台上溜了一嗓子,“这场子里要是坐满了观众,耍着保准过瘾!” 月骞打趣:“就怕到时候,迟爷您一看底下的阵势,腿一软,趴那儿了!” 陪着他们看场的戏院老板李诚瑞,这会儿也笑着说:“这个剧场可花了大价钱,不但宏大,而且还是全新的呢。不瞒几位,这里几年前曾遭过火灾,把整个场子都烧了,眼下看到的是今年刚建好的,还没使过呢!接下来就看各位的玩意儿好使不了!” 接着,“不过您几位只管放心,这趟准错不了。我们要是没有十足把握也不敢随随便便地请诸位来不是!”这李诚瑞原是个票友(2),老北京人,前清贵族后裔,太太是天津卫有名的净角马连锡的女儿,结了婚以后才到天津开戏院的。 这新剧场的开张戏,不仅邀了月仙哥几个,还请了京津沪各路好角儿,开演前头一礼拜,广告都登出去了。新闻报刊,街头巷尾,沸沸扬扬无不谈论这档子事儿。凭着这股声潮,永胜和卖座率势头强劲。永胜和更是对“京城旦角后起之秀夏月仙”大力宣传,甚至让他到照相馆照了相,贴在整版的戏报子里。 头三天的打炮戏,月仙和李老板商量后,拟定为:第一日《醉酒》、《朱砂痣》;第二日《武家坡》、《回龙阁》;第三日《宇宙锋》、《梅龙镇》。场面方面(3),李老板给他约了一位操琴的(4)和一位司鼓的(5)行家里手。迟恭岩和月骞都甘愿为他挎刀(6)。他们仨都知道天津这个码头(7)戏不好唱,观众大都非常懂戏,对演员亦近乎苛求。再牛的演员到了天津都免不了有些紧张感,因为在别的地方演戏,台上出点错儿,观众一般不会计较,但到了天津可不成,演员稍有差池,台下立马刮来“倒好”(8),更让被吃了“倒好”的演员难堪的是,这场散了,下一场戏再出来,“倒好”还接着上。但若唱好演好了,苛刻的天津观众也真捧场。 四月二十八日,永胜和新剧院剪彩开场,各方票友、戏迷乃至邀请来的黑白两道各名流,云集一堂,蔚为大观。开场的锣鼓擂得山响、擂个不停,气氛显得异常火爆和热烈,月仙在后台侧角,借隙瞍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回头对月骞说:“师哥,我怎么觉着有些心虚呀。” 月骞为他打气:“甭管那台下如何,你就撒开了唱,准没错儿!” 月仙上场之前,静静地坐在后台“溜”戏,月骞也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前面的戏一出接一出地演过,该月仙的《醉酒》上台了。此出戏,戏评家曾曰:“扮贵妃者,一须有沉鱼落雁之容,二须善衔杯折腰之舞,故又非色艺同臻美妙者,断不能轻易演此剧。”月仙粉墨登场,一身宫装,扮相(9)富丽中带着娇媚,理想中的沉鱼落雁之容亦不过如此。他铆上了劲儿,且唱且表,如“海岛冰轮初转腾”一段唱工,一字一句,都伴有婉妙的身段,极为优美可观。到高力士(月骞饰)进通宵酒时,一句“谁来与你通宵”,贵妃已薄有醉意,其掩袖微笑,腼腆作态中带着千娇百媚、顾盼生辉,直至连饮而酩酊大醉,身子遂轻盈一晃,倚案伏地。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二回(4) 整个剧场鸦雀无声,近三千观众居然屏息凝神、噤若寒蝉!月仙伏在台子上,以为演砸了,闭着眼睛,紧张得心窝子都快跳出了喉咙。倏然,一阵海潮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向台上袭来,他这才似如梦初醒地舒了一口气。 月仙惊人的技艺,引得台下一片疯狂。剧场可就炸了锅儿了!原来天津的观众被月仙的表演惊呆了,才有了那吓人的一会子静场。这下可了不得了,观众情绪激昂: “嘛叫演戏?瞧瞧这个!” “这戏瞧着过瘾!” “瞧着解气!” “可不吗,火炽、味儿都妥,简直是绝了!” 散了场,月骞和他拉手:“真不赖!这一露脸可把丫们震了,咱往后可有奔头儿了。” ******** (1) 戏份儿:戏班付与演员等人工资的一种形式,也叫现份儿,即以日计,每日演戏,每日分钱。 (2) 票友:非职业性京剧演员、乐师之统称。相传清初八旗子弟凭清廷所发“龙票”,赴各地演唱子弟书,为清王朝作宣传,不取报酬。后来就把不取报酬的业余演员称为票友。票友的同仁组织称票房。票友演出称票戏。票友转为职业演员称下海。 (3) 场面:指京剧乐队,由管弦乐器的文场和打击乐器的武场组成。 (4) 操琴:演奏术语。旧时称演奏为操作。操,演奏;琴,胡琴(京胡),操琴者即为演奏京胡者。亦即琴师。 (5) 司鼓:演奏术语。司者,操作也。演奏操作鼓板者谓之司鼓。本作动词解,后亦作名词解,和鼓师并称。 (6) 挎刀:京剧术语,指戏班中的次主角。二牌演员即称挎刀,寓有随从协助之意。 (7) 码头:京剧演员到天津、上海等地演出被叫做“跑码头”,一是这些城市都属于码头城市,其次都属于京剧演员的福地,在这几个大码头唱红了,这个演员就全国闻名了。 (8) 倒好:即倒彩。指演员发生舞台事故,念错或唱错台词,刀枪失手等,观众群中发出的起哄声音表示不满。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 />   (9) 扮相:京剧术语,即演员化上剧装的样子。 浮世欢 第三回(1) 月仙在天津初次献演,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天津各报刊争相报道:“某日礼拜四,津各园座客皆显清淡,惟新永胜和大戏院独盛,亦极人才荟萃之盛。是日,京城名伶夏月仙在永胜和演出之际,脱颖而出,其声色之美,非俗伶所能梦尔。夏之戏,唱念、做工精细极矣,舞的功架亦是出神入化。不为一睹实为憾也。” 月仙一炮而红,轰动了天津。永胜和外门庭若市,车马云集,观众争买戏票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三天演出之后,半个月的戏票被预售一空,又连演了半个月,之后老板李诚瑞不得不向月仙提出要求:加演十天。他说:“夏老板唱红永胜和,观众都想一睹您的风采,这几天的票已经卖完,可是还有许多人来要求定票,我们也没辙。望夏老板不要辜负观众的厚望。” 月仙找师兄月骞和迟恭岩商量,月骞说:“我们已经连演了近二十天三十余场,中间没有停歇,很累,特别是月仙,怕嗓子受不住。按老前辈的规矩,当见好就收才是!”说着,看了看迟恭岩,“恭岩兄,你看怎样?” 迟恭岩道:“主要还是看月仙,我没问题,我听你俩的安排。” 月仙说:“连演了这许多天确实很累,不过我倒还能挺住。李老板要求加演十天,也是出于观众的要求,我看回绝了不妥。再且他对咱们不错,刚出演时就让咱挑头牌(1),我见一些角儿到现在都还有意见呢,咱也该卖卖力气。” 月骞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师弟说得有理,事情还得酌情考虑。虽说前辈演员大多见好就收,以此保全自己的好名声,或给观众留个念想,不过,演员更要顾及观众的要求,不能让观众扫兴不是!”稍顿,又说,“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加演十天也好,观众过足了瘾比什么都强!” 迟恭岩道:“那就这么定了。月仙,你去躺一躺,我和月骞去跟李老板说这事,顺便让他把包银提一提。” 月仙为永胜和大戏院加演十天,预告版一贴出来,转眼间戏票抢购一空。演出场场爆满,可谓盛况空前,月仙名气也更大了。 戏演完了,李老板和夫人盛情款待了月仙一行。接着休息了数日,月骞萌生了独立挑班(2)的念头,对月仙说:“天津演出很成功,我看出了让你挑梁的条件已经具备。咱们何不自己成立班社呢?!” 恭岩说:“月仙挑班够份儿。若成立班社,我跟定了!” 月仙有点犯难:“要自立门户,就要邀角、购置行头等一应开销,还要打通各个关节,要担风险,我看不容易,何况又没有经验。” 月骞道:“一开始肯定有点难,但什么事不是从头做起、从无到有?我就不信咱们是成不了事儿的料!再说这一趟咱们拿的包银就足够的。” 迟恭岩鼓舞说:“我看这事就不要再犹豫了!” 一阵讨论过后,月仙也动了心,说:“组班起什么名字好呢?” 想来想去,月骞说:“我看就叫‘喜登社’吧,喜事登门,吉庆!” 接着,三人又琢磨开了请谁搭班合适。为此,他们跑遍了整个天津码头,最后决定请正在天津春和戏院搭班的梁玉堂、梁玉春兄弟俩,梁玉堂为主要花脸,梁玉春为青衣,另外,还请了当时风头正健的紫云飞、杨万山等人也加入戏班。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要独立挑班,就要有自己独立的戏,月仙选了一个材料,编排起《红拂传》来。不出一礼拜,到六月十一日,戏排成了。法租界天增里的天乐戏馆老板洪晟听到了消息,知道月仙新组的喜登社在排练一出新戏,内容新角色齐,所以亲自登门要求六月十五在天乐戏馆演出《红拂传》。月仙答应了邀请,决定在天乐戏馆演出四场。 洪晟也不含糊,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大肆宣传了一番。观众买票非常踊跃,天乐戏馆两天的戏票抢购一空。开演之日,戏馆内满坑满谷,观者达千余人,有汹涌如潮之势,洪晟乐得蹦脚,激动地对后台扮戏的月仙笑道:“如此盛况,咱天乐戏馆还是头一遭呢。”演出之际,喧噪之声不绝于耳,只要是月仙的唱段,观者的喝彩就轰起来,一些爱慕者如商贾姨太太、少妇、妙龄少女更是为之疯狂,什么项链、戒指、手镯啊,什么银饰、银圆啦,扔得满台都是。月仙和伙伴从容演完,震撼全场,出现了“自树一帜”、“津门第一好戏”的赞誉。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三回(2) 这出新戏演得十分成功,喜登社算是一炮打响了。由于观众反映强烈,决定再加演四场,戏票也是一抢而光。洪老板见此情景,喜上眉梢。八场戏演完,《红拂传》一剧的收入,除抵消新置的行头外,共获逾五千块大洋。全班人都乐了,更是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月骞鼓动道:“咱喜登社算是打响了,我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大家铆上劲儿一齐奔向好前景吧!”接着,兀自咧着嘴皮“嘿嘿”笑将起来。 借着“东风”,月仙和喜登社辗转于天津各戏院、戏馆、堂会。每一次演出,观众无不趋之若鹜。天津大街小巷、报纸刊物都以夏月仙和他的戏作为谈资,可谓家喻户晓。这样子,月仙带着喜登社在天津这个大码头,风风光光地又演了差不多半年,红透了津门,红得发紫。 近半年下来,月仙各人不觉有些疲倦了。本来演到两个月的时候,月仙想见好就收返回京城,可师哥见戏院上座率高、观众捧场,就又冒着风险演了三个来月。恰在这个时候,上海的天桂大舞台派专人周长顺前来聘请演出。月仙听说上海的观众已经知道他唱红了京津,亦充满了期待,自然也愿意“顺风”南下。天津已不宜久留,而且让他有所忧虑的是师哥在这里受了一红妓的勾引,没有把持住自己,挥霍得很厉害。他不便劝解,只好力荐师兄赴沪,以便趁此机会将其一道带离纠缠。 月仙一行登轮南下。轮船驶在海上,放眼望去,除了巨大的笼罩在头上的苍穹,便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他站在甲板上,迎着水汽和海风,远离了逼人的锣鼓和喧嚣,陡然感到有一股轻微的整个身体被松开的虚软无力的袭击。他享受了它,仿佛慰藉了他二十年来的悲哀与辛酸似的。 轮船驶向大海深处,一路劈波斩浪,畅行无阻,不日抵达上海。 上海天桂大舞台经理邱宝昆,亲自到码头迎接,安排到饭店住下后,邱经理说:“夏老板和各位长途劳顿,待休息几日再作细谈,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会尽力而为。邱某暂就不打扰了。” 放下行李,大伙儿不顾旅途劳累,都急切地想一睹上海的风姿。此时的上海是个群英咸集、文化繁昌的大都会,是仅次于伦敦、纽约、巴黎和柏林的世界第五大城市,正是“十里洋场”的勃兴时期,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无不令世人所向往。这可真让月仙开了眼界,映入眼帘的景象都让他感到新鲜。陪着他们游逛的周长顺咧着嘴皮子,道:“在繁华的上海滩,世界上最时髦的东西都能找到,譬如新款式的巴黎服装,一个月后就会出现在这里……姑娘、姨太太们的旗袍下摆之高度更是逐年攀升!”说罢,惹得大伙一阵乐和。 娱乐场所是上海最兴旺的行业之一,而戏院则是最主要的娱乐场所之一。周长顺笑着道:“只要是好角、名角,这戏院没有不火爆的。我看以夏老板的声誉,这一趟准不会错!上海观众早就引颈期待了,这广告要是一打出去,不爆场都难!再说了,一名京剧演员若不在上海扬名,也无以蜚声全国呀!” 第二天,天桂大舞台果然打出了广告: “天桂第一大舞台礼聘,响震寰宇、全球有名的京城名旦夏月仙(携喜登社)初抵沪献演,逐日登台,望观者莅临。” 各报纸和招贴上,月仙的名字和当时最驰名的各大名伶一样呈品字形被放到最大,占的篇幅亦大得可怕。 月仙看到夸大其辞的海报,惶恐不安,忐忑地找到经理邱宝昆,说:“这太折煞夏某了,上海贤者齐集,岂不让人看了笑话。我看还是按实情广而告之吧!” 邱宝昆哈哈笑道:“夏老板多虑了,这上海看戏讲的是人气,人气高票才能卖得好。这人气除了演员本身的号召力外,还得看广告打得响不响,前一阵子我们请来的天津名丑龚乾琨,打的还是‘天下第一丑儿(3)’、‘寰球独一丑儿’呢,碰着生意清淡的日子叫得还要响!这上海滩的戏院都这么捧,有的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日子久了您就见怪不惊了。” 浮世欢 第三回(3) 月仙对这种夸大的阵势,在京城和津沽都没见过,尽管邱宝昆说是出于“生意需要”,但他仍是有些不安,直至看到了街上其他各戏院的广告、海报时才放下心来。很快,海报又贴出了他们三天打炮戏的剧目,这三天的剧目是:十二月十七日《红拂传》、《御碑亭》,十八日《女起解》、《战蒲关》,十九日《醉酒》、《彩楼配》。 梨园界历来重视上海这个大码头,在月仙之前,谭鑫培、田际云、杨月楼、杨小楼、梅兰芳、余叔岩、周信芳、程砚秋等名伶无不占领过这块市场。月仙自然也是非常重视这次上海之行,决心好好表现表现,戏开演前四天,他和全班人员仔细排演,精心准备了一番。 终于到了十二月十七日。 天桂大舞台门口,早早地挂起了满座牌。上海的观众对京城来的京戏演员,向来都是青睐有加,而且知道是名满京津的夏月仙献演,更是踊跃一观。但到了开演时,台下却有些不对劲儿。前面的几场戏演过,到月仙喜登社的大轴《红拂传》登场,谁知开场的锣鼓响起后,月仙登台时,池座里的前几排观众竟然一个个站起来撤席离去!场内出现了一阵骚乱。月仙这一惊非同小可,声音不觉有点飘起来,刚才还叫好的观众这会儿也发出了嘘声。 一场戏好不容易演下来,月仙坐在起坐室里,心情沮丧,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错儿。喜登社的全体人员也有些闷闷不乐,都隐忍着没有说话,生怕更惹了月仙难过。月骞一向都爱说笑、搞怪,这会也一声不发,看气氛实在有点不对劲儿了,才道:“这八成有人在背后搞咱,我去找经理探探情况。”说着,顶着热腾腾的毛巾径自冲了出去。 事情果然大有来头。月骞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屁股后头跟着一个人,正是经理邱宝昆。邱经理一进来就道“各位辛苦了”,然后又问明了情况,说:“我看这事情不简单。不过,夏老板也不要紧张,我看观众离座退席并非是由于戏演得不好,而关键,可能是夏老板到上海后没有拜客的缘故。” 月仙和大伙都有点丈二和尚,月仙道:“拜客?拜什么客?!” 邱宝昆倒愣了一下,说:“夏老板可能有所不知,这上海的曲艺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角儿,如果演出之前,事先不到各票房(4)、报馆和大佬那里磕礼,也就是‘拜门槛’,演出时他们就会想尽各种办法找茬儿,弄得你下不来台。但若是知道礼数,在票房活动时,去和他们打成一片,譬如去清唱两段、请个安、送几张包厢的戏票,表示自己不清高、拉得下架子,这关就算扛过去,该捧的也真不含糊。” 顿了一会,见月仙不吱声,邱宝昆又道:“今晚离座的这批人,我看是几家票房的联合行动,他们早就集体买好了前面池座的票,本来是想捧你夏老板的,可看你不懂规矩,等了几天不见你有所表示,觉得有失颜面,认为你太傲,便来了个下马威!” 月仙恍然大悟,万没想到还有这等潜规则,顿时气道:“这简直就是封建礼教!堂堂上海滩竟然有这种无赖现象!” 大伙都有些愤懑,心里堵了一口气,尤其是月骞,道:“这不成了孙子了吗!妈的x上海人也忒xx了!” 再说开演前几天,月仙和大伙忙着对戏,紫云飞和梁玉春还有些水土不服,闹了肚子,总觉得有点儿不踏实,根本就没法抽出空到各票房走动,何况又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儿!糊里糊涂就犯下了这么个冤结,真有点哭笑不得。 月仙心里气儿不顺,夜里辗转难眠,折磨到凌晨才囫囵睡着,大伙起来后见他睡得沉就没有叫醒他,因此待他起床时已到了午后。本来他计划好了到那些大佬和几个主要的票房去走走,可一想这事他就不舒服,今儿还睡过了头,“索性他妈谁也不拜!就不信他们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对师哥说时,月骞的心情和他一样——也不信邪。 到了晚上演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 《女起解》,刚刚开演,前面的几排观众又故技重演,纷纷离席,场内亦是一片骚动。月仙这回心里有底,不洒汤不漏水,从从容容唱完。下了场,邱宝昆等在后台,“夏老板没看见他们又来捣乱吗?这样下去可不成,有损您的声誉呀!我看这样吧,明天由我来做向导,陪您到几个重要的票房走走,这事情由您惹起来的,还得您去摆平!只要肯低头拜客,想他们也不会再拿您过不去了,今后也能好好唱戏。”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三回(4) 月仙窝了火,说:“我夏某人凭本事吃饭,犯不着在这些捧角的(5)面前低头哈腰!” 邱宝昆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唱戏主要还得有人捧不是,再说这上海滩不同别的地方,惹不好会砸了自己的饭碗的!” 月仙道:“我本也没有主动去惹谁,如今他们故意来找岔儿,我就偏不拜,看他们能拿我怎么着!” 邱宝昆说:“夏老板不要拗了,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还是……” 月仙道:“自踏进这行起,咱就没少受窝囊气!我倒想叫他们瞧瞧,夏某虽是个唱戏的,可也不是什么贱骨头!” ******** (1) 挑头牌:俗称挂头牌的、挑大梁的、台柱子,即有艺术造诣,有影响力、号召力的领衔演员。在广告、海报及演出牌子上其姓名及所演剧目置于最显要处。演出时一般都演大轴戏。 (2) 挑班:著名演员带领属于自己的班社唱戏,并在组织中起主导作用。 (3) 丑儿:京剧里的丑角儿。 (4) 票房:票友的同仁组织,即票友俱乐部。 (5) 捧角:亦称捧场。指通过包购戏票,哄堂喝彩,撰文揄扬等手段,造成声势,以达到抬高某演员或剧团身价地位的目的。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四回(1) 说来也怪,月仙拒绝拜客,在天桂大舞台演戏当口连遭观者离场,被上海各大小报纸炒得沸沸扬扬之际,邱经理担忧的退票潮不仅没有出现,观众反而不降反增。甚至,一些本不大热心的看客也纷纷涌进了戏院。剧场里人满为患,待到月仙的戏码,前几排的闹事者刚站起来撤席离去,后面的观众立刻争抢他们空出来的座位,虽出现短暂的一阵骚乱,但很快就平息下来。演至精彩处,台下叫好称绝,喝彩满堂。一时间,沪上各报对月仙的演出毁誉参半,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损毁他的是那些恼羞成怒的票房和大佬们,而赞誉他的则是热心的戏迷和观众。整个上海滩都议论纷纷,天桂大舞台一礼拜的戏票也因月仙声名的飞腾而抢购一空。 这下更惹怒了闹事方,他们不仅在报纸上撰文大肆诋毁,还给月仙写了恐吓信,声言要“借条腿使使”。见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月仙虽有所顾虑,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顶下去。这样又连演了一个礼拜,报纸上诋毁、中伤他的文章炒得也越来越凶,局面几乎有点失控了。 正待月仙和大伙有点发愁时,突然收到一份来自南京的电报。电报称:请夏速到南京。落款是:侯。月仙拿到电报时有点惶恐,心说这“侯”是谁呀,一想“莫不是侯天奎?可这厮不是在北平好好待着呢吗!”师哥和迟恭岩也有些疑惑,说“等等看吧,以免是个陷阱”。料不得,第二天就从南京来了专人,正是侯天奎的心腹张金福。 原来侯天奎在蒋中央的观察期里“安分守己,表现甚佳”,重被召回南京。侯天奎驻入南京后,打探到月仙一行在离南京不远的上海演戏,便迫不及待地欲邀到南京唱堂会,以示庆贺。 肿泡眼酒糟鼻高额头厚嘴唇没有胡子又高又瘦满脸疙瘩肉的张金福,嘀溜着眼珠绽着笑脸:“侯爷惦记夏老板呢,说了‘务必’请到,我是没歇着没眯眼一跟头就奔这上海来了,一路上连凉水都没得喝一口,可急够呛!”那语气好像是徒步从南京一通狂跑到的上海滩! 月骞插嘴道:“三爷呢,也到了南京没有?” “徐三爷本来也是要到南京的,不知怎的政府临时改了主意,他到汉口去了。” 月骞有点失望,“京城呢,情势还好吧?听说东北那边倭寇闹得很凶。” 张金福有点漫不经心:“你是说北平吧,老样子,没什么变化。东北离北平还远着呢,由他们闹去,小日本闹不成什么鬼儿!”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张金福眨巴着眼,“我倒是想喝口酒,有二两‘烧刀子’就行。” 月仙道:“酒可没有,更别提‘烧刀子’了,只有水,滚热的。要不要来一碗?” “行,行,加点糖吧!” “哎,哎,这可够烫的啊……”张金福双手捧定了大碗,一口口吸溜着热腾腾的糖水,嘴旁的疙瘩肉都鼓成了棱儿,“这要有饺子就凑合了!” 月仙说:“要不给您到街上弄去!” 张金福向四周扫了大家伙儿一眼,又看了看月仙,道:“哎,我看还是算了,时间紧,侯爷等着呢!劳诸位的驾,赶紧打点行头,误了事我可不好交差呀!” 月仙匆匆向天桂大舞台告了请,邱经理觉得他们暂且避一避风头也是好事,说:“也好,您就去吧,天桂随时恭候着你们。这几天的包银也给你们了,回来再演再算,您看怎样?” 月仙自然是说“好”。拿到的包银竟有两万余块,这上海开的包银比别的地方要高出几倍。大伙临出行前自是欢喜了一番。 十二月二十七日月仙和喜登社全体人员到达南京,侯天奎新府上嘉宾满堂,军政两界人物、商贾豪绅,既为祝贺又为联络,更多的是侯昔日的老部下或代表,府邸上下一时致贺之声鼎沸。侯天奎大摆筵席,颇为铺张,当然,庆贺必不可少的也是最为热闹的还属演戏。此次京(宁)中名伶几乎被邀一空,必不可缺的当然还是夏月仙,因此一见到月仙,侯天奎的脸色就分外好看,笑嘻嘻地道:“夏老板,好久没见了,好吗?听说你红透了一片天,老惦念着你呢。”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四回(2) “托您的福,还好,现如今仍不过是唱戏糊口而已。月仙来迟,在此恭贺侯爷高升呐!” 侯天奎哈哈笑着:“用不着客气。对了,我新近看了几出戏,有不明白的地方,还想向夏老板请教呢。” 月仙笑而不答。 安排妥当后,月仙于当晚演全部《玉堂春》。座客中有颇多闻听过夏月仙和他的戏的,此番得以见识,心情都十分振奋。接连几天,侯天奎包下的大戏台,好戏不断上演,众名伶轮番登台,就像打擂一样。月仙和喜登社除了演《玉堂春》,还演了《虹霓关》(二本)、《汾河湾》、《武家坡》、《春闺梦》和《长恨歌》,自始至终,月仙扮演的角色都无懈可击、精彩不凡。众名伶也无以掩其光华,连在座的内行们也无不叹服。 几天下来,月仙和大家为侯天奎撑足了面子。侯天奎更是专门为他们设了筵,好好款待了一番。之后,月仙一行在南京逗留了几日。 其时已到了一九三一年元月,在侯天奎包的戏台演完堂会的第二天,也就是一九三一年一月一日,正值中华民国进入第二十个年头。刚刚横扫中原战乱腥风的南京当局,大张旗鼓庆祝中华民国诞生二十周年,全城异常热闹、喧嚣。按国民政府的指示:“首都各界,休业五日!”而庆祝的鼎沸活动,莫过于在飞机场上举行的阅兵典礼!这可是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第一次举行大规模的阅兵典礼,外交部还致电邀请了北平、上海等各国公使前来观礼,可谓盛况空前。月仙和大伙儿混在雀跃的人群中,瞻仰了各兵种的雄姿、飞机飞行表演等各项阅兵内容,后来实在被尿憋得顶不住了,只好挤出繁闹的人群,四处寻找解急之地。 月仙独自遁入安静的街巷,觅得一处插着国旗、贴着春联的小厕,放松之后,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犹自在城中像逛古董铺子一样游逛起来。 比之繁华喧嚣的完全商化的上海,南京骨子里是安静的,仿佛处处酝酿着一股子幽幽的古味,城中虽没有像津沪全盘欧化的鳞次栉比的商埠洋楼,但昔年雄伟辉煌的气势犹存,毕竟是六朝胜地,七大古都之一……漫步于老城区石头铺成的街巷,缓步当车,不禁悠然神驰。尽管其六朝兴废与繁华已被时间之厚土埋葬,王谢风流与艳迹业已烟消,但其并非如老古董般颓旧,不仅焕发出新的勃勃生机,还显示出作为新首都的繁盛景象,且正日渐壮大,代表着新民国的曙光。 欢呼雀跃的南京市民拥挤在飞机场和宽阔的中山大道上,月仙则漫不经心地游荡在空荡荡的街巷之中,流连忘返于迎面可观的历史陈迹,仿佛曾作为朱皇帝驾下的当差似的,大发思古之幽情。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都处在欢庆的气氛里。月仙想藉此游玩几日,便带着喜登社的大伙儿四处闲游。几天下来,雾里看花,他们几乎游遍了南京大大小小的各去处与胜迹,譬如东郊的紫金山、城西南的清凉寺、城东的栖霞山,以及明孝陵、明故宫遗址、台城、雨花台、燕子矶、秦淮河。大伙儿虽逛得脚肚子发软,却也是满面春风,兴高采烈。 期间,南京的戏迷和票友听说了夏月仙在南京唱堂会,五天的歇业期刚刚完毕,便纷纷要求戏园邀请夏老板唱戏。月仙本担心上海的舆论还没有降温,趁演堂会之机暂借南京避一下风头,不想南京戏迷纷纷邀唱,盛情难却,便只好一面答应了南京的邀请,一面又跟侯天奎说了自己在上海的情况。 侯天奎听后,说:“夏老板敢在王公充栋的上海滩拒绝拜客,侯某实在佩服,不过说来你这个性我算早领教过了!”说着,就是一阵哈哈大笑,脸上的横刀肉都抽动着,笑了一会儿又道,“这事情虽有些棘手,倒也不是不可挽救,上海黑白两道都有我的朋友,我到时候请他们出面调解调解怕也是可以的吧!” 月仙谢过了侯天奎,就要去赴戏园的请,临走时说:“侯将军您受累,夏某得罪了地面儿,本不该劳您费神,今儿一漏嘴说出来实是无奈!我这儿道谢了!”说着,先抱拳,后又微鞠了一躬。没容侯天奎再说话,抢着又道,“我该赴戏园的邀约了,改天我再来拜望,侯将军若有雅兴也可以到戏院观摩指教。” 浮世欢 第四回(3) “好,好,侯某有空一定捧场!”说着,侯天奎靠在椅坐上,眯着眼,抬起手,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粗短的头发。手上硕大的戒指闪着金光。 打炮这天,台子底下满堂的南京观众都拿眼睛盯着期望已久的角儿。场边上摆满了花篮,都是有钱有势有头脸的人物送来的。台底下的听众抱着满腔的希冀,离开场还有一刻钟场子里就已经十分安静,不像别的地方都已经开锣了下面还一片喧嚷。后台扮戏的月仙看到此番情景,不禁对首都的观众肃然起敬。 月仙拼力献演,赢得了南京观众赞叹和喜爱,很快传遍了首都的大街小巷。一些观者散了戏,仍意犹未尽,纷纷打听他的下处,想方设法和他接近。这种情况月仙经历多了,早就见怪不惊,应付的办法自然就是回避,有时候干脆就让师哥月骞挡驾了事。但南京的戏迷却有些不好对付,她们大多是有权有势阶级的阔太太和姨奶奶,轻易不便得罪。月仙连演了一段时日,一时间,慕者如云,难以招架,决定返回上海。再说南京和上海相距甚近,待那边的情况稳定后回来再演也不迟。 月仙一行回到上海,风波果然平息了下来,报端对他中伤和毁损的文章也基本销声匿迹了。侯天奎没有食言,调动了人际关系,摆平了月仙和票房的龃龉。回到上海后,为了作出表示,月仙自然也是到各方象征性地走动了一下。以后稍事休息,在天桂大舞台重新登台演出。招贴一出,反应热烈,而且知道月仙是从南京载誉返沪,争买戏票的观众就像疯了一样。 月仙在上海演了半个月,应南京观众的要求,又转到南京再演。接连一段时间,月仙就这样轮流在上海和南京两地来回穿梭,由于每走一处另一处就会有空当,因此更为观众所瞩目。 在上海和南京两地演了三个多月,月仙和同仁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大家都有些志得意满,师哥月骞因在天津和妓女厮混时养成了坏习惯,此时间更染上了抽鸦片和赌博的嗜好。月仙几次劝说都未果,他竟又和上海的一个官太太勾搭在一起,常常夜不归宿。除此,紫云飞等人也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乱了 浮世欢_分节阅读_6 眼,也挥霍得厉害。月仙十分痛心,管不了,且他们大都比自己年长,可说是自己的长辈,不便说。另外,他近来在南京演戏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事情,实在是自顾不暇。 事情还得从南京说起。 月仙在南京走红后,熙熙攘攘的往观者中追求者甚多,常常是一场戏演下来,台上就扔满了珠银、宝饰、鲜花、信笺等物。每次戏散后,月仙就站在台上,等管事将台上各种物事收集起来,逐一返回到物主手中,才肯谢场(1)。管事一般只将信笺留下,其他一应退还,如若实在退还不了的,就按月仙的要求送到那些福利基金会或义卖会。 那些信笺虽被留下了,但月仙很少打开,统统都搁到一边,只是偶有清闲时才抽出一两封字体娟秀的来欣赏罢了。他对书画一向是颇为喜好的,只要有机会他便挤出时间加以练习,月骞曾说他“实在哪天你唱不下去了,倒是可去卖字画为生的”。虽是玩笑话,却也说明其造诣不浅。此是赘话,按下不表。 且说在众多的追求者中,一个叫阮莺时的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他像一匹孤独而疲倦的马一样躺在起坐室里想起那个姑娘的时候,唯一正常之处就是生自己的气。仿佛正在把不幸握在手中,他一点主意没有,除了那个阮姑娘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一个劲儿地任思想绝望地东奔西跑,甚至背叛了自己。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令内心激动的事情,他一直以为他的心像一块石头,但现在,它的内核闪烁着一个卑微灵魂的一团亮光。 ******** (1) 谢场:京剧戏班的旧俗,亦称送客或金榜谢场。 浮世欢 第五回(1) 月仙每次到南京演出都会顺便到侯天奎的府上拜望一下,告诉侯天奎将唱什么戏,同时送上几张包厢的戏票。侯天奎也真不含糊,常邀上一帮有头脸的人到戏园捧场,只要他一叫好,台下立马就会跟着喝彩。观众都说:“连军政要员都来捧角,这夏老板可真有面子。这戏看得,值!” 这却是错误的开始。其实侯天奎愿意到戏园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看看戏的女观众。别人看戏的时候,他却张着一双色眯眯的肿泡眼,尽可能在那些女子中间,俘获供其发泄意淫的猎物。他发出的那声“好”兴许不过是发现目标后的本能反应,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瞧戏入了神呢!且不说了。 到了三月间,月仙接连跑南京演出已有差不多三个来月,南京观众热情难挡,戏园上座率几乎场场爆满。他在上海的档期演完后,本想到苏州游玩几天,歇歇戏散散心,可南京的戏票已经卖出去了,没辙,只得又赶到南京。 侯天奎过足了鸦片瘾,下了烟榻,照例来到了戏台。待在楼座的包厢里坐定后,端着茶杯,先呷了一口,便只管伸着脑壳,四下里搜寻目的物。跟他同来的参谋长吴毓庭和中将罗德逸,则抱着膝盖,有说有笑,眼睛也是不时地转悠。只有张金福在一旁站着,一副随时包打听的架势。过了一会儿,侯天奎放下茶杯,笑道:“今儿来的娘们真不少,可就没瞧上眼的!”罗德逸这时候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侯爷不是没有瞧上眼,而是瞧上眼的怕还在眼皮子底下呢。”罗说着,挨近侯天奎指了指坐在池座里第二排倒数第七位,一个正在等候主角登场的女子。 侯天奎循手势望去,顿时浑身颤了一下。 一位穿橘红色衣服、长发披肩的女子幽雅地靠在椅座上,只看见她的背影。在侯天奎看见她的一刹那,她正缓缓地转过头来,倏忽间,恰好与他的目光相遇。 她鲜艳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美丽、雅静,妙龄少女的脸孔。像被利刃划过心尖一般,侯天奎动弹不得,凝神静息,那是一种眩晕而窒息的感受,仿佛周遭的所有事物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只有她的脸像冬天的湖面一样光滑、透亮。他满是横肉的脸庞热热地涨着血,因兴奋过度而焦灼,体内有一种窒塞着的烦闷。他忽然挺直了腰。 “怎么样,侯爷?您还瞧得上眼吗?”罗德逸笑问。 侯天奎憋着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吴毓庭见侯天奎痴呆的模样儿,忙扯着罗德逸问:“罗兄,哪儿呢?哪儿呢?” 罗德逸看着侯天奎,笑而不答。急坏了吴毓庭。 顿了一会子,侯天奎道:“今天的戏,有个意思!” 张金福察言观色,赶紧凑到侯天奎跟前,低声道:“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见罗德逸和吴毓庭都盯着自己,侯天奎只好摆摆手:“去,没你的事儿!”接着,便哈哈笑将起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张金福何等精明,早把一切看在了眼里,这会儿匆匆退下,打探消息去了。 却说这女子姓阮,名莺时,芳龄十八,父亲是顶有名的商行老板阮锡铭。阮小姐在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校念了八年书,尽管成绩很好,但她母亲林惠征觉得女孩子家念太多书并非益事,况且她受的教育,无论是当个商贾太太还是在社交场上,已足够应付了,便让她从那所学校卒了业。不再升学后,她曾闹腾过一阵,料得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之后,只好安静下来接受了现实。以后待在家里,整日闷闷不乐,母亲便让她那典型纨绔子弟的哥哥阮文甫带领着进入社交场合,以期能物色一个如意郎君,结为终身伴侣。 阮小姐正当妙龄,既漂亮又聪颖,很快便在社交界出尽风头。各大场合、派对更是频频邀请她出席,以不能邀至为憾,一时成了名媛。她风头正健,也是每邀必至,不过总到得最晚便是了。当她姗姗来迟,陡然在人们面前出现,那就像一束光照亮了现场。她举手投足得体而优雅,婀娜,娉婷,艳惊四座。在派对上,男士无不以能邀请她跳舞为荣幸,有的甚至抛开自己的partner,而缠着她要请她赏舞。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回(2) 她如鱼得水,更不乏追慕者,甚至散场时追随她的汽车、马车、人力车都塞满了街道。在引人艳羡、受人追宠的同时,她却很快厌倦了这种虚糜浮华的生活,对那些公子哥儿、贵族子弟与名士,每天送来的情笺和鲜花也渐渐腻烦了,甚至觉得每次精心打扮一番去参加活动都变成了一种累赘,于是谢绝了所有的邀请,闭门不出。对那些实在推脱不了的邀请,她索性躺在床榻上装病唬人。 此时间,阮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闷在家里,阮母心里便有点添堵,说些劝解的话,认为她放弃那些活动是大大的损失,于自己前途多有不利。阮母整日价絮絮叨叨,她心烦,干脆在楼上卧房里呆着,连楼也不下了,只由那贴身女佣人把一日三餐送到房间里来。 且说这女佣人,其实是阮小姐的乳母,叫万素芬,因排行十四大家都叫她万十四姑,倒把她的本名忘了。万十四姑在阮家做了一段乳母后,因人善良、憨厚深得阮母信任,便把她留下来帮佣,可说是她们母女的心腹。 见小姐整天闷闷不乐、意气消沉,万十四姑心里比谁都急,可嘴上不好说心里急也无用,只有默默叹气的份儿。几天还好,可半个多月下来,她便觉得小姐有点不对劲儿了,对阮母说:“我看小姐是日渐憔悴,整日价话也不说,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不成?” 阮母这几天心上也是七上八下的,说:“这也说不准,你说好好的,平白使什么小性!文甫也是的,自己妹妹也不照管照管,整天吊儿郎当,让我这做娘的操透了心,这家还像个什么家噢!” 阮小姐的父亲阮锡铭,虽是南京顶有头面的人物,却因生意关系,经常往来于上海、广州、香港和澳门之间,常年不在家。阮家上下和南京的一些事务,虽则交付阮公子来打理,实际是阮母在操持。阮公子阮文甫尽管学过几年商,却是个扶不上墙的主儿,除了挥霍无度而外,实和那些地痞流氓无甚区别,用阮母的话说“少给家里添乱就算不赖了”。 阮母还是让万十四姑请来了大夫,大夫也没看出什么病来,说:“生理机理都无甚毛病,出去散散心,让有趣的事情消解烦绪,方可解。” 阮母心里有气,说:“好好的,有什么可烦厌的,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想我年轻的那阵子,都恨不能把脑壳削尖了往那场子钻,我看她是不知好歹,一切来得太容易了!” 万十四姑小声劝导:“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我看不会无端惹您不高兴,大概是那场面上人怎么的得罪了小姐,才避而不出的。您放宽心,待小姐静一静后,我陪她出去走走,应该会好罢。” 阮母道:“都多大姑娘了,还小孩家脾气!真不让人消停。”接着又说,“我这几天尽听文甫跟我说,谁谁在咱南京唱戏有意思,等明天你带小姐去瞧瞧,也让她解解闷,她不是打小就闹着学曲儿吗!就说我不管她了,想干嘛由她自由选择,不要惹我生气就好。” “我听太太的,这就去跟小姐说。” 万十四姑微笑着退下了,转而上楼进了小姐的房间。见小姐趴在床上看书,就又无声息地退到楼梯间自己起卧的小屋。这几天为小姐的事,她心神不宁连觉也没睡好,一不留神就打盹,借这个空当她想躺一会儿。 阮小姐这段时间虽说待在房间里,却也没有闲着,不仅看完了几本颇厚的书籍,还画了好几幅山水画儿。虽然仍有些闷闷不乐,可也说不上憔悴,是万十四姑过于操心了。 待到了第二日,阮小姐果然被万十四姑说动了,其实她何尝不希望到外面走走,只不过一时和母亲赌气罢了。母亲虽是疼她,但她忍受不了母亲那架子和絮叨,什么事都爱管着她,也不讲个礼儿! 阮小姐换了一件花绸面的棉旗袍,把那兀自有些蓬松的头发精心梳拢一番,和万十四姑来到街上,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街上行人如织,街两旁开着大门的店铺正对着热闹的街市。她喜欢这充满市井味道的生活气息,两只溜转的眼睛四处环顾,一笑,酒窝儿就显了出来:“既是这么走着,我也觉得自在呢!”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回(3) “不说去看戏吗,咱们走了这么久,离戏台子还不到一半路哩!还是搭辆车吧小姐,我看这样磨蹭到那里,人家戏都散了。”万十四姑一面揩汗一面说,小跑着追上阮小姐的步伐。 “十四姑,你说人家真个演得那么好吗?我尽听人讲他演得好的,报纸上也说他怎么了得,咱今天去的戏园有他的戏码吗?我倒想见识见识一个唱戏的到底能有多大能耐!” “这我也说不准,订票时案目(1)说邀的就是那红角儿,咱们到了打探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在街上走了一阵,看万十四姑跟着跑实在可怜,阮小姐雇了辆马车。 马车奔跑着将她们拉到戏园,下了车,阮小姐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戏园门口早已是门庭若市、人满为患,离开演还有一个多小时,来自四面八方的观众兴冲冲地都拥到了这里,阮小姐惊诧于一个唱戏的竟能招徕这么多听他的、捧他的观众,而且已经连演了多日还这么叫座,心里不禁暗暗称奇。等到戏园的铁门一打开,阮小姐便拉着万十四姑跟着观众拥进剧场。到开演时,剧场内已是爆满无空了。 阮小姐找到预订好的包厢座位,坐下后,对万十四姑说:“这看场戏也太不容易了,也不知道能给观众带来什么惊喜呢!” 万十四姑道:“我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今天这种场景我还是头一遭见识,这会子心头还‘怦怦’乱跳哩!” 不一会儿,戏就开演了,前面的几出戏演过,观众期待的大轴《长恨歌》(头本)终于登场。待月仙扮的杨玉环登台,其扮相之美,身段之妙,霎时博得彩声不少。这出戏从杨玉环入宫演起,经过“禄山认舅”,至“太真出浴”作结。“出浴”是《长恨歌》中引人遐思的重要情节之一,白居易曾写下这样的诗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要把这样凝练的四句诗用戏剧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要雅而不俗,其难度可想而知。 月仙在台上且歌且舞,煞是可观。一段入浴舞,每唱完一句就有一个亮相,每一个亮相台下无不大声疾呼喊好。当唱到“不由人羞答答难以为情”时,月仙将人物的神态表情尽皆做得细致入微,呈现出一种出神入化、妙不可言的境界,观众跟着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地疯狂叫好。演到出浴一节,在舞乐声中,月仙身着蝉翼纱衣,纤手持长纱,于俯 浮世欢_分节阅读_7 仰腾挪之间,翩若蝴蝶梭花,皓如芙蓉出水。倏然舞毕,众观者幡然领略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意境,剧场里惊天动地般叫好不绝。 阮小姐起初并没有认真瞧戏,甚至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直至月仙登台时,才顿觉得眼前一亮。再仔细看那夏月仙,不仅扮相极斐然可观,身段之婉妙亦极为动人,待唱时,低音沉郁含蓄、幽咽婉转,高音清澈悠远、响遏行云,种种姿态令人惊叹。阮小姐一时看得入了神,不觉为之心醉,身子都微微颤动起来,别人拍手喝彩的时候她也禁不住站起来鼓掌。 阮小姐眼神呆呆地看着舞台,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一旁的万十四姑早看了个心透,这会儿暗笑,伸手拍了拍阮小姐的肩:“小姐,演得还好吧!演的是什么剧情呀?” 阮小姐心里一惊,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两片脸腮只管发起热来。可她只顾盯着夏月仙瞧,哪顾得了到什么剧情!因此,经打一开始就只觉得新鲜的万十四姑这么一问,她倒不知如何作答了,只管红着脸支吾了一声,便极力镇静下来。然而那不听使唤的心房却更跳得厉害,跳得胸襟都有些震动。 顿了一会儿,阮小姐道:“真想不到这个名动南北的夏月仙,竟是这样年轻,我先前还以为早上了岁数呢!” 万十四姑打趣道:“依我看哪,这夏老板不但年轻,而且还长得美呢。小姐,你瞧他的扮相多漂亮,舞得多妙,唱得多动听!” 阮小姐听了,芳心更乱了,只觉得身子发软、脑袋晕眩。她摸着脸儿,咬着唇儿,不住地出神,再也无心看戏。这样直到终场,阮小姐咬着嘴儿,闪着眼儿,脑海里更被一股强烈的思潮所填满,整个人甚至连膝盖都变得软弱无力起来。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回(4) 在回家的路途中,她倚靠在车座上,心里还充满着那温馨迷醉的余影,在半醉半醒的状态里幽幽地说:“十四姑,你说他年纪轻轻,不知道成婚了没有。” 坐在旁边的万十四姑,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了一跳:“你是说那夏老板?这可不好说,时下的人成亲得早,他又是伶人,怕是早有家小了吧!” 阮小姐背着脸,眼神恍惚地看着一如既往的热闹街市,不觉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夜,阮小姐回到家,睡到床上,辗转不寐,到了第二天清晨,忽然觉得头晕起来,待到起床了,头上仿佛扣着一口铁锅,重颠颠的抬不起来。只得又躺下。不料这一躺下就病了起来,直到三天后才出得房间。 阮小姐出得了房门,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万十四姑到戏园,订了月仙将上演的所有场次的戏票。以后只要有月仙出演的戏她都追着去看,开始时订的都是楼座的包厢票,她留心观察后,发现楼下的池座看得更真切,接下来干脆就订了池座里的前排座位。 也正是坐了池座这一天,侯天奎将她看了个满眼。 ******** (1) 案目:类似目前的戏票推销员。由一些人向剧场包销最好的戏票,名谓“案目”。由案目联系某些大公馆,要看戏即找他们,由他们招待茶水果品等,主顾看戏后给案目一定的小账,剧场由此保持一定的卖座率。案目以小账为生。 浮世欢 第六回(1) 侯天奎自看到阮小姐后,亦是夜不成寐,五爪挠心般辗转难眠,美人影像挥之不去。躺在他身边的太太范祯嫌他搅动不宁,嘟囔了一句,他恨不能一脚将她揣到床底下去。他烦躁不已。混到他这个面儿上,什么狐媚靓丽的姨太太、少妇、妓女、戏子、坤伶他没见过!但像阮小姐那样一个清秀人儿,还真是头一回遭遇。他感觉自己陷到深坑里面去了,而阮小姐的脸孔就像幻灯片儿一样不停地闪现,他感到一种挟逼、一种窒闷的不能换气的快感和焦灼。他全身痒痒,筋肉、血液都胀热着,待好不容易坠入睡眠,一阵身体的抽搐又使他颤抖着醒来。他摸了一把自己的下体,竟湿了一片儿。 到了第二天,侯天奎侯将军穿戴好了衣帽,照着镜子,把脸上的杂毛统统收拾干净,便到阮家拜访来了。因为是第一次登门造访,他不愿从那直道上来,却绕了一个大弯儿,特意转了几个圈子、巷子才到得大门口。 门房拿着他的名片去和阮母通报,阮母正歪在沙发上修自个儿的指甲,修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会儿,这会儿刚比着指头瞧就听有人来拜访,想都没有想就说:“不见,不见,谁也不见,不见我正忙着呢吗!”待门房将侯天奎的名片递上后,她瞅了一眼,赶紧坐直了身子,改口道“哎哟……快把客人请进来吧!” 侯天奎颤动着笑脸,眼睛奕奕发光,老熟人似的跨进门来,嘻嘻道:“鄙人听说阮老先生盛名久矣,早想过来拜访,又怕扰了夫人您的清静,实在抱憾。” 阮母故作镇静:“请坐,请坐!敝家还没有到侯将军府上拜望,倒叫您先劳步,不敢当……不敢当。” 侯天奎哈哈笑着,径自挑了个大椅子坐下了,然后将随身带的一包礼品放在旁边的玻璃桌上,跷起二郎腿道:“小意思,不成敬意。” 阮母道:“侯将军见外了,如此费心,实在过意不去。照我们南京人的规矩,这礼物可不能收呀!” 侯天奎摆摆手:“小小礼品,若不收的话就是瞧我侯某不起了!” “这话可使不得。那就收下了,收下了。”阮母说完,随即大声喊道,“十四姑,赶紧给客人上茶!” 万十四姑端着茶壶,踮着脚从厨房里小跑出来,心想,这可好久没有客人登门了,谁这么大的面儿肯让姑奶奶动了请?待看到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横肉的主儿时,不禁被那长相吓了一跳,斟茶时手一哆嗦,竟将滚热的茶水淋到了侯天奎的裤腿上。 万十四姑“哎呀”一声,赶忙住了手。同时,侯天奎也“哎哟”一声跳将起来,脸上的横刀肉颤动着,瞪了万十四姑一眼,想发脾气,一看不是在自个儿府上,只好忍住。 阮母对万十四姑是一通数落。 万十四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阮母陪着笑:“真对不住,下人太冒失了!可把侯将军烫着没有?真是不好意思……” 侯天奎这会儿呵呵笑着,重又坐稳了,弹了弹裤脚,“不碍事,不碍事!倒是没把夫人您吓着就好。” 厅堂外,白花花的阳光毫无节制地泛滥着。院子里,移植自越南的棕榈树上,几只鸟儿无精打采地像在打瞌睡,一不留神就要栽到地上来的样子。侯天奎和阮母在厅堂里就着无聊的话题,东拉西扯,尽管无聊仍是扯得眉开眼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装挺的。万十四姑送了几回水果点心,在一边听了,心里不觉好笑,心想,一个大粗人和我们太太谈什么诗歌!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来头,太太这样敬重他。 扯淡了一番,又毫不客气地扫掉了几盘点心,侯天奎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道:“阮小姐……还有阮公子呢?怎么,不在家?” 阮母愣了一下,说:“文甫在外面混世,白天难得一见,莺时倒是在家,在楼上歇着呢。” “阮小姐既是在家,何不让侯某人见上一面?”说着,又呵呵笑起来。喉头都鼓成了一个大包儿。 阮母转头喊万十四姑:“十四姑,去把小姐叫下来,见见客人!”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六回(2) 万十四姑答应了一声,“通通”地跑上了楼。 侯天奎紧了紧衣冠,挺着腰子儿,腆着肚皮儿,撑着胸脯儿,硬着脖颈儿,抬头望着楼梯口儿,“咕噜”一声巨响吞下一泡口水,眼珠子都瞪直了。 过了一会子,万十四姑出来了,却不见阮小姐的影子。 阮母问道:“小姐呢?怎么不下来?” 十四姑来到跟前才说:“小姐……她病了,说不便见客人。” 侯天奎这会儿还昂着脑壳望那楼梯口瞧,听万十四姑说阮小姐病了,不便见他,差点没把脖梗给闪着。自个费了半天劲儿,白瞎了! 阮母说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大概是昨天走着看戏去,给累着了。” 侯天奎只好怏怏不乐地出了阮家的洋楼,好像失落了一件什么珍物一般,站在大门口,又回头凝神望了望二楼的几个小窗口,忽然觉得尿急。也不顾羞,竟自转身在阮家院墙外的花丛下方便起来,开闸的响声把树上打盹的鸟儿都惊飞了。 再说那阮小姐阮莺时,正陷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她期待的结果有两种可能性:(1)要么继续沉默下去,这意味着要宁静,绝对的宁静,直至崩溃。要么,(2)行动起来。 这两天,她的脑子里整天想着这事儿,除此什么也不能想。也就是说:她的大脑已不再受得住压在它上面的思想和折磨。哪怕她天天都能在戏院里瞧见他!她已经写了许多封信,试图交给他,但她也知道,这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尽管她无所顾忌地写了自己的感受和心声。至今为止,她对打探到的他既没有婚配又没有家小的事实,感动而忧虑。因此,她对自己一夜比一夜睡得差一点也不表示惊奇。不管怎么说,她是多么希望:她的激情可以抵消她所受到的刺激。刺激快把她点燃了,她觉得自己就像生活在烧得火热的炉盆中。这种热量在不断增长。 此外,在戏院里,她对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观众(其中不乏年轻娇艳的)越来越没有好感,尤其是在看戏的当口,她们总是试图大声地喝彩喊叫,那种献媚邀宠的姿态不仅做作,而且扭捏。同时,她自己却也有些六神无主起来。更糟糕的是,每天戏散时,那戏院门口的侧道上,每次都停放着好些豪华的汽车和马车,车厢里的那些身着华服、珠光宝气的女人们,脸上写着的渴望不言而喻:希冀夏月仙从侧门出来后,会径直钻进她们的车厢,由她们载了去。令她欣慰的是,每次月仙卸妆完毕,斜戴着一顶礼帽(由几个戏班子的人相护着)从侧门里出来,总是毫不犹豫地跳上自备的车子扬长离去。她似乎听见那些等候着的女人们的轻微叹息。 一切都让她去做同样的思考:该怎样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同时能让他接受?模糊不清的冲动,焦躁,失眠,接近于神经错乱的精神状态,使她遭受了极大的心灵折磨。目前为止,她只取得了一种单独状态的成就。 可在她身上,一种对爱情全力以赴的专心致志已经显现出来了。 她试图冷静,以便给自己火辣辣的小脑袋降降温。她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情不能鲁莽,不能靠扭捏作态地献媚、叫喊喝彩或是巴望着脸杵在道儿上等着他垂怜。她必须既不失体面,又自然而然,同时又能妥当地在他的世界显山露水。她绞尽了脑汁,像一匹孤独的马一样企图冲出围篱。 在神魂颠倒的状态下,这天她又照例到了戏园。在戏园前刚下车,后面一辆汽车竟“轰轰”地径直朝她驶来,她差点躲闪不及。汽车恰好在她惊慌失措时停了下来,她忙缩到一边。这时候,前座先钻出一位军官打开后座车门,一个彪形大汉“哐当”撞了一下车顶,咧着嘴从里面拱出来,又干又闷的嗓音嚷道:“你好啊,阮小姐,让你受惊了。” 她心魂甫定,看着来人,好生奇怪,心想这是谁呀!正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此时也正停到了戏园门前,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先从前面跳下来,撩起车帘将一个人扶下车。这人下了车,顿时引起人群的一阵骚动,几个戏院的案目急急拢上去,一脸讨好地请安道:“夏老板您来了。您这边走。”她向他看去时,月仙也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正好和她的目光相触。她顿时一惊,还没回过神来,月仙竟迈着步子稳健地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六七个人前呼后拥。 浮世欢 第六回(3) 月仙于几丈远就打招呼:“侯爷,您来了,真多谢捧场!” 站在阮小姐旁边的家伙,不是别个,正是侯天奎。侯天奎正要握阮小姐的手,这会儿掉了个头,转而过去拉月仙的手,哈哈笑道:“原来是夏老板,还以为谁这么大架子呢。” 月仙道:“侯爷就不要折煞夏某了。” 说着,月仙不经意间看了看亭亭玉立的、站在一旁的阮小姐。此时,她的脸上飞起两朵红霞,格外显出娇怯柔媚。 月仙接着道:“这位是……?” 侯天奎觍着脸:“噢……这是阮家千金阮莺时小姐。对了,阮小姐大概 浮世欢_分节阅读_8 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这时凑上来的参谋长吴毓庭及时地说道:“这是我们的侯将军侯大人,我们见过阮小姐……” 侯天奎摆摆手:“鄙人侯天奎,到府上拜访过令堂,可惜那时小姐生病了未得谋面。”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人就是几天前母亲接待过的客人呐!于是,欠了欠身表示歉意,不过对他们一伙怎么认识自己,仍是吃惊不小。还有,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半路上撞上个夏月仙,心里毫无防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血热,似乎没了精神,亦不如往日那样自然、自信了,只好低下头,两只手也不听使唤地想去搓手绢,放弃搓手绢的念头,又忍不住想卷自个的衣裳角儿,心如乱麻。 月仙这时彬彬有礼地微鞠了一躬,道:“阮小姐,幸会!夏某很高兴认识您,以后请多指教!” 她全身乏力,慌乱地说:“夏……老板,小女子怎敢……”说着,自己也是微鞠了一躬。她说话的神情,好像是一字一字地咀嚼着,态度既是羞涩,又是软媚,惹人怜爱。这日的天气,也是格外的美好,深蓝的天空缀着寥寥云裳,像幽静的湖水一般潋滟,点点亮丽的光波仿若她眼里柔美的闪光。 侯天奎呵呵笑着,腮肉随着笑不停颤动:“咱们是天生有缘,阮小姐、侯某人、夏老板……逃都逃不掉的!哈哈!” 月仙踌躇了一会儿,微笑了一笑,提起袖子抱拳道:“谢谢大家捧场!夏某先扮戏去了。”说完,由人引着从侧门进后台化妆去了。 望着月仙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她站着发呆了很久。 这是一场不期而至的遭遇。当然这只是短暂的一刻,具有真实性的幸福和激动的一刻,仿佛不是出于偶然,而是蓄意在她面前爆开,让她脸上猝不及防地扎满了慌乱的碎片,使她心中出现了一种模糊的空白,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无法驯服了。 接下来数天,她都在一种徒劳的状态里挣扎,在坠向深处——几乎不能在这个深渊里坠得更深!但生活一如既往。 在徒劳的兴奋和无效的独自努力之后,她想到了那些在社交场上结交的相识们(当然也有可称为朋友的),尽管目下她几乎断绝了在社交场合的活动,但要召集起一帮人来倒是不成问题,甚至可以用她的人脉运筹帷幄。只是这件事情要不着痕迹,做得妥当、不露马脚才好。于是,她立即行动起来。 几天之后,她的那些相识和似熟非熟的朋友们在南京发起了一个赈捐义卖会,并在活动期间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和舞会。举行的地点在一个姓袁的洋务巨商的私邸,其实是一座偌大的花园住宅,可谓百般豪华。 且说这所谓的“义卖会”,不过是上层阶级和有头面的社会人士玩儿的一种顶时尚的把戏(源自西洋),每年都会举行几次,至于用什么名头完全由发起人决定,政府一般不会干涉。参加这项活动的人士,也不过相当于一次娱乐消费,或不如说买一张聚会的门票。到了义卖会这一天,商贾、贵族、纨绔子弟、仕女、名士、名媛、地头蛇如云而至,车马挤破大街(闪到一边的老百姓只好操蛋骂街),这其实是给缺乏乐子的“上流社会”提供一个相互交际、攀比、出风头、发泄的绝好机会和场所罢了。而活动结束以后所得的款项,扣除前前后后的一应铺张和开销(广告费、租金、邀名人剪彩、置办会场等等),究竟还剩下多少银子给那被利用得可怜巴巴的慈善事业,那“只有鬼晓得喽!” 浮世欢 第六回(4) 赈捐义卖会这一天,阮小姐精心装扮了一番,早早就乘车到了会场,会场主持见了她都忍不住赞道:“阮小姐来得好早。打扮这样漂亮,不知道要倾倒多少人呢!”她莞尔一笑,兀自找一个座儿坐下了。 她有点忐忑,担忧月仙是否会到场,尽管请柬已经托人送去了,而且再三叮嘱跑腿的,要当面递交。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缘于过去这样的活动极少邀请伶界人士参加,因了他们尽管是名人,操的却是“贱业”,仍只是戏子,所谓倡优隶卒,身处贱籍。自古以来良贱分明,尊卑有别,虽说到了目下这个时代有所改观,但社会人士不免还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一切,尽管在剧场可以捧场叫好、津津乐道,但出场子那就另当别论了。社会的各大活动,除了邀请他们登台演出而外,一般,他们碍于面子也不会凑这个热闹。阮小姐有些坐卧不宁,心想,他会不会也碍于情面不来呢?这样想着,真恨不能活动赶紧开始,以便胸襟底下那颗乱蹦乱跳的心快点安静下来。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七回(1) 却说月仙收到出席赈捐义卖会的请柬时,起初也是犹豫了几分,但转念又想:“咱干这行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做事,明明白白谋生,既不偷也不抢,凭什么不能抬起头做人!既是人家邀到咱,不去,保不准人家还说我夏某人拿大呢!”因此,赴会之前,也是认真整饬了一番。 到了活动开场的时候,门外早已是车马拥塞,那些身着盛装的男男女女如云而至,自是一番热闹景象。宴会开始时,阮小姐垂着面纱兀自坐在角落里,看着人们谈笑风生地纷纷到场,却迟迟不见夏月仙的影子。 正当她心绪不宁、六神无主之际,一个年轻人竟与她的兄长阮文甫从大厅外谈笑着走了进来。那年轻人不是别个,正是她期盼已久的夏月仙! 只见月仙穿着得体,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清俊逼人,倒像个阔绰的公子哥儿,却又不失优雅、恰当。阮小姐惊喜交集,站起来,唤了声“哥哥”。其兄阮文甫笑着和月仙一道走过来,她垂着双手,请了个安。 再说这阮文甫虽是个混混,平日里不学无术,却也是个京戏爱好者,尤其爱看一些旦角戏,早对月仙的戏大有赞赏,这段时日来也没少在家里跟阮母吹捧,洗澡房里都可以听到他悠然自得哼唱那些唱段,不过五音不正颇似驴叫罢了。尽管如此,他还把自个当票友,有事没事都爱在人前哼哼一段,旁人碍于他的面子,也总是勉为其难地咧嘴叫好,对此,他还真把自个当“角儿”看!再就是,他像个嗅觉灵敏的绿蚊子似的,只要哪有热闹就往那钻。这不,一听说这有活动就蹦来了,还一不小心在门口给撞到了如约而至的月仙!这会儿满脸得色,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京戏演员夏老板,老相识了!” 阮文甫只顾咧着嘴皮子笑,顿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噢,对了!夏老板,这是我的小妹莺时,漂亮吧!” 阮小姐早已晕红了脸,柔声道:“莺时见过夏老板。”柔美的笑容在唇边绽开,两滴醉人的酒窝掀起,真个妩媚生怜。 月仙施了礼,微笑道:“真是幸会,刚才还一直听阮公子说小姐好才情呢!” 正说着,打后头撞过来一声干嚎:“呦嗬,原来是阮小姐在此……幸会幸会幸会!” 这声干嚎的主儿,不是别个,正是侯天奎那厮。说着,径自凑过来,瞟了一眼旁边的阮莺时,脸腮上的肉笑得都拥成一堆。 月仙也付之一笑,对旁边的阮公子介绍道:“这位是侯爷,侯将军。” 阮公子立马放出笑声来,伸出手去:“哎呀呀原来是侯将军,幸会幸会哪敝人乃阮文甫莺时的兄长是也……”一句话说得溜急,差点没把舌头给闪着。 侯天奎一听是阮小姐的长兄,也是一阵欢喜,两只手相见恨晚地握在了一起。两人说着话儿,一会子竟拉着手闪到旁边的座儿上眉开眼笑地闲扯起来。此时间,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花团锦簇,人们兴高采烈、眼眸四射,华贵的穿着打扮无不带着洋气,一些女士甚至学那洋派露胸袒肩,大半胸脯像电灯泡一样亮晃晃的刺眼,尤其是那发育得颇丰满的。女士没有不施脂粉的,男士无不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琳琅满目,人声嘈杂。一番热闹,自不待言。 阮小姐和月仙,还没正式接上话头,就被各自的相识和戏迷掰开了。两人忙于应付纠缠,尤其是月仙,被几个姨太太、少奶奶包围其中,各种阿拉伯、越南、法国的香水气味直冲他的鼻孔里来。月仙虽是经历过不少场面,仍是免不了有几分腼腆和矜持,在一群欲望强盛的妇女老熟人似的夹攻下,节节败退,尽力敷衍到实在无话可说无力抵挡,只好假装捂着裤裆冒充尿急,夺盥洗室而去。 阮小姐对这种场面已是烂熟,而且自是兼顾姑娘家的本事,倒能周旋自如,只是不免心有旁骛,感到些微焦躁。不过她讲话和微笑时眼睛里闪出的光彩,依然是那么令人迷醉,那么光彩照人。席间,大家尽情笑谑,人人都张开愚蠢的嘴巴高声谈论,心情畅快,无所顾忌。 浮世欢 第七回(2) 月仙言不由衷,和坐在旁边的一个胸脯硕大的太太攀谈,微笑着,他突然打了个哈欠,但马上忍住。那位太太刚才还笑得能看见喉咙眼儿的,这会儿倏地悲从中来,其左边胸脯剧烈地起伏,道:“不瞒您说,我不久前因为生了该死的肿瘤,切除了一只乳防……”竟有些哽咽,月仙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右胸是假的呀!同时,也顿生怜悯之情,压低了嗓门说了些安慰的话,以表示同情。谁知,这位太太,竟带着哭腔,说她四十岁了,已过了盛年,说着还用不大不小的力量踩了踩他的脚尖儿。 月仙起座时,想到走廊上透透气,恰又碰到一对男女从角落里出来,女的脸像被火烧过似的,温情脉脉同时又有点紧张地抓住男的手问:“我会怀孕吗?” 月仙立即撇过脸去。然后就是神思恍惚,心绪不宁,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迷迷糊糊的,他紧咬了一下嘴唇。 随着振奋人心的乐曲响起,盛大的舞会开始了。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甚至在场边绷紧了肌肉。人们像争着吃奶的孩子拥到舞池里,五彩缤纷的灯光下,看得人眼花缭乱。月仙在场边的座位里坐下,从侍者的手中拿过一杯咖啡,端着杯子靠在座位上,“优美的舞曲。”他轻轻地默念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欢快的舞蹈进行着,没有跳进舞池的人,在周围的座位上要了一杯又一杯的香槟酒。暧昧的笑声和舞曲在大厅旋转,仿佛有人在惊恐不安地奔跑,一台庞大的机器在轰轰作响地前行,无数的影子在雾气弥漫的道路上挣扎、嘶叫、发出咒语,像葡萄藤一样干巴巴的世界就要被抽空了。月仙闭着眼睛,像被催眠术催了眠一样,被眼前的臆象吓了一跳。他睁眼瞥向舞池,喝了一口微热的咖啡,眼睛虽看着舞池却是望向那大厅的一角,那角上亮着两盏红色的彩灯,一种醉人之色,人们沉浸在舞乐与疯狂当中,而他,好像是个旁观者,仿佛第一次在舞台和灯光之外。 一切都那么迷离。那些丰满的体态,那些飘动的裙裾,那些鼓荡的紧身胸衣、修剪雅致的小胡子、飞舞的头发、臃肿或妙龄的脸庞、脸上游动的红晕、闪闪的目光、肉感的嘴唇、唇上意味深藏的微笑、奇妙的神情、滑动的喉头、扭动的蛮腰、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灵动的下肢、弥漫的香水与汗味、转动的彩灯、蠢动的胸膛、发紧的裤裆,还有那曼妙的音乐,如此等等,像一场能嗅到气息的并不真切的梦境。 舞会热烈而躁动,五彩缤纷,几乎令人难以呼吸。月仙感到燥热,感到血脉在轻轻的颤动,胸膛里在跳跃。他想合上双眼,紧闭眼睑安静一会儿,但一切都在动,使人有一种轻微的眩晕。 在整个舞场上,阮小姐毫无意外地成了众人的焦点,她像个精灵,翩翩的舞蹈穿越一切,像激流一般热情而狂热,又像泉水一样清纯而幽亮。她的舞蹈不仅富于感官色彩,而且不拘一格。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美,体态轻盈而软若无骨,飘动的头发浓密而乌滑,柔美的腰肢更是楚楚动人。她仿佛一盏点燃的灯,发出灼灼的光彩。她的轻娉浅笑、婀娜多姿,像鲜花一样散发出旖旎的香气。她穿梭于一个又一个男子和仕女之间,若蝴蝶翩翩降至月仙的面前,邀他入场。 月仙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从来没有跳过呢!”这时候,场边已经有了掌声,有人说道:“既然到了场,哪有不参与的道理呢!人人都要跳,夏老板怎好自在一旁看热闹!”说完,就是一阵叫声和笑声,一些人甚至想看他是如何出丑的。 他只好下了舞池,以免受了人的贱视。 阮小姐活力四射,脸上挂着大方的微笑,快乐而真诚,小声说:“不打紧,这不难,你跟着我的脚步移动就可以了。” 他镇定情绪,不可挽回地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各自脸红了一阵,双目相触,她的眸子里仿佛有一种深沉渺远的哀怨,刹那间的精神恍惚过后,内心的一种 浮世欢_分节阅读_9 寂静像笼罩整个山林般倏然笼罩了他,精神亦随之清亮起来。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紧张,像踏上熟稔的舞台,心领神会地跟上了她的步伐,尽管他仍避免不了要踩到她的脚(就像在科班时和师傅练跷功一样)。渐渐地,他开始醉心于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舞蹈,即使他的跳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不已。尤其是那狐步舞,他开始还有些僵硬不化,不一会儿竟舞得像云雾一样轻盈、灵动而飘逸。有人看得呆了,说:“这狐步舞怎么和京戏里的台步那般相似,不仅软媚可观,还刚柔相济,真是神了!”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七回(3) 阮小姐起初也是紧张,尤其是两手相碰的刹那间,心突突地都要跳出胸腔。她不曾想他的手竟是那般纤巧,兀自一阵血热。开始时跳得并不顺心,好像无法默契配合,他的脚也不听使唤,不仅频频踩到她,还影响到舞步的行进,各是一脸的窘态自不必说,她连脑子都有些紊乱了。她听着他不时向她致歉,忍着被踩时的疼痛,不免揪紧了神经。如此一来二往,她伏到他耳边说:“我们的节奏是自由的……”他点头微笑,不一会儿,他的脚步竟由被动转为主动,走出了那些奇妙的台步,引着她进退自如,甚至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她的潜能。她随他起伏,心里充满了兴奋和感动。她觉得周身都被幸福所填满了。 在一阵喧闹的掌声和叫好声中,他们结束了精灵古怪的舞蹈,退下场来。在场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塞给了他一个小锦囊。 月仙慌乱不安,看了阮小姐一眼,她羞红着脸,低头匆匆离开了。 这样,一直到活动结束,月仙揣着阮小姐塞给他的物事,觉得飘飘渺渺的,心像悬在半空一样难挨。在回来的路途中都不敢拆开了看,嗓子眼儿都发紧,仿佛怀揣的是一包炸药似的。 他想,阮小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下了马车,进了房间,闩好门,深吸一口气,他取出锦囊。把包在外面的手绢一层层打开,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封信笺。拆了封口,缓缓从头至尾地读了一遍,竟是一封情书! 浮世欢 第八回(1) 月仙和阮小姐的单独会面,是悄悄进行的。地点在南京郊外的一条船上。 却说两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月仙,由于上船时神经紧张,竟一脚踏空掉进了水里。阮小姐在船舱里等候,猛听“扑通”一声,忐忑地往外瞧时,只见心爱的人儿正在扒着船沿奋力挣扎。阮小姐这一惊非小,是连拉带拽地将他拖上了船。他从头到脚湿淋淋地呈现在她面前时,他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爬上的不是担架吧。”他朝她一笑,不知所措的阮小姐这会儿也报以嫣然一笑,紧张尴尬的气氛也立时有了改观。 这个地方静得像无人的乐园,一切都是那么悠美。远离了世俗的喧闹和嘈杂,迎面扑来的都是水汽的清润与花草的芬芳,周遭烟雾缭绕,像一首诗亦似一幅画。空气几乎是温暖的,在这春末夏初,万物都在膨胀,热情四溢。 他将湿淋淋的衣服脱下来拧干了披在身上,他为没能表现得更绅士一些而抱憾。她一直微笑着,仿佛投入了整个身心,真心诚意,含情脉脉,同时带着羞涩和兴奋。如此的会面场景,给人的印象无疑是十分强烈的。当她面对他,说出她积压在胸底的心声时,她因激动而颤抖着。 他只是重复道:“我也一样,我也一样……” 确实,他也一样。当他读了她的情笺时,他心中就有一种强烈的想单独见她的愿望。 她的信不仅写得词真语切、缠绵缱绻,且字体娟秀工整、卓具才情,他拒绝的心思,在看完她的信后就逐渐崩塌离析了。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文气而美好的姑娘,竟会如此一片痴情地倾心于他。他失眠、失眠,第一次遇到这种麻烦用冷水敷头也无济于事,阮姑娘的目光像磷火一样飞过脑际。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社会舆论的严酷,就不禁心凉。他深知,一个戏子最忌的就是一个“色”字。他试图把持、控制自己。他紧闭着眼帘但瞪圆了眼珠观看自己毫无意义的自我折磨,就像二十年来他所经历的无意义的生活的折磨。折磨使他颤抖。他对自己无能为力,尽管在思维中他早已把自己一分为二。 他躲在戏院空荡荡的楼座里哭泣。 从他看到这个姑娘起,他就期盼着与她相会,这就是他为何哭泣的缘由。 作为一个京戏演员,日复一日地不知演绎了多少悲欢离合、卿卿我我的故事,那些恋爱情节早已烂熟于心、融入血液,几乎都使人麻木了。戏剧与现实,其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已经难分难解。这是一个磨砺的过程,像一个宿命论,一个戏子看到的自己,就好似一个被绳线吊着的玩偶,在幕布之下或在舞台的背景之侧,有的只是一种非我的思想——笃信真情的心灵已经被激化了,也许更为复杂,或徜徉在灵魂的深处,或已不复存在。 但他还清醒地意识到那称之为“爱”的东西,那并不因此而使灵魂覆灭的“背叛”,它的轨迹就似一支离弦之箭一样笔直向前。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掩藏着许多矛盾的情感,它的光芒就像一个灯泡一样始终不曾熄灭。这是一个空白的领域,他可以在舞台上赋予它几乎任何一种意图,通过他的演绎在观众的眼中获得意义,但下了台,他将什么也不是,除了躯壳,就只有空虚的孤独。 他自幼丧父,六岁时母亲将他抛弃,至今都不知道什么是父爱与母爱。除此,那些晦暗的岁月,他所经历的也只有严酷与无尽的打磨。他找到的迹象越多,发现里面的空白就越多。痛苦之时,他倒是领悟了假戏在真情面前的无法自制,错漏百出,荒诞滑稽。他已经荒诞滑稽地度过了二十一个春秋,如果厌倦生活,他也会随之憎恶一切。因此,他还热爱着生活。热爱着那未知的一切。唱戏无疑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正如师傅所训的“不好好唱,你就等着饿死吧”!他不厌其烦的琢磨玩意儿,把那套唱念做表等等把戏也几乎琢磨透了,从稍懂事起他就开始吊他的嗓子(1),这许多年都未曾间断过一天:他就这样把他的“生活”吊起来了! 浮世欢 第八回(2) 在舞台上,他一贯扮演假女子,他成了女人的化身和情欲的替代物。甚至免不了成为男人调戏的对象。对此,他尽管并不感到会失去自己的危险,但也常常觉得自己的孤立无援。多年来与他走得比较近的或可依赖的,就只有师兄杜月骞,但这家伙正在渐渐地堕落,这段时间在上海和南京演戏之余,除了赌博就是和妓女与姨太太们厮混,不仅不能给他拿主意,还搞得他心绪不安、焦头烂额。他既是喜登社的班主,又要挑头牌,还有各种应酬与周旋,忙都忙不过来,跟师哥沟通的机会就愈发地少了。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作出抉择、筹划! 无论怎么说,在真实的生活里,他的角色还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热血青年。尽管装满戏文的脑袋试图在一种飘忽的轮廓里画出一条界线,但他仍无法强制着向他袭来的情感。阮小姐的形象,使他陷入了晕眩的、被囚禁的状态,他感到胸腔里在膨胀,心在无可挽救地向深渊坠落。他对自己精神的孤独发出哀叹,在躁动的夜晚他变得忧伤而不能自制。他企图用剩下的时间来放松感官和静心养神,但整晚失眠!充满古典和神秘的爱情气息在周身弥漫,他像一个信徒,仿佛在身体里建立起了一种新的宗教。他虔诚地折腾了两个晚上,终于迷了路。 他试着给阮小姐写回信。 他决心当个传统道德的叛逆者,他想,他要勇敢地为自己活着,而不应怯弱地遵照社会的定见和习俗来塑造自己! 时下的社会风气虽较为开放,但传统观念仍旧根深蒂固,人们对伶界仍存有偏见,一个戏子和一个富家千金、大家闺秀是难以来往的,可谓门户悬殊、良贱分明。他抛开顾虑,摆脱约束,在信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世和情感,几乎向她倾吐了一切,包括内心所受的一种无端的忧伤与折磨。最后,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我愿意成为你永久的朋友。愿付出我所能付出的……愿冲出羁绊我们友情的世俗和樊篱。” 于是,他们终于单独会面了。 接下来的时日,他们频繁的见面和接触。 幽会如火如荼地进行,一个吻将最终改变一切,双方肌肤的接触和摩挲势必不可逆转地加速了他们交往的进程……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总要约好了地点,然后各自乘车(多为马车),分道到达目的地,譬如幽闭的公园、古苑或事先预定的秦淮河、莫愁湖水上游船,或去郊外。总之,要避免让熟人撞到,尽力不着痕迹。 除他们二人之外,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有万十四姑。 万十四姑是他俩的中间人,负责传递讯息,不仅忠心,而且细心,是绝对可以信赖的贴心人儿。十四姑每次都会布置周到,为了遂了他们的心愿,连阮母都瞒过了,半点风声都不曾走漏。遇到特殊情况,她还充当望风的角色,可谓兢兢业业、毫不马虎。这也是阮小姐为什么一向对十四姑,比对自己母亲还要亲近的缘故。十四姑侍候小姐打小到大,处处都怕她磕着碰着,即使喝杯热茶都要捧着杯儿摸摸咂咂,等温了、不烫手了才让她咽下。一旦小姐受了什么伤害,十四姑可是比谁都心疼,哄着、护着,恨不能自己顶替小姐受罪才好!说实在的,没有这样一个贴心的老妈子,他们的活动都难展开。 因此,月仙不胜感激十四姑,每次她想方设法、冒着风险给他送来讯息时,他都会塞给她一些报酬。但万十四姑还就是不接这茬儿,总是摆手拒绝: “不要不要!夏老板,我家小姐在等着您呢,赶紧吧,旁人瞧见了可不好哇!”压低了声腔,细微而郑重,小脚溜溜一转,眨眼就消失在了拐角。 他们极其谨小慎微,流转于城中各隐秘之地、郊外的田间野林,奔波于十里秦淮、僻静的湖湾、园林,怀着狂跳的心进入了一个鲜美的新世界。一切都显得美好而奇妙,简直给人以恍惚如梦之感,朝气、温暖、干渴、热烈、温情、甜蜜、紧张、刺激,他们体验到了从一开始就不曾预料的新感觉,仿佛生活正发出嘭嘭的欢响。一切都在发生变化,一切都在暗流涌动、奔腾不息。每一次相会,都会充实和修正他先前对自我和世界的认知。那种奇妙的感觉,仿若花朵儿撒在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口、她的四肢,迎息闻得的都是扑鼻的香气。她梦中都露出迷醉的笑颜。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八回(3)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展,尽管表现得小心翼翼,但这似乎也正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必须加以蒙蔽的世界。虽然阳光只在某一刻为他们照耀,但为了能在那束阳光里温暖一会儿,他们也要冒险攫取。 出于相会的目的地总是难以确定,他们有时候会扑空甚至有走丢的危险,因此,不久之后月仙在繁闹的中山大道附近租了一个小套间,相距他下榻的处所和阮家都不甚远。 小套间在一栋清末仿欧式的建筑里,主人是一对长期闲居于国内的苏格兰夫妇。到这里来得经过半个花园、越过一块草坪,小套间的正墙面覆满了常青藤,常青藤长得非常浓密,几乎把整个窗户遮蔽起来了。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幽会场所,但弊端就是处于闹市区域,有被熟人撞上的危险。 在小套间会面三次以后,到了第四次,月仙下了马车急匆匆穿过花园时,一不留神,果然被一帮到花园吊嗓的票友给撞了个正着。 “哎哟,这不是夏老板吗!在这地方能碰到你,真是幸会!” 月仙抽身不及,只好抱拳:“南京好地儿……下了戏没事儿出来遛遛,对不住各位,让夏某给搅了兴儿!” “哪里的话,咱们这可叫‘冤家路窄’、‘得遇贵人’,还望夏老板能指点一二!”说着,大伙就是一阵叫好。 月仙有些为难:“不敢当不敢当!怎好在各位爷面前卖弄,还是饶了夏某吧!” “夏老板就不要谦虚了,对你的戏,我辈慕名久矣!只是碍于没有机会当面向你请教罢了。” 在场的都起哄道:“是啊是啊,夏老板就不要谦虚了!” 月仙一看这势头,不耍两段,是下不了台面儿了,只好抱起拳头:“那夏某就献丑了,各位想听哪一出哪一段呢?” “夏老板的旦角戏我们已经听了不少。但听说夏老板除了旦角和青衣还擅于老生、小生等戏,我们近来正在排一出以武老生为重头的《失印救火》,其中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0 白槐一角有些把持不住,不知夏老板能不能给我们学一段?” 《失印救火》是一出纯白口(2)的戏,全本名为《胭脂宝褶》。这戏南方的戏班曾有过演出,剧名又作《马棚放火》,前面一场完全是老生白槐的戏,但京班中几乎从未演过,甚至没有见过,这群南京票友明知这般还如此要求,何况月仙是唱旦角的,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分明有刁难之意。 月仙本是到此和阮小姐约会来了,不想真的叫自己碰上不该碰上的人,还是一群票友,半个同行,要命的是直辖于各府邸的头面人物!心想,这帮鸟儿,好好的票房不去,偏偏来这里吊什么嗓子!心里气儿不顺,也只好自认倒霉。 “怎么样,夏老板能唱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挑衅的气息。 “拜托,简单的两段就好。”大家嬉笑着,摆出假绅士的风范。 月仙有种受奚落之感,扫视一眼,道:“噢,就这出老生戏吗?各位,听好喽!” 武老生白槐在全剧中,共有五场戏,主要是在“定计”和“谒猿”两场。剧情描绘了白槐是一位善良、饱经世故、擅于随机应变的老公门。月仙从失印唱起,同时还边唱边耍身段,不别嘴,不松散,节奏从容,没有一点华而不实、轻浮空洞,动作亦干净漂亮,其中四句唱: “……昔日曹操下江南,孔明借风半壁天,黄公复又把苦肉献,要学那庞统献连环。” 在唱到“要学那庞统”的时候,月仙身段轻转,倏地从旁边的一个票友手中攫过折扇,然后将扇子打开端平,唱到“献连环”时,左手空指,右手持扇哆嗦着画一个圆圈。唱腔和动作同时完毕,合扇拧身,扇交左手,扣腕,扬右掌,斜身一亮。这些身段都在一个“扫头”中完毕,干净利落,淋漓尽致。 “好!好!好!……”刚才想存心刁难他的票友们,这下可服气了,立马送上一阵喝彩和掌声。 “夏老板真好才情,令人折服!” 浮世欢 第八回(4) “不仅演唱功力非同小可,身段技巧也丝丝入扣,准确、精彩,可见功底之深厚,戏路之广阔呀!” 月仙颔首抱拳:“各位过奖了,承蒙抬举,那夏某就不多打搅了!” 说完,正欲抽身离去,谁知这群票友竟缠着他不放,硬是要他再唱几段。月仙分身无术,只得硬着头皮敷衍下去,遂又应其要求,唱了《定军山》的老生唱段,《八大锤》、《雅观楼》的小生唱段。不一会儿,循声而至的人竟越拢越多,几乎把月仙围得水泄不通了。 且说那莺时小姐,她早按约来到小套间里等候着了,可左等右等不见月仙的影子,心里直犯嘀咕。外面不远处,又听见有人在唱京剧,一会儿老生一会儿小生唱腔的,真搅得人心绪不宁,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听了一会儿,又觉得声音竟那般耳熟,好生纳闷,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呢!待推开藤蔓掩映的窗户,仔细望外瞧看时,乖乖!她的心脏倏地“噗突突”地蹦跳起来,都要跳出了胸腔! 月仙被一群人包围着,难以脱身,边唱边耍着段子,像猢狲似的供大家取闹叫好。她心里惶恐,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忙缩身关了窗户,心想,该怎样解他的围呢?急得直跺脚,犹疑了一阵,她眉毛一动,咬了咬嘴唇,掩了门低头走了出去。 穿过走廊,绕了个弯子,直绕到花园的正路上来。 这时有人叫道:“哟嚯!这不是阮小姐吗!打扮得这样俏,又要赶哪儿的场啊?” 这一声叫唤,引得不少人纷纷回了头。只见阮小姐身穿一件洁白色燕翎绉的露肩长裙,像旗袍但又非旗袍的领子,裙裾一直拖到了脚踝。裙子上搭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带子,颜色极是调和,不过这身装束倒不是很特别,妙的是她白若鹅雪的皮肤,给那白裙子一衬就显得更白了,而且是那种天生的白里带红。没有施过脂粉的脸子,再配上那微鬈下梢的黑发,两滴黑漆一样的眼珠,黑白分明,直白得亮眼!不经意间,她那婀娜娉婷的举手投足,也透出一股子艳丽与柔媚来。大家都投来了惊鸿一瞥,露出笑脸。 她嫣然一笑,道:“我出来散散心,听这里热闹,顺便过来瞧瞧。” 几个大有来头的票友一看是清丽脱俗的名媛阮小姐,这会也拱出来道: “原来是阮小姐,幸会!好一段时间不见,又长漂亮了!”稍顿,“阮小姐若是有空,我们哥几个都想邀你跳舞嘞!” 她温和大方地笑道:“我这段时日哪有什么心思跳舞,一看你们这样的就爱纠缠不休,老是死心眼哩!” 说着,眼波流转,望了望月仙。 ******** (1) 吊嗓子:戏曲术语,指反复练习唱腔,把嗓音尽可能修饰完美。 (2) 纯白口:白口即念白,指以念白为主的剧目。 浮世欢 第九回(1) 月仙自遭遇了花园的一场突兀,莺时灵机一动解了围之后,两人不免心生悚悸,只得放弃雅间,寻找新的幽会场所。然而城里过于繁杂,难有清静之处,而且容易引起人的注意。他们权衡一番,还是认为走出闹市较为妥当,于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郊外。 在第一次相会的附近村庄里,月仙租了套老式房屋,一个姓朱的没落地主空出来的宅院。 这个地方宛若天赐之福,村落景致旖旎,钟灵毓秀,像一块朦胧的纱一样隔开了城郊间的距离。他们小心翼翼出了城,就可以骑马来到这里,路旁除了青草覆盖的黄土小山,有的就是零落的树林和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林间鸟鸣蝉叫。到了村里就更是美不胜收,寥落的房舍傍水而居,一些屋顶和老树上挂满了藤蔓,藤蔓上绽放着零星的小花,夹在林间的偶尔是一块菜圃,夹着路的是小树和短篱笆,十足的乡村风光。 有时候在路上,他们会碰上挑着鲜菜经过的农民,迎面就是菜香和笑容。月仙起初还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因为他的戏迷不仅遍布城市各个角落,也有不少来自农村的,但事实证明他的忧虑是多余的,这里始终是块静悄悄的、人迹稀疏、市尘不到的地方。月仙也奇怪,尽管这里的风光好似一幅绚烂的水彩画屏、一首婉约的抒情诗、一曲优美的旋律,但人们偏偏都爱往那繁杂的南京城里挤,虽然只相距几十里却已完全是两番天地了。 他们乐此不疲地到这个天地里来释放压抑的激情,荡舟轻泛,骑马观光,循路迹步入树丛筱间,漫步环游四周的荷田,流连于清香旖旎,缠绵恣肆、纵横四阖,如入无人之境。可每当短暂的相聚过后,不胜依恋地策马扬镳,就又是寂寞相思了。 他们想方设法,只要有机会便相互召唤,可时间就像催命鬼似的,逼迫着让人急切。需要去冒险,还不能有闪失,就像赌棋,他们的对手则是她背后的家庭和社会舆论。但他们走的是一步妙棋,难道不是吗?事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除了和莺时不断周旋于城市和郊区之间,月仙还辗转于南京和上海两地,既要顾及莺时,又要分心照拂戏班,真是马不停蹄的奔忙。看起来,似乎累得够呛,似乎当他们相会时,默默对视,眨巴眼睛都会抖落蘸在睫毛上的汗珠,或走起路来也要踉踉跄跄的。但他保持着惊人的旺盛精力,不叫一声苦不喊一声娘地挺撑着,而且还能抽出些空挡到侯天奎之流的府上拜望,像模像样的,看起来一切如常。 然好景不长,最终还是出了问题。但这个问题,起先并非出在他和阮小姐的身上,而是他的师哥杜月骞惹了麻烦。麻烦还惹得不小! 事情还得从天津说起。 杜月骞自从在天津受了红妓的引诱,以后就染上了赌博和跟女人厮混的恶习,到了上海虽说最初还能安分儿,可不久却又和青楼的人鬼混起来。他身材魁伟,嗓音宽宏,更是喜登社的红角,说起话来不拘小节,因此颇受女戏迷的欢迎,当中的一些姨太太三番五次地向他示好,他也几乎是来者不拒,基本上成就了他风流老生的名声。此后就更是大手大脚,不仅和青楼的妓女也和几个姨太太勾搭,嗜赌如命起来,还受贵妇的影响抽起了鸦片。 其中和月骞走得最近的,是一个姓樊的高级外交官的夫人,叫苏娴贞的女子。这个苏娴贞正当妙龄,知书达理,只因其丈夫常年在外寂寞难当,遂以观戏排遣烦绪、破愁解闷,而不想被月骞所吸引。月骞和她在台下好上后,频频往来,竟也生出些感情来。但月骞也并没有放弃和青楼妓女的厮混,因为赌博通常就在青楼里,而且一个叫秋姑娘的红妓颇得他的欢喜。 且先说这个秋姑娘,在上海待了四年,原也是明媒正娶的买办太太,刚过门夫君就得急症死了,树倒猢狲散,一家子作鸟兽散后流落到了上海滩,本是迫于生计才跳进青楼这个火坑。因她既会梳妆打扮,又能唱些江南小曲,人长得又是柔媚,很快就博得了客人的青睐,不出一年就成了海上颇有名气的红人。可惜红颜渐衰落,几年后她名气虽在,却已不似往昔那般容光照人了,每日除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是吊嗓子,唱唱小曲儿,说说笑笑,应酬客人,只指望着碰到个好客人相中了她,把身子赎出来,也好趁着年轻再奔个好景途。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九回(2) 可是谈何容易,只道是见识了上海滩的人情和世故,不料遇到月骞,自己却先迷上了他,而且娼优本同处贱籍,不免有同病相怜之感。何况她不是一般的戏迷,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以月骞的性格又哪有不识佳人之理?不出几日两人就打得火热。纸醉金迷,月骞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并非真动了感情,和秋姑娘虽涉淫事,也不至于伤了身体。 真让月骞伤了身亦伤了心的,还是同外交官的夫人苏娴贞的艳事。 苏娴贞虽则身为外交官夫人,却未经什么世事,年纪又和月骞相仿,人很单纯,爱起来亦是热烈激荡。她嫁作外交官的太太,也不过是父母之命——为了金钱门第全不顾女儿家自己的意愿。虽嫁为人妇,她闲时也不忘看些书报,那新报上宣扬的反抗三从四德、贞女节妇的礼教,鼓励人们呼吸自由的新鲜空气,她也不是没受熏染。像多数受过教育的女子一样,她也想呼唤爱情的春光雨露,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能填满她精神上的空虚与缺憾。丈夫的常年在外与家庭生活的冷落,更是让她感到苦闷,直至遭遇戏台上扮相俊美的月骞,一下激起了她埋葬心底的身为女儿家的那份痴情,她决心豁出自己的勇气了! 她三天两头到戏院追着月骞的戏看,包下了剧场楼座的一个包厢,贿赂案目的小费可也不少——只为了托递个片儿、纸条给月骞。 “杜老板,这是楼上的樊太太给您的。她欣赏您的才华哩!” 月骞起先也并没有多加注意,对她的条子至多也不过是瞧一眼就搁台子上了,因为引诱他的妇人可不少,那些送来的条儿都轮流撂着呢!一次未果,她并不灰心,接着三番五次地给他送鲜花、丝锦、镯子、珠宝及各种洋玩意儿,这下子要不引起他的注意都难了。 苏娴贞第一次和月骞相会是在一家福建馆子。这种馆子散座多,单间少而装修精当,当然,他们不会在散座约谈。她早早到馆子跟掌柜说好了,留了两个单间不卖(架子不小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同时瞅好机会找了个机灵的跑腿,跟他说了月骞的相貌,再三叮嘱要当心别认错了人。 到了晚上八点,馆子的散座全卖完了,单间果然只剩下保留的毗邻的两个。苏娴贞独自坐在里间,听到许多客人纷纷找跑堂的打听单间,她心里七上八下,这可是头一遭约会,而且是秘密进行,毕竟心里没底,几次都想逃了。 月骞戏散后,没有爽约,找到了这家馆子。他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发愣,直至一声响亮的咳嗽,她才受宠若惊地回过神来。宾主通名,互作寒暄,她伸出尖尖的手指和他拉了手,脸上微微现出红晕。月骞倒是得体而爽快,说:“刚才路上有点耽搁,来晚了,累您久候了,见谅!如此约请,您也太抬举杜某了,也不知有何赐教?”一句话说得大方得体,语调充满阳刚之气,毫不掩饰地笑着直视着她的双眸。 “谢谢你!我哪敢。”她低首敛眉,微微摇头,耳朵上一对精致的耳环轻晃着,别有一种妩媚。说着,她纤纤的手指一旋,将一绺滑到脸颊的细发掠到耳后去。 月骞看她婉娈可人,风采不凡,还是个妙龄女子,不觉有几分心荡了,道:“樊太太竟这般年轻姣美,杜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1 “杜公子!”