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团穿越复兴中华》 第1章 华北野战兵团 哟呵?穿越竟然是真的! 一场跨时空的冒险,让蝴蝶的翅膀抖了一抖,历史随之风云变幻! 面对波澜壮阔的山河,穿越众们该如何开创自己的盛世? (本书采用跑团群创模式,主要人物均由其本人指导或执笔,旨在通过主角和他朋友们的视角,尽量完整、真实地展现穿越生活的点点滴滴、酸甜苦辣,希望读者朋友们喜欢!书中历史背景基于真实史料进行了演绎,请读者大佬们多多指点。提前脱毒:本书并非地图填色,主角也不是天生什么都会、什么都懂、聪明睿智的天龙人。码字不易,感谢某些读者高抬贵手。) ========== 这个夏天,热得简直见了鬼! 气浪贴着大地滚动,几乎要烤干每一条河流。 烈烈骄阳下,大秦人民国防军华北野战兵团近卫第一军,正在向前线开进。 数万大军挤开浑浊的灼浪,卷起满天的烟尘,杀气腾腾,不可阻挡。 步兵分成多路纵队、拉开距离匀速前进,从平原尽头的山峦下一路蜿蜒而来。抵达渡口后,临近几路自动汇集成一路,通过浮桥又自行散开,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汽车拖曳着沉重的大炮,鸣着喇叭在步兵纵队中间穿行,迎面驶上一座大浮桥。浮桥对面,兵团直属的快速集群正在加速,给后续渡河部队腾出位置,轻型坦克轰鸣着喷出一团团黑烟,转瞬就被骑兵纵队掀起的风吹散。 河对岸一处小山包被开辟成了指挥所。 山脚下,几辆小汽车在路边一字儿排开,等待补给车队运来油料。马儿们也都在低头吃草,给自己补充能量。 山顶,一群军官登高望远。他们背后,通讯营架起电台,电磁波往来穿梭,沟通每一个师、每一个团。 中将望着数万大军拥挤在一起渡河的景象,眉头拧成一坨大疙瘩,胸中压着怒火:“三天的时间!三天里你们就不知道多架几座浮桥?!” 参谋们哪敢搭话?个个满脑门子冷汗。 中将并没有再说更狠的话,而是举起望远镜观察渡口的情况:“太慢了,速度太慢了!前面是哪支部队?动作磨磨蹭蹭!” “报告,是汤航的第一师。” 中将勃然:“荒唐!堂堂主力师,过个河都这么慢慢吞吞?告诉汤航,加快行军速度!中原兵团的第四军,昨天已经击溃驻守邯郸的清军,不想放跑了康熙就给我跑起来!” “是!” 电磁波立刻飞扑向最前方的第一师。 大秦共和国,一个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国家,一个被时空冒险者建立的国度,在厉兵秣马十余年后,终于对清王朝发起了最后的、决定性的进攻! 康熙皇帝御驾亲征,然而八旗再骁勇,也如三百年后一样,根本不是步枪和大炮的对手,几乎是一触即溃。 秦军各部展开赛跑,争着冲向北京城。 大秦军事委员会的战略意图很简单,就是用华北、中原两大野战兵团打出一个钳形攻势,在华北平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从而一举全歼清军最后的精锐。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海军步兵已经袭占山海关至锦州一线,威慑东蒙诸部,切断了清军向关外的退路。 剩下的,就看陆军两大野战兵团的铁钳能否按时合拢! 然而这事谈何容易? 多战略方向、几十万人的大兵团协同作战,对大秦人民国防军来讲尚属首次,其复杂和困难程度超乎想象。 两大野战兵团从出发伊始就状况不断,补给不及、拥挤、争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些都严重迟滞了部队的前进,尽管一天三十公里的速度已经不算慢。 可是所有人都等不及了! 活捉康熙帝,解放北京城——绝对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近卫第一军第一师,正是华北野战兵团这支钳子的钳头。 指挥车停在路边,部队有序地在旁边经过。 汤航的军装背后是大片的汗湿,脸上也蒙了厚厚一层土,不过左脸那道几乎贯穿前后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见。 他注视着自己的部队开进,心潮澎湃。这是他升任师长、晋升少将以来,参加的第一个重大军事行动,而且担任的还是先登军,分量不言而喻。 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过去都是一个团、一个师的单打独斗,头一次十几个师大兵团协同作战,上上下下都经验不足,脑子里用山东话叫“插黏粥”。 “报告!”参谋长跑过来,递上一纸电文,“兵团急电!” 汤航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笑起来:“拿下了邯郸?动作很快呀!难怪急眼了!” “师长,怎么办?”参谋长明白这份电报的意思,压力山大。 汤航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一团在什么位置?” “已经全部过河,正在集结。” “没办法了……”汤航敲了敲地图,手指划了道弧线,“命令一团就地轻装强行军!48小时之内,必须给我跑完这130公里!告诉一团长,哪怕裤子跑掉了,光着屁股也要按时赶到沧州!不要怕减员,我亲自给他当收容队长!只要能把八旗军堵在沧州、保定以南,你好我好大家过年!” “是!”参谋长记录完毕,转身奔向身后的通讯车,电台很快嘀嘀哒唱起了歌。 汤航拽开车门一挥手:“去三团!他们和炮营在一起,过河怕是不会利索!” 指挥车发动,笨拙地原地180度调头,驶向南面的渡口。 穿越大秦的汽车工业还十分粗糙,这辆1930年代风格的4x4小汽车跑起来哆哆嗦嗦四处漏风,可不怎么舒服。 汤航低头掏出自己的钱包,这个从21世纪带来的东西已经用了十几年,皮面依旧结实,质量还真不赖! 夹层里有张黑白照片——穿越大秦还搞不定彩照。 照片上,一个母亲搂着两个孩子蹲在花丛前,三个人一起做鬼脸。 汤航笑了笑,收起钱包,闭目养神。 穿越大业这就算是功成了吧?全中国都即将在穿越众的手中! 十几年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刚被公司炒了鱿鱼的职场新人。 现在,自己家庭和睦、儿女双全,事业也蒸蒸日上! 短短十几年内就如此剧变,这个穿越还真是造化弄人。 回想当年种种,日子过得真快呀…… 第2章 倒霉催的汤航 北方的冬天,冻煞个人! 汤航是个身高体重都超过180的山东大汉,面对此等寒风,照样给吹得直接凌乱。 站在路边,他望着肯德基硕大的会员日大酬宾招牌,纠结地咽下口水,终究还是没有拉开那道玻璃门——小金库已经撑不起这样的奢侈。 两个月前,在他25岁生日的当天,他收到了自己的生日礼物。 裁员。 三年前大学毕业,汤航就来到了这个城市,应聘了这家工厂。先是当车间操作工,然后在企管部打杂,接着跑内销后来又转外贸。 总之,脏活累活抢着干、全年无休007! 终于在今年初,领导慧眼识才,提拔他成了“外贸部计划经理”。说白了就是替业务员跑车间催单的,但好歹也算是“中层”嘛! 一连好多天,汤航晚上总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辗转难眠,筹划着未来的宏图大志。虽然一个月不到4000块钱,但对比那些还在艰苦求职的同龄人,已然就像做梦! 既然是梦,就有醒的时候。 半年前,公司突然暴雷。董事长扔下把全厂打包卖二十次都填不上的窟窿,带着儿媳妇逃到灯塔国,过起了逍遥快活的日子。 留下的这座工厂简直就是一座火山!一千多工人讨薪的场面,那是何其壮观! 汤航作为“中层干部”,差点被愤怒的工人撕成肉条。可他也是无辜的,也是受害者呀!公司拖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和两个月的差旅费没报呢! 最终,在政府的介入下,公司换了新的金主爸爸,补发了工人们全部工资,生产才得以恢复。 接下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金主爸爸要裁员。 汤航天真的以为,以自己三年的工作经验,属于“可遇不可求的实干型人才”。 结果没想到第一个被裁的就是他! “汤航,你工作认真,同事们对你的评价很高。但是你人太老实、太憨厚,不太适合这份工作。所以换个环境,可能对你更好。” 从小到大,汤航都以为“老实”、“憨厚”是夸人的好词儿。今天才知道,人家是在骂你迟钝!愚笨! 欲哭无泪地回到租来的“家”,汤航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更怕他们失望。 巨大的愧疚与负罪感,逼着他提振精神去找新工作。 可是这年头,遍地都是人矿,他这个矿渣又算老几? 次次求职,处处碰壁,一天又一天不停地失败,把汤航打击成了蔫茄子。 颓废归颓废,总还是要吃饭,汤航最爱吃的就是肯德基。 小时候,家住山东淄博的一个小县城,肯德基妥妥属于“高消费”,因为以他的饭量,没个一百块钱打不住。严格家教之下,花这些钱简直跟触犯刑法一样。 所以工作以后有了属于自己的收入,汤航报复性消费似的一天三顿肯德基,不但把体重从145吃成185,还吃出了痛风…… 可是现在,他只能选择与肯德基擦肩而过,去路边小摊买一个煎饼果子,还舍不得放火腿肠。 缩在路边墙角,汤航一边吃一边打量过往行人,路对过就是他最常去的那家肯德基。 年底了,又逢会员日,店招红红火火,那个熟悉的白胡子老头儿正对他唱着歌:“金沟杯,金沟杯,金沟欧了瑞!” 汤航第一次发现这首从小就唱的儿歌竟然如此刺耳,白胡子老头儿的笑容也充满了嘲讽,好像自己从小到大就是个废物。 高考,不好好学习,考砸了。 当兵,因为“肘外翻”,连体检都没过。 留学,独自一人语言零基础去了俄罗斯,只勉强蓝本毕业。 恋爱,只谈了半年,吹了。 工作,泥马能别提这事了吗?! 汤航被自己气哭:“我真的是个废物吗?” 说自己能力不行,认了! 说自己情商低,认了! 说自己是废物,汤航是绝不承认的,他明明活得非常努力! 可这年头,努力有个屁用? “不卷了,躺平!”汤航赌气似地把煎饼果子全塞进嘴里,噎得直打嗝。 手机铃声响起,打眼一看,是黄威。 两人打小的好兄弟,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只不过对汤航来说,黄威就是传说中的怪物——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学习好、长得帅不说,现在更是某985的结构工程硕士! 两人虽然称兄道弟,实际生活轨迹已鲜有交集。在黄威面前,汤航总是带着一股强烈的自卑。 不过有一件事汤航特舒坦:你985硕士又如何?不和老子一样都是单身狗?咩哈哈哈哈! “老汤,你现在忙啥呢?”电话里,黄威还像当年同学时那样热情。 “我……”汤航一边打嗝一边想措辞,以让悲催的自己“潇洒”一些,“我刚辞了工作,准备调整一下…… “那正好!问你个事,你是不是当过兵?” 当兵?汤航遭到暴击,这事几乎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大哥,我当年不是体检被刷掉了嘛!” “啊咧?我怎么记得你……” 汤航眼睛一转,懂了:“我那是参加wargame训练!” 作为一个“无趣的人”,汤航几乎没有什么嗜好。 不抽烟来不喝酒,不打扑克不搓麻,不玩王者不吃鸡,不看三体不追eva,不听鸡你太美也不看白色相簿。平日的消遣就是wargame——说白了就是真人cs,懒得动的时候就在手机上追穿越小说,偶尔唱吧app飙首歌,清空压力条。 要说最喜欢啥,那当然是wargame!每当穿上迷彩服、端起水弹枪,为了共同的胜利跃进、卧倒、射击的时候,未能参军的遗憾就能得到稍许弥补。 在这方面汤航很舍得投入,全套原品装备,训练也很刻苦,还在全省比赛拿过奖呢! “喂喂?信号不好吗?” 汤航回过神来,赶紧吱声:“啊啊,刚才信号不好,你说。” 黄威的声音很着急:“是这样,我们公司在海南有个项目,急缺人,必须要有军事素质而且得是熟人推荐才行!稍微有点风险,但收益很高!你放心,绝对是合法项目!不知道有兴趣没?” 汤航看了一眼来显,这是黄威的手机号吗?哎,还真是!这货不会被传销拉下水了吧?欲盖弥彰,泥马想坑老子?! “哎呀,真不是传销!”二十多年的兄弟,互相搓过背的交情,黄威秒懂汤航的想法,“我现在人就在海口美兰机场!你要是愿意来,今晚就有飞机,我在这里等你!” “这么着急?到底是什么活,你倒是说呀!”汤航犹豫。虽然对黄威绝对信任,可这事总觉得不靠谱,“我考虑考虑……” “没时间考虑了!这是特殊情况,我们只找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如果相信我,现在马上飞过来,交通费我出!如果不信,你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 卧槽?这是急眼了?从小到大,可从没见过黄威急过眼。 “行吧,我查一下机票。”汤航说着,切出去查机票。 就在这时,微信收到一条信息,是黄威发来的。 汤航点开一瞧,一个黄色对话框映入眼帘,上书“交通费”三个大字和一个六、四个零。 “喂?交通费收到了吗?来的话,所有花销从里面扣。要是不来,这笔钱你拿着,但是今晚这个电话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父母!” 汤航哪还听得见,整个人都懵了。揉了揉眼,自己确实没有多看一个零。 没错,六万。 卧槽?!六万!! 自己三年也没攒下这些钱啊!!! 心脏噗通噗通的声音,盖过了大街上的嘈杂。汤航的脑子里像播电影一样,闪过无数央视法制频道的画面。 这是什么项目?能未见面先打六万块钱?嘎腰子吗?!合法?我信你个鬼呀!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汤航终于稳定心神,连语气都坚定了许多。 “在机场等我,我马上买票!” 第3章 啥?穿越?(一) 汤航火急火燎赶回出租屋,麻溜订机票收拾行李。这些年无数次出差,都是现成的配置,很快就收拾好了一个背包。又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去海南找黄威,这才匆匆赶往机场。 晚上十一点半,他准时来到了海南海口。 本以为海南是热带,汤航早早就换好了夏装。结果一下飞机,小凉风嗖嗖吹得他怀疑“全球变暖”就踏马是骗人的! 到达大厅,汤航远远看到了黄威。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赶往停车场,钻进一辆五菱宏光。 “海南怎么这么冷?说好的热带呢?”汤航被冻得惨兮兮。 黄威对他是哭笑不得,抖了抖自己的春秋装:“最近有寒潮,你倒是看一眼天气预报喂!好了,咱们走吧!今晚要赶到儋州洋浦,具体情况我路上跟你说。” “话说你们公司接机就开五菱宏光?” “就这条件,爱坐不坐!” 小神车驶上海南环岛高速,一路向着儋州市飞奔。夜间没有什么车,黄威打着远光开得飞快,看得出很着急。 “到底出了什么事?”汤航感受到了十足的紧张,心中忐忑。 黄威的语气冷峻得吓人:“老汤,我再重复一嘴。今晚的事,你要是信,就跟我去。要是不信,那六万块钱就当你在海南的花销,玩几天。等我忙完了,咱俩一起回家。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父母也不行!” 我已经说了……汤航更加不安:“特娘的搞传销也没你这么神秘吧?” “到了地方,你会见到一些人。其实你都认识,就是咱们追的那部小说书友论坛上的几个大佬。” “啊?王胖子、老兔子他们也在海南吗?你们这是搞聚会?” 说起来,还是黄威把汤航拉进这部小说坑的呢!书友论坛上可谓牛鬼蛇神群魔乱舞,比如这个王胖子,据说在中东和柬埔寨做生意,是个狂热穿越迷。 “也不算聚会……是这样,一年前,王胖子有了一个意外发现,就拉上老兔子一起做生意,你猜猜是什么生意?” “我哪知道?” “我们追的是什么书?” “那是部穿越小说……”汤航脱口而出,猛然一个激灵,惊愕地看着黄威严肃的侧脸。 黄威认真地点头:“我要是告诉你穿越是真的,你相不相信?” 汤航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不禁开始同情985的人矿们。这是压力太大,把自己压魔怔了吗?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相信,就跟我走。不相信,就拿上钱,谁也不要说。”黄威又重复了一遍。 汤航不禁也严肃起来:“你先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故事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王胖子在三亚组织书友会,大家一起讨论小说创作。期间他们租游艇出海游玩,无意中捞起了一只浮雕华丽的木匣。打开木匣,海上突然起了浓雾,而他们穿过浓雾之后…… “你猜怎么着?”竟然还卖关子。 汤航急了:“有屁快放!” “导航、雷达、手机、电台全部失灵,三亚市也消失不见!而且他们近岸观察的时候,还遭到了岸炮轰击!” 汤航吃惊地张大嘴巴,敢编得再扯淡一些吗? 经过短暂的慌乱,这几位脑洞大开,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穿越到了某个平行时空,并很快推断出那个木匣就是时空之门的钥匙。他们尝试再次打开,果然,浓雾再现,接着他们就穿过浓雾成功回到了现代。 “这是月光宝盒吗?”汤航听得直笑。 随后,这群疯子开始实施一个疯狂的计划,利用神奇的宝盒倒卖物资! 王胖子常年混国际贸易,有人脉有渠道。他们将穿越作为一个规避监管的安全通道,把廉价的石油和粮食出口到朝鲜,又把中国制造的无人机和相控阵雷达出口到俄罗斯,从中大赚美刀。 “半年前,他们想像小说里一样在新时空建立穿越国,找到我们老总合作。我们公司是做工程的,王胖子想让我们负责基建。我们老总也是个穿越迷,就带我一起去考察,然后在洋浦遇到了麻烦。” 汤航竟然听得入了迷:“什么麻烦?” 原来,这群倒爷虽然买卖做得飞起,但在新时空只是借道,一直没搞清楚那边到底是哪个时代。既然想建立穿越国,就得先把这事搞明白。 恰好新一轮倒卖,他们的船路过海南儋州,临时决定登岸考察。 汤航大惊:“不做准备就敢穿?” 黄威苦笑:“也是大意了!觉得手里有武器,总比背两根火腿肠就敢进虫洞强吧?” “等会儿!你们有武器?!”汤航又一个激灵,泥马别让警察蜀黍一锅端了呀! “等一下给你解释!” 倒爷们登上洋浦海岸后发现,海边所有村子和农田都荒了,就像发生了什么大灾难,人们都逃走了一样!深入内陆查探,情况也差不多。许多村庄塌得只剩下残垣,但是看不到任何尸骨,显然是村民主动抛弃了这里。 意识到情况不妙,倒爷们正要撤退,却中了埋伏,一支不明武装斜刺里突然杀出! 倒爷们猝不及防,虽然打倒了对方很多人,可是队伍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了。 “我们这个分队退回到了船上,王胖子和我们老总的那个分队被困在了岸上。”黄威声音沉重。 “泥马……”汤航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你们不知道放尖兵警戒吗?” “放了!但是对方的动作太快,还有骑兵,一下子就到了眼前!我们人太少,又都没怎么用过枪……” 汤航明白了。难怪之前问当没当过兵,还必须今晚就来,这是准备去救人呀! 可是…… “王胖子他们估计已经被嘎了吧?”虽然很沉重,但汤航实话实说。 黄威哪能知道:“我们回来搬救兵前,还能听到内陆传来的枪声,可是联系不上他们,手机没信号,对讲机也叫不通!” 汤航沉默思索。 这事也太踏马魔幻了,怎么听都感觉像黑帮火并。可是这两年扫黑除恶力度很大,能有这种规模的火并吗?再说这年头,要是真有数百人当街开片,不到一小时就能满网“真相”,这都过了一天竟然毫无动静?不可能呀! 汤航盯着严肃认真的黄威,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谎言的痕迹。 泥马不能是真的吧?! 就算是真的,汤航也觉得爱莫能助。 自己是打过wargame比赛不假,还有过几次实弹打靶的经历。可说到底,自己只是个银样镴枪头的军宅而已,和“军事素质”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好嘛! 黄威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摇来的人既要有穿越的概念,又要有一定军事素质,还必须能绝对信任——三个条件一筛,任何人的朋友圈都不会剩几个人。 思来想去,汤航姑且信之,反正老妈知道自己来海南找黄威。真要有什么事,警察蜀黍也知道去哪里捞自己。 “那咱们现在是去洋浦?” “对!今晚就行动,不能等了!”黄威说着,脚下暗暗给油门。 第4章 啥?穿越?(二) 21世纪的儋州洋浦,是海南岛上新兴的经济火车头。这里分布着“洋浦经济开发区”、“洋浦港保税区”,高楼林立、街道纵横。 小神车停在一家度假酒店楼下,黄威和汤航下了车,脚步匆匆上了楼。 后半夜,走廊里很静。两人在一间套房门前站定,按响门铃,很快就有人开门。 “兔总,我回来了。”黄威径直走了进去。 “辛苦了。”此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人高马大、皮肤白净 黄威给汤航介绍:“这位就是老兔子,罗靖涛。兔总,这位就是汤航,我同学。虽然没当过兵,但有点底子,枪法好!” 罗靖涛讲着一口地道的粤普,和汤航握手:“雷猴,多谢来帮手!” “原来你就是老兔子?久仰久仰!”汤航急忙哈腰握手。在书友论坛撕逼的时候,可没少被这只兔子“教育”。要不是自己脾气好,早把论坛举报了! “黄威都讲情况给你知道啩?坐下休息,饮杯咖啡先。”罗靖涛说完,继续和另外几个人研究地图。 陆续又来了几个人,罗靖涛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看样子摇的人到齐了。 汤航怀着好奇和戒备四下打量,屋中加上自己,拢共六个人,清一色板着脸,如临大敌。 罗靖涛十分严肃,语气焦急:“我们今晚要把考察队救出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确定王胖子和老钟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汤航凑向黄威:“老钟是谁?” “我们老总啊!就是论坛上的钟博世。” 泥马!汤航愈加确定自己掉进了传销组织中——朋友骗朋友,熟人坑熟人,这不就是典型的传销嘛! “今天我勘察了21世纪的洋浦地形。袭击是在昨天中午,位于峨蔓镇南侧。如果他们还活着,能移动的距离不会太远。”一个中等身高的黑脸汉,在地图上分析失踪分队可能躲藏的位置。 汤航又小声问:“这是谁?” “邢茂峰,王胖子在柬埔寨的合伙人,铁军师五年的侦察兵。要不是他,昨天我们就被一锅端了!”黄威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邢茂峰退伍十几年,因为一直在做射击教官,身上还保持着军人的气质。 他目光凌厉地环视全场:“现在我们有几个人?” 房间里众人纷纷举手。 汤航本想看热闹,被黄威踢了一脚,也下意识举起手。 邢茂峰点完数,不禁皱眉:“六个,少了点……” “牟问题啦,王胖子的船员都很可靠。”罗靖涛说。 邢茂峰忧心忡忡。这一屋子人,正经当过兵的只有两个,其余均未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既要绝对可靠,又要有军事素质,既不能声张,还必须今晚就到,上哪儿摇人去? “营救行动由秦连长总负责,大家一定要服从命令听指挥!”邢茂峰说着,把一个身着迷彩服的人请到前面,向大家介绍,“这位是秦帷,在白云山旅当过连长,去年刚转业。” “白云山旅!”汤航惊呼。好家伙,那可是当年第一支打进汉城的部队! 秦帷是广西人,狼兵之省武德充沛,往地图前一站就有股压迫感:“这块地区方圆二十公里,由我和老邢先带人过去侦查看,确定准确位置!” 罗靖涛生怕来不及:“如果拖得太久,怕他们有危险!” “可是我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 一个面相好似混血,还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不慌不忙站出来:“我们可以用无线电定位找到他们!” 汤航问黄威:“这又是谁?” “塔里尔,兔总摇来的一个无线电大佬。” 塔里尔点着地图,娓娓道来自己的计划:“对讲机通常挂在身上,撤退途中可能丢失,所以才叫不通。但是他们穿的都是户外装,这种口袋可不容易往外掉东西,所以手机应该还在!” 这口音真亲切!汤航没想到塔里尔还是个山东老乡,不禁听得认真。 “你们应该都玩过无线电测向吧?只要捕捉到手机信号,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大概方位,顺藤摸瓜就能找到他们!”塔里尔提起一个背包放在桌子上,故作神秘,“猜猜这是什么?” 罗靖涛会心一笑:“假基站呗!” 塔里尔打开背包,搬出一台白色的小机器:“我没事的时候,作为爱好自己搓的。这东西可以让手机发出信号,范围有二十公里。我们用它寻找手机信号,然后通过无线电测向找到考察队!” “如果手机没电了呢?”罗靖涛问。 塔里尔淡然耸耸肩:“尽人事,听天命。 很快,秦帷定好了行动方案: 营救分队分成三个组:塔里尔负责无线电测向,寻找信号源位置。秦帷和罗靖涛带4个船员,负责主要搜索。邢茂峰带汤航和黄威,再加3个船员,负责掩护打杂。 跟着老班长混,汤航和黄威感觉气场都抖了起来。邢茂峰可不敢掉以轻心,给他们强调了好多遍“一切行动听指挥”云云。 罗靖涛看了眼时间:“我们现在去船上!” 一行人火急火燎走出大酒店,挤上两辆五菱宏光,一路向北驶去。 “这是去哪里?”汤航发现并不是去洋浦港,怯怯地问。 “去穿越!”邢茂峰笑。 很快,小车队来到了一个僻静的港湾。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一点儿灯火,耳边只有海浪的哗哗声。 罗靖涛拿出了传说中的时空宝盒:“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宝盒打开,微风吹过。 汤航好奇地抬头,猛然发现原本漆黑的大海上,竟然真得冒出一道白色的雾墙! 罗靖涛捏住对讲机呼叫:“老兔子号,老兔子号!” “收到!罗总请讲!” “看到雾墙马上穿过来!” 汤航的下巴咣当掉在地上。 黄威坏笑着给他装回去:“是不是很神奇?宝盒打开的时候,两边无线电是可以互通的!” 话音未落,只见一艘白色渔轮仿若仙舟现世,穿破白雾降临人间。 汤航腿一软,跌坐在地。 黄威十分嫌弃地把他拉起来:“这下信了吧?” 远远传来马达声。不消片刻,一艘小艇已开至岸边,众人纷纷爬上去。 汤航还傻在原地,被黄威一推才醒过来,急忙跟上。 老兔子号接好客人、收回小艇,在大海上转了个圈,扭头钻回雾墙中。随着宝盒关闭,片刻之后,大海上在没有一点儿动静。 餐厅里,第一次穿越的土包子们,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汤航整个人呆若木鸡,秦帷和塔里尔这会儿也有些按不住心跳——他俩虽然为营救出谋划策,但自己以为相信和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毕竟还是不一样。其他人也一个个心慌气短的样子,不要更怂。 罗靖涛送来咖啡,给他们压惊提神。 汤航愣愣地喝了一口咖啡,突然一声吼:“卧槽!穿越是真的!!” 邢茂峰推门进入餐厅:“都缓过神来没有?走,跟我去领武器!” 老兔子号的货舱里面遍地宝贝,各种步枪手枪冲锋枪,有的实木钢身充满暴力美学,有的全身乌黑满是现代气息。 作为一个军迷,汤航这下是真绷不住了:“难怪不敢靠港……这要是被抓了,绝对能上新闻联播!” 邢茂峰忍俊不禁:“你打过什么真铁?” 汤航打过的真铁并不多,已经眼花:“你们这都从哪弄的?” 邢茂峰拎起一支国产cq-d步枪,熟练地检查:“这是北方工业仿制的hk416,柬埔寨市面上有不少,口碑还不错。” 汤航更惊了:“柬埔寨不是禁枪的吗?” 邢茂峰把枪端在怀里坏笑:“就算柬政府想禁,也得禁得了哇!就他们的治理水平,先管住柬军武器外流再说吧!这些cq-d去年才装备柬军,结果今年就流得满市场都是!” 汤航听得咋舌,端起一支崭新的cq-d步枪,脑子里突然一瞬闪光。 穿越既然是真的…… 为什么还要在21世纪卷? 傻逼吗?! 