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月骞愣了一下,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别人对他这样加以尊称,心为之一怔,倒是有些不好应答了,感觉空气里荡漾着一股幽幽淡淡的脂粉香,香气犹自飘进肺里,仿佛心也柔了起来。他点头微笑了一笑,“不要客气!我们一见如故,就不要受什么拘束。还真多谢樊太太抬爱!” “杜公子……”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儿有些紧,“我虽已为人妇……却也不是一厢情愿,这两年来还没有过什么快乐,这样约了你来……不会觉得我是个轻浮的女子吧!可我又何苦呢……都是命运吧,我倒是希望你指点我一条明路……”说着,微叹了一口气,直望着月骞,眼泪水在眼眶子里打转,就要流出来了又极力挽留住,因之把话突然停住了。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九回(3) 月骞也呆呆地望着她,却不像平时在姨太太们面前那样放肆了,眼神也不好再多看她,脸上的笑容也遁了一半,说:“樊太太说话,有不得劲儿的地方,我能有什么能耐指点别人!不过我们有地方很对劲罢,我倒愿意和您成为朋友,有什么不快,尽可以和我谈的。” 她微微向他点了点头,只见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道:“杜公子,别尽自叫我樊太太的……就呼我名字不可以吗。” 月骞道:“噢,的确啊,‘樊太太’三字也忒缺乏个性了!那么……娴贞小姐,你是否也该叫敝人月骞呢?”说完,径自笑了。娴贞的脸上漾出了笑意。 此番约见之后,两人一发不可收,越陷越深,直至缠绵不休了。月骞的胆子也越来越大,竟敢到樊府上和她相会,冒着被管家和仆人告发的危险(当然贿赂了不少小费),有时候甚至折腾到夜不归宿。 却说这个娴贞小姐虽有百般优异,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她过去因寂寞空虚时学那些上流贵妇抽了鸦片,染了烟瘾。爱屋及乌,这点嗜好月骞很快也学到手了。他不仅学会了嗑烟,人也变得愈加散漫起来,有时候到了戏台上连精神都提不起来了。这当然惊着了月仙,对他说:“师哥,可要注意身体,不要耗损太严重了。祖师爷赏的这口饭可不容易,身体要是倒了可就没辙了!” 他哪里听得进,每次强打精神上了台,下得台来依旧我行我素,倒不知该让人如何说他了。这着实让月仙伤心,迟恭岩试图劝解也没用,只有叹气的份儿。他也知道自己回不了原来了,因此也有些破罐破摔的心思,每次在娴贞小姐那里过完了烟瘾后,就又遁到青楼秋姑娘那里去赌。日子过得倒也真是潇洒! 他翘戏的时候多了,拿的份子却少不到那里去。尽管戏班的杨万山和梁玉春兄弟有意见,月仙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开不了他的份子就只好从自己的戏份子里削一份——还能有什么办法?他却不知好歹,反而变本加厉,花光自己的积蓄和份子后,就又向月仙借。这借哪叫借,只有借就没有还的时候,形同勒索。 然而最令月仙担忧也最痛心的是,几个月后月骞终因耗损严重,不仅伤了身体,也渐渐败了嗓子。及至最后,如若登台前不先过足了烟瘾,他的嗓音就休想出得来。月仙只得忍痛割爱,不断调轻他的戏码(1),减少他的戏份儿。即使是这样,他也不让大伙省心,事情变得更糟乱起来:他的两个相好,在台下较上了劲儿! 这娴贞小姐,知道自己爱的人在和她缠绵的同时,还和青楼的妓女打得火热,心里气极,但自己是已婚之妇不好跟他理论,只好千方百计找秋姑娘的茬儿。而这秋姑娘也不是吃素的,为人世故的事情见得也多了,再说知道月骞除自己外还有这么个相好,她心里的窒闷也是可想而知。因此,两个女人为了他,双方都死缠烂打,明里暗里都较着劲儿。 月骞也不管她们闹与不闹,该钻谁的被窝还照旧。烟岂能不抽?赌焉有不博之理?该干嘛干嘛,还真不会委屈自个儿!让他感到有点麻烦的倒不是两个为他疯狂的女人,而是樊府的管家和青楼的老鸨,这当然不仅因了他给人家的好处没那么多那么勤了,还因了各自设身处地地考虑。尤其是樊府的管家,见了他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有几次刚转身他就听见从管家的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似乎冒出烟气来。他也不往心里去,不能从正门进入樊府,他就从娴贞小姐为他开的后门进去,后门进不了他就番强而入,还真是难不倒他。及至后来,他把人家的墙头都爬光溜了。 娴贞颇有几分担心,对他说:“看来我们的处境是越来越难了,那个管家虽有些可恶,可我丈夫办差就要回来了我也拿他没办法!你说要是我丈夫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月骞道:“我们这是人在江湖,还能怎么办。” 娴贞:“可我爱的是你呀!” 月骞:“我们是身不由己,既然没有退路就只有由老天安排了……再说我一个唱戏的,还有什么能耐来改变这一切!” 浮世欢 第九回(4) 娴贞:“那你爱我吗?” 月骞:“……” 娴贞:“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难道你只爱那个秋姑娘?” 娴贞一阵心酸,眼圈儿先红了,两行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出来,她从旁边的案几上抽过一条绣绸手绢,只管擦着泪,低着头倚靠着床榻,半晌才说出六个字:“我该怎么办呢?”说完,眼泪更是汹涌而出。 月骞搂过她,吻了她的纵横在脸上的泪痕,说:“你怎么这么傻呢,看把眼睛都哭肿了!唉!一个‘爱’字对一戏子是多么奢侈的字眼呐——我又怎么能轻易言爱!恕我吧!我也许是因为太爱你的缘故说不出口罢!” 娴贞微微红了脸,尽管委屈,那双水汪汪的泪眼尽朝他盯着,擦干了眼泪偎依着他,托起他的手摁到自己的胸口:“我并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只想探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总想找出一点救我的办法……” 月骞不再吭声,握着她的手,端了眼神望着她的两只眸子,就那么两厢看着。他黯然地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这静默的时间,在夹杂着鸦片烟气味的空气里,他替外交官的夫人脱光了身上的所有,灭了电灯。 在幽暗的房间里,在夜半的混沌中,他感到宁静的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她在他的身子下面不停地蠕动,呻吟声隐约可闻。他觉得他变成了一只癫狂的骑士,忽然想撒开喉咙唱一段戏。她的双手搂住他,她陡然地想把他翻转过来,一缕缕秀发毫无节制地往下散落。他伸手撂起一绺,试图触摸她的面容。他触摸到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他小声道:“你又落泪了……” 她什么也不说,只试图疯狂地将他夹住。她觉得自己像个燃烧的怪物,并拢双腿,试图做出令人咋舌的惊险跳跃动作一般。床头碰撞墙壁的嗵嗵声,把楼下的管家都搞得坐卧不宁,几次捏着帚棍“砰砰”地敲击天花板。他们充耳不闻。她试图叫唤,试图一点点将他活生生地吞噬。 她泪流不止,由于激烈而浑身颤抖。 快感强烈到让他受不住,他撑起双手,紧紧地抱住她想让她安静下来。她试图挣脱,他就搂得更紧了。窒息。炽烈。她像被水淋湿了一样,狂热而躁动。她甩开披散在脸上的头发,挣脱不了就不耐烦地啃啮他的脖颈。 他在她耳边说:“你怎么了,樊太太?” 她不再顾及自己的典雅、矜持与谨慎,带着抽泣的嗓音大声说:“我要你……。” 几乎是粗暴地,他们在相会的最后一个晚上疯狂攫掠对方。 待到第二天午后,外面的街上人声嘈杂,两人终于醒来。还来不及穿戴,娴贞就取来热河土和烟钎子,把烟膏放进银勺里熬,烟炮熬熟了就安到烟枪上,两人弓腰对躺着,互为对火,轮流吸尽。等过足了烟瘾,迷迷糊糊地又拥到一摊去了,一番折腾之际,徒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暴躁的骂声。苏娴贞闻见那声音时,倏地打了一个寒噤,接着就出了一身冷汗。她颤栗着推起月骞,话不成声地急道:“快……我丈夫……他回来了!赶快!” 月骞这一惊非同小可,是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正要穿裤子,门已经砰砰地被砸响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拎起一条短裤就奔窗户去了,掰开窗户就沿着滑溜溜的树干往下跳,跳到底下的草坪上,弓着腰、光着腚又夺墙而去,像猴儿一样越过墙头,在墙根下踉踉跄跄地费了老大劲儿才套上那顺手拎出来的短裤,谁知,这印花短裤却不是他的,也不管了,撅着臀,撒开了脚丫子就急急往那繁闹的街上跑。 ******** (1) 戏码:指戏曲演出的剧目名称以及顺序。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回(1) 月骞抱头鼠窜,逃出了樊府,溜回戏院找了身衣服,正好碰到月仙一行排戏回来,忙不迭地说:“丫挺的们追杀我来了,我得赶紧避一避,免得大伙儿跟着遭殃!”月仙瞧他兔子见了狼一般,忙问道:“怎么了,师哥?好好的,难不成遭了什么仇家?” “甭问那么多了,一言难尽……” 正说着,外面果然有人撞门了,一边撞一边嚷嚷:“王八羔子,今天非卸了娘的x不可!” 迟恭岩和紫云飞一看事体非小,异口同声地道:“杜兄,赶紧的,你的仇家追上门来了!” 月骞嘿嘿一笑,也不管大伙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懵急,说:“没事儿,他们只冲我而来,大家伙儿只管放心!”然后看了看大伙,又道,“我现在需要点银子……”他话还没说完,大伙都齐刷刷地掏起了腰包。 “对不住,给大家伙儿惹事儿了!”说完,没等大家回过神来,他已经像兔子似的从后门逃窜出去。 月仙站着呆了呆,很快镇静下来,对大伙道:“大家一定要镇静,待会儿他们进来了,就装糊涂!”说完,他出去开了门,立时,一伙拿着铁锹棍棒的主儿涌了进来。 月仙立在一旁,故意沉着脸:“各位爷,不知有何贵干呐?” 一个脸腮尖削、满脸短胡茬子的大汉亮着嗓门气势汹汹地道:“别装蒜!人呢?” “人?” “就那王八蛋!穿着印花裤衩的!” “我们这里没有王八蛋,也没有穿裤衩的——各位睁大眼睛瞅瞅,我们刚排完戏,都还没来得及卸装呢!” “那王八蛋分明从街口奔这院门来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各位爷,我们连老鼠都没瞧见一只,何况是穿印花裤衩的王八!估计是你们看花了眼罢!” 月仙和他们耗着,拖延时间,好让师兄跑远些。大伙也在一旁装着丈二和尚地和他们掰扯,一伙人骂骂咧咧地在房子里搜寻了一阵,发了一通脾气,才挥舞着棍棒放开脚步退出去了。其中一位明显不死心,出了门又回转来道:“臭唱戏的,小心你们的脑壳!”方才悻悻离开,临走了还把门敲得“梆梆”响。 月仙松了一口气,忙安慰大家:“我师哥可真没辙了,让大家受惊了吧!还望大家不要把这事传出去,戏该怎么演还怎么演,安安稳稳的!” 大伙惊魂甫定。 过了一会儿,一直蹲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梁玉堂开口道:“这一个多月来,杜兄的戏份本来就少得不能再少了,他不排戏也就算了,可这么一跑,老生的角色可怎么办?岂不彻底空人了!” 杨万山接茬说:“我看有些观众对杜兄的戏码早有意见了,他这一跑也倒好!” 紫云飞道:“我看没别的辙了,只有另请角儿。” 稍顿。 迟恭岩说:“另请角儿这事儿我看并不容易,你想哪,首先这经费就是一个问题,另外人还不容易请到,即使请到了合不合适还难说,毕竟大伙在一起合作共事这么久了。” 梁玉春无关紧要地道:“实在不行,就这么对付着演吧,每场要有老生戏就让戏院方面随便找一个像样的角儿抵缺呗。” 月仙一时犯了难,踌躇起来。 大家讨论着,意见也渐渐发生了分歧。最后,对请还是不请角儿一事争论不休,月仙只好斡旋道:“大家都冷静一下吧。这事情还得从长计议,角儿怎么说都缺不了,我看暂时就按玉春兄的想法先让戏院找人顶段时间,等我师哥的风波过去了,如果他不能回来,咱们再物色合适的角儿。大家看怎样?” 月仙这么一讲,大伙自然是没话说了。晚上的戏仍照演不误,戏院方面临时请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2 来的老生演员也还将就,因为喜登社向来都以月仙的旦角戏为重,只要月仙这头不出问题,其他事情也都不大。这样,在月骞空缺的情况下,垫着临时搭台的老生角儿,月仙带着喜登社在上海又演了一个礼拜,倒也圆满。 浮世欢 第十回(2) 但这期间,月仙心情却一直抑郁不定,满脑子是南京的莺时以及师哥出逃的下落。这也怪了,自从月骞在樊府放了一炮,跑了之后,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无处打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月仙连着几个夜晚都睡不安稳。 至于樊太太苏娴贞,事发之时,几乎被吓懵了。在月骞跳窗那会儿,她瑟瑟发抖,连忙将枕头和床单掀开,把月骞遗留下来的衣服、裤子、裤衩、袜子统统塞到被褥底下,还没来得及将鞋子处理掉,门就被砸开了。门一砸开,樊外交就像犬物一样在屋子里嗅来嗅去,当掀开被褥,一切原形毕露之际,管家在楼下大声叫喊:“那王八蛋狗急跳墙,跑啦!追啊!”接着,就是响亮的巴掌扇到了樊太太柔嫩的嘴巴上。她趴在床榻上呜咽时,外交官在地板上跳脚咒骂。 据说,外交官在外面办差也惹了不少女人,不然樊太太遭殃就遭大发了! 按下。月仙在上海演完了档期,又带着喜登社成员迫不及待地转回南京,此时,他和阮莺时正处于热恋当中,每时每刻都恨不能和相爱的人会面,因此对师哥虽有所担忧但也无暇顾及,只默默祈祷他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却说月骞这一跑就没再回来,当天就回北平去了。一是惹了事不说,再且自己的嗓子衰败得忒厉害,他想藉这段时间加以“疗救”。他自己也知道,如果还想唱戏就必须远离诱惑,静心调养,把嗓子养回来。不料,回到京城,可倚赖的老母已于两月前故世,门庭冷落,格外凄凉,去找师傅请教疗嗓的办法,又被师傅痛斥了一顿,把他扫地出门,说没有他这样败坏的徒弟!他一时如丧家之犬,连梨园的前辈同仁也没脸去拜访了,有点精神恍惚,心情也极是低落,想起自己的荒唐,一时懊悔不已。接下来,在抵抗烟瘾和大补身子的同时,每日清晨都到城根底下吊嗓子。谁知,坚持了一段时间,虽说气色颇有好转,但嗓子却不但不见恢复,反而愈发的哑了,还出现了倒嗓症状。这下可把他震撼了,觍着脸去找原搭过班的庆丰社阎老板请教经验,这阎世成自吃了侯天奎的哑巴亏,放他们师兄弟和迟恭岩走后,是苦苦支撑着庆丰社,一肚子怨气还没处撒呢,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哪有劳什子经验予他!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奚落。他倒是死了心。往后又静养半个多月,试了一下腔,仍不见有起色,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不仅如此,身上带的钱也快用光了,情急之下想到了徐三爷,于是直奔武汉去了。因了三爷的关系,他后来阴差阳错地混进了中央军,谋了份军差,此后就彻底结束了自己的艺术生涯。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月仙因为师哥的风波,加上和阮小姐坠入爱河而不能自拔,心思自然不全在唱戏上头,因此大伙不免有些懈怠。不知不觉间,班子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演起戏来也没有以前那么带劲儿了,还产生了一些矛盾,譬如梁氏兄弟和杨万山嫌在上海和南京来回跑忒过麻烦,也太累了,感觉总是不得消停。还有就是跑来跑去开销也大。除此,月骞这么一走,大家陡然觉得少了许多乐趣,比如他的幽默、戏谑、搞怪,甚至他谈论的嫖经、赌经、冒险经历都是有意思的,活脱脱一个活宝不是!现在这个活宝没了踪影,大伙都有点空落起来,闷在一块儿都觉得那么不得劲儿。尤其是在南京,月仙去和阮小姐幽会的当口,他们就只好待在戏院的下处打牌,或干脆撅着屁股睡大觉,要么就集体出去厮混。 话说这一天下午,月仙到郊外和阮小姐约会后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大伙醉得像烂泥似的各自趴那儿,只有迟恭岩清醒地蹲在一旁叹气。月仙心里有火儿,也不便发,只好随迟恭岩叹气。 “恭岩兄,你怎么不管管呢?” “我是没辙了,大伙根本不听我的,顶着个‘管事’也没有用!” 迟恭岩垂着手,表示无奈,“说多了,他们反而对我有意见。” “我看再这么下去,咱‘喜登社’早晚要走颓路!”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十回(3) “大伙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我听杨万山说,他还有搭别家班社的心思呢!” 月仙心里本就很乱,听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好吧,他要再提起,你就说自便吧!我夏某人不为难任何人的自由!” “唉!想想咱们一道走出来不容易,这班社撑到今天更是难得,真希望一切都顺顺当当的。”迟恭岩接着又说,“对了,月仙,有杜兄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也不知道师哥怎么整的,这一跑都快一个月了,什么消息也没有,真不像他平时的为人风格!” “杜兄自走以后音讯全无,我看八成回不了班社了!我这里也有些犹豫……” 迟恭岩欲言又止。 “犹豫啥呢?” 顿了一会儿。 “你看我们从京城出来也一年多了……老婆和孩子……” “惦家了不是?”月仙好像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似的,笑了笑,“你看我把这茬儿给忽略了,倒忘了你还有家小,真是该死!”接着又说,“我总不自觉地把大家当我一样无家无眷呢!” “这不怪你!月仙,怪我感情用事了!” 月仙摆手:“孩子也快两岁半了吧?记得我们走时,刚满周岁哩。” “该了。”说着,迟恭岩一脸的微笑与慈容,“也不知道小犊子长成啥模样了。” “你真该回去瞅瞅啦!” “可我这要是一离开,这班社岂不更成问题了吗?本来缺空杜兄一角,就已经够难的了,虽说戏院方面一直找人抵缺,可咱们这班子不比别家,几乎全靠本戏(1)叫座,不能老这么垫缺呀!” 月仙瞻前顾后,一时也是有点犯愁,但看迟恭岩这段时日来一直闷闷不乐,心里定是十分难过的,这种相思之苦自己深有体会,因此笑道:“杜兄这事你就甭多虑了,问题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解决起来也不难!倒是你,如果心有旁骛,又怎能安心唱戏呢!”稍顿,“你明儿就动身吧,回去探视一下家人,其他事由我跟戏院交涉!再说,你还可以顺道打听我师哥是否回了北平,一举两得不是!” 迟恭岩正要说什么,月仙又道:“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去托人买好车票!” 月仙不容他再开口,就转身出了门。 待到第二天,一切准备妥当后,迟恭岩皱着两道眉峰,不愿意走,说:“这紧要关头怎好再拖累大伙,我这点事儿真个不算啥!”但月仙铁了心,对他也对大伙说:“戏可以暂时不演,搁一搁无甚问题,大家连演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不是!出去放松放松,歇一阵子。等铆足了劲儿,漏掉的份子照样还能赚回来!” 大伙都击掌说好,迟恭岩自然也没话了,尽管有些不情愿,但心里想老婆的滋味未尝不折磨人。有时夜深人静难以入寐,都兀自有些抖颤。尤其这几个月来,有几次都想和大伙提一提,但这个事情当着人的面就是说不出口,也不好说,再且,总有排不完的档期等着演。也怪自己窝囊,有些回都憋出泪来了!可他不会出去厮混,每次有人邀他,他也不过一笑了之,有时候还劝大伙。大伙就拿他开涮,甚至要解他的裤裆打探他的“玩意儿”的!真是啼笑皆非,无可奈何。要说心里的滋味,那真个是冷暖自知。但在戏台上演戏他可是拼了命的,这点大伙都有目共睹,喜欢他的观众和试图勾引他的女戏迷那也是有的,可他压根就不理这茬儿,桩子稳稳当当,心思全在扮戏和千里之外的妻儿身上哩! 迟恭岩离开后,月仙跟南京和上海的戏院老板打了招呼,以后就放了大伙一段时间的假,他也可以专心和阮小姐幽会。 不料,一场更大的风波却随之而起了。 ******** (1) 本戏:指有完整故事情节的大戏。 浮世欢 第十一回(1) 月仙和莺时的约会一直都是极其隐秘地进行,实在不敢打马虎眼。这一来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门第鸿沟,再就是城里那些多事而难缠的小报记者和无处不在的戏迷们。尤其是那些小报记者,要是幽会时不小心给他们盯上或逮了个正着,那还不被炒上了天!——一个有名望的富家小姐和一个戏子私通,那可算是一件顶大的爆炸性新闻哪。因此,在传递消息和出城前的安排,他们是慎而又慎、周密得不能再周密,简直就像间谍的“隐蔽活动”。 这充当中间人的万十四姑,起初几次曾因心跳过猛而差点昏厥,后来也逐渐摸索出了一套颇有玄机的经验来。那阮母尽管火眼金睛,也难对付万十四姑的神机妙算,这在万十四姑内疚自责的同时,也是颇有几分得意的。 阮母一段时间来忽然觉得闺女变乖、变安静了,以往莺时整天不下楼时还经常在上面弄出这样那样的动静来,现在不了。现在万十四姑没事就在她跟前叨唠:“小姐在楼上花心思看书练字哩!”她反而有些腻烦得慌,对万十四姑说:“知道了,整天在我面前晃,就不能少念叨两句!你说她没事老看那劳什子破书干什么使?放着活动不去参加,真不知好歹!我还指望着她物色个金龟婿呢,这可真让人愁的!” “小姐天生贵人相,这事倒不用急的。”万十四姑说,“太太就别操心了,我看小姐心里明白着咧。” “不操心?不操心能成吗!你说,他们兄妹从小到大,有哪件事不让我这做母亲的操尽了心思!就差把他们捧在手里了……什么时候能让人安生过噢!” “太太您就别动气了,有机会我劝劝小姐。您就安安生生的,我这就上去跟小姐说说。” “去吧,就说我给足了她自由,她也该知道给我争点气!” “嗳!” 万十四姑说着,“噔噔”地上了楼,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打转。打开小姐的门,拉长了嗓子眼说道:“小姐,太太可为你操尽了心……真该争点气哩。”说完又赶紧把房门关上,在小姐空荡荡的闺房里转悠一圈,才又下得楼来,重又在阮母面前晃悠,等阮母有点不耐烦了,她照直又到楼上去一趟,自言自语一番。 以上情况基本是莺时小姐溜出去和月仙幽会时,万十四姑表现之一览。 至于伺机传递消息和掩护小姐开溜,却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这阮母有一个习惯,一年四季,无论天气晴好,还是刮风落雨下雪砸冰雹——即使天上掉刀子,她都无可避免地要午睡一阵子。只要午饭过后她哈欠连天地捂自个儿嘴巴,就知道睡神要来了。这个时候,万十四姑的眼睛就像电灯泡一样忽地发起亮来,同时心也像发动机般狂跳一阵,等阮母躺下后,立马奔小姐房间去,揣了小姐写给月仙的条儿就溜出后门,或掩护小姐溜出后门。这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外人不可能知道内幕,也就是所谓的天衣无缝了。 然而这世界并无天衣无缝的事情,还是那句老话:纸是包不住火的!终究,她们还是露出了端倪。这个端倪还是让阮母先发现的,但是阮母虽发现了端倪并没有及时声张。她暗地里还以为自家闺女找到了乘龙快婿而羞于跟她启齿呢!当然,依她的标准,这个女婿的权势地位是要不下于商贾富绅的公子哥儿的。再怎么说,她还是相信闺女的眼光的嘛!如此想,她似乎也恍然大悟这段时间来女儿的一反常态了,不禁暗自发笑:“莺时终是成人了,有自己的思想和秘密哩!” 但很快她便转变了看法,在私底下请探子跟踪、打探到女儿的相好并非哪家贵族子弟,而是和一个唱戏的偷偷往来时,顿时大发雷霆:“小冤家,你就不怕把咱这门庭弄脏喽哟!不怕馊了你娘的面呦!好好的,放着场面上那么多名门公子你不招惹,偏偏去姘个什么戏子!你这是给祖宗脸上抹黑啊!我的小祖宗唉……!”咒骂着,跳着脚,一阵心酸,那憋在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双双的从脸腮上直挂下来。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累了,嗓子眼儿冒烟了,没力气了,遂又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一回(2) 以后两天,阮母都疲倦得不愿张嘴。对要把莺时关起来这样的命令与指示,也只是哼哼着用手比划。甚至食物都不想吞咽——那喉咙真个是被自个儿诟骂破了!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3 br/>   至此,莺时像只鸟儿一样被阮母关了起来。而且生怕她再逃出去和月仙相会,将她的卧室都被移到了阮母卧室的里间,由阮母亲自监督。后窗全是用钢筋焊起来,料着她插翅难逃!除此,她的一日三餐,由下人送抵阮母的卧室后,经阮母同意才得端进里间。这样,莺时开始了“鸟笼子”生活。 至于作为“帮凶”的万十四姑,当然也难逃惩戒,不过看在她一向忠心耿耿的分上,阮母作了一番指责之后,算是饶恕了她。因了给小姐端送食物、打点其生活起居还是非她莫属的,而她虽做了有违阮母的行径,但阮母仍只信赖她,给了她将功补过的机会。 要说这事对万十四姑震动可不小。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儿,照理说,一切做得可够严实的,每次传递消息和掩护小姐出门,无不小心翼翼,没敢有丝毫懈怠。小姐每次返回的时间扣得也还准,虽说从那后院翻进来是有些难度,但小姐早就谙熟此道,还没出过什么闪失。再者,小姐和夏老板在出城之前,都是各自雇了马车,驶到城郊就把马车打发掉,再步行到约定的地点汇合,然后才携手奔赴郊外的乡村,尽管有些麻烦,但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以保万无一失,并未被那些小报记者或戏迷所发现呀。她也压根想不到会因自己的表现而引起怀疑。秘密揭露后,她失魂落魄,连搁在地面上的脚尖都颤得震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月仙措手不及。 在莺时被她母亲禁锢起来后,他急得心力交瘁,整个内心都处于纷乱而焦灼的状态。他忧心忡忡,竭力思索营救她的办法。但办法没有!况且,他现在连传递讯息的万十四姑的影子都见不着了!那种神经紧绷的气氛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他考虑是否到阮家劝劝她母亲,说冤枉她了,但这个想法幼稚透顶。连着几天他仿佛做梦般,精神恍惚,整晚失眠,烦躁不安,他的心里就像着了火似的。实际上,他对她的感情已像烈火一样能让他腾空燃起! 实在没有办法,脑袋火辣辣地也无法安睡,他就到大街上去溜达,有好几次他都无意识地走到阮家的宅前,在那里一次次徘徊,企望能看到莺时一眼。但这显然是徒劳。旺盛的精力被他像喝了闷酒一样醉醺醺地在街上晃荡殆尽,及至最后,全身像穿着沉重的甲胄一般,每迈出一步都十分吃劲,仿佛地面儿都被他弄得咯吱直响。而且老天爷也作怪,连着几日来,天气阴沉,南京的上空好像盖着一张厚重的羊毛毯子。 他实在不能忍受这种令人压抑的空虚与焦躁,只好独自到他们相会过的地方转悠,排解烦愁。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乡间踽踽独行,似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显得孤苦伶仃。他一一回味和莺时的每一次相会的细节,陶醉于那些幸福之中。 他对每一次幽会都记忆犹新。仿佛这郊外的乡村是他们的领地了,在这里,他们曾两相对视,眼睛里都充满了无限的柔情与激动,浑然忘了世间的喧嚣。他们漫步或泛舟、骑马、垂钓,或在草地与林间追逐、待在一起聊天说话,他越发觉得他们可聊的话儿太多了,尤其在艺术上,他们特能聊到一块儿去,且都充满兴致。简单地说,是因为: 她崇敬他的才华和品格。而他,则钦佩她的知识与见解。 对她提出的一些对戏剧的建议,他更是受益匪浅,他回到班社后就频频排戏,把她的建议融会其中,倒也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还经常让他唱那些她没听过的唱段,她说除了旦角她更喜欢他唱小生,譬如他唱周瑜、罗成、吕布、许仙等戏,说他“唱起来具有刚劲宽厚、清脆圆润之美,不仅龙、虎、凤三音结合精妙,还能将表、做、舞等统一起来,明爽而典雅,真正表现了男性的美!让人豁然开朗!” 浮世欢 第十一回(3) 月仙受她鼓舞,常常唱上连他自己都惊奇的唱段。他把那些几乎从未在舞台上表演过的段子,在她面前表现得锋芒照眼、入木三分,她脸上洋溢着欢快,连喝彩都叫不过来了。在这无人似的乐园,他们放开了喉咙、撒开了脚丫儿,上演了只属于他们俩的好戏。他们沉迷在爱的激流里越陷越深…… 一番徒劳的瞎折腾之后,月仙平静下来——火烧火燎的焦躁不宁只会让人失去理智。为了压抑他内心奔流湍急的炽热,他给她写信,有条不紊地把一切想说的话从他心底里倾吐出来。然后,再到阮家所在那条街上溜达时,他就伺机堵上出来打点东西的万十四姑,托她将信交给莺时。万十四姑忐忑不安左顾右盼不敢接,他就深深地给她鞠了一躬,说:“十四姑,无论如何您得帮我,我这里感激您!”万十四姑茫然不知所措,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我的爷哎,这要是被太太发现了,可不得了哇……”他又一次要给她鞠躬施礼,她就赶紧摆手,脸上为难的表情已经融化成几滴豆大的汗珠,说:“我念您好!可我真是……”说着,赶紧揣好信,匆匆转身走时,又回过头道:“小姐每天都惦着您呢……” 莺时每天都惦着他。 她沉默地忍受阮母对她的禁锢,尽管她整天急躁不安,但她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执拗而顽固地沉默。每天,她把脸凑到窗前,想看到那沉沉的街上有没有他的影子经过,而有几次果然发现他的身影在街前晃动,还朝她这边的窗口望时,她压低了嗓门想唤他,但她嗓子眼儿发紧……这种时候,她的心几乎被狂乱的感情所压倒,她强烈的愿望随着猛烈的心跳都要跳到了街上去! 直至看到他写的字句,等待他的信就仿佛成了她每天生活的意义似的,她也试着回信。两个人偷偷地用文字来往,这让万十四姑每天都过得心惊肉跳,连走道儿都发颤,以至于阮母说:“十四姑,你在我面前怎么老打抖呀?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人的,再说你犯的错我终究没跟你计较,没必要惧我嘛!” 万十四姑紧张得像根琴弦,抖得更厉害了,生怕阮母识破身上揣着的新秘密,嘟囔道:“我也不知道……这手啊脚的就是不得劲……抖得我发慌哩……” 阮母笑着打趣:“我看你再这么抖下去,下巴颏儿都得抖掉不可。” 万十四姑战战兢兢地“重操旧业”,又扮起了传递信件的“地下工作”,神不知鬼不觉,只有当事人明镜似的。莺时渐渐也有了笑容,饭也吃得香了,甚至也开口说话了,一副闭门思过后想开了的模样子,倒让阮母有了几分宽心。 一切到底只是表象。她的脑袋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想冲出去和月仙会面的愿望。这种愿望使她的身体都轻飘飘的,她便独自翩翩起舞。她排遣烦愁的最好方式,就是跳一段舞。唯有这整夜不熄灯还弄出动静的作法,使阮母颇不满意。 在莺时和月仙秘密联络时,阮家也并没闲着,四下里张罗着为阮小姐寻找婆家呢!尤其是莺时的哥哥阮文甫,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尤为积极。因为在知道妹妹和月仙好上后,他也是受了很大的震动的。这阮公子虽也好一口京戏,自称是个票友,也愿和唱戏的来往,但动真格儿的要和一个唱戏的攀亲联姻则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不仅有失身价,而且牵扯到自家门第的荣光,自然是极力杜绝此事件的发生。为此,他还派人去警告了月仙,让月仙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脑壳”。除此,他三天两头就在阮母跟前报告哪家名门望族出产的公子未曾婚配之情报。 这阮母呢,心里虽急,但也不至于依了儿子的主见。因为他晓得,她这个宝贝儿子尽管交游甚广,来往的也有不少富家子弟,但那也多是些不学无术、花心到底、挥霍无度的主儿,真正能持掌家业、正经干事、忠诚可靠的是少之又少,说白了他向她推举的不过是那台面儿上的酒家罢了。因此,在物色女婿这样的大事上,她倒也清醒,并非听信于儿子,而是自己下了功夫与心思。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一回(4) 为了尽快找到满意的乘龙快婿,阮母在取得远在香港的丈夫的同意后,公开了招亲的告示。 很快,上门提亲的人便如云而至,几乎挤破了阮家的大门。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二回(1) 告示贴出去后,这头一天央媒人上门来求亲的是一位将军。这将军姓侯,没错,就是侯天奎!媒婆对侯是一通吹捧,从他的家世、血统、财产、才貌、地位,甚至到他身上长什么毛、屙啥屎,都大肆渲染一番,总之是怎么肉麻怎么来,直叫人觉得这姓侯的空前绝后。幸亏阮母见过侯天奎,不然单凭媒婆的巧言令色,还真个觉得天上掉大馅饼呢! 接连几天阮母都忙得不亦乐乎,像个国家元首似的正襟危坐于会客厅,接待那些上门游说的媒婆和亲自登门的求亲者,起初还有极好的兴致应付,比如陪着客人喝茶都直喝得肚皮发胀走不动道儿恶心翻胃,渐渐地就打了七折六折,最后就只好敷衍过去。这样坚持了几天,听着来者的啰嗦絮叨与讨价还价,不由得心里凉了半截。心里凉了,人也坐不下去了,对从外面浪荡回来的儿子的询问“怎么样?有看中的没有?”她就连连摇头叹息:“我算是挑花了眼了!你说这上门求亲的,显摆的条件是一个强似一个,可我怎么就瞧着不满意呢!” 阮公子就笑了:“妈呀,我看您真是挑花了眼了!我介绍给您的您不中意,自己挑也挑不出可心的,我看光在南京打圈圈,范围还是窄了点,我估摸着得放眼全国才行哩!” 阮母知道这是在打趣她,也懒得还嘴,兀自叹气,心想,这挑女婿怎么比自个儿选对象还难! 折腾了几日,阮母眼神纷乱之际,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看中了一位其父乃上海皮货商大鳄的儒雅青年。这青年叫薛谰秋,曾东渡日本,不仅礼节周到谈吐非常,人看起来也很正派,而且喜欢给人鞠躬,深得阮母欢欣。她觉得此君太有涵养了,尽管长得稍有差池,可像他那样既是富家子,又像极了正派人,还非常有礼数,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嘞! 且说这薛谰秋,并非南京本地人,祖籍广东潮州,现居上海英国租界,二十七岁,两年前从日本留学归国后就接管家业,据眼下在阮母跟前声称“要把皮货生意做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可谓雄心壮志,是颇有两把刷子的。要说按他那么好的条件,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那保定少不了,甚至薛家的门槛都有被媒婆踩烂的可能,但这薛公子有个倔脾气,觉得自己的媳妇非自个儿找不可。自然,他的择偶标准可也不低,这首要便是非貌美不娶,然后还得看对方之家世、地位、社会影响以及有没有文化、会不会交际等,只要其中一环不力,便统统靠边。这等苛刻的条件,只好令一般的人家望而生畏。 说来也巧,前不久,薛公子到南京出差时,阴差阳错地参加了由阮小姐等人发起的赈捐义卖会,会场上被阮小姐精彩的表现和美貌所吸引,心脏和脉搏跳跃得非常急速,呼吸也感到一点儿困难。回到上海后脑子觉得异常混乱,对阮小姐的影子久久挥之不去,即便燃着烟斗嘴儿亦觉得烦闷,以后便央人打听起阮小姐的身世来。反馈的消息令他十分满意,不仅各项指标都没得说,更重要的是这阮小姐还是位名媛,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他终于看到一丝光明,一种喜悦涌上心头,跃然于脸上。目下,恰逢阮家招亲,薛公子喜出望外,二话不说就雄赳赳地奔阮家门上求亲来了。 薛公子的家世,及彬彬有礼、儒雅、教养、自信,不经意间,就像一杯猛烈的酒一样征服了阮母。以至于薛公子鞠完躬,昂起脑壳跨出阮宅跳进汽车一溜烟走了,阮母还径自在那儿陶醉呢。 以后几天,阮母又经媒人证实了薛家的境况,一切皆非虚构,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优越许多,而且详细地打听到了这薛公子并无寻花问柳之风流劣迹,也无甚疾病,亦没有不良之嗜好,实为本分、正派之人。除此,阮母还将女儿和薛公子的生辰八字,让跑江湖的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放出吉言:“其两相结合,既不冲克也不犯天地,而且命相合得很,可谓大吉!日后必定子孙满堂,大富大贵,坐享其成哇!” 阮母眉开眼笑,心儿像小兔子一样蹦跳,脸上乐开了花。不过这乐归乐,唯一觉得有些不完美的,就是女儿和薛公子成婚后,将离开南京一头扎到上海去生活,这颇有些遗憾。但转而又想:“这女人家生来就是泼出去的水,谁个又能一辈子呆在父母身边哪?莺时尽早些嫁到上海也倒好,免得再闹出什么是非来,我可吃不消!”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二回(2) 前后一合计,阮母心里非常高兴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4 ,觉得自己的平生之愿,就在顷刻之间,全然解决了。容不得再有半点犹豫就应下了这门亲事,而且还专门吩咐媒人和亲随,拿着阮莺时的庚帖到上海的薛公馆跑了一趟,送上阮家的诚意,亦不失富贵人家之礼数。这薛家也不含糊,阮家派去的媒人和亲随前脚刚返回南京,薛家后脚便从上海送来了厚重的订礼。 收到价值千金的订礼后,阮母心下不由得就是一阵欢喜,眉开眼笑道:“这富豪人家就是不一样,出手便非同凡响!” 说完,抚摩着怀里的猫儿,觉得蔫歪歪的猫儿都眯笑着眼咧!接下来,阮家便开始马不停蹄地为张罗阮小姐嫁妆忙将起来。 对于置办妆奁这等隆重的事,阮母可花了心思,在不能事事都请示远在香港的丈夫的情况下,就同儿子商量说:“这妆奁可不能显得寒碜,我们又不是小户人家,其他事马虎点不打紧,但这婚姻大事是要郑而重之的!” 阮文甫嘿嘿道:“莺时和薛公子的婚事,我看已经车成马就!就看舍不舍得花钱办事了,主权在您,只要是您同意了,啥都好办。” “说得倒轻巧!我担心的是时间,别的事情或早或晚都无甚大碍,唯独你妹妹的这桩婚事,拖延不得!我看她现在就像一颗熟透的梨子,不尽快办喽我这心里不踏实。” “时间没问题,大不了催催那薛家,应该是可以的吧。不过,也真难得您这么上心!” “哟,不上心能成吗?从小到大,你们兄妹俩哪件事不让我这做娘亲的上心!别说你妹妹莺时,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物色个对象了吧,可我现在连影儿都还瞧不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阮文甫嘻嘻道:“我这事不急,容我再考量考量。再说了,我既不是猪八戒,又不是沙和尚,拿我比人,也要高一个码子的;女孩子我也见着多了,哪天要想结个婚还不容易?只要振臂一呼,那还不站成排成排成排的!” “别净跟我斗贫嘴,我就瞅不得你那嬉皮涎脸的样子!依我看哪,人这一生最快乐的一页历史,莫过于结婚这件事了!”说着,阮母就生出无限的感慨。 闲话少叙。阮母的积极劲儿那可是没得说,出手亦极是阔绰,要说置办嫁妆这样的事情让儿子去筹备就行了,可她非要躬亲劳驾。而且怕外面商铺店家货物有失水准,还专门请来了打造妆奁的行家里手,一时间,阮宅上下丁零当啷的活似一栋手工作坊,那些被请来的手艺专业的金银匠、刺绣匠、木匠、雕刻匠、裁缝等,把整个宅院折腾得热火朝天,好不热闹。一些制作妆奁的材料堆满了花圃里面的草地,比如从杭州运来的上等楠木,就码了半壁砖墙。而腾出来供匠人们制作各种嫁妆的房间,一些凳子、竹席、沙发、藤制椅子、小茶桌、花瓶、玻璃碟子、木架子等统统都被搬到院子里和楼廊下——只为大家工作起来方便。万十四姑看到院子堆放的景况,长长短短的花草有一大半被遮盖和压倒了,甚是可惜,有些惋叹,但阮母说:“不碍事,等这一阵子忙活过去了,再清理掉,压毁的花草大不了再种嘛!”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下人们倒也乐得清闲,任由那些花啊草的乱长或坏掉。阮家上下,自然是全力以赴为阮小姐打造嫁妆而忙碌。 阮母不遗余力为女儿折腾,可谓是费了一番苦心。白天,除了午睡时间,她也不怕闹得慌,竟吩咐下人拖来一把椅子,板着老脸,两手抱定膝盖,坐到椅子上督工。那样子好像拼了那条命,也决不让人打马虎眼。而且据情形看,恐怕即便有武力压迫她,她也未必放弃监督之事宜;除非实在是犯困了,撅着头,迷迷糊糊将脑袋撞到椅楞上,她才屈服。 至于莺时小姐,尽管大家忙得团团转都是为着她,精心打造的妆奁也终将归她所有,但她却并未从煎熬中解脱出来,仍形同笼中鸟儿一般被囚禁在房间里,独自练习飞檐走壁。不过她还真个恨不能有十八般武艺,以便冲破这铜门铁窗。她尽管有些惊慌不安,像只困兽,迷惘、惆怅、焦虑,甚至无可挽回地就要失去理智,但她尽其所能地放出愉悦的表情,仿佛她的心灵正处于一种美妙的状态。她还让阮母将打造好的部分妆奁拿给她看,并表现出惊喜和欢欣的样子来。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十二回(3) 莺时小姐对那些妆奁爱不释手的模样儿,还对一些嫁妆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使阮母暗自高兴,觉得女儿终是想开了!阮母也乘机和她套近乎,给她讲一些道理,毕竟自己所作的一切还是为着她好——虽说不失私心,但作为一个母亲这也不为过呀!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奔高处走呢?这样想着,阮母以过来人的身份,以自认为非常英明的见地,像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充满激情的观众一样,唧唧哝哝,激动地发表了许多豪言壮语,同时乜斜女儿的反应,见她乐于听讲,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情绪,自个儿就先有几分感动:“就是了,什么废话也不用说,总之娘亲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就等着念我的好吧!” 莺时小姐也应和道:“妈!我还不明白您的心思?您都是为女儿好!设想一下,哪个姑娘不愿嫁个品貌相当又富贵的夫婿,而愿配那一文不名又黑不溜秋的大老粗?” 一句话说得阮母打起了哈哈,脸上的褶子都拥到一块去了:“得!得!我就怕你想不通哩!这下你明白了,为娘的就省了一番心!” 莺时赔着笑:“既是这样,您就不用老这么费心监督着我好不好?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了,关在房间里也怪闷的!我晓得您对我不坏,可我也说实话,难道您愿意自己女儿在房间里活活闷死吗?” 阮母沉了脸道:“你说这个话作什么?为娘的刚落点心,你又说放肆话了!我晓得你呆着腻烦了,但不管怎么着,你就先受点委屈,也省得再惹出什么乱子来!再说,要不了多少时日你就自由了,薛家说下礼拜就下聘呐!” 莺时暗暗着急,可是拗不过母亲,心里急也没辙。越是急,越是烦乱,就愈要显出平静来。尽管从骨髓、血脉里,从她那心绪不宁的躯体里,生发出一种反抗心理,但面对现实,再粗暴的反抗心理也只能夹杂着愤懑的痛苦折磨着神经。她默默地压制胸中的渴望,同时,在感到从她身上产生的那美好的东西将可能被摧毁或覆灭时,她就忍不住颤抖。她蹙着眉头,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的脸庞像死人一样平静。 接下来,她都表现得心平气和,甚至有说有笑,完全像一个充满喜悦的即将做新嫁娘的姑娘,仿佛早把之前的心上人抛到一边儿去了。如此,阮母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脸上飘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非常之满意的容光,似乎一不小心就要融化成少女的红晕。阮宅上下,好像只有万十四姑老僵着脸,还老在阮母跟前打抖哩!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八月中旬,也就在上海的薛家公子薛谰秋下聘之际,阮家小姐突然失踪了。 浮世欢 第十三回(1) 阮小姐失踪了。这下,阮家可就炸了锅儿!阮母鸭子踩水似的和下人在阮宅上下搜寻了一通,连蚊子也没逮着一只,鼻翼翕翕地喘着气,跳着脚叱骂:“吓!挨刀的冤家哎……你要闹出什么风潮来……折腾你老娘!” 阮母骂着,一面跳脚,一面拍腿,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又两手叉住腰,一脸的怒色虽说有些威风凛凛,但嘴唇皮只管抖颤着,可以看出,她已经气得十分厉害了。不过,她的怒气,衣襟底下,也有半肚皮对自己一时疏忽的怨气。 原来,莺时凭着自己的表演,表现出对婚事的积极态度与向往之情绪,使阮母认为峰回路转,女儿终是想开了。得意之际,渐渐地也就放松了警惕。尤其是最近这几天,阮母甚至不再给里间的门房加锁,觉得没必要把女儿看得过于严实的,也好考验考验女儿是否真个回心转意。因此,只在门外稍稍闩了一闩,观察了两天,见没有任何不妥的迹象,午睡时连门闩也懒得插了。谁知,就这么一次大意,却让女儿遁了踪影! 再说莺时,连着数日来“忍辱负重”,终是为了麻痹母亲视听,以便伺机逃出去和月仙会面:心里像着了火似的!她掩饰着急不可耐的心绪,违背内心的强烈渴望在阮母面前装欢卖喜,而且得十分小心,不让母亲从她流过泪而发肿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意图来。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要冲出囚禁她的樊笼。 她的良苦用心与执著,终于等来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日午间,她从小小的门洞里,窥探到母亲一如既往地躺下了,而关押她的房门并无上锁也没有插上门闩!再从焊满铁条的窗户往楼下看,院子里很安静,制作妆奁的匠人已经陆续完工走了,只剩下最后的给家具上漆的几个木匠,但也遵照母亲午睡的规矩没有发出声来,下人们(包括万十四姑)午饭后就围在餐间打牌、下棋或胡扯瞎侃,争论的喧响无不压到最低;只有门房在院门口呆着,但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在数那地缝里钻出来的一窝儿蚂蚁!回头,再借隙观望母亲时,已经酣睡沉沉,只怕响炸雷,一时半会儿天上都无以将其撼醒的了,真是天赐良机,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她的心儿不禁“怦怦”乱跳,跳得身上的短袖衣襟都有些抖动,热血也倏地涌上了面颊,来不及作过多的思考,她当机立断采取了行动。 因为时间紧迫,她没有换一身像样的衣服,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小心翼翼地推开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房门,然后屏住气息、蹑手蹑脚、提心吊胆地穿过母亲的卧室,接着哆嗦着打开第二道门。她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兀自颤个不停,脚筋都痉挛起来,不过谢天谢地——当听见“咔嚓”一声闷响,好像心弦断开了般,阻拦她脚步的最后一道门也终于瓦解了!她克制住激动,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就径自奔楼下去了。光着脚,走过大厅,穿过走廊、制作妆奁的房间,尽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但仍极力装着若无其事、不紧不慢地从几个木匠跟前走过。没人阻拦她!那几个匠人尽管看着她往外走,可并不知道她就是阮家小姐,更不会想到她一直被阮母禁锢着,只觉得这个女子好生漂亮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纳闷她怎么光着脚板走路? 出了楼门,躲过门房,直奔后院,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到了外面,她才舒了一口气,仿佛砸碎了禁锢她的铁箍,产生了一种近似狂喜的短暂晕眩,同时难以言喻的激动使她有一种想哭的愿望。有点像做梦似的,几秒钟的意识模糊过后,她看了看自己的光脚板,又扯了扯只在卧房才穿的短襟衣,还来不及发窘又突然想起忘带钱了。出来得太匆忙,事先没做准备,而且没来得及通知月仙,这可怎么办? 不可能再返回屋去拿钱,又不好直接到戏院的下处找月仙(这大白天的十有###会被人撞上,而且一旦母亲睡醒后发现自己不在屋里,肯定要找来),情急之下,她在脑子里把相识的人搜寻了一遍,但觉得真正可庇护自己的却几乎为零。她急得像跳到岸上的鱼,在咬破下嘴唇之际,忽然想起了以前在女校读书时的一位要好的同学来,心说,不妨去投奔试试,如若实在不行再另作他法吧。计上心来,不容再犹豫,招了辆人力车就直奔这位女同学家而去了。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三回(2) 且说她的这位女同学姓王,名晓静,家住华侨路的日本领事馆附近,父母都是金陵大学的教师。她以前到过王家,所幸还记得路,在穿过繁华而热闹非凡的中央大街和中山路,终于找到了王宅。如她所愿,王小姐好像专门候着她似的正好在家,在替她打发掉车钱后,两人便拉着手互诉长短。她们的友谊没有变,而且许久未谋面更添了几分欣喜与亲热。在听了她的倾诉后,王小姐不仅替她感到愤懑,同时也同情起她的境遇来。 且说这王小姐,本就是个心甚豁达的新女性,对那种轰轰烈烈的浪漫爱情也是心向往之,尤其莺时逆于家庭与时世的阻力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深深打动了王小姐,觉得哪怕是不顾一切也要拔刀相助的,便开口道:“好莺时,你就安安稳稳地在我这里住着,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还真巧了,我前几天刚割了个背时的阑尾炎,现请假在家正闷得慌呢,刚好需要人陪陪呢!” 暂时有了着落,她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无论如何,王宅眼下还是安全的。王小姐的父母因工作的缘故几乎常年住校,不经常回来,而阮母和阮文甫压根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要好的朋友,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找到这儿来。再说南京这么一个繁华的大都会,哪会说找就找来。因此她倒也睡了几个安稳觉,而且一股脑儿把压抑在心底的私密话跟密友倾吐之后,心情也变得好多了,只待瞅准机会通知月仙。 再说阮家上下,可真似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5 团转。尤其是阮母,吩咐儿子和下人们四处搜寻女儿,几天来,反馈的消息都不容乐观,她真恨不能中点妖术才好。更令她头痛的是,金龟婿薛谰秋一行,这两天就蹲在阮家,而且薛女婿的脸色是一阵不如一阵,甚至鞠躬这项顶好使的功能好像也渐渐退化了,倒变成了“丈母娘”给“女婿”又鞠又躬的,而且,尽管心里苦闷也尽量在脸上屙出笑来。这阮文甫可也没闲着,和阮母一样是真急了,毅然放下了手头的吃、喝、嫖、赌、耍、斗等一应本职工作,马不停蹄地驱使手底下的喽啰们四下里打探妹妹的行踪,在亲力亲为的情况下,几乎查遍了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宾馆、旅店等可以藉以栖身的场所,还向交际场上谙熟莺时的人旁敲侧击,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一切努力皆属徒劳。 当然,这里还漏了一个顶重要的人物没有提及,便是“名动南北响震寰宇”的夏老板夏月仙——诸位读者大人不会忘了的。阮文甫当然也不会忘了月仙这么要紧的主儿,不仅派了探子时刻把守在月仙下处的巷子口、街角、电线杆子底下、墙影儿里,还不间断地给他发恐吓信,似乎随时都可能搞恐怖袭击。尽管如此,阮公子据目前掌握的迹象仍看不出半点希冀来,反而觉得有些浪费工夫与钱财(自然不会有哪个二百五傻到白给他盯梢),最后只好像螃蟹收起大钳子一样撤退了一步,只让一个两腿粗细不一的小伙子留守阵地,其余的要么该干嘛干嘛,要么和他在城里城外展开“地毯式”搜索。所谓“地毯式”搜索也不过是哪儿热闹、繁杂往哪儿下脚,那些被邀来为他搞搜寻工作的小瘪三、小混混和愣头青们就像玩家家,倒是阮公子大鱼大肉地慰劳他们而不幸拉肚子时,他们会数一数屙了几摊屎的。 阮家那边毫无进展,王宅这头却开始活动了。经过一个礼拜的静候与观察,莺时有些蠢蠢欲动,觉得不能再挨下去了。王小姐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两人就商议起如何给月仙传递消息来。王小姐觉得自己应该亲自跑一趟,另外她也想见识一下月仙,但莺时怕她出去会引起怀疑,而且她动过手术刀口还没完全恢复,不宜跑跑颠颠。经过一番考量,王小姐一拍大腿,说自己有一个在美国领事馆办事的朋友,是她爹爹的学生,此人率性而仗义,倒是可以托她转告月仙的。 王小姐立马给朋友拨了电话,果然,对方听说这么一件事儿,也乐意相助。拨完电话后两人都很高兴,王小姐也赶紧找来纸笔催莺时把要转达的话写在纸上。很快,王小姐那个叫梅多思的美国朋友上门来了。梅多思小姐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眼镜,手里捏着一根手杖,猛一看去酷似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待把粘在唇上的两撇小胡子揭下来,呵呵笑着和王小姐相拥时,莺时才知道原来是个洋妞儿。还没回过神来,梅多思小姐就过来拉她的手,用不是很流利的中文向她问好,并夸赞她的漂亮与性感。三个人有说有笑,一番寒暄过后王小姐向梅多思提到正事,把其中可能遇到麻烦的环节作了交代,比如若在见到月仙之前被人拦住,大可不必解释什么,只管把美国领事馆的证件亮出来,自然没人敢胡来。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三回(3) 然而事情并非她们想象的那么复杂,梅多思小姐没费什么劲儿就把消息传递到了月仙手中,可谓出奇地顺利。梅小姐返回领事馆后,给王小姐打电话,笑着说:“没遇到任何麻烦,真是多虑了,亏我还整得像个特工似的哩!” 再说月仙,得到消息后,火烧火燎地就奔莺时指定的地点来了。当然,他也绝不敢打马虎眼,一路上不知道拐了几道弯变了几条道换了几辆车,才到达这里。两人相见,欢喜自不待说。月仙深深谢过了王小姐,接着又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毕竟避在王家也不是长久之计,南京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谁也保不准阮家不会找到这儿来。反复斟酌之后,月仙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离开南京,脱离阮文甫的势力所及,到上海隐匿一段时间,等眼下的风潮过去了,再作他策。 王小姐说她可以陪莺时到上海去,月仙觉得不便再麻烦她,而且他对上海比较熟悉,还是他自己陪莺时一起去比较妥。再且,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待莺时的消息,已经让戏院老板对自己的戏码作了调排,只要及时赶回来是不会有何大碍的。 拿定主意后,不容拖沓,月仙立马到火车站买了两张票,莺时经王小姐一番整饬后随即也到了车站。当天夜里,两人便抵达了上海。 到了上海,月仙躲开所有的熟人,避开繁华的闹市,在接近郊区的弄堂深巷里找了一家犹太人开的既安全又雅致的小旅馆。作了仔细的安排,一番缱绻后,月仙叮嘱莺时道:“我不在时不要轻易开窗门或到外面走动,我这里跟旅店老板借了几张唱片和几本书,还有纸和笔,烦闷时你可以听听唱片儿、看书或画画儿,先对付过去,我很快会抽空回来的,等着我……”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南京演戏。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四回(1) 却说月仙和莺时小姐匆匆离开南京之际,阮母暗中布下的探子,带来夏月仙的两条重要的线索: (1) 上午单独离开了戏院(其间跟丢了); (2) 在火车站买了两张南京至上海的火车票。 阮母重赏了探子,便立即吩咐儿子暂时停止南京的搜索,把目标放在了火车站。此时已过了午后,只剩下最后一班开往上海的列车了,阮文甫带着一伙混混并没有拦到月仙和妹子,决计乘势追击,因此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由南京奔赴上海。然而当他们到了上海后傻了眼,漫无目的地搜寻一通,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又惊悉月仙此时正在南京唱戏:一出传统老戏《桑园会》,观者踊跃,喝彩满堂! 阮文甫这下呆了,一群喽啰更是骂骂咧咧,说不是探子谎报军情就是这夏月仙调虎离山又溜回南京!总之,这上海已不宜久留,何况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迷茫的陌生之地,不免有一种虎落平阳之感。不过也算开了眼界,在繁华的上海街头啧啧赞叹着逛荡一圈后,阮文甫便又拖着“同人”们浩浩荡荡地折回了南京。 此间,阮家尽管极力遮掩,但阮小姐失踪的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一些小报记者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捕风捉影,并添油加醋地编撰出一套套曲折迂回、来龙去脉都无可辩驳的“绯闻”来,一时间“某商行富家小姐、名媛失踪……因不满一桩与上海某巨商之包办婚姻,而与一戏子私通……”之新闻,传遍了大街小巷,各路报刊亦闻风而至,这不仅令阮家如临大敌、有口难辩,也激起了南京上流阶层的反弹,更让来南京下聘的薛家怒不可遏。 薛谰秋一行本是兴高采烈地来阮家下聘,不想竟遭了这等“待遇”,顿觉受了侮辱,一怒之下毁了约,拖着聘礼离开了南京。 阮母心窝里像扎了把要命的刀子,深深埋着绝望的情绪,措手不及的事态让她心寒。在她的催迫之下,阮老爷阮锡铭也特地从香港赶回家来。阮老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后,把儿子和夫人以及阮宅上下的男女佣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紧接着干的第二件事就是:下帖宴请南京大大小小的几十家报刊的经理、主编及主笔的记者,同时还请了黑白两道有头面的几位人物。 阮老爷子大摆宴席,那阵势倒像嫁女儿一样,一番铺张自不必说。 席间,阮锡铭摸摸自己秃了一半的脑壳,眯起眼,笑着脸,望了满席的客人道:“承蒙各位赏光,恕阮某长年奔波在外而多有不周之处,今天专请大家来就是为了聊表一点心意,实不成敬意!……阮某一家在这偌大的南京城,虽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也算是一本分人家,自有一套严厉之家教。目下,一些报刊登出了关于小女的一些事情,老实说我不怪报馆和工作人员,这都是误听了市面上一些讹传的谣言,是失真的、不足信的!还望各位看在我阮某的面子上,多担待担待!”说着,端起桌上斟满的酒杯,“各位,来!干了这杯!”径自端着杯子咕咚一口喝完了,撑不住哈哈笑道:“诸位别尽瞧着我一个人,大家都乐一乐吧!”说毕,咧着他那宽宽的、颇周正的牙口,表面上尽管笑个不绝,可是心里头却是镇静异常。 在座的也都不是糊涂人,无不纷纷应和,少不得一场热闹。阮锡铭更乘着兴儿,拉下架子,挨着席次斟了一遍酒,每斟一位都问一问贵姓,说几句客套话。宾主尽欢。 酒喝罢了,嘴吃软、吃滑、吃爽了,礼包也拿了,记者先生们自然也就有了一种觉悟。 很快,见诸报端的关于阮家“家丑”的文章就基本上销声匿迹了,有的更登了一些澄清的文字。阮老爷控制了舆论的进一步恶化,接下来,就不遗余力地展开了搜索女儿的大网,而且把监视的重点落实在月仙身上。他恨不能将这个“臭唱戏的”大卸八块!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女儿竟这样有眼无珠、败坏门庭,更迁怒于夫人与儿子的无能,大发雷霆:“这姓夏的算个什么东西?我闹不清楚莺时还懂一点规矩不懂?你们这做母亲和兄长的又是怎么办事的?老子一年到头在外面奔波劳碌,你们就知道寒碜我、给我脸上抹黑!这样闹,简直是和我开玩笑!”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四回(2) 骂声像放爆竹似的,炸得阮母心都掉到了地上,放出凄然的样子,似乎要哭,却又没有眼泪水,只把眼皮垂下来,同时两只手折磨着一块手绢儿。扔在脚底下的那只宝贝猫儿却莫名地兴奋,不断地用爪子挠她的脚背,呔!有点硌人。这时,她将脚颠了颠,想一脚把它踢出老远,又怕真的伤了它,只向外一拐,心里连说该死该死该死。 阮文甫则脸庞冷冷的,口里衔了烟斗嘴子,摁着打火机,索性来个一声不发。 阮宅里外的下人们,有的缩着脖子,有的歪在墙角,个个瘆得慌。尤其是万十四姑,这两天伤风咳嗽,捂着嘴,生怕弄出点动静来,只捂得脸膛儿发红发亮,发抖不止。 阮锡铭骂完了,气儿也顺了不少,伸手摸了摸梳得溜光的半个秃头,解开穿得挺括的一身哔叽西服,阮母眼明手快赶紧接过来先收着,然后向儿子丢了个眼色。阮文甫也不含糊,抽掉含在嘴里的烟嘴子,转身就溜了出去。阮老爷子嗓子眼有点发干,扶着太师椅坐定下来,接过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又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深深叹了口气。 此间,月仙被阮老爷布下的探子盯得很紧,难以脱身,更无法冲出重重包围溜到上海探看莺时。不过,又小心翼翼地过了四天之后,南京的档期终于演完了,他也就名正言顺地转到上海的天桂大舞台演戏了。出了南京,就脱出了阮家的势力范围,也便有了伺机和莺时相聚的机会。 表面上月仙好似一点儿事没有,其实苦苦地撑着,既是和阮家展开较量也是和命运较量。而且接连发生的变故,已经使他快抵挡不住了,但他没有办法作急流勇退。这一个多月来,除了和莺时遭受的羁绊,对他冲击最大的还莫过于“喜登社”的解散! 这事情还得从杜月骞逃了之后,迟恭岩接着回北平探亲说起。 自迟恭岩回北平探亲,月仙放了大伙十天的假期,只待迟恭岩返回后便重装上阵。哪知过了十天,迟恭岩却没能按时归来,接连又等了一个多礼拜,不仅仍不见他返回,班社里竟闹起了内讧。导火索由杨万山想搭别的班社引起,当时,正因月仙和莺时的恋情被识破而莺时被阮母关起来之际,月仙心情窒闷,因此对杨万山发了脾气。其实发了脾气也没什么不正常,让他感到难堪的是,杨万山当晚就收拾行李拍屁股走人了。临走时还放话说:“我杨某是自由的!还没有和谁画过什么押签过什么卖身契不是!我要走了和您商量商量那是看得起您夏老板,也念在跟了喜登社一年,您对我杨某还不错的份儿上!换别个我还没这么好脸子呢!你倒只管骂我的,反正横竖我是走定了!再说,谁人不为己?谁又能为这个班社唱一辈子?!” 月仙哑了口,本想道一下歉,说点好话将他挽留住,但看样子他压根就不理这茬儿——他等着他刺毛呢!因之把话咽下去了。站着望了他,只管发愣。 要说这杨万山也真是有些才的,不仅戏唱得好还是一把打鼓的好手,平日闲时他俩没少琢磨、切磋技艺,他亦尤其佩服月仙拉胡琴的水平,可谓是惺惺相惜。但这家伙有一点不让大家待见,就是过于鲁莽、自傲,旁人的意见或不好听的话是一丁点儿也听不进,谁要说他他跟谁急,活脱脱一个闷钉子。他实在要走谁也甭想拦得住! 月仙也清楚,这几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6 个月来喜登社是连走颓路,杨万山要奔更好的班社去也是人之常情,想当初,自己和师哥及恭岩兄不也是弃庆风社而往好景途奔吗!再说杨万山和喜登社一年的合约也快到期了,他要走也真拿他没辙! 杨万山走后,月仙有些舍不得,心里怪不好受,也正是气头上,因此对大伙说:“还有谁想走的没有?谁要想走,我夏某不阻拦他的自由!反正这合约期已经到了,大家要不想干,我决不勉强,大不了散了这班子,东边不亮西边亮呢!”说完,一扭脖子就往外走。 月仙本是发泄一下,也没真想刺激大伙,更未有过要散班子的意思,只是心里压抑,胡乱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便独自到郊外晃荡一圈以消解烦绪。其实,要说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杨万山和班社的问题,而是莺时被阮母禁锢起来后他一点辙都没有,焦灼不安,心里就跟着了火一样!糊里糊涂的,料不着会惹了大家,撞了刺儿!待他带着极端慌闷的心情到郊外逛荡一圈回来,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梁玉堂和梁玉春兄弟俩,不知为何事竟闹得不可开交,径自动起手来! 浮世欢 第十四回(3) 原来梁玉春在喜登社休憩的这段时间,挥霍得太厉害,其兄梁玉堂不满其行径,教训了他一顿。谁知这梁玉春嫌哥哥管得太严,觉得自己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了,有自由支配自己的金钱的权利!因为兄弟俩唱戏所得的报酬一直由哥哥管理,梁玉春花光了哥哥给他的份子后,三番五次催哥哥要,还说他哥哥抠门,剥削他的酬劳。梁玉堂开始还尽量忍着,无论弟弟把他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还是把箱子都敲坏了,他都没吭声。及至后来,梁玉春竟趁他不备把东西拿到当铺当了个干净,他终于忍无可忍,大为光火,最后抬起胳膊就扇了梁玉春一巴掌。梁玉春被打懵了,嚷着要和他拼命! 月仙和紫云飞试图劝解,但梁玉春气焰高涨得像条疯犬一样,冷不丁抡起搁在墙边的胡琴照着梁玉堂就劈过去,梁玉堂躲闪不及,肩头被狠狠砸了一下,立马飙出血来。梁玉春见事情闹大了,傻了眼,待回过神来后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还边哭,转瞬就消失在了门外。 至此,梁玉春哭着跑回了老家(以后和月仙等人也失去了联络)。 再说这梁玉堂,被弟弟抽冷子猛砸了一记,血虽然流了不少,不过倒还不至于致命。月仙和紫云飞顾不得梁玉春往哪儿跑,赶紧扶着梁玉堂到医院缝了伤口,还好,没有伤筋断骨,只裂了一大口子、刮掉了一撮皮。以后休养了几日,伤口也慢慢愈合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脖颈处留下了一大僵疤,像条小蜈蚣似的,估计往后扮戏得施点粉才行。 月仙一筹莫展,南京和上海的戏院频频催戏,倒让他为了难。继师哥杜月骞逃了之后,迟恭岩回北平探亲也快一个月了,踪影全无。而且屋漏偏遭连阴雨,还走了一个杨万山,跑了一个梁玉春,这下喜登社基本算是散了架了!连走了四个主要演员,哪儿找人抵缺去?! 剩下的紫云飞和伤员梁玉堂及跟包的(1)等人,也是眉头紧锁,尤其梁玉堂,几天来都侧躺在椅子上,半躺半坐着一语不发,似乎钉子将他的屁股给扎那儿了,就那么把自己闷着,长圆的干脸子,上半部反映着不痛快,下半部则被好多天不刮的黑胡桩子圈起来。紫云飞也好不到哪里去,无精打采,好像含冤莫白似的,不是将烟斗嘴子放在口里吸着,就是死劲儿地顶着肚瓢儿喝酒,有时候还兀自叹息。 月仙心事重重,感到孤立无援,仿佛置身于一场风雨之中。毫无疑问,他的心情是烦乱而沉闷的,每时每刻都坐卧不宁,只是极力地隐忍着。这样,在焦急中又等了好几天,迟恭岩仍是迟迟未归,在多重压力之下,他终于扛不住了,对紫云飞和梁玉堂说:“我是没辙了!不知道两位老板有什么高见没有?” 紫云飞和梁玉堂都不吱声,沉默着,倒好像等他发表什么高见似的,满脸愁容。其实是不好说破那一个“散”字,因为想到月仙这一年来恭敬相待,人缘儿好,又大方,比过去搭过的任何一个班社都有人情味,又不像杨万山那般找到了新的东家而不愁前路,因此决不好把事情说破。月仙看了看他们,勉强挤出笑来,道:“我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如此,话不多说,好聚好散,我请大家喝回酒吧!”接着,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餐饭大家吃来有些沉重。 大家神情都有些黯然,尤其是月仙,毕竟这喜登社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大家在一起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说散就散,心里的滋味儿怪不好受。他第一次给自己也给大家斟满了酒,端起酒杯道:“今天是临别的纪念,往后就各奔前程了……我夏某对不住大伙儿,今儿这个局面我没有料到……喝完这杯酒……咱们这班子就算散了……”月仙嗓子有些发硬,有点儿说不下去。 紫云飞、梁玉堂等人都没动杯子,有点愣愣的样子。这会儿,紫云飞顺手摸出一支烟衔在嘴皮上,抄起桌子上的火柴盒,擦燃一根火柴点着了香烟,抿着嘴猛吸了一口,索性将腿架起来,翻靠在椅子上,喷出烟雾,烟雾迷糊了他的双眼,说:“咱们在一块凑合也一年了,合作得不错、相处得也很好……虽然目前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但我总觉得,咱们可以再重整班子的。” 浮世欢 第十四回(4) 梁玉堂歪了歪脖子,耸了一下肩膀,也说:“是啊,喜登社走到今天不容易,现在说散就散了,我心有不舍!云飞兄的意见,我看行,可以重新邀角儿嘛!”其余人都应和。 月仙放下杯子,看了看大家,说:“这谈何容易!实不相瞒,我也这么想过,但真要实现起来可真太难!不仅这经费成问题、角儿不好请,最主要的是我这儿心已散了,不想再充什么头。何况,我也缺乏领导大伙的才能不是!跟着我只会辛苦,就不要指望了。” 沉默。 紫云飞吸了一口烟,又吸了一口,接连地将一支烟吸过,把半截烟头丢进痰盂里,“嗤”地一声水将火熄灭了。他放下架在右腿上的左脚,叹了口气,端着杯子站起来。大家都端起了杯子,紫云飞拱着酒杯:“夏老板为人仗义、挑梁子强,前途不可限量,以后不能跟着真可惜了!”说完,径自咕咚一声,将满满一杯酒喝了个干净。 梁玉堂则道:“我不怎么能喝酒,但这杯酒我是敬夏老板的!戏不能一起唱了,我记着您的人缘儿好!重组班的话,第一个通知我,我还凑合着和您在一处!”说完,昂起受伤未愈的脖子,把酒干了,人也晃了两晃,好像醉意涌了上来。 月仙愣愣地看了看大家,点了一下头,道:“我这里愧疚,大家太抬举我夏某了!路还长着呢,以后肯定还会有合作的机会、有用得着大家的地方,我夏某只要好好的,还会唱一辈子戏不是!这顿散伙饭算是给大家饯行了,希望各位尽早找到好的东家!”说毕,一咬牙,憋着劲儿地把酒灌了下去。脸上,竟流出了两行清泪。 ******** (1) 跟包:京剧术语。戏班里的主要演员自己配备和随带的琴师、鼓师和管理服装及后台人员。 浮世欢 第十五回(1) 喜登社解散后,月仙并未就此歇下来,仍受聘于上海天桂大舞台和南京方面的戏园,依旧两头奔波,只不过负担稍轻了一些罢了。两地都起用好角儿给他配戏,只要他的戏码,亦照样叫座。这样,他除了安心唱戏,就是想着法儿和阮家周旋。 直至莺时逃出阮宅,接着又离开南京遁到上海,月仙才像赌赢一步棋般舒了口气。他心里自是十分感激的,好长一段时期绷着的脸子,也稍放松了一些。这时候的莺时,也一改被禁锢时的憔悴,重新恢复成为一件“艺术珍品”,脸色柔润,一双秀美的会说话的黑汪汪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活泼与软媚,笑时嘴角微微翘起,酒窝里盛满了某种充满活力的、意味深长、醉人的东西。月仙拥着她时,她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呢!不过,那顺着小脸儿直流下来的,也是高兴的、喜悦的泪水。 月仙在上海唱档期,几乎每隔一两天就偷偷溜到旅馆与她相见。这个犹太人开的旅馆,是由里弄石库门民居改建的,是一栋典型的砖木承重结构的房屋。莺时住的房间,窗口正对着井然有序的里弄长道儿,莺时有时听到窗子外面熟悉的脚步声,心就噗噗地猛跳一阵,立刻揭开那窗户上的白绸帷幔——尽管月仙曾告诉她:“这幅帘子,是不宜打开的!”她忍不住想早点看到心爱的人。月仙溜进旅馆,她早迫不及待地等着给他打开门,傻笑盖了他的脸:“莺时,可觉得闷么?” 莺时像吃醉了酒似的倒在他怀里。她穿得干干净净的,脸上精心化过妆、淡淡地施过脂粉,媚态娇颦:“要说,还真是无聊之极。不过我心里高兴呢,听着音乐看看书是件顶享受的事情,要不我就给自己化化妆呀,或穿上花绸子衣服,犹自跳一段舞!瞧瞧,我还泡了咖啡呢!”她于是把自己调的咖啡,端给月仙,让他尝尝,眯了眼睛微笑,“再或者,我写写字,把想写的东西都写下来了,不过现在不能给你看!呵呵,羞着哩!你不晓得,就这么捣腾,我还觉得时间过得快咧!” 月仙呷着咖啡,笑了一笑道:“我就怕你闷得慌,一闲下来可就坐不住,也没精神头,心思都在你这儿呢。因此,下了戏不奔这儿来,我心就不能安定!” 莺时给他换了衣履,把空椅子移了一移,侧身吩咐他坐下,微笑着:“坐下来,我给你揉揉肩吧。” 月仙捉着她的手,依着她坐到椅子上,冷不防把她抱过来接了一个长吻。 倏然间,她的脸色一阵红热,隔着衣服,心里兀自突突乱跳。她感到快不能换过气儿来了,一种软弱无力,甜蜜,迷醉,她是不能自持了,全身俯在他的身上,被他紧紧地缚住。俩人的脸都烧热着,要至死似地窒闷着,完全在醍醐般的浓情里陶醉、销魂了,像失去了理性不顾死活一般。 “莺时!”月仙喘着气,搂着她,将头靠在她的胸前,听着她心脏急亢的跳动声,“我觉得有生以来,有你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莺时只顾喘息,脸上漾着笑容,像雪藕一样的肢体在他的手臂里微颤。或许是因为觉得幸福,热热的眼泪竟不听使唤地从眼里滑出来。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地说:“亲爱的月仙!我一颗心早已捧给你了……能始终和你在一处,我觉得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她闪着两只眼儿望着他,脸儿红红的,格外显出娇嗔柔媚。 月仙和她对望着,情态迷迷地,又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 莺时伸手挽着他的颈脖,像只小猫一样将小脸贴在他的胳肢窝,软软地挤靠在他的身上。两厢缱绻缠绵,唧唧喃喃,自有说不尽的话儿。直至血液又涨热起来,胸腹燃烧着火,代之而来便陷入一场大混乱中去。 在小小的旅馆的房间,他们遏制不住,总要滚到地上,像蛾子赴火一样癫狂,楼底下住进来不久的一对法国老夫妇,几次都屏住了呼吸,样子好似地震来临了! 在月仙和莺时沉浸在欢悦中而无力自拔时,阮家也并没有闲着。连着数日来对女儿的搜寻都没有太大进展,使阮老爷子勃然大怒,这情景比探子带回来的消息本身更令阮母惶惶不安。这可苦了阮宅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出,走起路来都踮着脚尖。尤其是万十四姑,尽管阮老爷子没有拿她是问,阮母在莺时的被褥底下发现月仙写的信件时也没有将她踢出阮家大门,她依然感到失魂落魄。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十五回(2) 阮家心急如焚,事情几乎毫无进展,这天,门房突然拿着名片来报:有客人拜访!这客人,不是别个,正是侯天奎。阮锡铭听门房说有客人登门拜访,而且还是军政要人,心想:捣什么鬼,可不要弄出大事来!抬起手来乱搔了一阵脑袋,沉着脸子坐了下来,说:“有请吧!” 侯天奎颤动着笑脸,老熟人似的迈着阔步无甚顾忌地跨进门来,眯着一双肿泡眼,道:“鄙人侯天奎,闻老丈人大名久矣!今日二度来访,实有冒昧!”说着,打了一个哈哈。 阮锡铭踌躇着望了望侯天奎,有点精神恍惚,心想,我何时成了人家的老丈人了?两人眼光碰住,也赶紧放出笑脸来,“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随即指了指厅堂上的一张大椅子。侯天奎也不推辞,毫不客气地在上面坐下了,屁股准确无误地扎那儿之后,提着嗓子,对着大门外面嚎了一声:“把东西给我抬进来!” 只见房门一暗,侯的心腹张金福领着四个军官摇摇晃晃地抬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7 着一口大箱子,挤了进来。放下箱子后,四个军官站到他面前,行了个军礼,退了出去。张金福撂下手里拎着的一坛喜酒,溜转眼珠站在一旁,侯天奎挥一挥手,他也只得退了出去。 阮锡铭有点不知所措,但故作镇静,脸上挂着笑,道:“侯将军,这是?” 侯天奎抱着两只大拳头,挺了挺腰子,道:“这是侯某的一点心意,孝敬老丈人的,还望您笑纳!” 阮锡铭心想这下糟了,人家这是冲着女儿来啦!连忙挥手道:“侯将军这样客气,实不敢当。照规矩,如此大礼敝人可不能收呀!” 万十四姑踮着脚上来倒茶,转着眼珠瞅了瞅座上客,见横坐在椅子上的主儿时,本来就有些哆嗦的手越发地抖得厉害。侯天奎也乜斜了一眼斟茶的万十四姑,立时有了防备,咧了咧嘴巴,赶紧收了收脚,以免重蹈覆辙。万十四姑尽管有些抖,但并未将茶水洒漏出来,还一边斟着一边想,这大老粗脸上的胡子刮得可够净光的,不仅满面油光,一头短发也是整得油滑光溜,根根不乱,看上去与上回来访焕然一新,不知道什么来头,捣腾得像个新郎官似的!也不敢多瞅两眼,低着头退下了。 侯天奎搓了搓两手,偏过头去装着咳嗽一声,捧了茶杯,半昂着头喝了一口,将嘴唇皮吧嗒两下,脸上的腮肉颤了两颤,笑吟吟地道:“我看老丈人并不糊涂,我这里明人也不说暗话,我这次是正式向您提亲来了!” 阮锡铭怔了怔,脸色陡然有些变化,心里尽管糟乱,但是他脸上始终是笑着的,扯了扯眉毛,哈哈道:“原来如此,阮某真是糊涂人,也不知道侯将军给哪位亲戚提亲?”不等侯天奎开口,转而又说,“不过可惜了,阮某只有一个姑娘,而且已经许了人了!可真是对不住!” 侯天奎看这情形,知道阮老爷子在拿脸子,故意跟他打马虎眼,料得不放肆一点是不行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撑了撑腰杆,摸索一阵,把别在腰口的驳壳枪掏出来,咚地一声放到右手边的桌子上,跷起脚来架了个二郎腿,抬起左手抚摸着头发,哈哈笑着:“我侯某是个玩枪杆子的直人,心里没什么弯弯道道,说一是一,绝不玩虚的。我今儿,不是给哪位亲戚,而是给自个儿提亲来了。鄙人对莺时小姐的爱慕之情久矣,也曾托红娘来说过媒的。” 阮锡铭“噢”了一声,静默了一阵,不知道说什么来将自己的慌乱掩饰过去,极力镇静地笑道:“既如此,侯将军一片诚心,阮某荣幸之至,亦是小女的造化,可是……实不相瞒,小女已经离家出走,至今踪影全无哇!”说着,他伸手搔了搔光光的脑门子,面露难色。 侯天奎漫不经心地端起杯子,露出左手上一只盘龙的金箍箍(戒指),喝了口茶,歪歪脖子,道:“这我都知道!即便您不说,我也明白。令爱妙极了,我是非讨她不可!只要您首肯,以下的事情老丈人就勿用担心,一切都交予侯某来办好啦!” 浮世欢 第十五回(3) 阮锡铭凝了一凝神,一时没有作声,好像手上沾了什么黏糊的脏东西似的,捞着袖子,只管揩擦着两手。 侯天奎摸了摸金箍箍,斜眼望着阮老爷子:“老丈人,您意下如何呢?” 阮锡铭这时也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有条不紊地慢慢呷了一小口,但喉咙却是咕噜一声闷响,将杯子放下,抿了嘴,看似从容地道:“好是好,只是我那姑娘糊涂……侯将军大概是晓得的,既然你不嫌弃,阮某却之不恭,厚礼只有暂且先收下了。” 侯天奎脸庞儿带了几分不可遏止的笑容,突然向后一靠,本想故作欣喜若狂状,顺便将驳壳枪收将起来,却不料屁股底下的太师椅有些陈旧了,只听“哗啦”一声,人就跟着椅子架一齐翻倒在了地上,桌子上的茶杯也当啷一声震倒,溅了他一脸茶水。他大为惊骇,仿佛遭到了什么暗算,赶紧撅着屁股咧着嘴皮子爬将起来,面皮变成了猪肝色,睁圆了两只大肿泡眼,一看椅子已经裂成了七块八块,倒又愣了一下,托了托下巴,抹了一把脸,闷下一股子火气,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侯某真是受宠若惊哇!……有老丈人这话,我放心了!” 阮锡铭愣着,这会儿回了神,忙不迭地道:“哎呀!可把侯将军伤着没有?瞧我这家当!回头我把它烧了解气!” 侯天奎整了整衣服,仍欢笑道:“不碍事,不碍事,倒让老丈人受惊了!” 一阵摆活之后,侯天奎和阮老爷子又就几个事项详叙了一番,阮老爷子碍于侯天奎的权势,且女儿已闹得满城风雨,惹的麻烦本就不小,上海的薛家又已不疼不痒地取消了婚约,只好依了他。尽管这侯天奎已四十来岁,还娶过一房太太,但膝下无儿女,他若能将莺时寻回来,两家结亲,自己倒也不损失什么颜面,而且看起来不失为一件大大的好事!因此,笑得也不那么难看了,而且基本上欣喜溢于言表,道:“侯将军,你这样细心,对我姑娘如此钟情,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一切就拜托了!” “得!老丈人尽管放心,只要您同意了,什么事情都好办!一切容我找到莺时小姐后再到府上商议。”说着,拱手作了一个揖,“侯某先告辞了,回见!”说毕,乐融融、屁颠颠地出了阮宅。 等候在门口的张金福和几位军官,见侯天奎乐颠颠地出来了,立马笑嘻嘻地拢过去。张金福先开口道:“爷,怎么样?妥了吗?” 侯天奎仰着脑门子,脸腮上的肌肉笑得拥成了一团:“去!此小事一桩……不就为一个女人么!就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何时难倒过你爷不成?不足挂齿!”说着,脑壳一拱,钻进汽车,一溜烟扬长而去。 至此,阮、侯两家私下联合展开了对莺时的搜索。 事到如今,月仙那头也不马虎,愈是加倍的谨小慎微,每次到旅馆和莺时相聚他可是花了心思。 上海戏院的繁荣情形,比南京更要加倍,每到散了戏,街道的人成堆地拥挤着,不要说那汽车、电车、马车和黄包车连成一条长龙,光那行路者的脚步声,都响成了一片儿。就是趁着这个繁闹的时候,月仙巧易了妆,压低帽檐,混进人群,由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巷子,再由这条巷子溜到另一条街道,雇一辆车,一直到城郊处,撇下车子再小心翼翼地去到旅馆——甚至未免过于谨慎。怀着怦怦乱跳的心,每次见面,两人自是欢天喜地,柔情缱绻。 莺时尽管连着几日待在旅馆,可也并不觉得闷,只是等待月仙有时会让她心跳过猛而难受。她一天都在捣腾,不是细细地给自己精心化妆、搽胭脂,就是写写字、画画儿、听唱片、看看书,还把头发梳得乌滑光亮,扎出各种小辫子,不仅在脑后,也在耳鬓上扭出格外漂亮的小蝴蝶结儿,除此,自己调煮的咖啡把她喝得精神饱满、亢奋有加,有时还犹自轻盈地跳一段舞,犹若世界是属于她的。 直到看见几个神秘兮兮的人影在旅馆前晃荡,她的眼睛才重又罩上了阴影。她躲在帘子后面,由于恐惧而全身僵硬。不过那神秘兮兮的几个人并未在顾客登记表上查找到她和月仙的名字。她得感谢那个犹太老板,当他们试图查房时老板巧妙地周旋,使她躲过了一劫!尽管如此,他们明显不死心,好像阴魂不散地在窥探时机。她希望月仙快点降临,同时又担心他暴露行踪。她惶恐不安,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血液几乎凝固了,整个这段时间里,她什么也不做,只竖起耳朵,聆听是不是有人来敲门。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六回(1) 却说这天,直到傍晚都不见月仙到旅馆来。只等得莺时心焦,紧锁着眉头,脸色始终是沉着的,愣磕磕地想:“可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可不见人,心里急也没用。到了傍晚,她试图坐下来,静静地坐到椅子上,微闭了眼睛,但还不到两分钟,她又站了起来。先将架子上的几件衣物收拾好,往皮包里塞,又将一堆银洋同样塞到包里去。再次坐下了,凝神在房间四周看着,检查还漏了什么必备的东西没有。凝神之间,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多疑了,因为看起来一切如常,并没有十足的痕迹显示自己就一定是处在危境当中。就这么恍着神,实在也是焦虑的样子。 至于月仙,料不到,确是出了点儿意外。不过这个意外并非暴露了行踪,或是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而脱身不得。这天下午,他和搭档们排完了戏,调排了夜间的戏码,正在起坐室里卸装时,跟包的给他传话,说有人找他。他开始还有些犹豫,待看纸条上的字时,绷着的脸子一下子露出了笑容,不及多想,就奔条儿上写着的地址去了。 南京路17号,一家丝绸店里,月仙见到了显得有些憔悴的迟恭岩。刚跨进门,迟恭岩就过来拉他的手,然后又转头对店里的另一个年轻人点头示意了一下,就拉着他往丝绸店后面的一间屋子里走。 迟恭岩禁不住心中一热:“月仙,听说喜登社解散了……真对不住!”说着竟要流下泪来。 月仙赶忙道:“这也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快不要自责了……说真格儿的,你这一走也有一个多月了,半点音讯都没有!可怪让人担心的,老惦着你呢!得好好讲讲,都带来了什么好消息!”说着,他笑望着恭岩。 迟恭岩紧握着他的手,道:“一言难尽……快,甭在外面说话,快到屋里一叙。” 到屋里坐下后,迟恭岩叹了口气,微偏了头,眼圈儿先有些红了。不等他开口,月仙道:“我有些渴了,先倒杯茶来喝了再说。”迟恭岩一拍脑袋,起身端来水壶,倒了满满一碗水:“就只有这凉白开,这个地方我也是刚住进来,一时还找不得茶叶。” 月仙捧定了海碗,喝了一大口,就放到侧面的桌子上了,然后道:“怎么一段时间不见,你就变得这么又黑又瘦的了!难道遭了什么病不成?” 迟恭岩摸了摸脸子,倒又黯然了,说:“不瞒你说,我闯了祸儿了……” “闯祸儿?” “我杀了人了……” “杀……人!你?”月仙几乎叫起来。 迟恭岩赶紧示意道:“待我慢慢跟你讲来,先不要惊动。我这也是被他妈王八蛋逼急喽,一时拗不过冲动劲儿……” 月仙静了一静:“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王八蛋让你给……” 迟恭岩搓着两手,又摸了摸满腮的胡桩子,脸色沉着,紧着喉咙咬了咬牙:“我媳妇……” 月仙猛地跳了起来,嗓子眼儿轰隆一声:“你把嫂子给……杀了?!” 稍安毋躁。待月仙吞了两口唾液,再端起桌上的海碗咕噜一声喝了一口,又猛地把水呛出来之后,迟恭岩微微扛着两只肩膀,摆了摆手,继续紧着喉咙道:“我媳妇被人给……占了!王八羔子……这世道……当官得势的尽是他妈强盗!……硬把老子逼上了梁山!”说着,他忍不住流出泪来。 且说迟恭岩兴高采烈地返回北平,浑身激动到达阔别一年又半的家门,以为一切都和和美美、平平顺顺呢!殊不知,蛋壳早就破碎了。等待他的,并非是日思夜想的老婆和孩子的笑颜,猛地向他涌来的,却是针刺一般的痛苦——老婆被糟蹋了没脸见他,孩子在他离家后半年就已得怪病夭折了! 一种惊慌失措的不适袭击了他。以后几天,他面容呆滞,两眼坍塌,就像着了魔似的在院子里乱挖乱刨,因为听说他那没脸子见他的媳妇把孩子埋在了院子里。他敏捷地挖了一个又一个窟窿。他把整个院子刨成了一个大坑:好像挖了一个新的墓穴来埋葬自个儿!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十六回(2) 他倒下了,真是变得“站着撒尿,尿都不直了!”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好似猝不及防被猛击了一闪电,神情变得骇人的沉重。仿佛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存在似的,他坐在门口啜泣。一群好奇的孩子蹲在一边瞧他,偶尔面面相觑,露出会心的微笑。他成了孩子们光彩夺目的奇观。徒劳地哭过之后,他去找了媳妇丽子。丽子避而不见,说是对不住他,再无颜面对! 过了数天,邻居的一个老太太见他像伤心过度,悄悄跟他说,“小犊子夭折之前,根本没见患过什么病,既不咳嗽也不发高烧,小脸膛儿红润,见了我这个老婆子就伸手乱抓,一逗就笑,特让人疼!”老太太说着,犹豫了一阵,又道,“依我看哪,八成是那姓洪的嫌孩子吵得慌用脚给……我见过孩子的颈脖有被踢过的那种痕迹……” 他闯进了洪殊蛟的府上。 这洪殊蛟就是糟蹋丽子的主儿,在梨园界算是一个有名的恶棍。他本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8 想告官,但想这洪殊蛟不就是官吗?这官官相护大家都明镜似的,他向哪告去?谁他妈管他这事!他没有控制住理智,硬生生闯进人家宅院,却被当贼捆了起来。 他好似疯了一样开口咒骂。洪殊蛟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呷着茶,一边呷一边嘿嘿地笑,放下茶杯,微眯着眼瞅了瞅他,舌头在口腔里旋了一圈,向外鼓起来,“噗”地吐出一片茶叶,鼓成楞儿的肥脸子又恢复成四方的了。接着垂下眼皮,拿过烟斗嘴子,缓缓地摁进去一撮黄灿灿的烟丝,划过一根火柴,将烟点燃了,别着嘴变着腮将烟吸着了,偏着脑壳喷出一团烟来。烟雾迷糊了他的脸腮,道:“你那娘们不错,细皮嫩肉的……倍儿棒!啧啧!虽说脾气稍有点儿倔……倒也蛮够味的嘛!哈哈,你们这些唱戏的就是不知好歹……”说着,将腿架起来,脚尖颠动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打,哼唱起小调:“小亲亲,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银。奴奴只要你的心。哎哟哟……只要你的心!”兀自哼唱着,歪着嘴皮子,衔着烟斗嘴子,眉开眼笑地猛吸一口,突然噤了声,扫他一眼,悠然自得地靠在了椅子背上;也毫不理会他那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儿,只望着那烟斗上青烟缭绕着缓缓升空,摆一摆手,下人便将他拖出了宅门,像扔一条狗一样扔到大街上来。 他像被火烧着了似的,在地上打滚。幸好从街上路过的行人,替他解了缚住四肢的绳子。这下他可像脱缰的野马,四处乱钻,明显地表现出精神上受过重大刺激的模样。几乎吓着了街坊四邻,有人撅着脑袋说,“怕是要发狂了!”他也几乎是发了狂,但令人失望的是,他很快冷静下来,回到千疮百孔的屋院后,几天闭门不出。 正值盛夏,暑热蒸人,邻居见他几日都闷在院子里,担心他出事,可从门缝里往里瞧时,你猜咋的?他瘪着肚瓤子,光溜溜地躺在自个儿刨挖的大坑儿里哪! 他不吃不喝,甚至不拉不撒地在自个儿刨的坑洞里躺了几天,后来咔嚓一声巨响,天空下起雨来,越下越猛烈,哗哗的雨水很快便将他挖的坑洞糟蹋成一个水池子。 直到那时,他才从水池子里爬将起来。紧接着,冒着雨踉跄着到全聚德吃了两只鸭子,解决了肠胃空虚之感,便鼓着肚瓤儿到铁匠铺敲定了一把大刀。