第5章 儋佴古城 洋浦德义山北麓,南滩浦。 一切都静悄悄的。月光下,没有茂密的树林,没有宽敞的公路,也没有喧闹的市场,只隐约可见黑乎乎的石墙残影。 这里就是儋佴古城。 公元前111年,西汉元鼎六年,南越叛乱,汉武帝派伏波将军路博德和楼船将军杨仆出兵平叛。汉军自徐闻入海,直入“大洲”,筑珠崖、儋耳二郡,海南岛自此正式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儋耳郡城西邻南滩浦、南望德义山,为楼船将军杨仆所建。与秦汉时期常见的夯土城不同,儋佴城无论是城墙,还是亭榭、庙宇,全部用石头垒建,十分坚固。所以即使历经千年,古城依然残存了许多遗迹。 被困的穿越小分队有六个人,占据了古城相对完好的一角,凭借自动火力足可自保。包围他们的武装则仗着人多势众,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好了,逃的逃不出去,攻的攻不上来,双方大眼瞪小眼形成了对峙。 王辛岂头戴夜视仪,紧握自动步枪把守小城门。城门外是一片纵深百米的开阔地,任何人在夜视仪面前都无处隐藏,只是这宝贝快没电了。 “王胖子,老兔子他们还回不回来?” “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王辛岂今年37岁,河北人。他在伊拉克和柬埔寨做了十几年生意,江湖上尊称一声“王胖子”。其实客观地说他并不胖,只是那头“光明”让形象稍显油腻。 作为这次穿越的发起人,王辛岂原打算上岸考察一下新世界是哪个年代,看看有没有总经理变总统的可能性。结果一个大意没有闪,竟然被人家给蹲了!这要说出去,还不被穿越界笑掉大牙? 不过至少“现在是什么年代?”,这个问题总算有了眉目。 就在刚才,围城方利用夜色掩护,顺着古城残垣试图袭击小分队,结果他们不知道有种玩具叫“尖叫鸡”。 随着一声瘆人的尖叫,煞费苦心的偷袭遭到迎头痛击。 检查尸体的时候,王辛岂发现清一色脑袋光溜溜,只在后脑勺有一根细细的辫子。 这叫“金钱鼠尾”,是清前期的标志。 “原来这边是清朝,顺治?康熙?”王辛岂突然笑起来,“对了,老钟,你就是满族吧?外面说不定有你老祖呢!” 钟博世四十多岁,东北汉子。在刚才的战斗中崴了脚,正倚着枯井休息。 听到这话,他淡淡一笑:“细说的话,我家祖上是叶赫纳拉氏。对了,我老家是抚顺新宾,和努尔哈赤还是老乡呢。” “这buff叠得好,肩负‘亡建州者叶赫’的天命!”王辛岂捧哏似的说得起劲。 钟博世不想和他说相声:“先说眼下吧!” 眼下小分队的处境十分不利。 虽据险而守,但古城除了这座小城门,其他地方连完整的城墙都没有,所以小分队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紧张,防敌偷袭。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对讲机还丢了,而且弹药也不充裕。 大意失荆州呀!王辛岂懊恼不已,早知道人手一部对讲机。手机倒是还在身上,可是清朝也没有基站呀!无法建立通讯,就算援兵到了又怎么知道他们在哪里?还有外面的清军,围了两天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撤?开挂了吗?! 王辛岂急得嘴上起泡:“老钟,你对清史了解多吗?话说前期的清军这么能打?和提笼遛鸟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啊!” 钟博世用枪撑起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所谓‘猛将发于卒伍,宰相起于州部’,你永远不知道在这些偏远角落里藏着些什么大神!比如乾隆朝的一代名将海兰察,他是索伦养马奴出身你敢信?” “那咱们这是遇到‘琼州海兰察’了?”王辛岂心说这运气,还有谁? 此时此刻,大清琼州镇儋州营把总卢仪,正披甲执锐立于一辆大车之上,冷眼观望月光下清晰的儋佴古城。 他是琼山人,少年从军。凭借战功,终于在康熙七年升任把总。如果时空没有扰动的话,他将成长为一员悍将,并最终于康熙二十年战死沙场。 但是现在,穿越众不小心碰了那只神秘的蝴蝶,翅膀轻轻一抖,整个历史都开始蠢蠢欲动。 “卢爷,夜袭败了。”下属哭丧着脸禀报,“一下子折损了十几个弟兄!” 卢仪跳下车,拍了拍下属的肩膀,并未责备:“受伤的好生照料,阵亡的多给些抚恤。” “遵命!卢爷,小的以为,这些人并非郑氏海匪。” 卢仪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自顺治十八年迁界禁海之后,台湾的郑氏水军就频繁骚扰琼州。所以琼州镇各营定期都要巡防海岸,防止百姓复界,同时反击郑军登陆。郑军水战强悍而陆战稀松,通常也会避免和琼州镇正面相抗。 这次儋州守备亲率两个步哨一个骑哨巡防洋浦,在峨蔓盐场附近发现了一支海贼。他们有十几个人,清一色青灰束身短衣,与郑军完全不同。 无论如何,海贼犯界当诛之! 守备设好伏兵,待这支海贼经过时突然杀出。 原以为一击即可拿下,谁知海贼的火铳打起来连珠带炮,根本无需装填子药。仅一个照面,两个步哨就死伤数十人! 眼看战局要崩,卢仪率骑哨突袭海贼,成功将其斩成两截。一股向北逃窜,另一股边打边退。各哨慑于连珠火铳之犀利,不敢冒进,只能远远跟随追击。 总之,这些海贼绝不是郑军! “卢爷,守备老爷有请。” 卢仪收起思绪,带着一股厌恶走向守备的帐篷。 他十分看不起这个顶头上司。“既食君王禄,当尽臣子事”,可这位守备大人却勾结儋州营游击张化和府城州官,做着贩卖私盐的勾当,着实令人不齿。 一进帐篷,卢仪还没开口,就被守备劈头一顿咆哮:“怎么回事?!马上把全部兵马压上去!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他们!” 卢仪不卑不亢:“守戎老爷,海贼火器犀利,古城逼仄无法施展,小城门外无遮无挡,我军全部压上岂不都成了活靶子?小的以为,还是速请游戎老爷调派援兵,再困他们三五日……” 三哨人马收拾不了六个海贼,还要援兵?守备倍感奇耻大辱:“住口!休得妖言惑众!你亲自给我带人冲!你卢仪平日的威风呢?!” 事关大丈夫尊严,卢仪只好咬咬牙:“遵命!” 透过夜视仪,王辛岂发现大股清军出现在开阔地,顿时笑哭:“泥马这位‘琼州海兰察’这么勇吗?” “又来了?”钟博世急忙架起枪照看背后,其他人也各有负责的方向。 现在弹药消耗过半,决不能让清军鼓起勇气冲上来!王辛岂当机立断,瞄准一个清兵扣动扳机。 砰的一枪,子弹准确飞过一百米的距离,迎头钻进这个清兵的胸膛。 如此远如此准的射击,给了清军当头一棒。他们虽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一哄而散,却也全趴在地上,任凭军官怎么抽打都不露头。 卢仪翻过被打死的士兵的尸体,月光清晰地映出他胸口的大滩血污,好犀利的火器!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嗡嗡声。 卢仪抬头,却见黑夜中闪动着一红、一黄、一绿、一白四个光点,组成了整齐的阵型,在他头顶左飘右晃。 “萤火虫吗?”卢仪不去管这些鬼虫,抽出战刀,“弟兄们,跟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准确地击中他的肩膀,手一下子脱了力,刀也掉在地上。 “卢爷!卢爷!”清军登时大乱,呼啦一下退了下去。 第6章 营救 老兔子号在大雾中绕了一圈,在当初小分队登陆的地方靠岸。 秦帷专门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再强调一遍!没有命令保险绝对不许打开,一切行动听指挥!是否清楚?!” 众人纷纷表态绝不作死。 秦帷勉强放心,对塔里尔点头:“打开基站!” 塔里尔的手伸进背包,按下假基站的开关,一圈圈看不见的电磁波即向外扩散而去。他手持一个巨大的“苍蝇拍”——测向天线,人形雷达似的扫描整个陆地。 “怎么?没有信号?”见塔里尔的眉头半天没有舒展,罗靖涛心里咯噔一下。 塔里尔一摆手:“到内陆去,这边可能有阻挡。” 营救分队随即登岸,沿着考察路线一路向南。 月光下的世界静得吓人,好像每一个阴影都是吃人的无底洞。冬日的寒风不停地从背后吹过,吹得人酸爽无比。 “感觉比21世纪的海南冷得多呀!我大概知道哪个年代了……”汤航穿得最少,冻得直最惨,“八成是小冰河期!” “小冰河期的话,那就是明清时期。”罗靖涛走在塔里尔的身边,“有信号了吗?” 塔里尔没有回答,一手挥舞天线一手握着频谱仪,眼睛紧盯信号强度数值,默默祈祷千万别是手机没电。 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营救分队来到了一座小渔村。这里早已废弃,死气沉沉、阴森无比,令人不寒而栗。 罗靖涛捡起一枚弹壳:“附近的‘峨蔓盐场’是个千年古盐田,我们就是在这里遭到了伏击。” 黄威大惑:“盐场是古代的重要税源,为什么废弃了?” 汤航却好像有了头绪:“明清时期?村子废弃?会不会……是迁界禁海?顺治十八年,清廷采纳明郑叛将黄梧的建议,沿海百姓一律……啊嚏!内迁……” 罗靖涛望着毫无生机的夜色,好像通了窍:“如果是迁界禁海,那就说得通了。” 突然,塔里尔一挥手:“都别说话!” 所有人呼啦蹲在地上。秦帷和邢茂峰训练有素,已经据枪瞄准警戒。汤航更是激动地忘记了寒冷,真铁wargame真踏马刺激! 塔里尔慢慢挥动天线,最终定格在西南方:“那个方向的信号最强!在南滩浦至德义山一线,找到了!” 罗靖涛大喜:“能不能联系上他们?” “我试试,理论上可以接入电话!”