回来把刀磨锋利了,又躺倒睡了一阵子,但心情激愤无法入睡,是夜,雨似乎小了一些,他鼓足勇气摸出家门,摸到了洪府。他是翻身越过院墙的(对于武行出生,这点功夫算不得啥),进了人家宅院,不声不响(其实雨声很紧),顺利地摸清了格局,亦找准了洪殊蛟的榻间。看来真是个黄道吉日,这洪殊蛟早早就怀抱着娘们儿躺下了,这会儿屋里的床头正嘎嘎撞响呢,呻吟声隐约可闻——眼看就要被整死似的。他缩着颈脖,紧咬着牙帮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也忍不住了,“咣当”一声破窗而入。随着一声惨叫和女人的一阵尖叫,他射窗而出。之后,他冒雨折到丈母娘家的屋前,叫了几声媳妇的名字,没有回应,驻足了一阵,便流着泪连夜逃出了北平。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六回(3) 他对月仙说:“也不知道砍死没有!灯忒暗,瞧不大清,不过确是姓洪的王八羔子没错儿——那鸭屁股短发和肥脸子即使磨成粉儿我都认得出来!”说着,他条件反射般咬了咬牙,“真恨不能把这xx的剁成七块八块才解气!” 稍顿,“北平没我的活路了,跑出来后,本想直接返回上海滩,但又怕连累你和喜登社的大伙,踌躇了一番,最后在天津待了下来,一直待了二十多天,前天才到的这里。”接着又说,“想想我活得真是窝囊透了……一切都毁了,最后落了个狗急跳墙……”说罢,眼泪水在眼眶里荡漾着,似要流出来了又没有流出来,定是用力挽留住了,因之话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月仙宽慰道:“反正事已至此,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有句古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东边不亮西边亮嘛!咱们是老实人,可老实人也有被逼急惹毛的时候不是!你就好好儿的,先安稳下来,待立稳了脚咱再作打算,一切都会好的!我相信你是做大事的料儿,犯不着气馁!” 他猛吸了鼻子,倒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嗐!我倒忘了告儿你正经事儿……” 说着,他脸子上现出了轻松的神色,像含着半口酒似的抿着嘴唇皮,刚才还像夹着东西一样夹着两肋的手臂,这会儿往上抬了起来,搔了搔自己的头发,撩着眼皮,有点故作神秘的意思。然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紫棠色面孔的青年,打从外面进来,站在门边,也不知叫了声什么,向他招了招手。他转身就出去了,两人站在门廊边嘀咕了一阵。很快青年就离开了,离开时还朝屋里的月仙乜了一眼,有点警觉的样子。他急匆匆回到屋来,对月仙说:“真不巧,月仙!我现在有点事要去办,不能多聊了!改天,我再找你,也好好撮一顿,你看怎样?” 月仙自然是说好。看那架势,也不便多问。两人压低帽檐,一前一后相继出了后门,此时,已是华灯初上了,南京路灯火辉煌,路上行人往来如织,一派繁华盛景。月仙雇了辆车,径直朝城外的犹太旅馆驰去。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七回(1) 月仙终于到达旅馆,莺时高兴得几乎忘乎所以!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她身体里的寒意顿消,一股暖流在心里激荡。但她仍忧形于色、疑惧重重,一阵长吻之后,她娇喘吁吁,说:“我担心极了,整整一天都在担心……那帮混蛋好像找到这里来了!” 月仙示意莺时安心,但尽管说着宽慰的话,他也是皱着两条眉峰,臂膀有力地挽了她,使她得到保护的温暖,接着道:“安安稳稳的……莺时,我料着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找了来,再说这上海滩已脱离了你家人的势力所及,就算真找来了一时半会儿也难摸清这里的底子,就不要过于忧虑了!” 莺时拿了他的手,举起来,在脸上抚摩了一会儿,抬着眼睑,朝上看了月仙清秀的脸廓:细致的肤色,由于焦虑虽有些暗但亦颇有光彩,配上一副感性而饱满的明朗嘴唇,看着,心就先柔了,道:“可能是我看花了眼了,疑神疑鬼咧!有你在还有什么要紧呢?不过倒让你忧虑了,你既要做事,又为我所挟累,两头受夹……我已细细想过了,事到如今,慌也无用……大不了豁出去了!” 月仙紧了紧她的手,眼睛看着她,道:“不至于,总不至于拼了命的。无论怎样,你都得好好儿的!人挪活,树挪死,他们既要找来,咱们紧快挪地儿就是了,上海滩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接着,他用京剧的腔调哼道:“娘子,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倘若那胡儿来犯,我叫他石崩谷陷马不前费尽心思也枉然,呀咚锵锵锵!” 莺时微笑了笑,脸上也有了点愉快的神色。今儿,她没施一点脂粉,眼眶子好像也有些陷落,但睫毛却显得更长了,眼珠滴溜一转,酒窝就跟着轻轻地掀了起来,两只长睫毛的眼睛眨着,倒另有一种楚楚可人的样子,她嘴唇动了动,唤了声:“月仙……”就顿住了,只愣愣地望着他。 月仙将头沉下去,抵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亲。 莺时偎在他怀里,乌滑的头发月牙儿似的从脸颊右侧披落下来,把右眼遮了一道暗影,使深邃的眼睛愈发显得闪烁,恍惚。这时,只听见窗子外面一阵噼啪作响,不觉,已下起了雨来。一忽儿,旅馆外隐约有人急急奔跑的声音,有人喊的声音,有笑的声音,有关窗、跺脚、咒骂、唱歌、吹口哨、摁喇叭的声音,还有小孩哭的声音(大概是在地上跌倒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空旷的清寂,及那屋檐上溜下的淅沥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莺时过去撩开窗帘,把那紧闭的窗户打开了,漾漾的雨声立时清晰而明快起来,清润潮湿的空气挟裹着冰凉的细雨扑到脸上,甚至把房间里的蜡烛也扑灭了。她眯着眼睛望向稍远处的笼罩在雨雾中的整个城市,天空漆黑如墨,但朦胧中的上海滩不仅星光点点,而且旖旎、神秘。她闭上眼睛,半仰起头,伸出手去,喃喃道:“又下雨了,也###天……”一句话未了,她又微微转头对月仙说,“月仙,你闻到了吗?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雨整夜下着。 旅馆里除了偶尔传来似有若无的电话铃声,他们不再受到不祥之兆的打搅。这个时候,里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整个城市及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滴淌着雨水。 月仙拉好窗,对她说,莺时可别着了凉!说着他揽着她,她靠在他的胸前。在幽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缓缓地,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眼睑,抚摩他的脸颊、他的颈项,她想开口说话,无庸置疑——她的嗓音甜美。但她没有说出话来,她感到嗓子似乎有些发紧,呼吸也有点儿困难。房间里弥漫潮湿的空气和两个人的气息。他嗅着她幽幽的体香,捉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又渐渐松开…… 她隐隐听见山涧在奔流,一如她热的血液在激烈地流淌。她胸脯胀得像一面鼓,喘息渐渐低沉,她试图锐声喊叫,但他迅捷地用嘴巴封住了她的喊叫…… 漫漫长夜,她企望他整夜留在她的体内。 浮世欢 第十七回(2) 他探得好深,终将她淹没了!她像丢了魂似的,紧紧抱着他,那室内一塌糊涂的凌乱,是他们热烈攫掠对方的记录。他们都像被雨淋过一样,尤其是月仙,全身湿津津的。她起身帮他擦汗。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将他的皮肤擦破了一般。擦着,她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光辉,微笑着,轻轻地说:“我要给你生个孩子!” 说着,她跌到他的怀里,伸手握着他的手,轻轻摇撼了两下。月仙用力地拥住她,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腾出一只手抚摩着她贴在他胸膛上的脑袋,吸她香甜的气息,聆听窗外持续的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恍惚觉得入了梦境。这时,只听她说: “可我们将来怎么样才好呢?” 他的内心好像突然有了某种不安,甚至从窗外钻进来的微风使他觉到了一丝凉意,他伸手把掉到地上的被子扯到床上来,将两个人赤裸的身体盖住了,有关过往的记忆却倏地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用脚轻轻地裹住她,静静地凝望着她的脸,一时无言以对,但眼睛里竟无理地含了两泡眼泪水。 她突然觉得不该这样问,于是稍用劲地把脑袋拱了拱他,挤出笑来,道:“其实,不管如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微笑(或许眼里已盈满潮湿)着补充说,“我不能不爱你!” 他轻轻地把她挪到枕上,手臂支着她,吻了吻她的眼睛,凝神道:“歇下吧……一切都会好的……”他摸着她的头发,“莺时,有你我已心满意足……我无时不想使你能过上安定的生活,有一个温暖的属于我们的家……哪怕我什么也不是了、什么也没有了……还拥有你!我想到的最糟的事——比一无所有更糟糕的事,莫过于失去你!……这差不多是我对生活的构想与奢望。” 她感到泪在眼眶里溢漫。她枕着他的肩膀,用手在他总是刮得精细净光的胡桩子上,抚摩了一阵,一双赤脚勾着他,身子略微偏了一偏,脸抵着他的颈脖,犹自有些哽咽地道:“既然老天让咱们相遇,就注定天生有缘,咱们是不会分开的!世道虽乱……但我相信咱们是能安全渡过的,因为咱们已经在一起了!”说完,她像抓住救生圈一样抓着他的胳膊,交叉的双腿紧紧贴在一起,温柔地依在他的身上。 到了末夜,雨似乎小了许多,愈发显得空洞清寂。她整夜无眠,这时,忽闻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响声从窗外传来,紧接着便是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睁着眼睛屏息凝神,一会儿又隐约听到从里弄外面远远传来一阵皮鞋橐橐之声,伴随着的,还有街道口的几家旅馆被“砰砰”敲门的声响。她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随即推醒了月仙,惊惧不安地说:“有人在这附近搜查……似乎往咱们这旅馆来了!” 月仙睡意顿消,支着耳朵听了几秒,来不及多想,赶紧和她爬将起来。摸着黑,慌急地拾掇一阵。一边拾掇还一边小声地互相宽慰,“也有可能是警察或政府执行什么任务呢……”“保不齐……以防万一……这地面儿看来是不能久待了,趁他们搜来之前赶紧挪地儿就是了,甭慌!”不一会儿就拾掇好了,他撩开窗帘,朝昏黑的天地间瞅了一眼,街道口那几家旅馆灯都亮了,几只手电筒打出的光柱穿破雨雾朝里弄里走了来。不及多瞧,他迅捷地放下帘子,两相扶着,小心翼翼而快速地出了房间,穿过不宽的走廊,下到楼下。正要奔前台门口,一束手电筒光柱倏地向他俩照了 浮世欢_分节阅读_19 过来,两人同时骇了一跳,但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光柱闪了一下就灭了。 一场虚惊。原来是旅馆的老板欧茨先生,他这会儿用流利的汉语道:“我正想去叫二位,不想二位先知道了!快!不能从正门走了,跟我来……这后面有个暗门!”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他在前头领着,又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人,“糟糕!你们没带雨具吗?”月仙搔了下头,可不吗!忒急了把这茬给忽略了。 欧茨先生说了声“等着!”立马又折回前台,眨眼间又返回来了,手上多了件雨披,不过他还抱歉道:“真对不住,就这一件,二位对付着用吧!”说着,将雨披递到月仙手中,又急匆匆地领着他们往旅馆后头走。他打开了后面的小暗门,道:“出了这里,就沿着墙走,拐过前面的一巷子再往左,走两百米左右有一个弯道,出了弯道是马路了。二位保重,恕不远送了!”说完,和他们拉了手。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十七回(3) 月仙道:“夏某没认错朋友!多谢您这几天仗义相护,给您添麻烦了……我记着您的好!”说着,给他鞠了一躬。 莺时也正要施礼,欧茨先生赶忙摆手:“就不要多礼了!赶快吧,我还得敷衍搜查呢!”正说着,就传来了剧烈的打门声。 心善的欧茨先生说了声“后会有期”,急忙关了暗门,就奔前台大门去了。 月仙麻利地给莺时套上雨披,顶着突然变得密集起来的雨点,相互搀扶着,匆匆照记下的路线往外疾走。马不停蹄,朦胧中,摸着模糊的空荡荡的道儿,一直走到天渐渐放亮,总算挨到了天桂大舞台附近。 月仙这时已被没完没了的雨淋透了,一路上,尽管莺时恨不能将雨披扯大了让他钻到里头来,他则只管握了她的手绢,不停地揩擦脑门子,他额头上全是热汗呢!到了戏院附近,月仙这才苍白着脸说:“莺时,你暂且在这屋墙边等着,我过去探探情况,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放下皮包,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待她将雨披给他,转身就弯过砖墙朝前面的戏院疾走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顶着大雨回来了,而且左顾右盼显得十分警觉,好像后面有人跟踪似的,非常蹊跷。到了莺时等着的屋墙前,立即拐过来,见莺时还好好地待在原地,深深地舒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莺时,戏院进不去,城里也没法待了,得想别的法!”他紧张地说。莺时眼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怎么了,月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戏院门口有一帮军人把守,见到我就嚷着追了过来,真莫名其妙了!” “追来了吗?” “幸亏我跑得快,跑过几个街巷,把他们甩掉了!” “你确定是军人没弄错吗?” “应该没错儿!不仅穿着军人的装束,都荷枪实弹呢!” “会不会是戏院里闹了什么乱子?” “这可说不准,事先也没有什么征兆不是!真邪了门了!” 来不及多说,月仙携着莺时,冒着愈下愈大的雨踏过路上的积水,又绕过两个街口,到了福州路(俗称四马路),此时天已大亮,已经陆续有人披着雨衣打着伞出现在街道上,电车亦开始打铃运行了。怕被戏迷认出自己,月仙不敢乘电车,两人雇了一辆马车,放下帘子从西藏路这头穿过漫长而盛极一时的福州路,直奔外滩的浦江码头而去。 到了码头,打发了车夫,两人又租了一条货船,和船主说好了价钱后,立即起航奔崇明岛驶去。 浮世欢 第十八回(1) 月仙哪里知道,那些守在戏院门口的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包括那些搜查旅馆的人,都是侯天奎的部下!一向和月仙称朋道友的侯将军,竟遣派其掌控的军队和调动上海的人际关系,展开对阮家小姐搜索的大网,并试图置月仙于死地。为了达到目的,他是动真格儿了! 其实月仙一直担心的是上海的薛谰秋,因为,薛家虽碍于面子已经和阮家解除了婚约,但受辱的薛谰秋保不准正郁闷着呢,谁能料得他不会找自己出气?在他看来,薛家才是这上海滩唯一的威胁,因此一直提防着,一点都不曾马虎,但这段时间也未见他到戏院闹过什么事不是!正想着,一股劲风夹杂着雨点从江面上袭来,他缩了缩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莺时赶紧揽住他,说:“你全身都湿透了,可千万不要生病了才好!”说着,将套着雨披的身子紧贴在他的身上,她那看着他的眼睛,眼睑和睫毛上都挂满了水珠。 月仙把湿衣服脱下来,将船舱里的一条干麻布裹在身上,然后两人紧靠坐在船舱里,透过雨帘眺望着黄浦江岸上的景象。烟雨浩渺中,屹立在黄浦江畔各式堂皇壮丽的建筑鳞次栉比、依稀可见。蒙蒙的雨幕中,仍可感受到“万国建筑群”那坚实、雄浑与庄严的非凡气势。 船随江水顺流而下,江岸景色尽入眼底,可谓气象万千,如同山脉的建筑群、沿岸的绿荫、码头、停泊的大大小小之轮船舟楫,便见外白渡桥和上海最早的公园——外滩公园,说话间又到了苏州河与滔滔黄浦江的交汇处。船行得并不快,由于风雨交加,船主抱怨着: “迭啥天来啥!真是怪……往年可没有这么多雨阿是!” “勿格(合)算、勿格算!迭风是越刮越杜(大)哉,船太吃力了啦……喔唷!” 月仙道:“您尽管开,只要安全抵达,租金到时候可以另算一份,不会对不起您的!” 船主:“阿勿是那个意思哉,迭天气喜怒勿测,我呀——担心过不了江咯!” 接着又说:“嗨嗨,江水涨得蛮厉害哟!” 莺时有些忐忑,回转脸来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船主:“勿碍勿碍!我已经在迭条江上跑了十多年啦!” 紧接着一声炸雷,船主赶紧收住了话,抬头望了望天,嘟囔道:“迭鬼天气!” “今年雨水多噢,长江流域可遭了杜灾格!” “报上说整个长江中下游都被洪水泡住啦!” 月仙没吱声,只把眉峰皱着,流露出几许阴郁。莺时觉得他有些异样,便将脑袋紧紧地靠在他的身上,船虽不住地摇晃,她还是缓缓地放松了下来。静静地听着雨声风声和船下滔滔的波浪声,目视着江岸,尽管阴雨连绵,但沿途胜景几乎一览无余。 莺时这数天来,人虽在沪上,却是不曾游逛过这千姿百态、光怪陆离的上海滩,只好趁此逃离之机匆匆一瞥。尽管看得不甚真切,也仿佛嗅到那都市浓郁的气味了,只觉得这几乎算是一个浮光掠影的旅程罢。因此,默默在心里画了一幅只属于她的上海地图,哪怕以后不再抵达也算珍藏了一份纪念。 她不问月仙,将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亦不问他关于上海的一切,什么也不问……全身心地随了他,紧紧地和他在一处,就那么揽着他,依在他的胸前,尽管她觉得鼻子里酸酸的,眼上蒙了一层水。 她的眸子里显出一股娇怯与柔情,心弦同鸣的表情在脸上闪烁。她将凝眸注视江岸的眼神收回来,轻轻地拿了他的手抚按着她的颤动的心口,突然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可身子随船身晃动着,喉咙像打了结似的,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冒雨顶风向江流挺进的船主兀自唱起了号子,声音高亢磅礴,直冲云霄。月仙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一只手紧搂着她,另一只手抓着船舷,紧咬了一下嘴唇皮,道:“莺时,真委屈你了!这么混一截过一截,我真……” 莺时微微摇了摇头,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一起渡过这个难关,等完全渡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了,咱们就可过安生的日子!能始终和你在一处,我很高兴!” 浮世欢 第十八回(2) 他苍白的脸上燃起一点儿笑容,仰脸望着前方,沉着脸子,那显得有几分坚挺的鼻尖子上仿佛生发出一缕浮光来,好似透着他是个有条理有计划的人。他抿嘴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咱们要去的这个岛,实在说,我还没到过呢!只是听了同行的一些人常提起,有一次堂会也差点没去成。听说是个不错的地儿,岛上四季宜人,环境也幽雅,很有田园风光,还有森林、湖水、古刹呢!而且盛产花卉、水果和鱼虾……” 莺时眼圈儿先有些红了,微笑了一笑,说:“就这么想着,我也觉得好呢!如果可以,我倒是十分愿意和你在那样的地方生活……” 月仙:“我真希望咱们能找到个安身立命之地,不受纷扰,不再四处闯荡,就那么安安心心地度过一辈子……”说着,轻喟了一口气。 两厢叨着话儿,憧憬着未来,彼此嘴角都翘着,微微露着笑。莺时的脸上有些红潮,红得都有些不正常,额前的覆发被风吹得有些蓬乱,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亦被风吹得半闭着,拥出很长的挂着水珠的睫毛来。嗅着扑面而来的混沌着雨水的江风,也驱散了她内心的惶惑,甚至忘记了他们身处窘境,仿佛这颠簸的船开向的是触手可及的甜蜜与幸福。 船沿江行去,从天而降的雨不仅毫无停歇的意思,反而是越下越大,整个江面和江岸上的景象也在茫茫雨幕中变得愈发朦胧起来,仿佛罩上了神秘的面纱。莺时还是第一次乘船,尽管并不晕船,但随着船的颠簸,她仍忍不住有一阵阵晕眩,尤其快到吴淞口时,都有些把持不住了,只管紧紧地挽住月仙,期待着赶快到达目的地。 不料想,却应了那句俗语:“屋漏偏遭连阴雨,行船更遇挡头风。”船刚到吴淞口,竟刮起了大风来!船几乎停滞不前了,颠簸得也越厉害,船主刚才还喊着号子,这会儿也噤声不语了,那脸色是不用提了——没有一丝笑容,沉着脸子,大声道:“江风蛮厉害噢!” 勉强向前行驶了一阵,已经到了吴淞口外,岸上半圆形的古炮台隐约可见,可是夹杂着雨点的狂风,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蓦地,舱壁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撞到礁石一般。月仙大声对船主喊道:“我看撑不住!您就赶快靠岸吧!” 船主也急了:“喔哟……真见鬼!靠勿了岸咯!” 正值潮汐,在涨潮,大风横着刮,船又刚好处在长江、浦江与东海的三股“相会”的水域,浩瀚的浪涛之中,只见青、黄、绿三色泾渭分明,在辽阔的江面上呈现出色彩鲜明的“三夹水”,既蔚为奇观、变幻莫测,又凶险之极。 船身剧烈地震荡,随风鼓浪地摇撼着漂流,船主一筹莫展,听任狂风摆布,月仙和莺时都屏住了呼吸。大风来势凶猛,海上一片惊涛骇浪,船主想逆流,可是已经迟了。海浪击碎了舷墙,甲板上被水淹了一层。莺时尖叫起来,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栏杆,另一手紧紧攥着月仙的腕子,脸色煞白,宛若惊弓之鸟。 月仙极力稳住,口里还喃喃着:“没事儿,莺时!没事儿的……”却也是战战兢兢,手冷如铁。危急中竟找不出话来安慰她,只连连说没事儿不要紧不要紧!然而船已经漏水了,舱里在哗哗地进水,狂风在发飙,倾侧的船身在猛烈地上下跳跃。船主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但这会儿也哇哇大叫着,听不清楚他叫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欢呼。 风雨交加,海浪翻腾,不留情面。整个世界化成一片茫茫滔滔的灰暗,船在激烈地动荡,漂流。围绕他们的除了大风大浪、冲过甲板的涛水和撞击声,就没有别的了。几乎不能呼吸,只能听其自然,什么都不能想,除了默默祈祷! 船舱里进了很多水,又是一个浪潮袭过,随着一阵嘎嘎作响,船尾翘了起来,船头几乎栽在了水中。没辙了!没辙了!在这汹涌的波涛中,小船很难抵挡得住,无可避免地将要被淹没!船主几乎疯狂了,异常狂野地想挽救自己的船,可无济于事,潮水正不断地往船里涌。莺时恐惧得几乎无法动弹,仿佛感到死亡已经临头,逃不出这场劫难了,因此不再惊叫,只紧攥着月仙的手,眼神哀哀地望着他。 浮世欢 第十八回(3) 船主的样子更叫人可怜,圆盘形的脸庞已经被潮水模糊了,像犯了错误似的不知所措,诅咒的抱怨声变成了绝望: “天噢!天噢!” 船在挣扎,在晃动,在震颤。每当船激烈地晃动一次,倾斜的船身就要下沉一截,并发出嘎嘎的脆裂声响。他们随身携带的皮包已经被水冲荡走了,船上的一只空箱子则噼噼啪啪地翻滚着。忽地,一个巨浪从后面翻卷过来,来势凶猛,无异于要给他们以致命的打击。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0 深感庆幸,船没有被掀得底朝天!月仙异常冷静,脸子尽管绷得紧紧的,咧着嘴,眼睛迎着狂风努力睁开着,一只手握着莺时的手,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着栏杆。再偏头看时,船主已没了踪影!莺时口里喊着,却听不清喊什么,似是要哭出声来,又见她紧抿着嘴唇。“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月仙大声安慰,尽管嘴唇在发抖,但硬是把怯意咽了下去。船尾翘得厉害,船头已经全部没在了水中。被浪打走的船主,这会儿忽地又从水里冒了出来,双手攀住船头,似乎要把它顶起来,那憋着的脸孔确是哭的样子。月仙正要跟他喊话,船主却先朝他嚎了一声。猛地,一个巨浪像凶恶的仇敌一般从不远处扑来,不及多想,他赶紧拽了拽莺时,试图稳住栏杆。不料,说时迟,那时快,巨浪一下子将他俩都打翻到了海里。 转眼间,一切都模糊不清了。他沉入水中,闭住气,挣扎着,肺都快要爆了! 终于浮出水面,他喘息着,急切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了莺时的影子!他心如乱麻,脑子里轰轰的,刹时一片空白,遭受的惊吓比被水淹没还要强烈。他大叫她的名字,充满焦虑,带着哭腔。 虚惊一场!他很快听到了她的应答,水性出色的船主救了她,使她躲过了一劫。船主这时又把她托到船尾,她扒着船沿,语不成声地叫他的名字。他的身体从脚到脖颈都埋在水里,几乎难以呼吸,只要这时再来一个浪头,他保准会被浸没在浪头底下。他的手和脚在水里胡乱地蹬着,他发现了一根绳子。费了老大劲儿,他抓住了那根缆绳,借着缆绳他攀上了翘着的船尾,伸手抓住了栏杆。 身处绝境,脱险是不大可能了,但他们没有彻底悲观,在下一个浪头还没有扑来时,他们都保持着头脑清醒。幸好,此时的浪潮已不像刚才那样猛烈,他们屏住呼吸,牢牢地像水蛭一样抓着船,虽然接连又有两次大浪袭来,但都没有将他们吞没。船主不时地潜到水底下,一拱出来就又噢噢叫着,可是毫无用处,船还是在继续往下沉。莺时快要撑不住了,尽管月仙一手攀住船,一只手极力挽着她,嘴里不停地说着安慰话,但,眼看就要不行了! 然而就在紧要关头,只闻一阵汽笛声响,一艘大船正朝黄浦江的方向驶去。月仙大呼救命,莺时也沙哑地呼救,船主亦噢噢地叫喊。就在轮船快要驶过去时,船上的一名水手发现了他们。 终于,轮船向他们驶了过来。 大船驶到他们的近处,放下一艘小艇,小艇用绳索吊着,由六个水手操纵,其中两位随小艇下到水里。轮船上的许多乘客(基本上都是洋人),冒雨顶风跑到甲板上看热闹,有的在嚷嚷,有的试图拍照,有的挥舞着手臂,有的甚至像看落水狗似地傻笑,冷静的或许则想:今儿,算是目睹了一桩新闻的发生! 接下来,小艇破浪而行,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在木船周围转了两圈,小艇被汹涌的波浪逼退了两次,富有经验的水手在第三次,总算够到了奄奄一息的莺时,将她拽到了小艇上。此时,绝望的船主眼看着自己的船往下沉没,彻底无可挽救了,腿一蹬,便游过去攀住了小艇,水手顺手把他拉上了艇。救了两个人后,水手正待去救月仙之际,陡然,一个铺天盖地的浪潮从左面卷了过来,来势非常可怕,轮船上的人都嚷叫了起来,水手驾着小艇赶紧往后撤。 当这浪涛过后,小船和月仙都已没了踪影。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十九回(1) 月仙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他清晰地记得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他死劲儿抱着一口箱子,箱子突然爆炸,“轰隆隆”,眼前一片空白。然后就是他的苏醒,紧跟着——意识表层的记忆就像从水底渐渐浮了上来。 风暴已经停息。天空业已放晴。此时,离海上出事的时间已过了好几天。 他躺在崇明岛上一个渔夫破旧的老屋里,虚弱无力。连着几天来,他身体发烫,处于昏迷状态,不断地说着胡话。渔夫的小女儿采娥每晚守着他,一盏煤气灯长时间在他的头顶上方发出咝咝声。 白天,除了守护他,她还要烧饭、劈柴、挑水,还要到海岸边把父亲打的鱼拖回家来。她的母亲已经故世多年,两个姐姐也出嫁了。她每天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一样忙个不停,现在又多了一个父亲从海上捞回来的病人,真连觉都没法睡好了。 他发着高烧,脑门子烫得吓人,身上还有许多处撞伤与刮伤,有时痉挛有时发颤,满嘴胡话。他打乱了她宁静的生活。 这会子,她光着脚,舀了盆热水来,给他擦拭汗津津的四肢和脸庞。她那玲珑的小脸通红着,长长的睫毛,眼睛漆黑发亮,脑后扎着两条长辫子,穿着一件宽松的衣衫(有很多皱褶),胸前系着一根系衣领的红带子,露出两只嫩藕般的手臂,多少有着青春女子的活泼与妩媚。当她抬着手轻轻地给他擦拭时,就像拨动一根心弦一样小心翼翼,仿佛把呼吸都屏住了。 夜已经深了,安谧而宁静。薄云遮掩的月亮的清光,从窗外摇曳的树枝间透进木屋来,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氤氲。寂静细微的呼吸声,像被时间切成千百个细小的碎片,在窗前帷幕般飘动…… 采娥给他擦完了脸子,便隔着被单轻轻地摩挲他的手臂,摩挲他的头发。或许是她轻柔悠缓、小心翼翼的抚摩唤醒了他的意识,终于,他苏醒了过来。 他苏醒过来,带着审视的目光走出了浑噩,抓住了抚摩他的那只纤手。有一瞬间,他以为那抚摩他的是莺时。他叫了一声他在迷糊中叫了上千遍的名字,试图将她拉到怀中。 他以为逃离了虚空落到了实处,却遭遇了惶惑:采娥姑娘挣脱开来,有些不知所措,那俏丽的脸子兀自红了一片儿。他顿时有些清醒,再定神看那站在旁边的人儿时,却是一个陌生的姑娘!这一惊非小,赶紧就要爬将起来,可又像没有骨头、没有身体,只那么往上抬了一抬,脑袋沉甸甸的像顶着几十斤重的铁锅一般,只管死劲地支着胳膊。 就在他快要翻滚到地上之际,采娥赶快重又过去稳住了他,重新让他躺下。她抿了嘴微笑了笑,通红着脸儿,那嘴唇有些微微颤着,似乎有话要说,但却没有说出来。等他稍微安静下来后,她走出门,到了门口还扶着门框,回转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到外面把叼着烟袋儿的父亲拉了进来。 老渔夫跨进房门,从嘴皮子上抽出烟袋儿,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笑,道:“年轻人,你终于醒过来啦!还以为熬不住嘞,醒过来就好!好……”说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子,“好,烧快退啦,我看再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什么大碍啦!” 月仙眼珠子一睃,咂了咂嘴巴,又咬了咬嘴唇皮,有气无力地问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还没死吧?” 老渔夫哈哈笑了,举起烟袋儿吸了一口,仿佛那烟吸到嘴里甜津津、香喷喷的,浓黑的眉毛扬了扬,悠悠地把那让人腻得慌的烟子味吐出来,道:“你是差不多翘辫子嘞啦!不过你命大……这是崇明岛……” 月仙听了,心里一惊,眼珠不由转了一转,转到采娥姑娘的脸孔上,停住了,就那么愣愣地呆看了一会儿,看得垂手而立的采娥心下慌乱,掩不住一脸的红潮。她只管垂下眼皮,搓着手尖儿,直觉得光脚板下有虫子在乱拱乱爬,胸襟底下也像有一只小鱼儿在乱蹦,都快要站立不住。 终是看清了不是莺时,他的心怦怦乱跳了一阵,朝门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 浮世欢 第十九回(2) “现在是夜里啊?”他问。 “对噢。天早黑!” “我躺了一天了吧?” 老渔夫像被烟呛了一下似的,猛咳了一声,笑道:“喔唷!一天?你都躺了四天啦!” 一股惊惧的力量使他一下子坐将起来,周身霎时有冷汗由毛孔排泄而出,暗色的脸子搐动着,只管用那手指去剥那床上的破芦苇。呆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单就要下床,口里喃喃道:“我得走!马上走,莺时她……”说着只觉得脑袋晕眩得厉害。 见他晃荡着要下地,老渔夫摆了摆手,不及将刚吸进口里烟子吐掉,瞪眼道:“勿行勿行!看你的样子,至少还得休息三四天怕才能恢复过来的!”说完,硬是将他按下躺倒。 他也只感到虚软无力,好似被抽了筋一样,而且浑身酸痛,尤其是右腿和膝盖骨,有一股子钻心的痛,伸手摸了一把,竟整个被草药包扎着,心想,肯定是被撞伤了。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躺着。不料,这时忽觉得口干舌燥起来,好像刚吃了一大把盐,嘴唇皮发干,一嘴的燎泡,可又感到唇上有一阵湿热,他伸舌头舔了舔,竟是热热的血——定是刚才紧咬嘴唇给咬破了。采娥料着他是渴了,立马拿了一只粗碗,到缸边舀上一碗水来。水缸就在外面屋子里,缸里的水是富足的,都是她每天从两里外挑回来的泉水,清凉解渴。 他伸手捧着碗咕噜咕噜喝下去,连着喝了两碗。然后侧愣着脸子,两只眼珠子呆呆地瞅了瞅面前这位面容恬静的少女,神情显得十分阴郁而黯然,甚至有些绝望。紧接着,又忽觉腹中空空,喝下的水竟在肚瓤子里吵闹着,饥饿感毫不犹豫地袭来。 采娥早料知他醒来时会饿,因此已炖好了鱼子稀粥。这几天她每天都炖,每天都成了父亲的早餐。她没吭声,很快出去烧火,哗哗热好了,端进来。他吃了大半锅儿!他闷头吃,她则安静地站在一边,随时准备给他的碗里盛满。仿佛他是个孩子,而她像个大人,脸上洋溢着浅笑。这时候,从海上吹来的风把外面的木门吹得啪啪直响,也隐约地传来了狗吠声。她微笑着看他出了神,直到他突然流下泪来。 她有些慌了手脚。这时候老渔夫已经回屋躺下了,正在黑暗中支着脚,衔着烟袋儿,喷着烟雾。累了一天了,吸着烟躺下是老渔夫最悠闲快活的时候。 她像是犯了错儿,不知道怎样才能令他高兴。时间都仿佛凝固了,屋外极其静谧,只有自然之声,偶有夜鸟的鸣叫与老渔夫抽烟时发出的咳嗽。夜色苍茫。从壁头上的窗口,可望见满天的星辰。空气中有海洋、树木和花草的气息,亦有鱼子稀粥的浓香和一股子草药味。在一片茫茫不着边际的沉寂里面,她的心上一阵急跳,含糊而深沉,穿透苍茫。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个姑娘不会说话。 又躺了一个白昼,他忧心忡忡,情绪沮丧,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充满那被占据内心的人儿。 莺时生死未卜,彼此隔绝,他感到强烈的不适,身体里充满了焦灼。他憔悴地躺在空落落的屋子里,看着陌生而渐觉几许熟悉的采娥姑娘整天忙里忙外。这个姑娘温婉灵秀,勤劳心善,可惜是个哑巴!她精心地侍候他,使他仿佛觉得她像自己的母亲或是妹子。就那么静静地、恍恍惚惚地躺着,由于虚弱无力而引起的焦愁,加倍了他对莺时的惦念与担忧。 他对莺时的安危一无所知!空气中凝聚着滞重和窒闷,脑子里乱糟糟的,血在身体里翻腾,滔滔不绝。 他实在呆不下去了。他得赶紧走!这天早上,趁采娥出去挑水之际,他翻身下床,踉跄着出了门。晕头转向地到了海岸边,可是没有可乘坐的船。他跌跌撞撞地沿着沙软如棉的海滩走了好远,蔚蓝的苍穹下,满目翠绿,空气清凉,鸟语花香,生机盎然。他头昏目眩,精疲力竭,只觉得热血在沸腾,一切都乱纷纷的,腿脚像拴上铁球脚镣似的沉甸甸的,关节和腿上的伤处愈发肿胀难忍,仿佛要毁掉一般。 浮世欢 第十九回(3) 他颓然跌倒在地。直到采娥找来,二话不说就扶着他往回走。 她扶着他(不如说是背或扛着),他仍痛得龇牙咧嘴,她倒好像有些生气了。但她什么也不说。再次走过那些海滩,他觉得海滩上的一些房屋和船儿都颤动起来,天空变得灰沉沉的,一切都游移不定。他没有一种能平心静气承受一切的姿态,只感到昏晕、沉重,仿佛周围的世界在无可抵挡地下陷。 带着微妙的、模糊的恐惧,他满脑子都是莺时的影子。 一股子不断降落、降落的情绪紧紧地将他攫住。 一种阴郁的力量在他内心澎湃。 他眼前朦朦胧胧有一道窄窄的白光,像一片白云涌来,又迅捷地退缩回去。他恍恍惚惚,脑子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喃喃道:“我想找一艘船……我要过江!” 他不得不躺下来,不得不继续享用那苦涩的草药,而且得防止跌倒或碰撞。他已经熟悉了房间里的每件物什,目光扫视简陋的屋壁,探究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1 似的找那被雨水侵蚀的痕迹。将近傍晚,他龇着牙,走向那粗糙的木板窗户,靠在低低的窗台上。 这个时候,岛上非常安宁,从远处吹来清凉的海风,既新鲜、潮湿,又柔和,像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抚摩着万物。覆盖着茂密的树丛里,可以倾听到林间的响动,动物和昆虫在爬行、飞翔或欢叫。一个正常人若在这窗口呆久了,恐怕会有抵御不住想打猎的冲动罢!此时,丰盛的晚霞像燃烧的热血弥漫大半个天空,且越来越红艳,愈来愈疯狂,初起的雾霭从海面向上攀登,紧追其后,发起进攻,好似两支寂静无声的队伍,迅速地展开厮杀。阵阵吹过的软风,吹得门扉咯吱作响,吹得紧靠木屋的一棵树的枝桠摩擦屋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但他觉得似乎有一股烟雾吹过他分外焦愁的脑袋,一下子迷蒙了他的血液与神经,在身体里释放发出一种甜蜜的毒汁。他感到晕眩无力,发红的眼睛像针扎一样刺痛,一闭上眼睛,清晰可怕的画面就从眼前掠过:狂风,浪涛,倒霉的雨与颠簸下沉的船舶,惊恐尖叫的莺时,颤抖,摇晃,沉闷的撞击,震动,噼啪翻滚的空箱子,噩梦…… 他的虚弱在最后一抹霞光下显得苍白而黯然。他试图望见上海滩的辉煌的华灯初上,望见恋人的光晕,他全神贯注——望见的,是如同热血一样燃烧的红霞渐渐被雾霭吞噬殆尽,然后就是巨大的不可抵挡的夜幕的降临! 终是煎熬!这样又过了一夜,他央求老渔夫将他送抵对岸,他说:“我记着您的好!实在是……我呆不下去了!我得尽快回去,您能送我过去吗?” 老渔夫把衔在嘴里的烟袋儿取了出来,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把烟袋儿在腿上磕了磕,兀自低着头道:“可你的烧还没退尽,身体很差,我是担心……” 他赶忙道:“这无甚大碍!要紧的是,我得赶快过江!” 老渔夫仍低着头,给烟袋儿里塞了一些烟丝,摁了摁,转头叫了一声:“采娥,给我拿个火来!” 采娥敏捷地从火灶里拿了一根燃着的木柴,踮着脚跑来,递给老爹点燃了烟,举头看了看月仙,带点儿不安的微笑,又拿起冒着烟子的柴火跑到火灶边去了。她正给他熬药呢! 老渔夫吸了一口烟,咳着嗽吐了出来,道:“你既要走,我勿阻拦。只是我这渔船太破旧了……”说着,沉吟一会儿,“……送你过去怕是有些困难噢。” 他紧咬了一下牙关,心急如焚:“我知道您有办法,无论如何……我必须尽快走,我……”说着,他嗓子眼发紧,因之话也顿住了。 沉默了一阵子,老渔夫又道:“不过不要紧嘞啦,我到渔村找大伙商量商量……可以借他们的船试试。” 他紧锁的双眉,算是舒展了一些,一句“我记着您的好”又禁不住脱口而出。老渔夫摆摆手,只管吸着烟。几乎要被烟雾迷糊了,微叹了口气。 几天之后,终于,月仙顺利离开了岛屿。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十九回(4) 他乘船走的时候,采娥眼里含泪。她早早地就起来劈柴烧火,热了水又炖了鱼子稀粥,见他要走,她靠在破旧的门壁上,静静地不动,一双漆黑的眼睛,圈了一圈柔和的阴影——大概是眼睫毛又长又密的缘故罢。 天气晴和,月仙乘了岛上渔民的船,一路畅行无阻,不久便抵达黄浦江滩。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二十回(1) 到了浦江码头,月仙给送他过江的渔民深鞠了躬,道过谢,就匆匆在附近叫了一辆黄包车,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直奔南京路(俗称大马路)十七号去了。下了车,就迫不及待地进门找迟恭岩。幸好恭岩刚从外面回来,替他付了车钱,两人进后屋便言语开了。 月仙激动得嘴唇发抖,尽管脸色苍白,可脑门上隐隐泛着光。在白昼的虚妄中,渴望尽快见到莺时的心情,折磨得他焦虑不堪。被阴影笼罩的眼睛,这时都要鼓出来了,道,“赶紧的,恭岩兄!跟我说说,可有莺时的消息吗!” 迟恭岩见他瘸着腿,脸子发暗,眼眶亦深陷得有些吓人,也不管他说什么,道:“你这是咋了?几天不见,怎么变成这副样子?难道遭了啥灾病不成?”说着,赶忙去给他倒了一碗水。 月仙也不喝,只道:“你甭管我怎么了!我就问你,莺时来联络过你没有?” 迟恭岩摇了摇头:“你是说南京的阮小姐吧?没找来过呀!怎么,你们没有联系了?” 月仙急了,甚至急得脸膛都有些红了,但红得不正常,其眉头紧皱着,喉咙发紧,道:“我是一直都跟她在一处的,可是……”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而且直感到头昏脑涨,身子虚软无力,大概是太激动了。他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来,用手拍了拍脑袋,接着简单说了自己和莺时的遭遇,以及他怎么飘到了岛上而幸免于难等等。即便是简单地说说,他已是疲惫不堪,那鼻涕水直往下流。 迟恭岩料不到他有这样的遭遇,听罢,愣着脸子,竟有点儿呆了!这会儿也替他着了急,道:“真!要照你这样子说,我倒是想起前两天的报纸来,其中就有沉船之事!还有照片呢!!当时没在意。”说着,就翻找起那份报纸来,没费多大劲便找着了。 “就是了!就是了!”迟恭岩锐声道。 果然!只见报上一张醒目的图片:被救到小艇上的莺时连面容都依稀可辨,甚至能看到她背后突然袭来的大浪,以及隐约的即将沉没的小船和月仙的大半个脑袋瓢儿。 两人摊开报纸,脑袋凑在了一处,仔细看起来。 “这么说莺时确实得救了!” “没错儿!是得救了,报纸上不是说了吗——” 迟恭岩右手指摁住最后一行字,“她被家人接走了不是!” 月仙先有些慌了,两个眼眶子好似突然落下去两个坑,腮帮子兀自抽搐了一阵,道:“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好!……” 迟恭岩伸手抹了一把胡桩子,沉吟了一会儿,耸了耸鼻子尖,“她这得救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话还没说完,望向月仙时,只见他好像顿时萎了下去,靠在椅子上,脸子苍白得厉害,身体一阵痉挛,两股清水直从鼻子里流出来。迟恭岩几乎吓着了。 不及多想,迟恭岩赶快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 在医院打了几针,吃了几粒西药片,又给伤处擦了药水,月仙好过多了。在岛上连着两个晚上来他都焦灼得无法入眠,现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尽管有些惊悸不宁。 等他醒来时,已是又过了一个白昼。 再说这迟恭岩。他既要到医院照拂月仙,又要忙于展开工作,几乎是马不停蹄,且显得有些面色凝重。 至于他的“工作”,可有来头,不仅具有很强的隐秘性,而且随时得服从组织的安排与调配,更有被捕杀的危险,不是闹着玩的。但他对此充满热忱,活跃,意气风发。最重要的是,他觉得是在开辟一条崭新的人生道路! 这还得从他回北平探亲,以至刺杀洪殊蛟谈起。 自打洪府行刺,他连夜逃出北平,遁到了天津。此间,他感到惆怅、失望、彷徨,意志消沉。但他还不懂得,这是他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正当他十分落魄的时候,一个叫邢乃轩的地下党联合组织领导成员,给了他帮助和鼓励。并迅速使他对革命发生了兴趣。因此,毫无悬念:在邢的引荐下他也加入了这个组织,而且完全相信他找到了闪烁着理想的光辉道路。在短短的将近二十天里,他参加了训练,而且既新鲜又生吞活剥地学了各种主义、辩证法等名词,尽管不尽系统,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理解透彻,却也是异常狂热、两眼发亮,甘愿做暴风雨中的海燕——决心在暴风雨中献身!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二十回(2) 上海南京路十七号的丝绸店,其实是地下党组织设立的一个联络和筹备处。他被派赴他熟悉的上海后,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活动,配合组织成员宣传、到市郊贴标语、散传单,甚至拿着筒子到马路上,为入夏以来南方连连暴雨遭受洪灾的灾民,募集善款。工作尽管艰苦,他却精神饱满,热情高涨。 月仙出事之前那次见面,他本是想告诉他一些实情,甚至有想拉月仙也参加这个组织的想法。他相信月仙。但当时组织成员匆匆带来通知,有挺要紧的事得马上去办,因此错过了这一茬。他哪知,待重新见面时,月仙却遭此意外! 在医院过了一昼夜,月仙醒了过来,身体也康健了一些。这会儿他猛地从病床上挺坐而起,倒让抽空来探望他的迟恭岩吃了一惊。他拿手捶了捶脑门子,只管微微张了嘴,口里的涎沫子从嘴角往下流了出来,眼睛仍旧发红,而且涩涩的有些生痛,使劲地眨了几眨,道:“真!我又躺了多久?!”说着,就迅速地把脚往床下挪,可是受伤严重的右腿脚还是有些不灵便。 迟恭岩想拦住他,但已慢了一步,只把手伸在空气中,道:“躺了一天一夜了……可觉得好些吗?” 月仙下了床就到床底下乱摸,有点儿像神经失常一样,骂骂咧咧的:“我怎么就睡着了呢?啊!怎么能睡着呢!” 迟恭岩看他在病床下拱,公鸡刨土似的搜寻着什么,赶紧拉他:“找啥呢?” “我的鞋到哪去了!” “怎么,你想出去不成?!”接着又说,“你高热刚退,医生说要静躺几天才好!你不要急躁,好好儿的,先把身子骨休养好了再折腾吧!” 月仙没留心听,只管把脑壳又抵到另一张病床底下。 迟恭岩也弯腰瞅了瞅床底,看月仙的狼狈样子,好像突然回过神来,道:“甭找了,八成是进医院时弄丢了!” “!”月仙拖泥带水地直起腰来: “我得马上走!恭岩兄,赶紧,借我点钱!” 说着,他试图表现出一点儿精气神来。直到抬头看到墙壁上的镜子,倒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那镜子里的人,脸子分外的清瘦,两腮仿佛被削了一块儿,兀自凹着!再看那眼睛眶子,忽然大了一圈,好像被牛蹄子踩了一脚似的深陷下去,陷到里头的眼珠子更是一丁点儿光彩没有,像蒙了灰尘的石子儿。脸色苍白、灰暗,白蜡纸一般,两个突起的颧骨便像是被那苍白托出来的!简直和那印象里翩翩倜傥的青年判若两人。 迟恭岩摸了摸衣兜,然后面露难色,摊了摊手,道:“恐怕没辙!得回去拿,你就好好儿在这里再休养几天,这个样子可怎么折腾!” “我得走!我得走!莺时她……”说着也不管脚上穿没穿鞋,径自就往外走。这时大夫也正好从外面进来,和月仙撞了个正着,问道:“啊呀,先生侬这是要出院吗?这可不好嘞,应当再观察两天才行噢!” 月仙给大夫微鞠了一躬,动作异常麻利,尽管身子晃了两晃,略略显出孱弱,但神色毅然,说了声“我得走!”就挤出门去了。 大夫没拦住,看了看欲跟出去的迟恭岩,说:“喔唷……侬迭个朋友怎么回事体?病还没好,就急着出院了?!” 迟恭岩瞟着月仙的后影,摇了摇脑壳,赶紧跟出去。留下大夫兀自在那发愣。 出了医院。慌忙追上踉踉跄跄的月仙,迟恭岩伸手叫了一辆黄包车。到了丝绸店门口,迟恭岩先下车,跑进店里,然后出来把车钱付了。月仙迫不及待地随他到了后屋,扯下身上的病号服,抓了件迟恭岩的长衫换上,又找了双鞋套上,拿过几块银洋,火烧火燎地就要奔火车站去。 迟恭岩见他那猴急模样子,阻拦不得,只说:“你干嘛那么慌急呢?我看应该冷静冷静才是,你要这样子折腾可挂不住的!” 月仙道:“我倒问你,今天几号?” “九月十七,怎么?”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二十回(3) “你看看,都过了几天了?!也不知道莺时她怎样子!” 说着,他的鼻子上冒着许多细小的汗珠子,拿着银洋的手与嘴唇皮都微微颤着,“等不及了,我得马上到南京去一趟!恭岩兄,还得劳你驾替我到戏院找邱经理告个饶,等过了这一截子我才得赴天桂的戏码。回见!” 见月仙急匆匆地转身出去了,迟恭岩边拾起地上的病号服,边追出来说:“你能行吗?我看挂不住,你还是休养两天的好!”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2 月仙只顾往外走,到了马路牙子上,刚才那辆黄包车还在路边,车主四下张望着,月仙迅捷跳上车:“赶紧地,火车站!” 车主一脸粲然地咧着嘴,乐颠颠地倒转车把子,径直往火车站去了。 追出来的迟恭岩收住了脚,摇了摇脑壳:“得!铆上劲儿了!” 浮世欢 第二十一回(1) 话分两头,且说莺时小姐自海上遭难得救以后,当天,就被蛰伏于上海的侯天奎的部下和兄长阮文甫带回了南京。由此,她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 在阮家紧锁的房门里,她静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声息。要知道,赶明儿,就是侯天奎迎娶她的“黄道吉日”! 她无任何抗拒的活力了,哪怕哭一下,也无力办到。她嗓子已经哭哑。自从海上获救以来,得知月仙被浪涛吞没的噩耗,她已糟蹋坏了自己的嗓子和眼睛,度过了一个星期麻木不仁、噩梦一般的日子。她只感到:巨大的不幸已降临到她的身上。 九月中旬的天气,晚凉袭人。她躺着不动,那异乎寻常的脸孔,变得憔悴而模糊,仿佛长时间在黑暗中浸泡,她已经看不到自己。布满铁条的窗外,一只在暮色苍茫中迷失方向的鸟儿,站在移植自越南的棕榈树上叫起来,最初叫得小心翼翼,好像先试探身处的境地,然后突然响亮地叫开了,时高时低,叫声带着几分飘忽。鸟儿鸣叫不绝。它的鸣啭使她感到痛苦,感到极端狂热的激情从耳膜刺入她的体内,耳朵在嗡嗡作痛,然后是她的心。她伸手轻轻地抚摩她的胸口、嘴唇、脖颈,她的另一只手臂。她的手指微微发颤,试图用尽全身的力量将自己紧紧地抱住。指尖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肉,她硬要逼自己发出呼痛的叫喊! 万十四姑在小姐被押回家来后,就神不守舍。她是多不愿意看到小姐痛苦呆滞的样子呀!只管默默地把头扭到角落里垂泪,但是阮母一呼叫,她又立马弹掉眼泪水,慌张地扯一扯眼皮,扯出微笑来。她频频地,不是碰倒什么家什,便是摔破碗碟、茶杯,连用餐时,都把吃食“咣当”掉落地上——心里亦是猛的一跳。 一向视万十四姑为心腹的阮母,尽管不诟骂她,但也免不了斥责:“哎哟!我说十四姑,怎么越来越变得毛手毛脚的?这家里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少,可得提防着点!再说,你以前可不这样!我料着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万十四姑战战兢兢,一边慌乱地拾拣地上的残块碎片儿,一边嘟哝:“大概上了年纪罢……这手啊脚啊有时候就是不听使唤,我真是……” “你说现在就这个样子了,年纪若再长上几年可怎么办噢!”说毕,阮母摇着头,兀自逗弄起怀里那只宝贝猫儿来。 这会儿,万十四姑一不小心被瓷片划破了手,疼得钻心,也只管抿着嘴唇皮,都不敢叫出来。等拾掇妥了,就赶紧踮着脚消失,以免阮母再和自己找麻烦!她只觉得阮母心肠也太狠,对小姐不该那般不留情面。看着小姐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屋子里,她真说不出有多难过!泪水就像一团雾蒙住了她的眼睛。要知道,赶明儿,可是小姐出阁的日子呀!伤口的血在肆意渗出。 除了万十四姑,阮宅上下这几天却是兴高采烈。一个是小姐找回来了,老爷和太太降了火儿,日子没那么难挨了;一个是小姐即将出阁的喜庆!可谓“双喜”临门哪。他们笑得多开心!好似搜肠刮肚,也要把笑的神经揪出来,便是幸福。 连那门房也偷偷地喝一二两酒,醺醺然,像要裂出缝儿来的干脸子,放射出沉醉而任性的光芒。 仿佛那蹦蹦跳跳的猫啊狗啊,也翻腾着欢悦的波涛。 至于阮老爷子和阮母,要说,喜悦的成分却显得不那么痛快或纯粹。对侯天奎这个“金龟婿”,两老是既怕又忧且喜,这两天不顾规矩的侯天奎频频到阮宅来,有几次,二老向着得意忘形的女婿说话时,已经敢正眼瞧他的尊容了。而和侯天奎早就“纠缠”在一起的阮公子阮文甫,对妹妹的婚事表现得异常积极、活跃,甚至他那天生瓷黑的牙齿都隐约闪光。而且,生怕出什么意外,为了保险起见,还和侯天奎商量派警卫兵驻守阮宅,直到安全将妹子“移交”侯府!对此,他在二老面前是显得颇为得意的。 莺时想逃出家门的决心已然泯灭。她躺在四面楚歌的囚笼里,等待她的命运。她的心脏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她已认了命。认了命运的安排,甚至不再思考。徒劳的思考,只能让人在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她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果用一个词汇来形容她的状态,那就是:哀婉。她处在一种哀婉的状态中。在无助而孤独的哀伤里,只要掠过一丝恋人的柔情,剧烈的幸福感就会使她发颤。几乎是致命的幸福:她不能不潸然泪下。但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她曾在屋子里发疯似的转着圈圈,不住地敲打禁闭的房门和铁窗。可是现在,她的心房似乎不再跳动,只不过像是一块抽动的筋肉罢了。 浮世欢 第二十一回(2) 她无法抵抗自己的命运。甚至没有怨恨,哪怕深深地鄙夷。在经历了力所能及的抵抗与私逃之后,她已经无力再掀起一次狂澜。何况,她以为她所深爱的人已经离世。她想过殉情。但她连毁掉自己的力量都已经溃散,终是认了命!她兴许已经感到,一个小生命已在她体内孕育,犹如一颗种子发了芽,她仿佛有了期待…… 寂静中,她哀婉、柔情地抚摩她的腹部:似乎那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或许,诸位读者大人,或许她在这个故事里要做的,小子要求她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支撑沉沦的生存…… 再说月仙。 随着火车汽笛声,呜的一声叫喊起来,他便从上海奔南京城里来了。心口里一股子火烧火燎的热烘烘的血气,直透顶门心,他恨不得火车就那么打一跟头便到目的地!及至一声汽笛响过去了,他就将两腚牢牢地控制在座儿上,以免心绪扭斗时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了南京西站,下了车,他立刻就奔阮家去了。要不说他急呢!也不好好打听打听,只管吊着两只膀子,分明生着气的模样子,到了阮家宅院就探头探脑地攀着围墙学那鸟叫。咕噜咕噜地刚叫两声,就被蛰伏在阮家院外的警卫兵给逮住了。 真!也怪他那右腿脚不好使,后脑勺被杆子猛敲一记,身子晃了两晃,不及看被谁袭击,便风摆杨柳一般跑起来。终究是被训练有素的警卫兵摁到了地上——好家伙!又是一闷杆子。抽杆子的警卫兵,长着张鹅蛋脸,嘴有点瘪,咧开了道:“嘿嘿!小子哎,这下动弹不得了吧!” 月仙起身不得,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就晕了过去。另一个长着扁倭瓜脸的卫兵,从北平到南京一直跟随侯天奎,认得月仙,这下向后闪了一步,疑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鼻子里哼一声道:“呦嗬!这不是夏老板吗?今儿可撞枪口上了!” 不等报告阮家,几个喽就像捡了个大元宝似的,赶紧把月仙往侯天奎的府上押送。 月仙看到侯天奎的时候,神情有点恍惚,而且陌生。恍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识过。侯天奎斜坐在软椅子上,两只毛乎乎的脚高高支起,咧着嘴皮,肥脸上的腮肉一条条地横列着,这会儿看着他笑,笑得腮肉都鼓成了棱儿,道:“夏老板,好久不见了,老惦记着你呢!看你这样消瘦,脸色这般苍白,莫不是病了不成?”说着,摸了摸手指上的金箍箍,大大方方的笑容后面好像有一股子似是而非又模棱两可的诡秘,声音也仿佛有一点儿动容的沙哑。接着,伸起一只拳头,捶了捶脑门子,好像犯困了似的打了个哈欠:“不必说了,今晚先好好歇一宿,明日有一出好戏还得劳夏老板唱哩……我侯某不会亏待夏老板的!”说完,掏出手绢来捂住嘴,凶猛地从喉咙里呕出一口痰,然后耸了耸鼻子,像河马一样咧了咧嘴,倒又笑着配上一种迎人的喜气。 月仙一双木然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迷茫的神色,那脸孔上又像什么表情没有。只觉得恍惚,飘渺,咽喉干燥、发紧,他全身都有一种间断性的沉重感,尤其是头部和腿不时隐隐地阵痛。到现在,他还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到侯天奎府上来的。他不明就里,还欲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侯天奎作揖呢!侯天奎抬手摇了两摇,接着将头向后一偏,向几个下人喝道:“还不快扶客人到宾馆歇着!” 听了命令,几个下人不敢有半点怠慢,赶紧过来把恍恍惚惚的月仙扶起,就要往外头去。月仙乖得像驯羊,这会儿立了起来,突然清醒了许多,心里一急,道:“多谢侯爷好意!我这里急……我得尽快去见阮小姐!我这次到南京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说着,有点语无伦次,眼珠子只管向屋外乜斜。 侯天奎听了此言,眼里带了一种杀气,咚地一声,便将桌子一拍。哪知,下人刚倒了一杯茶水搁在桌子上,这一拍,不偏不倚正好拍在杯子当口,杯子被拍倒不说,手一阵剧疼,还溅了他一脸茶水。幸好这茶杯是个银杯子,呛啷一声滚到地上,也没把它摔破。倒把月仙和一旁的下人愣住了,侯天奎脸上的肌肉颤了几颤,咧了咧嘴皮,抹了把脸子,转而又哈哈笑了一声,笑嘻嘻的样子道:“这个嘛……不难!要我侯某帮忙的地方,我要说一个不字,算不够朋友!夏老板尽管好好歇着去吧,明日还得劳你大驾!这事不打紧,不出两天我一准让他阮家把阮小姐乖乖送到敝舍来就是!”说着,用舌头拱了拱嘴角,颠了颠臂膀,“这事急不得,夏老板就请等好消息吧!”说罢,摆了摆手。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一回(3) 月仙站着弯了弯腰,心下好似受了感动,道:“我记着您的好!可这……我真是……”话没说完,就被下人搀扶出了门,直奔外头不远的华苑宾馆歇下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看到心爱的莺时。可他还不晓得自己命运已被侯天奎捏在手里,只管心怀感激与期待,就像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马,不知道自己是在通往死胡同,被诱进一堵黑色的墙壁。仿佛心脏凝固的血液慢慢射散开来,他的整张脸孔都晕红起来。 浮世欢 第二十二回(1) 九月十八日,莺时和侯天奎的婚典如期举行。南京城的空气格外新鲜,云净天空,清澈的微风里阳光露出白晃晃的牙齿,咀嚼着草尖上圆满的露珠。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锦绣铺地。大红的喜字,喜联,鲜花翠叶的彩架,点缀一新的房间,朱漆的栏杆,彩绸扎起来的通道和门廊,各种粉饰,繁华与铺张,绝非平常百姓所能梦想。侯天奎包裹在欢喜的空气里面,比着欢喜佛还要千倍百倍的欢喜,脸色粲然,那张不开的肿泡眼也跟着眯成一条缝儿,仿佛脚下踩着彩云似的。其部下的一些军官和警卫兵身着崭新的军服,像冬日里吃饱了草料晒着阳光的绵羊,整齐划一地站在侯府的大厅门口,充当男女招待,喜气洋洋地欢迎来宾。一时间,侯府上下衣香鬓影,花团锦簇,一番热闹景象自不待说。 这贺喜的来宾,除了军政两界人士,多为商贾与富绅。接到突如其来的请柬的商贾们,惊诧之余,莫不趋之若鹜。宾客送来的礼物陈列于大厅之上,宛若孔雀开屏,争奇斗艳,厚重与分量更一个赛似一个。而且真有人用鲜花鲜叶编织了一对大大的孔雀。孔雀五彩斑斓,大开其屏,傲立于厅堂正中,令人唏嘘。好似这姓侯的不是娶小,而是以婚娶为幌子捣着另一种勾当呢。不管如何,这侯府里外上下都格外洋溢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喜庆。 相对来说,阮宅就要冷清得多。 几乎有点儿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意思,倒仿佛那生了天生有缺陷的孩儿的人家,办满月酒似的。除了下人们(万十四姑除外)和阮公子有节制的欢喜,阮老爷子和阮母的喜颜却是有些模棱两可。作为新嫁娘的莺时,更是冷漠如冰。她那独特而美丽的脸孔,就像那风干的老树无甚光彩而表情全无。在最后的梳妆之前,她仍躺在二楼的卧房里,既看不出她的悲伤,也瞧不见忧愁与绝望,更无悦容可言,连眼珠都不转一转,就那么痴呆呆地躺着,在这静静的屋子里,倒又添了几分冷寂的意味。万十四姑拿了手巾上来,见了小姐的样子,她一双眼睛先湿了,且又勉力露出笑来道:“小姐,起来擦一把吧,还得扑一点粉呢……”说着,很快转过脸去,将泪水揩掉,手上的梳子也啪地落了地,遂把身子偏了一偏拾起来,“这香粉是从洋人那里来的,外国货,好着呐!今天是小姐出阁的日子,容颜不能一如往常,怎么也该装扮得漂亮些才是啊。” 莺时坐到了梳妆台前,伸手撕了贴在镜面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3 上的红喜字,接过手巾,缓缓慢慢地在脸上、脖颈处抹了一抹,垂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万十四姑收过手巾,拿了梳子在她身后,轻轻缓缓地给她梳起头发来。头发梳清了,又沾水抹了些油膏,看起来分外漆黑顺滑,而且由白若嫩藕的脖颈一衬托,更加显得乌亮。守在门外的两个下人,这时候由外面递来了一件新做出来的绸料旗袍,水红的颜色,上面描了精致的花纹。一双枣红的高跟鞋子。一块大大的绣龙绣凤的红布。莺时看着出了一阵子神,那原本不怎么动的双眼似乎也闪闪不定地亮了一瞬,但很快又熄灭了,过了一会儿竟呜呜咽咽地哭了。只是没有泪水罢了。万十四姑把其余的下人让了出去,将房门关上,难过与酸楚真个是一齐兜上心头来。等小姐安静了一些,她打开粉缸,取出粉扑,一齐送到小姐面前,接着又叹了口气,道:“唉!还有什么法子挽回来呢?” 稍停。 “这都是命罢,就不要难过了,我望小姐……”说着,把话顿了一顿,垂下头来,“过去的就由它过去吧,好好儿的,将来的日子长呢!” 换了新娘的嫁妆,施好了脂粉,该准备的都做妥了。万十四姑唧唧喃喃的嘟哝也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像鲜花一样美丽的小姐,看着,眼睛先有些花了。忍不住微笑道:“小姐漂亮得很哩!”纵然莺时的脸色惨白,但扑了粉,唇上搽红了胭脂,白里透红,非常地好看。再配上那鲜艳的红装,就像刚出水的荷花一般,简直妙绝。若再露出白牙微微一笑,那就料不得会是怎样一幅图画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二回(2) 莺时始终漠然,在鲜美的外表后面隐匿着一种砭人的寒意。犹如一件深藏奥秘的艺术品,她那无所欲求的感官,凝聚着一丝隐秘的哀愁,肃穆宁静,并不怎么转动的眼睛就像往下进入隧道的洞口,而微抿的嘴唇仿佛沾满了忧伤的阴影,只要那么轻轻一动,浓密的哀伤便会弥散开来。她静静地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幻梦般的目光,好似凝望着冷寂的湖面。像抓起一根漂浮着的木头一样,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红唇,然后看着沾在指尖上一点殷红。难道被钢针刺了一下吗?她紧闭上了眼睛。 万十四姑将手巾、粉缸和粉扑等物拾掇好了,拉了拉她的衣袖,说:“事到如今,这段婚事已经注定,小姐就不要多想什么了!执拗着又能怎么样呢?我看这样一个富贵的姑爷,总也算是乘龙快婿吧,倒不如索性开开心心,慢慢地一切都会顺遂的!只是我……怕以后不能侍候小姐了……”说着,心一酸,就又流下泪来,“……瞧我也上了年纪,做事已不那么利索,太太都嫌了我呢……小姐走后我也要回到乡下去了,只是这么多年跟了小姐……这突然要走心有不舍……望小姐以后……”说着只觉得喉咙紧巴巴的,心里滋味儿不好受,话也说不下去了,只管努力挤出些笑来。 莺时心下颤抖,眼睛似乎要流下泪来,却又没有流出来。她紧闭双眼沉默着,似乎想要喊叫一声,把侵入她心灵深处的痛苦逼迫出来,代之而来的却只是沙哑的一声:“十四姑……”却也是嗓子发紧,语不成调。 万十四姑听到小姐终是开口了,像一枚沉重的果子落了地,踌躇了一阵,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莺时睁开眼睛看了看万十四姑,好似一个平常女儿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般。她什么话也没说。房间里静谧而沉寂。万十四姑抬头看她的双目,神情显出微微的不安,突然觉得小姐那样孤零零地站立着,竟有些卑微的样子。 这时,只听楼下阮母的声音叫唤道:“十四姑,怎么还没好呢?” 万十四姑立时扯高了嗓子,突兀地应道:“好了,好了,马上就下来!”说罢就要往楼下去。 刚转身准备步出房门,莺时叫住了她:“十四姑,等一等……” 她忙转过身,看见小姐弯着腰在梳妆台前的抽屉里拿出些物件来。不一会儿,桌台上就摆出了大大小小的七八个锦盒。她一一将盒子揭开,看了那盒子里,全是一些亮晶晶的珍珠、项链、镯子等物。接着,只听她说: “十四姑,你跟了我们阮家这么多年,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如今我已不是这个家的人了……这些是我积攒下来的一点玩意儿,你拿去,就算是聊表一点心意罢!不过我真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 万十四姑心下一急,慌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小姐!使不得!”急促的声音,好似受了惊吓,“快收着吧小姐,这要让太太瞧见了可不好哇!好意我心领了!再说,您看我像那种贪财的人吗?” 莺时道:“你误会了,十四姑!你不是想回乡下去吗,到时候你拿什么安置以后的生活?我这点东西虽不多,倒也可以帮到你一些难处罢。”说时,嗓音喑哑。 万十四姑:“我只想跟着您,小姐!您还不明白吗?您要走了,我这儿心也散了……回不回乡下也不过只是一种打算罢了!” 此刻,楼下阮母那锐利的声腔又叫唤开了。 这个时候,已过了中午,侯府上的热闹情形,逐渐像一锅快要煮开的热水,就要沸腾起来。侯天奎亲自预备的花车,已经随特意请来的乐队,朝阮家去了。一路上轰轰烈烈,少不得一番排场。 下午三点过后,随着一阵爆竹轰响,新娘被接到了府邸。侯天奎笑嘻嘻的,一袭经过精心剪裁的新郎装,胸前系着喜花和红绸带,肥厚的脸子像用猪油抹过一样泛着莹莹的亮光,粗短的头发梳得滑溜,脖子上吊着一条金链子,闪闪发亮。充当男傧相的吴毓庭和罗德逸,亦是西装革履,挺着两只大肚皮,跟在侯天奎后头,像保镖亦像捡屁吃的。接着,在司仪的唱和声中致辞,一通祝福的话,新人跪拜天地祖宗等等,繁文缛节,样样上齐。气氛隆重而热烈。一阵喧嚷。此后便是大摆宴席,宾客尽兴。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二十二回(3) 侯天奎也不回避,腆着肚瓤儿,咧着牙口,在厅堂内外逛走一番,宾客见他到了身边,就赶紧笑着弯腰鞠躬,恭喜的话休想拦得住。到场的不少军官,军衔可都不小,也是拱出拳头频频作揖,连连说着:“恭喜!恭喜!”祝福之声不绝于耳。乐队在一旁奏着乐,所有的乐器中有鼓、螺号、唢呐、萨克斯、笛子、短号、手风琴和吉他。整个场面,真个像是一出既滑稽又鼓噪的闹剧!侯天奎哈哈笑着,在乐声与恭贺声中几乎飘飘欲仙了,随手抓起桌上斟好的酒杯子举向大家伙儿:“喝呀!”说着,一仰脖子,全喝下去了。喝尽了,还对大众亮了一亮杯底,仿佛为了博得一阵喝彩。整个府邸上下,除了漠然如冰的新娘子莺时和陪嫁的女仆万十四姑,以及生着闷气儿的大太太范祯,无人不兴高喜乐。 热热闹闹走了一个过场,宾客们吃饱喝足了,散席之际,侯天奎勉强撑着醉躯,咧着嘴巴喷道:“今天,众位光临敝舍,侯某不胜荣幸之至!只怕招待多有不周哪,还请包涵!不过,今晚尚有好戏,侯某在外面设了台子,请大家听听戏,稍尽囫囵之乐。统此谢过!” 浮世欢 第二十三回 是夜,南京戏院门外楼头灯火辉煌,侯天奎着意在此包下的戏台,宾客满座。观者沉浸在剧情中,为演员出色的表演所陶醉。只见台上的月仙正唱至酣处,其一脸愁容病貌,以及略有沙哑的嗓音,恰好和人物的思想感情相扣,并与他那虚软的身段熔于一炉,可谓声情并茂、熨帖一致。他勉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咬牙吟唱,令观者动容,喝彩大作。 与此同时,距戏院半里之遥的侯府上,日间沿着门廊长壁悬挂的五色玻璃罩电灯,亦是辉煌耀眼。空寂的侯府,除了仆人们小心翼翼的动静,便是半醉半醒的侯天奎哈喇着又干又闷的嘻笑,眯着麻黄的肿泡眼,摸进粉饰一新的洞房。他只觉得一个女人鲜美的身体向他靠近,体香、脂粉味……他摸到了一只滑嫩嫩的手。一张香喷喷的脸。眼花缭乱的鲜艳。他咧开嘴巴,一股子凶猛的醉意压倒了他…… 而就在彼时—— 十时二十分附近,在距离南京千里之外的沈阳(奉天)城,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日本关东军独立守备队按预定计划炸毁了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的一段铁轨,并诬陷是中国军队所为,并以此为借口,迅速发动了进攻。九·一八事变爆发了! “不抵抗”的命令使驻守沈阳的中国军队含愤撤退,溃不成军,伤亡惨重,日军凌晨三时便攻入沈阳城。城内警察亦全部缴械。 沈阳在坐以待毙中沦陷。 浮世欢 第二十四回(1) 那被迷蒙了双眼、受着情感煎熬的月仙,当晚因身体不济,倒在了台子上。也就是在那时,台下有人传来日人进攻的急报。进入半昏迷半清醒状态的军官们就当那是一个屁,有的嚷着让倒地的月仙赶快爬起来继续演,有的则已歪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 以后几天,南京一片喧嚷。在一片抗日声潮中,义愤填膺的群众涌向街头,要求政府积极抵御日军的入侵。因担心民众滋扰,首都政府各部门、机构、军政要员的府邸,其大门口无不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地站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卫。 侯天奎官邸也不例外,大门外东西两个辕门,各站了七位全副武装的兵士,由两个兵士领班。领班的腰挎盒子炮,其余士兵,除了最外面四位背了一管新出产的自动机关枪,都架着一杆上了刺刀的快枪,那刀擦得雪亮,冷光闪闪,老远就给人一种惊人的威慑力。已经从蒙蔽中清醒过来的月仙,几次欲冲进府内见莺时,都被拿枪的卫兵挡了回来,甚至齐刷刷地将枪口对准了他,喝道:“瞎了狗眼吗,也不看这是什么地盘!快滚开!” 听到动静的侯天奎的心腹张金福,背着手颠着脚拱出来,见是一脸怒容的月仙,立马咧着嘴道:“呦,原来是夏老板!对不住,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侯爷可不便见您哪!请回吧,二太太好好儿的,正歇着呢,您就勿上心了!”说罢,耸着个鼻尖子哈笑了两声,在门口打了个圈圈,又缩回去了。 月仙全身像得了疟疾一样颤抖着,胸里的闷气把他的肺都快要胀破了。他脸色涨得发白,鼻孔都绷得紧紧的,沙哑的诟骂声像刀子一样尖锐——倒也不惧怕那对准他的枪口和刺刀!雅室里,侯天奎望着到手的女人,笑眯眯地,满脸的酒气似乎也消了。女人无愧是美艳绝伦的,只是那原本清亮的眼睛红肿着,玉容憔悴。这会儿,趁他不备,她正要冲出去!但很快被他一把抓住了!往后一拽,侯天奎笑眯眯的神情也变了,眼珠子圆瞪着,好像酒劲又泛了起来,使劲地抽动了几下泛红的酒糟鼻,欲把她往怀里拖。粗壮的身板子晃动着,朝拼命抵抗、挣扎的莺时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刮子。侯天奎只得在败兴中放弃。 缩回来站在门廊上的张金福,偏头看了看日头,忽见随二奶奶陪嫁来的仆人万十四姑,战战兢兢地在那墙影儿里探听着什么,他扭身就喝了一声! 万十四姑心口跳着,赶忙缩回去。自从随小姐到这侯府上,她没有一刻安宁过,瞌睡不断,可是睡不着,她夜里都爬起来过好几回,颤抖着两腿,伏在窗上。有几次听到院里有人哭,她都以为是小姐呢。自己也忍不住流了泪,兀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叹。有些时候她真觉得小姐就像垂亡的小鸡一样,直担心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想着,她都觉到孤寂与害怕,尤其是这两天,外面闹腾得厉害,也听到夏老板像个酒醉的狂夫般惊动不宁。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看到侯老爷的态度,起先并不动声色,渐渐就有了变化,一张肥厚的油脸子,颤动着一种窒闷和不快,尽管咧着嘴,像笑,却又不成一种笑,只管把一颗金牙露出来,鼻翼抖动,油亮的面皮像要滴下油来。 欢月仙被捕了。 南京虽捕了一批过激的群众,但他被捕并当作囚犯关押起来,却有些蹊跷。冤枉啊!没什么好冤枉的:刁民理应受到惩处不是!他赶的机会好——强盗入门的时候! 九月二十日,当家人蒋主席还没有回到南京,一些火烧屁股的事儿,南京政府只好勉力去处理(譬如镇压“捣乱”的民众)。来自全国范围的遍及各个阶层的抗战呼声,给南京政府带来的压力如滚雪球一般,另一方面,日军在东北攻城掠地,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国民党军界内部此时出现了两极分化,其中一部分将领主战,另一部分则奉“不抵抗”的令牌“忍辱负重”。 侯天奎几年前吃过违逆蒋中央的苦头,现重得赏识,自然是极力表示忠心,这表示忠心的办法无外乎什么也不表示,只不过“尊重”蒋的吩咐与指令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4 ,也不管外面闹得怎样不可开交,该干嘛干嘛,只管尽情享受他的新婚燕尔,自是悠然,乐得逍遥。至于要铲除个把障碍,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四回(2) 到了二十一日,也就是月仙在侯府外被捕一天后,主席终于扛不住,只得从“剿匪”前线黯然折回南京主持大局。而正准备下令让看守所“解决”月仙的侯天奎,闻主席回来了,赶紧屁颠屁颠地前去迎驾。 扬子江。永绥舰。从舰上下来的主席显得有些憔悴,脸子凝重,尽管竭力镇定,仍不免忧形于色。此时和一众军政大员跟在其屁股后头的侯天奎,亦有些惶恐,那原本准备咧开的嘴巴皮,只好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地一个劲儿地搐动着。 主席抵达南京后,便召集部下齐聚中山陵官邸,讨论时局及如何应对之方策。 会上热火朝天,讨论颇为激烈,主席起初不吱一言,待情绪渐渐沉淀下来,主意打定,巡视一眼在座的,然后咳了一声,吞下一口唾沫子,道:“诸位,静一静,且听蒋某人说两句。”场子上顿时安静下来,大家引颈期待。主席便扯开颇有些嘶哑的嗓门,娓娓道来,先主张诉诸公理,将日本侵占我东三省的事实提交国联《非战公约》诸签约国,祈望国际力量出于道义而对日侵略行径作出干预,同时号召团结国内,忍耐于相当程度乃出于自卫最后之行动。其声情并茂,处心积虑,可谓做足了中国传统士大夫自我修炼的工夫。 此间,侯天奎真恨不能大呼英明,只是裤裆里的玩意儿憋得实在有些挂不住,只管咧了咧嘴皮子,脸上的腮肉忍不住直颤。不想这个情节让主席发现了,以为他有什么异议,旋即问了一句:“你有什么异议吗?”立时,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他,期待他发表什么伟见似的。 他夹了夹裤裆,脸上透着三分尴尬,苦笑了笑,嘴里像嚼着舌头似的道:“主席的方略英明之极,侯某啥子意见没有,只不过我这里……”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裆头,“憋得慌罢了!”闻言,尽管可笑,大家碍于当场的严肃气氛,一个个撸直了脸子,有的甚至故意耸着鼻尖子,哼了一声。主席倒是笑了一笑,“你以大局为重,隐忍私欲,可嘉许!既如此,允泻之!” 会上最终决定的四项措施,包括外方、军事、政治、民众方面,看似非常合理,也几乎囊括了政府应因事变所能做的一切。但却经不起推敲和分析,可谓动机不纯,大有可议之处。尤其遗憾的是四项措施中列于位末的“民众方面”,要求国民“镇静忍耐”,完全置人民大众要求政府带领进行抵抗侵略的呼声而不顾。这在无法理解主席良苦用心的民众看来,其举措就是不把人民放在眼里、瞧不起人,甚至不惜蒙蔽大众以应付时局。 会开完了,操心劳顿的主席长吁了一口气,军政要员们也大都回府洗洗歇下了。按说,难关就可以这样应付过去了,但料不到,措施一昭告天下,民间可就开了锅儿!民众愤懑的情绪不仅得不到丝毫遏止,反而嗤嗤往上腾嚣,且短短一日之间愤怒情绪开始转向——矛头直指政府的不抵抗政策。 东北的烽火愈烧愈烈,日军横行无忌,心怀隐忧的蒋主席固执地未派一兵一卒,恰在这时又惊闻吉林省主席熙洽开城揖盗,民众愤怒的焰火趋于白热化。南京首当其冲,从各地涌来请愿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一个个激愤得像抱着火炉,几乎点燃了古城。 迫于压力,当局感到应该展示出一个正式的姿态,毕竟这遍地燃起的烈火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二十二号这天上午,南京市全体国民党员齐聚中大礼堂——规模宏大地搞了个抗日救国会。与会者六千余人,会场气氛显得异常紧张肃穆。会上,主席故伎重演,在《国存与存,国亡与亡》的演讲中,从东北的局势谈到世界的形势,再扯到中央的主张,滔滔不绝,用那浓郁的江南口音显示了一个雄辩家的才能。 这一天,侯天奎为了表现积极,早上起得比公鸡还早,期间呆若木鸡地端坐于会场,听着主席的高谈阔论,忍不住直犯困,只觉得瞌睡虫在顶门心乱窜。没辙!因自事变发生后,党内已按指示给各级发出过训令,主席的讲话并非新鲜出炉。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四回(3) 演说完毕,除了少数洞察时局与世事之人能真正体会主席的忧虑外,大部分听者却是难以理解其良苦用心的。因为在其演讲中,充斥着对国民涣散与无纪律的批判、对诉诸国际联盟的期待、对服从统一领导的告诫。然而在所有的言辞里,似乎并未反应出所谓的“国存与存,国亡与亡”的信念与决心,言及的一切并没有和抵抗侵略连在一起。听众领会到的意思似乎是: 这紧要关头没民众的什么屁事儿,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吧。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二十五回(1) 月仙自喟命薄,不能缔结和莺时的这段姻缘,浩然长叹。 从牢狱里出来,他意志消沉,一切的经历,模糊的事实,都让他只感到颓丧。整个人就像梦一般。仿佛他正前方是一个黑洞,生活就在这个黑洞里。他看不清他自己的面孔,实际上,这一天的黄昏已经降临。他无能为力,无可挽回,身躯已经侵入黑暗。沉默。沉没。没有任何愿望了,兴许是仅仅默默想着某一处情节,以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他迷糊、恍惚,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一条腿在道儿上、一条腿在阴沟里满街乱串。或干脆地身体投向四面八方,就像失重在天空中,任由他的思想在空气里融化。头一遭,他以一种邋邋遢遢的形象出现在诸位看官的视线里。他这个形象,差点连徐子厚徐三爷都没法儿认识了。对了,差点忘记补充一句:要不是徐三爷,他一准还在那囚笼里受着难哪! 徐三爷是二十二号这天应中央的召唤,特从桂林赶回南京的。马不停蹄。这也难怪,自武汉遭洪水淹没,三爷旋即被派到广西,先到南宁又抵梧州、桂林。在老家桂林刚落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事变爆发,中央急电,就又赶紧颠往首都。要说,他此行意义是颇玄妙的,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在唐生智、李济深、冯玉祥、阎锡山等反蒋的军事巨头相继垮台后,唯一剩下广西的李宗仁和白崇禧偏安一隅,对蒋威胁甚大。本来蒋忙于“剿匪”,分身无术,眼看着李、白与粤军亲热地抱成一团,实现两广合作,高举反蒋旗帜,不无闹心上火。三爷在广西粉墨登场,决非游山玩水就是,料不得蒋中央委予怎样的私密任务呢。期间,他同老乡李、白等人接洽,正当进展渐趋缓和时,却惊闻外敌大举入侵。当他颠回南京之际,两广及举国上下也都发出了“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的呼声。他见了蒋之后,很快,蒋又亲笔给粤方修书一封,信的大意为:今后双方应“牺牲一切,共赴国难”,至于过去的是非曲直,他自己愿意一个人承担。对尔后粤方提出的让蒋下野等要求,蒋亦硬着头皮答应了,其中到底有无三爷的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月仙被囚的消息,三爷是在拜会他的侯表叔时无意中得知的。 见到侯天奎,三爷有些不快,因了这国难当头,作为军要的表叔竟然好像一点儿事没有,不仅在家里大摆阔场,还一副陶醉的模样子。更可气的是,其竟在事变之际新娶了一房姨太太!待之后知晓一些内幕,他简直想给表叔一耳刮子! 侯天奎也不管他态度如何,宴请他的酒桌上,兀自向酒杯里满满斟上一杯,端起来先喝了大半杯,然后放下,捉住筷子在满桌的菜肴上空旋了一圈,夹了一块白切肉就往嘴里塞,晃了脑袋咀嚼着。然后把肥大的手指压在桌沿上,颈脖子一伸,将肉咽了下去,舌头刨着嘴腔,眉飞色舞的,道:“奇怪!真是奇怪!”三爷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奇怪?难道是我刚提到的民众抵抗吗?”侯天奎只管嘻嘻笑起来,噗地吐出一丝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肉末,旋即又端起余下的半杯子酒,一仰脖子喝尽了,道:“啧啧……你说这娘们和娘们之间……咋就……”接着连说奇怪。他已经醉得快坐不稳了。 三爷是在侯天奎醉得不成样子的时候见到二太太的,这时候一摊稀泥似的侯天奎几乎把心底话吐了个干净,对于涉及月仙的话题,他正心惊呢!这会儿,只见一个他从没照过面的年轻女子跟着一个老妈子从侧门里出来,大概是要到隔壁房间去,也不瞅他一眼,低着头,头发梳得光而亮,脑后挽了个发髻,两边脸颊上都披下两绺细发,直披到嘴边,额前的覆发将眼睛遮了大半,因此看不清她的面庞。正有些踌躇之际,不料,恰在这时天奎将搁在桌子上的一只空杯子碰倒了,呛啷一声,然后侯歪着脑壳,无力地勾了勾手道:“美人儿,过来!”说着,努力睁大两只带点猩红的肿泡眼,同时两行清鼻涕沾着了嘴角的口水,流了一片,那副形象,实在令人反感,“过来……给我的表侄……徐……徐三爷请个安!” 浮世欢 第二十五回(2) 那女子微抬了抬头,雪白的瓜子脸粘着几许哀郁,瞥了一眼三爷,本来想转身就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屈了一下身,略作施礼状,什么也不说就到隔壁去了。倒是愣在一旁的老妈子一脸的紧张,战战兢兢的样子,赶紧鞠了一躬,也跟了去。三爷踌躇着,都不知道如何回应是好。侯天奎却搭下了脸子来,好像突然清醒了,生了气似的,张了张嘴,却也是没放出一个屁来,只喷了一口酒气,像头猪一样软靠在椅子架上。 三爷似乎吃了一惊,磕愣愣地想,“这就是表叔新娶来的姨太太罢!”惊奇的样子,竟有些挂僵儿了。荒谬这个词是在解救月仙时,来到三爷嘴上的。 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三爷再次跨进侯府,就质问他的侯表叔。但他带给月仙的消息却是:“月仙,对不住,这个事情没法子挽回了……”叹了气,接着又说他拿这个表叔没辙了。没辙了!没辙了!这是事实,月仙没有哭,也没有叫,除了从头到脚有一股子战栗,他的思想已经凝固。三爷只好惋叹着试图安慰他,带了几分歉意,好像没有把事情办妥是他三爷的不是。月仙给他鞠了躬,眼神呆滞但泪水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最后嘴唇也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利索,感谢话只得咽了下去。 他看起来实在消瘦不堪,脸也憔悴。三爷请他到饭馆子,想让他好好吃一顿。 餐馆的气氛是宜人的,但他一脸子哀愁,好似故意板着面孔。从头至尾,他几乎什么话也没说。三爷倒是说了很多,论及时下的形势,南方的灾情,日本人的野蛮,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与主张,民众的愤慨情绪,等等,最终还是回到月仙身上:“……至于个人儿女情长与国家的危难、人民的疾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最后一句话,对月仙来说,尽管看不见摸不着,却也着实像被锤子捶了后脑勺。不错!以后几日他在南京城乱串的时候,三爷的话就一直捶击他那凝固的思想。他觉得头脑昏沉,发生的一切都不像真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他无法驯服往昔,兀自发出沉闷的喟叹,哀伤地看着已滑过时间的情节从面前驰过。发生的,或未发生的只和他幻想有关的一切,像融化的焦糖一样黏住他的视野,无情而凝滞。他最终以自己抵御自己! 他心里不好过,饥饿也拿他没辙。在餐馆里,他倒是呆愣着听三爷说了一席话,不吱一声,呆滞的眼睛嵌在苍白的脸孔上,只管流出两行绝望的泪水。严格地说,三爷匆匆忙忙,也没说过多的话,说的也不过是为了安慰他让他清醒的话罢!公事在身,三爷得走,临了想送他到自己的临时住处,他却摇头,终是说了感谢的话。无奈,三爷留了电话和地址,付了账,把身上剩下的银洋都塞给他,他想不要,但三爷已出了馆子。 之后,他没再找过三爷,也没有去电话,难道是和三爷并无多少交情的缘故吗?连着几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南京的街头逛荡。他一度对自己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倒好像是在毫无思虑地做白日梦。一个接一个地做,仿佛既没有悲伤,也不焦愁,没有愉悦也毫不忧郁,只有冷漠。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在这多事之秋,渐渐地,周围发生的一切,譬如那些远道而来的义愤填膺的请愿的人们,那些军政要员的官邸传出的饮酒贺曲、笙歌靡调,那街头贴满的标语、告白、宣言,都使他如梦方醒,终把自己从麻木与模糊的深渊中揪了出来。 一切重归于平静,已不是原先的平静。 待走上街头时,在那群情激奋的浩大声势下,他亦开始跟着喊叫。 总的说来,在接下来的这段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5 时间里,他内心的激烈情绪开始转向。 然正当月仙如梦方醒之际,徐三爷却因力主抗战,被拘禁了起来。时日军长驱东北各战略要地,烽火连天,即使麻木的草民都开始有些惶恐之感,但当局却好似无动于衷,只不断打压抵抗之呼声,置世人的要求于对立面。这愈加激怒了对日人侵略有切肤之痛的草民,全国各地举行反日大游行,青年学生更是纷纷涌向南京请愿。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二十五回(3) 月仙对三爷被拘禁之事毫无所知,这天倒是在街上遇到从上海复旦大学来的请愿代表们,因对南京颇为熟悉,便引着大家直赴丁家桥的国民党中央党部。路上,又遇上了南京中央大学的千余名学生。浩浩荡荡到了目的地。 国民党中执委丁惟汾,面对门外的叫喊,只好打着伞、苦着脸子出来接见。请愿人群顶着雨,毅然提出了向日本发出最后通牒、积极备战和撤换外交部长等八项要求。然丁无法答复,只应付了学生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缩头避入中央党部楼内。 没得到任何答复,队伍旋即又转到外交部,可时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王正廷避而不见。请愿队伍无人理睬,愈加愤慨难当,最后冲进了外交部大楼。王在外交场合上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这等架势,不过还是极力稳住了桩子,故意板着脸批评学生胡闹!大伙忍无可忍,动起了手脚。在场的外交部职员见事态不妙,赶紧架起被殴的王欲从后门逃走。很快,军警赶到现场弹压! 激愤的人群并未就此罢休,来自全国各地的请愿代表汇集了逾五千之众,冒雨赶赴国民政府。这回硬着头皮出来接见的,是中央执委于右任先生。于先生比丁、王两人显得要机敏灵活,先是沉着地赞扬了学生的爱国热忱,然后拔高了嗓门道:“国民在此危亡之秋,有如此之热忱,本人放大胆说中国决不会亡,侵略者必须被打倒!”说完,于先生横扫了一眼无不被淋成落汤鸡的众位青年小伙,抻了抻衣角,又揩了揩脑门子上无意溅上的几滴水珠,嘴皮子咂了几咂,便作一副泰然相,一本正经地逐一回答了诸项要求。回答完毕,就在大家高呼“打倒xxx”等口号时,于先生悄然隐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的大伙儿发觉又上当了,于是强烈要求主席面见。无奈,这时穿着挺括的中山装、脑壳抹得溜光的蒋主席,只得被迫来到国民政府门前讲话。几句应景的客套话一过,又是老调重弹,先是委婉、曲折的方式对国民“劣根性”的批评,再煞费苦心地传达出他这个领袖有多么难当,大家伙儿可一定要服从中央决定,忍耐再忍耐……!最后道:“青年尤应用冷静的头脑,热烈的血,以应付国难,如若浮气太甚,不过加增国耻而已!” 放完话,主席便迫不及待地闪入。 可是主席到底是估算错了,到了第二天,中央军校大礼堂再次被愤形于色的请愿人群包围! 面对诸众草民不依不饶的请愿,以及连珠炮似的质询,他头都大了,只好干着脸子,表示“欣慰”,云云。不料,因听说其中有天津学生,竟毅然质问道:“东北失掉,东北人来请愿还可以,天津并未丢失,天津学生来请什么愿?” 在群情激奋的氛围中,为了息事宁人,主席最后发誓:“三天之内,不出兵收复失地,杀我蒋某人的头,以谢国人。”遂亲笔写下了“保证书”。 至此,众人才纷纷撤去。月仙亦就此离开南京这个伤心之地,随上海来的代表们返回沪上。 三天后蒋并未动一兵一卒,脑壳亦好好儿的。中国变成了一个任人蹂躏的软柿子。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六回(1) 月仙回到上海,仍入天桂大舞台唱戏。此时,这个远东最大的城市尽管依然繁华而忙碌,但却已悄然起了变化。全城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抗日救国、抵制日货的宣传画和标语。一些爱国团体扣押了囤于仓库中的日货,国人商店通通将日货撤柜,日本人店铺则被迫纷纷关门歇业。 不止上海,全国各地都掀起了抵制日货的运动,以后短短数月,日本对中国的出口几乎为零。而上一年,日本对中国的贸易几乎占到它全部贸易的一半,光运到上海的棉纱就有近十数万件,除此,煤、纸、日用化学品及大量的日本商品在上海滩倾销,还直接导致日本人纷纷涌向上海淘金,在沪日侨人数迅捷超过了其他外国侨民的总数,仅虹口一带,就集中居住了逾三万日侨。抵制日货开始后,日侨购买新鲜食物和消费的渠道被切断,引起了剧烈恐慌,许多人只得抹着泪水卷铺盖回国,留下的却也是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纷纷从各种渠道购买武器以防不测。 月仙返回上海后,先去找了迟恭岩。 在车水马龙的南京路三新百货公司前,月仙一眼撞见了混在人群中喊口号、散发宣言和传单的恭岩兄。他和诸青年边走边呐喊,行动敏捷,眼看着队伍继续向北游行,月仙赶紧追上,好不容易才拉住他。随后,两人找了个僻静处说话。 在一个小茶馆坐定,迟恭岩捞着袖子揩了揩脑门子上的汗珠子,圈着胡桩子的嘴巴一咧,略有些沙哑的嗓音道:“我这些天都担心你呢!怎么样,事情都办妥了吗?” 月仙心下黯然,刹时又勾起了一股子哀伤,一切的图像又都纷至沓来,眼睛模糊了,暗淡灰色的眼珠子凝定不动地悬着,还没开口,就先哭了,没有眼泪水,只觉得泪往心底流,滚烫的,迸涌着,一阵啜泣使他身体震颤,胸脯子不断地一起一伏,像波涛那样,鼻翼亦在翕动,“甭提了……一切都只是瞎费劲罢……”说着,左手一伸,咬牙将五指捏成了一个拳头,旋继又缓缓松开,扭头擤了擤鼻子,脸子抽搐,“一切……都只怪自己命薄罢!”然后语不成声地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从今以后,不要谈这个事了……”终是叹了气。 迟恭岩听后吃了一惊,料不到在月仙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亦料不到这世上还有像侯这等无耻之人!心里不由得怒气横生,那曾怀有的感念真个是片甲不留,只恨得牙齿痒痒。可看到月仙哀伤的模样子,却又一时口拙,无言以对,只管擂了一下桌子,把桌上的两碗茶水震荡得洒了出来,才道:“这世道……”说着端起茶碗就猛灌了一口,咣地放下,呼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嘴皮子和那又黑又密的胡桩子,“这和他妈强盗有什么区别!” 再看月仙那个样子,脸上的颧骨拱着,上面的眼眶和下面的脸腮都深深地凹了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几乎没有血色,身上穿的那件邋里邋遢的藏青秋罗长衫,飘飘然好似不着肉一般,愈发显得瘦弱。这样看了一眼,底下要说的话乱作了一团,只好安慰道: “月仙,事已至此,你倒不必心里难受……这他妈当政当权的,没几个好东西,殊不见这国难当头,那主持大局的都干了什么!” 说着,迟恭岩就有些义愤填膺:“倭寇都打到窝里头来了,国家都要分崩离析了,丫挺养的们还以为人家只是打破几个坛坛罐罐呢!点儿事儿没有,除了漠视、贬损民众,断然搞什么‘不抵抗’,分明要任人宰割不是!真他妈一群软蛋!” “事到如今,刻不容缓……”说着,迟恭岩只觉得周身血管突突的,脸子已是通红了,这会儿望了月仙呆滞而悲郁的脸,忍住了情绪激昂的话,倒把声音放柔和了:“事到如今,月仙,你就不要难过罢,当心身子骨!既是无法挽回,就当一切过去了,被风吹散了……好好儿的,来日方长呢……想想,有时个人的得失,放到普天之下,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罢,叹了口气,“要说,我和你也差不离吧,老婆遭受欺辱,孩子也没了,家亦已破……我算是看开了!”说着拿过茶壶,给自己的碗里斟满了,端起来,“来,咱哥俩以茶代酒,把这碗干喽!”兀自喝了下去,然后放着碗站起来,一拍肚瓤子道:“都让它过去吧,没有越不过的坎儿!” 浮世欢 第二十六回(2) 月仙终是振作了一点,连喝了两碗茶水,脑筋恢复了原状,这会儿肚子咕噜直叫,道:“我倒想好好撮一顿的……” 迟恭岩哈哈一笑:“得!饿了也不早说,咱这就到对面去!” 说话间,两人到了对街的饭馆子。挑了一个圆桌子围着坐下了,点了月仙爱吃的几样菜。不一会就上齐了。月仙也真是饿了,这么些天虽说不怎么断过顿,可是没胃口,既焦愁又悲伤,尽管饥饿有加却是吃不下什么食物,人跟着就噌噌瘦了下去,真个儿拿自己没辙!这会子拾了筷子就活动起来,大有吃得下一头牛的架势,只顾低头吃,腮帮子鼓得满满的,都没功夫言语。迟恭岩坐在一旁抿着嘴笑,微微地露出那两排白得有些出奇的牙齿来,“嘿!慢点儿,小心噎着!我看你这样子瘦,不为别的,定是给饿着了!” 不一会儿就吃得差不离了,月仙微红了脸,身子靠了靠椅子背,接过迟恭岩递过来的手巾,揩了揩嘴子,又伸手端过一碗汤水,喝了一口,把腿抻了一抻,接着就道:“对了,忘了告你,有我师哥的消息了。” “怎么,你和杜兄碰着了?” “都是从徐三爷那儿得知的。师哥现在广西呢!” “广西?他怎么跑到那地儿去了!得好好说说!” “听三爷讲,师哥自上海惹了事儿后,藉此回了北平疗嗓,可疗养了一段时间,不见好转,灰了心,就直奔武汉去找了三爷。以后,又随三爷到的广西。” “三爷不是回南京了吗!难不成把杜兄扔广西不理了?” “这倒不至于。三爷急着回来应差,手底下的人都还留在桂林呢。” “嚯,那这么说来,杜兄是在三爷手底下做事喽?” “这我倒闹不清楚,听三爷的意思好像介绍师哥入了党籍呐。” “啊?”迟恭岩若有所思,微皱了皱眉峰,拾过筷子,夹了一绺豆芽菜递到嘴里咀嚼着,又放下筷子,嗫嚅道:“那他真是有奔头儿了,咱们倒还替他瞎担心嘞!” 月仙斜了头,望向窗外有些雾气朦胧的大街。此时,大街上尽管车水马龙,但仍显出一种惨淡的景象,他只觉得颓丧的意识,模糊的事实,如梦的现实,相继从那街面上滑过,这会儿一件恨事又欲涌上心头,竟打了一个嗝,止住了,道:“不提这个事儿了,人各有命罢!我只觉得,咱活着活着终是活出不同的样子来了……”说着,轻叹了口气,“这世道变了,人也得随着世道改变罢!” 迟恭岩眼望着月仙,略点了一点头,正色道:“你说的也是。不过,要我说,与其等着被世道改变,不如起来革命!”接着又说,“我们可以吃苦,也可以被侮辱,但我们不能损毁自己、不可投降!……我也曾一度对一切都失了望,怀疑过我活着的目的……但现在我慢慢地领会、造成了我自己的哲学,那就是革命!唯此才是改造自己、改造世界的出路!……不错,我现在就做着这个事情,做着微薄的反抗,但想想,如果普天下广大的群众都起来革命,起来反抗,这将是多么浩大而无穷的力量啊!”说着,恭岩通红了脸,脸色在极诚恳之中,透着一分坚定的样子。 月仙不做声,迟恭岩继续道:“我现在做着这个事儿,或许在你眼光中,并非是称道的……但你知道,我以前又都做了什么呢?说彻底些,不过是卖身娱人而已!……可能言重了呵,月仙,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我们这样的人再悲哀的了!” 月仙叹了气,手扶了桌沿,道:“唉!这样子说,我倒真枉为一个男子,我……” 迟恭岩的脑壳赶紧摆了两摆:“我说的是句难听的话,你不必叹气。我了解你的真性情!……不过你应明白,我们活着并非只为了自己,如果一个人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活着,甚至为此把自己灵魂卖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怎么说,个人终是渺小,我倒希望号召、团结更多的人起来反抗!” 月仙手里拿了筷子,不夹菜,也不放下,只是悬着,眼望了迟恭岩,却只管不作声。迟恭岩又道:“一切困难都是可以打破的!一个人的力量虽是有限,却也能做很多事情……”说着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回转来,沉吟了一会儿,“月仙,就拿你来说,凡是崇拜、欢喜你的人,他们都是潜在的力量,如果你愿作一种贡献……”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二十六回(3) 就此往下说着。尽管不是滔滔不绝,两人的精神却都有些兴奋起来。尤其是受到启发和安慰的月仙,这会儿也有了一丝鼓舞,心境亦从那颓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6 然里拉了出来。 且不多叙。 以后,月仙休息了几日,练了练嗓子,便重新上阵,回戏院排戏去了。 他这戏,却从此变了。 浮世欢 第二十七回(1) 戏院外面淅沥沥地下着雨,那一种如怨如诉的韵调,在这凉飕飕的秋夜里,会使人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和凄凉。尽管落雨,但闻听夏老板携新戏在天桂大戏院重登场,众观者仍是冒雨赶来,或许——只为在这悲风凄雨里攫取一丝快慰罢!谁料得这样的机会还能长久下去呢! 戏开场了,前面的几出戏相继演过,该月仙的大轴戏码《荒山泪》(1)登台了。这是一出新戏,乃影射时局之悲剧,头两天天桂大舞台就打出了广告:“名伶夏月仙自事变初起,即停止演剧,唯因国难当前,不忍粉墨登场……近日重携新剧《荒山泪》于天桂大舞台演出,乃尽赈灾救国之义务……望观者莅临。”广告打出去后,如邱经理预期的一样,收到了良效,三天的戏票基本销售一空,把原本对月仙有不痛快的老板高兴得心花怒放,自不待说。 月仙这刚一登台,场子里立刻就刮起了掌声,甚至有人高叫他的名字,可谓来了个碰头彩。 月仙出场就是一段四平调,唱来可谓入耳环鸣。不过,熟悉他的观众一下便觉出了异样。这倒不是说他没有以往舞台上的那种精气神,而是其嗓音薄有沙哑,形容清瘦,几乎有些扶风弱柳的意思。不仅观众,同台的演员都有些紧张,因了排演前月仙有过身体不济的情况,但也都作好了托台的准备。着意前来观戏的迟恭岩,在台子底下亦替他捏了把汗。懂戏的都知道,此剧张慧珠一角唱工很多,功夫不佳者是断难演好的! 月仙且唱且表,从张慧珠为公爹祝寿的一段二六和流水,到公爹、丈夫入山采药一夜未归,慧珠通宵织绢等待,大段的西皮慢板,转二六,摇板收住。尽管他嗓音薄有沙哑,却也是佳腔迭出,精彩不凡,台下连连爆出喝彩。表演将衣物抵税时,西皮摇板转大段快板,至疯狂入山,又是大段二黄快三眼,此外还有许多散板、哭头等。月仙满腔忧愤,唱来生气如缕、悱恻哀楚,观者闻之恸绝。再加上生动的做表,将一个贤淑少妇累遭勒索,由畏惧、隐忍而怨恨、愤怒,以至疯狂的心理过程,无不描摹得层次分明,历历如绘。另外,在身段方面,圆场、屁股坐子、水袖功夫等统统出笼。尽管演到最后,他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但还是坚持了下来。至末,其曼声悲吟如猿啼鹤唳,余音欲阑,叹为绝诣,四座为之泣下。 剧终,看客纷纷站起,彩声与掌声大作。 接连几天,天桂大舞台连连爆满,上海各报章杂志纷纷发表评论,褒扬一片。月仙见新戏受到了观众的拥护,趁热打铁,决定将剧本再稍加润色,在戏词上,更强调了对现实的影射和愤懑情绪。这样,在几乎场场客满的情况下,又连演了一个礼拜,直至身子演不动了才罢。 尽管他曾料着,在这非常时期,上演这般寓意现实之剧兴许会对观众产生一些微妙的影响,却料不到反响竟如此强烈。他是真正受到了鼓舞与振奋,仿佛真正觉到了戏剧的功用与奥妙! 以后歇了几日,他又赶紧和搭档们排练起了新戏《抗金兵》。此剧从剧目上便一眼看出包含的深刻寓意。排练期间,《良友》画报就登出了此剧将上演的广告,同时,在另一扉页刊出一幅大大的地毯,配以说明文字道:“蒋主席官邸地毯图案,色彩庄严而华丽,象征全国统一,表现国体尊荣,然而际此国庆节期,内忧外患频仍,东北一角,崩缺糜烂,即使毯毁损,已堪惋惜,况国土失陷,可哀孰堪!” 《抗金兵》的广告和招贴一出,迅捷掀起了一股热潮。 到开演这天,开演前,剧院里早已是满坑满谷了。前来观戏的,甚至包括了主张抗战、抨击政府不抵抗主义的青年学生,他们尽管大多不懂戏,但进场前在门口发宣言、传单以及喊口号,无不积极。 在这出戏里,除了月仙饰演梁红玉外,天桂大舞台邀来的好角儿基本上齐,可谓阵容可观、场面热闹。对月仙来说,可谓不容易,一个是用的武行实在太多,敌对双方扎靠的将官就有十数位,梁红玉带的女兵亦少不得两位数,连打下手的在内,全剧登场的演员,不下六十余人。好在天桂的舞台大,这要放在一般的戏院,不定还施展不开呢!一个是排练得辛苦,一直到上演的前两天,他还在跟同场的演员研究身段、润色词句、开打演习,忙到天亮才能歇下。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七回(2) 就拿排演水战这场戏来说,费的功夫就不小!因为这水战戏不同于陆战,大有讲究,譬如:水战的主帅见了面,不能马上就对打,得先亮相,噤声对望一番,因为两只船还远着哪!双方只能遥望,然后各自领了队伍,转身,对头,这才准备开战。这水战一旦打上了手,尽管打的套子无非是什么“么二三”、“腰蜂”、“兜鳖”、“棚头”等(2),但打的尺寸要比陆战慢得多,且只对敌人的上半身刺击,不仅如此,打几下就得停住,把身子一高一低颠几下——船在波动哪!船多的时候,如《擂鼓》一场,台下的看了好像满台都是演员,穿梭往来,转之不休,这种场面固然热闹,其实并没有激烈的战斗,关键是要走得齐整。您瞧演员们在台子上转来转去,这不是随便乱走的,有时候先往外翻叫作“二龙出水”,再往里挖叫“双进门”,或是走半个菠萝圈,形成一个太极图的样子,还有许多走法,都是集体的行动,稍一走错都可能乱了套儿。 月仙在剧中,场子虽不多,却包括了唱、念、做、打,样样俱全,还要换好几种扮相,又要统领全局,真是繁重得很。开场前,他就对各位同仁道:“今儿的戏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家伙儿可要铆上劲儿。”大伙都“哎”了一声,各自扮戏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剧里韩世忠与金兀术水战一场,月仙扮的梁红玉要亲自擂鼓助战,这样才能增加战斗的气氛。但月仙对打鼓并不擅长,加之自学这出戏以来并未真正在台上动过,因此起先决定排演时就犹豫再三,可邱经理一通鼓动,说:“这角儿、广告等都定好了,要不排喽可不白费劲了吗?”箭已在弦上,月仙只得对经理道说:“那就把堂鼓抬出来,我先练练看,免得到时候下不来台就麻烦了。”堂鼓抬出来了,月仙认真温习了一遍,起先打起来不匀称,然后又照先前和杨万山切磋过的技法,鼓点子打着打着就上了手。这倒也让月仙念起杨君的好来!接着练了两天,竟打断了一根鼓槌子,之后,倒也找到了劲道儿,觉得应付过去应该不会有甚问题,这才把排演事宜定了。以后每次排完戏他又照练不误,那种苦练的方法,腿虽遭了殃,但也免去了关键时刻出岔子的担忧。这是题外话,不必多叙。 且说到了开演前一晚,万事俱备,不料想他却发起了烧来。大家都直担心,但他安慰大伙儿说:“没事儿,老毛病了,今晚好好睡上一觉准能恢复过来。”果然,安安稳稳睡了一夜,第二天他的高热竟退净了。大家都称奇,他却开玩笑说:“瞧见了吧,磨炼出来了!”说完,径自奔化妆室去了。 好戏这就登台。 大家伙儿都觉得今儿的演出有一种使命感,无不铆足了劲儿,拼力献演。激烈的战事造成的紧张气氛,让向来对热闹剧青睐有加的上海观众,把心都提上了嗓子眼。尤其到了《擂鼓》一场,月仙出场,“起霸”后接唱三支曲子。第一支《粉蝶儿》唱完,登山擂鼓助阵。第二支《石榴花》唱完,登舟助战。第三支《上小楼》唱完,就跟金兀术会阵了。台上杀得昏天黑地,台下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疯狂叫好,几乎把天桂剧场掀了个天翻地覆。好戏精彩不断,观众热情似火、演员充满激情,直至剧终。 演出异常成功。观众过足了戏瘾,也受了感动,感动之余亦莫不激发出爱国精神与奋起反抗的决心。等散了戏,学生站起来高呼抗战口号,代表爬到台子上演讲,观众并不走,等学生演讲完了,无不议论纷纷。这时,正准备从后门出去的月仙,被激动的学生请出来说话。月仙推托不过,只得重登台,面对激动的观众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可到底说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管通红了脸。 从十月二十四日到十一月初,月仙和同仁们一口气连演了一个多星期《抗金兵》。这出戏的受欢迎程度超乎想象,陆续的贴演,加上报纸、广告和人们口头上的宣传,差不离场场客满。 天桂大舞台在当时上海的各戏院,可算是最强之列,场内楼座池座可以容纳三千余人,还不算站地儿,但观众实在多,只得常常拉铁门。上海各报对此剧的赞誉真个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在诸多评论中,有一个叫“子曰”的作者,其文章尤为热火,不仅把这出戏喻为投枪匕首,还将月仙个人精湛的表演作了全面的概述与评价。整个上海滩几乎轰动了,人们街谈巷议无不是此剧,一些抨击时局的词句和唱词,亦风靡全上海,成为时代的强音。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七回(3) 月仙的声名也随之再度飞腾起来。而义务演剧的收入所得,悉数交由《大公报》汇寄江汉灾区济赈和支援抗日救国会,因此受到人们的拥护自不待说。可正当这出戏风头正健、影响趋大时——到了十一月三号这天晚上,剧院里,台上戏演得正酣,台下的观众喝彩不绝,却突然冲进来一群荷枪实弹的军警。 《抗金兵》就此遭禁演。 排演此剧,旨在讽刺政府不抵抗政策的月仙等人,亦被强行逮走。 ******** (1) 荒山泪:又名《祈祷和平》,这是出自杜撰的一出新戏,演绎明末济源县农民高良敏、妻陈氏、子高忠、媳张慧珠、孙儿宝琏一家五口的故事。因高氏父子交税不足,被捕入狱,赖媳张慧珠织绢卖钱得以赎出。后来又征人丁赋税,高父子无力缴纳,入山采药换钱,不料惨遭虎口,父子双亡。不久差役又来征次年之税,除了将衣物抵交外,宝琏被强行抓去当民夫,陈氏思孙病重而亡。张慧珠凄然一身,仍被差役追索赋税不已,慧珠由愤而疯,奔入荒山,呼天抢地,自刎而亡,因为临死以前,最后两句唱:“我不如拼一死向天祈请,愿国家从此以后永和平。”故此剧别名又叫《祈祷和平》。 (2) 么二三、腰蜂、兜鳖、棚头:京剧术语。皆为武行中的基本动作。 浮世欢 第二十八回(1) 月仙很安静。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无反抗。囚室里,有一股子窒闷的血腥气味,他除了感到头昏、恶心,便只有一种昏昏欲睡的倦怠、虚软:这许多天来的折腾,他是累极了!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仿若一堆烂泥般软瘫着,呼出的气息像痰喘一样嘶响,和病畜如出一辙。他全身麻木、昏沉,起先还蜷着腿靠着墙,不久便倒在了肮脏的地板上睡过去了,直至被冻醒。 清晨,一缕温煦的阳光从墙头的一个小罅隙里爬进来,按捺不住地从他的指头上溜过去,照亮了缀满水珠的锈迹斑斑的铁条门。他还没有死。尽管奄奄一息,但还活着。因此他试图轻描淡写地在嗓子里笑一声,却又没有笑出来,像蚊子一样的哼声都没有。午后,似乎听见一群人在街外嚷嚷着一些老大不恭的话。接着呜的一声汽笛盖过了所有声音:火车呼啸而过,地皮颤抖。倏忽间,随着身体的一阵痉挛,他不禁流下了两行泪水。 一切的图像又都纷至沓来。 他想起第一次坐火车去南京的情形,想起匆匆携莺时从南京乘火车逃往上海的情景,想起无数次往返于沪宁两地那一路上优美的风景和莺时那顾盼生辉的笑颜……往事种种,在这堵黑墙后面,在他的面前,渐渐被淹没在一片潮湿朦胧之中。 未断的思绪渐渐被泪水融化,他闭上眼睛,试图把他的爱人从一片阴影中挤到中间来。他哆嗦着,想昂起脑壳呼唤莺时的名字。他感到:他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这样令他痛楚!这许多天以来唯一能麻痹他的,就只有玩命的演剧,但现在,他忧伤地蜷在囚室里抵挡不住地想她。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浑身轻轻地哆嗦,那狱卒送来的喂狗的饭食,他都没有瞅一眼,或许是因为他连抬起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抽打过的身子还在流血,已经觉不着痛了。被抽打的原因,难道是因为给他强加的罪名吗?他的身子就像一枚沉重的果子就要落地。 就在脑袋轻轻的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外面的铁门咣当一声被人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7 打开了。他似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叫着,便伸过手来搀扶他。他像睡着了,觉得黑糊糊的墙壁幻化出来许多花纹来,变成了一张床。他就那么被人勾起了颈脖子,将头往后一仰,好似靠在了枕头上,便睡得一丝不动,只管将迷糊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入了梦。 …… 当他醒来,他发觉自己竟躺在医院里。仿佛一切都是梦,脑子迷迷糊糊,腾云驾雾。好似被人敲了一拳头,他终被敲醒了——手指头还不由自主地一阵痉挛呢!这会儿,他觉到了血液的温暖,随着每一次呼吸,他都找到了一丝证据确凿的存在的感受,因为那种汹涌奔流的情感并没有丝毫的流失。活生生的一切像经历一场劫难之后又回到了眼前,他有一种被人从后面捉住、被鸡奸的感觉,一阵心酸。他阖上眼睛闭了片刻。 再睁开时,他凝了一凝神,看到了迟恭岩。 迟恭岩这会儿正坐在一旁翻看着一份报纸呢,见他醒了,赶忙把报纸收将起来,道:“哎呀,你可算醒了!可觉得好些吗?”说着,放下报纸就来拉他的手。 他愣磕磕地,只觉得头昏脑涨,颠了颠脑袋就要坐起来。迟恭岩摆手:“就躺着吧,别惊动。醒了就好!” 他咳嗽一声,待要吐痰,迟恭岩赶紧将痰盂拿过来。他吐了痰便低声道:“我怎么到医院里来了?” 迟恭岩放下痰盂,道:“这都亏了徐先生!”接着又说,“对了,徐先生守了你半天呢,刚走。” 却说这徐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徐子厚徐三爷!那位就要问了,三爷不是被蒋介石拘押在南京吗,怎么有闲工夫奔上海来解月仙的围? 这还得从三爷被拘后,其表叔及部分要员的反应说起。尤其是侯天奎,对三爷他不能眼睁睁坐视不管吧?再怎么说这可是他的亲表侄哪!再且自己得以重整旗鼓,少不得三爷游说的功劳!因此,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和再三考量后,硬着头皮和同情三爷的官员一起向主席求了情。再说,三爷这个事也不宜闹大,主席也不过是一时之恨,这下既然有人求情,便顺水推舟降了三爷的官职,释放了事。其实把三爷拘押起来的主要原因,无非由于三爷力主抗战。但明里看来,好像是主席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得心腹官员对自己的不恭,杀鸡儆猴罢了。被释放后,三爷心下黯然,辞了要职,不待上面答复,便溜到上海来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二十八回(2) 照说,三爷这下可成了大闲人了,然却并没有闲着,很快加入了上海的救国组织。一个多星期来他除了展开工作,便是观摩了月仙排演的京剧《抗金兵》。觉得此剧能起到很好的号召、鼓舞作用,连连撰写了评论文章,“子曰”便是其笔名。一切都如火如荼地进行,不料想,政府见势头不对,立即起来弹压,月仙也就此落狱。几经周旋,三爷通过关系才得以解救了月仙等人。 听恭岩道来,月仙心中一阵发热。心下感激,眼眶里全润湿了,因之想说什么话也哽住了。迟恭岩又道:“这徐先生可真讲义气、够朋友,回头咱得好好谢谢人家!你不知道这事有多刺毛,可把我们急够戗!要是没有徐先生出面呀,急也无用!” 接着,“现在啥也甭说了,好好休养,安安稳稳的啥也甭想,保护身体要紧。”说着咬了咬牙齿,狠狠地道:“狗娘养的,真恨不能由我来当刽子手,把这些丑类杀个干净!实在说,这些臭虫必须被肃清、被打倒!打倒!一定要打倒才好!”稍顿,“唉!可光喊口号又有啥用!我现在已经很明白了,思想已确定,要做就要做一个出生入死的革命家……” 说这话时,已到了十一月五日,国内的局势怎样呢?——民众抗日运动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政府仍顽固地坚持不抵抗政策。日军野心愈加膨胀而嚣张,东北形势的恶化已到了日暮途穷的境地。 而就在这前一天,一位叫马占山的看起来精瘦的中国军人,不顾南京当局的不抵抗命令,带领义勇军进行武装抗战,与敌人白刃相见,打响了震惊中外的江桥抗战,引起了民众热烈的声援。一时间捐款捐物不计其数,各大媒体无不予以重头报道。甚至,上海福昌公司不失时机地推出了“马占山牌”香烟。抗战可谓打出了国人的豪气和志气,影响与意义深远。然而在举国赞誉之声中,马却忧心忡忡,因为其带领的部队伤亡很重,一时得不到补给,而且阵地已无屏障可守。尽管如此,他没有气馁,而是发出通电:“占山守土有责,一息尚存,决不使失寸尺之地,沦于异族。唯有本我初衷,誓与周旋,始终坚持,决不屈让。”其孤军奋战、后继无援,政府没给一枪一弹、一兵一卒的支援。他恳请政府和“全国父老努力振作,以救危亡”。 对此振奋民族精神之举,上海各界亦掀起了援助的浪潮,许多爱国青年纷纷组织“援马抗日团”准备奔赴东北。 迟恭岩很激动,拿过报纸就要给月仙看那振奋人心的报道。“月仙,我准备奔前线去!实在说,要这样,才算是真正的革命……”说着,两只眼睛放出热烈的光来,脸膛红红的,倒像那十七八岁的少女显出了两块晕印,两撇浓黑的眉毛亦是往上翘起,一副瞻望前途的模样子,——“大不了一死,怕什么呢!总比缩头缩脑、窝囊地活着强十倍百倍!” 月仙静默着,无言地望了恭岩。他觉得眼睛皮已经枯涩得睁不开了,而脑子也沉沉的,那脸上透着贫血,生发着苍白,嘴里倒是微笑了一笑。接着便感到自己无休止地、丝毫不剩地开始溶解,慢慢化成了一摊水。 最后,在迷糊中,只听迟恭岩道:“月仙,你好好儿的,安生休养!我过两天就不来看你了,我已和徐先生说好了……善自珍重……” 随后几天,果然不见迟恭岩到医院来探看他。他也终日昏昏然感到困倦和无望的哀伤,连做梦脑海里都不禁闪过一些古怪的消极的念头。他好像觉得自己不能恢复健康了,即便身体的伤痛能治愈,但那内心的伤口永远也无法愈合了!深沉的忧郁犹如不可捉摸的山涧,只要稍微触动一下感情,便使他热泪盈眶。想到自己孤零零地立于世间,变得这样卑微,像个遭到摈弃的人,周身的血液就好像凝结不动了。他冷静而颓丧,勉力激起的意志已经消沉?激情已经耗尽?倒好似从来没有振作过!就那么浑浑噩噩倒在幻觉中,轻飘飘的,心似乎裂开了,有时候突然就痛楚起来。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二十八回(3) 他越发变得像一个女子了——神经质、病态的女子,脸色像一张纸一样苍白,心力交瘁,纤细文弱。他躺着浑身都疼,僵手僵脚,在狱中被抽打过的地方似乎还在流血,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觉得自己就像瘫痪了一样,从精神到肉体,疲惫不堪,昏沉,嗜睡,又惊扰不宁。 夜里睁着眼睛的时候,除了想着那心爱的人,他几次都想起了他的师母。和严厉凶狠的师傅不同,这个老太太心地善良、和蔼可亲,从进戏班的第一天起就宝贝他,要是遭到师傅的责罚或是冤枉,老太太总是护着他。音容还历历在目,萦绕于周围,犹若她老人家不曾过世呢!再就是想她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子,终是模糊。 最后,倒惦念起了师哥来。 白天,徐三爷来看他,已经好几回了。面对三爷,他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说不上什么来。三爷也没说太多的话,除了给他一些鼓舞的话,便是轻描淡写说他对世事的担忧,再就是介绍社会民众的运动与怒潮,也顺带说了师哥和恭岩的情况。 迟恭岩果然随支援团到东北去了!至于师哥月骞,三爷辞官后便让他和其手下的几个人一起去投奔了表叔侯天奎。也就是说,师哥现在侯天奎门下做事呐! 三爷道:“月骞本也要随我到上海来的,但我经济来源已然有问题……他本人既然也乐意和几个门下投奔表叔,只好随了他。还希望你,月仙,听了这个事不要怪我……”说着,便沉默了。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那么望着月仙。他看起来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那轮廓周正而下巴颏略有些尖俏的脸孔,虽然干干净净,却也毛刺刺的,长了满腮的胡桩子,也不着西装,身上只穿了一件蓝布大褂,飘飘然托在肩头,有点像从山水画上走下来似的,尽管略有倦容,但其眼睛里炯炯有神,和不久前月仙在南京见到他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月仙躺着,抬头想要坐起来,三爷摆手,示意他躺着别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脑袋又放下了,睁着的眼睛显然透着十分疲倦的病态。三爷道:“我看你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切不可惊动。我问过医生了,主要是你太虚弱,劳累过度,伤口虽愈合得不错,但还得在医院好好调养。” 月仙咬了咬嘴唇皮,侧脸躺着,心中一阵暖热,眼圈儿差点红了:“诸事都劳驾三爷了……我真恨不能打一针,跳下床,就恢复了健康……” 三爷道:“你就好好歇着,什么也别说了!安安稳稳的……”说着,按了按月仙伸在床边的手,没有用力,因为那磨破的手背正在结痂呢。 于是又沉默着。 浮世欢 第二十九回(1) 谁也没有料着,就在月仙出院前一个礼拜,师哥杜月骞突然奔上海看他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到医院探望月仙之前,杜月骞刚偷偷摸摸地从一个外交官太太的床头下来!没错儿,就是和他的相好樊太太苏娴贞。 前一天,杜月骞从南京侯府出来,乘火车到沪上时,辰光已是晚上。在上海光怪陆离的夜幕下逛荡了一圈,他克制不住要见苏娴贞的愿望。晚上七点过后,街上各处洒满了强烈的电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他在第一次和苏娴贞约会的那家福建馆子,选定一个雅间,一个人点了几样菜,吃得一塌糊涂。想着要去见她,他那颗心,因了这个愿望跳得更加厉害。 他躁动不已。 一直到十点,他踩着孤零零的影子,在樊宅前徘徊,心里动荡着,也联想到院墙里,楼上的玻璃窗子后面。他看着里面漆黑了,关了灯。熄灯前,他可是看清了她投射在窗上的身影,她在屋子里走动,他想。直至熄了灯,只有门房和管家屋里的灯还亮着。门房已经关了门,虽隐约还有光亮,但空无所有。他从大门的夹缝往里看,门上横插着闩子,还上了锁。于是缩身回来,在围墙外面又转了一圈。围墙用白漆重新粉刷过,可气的是,墙头也被砌高了,还扎了锋利的玻璃片。没辙!他只能等门房睡下后,从大门翻进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响了,不得不将手在胸脯上按了一按。恰在这时,一辆汽车从对面的街道上驶过,轰隆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他乘机迅速地攀上铁门,“咣当”一声跳进了樊宅。 宅院里没有动静。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挨着墙移步,移到樊太太卧室楼下,紧接着就抓着藤子顺着那棵颇光溜的树往上爬。没出什么意外便攀到了窗台前,吁吁地喘了一口气,借着月光扫了一眼院宅四周,甚至望了望不远处那灯火辉煌的夜市。不及多瞧,他把脚踩住了墙壁,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敲了敲玻璃窗。里面没有反应。想叫她的名字却又怕惊动他人。他使着劲去推窗户,窗户没有关严,啪啦一声推开了。他翻进去,谁知,刚落到里面,背后猛地被一个东西敲了一记。 敲他的人,不是别个,正是樊太太苏娴贞!不等她喊叫出声,他赶紧咧着牙口小声道: “是我,苏妹子!” 两人都不动了,借着飘动的窗帘扫进来的月亮的清光,她也把他看清了。她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便扔下袭击他的家什,瞬时感到一股眼泪的压力。不等泪水夺眶而出,她却将他紧紧抱住了。 他吸着气,咧嘴道:“樊太太,苏妹子……我这个没出息的哥哥回来了。” 她只管搂着他,浑身抖动。 她掩饰不住欢喜、振奋与激动,一种幸福感在她心里迅捷扩展开来。她的手在颤抖,那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双双由那迷蒙的脸孔上直挂下来。她颤抖着,幽咽着,好似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你怎么还记得回来……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也不管被敲的部位疼与不疼,带着一种激动的、兴奋的情调,把她温软的躯体紧紧缚住,微笑着道:“难道樊太太不欢迎我吗?” “我哪能……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从此消失了呢……”她说着,哽咽住了,身子软得好像没有了力气,心跳得厉害,血在奔突。 他略松了松手,微笑道:“既如此,干嘛还敲打人家!”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8 她恍然回过神来,放开手道:“哎哟,可把你伤着了吗?我真是……我还以为是贼……” 不等她说完,他的嘴唇已贴上了她的嘴唇。 直到透不过气来。像吃醉了酒似的,她说:“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地想念你……” 他说:“我也一样……” 她说:“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他说:“我哪里忘得了。” 她说:“我每天都盼着你。” 他说:“我也一样……” 她说:“……” 浮世欢 第二十九回(2) 他说:“我也一样……” 他干脆地把她抛到了床上。没错,是床上而不是地板或窗台上!对了,她什么时候点燃了蜡烛呢?应该交代一下——她用一种热情的目光凝视他,她的眼神像一股温软的浪头就要将他淹没了。他们像两根滑溜溜的绳子一样纠缠在一起。 “老实说,你真想我吗?” “那还有错儿!” “你动作轻点,免得让楼下的管家听见了!” “哦,那才好呢,而且我还想听你的叫声。” “呵,我怕叫,怕那种嘎吱声!” “不,你喜欢!” “我喜欢,但我怕。” “你怕管家向你丈夫告状?” “呵……你运气好。” “怎么……?” “他今早刚到南京办事!” “那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这么说,属于我们的只有一晚?” “你不高兴吗?” “不,我感激呢!” …… 这一夜,稍纵即逝。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就爬起来了。他得赶紧脱身哪!他本是个贪睡的人,加上一夜的折腾是既疲又倦,可他得赶紧离开,要不天亮可就危险了。要知道,昨儿晚上那天杀的管家听到惊动,两次跑上来敲门,问樊太太是否有什么不妥?幸好苏娴贞压住了那无耻的吟叫,回答说她睡不着,在活动筋骨哩! 不敢怠慢,前车之事还心有余悸呢!他这就恍惚着脑袋溜下床来,稀里糊涂地摸找衣物。谁知,倒把苏娴贞弄醒了。她一把抓住他,不管不顾就要把他搂在怀里。嘟起双唇,把嘴凑过来咬住他,不让他走。他其实哪想走,只是不得已,怕天亮了出不去罢! “我得走,”他说,“天就要亮了。” 她一下睡意全无,望了望窗外悬着的月亮,“急什么呢,现在还早呢。” “不行……我睡不着,”他犹犹豫豫,“我这趟到上海来,还有顶重要的事儿。” “你不是说专门回来找我的吗?” “是这样,”他说,“我确是回来找你……但老实说,我在南京呆不下去了……” 她的心好像突然一阵凄酸,要说什么也哽住了,两行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女子的眼泪,总是容易流吧!他倒不知如何了,心里到底有点慌,伸手揽了揽她,又吻了她的额角,给她讨好话,安慰她、哄她。像哄一个小女孩似的。 她噘了嘴道:“或许,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罢!” “那哪能呢!” “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找我?我时时刻刻都在望你呀!” “我是没辙,我也天天念想着你。” “我知道你哄人家。” “我哄你干啥呢?” “那么,你来找我之前,去会过那个秋姑娘吗?” “没有,我一到上海就奔你这里来了!” “我不信,我知道你喜欢她!” “那是以前,我现在只爱你。” “你也这么对她说吗?” “快甭瞎说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呢?” 他一时犯了难,且不知道自己怎么向她证明自己的真心,只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发誓吧!如果我杜某人糊弄你,叫我遭……” 倏地,他的嘴被她的嘴唇堵住了。然后,她忧郁地说:“我只是辨不清自己罢……只想找一点你爱我的理由……” “这要什么理由,都是上天注定的吧!你就甭瞎想了!”说着,他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好了,我还是趁天亮前走了才好,免得麻烦。” “可我不想让你走!” “哎呀,你怎这么傻呢?不是说你丈夫今儿就回来吗!”他顿了一顿,“好了,别耍孩子脾气了……这都是为了咱们着想不是!” 她不吭声了,缓缓松开了搂住他的胳膊。可是刚松开一点,又把他箍住了,温软的躯体贴着他。他虚弱无力,房间里昏沉沉的,外面看起来好像已经蒙蒙亮了。 浮世欢 第二十九回(3) “我要走了,好好儿的,甭胡思乱想。”说完,他下了床,走近窗户边,翻眼朝外望了望。 他正要翻窗出去,她又从后面搂住了她,低声说:“我真担心你这一走,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扳过身子,用力紧抱了抱她,抬手托起她的脸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道:“这不能够!我这次从南京到上海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咱们有的是机会!”说着,他吻了她的唇,“好了,我得走了,等着我!” 他下到楼底草地上,从容不迫地到了大门口,攀上铁门便跳出了樊宅。走了几步,回头望那洋楼上时,苏娴贞亮了灯,正倚在窗口朝她摆手呢。走过了那长长的围墙,他便觉到了失落,恍惚而空虚,眼睛望了蒙蒙的街道,那前面似乎出现了一个窟窿。他伸手,抹了一抹脸腮,耷拉着眼皮,现出那无可如何的疲倦虚软的神情来。打了几个哈欠,步履纷乱,脑袋沉沉好似吃了半壶酒,就这么晃晃悠悠一路走过了几个街口。悬在半空中的月亮渐渐落下去了,天开始微亮,街上也开始寥寥地出现一些早起的人,早点铺飘出了早食的香味和烟子味,可是还没有开张。周围是静的,天边的曙光似乎在酝酿着,冷不丁就要跳出来把那弥留的夜色赶跑。他愈发清醒了,不禁哼起了《打渔杀家》里的唱段来: “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清早起开柴扉乌鸦叫过,飞过来叫过去却是为何?” 哼到“飞过来叫过去”接着转二六——“却是为何”时,“却是为何”的“何”字还没哼完他突然戛然而止,倏地站着不动了。然后,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掏摸起来,掏摸了一阵,又把手插进裤兜里,口里连连叫着糟了糟了! 怎么回事? 原来,他从南京侯府到上海来之前,侯家二太太(即莺时)将一封信托他转交给月仙。要说阮小姐能把信托给他可不容易,他料定此信意义重大!谁知他和苏娴贞荒唐的一夜折腾,竟将信弄丢了!这下脑袋“轰”的一声,困意倦意全消,两眼呆了一呆,料着十有###落在樊宅里了。这下可怎么办好?望了望天,不及多想,赶紧折身往回跑,也不觉得身子虚软了,咚咚的脚步把一条街都要震塌! 一路瞅着地面儿跑来,这就又到了樊家的墙根,可是天已经放亮。他心急如焚,想从那墙上翻进去,试了两下却没成功,手指还被玻璃片给划破了。只得喘着粗气溜到大门口,按了按胸口往那门缝里扫了一眼:院里安静,门房、管家和下人好像都还没有起来。不禁松了口气,抬腿就往铁门上攀,攀到顶上,正要往里跳,哪知脚下一滑,当啷一声掉了下去,把衣袖也扯破了。咧着嘴,小声诅咒着爬起来,不等拍拍身上的土就猫着腰、挨着墙轻手轻脚地溜到苏娴贞的卧室底下。探望了望楼上的窗口,深吸一口气,像运气功那样运足了劲儿,然后便抱着树干咬牙往上爬。 待他好不容易翻进苏娴贞的卧房时,吃了一惊!他的苏妹子正愣愣地垂泪呢。见他气喘吁吁地跳进来了,她也不抬头看他一眼,只冷冷地道: “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吧!” “没错儿!”他喘着粗气,摁了摁胸脯子,“一封信!” “它很重要么?!” “没错儿没错儿,肯定是落你这儿了!”喘说着,他公鸡刨土似的望那地上搜寻,“苏妹子,你看见没有?” “我烧了!” 停顿。 静止。 卧室好像一下子跌入了幽谷。他这才抬起头来认真看了看她,也注意到了她面前柜台上的一团纸灰,此时,一阵风从破开的窗外袭入,那纸灰片子便随风飘荡起来。 “真!”他这一惊非小,不觉呆了一呆,懵了! 她却兀自呜呜哭起来,身子只管抖着,连那牙齿、嘴唇皮、肩膀都一齐颤动,眼泪水从那红红的眼圈里直挂下来,嘶哑着声口道:“你走吧,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会你的欢喜的人去罢!她那么爱你……那么……你应该担当……为什么还来找我呢!你都是这么哄人心的吗……我晓得了……我已经找到救我的办法!你走吧,你真是个骗子!” 浮世欢 第二十九回(4) 他目瞪口呆,在她的责怪声中一时乱了方寸,但这会儿省悟过来,很着急,又觉得很可笑——敢情她把阮小姐写给师弟月仙的信当成是给他杜月骞的了!他果然张口笑了笑,翻着眼睛望了她,将被扯破的袖子举起来,揩了揩脸子上的汗,两手垂了下来,又合到了一处,道:“我的妈呀,你误会了!”说着,伸手过去将她的胳膊一捞,就要把她拉到怀里,可她心里正如一团乱火一般,不由分说地挣脱开了。 “你听我说……”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苏妹子,你真误会了!” “我不想听,你走,我不要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听我解释……” 正说着,只听一阵通通的脚步声直逼楼上来,不一会,卧室门被梆梆地敲响了!那挨千刀的管家洪亮的嗓音吼道:“太太!快开门,不然我们就砸开了!那王八蛋今天休想逃走!” 糟糕,难道是他爬进来时被发现了?这下子,在他面前,又是个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来不及解释,苏娴贞也慌了神,低声喊道:“你走……赶快!”喊着,溜下地来,就要去堵门。 他窜到窗户边,往那底下探看,哎呀呀!那门房和几个仆人在底下蹲着呢!这可怎么办,回头看那床上宽阔的被褥子,不及多想,奔过去捞过来,看准了下面就麻利地往下一丢,人也跟着往下跳。好家伙!那门房、仆人都成了垫底的了! 人家还在被子底下挣扎的时候,他已经向大门口逃窜而去。经由那道铁门,他像猴儿一样翻了出去。 浮世欢 第三十回(1) 杜月骞摸到医院来探看师弟时,两手空空,对阮莺时托他带的信只字不提。信都毁了,提还有啥用呢?他只管絮絮叨叨地扯淡了半天,末了,竟趴在月仙的病床上睡着了。 月仙却高兴坏了,师哥久已未见,这下子像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从天突降,他那个惊喜劲儿呀,就甭提了!拉着师哥的手,问长问短,倒好像病全好了,只管唧唧哝哝亮开了嗓门,就差没掉眼泪水。这会儿听着师哥小声说着笑,他正在乐呢,一转眼,师哥却趴那儿睡着了。生怕惊扰了师哥的美梦,他不敢动,像个幸福的小娘们似的蜷着发麻的腿,恨不能哼一支童谣。 以后,杜月骞果然不再回南京。因了他在侯天奎门下,处处受到其心腹张金福等人的刁难,并嘲笑他曾作为一名戏子,想混进军界来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为糟糕的是,侯天奎也并不怎么待见他,不知是否因他师弟的缘故。总之,他在侯府是呆不下去了,加之莺时有要事相托,便一筋斗奔了这上海来。不多赘述。 见过月仙,接下来他在上海浪荡了几天,以后在徐三爷的引荐下,没费多少周折,竟混进了不久前刚驻防上海的第十九路军谋了个前程。 徐三爷因和十九路军的灵魂人物陈铭枢有些渊源,加之与军长蔡廷锴有过私交,既然月骞一心想从戎,十九路军又刚驻防上海。出于和月骞的交情,三爷通过蔡将军,才得以使其混进其麾下第七十八师一五六旅六团。暂按下不表。 十一月底,月仙携康复的身体出院了。因为不能在戏院继续演剧,他住进了租界。此间,他已经有三个多礼拜没有活动筋骨、 浮世欢_分节阅读_29 练把式、吊嗓子,然而生活仍在继续。对于他,一九三一年,就像对于其他任何遭受劫难的人一样:这一年仿佛代表毁灭的开始。 繁华的上海滩依然忙忙碌碌、喧喧嚷嚷,街上时有铁家伙(轿车)飞驰而过,坐在那上面的人就像发了疯癫,仿佛必须飞奔狂驰才能减轻痛苦似的。 气温已经比较冷了。时世躁动不安,战争的危险、灾难、死亡、仇恨、哀伤……正在蔓延。 因遭禁演,上海的各大戏院不敢邀他演出,他一时犯了难,搬进租界休养生息,还是三爷的建议。因了这段时间日本浪人活动大肆猖獗起来,住在华人区日益不安全——已有好几位抗日志士遭到暗杀。而《抗金兵》之所以遭禁,就是由于日本驻沪领事馆以“恶意煽动抗日情绪,我大日本侨民十分不满”以及上海国民政府严正交涉的结果,连戏院都被迫登报道歉。按照三爷的意思,那他就顺势来个匿影藏形,也好积蓄能量,伺机而动。 当天出院后,他便改名“吴凌燕”,住进法租界一处相对封闭的公寓。公寓离三爷所在的救国组织联络处不远,三爷每天派人给他送饭,送报。他则整日价关在房间里编剧本,读报,把唱片声音调大然后吊吊嗓子。离群索居的安静几乎消除了控制他的阴郁情绪,也将郁闷之气一扫而光。只是偶尔,一些使他痛苦的影像,仿若汹涌澎湃的洪流般从他的梦中宣泄而出。 一连数日,他都待在房间里,梳理自己。 假如就这样一无所求地过着清静的生活,倒也不错。但现实并不允许他如此安享岁月,很快,他便重又活动起来。 不久,他便伙同春鸣社等角儿,在上海新天地剧院登场演剧。 且说这新天地戏院,原本叫新天地电影院,经理许泰和因喜欢京剧,一时见演电影不赚钱,便将影院改成剧院。可是剧院没有班底,只得四处邀请演员,请来了因战祸从东北流亡上海的春鸣社主要成员,其中有名角窦华清(春鸣社班主),知名武生魏少轩,还请了混迹上海的名票周铁如,周铁如还带罗小楼、焦福祥、焦福瑞、颜立珠四个傍角儿(1),加上找上门来的月仙等人,组成了一个阵容颇强的班底。 月仙的加入,给班底带来强有力支撑的同时,也有很大的风险,但许经理和班底同仁都十分钦佩他的作为和勇气,并且知道他懂的戏多、戏路宽广,无疑成了这个新班底的台柱子。 浮世欢 第三十回(2) 经过商量,大家排除了先演传统老戏的老一套,决定排点新剧以资号召。月仙这时候就起了关键作用,他把数日来新编的几出剧本拿出来。经琢磨,便迫不及待地排练起了《亡蜀鉴》。 《亡蜀鉴》这本戏原名叫《江油关》,数十年来,剧界不曾演过,甚至有人以为剧本已经失传。今得以重见,大家无不兴奋异常。对月仙来说,这得感谢三爷,剧本是三爷得于南方而馈赠他的。他待在旅馆这段时间,通过重新修订、润色、编写,使老剧本焕然一新,更具有时代感和现实感,足以激发观众的爱国思想。班底同仁大多对现实的景况有深切的体会,尤其是从东北逃出来的窦华清和原春鸣社成员,愤懑情绪自不待说,对排演警世之新剧无不拍手称快。大家热情高涨地全力赶排。许经理毫不含糊,在班底刚开始排演时就打出了广告,并在首演的广告上大胆附上十二个黑粗大字“崭新组织 南北名伶 钢铁阵容”。许经理在打广告前依照了月仙的意见,将“夏月仙”改成“吴凌燕”,以避开政府及日领事馆的耳目。 新戏这就开锣了。 新天地剧院场地规模不大,只能容下一千余人,遗憾的是,首场演出观众并不踊跃。不过这也在许经理和月仙的预料之中,因为观客对新班底的演员并不大熟悉,来的多数也只为瞧个新鲜。因此开演时台子底下还在议论纷纷,但谁也没有料到,那广告上打出的从未听闻的所谓名伶“吴凌燕”,竟是夏月仙夏老板。 随着月仙出场,其精彩的扮相,独特的声腔艺术,精湛丰富的表演,一下就把观众的心紧揪住了。这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阿拉哪能觉得那台上表演的迭格演员像夏老板阿是?” “可勿是,像得很!” “喔唷,侬再仔细看看,可勿就是夏老板!” 举座皆惊。 月仙与新班底倾力合作,珠联璧合。通过唱表传达出的强烈感情,深深感染了观众。台下掌声不绝,气氛完全被台上精彩动人的表演控制住了,演出渐入佳境,可说一唱一表、一举一动都有彩声跟着。月仙既久未登台,不管台下观众多寡,他施展全部功力,铆上了劲儿!起先还有些纳闷的观客,特别是其中对月仙喜爱有加的戏迷,料不到他改名换姓在此悄然登场,真个如“久旱逢甘雨”般惊喜,好似碰了大运。注目而视,竖耳倾听,心下受着激动与感动,连连鼓掌,甚至站起来连声喊“好”的。 全剧演完,受到了激赏,观者们一股脑儿涌向台前,热烈击掌。月仙和同仁们对今儿的表现也甚为满意,等下了台相互拉手道辛苦。许经理尤为高兴,笑着道:“各位辛苦啦!演出十分成功,新天地算是一炮打响,今后一定成咯!” 果不其然,头天看戏的观众散场后就暗暗传开了,新天地剧场的演出广告写明了次日十点后卖票,但唯恐买不到票的观众早早就等候在了剧场门口,到十点戏票开卖时买票的队伍已见头不见尾。可是剧场座儿有限,自然是僧多粥少,供不应求。戏票很快就卖完了,买到票的自是兴高采烈,没买到的只得兀自抱怨自己来晚了。演出当晚,剧场门口聚集了一些手里举钱的人,迫切地向来看戏的观客喊着: “有退票?” “侬有多余格票?匀一张好哦!” 甚至,“听说奥登电影院新上映的影片蛮有趣的,您何不去瞅瞅?我跟您换票!” “先生侬就勿要打迭个主意喽!” “呦,您瞧好喽,我这可是三元钱的电影票换您八毛的戏票哪,多值当啊是不是!” 看着实在没辙了,拦也拦不住。又不甘心,等剧场里开场了,站在剧院门口的些许人跺着脚,既嫌这剧场紧巴,又怨着白跑一趟冤枉路了。 《亡蜀鉴》连演了四场,除了头一场,以后每场观客盈门,基本爆满。四场演毕,观众仍趋之若鹜,大伙本想接着演下去,但月仙认为见好就收为妙,许经理觉得有理,毕竟这是个非常时期,便改演一出传统老戏。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三十回(3) 因为《亡蜀鉴》主旨在于抨击时局、讽刺政府、激励民众,再继续演势必会引起当局和日本人关注,多有不测。特停演一天,改演《燕子笺》。演《燕子笺》的同时,大伙又紧演紧赶着排新剧。《燕子笺》演了三场,立马贴出《击鼓骂曹》海报。《击鼓骂曹》演了四场,改贴《红鬃烈马》。《红鬃烈马》演三场,停演两天。两天后贴出新剧《生死恨》,连演四场,又贴出《鸳鸯泪》。以后又相继演了《三娘教子》、《春闺梦》、《刺虎》、《青霜剑》、《射日》、《廉锦枫》。中间几乎没有歇息,白天排练晚上演剧,全力以赴。戏不重复,且新剧、老戏轮换着演。针砭时弊的新剧每一出都经过重新修改、润色,严肃认真地排练,保证演出水平来。至于传统剧目,过去许多班子事前没什么排练不排练的,连对词都不搞,但月仙和同仁不敢马虎,仍是作了走排。可谓下了很大的功夫。 新天地剧院每晚座无虚席,盛况不减,一时间被传扬开来。值此上海各剧场萧条之时,“吴凌燕”和新班底奏响了煊赫的乐章。戏中影射现实锢蔽、抨击政府不抵抗等内容,激励人心的台词,观众听后走在街上都能哼出来,当官的听后就十分恼火,几欲下令禁演。这多亏了许经理机敏,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改换剧名,这才躲过了文化检查。加上许拜过上海滩头号大亨黄金荣为“老头子”(即师徒关系),有此大流氓罩着,一时倒相安无事。 然而丫挺的日本浪人仗着领事馆和驻军却越来越猖獗,几次在剧院外面惹是生非,虽未酿成事故,却也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使观众愤怒的情绪如火上浇油,抗日热潮愈加高涨。而当局为了防止抵抗运动革命志士进出租界,竟将租界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使上海割划成了几块。月仙时刻小心谨慎,虽在租界租了公寓却几乎寸步不离剧院,除了和同仁演剧就是抓紧排练,以期号召更多的群众投入抵抗运动。 ******** (1) 傍角儿:指京剧戏班中一般演员、乐队及舞美人员与主要演员的依存关系。过去主要演员演出,大都自带配角和跟包,这些人依傍名角而生活,故称。俗称抓龙尾巴。 浮世欢 第三十一回(1) 一九三二年一月初,上海的天气十分阴冷。对于西历的新年,除了租界里的洋人把节日的气氛渲染得分外浓郁而外,老百姓却并未像往年那般跟着凑热闹,街上尽管并不冷清,但毫无节日之喜庆。因为,日军占领了锦州! 稍有地理概念的人都知道,锦州一失,便意味着中国东北的全部沦陷,意味着山海关以外真成了日本人的“乐园”,意味着华北地区将直接暴露在日军面前!这个消息本身就比天气更为阴冷。 悲风凄雨。 海涛怒啸。 大地除了草民大众抑郁悲歌,竟四面寂寥,仿佛再没有其他的音响相应和了。没有!君不见上海的上万日侨和浪人乐开了花,他们鸣枪、放鞭炮、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喜极而泣、小便失禁、嚎叫不止,他们强烈得像集体得了癫狂症!而且有恃无恐,叫嚣着放火点燃了虹口边缘一带的几处民宅,殴伤了不少“多管闲事”的市民。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垂死挣扎的“###猪”,他们鼓掌欢呼,笑声充溢天际。 而面对民众一浪高过一浪的抗日救亡运动与怒潮,国民政府当局却发出通告:竭力要求民众“节制”情绪,忍耐再忍耐! 面对东北三省的沦陷、日本人的嚣张,政府当局一再消极忍耐,却对爱国志士、民众与学生则进行“积极”打压—— 惨案,杀伐 冷酷的沉默和禁止热血通行 光明折叠成颠倒的黑白 喷出令人作呕的毒液 自发的死亡谁能阻挡?整个国家像沸水一样开了锅,抗议、抗战运动频仍,暴动、游行席卷各地,而心怀鬼胎、趁火打劫的人却得了机遇! 从事变起就勾结、联合各派势力的反蒋派,借着人民的怒潮,极力逼蒋介石“引退”。面对巨大的压力,蒋陷入了空前的危机,为暂避众怒,只得宣布下野。与此同时,孙科的新政权在东北三省沦陷的炮声中正式宣布成立。然蒋怎肯如此善罢甘休!诚如两广结盟的桂系头目李宗仁所言:蒋是民国以来在官场玩弄权术的集大成者。其势力盘根错节,在下野之前,就已为再次复出作了一番精心的策划: (1) 调兵遣将。 (2) 釜底抽薪。 (3) 成立秘密组织。 这样子,经过蒋下野前的一番精心准备,新政权刚上台就面临着荆棘丛生、混乱、难以运转的形势。就拿财政方面来说,财政部空无一文,几天后,又受到了上海银行界的强烈抵制,弄得孙公子束手无策,加上全国的抵抗运动如火如荼,心急如焚,最后咬牙跺脚,索性灰溜溜地从南京奔上海避了起来。 而各地军阀见新政权愈加软弱无能,便挖空心思扩大自己的势力,如广东的第一集团总司令陈济棠暗中串联西南五省实现“大团结”;一度对蒋唯命是听的张学良也乘机联络阎锡山、冯玉祥的旧部,打出了北方六省“大联合”的旗号。这更削弱了掌控着新政权的汪精卫的地位和权势。汪精卫虽有政治威望和野心,却没有武装实力和地盘做后盾,没辙!不久之后,只得拉下脸去求掌控着军事大权的蒋介石。 一月十六日,汪到达杭州,一个月前还是互相拆台的蒋汪两人“相见甚欢,晤谈甚融洽”。二十五日,孙科发表通电,提出辞职。这样,新政府自成立之日起仅二十来天就轰然垮台了。逼孙下台之后,南京召开中政会改组政府,由汪担任行政院院长,并成立军事委员会——蒋任委员长(为重新出山铺平了道路)。 至此,值国家危亡、人民水深火热之际,野心家们玩的一出滑稽剧,暂告一段落。 其时,民众的抗日热潮持续升温,自发性的救亡运动风起云涌。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0 这期间,月仙和新天地班底同仁,没有懈怠。除了东北沦陷这一天,大家停止演剧而外,未曾中断过。同时在月仙和窦华清等伶人的号召下,以抗日救亡的名义,在上海举行了义演。义演活动轰轰烈烈。 演员在这样艰难的景况下登台,实属不易。当局文网四张,加之浪人四起,为虎作伥,大家可谓冒着生命危险坚持着艺术活动!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三十一回(2) 月仙和班底同仁不仅参加义演活动,新天地剧场的演出也没有停止。他们边排(编)边演,几乎每一本戏都增加了反抗暴力、弘扬爱国主义的思想。加上独出心裁的表演,独特的唱工,创新的剧情、武打,也颇能吸引并影响观众。往往是戏还没上演,许经理就先在剧院门口做出活动广告(不便到报纸上大做文章),引得行人停步观看。 新天地剧院门庭若市,颇为热闹,不断有名伶加入进来,甚至不经许经理邀请。一时间,集聚在新天地门下的四方优伶超过了八十余人,阵容可越发强大了。考虑到新天地剧场不大,月仙和许经理商量对策,决定让演员轮番登场,发挥各自所长,剧院大门随时敞开,倒像是举行联合公演一般。聪敏而热心的许经理为防止出乱子,更是特意请来了黑社会有势力的人物坐镇,以保安全。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紧赶紧演,精彩迭出,一浪盖过一浪。在给观者以抗战激励的同时,亦有人积极加入了抗日救国组织,走上街头,推波助澜地参加示威游行。这期间,光新天地就为救国会筹集了近万元善款。 而鼓励月仙积极演剧,并为救国组织注入新活力的徐三爷,却遭遇了麻烦。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三十二回(1) 上面提到蒋介石下野前为了再度复出,做了精心准备。而准备之一,便是成立秘密组织,且经过一番策划,这一组织很快由蒋的心腹筹组成立,并正式命名为“复兴社”。这是蒋极为重要的筹码,其意图是要通过这个组织构建成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对海陆空三军进行严密的控制,监视、侦察各级官兵、民众、学生的思想行动及处置。并企图通过其庞大的行动网,潜入农村革命根据地进行破坏活动。 组织的各级头目,均由蒋的心腹担当,其社员更是经过层层挑选、考察,可谓极为严密。这其中主要负责人有贺衷寒、滕杰、桂永清、康泽、郑介民、戴笠、田载龙等人,蒋还决定任用事变前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徐三爷,并迅速遣人联络。 在上海的一处稍显冷清的茶馆里,来人和三爷对坐着。 来人点了一支烟,沉默着吸了几下,兀自不曾开口,便先放出了笑来,道:“怎么样徐爷?主公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呀!”说着将嘴上叼着的香烟取下,食指和中指夹着,拇指只管在烟屁股上弹着,将烟灰弹到茶桌上的烟灰碟子里去,眼光却望着三爷。 三爷从坐下来起就一直蹙着眉锋,一言不发。这会儿,他突然站起来,道:“徐某恐怕无以报命——实不相瞒,像我这样一个人,早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了,恕难承担这个重任!”话说得很坚定,但是语气很委婉。 来人立马把脸色沉了下去,笑容全无。 三爷一拱拳,道:“徐某先行告退!”说着,正要走,立时,来人又哈笑着站起来,表示亲切地在三爷的肩上轻拍了两拍,道:“徐爷有话好说嘛!你看我为了这事满世界找来,腿都快跑断喽!”说着,半斜着身子,遂把搁着脚的椅子转开,好像那腿真要断的样子。 顿了一顿,接着又道: “此乃关系重大之事,主公寄予重望,义不容辞,你我当助一臂之力。众擎易举,国势如此,党国之事业如此,我等惟乘时报命,一切皆可抛诸脑后,不该推卸才是!” “多谢盛意,只是徐某衰病之身,就是想为之效劳,亦势所不取呀!” “我看徐爷躯骨硬朗,并无衰病之兆啊,怎么,难不成得了什么隐绝之症?” “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我徐某敷衍搪塞不成?” “哈哈,误会了。徐爷既是身怀疾患,更不该怠慢,我想,主公那里会有最好的医药。” “不必!徐某得的是心病,无药可治!” “徐爷如此坚决,难道真无可挽回?” “不错的。请转陈奉告,恕徐某力不从心,先走一步!” 说完,转身,三脚两步,三爷走出了茶馆。然后阔着大方步,穿过街角,往那直道上去了。 来人手里夹着香烟,只管拿着燃烧,却忘了吸,脸色很难看,料不到会不欢而散,坏了这特来笼络之目的!这会子,他端起杯子,咕噜一声,把茶饮干了,重重地将杯子摔到了茶桌上,这才记得掖在怀里的家伙,待往外看时,三爷已经没了踪影,于是又将拳头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狠狠地说了一句:“娘的x!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瞧!” 既是无法说服三爷,上面只有一道命令: 逮捕,秘密处决。以绝后患。 月仙有好几天没看到三爷了。 一段时间来,只要是排演新剧三爷无不到场观看,而且有好几出都是按照三爷的建议来编排的。譬如《三娘教子》、《刺虎》、《骂殿》等剧。他料不着三爷遇着了麻烦,料不得三爷遭到了秘密组织的追掠,四面楚歌。他只管每天演剧,像被演剧携带着走似的,凭着一股子热忱,倒仿佛只有演剧他的精神才能稍稍平静下来,才能找到一丝希望,才能冲破内心的黑暗,在黑暗中撕开一条缝隙,从这条缝隙中逃遁出去…… 时间马不停蹄,但他仍觉得一天挨着一天,有一种悲戚之感,一种倦怠无力,还略略有一种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色彩的感觉,只有一片雾气在眼中弥漫。不,不!他听到她的声音了,她抽泣的声音——送进他的耳底;他看到她的清瞳玉颊,鲜活的色彩——映入他的眼帘……那全部震颤他的情感,悉数袭来,就要熄灭的火苗又一次熊熊燃烧。他努力抵牾自己以不使自己陷入更痛苦的深渊中去。但他好像在两山之间,在一根绳索之上,摇摇欲坠,只觉得虚妄与凄楚。他企望努力演剧,以浑身的疲累盖过他内心的痛楚。有时候演完剧,他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瘫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只等待着另外的最难堪的时候的到来:他的不能入眠。 浮世欢 第三十二回(2) 他希望个人私情能真正上升到那种高尚的国家情感,现在,他试图努力激发爱国之热忱,并希望号召更多的人起来反抗外敌的入侵,但他却无法彻底地忘却自家的私情——尽管他乐意去做一个发动起来的机器。他不介意做一个机器!可是,爱情——它一旦产生,就很难消除,强行掐灭是难以办到的。因此,它总在他不经意间又故态复萌,出现在他的体内,装满他额头里的全部感官,甚至一次比一次强烈。他越是挣扎,心里扎下的根就越深,缠结得也越紧。他几乎是在与爱情搏斗,通过演剧。他一天到晚都在排演,像只拼命旋转的陀螺,疯狂地活着。他生来血液里就有这种疯狂,他消瘦得都快变了样子,以前那丰神俊逸的模样子,已连同那漫长的时间流走了,一切都被冷漠无情、深不可测的激流卷走了!他的躯体越发的纤瘦,脸子憔悴,愈加适合演悲剧!事实上,他排演的剧目多为悲剧——并不是说他喜欢演悲剧,但他演得太激烈了,不能使观众欢笑。谁能欢笑得起来呢? “国家遭到了敌人的侵略,如果人民的思想还能引起痛苦,悲剧就是最好的警示!”这是三爷对月仙说的话,“人不能陶醉在过去的幻觉当中,应当警醒。”现在,干脆地说,他做着为了使人们警醒的工作,他自己也希望这个工作能使他对一个女子,对一段幸福的时光,最后在遗忘的烟雾中消逝。 可是从暗处涌来了压迫。 演剧常使他触景生情,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动作与表情,都倏忽间让他陷入自己的悲剧之中。有时唱着,他那泪水就要流下来,额头上泛起深深的忧伤与悲戚,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而从他那心肺里震颤出来的,仿若宇宙间的全部音乐:生动,鲜明,淋漓尽致。震动人心。 他疯狂地活着。就像过着健康而积极的生活一样。在舞台上,他固执的目光茫然地失落在空气中。他试图超越自己,企图从容度日,从容接受沉寂与激烈,但谜一般的心理现象是一个巨大的威力!他恨透了那些不眠之夜。没有!他无辜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不知是否会在梦境中与她遇见?他总是做着一种离奇古怪的梦。而且最近,整个白天,甚至演剧的时候,他的眼皮总会某一时刻狂跳不止,以至他怀疑自己的神经是不是出了点毛病,抑或是暗示某种事件即将发生的凶兆? 这天晚上演完了戏,在化妆间卸装时,他对搭档窦华清道:“窦老板,你说我这眼皮怎么老跳呢?” 窦君把髯口取下来,认真地瞧了他,道:“怕是接连的演出,疲累所至吧。看你身体有些虚弱,应该歇息几天才是!” “这怎么成,岂不连累大家伙儿吗!放心吧,我能挺住,只是这几天来眼皮子跳得紧,真邪了门了!” “眼皮跳一跳很正常,关键是你这段时间太拼命了!” 接着,“对了,你的朋友——老给俺们提建议的徐三爷,这几天咋不来了呢?” “我这里也纳闷呢。” 接着,“可能是太忙了吧!要说呀,三爷为了工作,那才叫拼了命哪!” “看得出来,这徐先生真是个爷们!比俺们只会在台上耍戏强!” 稍顿,“还有啊,这几天老出乱子,日他大爷的,时下日本浪人嚣张得很,你说这三爷在这风口浪尖上的,不会有啥危险吧?” 月仙愣了一愣,这会儿正狂跳着的眼皮子,倏地戛然而止。 浮世欢 第三十三回(1) “轰隆!” 一月十九日晚,随着一声嚣然巨响,新天地剧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向台子上投掷了炸弹! 哭喊。尖叫。人潮迅速向出口涌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投掷炸弹的浪人山崎羔小郎在同伴内田良平等人的掩护下,镇定自若地混入慌乱的人群,逃之夭夭。这是一次计划好的阴谋,是对伶人的宣传抗日的报复。几个浪人得手后,遂遁入街巷,互相击掌嬉笑,就像刚完成了一项颇为刺激的游戏。 爆炸声中,正在台上扮戏的演员都应声倒下了。后台也乱了营子,上了装的,正在上装的,静静地闭目养神的,溜戏的,龙套,文场,以及跟包的,都被炸懵了,颤成一团。场子里,胆小的观众“嗡”的一下裤裆就湿了,赶紧趴下,筛糠似地随着人群往门外爬,七魂早散了六魂。 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这一天,成了新天地班底的受难日! 有两位伶人和一名观客当场被炸死(包括窦华清),四位伶人和两名观客炸成重伤(其中有月仙),至于轻伤者就不必说了。除了炸弹伤及的观众外,还有被挤伤的,踏伤的,撞伤的。人群一股脑儿往外涌,而戏院请来保护安全的黑道人员,听到炮声一响,更是屁滚尿流,霎时跑得无影无踪。 人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仓皇奔突。尽管在这紧要关头,有人大声疾呼——“大家不要乱,不要乱!镇定!”可是大家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人心惶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顾往外跑。暴露了大家真正在危险面前的恐惧、胆怯与脆弱,尽管有不少人平时喊口号比谁都来得响,可是一有危险降临,腿先软了,好像什么尊严也不要了。不过,谁也没受过面对恐惧的训练不是! 得逞后,肇事者并不善罢甘休,仍到处滋事、挑衅,制造事端。 一时间,浪人张牙舞爪,四处逞凶寻衅,有恃无恐。 毫不隐讳地说,整个事件令人惶然不安。从出事到被送进医院里救治,这段时间里,月仙始终意识迷糊。在进行了成功的手术之后,在病房的寂静之中,他的胸部在随着呼吸的节奏而起伏。他在为恢复自己的意识而努力挣扎。这个境况,并未使小子感到丝毫的宽慰:他的身上满是窟窿(医生从他身上取出了二十多块弹片),他的腿和一只眼睛尤为伤得严重。 我不得不遗憾地在此指出,他的左眼将面临失明,或者更加糟糕,除了弹片毫不留情地直接射进他的身体,他脑部还受了震伤。也就是说他可能会变成傻子。现在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1 ,他像木乃伊一样躺着,一条腿悬挂在床端(好似一跃而起的架势)。血液仍在他的体内伴随着一颗心脏搏动,肺部在呼吸,肠子在蠕动,神经在抽搐。 现在可能觉得这是一个并不怎么重要的细节,真实的情况是:剧院遭袭之时,天气寒冷刺骨,整个上海滩白雪皑皑,是一种给人以观赏的场面。一场戏剧。一场大雪。天气寒冷,月仙和班底同人在舞台上沸腾。《扫除日害》,显然,这是一出具有强烈的影射现实之剧。这出戏在出事之前已经演过两场,反映热烈,已引起了上海当局和日本领事馆的警惕和敌视。月仙和同仁们做着努力,就是希望人们在这寒冷刺骨的时刻沸腾起来,希望点燃那些火热的心。周围整个儿是人,可他们不知道哪个披着人皮。“轰隆”。是偷袭!整个世界碎裂成互不相干的尖利的碎片。巨响发出时,月仙扮的嫦娥正从后台翩翩登场,踩着轻曼的台步像一阵白烟一样飘至观众的眼前,剧场里有人站起来窜着高儿地喝彩。就在这时,爆炸轰然响起,四分之一秒的呼啸,漫天都是飞舞着的沉重的碎片。残骸戏剧性地汇集,铁片、尘土、灰烟、面具奇妙混合。人群尖叫,在四分之一秒之后同时发出。月仙还没来得及想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黑,便像一匹马一样倒下了。 外科医生用了四个多小时才把扎进他身体里的碎片取完。其中一块直接击中他左眼眼角的弹片,让医生花了大力气。手术是成功的,医生克服了在没有施麻醉剂(眼部接近大脑和太阳穴,如施麻醉剂将导致死亡)和由被破坏的组织的皱褶造成的肌肉收缩。他拣了一条命。 浮世欢 第三十三回(2) 除此,我已经没有兴趣再叙述其他受害者,——生活已经够乱了!但我得提一提,月仙最得力的新搭档,那从东北流亡到上海春鸣社班主窦华清,炸弹就在窦先生脚下爆开,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机会。在月仙被送往医院时,有人把窦君的碎骨残肉收集起来,匆匆抬走了。但未能彻底消除肉体的痕迹——抛洒的鲜血沾满舞台。 月仙穿越了死亡的威胁,一种至高无上的宁静主宰了他。最可怕、最痛苦的一刻好像都了结了。并且,他的意识,他的头脑,他的力量,都彻底脆弱无力、毫无用处。他好似一具雕塑,没有生命、没有思想,完全平静到像是已经死亡。周围的整个世界,都是脆弱的空想。 他的脑袋里是一片巨大的黑暗,黑暗里唯有一条裂开的缝隙——一个未曾被黑暗占据的空白点。在这个空白点上,面目模糊的人群来来往往。于是在这个越来越挤、越来越紧张的空白点上,出现了一个女子:一个真切的、容颜清晰的女子,正在人群里走着。她身穿一件洁白色燕翎绉的露肩长裙,像旗袍但又非旗袍的领子,裙裾一直拖到了脚踝。裙子上搭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带子,颜色极是调和,不过这身装束倒不是很特别,妙的是她白若鹅雪的皮肤,给那白裙子一衬就显得更白了,而且是那种天生的白里带红。没有施过脂粉的脸,再赔上那微鬈下梢的黑发,两滴黑漆一样的眼珠,黑白分明,直白得亮眼。他被她牢牢吸引,跟着她走,空白点旋即变成了一个窟窿,窟窿又变成一条隧道。他跟着她走过长长的隧道,彼此无言,走呀走呀走呀,整个隧道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他那走投无路的虚弱 大面积流淌 只有辽阔的阴影,和巨大的空白 在他的身旁静止下来 最后 忧伤吞下了整个世界 …… 一时间,日本的一系列挑衅愈演愈烈。随着事态的发展,上海的骚乱在持续扩大、升级,其紧张局势,已经接近爆发战争的边缘。 浮世欢 第三十四回(1) 寂静。仿佛是月仙所需要的良药。 寂静持续了八天。 然后,薄冰开始解冻,开始咯咯吱吱地塌陷。空气里响彻了喧嚣,百叶窗、墙壁、地板,整个坚固的建筑物,都开始震颤。 一切都在崩塌、震颤。 世界像一个脆弱的铃铛,打破了月仙所感觉到的沉寂。从医院屋顶上掠过的风,发出阵阵尖叫。天空像一把虚弱的刀,呼啸着向下坠落……紧接着就是突然的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高射炮响了起来! 随之,病房里陆续有伤员被送进病房。嘈杂纷至沓来,他感到了医生、护士的慌乱,和伤员的撕心裂肺的叫唤、无力的低声呻吟。不久,他的病床就被新来的伤员挤到墙角去了。 医院变成了呻吟的工厂。 因了他是所在病房里来得最早的病人,护士把他和病床挪到墙脚时,觉得有义务把有关情况告知他:很遗憾,战争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他全身开始剧痛起来,仿佛是被呻吟折磨的。无处不在的呻吟,像皮带一样抽打着他,照着他的脸、脑袋、肩头和脊背狠狠地抽打。他用抽搐、战栗和痉挛来盖住他的痛苦,恨不能紧贴着墙壁溜走。但他无法动弹。好像只有他一声不响,可怕又动荡不安的沉默,如同活在漆黑的肚子里。 激烈的战斗在进行。 空气中飘荡着令人窒息的尘烟味、火药味、焦味和血腥味。爆炸声纠缠着,跳跃着,像一阵阵疯狂的叹息,似一匹拴在窗外的马匹打着响鼻。 病室里不断有新的呻吟替代停息的呻吟。月仙就这样在不自觉地抓住生命不放的伤员们的呻吟中,浑噩、迷糊地等待着他的新生。 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不断让他的意识开始清醒,开始具体的挣扎,——只有疼痛,没有灵感。他沉浸在深深的黑暗之中,在生死之间摇荡。黑暗显得像一条无尽的长廊,四周的一切都在振荡,仿佛一切都不牢固、动摇不定。 整个骚动的、血淋淋的世界,劈头盖脸地在他的周围爆开,轰隆不断,震天动地。他承受着痛苦,但神经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他无法确定他的伤口是否在糜烂,尤其是他的眼睛和腿。他的腿不能动弹,但疼痛难耐。病房里的病人实在太多了,医生和护士都忙不过来。结果,他亦忍不住发出呻吟。 在混乱当中,护士终于降临到他的病床前,解开了包扎在他脑壳上的绑带。他露出了一只浑浊的眼睛。护士俯下身,在他眼眶周围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将他那伤口暴露无遗的左眼,重新用黑色的包布头掩盖。待把难看的部分遮住了,又迅速查看了他身上的其他伤口。 这个护士的双眸和胸脯出奇地大,嘴唇薄薄的,像水一样光滑的脸上有青春痘,但并不妨碍她的漂亮。她说起话来声音十分温柔: “有好转,夏先生,有好转。侬可以睁开一只眼睛啦!” 她扶起他,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我喂侬吃点东西。侬会发现汤味道是老鲜美咯。” 她微微卷了一小截袖子,打开汤盒,用汤勺舀起来,一勺勺地递到他的嘴边。汤汁温软地滑进他的体内,却使他噎住了,她赶忙轻拍他的胸膛。他的胃在收缩,打了一个嗝。接着又重新开始。他的睁开的眼睛的前面雾气茫茫,像有一团浓雾。他含含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遭,由于浑浊,他的眼睛只能看清半明半暗的光线,光线刺得他的眼直眨。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拥挤的病床,各式姿态的伤员,凌乱的绑带、被单、军装,挂在床上的水壶,剥落的墙体,宛如一个伤痕累累的旧码头,迷乱得令人窒息。 “全是伤兵!想勿到吧,上海所有医院都快住满啦,外面还在赶建伤兵医院嘞!” 她谨慎地向他微笑了一下,他隐约看到了她的笑容。他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恰在这时,病室的一个伤员突然像海啸一般发出一声凄厉而短促的叫喊。这一声叫,使整个病室坠入了片刻的凝滞,好像一下子坠入无人的旷野。她放下汤勺站起来。沉默着。她一丝不苟地把输液管从那伤员的身上拔了下来,轻轻地用被子盖住了他的脸。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三十四回(2) 又一个伤员结束了生命。 她重新走回来,可是刚回到月仙的床边,就又是一声嘶哑的叫喊——仿佛向亡者志哀。她立马警觉地回过头:一个挨着窗户的伤员正企图自杀!这是个鼻子、半边脸和一只胳膊都在与敌人的战斗中被削掉了的战士,头上扎着绑带,只露出破裂的嘴巴,其余面部都消失了。他大概已经彻底崩溃,从被抬进医院来他都一直在呻吟、哭泣、嘶哑地喊叫——或许是指望着再活上几个星期!但现在,他拼尽全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医生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女护士那大大的眼睛里仿佛快要流出眼泪来,——或是闪着惊恐的寒光?医生一脸疲惫,无奈地摇了摇头,取出一个本子画了两笔,然后点了一下病室里剩下的人数,当看到角落里目光凝滞、头垂向一边、嘴半张着的月仙时,停顿了一下。 很快,两个死去的年轻士兵被抬出了病室,空出来的病床立刻被新的伤员替代。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呻吟。哭泣。呼唤。——下一个死去的将会是谁呢? 月仙呆滞地打量着这个拥挤的病房,仿佛在迷糊的意识里搜索着什么,心脏因感到压迫而收缩。女护士重又转来,把汤罐、勺子收拾好,整理好被子和枕头,然后在他的耳边小声道: “夏先生,今晚给侬换房间。” 果然,天黑以后,护士把他换到了另一间病房。 重新安顿下来后,他露出来的眼睛已经能看清周遭的物件。这是一间稍显窄小的房间,但并不拥挤,空气要好得多,病房的窗台上还有几盆花,在灯光下一照,那花朵分外娇艳,同时也发出淡淡的芬芳来。护士微笑着,说:“迭是临时咯军官病房,环境相对要好一些。侬还痛得厉害吗?” 接着,“夏先生勿是那种悲观格人,侬在好转了啦,要继续进食。侬太虚弱,应该补充血气,强健筋骨。”她的语气很温柔,仿若丁冬的流泉。 他默然无语,像失去了语言知觉一样——不知是不是射进他颈部的弹片造成的?这种无语现象倒没有引起他内心的恐慌。他那像被薄雾一样笼罩着的目光越过窗户,试图窥视天边闪现于云朵中的星辰。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炮弹的火花在黑夜中迸溅。 机关枪声并不远,好像就在两三里处射击。 战争在窗外演出,尽管他不断地听见像病人放的闷屁一样传来爆炸声,但毫无感觉。麻木了。或者,他感到的都是幻觉,是他臆造的情节?这正是他活着的盲点所在:想知道某件事情是否确已发生。难道他正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唯一能和真实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那像鹅一样挤在一起的呻吟、哭泣、喊叫、呼唤,和令人窒息的嘈杂与挣扎。 现在,这个病房一切静止,像一个无人的地洞。里面一共六张病床,有六个病人,包括他本人。昏暗的灯光下,大家寂然不动,恰似他们都浸在水的里面。仅仅有一个病人在低声地说着胡话,与他只一床之隔。到了后半夜,胡话也停止了,转而是一阵痛苦的呻吟,也是低低地,唯恐打扰了大家的清静一般。 天快亮的时候,这个军官静静地死去了。 军官的尸体刚被抬走,床位即被新的伤员所占有。 然而,令月仙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取而代之的,竟是他的师兄杜月骞!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三十五回(1) 却说杜月骞,卫生员用担架把他抬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浑身是血,只有双唇和手指头在微微抖动,其余部分似乎都僵硬了。经过抢救,漫长漫长,他才稍稍恢复了知觉,但依然昏迷不醒。 这个一向都不安分的贫嘴的主儿,现在默默无声地躺着,好像什么也不须说了。他的不肯安分守己害了他,但同时也几乎成全了他:好像一个已经进入角色的演员,他在自己的身上塑造了一个英雄! 别的就不说了,他一心想从戎!在徐三爷的帮助下,他混入了驻防上海的十九路军。他原本指望着就此前途无量,不料人刚抖擞起来,吧唧一下就掉进了战争的大坑,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殊不知,他老人家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动过真刀真枪哪!——虽说以往在戏台上没少舞刀弄棒,但那毕竟不过是娱人的“过河”把戏! “乖乖,这回可玩真的了!”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2 实在说,一听要打仗,他的腿肚子都直打哆嗦。没辙!哆嗦,也得拼命忍住!要知道,十九路军将士人人皆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欲一雪中国军人勇于内战和对外不抵抗的耻辱!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九路军原本是蒋介石作为政治目的,以笼络粤系势力将其驻防上海,其兵力配备不过为了卫戍首都及沪宁铁路的安全,并没有对外作战的打算。但面对九一八事变后民族危亡的严峻形势,受过大革命洗礼的十九路军官兵,不甘充任蒋介石内战工具。官兵的爱国热情和民众的救国热潮,感悟了十九路军的最高领导者,觉得这国难当头内战不能再打了,当务之急应是一致抗日! 根据截获的情报,日军进攻上海将不可避免,十九路军领导作出决定:若日军进攻中国军队防地,坚决抵抗,决不姑息。并认为,东北军的不抵抗已经铸成大错,中国军人的尊严与价值绝不容再被践踏! 从一月十九日起(即三友实业社事件发生后),十九路军即加紧了各项战备,确立了“决心死守上海”的决策,并发出密令:如日军进攻,就地抵抗! 密令发出后,毫无心理准备的月骞就随各部进入了紧张的作战准备,原本还打算溜出去与相好幽会——这下全泡汤了!令他不甘心的是,他对军队的生活还没来得及咂摸,就懵懵懂懂地投向了战场。更要命的是凭着三爷的关系,他一上来就混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副连长头衔,还以为得势了呢!心说,“早知道要打仗,何苦要混进部队来!完了,部队已经坚定了战斗的决心,这下可怎么办好?!” 毫无退路。全军大体上按照命令布置妥当,部队最前线自宝山路北站起,各个通向四川路及越界筑路地带的路口,都严密布防了沙包、铁丝网,并配备了步哨,早已严密警戒,枕戈以待。 战战兢兢的月骞还不容自己多想,就被派到了闸北前线。也就是说,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但他却时刻祈祷着冲突马上停止,祈祷着战事不要爆发才好。当一月二十八日,无心抵抗的南京当局限令十九路军于当日六时撤退,由南京开来的宪兵第六团先遣部队接防时,他还以为自己的祈祷显灵了呢——激动得都要掉下泪来!岂料,守军将士们纷纷请战,不愿交防,数日来和他打成一片的身边战友,甚至无不义愤。与此同时,军队不断接到谍报,皆称日军已决计当晚向中国守军防地进攻。 “狗日!” 月骞诚惶诚恐,生怕战事爆发,生命不保。守军面对政府当局的命令、日军步步进逼和各国列强冷眼旁观的重重压力,拒不撤退,誓死抵抗,真真令他失望透顶!眼看形势万分危急,他比老蒋都急!可急也无用啊,他算是看出来:敢情这世上还真有不怕当炮灰的! 战争即将打响的整个这段时间,月骞紧张不安,脊背发凉,口干舌燥,频频尿急,走路打飘。 一切都势不可当地朝前运行。 事态并没有按月骞的意愿发展,当他还幻想着部队最后一刻终将撤退时,日军却不宣而战,突然发动了攻击!一月二十九日凌晨,第十九路军向全国发出通电,表示了要抵抗到底的决心。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三十五回(2) 战斗猛烈地进行。 一个月之后。 守军凭借英勇的奋战和上海市民的支援,粉碎了日军的一次次进攻。一九三二年二月下旬,打得发了狂的日军三易其帅,发起总攻! 总攻打响后,日军凭借武器优势,先以海、空军飞行队对守军阵地轰炸,接着以各类火炮密集轰击。大小炮弹密如雨点般地飞向守军阵地。炮声响彻云霄,烟雾遮天蔽日,飞扬的尘土,使天空像蒙上一层帷幔,守军阵地被毁严重,兵士伤亡累累。为了保存军力,免受大炮无谓伤亡,守军将阵地向后移了一里。在炮火的掩护下,敌步兵发起冲锋。但守军还是不动声色,待敌进至一二百米以内或窜到阵地前沿时,立即奋勇跃起,出其不意,步枪、机关枪、手榴弹一起开火。但毕竟敌人玩命进攻,火力太猛,到上午九时,日军仍在增加部队,火力愈加凶猛。 月骞所在部队伤亡惨重,到中午十二时许,伤亡已经达到三分之二,机枪全被炸毁,步枪粘泥,射击困难。如此危境,他们只能凭借大刀、手榴弹与敌肉搏。 烟火丛集中,经过一个多月战火洗礼的月骞同战友们静静地伏倒,任何人都一动不动。表面上看是中国守军已经全部伤亡了,但待敌迫近时,突然杀声四起,肉搏战迅捷展开,战斗场面非常惨烈。 在激战中,月骞像马一样嘶叫着,是个不错的斗士。面对敌人的枪炮他没有退缩,尽管临战前他的内心是极度紧张的,战斗一打响,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代之以一种瞬间爆发的、失去理智的感觉。他拼大刀很勇敢,几乎是充满仇恨在打仗。这是个异常残酷的景象:天上下着雨夹雪,寒气侵人,大炮不断开火,爆炸声远远近近,阵地上烟雾腾腾,他们像火药一样爆发,喊声震天,疯狂厮杀。 战士们人人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短兵相接,浴血的鏖战,愈来愈狂乱,愈来愈猛烈,嘶喊,咒骂,远远近近的炸弹嗡嗡叫着肆意飞舞,如同旋风,如同狂流。 厮杀中,月骞尽管凭着扎实的武打功底,但还是被敌人的刺刀削掉了一只耳朵,刺穿了肩头,腿、屁股、腰上亦受了伤,血还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鼻子也破了。鼻血大概流了很久,已经在他那多天未刮的胡桩子上凝成血块,几乎连嘴唇也粘住了。寒气凝重。他浑身被汗水湿透,挥舞大刀,竭尽全力搏击敌人。他已经快拼尽了气力,但他不能停下,毕竟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不料,就在敌军死伤狼藉,被迫撤退之际,陡然,他轰然倒地—— 溃退中的敌军不断扔出手榴弹!有一颗在他的脚边爆炸,在剧烈震响中,炸开的气浪将他掀到了两米开外。 停顿。整个世界像一片寂静的田野瞬间笼罩了他。 一切静止下来。 他感到了辽阔无边的宁静。时间仿佛停止了,他缓缓地翻开眼睛:炮弹轻柔而不祥地在冲杀的战士中间炸开,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掀到空中,然后就是无声地坠落。 他的半个身子亦被掀起来的泥土覆盖住了,已经看不到他的腿。腿已经断了!但是源源不断的血,染红了覆盖他的泥土。他满眼都是耀眼的深红色,越来越深……他抽搐、痉挛,湿漉漉的眼睛,迷糊地注视着整个混乱的战场。他突然非常想抽支烟,但却无法从兜里掏出来。 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想哭或是笑一下,但没有成功。他感到从体内流淌出一股静默的忧伤,忧伤和寒冷一齐将他包围…… 浮世欢 第三十六回(1) 战争还在继续。 月骞一直昏迷不醒,拖着奄奄一息的残躯,仿佛在茫茫的大海里漂泊。 自与月骞重逢后,月仙就不停地要对其说话。他的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就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他想唤醒师哥,他不能停止嘟囔。师哥就在他的旁边的病床上,因此他对视着他的脸,试图伸出手去抓住他、拍打他,直到他醒来。 他终于醒来,是在三天以后。 第三天晚上,月仙已经嘶哑。他感觉到了惶惑,预感到师哥的死,眼睛里都是灼热的泪水。他那模糊的眼睛望着师哥的一只耳朵、一只僵硬的手臂和一条腿,——只要再丢掉一个器官准就完了。空气令人窒息。周遭的一切都摇摇欲坠。一切都在坍塌。他长时间地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瞪着,终于,在接近于崩溃之时他看见师哥的嘴唇皮动了一动,接着那脑袋亦微微动了动。也就是说,师哥活了过来! 苏醒的月骞,产生的第一印象是:头顶上方悬挂的天花板在弯曲,并向他压来,接着是一个熟悉的被扭曲的面孔,张大了嘴巴仿佛在叫唤他,可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精神萎靡,头脑混沌如同一团糨糊,仿佛什么也不记得了。浑噩,安宁,世界像死了一般,沉寂一片。 在月仙激动的叫声中,护士及时赶了来,她像抱婴儿一样把他托起,重新放回原位。 月骞这时候呻吟起来,因为疼痛。疼痛像风暴一样突然袭来,使他猝不及防。 从战场上到医院里,他第一次有了痛感:感觉浑身上下都散了架,身体疼痛像在马背上赶了几百里路。疼痛不断加大,渐渐变成了剧痛,而且扩散得使他无法确定的部位。脚不能动,手也一样。他的呻吟声越来越响,仿佛要挣脱开疼痛的羁绊。 在护士的安抚下,和随后赶到的医生检查并打了一针镇痛剂之后,月骞终于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又昏睡了过去。月仙的那只眼睛还亮着,已经高兴得流下泪来了,紧绷的脸孔上绽开一丝微笑,大滴的泪珠正沿一侧脸颊滚动。他想跳下床去握一握师哥的手,但没有力气,办不到…… “夏先生,侬勿要动……” “不……我师哥……” 他嗫嚅着,尽管觉得嘴唇发烫,但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话语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嗓音已经破碎了:仿佛从四面涌来一股火焰将他包围,吐出来气息都弥漫着焦味。 护士微笑了笑,理了理他的被子,道: “勿要担心……夏先生,一切都会好格,保持平静……” 正说着,门口有人来叫她:“尹护士,侬马上来一下,这边需要人手!” 她转头“哎”了一声,几乎小跑着出去了,一边跑还一边揩脑门子。她整天都忙忙碌碌的,仿佛上了弦。 她那美丽的笑容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像一束微光照亮着晦暗、潮湿而阴冷的病房。 激动的月仙盯着昏昏然躺着的师哥,听着他微微发出的低沉的呻吟和窗外逐渐减弱的炮声,世界仿佛突然变成柔软的一团。他期待着听到师哥说话的声音和笑容。他忘了自己的病痛,忘了自己受到的折磨,整个白天又整个黑夜地期待着。或者,仅仅是一切都开始瓦解! 月仙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最严重的是受损的眼组织流出了脓液,其他的伤口亦普遍受到感染。而且护士给他灌输的营养并未能彻底改变他贫血的状况,加上几天来的惊动不安和折腾,一下使他跌到了低谷。他的痛苦达到了极点。 他发烧,颤抖,浑身滚烫。 像得了疟疾般高烧到四十度,但他体内发冷,如同冰窖。冰冷像蠕虫啃噬他的骨头,他满嘴胡话,迷迷糊糊,迷糊的后面仿佛隐匿着一种轻微的惊骇。他已经失去了意识,神志不清,前景晦暗不明。 此间,上海战争已接近尾声。 当然仗还在打,战事还在持续。三月初,有两个方面突出地表现了是淞沪战争形势发生重大变化:一是日军在浏河附近登陆,从左侧背与正面对守军形成迂回包围态势;二是日军突破了中国军队的数处防线。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三十六回(2) 中国守军在日军战舰、飞机雨点般的炮弹、炸弹下拼死坚守!与此同时,上海民众踊跃拥护抵抗,各界各阶层人士捐献热潮达到了高潮,民众自发组成的义勇军一波又一波地活跃于战场之上,除了直接参加前线战斗的义勇军和敢死队外,还有义勇军救护、担架队(月骞得救就是因了这个队伍)、运输队、施工队、通信队等,其中已有不少人献出了生命,这是一场异常特殊的战争。 但大敌当前,援军无望,当局又不断在背后放冷箭,万般无奈之下,守军只得撤至黄渡、嘉定二线。