塔里尔支起天线,基站连接笔记本电脑,忙活起来。 秦帷一刻也不等待,捏住对讲机:“老兔子号!老兔子号!立即放飞无人机,侦查南滩浦至德义山一线!” 一架安装红外摄像头的大型四轴无人机,从老兔子号的甲板上腾空而起。这个世界没有gps也没有导航站,飞手只能目视控制。无人机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扭着秧歌向德义山飞去。 十分钟后,对讲机传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南滩浦东南发现大量人员!” 接着,塔里尔那里也传来了好消息。只见他拿着手机,急得直咬牙:“赶紧接电话呀!” 此刻,儋佴古城的形势愈加危急。 卢仪受伤,彻底激怒了清军守备。他用皮鞭抽打着士兵,高喊一颗人头悬赏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清军再次鼓起勇气,对儋佴古城发起冲击。 见此情形,小分队只能火力全开。虽然毫不费力地就把清军摁在地上,可是弹药这么个消耗法,估计撑不了几轮啦! 王辛岂突然听到了手机铃声,掏出来一看,是个奇怪的号码,猛然反应过来,喜极而泣:“你马勒戈壁的死哪去啦?!” 被骂得一脸懵的塔里尔顾不得回呛,大吼:“王总,报告你们的位置!” “我们在儋佴古城!” 秦帷接过手机,语气淡定:“坚持住!我们距你大概七公里,马上就到!” 罗靖涛已经叫通老兔子号:“马上到峨蔓盐场接我们!快点!” 王辛岂把手机往胸前一塞,精神大振:“救兵来啦!打!把这群猪尾巴打回去!” 小分队四面开火,但凡清军敢露头,都毫不犹豫地给一枪。一颗接一颗弹壳掉在石头上,摔得叮当作响。 眼见又一次攻击失败,守备气得脑袋嗡嗡响。 对方仅仅只有六个人,为什么他的三哨人马就是攻不上去?!这事要是传到总兵大人那里,自己怕是要被问罪! 天边升起了启明星,天要亮了。在白天,以这些海贼的连珠火铳,更没可能拿下他们。 守备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丝毫办法。 城内,王辛岂拆下空弹匣,插回胸前的弹匣包:“都还有多少弹药?” 众人陆续报告,平均下来每个人差不多只剩一梭。 “天快亮了,估计清军还要再冲一次。”王辛岂把小分队召集起来,结成圆阵,“大家把个人物品都带好,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夜视仪发出了一声气绝的报警,彻底没电。 王辛岂摸索着把夜视仪塞进背包,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块陶片:“哟呵!好像是汉代的?老钟你看看,这东西能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你进去是肯定的!”钟博世坏笑。 “货真价实的古董呀!”王辛岂把陶片放回去,还贴心地盖上一捧土,“你就继续待在这里,等后世考古队的发掘吧!” 城头丢下一块石头,这是敌袭的信号:“胖总,清军上来了。” 没有夜视仪作弊,即便月明星稀,防御火力也大幅后退。清军人多势众,搞不好就要打成短兵相接,那可不妙!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王辛岂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喂喂喂!” “王胖子,我们已经在南滩浦登陆,位于你西北方向一公里!三分钟后,我们将对清军进行轰炸,你随后向南滩浦方向突围!接应分队已经占领位置!” “你们用啥轰炸?喂?喂喂!” 得,手机也没电了。 反正援兵就在近前,那就干吧! 清军发起了新的攻击,百余人在小城门外施放火铳,掩护偷袭。十几个身着夜行衣的清兵,换了个方向悄悄爬进古城,无声地向小分队占据的角落摸去。 谁知道,这边也扔了一只尖叫鸡。 刺耳的叫声立刻引来一串子弹,两个人瞬间被打翻在地,其他人躲到残垣中死死抱着头。 听到枪声,守备知道又一次功亏一篑,恼羞成怒,拔出长刀:“给我……” “投弹!”秦帷命令。 两架无人机摇摇晃晃飞了过来,同时打开解脱扣。八枚拔掉了保险销的俄制f-1型手榴弹从天而降,固定握片的绳套被重力拽掉,握片瞬间弹开。 顾不得看爆炸场面,两架无人机一起旱地拔葱跃入高空,免得被弹片崩。 “杀!”守备喊出了最后一个字。 话音未落,一串爆炸和飞溅的弹片与钢珠,将他和附近十几个清兵吞噬。 “冲!”王辛岂眼睛闪亮,率先跃出小城门,手中的自动步枪有节奏地咆哮。 钟博世忍着脚踝的肿痛,和其他人紧随其后。 “老兔子跟我进去救人!掩护小组射击!”秦帷看到了古城出来的人影,立刻带人发起突击,打开缺口。 邢茂峰指挥掩护小组补位,对两侧清军进行压制,还专门叮嘱不要管中路,生怕枪法不好把秦帷和罗靖涛的后背开了洞。 清军挨了八枚手榴弹,又同时遭到自动火力的两面夹击,眨眼的功夫就被完全击溃! “抓俘虏!抓个俘虏!”王辛岂一边跑一边还心心念。 “俘虏以后再说!”罗靖涛照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转身对溃兵泼出半个弹匣。 邢茂峰一拍汤航的肩膀:“你们两个,跟我来!” 汤航和黄威紧跟上前,和邢茂峰展开一个三角阵,用点射掩护撤退。 子弹嗖嗖地划破月光,毫不留情地追逐溃兵。天色很暗,看不清子弹拽出血肉的画面。 汤航被肾上腺素拱得热血上头,这刺激感哪是比wargame能比的?什么恐惧、什么紧张、什么杀人的负罪感,都统统去踏马的! “钟总受伤了!”黄威看到了一瘸一拐的钟博世。 汤航瞬间热血爆表,特有英雄范地把枪往背后一甩,扛起钟博世就往海边跑。 “干嘛去?!”邢茂峰恨不得给擅自脱离战位的汤航一枪。他示意黄威撤退,自己开枪掩护。 汤航扛着钟博世一路疯跑。可怜的老钟,胸前硌着两个枪托,疼得死去活来。 穿越众们合兵一处,迅速撤往海边,身后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满地的尸体。 第7章 穿越倒斗团 天已大亮,老兔子号远离海岸缓缓航行,餐厅里的庆功宴正热热闹闹。 都是熟人朋友,又刚刚一起经历了这么酣畅淋漓的战斗,王辛岂还宣布每个人再加十万块钱酬金。现在个个都是极度兴奋! 不过汤航反而冷静了下来。 一晚上挣了十六万,这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必须做出选择。 这伙人利用穿越倒卖物资,必然涉及许多敏感领域。万一出什么事,那是要搭进去后半辈子呀! 可是穿越,还是可去可回的双向门,实在太诱人了! 作为穿越种田文爱好者,还写过200万字扑街小说,汤航无数次幻想加入一场穿越,幻想自己成为受人民爱戴、名垂青史的将军,当然还幻想着轻轻松松豪宅大院、财务自由! 总之就是再有人对他说“难道你指望房价很低,工作到处随便找,一点压力都没有,只要喜欢的女孩跟她一追求就同意,不会吧?”的时候,直接抡圆了给他一个大逼兜。 卷? 卷个屁! 这就像一场赌博,赢了血赚输了血赔。 汤航不是赌徒的性格,究竟该怎么选择? 难啊! 庆功宴结束,乘务员端走残羹剩饭擦净桌子,餐厅秒变会议室。 王辛岂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感谢诸位仗义出手!你们都看到了,穿越是真的!有没有兴趣加入,咱们一起干一番事业?” 秦帷基情满满地对邢茂峰抛了个媚眼:“我和老邢十年前就是朋友。我不在,有些事他搞不定!” “滚!”邢茂峰笑骂。 王辛岂又看向塔里尔。 塔里尔哈哈一乐:“蒙胖总看得起!我那个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大部分无线电产品都能生产,算我入股怎么样?” “不胜荣幸!”王辛岂点头,又看向汤航。 汤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黄威知道这家伙选择困难症又犯了,鼓励他:“你不是刚辞职吗,跟我们一起呗?” 王辛岂也送出一粒定心丸:“有些事情是我独自做,和日常业务都是分开的。” 汤航懂得这话的意思,终于下了决心:“好!我加入!以前我在厂里负责销售计划和生产计划对接,也做过内勤跟单,这些活我熟悉!” 王辛岂喜笑颜开,给新人们安排工作:“秦连长和老邢一起负责军事工作,咱们都得好好训练,这次就差点吃亏!汤航做老兔子的助理,做国内采购。老钟和黄威,基建相关还是你们负责。塔总,通讯和网络就交给你了!” “胖总威武!” 汤航这才明白穿越团队的组织架构。 其实这个团队规模并不大,真正参与“穿越”的,拢共就老兔子号上这些人。 作为发起人和领导核心,王辛岂在柬埔寨西港有自己的贸易公司,是最大股东。邢茂峰在金边经营一家靶场,在柬埔寨和泰国有很多“朋友”,提供了不少武器。钟博世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在西港有项目,也是个大金主。罗靖涛在广州做进出口贸易,不但是第二大股东,还是主要供货商。 “虽然团队还很小,凡事总要一步步来嘛!”罗靖涛笑着说。 塔里尔提议:“给咱们这个团队起个名字吧?响亮点,干起活来有激情!” 大家好一番脑洞大开。 汤航灵光一闪,把自己都给逗乐了:“叫‘穿越倒斗团’怎么样?” 黄威好奇:“这是怎解?” 汤航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们看啊!咱们穿越去古代,古人放之现在早就死了,对吧?那我们就等于下墓,对吧?这不就是倒斗嘛!” 全场安静。 “你这个解释真的是……”王辛岂噗嗤乐了,“好,就叫倒斗团!” 接下来,几个老倒斗介绍了他们已经实施了一年的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穿越来规避监管,倒卖物资,积累资金。然后用这些资金作为本金,大量购买工农业设备、招募人员,直到在新时空建立一个具备一定实力的穿越国。 王辛岂作为核心领导,自然要画大饼:“在这个穿越国,就像出国务工。大家挣了大钱,回家享福。或者干脆把家人接过来,长期定居。” 塔里尔说:“如果想要建立穿越国的话,就势必与当时的各路势力贸易,我们需要大量的白银!未来穿越国的金融,也需要贵金属储备。这项开支最好不要涉及穿越准备的资金,我们可以通过和古人的贸易来获得。” 王辛岂同意,随即站起身,声音很激动:“我们的终极目标现在可以明确了!既然对面是清朝,那我们就要推翻清王朝,结束帝制,建立共和!最重要的是,改变历史,让中国近代的悲剧不再重演!” 倒斗团中有爱国主义者,有民族主义者,有复转军人,还有军事发烧友,这个目标自然得到一致赞成。 不过还是有问题:“可惜这次没能搞清楚对面的明确年代。” 汤航新人入职,表现欲旺盛:“从目前的蛛丝马迹来看,应该是1661-1684之间,康熙年间,迁界禁海时期。” 王辛岂随手就安排了任务:“你对历史挺感兴趣呀?那给这事交给你,尽量多准备一些这个时期的历史资料。” 汤航却话锋一转:“不过……历史是由无数偶然细节组成的客观必然。在蝴蝶效应影响下,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导致历史大变样。我们在洋浦闹出这么大动静,很难说史料还有没有用。” “先准备!就算变样,也可以作参考。”王辛岂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来,“今天送大家回21世纪休整,老钟脚崴得不轻,得好好养伤。过完年,咱们到柬埔寨西港集合,再穿一次!” 众人奇怪为什么要去柬埔寨。 “难道你们想拿着烧火棍从国内穿?”王辛岂笑骂,“柬埔寨世道乱,又夹在泰国、老挝、越南之间的三战之地,乱上加乱。很多国内不方便的事情,在那里要方便得多。” “国内不方便的事情?”众人都露出了秒懂的坏笑。 汤航又一次举手,显然还在亢奋:“我有个想法!下次穿越不必冒险登陆,我们可以在大海上寻找商船。即便迁界禁海期间,海贸也不是完全断绝的,三藩都有参与走私,更何况还有明郑势力,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商船来确定对面具体年代。” 罗靖涛听得有些犯难:“大海广阔,找船的难度无异于隔着一千公里命中办公桌。” 王辛岂却觉得这点子不错,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这是现代修订的《更路簿》,记载了全部南海传统航线。大家注意看,海南岛、西沙群岛和南沙群岛是三大交汇枢纽,以琼东南至西沙这一段最为密集!有雷达的帮助,找船应该不难!” 既然大领导拍了班,众人就不再多说。 “实在找不到,再找个州县登陆就是了,距离也不远。”王辛岂拜年似的乐呵呵抱拳,“那一会儿让老兔子把大家拉进群,咱们年后见!” 第8章 初遇 实在是累坏了,回到旅游酒店,汤航睡了整整一天,还做了个美梦。 他梦见自己成为穿越国最伟大的将军,率领战士们凯旋,老百姓夹道欢迎。 啊!这感觉太爽了!以至于梦醒后,汤航还激动无比。 接下来,大家一起飞到广州,旅游放松一下。罗靖涛的公司就在广州,汤航顺便去办入职。 第一次来广州,汤航特豪奢地订了间豪华酒店,反正现在手握16万,妥妥的有钱人!啊!当大款的感觉真好…… 黄威有些看不下去了:“哎哎哎,败家没你这个败法!你确定不留着这些钱当入股本金?” 汤航萌萌地眨眨眼:“还能这样吗?” 于是赶紧退了豪华大套间,订了一间如家。 即便如此,汤航的心情也是大爽!失业带来的挫败感还没散去,就又莫名其妙地有了新工作,哈哈哈,这找谁说理去? 当然,他明白自己就是倒斗团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但有事做总好过无所事事,他可不想再回去过那种颓废日子。 美美地发了条朋友圈,汤航嘚瑟地打电话给父母报喜。 父母这才知道儿子失业了,不过又听说找到了新工作,就放了心,随后又问了一些吃喝拉撒、衣食穿住,然后就开始了谆谆教诲,诸如要好好工作、搞好人际关系、要有眼力见之类的bb…… 可怜天下父母心! 汤航不耐烦:“知道啦知道啦!过完年我就正式上班啦!放心,这次不会被人炒,说不定还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父母表示呵呵。 挂了电话,汤航打开朋友圈,发现已经有了几条回复,都是狐朋狗友祝贺他有了新的“卖身地”,一个个的嘴都欠抽! 这时,又收到一条微信:“你来广州了?” 这是谁? 汤航突然想起来,是自己的“歌友”呀! 平日里如果不参加wargame,汤航最喜欢的解压方式,就是在唱吧app上嗨歌。 两年前,他认识了一个在广州上学的姑娘,两人合作了好多次,还登上过热门,就此以歌会友互加微信,渐具网恋趋势。 汤航微笑着回复:“是呀,有了新工作,就在广州!” 不一会儿,姑娘竟然发来语音。 汤航接起来:“啥指示?” 姑娘张嘴就是埋怨:“你来广州也不说一声,太不拿我当朋友了!” 汤航大着胆子邀请:“那晚上我请你吃饭!” “好呀!”姑娘倒也不客气,“我把我们学校地址发给你!这附近有不少好吃的!” 旁边的黄威听得真切,贱兮兮地笑起来:“诶?女生?” “今晚上兄弟我就不陪你啦!” “懂懂懂!快去快去,可千万别陪我!” 汤航收到了姑娘发来的定位,心中满满小期待。 刚刚办好酒店入住,汤航就迫不及待地坐上出租车,奔向姑娘的学校。 这是一所师范大学,位于繁华闹市区,被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包围。因为是老校区,所以校门没有那些新建大学气派,倒是别有一番年代感。 望着夕阳下进进出出的男生女生,汤航回忆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很多糗事还记忆犹新。 “真怀念那个时候!”汤航叹息,“可惜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前面公交站牌下,有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姑娘,正在那里低头玩手机。 汤航比对了一下朋友圈照片,大概不会认错:“任欣雨!” 果然,姑娘抬起头,旋即露出笑容一溜小跑而来。 然后给了汤航当头一棒:“你怎么比照片上胖这么多?” 汤航忍住心痛:“你也晒得跟非洲姐妹似的!” “你什么意思?!”姑娘嗔怒。 汤航嘿嘿傻笑:“想吃什么?我请客!” “嗯……火锅吧!” 今天不是周末,火锅店的食客不多,倒是省了等餐位的麻烦。 和一个20岁的姑娘吃饭,又成了“有钱人”,汤航的大哥哥情节爆表,特豪横地点了一大堆,哪怕任欣雨不停地说够了。然后他又大包大揽地取调料、端零食,总之一看那模样就知道心跳绝对150以上。 任欣雨不停地掩嘴笑:“好啦,快吃吧!” “对了,我记得你是威海人?”汤航觉得她的口音很亲切。 “对啊,我家在荣成。”任欣雨笑。 “荣成?!”汤航惊喜,“我姥姥家就在埠柳!” 这下轮到任欣雨惊了:“真的假的?我家在成山,不远哦?” “成山?我小时候在那住过一阵子!” “真的?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没准还是亲戚呢!哈哈!” “这世界也太小了!”汤航举起果汁,“来来来,为他乡遇老乡,走一个!” “是呀,世界真小!”任欣雨大大方方地碰杯,眸子闪亮。 汤航兴致很高,随口一问:“话说你怎么跑这么远上学?” 任欣雨说得很坦然:“高考那年家里出了些事,我不想再待在家里,就跑出来喽!” “这样也不错!我记得你是教育专业?” 任欣雨哭:“学前教育……唉……我明年毕业,毕业即失业,现在教师证特别难考。本来还想在b站拉巴扬当网红挣钱,可没想到这也卷!技术好不好另说,人必须得漂亮,还得是大牌音乐学院科班出身……我这种爷爷教的野鸽子还是算了吧。” “你会巴扬?”汤航激动了,“我特别喜欢手风琴,可惜不会!” 任欣雨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帮我个忙怎么样?” “你说,只要我做得到!” “春节回来,我们有艺术节。你做我的外援,我拉琴你唱歌,肯定大火!”任欣雨激动地拍桌子。 “没问题!”汤航一口答应,全然忘了倒斗团的事情,“巴扬的曲子……《黑皮肤的姑娘》如何?” “嗯,嗯?你什么意思?!” 和姑娘有说有笑,正想象自己成为全场最靓的仔的时候,汤航终于想到了正事:“啊呀!不行!” “怎么了?” 汤航不好意思地挠头:“春节后我要穿……要去柬埔寨出差。” 任欣雨有点小失望,可也不能说什么:“好吧,那没办法咯……” 汤航安慰她:“这样吧,你们肯定有毕业演出吧?到时候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时间,你的场子我一定帮!” 任欣雨的眼睛眯成小月牙:“好,一言为定!” 吃完饭,汤航陪着任欣雨逛了好一会儿商场。等出来后,大街上已经霓虹灯璀璨。 汤航送姑娘回学校,两人肩并肩走在人行道,距离不近不远。 “那我回去了,明天还有课。”校门前,任欣雨对汤航微笑,“今天谢谢啦!” “客气什么,以后常联系。”