这个决定虽出于被迫,却是必要、及时而正确的。撤退过程中,敌对双方展开了坚决的阻击战,葛隆镇血战即是重要一役。此役战略意义极大,它不仅保障了守军安全后移,而且使敌企图截断守军后路的阴谋未能得逞。 荒唐的是,此时南京当局完全了解淞沪正面战线兵力不敷,敌我两军胶着,守军已无机动兵力可供调动,但迟迟不发援兵,却要求十九路军总部抽调三个团兵力移防浏河!这只能称之为纸上谈兵,于战争实际毫无意义。正如守军指挥在回复蒋介石的电报中道:“敌军不绝增援,我军死伤日众,空谈配备,至可虑耳!” 守军果断撤至第二防线后,在无援兵的情况下,总指挥部于三月三日下午,命令十九路军在周巷沿青阳港西岸至陆家桥之线构筑工事,第五军在陆家桥、石牌、白茆、新市之线构筑工事。为增强防线持久抗战能力,许多部队构筑了三道防御阵地,并疏通了通向后方的交通,封锁了敌军可能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3 前进的通道,准备了粮秣军需。 日军于人数三倍、大炮火力二十倍的优势下,对中国守军前后夹击,经过艰苦卓绝的激战,日军妄想歼灭中国军队的计划,彻底落空!日本政府和军部从国内外诸条件出发,采取达到目的就收兵的策略,决定在国联三月三日(上海时间三月四日)全体大会召开前宣布停战。 浮世欢 第三十七回(1) 月仙的高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像个木头人一般,机械地躺着。他傻呆呆地望着灰色的屋顶,一缕昏暗的光线从那里路过,好像把焦虑和困惑都倾泻在屋顶上。渐渐地,他感到了自己的心跳,感到温热的血在胸膛里奔流。但当他用那只微微发亮的眼睛向旁边的病床看时,热血好像倏然结成了冷冰,——他的师哥已消失不见!病床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而扭曲的面孔。 月仙心中一惊,仿佛一下子惊醒过来,喉咙里兀自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声,试图哭出眼泪,但他没有力气。 他闭了眼睛,仿佛世界向他关上了。 他料着他的师哥定是救治无效,死去了! 他的心里难过得喘不过气来,心脏像被老虎钳给牢牢地夹住了一般。一切都寂静,一动不动,除了噎人的寒气。 他感到虚妄,飘渺。 在虚妄飘渺之中,记忆的废墟与那些勉强留存的图像不断涌来,并融为了一体。那久远而幸存的图像,似乎清晰地变幻出种种触须,触须紧紧将他包围。 师哥那独特的笑容、声音和眼神,如同不确定的流动画面,像烟雾一样消散,消散又聚拢。 泪珠终于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溢出来,蹂躏着他病态的脸孔。 护士转来给他输液的时候,被他那迷乱的泪水弄糊涂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软的声音轻轻地扑到他的耳边: “夏先生,侬哪能哭啦?” 说着,顿了一会儿,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微笑了笑: “先生是因为侬格师哥?” 月仙的胸口抽动了一下,像掀起了无边的波浪一样。他的胳膊已经动了,嘴唇也蠕动了两下。泪水哽住了他的喉咙。 “侬勿要灰心,他只是转院了啦!” 稍停,“伊格伤太严重,需要更加好格治疗。” 护士兀自说着,用手巾擦了擦他脸颊一侧的泪水。然后用那莲藕般白嫩的手按了按他额头,“烧快退尽啦,侬安心静养,勿要惊动……”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换上一瓶新的输液,将空瓶子收好,“唰”地一声把窗帘拉开了,光线瞬间涌入。接着,她捋了捋窗台上那几盆植物的叶片,又细细查看了其他几个病床上的伤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画了几画。重又把本子放回口袋,转回他的床前,把他的枕头垫高了一些,稍大声地说:“战争结束啦,日本已宣布停战……一切都会好格!”说完,环视病房,牵了牵衣襟,又扭转身去,轻快地出了病房。 整个时间里,月仙被一种虚弱空洞的感觉攫住,微亮的光线照在他的头顶,像爬满了蠕动的虫子。他的泪水不再流了,只觉得像饮了硝镪水,五脏六腑都有些焦烂。他无法确定师哥是否还活着,或者只是护士为了安慰他。他到底有一种戚戚的悲哀。 护士转身出去之后,却陡然有人哭了起来。病房里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挨着窗户的一个伤员甚至哼哼着撑起来探看那窗外。 天刚刚亮,寒气凝重,窗玻璃上结满了水珠,窗外暗淡的、没有阳光的天空,弥漫着浓雾,深厚得像是已经把天空糊住了。模糊的天空下面,隐约的爆炸声像一段遥远的喧哗飘飘渺渺地向窗户这边传来。战争结束了吗? 眼睛攀住窗户的伤员,甚至发出了一声叹息,又像是讥讽的笑声。 月仙在灰暗的光线中似乎消融了,类似皮包骨头的马,变成虚妄的一团。这时窗户边的伤员,脸在战栗,牙齿咬紧——他试图用他那独臂推开窗扇。可没有成功,反而一用力身体就抽动了起来,冷不丁磕着了受伤的脑袋。他亦靠在床架上哭了起来。 随后,整个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连疼得厉害的人也终于没有发出哪怕低微的呻吟。 神智不很清晰的月仙,感觉自己的皮肤仿佛在变脆,在渐渐地融化,慢慢地变成了一摊脓水:重又坠入了昏沉之中。月仙像一棵枯木一样,不断吸取营养,重新发芽,进入了全面康复阶段。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三十七回(2) 而此间,在上海军民的拼死抵抗和国际联盟的斡旋下,日本政府走上了停战谈判之路。并在国联的操纵下,于五月五日,上海停战会议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经过四十多天的马拉松式会谈达成的《淞沪停战协定》,却是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根据这个协定,中国军队实际上在淞沪地区已经没有驻军权,而日本竟可以!停战协定签订后,上海各界民众心愤难平,各团体纷纷发表通电、声明、宣言、抗议,指出“沪战爆发,日为戎首,曲直是非,国际共晓”,抨击政府“先以不援沪而误国,今复屈辱签约而丧权”、“直为辛丑条约以后所无”。 全国掀起了一个反对停战协定斗争的浪潮。 停战协定签订后,蒋介石便迫不及待赶到武汉,对中央根据地红军发动第四次“围剿”。另,十九路军被调往福建、江西“剿共”,不久后因“逆反”,被蒋消灭。日本正式宣布“满洲国”成立。 且说月仙,在经过漫长的修道般的治疗生活之后,逐渐从那柔软的充满痛苦的挣扎中恢复到了正常状况。 一九三二年五月六日,医生最后一次对他进行检查,康复出院。 康复的时刻,撕破了他想象的面纱。当他站在医院墙角的玻璃镜前,那一只黯淡的左眼显出了一种惊恐不安的阴郁。他凝视着自己,却看到了内心的空洞,陷入一个迷茫的漩涡:整个身躯越卷越深,以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抖动了一阵! 那留下疤痕的有些扭曲的晦暗的眼睛,已经使他的面目走了样。 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的护士,看着他道: “夏先生……侬恢复得蛮好,千万勿要灰心。侬运气勿错,已经康复啦……”接着,她露出一丝笑容,“很多伤员景况都勿大好,侬已经很幸运啦,一切都会好格……”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一声不发,垂下脸来,摸了摸自己的腿。 他想弯起腿试试自己的柔韧度,但是腿却不听使唤。当他跛着脚走出医院,这个清静的早晨突然落到他的头上,使他感到新的生活从此开始了! 他举着一张颤抖不停的有些扭曲的脸,整个人显得卑微而瘦弱。但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康复出院了!他得感谢精心护理他的护士,这会儿——护士随他到了医院门口,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长长的街道,直到他背后的光线越来越暗,才转身走入病房。 他坚持着走过医院门前那条长长的街道,但转过那条街,就走不动了。他跌在了一块石板上,靠着一堵墙。 他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靠墙坐着,又一次想弯起腿,但是它依然不听使唤。他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一种无所谓而又有所谓的悲戚占据了他的心,脑袋里空荡荡的,像一间空空荡荡的房子,并越来越空。他感到世界变成了一个窟窿,某种不可抗拒的东西把他推向了深渊。 清晨的空气甘美而柔软,阳光明媚,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子拽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胳膊从他的面前经过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说:“阿唷,迭个人蛮古怪!” 月仙待在那里,心突然混乱地跳得厉害,如同遭到一击的动物。他双手支撑着上身站起来,沮丧而焦虑。他重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起来。 他垂着头,极力躲过路人的目光。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戏班,不敢拿眼睛瞅班子里的任何人。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他焦虑的源泉。一路上,他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尤其是那在街上游行、抗议的人群,他避之不及。他一瘸一拐地低头走着,就那么挨着墙,可悲地奔突,脑袋都快垂到了裤裆里。 他艰难地走到了新天地剧院。 在那早已变成空荡荡的废墟上,他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徘徊良久,他回到了事变发生以前就租下的公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仿佛沉浸在某种消极厌世之中,看着时间流逝。他什么也不干:长时间地看着时间流逝。时间就像一匹马,一匹永不回头的马,它跑得飞快,不断甩掉这个世界,也不断地甩掉他。 浮世欢 第三十七回(3) …… 浮世欢 第三十八回 在接着上一回往下讲之前,我理了理牵在手里的几条线索。事态进展出乎我的预料,我头都晕了,几乎忘了另一个人儿:阮莺时。 但我怎么能忘呢,她正朝我走来! (不瞒诸位:我从一开始就对她着了迷。) 从这里开始,一切都变得复杂化了。 透过一九三二年的硝烟,衣着单薄的年轻女郎、讨饭的乞丐、跑泥途的行贩、买卖生活的男女、奔忙的娘姨、玩纸牌的妇人、吊死者、苦思冥想的政要和为数众多的无家可归者、反刍的牲畜、烟雾腾腾的烟馆、曙光中的医院……我看到了阮莺时。她身体圆润而厚实,沉默无语,正抚摩着肚子。 她的肚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了。 她正被送往医院。 已经有好几天了,她感到阵痛,阵痛使她汗流浃背。从一九三一年九月怀孕算起,到一九三二年六月,她濒临生产。 这不是噩梦,对她来说。她那颤抖的嘴角荡漾着微笑,整个面孔呈现出类似艺术家获得灵感时的那种表情。鲜花盛开的六月在她的空气中馥郁芬芳,虚弱而丰饶的身体在穿过医院的走廊时被夕阳的光辉镶上了一层金边,眼泪重新在她的面颊奔走,但她内心充满了宁静和即将冒险的欢欣。 战争不以胜利或失败,而以双方的妥协而结束。时间像石头上的冰在融化,过去的仍在,没有过去。不计其数的人在国家崇拜中寻找着安宁,但世界扔过来一个愤世嫉俗的期望。将来变成莫测不定的了,白白的死亡多么令人伤心!但一切都有解释,一切都模糊不清。阳光底下有邪恶,也有纯真的希望。无论生活是什么样的、原本是什么样的,她也要坚持下去,尽管被美好的生活抛出了窗外。 从走廊到医院的产房,她浸透在夕阳垒出的几何图形和淡紫色之中,疼痛像一头醒来的野兽,逼迫她发出低吼或呻吟。她没有哭,但是眼里满是泪水。她汗流浃背,全身充满了幸福和痛苦的挣扎。眼睛的每一次努力后,都定格在白色的石膏天花板上,夕阳的粉红色湮红了天花板,她凝视着,恍然无垠! 她紧闭上了双眼,极细微的褐色眼圈跳动着,她因用力咬而破裂了的嘴唇,轻轻地呼唤道: “亲爱的……月仙……” 她微微挺起了身子,此刻,她伸出胳膊攥住万十四姑,用一种下意识的、隐忍的、急切的动作,把慌乱不安的万十四姑拉向自己……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三十九回(1) 莺时自从嫁作侯天奎的姨太太,就再也不说话。这位年轻的女郎终日沉默寡言,仿佛变成了哑巴。侯将军精力充沛,却被这位新娘的缄默弄得野蛮失效,最后若不是因为发现她怀孕了,他可能会变成一头豹子! 她曾用脑袋撞击过他的躯体,用他喜欢的刀子对准过他的阔大的肚皮——全因她把灾难变成了一个机会!最初的日子她先是觉得累,浑身乏力,恶心,脸色苍白,渐渐地变成了淡紫色,也就是说: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直想呕吐,措手不及。她的脸色吓着了仆人万十四姑的同时,也令侯天奎感到了些微紧张,因此他第一次带着几分关切的语气问道: “你病了吗?” 她笑。她用笑来回答。在侯看来,她的笑带着歹毒和得意。侯不明白。她明白,——即意料中的事。滚烫的意识之光像曙光在她熄灭的天空颤抖地升起,暗淡的像冷血一样流出来的悲凄开始融化,开始像一条淌凌期的河流开始四面八方嘎啦啦地裂响,运动起来。 新的生命顽强地攀住、依附于寂寞的母体,开始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4 了运动、心跳、消化、呼吸,并宣告它成长起来了!她抑制不住想呕吐,现在,这个跳动的小不点儿显示了它的威力。她明白,现在,这个跳动的小不点儿在吸取她的营养,在发育壮大。她尽管虚弱,看起来萎靡不振,但眼神中射出的无不是一种明亮的光芒。 不久后终于明白过来的侯天奎,尽管有些不敢相信,但亦笑将起来。要知道,他已经四十三岁,老大不小了,每当抽足了大烟,口里衔了一支烟卷,躺在软榻上想心事的时候,他无不想着身后的事情。尤其是当前东北战事燎人、国家###,自己虽则暂且苟安,但谁能料得前路?谁能预测战争不会蔓延而波及自己?脑袋上可随时顶着一把枪哪!等明白过来后,他犒劳了请上门来的大夫,并大摆筵席,以示庆贺! 自确认有了身孕以后,莺时的脸上便有了笑容,也有了杀气。这是她的精髓,她的秘密,她生命单薄的支柱。灰色的污点没有阻断她假设的幸福如期到来,尽管它无法将她救出深渊,但却照亮了她忍受耻辱的黑洞,给了她支撑沉沦的生活的力量。 经过暴风雨的震荡和绝望的挣扎,她稳住了她的小舟。 也就是说,一切都还好。 一切都在偏离的轨道上正常运行。她的宇宙没有崩溃。 想到身体里有一个微弱的生命在运动、一个巨大的隐秘从往昔溢漫过来,她的心中就开了花。这不再是一个梦魇般的生活,而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就像她一直坐在窗前,等待着它。 她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慢悠悠的等待与期盼之中。同时,她极力保存着那份永恒的情感…… 她依然沉默不语,但是呕吐已经停止,苍白的脸颊着上了鲜活的血色,食欲有了彻底的改观——胃口突然大起来。一片阴影倒退了一步,待她抬起头来:云彩涌过天空。她的焦虑和惶惑像一个打开的包袱轻轻地、静静地隐没了,偌大的侯府花园里充溢着十月玫瑰的芬芳。玫瑰的清香和温软的阳光召集着消失的春天和消失的玫瑰。她的身体像春天的玫瑰花一样舒展勃发,她开始整日地在花园里走动或静坐。她静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仿佛不停地品尝着阳光,静静地编织着一个温暖的幻梦。 大太太范祯这段时间里坐不住了,总想方设法地在侯老爷面前献媚邀宠,每当用餐时都要含沙射影地说一些针对莺时的话: “她在花园里都挪不动窝啦!” 侯并不理会,他正得意着呢!心想跟这老娘们这许多年全他妈白瞎折腾了,还一直以为毛病出在自个儿身上呐!这下真相大白了:原来这娘们才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哇!这么一想,心里的气儿就有些不顺了,因此听她那满不在乎的嘟囔,就猛然嚎了一声: “人家动不了窝那是在孵娃!你要有能耐怎么就不给老子孵一个去?” 然后指示厨子: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三十九回(2) “二太太要想吃什么,就尽量做,做好了赶紧送过去!”在冗长、缓慢的季节里,怀孩子的喜悦慢慢地弥漫开来,并渐渐侵袭、占领了她。她的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了旺盛的小生命上,沉浸在冥思浮想之中。她像柔软的海草一样,全身放松,随着欢悦的波涛徐徐浮动,在隐约的狂喜中飘忽。时间仿佛静止。她以一种温柔而又强大的压力,静静地抱紧自己。她倾听自己,通过倾听自己来倾听一个微缩的世界。她不断地抚摩着自己的肚腹,并以隆起的程度来判断孩子的大小。这样,她总笑呵呵地对万十四姑说: “孩子动了!” 然后,她让万十四姑用耳朵贴近她的肚腹: “十四姑你听!” 万十四姑便虔诚地倾听宝宝说话,笑容满面,合不拢嘴。鸟雀轰然喧闹。 她一动不动地被幸福所缠绕: “她在踢我哩!” 想到孩子动了、在踢她,这一平凡的奇迹不断使她欣喜若狂。对,欣喜若狂。连最初难以置信的简单,都使泪水在她的眼里涌动。她表现出一种青春期般的冲动和激昂,她难以自抑地爱上了这个小不点,爱它像一块纯金属,没有丝毫杂质。 她变美了,脸上不施脂粉也像是从温水里出来一样,她的眼眸里时时流露出一种从内心里折射出来的笑意。她容光焕发,完全进入了一个角色: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她的肚腹一天天地大起来,身段、姿态和举止都发生了大变化,她沉稳地走着。她以沉稳厚重赢得了胜利。她每天携万十四姑到花园里溜达,因为大夫说“应该多散散步,每天多走一点儿路,以不劳累为限度”。因此她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在侯府上下安步当车。侯府仍旧热热闹闹,时有酒宴、活动,与她无关。但她发现,所有人都对她敬让三分。这偌大的侯府,从前门到后廊,从客厅到厢房,从前院到花园,从厨房到餐厅,从警卫室到下人和司机的侧房、杂物间、贮存库……侯府阔得像一片田野。这片田野充满了政治烟雾,许多军官及政要似乎都乐于聚此把酒寻欢、谈论时局,可她已经遗忘了这个世界。 她遗忘了这个世界,从而也抹去了匆匆的忧伤。什么也不要回忆,什么也不要预料。她让自己宁静下来,她希望抛却一切焦虑、痛苦,驱散笼罩在心底的哀愁。她抚摩着身体的表面,就像触及隐秘的机关,用心倾听来自身体深处的消息。 一切只有她心知肚明。随着肚子渐渐地隆起,她愉悦而焦灼,但她绝不能这样无谓地等待。 她曾托月仙的师哥杜月骞将一封信笺带给月仙,并请求一定带到。至于杜月骞怎么混进侯府当差的,她无从知晓,是散步时在前院碰到他的,两人的震惊就不说了。 杜月骞离开侯府,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遗憾的是没有半点反馈的讯息。整个这段时间莺时受着煎熬和折磨,内心的焦虑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对这封信寄予的愿望,就像盖在坟墓上的石板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她平平静静的、四大皆空地蜷缩在她颤抖的焦虑之中。 她在致月仙的信中,提及了自己的身孕,也提及了竭尽全力但仍无法遏制对他的想念,其中写道: “亲爱的(她一开始就这么伤感地称呼他)……既是意料中的事也是无法预料的……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怀疑这是你的孩子。我现在的所有想象,都乐于集中在我怀上孩子这件事情上,并以此寻开心。我想入非非却又孤孤单单。 现在,想到在给你写信,我就要落下泪来……我们曾尽最大的努力期望摆脱困境,但遭遇了劫难。我以前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冷酷的现实会落在我的头上,我最初的痛苦就像一锅沸水,怎么盖也盖不住。我想到过死,在困境面前我感到悲观,我的心都要破碎了。为了排遣胸中的忧惧和痛苦,我竭尽了一切的努力,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现在已过了漫长的、沉重的两个月。两个月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必须整天克制自己的阴郁情绪,我竭尽全力仍止不住想你。这两个月来,我把什么都忘掉了,除了我们经历的那段美好时光。我胸中积淀的痛苦所形成的一切阴郁都因回想这段美好时光而溶化,以至经常出现幻觉。但这种幻觉只是短暂的,过去的经历不断化成泪水,我长久地感到悲伤,不能自已。 浮世欢 第三十九回(3) 迄今为止,你是我生命中的明灯,我每天唯一的快乐都与你息息相关。我是属于你的,我仍与你同在……自出事以来,我每天无语地绝望,只有十四姑能宽慰我(她本来可以回到乡下,但她一心想陪伴我),她每天都与我寸步不离,小心翼翼,终使我没有彻底悲观。我在这里过着一种破碎的日子。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像沙漏中的沙一样流逝,除了将你充盈我的内心,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我对任何事物都无能为力了!我曾满怀希冀地期望着与你生活在一起,彼此相依为命,而别无他求,可是这个世界如此暴虐,残忍地斩断了我们的规划,对我们实行了制裁和封锁。我现在是一个被命运遗弃的人……我能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我原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你无法想象在得知你还活着时,我有多么高兴!但你现在好吗?我充满了对你的消息的渴求。 一切都没有结束。你对我来说,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在精神和身体上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和屈辱之后,现在,我静下心来了:想到我紧紧拥住的这个小生命,这个上天的赐予,我就从心底里得到最大的宁静、满足和慰藉。写下这句话时,我都感觉到一种温柔的虚弱、一种愉快的沉重。我的苦痛和阴郁转化为一种深切、甜蜜的热望,同时,我也有了对这个小不点的未来的担忧。对未来无法想象的恐惧仍然吞噬着我的心,我只期盼摆脱这阴霾的樊笼…… 深深爱你的莺时 又及:请不要对我担心。信寄南京中山路二十七号王晓静(我会想办法与她联系)。” 因为杜月骞的疏忽,这封信未能抵达月仙手中。亦造成了她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惶惑不安,她表面上平静,内心却紧张和震动,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不能这样遥遥无期地等待,她必须在生产之前作出新的决断和规划。 浮世欢 第四十回(1) 一九三二年六月七日,经过几天痛苦的挣扎,莺时产下了一个女婴。孩子生下来就被换走了。 没出什么意外。 她那瞪大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泪水一直泛滥,视线可能已经模糊,但她的脸依然保持着平静。时间停止。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充满黑暗和虚无的夜晚淹没了世界。旁边的小车里,婴儿在啼哭,哭声和她那沉甸甸的重量被排空后的虚弱无力混淆在了一起。 在短暂而漫长的冒险之后,颤抖的万十四姑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 “她们已经离开了。” 听完这句话,她的泪水更汹涌而来。 万十四姑亦忍不住哭泣,道: “孩子长得漂亮呢,像极了小姐……”说着,转过身去把小车里的婴儿抱在了怀中,轻晃着身子。此刻,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与莺时的好友王小姐,正携着另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开往上海的火车上渐行渐远。 一切都按着计划进展。早在几个月前,莺时便与好友晓静取得了联络。当然,她们的联络是秘密进行的,外人不可能知道内幕,这是事情的节骨眼,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王小姐胸襟宽阔,为人真诚坦率,不仅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也为她残酷的遭遇感到悲伤、愤慨,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拔刀相助!再且王小姐也只有莺时这么一个好姐妹,如果不帮忙,莺时可能就没辙了! 且说在莺时怀孕期间,侯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对待她的脸色都在极诚恳之中,甚至透着十分和蔼的样子——整个人似乎有些颠倒了。他高兴呀!有这么一个美人儿给他挣回一点面子,哪能怠慢!这就给她提供了机会,她先是通过“训练有素”的万十四姑和王小姐取得了联络(借侯准允万十四姑出入侯府为她打点生活的罅隙),之后王小姐以挚友的身份来拜访她。她们的友谊之手便再一次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容易,实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几经周折,直到一九三二年三月,试图打听月仙消息的王小姐,仍一愁莫展。眼看着莺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都有些坐卧不宁。心里着急呀!更加为难的是,这期间,她帮救了一位从上海闸北逃向南京的孕妇。这位上海孕妇的丈夫和家人已在空袭中罹难,她已经走投无路,难以为继,王便将她收留下来,还请了保姆悉心照料。但料不到,就因为这个善举,却给两个女人带来了出路! 整个静止的这段时间,天上的太阳以它的光亮淹没了两个可怜女人的世界。这得益于王小姐的深明大义,使两个不幸的女人有了沟通并牵连在了一起,事情明摆着:她促成事态的进展。 这位朴实的名叫阿晋的上海孕妇,在了解莺时的情况后,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阿晋愿意帮助莺时(同时也是帮助自己),她们对各自未出生的孩子的前瞻性的规划,达成了一致。这项使命令人愉快,再说阿晋觉得这也是人家看得起她,哪能不同意。应该说是极乐意,因为她已经一无所有,而且预感到无力在这艰难的年月好好抚养孩子,她早就灰了心。但现在她看到了希望。 当这两个不曾谋面的对未来充满忧虑的女人,揣摩着将要发生的事情时,她们仿佛看到各自孩子的未来。 上海孕妇阿晋比莺时早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5 分娩五天(和预计的相差不大)。为了遵守约定,这五天里她都静静地躺着等待。她产下的是一个男婴,这个总是哭个不停的婴儿几天来都和她躺在一起。想到自己的孩儿将在一个阔人家长大,她就一直微笑着,尽管软弱无力。 在她饱经磨难的历史中,她还是第一次安逸地躺在医院里。她甚至不敢想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她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躺在医院里生产。在分娩的阵痛中,她以为会死。但她活了下来,孩子也活了下来!她觉得她没有辜负帮助自己的好心人。她感到欣慰,甚至流下泪来。 她哆嗦着。想到那过去的笼罩着她的巨大的阴影,她就忍不住哆嗦。在她那荒唐、凄凉而饱经磨难的历史中,她曾是一个歌女,或者说,在她的丈夫赎娶她之前,她是个靠出卖自己来过活的贱女子。她从十六岁开始遭受生活的蹂躏,全为了活命。她的瘸了一条腿但是身材笔挺的丈夫,在迎娶她时,遭到过许多白眼。可她的幸福时光刚刚开始,却溜了缰: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摧毁了她的丈夫、家园和梦想,使她掉进了噩梦的深渊!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开始了逃亡。肚腹中跳动的生命,便是她逃亡的动因,亦是她绝望中死死抓住的希望的绳索。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四十回(2) 她看到自己在险恶的条件下把孩子生下来了。 “生啊!”医生说,“加油!加油!” 她把孩子生给了这个慌乱的世界! 她想就这么舒舒服服、安安静静躺在窗户边,看着树荫下的花丛,看着树上的云彩在高高的天空中飘过,从此没有愁惨、阴郁、残酷和将来的未卜,没有穷困、孤独和风浪。从她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时光里,穷困和孤独就如同一位忠实的伙伴伴随她周围,不弃不离。她随时想到她的过去,想到在这个世间唯一爱她的丈夫。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脑袋微微歪斜在枕头上(就像歪斜在爱人的肩头),大滴的眼泪,缓慢地,正从她的脸颊滚下来。 她自然地倾听着儿子的啼哭声。啼哭洗刷着她,或者说她享受着这啼哭,她喃喃道: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或者: “为什么要哭,乖乖,快打瞌睡。” 或者: “哭吧哭吧,那妈妈就离开你。” “那妈妈就离开你妈妈就离开你。” “不,当然不。不是把你抛下……” 听久了,儿子的啼哭声就像吞噬着她的心。她必须坐起来给他喂奶,甚至老是担心会把孩子饿着了。但护士说: “越是哭得响,生命力就越是旺盛哩!” 她便笑了。带着新妈妈的那种微微的娇柔和腼腆。 这样过了五天,她的笑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 时间和笑容凝固在一九三二年六月的第一个礼拜日的夜光中,永远定格了。这个晚上空气清新,夜色明朗。夜色,为她打开了一条缝隙,将使她离开。 她离开之时孩子的啼哭似乎异常激烈,空气都微微地震颤,但她没有后退。她要演好这出希望的幸福的喜剧。最后一次,她将膨胀的奶房举到孩子的面前,用奶头堵住了孩子的啼哭。但是,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眼泪不可抑制地滚下她的脸颊,像海潮涌起,细雨纷飞。她没法控制,飘飘忽忽,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低喃: “不要哭,要做乖孩子……” 她抚摸孩子的脸颊,生怕下手太重。 然后,她抹着鼻涕和眼泪,毅然逃进了这个为她裂开的缝隙。 两个可怜的女人呐,都暗自祈求眼泪不要流下来…… 浮世欢 第四十一回(1) 王小姐和“乳母”阿晋携莺时生下的孩子在上海找到月仙之际,月仙的生活正悬挂在半空中。 这一天从七点开始,月仙就坐在窗户边,仿佛等候。从窗户往外望去,午后的雨淅淅沥沥地下在整个租界的泥泞的街道上,潲在窗子和屋顶上。整个这段时间烟雾朦胧。他总是长时间地静坐,看着时间流逝,甚至时间已经凝滞不动了——他的时钟已没有了指针。 自从康复出院以来的整个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是一场漫长的努力。他准备让自己号啕大哭一场。他从一开始就想让自己号啕大哭一场,但他还没有被悲伤完全打倒。他心情沉重,意志消沉,整天睡觉或静坐,像个混蛋。他的眼睛里已经落进了混账的灰尘,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了。他看到的是从胸口垮下去的巨大的窟窿,透过这个窟窿,他焦虑地张望:直到望见女儿的到来。 当王小姐和阿晋终于从医院女护士那里打听到他的住所,并忐忑不安地冒着雨雾找上门来时,他惊慌失措,几乎僵成了一团。在接过孩子的那一刻,他的身躯一下子弯曲了下去,手抖得厉害。他禁不住热泪盈眶,忘了言语。 见了他,王小姐说的第一句话是: “夏老板,你还好吗?” 然后她把来意和情况从头至尾仔细地跟他说了一遍。 最后她说: “不应该哭!” 但此刻,他正把孩子抱起来,紧紧地、小心翼翼地将其贴在颈窝,一股不可抑制无法预料的悲伤,使他泣不成声。他泪如雨下,那几乎被毁掉的一只眼睛里也流出了泪来,他的头在晃动,没法保持静止状态。他那样子简直是和孩子抱头痛哭。他的泪落在她的小脸上,她也以尖利的啼哭回应他。直到乳妈阿晋接过孩子,转过身去用乳投堵住了她的小嘴。 直到这会儿,他才想起来把风尘仆仆、淋了雨水的来客让进客厅。 不大的客厅里有点乱,有些昏暗,满屋子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气味。他磕磕绊绊地过去把窗户和窗帘打开了。然后他又慌乱地去倒茶。没有茶,连开水也没有。他有些羞愧,几乎连戴在鼻梁上的眼镜都不敢摘下来。 对于他的状况,王小姐和饱经过磨难的阿晋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事先已从医院得知了情况)。 慌乱的月仙忙着去烧水。 王小姐说:“不要麻烦了,夏老板,我事情很急,等着要回去。”然后看看阿晋,微笑着,“阿晋姐留下来给带孩子,等孩子断了奶,再回来找我吧……”说完,又掉过脸看了看小家伙,“我差点忘了,莺时给这孩子取了名字,叫芽子。芽子很像夏老板呢!” 月仙这会儿不动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道:“成……成……” 阿晋抱着孩子,站在一边,微微笑着,但是眼里有泪光闪动:“王小姐……我这里感激你……”说着就要弯腰作揖。 王小姐赶紧拦住,道:“我们都是好姐妹了,快不要这样……”说着她抱过孩子,亲了亲,悄悄将一包莺时转交她的金银塞到孩子的布兜里,“日子长呢,孩子还小,这真委屈你了!” 阿晋嗓子一哽,眼泪抛沙一般先洒下来了:“这算什么委屈……我倒是怕让阮小姐焦心,你回去后告诉她,我会细细伺候芽子的……” 王小姐点点头,对月仙说:“夏老板,一切都重托你了。可有什么困难吗?” 月仙将脑壳摇了几摇,虚弱而郑重地道:“多谢王小姐……你能这样帮我,我感激不尽……”说着,站将过来,对着王小姐深鞠了一躬。 王小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摆了摆,道:“夏老板别呀,你忘了我和莺时的交情吗?说实话,这忙不能帮到底,我倒很惭愧!”接着又问,“夏老板还能扮戏吗?”说完又觉得突兀了,转而道:“莺时无时不想着你呢!” 月仙吸了口气,声音喑哑:“莺时她……还好吗?” 王小姐:“她很坚强。”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四十一回(2)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又不觉流了泪来。 王小姐:“她希望你好呢!”接着,又道:“一切都会好的!我不瞎聊了,要不赶不上回去的火车了。” …… 这是一个灰蒙蒙的雨天。 这个灰蒙蒙的雨天,到处充满了潮湿。他就在这种潮湿中被一种始料不及的悲伤和欣喜所淹没了,他闹不清楚是在做梦,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那和时代脱节的生活从半空中落到了地上,那频繁地袭击他的心不在焉、阴郁消沉的情绪也开始枯萎、烂掉了。当他用一种欢悦的不安的表情审视他的女儿时,他的面孔就是第二面镜子。他专注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忧伤的光晕,像一层泪水的薄纱,在他的眼皮上闪光。 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家伙闯入他毫无出路的死气沉沉的虚空之中,迅速将他填满了。他那如同一堵墙一样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两朵红云,甚至感到一种晕眩,心坎里就像开了锅儿一样沸腾起来。他用胳膊小心翼翼地托住她,把嘴微微张开,闭上眼睛。他亲了她的小脸。 他的唇上浮现着一丝沉默的微笑,笑得柔软、含蓄,像舟子轻盈地拨动着水面,荡漾开来…… 他焦灼不安的心灵变得平静,平静得像六月里所有的清晨。他的胸腔被希望所压迫,带着芬芳和温柔,甚至整个人都被一种隐隐约约而又贯穿全身的热流紧紧地缠绕着,仿佛阳光在他的心头纷纷扬扬,那被痛苦拖进深渊的、不见天日的世界重新获得了新生:在令人颓丧的天空灰障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生活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 时代被模糊了。 个人的命运在颤动和摇晃。 一切都在颤动和摇晃。对他来说,一切,都是从一九三二年六月那细雨纷飞的午后开始的。 浮世欢 第四十二回(1) 自孩子到来,月仙便搬离了公寓,另找了一个地方住。 新租下来的旧宅邸,坐落于上海霞飞路(今淮海中路)里弄居民区,在租住前他是按招贴广告找来的。房子很旧,不过房屋面积蛮大,房租也合理,因为一家长期居住在此的俄罗斯人要搬走,房东急于出租。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租了下来,心说:“大不了等这一截子过了再作打算嘛。” 搬过来以后,他又请了娘姨(保姆),或不如说是个老妈子,姓沈。他就是这样称呼的:“沈妈,沈妈……”唤得人家不知如何是好,慌得赶紧给他作揖,脸上却笑得分外好看。 暂时就这么定下来了。买菜做饭打点生活起居的事情全由保姆来做,阿晋就一心给他带孩子(理应是她坐月子时期),他则四处奔走谋求新出路:尽管短时期内不必为生活发愁,经济上也还宽裕(银行里有一笔积蓄),但他得为未来作规划。 不能登台唱戏,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辉煌的生涯已一去不返了,他那迷蒙的光线中只有一种亮光,他让自己拼命去想这道亮光,想明天,想将来,并指望它们像一座独木桥一样,使他越过那黑暗的深渊。他感到怅惘,不得不到戏院去碰运气,碰壁以后又感到羞愧,感到伤心。人家看到他的样子,都直摇头,说:“对不住夏老板,这可不能扮戏了……”人家动辄说得直截了当,他却无言以对,脸露窘色,像犯了错误一样。他心里渐渐就滋生出一股自卑来。 对于先前那些“捧夏”的主儿们,他却又极力躲着,至于拉下脸来央求他们帮救那就更甭提了——他偏偏得维护自己的面子,有着文人般的迂腐!要是有人不知好歹地问一句:“想必夏老板格日脚不好过吧?”他的脑袋一定要低到裤裆里头去。 扮戏没指望了——除非跑龙套,不过好在他能拉琴,且水准并不比专业琴师差到哪里去。这成了身上藏着的一个秘密武器似的,使他生出希望来,因此他下定了决心:不妨重新到戏院去试试运气! 但很快,他又沮丧而归,因了应聘的几家大戏院都不缺琴师。 回来的路上,拉车的满口好话,他坐在车上茫然呆滞,车子颠颠簸簸地过去了,那种颠簸好像根本与他无关,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摇晃着,甚至连那炎炎夏日和翻腾的热浪都无感觉了。他心下黯然,不禁把那抱在怀里的胡琴打开了来,反正横竖无聊,接着便是一阵凄凉的弦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立刻打在了车夫和路人的心板上。 每次从外面回来,阿晋便抱着孩子迎出来,微笑着问他: “你回来了?” “是啊……我去转了一转……”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6 />   说着他接过孩子,拨弄孩子粉嘟嘟的小脸,一副呆滞的表情便泛起了笑意。那仿佛静止不动的心也跳了,眼睛闪着,脸上焕然一新。又转头看了看抿了嘴微笑着站在一旁的阿晋,道: “真辛苦你了!” “看你说的,这孩子好带呢,不哭不闹的,特别省心。” 这时沈妈沏了一杯茶,端着走过来,道: “是啊,奇怪喔,我见过这么多孩子,还真没见像芽子这样规矩的!”接着又说,“夏老板,喝杯茶消消暑吧。这天可真够热的。” 他腾出一只手来,接过茶杯:“辛苦了。” 沈妈道:“真是!你这未免太客气了,这样说我心里不安哩。”说着,她和阿晋都笑起来。 阿晋要接过孩子:“是啊,让人觉着见外呢。来,把芽子给我吧。” 他松开手,也只是笑,口里连说:“那哪能,我心里感激……” 阿晋微笑道:“就这,你每天说了多少感激,那我不晓得要感激多少呢!” 他无话可说了,于是大家一笑。 他心中尽管有些烦忧,也绝不会在阿晋和沈妈面前流露出来。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马路上的柏油都被炙热的阳光熔化了,但他的天空似乎冻结了起来。一时间,他对未知的前路充满了忧愁,甚至有些惊慌,不知道指望能到达哪里。生活赋予了他想望,他对此是感激不尽的,但同时他感到悲观,即使他对自己说:“悲观在任何时候都是自卑无能的代名词!”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四十二回(2) 接连的受挫,苦恼的阴影把他的世界弄得愈来愈昏暗,仿佛鼻梁上那副夹鼻镜就是罪魁祸首似的。然而,这副特制眼镜掩饰了他的难堪!甚至在不明就里的旁人看来,他既像个作学问的人又似那故作玄虚的公子哥,或以为追逐潮流而标新立异呢! 可他只是个受损害的戏子! 生活就像作戏,在于美化,在于修饰。他陷于两种并存的痛苦企图之中:追逐完美与悲观失望。 然而正当他觉得周围已经围起了一堵墙,打开一条出路变得极为艰难的时候,却出现了转机——有人上门来请他去教戏! 有人聘请他教戏,这当然是件好事——求之不得哪! 却说这聘请他的人,是上海一家银行的董事,姓屠,叫屠仁福,业内的大红人,也是银行界一个京剧票房的大佬,月仙还曾在这个票房象征性地拜过客、唱过戏。因此可说这是一位“捧夏”的健将,早就相识了。而且很早时就经屠的点拨,一直把积蓄都存在其银行里。 屠是通过戏院得知月仙的情况的,得知情况后便派助手找来,来客也是月仙的戏迷,见了他就拱手道: “夏老板,许久没听您唱戏了,可还好吗?” 月仙低了头来,只是微微笑了笑,像是苦笑: “还凑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这年头儿什么都很难说,一切安好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了!” 月仙和来客面面相觑,不知对方有何贵干,一时无话,只吩咐沈妈道:“沈妈,快给客人上茶。” 来客道:“夏老板用不着客气,我来是有事相求,说完了就走。” 月仙道:“有啥事您尽管说,只要能办到,夏某定会尽力而为。” “是这样,前一阵子听说夏老板出事住院,碍于战乱而疏于联系……这次登门主要是代表东家问候夏老板,再就是想请您出山!” “恐怕对不住,要是扮戏,恐怕……” “您先别急,东家已得知情况……请您不是登台扮戏,是教戏!” “教戏?这可有些折煞夏某了!” …… 很快,他亲自去见了屠仁福。 这屠仁福长得很胖,不仅走起路来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的,还留着一头鸭屁股头发,外表看起来像一个大腹便便的傲慢商人,实际待人温和有礼(或许自有一套商人的圆滑)。屠是个准戏迷,家庭也是个准戏迷世家,跟南北京剧名角都有些交往。他可不是一般的戏迷,不仅爱看戏、捧角,还拿出大笔钱来组织票房,更喜欢别人称他为“老板”(虽也能“票”几出戏,可嗓子不济)。月仙初到上海登台献演之际因不懂“规矩”(没拜客),屠老板组织的票房曾联手沪上其他大票房搞过闹剧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时因有要人出来周旋、月仙又象征性地走了个过场,才化解了龃龉。事后,其他一些票房虽不再找茬,却也保持了距离,但屠老板因赏识月仙才华,该捧还照样捧,因此和月仙算是有比较密切的关系。 事情很快落实了下来——月仙和屠老板签订了合约。也正如屠老板事前许诺的“酬金不成问题”,合约上写明一个月两千元(不包括每次接送的车费),这相当于当时在上海待遇较高的名伶的报酬了,可谓出手甚是大方。此外,屠老板听手下说月仙住的房子有些旧了,还请人给装修了一遍,送了一些家具。月仙心里很温暖,一番感激自不待说。 这个炎夏给他吹来了一阵凉风,驱散了他的愁绪,隐去的希望倏地从心底重新涌了起来,涤荡了一切,像是新获得了一种力量。 然屠老板聘请月仙教戏,却不是指导屠本人,而是指导其相好,一个叫逸卿的女子。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四十三回 上海静安寺路附近,有一些漂亮而神秘的小洋楼,大多是些富商豪贾、流氓大亨和政要的藏娇金屋。其中有一栋雅致的白色小别墅,是银行家屠老板的藏娇之处,是他送给丽人逸卿的。 且说这逸卿,本是个舞女(1),曾在大都会舞厅乃至上海滩舞业界十分走红。她真名叫章佩颐,跟她母亲姓,小名叫菊儿,天津人。母亲原是北京八大胡同的青楼女子,宁波人,嫁了在北京做生意的张某,生了三个女儿(其中夭折了一个)。其父后来做生意亏了本无力偿还债务,拍屁股跑了,从此下落不明。母亲无奈,回到了南方,把两个女儿也带到了南方,因生活无着,便又重入青楼,且把大女儿也卖入了青楼,而让小女进传习所跳舞。于是,章佩颐后来变成了大都会舞厅的章逸卿。 逸卿在名花荟萃的十里洋场虽算不上是头等丽人,但身材苗条高挑,风姿秀逸,谁见了都会喜欢。而且人极聪慧,舞跳得好,举止优雅,谈吐不俗,因此一时声名鹊起。 逸卿自跳舞跳红以后,竟同时有四位富贾公子倾心眷顾,愿意为之梳拢。不过,她自有法度,在虚与委蛇之际,并不迷乱任何一人,终得清白一身。但她的身价却与日俱增,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上数万元,可挥霍得也相当厉害,不仅住最豪华的公寓,穿最名贵的衣装,且在风度上一律向上海滩那些阔太太和名小姐们看齐。除了那四位富家公子对她纠缠不休外,每天想请她吃饭、跳舞的人亦不在少数。渐渐地,她就养成了一个晚起晚睡的习惯,每天等她醒来推开窗户,那开着车来接她的人已然排成了队。她一般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去舞厅,在此之前通常是在哪家大饭店里人家请吃饭,还总是应酬不过来。她每次到舞厅都是姗姗来迟,待进舞厅的盥洗室补妆出来,等着和她跳舞的已有好几位了。她只好由舞女大班告之哪位先生在前,然后再按先来后到的顺序陪跳,不然就要出乱子。 她后来被屠老板看中,却有些意外。 屠不会跳舞,但为了应酬客户,常陪客人去舞厅,于是认识了她,且一见倾心,便有意娶为侧室,叫她不要去跳舞了——反正跟了他有吃、有穿,保证能过上好日子。她也想居家过日子、脱离舞厅,本来可以嫁给那纠缠她的四位公子中的一位的,但她举棋不定,怕由此造成不公。屠看出了她的心思,积极出击,不仅送了她一辆昂贵的轿车和一些价值不菲的玩意儿,还以她的名义买了一栋别墅,她进退两难,由此跟了屠。 屠原本是要娶她的,可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策略,所以她就成了屠的“金丝鸟”。 被屠养起来后,她终日无事可做,闷得慌,即使把母亲接来与自己同住,亦整日无言。她其实恨透了母亲,恨母亲把姐姐带入火坑。她姐姐叫佩芸,入青楼后,不久就嫁给了一位广州的富商,以后就杳无音讯。此外,她也并不喜欢屠,而且自把她养起来之后,屠平时就很少到她这里来,说是忙于事务。不常来倒是好的,她只指望排遣她的寂寥,因此她想唱唱戏。她喜欢京戏,在北京生活时就受过熏陶,到了上海这几年一有机会更是往那戏院跑。现在闲下来了,便让在京剧界联系甚广的屠给她请个师傅,以期好好学学,不至枉费了光阴。 然而当月仙上门来教戏时,她竟大吃一惊! ******** (1) 舞女:上海人时称“货腰小姐”。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四十四回(1) 且说月仙上门教戏时,逸卿大吃一惊。原来,这逸卿却是月仙的戏迷,自月仙初到沪上登台献演起,她便一直追着他的戏看,还托案目给他递过纸条呢。前一阵子不是风闻他被炸死了么?这会儿月仙站在她面前自报家门施了礼,她便由惊奇感到有些恍惚,心口跳着,道: “哎呦,您果真是夏老板!” 月仙微低了头,“谢章小姐看得起夏某,岂可以冒充。” 逸卿倒笑了,把他让到客厅里,吩咐佣人赶紧上茶。月仙客气了一番,把胡琴轻放到脚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个佣人端了茶壶过来,给他斟了一杯,又给逸卿斟了一杯。逸卿抿着嘴笑,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呢,光脚穿着一双拖鞋,坐下来后还发现自己穿着的花绸旗袍的肋下大襟有两个纽扣没有扣着。她端起茶杯来,在唇上碰了一下,并没有喝茶,而是藉此伸出另一只手把纽扣扣上了,翻着大眼直望着他: “我是由北平来的,夏老板能听出我的口音来吗?” 月仙抿了一口茶,道: “章小姐说第一句话我就听出来了。” “夏老板不奇怪吗?” 月仙微微一笑。 “我十四岁时来的上海,口音改不掉了。”她说着,嘴角一掀便露出了酒窝来,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仍盯着他那清秀的眉峰看。看得月仙有点窘了,道: “章小姐为何要学戏呢?” 她手扶了茶杯,偏了脸,用右手拐撑在桌沿上,托住了脸腮,那脸腮兀自有些红云,说:“这不闲着没事儿吗,时间浪费也就浪费了,就想学点玩意儿。” 接着又说, “我蛮喜欢京剧,小时候还差点进了梨园行呢。” 月仙道: “这么说来,章小姐一定有很深的底子吧。” 她摇了摇头: “我只会些大路的唱段。” “那能否清唱两段我听听看?” “哎唷,这两天热得紧,嗓子不大好呀。” “那就甭勉强了。” 接着便问, “章小姐想学什么戏呢?” “随意,不过我倒是喜欢夏老板扮的青衣戏。”接着,“实不相瞒,我看过不少夏老板的戏……” “那真多谢过去捧场!” 这时佣人又送来了一些水果点心,她用竹签挑起一块苹果片,含在嘴里咀嚼道:“夏老板怎么出来教戏,不登台扮戏了吗?我原听说您……” 稍顿。 “章小姐看不出来吗,我的一只眼睛受了损……”说完,月仙望了望那从窗外溜到地板上的太阳光线,将身子缩了一缩,忽然显得有些拘谨的样子。 她停止了咀嚼,抱歉道:“哟!真对不住,我还以为您故意戴一副眼镜呢,对不住……” “没有关系。如果章小姐不嫌弃,那夏某今后就在您面前献丑了。” …… 说话间,逸卿毫无顾忌地赞美他的才华,亦不掩饰对他的仰慕。月仙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加上两人都带着北方口音,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也拉开了他陷入僵局的生活的帷帐。 逸卿给月仙的第一印象像个大家闺秀,举止、言谈都大方得体,而且看起来清丽脱俗,不像舞女出身。她的恬静与开朗显示了一种由良好的平和气质构成的优异禀赋,既有北国女子的张力又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7 有南方女子的幽雅,他甚至从她身上看到了莺时的影子。因此在此后教她唱戏的过程中,他都极力把握分寸。 月仙距逸卿的寓处并不远,但每次上门教戏时都有汽车接送。这接送他的便是屠老板当作礼物送给逸卿的轿车,她自己不会驾驶,屠老板给她配了司机。屠忙于事务,不能常到她这里来,就顺便托司机照料她。这司机是屠的亲信。 月仙教戏很下功夫,她学得也起劲。因此起初一段时间,几乎每日他都到她的寓所去,司机每日则早早地到他租住的弄堂口来接他了。一听到了那汽车喇叭声,他便将怀中的幼女交给阿晋,从屋里出来。然后钻进那异常华丽的汽车,由司机开着载了去。这等待遇,比他以前赴戏院登台演戏时还来得奢侈。 浮世欢 第四十四回(2) 这样每天一个来回,司机却要往返跑四趟路,连跑了一个多月司机就有些情绪了。因为无论是清晨还是傍晚,长长的霞飞路上都格外热闹,少不得有些拥挤,行车不易。那道上往来的大多是国籍不一的洋人,尤其是那俄罗斯的太太、小姐和先生们,不管是吃饱没吃饱,都喜欢像那没家的孩子一样在道儿上徘徊、漫步,此外还有那转圜不休的法巡捕。即使开着大奔也轻易不敢得罪人的。 司机跟他聊天的时候就道: “夏老板怎么选迭格一个地方住?” 月仙道: “没法子呀,这时期找地儿住可困难,这还捡了一漏呢!” “住这一片不简单,开支不小吧?” “可不,生活得省吃俭用才行。” “夏老板真会开玩笑。” 接着使劲地按了按喇叭: “迭一路繁华跟南京路有一拼咯,赤佬多哉!” 要说,这一路上不仅洋人多,洋人开设的商铺亦何其多也。放眼望去,沿路两旁大多是西衣铺、西餐店、咖啡馆、美容厅、照相馆、礼品店、化妆品和乐器专营店、电影院等等,让人目不暇接,不仅荟萃了西洋为主力的各种物业,且数量之多,环境与设施之舒雅,都堪称上海之最。因此,吸引了许多购物、消费与游逛者,尤其恰逢战事刚刚结束不久,上海正在从战乱中复原,那憋在租界里的人无不要出来“放肆放肆”。 月仙心平气和地道: “是啊,这一出了弄堂口,就要被繁华给撞上!” 到了傍晚,就更不得了。汽车行驶在道儿上,喇叭按到人心烦。 如此每天上门教戏,一个多月以后逸卿亦有些松懈下来。因为,这学唱戏可不比别的,新鲜劲儿一过,苦头就接踵而至。一个多月下来,她就有些受不住了,原先还打算速成呢!这下尝到了厉害,甚至都想打退堂鼓了。但月仙鼓励道:“这京戏艺术是勤学苦练的结果,没有锲而不舍的劲头儿和进取精神,甭想练出什么来。” 她并没有学过基本功,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困难是不小的。他硬是一个身段、一个动作、一个唱腔地教起。一个地方错了,或一个唱腔、表情不对,都得重来。按他的要求,差一点也不行!为了使她能易于理解和接受,他更是在提高自己的理论水平、美学修养和艺术修养方面,背地里狠下了工夫。而且他还利用以前师傅教导自己的经验,经过思考,摸索、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教学方法来。 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清晨去陪她吊嗓子,在花园的草坪上跑圆场(1),然后把学过的认真复习,做到“温故知新”。之后再跟她谈戏,教唱曲,示范身段、动作等等,教来可谓严格、一丝不苟。但她的兴趣渐渐就低落下来,学得也不那么带劲儿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学出真本事来,反而是他显得太过较真儿了。 慢慢地,他似乎也觉出了她的本意:学戏不过是为了打发、消磨时光,如此而已。 接下来,司机来接他的时间逐渐就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每日清晨,有时早上,有时中午或午后,甚至是傍晚。她总是笑嘻嘻的,他仍一遍又一遍地耐心指导,一点也不恼,不急躁,这次学不会的内容,下回接着教。但她总是说: “夏老板,您唱一出新的给我听听啊!” 或者,“我想再听您的胡琴。” 除了操琴,月仙的笛子也吹得不错,她便又说: “我其实觉得笛子的声音比胡琴要幽雅……” 有几回司机把他接来,还没下车呢,就只见她站在别墅门口,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见了他就说:“夏老板,今天是礼拜天,陪我到戏院听戏去吧!”这时候,他就有些方寸大乱,甚至惊慌失措,但未等他开口,她就又道: “您不是说,学戏要多观摩、体会吗?” 他推脱不过,硬着头皮就去了,到了戏院就闹了乱子。因了他尽管带着一顶毡帽和一副眼镜,从门外进去时把帽檐拉得很低,可仍没有用,还是被眼尖的戏迷认了出来。结果引得观众席上一片骚动,台上扮戏的演员都乱了阵脚。有过这样的遭遇之后,他说什么也不去了,道: 浮世欢 第四十四回(3) “章小姐,您就不要为难夏某人了!” 她却嫣然一笑: “喜欢夏老板的人多呢!” 不再陪她到戏院“出丑”,她也总有别的许多去处,譬如茶楼酒肆、咖啡馆、电影院等等。她常要拉上他,他承屠老板的情,也就勉力相陪。 她其实并不喜欢坐车,汽车、马车、黄包车统统不大喜欢,上街就爱徒步走。四处看看走走,观赏街景,到书店翻翻各种时兴的画报、杂志、书刊(尤其是如何美化家具、如何美容的书籍),随意逛逛商店,或在街角某家小绸料店看中一块衣料,就跟人家讨价还价买下来,到街边食品店买些香瓜子或香糯的糖炒栗子,一路嗑着走。走累了、渴了,就钻进茶肆里,临窗坐下来,边啜香茗,边赏看街景。每当这时她便敞开心扉,跟他谈自己的忧愁和苦恼,或说到有趣处,忍俊不住地掩口而笑。 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近在咫尺地见识这样一个奇异的女子,但对于陪她上街,他极是抵触的。他只想专心地教她学戏,绝无意旁生枝蔓。因此,以后每次她想让他陪着出去,他都极力推辞,道:“章小姐,我眼睛不大好,您就饶过我吧。” 但她总是说: “那我可以牵着您呀。” ******** (1) 跑圆场:京剧术语,表演动作程式。演员在舞台上所走的路线呈圆圈形,周而复始,称圆场。 浮世欢 第四十五回(1) 除了教屠老板的相好学戏,月仙把一切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芽子的身上。 在纤细而脆弱的芽子面前,他变得像海带一样柔软,总是带着春天般的谄媚对着她笑。他一有空就把她捧在手里、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叽里呱啦地说话——仿佛触到了什么机关。他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个小人儿热烈起来,就像被那种强烈的、烫人的、明亮的南方的太阳光包围。 女儿填充了他那日益扩大的心灵空洞,也使他那颗破碎的心渐渐愈合。而那熄灭的热情正以另一种形式沸腾,从时间深处冒出来。他甚至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信念与决心——哪怕那使他左脸表情显得呆滞、僵硬的伤痕已经毁了他的事业。 就像阴雨连绵之后,阳光涌入窗口。 出没的阴影纷纷脱落,光线重新在头上生长。 就像那被踏过一脚的蟾蜍, 从湿地上跃起, 破碎的心脏仍一秒一秒强烈地跳动。 生活在继续。日子像一条筏子一样沿着一个方向移动,他全身心都被一股温情的旋风鼓荡着。时光的叛徒表现出来的冷酷和残忍,在他的微笑间捻成了一条直线。一切痛苦都从他的表面消遁无影了,他那眼镜底下扑朔迷离的脸孔显得温柔、平和。在他的肢体里活跃着春天般的冲动,被爱唤醒的新鲜血液形成了一股股波浪,以一种尖锐锋利的柔情穿越他的胸膛,宛若一件无形的物品呈现在女儿面前。 每次教戏回来,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忙接过芽子,口里吁吁的,像麻雀一样,抱着她跳上跳下。他愈乐,跳得愈厉害。自言自语地对着她说话的时候,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他总爱说: “笑一个,芽子,笑一个。” 如果她那鲜嫩的小嘴突然微微荡开了一点点,他便像那得胜的运动员一般欢欣鼓舞。兴高采烈的模样,连沈妈都不胜惊诧,道: “夏老板真像个孩子哩!” 他对女儿说起话来就像患了絮叨症一般,仿佛内心深处的感情必须要用言语表达出来,才能减缓不断在他胸中膨胀的爱的压力似的。这一切就像一个奇迹,随着她一天天成长,变化的奇迹无不充溢着他作为父亲的甜蜜和惊喜。 女儿淹没了他的生活。或者说,女儿是他联系莺时的唯一纽带。有时候他长时间地看着她,唧唧哝哝地说着话,就仿佛他是在和另一个人交谈。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有时倏地就要流下泪来。 他每一个月都到照相馆给芽子照一次相,然后用相框装起来,挂在客厅的墙壁上。在明亮的阳光下流光溢彩,满堂生辉。照相的时候,如果她的一双小脚丫子乱踹乱蹬,他便对照相师傅说: “她是个淘气包。” 或者: “她害羞哩!” 他满脸洋溢着温情和愉悦,似乎整个空气都跟着变得柔和。 天气好的时候,他常抱着她出去散步。有时候他走累了,在公园或路边的台阶上歇一下,那热情的妇人看见他的膝上坐着一个粉嘟嘟的小精灵,便凑过来,努着嘴说: “喔唷唷,迭个囡囡长得好漂亮呵!” 他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乐开了花。 最初一段时间,孩子哭的时候他总是闹不清是饿了还是尿了,她一哭,他就乱了方寸。如果是在外面散步,他就飞快地往回跑,进了门就直叫着“沈妈!沈妈”。后来慢慢地就有了分辨:先把她举起来闻一闻再说! 她轻易不哭,也真怪了。 可她显得过分纤细、瘦小,因此他最担心的是她的健康。他总觉得她太孱弱,怕她经不起任何疾病的侵扰,心里总是有些忐忑不安,这种忐忑不安在她的一次受凉发烧时表现得尤为突出。 那是一九三三年元旦过后,上海的新年被一场大雪和耀眼的烟花所笼罩。他给芽子买了许多新年的衣服,也给奶妈和保姆买了不少礼物,各自都沉浸在新年的欢喜当中。但就在傍晚给芽子洗澡换新衣服时,芽子受了凉,当夜就由感冒发起了烧来。持续到第二天,低烧转为了高热,把三个大人吓坏了。他更是惊恐万状,待急急忙忙送到医院的时候,芽子已经奄奄一息。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四十五回(2) 起初,沈妈以为只是小毛病,不碍事,服两帖药就准行。因为她是过来人,这样的小儿科见多了。阿晋和他都没有经验,还在踌躇呢,沈妈就自告奋勇到药店对症取了两帖药回来。 谁知,服了药以后,芽子的烧不仅没有退的迹象,反而陡然严重起来:清晨两只小眼睛还微微眯着,到了午间就睁不开了,身子烫得吓人。 当天早上司机来接他到逸卿寓处时,他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整个时间段里都七上八下的,像丢了魂一样。逸卿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说: “夏老板今天不舒服吗?” 逸卿说的时候,微笑着,斜斜地站在明亮的厅堂里。 他便放下拉得有些凌乱的胡琴,道: “倒没有,只是……今儿出门时小女有恙,这半天我心里老紧得慌呢!” “哟,夏老板原来有家小了呀!怎没听您说起过呢?” “夏某惭愧……” 也直到这时候逸卿才知道他有了女儿,心里一惊呢!竟愣愣地呆了一呆,转而又勉力微微笑了笑,道: “既是这样,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这几天也没心思学呢!” 她说完就沉默不语了。 他匆匆往回赶。赶到家里的时候,情况已十分凶险:孩子快不行了。阿晋和沈妈直吓得脸色惨白,早乱了手脚。他抱了孩子就往外跑,阿晋和沈妈亦慌张地跟在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8 后头跑。幸好送他回来的司机还没有走,正蹲在弄堂口的雪地上吸烟,见了这情景就丢了香烟,站起来道:“哎哟!夏老板迭是哪能啦?” 他哪里顾得了回答,只喘着气道: “快,麻烦您……医院!” 汽车喇叭一路响着,到了医院门口,二话不说,他抱起芽子就往里冲。孩子被医生推进抢救室后,他就像一件被拧干的衣服一样瘫软了。他身上哆嗦着,脸色苍白,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笼罩着。那冰冷地站在一旁的沈妈、阿晋,眼里含着泪,腿都已经僵硬了。尤其是沈妈,一直嘟囔着: “都是我糊涂,都是我糊涂……” 他试图宽慰自己也宽慰沈妈和阿晋,仿佛这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儿——尽管对他来说是件天大的事。他的心像弩一样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可能会弹射出去。他嘴里不停地念叨: “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他不得不大口地喘气,压抑而急促的呼吸使一切都显得模糊。他渴望着再次看见孩子黑溜溜的眼睛投出明亮而欢快的光芒,这是他生命的财产——世间最为美妙的礼物……他闭上眼睛,面颊冰冷。想起莺时,他又不觉面颊滚烫,内心潮水般涌动着感激与哀戚。 对他来说,他那最真实的一部分已经被莺时带走了,把他的灵魂撕裂了,而女儿的降临就像一粒在风中扬起的种子,掉进他干裂的土地,开始发芽,开始弥合他的创伤,使他一步步走出了混乱和绝望。 一天天成长的女儿是他希望的绳索。 浮世欢 第四十六回(1) 自羸弱的芽子在医院里躲过了一劫,月仙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护卫心理。譬如冷天还没有结束,他便要帮她套上一件又一件毛衣,直到再也套不上为止。连阿晋都笑说: “芽子快赶上个大粽子啦!” 女儿不好哭,因此搞不懂她究竟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他只担忧: “这样子,不会让她的腿罗圈着吧……” 他潜意识里总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担忧,这种担忧放射到他生活的每一个层面,甚至噩梦时时扰乱他的夜晚。他平时可谓千小心、万谨慎,唯恐有个闪失。有时候他晚上要几次起来看看芽子,看她的被子是否盖好,呼吸是否通畅,有没有将指头放进嘴里或夜尿的迹象。有些晚上他睡不着就整夜看着她,或把她抱在怀里踮着脚来回踱步,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安静。 他对女儿的过分溺爱无意中感染了阿晋,甚至勾起了阿晋的忧伤。以至于她有时强烈地思念起自己的孩子来,但她把这种思念深深地掩藏着。每当给芽子喂奶,芽子咬着她的乳投时,她全身都荡漾起一股温情,被一种隐约而巨大的母爱所攫住。起初她竭力转移这种情感,后来明显加剧——她思念儿子的心绪渐渐扩大,以致无力感浸透了她的全身。 阿晋是个称职的乳母,照料芽子真视同己出,对日常生活中的细小琐事亦无不关怀备至。但她越是疼爱芽子,思念自家孩子的心绪就越强烈,与儿子在一起短短几天的情景不断萦回在她眼前,时刻准备化作泪水涌出她的眼眶。她常在夜梦中惊醒,眼里像闪电一样闪着光,在那灼热而虚空的背后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随着芽子一天天地成长起来,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对月仙来说都是异乎寻常的。但她始终显得那么羸弱、纤细,他潜意识里的担忧便也一天天增长。 可能是阿晋体质太瘦的缘故,乳汁不够丰富,随着嗷嗷待哺的芽子食量不断增大,她便也有些焦虑: “我老担心芽子吃不饱呢,这可怎么办好?” 月仙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于是,他索性厚着脸皮到周围有幼儿的人家去讨奶。人家见他抱的孩子纤瘦,瞧着可怜,也就不好拒绝,尤其是那天生壮实乳汁本来就丰饶的妈妈。由此,芽子平添了好几位干妈呢。 月仙对别人家的孩子也怀有浓厚的兴趣,他会好奇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并试图接近更多的年轻父母。而若是听到有谁夸奖他的芽子长得漂亮可爱,他便禁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与此同时,他在工作上没有懈怠,尽管逸卿学戏不甚用心,但他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他自己似乎也明白教戏像是帮着人家打发光阴,可他不能把这份工作辞掉。再且,他已经和屠老板签了两年的合约。他打心里希望这两年时间里,能把逸卿教练成一个“票友”的。 但令他失望的是,一年都快打发过去了,章小姐的基本功都不见有多大长进。这并不是说她愚笨,这是不合逻辑的。应该说,起初她是一心一意讨教,或想改变一下生活现状,但这学戏可不是闹着玩的,瞧着容易,要动真格儿地学起来却又是另一码事儿了!这不仅要具备条件,没有些天赋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可也不行!要说,她的条件还可以,嗓子虽有些不济,但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弥补的,这也是他鼓励她学下去的缘故。而且在他的激励和鼓舞下,她终是坚持了下来。可她学戏并不十分用功,除了头一段时间学得格外起劲,往后渐渐就变了味儿。 往后他教戏也不像教戏了,倒像是在她面前耍戏!她原本只想学青衣,慢慢地又想学花旦,花旦刚学了一段时间就又改主意了。总之,青衣、花旦、老生、小生、文的、武的她都想学,以至于他会什么她都想来一下,甚至包括拉胡琴、吹笛子。他肚子里装了数百出戏,短时期内不可能一一教来,更别说她能一一领会了——她甚至连基本功都没有!但人家这样要求,他有什么办法?他可是受聘而来,她要想学什么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当然,他是要说一说。但她总是笑嘻嘻的: 浮世欢 第四十六回(2) “我钦佩夏老板的才华呢!” 事情明摆着,他好似在瞎费工夫。 但他不能罢休,只好硬着头皮奉陪下去。她想学什么他就教什么,她想听哪出没听过的戏他就唱给她听,毫不马虎。 他都不知道怎么向屠老板交代。不过好在屠从不过问他教戏的进展,亦不问逸卿学得如何,只是偶尔到逸卿处走一趟,见了他也总是分外高兴,并能和他聊一聊,或顺便向他讨教讨教身段与唱曲。 屠给了逸卿足够的自由,她却不把屠放在眼里的,由着性子来。如果屠试图干涉她,她便要闹腾,豁出去的样子,谁也抵挡不住。而屠从一开始就违背了要娶她的诺言,食言后自知理亏,加上身后有发妻、家族和整个事业的影响,总也显得有些优柔。当初她嚷着想学京戏,若不是依了她的意愿,她可能已重入舞场。要知道,那四位富贾公子仍对她痴心不改呢!他愿教,可是解了屠的围。而且自她开始学戏以来,她就不再闹了,似乎一门心思都扑在戏剧上,屠也安了几天心,因此对他感谢还来不及呢。 不料想,逸卿却暗暗恋上了月仙。 而且早在他在戏院登台唱戏时,她和舞场几个要好的姐妹就已经迷上他的表演才华。她对他尽管有许多暗示,但他教起戏来兢兢业业、谦逊有节,一贯的职业操守,即使不得已陪她上街,他亦在方寸之间拿捏有度。可她的心早就乱了,思绪似乎全然不在学戏上头,生活也渐渐地失了控。 当她知道他已有了家小(女儿)后,不免有一种蒙在鼓里的感觉。且不说别的,单是无端的感触,就不觉涌出一股酸楚。她一向面硬心柔,外表倔强,但想到自己是个“金丝鸟”,就徒有一些怨,一些委屈,比以前所想的更委屈百倍!楼上楼下空落落,唯有母亲在楼下亭子间“笃笃”地敲着木鱼,顿觉哀凄。平日里,她在客厅或院子里学戏时,母亲就爱把床头的木鱼敲得笃笃响,仿佛故意和她对着干,她几乎不能容忍。此外,母亲还抽鸦片烟,一旦抽够了便躺下睡觉,便是一片沉寂,便是死水一潭。她每天上楼下楼不知多少次,极少推开母亲的门招呼一下,母女间像有仇似的,有时几个月都搭不上一句话。但那时心伤,她多想走去叫一声“妈”,就伏在母亲膝上放声大哭一通啊! 那些天她都没吩咐司机去载他来,而他以为屠老板有空了,便安心陪伴病中的芽子。等司机来接他时,竟说她病了,想听他唱一段。 他去的时候,屠也在,正从楼里出来。见了屠,他就说: “屠老板,这章小姐是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儿的?” 屠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吸了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吐出烟雾,道: “这也说不准哪!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嘛——天生娇气!” “那这戏,是教还是不教了?” “她现在躺在床上都起不来,还教什么唷。” “那夏某先告辞了。谢屠老板!” “夏老板不用客气,屠某还得谢您呢!这段时日劳驾了……” “您抬举夏某了,真是惭愧……玩意儿没教出什么来,纯属瞎折腾……” 屠摆了摆圆圆的脸儿,笑道:“这不怪夏老板!说真的,玩意儿她学得如何都无所谓,不在乎结果,屠某也早看出她不是这块材料,不过真难为你了!” “屠老板言重了,夏某不才……” 正说着,逸卿已打那楼上下来了,几天不见竟有些蔫头蔫脑的,紧身旗袍外面虽披着一件灰鼠皮外衣,仍尽显消瘦。她本来就小蛮腰瘦、窈窕善冶,这下被她的倦容和大衣一衬托,更显出纤躯细骨来。屠见了她,道:“哟,我的小美人,你怎么起来啦!” 她望了望月仙,并不说话,只从嘴角掠过一丝隐隐的笑。 他赶紧道:“听说章小姐病了,可好点了吗?” 她裹了裹外衣,那一双眸子闪了一闪,故意响亮地道: “见了夏老板,啥病都没有啰!” 浮世欢 第四十六回(3) 以后得知月仙的孩子是个私生女,逸卿便说什么也要认孩子作干女儿,有些蛮不讲理的。由此之后,她如雨过牡丹,愈发显得风姿俊逸,学戏的热情似乎亦更高涨起来。但情绪虽然高涨,学起戏来仍是老样子。每天,她敷粉搽胭脂地精心梳妆一番,然后像一个贤淑的家庭主妇一样,在客厅里等待月仙的到来,或打开音乐独自在房中跳一段舞。 要说,比起唱戏,她其实更热衷于跳舞:身体在空中的扭动,才真正体现了她的欢悲与喜忧。在所有的舞伴面前,她从来都是那么顺从而优雅,优雅足可以给她带来更多的荣耀和声望!但她厌倦那个世界,厌倦了那有形无形的在她两腿之间来回扯动的光与线。 她觉得女人的一生终是凄哀,如浮萍一样在河里漂流,或像那逆流而游的鲑鱼:穿越波涛,跃过洪流,不断向上游,不惜用尽所有的力气,只期望着孕育一个新生活,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抵达幸福的彼岸?穿越着,挣扎着,颤抖着,喷涌着苦涩,这就是女人们的现实!何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她内心一直充满向往幸福的念头,但幸福于她是多么生疏而遥远啊!自从学戏以来这种生疏开始改变,虽亦忧愁,但只觉人世如海,温软激荡。但之前她在屠和那四位恋她的公子面前,却不曾兴奋感动,也无什么思想,不乐、不哀,亦不感凄切,只图生活罢!而随月仙学戏以来,芳心大变,不仅日益兴奋激动,且喜滋滋欲歌欲舞,心思亦跋扈不驯。 一切对她来说都充满了新奇的意义,或者说,在她眼前展开的生活充满了新奇的意义。她几乎想把他禁锢在她的生活中,似乎忘却了对屠的倚赖。她每天都想见到他,无论早晚,不管学戏的意义和劲头如何,能见到他,她便觉得那空落的身体元气满满,欢喜便在她的喉咙打滚。 在一次练习身段中,她终于脱离角色倒进他的怀里,再也忍禁不住向他表白了自己的爱意!但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乱了方寸,遂就像扔一条蛇一样把她扔了出去。 她的脸庞蒙上了重重的阴影。 他尴尬而拘谨,又试图安慰她,但终于说道: “对不住,我已有妻女……”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四十七回(1) 芽子柔弱的童音宣告了月仙巨大的欢愉。 自她咿呀学语开始,任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令他欢欣鼓舞。小家伙开口说话了!这真是了不起的奇迹。那最生动最活泼的语言碎片,跳出了各种舞蹈,成了闪烁的、炽热的、颤动的光芒。每当柔嫩的童音羁羁绊绊地从那幼小的肺腑里挣脱出来,他的心便鼓胀胀的,仿佛充满了气泡,使 浮世欢_分节阅读_39 得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欢乐在其中发出深沉的噼啪声。 随着日子磨蹭着向前移动,学着走路的芽子跌跌撞撞地一步步地迈向正轨,一切的不愉快都被他甩在了身后,仿佛一个崭新的开始正在到来:过去的只是一番开场白,正文才刚刚展开。 芽子挥着手臂蹒跚着扑向他的时候,他恨不能把她包藏起来!看着她嘤嘤学语,由喝奶渐渐而能吃粥、蛋,由匍匐转成站立、跨步,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紧紧地盘踞在心怀。可以说,她的成长是正常的(尽管有些羸弱),也愈发地变得淘气而可人!她不只给他的生活以点缀,还成了他生活的安慰者。 他把闲暇时间的全部精力几乎都放在了芽子的身上,全身心投入对她的抚育中,而且似乎显得有些操之过急。他没事就牵着她的小手,晃晃悠悠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弯腰指着各种各样的物件道出它们的名字。他一丝不苟:“碗碗。杯杯。凳凳……”当孩子跟着重复,他就像被挠到了什么地方的痒处似的,呵笑起来。 他一有空就带着她到公园去,到孩子多的地方去,除了让她和孩子们闹成一团,他还和家长们交流心得、讨教经验。 很快,她学会了第一句话:“姆妈。”她对着她那些干妈,尤其是对着阿晋叫“姆妈”的时候,可把阿晋高兴坏了。阿晋亲着她的小脸蛋,眼睛像天空的星星那样发着光,那副颔颊都变成了桃红。 每当他出门以后,芽子俨然成了阿晋生活唯一的中心:不是小心伺候着,就是把她逗得团团转。看着芽子每一天都在进步,忙上忙下的沈妈亦是高兴地合不拢嘴。 阿晋也时常笑着,脸上透着灿烂。有时候她也抱着芽子出门到弄堂里转一转,那见了她并以为她就是孩子妈妈的街坊,便禁不住夸她好福气——生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可心人儿! 阿晋自然也由心底生出一丝幸福与自豪感来。但这种自豪与幸福感蔓延得越深,她的失落便也越大。有时还不免有一种恍惚感,眼里像蒙了一层东西。 “沈妈,你说男娃像芽子这么大了,也该会说话了吧?” 或者 “门牙该长吧?” “该会走路了吧?” …… 她的意识里似乎总要把自己的孩子与芽子比较起来,仿佛由芽子的成长看到了儿子的成长。因此她最担心:儿子会像芽子一样健康成长么?为此,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叨问沈妈,希望沈妈以过来人的经验为她解惑。但沈妈总是说: “这可不一定……” “这得看父母的引导和孩子的天资如何。” 她便默默祈祷。心底那股爱的热浪堆叠着、郁积着,潺潺的思念涌动着、翻滚着,扑腾跌宕,浸浸漫漫地笼罩着她,幻化出不可思议的能量来,使她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失眠者。默默地思念、担忧着儿子,这种担忧和思念妨碍了她的生活,也妨碍了她的健康,仿佛危机随时都可能在她的脸上炸开。她极力掩盖着身上不可抑制的隐秘的情感,极力想要驱散掉儿子烙在她心里的影像,企图像翻一页书一样将往昔和影像翻过去。她下定决心不去想,但是,它只短暂地消失一会儿,又继续飞回来。她有时候会无端地发呆、走神儿。 月仙并未察觉到阿晋微妙的变化,他精力都集中在工作和芽子身上(同时还一直在打听他师哥杜月骞的下落)。当然,对待阿晋他视若亲人,对她抱有说不尽的感激。而他对她的敬重,她是能感觉得到的。她也尽力表现出安宁与愉快,在他面前无时不挂着笑,给人以宽慰。但随着日子的进展,她越来越感到怅然失措:思念的容积不断放大,一直放大,大到如一片湖、一条江,抑或一汪大洋,她便越来越承受不起。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四十七回(2) “你变瘦了!”月仙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时对她说,同时脸有愧色。 她的腰变细了,脸子变尖了,一度丰满的胸脯也似乎变瘪了。可能是因为芽子的缘故,他想,是芽子汲取她的营养导致了她一点点消瘦下去!他由此生出一种内疚感,但却对她的日渐消瘦无能为力。 此外,自从断然拒绝了逸卿的情意之后,他去教戏越来越觉得有些难堪和不如意。虽然逸卿对他仍是老样子,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不恼,不悲,亦令人不厌。但两人心里未免都起了变化,这种变化是微妙的,表面上尽管从容依旧。 日子一如既往,逸卿也不曾将他辞掉,但她学戏的热情已经渐渐失掉了。月仙上门教戏也不再每天必到,有时候隔天到一次,有时候三天两头——全然由她的心情而定。每次见了他,她仍嘻嘻的,笑得粲然,仿佛从来没有心伤过、痛楚过,睁着两只失了光芒的、漆黑的眼睛望着他,表现着充分的愉悦神情: “我今天想听《雅观楼》的小生唱段,夏老板能唱我听吗?” 或者: “我到底喜欢夏老板唱的《罗成》。” …… 他便毫不含糊地给她唱,不恼,不躁,亦不让她觉得自己的不恭。除了精彩处,她拍掌喝彩,也是要学一学的。可是学得并不认真,甚至是那么漫不经心!他已经失望了,完全失去了指教的热情,仿佛就那么耗着,等着熬过合约期。 但是事情越往后,越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她竟叫那舞界认识的女伴和朋友来听他唱(包括那四位对他痴心不改的公子哥儿)。他一个人就要撑起一个台面!对此,他颇感尴尬难为。而她则嘻嘻给他讨好话,或郑重地道: “夏老板,就当是帮我吧!不用化妆扮戏,只要随便清唱几段就行!您不赏这个面子吗?” 说着,她那一双漆黑的瞳子,大的眼睛,配上密而长的睫毛,笑起来一闪一闪的,宛若辰星。 他不觉有些委屈,几乎要反感了,但她又让他反感不起来!毕竟是他先伤了人家的心,他甚至知道她暗地里哭过——因了她眼睛的肿!可她引不起他的爱情来……对她的恩典,他心里晓得的,竟荡荡莫能名。她是个柔艳倔强的女子。分明在做戏,她是故意为了刺激他,仿佛要把自己改变成一个叛逆的、寻找新意的女子。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四十八回 一九三三年六月上旬的一个晚上,一个下雨的烟雾朦胧的夜晚,阿晋离开了上海。她离开时,月仙父女和沈妈都睡下了。她捧着脸哭了一阵,在叠得齐齐整整的被子上歪歪斜斜地留下了一行字,披上一件雨披,用牙齿咬着嘴唇,赤着脚,提着鞋子,跳起一段忧伤的舞蹈般,遽然离去。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四十九回 战事持续着,从未停息。国民党军队“围剿”红军,日军进犯热河,四川军阀冲突,日军向山海关发起进攻,国民党军队抵抗日军侵略察哈尔的长城抗战……只有开战,没有庆祝。没有!除了南京侯天奎府邸为庆祝“儿子”的周岁。 侯天奎又胖了一圈,满脸和满脖子的肥肉臃肿着,充满了喜气。光临送贺的客人坐满了几十席,个个装饰得人模人样,虽各如其面,却无不油光滑亮。上座的侯天奎,那份儿乐天,那份儿得意,真毫不拖泥带水地呈现出来。他脸腮上热热的,还未端杯,就已经像吃醉了酒似的,这会儿,望了众位,露着新镶的大金牙,眯着那双肿泡眼,笑道:“今乃鄙人小儿诞辰之日,承蒙诸位赏光,不胜荣幸之至!大家全不是外人,客套话不说也罢,来!先干了这杯!”席间立马沸腾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侯的心腹张金福神情焦虑地匆匆走来,附在侯的耳朵上耳语了一番。侯的笑容蓦地像被火烫着的蚂蝗一般缩了回去,脸色亦由红变白,甚至腮肉都搐动了几下。侯听着,咣当一声站起来,笑出不自然的表情,抱了抱拳道:“对不住,侯某有事失陪一下,各位慢慢享用!”说着,紧随张金福到了后院。 在与前院厅堂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后院暗房里,侯天奎见到了张金福说到的那个女染。这个一度喊着要见儿子的女人,已经被抽打得奄奄一息了。侯天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那垂在胸前的被覆发遮挡住的瘦削脸孔,仔细打量了一眼,放下,又捏了捏她的胸脯,稍一用力竟挤出了一些奶水来。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昂着紫灰色的脸子嚎道: “娘的x,把二太太给我带来!” 浮世欢 第五十回 阿晋是在当天晚上八点时分离开人世的。在此期间,热闹的筵席已经散尽,一切至少在表面上显得十分平静。 侯天奎的情绪却没法平静下来,事情对他刺激太大了。 一切都太突然。 “阮莺时!”他像一头困兽一样嚎道。 可怜的莺时没有吱声。她在痛苦地呻吟,但没有说话。她不再开口说话,永远不说了。她全身冰冷,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像有无数只发狂的蝎子到处乱爬,它们针一样锋利的钳子和爪子撕咬着她。 他不得不镇定下来,已经声嘶力竭,一直在颤抖和摇晃。他接连地试验,看是他的靴子,还是她的皮肉更硬。他不想劳驾任何人! 莺时是在晚间十点过后昏迷过去的。 侯天奎最后在她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他还从来没有习惯这种对她的“虐待”,然后拔出枪来。他盯着昏过去的莺时,靠近了一步,她弯曲着双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仿佛躺在他的床上。他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和血腥味儿,鼻子兀自扭动了几下。 然后,院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枪响。 接着,是一扇玻璃窗户被打得粉碎的声音。 “小姐!你醒醒……” 此时,张金福和两个下人将仆人万十四姑拖到了主子面前,正准备听候发落,不料万十四姑一下子扑将到了莺时的身旁。 万十四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了,唤不醒莺时,甚至大声呼喊、拍打,眼泪泉水一样涌出眼眶,哭得都快背过了气去: “小姐,醒一醒!” 万十四姑语不成声地喊道: “小姐,你快醒一醒,你得醒过来!” 张金福看了看主子,脸上的横刀肉抽动着,过来拽万十四姑,道:“放肆!什么小姐,这里只有二太太!” 万十四姑跪着,用脑袋砸着地板,“求求你们放过二太太!求求你们放过她吧!都是我糊涂……是我促成的错!” 侯天奎行将垮掉一般在椅子上坐下来,横靠在椅背上。他一挥手,张金福便和几个下人将万十四姑拖出了宅院;一抬手,下人便抬来了一桶水。接着,他只咳了一声,满当当的一桶水便一股脑儿全浇在了莺时的头上。 呻吟着苏醒过来的莺时被放在一块大木板上,几个下人像抬一条狗一样把她抬回了厢房。 与此同时,后院里充满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惨叫。 浮世欢 第五十一回 月仙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接连几天,他每晚都为噩梦所困扰。噩梦使他战栗、痉挛、呼喊、手脚搐动,接着就惊醒过来。他主要恐惧的是血,到处是血,漫天漫地,血汪汪的,像喷雾一样……自己扯起腿来就跑,身后全是喊叫声,越来越大,急出一身汗却跑不开,亦喊叫起来,喊得太用力就醒了。醒了还在喘气,力量都用尽了,弓在床上,睁一会儿眼,闭一会儿眼,无力地拍一拍自己的脑壳,长舒一口气。以后就睡不着了,翻下床来看看小床上的芽子,呆呆的,再把阿晋留下的纸条摸出来瞅一遍: “夏老板,我走了。” 只此几个字,看不出任何动机或暗示,甚至都没有道别的意思。可能是走得太匆忙,兴许识字有限,几个字写得是歪歪扭扭不成体统。月仙叹了口气,望了天花板,却只管去想梦境里的血来,想着,闭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就觉得从天花板上滴下来黏乎乎的东西,竟是血!血直往下滴,往下看地板,地板上也全是血,汪汪的,到处浸染着,悄无声息,陡然!他发现躺在小床上的芽子也变成了一摊血,顺着小床往下滴沥,滴沥在他的脚上,他的脚接着就融化了,然后是他的膝盖……整栋房子都暗下来,他叫喊一声“芽子”,就跳起,像一只青蛙一样。 谢天谢地!一切都还好。睁开眼睛,一切都还好! 血以各种形式在他的梦中出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0 现,哪怕是迷瞪一会儿。他不知道这是否有什么暗示。如果这暗藏杀机,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许是阿晋的遽然离去让他太过担忧了。 阿晋离开后,他没有再雇乳母,此时芽子也基本可以断奶了,他倒不用为此忧心,再且,还有几位关心她的“干妈”。 阿晋哪里去呢?他给南京的王小姐写了信,但没有回音。 一段时间里,他放弃了打听师哥,专探寻起阿晋的下落来。对于师哥,他这一年都在打听,但最终,他在上海几乎所有的医院和救治所也没有查到“杜月骞”三个字。师哥吉凶未卜,对此,他去找过曾照料过自己和师哥的护士,护士一再确认没有骗他。也就是说,师哥确是因病重被转走了,但最终的死活却成了一个谜团。他暗自祷告,希望师哥还好好儿的,一切都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悲观。 生活像往常一样,太阳照样升落。他轻轻地拨弄着芽子的脸蛋,当他一松手,她就像一棵在微风中摇曳的小草一样跑去拣她那掉在地上的玩具。她咿咿呀呀,已经学会了不少词汇,整天兴高采烈,灰暗的房子都变得暖融融起来。只要司机不来接他去教戏,他大部分时间便陪着芽子,实际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已经成了他的救星。 他尽管隐隐地被一种特别的担忧、一种疏忽了什么的感觉所攫住,他还是深深地沉浸在一种希望中。他的内心静谧而安详,没有理由怨天尤人,即使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小片断也会让他感到快慰。有时不禁觉得生活像是一场梦,他不得不在自己身上狠狠地掐一下。 随着夏天最热的季节的来临,大雨就格外地频繁起来,有时雷声太响把芽子惊得哭叫不停,他不免要诅咒起来了,连沈妈都嘟囔道:“这鬼天气,说变脸就变脸……真怪喽!”或者,“哎呀,这雷声响得跟满天投炸弹似的!” 月仙就说:“这一打雷,芽子就又哭又闹,真担心把她给吓着了。” 沈妈:“我顶讨厌这雷雨天!”接着,“阿晋走的那晚可就下着雨!” 月仙:“那晚上也打雷吧?” 沈妈:“我没听到。” 月仙:“我们都睡着了。” 沈妈:“也真是,阿晋干嘛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呢!” 月仙:“沈妈,我倒问你,她走前一段时间可有啥异样没有?” 沈妈:“异样?我太粗心了倒没注意……”稍顿,“对了,她有些时候老发愣呢,我还发现她偷偷哭过几回的!” 月仙便沉默了,把哭着的芽子紧抱着跳上跳下,心里亦忐忑着。风停了,远去的雷声仿佛变成了一种哀叹,窗外的雨刷刷地下着,他哼着童谣,芽子眯着大而黑的眼睛,欲欲入睡。以后又有几次,月仙和沈妈念叨起阿晋来。不过,渐渐地,日子已经呼出了秋天的气息。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五十二回(1) 时值初秋。一九三三年上海的初秋,像跛脚的孔雀展开美丽的尾羽一样。在战乱中复原的上海滩,一派繁荣景象,南京路、四马路、霞飞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此时的上海是美丽的,既不像南方数省受着蝗灾后的折磨,亦不像北方各地受着洪水泛滥后的煎熬,倒是为着一部以长江大水为背景的电影《狂流》而疯狂罢!