汤航傻笑着和姑娘告别。 任欣雨一点头,转身走进校园,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灯下。 望着这座校门,汤航又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不禁神往:“穿什么越嘛!我是不是该考个研,再回去上学?” 第9章 西哈努克港 正月初八,倒斗团众人迫不及待地飞到了柬埔寨西港。王辛岂亲自开车接机,引得团众阵阵好评。 “西港”,即西哈努克港,是柬埔寨的第二大城市和第一大海港,也是唯一的经济特区。 随着中国的快速崛起,西港迎来了大量来自中国的投资,大到电厂这种国计大工程,小到餐馆这种民生小买卖,应有尽有。 然而由于政治混乱,西港并没有像深圳、浦东那样发展成经济火车头,反而变成了民国上海滩。人世间至极的光鲜靓丽和人类所能做出的最肮脏的犯罪,同时存在于这座城市。 总之,这里是冒险家们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乐园。 刚出机场,汤航就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 “哪里打枪?!”远远传来一串枪声,把他吓了一跳。 “西港日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王辛岂特淡定。 半路上,车被警察拦住,这才得知机场旁边的村子发生了枪杀案。检查过证件和车辆,王辛岂又孝敬了些好处,才被允许通过。 很快,被警车和救护车包围的案发现场出现在路边。尸体已经移走,但是地上的血污清晰可见。 汤航和黄威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儋佴古城那一战毕竟是夜间,打得欢但看不见血。 罗靖涛常来常往,见怪不怪:“介里唔系国内啦!你滴第一次来,出门要注意安全啦!” 汤航忍不住回头看越来越远的警车,心脏怦怦直跳:“胖总,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做买卖的?” 王辛岂淡淡地吐了口气:“十五年前大学毕业,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老总,他带我来到了西港。后来我自己单干,细算下来也有十年了。” 钟博世笑道:“你现在可是江湖大佬呢!” “低调低调!在西港,做人做事都得低调!”王辛岂露出了忆往昔峥嵘岁月的笑意,“汤航第一次来,老兔子你带带他,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让他有个数。” 汤航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当年我一句俄语不会,都一个人逛莫斯科呢!” “这里可比莫斯科乱!”王辛岂一口给他呛回去,“都是经济特区,深圳、上海靠的是制造业和金融,而西港靠的是黄赌毒,懂了吧?习惯了国内的环境,很难想象这里有多乱!像刚才当街开枪杀人,都算不上恶性案件!想出去浪,让老兔子带你去,不然染上艾滋或者毒瘾,哼哼!” 汤航大惊,脖子上都梗出了筋:“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不过西港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望着路边店招上比柬文还大的中国字,汤航觉得自己出国了,但没完全出。 倒斗团在一家豪华酒店住下,十倍国内的住宿费用吓得汤航一个哆嗦。想到自己现在是“有钱人”,也就释然了。 安顿下来后,钟博世和黄威先去忙自己项目部的业务,王辛岂则带着其他人去老兔子号。 汤航还是第一次细看这艘船,上次来去匆匆都没顾得上。 老兔子号的原型,体格要大一圈 老兔子号是艘六百多吨的远洋渔轮,采用了渔轮中少见的中岛布局,通体白色、美观大方。买回来后,王辛岂对它进行了一系列改造,拆除渔业设备,重新装修舱室,还把所有住舱都改成单人间,摇身一变成了游艇。 船员14人,十个水手、一个厨师和三个女乘务员。他们都是柬埔寨人,中国话说得略带口音但很流利。 “这船多少钱?”汤航好奇地问。 “二手船不贵,连买船带装修加上配套设备,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七百多万。” “也就……七百多万……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汤航泪目,“话说为啥叫‘老兔子’号呢?” 罗靖涛无奈:“因为是我卖给他的。” 王辛岂哈哈一乐,掰着手算起来:“船员14人,倒斗团8人,我们要准备22个人的一月之用!” 汤航奇怪:“秦帷也来了吗?我还没看见他呢?” “他早就到了,在邢茂峰那里练枪呢!” 汤航每每想起那晚端着步枪大杀四方,手心就巨痒:“好久没摸真铁啦!国内靶场太贵,打不起。” 王辛岂大手拍着汤航:“老邢的靶场有idpa项目,咱们过几天要去培训,每人500发子弹,可以好好过过瘾!” “idpa?”汤航懵圈。虽然是军迷,其实他对军事知识的了解并不多。 罗靖涛说:“一群人看不惯ipsc分出来单干,成立了idpa。” 汤航更迷糊了:“ipsc又是什么?” 王辛岂无奈,耐心解释:“ipsc,国际实用射击。idpa,实用竞技射击。它俩本质都是应用射击,之所以分两派,说白了就是ipsc花钱多、门槛高,普通人玩不起。idpa相对花费少、门槛低,普通人咬咬牙也能玩。所以这两派逗逼似的天天互黑,谁也看不起谁。” 罗靖涛扯回话题:“咱们说一下物资采购的事情吧!” 要采购的东西还真不少! 药品、手电筒、望远镜、对讲机、电池、烟雾弹、多功能刀等等杂七杂八,还有一整船人一个月的吃喝拉撒——倒斗也得讲究生活质量不是?还有服装,王辛岂自掏腰包给所有人买了一身dadu防蚊服,算是倒斗团成立纪念。 最后是个人防具。柬军同款钢盔,人手一顶。防刺服配ga6级防弹插板,人手一件——国产最高等级的ga6插板,在西港的价格比淘宝都便宜。 采购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星期,汤航时不时就想笑:还真是下墓倒斗的感觉! 钟博世和黄威也终于忙完了他们的业务,赶回来和倒斗团汇合。接下来大家一起赶往金边,参加idpa入门培训。 到了邢茂峰的靶场,汤航顿感无语。这也太简陋了,简陋到了射击位就是个竹棚子的地步。 但俗话说得好: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卧槽!这是……这是89式重机枪?!还有95式……不对,是97式!这些都是官方进口的吧?怎么会出现在私人靶场?”汤航的眼珠子差点飞出去! 邢茂峰拿起一支97式把玩:“你还记得我说过吧?就柬政府的管理水平还想禁枪,先控制住军队武器外流再说!上个月柬警方刚端了一个武器走私团伙,一次就查获300支56冲!” “邢总,你太帅了!”汤航膝盖发软。 秦帷走了过来:“我们要进行五天速成培训,由老邢负责。老邢除了当过侦察兵,还是idpa的sharpshooter级射手!” 邢茂峰瞬间新兵班长附体,一副“丑话说在前头”的架势:“老秦负责体能,我负责武器。我俩都是训练场上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所以会有些暴脾气,大家不要记恨哟!” 随后倒斗团进行了分组。王辛岂和塔里尔,罗靖涛和钟博世,黄威和汤航分别组成三个小组,当天即展开训练。 很快,汤航就明白了什么叫暴脾气。 作为wargame玩家,还打过全省比赛,汤航自认是有一点“基础”的。 然后…… 就被狠狠打了脸! “手指手指!注意手指的位置!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说了,你不带脑子吗!?任何不确定射击的时候,手指都必须离开扳机!” 汤航一急,就要解释,枪口无意中划过旁边的黄威。 “注意枪口!任何时候,枪口都不要指向你不想杀死的人,懂吗?!” 汤航完全毛了爪,大脑被各种规定搅成了一锅糨糊,动作顾头不顾腚。 “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手里拿的是塑料玩具吗?!” 自以为是个白银,结果是块白口铁。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汤航心生一股邪火,真想把枪一摔:老子不练了! 旁边,黄威练得非常认真。出枪、瞄准、收枪,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任凭脸上汗水流淌。 汤航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人家是985硕士,只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又一遍重复枯燥的动作。 idpa速成没多少内容,除了体能训练、枪械知识和射击理论,就是每天八个小时不停重复练习,一直重复到那些弱智级别的错误不再出现为止。 即便如此,按邢茂峰的说法,这至多达到入门水平,距离实战还差得远呢! 汤航鼻子一哼,他只能忍,除非不参加穿越:“等老子神功练成,回去非打得那群水弹大佬满脸桃花开不可!” “水弹?”邢茂峰给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有点出息行吗?” 