而与此相陪衬的,是那同样进入一年中最美丽季节的首都南京。 在刚刚落成的南京中央运动场,第五届运动会(1)如火如荼地举行。而运动场外,蒋介石调动了一百万军队、逾两百架飞机,向各个革命根据地发动了第五次“围剿”。而此时,在经济陷入萧条的日本,一股反战情绪正在蔓延,其中一首歌曲唱道:“血要流到何时?战争要扩展到哪里?”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德国正陷入空前的狂热时期,纳粹党及新当选的总统让众多德国人对未来充满希望。按下。 南京侯宅。 一直板着脸孔的侯天奎这时突然地笑了起来,转身朝向他的心腹张金福,在有些昏暗的烟榻上,扭动了鼻子和嘴巴道:“她是哪里人?” “沪上。” “多大了?” “十七。” “可读过书?” “是个女学生……不过——说是不久前刚辍的学。” “姓什么?” “上官。” 侯又哈哈笑了两声,坐将起来,从仆人递过来的茶盘中取了一杯清水漱了漱口,一伸头吐到另一个仆人举到他面前的大杯子里,接着接过一杯热茶,揭开杯盖,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小口: “父母是干什么的?” “这个……都死了。” “死了?” “说是在空袭中被炸死的。” “噢……”接着,“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只剩下她。” “噢。”连饮了数口茶,昂着脖子咳了一声,“果真如你说的那般好?” “金福哪敢说谎,虽说比二太太……”意识到失口了,张慌忙改口道:“总之爷,这位您一准会喜欢的。” “我也希望如此!” 这是张金福按主子的吩咐,派人物色的第七个女子了,若是主子再不满意,他就有些为难了。尤其是这段时间侯天奎的火气是一天天见长,跟拿了扇子扇起来一样,只要稍不如意,就要火烧他姓张的屁股。因此,整个这段时间,他无不战战兢兢,走起路来都觉得这地板随时会塌掉。这样的情况以前还从未有过呢! 自打几个多月前的一场风波,这侯府上下的气氛就变了,阴云笼罩,谁都绷着一张脸子,人人都瘆得慌,跟遭了灾一样。侯天奎经常酩酊大醉,动不动就是满口污言秽语,抬起手来就打人,要不就把别在腰口上的驳壳枪拔出来乱射——所幸未伤及无辜,他丧失了理智:皆因头一遭蒙受了羞耻! 莺时遭到了一场劫难之后,就被冷落了。侯天奎发誓不再碰这个“肮脏”的女人!他几乎要置她于死地,但最后他还是手软了,因了他爱这个女人。显而易见,掩饰他爱她的唯一办法就是怜悯,他露出蛋黄一般粲粲的牙齿:“可怜的阮莺时,”那因抽鸦片烟而变得有些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大,“你辱弄了大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显得滑稽可笑,嘴唇纵然翕动,其余部分却是紧绷着,眼光呆滞、冷冰冰的毫无感情可言。 被打成重伤的莺时在疗伤养病这段时间,侯天奎就计划着娶第三房太太。 接连淘汰了六个女人,张金福将物色来的第七个女人带到了主子面前。侯天奎将肥胖而敦实的身体塞进客厅的椅子里,斜斜地坐着,后背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两簇稀稀拉拉,但颜色很鲜明的胡子遮蔽着有点鼓起的嘴唇皮,一双肿泡眼微微眯着,虽显得有些迟缓,却也不乏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这会儿,望了从外面缓步走进来,并径直来到他面前的被张金福说得天花乱坠的女子,侯天奎陡然地感到一惊! 浮世欢 第五十二回(2) 只见这个女子一身灰色的装束,穿着一件男人身量的制服上衣和一条略显窄小的裙子,衣着样式尽管有些突兀,但穿在她的身上却很得体,简单而整洁,亦难掩其窈窕的体态:腰瘦,其余轮廓曲线匀称有致。她微低着头,在侯还没有开口说话之前,娟秀文静,嫣然无言,显示出一种由良好的平和气质构成的优异秉赋。 侯天奎坐直了身子,喉咙痒痒地禁不住咳了一声,道: “把脸抬起来。” 她缓缓地把脸扬起来,刹时,周围的熠熠华彩似乎都隐去了,眼前短暂地出现一片空白。这种久违的感觉,他似乎只在戏院里遭遇莺时的那一片刻才有过。只见这个女子,姿态明秀,月靥藏娇,微红着脸,像淡淡地施了胭脂一般,却又没有擦过胭脂,可谓粉输其白,雪逊其妍,毫无虚妄地说:清丽脱俗得令人屏息! 直截了当地说,他简直有点惊魂动魄。 “叫什么名字?” “兰馨。” “多大了?” “十八。” “不说十七吗?” “虚岁十八。” “好好,一切都不用说了……” 全身激动得颤抖着的侯天奎,声音柔软、亲切而又充满欢喜,被一种强烈的焦躁心情所占领,急不可耐的蠢动因子在他周身迅速扩散,而且…… “这个姑娘真是个宝贝!”他心说,再也按捺不住,从椅子上摇晃着站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来伸给她,让她握住它。她刹时面红耳赤,既羞涩又温和,却又有种惊人的沉着。她把她那洁白的手放到了他那肥厚的手掌里,没有犹豫,只是伸到空中时震颤了一下,像是义无返顾的奉献。 这一天侯府上张灯结彩,侯天奎为正式纳第三个太太上官兰馨而着意制造的场面,虽没有迎娶二太太莺时那般华丽和热闹,亦没有那般铺张和宏大,甚至连敲敲打打的乐器声都省了,却也使整个侯府笼罩在浓烈的新婚氛围之中。尤其到了晚上,府邸前院、后院、东西辕门,甚至连那细微的角落,无不灯火通明。 侯天奎笑着,醉醺醺地走进临时拾掇好的洞房,但刚进得门口就被自己松开的裤子绊了一跤,跌在了地上,他一边笑一边喘气,断断续续地道:“把我扶到床上去……” 他昂着软绵绵的脑壳看了看新娘,新娘子的身子不动,好像在垂泪。恍惚间,他突然觉得眼前穿着大红嫁妆的新娘,变成了阮莺时,他的脸搐动了一下,那发红的眼睛在戛然而止的笑容里似乎含着一种忧虑、一种愤恨和爱怜的柔情。无法形容他瞬间爆发出来的情态,但立时有一种神魂颠倒的情欲的冲动,这种冲动同时带来他所犯下的罪孽和精神上的稍稍不安,他心里感到一惊,酒也似乎蓦地醒了一半。待眼前的人儿清晰起来,他的嘻笑又死灰复燃: “兰馨,我的宝贝,你把我扶到床上去!” 他又说道,“我的裤子掉了……” 兰馨走过来用胳膊搂住他的阔腰,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到了床边,她还未及松手,他已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等等……”她哽咽道,“你能对我好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她颤抖着,喘息着,闭上了眼睛。他笑着,吮吸着她头发散发出来的馨香,感到她的胸脯和那颤抖的腰身是那样单薄而柔软……那抽搐的兴奋冲破了他的喉咙,像咆哮的洪流一样喷薄涌出。 与此同时,在那深深的后院中,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厢房的安静里,伤病初愈的莺时侧躺着一动不动。她睡着了吗?床单半遮盖着她的脸颊,听不到她的呼吸。只有弯如柳叶的眉毛和额头露在外面,房间里静到了极致。 自从惨遭侯天奎的毒手,她就一直躺在这张床上疗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陷入了一种恍惚迷离、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中。唯一清醒的时刻,她亦总是感觉有一种危险存在。但她不再恐惧,思想和呼吸似乎都暂停了。这段时间来,大夫总是这样告诉府邸的主人:“她还活着,正在恢复知觉,虽没有彻底脱离危险,但病情稳定。”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十二回(3) 她醒着,现在,她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现在不用担心了,她的病情好转了。她还会这样继续下去,很难说,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今儿早上,大夫这样对询问病情的大太太说。自事发之后,大太太范祯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逆转,似乎成了侯府上最关心她的人。 外面的天黑着,大红的灯笼和彩灯把院里的黑暗照亮了。这样的光亮,和她两年前被娶进来时是何其相似!这会儿,她的房门慢慢地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煎好的汤药。这是大太太范祯专门给她安排的贴身丫鬟,已经伺候她一个多月了。 丫头轻轻地走近了来,到了她的床前: “太太,起来吃药了。” 她没有动。 丫头见她不动,就轻拍了拍她肩,“太太,你睡着了吗?” 她的肩膀搐动了一下。 “太太,该吃药了,我扶你起来吧。” 接着: “哎哟,太太你怎么啦?” 她在流泪。 笔者通过丫鬟的眼睛看见她在流泪。她在无声地啜泣——一种不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1 是理智所能抵御的本能。她一直处于昏睡之中,噩梦使她睁大了眼睛。她在梦中啜泣?一种无休止的、无边无际的悲伤把她深陷的眼睛弄得红肿。她那像瓷器一样洁白的额头没有被蹂躏过的痕迹,看上去还是原来那样子。但这世上却再也没有任何能抹去她心灵所遭受的污斑和眼睛在她那苍白的脸上所看到的残忍!因此,她一直默默地啜泣,啜泣得厉害,把丫鬟都吓着了。 丫鬟一时慌了手脚。 也就在这时,小子通过丫鬟的耳朵,听到前院的新婚洞房里传来了一阵尖利的咆哮: “哇呀呀!” 后来据三太太说,侯天奎就是在这一阵咆哮中阳痿的。 ******** (1) 第五届运动会:此届运动会本应在一九三一年举行,但因九一八与一二八事变而被迫推迟了两年。 浮世欢 第五十三回(1) 莺时的回忆穿过一道长长的悲观意识,在叫喊中一次次醒来。忍耐所滋养的自身免疫力,使她遍体鳞伤的躯体重新获得了新生。她那伤口愈合了的皮肤仍然白皙,轮廓鲜明的面孔依旧精美,其浓密、乌黑的头发只因没有好好梳洗而显得有点萎靡。在各个方面,她无疑都在好转。从最初那些昼夜的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让她感到揪心的疼痛、感到身体在四分五裂——以致不断陷入昏迷,到好转,接近痊愈,她一直在潜意识里用某种方式积聚力量。 “我要活下去!” 这是一个垂死的人找到的明确目标,一个唯一的、可以使她集聚所有能量抓取的目标。孰知,自从遭毒打被抬进房间以来,她的房间就变成了监狱。在它里边,她几乎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现在,伤痛和残暴业已把她训练成一个倔强的、意志顽强的人,她理应感到乐观和欢喜。但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悲观和啜泣。 一切都无济于事,她感到悲戚。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不仅关系到月仙和女儿,而且涉及她换养的孩子、孩子的生母阿晋和她唯一可倚赖的十四姑,涉及罪过和死亡。 阿晋和十四姑已经离开人世! 在她遭到侯天奎毒打之前和毒打之后,两个女人相继惨死。她亲眼目睹了死亡。她的眼前时刻闪现着垂死的画面,耳际不休地萦绕着惨死的哀叫。随着她一天天好转,这种画面和声音越来越频繁地袭击她脆弱的身体,良心也不断地谴责她,使她沉痛不堪。因此,真正的恢复变得异常艰难。她觉得两个女人都是因她而死,是她的罪孽,将永远不得宽恕! 她坚持活下来,完全因了她的信念、她的意志。她努力不去想她的罪过,她的哀伤,但泪水无法控制要涌出她的眼眶。 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阿晋的孩子还活着。伺候的她的丫头偷偷地告诉她,这个淘气的孩子由大太太抚养着。 “大太太说,侯家不能断后……”丫头附在她的耳边说,欲言又止。 无须遮掩,大太太范祯跟了侯天奎二十多年,肚皮都是瘪的,难道是因为她不成气候吗?大太太向侯天奎点破了这一层,侯天奎大为光火,但对于该不该置孩子于死地,倒也犹豫了。结果是,焦虑的侯天奎开始急不可耐地要选娶第三房太太——以证明其能力?而孩子则暂时幸免于难。 “孩子还活着……”这是她唯一的安慰,她为此急着想要跳下床,去抱他一抱。想到孩子咿呀的语声,想到他笑盈盈的样子、舞动的小手、穿着她亲手制作衣裳……想到这些,她就温情脉脉,同时有种悬空的感觉。有几回,大太太抱着孩子从后院里走过,孩子哭得厉害,哭声使她颤抖。她知道,这孩子一直由她带着,已对她形成了依赖,除了她,他平时谁也不让抱!大太太在努力和他亲近,但似乎没有多大成效,就整天抱着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好似整天都在哭,当他终于停下来不哭的时候,她感觉整个府邸都坠入一片静谧当中,似乎阒无一人,就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间,使她透不过气来。 她是爱这孩子的,她无时不由这个孩子幻想到她的亲生儿,可说是女儿的化身,亦是她对生活的寄托。自女儿生下来即刻被抱走开始,她的思想就从未安稳过。这种思想太明显,太强烈,情感的热量充溢了她的躯体,每当她凝视着怀中的孩子时,她的内心就祈祷着月仙父女平安。她对他们父女的生活充满了幻想,这种幻想常使她热泪盈眶。她内心是宽慰的:没有阻隔月仙与骨肉相亲,是她人生中最明智最漂亮的一笔! 她将用生命的所有潜能支撑她那行将熄灭的生命,直到与月仙父女相见。 关于孩子的一切,本是隐秘。但这个隐秘已经暴露,“阴谋”已经被揭穿。她无意责怪见子心切的阿晋,也无意诅咒命运,——除了良心对自己的谴责,便是深深的隐忧。她担心侯天奎的报复,担心孩子和月仙父女的安全,担心迅速失控的局面……一切都让她陷入深深的忧惧当中。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十三回(2) 因此,这段时间夜里躺着,她常常惊醒,不是大汗淋漓,就是冷得发僵。她决心战胜它,但一不小心就要落泪。 她其实不喜欢自己的凄凄切切,不喜欢自己的脆弱。她身体上的伤其实已经痊愈了,但大脑和脑壳之间的某个空间,伤痛的情形还在继续。她想,就一直这么躺着吧,一直躺着,再也不起来了。要是站起来了,会不会是一场新的搏斗?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十四回(1) 月仙打算潜回南京,想方设法去见一见莺时,哪怕远远地窥一面也好。对此,他已经反复琢磨了许多次。这种要见她的冲动身不由己,至少周而复始的状况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些日子来空虚和孤独虽因女儿得到转移,备受折磨的内心和整日的精神恍惚已得到莫大的改观,亦不再受痛苦不堪的折磨和囚禁。但随着时间流逝,那沉入心底的一切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埋葬,反是生根发芽,在某个强烈的、温柔的、热乎乎的角落里成长起来了。它触摸不着却又确切无疑地像青藤一样缠绕着。应该说,这些日子来他都处在凄清宁静的状态,对感情上的渴求,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芽子身上去了。他以为弃绝了情感上的沉湎,实则不断膨胀,身上隐秘的激情早已达到了它唯一的意向。 这几个月来他的时间很宽裕,戏虽还在教,但逸卿学戏的热情已然沉寂下来。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他每个礼拜去教戏的次数都不超过两次,而且教戏也不叫教戏,她只图一乐罢!多数时候,她都邀了一帮姐妹来,嘻嘻的,让他唱上几段。然后大家玩儿似地跟他讨教,也全不把学戏当回事儿。有几回去了,一进门,人家正在麻将桌上候着,三缺一呢!这让他感到一阵不适,虽免不了为自己感到羞愧,却实在不好抹了逸卿的颜面。 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每次都发生,但逸卿似乎要故意惹他生气。他也不生气!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仿佛一点脾气也没有。逸卿反而要生自己的气了,除了耍些花样,拿他没办法呀!她索性不学戏了,却又三天两头忍不住要见他,那这学戏的幌子就还挂着!渐渐地,她开始受姐妹怂恿,偶尔到舞场去跳一跳舞。我说过,她还是喜欢跳舞,也能从跳舞中找回自信、发泄心中的情绪,更能找到乐趣。她尽管并未重操旧业,但半只脚已然踏进了舞场。 逸卿重又到大都会跳舞的事情,不知怎么竟让屠老板知道了(多半是司机告的密),屠对她大发雷霆,警告她不准再到舞场去,又好言相劝:“我的好逸卿,你就居家好好过日子吧!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谁知逸卿不高兴了,和屠吵起来,骂屠是个骗子,骂其自食其言不讲信用,把她当工具,眼里根本没有她……甚至哭着道:“难道我一辈子要给你当个‘金丝鸟’吗?” 她表现得歇斯底里,几乎闹得不可开交。以后索性我行我素,去舞场跳舞变得越来越频繁,且似乎竟与那一直对她好的几位公子纠缠起来。 屠老板纵然窝火,也拿她没办法。断了她的开销吧?她入舞场跳舞本就有不菲的收入!收回房产?可这已经过继到了她的名下,受着法律保护!要回她的汽车、撤销她的司机?她本来就不喜欢坐车,而司机是他安插在她身边的亲信。把她的母亲抬出来?她根本就不听母亲的话,还跟有仇似的!还是……最后,屠突然想到月仙,心说,“她不是一直在跟夏月仙学戏吗?倒忘了这一茬!” 兀自得意地笑了——“她这是在故意和我斗气呢!” 屠老板很快亲自登门找了月仙,问了逸卿学戏的情况。出乎屠预料的是,月仙面露难色,说她学戏并不认真,除了头一阵子格外起劲而外,“渐渐就失去了热情……”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不瞒屠老板,章小姐学戏不过是打发时间,如此而已罢。”月仙没有说起自己身上的难堪,也隐瞒了逸卿恋上了自己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说:“章小姐在生我的气呢吧……”这下子屠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本以为她真心在学戏,跟月仙学了这么久,玩意儿怎么说也学了不少才是,至少可以准许她进自己的票房来显显身手,把她拉回来!可事情却没有想的那样简单,他也不至于因此数落月仙教戏不济——自个儿平时可从不过问逸卿戏学得如何,无所谓的态度,不想她竟玩儿似的! 屠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抽空守在逸卿寓处,希望跟她好好谈谈,以期和解。但料不到,她知道屠守着,竟连寓所也不回了。他追到舞场,眼睁睁地看着她与人“嘭嚓嚓”,自己却不会跳,只好腆着大肚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那侍者送来的茶水,心烦意躁地听那伴奏的菲律宾小鬼们(1)吹拉乐器,一点辙也没有!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五十四回(2)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月仙成了旁观者。没人来接他去教戏,生计上暂时倒不用发愁。因此,除了稍稍有些不安,他就只有等候(观望)。他把时间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他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已经是一个父亲……”按照一个正常的状况自己应该是一个像样的丈夫,有一桩严肃的婚姻,一个相伴左右的妻子。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个丈夫,他梦寐以求的场景:一家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围成一个圈。一个完满的圆圈。他想到这个问题时,心就像装满了感情的木桶,渴念和伤感掀动了桶盖,里面的全部柔情蜜意都涌了出来。 他就像被一种措手不及的强烈的幸福幻觉所俘虏,某些被压抑的东西猛然迸发。 “莺时!”他按捺不住而喊出声来,一种简单、执拗的幻觉,改变了他的精神状态,扭转了他的思想,仿佛使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忧伤而无法自制,内心酸楚,不由得流泪。他凝神思索并回味着激起幻觉的一幕幕往事,就像一个沉浸在病愈后欣慰之中的人,在恢复平稳的生活里,陡然重新感受到旧有的伤病的阵痛,发现自己的躯体中还存留着永远无法根除的痼疾。 他决心趁逸卿和屠老板闹别扭的这个空当到南京走一趟。 他先给莺时的好友晓静去了一封信,但不等王小姐回信便动身了。他吩咐了沈妈,做了生活上的安排,就带着女儿乘火车直奔南京西站。他一路上坐立不安,兴奋异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从耳际深处发出的嗡嗡声,不是火车的震动或鸣笛声,而是血管里的声音!车窗外景物迎面扑来,往事历历在目,那刻骨铭心的一切恍若刚刚发生,一切都像跌的波涛一样奔涌而至……他把手足乱舞的女儿放在腿上,待她睡着了又紧紧地搂在怀里,自始至终他都只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去见你的妈妈!” 他的面庞不是焦虑不安的神情,而是荡漾着一种恍惚不定的微笑。他说话的声音模糊而微弱,眼睛也似乎蒙着薄薄的一层云朵。就这样,他重新燃烧起过去的激情,重新沉浸于一种奔涌的幻觉之中。他的脸上一直挂着一种意想不到的、若隐若现、难以描绘的微笑,有点像一个患病的孩子,有些低烧,甚至显得有点儿天真无邪。 到了南京,下了火车,他就径直追索着记忆,往晓静家所在的宅邸去。他不可能直接去见莺时,需通过王小姐想办法。不过,即使通过王小姐,能见到莺时的希望都是渺茫的,这点他心里清楚。但他要试一试,他甚至妄想把莺时一道带离南京!他要试一试。无论如何,他想让她见一见女儿,让她们母女相见一面。他在兴奋的想法中带着颤抖,内心中洋溢着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期许和喜悦之情。 他找到了王小姐宅邸,敲响了王家的宅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2 门,不料,等待他的却是空荡荡的回响。他从当天中午一直等到天黑下来,又从天黑等到了夜半钟响。期间,他带芽子去饭馆吃过东西,但又马上回转来,然王宅一直紧闭大门。 他只得找一个旅馆先住下,但旅馆的住宿因目下南京要举行运动会竟陡然紧张起来,找了几家旅馆都说客满了。最后,他只好抱着芽子在王家门口蜷缩着过了一宿。王小姐(包括其家人)竟一夜未归。接下来又等了一天,情况亦然。 最终在中山大道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找了一家旅社住下后,他又往王小姐家跑了两趟,仍是无果。他心中起了忧虑、焦愁,时间就在失望中过去了两天。看来没辙了,一时间又想不出别的办法,他只好冒险到侯府外转悠。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戴了一顶浅灰色毡帽,拿着一柄带花边的灰色小阳伞,抱着女儿,小心翼翼,远远地离侯府的院墙游走。每当他试图走进侯府大门一些,站在门口的卫兵就吼道: “瞎了狗眼吗,也不看这是啥地方!” 他战战兢兢。愤懑和失望几乎使他掉下泪来,但这比起他的痛苦、比起他内心的激荡来,却又微不足道。他似乎隐约瞥见莺时的身影,瞥见她在这堵厚厚的院墙里走动,瞥见她的笑容、她含泪的眼光。她就在院墙的里面,在寂静之中,在他心间跳荡。 浮世欢 第五十四回(3) 他低着头,脸色苍白,或蹲,或站,或缓缓地踱步,他的眼睛几乎不敢往院墙里面看。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墙壁和屋顶以及天空中飞翔的鸟儿。女儿在他怀里打瞌睡,或一边咿呀说话一边手刨足蹬。他的嘴角出现轻微的抽搐,虽极力保持平静,但心里开始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安之感。有几次,汽车从侯宅里轰轰地开出来,他一听到响声就赶紧躲避起来。他感到了自己的怯懦和卑微。 一时间,他似乎悬在空中,随时都有坠向深渊的可能。他心里沮丧,但还是抱着最后一点梦的碎片不放。他怀着一份希望。此时,来自全国各地的运动员正在南京中央运动场上如火如荼地参加各项体育竞赛,这便是希望所在。 他改头换面,到运动场去:希冀莺时会和侯府上的人来观看比赛。 在运动场上,他努力不错过任何一个正在展开的比赛项目。观众在看比赛的时候,他看观众,在观众席周围来回穿梭。他眼睛不大好使,又担心有人将自己认出来,还带着孩子,因此要把每一个到场的观众都看清其难度可想而知。这是一桩无望的事情,他从头至尾,从开赛到闭幕,都没有在观众席上看到他期待的人儿。整个这段时间,他无心看比赛,就算比赛到了最高潮,哪怕运动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创造了激动人心的短跑纪录、连夺游泳桂冠、激烈的足球赛冠军争夺,都没法引起他的兴趣。他唯一关注的是莺时有没有到场!在他看来,这样一场盛大的活动,她理应得到观赏的机会。 他又怎么能料到她在受难呢? 热闹的运动会结束了,当闭幕式上东北选手朗读《告别书》“诸位有家回去,我们随地漂流。热烈希望下届运动会在沈阳举行,恢复东北河山颜色……”一时间,全场齐声高呼的爱国口号,巨大的声潮突然把他搂在怀里的女儿弄得哭叫起来。在女儿尖利的哭声和人们的呼喊声中,他黯然离开,同时百感交集,那憋在心里的感伤和失落再也控制不住而爆发。 这是一个美丽的季节。 天空晴朗,气候宜人,掠过头顶的鸟儿弹动着生命的音符。那温煦的阳光,那路边盛开的花丛、喧嚣的人声、鸟儿的鸣啭与汽车的轰响、轻如鹅毛的云朵,那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开始给他一种隐隐的压迫之感。 七天后,父女俩重返上海。在返回的前一天他又到王小姐家去了一趟,这一次他正好撞到了王小姐住校的父亲回家来。他从王父口中得知,王小姐已于半年前毕业并不顾父母反对做了一位战地记者,去了北方。临走时,他又询问起关于阿晋的消息,王父说并无阿晋的消息。而他写给王小姐的信返回了他的手中(其中包括探问阿晋的信)。他一直担心寄信的地址有误,原来是王小姐没有看到!得知这些,他心里反而愈加失落、怅然。 以后,他又冒险到侯府外转了几圈,觉得彻底无望了,便怀着虚妄、失望、哀戚和不祥的预兆登上了返回沪上的火车。 在登上火车那一刻,他用沙哑的声音对孩子说: “看不到你妈妈,我们就走了吗?” 说完,眼泪便汹猛而来。 ******** (1) 菲律宾小鬼:其时在上海的舞厅中,以菲律宾乐队居多,这些乐队大都是老板派人到马尼拉等地花重金请来的。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十五回(1) 好似一个怅惘的、奔波得精疲力竭的人,月仙回到了上海。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噩耗、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逸卿在大都会舞厅遭到枪杀! 一时间,沪上各报将整个事件炒得沸沸扬扬,有说是情杀,有说是仇杀,甚至有说是政治性枪杀,到了以讹传讹的地步。 事件大致经过是这样的—— 一九三三年十月九日,凌晨,大都会舞厅人声鼎沸,舞池里几十对舞客随着音乐伴奏正跳得起劲,在场边休憩的逸卿与两个舞友正说着闲话,陡然从音乐台右侧跃出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拔出藏在腋下的手枪朝逸卿的方位连发四枪。逸卿头和肩中弹,另外两枪分别命中两位舞友的胸腔和手臂。逸卿当场倒地。舞厅顿时乱作一团,人群大呼小叫、抱头鼠窜,杀手乘机溜走。逸卿未及送到医院即已断气,胸腔中弹的舞友(后来被证实为国民党某要员秘书)抢救无效身亡,另一舞友(逸卿要好的四位公子之一)因只伤及手臂得以躲过一劫。据多数报纸分析,此为情杀,亦不排除政治性枪杀的可能——也就是说逸卿之死乃误杀。总之,从事发时情形看来颇为错综复杂,一言难以说清。 逸卿死了。 月仙无法相信,一个曾鲜丽的女子怎么会和这般阴惨的血腥事件联系在一起?简直是对生活的嘲弄与不公!他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整个人变得像柱头一样僵硬,随之身体里传来某种噼啪声和爆裂声。他周围的一切都不可挽救地坍塌、崩垮了! 他希望这件残暴的、无异于惊天炸雷的事情会激起屠老板的愤怒,或者会痛心疾首——对整个事件作出关键的反应!但是屠的决定令他失望:不予追究,且对此表现冷淡。或者说为了事业和家庭,屠竭力拒绝牵扯其中。不久之后,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屠竟收回了过继到逸卿名下的房产,卖掉了送给逸卿的汽车和其生前用过的什物及值钱的玩意儿,并用卖掉的车钱打发了逸卿的母亲。 逸卿的母亲在逸卿死后哭得不成个样子,离开别墅时亦哭哭啼啼。 预料不到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无法预料的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凄惨残忍之事接踵而来。月仙一时失落了魂魄一般,就像逸卿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好像他去了一趟南京,侥幸躲过了一劫,却致使逸卿遭受了生活的毒箭一样。他像一个孩子似的感到软弱,无能为力。从一种心理上,他觉得自己难逃其咎——因了自己曾拒绝逸卿的情意而酿下了祸根,他悲伤而难过。他未想到过自己会悲伤难过:他打心里对这个女子怀有好感! 且能说“喜欢”吗?他曾对她说:“我已有妻女!” 他承认心里只有一种感情,唯一一种压倒一切的一成不变的固定的感情,和由此衍生的情感,并呆滞不动地停留在幸福的幻影之中。也就是说,他躲避、拒绝了逸卿的感情时,真正想说的话,他要说的比他说出来的那句“我已有妻女”更令人绝望的话——“我的心已经死了!” 他的心已经死了,这是基本理由:他被爱情折磨得痛苦不堪,自我分裂,已经不会再产生其他任何情感。他努力遏制那种老生常谈似的痛苦,满怀激情地拥抱幸福的幻觉,忠诚地揪住自己的责任,持续不断地加深脑子里那固定不变的形象。实际上,他尝试是在幻想中将莺时与自己分离。他尝试着,他想让莺时一劳永逸地从精神上离开他,却令他心碎!他也尝试着去接受逸卿对他的情意,但在他的脑子里只翻腾着一个形象:周围全是莺时!他在逸卿面前,不管是喜欢还是逃避,心里总感到有些慌乱。因此他极力把持分寸,不急,不躁,不恼,不悲,亦做到令人不厌。他就像一条鱼在一种焦虑的鱼缸中游泳。 有足足半个月,他沉湎在抑郁的情绪之中而不能自拔,内心隐约感到一点对逸卿的怀念和一种隐秘的愧疚。就好像他与万丈深渊只隔了一层轻纱,一切难以预卜的恐惧总是出其不意地袭来。他明显地变得心绪不宁,抑郁不安,与刚从南京带回的失落、忧伤、怅然以及精疲力竭混淆在了一起。他坐在房间里发抖。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五十五回(2) 他疲惫而伤心。 打这以后,他的工作也断了。他去找过屠,屠坐在银行的办公厅的旋转椅上,让他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他僵硬地坐在凳子上,说: “屠老板,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屠摸了摸那典型的鸭屁股头发,闭了一下眼睛,长吸了一口气。他以为屠要掉下泪来,谁知屠猛地冲他打了个喷嚏,扭动着鼻子和嘴皮,道:“这个事已经过去了,不提了……”稍停,“话说回来,这可是她自找的!” 月仙:“我很难过……” 屠摆了摆手:“就当是一场噩梦,不提了,不提了!”接着,“夏老板,这一年多来倒委屈你了!” 月仙:“屠老板快别这么说……我心有愧——戏没教好,到头来……” 停顿。 屠:“这不怪你!至于两年合约……” 月仙:“……我来找您,也是为这个事儿。” 屠(犹豫一会儿):“我看这样吧,夏老板你也不容易,两年合约期咱们已经定死了的,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两年的报酬我照付。你看怎样?” 月仙:“这不妥!屠老板,夏某怎能不劳而获呢!您在最艰难的时候帮救了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再说,我已经够对不起您了……” 屠笑了一笑:“夏老板言重了。屠某绝无施舍的意思,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月仙:“夏某知道屠老板的好意,只是这未免受之有愧……” 屠沉吟了一会儿:“要不这样吧,这合约就算作废了,我再看看票房需不需要师傅,如果需要,到时候你接着来指教……至于报酬嘛,再按劳计算!你看如何?” 月仙:“这倒是好……” 屠:“那就这样,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叫人通知你!” 月仙站起来:“我告退了。屠老板……您保重身体!” 屠微笑着:“好好。夏老板也别难过了……回去等着吧!” 月仙鞠躬告退,从屠那里回来后,就一心等待。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并没有等到屠的通知。生活茫然而平静,一切都一如既往地进行。 他拼命地掩饰自己的焦愁,却又无能为力。 一段无望的时间就这样开始了。 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五十六回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经过一段时间无望的等待和消沉之后,月仙离开上海,动身前往崇明岛。他表现得感伤而平稳,沉浸在将要见到昔日救命恩人的欣然之中。他为此作了精心的准备,决定此行一去当不再回返。那是一种新生活的祈望! 而同此一日,在远离上海的长春,穿着龙袍的溥仪正前往郊外用黑土垒起的“天坛”,行告天即位的古礼,在日本的支持下当上了“满洲帝国”皇帝(1)。 这确是一个好日子。 天气晴朗,云淡风轻。月仙携小女乘上一条航船。航船停靠岛岸。一辆马车把他们带到了瀛东的小渔村。 在荒凉的、周围密布着灌木的渔村附近,他找到了曾经住过的老木屋。但屋子已经坍塌。他在坍塌的屋子周围缓慢地转了一圈,脑海里涌现出一些令人沮丧的思绪。他感到: 生活已经到达走投无路的境地。 ******** (1) “满洲帝国”:“满洲国”1932年3月9日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3 在长春成立,是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后制造的傀儡政权。1934年3月改称“满洲帝国”,“执政”改称“皇帝”,年号由“大同”改为“康德”。1945年随着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而被摧毁。 浮世欢 第五十七回 从残破不堪的房屋后面转过身来时,月仙呆着没动。那时天空奇异地变化,云彩轻柔地相互碰撞,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一只海鸟在他的头顶一边在鸣啼一边绕着圈子飞翔。此刻,在倒塌的木屋前,一个和他保持着同样姿势的女子也呆立着,惊喜而慌乱。 这女子,正是搭救过月仙的老渔夫的小女,采娥。月仙看到她时,她已经变了:顶着一个隆起来的肚腹,在西斜的阳光中,金色的光芒把她的身影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如同春天里的葡萄藤。 她开口欲说话,但她的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脸上一下子飞起了两朵彩云。她的脸圆润而通红。 月仙喜出望外,弯腰将半抱在腰间的手刨脚蹬的女儿放到了地上。接着,他说: “我来看望你父亲,你还好吗?” 她听了,点了点头,却忽地掉下泪来。 这个时候,头顶上空转圈的鸟儿振动翅膀,随着一声长鸣,消失在金黄色的天光中。 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 就在短短的沉寂中,不远处传来了唤叫声。她转头,回转身去往前迈了几步,招了招手,不一会儿,一个憨厚敦实的青年人就跑到了他们跟前。青年几乎光着黝黑的身子,见了月仙并不惊慌,也不逃跑,只是看着她笑,用眼光打量着月仙父女及候在不远处的满脸胡桩子的车夫及装满了物什的马车。采娥重又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嘴巴翕动着想对月仙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指了指自己和青年人。青年人傻笑着,手伸在空中,朝抱着月仙腿脚不放的芽子摇了几摇,警觉的芽子立时将半个小脸子掩藏了起来。 接下来—— 月仙抱起芽子,叫过车夫,随他们回到家中。 采娥嫁了一个傻丈夫,拥有了一个新家。 至于她的父亲——那搭救过月仙的老渔夫,已于半年前染病不治故世。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十八回 时间飞速地滚动,但在月仙那里似乎停止了。有时,夜鸟停止了金属般的啼鸣,周遭都宁静下来,他看着一轮苍白的月亮倒映在晃荡的海面上,就觉得到了空间和时间的尽头。在这岛之一隅,在重新修缮好的木屋里,他终于找到了安宁。种种焦虑的复杂心情的消逝,象征着他开始了一个新时期。他告诉自己: “除了这儿,再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我可以生活下去。” 他将在此生活下去。 现在,经过十数天的努力,他和采娥憨厚的丈夫及当地的渔民一起,将老渔夫留下的房子重新修缮了一番。这段时间,采娥也没闲着,整天牵着芽子忙上忙下。她怀有身孕快三个月了,走起路来已显得有些不利索。 她总是笑。她提着做好的饭菜,牵着(有时背或单手抱着)芽子一路走向老屋,即使汗流满面,也总是笑:美得令人心酸的画面。她多么高兴啊,这是世间最美妙的神情!她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只是笑,无法说出:在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情总也无法说出吧! 她发自内心的笑容,从见到月仙父女开始,似乎就未停止过。而在这之前,她因父亲的过世一直遁入阴郁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每隔几天就要到老屋前徘徊一阵。她因此看到了做过的梦。 房屋修缮好了以后,就成了月仙父女定居的栖身之所。 此后,她每天从两里外的渔村往返于几乎承载了她所有记忆的修缮一新的老屋,送来吃的,带芽子玩耍。她其实高兴得更像个孩子。而在那房屋之上,双翼像羊角的大鸟来来回回地画着大大的圆圈儿,仿佛受了魔法的驱使。 浮世欢 第五十九回(1) 月仙安定下来之后,把带在身边的近千块现钱和一张数万元的银行定期存折收好,便开始认真学习如何在这个环境里生存下去。每天,在这最早迎来旭日东升的地方,天边还没有泛出鱼肚白,他就起床了。他怀着一种清爽的心情在屋外走一圈,看看外面的风景,然后开始锻炼,吊一吊嗓子,劈柴,到林间的湖里去挑水,沐浴,生火做饭,给醒来的芽子换衣服、洗脸。为了遵守固定的生活规律,他还给自己设定了目标,并坚持按照设定的目标去做。对他来说,遵守一种生活规律并非难事,难的是如何摄取生活来源,也就是掌握生存的新技能。 月仙尽管对技巧性的东西天生就有一种优异的禀赋,但现在,从最基本的如劈柴、生火、做饭,到捕鱼、耕种等等,每一项技能都是对他的考验!譬如拿生火来说,这么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实则对他充满了挑战:他每次在灶下折腾时,呛鼻的回烟总弄得他泪眼模糊、咳嗽不止,一度深受困扰。 采娥每天在太阳初升时,就来看望月仙父女,送来一些生活物品,帮他做些家务,带芽子玩耍。她那个傻丈夫则每隔几天就给他砍来一大捆柴,把柴劈了一地,又去给他把两个水缸担满了水。她的丈夫虽有些呆傻,但是为人非常好,尤且善良、憨厚、勤快,干起活儿来一个能顶两个使!而且还是个捕鱼的好手。他叫海顺,是个孤儿,据说是渔民在出海捕鱼时从一只漂浮在海面上的木盆里拣回来的,因此渔民也叫他海生。他天生沉默寡言,但是脸上的笑容无时不绽放开来,给人以欢乐之感。且别看他呆傻的样子,做起事来可一点也不含糊!比如月仙刚来那天晚上,他把鱼村里上了年纪的渔民都请到了家中来喝酒,大家自然而然就接受了月仙。 月仙也不含糊,不仅将从城里带来的东西分了一部分给大家,还说了许多好话,提及了两年多前的遭遇和帮救过自己的渔民,尤其是对采娥父亲的感念。——大家也是到这时才记起,这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瘦弱、白皙的青年,是两年前那个落难的人!但对他现在戴着一副眼镜颇有些不解,几杯酒下肚之后,就有人问了:“夏先生可有什么眼疾没有?”月仙就解释道:“没有的,只是……我的一只眼睛在两年前被炸弹炸伤了,破了相!”说着,就把眼镜摘下来。大家都看到了一只黯淡无光的眼睛和眼角的僵疤,同时,又对月仙不到两岁的女儿芽子表示了好奇:“怎么,小官(孩子)的娘呢?” 月仙只好说:“我妻子已不在了……”说完,就忍不住落下泪来。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每天太阳还未跳出海面,月仙就开始了一天有规律的生活。从锻炼开始(多年形成的习惯):吊嗓子,在空旷的沙滩上跑跑圆场,打打太极。他的身体清瘦,肌肉虽富有弹性,但不结实,对锻炼从未懈怠过,尤其是面对一种简朴而艰苦的生活,他更要严于律己,保持乐观。 清晨,朦胧的歌声透过黎明,穿过树林,越过芦苇荡,飘向大海。仿佛在他的歌声中,一切都开始苏醒:鸟群飞起,草木私语,海水喧响,渔村里也闹腾起来——公鸡的喔喔啼声,猎犬的汪汪吠叫,以及厩舍里马的嘶鸣、羊的咩咩声、猪的哼哧声,从一家到另一家木屋间此起彼伏。 这成了一个无法想象和令人惊异的景象。每天黎明拂晓前,渔民便隐约听到一种声音,开始幻觉般地微弱,后来变得清晰了,似乎是借助风势,他们渐渐听出是歌声!变化不定的音符,令人难以置信。它穿透空气,首先传到动物们的耳朵里,当动物们开始此起彼伏地闹腾起来后,他们便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或站到窗口聆听:歌声梦幻般的朦胧,仿佛是天上的月亮或星星唱出来的一般。 当练功完毕,他站在海边看着辽阔浩瀚的大海,海水在苍穹下以一种怡然自得的方式动荡着,簇拥出层层银色的浪花,内心便平静下来,好像那潮那浪冲刷洗涤的正是自己的心灵。仿佛他只要动一动指头,喜悦就会像山泉一样流淌不绝。难道这儿正是他苦苦寻觅的世外仙境?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五十九回(2) 他离开上海滩时,已退掉了霞飞路上租住的房屋,辞掉了保姆——上了年纪的沈妈还想跟着他来着!他离开时充满了忧伤。然而,过去已经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生机随着阳光弥漫整个岛屿,渐渐侵入他身后的茅屋和田间的庄稼。在采娥和海顺的指导下,他先在屋后的菜地里种上了蔬菜,在菜地四周用藤条和树枝围起来。菜园围好后,他又养了几只鸡。以后,他便开始随海顺出海打鱼。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六十回(1) 时光如水,很快就过了半年。通过劳动和锻炼,月仙瘦弱的身躯开始有所改观,原本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灼晒和海风的吹拂下,也渐渐变得黝黑起来。他甚至摘掉了眼镜——再也不怕有人讥笑他面相的难堪了。实在说,他一只眼睛虽处于半失明状态——像蒙了一层白雾,其实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有太大的破相,而日益和他熟悉的居民们也都习惯了,因此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奇异”之处。 唯一让大家觉得有些“奇异”的,却是他那总是衣履整洁、白得像瓷娃娃一样的漂亮女儿。因为无论从穿着还是长相上讲,芽子和岛上那些渔民的总是穿得破破烂烂、从小就黑黄黑黄的孩子都大有不同。再就是这芽子的伶俐与活泼,见了大人也甭管是谁,男的她总是喊“伯父”,女的就叫“伯母”,声音又甜又脆,跟个活宝似的,没有谁不喜欢她。尤其是采娥,简直疼也不够爱也不够,每天早早地就要把她接走,直到以后肚腹越来越大了走不太动了,才由月仙亲自送过去。因为白天,月仙不是和海顺一起出海捕鱼便是忙于干其他活儿,芽子就只得由采娥照料。 芽子也不嫌采娥是个哑巴,兀自整天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一样。 而在不会说话的采娥看来:那日渐丰富的,在芽子柔嫩的嘴唇上来回摩挲的词汇,不断汇成一首首含有韵律的充满回响的诗……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采娥每天欢喜不尽,不消说,这对她怀孩子的心情不无裨益。可以说,芽子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欢乐。她没事就爱牵着芽子出去走,那见了她俩的孩子们,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总是笑,快乐幸福的样子。 月仙最大程度地改变着自己,或者说被岛上的生活改变着。不仅皮肤晒黑了,身子骨不再像以前那般虚弱,他感觉每一个毛孔都透出了快活,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变成了大自然中的一部分。他努力地应付日常生活需要,除了劳作的辛苦外,一切几乎都让他感到如鱼得水。他似乎没有别的什么苛求了——除了希望女儿健健康康地成长、不要有任何疾患和灾难的困扰。 一切如他所愿。暂时的,一切如他所愿! 他始终坚持一个固定的生活规律,每天天不亮(鸡叫三遍)就醒来,然后起床:锻炼,做家务,沐浴。为了缩短沐浴的时间和不浪费水,他甚至自制了一个洗澡的设备:把水桶吊在侧屋的横梁上,水能随时灌满,用的时候调节闸门,使蓄在水桶里的水通过竹管流下。 冲完淋浴之后,通常,晨曦才刚刚露出笑脸。待女儿醒了,在木桌上吃了早餐,他就把关在鸡舍里的鸡群放出来(经过精心养殖,半年后,已由原来的几只变成了十几只)。顺便把母鸡新下的蛋掏出来。每当这个时候芽子就要和那些精神抖擞的鸡们在围栏里追逐一番,兴高采烈地哇哇乱叫,他则在一边“咕咕”地丢撒鸡食。这成了他们父女俩最快乐的时光。 等喂了鸡,趁太阳还未升高之前,他要到菜园里给蔬菜浇水或松松土、找一找隐藏在菜叶子底下的害虫和新长起来的野草。当然,这个时候芽子也要凑凑热闹,而且那些卧在菜丛里的虫子休想逃过她锐利的眼睛,她也不怕,总是惊喜地大叫: “爹,它在这儿!” 或者: “爹爹,这里又有一只肥肥的!你快来呀!” 等把能找出来的虫子都拿去让鸡们消灭以后,便带着欢天喜地的芽子围绕菜园检查一下四周严不严实。菜园四周都是用树枝、木块和藤条严密地围着,围得很细密、牢靠,削尖的部分都深深地插入了地底下,动物甭想从外面爬进去!而且园门是用木板做成的,上面还专门做了门闩。园中,在几根稍高的树干上,挂着用破帆布和芦苇做成的假人,风一吹就来回晃荡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4 ,用以迷惑、吓走觅食的飞鸟。这一套例行的程序做完了以后,他刻下这一天的日期,新的一天就算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 浮世欢 第六十回(2) 他把芽子架到脖子上,沿着沙滩的路径,拐过芦苇荡,穿过一小片茂林,就到了居住着一百多户人家的渔村。来到海顺家,把芽子交给采娥,他便和海顺一道出海。 他和海顺几乎天天出海——除了耕种时节和刮风下雨的天气外,不过,要是风雨不烈,这海照样还是要出的。 出海干什么呢? 无非就是钓鱼、下网。 这可是个讲究技术和耐心的活儿。月仙跟着海顺,从开始什么也不会到日益长进,可吃了不少苦头。海顺寡言少语,耳朵还有些背,平时除了傻笑,很少能跟他说上什么话或指点他什么。他只能通过细致的观摩、体会来提高技巧。以至到后来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靠的就是心照不宣。 海顺之所以是渔民中最让人佩服的钓鱼能手,除了技术精以外,最主要的是能奇准地抓住志识——即通过水纹、礁、岛屿、天气的变化以及日月星辰来判定方位,比方说,同是一样深的海,同是一个地方,别的渔人看不到鱼,海顺为什么看得到?最准确地说:是能感觉到!慢慢地,他从海顺的身上学到了本领,有了经验,也能根据时间、潮流和水文的变化等等,分辨出水下的鱼情,并根据水下鱼的种类更换鱼饵,渐渐体验到了出海的乐趣和垂钓的喜悦。 每当出海归来,不管收获多寡,都是他俩最欢喜的时候。他急着见到芽子,海顺则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采娥。待下了船,海顺就将采娥亲手给他缝制的鞋子脱下挂在脖子上——舍不得穿呀!咧着嘴嘿嘿的,喜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采娥每每看到丈夫那个傻样子,脸上就禁不住红扑扑的——当着月仙的面不好意思哩! 浮世欢 第六十一回 一九三四年九月中旬,经过四天五夜的磨难,采娥产下了一个男婴。但孩子生下来即已断气。 这个时候,岛上如诗如画,空气飘香,春天种下的瓜果粮棉开始摘收了,长肥的鱼虾开始洄游,众多迁徙的候鸟络绎而来,正是一年中最优美、忙碌的季节。 耗尽了精力的采娥,在昏迷了两天之后,终于能动弹了。 她脸色苍白,嘴唇半闭着,睁开眼睛,无力地看了看沉默的屋壁和眼睛红肿的丈夫,又转头看看神色凝重的月仙和噤声不语地偎在月仙怀里的芽子。一切都笼罩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她一动不动,看着芽子那张小脸,那双小手,那怔怔看着她的眼睛。她咧嘴笑笑,泪水却陡然从眼角滑落。 与此同时,鸟雀的欢叫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回荡在无穷无尽的时光里面,仿佛舔舐着她的意识,一声接一声。 声音摇晃着,试图抵达她的舌尖。 她想说什么,或者喊叫,但嘴唇翕动了一下——一切都不声不响地破碎了。 浮世欢 第六十二回 采娥病倒了。而且变得那么瘦,那么孱弱,不得不卧在床上。她一病不起。月仙除了干活,不得不尽量抽出时间照料她和芽子,海顺则仍每天出海打鱼(以维持生计)。两人默默地做了分工。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影子在不知不觉间往前伸长,采娥的病似乎愈发好不起来了。然而就在最艰难的时期,抑郁得厉害的海顺却在海上出了事! 浮世欢 第六十三回(1) 那是一九三五年三月里凄凉的一天,清晨还风云安稳、浪涛平静,海顺和渔民们刚出海不久,雨点就啪啪地潲在了窗户上。同时,大风也越过海面猛烈地刮来,先是向上卷,接着就横着阵阵猛袭,刮得房屋连屋脚都晃动起来。在大风咆哮和气温直线下降的情况下,出海的渔民都陆续回来了,而海顺为了不空手而归,兀自铤而走险。 雨连下了三天,海顺三天未归。 渔民们知道,这种天气还不至于把他逼上绝路,因为他熟知大海的习性和天气变化的规律,且驾船技术纯熟。看来还不一定是出事了。 可过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时,月仙不见海顺回来便已焦躁不安,他很想扔下手头的一切去找海顺。他朝海上张望,希望天气平静下来。风飘忽不定,雨还在下个不停。渔民们也有些不安起来,月仙说:“我看不能再等了,应当出去找找!” “是啊,可是风浪太大了!” “这可如何是好!” “再耐心等等看,这也不是头一遭了。海顺会顺利回来的。” “以前有比这更糟糕的天气,过了十天半月他都能回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我担心……” “放心吧,等风浪稍平稳些大家一起出去找找。一定会没事的!” 等到了第三天,风雨依然,月仙坐不住了,说动了大家一起出海找找。终于,几十条船一起出动,但刚划出数百多米就纷纷退了回来——一进入海域,马上就遇上惊涛骇浪! 在大伙都退下来之际,忧心忡忡的月仙和另一个年轻的渔夫驾着渔船顶着风浪继续前行,绕过海岸线,一直向前到了海湾的岬角。前面海域风高浪大,海水一浪接一浪地向他们冲来,迫使他们不得不驶向更宽广的海域。 船不知行了多远,海上模糊不清,风迎面刮来,像冰冷的巨手堵住他们的嘴巴,似乎不准他们呼吸。月仙将头略偏,让风从侧面灌进嘴里,同时对同伴叫道:“风太大了,实在不能再往前冒进的话,就返回吧!” 小伙子歪着头道:“船掉不了头哇!” 船在浪涛上颠簸,雨雾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不管朝哪一个方向看,都只能看到几十米的距离。月仙没有像第一次在海上遇险那样感到惊慌,频繁的出海打鱼已经把他训练成一个富有经验的水手。他使劲朝深处看,一面摇着桨,一面稳住船身。即便穿戴了雨具,但雨水还是把他淋透了,他冷得发抖。 一路飘荡,值得庆幸的是,风势并没有变得愈来愈猛烈,而是有所缓和。只是雨水似乎把海面弄得越发的模糊了,周围的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锅山药汤。 在海上飘荡了一段时间,趁大风缓和下来之际,月仙和同伴为了安全起见,不敢再贸然前进。“没辙了,没辙了……”他喊道,却又无法返回。 渔船在海水里飘着,一时找不着方位,月仙估计海上刮的是东南风,并注意到了水文的变化。他想方设法掉转船头,试图紧贴着浪走。不料,就在刚掉转船头的时候,月仙向风雨朦胧的海面望去,发现右侧不远处有一个黑乎乎的、形似幽灵的巨大怪物时隐时现,在模糊中显得异常诡秘莫测。 “噢,我的天……”年轻的渔夫突然张大了嘴巴惊叫起来,但马上忍住。 两人几乎屏住了呼吸,面面相觑,在船上呆若木鸡地僵持了数十秒钟。 这种相对静止的沉寂与威慑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致两人都不敢再做一个动作或说一句话。船来回飘忽,不断抽打过来的雨水,使他们紧盯着怪物的眼睛生涩混沌,血液令人不安的喧哗在耳中嗡嗡作响,心跳得愈发厉害:它一点点地逼近他们!风在黏糊糊的空气中游荡,使他们的肺部处在憋气的范围之内——刚好不至于窒息。但就在它接近船身时,忽又转身,缓缓离开了。 “赶快,老弟!” 待回过神来,两人大着胆子划动船桨,试图迅速驶离这片区域。至于其他事情,只有委诸天命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六十三回(2) 此时风势虽减轻了不少,可是雨很大,海浪汹涌,方向难辨。结果他们驾的船,像只浮子一样在海上飘荡。整个世界仿若在一团旋涡似的迷雾中动荡不安,他们一言不发,又好似频频安慰,靠着默契在大浪中搏击。 冰冷的雨柱像皮带一样抽打着他们,全身湿透的月仙,直感到寒冷直透骨髓。阴森的风吹得人发僵,他们尚且能稳住自己不被风浪卷走,并抓住那湿滑的、不停摆动的船沿。仿佛在潮湿的裹尸布下挣扎。四周是灰色的大海,它一片阴霾、荒凉,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们想冲破那巨大的、湿漉漉的、阴暗的帷幔,却完全迷失了方向。 接下来,就在他们感到精疲力竭、快支持不住之时,听到了几声寻来的渔民的呼叫。 海顺没有找到,也再没有回来。 浮世欢 第六十四回 在那阴郁得可怕的时日里,岛上的春天突然降临了。似乎不到两天时间,到处都开满了春花,四下皆是迁飞的鸟群。它们扑扇着羽翼的衣衫,使整个岛屿和头上的天空都骚动起来。难道因了月仙早起锻炼,使它们受了他吊嗓子的声音的刺激? 月仙晨练、做家务、沐浴等例行程序完毕之后,便带着芽子往渔村里去。他得照顾采娥。当地渔民虽然在海顺出事后,一直轮流照顾她,但她的情形不容乐观——几乎瘫痪了,而且渔民们除了捕鱼和捞虾,还要种地(都不富有),且目下春耕开始了,大家白天都要忙碌,因此很难顾及她。 自海顺在海上出事以来,月仙建立起来的生活秩序就被打乱了。这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采娥的病情越来越坏,亟要照料,芽子还小亦不得有丝毫闪失,而且他还要继续在地里干活、出海。他忧心忡忡,就像一个防范随时会受到强盗袭击的人一样。他已经把压在箱底的现钱拿出来用了。他雇了一个长工,并到处给采娥抓药、请郎中。可这样的日子到底能维持多久呢? “如果海顺没出事就好了!”他这样说,然后脸色沉郁下来。于是,又忧伤地道: “他迷路了吗?” 对此,渔民们都缄口不言——默默祈祷? 衰弱的采娥知道丈夫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就勉强撑着,不愿伤心,但悲伤到底使她的呼吸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肩膀也不时抖动着。 浮世欢 第六十五回 月仙摇摆不定。又一年过去了,采娥的病依然没有好,苍白,虚弱,那覆盖她的床单底下,肌肉已消失殆尽,露在外面的两根干柴一样的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了,皮子贴靠在骨头上,嶙峋得可怕。糟糕的是,她发热越来越频繁,那常挨着床躺着的一面身子生了疮,不久就流了脓,而且咳嗽竟咯出血来。 她会死的!这个可怜的女人仿佛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一次次用哀求的眼神示意月仙不要再管她了。她悄悄流泪,像下雨时从屋顶滴滴答答往下滴淌一样。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又无法说出。 除了照料采娥和芽子,月仙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劳作。他变成了一个闲不住的、整日忙碌的人。他瘦弱的躯体变得更结实了,脸也晒得愈发黝黑,而且能扛、拖很重的东西。他能干长工都干不了的活计。但尽管他用尽了力量,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而已。现钱已所剩不多,采娥吃了许多药都未好转过来,反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心急如焚:“这可如何是好呢?” 渔民们听了都摇头,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看她瘦骨嶙峋,真……” 为了方便照料她,他将她搬到了一起住。村里的渔民也经常来看她,送一些上好的鱼虾。大家都希望她能好起来,要知道,她以前可是个能干的人! 他到地里干活,就把采娥和芽子背到田边。他出海打鱼,长工就在家里替他照料采娥和芽子。越来越伶俐的芽子整天伴在采娥左右,叽叽喳喳,芽子总有说不完的话儿,像只小麻雀一样,还能唱各种从月仙那里学会的童谣。月仙有时兴致来的时候也拉拉胡琴、唱一段戏给她听。而且自从知道他会唱戏后,渔民们也常请他唱——他亦不推避,能唱就给大家唱几段,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他能给大家唱个通宵!不仅渔民,采娥也对月仙的歌唱充满了欢喜,但是,她的衰败终究无法遏制。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死,实在没辙了,一天晚上吃过饭,他去找渔民们说: “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我想送她到上海的医院去看看……”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六十六回(1) 一九三六年四月底,把一切安排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5 妥当以后,月仙离开海岛,重返上海给采娥治病。 此时,复苏的上海到处都是一片繁忙景象。这两年间,中国发生了复杂而多面的变化:红军经历了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和艰苦卓绝的长征之胜利,边疆动荡不安,喧闹的新生活运动,币制改革,经济不景气与复苏,华北事变(日本为蚕食、分割华北而制造了一系列事件),一二·九运动,日本向华北大举增兵,等等。处在危机四伏旋涡里的整个国家正欲燃烧! 回到上海后,月仙先把采娥送进医院,然后在医院附近临时找了一家旅馆。暂时安顿下来,手里的现钱已快用光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既不刮风,又不下雨,他携了女儿拿上存折,坐上人力车直奔银行。一路靠在车背上,他眼光扫视着车水马龙的大街,心里翻起了陈账,想着昔日攒下来的积蓄,不觉感到几许欣慰与踏实。 行驶在往昔的时间中,穿越嘈杂的街市,新陈代谢,生死交响,上海的人口似乎依然不减,不仅不减,反而是增加起来了!马路上熙来攘往,许多条热闹马路的行人可谓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如果是初到沪上的外乡人,看到眼前如许繁闹场景,定会茫然“不知所以”的吧?这勾起了他的往事种种,竟深深地惆怅起来,当前的人群,南京路上的人群,是否有人还记得那名动一时的戏子?记得不久前那漫天的炮火?一切都在一衣带水之外燃烧着呢!人们却是那样的淡漠,似乎不留一点痕迹! 迎面吹来暖洋洋的气息,又一个热烈的夏天快到了!不禁想,两年多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自己还以为漫长!风吹散了他的一头长发,吹乱了他的思想,芽子倒喜气洋洋——眼前的一切都新奇呀!他亦微笑着,除了一副摘掉了两年的眼镜重新戴在脸上有些不自然而外,心底倒是开朗的。 那在前头跑的车夫,这会儿回过头来道: “先生侬做哪一行咯?” 月仙听此话,不由一愣,因道: “您看我像是做啥行当的呢?” 车夫倒笑了,说,“阿拉觉得先生侬面熟来!” 月仙不禁有些欢喜的忐忑,以为这是撞上以前的戏迷了,但却又不敢声张免得难堪。直至到了目的地,下车付了钱,他连说“劳驾”! 然而,接下来却让他措手不及!——他所存钱的这家银行竟已经停业破产!而且很快得知:上海多家银行、钱庄早在一九三五年上半年就因金融危机而倒闭——乃至迫使政府改革币制即是印证!他一下慌了神,脸色骤变,打心底升起一股子寒气,阳光照在身上,犹如芒刺在背。 芽子看到父亲的样子,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也噤声不动了,摇撼着他的手,扑闪着天真的眼睛,歪着头,脆声道: “爹,你怎么了?” 月仙大脑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摸了摸女儿打着小辫子的脑袋,道:“没事儿,没事儿……芽子……” 说着,勉强挤出了笑来,却连腿也软了。 在倒闭的银行前胆战心惊地转了一圈,他想到了去找屠仁福。当初屠可一再告诉他,其银行不受政府控制、没有政治风险等因素的影响,靠的是信誉……即使有事也可以马上将钱款全数(外加利息)返还给他,足可以放心的!再且,屠聘请他教戏的大部分酬劳都直接替他打入账户了的。心说,即使拿不全积蓄,教戏的报酬屠总会付予他吧?殊知,给采娥治病还需费用哪! 怀着最后的希冀,他便要马上找上门去。招了一辆人力车往租界里屠公馆去的时候,他一路上都笼罩在一种忐忑不安的情形当中。芽子坐在他的腿上,摸着他的手,说:“爹,你出汗了?” 接着又说,“我们家里(岛上)养的鸡怎么办?它们也出汗吗?” 他说:“鸡不出汗,人才出汗……” 看了街上来往的人,她又说:“这里的人真多,他们不干活吗?” 浮世欢 第六十六回(2) “‘汽车’为什么会叫呢?” “这里的房子真高,人也住在里面吗?” “爹……” 她有无尽的问题,对新世界充满了好奇与疑惑,全然不知道大人的忧愁。车夫很快把他们父女俩拉到了屠公馆,但正如他所担忧的,他没有见到屠!屠公馆已易主人。之后得知,屠已经举家迁离了上海,避到了香港去了。他欲哭无泪。 世事是这样的不测! 在回医院的路上,月仙不敢再坐车子了,只好徒步走。他牵着芽子在繁闹的街路上穿行,待芽子走累了便把她架到背上。芽子还小,不知道父亲心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不解地道: “爹,我们为什么不坐车呢?坐车多快呀!” 他无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阴沉、苍白、暗淡,一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面惆怅地环顾周遭景况,像个坠入迷途的人。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六十七回 月仙携着女儿在街上走了很久。他似乎陷入了万念俱灰、一蹶不振的状况,精神一下子崩塌了,随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犯迷糊的绝望感。不过,在震惊与慌乱后,他反倒平静下来。 绝望和悲伤是徒劳的,他觉得:命运早就为自己布下了陷阱! 在闹哄哄的街上走着,他转头对背上兴高采烈的芽子说: “爹现在是一个穷光蛋了……” “啥叫‘穷光蛋’?” “就是啥也没有了……” “爹不是还有芽子呢吗?”接着,“除了芽子,还有姑妈哩!” 他叹了气,“咱们要是治不好姑妈的病怎么办?” “爹你放心,姑妈一定会好的,芽子每天唱歌给她听!” “……” 月仙父女俩正交头接耳地说着,忽见前面的街角有人闹嚷嚷的,一些爱看热闹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发笑,有人指指点点,只听一个声音略带沙哑地道:“诸位客官、诸位君子:在下是一名卖艺的,我伺候诸位一段老生戏《战北原》。俗话说,没君子不养活艺人,您诸位要听得顺耳,就赏下一角两角,让小的解解饥馋,小人就感念诸位的大恩大德了!”说完,便放开喉咙唱将起来。 月仙停了脚步,听着,忽觉得那沙哑苍凉的嗓音有几分熟悉,莫不是出现了幻觉? “爹,怎么不走了?累了吗?”接着,“爹,你放我下来吧。” 芽子摇着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道:“芽子要下来走吗?” “我怕爹爹累了!” 他把芽子放下,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的小手牵在手里。 但随蹦蹦跳跳的芽子走过街角,他又停住了。只听那卖唱的人起劲地唱了一段后,在结尾处卖力地使了一个大大的拖腔,引得了一阵叫好声。他更是心头一震! 这段唱完后,待演唱者期待人们的赏钱时,围观的人陡然“呼啦”一下散开了。在那街角只剩下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和驼背的老人,一个老人正从怀中掏出来两张皱巴巴的角票放到卖唱者摘下的毡帽里。月仙回头这一看不要紧,顿觉得像触了电一般! 在他看见对方那一刹那,对方也正抬起头来,恰好与他的目光相遇,同时也愣怔住了。 他把芽子抱起来,缓步走过去,仿佛不敢确认似的,紧盯着对方。对方见他走过来,顿时慌了神,赶忙将毡帽里的几张钱收起,把毡帽戴在头上并压低了帽檐,拄着拐杖,转身一颠一颠地走了,由于走得太急,差点跌倒! 他加快了步子追上去。 对方慌不择路,转过街角就往旁边的巷弄跑。那跑也不叫跑,由单腿靠着拐杖,每移动一步就像撑竿往前跳一样,一颠一顿的,十分吃力,在拐进弄堂后没多远就栽了一趔趄——绊到了石块。 眼看着他快追上,对方来不及喘息,又紧接着爬起来往前跑。谁知没稳住,刚迈出几步又摔倒了,这回连戴在头上的毡帽也摔了出去。待对方重新把摔出去的毡帽用手杖够过来戴上,再借助手杖挣扎起来时,月仙已到了跟前。他站住了脚,张口唤道: “师哥……” 对方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低头往前挪,他哽声道: “师哥……难道你连我也不认了吗?” 说完,他的泪水在眼眶子里就要流出来,但因极力挽留住而盈满了眼眶。对方似乎是稍怔了一怔,却头也不回地又颠簸着往前走去。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喊道: “师哥!” 这一声喊,对方终是停住了,颤抖着把毡帽从头上缓缓扯下来,垂着被削掉一只耳朵的脑壳,肩膀一阵搐动。待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两行泪水挂在脸腮上,直挂到鼻子底下,蘸满了一片黑胡桩子。那纵横的泪痕把他的脸盘弄得格外难看。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六十八回(1) 接踵而来的一个礼拜,月仙都沉浸在喜悦和无奈的忧愁当中。喜的是得以和师哥重逢(他曾以为杜月骞已随那场战火消逝),愁的是给采娥治病还需一大笔费用而自己已是囊中空虚。 自旅馆搬出来后,他和芽子就暂时住在师哥租住的亭子间,每天总是计算着接下来怎么办好。连着一个礼拜,除了到医院照看采娥,他四处奔走,只为谋到一份差事。为此,他几乎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大小剧院。然这几年受电影业冲击,许多戏院已经凋敝,甚至不少已经改成影院,只有那些班底实力雄厚的大剧院还挺着。 连着碰到软钉子后,到第四天,他硬着头皮到昔日老东家天桂大舞台去。天桂大舞台依然红火,许多好角都被邀到了门下,日戏夜戏不断。在戏院门口,他正好碰到天桂的大经理邱宝昆,邱身体已然发了福。这会儿,邱从门里出来,正准备钻进停在路旁的汽车,被他一叫,站住了,愣了一会儿道: “呦,这可是夏老板吗?” “正是夏某……” “许久不见,夏老板还好吗?” “咳!谈何容易,这年头儿……” 他便照实说了自己的难处,末了道:“邱经理,实在没法子了,来找您之前我已经到了好几家戏院……眼望穷途末路,临了绝地……” 邱听着,闭了嘴仔细打量着他。他干脆把眼镜摘下来——免得叫人觉得他遮遮掩掩的!邱微皱了皱眉,勉强笑道: “可是……夏老板,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左眼破相太明显,且那半边脸的肌肉都僵住了,——这俗话说‘全身之戏在于脸,全脸之戏在于眼’,这眼睛要是不传神,再好的戏也得砸喽!别说上台演衫子难了,便是演老旦、武生、老生都成问题……糟的是,这还不能涂涂粉掩饰过去!” 邱说这话的时候,两手叉在腰上,眼光频频地睃着他的脸孔。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僵持着,但心底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只是呆了眼睛望向邱的后面,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望,站在道上斜伸了一只脚,不知道将两手垂立还是抱在怀里。他始终微笑着: “邱经理说的是!那操琴……” 邱道:“至于操琴,我知道夏老板水平不赖……不用着急,你这个要求,大概没什么难的吧——乐队里多一个少一个都无甚大碍,我答应就是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得疏通一下,明天再来商谈,我现还有事!”说完,也不容他再说什么,便笑嘻嘻地回转身去,坐了那崭新的汽车一溜烟走了。 第二天,他早早就到了天桂,在后台里也见着了些以前相识的人,矜持着和各位打了招呼,兀自在起坐室里呆等着,但就是不见邱经理的影子。直等到夜戏上演时,邱才慢腾腾地来了,见了他仍勉强笑着,却一改昨日的和气,单刀直入道:“哎呀!真对不住,夏老板,班底人员现在已呈饱和,安插不下了!不是邱某不给面子……”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打发了,甚至连敷衍都已没有必要! 他即使伤心也没有用啊,枯坐了一天,最后还得拱手作揖、谢过人家,低头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地东奔西走,受尽了冷落,工作依然没有眉目。他越发地急了,待到了第七天,只得硬着头皮去找那往昔曾捧过自己的相熟的人。 他先去找了张先生。 且说张先生十多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6 年前曾是上海恒昌钱庄做经理的,因他懂得如何拍老板和股东的马屁,又懂得如何投机做买卖,更晓得如何赚了钱算到自己的名下、亏了本往公账上推,因此家底越积越厚,钱庄里也有了股子,以后便脱离钱庄,改行做起了皮货生意,经销最名贵的女士皮装,并陆续在霞飞路、四马路、静安寺路、南京路开设了贵妇专卖店,生意可谓兴隆。月仙初到上海献演时,张先生对他的戏情有独钟,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便极力捧他,可说是当年“捧夏”的得力健将。 可当他好不容易再找到张先生府上时,张先生撩起眼皮看了看他那副尊容,也不说话,打火吸了一支烟,架腿仰靠在椅背上,昂了头道:“夏老板还能扮戏?” 浮世欢 第六十八回(2) 他呆呆地站着,苦笑了一笑,踌躇了一会儿道:“登台……怕是不能了,您看我这个样子……” 张先生哈哈笑了一声道:“不能扮戏了,还有啥事体同我谈?” 他不免红了脸,低了脑袋,恨不能地下裂开一个口子让他遁走。他想苦笑一下都没有成功,一时找不出一句答复的话来。 他忍不住难过,从张宅出来,手里捏着张先生随手施舍的一百元钱,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剩下的那些个熟人,他再没勇气去找寻了。 他径直到医院看望采娥。 采娥憔悴地卧在病床上,直挺挺的丝毫动弹不得,假使不看见她的眼珠还在转动,便以为她已经死去了的。他瞧着她的时候就禁不住心酸起来。这医院倒是像样的医院,医生、护士都很负责,治疗的费用相对那有名的大医院来说要便宜许多,最主要的是:他曾在这家医院疗养过。那曾救治过自己的医生告诉他,她的这个病恐怕一年半载很难好得起来,不仅缘于她体质太弱,还患有结核病,并叫他做好心理准备。 从医院出来,再回到师哥简陋的住处时,他在门口停住了。手里捏着十多元钱和两串糖葫芦,听着芽子和师哥在屋里玩闹的声音,他忍住了想哭的愿望,又觉得心里只管一阵一阵的酸楚。那张先生给的一百元钱,他已经将八十多元花在了医药方面,如打的葡萄糖酸钙针,吃的退热药、止痛药、鱼肝油精、维他命丸等。他现在得靠着贫穷寒酸的师哥啦!幸亏师哥还有些积蓄,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活了! 但这能维持多久呢?他可不想连累师哥。 进了门,把糖葫芦给了活蹦乱跳的芽子,父女俩亲热一番,在五六平方米的小屋里坐定后,他眼圈儿一红,一行泪就要流下来,但极力镇定住了。杜月骞见了他那个样子,知道他在外面定又受了委屈,道:“甭管那帮孙子!都他妈一群势利眼——你万紫千红的时候可把你捧上了三重天,但等到你不如意了,甭指望谁能拉一把的!想也没用……” 说着,杜月骞叹了气,握着手杖坐在靠墙的木凳子上,向窗外张望了一眼,皱着眉头:“天要下雨了!” 说完,果然听见雨点噼里啪啦地在屋顶上敲打起来。 这场雨过后,月骞道:“想开一些吧,这都是他妈造化弄人!咱这唱戏的,到头来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凡事想开就好了……” “我是担心医院里……” “担心又有何用?实在不行,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接着,“我算看明白了,这天底下就属人命贱……” “话虽这么说,可是……总不能眼睁睁让她受着病痛的折磨、痛苦一天深似一天……我瞅着心里难过。” “可这病势不是随便吃两帖药就行的……真花了大钱能好起来吗?你又何必如此认真呢!” “难道师哥认为一个女子的生死不重要吗?” “甭说是一个女人,咱也一样!这几天你也见识了——有谁真把你当回事儿呢?”稍停,“你甭认为师哥刻薄,我就怕到时候白费了一番心血!” “那也总不能把她丢下不管呀……将心比心,我这条命还是人家捡回来的……人家一直待我不错,假使就这么任之随之了也有负天地良心哪!” “哎!说到底,还是人背时不得、穷不得,背时了穷了什么事儿也会出毛病!”接着,“我只有这一些积蓄,想来是不够多少时间花费的……” “师哥,我真带累你了!这都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月骞苦笑道:“咱还有啥好扭捏的!我总算不得是什么坏人,也不是要阻挡你去做什么好事儿,只是这日子太难了……总也看不到个尽头!”接着,“这医病也是正经用途,我就担心……哎,要说,我能够攒下这些钱,都是靠卖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确实不容易……但这医病要紧呀!” “可是……” “甭什么可是的了!过一截是一截……等过了这一段再说吧!”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六十八回(3) 月仙幽幽叹息了一声,把兀自啾啾唧唧的芽子架到自己的腿上,表情凄凄地说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一份事来做!”接着,“我也想开了,既然与京戏沾边的工作找不来,别的甭管什么行当,若是适合我干又能挣点钱的,我都愿意干。” 月骞听了这话,认真看了一看他:“上海滩的戏园子难不成你都跑遍了吗?” “即使跑遍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这戏不能扮了,操琴的又大有人在,没指望的!” “你也甭太悲观了!” “可我又怎么乐观得起来呢?”接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真是从未料到会有这一步!”说着,仰了脸,望着月骞,“师哥可熟悉其他什么行当吗?” “你这不是说笑吗?要说,我以前对赌博倒挺在行!”说着,叹了口气,“要是三爷还在就好了……” “怎么?师哥是说徐三爷……!” 月骞陡然一脸悲伤,望了窗外的阴郁天,又喟叹道:“只听说三爷……遇害了……” “啥!……” 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月骞昂头吸了鼻子,又道:“唔!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位住在这亭子间姓蒋的‘跑街先生’……” 月仙心下黯然,听着师哥犹自说起跑街先生来,先是皱着眉峰,后才慢慢放开,叹了气,最后道:“这个跑街头的行当看起来倒是不难,与其坐以待毙,我不妨去试试看!” 到了第八天,月仙整饬整饬,来到那家登报征用跑街搞推销的公司。这家公司倒也正规,而来应征的人亦实在不少:有破了产的小业主,读过几年书一时找不到合适发展机会的青年,家境不尽如人意的为解决温饱的中年人,等等。公司所规定的起码条件是要受过教育,头子活络(脑子活,反应机敏),口才出众(在语言表达上有一套),卖相(相貌)蛮好,条干(身材)中看,衣着得体。月仙头一项就不合格,好在事先有所准备,加上师哥相识的那位有跑街经验的蒋先生引荐,经主考通融,最后方勉强过关。 月仙做起了跑街头的行当。 但别以为他触摸到了美好,当他站在高厦林立的街头,淹没在一片忙碌的车水马龙之中,恍惚之间,就仿若被茫茫潮水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旋涡。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月,他像老鼠一样在城里窜来窜去,推销公司的产品。不到半个月,他就磨损了一双鞋。但绝非一帆风顺,成绩不尽如人意,芒刺无处不在。 做跑街、搞推销并不像他料想的那么容易,实在是一件既费神又费心劳力的苦差事。为了成功推销产品,半月里,他几乎跑断了腿筋、磨破了嘴唇皮。即使用尽全力,也没做成几笔生意。一来,他初入行,面皮嫩,没有经验,往往在敲门或摁门铃时倒还镇定,但与客户直接接触时,就突然脸红嘴拙。经过数次出征后,他才懂得:这一行并非是“阿猫阿狗”都能轧一脚的!这个行当,不仅关系到表演、心理学等等,还得假以技巧,比如在推销过程中需不急不躁,勿显露出急于求成的痕迹,还要善于察言观色,并在第一时间博得客户的信赖和好感,不然就要遭到粗暴的“待遇”。 他一开始就吃尽了苦头! 他本就不是什么巧舌如簧之辈,又不具备一口道地的沪方言,且无技能与经验,一面对客户就露了怯。对客户来讲,更有障碍的是,他还戴着一副眼镜!——戴眼镜的跑街先生,整个上海滩也仅此一位吧!让他难堪的是,有几次登门推销产品时,竟被戏迷给认了出来: “啊唷!侬格面相好像几年前唱戏格夏老板!” 或者: “请问,侬、侬是啥人?” 他就道:“我是百货公司的。特来向您推销我公司的最新产品……” “原来是跑街先生啊!勿要勿要……” 不容分说,对方就“砰”的一声,就将门关上了。 除了难堪、辛劳和屈辱,还有什么可以充当他坚持下去的理由呢?他现在是这个大都市里彻头彻尾的屈辱的小人物。彻头彻尾、完完全全,不仅别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渺小。半个月来,他连声音都变了,变得低声下气,阿谀谄媚,走路的步态也成了另外一副样子。以前,他又是怎样在舞台上、在观众的面前表演的呢?他越是审视自己,就越发觉得这个人卑渺! 浮世欢 第六十八回(4) 他必须坚持干下去,且要干好——若是在规定的期限内业务还开展得不顺利,老板就会毫不留情面地将他解雇!他朝不保夕的危机感不断加重,每当站在街上,望着车水马龙、尘土飞扬,望着高楼大厦,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恍惚间就坠入了失了声的死寂沉默的世界。他再也不想开口说话了,但他必须得说,像背书一样把那些产品知识和套话说出来,滔滔不绝。 他渐渐也不害臊了,豁出去了! 他进入公寓、大厦、高楼时,不再从底层开始工作,而是一口气跑到楼顶。然后,从顶层往下,一层层地敲门、揿门铃。他这样做,是因为当他在底层人家就遭到拒绝,就很难再往高层爬,而跑到顶层吃了闭门羹之后,就抱着终究要一层层往下走的想法,一层层地往下开拓业务。 他只有一个目标:不厌其烦地上门反复宣传、演说,推销产品。 每天,他一早就起来,一直奔忙到辰光殆尽。当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师哥租住的劳勃生路上那狭窄的亭子间赶时,无论忧伤、抑郁,还是无望,他一概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难以克制的疲惫,像喝醉了酒似的头昏脑涨。街路上的灯火和往来的人,在他面前都变得虚空起来,一切都在他眼前虚空起来。在这条冷僻的、聚集着各色人等的路上,时时浮现着恐慌的影子,“抛顶官”、“剥猪猡”、“背娘舅”等事层出不穷地产生着,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一条路上的房租相对别的地方是要便宜许多。这一条曲而长的街路上,两旁多是矮小的店屋,沿路占据着卖杂货的小摊子、小酒菜馆、南货店、小型戏院,等等,马路上常吹过来一阵风,扑面便是庞杂的气息与灰尘。到了晚上,马路上不仅没有沉寂下去,反而热闹起来了,人群在路上翻动着,吆喝声、骂声、嬉闹声、歌声此起彼伏。在师哥寓处附近的华懋纱厂一带水门汀的边墙下,就寄生着无数的医卜摊、星相摊、卖膏药摊,每当他奔走了一天回来,走过这里时,总听见嗓门奇怪的卖膏药先生喊道: “老板,这药最灵,敷上百病全消,省得吃苦了,只卖一角大洋……” 他像个苟延残喘的老头儿,回到寓处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恨不能直接倒在铺了席子的地板上就睡过去!睡过去就再也不要醒来,躺着多舒坦呀……身边是大海,白夜笼罩,微风在身边游弋,沙子在他翻身时柔软地哗哗作响,——躺下,他就出现了幻觉,就怀念起岛上的生活来——哪怕那亦是辛劳的!但他要给采娥治病,必须挣钱!必须在这大都会里坚持下去!尽管他对目前的状况感到无望。 别无选择!他已经疲惫得摇摇晃晃的了。 浮世欢 第六十九回(1) 可是事情并未往好的方向发展。 半个多月以后,也就是一九三六年五月下旬的一天,他万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趁他出去跑街头时,师哥带着芽子到闹市去卖唱,结果芽子没了踪影!这个事儿非同小可,芽子十有###是让拐匪给拐走了。 仿佛晴天霹雳,已不堪刺激的月仙进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张了那只惊惶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7 的哭红了的眼睛,踉跄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碰撞。 这一天从傍晚跑街头搞推销回来,一直到深夜两点钟的时候,他还在街途中为找寻芽子而奔命。但这并未奏效。 他筋疲力尽,在一个弄堂口停下来,绝望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头,身子晃了几晃,几乎要晕倒似的,旋继扶住了墙壁,蹲在了地上。在街灯的阴影下,一阵抑制不住的痛苦的抽噎,终于发作出来:他把脸捧在手里,不时有泪啪嗒一声溅落在地。 这真是人生无常,造化弄人。他跑街头的工作刚刚有点起色,以为日子慢慢就过得顺遂了,不想当头一棒,把他彻底打懵!他觉得透不过气来,在心里仿佛有什么波涛一般在一起一伏,这时他说:“啊,芽子,芽子!”这一声亲昵的唤过后,他忽然又道: “啊,莺时……” 这突兀的一声喊过之后,他的身体颤抖,喉头紧拢,哭声像发出嘤嘤声的夜蛾一样从街头飞过。芽子看来已经没有再找回来的可能!在这绝望境况里,他不禁又想起莺时——心如刀绞!这绝不是忽然想起了她——他无时不想着,并且由此又不断萌生新的忧伤,但这种忧伤又转化成爱的力量——都倾注在了女儿的身上。女儿是他和莺时的延续,爱和期待是他心中的一切,他内心的唯一企图,或者说他眼中唯一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带着女儿再去与她相见! 他无法想象失去女儿之后会是一番怎样的景况,他的眼睛被蒙住了。一种可怕的感觉袭遍他的全身,他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一阵低喃过后,终于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几乎要昏过去! 这时候,他觉得头上、衣服上湿漉漉的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滴沥,凉飕飕的,他抹了一把脸:不知不觉,天竟下起了雨来!与此同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叫声和雨滴声混在了一起。 他抬头看时,师哥杜月骞正拄着拐杖一颠一颠地在雨雾中向他靠近,口里仍叫着: “师弟,月仙……” 杜月骞喘着气,停住了,在街灯下,眼睛迎着雨滴似乎眨都不眨,道:“这么找下去,我看是无用的。哎!……这都怪我!这都怪我!”说着,他也扶着墙壁颓坐下来,“我真是个废物!” “我该死!” “我他妈太大意了!” “我他妈真是个废物……” 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就打了自己一巴掌。 他抓住了师哥的手,一阵心酸,泪水又忍不住涌出来了,想说什么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擦着泪水。 雷声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强烈的声响像把什么东西敲成碎片似的。过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两人都避到了弄堂里的屋檐底下。这时,一个高个子巡警也正好从那街上跑过来躲雨。师兄弟俩坐在台阶上,巡警抱着手站着,打量了他们一眼,也不说话,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还是杜月骞先开口道: “这位巡警大哥……” 巡警转了转头,月骞讨好似地点头,放出笑来:“您可看见一个小囡囡没有?” 巡警迟疑着,仔细地瞅了两人。月骞便将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 巡警摇头,“迭哪里寻去,一定是被拐匪拐走嘞!” 月仙也带着哭腔道:“这怎么办呢?” 巡警道:“迭还能哪能办,迭样格事体多来!……”说毕,摇了摇头。 “难道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 “迭,迭个嘛……”巡警迟疑道,“阿拉也勿讲假话,迭种事体警察也呒没法子管!上海迭些赤佬都是有自家组织格,除非……”说着,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除非有关系或肯花钱给他们格‘统领’,只要首领发令下去,那么侬格囡囡就会很快回到侬格身边了!”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六十九回(2) 月仙听了,绝望的心头便猛烈地跳将起来…… 不等天明,他冒着雨,带着仓皇不安的脸色,试图去找曾是新天地剧院老板的许泰和。因他知道许与上海流氓大亨黄金荣有师徒关系,在黑道上混得很熟。但他不知道许老板是不是还在上海,怎样才能找到他?他先得打听——也不管即便找到了,许某会不会帮忙。 他上哪打听去呢? 他匆匆忙忙地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奔突着,他全身已经被雨淋湿了。雨还是在下,毫无停歇的意思。雨水朝路面上急速地流淌,他穿着已经磨破了鞋跟的胶鞋走在路中央,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觉得潮湿使他的衣服愈发变得沉重起来。 除了活跃的雨水,夜间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的,他孤零零地朝四马路疾走而去,倒像一个穷途末路的窃贼。他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街道,发现师哥没有跟来。先前师哥跟着他的时候,他一直回头喊: “师哥你回去!” “你甭跟着瞎折腾了……” 这会儿,他以为师哥回去了,殊不知月骞在泥水里摔了一跤,跌得太狠,半天没有爬起来。 他满脑子里皆是与女儿相关的图景,头裂开似的痛得不止,经过大半夜无谓的搜寻,已弄得他的元气几乎丧尽了,况且这大雨好像跟他作对似的。终于到了四马路,他径直就往天桂大舞台班底演员的宿舍去。他想,同行里头总该有人知道许泰和的吧?他需去打听打听,或许还会有别的生机呢?这也说不准! 天桂班底宿舍的大门紧闭着,已是深夜,演员们都在酣睡。他敲了半天门,终于有人披着雨披起来开了半扇门,露出半个脑袋来: “谁啊,有啥事!” “打扰了,鄙人夏月仙……” 对方眯了惺忪的眼,看了他,一惊道:“呦,是夏老板……!” 这开门的演员还认得他,竟是原喜登社的梁玉堂! 他张了那只哭红了的眼,对梁玉堂行了一个鞠躬礼,道:“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女儿白天失踪了,大概是被拐匪拐走的……我没有别的办法,想打听一个人出面帮帮忙……” 梁听了,却道:“夏老板认不得我了吗,我是玉堂啊!” 稍停,他迷蒙着眼这才看了看对方,对面站着的果然是梁玉堂!前段时间去天桂等邱经理时怎么没瞧着他呢?他几乎一喜,道:“原来是梁兄……我真惭愧!”说着,就弯了腰,梁玉堂赶忙将他扶住: “有什么事你先进来再说吧,淋着这么大的雨……” 进了宿舍大门,梁玉堂先找了件干衣服给他换上,并对宿舍里的诸位道:“大伙儿都起来一下吧,是夏老板……” 听说是夏老板,演员们都纷纷起来,他又忙不迭地弯腰鞠了躬,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扰了大家……” 接着,他便向大伙儿说了自己的遭遇、女儿失踪的情况。说着,且又变成了哭声,说也说不下去了,陡然咳起嗽来,由于虚脱得太厉害竟晕厥了。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七十回 月仙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的样子了。窗外好像还在下雨,檐漏的滴声传到他的耳朵里来。怎么睡着了呢?好像惊骇了似的,他连忙爬将起来,却晕头转向、浑身酸软无力,仿佛所有的疲惫恍惚都压上身来,猛咳了几声,觉得体内的血燃烧着,这才感到自己染病发烧了。 他的脸上分明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悲哀缠绕在他的心头,一种凄楚的几乎又要下泪的感觉袭上了他的全身。好似一刹那,眼前皆是女儿的影像,几乎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仿佛他陡然被一把尖利的刺刀刺在了心上一样,一股同蒸汽似的酸泪终于忍不住而涌出来。他眼前一阵昏黑,竟像失了魂,踉跄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差点跌到了地上,这时有人叫了一声,过来将他扶住: “夏老板,怎么?” “我得走,我得走……” “你病了!现在早哩,还不到七点。” “我得走!我得寻芽儿去,无论如何,我要去把她寻着来!” 这扶他的人是天桂班底演小生的,以前和他配过戏,他倒没认得人家,只管往外走,口里兀自喃喃的,眼泪也收不住。门外是鲜活的天光,尽管没有太阳,但天空清亮,已经是雨后天晴了,喧闹中,鸟叫声隐约可闻。他红着眼睛,踉跄着走出了门口,人家竟拉他不住!这会儿,班底的诸位演员都过来将他围住了,有的衣服还没穿好,有的正洗着脸,肩上还搭着毛巾呢。 “夏老板,你甭急啊!梁老板已经出去给你找人去了……” “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 “可能就要回来了……” 正说着,天不亮就到黄金大戏院去的梁玉堂果然从外面回转了来,向众位说:“人找到了……” 听到“人找到了……”这一句,他一声唤叫从喉头冲出,全身的血液,都像沸起来了一般。 待看时,只见跟在梁玉堂后面的,却是几年未见的紫云飞!他愣怔了怔,还当是出现了幻觉呐!紫云飞这会儿面露喜色,过来拉他的手,道:“夏老板,可不认得我了吗?” 这紫云飞和梁玉堂自喜登社解散后,两人起先一起到天津搭永胜和的班,后又辗转回到上海,梁玉堂搭了天桂班底,紫云飞则挤进了黄金大戏院的班底,大家一直保持着联络。而这黄金大戏院就是上海流氓大亨黄金荣开的,而目下的总管即是原新天地剧院的老板许泰和。 真也巧了,月仙半个多月前几乎跑遍了上海的大小戏院去寻差事,偏偏没有到黄金大戏院去!因他那时已绝望了。这下有了希望,他哽咽着,伸手擦了眼泪,只觉得脑袋沉沉的,道:“我们这就去找许老板说情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紫云飞将他拉住了,道:“夏老板,我们已经跟许总管说了……他答应去交涉!” 梁玉堂道:“夏老板甭着急,孩子一定能寻回来的,你现在病了……不宜再折腾,应当好好歇息。”然后转头对大家说,“大伙儿还有新戏要排,都忙去吧……” 他则道:“对不住,真对不住,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连说 “对不住”,一边说,一边晕头转向地往外走。紫云飞拉着他的手,反被他带着,拦也拦不住。 浮世欢 第七十一回(1) 一天之后,发烧未退尚有些迷糊的月仙看到了芽子。芽子完好无恙,见了父亲却哭成了泪人儿——她小小的心灵定是受了惊骇呐! 芽子能寻回来,还真亏了许泰和。 许凭着与黄金荣的关系,亲自去跟拐匪组织的头领交涉,幸亏赶得及时,要是稍晚一步,芽子就被挟到天津的匪窟或是被猪仔馆(1)运往国外去了。而一旦出了上海,她的命运将不是被卖给鸨母就是沦为奴隶或苦力。后果不堪设想! 月仙对许泰和可谓感激涕零,等缓过来以后,便立即带着芽子登门拜谢。那感激的话就甭提了,他连声音都带着哽咽!许见他弯腰给自己鞠躬,连忙摆头道:“夏老板见外啦,侬迭样客气,倒让我勿晓得该讲啥闲话哩……”接着,“我一直钦佩夏老板格才华和骨气,迭一点忙勿算啥啦!” 说罢,请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吩咐佣人赶快下厨。他坐下又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道:“许老板,您千万甭麻烦了,我谢过就告辞……” 许笑起来,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让他重新坐下来,道:“夏老板初次光顾敝舍,勿要着急走!实在呒没啥招待,一道吃个中饭,侬也顺便同我谈谈迭几年格事体!”说着,在身上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敬他。 他摆手说他不抽烟的,许便兀自点上了,吸了一口,在旁边的椅子上也坐下来,微笑着看了看缩在他怀里的芽子,道:“孩子蛮乖格,长得也蛮漂亮……难怪让匪徒起歹心!”芽子知道在说她,更将那张小脸缩到了他的臂弯里,只露出了半双眼睛来。接着,“真没想到夏老板格小囡都这么杜(大)啦,弟媳妇是哪里人呀?” 刚刚镇定下来的月仙一下子又局促起来,踌躇道:“许老板……唉!我枉为一个男子……我……”接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怆的滋味涌上心头,那不争气的泪水又在眼眶子里打转转了。 许道:“哪能,难道夏老板有啥难言之隐?” 接下来,他便将事情大致经过对许说了一番。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就从他肚底一步步压上来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8 ,声音也变了呜呜的哭声,结果哭声把芽子都弄得害了怕,轻轻地摇撼了他几下,他才极力遏制住,只含了一包眼泪把芽子紧抱在怀里。 许听了竟不知道怎么安慰是好,默然了一会儿,道:“夏老板,真对勿起,我勿该勾起侬伤心……唉!真呒没想到侬身上会发生迭种事体……造成迭样一个局面……侬真勿容易呀!” 许起身又点了一支烟,依然坐下来吸着,彼此静默了两三分钟,佣人这时候拿来了几块软糖给芽子,又给月仙加了茶水。许用右手食指在烟灰缸上弹了烟灰,微笑了笑道:“侬现在不唱戏啦,哪末做啥事体?” 月仙扛了两只肩膀,把含着软糖、两只小手撑在他腿上的芽子重又抱起来放在双腿上,坐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缩了缩脚,道:“不能唱戏了,我本指望着操琴,可是……您也知道,目下戏院都不缺操琴的,何况……唉!没别的辙……总算找了份给百货公司推销产品的工作……” “侬是讲跑街头?” 许有些惊异,坐在椅子上,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倾了倾身子。 月仙点了一下脑袋,“这很不错了,像我这样……” 许微微摇了头,“迭哪能介是侬能做格事体!有点勿像闲话……” 正说着,佣人过来道:“饭菜已经做好啦,现在要上桌吗?” “好好……夏老板,阿拉先吃饭,等一歇再聊迭个事体!” 上了饭桌,许还去取来了红酒,道:“我晓得夏老板以前勿沾酒,但今朝是个特别的日子,勿来点酒实在讲勿过去!” 月仙正要摆手,许道:“迭个西洋酒没啥酒劲,勿碍!也算压压惊吧!”说着,亲自给他斟上,“来,权当糖水好啦!” 月仙只好端起来,和许碰了一下,就往嘴里灌下去,接着一摆头道:“许老板,多谢帮救!……您这样看得起夏某,真三生有幸……”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七十一回(2) 许将手摆了两摆,抿了抿嘴,哈哈笑道:“咳!何必再讲客套话,侬再客气就显得见外啦!阿拉以前相处勿止一天两天辰光吧?我格为人夏老板又勿是勿晓得,为朋友两肋插刀,本就是很平常格事体!再讲,迭对我来讲勿过是举手之劳!”说着,拾起筷子,给他夹了菜放到碗里,“迭个事体勿要再提啦,吃饭,吃饭……” …… 等吃了饭,许又取了一支烟来抽,边抽边和月仙谈着话,烟卷快抽完了,便悄悄在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轻轻将钞票拍了一拍,笑着道: “夏老板侬早来寻我,我就给侬寻法子啦!我看侬辛苦过分,着实勿容易……这点钞票侬先拿去应应急!” 月仙啊了一声,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您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怎么还能拿您的钱!使不得!” 许仍笑着道:“实梗说,迭个钱也勿是白拿格,我晓得夏老板胡琴拉得蛮好,又是公认的戏包袱(2),侬要勿嫌弃,就到黄金戏院试试身手吧!” 月仙愣了一愣,脚下兀自有些颤抖,张了口道:“这个——” 许站起来,将钞票塞到他的口袋里,道:“勿要迭个那个啦,迭一点钞票先收好!迭桩事体千万勿要推辞,对大家都有好处!侬先回去歇息几日,等把精神养好,再到戏院来,侬看哪能?” 月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儿先红了,那泪水在眼睛眶子里就又要流了出来,只是想到这副情景,让许看着了,未免惭愧,因之极力控制住,深深地点了个头道:“我听您的……” ******** (1) 猪仔馆:经营卖男女猪仔的机构,其后台大都是外国财团。 (2) 戏包袱:亦称戏篓子。指戏曲知识丰富, 肚子里会戏很多的戏曲艺人。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七十二回(1) 月仙兴奋得彻夜不眠,睁了眼睛,望了天花板,亟盼着来临的日子。与此同时,睡在地板另一头的师哥杜月骞也是辗转不寐,师兄弟俩偶尔的咳嗽也混在了一道。 关于月仙入黄金大戏院一事,却在上层发生了些争议。因了该班底乐队的琴师,除响当当的刘炳奎,还有资历不浅的唐德巍,若再加上月仙就有三位了,有人觉得再要增加这么一份开支,有些浪费。许泰和对有意见的人说:“我和夏老板有过合作,晓得伊格能耐如何,我已经答应下来啦,务必把事体办妥!” 此事既是许老板的主意,有他支撑着,持反对意见者不便抵牾,讨论了一番,最终接纳了月仙,但条件有些苛刻:一,戏份是刘爷(刘炳奎)的半数,唐德巍的三分之二;二,先试用一段时间,以观后效。 黄金大戏院的班底实力可谓雄厚,四梁四柱(1)俱全,且多系京角。此外尚有南北来的班社和小组与之合作,真可说人才济济,阵容强大。丢了跑街头的工作,刚恢复健康的月仙入了戏院的乐队。第一次登台操琴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一方面怕辜负了许的好意,一方面又期盼着自己的技能尽量使演员和观众接受。在他登台头两天,戏院便给他打出了广告,借助他昔日的名声作了宣传。 到出台这一天,首先在前一场操琴的是唐德巍的《定军山》,然后是刘炳奎的《坐宫》,接下来的压轴又是刘的《李陵碑》,大轴竟是月仙的《打渔杀家》。唱大轴的黄金戏院台柱子(2)杨老板登了场,只见打鼓佬是马二,是京里来的数得着的鼓手,老搭档了,再看琴师却不认得。只见此人戴着一副眼镜,面相清癯,似有些相识,却又素未谋面,于是平添了几分小心,向月仙点了点头。月仙也微点了头,双方算是打了招呼。 这就开唱了,胡琴便也响了起来。多有历练的杨老板边唱边留心听,琴声清秀润泽,绵延流畅,居然是梅雨田的路数,不由心中一怔。待唱了一段,更觉得此人胡琴不同一般,不仅音纯而准,还对自己所唱的谭腔了如指掌,连一些极细微之处也衬托得毫厘不爽。 殊不知,这京剧内行讲究“台上见”。一般胡琴只知道唱角行腔使调大概,倘若不是十分熟悉的搭档,虽也能托得住,但总也有些微的地方不能周全,遇上私房玩意儿多的,则更难免洒汤漏水。谭腔虽说流传甚广,然而较之大路腔,实在已是极有私房意味的东西,真能知道窍要的少之又少。而梅雨田的胡琴,是与老谭的唱腔同样难学的东西,其中细小的变化,非一般人能体会。现在此人不但深明谭腔,而且,对梅的胡琴也是驾轻就熟,更难能可贵的是其竟能将两者结合起来发挥,对唱腔、伴奏间相辅相成的关系亦体会到家,与自己达成了合弦(3)。 在后台把场的为月仙捏把汗的紫云飞,屏住了呼吸听着。与此同时,明显想看月仙如何出丑的琴师刘炳奎和唐德巍,亦在后台竖起耳朵倾听。杨老板更为了考验月仙的真水平,唱得格外卖力,只觉得转弯抹角的地方稍有交代,胡琴便立时有反应,而且,有时胡琴竟然走在了唱的前面,隐隐地似引导着唱腔蜿蜒地向前跟进;有时胡琴又把唱腔甩开,在远处和唱腔遥遥呼应,等过了一段,唱腔稍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又蓦地迎上来;又有时,胡琴和唱腔浑然一体,也不知是胡琴裹着腔还是腔带着胡琴,相互簇拥着滚滚而下。一时间,剧场里毫无杂声,人人屏息倾听着,仿佛唱腔和胡琴声调从四面八方把听众都包围了起来! 一出戏演完,剧场里爆起了月仙久违了的轰雷般的掌声。在后台的紫云飞也叫了起来,内行唐德巍终也被折服而鼓起掌来,而刘炳奎则低头从后台默默走了出去。唱完了戏的杨老板,更觉得胡琴来历不浅,不敢怠慢,赶忙过去给月仙连连道辛苦,并请教名姓。月仙站起来也抱了拳,道:“鄙人姓夏。夏月仙。” “莫不是过去唱旦角的夏老板?” “唔……”月仙道。 浮世欢 第七十二回(2) “哎呀,久仰久仰!”杨老板不禁又惊又喜,“不想今日得遇夏老板如此好胡琴!” …… 月仙超群的技艺,亦为观客所激赏。上海几家报纸也相继刊载了黄金大戏院的消息,云“京剧名角夏月仙,自一·二八抗战初身遭重创久未登台,本周四以琴师身份重出江湖,其能独树一帜者,舍刘炳奎、王彦卿,尚无第三人也”。 月仙至黄金大戏院打响之后,不久便正式加入了班底,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琴师。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戏院相应提高了对他的报酬)以后,他和师哥搬离了劳勃生路狭窄的亭子间,在福州路的弄堂里另租了一个阁楼住。他不让师哥再去卖唱了——专门给他带芽子,他则兢兢业业地在戏院拉琴,每天演出完毕(或借着空当)就到医院里照料采娥。 往后,除了采娥的病情时好时坏和芽子出了一次水痘(有惊无险)而外,日子过得倒也顺遂。对此,不再赘述了。 ******** (1) 四梁四柱:行话。指戏班或院团中除台柱子外的各个行当的骨干演员。 通常在戏中扮演主要配角, 辅助主角,在演出中起着重要作用,如同房屋之梁柱。 (2) 台柱子:亦称挑班。指戏班或院团中挑大梁的主要演员。 (3) 合弦:亦称巴弦。指演员的演唱与胡琴的伴奏如胶似漆地黏合在一处,无丝毫相违相离的纰漏。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七十三回(1) 一年眼即过。 一九三七年七月末的一天上午,月仙像平时一样往黄金大戏院去的时候,听到报童在路上高喊:“号外,号外,北平、天津沦陷,华北危急……” 就是这个声音惊破了上海滩的迷梦,亦让月仙吃了一惊。他当即要了一份报纸,站在马路边打开来看。不少路人都聚拢来,人们和他一样,对号外上的这个消息都吃惊非小。 等他到了戏院,大伙儿亦在纷纷议论着这档子事儿。尤其是班底里有不少人都来自北平和天津的,大伙儿虽然常年闯荡在外,可心底里无时不惦念着家乡、牵挂着故里的妻儿老小,因此家乡沦陷的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大家议论着、咒骂着,有人担心家人安危直急得七上八下,甚至有人伤心地号啕起来。 人心涣散,这戏也没法子演了,戏院方面也只得挂出停演的公告——国难当头又有多少人还有心思看剧?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紧接着,天津三十日也告沦陷。 魔爪下的华北,老天普降暴雨。另据号外消息称,平津沦陷后,日驻华公使即动身来沪。 上海的天空骤然跟着乌云密布起来! 月仙从戏院往福州路寓处赶回时,有人对着整条街喊叫口号,人群慷慨激昂地跟着喊,他亦喊叫了几回,心里却是充满了失望、疑惑和不安。他感到有点晕眩,飘飘忽忽的,脚底下像是踩着烂泥,跟在示威游行的人群后面走了半条街,他独自走到一边儿去了。接着径直回到租住的弄堂。 从巷弄里走进寓处时,还没打开门,就听到师哥在教芽子吊嗓,吊的《霸王别姬》里的唱段:“今日里败阵心神不定……怎奈他四面兵难以取胜……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师哥唱一句,芽子就跟着学一句,芽子稚嫩的童音虽无腔可言,却已经唱得有板有眼。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之后,推门而入。芽子见他回来了,戛然停了唱,欣喜道:“爹,你回来了!”说着,兴高采烈地朝他身边跑来。 月仙抱了芽子,仰了头,对杜月骞说:“师哥,不是叫你甭教芽子唱的吗?怎么又教上了!” 杜月骞道:“咳!这整天呆着横竖无聊嘛,时间枉费也就枉费了……” 芽子这会儿抢着道:“爹,是我让伯伯教的,你别怪伯伯!” 月仙:“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杜月骞:“芽子悟性不错呢,我看是块好材料!” 月仙:“不论如何,这戏以后甭再教了……” 杜月骞:“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教她唱一唱并不是什么坏事儿,再且说了,过了这一年就得让她上学去,这艺不压身!” 芽子撇撇嘴:“是我求伯伯唱的,我要学呢!等我学会了,我再去唱给姑妈听!爹你别生气呀……”说着,芽子摇撼着他。 月仙叹了气,想到躺在 浮世欢_分节阅读_49 病床的采娥,心头不由一紧。今天,他心里惶惶的,还没到医院里去瞧她呢! 这一年多来,采娥时好时坏,深受着病痛的折磨,已经不成了人样子。每次去看她,望着她那瘦骨嶙峋、动弹不得的躯壳,他都忍不住难过。她看起来愈发像一尊雕像,苍白而憔悴的脸颊如同剥落了漆的墙壁一般,那曾有的光滑的颜色早已不复存在了!每次见了她,只要醒着,心中无论是苦是痛,她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既是对着他笑的时候,他都感到她的眼里充满了忧郁,那忧郁就像盛着一条飘渺的江水一样,使她的两眼总是模糊…… 想到这里,他将芽子放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捋了捋她的两条小辫子,微咳了一声。这个时候,他似乎差点忘了刚才街上闹嚷嚷的游行那一桩事,只望了师哥,道:“这世道怕是又要变了!” 说毕,又喟叹了一声。 月骞道:“怎么?” 月仙镇定了定,道:“平津……陷落了!” 月骞蓦地跳将起来,扶了窗台,道:“什么?!”只叫了一声,就默默地不语了,那脸上的表情兀自作着变化。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七十三回(2) 月骞的反应,几乎吓着了芽子。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七十四回 一九三七年八月九日,上海已是乌云遮日,风雨欲来。这一天,月仙从医院返回寓处的路上,心里被一种不祥感所攫住。上海的紧张局势先不必说了,光是采娥的病势就已经让他焦虑不安!高度的贫血加上结核菌无休止地折磨,已经使她存活的希望变得渺茫。她就像一只无力的、温软的小动物那样躺着——仿佛竭力在拖延着生的时间。那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的时候,似乎已没有了多少意识。但他去看她,她知道他来,便竭力微笑。她微笑时的整个模样显得是那样力不从心,那样疲惫不堪。有时他心里一热,眼也热了,泪水就要滚出来。 他都不忍再瞧她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脸孔,尤其是咳嗽的时候,整个脸孔都扭曲变形,且常常喘不上气来。她已经瘦得连那贴在骨头上的皮子都绷紧了,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那种僵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枯木一般,有一种寒冷的感觉。由于高度贫血,她的指甲都是僵白的,早些天芽子拨弄她的手指时都惊叫起来,说她的手指是冷的!她的脚也是冷的! 最初的时候,他还问医生:“她这个情况,能输血吗?” 医生说:“输血对于那些突然失血过多的人是蛮有用,但对她……输了血也不会有啥起效的!” 他想尽了办法给她补营养,但是毫无改观。每次他带芽子来,临走的时候芽子说:“姑妈,下次我和爹还给你炖了鸡子来……”不是鸡子,就是鱼啊,或者牛肉,但她毫无起色。 她胃口不好,尤其是发热的时候,但无论如何她每次都尽量吃一些。芽子总是问她:“姑妈,你今天胃口好吗?” 可惜她不能说话。当他们离开病房,她那忍住的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为此,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 今日天气闷热,医院里的消毒水愈加显得呛鼻,几欲令他窒息。但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已经不分白昼黑夜地躺了一年又三个月!且不说这是何等的痛苦,只怕是一切都已厌烦了:无休止地与死神进行较量,受着寂寞的煎熬,恍惚地望着时间流逝,就如同被甩出了世界…… 他从医院里出来,匆匆走在繁华的响彻了呐喊的街路上,除了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深深攫住,脑子里就是她那瘦骨嶙峋的越发尖削的脸孔,那发出咝咝声的呼吸,和仿佛有什么重物压着似的眯成了一条缝儿的眼睛。他走的时候,她扭过头用这双恍惚迷离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询问芽子怎么没有来?她无时无刻不牵挂着芽子呢!但他没有将芽子带去见她,亦没有告诉她外面局势的紧张。 上海的街头依然忙碌,似乎四处皆是匆匆赶路的人,而那些有钱的阔爷阔太太们却不再坐了那漆光的汽车满世界招摇了,风流的花地、舞场、酒馆等许多娱乐场所送出的迷人气息也稀薄了许多。有传言说日军马上就要进攻上海——已大举调兵来沪,并将长江一带和上海的日本侨民全部撤入租界,陆续分批撤回国。 大规模的撤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他心情低落、恍惚,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模糊起来,像是蒙了一团浓雾。 一路往回走,他频繁地观察头顶的天空,感觉天空越来越低沉,仿佛一块乌黑的天花板——它就要沉下来! 这一天稍晚些时候,虹桥机场事件(1)发生。 上海的天空被大战的阴霾深深笼罩。 ******** (1) 虹桥机场事件:1937年8月9日,下午5时半,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和水兵斋藤要藏,驾车闯入中国军用机场——虹桥机场警戒线,机场保安队喝令其停止,两人不加理会,横冲直撞,大山勇夫开枪射击,击毙了一名保安士兵。忍无可忍的保安队被迫回击,车辆被击毁,大山勇夫在车上中弹毙命,开车的斋藤要藏弃车仓皇逃跑,被在该地修筑工事的士兵击毙在附近农田中。此事件拉响了战争的导火索。 浮世欢 第七十五回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傍晚时分,日军突袭闸北。上海市区遭到猛烈轰炸。战事发生时,月仙正从街上往回赶,四周的一切都笼罩着惊慌,街路上到处都是一片乱哄哄的场面。在震撼大地的越来越响的隆隆声中,成千上万老百姓,扶老携幼地涌向租界。人们惊慌失措,拥挤在街道上,充满了呼号声、叫喊声、咒骂声、车轮的吱吱声和孩子的啼哭声,仿佛野兽在后面追赶! 这一夜,轰炸的恐惧悬在空气中,伴随夜的黑影侵入,使周围凝滞得令人颤抖。在不断传来的轰炸和枪炮声中,上海成千上万的人们,一夜无眠。这已经是上海五年内经历的第二次战争! 八月十四日,上海因台风过境而大雨倾盆,风速达每秒二十二米,气候十分恶劣。上午七点,在乌云密布、阴霾四合的天空中,出现了五架“可塞”轰炸机,这是最早出现在上海上空的中国战机。他们从杭州笕桥机场冒着风暴起飞,执行轰炸敌军军舰、军械库的任务,年轻的中国空军成为正式开战的揭幕者。 他们从空中投下一枚枚炸弹,轰炸了敌军装卸物资的汇山码头和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还攻击了日军第三舰队。稍后,敌军连派重型轰炸机,前往轰炸杭州笕桥机场。中国第四空军大队与敌机展开殊死较量,击退了敌空军。一时间,首战告捷的空军们成了振奋人心的民族英雄。 首度出战的中国空军,将号称精锐的木更津、鹿屋两个海军航空队的轰炸机消灭过半,在日本引起震惊,以擅长战略轰炸著称的木更津司令无地自容,剖腹自戕。 空战中也出现了弹落闹市的惨剧,日军的炮弹在南京路外滩爆炸,死伤近两千人;中国空军的炸弹误落大世界,亦伤亡两千余人!比起五年前的“一·二八”战事,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残酷得多! 这一天国民政府发表《自卫抗战声明书》,表示:“中国绝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唯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一天之后,日本宣布全国总动员,成立作战大本营。中国当局亦下达全国总动员令,将全国临战地区划为五大战区,沪杭区为三战区,并承认中共控制的陕甘宁边区,将陕北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举国团结一致对外的形势形成。中日全面战争,就此踏上了不分胜负不罢休的不归路!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是一场不宣而战的战争,双方甚至没有断绝外交关系! 浮世欢 第七十六回 开战后,数十万上海难民涌入租界。仅八月十三日到八月十六日几天,蜂拥而至的难民就将上百个收容所填满了。但随战事的进展,难民仍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从虹口和闸北涌来。通往租界的外白渡桥上,难民拥塞如沙漏,叫喊声、婴儿的哭声、跌倒在地上被踩踏的呼救声……呼儿唤女的悲啼声——这一切声音,震天动地,惨彻心脾。而租界与华界间建有铁栅门和围墙,难民并不能随意进入,在门外,恐慌的人们挤在一起逃避着头顶飞机的轰炸,期望着开放铁栅!但按租界规定,凡携行李物品者皆不能进入租界,因此人们箱笼被褥也抛了,木器、家具、车子、担子也丢了。遗弃物满路尽是,绵延数里! 战争愈演愈烈。 学校、庙宇、教堂及停业的戏院、影院、舞厅等娱乐场所,都纷纷腾出场地接纳难民,但仍然难以招架。庞大的难民群体仿佛过江的怒潮,奔腾澎湃寻求出路,不仅逃向租界的难民为数众多,从上海一带逃往苏北、江浙的难民亦何其多!更惨是沪西的难民,十月下旬,驻守闸北的中国守军开始撤退后,当地难民准备从苏州河北岸沿沪杭铁路进入白利南路逃进租界,日军架起机枪向逃难的人群疯狂扫射,妇女儿童皆不放过。 人满为患的租界区,亦势如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其时租界不过一百万左右居民,到八月底就接纳了七十多万难民,给养、生活秩序成了大问题。许多难民无处栖身,大多睡在马路上,报纸上这样的报道已然让人麻木:“在法租界大马路两旁商店门口前露宿者,亦不下数百人,大都狼狈不堪,日来仅赖一二热心人士,购买大饼馒头,此外并无给养。”育婴堂每天收容的弃婴就多达几百个。 战争继续惨烈地进行。 战士在前线拼死作战,上海各界人民亦投入了蓬勃开展的救亡运动。安置难民、募捐、慰劳前线将士、救护伤员以及形式多样的战地服务,踊跃支持抗战。人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出现“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的前所未有的壮阔局面。 而整个这段时间,月仙也没有闲着。 战争爆发后,他欲逃离上海,但因了他不能把采娥丢在医院里,且师哥杜月骞不愿离开,说:“满世界都动荡不安,哪里还有什么安身立命之地?” 没辙!他只能放弃,何况钱不多,容不得他去折腾。 战争爆发后,他先是带着芽子和师哥去医院,一是为了照料采娥,二则躲避轰炸。此后伤兵源源不断地从战场上运到医院来,医院人手不够,他遂参与了临时救护员。不仅如此,受战时气氛的感染他不久后参加了急救队,先后数十次随救护队到热血沸腾的战场上抢救伤员,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血与火的日子! 在最艰难的时候,采娥却终因医治无效,病死于医院。那是一九三七年十月三十一日傍晚,胸前背后都有斑斑血迹的月仙,从战场上抢救伤员回来,精疲力竭地到隔离病房去探看采娥,发现她所躺的那张病床已被伤兵所替代。 当得知采娥撒手人寰的消息,他奇怪自己竟没有悲伤难过,只轻轻叹息了一声,竟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或许是连日来所目睹的死亡已经让他麻木(习惯)了,或是觉得她不再受病痛的折磨也是一种解脱。总之,他没有哀伤或是难过,仿佛突然之间,他自己也换了一个人。 浮世欢 第七十七回(1)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失陷。中国军民虽粉碎了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上海沦陷后,日军仍进行狂轰滥炸,放火焚烧占领区,而抢劫物资、屠杀平民、奸淫妇女更是达到了疯狂的地步。 十一日晚,月仙随溃退的部队撤往南京。 这是最后的机会! 大溃退发生时,他还在救护伤兵呢!听说各部大军都在往浙江和南京方向撤,来不及仔细想,马上就决定要走。他动员师兄和他们一起走,他说:“上海要陷落了,已快被敌人包成饺子,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但杜月骞说:“你带芽子走吧,我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他知道师哥不想拖累他,没辙!只有独自带着芽子逃离。他必须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要到南京去!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呼喊! 一夜的退却,简直是紊乱极了。 大家惊恐万状、精神沮丧地在泥泞的道路上奔突着,唯恐落后,唯恐留下来单独与敌人的炮弹和刺刀相对,一路上连空气都痉挛着。他的周围、前面、后面,全是络绎不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0 绝的逃难者和溃退的军人。道路不甚宽阔,两旁的树木稀稀拉拉,粘满黄泥的路面起伏不平,尤其是一些被敌机炸毁的路段,军民堵住了路口,前面的车辆都无处可走,后面的车辆就狂按喇叭。各种声音响成一片。 一路上,他目睹的都是凄惨的景象:成千上万的军民像蚂蚁一样在公路上奔逃,大家争先恐后,拥挤不堪,各级指挥官对自己的部队已完全失去了掌控——撤退的时机太晚了!更可怜是那许多伤兵,谁也管不了他们了,就那样痛苦地躺在路上等着敌机来轰炸! 奔突的大军似乎根本就没有确定的方向、道路,也没有任何部队掩护、迟滞迫击的敌人,更不用谈有什么接应、收容的兵站、救治处以及计划和任务。一切都在慌乱中进行,惊恐,无序,都拼命地向前赶,形成了极度的混乱。 溃退之惨,一言难尽! 月仙反倒不再焦躁,浑身是泥却心境纯净,仿佛奔向的是一个希望之途!他带着芽子,马不停蹄地一路颠簸,将芽子紧紧地背在背上或架在肩上,一路和她说着话儿,他说:“我们要到首都到你妈妈那里去……” 芽子没有哭闹,紧紧地贴着父亲,像沉睡了一样,月仙都吃惊她的安静!殊不知,十天前对采娥的死她可是另一番样子呢!心想女儿终是渐渐懂事了,哪怕她还这样的幼稚!欣慰的同时,也不免为没能给她一个安全的成长之所而歉疚,他唯愿:一切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三天后,在一片凄风苦雨中,父女俩随逃难大军经嘉定、太仓、直塘、支塘转移至常熟,复遭敌机大肆来袭,飞机满天,盖在城区投弹。轰炸声大作,轰炸声过后,只听得机枪声不息,令人惊心动魄。月仙亟欲觅得一只船,但是逃难者众多,兵荒马乱,谈何容易!且即使有船,大部分已被溃军强行夺去。沿途乡镇已大半被毁,所过之处人皆沦为难民,敌军一路追击,飞机说来就来,炸弹倾泻而下,机关枪疯狂扫射。 月仙不知道在哪里丢了一只鞋,只好光着脚奔突。地面泥泞,被许多人踩踏后的泥土更是又烂又滑,他整个人几乎被黄泥裹住了,芽子也变得像一个小泥人。飞机每次俯冲下来,周围若是没有任何屏障,他就抱着芽子把头紧贴泥地上。 适巧,飞机的马达声骤然逼近,人群慌乱避散,月仙无处可避之际,忽见路旁田间有一牲口圈,便毫不犹豫地奔至,卧倒于后面的粪堆下。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子弹呼啸着,噼里啪啦像撒野的畜生一样向牲口圈袭来。他想,“这下完了!”把头紧贴在湿软的牛粪上,对怀里的芽子道:“不要怕,不要怕!”同时数着一二三……飞机过去了——他们还活着!不仅活着,且毫无损伤!但与此同时,与他们一路从上海逃来的一对开茶肆的年轻夫妇却没有那么幸运:夫妻双双退入密林处避之不及,被炸成了好几段,惨不忍睹!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七十七回(2) 十五日拂晓,精疲力竭的月仙父女找到一家正欲乘船出逃的姓殷的人家,殷家答应载他们父女一道。孰知,此时常熟便陷入重围,三遇日军! 盖了数张破芦席遮挡冒篷的船只,行过了一大洋桥,便赶紧择树荫密处停了下来,因了轰炸声从四面传来,烟火丛集,大家惶骇不已。此间,只见两岸军队往来,从说话的口音判断,像是最后退抵此的桂系军队。军队部分迅速占领城东既设阵地,部分迅速进入阵地寻找工事,并急忙与从四面登陆的敌军展开了激战。由于不及布防,又没有防守设备,后援空虚,只得且战且退。据情形看,军队当时还想坚守,以作最后一击,无奈大势已去,敌机的炸弹和烧夷弹似雨点而下,难以继续前进。 殷家人折竹置于舱面以避飞机目标,船继续小心翼翼前行,但刚行至河口就见前面的林密处停泊了数十号避难之舟,皆言前方不能通过……人们拎起行李重新陆续登岸,沿路径匆匆步行回返,一个快走不动的孕妇亦抱了硕大的肚腹慌忙赶路,狼狈之极。殷家及月仙父女也只得上岸,退至城内。过了一会儿,便闻飞机声响,停泊在河中的船只即连遭数弹,大家惊魂甫定,连说:“好险!好险!” 敌机投弹炸民房,终日不已,蹂躏达旦。月仙父女与殷家三口避于地洞内,不敢生火做饭,只靠大饼和山芋充饥。月仙无法可走,只好困守城中,静待变化。日军冲锋冲入城内后,逢人便杀,到处纵火焚烧。不论白天黑夜,只看到浓烟滚滚,火光烛天,一片房屋倒塌之声,震耳欲聋。殷家的五间房子也融入了火光之中,妻子流着泪说:“可惜呀,我的心疼啊……” 十七日黎明,月仙携芽子冒险爬出地洞,想方设法要逃出这几被毁掉的古城。殷家人亦想逃出,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 出了地洞,匍匐往河道去时,只见微光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街巷烧成了废墟,一片焦土。四处死尸狼藉,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活活钉死在门板上,有的被刺死在墙角下,有的被投入火中烧成了焦炭,有全身赤裸的妇女被钉在大树上,肠子都被挑了出来。街头巷尾,一片凄惨景象,在快到河道边的一个巷口,见一个即将临盆的妇女被残暴奸污,衣衫被撕裂,荫部被木棒捅烂,那血迹斑斑的木棒就丢在她的身旁!殷妻几乎惊叫起来,认出了这个惨死的孕妇是前天没来得及乘船逃走的潘家儿媳瞿氏,她小声哭了起来。月仙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去看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大家战战兢兢,好不容易快到了河道边,突然就看到一个女子沿着河岸跑来,他们慌忙躲在了土堆后面。只见那女子东张西望地跑着,跑得很不平稳,一拐一拐的,等渐渐近了,殷妻说:“这不是小根的媳妇翠云吗!”当下唤了她一声:“翠云……” 当看到他们,她踏过来便一下扑到殷妻的身上失声恸哭起来,边哭边说东洋兵是如何奸污了她:八个东洋兵将她轮番糟蹋,下身都烂了,跑路时痛得要命。她当着月仙和殷氏父子面说着也不觉羞涩,殷妻为她的遭遇泪流不止,同时劝她哭声轻一些,以免惊动附近的东洋兵,招来灾祸。她又说丈夫小根和公公被戳死了,婆婆……逃跑不及被兽军抓住,弓虽.暴后用一根竹竿插入其下身流血不止而亡。她是被车仑.女干后昏死了过去,醒来时躲到河岸边的旧船里才逃过一命的,“惨啊!惨啊!”她说,“兽兵到处洗劫,房子都被烧了,见人便杀,女的不论老少都被糟蹋了!” 他们含恨小心翼翼地顺河往西逃出去,河面上浮满了死尸,大多都是被日军戳死后推入河中的。到处都是死人,浓烟弥漫,焦味扑鼻,除了他们几个侥幸活下来,四周已无任何动静,一片死气沉沉,令人恐惧不安。 途中又遇到两个人,他们亦是逃过日军的屠杀侥幸活下来的,姓邵的少年说他们一家八口都被杀了,“父亲越墙不及被一枪打死,跟在后面的妈妈被劈掉了半个脑袋,不满十三岁的妹妹被东洋兵拖到院子里的木架上糟蹋死,两个哥哥被戳死,嫂子和两个侄子蜷在床底下被刺刀刺死,我藏墙壁的夹缝里,东洋兵用煤油烧房时我从地沟里爬出来……”而周某是在日军实行集体屠杀时,未及中弹便倒下装死,天黑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说:“东洋兵用硫磺化学物纵火,居民不及逃出来,就被烧死,逃出来,就被扑杀,我们一家十二口人除我都被活活烧死了!我是从西窗口逃出来后被东洋兵捉走的,同被捉走的还有附近街巷里的十七个人,我们先是给东洋兵扛搜劫来的财物,然后又要给他们找吃的,将捉到的鸡鹅和猪羊啊,还有几麻袋蔬菜和大米等东西送到军营,忙了一天累死累活,突然说放我们回家,让大家排成队发个什么鸟证,却当即架起机关枪扫射……” 浮世欢 第七十八回(1) 月仙一行互相慰勉、扶携,艰难往外逃生。沿途河渠纵横,良田密布,佳树成荫,若不遭荼毒真是一派鱼米之乡的大好风光!一路所见房舍都被烧光了,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淫掠,常常见到全家数口人皆死于非难,到处都是未及掩埋的尸体,其种种惨状无法形容!好不容易行至大运河附近,一路上总算平安,此时加上在途中陆续遇到的人,一行逃难人数已经增加到二十四人。 逃至无锡,大家为了安全起见和各自的目标不同,只得分散。月仙又饿又累,几乎走不动了,加上芽子因淋雨受了伤寒,发着烧,久热不退,他心里又急又惶惶不安。无法可想之际,他到河边,想侥幸找到一只逃难的船只。这时忽然见对岸有只小网船,船上有位老者,他马上招手,小舟摇了过来,他问老者:“您高兴摇我到南京去吗?”老者摇了摇头,“南京我到不了,我可以送你到常州附近,你给我五块钱!”月仙没有还价,立即成交下船。老者还给了他一些随身携带的冷饭和山芋,并教了一个给芽子去烧的土办法。他用船舱里的干麻布将芽子的小身子裹紧了,就着一叶扁舟,悠悠荡荡地行驶在那宽阔的漂浮着死人、牲口的大河中,大河显得是那么幽静、孤寂、阴惨,老者摇头叹息说:“这哪还像人间哟……”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常州附近,老者不走了,他只好千恩万谢地带了芽子舍舟登岸。开始了更为艰难的跋涉。 十二月五日,惊恐万状的月仙父女辗转抵江宁县。沿途山河失色,许多城镇不是毁于轰炸,便是被日军放火烧毁。 父女俩吃尽了苦头,一路步行、间或乘船或搭逃难农人的牛车,最后遇上一队撤退的中国军队,搭了那千疮百孔的汽车一直行驶到江宁。时值傍晚,忽然听到飞机的响声,司机连忙将车开离马路,停到路旁的大树下,大家都跳下车跑到田间,一个军人叫大家都蹲下,以便躲飞机。月仙看到九架飞机在头顶上空盘旋,接着便听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一个军人说:“不得了!轰炸的地方是车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哪!”芽子吓得叫起来,身子哆嗦着,月仙安慰说:“别怕,别怕,飞机上的人看不见咱们呢!”这样说着,他自己也有些哆嗦,——这一路上不说芽子,就连他自己都快吓傻了。 飞机离开后,一个军人道:“南京已不安全,我们不想入城了!” 然后,问月仙:“你们呢,要跟我们一道走吗?” 月仙抱了孱弱的一路受着折磨的芽子,凝神望了望衣衫褴褛的军人,道:“这里离城区还有多远?” 另一个兵说:“大约七八十里。” 月仙:“我得进城,我们就是奔这里来的!” 军人:“倭寇也在朝这里围过来……” 月仙:“那你们要到哪里去?” 军人:“这也说不准,我们已经和部队离散……仗不想再打了,只想回老家去!但路途遥遥,只有过了江再说!” 月仙:“祝你们好运!” 就此别过,互道保重。月仙背了芽子继续往前走,天快要黑了,父女俩来到镇上,饿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便到一家饭店欲进餐,但进去一看,却是冰锅冷灶,也没人出来招待。兀自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老板出来对他说:“对不住,我家停业不做了,你们到街面上去看看可有饭卖?” 稍顿,“现在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哪还有心思做生意!” 街面不能进去,为防轰炸被封锁了,不过终于在河口一家人家讨了些冷饭吃,天已经全黑了,他又急于找歇夜的地方。有人在河口搭了草棚,地上摆了些稻草和芦席,让逃难的人停留住宿。因怕敌机来轰炸,天黑不能掌灯,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样子。半夜陡起大风,来势凶猛,草棚里的人都慌了,幸好没持续多久风头便过去了,人们才安静下来,有人说:“陡刮这种大风,江里不知道要翻多少船呢!” 第二天天色微明,月仙就像遵守命令一样,继续往南京城里去,疲劳、饥饿、焦虑,似乎全顾不得了。无论如何他要进城去,这恐怕是他能见到莺时的最后机会——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他的心甚至有些狂躁起来。 浮世欢 第七十八回(2) 早晨的大雾中,又遭飞机空袭,只见公路上浓烟滚滚,烈火冲天,一群群的逃难人朝江宁镇这边奔跑。他眼前的一切都是黯淡的、模糊不清的,但惊吓在脸上表现得很清楚!所有的事物都在迅速地瓦解、分裂成齑粉。战争会长久地持续下去吗?人们绝望地四处逃避,暴死俯拾皆是。四处响彻了人们的叫喊和孩子恐怖的哭声。 他把芽儿紧紧地贴在心口,对她说: “甭害怕,芽子!这不过是飞机闹着玩呢!” 六日下午,月仙父女到达南京城外。途中经过了曾与莺时常相会的村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1 落,村落甚是静谧,但他已经看不出原先那如诗如画的乡村风光来。巨大的黑云集聚在天际,天空下一切都灰暗、萧条,沿河而居的房屋多被炸毁,土地上到处都是窟窿,病恹恹的、受伤的河流淌着混浊的流水。 他在村落走了一遭,昔日的图景闪电一般掠过脑海。他说不清心里是一种悲叹还是一种感伤的情绪,或乃是一种错觉?他踩过潮湿的、多水的泥地,高一脚低一脚在昔日遍布爱人身影的土地上跋涉了半个多小时,他的脚底打着哆嗦,心也哆嗦,直觉得眩晕,觉得自己如同一幅陈旧的画像,一个病患者,一个残废人,仿佛跟周围满目疮痍的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要去见她——无时不想着要见她,想到这几年的辛酸和心里郁积的凄楚,这些隐痛便像洪流一般汹涌出来。 前面一个山丘,他记得他曾在那里和莺时相依在一起窃窃私语,在那里歌唱,现在他想奔上去喊叫几声,但他的双脚仿佛被抽离了身体。他在路边的石头上跌坐下来,仿佛瘫软了。此时,炮声隐约可闻,仿佛步步紧逼。 “爹,我们走吗?”芽子怯声问道,声音微弱得可怜。 “好。”他捏了捏她满是泥污的有些发紫的小手,柔声道:“芽子饿吗?” 芽子点了点头又马上摇了摇头,睁了眼睛看着父亲。 他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吹了上面的土。她的头发原本细软发亮,经过数日艰难漫长的旅途,现在看上去又乱又脏,眼睛也因困倦都快睁不开了。 浮世欢 第七十九回(1) 十二月六日傍晚,月仙父女终于抵达南京城。他们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憔悴的面容,因劳累和疲惫围了一道深深的黑圈的眼睛,和许多天未刮的胡子,使他看上去没了人样子。芽子就更甭提了,原本红润的小脸子变得苍白,何况一路上营养不良、发烧、受着惊吓,使她羸弱得厉害。 不过一路辗转、历经艰险,总算到了这想望的地方,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一种遭遇呢? 街上乱纷纷的。饭店和商店的大门几乎都关闭了,空气中响彻着声音——混乱和战争时期的穿透人耳膜的那种声音。街路狼藉,虽不断有人清理,但不断有飞机来轰炸,根本就清理不绝。路上有不少防空壕入口的标志,一些街道已经被截断,路口堆满了沙袋,军队已经着手布防。 都城似乎已经岌岌可危,到处是惊慌失措的群众,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难民们从城外涌向城内,又从城内涌向城外;有的从城北跑到城南,有的从城南奔向城北。当然也有居民相信中国军队能阻挡敌人的侵略,并且料想政府不会对首都轻言放弃,因此不愿离开世代居住的宅院。 他们刚挤进城,就听到警报的悲鸣,不一会儿飞机就来了。只一刻工夫,城区就遭到了新一轮轰炸。从城里通往城外的街路上到处是一片乱哄哄的场面。 山崩地裂无数生命灭亡之际,他们一时也找不着饭吃,命都难保谁还顾及营生?附近一条街道不让闲人去,有人要进去看看,便偷偷溜进去。他以为里面能找到吃食,也带着女儿溜进去。进去的人到里面一看吓坏了,里面房屋建筑土崩瓦解,碎瓦颓垣,死人成堆,许多人在那里忙碌,有的把血肉模糊的尸体抬出来,有的扒街道,在清理那片废墟呢! 太阳还没有落山。出得这一条街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见一家饭馆的门虚掩着,他走进去问有没有饭吃。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出来对他道,“老板和伙计们都走了,已经停业不做生意了!” 他见对方说话带北方口音,便又道:“兄弟是北方人?” 店小二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眼,脸上带了笑,道:“看你们的样子,刚从北边过来吧?” 月仙知道他动了乡情,便道:“哎!一言难尽,以为惊骇是受过去了……” “家乡情况怎样,听说倭寇进城后老百姓日子很惨,可是真的?” “鹊巢鸠占,哪还有啥好日子可过!” “想也是啊,狗日的咋能让咱同胞好活!所以我是有家难回,无路可走!”说着,便诅咒了一会。 月仙把睡着的芽子抱到怀里来,道:“既是没有饭吃,可否讨杯水喝?” 店小二叫了一声“老乡!”把架在桌子上的凳子拿下来,请他先坐歇一会儿。接着转进厨房,端来一碗热的茶水,道:“您先喝碗茶暖暖身子,待我再弄点吃的去!” 过了一会,店小二便把饭菜热好了,端到桌子上来,道:“饭菜都是头两天剩下的,好在天冷,都还没有变馊,你们将就着吧!” 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月仙心头一热,道:“您是个好人!” 闻到饭香,昏昏睡着的芽子也醒了,几次想要睁开眼来都不能够,最后勉强睁开,直盯着桌上的碗口发呆。 店小二笑了,道:“甭客气!你们运气好呢,晚来一会儿,我就要出去了!” “你也要出城吗?” “咳!眼看事态一天坏似一天,这城里怕是待不住了,我是没辙!答应了东家帮着看店,还有一个伙计前两天被炮弹炸断了腿,躺在医院里没人照应呢!”接着又道,“我待会儿得到医院去,不过甭急,你们吃!” 月仙拾了筷子,“这一路上是饿疯了,眼见可吃的倒不知道吃了,真是怪事儿!”然后一只手把芽子揽好了,先喂着她。芽子傻呆呆地只顾张了嘴,仿佛还在睡梦里呢。 店小二:“这是令千金吗?我看她虚弱得厉害,是不是病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七十九回(2) 月仙:“哎,是小女!一路逃来跟我吃尽了苦头,加之受着热病的折磨,我直担心她吃不消呢!” 店小二:“我看你们真不容易……怎么,孩子的母亲呢?”说毕,又觉得冒失了——这灾难的年月不知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 月仙不做声了,把桌上的一盘饭端起来,往嘴里刨了两口。这时候,芽子突然细声道:“我妈妈在首都哩!” 说着,欲从月仙的胯上溜下地来。月仙轻轻放开她,她微眯了眼睛望着他:“爹,我们啥时候能见到妈妈?” 月仙竟一时答不出话来,摸了芽子的头,只道:“芽子乖,快了……” 芽子似乎打起精神来,两手撑在父亲的腿上,眯只眼睛望了一眼旁边笑着的店小二,又歪头对父亲说:“爹,我的身上臭臭的,衣服也脏了呢!” 店小二呵呵笑了,道:“呵,小妮子还知道干净嘞!”接着,“老乡怎么称呼?” 月仙赶紧道:“失礼了!敝人姓夏,叫夏月仙。老乡您呢?” “哎哟!可是唱戏的夏老板吗?……我姓刘,单名一个金字,叫我阿金好了——平日大家都这么叫我。” “唔……阿金。”月仙吃着饭,又道:“对了,小女叫芽子……” 说着,拍拍她撑在他腿上的小手:“芽子,谢过刘叔叔!” 此时,芽子将脑袋靠在月仙胸前,嘴里虽还嚼着食物,但竟又昏昏欲睡了。 等吃过了东西,还未待月仙喘过气来,又突闻警报大作,悲鸣响彻整个城市上空。阿金跳起来,道:“娘的x!不到半小时又来了!” 随后,他们匆匆避到了地下室。过了一会儿,便听轰隆声响,大地颤抖。 轰炸持续了一刻钟左右,大家屏息凝神。 这一轮轰炸过后,阿金说:“狗日的,空袭是越来越频繁了,光这几天每天都达十数次之多,而且专往人口稠密的地方炸,死的人多啊!不少住宅区被炸弹夷为平地,这里怕是没法子待了!” 浮世欢 第八十回(1) 夜气十分凛寒,踏着自家的影子,一步一步在不时跳出一个窟窿的长街上走来,月仙那青黄的脸上露着一副惶恐的形容。月光下看见他蓬蓬的头发,嘴边乱生的一丛芜杂的胡须,和身上穿着的显得龌龊的大长衫,弯向前面的背脊,趴在背脊上睡着的女儿,一切,仿佛都在证明他是一个落魄的人。昔日灯火辉煌的街道一片阴暗——为防飞机轰炸所有人家都不敢掌灯,鬼魅似的月光投射着事物的影子,路上虽不断有人在走动、奔跑,有嘈杂声、越来越近的炮声,他仍然觉得幽沉、空寂。越是临近侯府,他越惶恐得厉害,一切声息都隐没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脉息声。 他甚至要迈不动脚了,猥猥琐琐的样子,心底兀自道:“世界上能有这般圆满的理想的事吗?大约是无法见着她的!那贼——又怎能轻易罢休?与其如此,你不若退下阵来!不,不,干嘛你来这里!”他艰难地走着,昏乱的脑袋里,想着的,就是这一个念头。拭拭眼啊,望着前面不足一百米的地方,那就是侯府了!他心里惶恐、不安得厉害,“为什么这样着急呢?你看:我这副模样子,能见她吗?况且,她是别人正式的妻子!”低下头,竟哆嗦起来,几乎把在他背脊上昏睡的女儿都抖醒了!随后毁灭一切似的响而亮的轰隆一响,接着又是轰隆一响,已听不出是轰炸还是心的动荡…… “爹,我冷……”这时候芽子迷迷糊糊地低语一声。 一股寒风刮过来,带着硝烟和焦土的气息。 他慌了手脚。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贯穿全身的惊慌紧紧地缠绕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摇摇欲坠,显得那么危机重重,那么焦灼,使人心惊肉跳。他继续往前走,同时宽慰女儿:“你抱紧爹!” 风簌簌地吹着,她却趴在他的背脊上,一副浑浑噩噩的欲睡着了的样子。 这时候,他停住了脚,把她轻轻往背上颠了一颠,好久才抬起头来。他默默地看着前面黑灯瞎火的府邸,现在他就站在它的面前,像一个混迹天涯的游方僧。他一动不动,紧逼向前的目光像一张嘴一样,周围交织着愁惨的漠然的昏暗。他呆呆地曲立着,在寂静中,在抑郁中,在黑光中,瞧着它,在一股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强自镇定,愣愣地望着那宅邸,望着宅邸上的天,天空空荡荡的挂着一个月亮,弯弯的缺了大半个口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的况味。 他的喉咙陡然干燥得像要爆裂。那些痛苦的旧事,混合着夜寒,在他心间潮水似的动荡,霍闪似的明灭,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那个时期的情景,那个割裂的时期的情景,活龙活现地出现在他面前,使他整个心都要扯碎了!瞧,他仍旧回到了老地方!命运兜了一个圈子,把他送回到原地!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却又不知道怎样迈出下一步。 “莺时!莺时!”他眼泪一串串流在破襟上,抖着下唇,脸也跟着颤抖不定,呼吸紧缩起来,要将他窒息。像受了魔法似的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他熊熊燃烧的狂跳的心脏渐渐有所平静,他才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可是—— “站住!” 陡然,模糊地站在辕门里的兵士朝他喝道:“瞎了狗眼吗,撞到什么地方来了?快滚开!” 这一声吼,把女儿都惊得抱紧了他。 黯淡的微光下,卫兵已经将枪口对准了父女俩。 他脚下一顿,竭力镇定,很快地向兵士鞠了一躬。一个兵士将枪收了,走向前来问道:“你找谁?” 他极力微笑道:“我是由上海来的,到这儿来拜见侯将军。” 那卫兵借着微光对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惊恐的睁着两只黑眼睛的芽子,道:“要见将军?” 他箍在背后的手轻轻拍了拍芽子,又向人家半鞠躬道:“没错儿,我和侯将军在北平就认识了,我现有事才来找他……”那卫兵狐疑地瞪着他,眼里放着黑光,但也不敢贸然得罪他,心想,哪个权贵没有几个穷亲戚穷朋友?因此虽狐疑,也不敢立即拒绝,便又道:“你是干什么的?”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八十回(2) “梨园行。” “梨园行?唱戏的?!” 他微欠了欠身,道:“是的……” 卫兵把一只手插在腰间,歪了歪脑袋:“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笑,不卑不亢:“敝人姓夏。” 说着,他一只手揽着背上的芽子,一只手松开来,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递到那卫兵手上。卫兵捏起来,走过去,和那领班的兵士报告了一遍,嘀咕了几句。接着,重新走过来道:“现在已经晚了,将军已经歇下!”稍顿,“这样吧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2 ,你随我到传达处挂个号,等明天再来!” “挂号?我们刚由上海来,事情着急呢!既是不能见将军,也倒可以先见二太太——” 卫兵:“这样的事,我们也做不了主,你真着急就随我到传达处!” 于是将月仙引进一个侧门,进到传达处,传达兵问了他的情况,让他在号码簿上签下名字。然后又问他住在哪家旅社,到时候好电话通知他。 他摆手说他现在还没有地方住,况且现在外面这么乱,电话哪确保能打得通!又说,他其实要紧见的是二太太,让他们给通融一下吧! 传达兵道:“你到底是要见将军,还是太太?”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将军和太太都要见的,不过,我可以先……” 传达兵:“无论见谁,我们这儿都得按规矩办!住宿既是没有确定,你明天下午再来吧!” 于是卫兵重又要把他领出门。 有一瞬,他几乎想冲进宅里去,但卫兵的手上拿着致命的家伙,他无力抗拒。他感到自己的怯懦,难道怕死吗?他扭头朝那宅上瞍一眼,里面亦是一片昏暗、幽沉,深不可测。他的眼前不禁浮现出莺时的身影,她嫣然的微笑……幻想的影像像突然从屋里跳出来一般,重重地快要撞裂了他的心。他趔趄着往里迈了一步,立刻被人家喝住了:“往哪里走!” 他只好缩了回来,在惶恐和无奈中全身都抽紧了。 出来,他失魂落魄地在府邸的大门外呆立良久。 他神思恍惚,直到觉得脚下快要被冻僵了,脑袋里的所有思绪都凝固了,疲惫和寒冷使他快要站立不住了,才极不情愿地离开。他忧伤而难以自持,同时轻声安慰着瑟瑟发抖的女儿,把她紧紧抓住,一路踱着回到萍水相逢的老乡阿金那里——无别处可去。 “夏老板,老乡!”刚从医院摸回店来的阿金,在店门前撞到了他们,“事情都办妥了吗?” “唉!这都是瞎折腾吧……” “怎么,难不成受着了人家的欺负?”阿金说话倒开门见山。 “我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忌,人家偏就把我们卡在门外了。” “那敢情白跑了一趟!” “不过总算还有些希望……” …… 他期待着明天呢! 这一晚,他整个儿没有阖过眼,虽然浑身倦透了,但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苦恼,越觉得见到莺时的希望渺茫。该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面前没有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也找不出一个明确可以使用的方法。想着,他更感到凄怆,竭力地绞着自己的乱发,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也无法抑制心底的焦愁。渐渐地,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些,空袭的爆炸声又在夜空中撕扯,终使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浮世欢 第八十一回(1) 晨起,便闻隆隆爆炸声。窗门给狂风和炮响作弄得飒飒地颤动着,犹若无数受伤的野兽在吼叫…… 阿金不知道从哪里给他们父女俩弄来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并且烧水让他们洗了个澡。扫掉了数日来积蓄的疲惫与尘垢,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他的形容立时焕然。阿金笑不拢嘴:“哎呀!这模样子好多了,真是换了个人似的!” 月仙感激的话都收不住,直给阿金道谢,说他是个好人。 阿金摆手,道:“客套的话就甭说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笑着顿了一顿,“这衣服都是东家临走时没能带走的,不想你们还能穿——运气好呢!” 上午,在店里又吃了点东西,月仙便迫不及待地携了女儿径直再到侯府去。他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他们都要见一见莺时,哪怕拼了命! 但当他穿过长街重又来到侯府时,却见大门紧闭,守门的兵士已不知去向。他推门,门竟开了。在紧张的沉闷中,他等待着一种吼声,或者是威吓声,或者是喝止声,或者诟骂声。他怕听见这种声音,且知道自己等待着的声音马上就要到来了!然而这种声音没到来:宅上出奇的平静,连犬吠的声音都没有。 他屏息凝神往里走了几步,同时回头看那门口有无什么异样。他感觉这像一个陷阱,随时都有坠向深渊的可能。他如临大敌,陡然觉得不该把女儿带来而应让她留在店内,这可是在闯虎穴呐!不禁越发紧张而惶恐。 他没有退缩,继续往里迈步。 这时候,陡然,一个声音道: “你们找谁?” 月仙顿时一惊,收住了脚,抬头四下里望去。只见一个仆人站在侧墙的一棵海棠树下,手里抱了一把缺了一只腿的椅子,正准备往那墙角扔去。月仙这才注意到墙角下堆满了废弃的物什,地上狼藉一片。 他镇静下来,还以为走错了门,张了张口,道:“我们……来拜见侯将军!” “啊唷!来晚了,已经撤走了!”仆人把残椅丢了,拍了拍手道。 “啊?!”他的呼吸顿时凝重起来,稍顿,“那其他人呢?” “能走的都已经走了!” “二太太……她也走了吗?” “二太太?当然,所有家眷都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六时。” “如何走的?” “咦!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我由上海来,是二太太的故友……” …… 然后,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闭嘴不吭声了。 原来,这一日清晨,侯天奎携家眷、财产及属下乘汽车离开府邸,然后分两路离开南京:一部分家眷乘船去往上海租界再转道大后方,一部分属下则直接赴后方大本营。而将家眷和属下送走后,遵照命令,侯天奎本人则和一群高级将领乘飞机离开首府。 他感到心都跳到脑袋上来了,不及多想,转身就往下关江边跑。 现在大概是八时许,如果莺时他们六时离开府邸,那么,做车到下关,安排船,人员和货物妥善入舱,再至起航,怎么也得折腾一阵子!何况目下欲逃难过江的人员众多,恐怕一时半会还走不了!他为仍旧存在的一线希望所鼓舞,身体几乎飞离了地面,拔腿就沿着长街向前滑行。 这是时间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希望。他奔向她。他无力再承受放弃的悲哀,哪怕只为再看到她一眼!莫名的惶恐和焦虑向他袭来,同时夹杂着无端的哀伤,仿佛要毁灭他! 他仿佛要竭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地甩动双腿,而双手则紧紧地抓住背上女儿。他跌跌撞撞,几乎无法平衡,心急如焚,好像觉得:他这一辈子只要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她…… 路上乱纷纷的,似乎所有的人都躁动着,像波涛那样。他只觉热血上涌,两只耳朵嗡嗡直响,太阳穴像敲锣打鼓似的在轰鸣。好不容易摸索到了下关,来不及停歇,他便又四下打听、察看未曾起航的船只。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八十一回(2) 然而,寻遍了码头和江边,他也没有得到向往的结果! 他精疲力竭,泪水和呼出的热气像一团薄雾一样蒙住了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面前的方向了。就这样艰难地在江边码头徘徊,艰难地呼吸着,痛苦似乎侵入他心灵深处,那焦躁的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目光流露出一种苦涩的绝望神情。纷乱的念头交织缠绕,潮水似的起落……想起莺时,想起自己压抑的苦楚,数年来的眼泪、叹息和不幸刺入他的心里,他感到悲伤和无助,也许从未像这一刻明白地感到颓丧、绝望和茫然无措。 他默不作声,似乎想要狂喊一阵,哽咽着,眼泪掉下来怎么也收不住。哀泣渐渐地低了,弱了下去,但那悲戚之情,却像雾一样浓,浓得化不开,只是恣肆地升袅着,向周身蔓延……疲惫,懊丧,他仍微微哆嗦着身子在那江边,在那实压压地挤满了人的码头,四下徘徊。 他满身的热汗慢慢变凉了,冷却下来。 但他没有死心! 在那稍远一点的地方,塞满了物资的准备过江的卡车,排成了长龙。临近江面的码头挤满了人,那多半都是等着乘船过江的逃难的民众。到处狼藉一片,庞杂声响成了一团:马达声、汽车的喇叭声、轮船的汽笛声、铁器的撞击声、胶轮擦地声、婴儿的啼哭声、摇铃声,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枪炮声和各种各样的叫喊和呼号声……震天动地。一队兵士,在码头往来巡逻,勉强做着维持秩序的工作。倏然间,他在人群中遇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可是他想不起她来,她也没有和他打招呼。他神思恍惚,精疲力乏,已经在这码头和江边周旋半天,已经感到无望。那时候,他的面容是奇突的憔悴了,而且带着害湿病似的两条颤抖的腿,自然是虚松了意识。然而,她凑近他的身旁,用惊讶的眼神和语气对他说:“哎哟!这不是夏老板吗?你怎么在这里!” 他怔怔地站住了,瞧了她一眼,一个留短发的女子,她有一种轻俏的美丽:脸若静的月,眉似淡的山,眸子像明亮的辰星。他的表情起了变化,运动着,表明已经记得她了。他当然记得,但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了!她一急,又说:“夏老板不认得我了吗?我是……” “王小姐……”他抽了一口气,突然地声音像撕碎了似的。 “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哎呀!这是芽子吗?——当年的小人儿都长这么大了!” 他赶紧让芽子叫她一声“王阿姨”,但是芽子将半个脑袋都缩到了他身后去。 她亦欢喜地笑了一回:“小家伙还害羞哩!”说着,半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芽子的头发。摸过了之后,侧过身,手忙脚乱地打开携带的皮条箱。很快,她从箱子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来,并给芽子挂在了脖子上,——是一块雕龙刻凤的吉祥玉!料想这礼物的贵重,他要拒绝,可是她立马道:“莺时没找着你们吗?” 他惨白的脸孔霎时涌动起来,好似有一阵惊雷掣电跑过他的脸庞,道:“莺时她……找我们?!” “哎呀,她急呢!说是知道你们到了城里来,还以为你们会到我家里去……” 这时候,一阵汽笛声响,一班轮船马上就要开了,一个男子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让她赶快登船。她抬头望了一望,对他说:“是我丈夫……我们有任务要离开,事情太匆急了都顾不及莺时……” 他的鼻翼翕动着,心下颤抖:“那她现在哪里呢?”说罢,便红了眼圈儿,全身也都抖索起来,是那样的凶猛! 浮世欢 第八十二回(1) 莺时没有随侯家家眷撤离南京。 她是在与家眷们往下关登船途中,兀自跳车逃走的。用侯天奎的话说她是“受了妖魔的蛊惑”,虽着实恼了一番,但觉这兵荒马乱的战争时期,家眷对他来说反是一种累赘,便由她去了。而她能逃走,还因了她“运气好”——恰巧飞机前来轰炸。 阴沉的空气,已经紧张得出奇了。她急急地奔在混乱的街道上,奔向王家,她期许月仙和女儿会到王家去,或好友晓静能知道他们的下落。她周身的血液仿若汹涌高涨的海浪,呼啸不已,跌跌撞撞都把不稳脚步。从得知月仙的消息以来,几个小时里,她每一分钟都像被煎熬着一样。 六年了,已经六年没有见到他!那分离的痛苦就从未削减过——反是膨胀得将她的心都要胀裂了,这场噩梦就在光天化日底下连续了六年!现在,她就要挣脱这个扼住他咽喉的噩梦,就像癫狂症患者一样疯狂地奔跑。她一面跑,一面叫着月仙与女儿的名字,同时眼泪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她并不想哭,但泪水却怎么也按捺不住。她越用力跑,泪水越是忍不住要流,她一个劲儿地跑啊,哭啊,仿佛哭泣能带走这许多年她心头的痛楚,带走她的哀戚和悲伤…… 她跑到王宅见到好友晓静时,晓静和其丈夫汤明之正急于赴鄂。 且说,王汤两人都是一家报社的记者,不久前始结为伉俪,回南京还不足一月。有消息称日军马上就要进攻南京,他们本想留下来,但上面已安排人员接替他们的工作,因此只得受命。莺时跑来之际,他们已经出门,正准备上车呢! 她未曾开口,已是泪痕满面。 “我的好莺时!我还未及向你道别呢,你怎么跑了来?我看看,可真是你吗?”晓静抢上两步,先把她搂了个满怀。一阵软弱使她全身的重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3 量都卸到了晓静的身上。 她的两眼因哭了一路的缘故,已经肿得像胡桃一样了。她紧紧握着晓静的手,望了晓静的脸,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一样,只道:“月仙……到这里来过吗?” 晓静“啊”了一下,脸上燃起了笑容:“我看你想他是想疯了吧!他这个时候怎么会到南京来呢?——大家都在往外逃!” “啊?啊?不要造出谎来哄我,阿静,请告诉我你知道他的下落!” “呵呀!莺时,我没有哄你,实在说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呐!只听父亲说他几年前带小芽子来过南京一次——我跟你说过的,以后就失去了联络……我到上海许多次也都没打探到他们的消息……” 她气喘吁吁地摇了摇头,含着的一包眼泪直挂下来,她说她知道月仙到这城里来了,——“据卫兵讲,一个姓夏的人昨天……一定是他,他带着女儿要来见我但被阻绝了!” “请你冷静一些吧,莺时,姓夏的人也保不准就是他呀!” “是他!是他!梨园行唱戏的……除了他还有谁呢?侯天奎还拍了桌子!” 这时候,司机按着喇叭催促晓静登车,她的丈夫汤明之亦在呼唤。她抬头望了一眼,又回过来望着莺时,将莺时的手紧握:“莺时,我很惭愧没能帮到你!这样的时期……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唔……今天清晨,侯家都撤离了,我是乘机逃跑的!” “啊?你真不要命了呀!那侯家能放过你吗?” “我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 “我倒佩服你的勇气呢!可这下好——接下来怎么办呢?……” 此时,司机已经将汽车发动起来,车上的人都在叫晓静上车。她转头望了一望,喊着等一等,又对莺时说:“可怜的莺时,这如何是好呢!时下这么乱,他即使来过怕是也离开了吧!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日后再慢慢打听……” 莺时的眼里闪着犹豫的神色,但立马又坚定了,猛地摇头:“阿静,你去吧!我无论如何要找他们一找——不定还会到侯府去,我不能就这么离开了!”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八十二回(2) “你怎么这样拗呢!莺时……你好苦!……” “阿静!”她说,“我真羡慕你……”说罢,挽着晓静向卡车走去。 上了车,晓静抓着她的手,呆呆地望了一回,眼睛一热,就要淌下泪来,声调悲戚地对她说:“亲爱的莺时,你要珍重!……若是没有结果请尽快来找我吧!” 她反而微笑了一笑,用力压着晓静的手,热热的泪珠迸涌出眼眶:“阿静!你亦要珍重!” …… 她站在空荡荡的王宅前,手里拿捏着晓静硬塞给她的一叠钱和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茫然四顾。眼前朦朦胧胧地被一种悲凉萦绕着,不甚浓重,却又撩拨不开,热热的眼泪,仍不停地从她的眼里滚出来,凄怆得周身有些抖擞。她牢牢抓住自己的胳臂,直觉得两腿发酸,心里隐隐地痛楚,忽然又幽咽起来。 他像一只迷途的羊,突然感到了无所凭依的惶惑。天色阴惨惨的,风好像忽然停了,黑压压的云块也仿佛疲于再移动,只是沉甸甸的好似要从上空坠落下来。轰隆……轰隆!像炸雷似的炮声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该向哪里去呢?” “月仙……芽子!”她口里喃喃地,沿着街,急急地往回跑:她期望他们会再到侯府去,心底只感到一种莫名,像是有一个魔法在驱使她。 她带着焦灼,怀着满腔的热情奔向她想望的欢喜,这也给了她一点真正的愉快——许多欢乐而美好的往昔记忆不停地从她的脑海里流过。她竭尽全力,从一条街越过另一条街,从一个巷弄穿到另一个巷弄,跌跌撞撞……经过几十分钟的奔走,重又回到这曾囚禁了她六年的府邸门前。 沉重的大门已被留守的仆人从里面闩紧。门外,院墙周围,她都没有看到月仙父女的影子。她用手揩着额头上迸出来的汗珠,忽然觉得周围“轰轰烈烈”的世界转动起来,万物飞舞,由浑而白,由白而变成一阵漆黑,像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她四肢无力,仿佛周身的骨骼松散开来,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在门口蹲了下来。 她使劲地揉了揉发软的小腿,努力使自己镇定。然后,索性在门前的岗哨上坐定了,让颤抖的双腿搁在石阶上,别转头,眼睛望着远处,企图等待奇迹的出现。 然而奇迹没有出现。 在寒风的打击下,她很快便觉得周身发冷,站起来在院墙周围转了一圈,呵着气,试着叩响了紧闭的大门。 来开门的仆人吃了一惊: “哎呀!二太太,您怎么回来了?!”说罢,赶紧给她鞠了一躬。 她摆了一下手,急急道:“可有人到这里来找过我吗?” 这位仆人正是打发了月仙父女的那位,于是照实说了:大约一个多钟头以前,有从上海来的父女俩打听过…… “呃!呃!呃!……” 接下来,容不得细想,她转身就往下关跑,像风吹野火。这份焦急,这份仓皇,压迫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心里鼓荡着,匆匆穿过大街小巷…… 数十架飞机在南京城上空盘旋,轰炸声惊天动地此起彼伏,她亦不管不顾。她周身的热血都喧腾起来!火焰在她的身后猛烈地弹跳,但是没有恐怖压得住真正的激情,她大声呼着爱人的名字,发疯似的狂跑……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第八十三回(1) 莺时沿街狂跑的时候,月仙带着女儿亦在街上奔走,但却未能相遇:当莺时逃脱并跑向王宅时,月仙带着女儿奔向下关;莺时从王宅跑回侯府,月仙则带着女儿在江边徘徊;而当莺时从侯府奔往下关方向之际,月仙父女却重返侯府…… 这一切情景,多么令人痛心!他们本该相遇,可是因为心急,因为不能停下来多等一等,不能放慢脚步,不能稍事冷静,以致良机错失!同时,也让本该想在此为故事圆满地画上句号的笔者感到难堪、欲罢不能——这样下去会使事态朝更复杂的方向发展,而且会愈演愈烈。小子已经失去掌控他们的权(能)力。 且说,在下关与莺时的好友王晓静不期而遇之后,月仙便重又往侯府返回来。他料着,莺时在王小姐那里得不到他的消息,十有###会转回侯府!他急急地返回来,然而眼前的情景却把他惊骇住了—— 只见先前辉煌的侯府大院已是土崩瓦解,一间间完整的房屋都成了碎瓦颓垣,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和尘土,芽子甚至都被烟尘给呛着了,他的腿一下子软下来,几乎站立不住! 忧惧的表情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如同一颗枪子打在身上一样,他微微痉挛,有些支撑不住,浑身仿佛瘫痪了似的。踉跄着在废墟边走了一回。 人们从废墟里扒出四具留守侯府的仆人的尸体,尸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尸体很快被抬走了。在确认死者中没有莺时后,痛苦而欣然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他的眼眶,脑海里愈加被急切的思潮填满了。 “啊!莺时!莺时!……”他呐喃着,内心搅动不宁,焦躁的表情在脸上做着变化。此时,鏖战的炮火声在离城区不远的地方轰鸣,他的耳朵因听惯了炮声,都感觉不到这种声响了!但嘴唇哆嗦着,难以掩饰他内心的震荡。 他急不可耐地思索着。接下来,他即决定到阮家去碰一碰运气。 …… 与此同时,莺时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茫然无措,在下关江四处乱撞。她不觉又流下凄清的泪来,心脏犹若停止了搏动,哀想着:“怕是一切都无法挽救了……我该向哪里去呢?” 叹息过后,她亦想到了她的娘家!不管如何,只要她能想到他能去的地方,她都应该去一趟!她不能放弃!她没有感到他会离开。在她的内心深处,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的梦不会破灭! 她的腿酸痛得几乎跑不动了,于是跑一阵,走一阵,并不时弯下腰来抚摸、搓揉着小腿肚子……奔向她那绝情的父母家。六年多啦,自她被逼嫁到侯家以后就一次也没回过这个家!现在,因为最后的希冀,她走向这个宅邸。她也想知道她的父母和兄长是否已经抛家离去,听说这几年因了局势的振荡和上哥哥阮文甫这个败家子,家道已经中落,母亲年前还得了一场怪病,不知如何了?她内心里到底牵挂着他们! 然而,她的脸上再一次凝固着疑虑和失望。 她扑了一个空! “……” 她沉默无语,眼前陈旧的大门虚掩着,里面已空空如也。她屏住了气息,仿佛有人推着她一样,她钻进这扇牵绊着一条锁链的大门。宅院里空空荡荡,狼藉不堪,院墙下的花草已经枯萎,院中的几棵移自越南的棕榈树已掉光了叶子……仰望二楼那间依旧焊满铁条的卧房,她索性阖上了眼帘,泪水成串地垂下。记忆中悲惨的一幕与洪流般的景象,迷迷蒙蒙地溶成了一片,把她身上的衣衫都沾湿了。 她颤巍巍地在旧宅里走了一回,幽幽地垂着泪,觉得好像做着一场梦,好像有一种消魂的疼痛深深地刺入她的心灵,数年来的不幸回到她的心里——她是无可挽救地被打败了! 她在一只藤椅上跌坐了下来。 疲惫不堪。失望、惶惑、焦虑。心底暗暗抱着的极大的希望的失落,变得深广无边,令人张皇失措! “唉!唉!” 她喟叹着,觉得一种昏倦的感觉,心上缥缥缈缈,又如大石压住。她斜靠着藤椅,右脚踏在楼板上,左脚下意识地踢击着栏杆,神情迷茫而哀伤,抬起眼睛,转脸望向门口。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八十三回(2) 忽然,她望见那随风微微摆动的门板上好像写着什么! 她眼神定住了,旋即起身,快步走到门板前。 “啊!啊!”她兀自喊叫道,“月仙和女儿来过!……” 只见门板上用碳石写着: 亲爱的莺时,我该往哪里去呢?我和女儿到处找你,毫无结果。我非常惦念你,我渴望和你相会……我明日会再来这儿,如果你回到这儿,请等我,等我们的时光……但愿你平安…… 她的眼睛张得异常之大,又重读了两遍,周身抖擞。“月仙!芽子!……”她咽着泪喊叫着这一句,就放声大哭起来。她悲喜交加,激动得几乎发狂,转身就冲出门外——想他们一定刚离去不久,她要追上他们! 她沿街急速奔跑,没有了一丝倦意,那腿脚的酸痛也陡然消失了。 书包网 . 浮世欢 第八十四回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整整一天,他们都在街道上奔走,寻找对方。然而终因失之交臂,陷入悲郁的境地。 这一天,城里遭空袭达八次之多,晚间五六时天色已黑,尚有十数架敌机飞临上空轰炸。天空挂着一副哀伤的面容,雾霭和烟尘笼着四下迷迷蒙蒙的城垣,毫无生机的黑暗似乎在瞬间之内便降临了,好像天空突然熄灭,如同燃尽最后一滴油的油灯。此时,精疲力竭的月仙牵着芽子仍在惨淡的街上彳亍着,父女俩默不作声,芽子不时抬头望一望父亲,想说什么又害怕似的兀自不曾开口。可能是绊到了石块,芽子突然跌了一跤,月仙攥着她的小手也滑了出去。 他赶紧将把她抱起,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脸,柔声道:“芽儿,可摔疼了没有?” “唔!……”接着,“爹……我们还要去哪里找妈妈呢?” 问罢,一双忽闪忽闪的黑眸子望着他。 他鼻子一酸,想安慰芽子却突然地哭了起来。他的哭泣让女儿也害怕得哭了起来,因而他又强迫自己止住了哭。她将芽子紧紧地搂抱在怀里,极力控制着自己失控的情绪,抿紧了嘴唇,猛吸了吸鼻子道:“芽儿!不要哭!……我们要忍耐着,我们一步一步地找去,一定能找到你的母亲!……” 一边说着,一边给芽子揩着小脸子上的泪水,那往外挤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溢出,就突闻飞机的马达声从头上掠过。炸弹随之鱼贯而下。 他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4 刚将芽子护在身下并趴到地上,一枚炸弹即在他近旁爆开。 炸弹爆裂之声,震天动地。 就这样,他当场被震昏了过去…… 一切都在崩塌。 沉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整个世界被轰隆声掩盖,他竟有一种出奇安静的幻觉。仿佛在梦中,在真实与虚幻之间。苏醒后的空白在他心中蔓延,他像犹豫不定是死了还是活着。一切都缥缥缈缈,极度的恍惚笼罩着他,在微光中只看见一股烟雾,烟雾模糊了他的目光。他开始感觉到:他好像躺在墓穴中! 没有,他躺在一家深宅里。 几天来,他都处在一种昏昏沉沉、麻木不仁的状态里面。一切都已麻木、僵化,所有痛苦与凄惶都消融在某种不可救药的虚妄与静寂之中。他震伤得很厉害,爆炸的气浪几乎完全震聋了他的耳朵,在一个星期里,他什么也听不见,后来才逐渐恢复了听觉。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畸形的一团,如同一粒微尘。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或是遭遇了什么,只感到脑子里轰轰然,尖锐地疼痛,却什么也听不见,眼睛也像是蒙着一层雾。 待痛楚渐渐平息,意识渐渐恢复了,他终于听到了身体里一声巨大的喊叫。 他是用力喊叫了一回,但他什么也扑捉不到,什么也没听见。内心里就像有一个黑洞,一切声息都围绕着这个窟窿、这个无法填补的黑洞消融了,无论是病痛,还是虚弱,都从未使他像这样露出迅疾而惊惶的眼神,使他强烈地感到死亡的切近。 他想弓弯腰爬起来,这时候,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从外面跑进来,一双黑眸子飞快地扫了一下他的面庞,随即过来将他按捺住了。她的红唇上流露出一些不安和不自然的欢喜,咧了咧嘴,然后回头招手。透过那层雾,他看到有四五个人围拢过来。他们讲着什么,脸上变换着神情。好像在和他讲着什么,但他只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悠长而又不祥地回荡。 恍恍惚惚,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飘忽不定,一个脸上皱纹纵横的老太太抚摸了一下他额头,顿了一顿,对着他的耳朵说着什么,无边无际的样子。有两个人笑了——那女孩和一个歪着脑袋的少年,而一对忧愁的夫妇互相看了一眼,丈夫转身走了出去。 正是这个丈夫救了他,把他背到家来! 浮世欢 第八十五回(1) 他生命中又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 他默不作声,现在,他的嘴唇搐动了一下,便感到有一种波澜壮阔、无法阻挡的悲郁向他涌来…… 惨祸。悲剧。非理性。屠戮的狂欢……正在周围混乱地蔓延! 他亲眼目睹了那救他的一家子好心人是如何被屠戮的过程—— 地上洒满了脑浆,肠子,臂膀和腿。 大火在一群野兽的狂欢中燃烧起来! 他躲在冰冷的水缸里:躲过了屠戮,逃过了焚烧。 他浑身瑟瑟发抖,胆战心惊,脑里如铁锤敲击。待汹涌的大火燃向别处,确定野兽已经转离,他才掀开顶在头上的脚盆,艰难地爬出水缸。 他惊骇得不成了样子,似乎也因了骇惧和精神刺激而激活了意志。他头昏脑涨,晕头转向地沿着小巷慌乱地跑出,此刻途中到底跑过几条巷子都茫然无知,到底看到多少尸体也记不上来。他汇入了躲避兽兵追杀的人流,就那么神志模糊、摇摇晃晃地跨过一具具尸体,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不断地跌倒又不断地爬起来跑——仿佛只有拼命地跑才会留给自己一线生的希望。 跑到哪里去呢?他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但他还是控制住了汹涌而来的情感,继续往前跑。他想着失散而生死未卜的芽子、不知去向的莺时……脑袋里嗡嗡的,额头胀痛欲裂,血在奔突。疼痛和悲伤无边无际,几乎吞噬了他的思想和信念。恍惚。骇惧。疲惫。虚弱。就像快要散了架……他眼前的一切都模糊、烟雾腾腾,一切都乱了套,乱成了一团,而且愈加混乱! 他打算跑到阮家去,他好似不知道时间已过去了好几天,似乎以为只短暂地过去了一夜!他懵懵懂懂,眼前像是遮了一层雾,耳朵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天哪!他现在变成了一个聋子了!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怎么会这样!每个人都在逃命,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骇惧和恐慌,有的人跑着跑着就突然栽倒在地——子弹横飞,后面追赶的野兽不仅开枪还不断扔炸弹哪!到处都是一片混乱、凄惨的场面,人啊、狗啊、猫啊、猪啊,都在逃命,他不过是这一奔突的群体中的渺小的一个。 他辨不清方向,不晓得跑过的是什么街什么巷,大街上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小巷里的一些人家门户洞开,大概是主人想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而站在门洞里探出头来张望。野兽在后面紧紧追杀,前面又不时遇到堵截,他们便像寻找出口的水流一样拐进那些小巷,从这家跑到那家,从这条巷子跑到那条巷子,从那条巷子再跑到这条街路。跑跑躲躲,他已经迷失在了这些街巷里。 路上到处火光冲天,硝烟灰雾漫天,焦味呛鼻。条条街巷里都横陈着被野兽屠戮的尸体,鲜血流淌如溪。他忧心忡忡,惶骇不已,脑子里一片紊乱,同时不断闪现那救他的一家子人被残杀的一幕……尤其是那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和那五六十岁的老太太,被兽兵车仑.女干后还将其开膛破肚,把心脏都掏了出来!还有那个少年,越墙逃跑不及,被野兽拦腰砍去,顿时被分成了两截,一半掉到墙外,一半掉到墙内…… 他虽然跑着,但腿是软的,只有一种精神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并且伴着他一直跑下去——他不能站在街心等死!他要活下去!他得去寻他的芽子和莺时!他必须跑!现在,按一个逃命的老大爷指给他的方向,他钻出巷子,跑到中华路来了。 但刚钻出巷口,就见一队野兽从东边追杀过来,他不能到中华路上去送死,于是赶紧沿小巷返回,躲进一家空无一人的大屋宅缓一口气。进去后,他骇住了:后院里放了一只竹篓,里面装满了血肉模糊、零零碎碎的残肢断骨,一个痴呆呆的大概有###岁的男孩蹲在竹篓边,哆哆嗦嗦地望着他,满脸满手的血污——竹篓里装的是男孩捡放在一起的亲人们的骨肉! 从那家院子里退出来,他把那个男孩也带了出来,摸索着往阮家去。他提心吊胆,牵着的孩子亦是胆战心惊,不时慌乱地回头张望一下。他一路感觉憋闷而沉痛,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仿佛要窒息了。 浮世欢 第八十五回(2) 他心情越沉重,越觉凄凉,眼前的一切他都无法辨认了,到处皆是燃烧着的和被焚毁的房屋,火光冲天,烈焰滚滚。 一路奔突。终于,他惴惴不安地来到了烧得满目疮痍的阮宅前。 他猛然感到一阵虚弱,他曾留言的那块门板已焚为灰烬,半壁楼栏已经坍塌,但他还要冲进去看一看!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八十六回(1) 且说莺时。南京沦陷之前,一连几天,她都蛰伏于阮宅寸步不离。因了月仙留给她的期望,她要在这里等他,等他们的时光……她情愿忍受饥寒和危险,夜间多冷啊,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从城外传来的枪炮声越来越紧密,越来越清晰。但她没有畏惧,她努力压住了畏惧,裹了一床被子,蜷缩在黯黑的寒夜中,她的眸子里反射着光。她忍不住发抖,那是激动引起的情绪波动吗? 她候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大部分时间她都伏在窗口。 不知不觉,在这场等待中,她逐渐衰弱下去。但她没有抱怨,没有悲观,她相信他一定会来,一直到十二号,一直到日寇攻进城门……周围的一切都被大炮和炸弹轰鸣地震颤起来,——“假如突然落下一颗炸弹或炮弹会怎么样呢?”她想,“那又有什么要紧!如果落下一炸弹,那就把我炸掉吧!我反正不走……” “我留在这里!” “我要留下来等他们……我不能再与他们错过……” 她平静地想,她绝不放弃!她要留在这里等待月仙和女儿的到来! 但他们始终没有到来,这使她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沉重而压抑,渐渐就陷入焦虑和紧张之中: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巨大甲壳虫,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感到了痛苦和失望。 战斗在惨烈地进行。 四周的一切都在动荡,在塌陷。她饥寒交迫又孤立无援,用力地吸着寒气,显出一副坚强的样子。但是她的脸色苍白、虚弱不堪。她逼着自己往最好的方面想,她闭上眼睛,想那段曾与月仙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她闭着眼睛,仍然记得他那在她记忆中的微笑,一种超越时间、超越空间的微笑。她想对自己微笑一下,却没有成功,反而掉下泪来…… 她开始胡思乱想,时而往好的方面想,时而又往坏的方面想。最后,坏的方面占了上风:想他们大概是出事了,离他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几天!他怎么能把这件事给忘了呢?不可能,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出事!他不可能失约!可是!……可是!……她几近歇斯底里,在一种可怕的揣测下,她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希望仍在她的头脑里闪光。她竭力保持平稳的心境,然而最后这段时间里她满怀伤心的思虑,无限的愁绪,而且惊惊慌慌。她那么萎靡不振而又满怀希冀,以致筋疲力尽,虚弱到了极点! 一切的迹象都表明:一切都只是徒劳。 这一天暮后,紫金山烈焰腾霄,日军调动了最强有力的攻击力量,用大批坦克和装甲车开道,以威力强大的山野炮猛烈攻击,雨花台天险终被攻陷。当雨花台、紫金山等天险相继陷于敌手,日军密集的炮火立即向南京城内发起猛烈轰击,南京守军与之进行了最后的血战。中华门、光华门、中山门均遭日寇穷打猛冲,双方浴血奋战,白刃相向,拼死肉搏的巷战继之又起。与此同时,江南铁道方面之敌军先头部队业已跨过当涂、采石矶,其中一部在舰队的掩护之下,渡过长江,经乌石镇猛扑浦口,南京城眼看着即陷入重围,十数万大军将面临无路可逃的境地。此时电厂已停电,全城电灯熄灭,紫金山上大火熊熊,城内外炮火交织,房屋燃烧如同白昼。 她用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蹙着眉,一声不响地望向火光冲天的窗外。 到了深夜,情形变得更加混乱,整个城市都在燃烧。红绿色的信号弹接二连三地升向天空——禽兽般的汉奸乘机展开助纣为虐的行动,紧接着敌炮就瞄准该方向射击,不时有炮弹掠过阮宅上空,惊险极了!她蜷缩在窗台下,注视着那些丢盔弃甲、仓促撤退的队伍在街上混乱地逃窜。各级部队都在往下关方向蜂拥溃退,人潮汹涌,宽敞的马路上一片大乱的情景超乎想象。人挤着人,车挤着车,遍地都是随手丢弃的枪械、弹药,极少有部队还能够保持队形,几乎每个人都在拼命北进,尽快奔向城门之外。但越是拥挤,行进的速度就越是缓慢。将近午夜时分,在大队人马的后面,跟来了轰轰轧轧的巨大声响,愈增添了南京双十二夜的震怵与恐怖。原来是守城的战车,纯由钢铁铸成的庞然大物,它们也加入了血肉之躯的撤退行列,而且不顾一切,排山倒海般横冲直撞,不知道有多少未及闪避的官兵遭了殃。惊呼声,咒骂声,呻吟声,哭叫声,响成一片,乱成一片,而且夹杂着砰砰的枪响和隆隆的炮声——无疑是敌军突入部队在展开攻击呐!眼前凄惨紊乱的情景,令她触目惊心,难以置信!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八十六回(2) 官兵们于绝望中求生存,想混充平民以逃避被俘虏的命运,他们破门进入商店、民宅,寻找民用衣服。甚至有人冲进了阮宅,把她吓坏了!部队失去指挥如一盘散沙,纷纷逃往城门之外,即下关的挹江门,企图渡江。——可以想见,下关江边会是怎样的一种悲惨景象! 一切急转直下。 她最终还是离开了宅子。 那是在十三日的清晨,城外的战斗已基本结束,尽管还不时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但南京已经停止了有组织的抵抗。千疮百孔的城门楼,静静地矗立在灰蒙蒙的硝烟和晨雾之中。野兽以成群的坦克为先导,隆隆地开进了各城门,“扫荡”的目标直指已经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和手无寸铁的无辜民众。这些畜生,一贯使用的手段就是烧杀、奸淫和抢掠!顿时,这座壮丽的六朝古都金陵名城,笼罩在惨绝人寰的血雨腥风之中! 她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5 离开了令她绝望的宅邸时,流露出无限的凄哀,兀自说道:“我要到哪里去呢,月仙?” 她跟着一个军官离开。 那是一个姓郭的军官,原在侯天奎的手下当过差,与她认得。他因脚受伤而与部队失散,跑进阮宅来躲避,见到她,吃了一惊。 朔风凛冽,战战兢兢地沿着小巷逃命时,她的心阵阵地疼。“这一定会错过去!一定会错过去!……”她双唇颤抖地念叨着,“我就这么放弃了吗?” 绝望紧紧攫住了她。 郭某带着莺时,一路磕磕绊绊地逃进难民区,避入意大利总领事馆内。就在他们离开阮宅不多久,野兽的铁蹄便从前街践踏而过,即将阮宅及周围的房屋付之一炬,燃起了一片大火。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第八十七回 月仙被忧愁、焦急和紧张憋得快透不过气来,嘴唇直打哆嗦。他索性用手捏住鼻孔、抿紧嘴巴使劲往外鼓气,突然,耳朵里“嘭嘭”地发出两声气囊爆裂般的轻微鸣响,——世间的声息重又涌了来! 隐隐的枪声、炸弹声、悲号声、惨叫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野兽的狞笑和欢呼声……这一切声息被阵阵悲风传递着、扩大着,而死寂——死亡永恒的寂静,默然无声地尾随在他的身后,准备随时给他致命一击! 他恍若隔世,不知道往何处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彳亍在天寒地冻、尸横街衢的血泊中。整个城市在猛烈地燃烧,大片城区已经成废墟,一条一条的大街小巷轮流倒塌。野兽们有计划有组织地到处疯狂虐杀、奸淫、掳掠、纵火,肆无忌惮,尸骨纵横,瓦砾成山,昔日繁华都城已沦为鬼蜮世界。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他茫然无措,四处避逃,既为保命也为了寻找失散而生死不明的芽子。他牵肠挂肚,痛苦哀伤,一腔怨愤,满目凄凉。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在死人。他带着那拣来的男孩提心吊胆地在小巷里摸索,尽量不走大街,而是从这一家避到那一家……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第八十八回 恐怖继续着。 街道都如同幽谷。 阴风阵阵,原本充满生机的都城,已变成了一座死城,到处景象凄凉。 月仙死里逃生,悲伤,忧愁,绝望,痛苦,冷饿交加,满脸病态。 他东躲西藏,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的境遇变得越来越糟糕。这段时间以来,野兽屠杀、掳掠、奸淫就没有一天停止过,他一直处于绝望和痛苦之中,绞尽脑汁,怎样才能活命,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怎样找到希望的光亮……他现在就像一条孤零零的野狗,不,他连狗都不如!起码,狗不用担忧被饿死。 他已经快没有了人样子,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而且情势险恶存身困难。整个废都一片死寂,似乎阒无一人——尽管四处作恶的野兽仍在五万人以上。到处阴森森的,空旷,恐怖,僵硬,凄凉,千疮百孔。全城除了野兽驻地和不到方圆二里的国际难民区,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房屋和建筑都已被炸毁或焚毁。整个南京已是一片废墟,空如荒漠。 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很少溜出来。确切地说,他从难民区跑出来以后就病倒了。他藏在一个阴暗的堆满杂物的防空洞里,咽喉发炎,全身发烧,行动艰难。他躺在麦秸上熬过那些难挨的夜晚,身体就仿佛被切碎了一样。他在病痛中做着梦。 他迷迷糊糊,恍惚觉得在笼罩着迷雾的森林中一直走,走啊走啊,步履维艰,穿越到寂静与柔光的中心,而在他的前方,远远地走着大小的两个人儿,缥缥缈缈……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真实,他忧伤而无法自抑地渴望赶上她们,但他累了,走得实在缓慢,而且虚弱和眼泪让他摇摇晃晃。他觉得他要死了,就要倒下了,世界末日已在他身后来临…… 他做着梦,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没有死。他与死神展开了较量。 他不能等死。他蓬头垢面,一副失魂落魄、神经错乱的样子,哆哆嗦嗦地爬出藏身的地洞——到外面找吃的。在整个这段动弹不得的时间里,他靠着几个红薯和一袋糠度过了危机。他身体浮肿,虚弱到了极点,必须找到一点食物。 他昏头昏脑地想再爬进难民区,但他感到自己的软弱,不想去送死。野兽早已用机枪阻断了进入难民区的道路。而之前,他曾艰难地带着男孩进入难民区,曾疯狂地在难民区里四处寻找、打听女儿和莺时,可结果令他失望!尽管失望,但他相信她们还活着,且无论如何,他要找到她们,——即便她们不幸已经死去,他也要找到她们的尸骨!一想到她们母女可能会死,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裂开,就要停止跳动。 周围狂风呼啸,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在满目疮痍的街衢间游荡。眼前的景象,无不是世界末日的景象,街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焦黑一片,仅剩的一些屋宅早已被洗劫一空!天气尽管寒冷,但遍地的死尸还是陆续腐烂了。到处都发出阵阵的臭气……整个城市所有的东西都肮脏不堪,甚至连干净的水也不可得。 整个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每当黄昏降临以后,等外面像坟墓里一样阴沉漆黑下来,他便钻出藏身的地洞,孤零零地到街上去觅食,去找寻。他像一个夜猫子一样,仿佛那本来不好使的眼睛,已练出了奇特的本领来!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八十九回(1) 与此同时,避于意大利总领事馆的莺时,亦受着煎熬。她不时觉得心头一阵阵的疼痛,生出万千悲哀。 空寂的房屋里弥漫着凄凉的昏暗。 几个太太和小姐,又嘤嘤地哭出了声来。 歇斯底里地抽咽着。 “唉!唉!”又是叹息的声音。 大家最终都陷入静默。 活脱脱的一个人间地狱! 整个这段时间,莺时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睡。一个月如同一个世纪,每一天都如同一场搏斗,一场噩梦……就在这些时刻里,在这些恐惧的时光,她只能贪婪地捕捉大家说的每一句话,警惕外面的每一滴风声。一旦有日兵“光顾”使馆,她便爬上楼顶,以求安全。 在大搜杀期间,日军曾经向国际人士表示:对于各国使馆,决不至于骚扰。因此,躲在各国使馆里的难民以为自己的安全获得保障,只要深居简出,不去抛头露面,就不会遭到日军的毒手,可他们算是深切体会了日本人的不讲信义、口是心非!从大搜杀开始,接连几天,意大利总领事馆都遭到日兵的“光顾”。幸而躲避于此的郭军官以军人的理智,让大家提高警惕,务求有备无患,莺时和另外匿居在使馆里的十数位太太小姐,都把三千青丝剪得短短的,像男人家一样,同时又备好了几件比较合身的男子衣服,一听到有日兵来,立刻换上,把脸子弄脏,实在找不到男衣的,便打扮成执役的老妈子。 因了莺时的貌美,且无论怎么乔装都掩饰不过去,于是日兵一来,同住难友便把她和那位郭军官推到楼上,再爬上屋顶。因为日兵断乎不会到屋顶上去搜查,所以那儿算是相当保险的地方。 按理说,同住的年轻太太小姐,遇到日兵来,也应该爬到楼顶避起来才是。但大家都相信日本军方对国际人士有过的承诺,绝对不会在使馆里过分胡作非为,同时,从二楼爬到屋顶上,多少得冒几分危险,加上一连几天日兵闯进来,无非趁火打劫,抢点值钱的东西,得手以后,便嘻嘻地笑着走了,这使难友们放心下来,认为决不至于出大问题。于是一出惨剧,便在掉以轻心之下演出了。 那是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阴历冬至后八天,下午四时左右,日军强行掳掠去了四位大意的年轻女子…… 渐渐地,时序已经进入了一九三八年,沦陷后的南京,凄凉落寞,冷冷清清,除了恐怖与凄悲,嗅不到丝毫过年的气息。 天愁地悲、鬼哭神嚎的整个大屠杀时期,莺时和其他七十余名难民能借住在意大利总领事馆,已经相当幸运。可能是日本人视意大利为其“盟友”,对待意领事馆比较“客气”,因此前后骚扰和抢掠也不过十余次,只抢去了值钱的东西和几个姑娘,打伤了几个难民,再就是做了一番毁坏,未曾制造出更严重的事件,和外面的惨况比起来,真已是万幸! 整个这段时间,莺时心是一直悬着的,觉得世界已经颠倒了。向四周疾驰的不安的气流不时鼓噪着她的两耳,她每天哀伤焦虑,不断地试图打听月仙父女的下落,贪婪地捕捉大家说的关于外面情况的每一句话。而且,忠厚的郭军官设法联络到他的部下去各难民区里打探了,但始终没有半点有利的消息。然而她相信他们还活着——很有可能早就出城返回上海去了!毕竟这是战争时期,一切都不合规则,劫难像洪水一样滚滚而来,想要淹没这个世界,毕竟只有各自逃命为要。 预想不到的问题接踵而来,尤其是使馆吃的问题越来越紧张。坐吃山空,准备的粮食渐渐就耗尽了。没什么东西吃,没有了力气,她每天似睡非睡,一醒来就饥饿难耐。照理说,这样子她该无暇去想别的才是!可她反而愈加觉得,要是死之前见不到他们一面,到底死不瞑目! 时间就这么在煎熬与恐怖中一天天地度过,尽管由于营养不良,难友们都像得了黄疸病一样,但基本上都活下来了。而且,她还等来了出逃的机会! 浮世欢 第八十九回(2) 那是在二月份,南京城郊经过谷寿夫纵兵疯狂屠城以来,中国人义愤填膺,国际间一致谴责。侵华日军总部也认为长此下去,决非征服中国的办法,只好下令将屠夫谷寿夫他调,改由中岛部队进驻南京。中岛为了恢复南京秩序,先选其所部精锐组成临时宪兵队,试图让疯狂了两个多月、为所欲为的日军稍作收敛;然后策动无耻汉奸,出而组织“维新政府”,以便施行以华制华的毒计;接着,则开放城郊菜民进城卖菜,城内难民准许沿街摆设地摊,作为一时的救济。这样一来,城内城外的小市民们,才算稍有活动的余地。 日军开放城郊菜民进城卖菜以后,仍然严加防范,尤其对于藏匿在难民区的少数中国军人。因为军人有组织能力、可能藏有武器,若起而反抗,仍然是心腹大患!日军明访暗查,只要有一点破绽即遭捕杀,而伪组织的出现,使局面由点线变为全面。点线好躲,全面难藏,尤以伪组织宣布南京居民必须五家连保。如有不实之情,五家要受连坐之罪!对外地来的军人,这就等于无所遁形。因此,郭军官如热锅上的蚂蚁,秘密联络到几位相熟的官兵,大家相互请教,共商良策,觉得只有逃出凶城才是上上之策,其中一位姓宗的副官说: “以现在敌伪准许城郊小贩自由出入南京城的情形来看,我们困在城内的官兵,要想出城已非难事。只有大家化装一下,应该能混出城去。但是出了城要到大后方,路途怎样,咱们如坐瓮中,全然不知!为了出城有个落脚处,我看先回一趟泰兴老家去看看。如我老家现在还平安的话,先到我家住下,将通往大后方路线觅妥后,再作转进的打算,如何?” 郭十分赞同宗副官提出的办法,便让他前去探路,并叮嘱沿途多加小心。 然而,在宗副官返家探路的短暂时期,日本宪兵联合伪组织人员,大举作地毯式的稽查,明为催促难民尽快完成五家连保,而暗中则加紧搜索中国军人、政府人员及眷属。郭等人急得乱转,好在忧心如焚的时候,宗副官突现眼前,当即详细作了探路工作的简报。 探路工作很顺利。接着要讨论的便是:邀哪些人同行?走陆路好还是水路好?由哪一城门出?出城后在何处集合? 讨论后决定:出城人数为八人(莺时是唯一女性),走水路,由挹江门出(全城十二个城门均已开放,唯出入此门的人终日川流不息,日军不及逐身搜摸),出城后到和记洋行汇合。 至于如何化装,按宗副官出城的观察,认为化装成菜贩煤贩渔贩等为宜。但最成问题的是莺时,因她不仅年轻,且貌美,若以女性身份出城,小则要被兽军吃吃豆腐,大则可能遭受污辱。为了不出纰漏,尤其人人都要安全,最后想出一个瞒天过海之法:将她的头发剪成男人的发型,脸上擦上些黄土,化装成男病人的样子,不戴帽,光着头,表示货真价实,没有虚假;再装成一个哑巴,硬是不开口说话,以免漏出女人的腔调;如被日军查询,郭就以家长身份,代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6 为回话。 一切准备妥当。 终于,在三月十一日晨,莺时一行乘出入挹江门来往行人众多之际,混出了被困三个多月的南京城。之后,从和记洋行后门,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形下,悄然登上雇好的渔船,驶离了渔船码头。 时序恰是江南下雨的季节,满江雨雾,对行旅的人来说是最反感的了,但是对他们来说,却是莫大的帮助!因为雨雾无疑成了他们麻痹沿岸日军岗哨的天幕。渔船沿长江南岸,避过日军岗哨和猖獗的土匪,顺江东下,一路辗转至泰兴。 莺时一行刚抵泰兴,就闻日军攻进通州的风声。江面已封锁,一般船只不易通过,大家无不忧心忡忡。但也就在此时,有一艘英籍大客轮在口岸码头靠岸,郭军官认为机不可失,即设法以重金购到四张由口岸到上海的船票。商议之后,有四位军人愿带枪由陆路转后方,而另外的莺时等四人,则登上英轮开赴上海。 浮世欢 第八十九回(3) 莺时登陆上海以后,便脱离取道转入大后方的郭军官等人,开始独自生活并探询月仙父女的下落。 她的命运也从此发生了逆转。 浮世欢 第九十回 寒风继续翻卷。 痛苦的月仙,他的处境仍是那么令人绝望。 他东躲西藏,终未躲过被拉夫的命运!在被迫掩埋了一个多月尸体之后,不幸的是,他自己也被砍了。但所幸是没有毙命——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把他背到了南京鼓楼医院。 那是一九三八年的三月底。日兵在他的脖子上砍了一刀。他只记得日兵高举军刀向自己砍来的凶恶形象,旁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结果他没死。他躺在拥挤的医院里,试图睁开眼睛。 在他病床前站着一个女人,她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白衣大褂,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蜷缩在凌乱的角落里。她说:“你醒了!醒了好,你命大!”她说话的时候,那小女孩就从角落里爬起来,性情安静,但神经紧张,眼睛锐利地望着他。 一连几天,小女孩跟着护士到他的病房,都蜷缩在角落里不愿离开。每次护士把她拉走,她都竭力抵抗。 在医院里待过一段时间的病人们都知道,女孩一直对这位护士形影不离,还以为她们是母女呢!但现在情况变了—— 阴差阳错,因祸得福,月仙和女儿在医院里相遇! 但他意识模糊,没有彻底清醒,以为是在梦中。 不久之后,当他仔细端详面前的芽子,不敢确定似的,他把手艰难地伸出去抚摸她的小脸蛋。她咧开嘴笑,像温顺的小猫一样,歪着她的脑袋偎依在他的手掌上。他痉挛地勾起她的小脸子,同时试图控制自己的泪水。但泪水汹涌而来,无法抵御。 这是一股莫名的狂喜。仿佛在刺骨的寒夜中被温暖的火围拢:烤热了他冰凉的肠子,暖和了他的心,令他起死回生,心潮澎湃。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里满是温热黏滞的唾液,且即便能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他的小芽子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什么也听不见,耳朵已经聋了,唯有那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忽闪忽闪,从嘴唇上清晰地勾勒出动人的笑。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显得那么虚妄,犹如幻觉,或者梦境。他目光凝滞,仿佛他一旦闭上眼帘,就要永远失去她。 他就像一个梦游者似睡非睡,仿佛悬浮在超现实的时空中,经受着伤痛的考验。他侧身躺在紧绷的病床上,压迫着右侧的脸和脑部,残存的感觉受着伤口的折磨。高热像一种无声的灼烧在他周身弥漫。在这种状态下呆久了,他逐渐失去了在最初醒来时体验到那种奇特的清醒。他在半醒半梦中。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在半醒半梦中:坠入那些欲罢不能的地狱般的场景。坠入混乱的深渊。 整个这段时间里,芽子就蜷缩在角落,或趴在他的病床边。她静静地守着他,再也不跟着护士到处走动,甚至拉也拉她不走。起初病人们感到奇怪,后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情,顿然有几分感动。 “被战魔驱散的父女,在这里重逢呐!” 有人喟叹:“这小伢子水灵灵的,可惜失聪了,又不能说话……看着楚楚动人!” “她希望父亲快点好起来呢,每天都寸步不离!” …… 他一天天地康复过来,并从医生口中得知:芽子于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晚,被一位老者匆匆送至医院,虽经努力救治,但因受震伤过重而失聪,并在高热中失去了话语能力。他既难过又感到欣慰。难过的是女儿再也听不见人世的声息,而他再也听不到她天真的欢声笑语;欣慰的是她毕竟活了下来!至于那位心善的老人,他想,在把震伤的芽子带到医院之时,老人大概以为他已经被炸弹震死了罢!幸运的是,他并有没死。他福大命大! 父女俩皆福大命大。 ——那么莺时呢? 在他整个疗伤期间,除了恨不能将女儿紧紧攥在手里,便是不可挽救地幻想着莺时。幻想着她的生死,幻想着他们的前世今生。 …… 浮世欢 第九十一回(1) 故事讲到这里,我逐渐感到了痛苦。这段时间来,糟糕的天气、失眠症、混乱的作息、心头的怒火,反复折磨着我,身体突然出了毛病。浑身疼痛。心力不支。简直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排解痛苦,但连最微弱的反抗也可能激怒它们,使怒火翻倍,痛苦蔓延、加剧,并袭击我身上的每一个关节。我正经历着撰写这个长东西以来最艰难的时期,满脑子悲观的念头,使我面对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柔弱的个体。我不停地攻打自己,不停地打,有胜有负,这样我头脑发热,整夜失眠。我决定干脆不睡:动手修改这个长东西。修改之前,我阅读了一遍,觉得愚蠢之极!继续写下去还有意义吗?历史的灾难感与我深沉的沮丧,形成了一个乱结,写作的“无尽的欢乐”已经变成了无尽的焦虑与痛苦。我像一个流浪汉一样颓坐在历史的街角,灰头土脸地望着我小说中的人物,内心充满了矛盾和阴郁。 故事将很难再写下去。我尝试着把它引到下一个情节,但并不如意。我写了几回,又推翻了几回。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量去描写随便哪个情节,无论多么简单或奇异。笔端的词汇在迅速逃遁、减少,我陷入了老调重弹的困境——意识过度活跃,思维麻木,感觉迟钝。焦虑之潮在我内心里越来越凶猛,越来越混乱……总之,我已接近崩溃的边沿。我想尽快了结,可计划要讲的故事太冗长——写作它成了我的折磨,而且我不觉得它对我有什么意义了:我早已掉入了过去之中…… 当我站在角落里,透过时光的烟雾,再次看见月仙时,他已经出院。病痛给了他一个好处:教会他用耐心面对痛苦,面对磨难。因此他的状态恢复得还不错,如同破损的机器经过了抛光、打磨、润色一般,并非要死不活。 诸位可能感觉到我给他树立的形象一直很衰:倒霉背时,瘦弱多病,多灾多难,却总是憋着一口气。这不是我胡乱编造的,他实在是一个意志坚强者,他能将我打倒,能让我落泪,甚至能让我产生羞愧的念头。我总是听到来自他的声音,或者说我仅仅担当着一个抄写员的货色,服从命令而已。 蹉跎岁月,充满坎坷。 时间慢慢流逝。时间,一点一滴地重新塑造了他! 天阴沉着。灰暗的光线透过残断的枝条上的树叶,照在破败的街衢。那时,他拖着深长的背影在街上转悠。他已经在南京城转悠了两天,最后,他于意大利总领事馆躲避的难民口中,探听到莺时已逃出南京的消息。他的血液开始沸腾,太阳重新升起,将整个世界涂抹得五彩斑斓。 一条大路豁然在他眼前展开—— 那是一九三八年六月末的一个清晨。他化装成小贩,携小女芽子,乘出入挹江门来往行人众多之际混出了废城。因身无分文而不得已,他只好以莺时好友赠予芽子的玉佩作为乘船的抵资。终于随船一步步地远离废城,在曙光初升的白色天光中,他把安静的芽子紧拢在怀里,心下颤抖,但脸色无疑开始变得明朗起来。回首遥望,不堪回首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雾气里面,仿若经年的一个挥之不去的幻梦。 “我们一定能跟你的母亲见面!”他在芽子的耳边大声地咕哝道。 那时,全船的人都张望着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女。 …… 一九三九年一月,上海静安寺路上的仙乐斯舞厅,衣香鬓影,热闹非凡。正在走红的阮莺时(化名荔雅),深深地呼吸一下,准备坚持跳完最后一支舞曲。但她陡然感到胸口发闷,喉头一阵痉挛,嘴唇连连颤动。她想,她或许需要走出舞场,在街上走一走,让脸上感受一下新年的寒风。已经快一年了,从最初的迫于生计,到意外地在舞场走红,她逐渐感到身不由己、越陷越深。音乐慢慢沉寂下去,她转过脸来,眼睛和眉毛满是泪水。她想对惊诧的舞伴微笑一下,但没有成功。 “荔雅,你怎么啦?” 沉默。 她抿唇,嘴角上提。形容使人印象至深。 书包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第九十一回(2) 与此同时,几经辗转重抵上海的月仙,正驻足停立在灯火辉煌的舞厅门前: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疲惫至极。但他突然作出决定:转身离去。他感到自己的卑微?他猛地转了半个身子,又停住了,心揪得紧紧的,眼泪不可遏制顺着脸盘滚动,似海潮涌起,似细雨纷飞。芽子冰冷的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苍白得可怜的小脸子歪靠在他的肩头。他作了很大努力,在门侍的呵斥声中,终将麻木了的躯壳背离歌舞升平的舞厅。然后,他前行迈步,十分缓慢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就像在噩梦里逃离某地走路时一样。他缓缓穿过长长的、风雪交加的街衢,任由泪水在脸孔上滚滚落下。他艰难地喘息着,笼罩在自己呼出的一圈圈迷茫的雾气之中。 往事种种,如万千气象,从四面涌起。一台戏。他正在台上。 二〇〇五年九月 ~ 二〇〇七年十月一稿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 一 …… 当我站在角落里,透过时光的烟雾,再次看见月仙时,他已经出院。病痛给了他一个好处:教会他用耐心面对痛苦,面对磨难。因此他的状态恢复得还不错,如同破损的机器经过了抛光、打磨、润色一般,并非要死不活。 诸位可能感觉到我给他树立的形象一直很衰:倒霉背时,瘦弱多病,多灾多难,却总是憋着一口气。这不是我胡乱编造的,他实在是一个意志坚强者,他能将我打倒,能让我落泪,甚至能让我产生羞愧的念头。我总是听到来自他的声音,或者说我仅仅担当着一个抄写员的角色,服从命令而已。 蹉跎岁月,充满坎坷。 时间慢慢流逝。时间,一点一滴地重新塑造了他。 天阴沉着。灰暗的光线透过残断的枝条上的树叶,照在破败的街衢。那时,他拖着深长的背影在街上转悠。他已经在南京城转悠了两天。最后,他于意大利总领事馆躲避的难民口中,打听到莺时已逃出南京的消息。他的血液开始沸腾,太阳重新升起,阳光普照大地,将整个世界涂抹得五彩斑斓。 一条大路突然在他眼前展开—— 那是一九三八年六月末的一个清晨,他恨不能跳上一匹快马,便朝着笔直的方向,疾驰到另一头,疾驰到大后方。但是他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不仅因为脚下的土地上正进行着一场看不到结局的战争(在这个世界上战争永远无法结束),残酷的现实,还因为他的隐忧——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已身无分文,连最起码的一点川资都没有! 事情急转直下。 其时,街头巷尾到处张贴着招募工人的广告(承诺之条件尤为动人),他豁出去了。 他以为他找到了出路。殊不知,等待着他的,却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二 一九三八年七月,月仙及同被招骗的数百名苦力,在江边搬运了十数天军用物品之后,不及发工钱,就突然被日军关押起来。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有人道: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7 “糟了,我们上了鬼子的当,看来要被杀掉!” 然而,在臭气熏天的集中营里被关押了几天之后,他们并没有被杀掉,而是被赶到了船上,乘船过江。 那时候,有人因惶惶不安而跳船逃生。但是跳船者无一不被打死,除了开枪,日兵甚至动用了手榴弹。再没有一个人逃走。 人们战战兢兢,呆呆地一动不动。月仙眼泪都下来了。他闭了眼睛,紧紧地抿着嘴唇,抿得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终于没有哭出声来! 他绝望呀。透心冰凉。他差点就跳船了。因了片刻的犹豫,他而捡回了一条命。 “一共打死了四个!”一个叫桂春的少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静默。 气氛沉重。 人们都苦着脸,一声不吭,船舱里一片死寂。他更是一脸凄然。想到留在医院里暂托人照料的芽子,他脸上的痛苦已凝重得无以复加。而且他那脖子上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又开始痛——因了十数天来累死累活的折腾!他默默地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起初还浸在意识的忧思中,最后已然变成了在胸中燃烧的焦虑,并且逐级递增。 船很快过了江。 靠岸后,日兵将他们押到了一个叫裕溪口的车站。 到车站一看,等着他们的却是几个张着大嘴的车厢,而且那里已经聚集了一批提前押来的苦力。一群日兵连骂带踹地把他们赶上车,刚走进黑洞洞的车厢就听“咔嚓”一声,车厢门被锁上了。有人突然爆发出一种绝望的叫喊,捶打车厢门。 很快,一切又平息下来。车子开始启动。 大家不知道日兵要干什么,不知道将要去往哪里,惶恐着,无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那时,他的脑海空空荡荡,一口钟似的响着,同时像闪电一样闪过一个念头:觉得他们是在奔向死亡…… 三 安徽淮南。大通煤矿场。 书包网 .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2)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紧张,焦虑,失魂落魄,虚弱与恐怖……所有一切都深深地、静谧地沉入他的体内。他想,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逃出去!但是无能为力,无法逃离。 他知道,任何一个人都难逃离这个魔窟。 一月跟随着一月逝去。那是荒凉的一九三九年,冬季悄然而至,但老天仍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从棚顶往下流,流到了他盖的东西上,冷得打颤。连日阴雨,棚子没有一个不漏雨的地方,——长筒形的草棚子,两头留门,两边是通铺,离地一尺来高,底下是一汪汪的脏水。虱子满铺爬,跳蚤到处蹦。清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臭气,仿佛岁月在腐烂。 岁月在腐烂。从一九三八年夏季,月仙便和数以千计的人在这里变成了奴隶,在日寇的刺刀下服苦役。他们过着连囚徒都不如的生活,眼睁睁看着岁月在自己身上腐烂。 对他来说,天已经塌下来了。 生活就此宣告惨败! 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断地与饥饿、暴力下骇人的劳动强度、潮湿、闷热、寒冷、蚊子、跳蚤、疾病和死亡交战。住的是草棚、大通铺, 一年到头阴暗潮湿,热天闷得喘不过气来,冷天则冻得打哆嗦。吃的更糟糕,开始还能吃上发霉的小米和玉米面,后来干一天活,只发给每人三升半霉麸面,这种面又苦又酸又臭,一个馒头里能找出四五条小红头虫,吃下去,肚胀得难受,再加上沉重的劳累,喝污水沟里的煤水,很多人上吐下泻发高烧,不几天就死掉了。 穿的先是黑粗布,后是再生布,一年只发一单一棉,一旦破损,为了不赤身露体,他只能把麻袋子抠三个洞套在身上挡风。一年只发一双胶鞋,但很快就磨破了,看着自己的脚,他只能嘲讽地说: ——前面露蒜瓣,后面出鸭蛋。 在刺刀和棍棒威逼下,他们整天奴隶般的劳动,过着地狱般的生活,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为了最大限度榨取他们的血汗,日寇实行以人换煤的政策,强迫他们在采煤方法十分落后、劳动环境极其恶劣、生命全无保障的情况下工作。冒顶、透水、发火和瓦斯爆炸等重大恶性事故不断发生。除此,还用尽各种毒辣的手段,随意进行宰割和鞭打。累死、病死、冻死和被砸死、打死的人,不计其数。 刺骨的悲剧之风呼啸。 大地崩裂。苍穹塌陷。 前面的一批人倒下去了,后续者倒在前者的尸体上,循环往复,仿佛永无止境。 ——坚持住,为了生命和那可怜的希望!他想。 坚持。无论是折磨,是恐惧,是艰难困苦或是悲观无望,他仍然要坚持下去!不管怎样,活下去是头等大事,是最卑微的愿望。为了活下去,他只得忍受巨大的苦难,残暴,火与血的现实。 当然,也有人反抗,有人试图逃亡。但逃亡,无一不是以死亡而告终! 整个矿区戒备森严,矿场四周布满电网。矿场内外设置了监狱、刑场。为了防止逃跑并镇压反抗,日寇在矿区配备了宪兵队、矿井队、逃亡监视哨、便衣侦察队和五人联坐法,如此等等,还在大通地区修建了许多碉堡和水牢,一方面肆无忌惮地掠夺煤炭资源,一方面防御游击队袭击。 在强盗的刺刀和皮鞭胁迫下,他们每天要进行十数小时的强制劳动。由于过度劳累再加上饥饿,有些工人刨着煤、抬着筐就晕倒了。而监工看到之后,竟说是装病,不由分说举起皮鞭就打。 月仙最初被分派用小车往井上运煤,同组的叫桂春的少年,与他很亲近,是个爱说话的孩子。一天,由于饿累交加,少年推着车就晕倒在了沟里,正好被一名监工发现,这家伙不问青红皂白,举起棍棒就朝他的头上打去,直打得他耳鼻窜血,没过两天就死了。 四 “听说你会唱戏?” (长时间沉默。望向别处。) “你把脸转过来,让太君看一看!”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3) “好吧,你都会唱些什么?”(强烈兴趣。) ——去你妈的。月仙对翻译(监工)道。(两眼怒视。) 那是一九四〇年的春天。日本的军事行动正试图封锁中国,德国在欧洲大陆的进军势如破竹,美国还是世外桃源。瘦骨嶙峋的月仙,为了活命正接受屈辱:他将为矿业所的日本人唱戏。 那时,他站在矿长的面前,苍白,没有笑容,一字不吐。醉汉一样的矿长井上,大概是喝多了,重心搁在一尘不染的桌子上,微微把脑袋向前倾一点,垂脸乜斜着他的脸,毫无表情。一个女子侧身躺在其身边,头枕在其怀里,双手藏在宽大的和服之下,仿佛睡着了。一动不动,安静地呼吸。 太安静了。他忍不住颤抖,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但随后又产生一个强烈的意识: ——无论如何,我要活下去! 他以此暗示自己不要冲动。况且他手无寸铁,门外严肃地站着数个手端刺枪的狼犬。就像在噩梦中,某种强烈的意志使他镇静。 矿长朝他的粗糙的满是伤痕的手看了一眼,示意他唱。微闭了眼睛。 ——太君让你唱。翻译道。 月仙冷笑,抬了抬肩,看了窗外一眼: 一群鸟儿正从窗外飞过。发出悦耳的欢叫。 他禁不住想起日思夜想的女儿与莺时,想起这一年来所受的折磨,想起那些死难的同胞和此前被监工打得快要断气的一个老戏迷对他提出的临终请求…… 他握了握拳头。 然后他站着,用沙哑的嗓子唱了一段《三娘教子》。坚定,明白无误。吟唱的声音毫不矫揉造作,除了嗓音稍显喑哑,撼人心魄一如往昔。 突然间,那女子,动了一动!先是她的脚。然后是她的身体。 她脑袋轻轻前倾,双膝曲起,藏在和服下的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露了出来。她的脸亦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妙龄女子的脸:皮肤白皙,双唇轮廓完美。 他本能地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并且在那一刹那,她倏然睁开眼睛,恰好与他的目光相触。她的目光:像猫眼一样发亮。但瞬间又熄灭,长长的睫毛耷下来。 他没有停下,继续唱。 在随后的一年时间里,他不停地唱。对他来说,他的吟唱毫无意义,除了屈辱。但他接受了这种屈辱:为了活命! 隐忍会战胜一切,你瞧着吧。 五 那是一九四一年三月。受尽了屈辱的月仙成功地逃出了矿区。 当他跌跌撞撞地突破日军的封锁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时,仿佛往事正从空气中重新显现出来。与此同时,在矿业所内,一个女子倒在地上,她的奶白色的和服上溅满了血迹。她呻吟,声音如蜜蜂飞翔,奇特而尖锐。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脸色平静,仿佛睡着了。那是一张妙龄女子的脸。 他走在起伏的山冈上和茂密的树林里,一边呼哧哧地大声喘气,一边低声叫了她的名字。他就这样和她分手了。 只是他从未握过她的手。 除了她悄然递过来的纸条。 他跨过五六个山谷,翻过七八座山,浅灰色的曙光初现,夜结束了。一路上遍布荆棘,他踉踉跄跄,跌歪了嘴,呜咽着,高度的兴奋和疲惫,使他掉下泪来。那是欣喜若狂的样子。 他想高声喊叫。但立刻用颤抖的手捂住了嘴巴。 那时候,太阳刚刚漫上山头,光辉停留在四周的山冈上,火红一片。 他一直走,走过山野、树林、荒地。渐渐地,他恍惚起来,既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方位。最后终于嚷叫起来。他那从嗓子里突然发出的叫喊声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 六 命运带来出人意料的“邂逅”—— 在迷路了三天之后,也就是一九四一年三月末,他遇上了一支军队。 那是一支刚刚遭到伏击的援军,正狼狈地开向晋豫边界。似乎出于一种特殊的规定:每一个在路上被遇到的男人,都将无条件地、彻底地被征入部队。他头顶上挨了一枪,未能跑脱,被扭入了队伍之中,拉起了大炮。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4) ——这是去往什么地方,老总?他问身边的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 中年人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四周万籁俱寂。 阳光异乎寻常地灿烂。 偶有一只小鸟站在颤抖的树枝上,啁啾鸣啭。 碎石和杂草匍匐在嶙峋弯折的石道上,车轮碾过,大地仿佛摇晃。小鸟一溜烟飞得无影无踪。正是鸟儿的飞离,使他惆怅的心感到一点逃离囚笼的可怜的欢喜。 他继续追问。 前后左右,无人应答。 谁也不知道队伍将开往什么地方,除了那骑在马上的指挥官。其不断地吆喝队伍加快步伐,同时不许任何一人发出声音。月仙遭到了警告。 队伍里一位最年长的老者垂着白发苍苍的头,悄声对他说: ——你以前当过兵吗? ——没有。他嗫嚅道。 稍顿。老者又问: ——那你有妻儿吗? 沉默。 泪水悄悄溢出他的眼眶。他用衣袖慢慢擦掉了。 老者摇了摇饱经风霜的脑袋,喟叹一声。风,在空虚的山野刮得寂寥。 七 月仙随队伍从南向北走了不知多少天,几次伺机逃跑都未得逞。一路跋山涉水,队伍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只见横亘他们面前的是绵延起伏、沟壑纵横的山峦。 那是军队扼守的阵地,中条山地区。它位于山西南部、黄河北岸,既是华北的南大门,又是晋、豫、陕三省的屏障,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起初,他什么也看不到,空虚的山野间飘荡着像鼻涕一样的浓雾。它像是一道纱幕,把阵线上众防守部队与他们隔开了。慢慢地,他的眼睛适应了浓雾,看见一个接一个宿营地消失在漫山遍野之中。 指挥官命令他们就地宿营。一路上徒步、拉着推车或扛着枪械弹药的一行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8 人,立马个个瘫倒在地。他们忧郁的目光互相打量,谁也不愿再动,也不说话,像一群等着被屠宰的动物。有人还想逃跑,但已经失去了动力。 然而刚停下来,他就听闻一阵嗡嗡声。像一场由远及近刮来的风暴。 所有人都听到了响声。 宿营地一片喧哗和忙乱。 最初的战斗打响后,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 山峦塌陷,大地摇晃。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不像是做梦。不由颤抖起来。 “喂,有机会就想办法逃跑吧!”形容憔悴的中年人对他说。 “逃跑?有卵用!能跑得过子弹吗?”咱们尽量别冲在前头就是!这是饱经风霜的老者在常年征战中总结下来的奥秘:当缩头兵。 恐惧感的消失比袭来时来得更快。 他试图抖擞起精神。以后数十天的战斗里,他都试图抖擞起精神。 时间漫长而难耐。 空袭。炮击。硝烟。火光。他一次又一次地跟在队伍后面冲锋。 开始在打胜仗,但渐渐地,战场上的局势开始被扭转。 数天过后。 “不能再跟着瞎冲了,部队已经混乱,再跟着冲准会完蛋!”老者忧心忡忡地说。 “不跟着冲?不跟着冲就会被自己人打死!”中年人摸了摸被砍掉的一只耳朵,咧着嘴道。 月仙咬牙附和: “无论如何,我就跟着你们!” 患难与共,他们三人已有了交情。 战争在继续。 战斗愈打愈惨烈。 那是一九四一年五月七日,敌军十余万人,在飞行团的支援下,由东、北、西三个方向向整个中条山地区发起了大规模进攻。中国守军七个军约十八万人疲于应战,战况空前惨烈。敌军集中优势兵力和战斗武器,首先实施中央突破,激战至八日,占领主要阵地垣曲,然后分两路向东西扩张,将中国军队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中国军队损失惨重,据日方统计,战死、被俘达七万余人,至五月二十七日,会战结束。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5) 烟雾弥漫山谷,游上峰峦。 太阳出来挂在山头。金黄色的阳光下,大地血花花一片,令人睁不开眼。 包围。屠杀俘虏。骇人听闻。山涧、壕沟里流淌的不再是溪水。那是腥味刺鼻的血水,野兽面对这景象也会颤抖。 无声的颤抖在继续…… 茫茫山野,三个藏在山洞里的卑微的生命,在叩响地狱之门。 八 极度的虚弱使月仙的四肢没有了丁点力气。那时候,整个车厢,整个构成数万人呼吸的一节节“闷罐子”里,每个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好像都快死了,筋疲力尽。像是一群畜生。已经够幸福的了——还没有像畜生一样被宰掉!还活着,尽管一路上也创造些死亡。 有人憋不住了,就地大小便。浊臭熏天。呼吸愈加紧张起来。 有人咒骂。 有人嘟囔: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不成? 每天都有人死去。饥饿。暑热。污浊。阴霾。颠簸。拥挤。不透气。不断有人患病,死去。对每个战俘来说,死亡是常事,司空见惯了。 消沉的日子。 倒霉的时光。 人人都沉浸在一种悲凉的、焦虑重重的情形之中:不知道自己的命运驶向何方。起初,许多人被赶进车厢时满脸的惊恐,以为敌人是要节省子弹,要集中“解决”。但随着火车的启动,渐行渐远,大家便由惊恐转化为越来越深重的忧虑。 “狗日的为啥不将咱们杀掉?”有人疑惑道。 “是啊,狗日的,到底搞啥花样?”有人喊叫。 然后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捶打车门。 其中,一个学生兵微弱的声息道: “倭寇这是要把咱们输送到地狱。” 静止。 整个世界弥漫着听天由命的气氛。月仙面色苍白,浮肿,周身痒痒,饥饿难耐,缚着双臂和另外两个伙计紧挨在一起。他感觉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一些幻觉不断涌现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经历的一切,荒谬如梦,恐怖、空洞和虚幻的影象如同乱撞着蜂房的成千上万只蜜蜂,铺天盖地地向他压来,让他透不过气,让他窒息。从被俘到被押上火车再到火车缓慢运行的整个这段时间里,他虚弱萎靡、精神恍惚,无力而哀伤。 但只要还剩一口气,只要脉搏还在跳动,他胸中始终燃烧的东西就不会熄灭。 他的胸中有一股魔法。 其实早就断气了:我们看到的只是他的渴望、遐思和荒诞的梦境? …… 人有两个世界, 一个不断死亡, 另一个拼命诞生。 九 满载中国俘虏的火车,携着日本人的凶残,横穿数个昼夜,最终到达北平。 之后,所有俘虏——除了死者,悉数被押入一个叫“西苑”的集中营。随着一声沉重的金属物鸣响,所有通向自由的大门重又紧紧关闭。 死神兴奋地在每一个人身上跳舞。 每一个人都将面临反复考验。但死亡只是瞬间的事情。白发苍苍的老者,言简意赅地对月仙说: “你啥也不要怕,生死由天定”。说完,他第一个被拉走! 老弱病残皆被拉走,旋继,即遭劈刺(日本人以训练新兵杀人之本领)。 而身强力壮者却被供养起来,每日给予丰富之食物。起初以为日本人大发慈悲,不料,却用他们抽血!直到把人抽干了,不行了,再轮换一批人。中年人亦被活活抽死了。 战栗。骇人听闻。黑夜飕飕的冷风,摇曳着粗糙的命运之绳,如同蛆在肉中狼吞虎咽、拱个不停。 这仿佛不是人类的世界。肉体只是肉体,或者是植物,只有皮有髓有纤维。 他的脸在发霉的阴影中颤动,像惨白的静止的蚕蛹,几乎在乞求着光线的到来。 他的乞求几乎显灵了—— 那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其时,日本陷入消耗巨大的对华战争已有四年多了,年轻力壮者多被派上战场,国内劳动力不足,动荡的经济严重干涸。于是,大量关押在集中营的俘虏,很多被挑选出来,作为实验品,运往日本。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6) 他的命运又被改变了。 一切又都改变了! 月仙对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几乎一点都不剩了。” 十 无穷无尽的大海站在肉体之中,进入一座又一座僵止的波浪。那些无忧无虑的、快活的、斑驳的海鸟像蝴蝶一样从船顶漫过,遮天蔽日,鸣叫充满了天空,充满了他咕噜作响的肚子。在死亡开始之前,他喝下了自己喷出来的那泡尿。 他将死亡淹死在他体内,开始了新生。 十一 一个星期过后。 一九四二年一月。数千名中国俘虏在日兵的押送下,乘货轮抵达东京。经消毒,然后分批发往全国各地。月仙等三百多人为一批,被运往北海道。 一个肮脏而潮冷刺骨的早晨。他们被扔进了一个变了形的山丘,一个布满血、脓和刺鼻气味的野蛮之地。世界的彼岸。呼啸的悲剧之风吹掉了他们脸上仅剩的一点色泽,一路饱受折磨的快要半死了的躯壳,像树叶一样颤抖。 他目光虚空,或不如说茫然,视野边缘的那道朦胧的山峦,犹如一个静止的、无法企及的希望。他喉咙发紧,打着冷战,兀自默念道: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然后用胳臂将自己紧紧缚住。仿佛他那可怜的心脏随时会崩裂。 那时,如席大雪纷纷扬扬,从否定的天空中倾泻下来。整个世界呈现出死亡一样的白色。每个人的内心都更加的沉重、更加压抑。出于一种生命的本能、略带传染性的忍耐态度,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开始了坚韧的忍耐。沉寂和雪花压住了屋顶,间或有人轻轻喟叹,有人无可抑制的咳嗽,有靠在床上抖动的声音:天寒地冻,数百人拥挤在一间四处漏风的房子里,抵御寒冷。 那是一间低矮的木板房,房内上下隔三层,都是长长的通铺,没有褥子,只用发霉的稻草铺就。踩在脚下的,是一个窒息的资源匮乏的国家。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个国家竟也蕴藏煤矿。 ——狗日的煤! 那就是他们灾难的变形,不可理喻的悲剧生活的来源。 起初日本人先教他们如何干活,几天之后,便驱使他们正式下窑,并做了分工:有的用木头顶窑、挖煤,有的用铁锨装煤,如此等等。每天,泛滥大地的黑夜未曾退去,他们便在监工的逼迫下冒着严寒到矿井下干活。屈从,是唯一的条件。除非,死。 但屈从并不等于不死。老实、卖力地干,亦随时都有死的可能:塌方,冒顶,瓦斯爆炸,砸死、撞死、淹死、冻死、饿死,无不频繁发生。此外,稍有怠慢便横遭暴力。这是一个与死亡有关的劳役。 毛骨悚然的阴影无时不投在他们的眼前。 有人开始反抗或试图逃亡。 有人真的逃出去了,听说逃出了很远很远。 但不久又被抓了回来:当地遍布积雪,无论跑到哪都无可避免地留下脚印。 逃亡,仿佛成了一个以逃为始以亡为终的游戏! 煤矿所穷尽办法,最后,决计以残暴的手段惩罚逃跑者——想以此威吓并警示众人,但却换来相反的结果:逃跑几近失控!于是不得不调来警察,并拿出地图告诫他们: ——日本是个岛国,四面临海,没有人能够逃出去,还是死心塌地干活吧!意思是叫他们“甭做白日梦”了。 地图被钉在警示牌上。——那果真是一个狭长的岛国。 于是有人形容说:这个岛国像把碎弓。有人反驳说像畜生的阳物,惹来了笑声。 逃跑者陡然少了起来,但并非断绝,日本人采用更残酷的方法折磨不信邪的逃跑者。与此同时,一些不甘压迫的人开始结成同盟,以图谋反。 同盟由一位上尉连长发起,自愿加入原则。最初四十人组成的同盟在一个漫天星斗的暗夜里悄然成立。月仙便是同盟成员之一。他只有一个念头: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7) ——抗争自己的命运,逃出魔狱。 但是暴动的时间由于日本人的严酷监视而一次次被拖延,终因计划暴露而被镇压。同盟发起和组织者被拷打至死,数十名同盟成员在广场上跪了三天三夜,几被冻死。 为了彻底防止逃跑或作乱,煤矿所把他们当作囚犯一样管制,吃饭、睡觉、劳动、往返走路都必须集体行动,不许讲话,加大劳动强度,每人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工头的监视。此外,矿所四面环山,周围还布满了栅栏、围墙,探照灯从各个角度俯视着,流动岗哨一道又一道,晚上日本人甚至带着猎狗巡逻。 然而越是严酷,月仙逃跑的愿望就越是强烈,或者说,逃跑的念头一刻也未停止:就像地球转动一样。 机会向来只为有准备的人敞开。 那是一九四二年六月底,积雪开始慢慢融化,月仙那一批三百多人死得只剩下两百单七条,剩下的无不瘦骨伶仃,非伤即病,苟延残喘。矿所因担心他们再度掀起逃跑的高潮,准备在栅栏上再拉一道电网,且已经钉好桩子。眼看着形势愈加严峻,他心下发急: ——不能再等了,趁电网还没有拉好,得尽快逃离! 他屏住了呼吸。 十二 一九四二年七月一日,当黑夜随后泛滥整个大地,他趁上厕所的机会,跳进了粪池。他涉过齐腰深的粪水,然后穿过后墙仅有的一条用来出粪的沟道,从一个狭窄的出口爬出了地狱。 十三 数公里之外的地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他带着满身粪 浮世欢_分节阅读_59 便,臭气熏天地奔跑在惨淡的夜色里。他一路狂跑,踉踉跄跄,跌倒了爬起来再跑,一直跑到一条小河边方才停下来:他把自己扔进了河水中。 他拼命清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仿佛要把经年遭受的苦难都一一搓洗掉。 他没有逃脱的亢奋、激动不已。唯有悲喜交集的电流击中了他,泪如泉涌,像河流一样奔泻。 黑夜沉沉,另一个世界在那幽深静谧的夜晚呈现,虚实交织,怀着不祥的预兆。他感到自己忽然变得漂浮,像个天外来物,立于黑暗的包围之中,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现实咄咄逼人。他面临着追兵的威胁,生存、思念和回归的渴望,不能犹豫。 他没有犹豫:在浓浓的夜幕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山野。奔向缥缈的光明。 一切,似乎又从这儿拉开了序幕…… 当一个夜晚的时光衰竭之后,他陷入了另一种绝境—— 大海。 就像一朵浪花摔打在船的舱口上一样。他张大了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深沉的空气。然后道: ——难道真的就走投无路了吗? 他环顾四周,只见山峦层叠,汪洋恣肆,远处海天相接,顿时心中大恸: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老天爷! 说完,一股黑鼻涕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闪发亮。他伸手擦掉了。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噜作响的痛苦喊叫,脸也变成了紫灰色。天很凉,但他却满头大汗。 他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突然像一匹马一样想要发出悲鸣。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疯狂袭来,他这才感到浑身伤痕累累。嘶哑的喘息划破了空气: ——人生到底是一个悲剧吗,老天爷? 他目若止水,内心空空,仿佛整个生命沉浸在一种无言的深渊之中。 死亡的阴影如烟雾一样飘来,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十四 一个月之后。他躺在一间起居室里。 那是整座房子最好的房间,显得又整洁又幽静。如同整个沉寂的山村。 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唯一的一个窗口很小,几乎不能采光,但从南面檐廊有明亮的光线补照进来。壁龛旁有错落式阁板,迎檐廊的那面墙带有壁橱和一个陈列架。陈列架上放着古董和几把各式的古琴,其中有一把颇似中国的京胡。壁龛里插着鲜花,无风,香气犹自飘漫。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8) 他不省人事,如一段枯木躺着,遍体鳞伤,像是得了疟疾高烧至四十度。只是还没有死,还在嘶哑地呼吸。 他曾不顾一切,试图靠一只木筏飘渡过海,但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当他冒险到渔村弄船时,被当地人发现并报了案:遭到了追捕。他惊慌失措,仓皇逃命,躲进了山区,钻向茫茫林野深处。 面对追兵、饥饿、野兽、糟糕的天气等多重威胁,在整个漫长的一个月里,他跌跌撞撞,披荆斩棘,翻山越岭,——走累了歇息一会儿,饿了扯把野菜充饥,渴了喝点山泉水果腹,夜里则捡些草叶枯枝就地而卧,遇到野兽就倒地装死。他如同一只被追逐的老鼠,死里逃生。 他靠着毅力和内心一股激荡的力量,向着树底绿苔显示的方向艰难跋涉。可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哪里,什么也打听不到,什么提示也没有,迷失在层峦叠嶂的山岳和密林之中。只有硬着头皮,唯有豁出去,反正终归不能回头!但他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乏力,步履摇晃。他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身体不仅没瘦下去,反而“肥胖”了起来。 当他用手指按下皮肤时,谜团解开了,是浮肿!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野菜不能吃了! 他累饿交加,历尽艰难,试图克服重重困境,但邪恶的疾病攫住了他,且在茂密的丛林中迷了路。再也没有了光明。再也没有了道路。 ——在这个世间,长久以来就再也没有了道路吧! 最初,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膝盖悄无声息的瘫软。他的精神遭到了无法避躲的打击:拥有的力量,仿佛瞬息之间消失殆尽! 四周万籁俱寂,除了茫茫林野,只有虚空悬浮于天空。 大雨已过去,只有那些离了群的微风在树枝上轻轻跳跃。 世界在他的面前惊恐失色,像一把锋利的刀,闪着寒光刺向他心间。他痉挛了一下,便凝滞不动了。 暮色笼罩下来。 天空熄灭了。 等他清醒过来,已是几个星期之后的事情。病中他发高烧,痉挛,说谵语,一个女人始终服侍在侧——自打其老父把他从山中背回家来,她就不曾有丝毫闪失。 那是一个温婉的女人。她终日沉默不语,走起路来像猫一样轻盈,步态优雅,裙裾轻柔摆动。她把乌黑的长发挽于脑后,用一根紫色的木质梳子稳妥地固定住。 此时,她坐在铺席上,坐在他的旁边,宁静像烟雾一样将她包围。 通红的夕照恍若从森林的树梢掠过,浮现于她的脸庞。 晚霞映衬整个天空,映衬着她透红的脸,也刺痛了他挣扎微启的眼帘:仿佛有千只鹤在残存的晚霞中飞舞。 他从鼻孔里流出一道水样的东西,气若游丝,奄奄一息,黏滞迷糊的眼睛试图转动。 ——暴风雨已经停息? 夕阳从檐廊射进房间,在屋子中央照出了几个方块,一片片通红的明亮里升起了雾气。屋外鸟啭蝉鸣,树叶婆娑。他像一匹被冻僵的马一样忽然感到自己还活着,似乎记起了所发生的一切。他环顾四周,想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但眼睛像蒙了一层浓雾,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是模糊的光亮和人影。 ——难道自己被抓回矿上了吗? 他吓得猛然搐动,又昏迷了过去。 十五 静谧。沉甸甸的夜。 他的脸庞沉浸在暗夜之中,嘴唇战栗着,模糊的记忆和惨痛的噩梦便在潮湿的空气里溢漫开来。 ——这是什么地方? 他惴惴不安: ——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一动不动,像一台破损的机器那样静躺着,尽管迷糊,但他试图窥视着周围的一切。倏然,一阵轻微的簌簌声传来,像猫儿踩在纸屑上一样。 房门被轻轻拉开。 光亮降临。 那是一盏光线微弱的灯,灯光摇曳不定。他耷下了沉重的眼皮。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9) 沉默。然后又是一阵轻微的簌簌声。木屐撞击地板发出的簌簌声。脚步轻柔,清脆。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在房间里迅速蔓延。 他感觉一股热辣辣的呼吸扑到他的脸上:脑袋被轻轻托了起来,又放下,头被摆正了。床单被拉开。然后是毛巾从水盆中提起又被拧干的声响。随即,一只温软的手开始给他揩拭四肢,小心翼翼,不动声色。他试图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这个女子。但他佯装昏迷,况病得实在太重,整个人浑噩无力,恍惚梦境。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女人抑制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但马上转过身去,伸手捂住了嘴巴。咳嗽在她的腹腔中进行。 他乘此睁开了黏滞的眼帘。就在此时,她亦正好舒缓地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他相遇。刹那间,空气颤动,像火焰在翻腾。 她没有惊慌,嘴角似乎露出了不经意的满意的微笑。她的微笑:明媚,鲜亮,尤其生动。 她凝视着他,伸手轻抚他毛发蓬乱、微微颤抖的脑袋。她的手:温软如棉。 静谧。大地笼罩在暗夜淡蓝色的忧伤之中,变得深邃而神秘,仿佛沉入迷思的女子。隐隐约约,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安全之地,坠入了那梦寐以求的幻境之中? 他张开了嘴巴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什么力量也没有,什么也不能想。 黑夜过去。 十六 坐落着几十户人家的山村,公鸡的啼鸣声此起彼伏。 太阳照进窗户和檐廊,欢畅怡人的金光洒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在光晕的映照下,他枯槁的脸庞不仅没有半点光彩,反而显得更加苍白、阴郁,就那么静止的,一动不动,像藤蔓攀附在树上一样躺在铺席上,虚弱得像一摊脓水。 一阵轻微的簌簌声传来,木屐撞击地板发出的声响。脚步轻柔,清脆。门被轻轻拉开。气息顿时涌入。 女主人把病人的头托起,喂他可口的汤汁,他的脑袋沉甸甸地倚在她温软的手上。当他吞咽困难,她便赶忙用手轻轻拍抚他的胸口。他似乎看到,她脖子细腻的皮肤下,血管一跳一跳。 他感觉掉进了儿时的梦境之中,或是进入了爱人的怀抱?但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喂过食物以后,她揩抹他的嘴唇和胡子。然后,又给他揩拭四肢,仔仔细细。揩拭好了,她就整理病人的床铺。撤换床单时,她尽量做到不惊扰到他。她手脚利索。 整个这段时间,除了承担烦琐的家务,她默默地照料他。 时间慢慢流逝,他的病痛在她精心的护理下渐渐好转。但他令人沮丧的并发症却一天天显露出来:他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她在他身边团团转,或长时间跪坐下来,当她轻轻触摸他眼角上的伤痕时,她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她的脸上充满了忧伤。 她终日沉默寡言,表情忧伤而安详。有时也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种虚幻般的恬静。她的脸不化妆,也没有刻意打扮,但两只眼睛清澈,睫毛又密又长。典型的东方女人的脸。但不知道为何她会忧伤——难道因为他像她那在战场上死去的新婚丈夫? 他沉入了昏沉沉的梦境。 他不断做噩梦。梦见水面上漂浮着腐尸,手脚被绑,脖子被砍掉,山崩地垮……当他从噩梦中醒来时,他虚弱的眼睛承受了一种亮光,就是夜晚透过黑暗从窗口渗进的月光。这样的夜晚,耳朵所能听见的,也唯有女主人在静谧的夜晚用乐器奏出的轻缓的乐音,以及,她哼起的歌儿。歌曲很古老,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无法描述这样的夜晚。 十七 慢慢地他一天天地康复过来。听着山村依稀的人声和鸟鸣,及哗哗的流水声,透过窗口凝视着晚霞在天际渐渐退撤的光影,呼吸着从山边吹来的带着木叶清香的习习晚风,沉思他那遮蔽的命运。他自言自语,仿佛这自然景象的美好并不复存在。 在恍惚和挣扎中度过了又一个月,他终于完全康复。与此同时,她走出山外,到派出所做劳务申请,以便让他安全地驻留下来。 书包网 .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0) 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以为事情会得到圆满的解决,于是,连夜回到家中向父亲和他报告了喜讯:她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递给他看。 或许还有这样一个场景:他找不到话说,脑海里闪现的每一句话都似乎不合时宜,只取下了陈列架上的胡琴,兀自唱了一段皮黄,百感交集……而她则随着他的乐音哼起了古老的歌儿。但这是虚幻的一幕,真实的情景是—— 当她前脚刚跨进村子,后脚尾随她而来的十数名警察便迅速摸进了山村! 起伏的狗吠声引起了他的警觉。 当她慌乱地跑进屋来让他赶紧逃避时,他已经跳窗逃走了。 他重又开始了漫长的逃亡生涯。 他的命运又怎么样呢?暂且按下不表。 十八 且说阮莺时,自逃离地狱般的南京城,逃到了上海租界,莺时先是到处打听月仙父女的下落。之后,为了生计她不得不寻找营生。不得已,她在仙乐斯舞厅做了舞女,开始了独自生存的另一种生涯。 走投无路。就这样,她最终驻留在纷扰喧嚣、人烟稠密、花花绿绿又晦暗艰涩的上海滩。 她周旋于醉生梦死的高等华人飞扬跋扈的日本人之间,把那一种优异的禀赋当作生存的武器。一旦进入了一种职业状态,她就变得异常敏锐、准确,像一朵无比醉人的带刺的鲜红花蕾。荒唐可笑的命运恭顺地准备让她与那些高等华人和侵略者结为私交,而她用虚假的微笑创造了 浮世欢_分节阅读_60 一个世界。 如果生活是一篇小说,她将创造出她理想的人物、她所需要的情节,然而这一切似乎正离她越来越远、不可企及。 她不断打探他们的消息,甚至找到了沦落街头的杜月骞。但是月骞和她一样:对月仙父女的下落一无所知!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消散了,融化了,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会回到这里的吧。”月骞对她说。 她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了悲伤。 那是一副悲伤的面孔:阴郁,悲观,且疲倦、焦虑。 她点点头。她的嘴唇试图向上翘起,微微一笑,但旋即又合上了。她哭了,却挤不出一滴哭声。她低着头,弯着腰,用手遮着脸。脸因为悲伤而扭曲变形,眼泪从指缝溢出,流到了袖子上,在袖子上滚动。那袖子是淡紫色的,绣着花纹,是那种流行的旗袍的短袖子。 月骞有点手足无措,看了看四周,发现他的四周聚集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其中有人在笑。他目视围观的人,竟有点凶巴巴的样子,向他们喊: “都走吧,都走吧,今儿不唱了!” 她停止了哭泣,揩了揩眼眶子,感觉有点窘迫。但是,她还是抿了抿嘴唇,眼里闪着泪光,似要微笑一下: “我不打扰你了,我有事再找你。”她转身离去。 她没有对月骞说她在舞场跳舞。 耀眼的阳光爬上她的脸颊,泪水蜿蜒淌下,凝聚于她尖俏的下颌,闪闪发亮。她拭去脸上的水痕,缓缓地背向大街走着,感觉五脏六腑已经融化,身体轻若棉絮,仿佛随时都会飘起。 月骞木然地看着她走远,那哀恸的姿态和背影尔后竟烙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此后不到一年,化名荔雅的莺时凭藉优异的禀赋(舞跳得好,人又敏锐聪慧,还会曲艺),意外地在沪上迅速蹿红,成了仙乐斯舞厅捏在手里的一张赚钱的王牌。这是她不曾料想到的,从一开始,她只是到“仙乐斯”来“打工”,陪上等华人跳舞,她作风规矩,陪舞不陪夜,只为生计。但随着名声渐噪,她眼看着自己越陷越深,却无法摆脱纠缠,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周旋。 然而当月骞得知她在舞场与那些高等华人和日本军官跳舞,且是声名鹊起的舞女“荔雅”时,他再也不接受她的“谎言”和“援助”,且断绝了和她的联系。时间就在那里停止了,凝固了。凝固成一种痛的表情。 她的心自然而然地痛苦地抽紧了: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1) ——这煎熬的岁月怎么过去?这种等待的日子到哪天才能到头? 十九 一九四一年,在上海孤岛时期结束之前,莺时再也经受不住煎熬和等待,悄然离开了上海这个是非之地。此时,她已经绝望了:反馈的消息称月仙父女早在日军侵入南京时即遭虐杀。一切的希望变成了幻影。她摆脱探子,冒险潜回了南京。她哭着回去。 她悲恸地在南京转悠了半月有余,费尽周折,然而出乎预料并令她激动不已的是:她在南京鼓楼医院获悉到那里曾收留过月仙的情况! 这一线索,把她的世界彻底地改变了过来。她满怀祈望地继续追寻下去。 两天之后,她在新街口附近的小巷里,找到了甫一出生就被抱离她的女儿——已经八岁多的女儿。经过努力,她带走了已聋哑了的被人家领做童养媳的芽子。她高兴得痛哭流涕,同时给人家跪下了。 但是线索就此断了,现实严峻地告诉她:月仙已经遇难…… 有人指着江边的荒地告诉她,说亲眼目睹了(月仙?)那一拨苦力被射杀殆尽,一个不剩—— “惨啊!鬼子不让人活啊……” 二十 一九四二年一月初,悲喜交集的莺时带着芽子前往后方。此间,正值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侵占了上海英美租界,她料想上海是不能回去了,南京又不宜久留(愁云惨雾日甚一日)。她于是打定主意,决定赴后方去投奔好友晓静。她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处境如何,也要把女儿抚育成人! “月仙!……” 她离去时站在船板上对着江边喊一声,已是泪流满面。 她想象不出自己的生活还会出现怎样一种局面。生活像一团雪球一样不断向前滚去,她越来越感到沉重。然而往事的追忆又凶猛地涌上心头,她一面带着忧郁的温情爱抚着苍白懵懂的女儿,一面满怀着绝望的痛楚不堪的哀伤眯起了双眼:她的心脏是愈来愈收紧了! 二十一 一九四二年六月下旬,历经近半年之久,莺时母女从南京辗转至重庆,又从重庆经贵阳到达桂林。母女俩没有在重庆安顿下来,不仅因为好友晓静已离开陪都以及陪都的混乱,还因了忧惧驻扎于此地的侯天奎。 其实侯天奎早在二月份就已随中国将士组成的远征军奔赴缅甸,负责协同英、缅军对日作战,以打通中国对外补给线。远征军入缅后浴血奋战,屡挫敌军,取得了东吁保卫战、斯瓦阻击战、仁安羌解围战、东枝争夺战等胜利。但进入五月,战局失利,加上当地雨季泛滥、传染病流行、部队断粮,官兵闯进野人山,陷入绝地。据后来盟军公布的资料,中国远征军入缅参战的总兵力有十万人,伤亡六万余人,其中有五万人死在野人山。而在阵亡名单中,侯天奎赫然在列。 一切都充满了迷茫和不可预测的烟雾。当无助和绝望再次在她的心头滋生蔓延之时,在一位叫孟蕻槐的剧作家的帮助下,母女俩最终转抵桂林。 此时的桂林偏安一隅,除了许多难民涌向这里,也聚集了大量的作家、剧作家、画家、戏剧演员、办刊人等文艺志士,可谓是战时的一个文化重镇和乐土。 然而不幸的是,芽子得了疟疾。与此同时,莺时也没有逃过发高烧的厄运。母女俩发高烧,躺在简陋的旅馆里,高烧不止。所幸的是,剧作家发现及时,并不顾一切把母女俩背到了医院。 数日之后,在医生的护理下,母女俩的高烧渐渐消退。但想不到的是,随着芽子的身体恢复,莺时却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她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那是疾病引起的并发症。医生说。 剧作家不顾朋友的反对,把母女俩接到了他租住的寓所,悉心照料:小心谨慎,不出差池。 这一年秋天过后,躲过了一劫的莺时,在剧作家等人的帮助下,先是在“文协”做了一份杂活,后又响应号召加入了“中国同盟救护组织”。在接受组织两个多月的培训之后,她被分配到美国空军飞虎队医院——云南驿站地医院,成为一名医务员。她带着女儿乘汽车进入云南。与此同时,一批文艺志士也转移至云南,其中包括孟蕻槐。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2) 从此,她开始了紧张且是有生以来最有意义的生活。 她试图以此忘怀惨痛的过往,忘怀消逝的月仙——她悲郁的爱恋…… 二十二 月仙没有消逝。 他还活着。此时谁也没想到他还硬生生地活着。因此这是个传奇。 自一九四二年秋季从日本的小山村逃脱之后,直到一九四四年底,他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在整个北海道四处逃窜。他为此感到伤心:一个悲惨的两条腿的动物! 逃亡之途险象环生,但他躲过了一劫又一劫。 他曾历尽艰辛,马不停蹄地沿着铁路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或者说从一个尽头走到了另一个尽头,然后摆在他面前的是海,海,海。他不死心,顺着海边兜圈子。最后,他哭了!他面对斑斓的大海,跪在崎岖的海岸线上,在曙光即将升起的阴影中,静静地哭泣。没有情绪也没有眼泪,瑟瑟的寒风中他脑门上全是汗,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当他摇晃着地爬起来,捏着鼻翼擤了擤鼻涕,喘着气,走向大海,——那背影,就像一个醺醺然醉了好久的人。 他走向大海。但并非寻死—— 他在悬崖脚下嘈杂的波涛声中长长地睡了一觉。 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他几乎走遍了整片异国的土地。他白天休息夜间赶路,吃的是捡来的食物(尤其是海带),宿在林子里或隐蔽的角落。在他的心中,既没有风雨,也没有黑夜。就那样彳亍着,窜逃着,仿佛他深知自己要去哪儿。好像命运之门终将为他敞开。而在他到达那扇门之前,无论时间多么漫长,他都一如既往。那是他把自己交给命运的表现?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异常便匍匐在地,一旦遇险就手脚并用爬到隐蔽之地。 他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做着他不该做的事情,走着不属于他的道路,目睹着不该目睹的景象。他只有一个目的:如何摆脱命运的魔爪! 无望的逃亡。踩着世界的一个个颤音。 他惊讶地发现,在他的逃亡之地,无处不充满了苍凉—— 乘船开往前线的年轻男子的欢呼,从事繁重劳动的年轻女子的哀愁,整日辛劳开垦和耕种农田的儿童、妇女和老人的悲苦,背着大捆木柴翻山越岭的农夫和艺妓们的凄郁……苍凉日甚一日—— 欢呼送行的场面渐渐变为沉闷、灰暗的葬礼仪式,辛勤劳动的草民每个人都面临填饱肚子的问题,小孩不断被征入工厂…… 现实狂暴。 波涛汹涌。 整个陌生的大地,正渐渐变成一眼深不见底的井。 对他来说:他收获了更多的痛苦和悲郁,苦闷与凄凉,屈辱和艰难。最难挨的是冬季。他身着破败的薄衣,当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必须在大雪降临之前找到一个避身的山洞。 他自己打洞。 他得冒险到庄稼地或日本妇人搭在田边歇脚的窝棚里寻找工具。还得搜罗一些赖以过冬的物资,譬如麻袋、塑料膜、帆布、土豆、南瓜、萝卜、海带和谷子。当大雪封锁大地,他就蜷缩在自己打的洞中,像动物一样进入漫长的“冬眠”状态。 为了抵御寒冷,他把捡来的麻袋和帆布统统裹在身上,像蚕蛹一样。 或许有必要描述一下避身之处: 他把它挖在离大海不远且避风的山坡上,呈三角形,内高外低,洞口用枯枝、树叶和干草搭了棚,用麻袋做成门帘,用塑料膜来防潮。除了足够容下他,还得有存放粮食的地儿。躺下是不行的,只能坐着,腿脚麻木了就伸缩几下。渴了,就在洞口抓把雪塞进嘴里。饿了,就拿点东西吃,但务必尽量节省。 ——那么大便呢?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谁见过冬眠的动物排泄大便? 风中有马嘶的声音。不!那是张着嘴巴的世界涌出的决堤的哭声…… 然而,就在呼啸的寒风中,他遭遇了不测: 那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他的藏身之洞撞到了一个猎人的枪口上。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3) 那时,一九四五年春天的气息,正迷迷糊糊地飘到山前。蛰居洞中的月仙,在听到雪地里传来一阵碎裂的脚步声,还没等回过神来,猛然的“扑通”一声,洞的上端就塌了。当猎人刨开洞口看见他的时候,比他还要惊恐——一个哆嗦滚下了山坡!良久,魂飞魄散的嗷嗷声还像烟雾一样在山谷浮荡。 环境险恶。已经暴露目标的月仙,只得被迫离开藏身之处,冒着被冻死的危险遁入深山老林。 但是,他最终没有躲过这一劫—— 闯入山中的警察,循着雪地上的踪迹最终将他捕捉。 他被捕捉的时候,已经动不了了。倏地,风静水止。 二十三 他倒在一九四五年的三月里。一场病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的,没人知道底细。 纯净的三月,属于劫掠的寒天,黄昏的血在大地上抒写着他的失语和苦痛:他的嗓子已经喑哑。一直到此后数天,他才张开嘴巴说了一句像样的人话。 他说:“我不是凶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牢牢地被关押在监禁室。而他之所以被认为是凶犯,大概是因了警察从他藏身之地攫获了一把劈柴刀、一把铁锯、一把铁锨和数个麻袋。在他说了“我不是凶犯”之后,再接再厉,又磕磕绊 浮世欢_分节阅读_61 绊地道:“我是中国人……” 看守从他的口音中听出了蹊跷,不敢怠慢,立即报告了警察。不久之后,在警察署的连番审讯下,终于弄清了他的身份:一个从北海道煤矿所逃跑的中国劳工。 二十四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日,将近中午时分,他重又被投进了煤矿所。 他逃跑两年半重又被抓回,矿业所决定好好利用这个“典型”。旋即,他被强行关进“鸟笼”,在劳工们的眼皮子底下施予残酷的折磨。一个星期后放出,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了人形,甚至连喘气都已十分困难。 此事件,在劳工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同时,更引起了一个人物的剧烈心跳和愤慨。且说这个人—— 却是与月仙久违了的迟恭岩! 迟恭岩于一九四四年七月下旬,在黑龙江的一次作战行动中突遭到日军合围,因战斗失利被俘,遂被作为劳工运至北海道。 作为一个从硝烟里下来的汉子,恭岩兄最不能呼吸的物件就是被奴役,因此一直同战友做着谋反的计划。他做梦也没想会在此地以这种残酷的方式与月仙重逢。 颤抖的心跳与滚烫的火焰几乎划破他的身躯。头顶赤黄色的正午的阳光,如同利刃,割过他的脸庞。 相逢,撞上命运的伤悲。 一个鼻酸,便掉下泪来…… 在迟恭岩等劳工的抗议下,月仙被矿业所于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四日放出,并在痛楚和呻吟中又复活过来。只是,他的一条腿像一个“问号”一样,再也无法伸直。 枯萎的月仙,他从此成了一个瘸子。 他已经显得很老了。 那是悲苦和磨难造成的过早的苍老。因此,他那一副尊容显示出了几分别致与庄严。像放置在月光清韵里的一件古老的家具。 或许,真正衰老并没有真正发生,——那模糊的木纹,是笼罩他的隐秘的哀愁? ——唉。 这是迟恭岩抓住他的手时,听见的唯一话语。细若游丝。 但是不久以后,当他重新用眼光打量剩余的生活时,他以坚定的话语制止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他的话语:那是具有说服性的经验和刻骨的经历。 静默。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数月之后那一场轰轰烈烈的风暴的发生,——即使在有风的日子,也观望不到水面上有丝毫波纹荡漾。 二十五 一九四五年八月,不断有飞机在日本上空轰炸。与此同时,月仙及众难友不再被迫整日在矿井里干活。甚至连糟糕透顶的吃食也有所改观。 事态的变化引起了冲动。 心在动,火也在燃烧。燃烧到一九四五年八月七日,大火终于冲天而起:等待已久的风暴横扫了整个矿业所——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4) 那是在凌晨一点的月光下,组织严密的暴动队首先闯进办公室,破坏了电话机和警报器,并用铁锹干掉监工。除惊醒的敌人在奔逃中被砸死,其余皆被捆绑。矿业所被控制。之后,早已分工明确的两个分队各一百人(其中一个中队由迟恭岩率领),分别奔袭附近的美军战俘营和警察署——以夺取那里的枪支和弹药! 然而,阴霾,带来了最初的闪电。 当远处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之际,不安的月仙和上千名劳工(包括所有伤病员),正相互扶持,整队向海边进发。但是山路崎岖,到处杂草、乱树丛生,队伍转了半宿也没走出多远。但领队还在向大家宣告: ——沿途不得骚扰居民,若夺得船只,则漂渡回国;若不得,则与敌决一死战,为国尽忠。 大家像影子一样,保持沉默。 就在天将亮时,影子的颜色开始变浅、拉长。无可依附的天空中,鸟群像海水一样陡然汹涌而来。与此同时,狂吼暴喊之声四下里响起。追抄而来的警察,以尖叫的姿态,企图将他们包围。 那个时候,每个人仿佛都听到了命运的喟叹。 队伍向山上转移。石头和铁锹有效地阻止了子弹的逼近。 可是当太阳升起来时,正规部队赶到。敌人布满了山野。 冲下山坡的英勇的难友纷纷倒下。活着的又当了俘虏。 枪声止息。 广场周围,只有沉寂。 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上午,他们被迫在偌大的广场上跪成一片:不准屁股挨近脚跟。 当月仙等八十余人被抓进了警察署,留在广场的人一直跪了三天三夜。不给吃喝。 三天后,他得知,迟恭岩等十数人,在袭击美军战俘营和警察署时壮烈殉难。大队长自缢未遂。而为了镇压他们的暴动,日本动用了警察、地方民团、宪兵和正规部队共两万多人。 第二日,月仙在警察署接受审讯: “是你打死伙食管理员吗?” “不是。”他说。 “是谁打死的?” “不知道。” 又过了两天,他接受第二次审问。负责审问的警察说他是暴动的组织者他没有承认,逼他交代打死监工的人他说不知道。他遭到皮鞭抽打、火炭放在脚面上,但始终没有招供。他被押回了监狱。 四天后,大队长等二十二人被定为杀人犯,执行枪决。月仙等数十人被关押在警察署,直到九月三号日本人向煤矿所的劳工们宣布战败消息,他们才得以释放。 警察要求他们到广场上确认死尸的姓名时,那数百具被射杀、折磨、毒打致死的尸体已经腐烂生蛆,无法辨认。大家只得含恨将死尸埋在山坡上的两个大坑里。 他因不能收回恭岩兄的尸骨而怆然泣下。 二十六 一九四五年十月底,有人呼喊了一声,黑白的脸上淌着两道眼泪:登上了返回祖国的舰船。那是一个欢欣鼓舞的凄凉的场面。 他的泪水变成了石头。 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满天飞翔的阳光在头顶阔大的天空中跳动,仿佛试图将他的阴郁的黑眼睛照亮。将他的希望照亮。 那是一个明媚的秋天上午。拥挤着三千多人的船舱里,他呆着一动不动,任由往昔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上他的躯体,直到他的脸开始扭曲。 他再也控制不住他的脸。 二十七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天津塘沽。 他和难友们下了船,一批批低垂着脑袋的等待交换的日兵上了船。很快,他们被中央军接走,说是要发给他们路费和盘缠。他们被带到天津的北洋大学,但刚到北洋大学门口就看到从里面爬出来一个刚回国的难友,——当他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抓兵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都被扣留下来! 就这样,他又被迫当了兵。 内战的硝烟如山雨欲来,将他的命运笼罩。 二十八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5) 那是在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一日,中原,黎明前。一夜的大雨并没有消减仲夏的闷热,反而使空气更加沉闷。黑云压城,雷电交加,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那时,浑身湿淋淋的月仙隐伏在壕沟里,关节痛痒难忍,其所在师团接到命令:“围剿”突围至豫西南内乡以南师岗地区的“敌人”。 七月十三日,大雨仍然没有停, 但是部队开始在溃逃。“敌人”冒着滂沱大雨包围了整个阵地。月仙等数百人被俘虏。 蹲坐在肮脏的泥水中,他获得了某种宁静。 他闭上眼睛,却掉下泪来。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道。他想他就要死了。想起那未竟的愿望和艰难的岁月又不禁感到悲伤,兀自在心中默默地念叨: ——我这一生呀,就像在走夜路,终究逃不出命运的作弄! 他听到从四周围涌来了喟叹,纤弱的躯体开始无可遏制地倒向四面八方…… 但就在他瘫软并且快要跌落到泥浆里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风雨中突然响起。 一天又一夜过后—— 他胆战心惊地瞎跑一气,最后在郑州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他陷入了极大的亢奋当中,仿佛他再一次在绝望里清醒过来,振奋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显得那么诡秘,那么虚幻,使人心跳加速。……谈话的声音渐渐地消退。 再听听那声音吧!听听三爷那沉着、冷静、果断、朴实、自然的声音!他又惊又喜,那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以那种方式与三爷重逢。他现在还记得三爷的脸:瘦削,胡子刮得不甚干净,表情严肃,两眼炯炯有神。三爷的话有点多,那时候,他向他们宣布:所有的俘虏都可以获得自由,但有两种选择:愿意跟他们走的就留下,不想再打仗的可以回家。 几乎一大半的人都想回家。那时候,当月仙鼓起勇气站到三爷的面前, 三爷已经认不出他了。但他在三爷的面前跪下了。那样的见面让他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这像一个梦。 二十九 千山冷雾。 万水烟云。 月仙一路辗转,于一九四六年九月到达上海。 在上海躁动的街头,他找到了满脸皱纹的师哥月骞。当月骞抓住他冰冷的双手时,他们因为看到对方还活着而高兴得哭笑起来。他没有向师哥讲述自己的经历和发生的一切,只说道: “总之,一切是度过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起莺时和芽子的消息。风声掩藏了睫上的珠泪。 三十 马不停蹄。 接下来,他先是从上海直奔南京(得知女儿已被莺时领走),之后几经辗转,最终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到了昆明。但是他扑了一个空。 在云南驿站地医院,一个好心的医生告之“驼峰天使”阮莺时,已于一九四五年底转离,移居桂林。 不久之后,即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底。他听着自己炽烈的心跳,在桂林一个破旧但正在新建的房屋门前,见到了莺时母女。 ——那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啊? 三十一 可能的场景之一:月仙伸开双臂,脸上流露出爱慕而又激动得发抖的神情,他再也等不及要将母女俩紧紧拢抱。——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能的场景之二:月仙呆住不动,尽管他一见到莺时,就恨不得将她紧紧抱住,日夜思念的爱人哪!可他一看她那笨重的身体,就意识到她正身怀六甲——已成立了新的家庭。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把脸紧紧地埋在双手之间。她那么做的时候,他悲痛得几乎晕过去了。他心如刀绞,五脏六腑像撕裂开了一样。 姚摩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稿 关于《浮世欢》 ——代后记—— 这部小说几乎是个意外。之所以这么说,基于两个原因,首先是我生活的变故,这变故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与文学无关。但它和我的文学理想有关。 书包网 .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6) 它是一个陷阱。 两年前,在写完《理想生活》时,我的文学理想就破裂了。我充满了忧郁,医生为了我的头痛病要求我换个环境。我就放下了一切(包括这个小说的写作),到处去分散我的郁闷,无所事事。不久之后,即二〇〇五年八月份,我接到朋友的电话,说在云桂交界的西南边地看中了一块林地,问我有没有兴趣承包下来?我于是就决定到山里去一趟。 那时候,这个小说我已经写了大概两万字。临走时,我想可能再也不会搞它了,但弃之又不忍,就连同几本书籍和笔记塞进了袋子。就这样到了偏远的目的地。在此我尽量说得轻巧一些:就像翻袜子一样,我让生活翻了个身。 但这将是一个噩梦,一个美丽的噩梦。 我四脚着地跑到这深山里来,一开始就被山间的气象勾了魂。心下豁然开朗,于是决定留下来。但很快遭遇了不适:感到了空虚和无聊。尤其请工人把活儿干完以后,山里就只剩下我,清寂得可怖。值得一提的是,我住的地方离附近最近的村屯少说也 浮世欢_分节阅读_62 有好几十里,离市场就更远了。不闻犬吠,不闻人语。可到了晚上有鸟兽隐约的叫声此起彼伏,煞是瘆人,因此最初每到晚上我就有些战战兢兢。但我还是蛮喜欢这个地方,而且已计划长期“战斗”下去。 这里四周是蜿蜒绵亘的群山,起伏不定的山峦和丘壑,到处都是树丛和林荫,一切都生机勃勃,而且这只有春天和夏天两个季节。总之,这里的一切都沉浸在亚热带特有的温润气息中。大片大片峥嵘的山林,无数芜杂竞秀的花草,绵延不尽的松林(大都是人工栽种的)中常常会突现一块平地,或露出一弯沟壑,沿着潺潺的沟溪长满了青草和野花,显出迷离的气象。林间还栖息着山鸡和野猪等禽兽,神出鬼没。我最终在这个“危险”的地方安顿了下来。 当然我不是想在这里繁殖、壮大自己的后代,我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暂时在这里歇歇脚。我并未立下任何誓愿,不遵守任何斋戒,亦不以苦修、禁欲来约束自己(我自己瞧着办)。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我砍草,种菜,加固棚屋,挖陷阱,打鸟,到沟溪里摸虾米。除此,就是在山坡上逛荡、唱歌(大吼大叫),像老态龙钟的狗一样到处拉屎。渐渐地,我把一切都弄得十分简单、平淡,变得对一切都麻木不仁起来。因了麻木不仁、平淡、单调,便又感到无聊,甚至有些空虚和孤独。这时候我已经把带来的书看完了,实在无聊,就又鼓捣起这个小说来。确切地说,此时写作成了我在墙壁中挖的一个洞,我把无聊、空虚、孤独和伤感都从这里排空。 而我能够得心应手地写下去,还因为我之前做的一些笔记,且早已开好了头。创作的激情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反而愈加嚣腾起来,像一锅沸水一样,我按都按不住。结果一发不可收。 其次,另一个原因:我不怕一事无成,只怕迷失方向。当然,这个方向,大概可归结为所谓的文学追求吧! 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这点追求,这个小说怕是连受精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出现这种结果。 我现在说风凉话,但是整个创作过程是辛苦而不易的,尤其是山里蚊虫多,外来的补给困难,生活没有诸位想象的那么轻松,坚持写作就变得十分吃力。两年间,因为补给困难,我有两次吃木薯中毒,有几回吃野芭蕉拉不出屎(只能用辅助工具把芭蕉子一颗颗抠出来)。米、食用油盐既是掐着吃也总有断顿的时候。没电,晚上点煤油灯。白天我一般没有写作的习惯,开始只能和野生动物一个规律。后来白天也写(省油),慢慢纠正过来了。 但是白天我喜欢忙活,比如砍草、锄地、搞吃的、逛荡、打鸟。尤其清晨,鸟雀喧闹,空气紧绷清冽,四处散漫着水气。万物生气勃然。我没法憋在屋头,就扛着“武器”穿过木薯林、松林、沟溪,亮开嗓门在山间吼唱,尽情地享受无聊的时光,仿佛整个世界像一件大衣一样被我披在身上。而下雨、太阳毒辣的时候,写作就成了抑制躁动的良方。 浮世欢 另一种结局(17) 写作,事实上是一种孤独的活动形式,是一种很有局限性的个体功能,纯粹的自由,纯粹的自我,每个人的结论都不一样,我只是宣泄,跟拉屎一样。不然就是痛苦:我不得不喜欢。 又,这个小说是我了结一个心愿。 如果不幸,读者不喜欢我的文字,请不要对我生气。谢谢。 姚摩敬上 书包 网 想看书来书包网 书籍名称:浮世欢作者:姚摩 本书籍由网友“买买提2”上传日期:2009/11/27 9:22:35 书包网 http://.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web2.0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