第10章 穿越,我们又来啦! idpa训练这几天里,汤航那叫一个过瘾,痛痛快快撸了一千发子弹!不过一万八的费用,也着实让他肉疼。 结束训练,倒斗团回到西港。邢茂峰带大家来到一处秘密仓库,定期给柬警方上贡,确保他们“不想知道”的那种。 “这里有不少武器,大家选一下吧。”邢茂峰的语气如同逛菜市场。 上次在老兔子号上,汤航已经被枪库震了一次,可是和这个仓库比起来,那简直小巫见大巫。 只见从墙上到墙角,摆满了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枪械,甚至还有几挺机枪,字面意义上的琳琅满目。 “话说邢总,你靶场里的89重机能不能带来?”汤航激动地问。 听了这话,秦帷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他。 汤航还在那里滔滔不绝:“89重机简直就是门小炮!有了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邢茂峰忍住笑:“老弟,虽然柬方好说话,但你也不能把他们当空气吧?你猜那些89重机怎么来的?” 汤航一愣,猛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缺问题,瞬间脸红。 “赶紧领枪!”邢茂峰一拍汤航后脑勺,“这次要是再不听指挥,以后你就别玩枪啦!” “是!首长!”汤航立正,然后美滋滋搓着手去挑自己中意的家伙。 秦帷选择了97式,因为他更熟悉95式的战术动作。邢茂峰当兵的时候是机枪手,就扛了一挺cs\/lm-4通用机枪。其他人则选择了cq-d自动步枪,上次用得蛮顺手。 汤航抱着步枪,认真地问:“要是被柬警方抓住,够我们蹲几年?” 邢茂峰看了他一眼:“当场击毙!” 所有货物都塞上老兔子号,又上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办好出海手续后,穿越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老兔子号带着倒斗团这群疯子,离开码头驶向一片湛蓝。 “对了,宝盒带了吗?” “卧槽!回去回去!” “王胖子你大爷的!靠谱点行不行?!” 经过这么段啼笑皆非的插曲,老兔子号乘风破浪进入泰国湾。附近海面有大量船只,为了避免卷入不相干的人,老兔子号向更广阔的中国南海前进。 汤航在包里一通翻找,好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黄威好奇地凑过来:“找什么呢?” “我这次专门带来了蜡烛!咱们马上要‘下墓’了,鸡鸣灯灭不摸金嘛!” “那谁,黄威啊,把他给我扔下船!” 在繁忙的航线上找一处船只稀少的“黑洞”可真不容易!老兔子号航行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已深,雷达才发现了一大片“空地”。 此时的大海披着漫天星光,好似壮丽的舞台,等着这群疯子上演闹剧。 汤航来到驾驶舱东南角,一本正经地点上蜡烛。 火苗刚燃起,王辛岂刚好开门进来,海风毫不客气地把蜡烛吹灭。 “灭了……穿还是不穿?”汤航看着哭笑不得的王辛岂,贱兮兮地问。 “穿!我带你们去南海归墟抓大粽子去!”王辛岂从包里掏出宝盒,郑重地打开。 望着大海上突然出现的浓雾,倒斗团众人脸上都露出“爷回来了”的笑意。 老兔子号调整航向,潇洒外飘的船艏挤开迎面而来的雾气,钻入了这道时空之门。 船员报告:“导航无卫星接入!雷达未发现附近海面有船只!” 汤航掏出手机,果然,信号消失了。虽然是第二次穿越,他还是感到十分神奇。 王辛岂瞄了眼墙上的表:“时候不早了,大家去好好睡一觉吧!” 回到房间,汤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穿越对自己的意义。 对自己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挣大钱!免得让老爸骂自己没出息! 靠穿越作弊器,能实现吗? 说不好……王霸之气只存在于小说中,谁知道自己到底是王霸?还是王八?还是王八蛋呢? 汤航明白,想要靠穿越获利,就必须有王霸之气。 可在倒斗团里,自己说白了就是个勤杂工。这其实也不错,工作不累,还不接触那些可能挨枪子的业务,万一被警察抓了,自己充其量就是个被骗的受害者。 但这也意味着,自己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 那怎么样才能变得无可替代?不会像上一份工作那样,上午说裁员下午就滚蛋? 想破头,汤航也没想出头绪,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望着舷窗外的漫天星光,汤航带着复杂的心思,迷迷糊糊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汤航来到前甲板,登时被壮观的场面所震撼。 只见四面八方皆是无边无际的汪洋,海天一色间夹着大团的白云,怎一个波澜壮阔。 汤航后悔上学时没有多背两首古诗,以至于现在除了“卧槽”竟然找不到什么词汇抒发心中豪情。 没办法,只好张开双臂迎接海风,亮开嗓子狼嚎:“咿——呀——” “干什么你!?吓我一跳!”黄威手机差点掉海里。 一个女乘务员送来了钓鱼用的小马扎和两杯咖啡,微笑:“二位老板请用。” 两人都一愣,有了一种“当老爷”的快感。 黄威喝了口咖啡,咂咂嘴:“老汤,说真的,如果建立穿越国,要不要把爸妈都接来?你爸妈都是医生,在21世纪就是个县三乙的主任,在这边可就是从0到1的开创者!” 汤航呵呵。他想象得出,父母要是知道这事,一定会骂自己不务正业。 “我是真想把我父母和奶奶都接来,一家人就在这个世界生活!你不知道我们这行有多卷,你看我这头发,我踏马才25啊!”黄威亮了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发际线。 汤航最受不了这群985的牲口凡尔赛:“喂喂喂,你一个985硕士说这种话,考虑过我们学渣的感受吗?” “985有个屁用?硕士有个屁用?还不如当一条咸鱼拿死工资!”黄威满脸卷累了的疲惫,“那样我就有时间摆弄我那尘封了的相机,还有我那快锈烂的十级船……” “小心钟总听见了削你!”汤航瞥了露天驾驶台上打太极的钟博世。 黄威继续畅想自己的人生计划:“穿越了,我就是土木专业第一人!尤其是不用再看那些学建筑的脸色,到时候甲方乙方互换!咩哈哈哈哈!” “呃……我一直以为建筑和土木是一个专业,你们这行也有鄙视链呢?”汤航想起ipsc和idpa互相看不起,不禁感慨鄙视链无处不在。 “三百六十行,行行鄙视链!”黄威朗声大笑,“简单说吧,建筑是设计房子,他们眼中土木都是不懂艺术的粗坯!土木是琢磨怎么盖房子,我们眼中建筑都是脱离实际的傻逼!” “好吧,果然行行鄙视链!” 黄威心情特好,仰头把咖啡饮尽:“总之这个世界是一片白纸,就看咱们怎么画!” 汤航若有所悟,那自己的图又该怎么画呢? 第11章 撞了什么东西 倒斗团在新世界的第一笔,就遇到了麻烦。 老兔子号在海南和西沙间转了好几圈,竟然连一艘船都没有遇到。漫长的海上航行,八个人还晕翻了五个。 “总是这么转圈也不是个事,去海南岛或者台湾吧?找个地方再上岸看看。”邢茂峰吐得面色蜡黄,比当年海训都惨。 塔里尔三魂只剩一:“胖总,你那是本假的《更路簿》吧?” 王辛岂正色:“现代校订版,应该是准确的。” 秦帷的精神头还不错,正用望远镜观察海天一色间的西沙群岛:“看来迁界禁海对海贸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还是得登陆侦查。” 想起上次被伏击,王辛岂的鬓角流下心虚的汗珠,运气这东西是不可以透支的。不过这次倒斗团的装备也比上次强得多,硬刚一波似乎也行? “在琼东南上岸吧!”钟博世赶紧举手表态,他单纯是想上岸休息。 王辛岂见状,也就从善如流:“好吧,那咱们就去琼东南!先穿回去确定一下准确位置,发个朋友圈报平安!” 众人一致赞成,王辛岂就打开了宝盒。 海雾如约而至,老兔子号一头钻进浓雾。 突然一个瞬间,导航接收到了卫星信号,显示出了准确的经纬度,手机也收到了“西沙欢迎您”的短信。与此同时,雷达捕捉到了大批船只的回波,特别是东面有一支大舰队,正在向南航行。 待到重见天日时,汤航兴奋地尖叫:“航母!我们的航母!” 中国海军的辽宁号、山东号、福建号三艘航母,还有万吨大驱、两栖攻击舰和众多大猪蹄子们已经看不入眼的过气网红,在大海上展开堂堂之阵,气势如虹! 倒斗团全都爬上露天驾驶台,如痴如醉地欣赏这壮观的场面。 汤航花痴一样流着哈喇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说,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果然,话音未落,无线电传来中国海军严厉的呼叫。 “白色渔轮请注意!白色渔轮请注意!这里是中国海军徐州舰!这里是中国海军徐州舰!你已非法进入中国领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你已非法进入中国领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汤航怎么也想不到,和偶像的近距离接触竟然会是这么个场景。 黄威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穿回去!不然咱们就要上新闻联播啦!” 王辛岂手忙脚乱打开宝盒。雾墙出现,老兔子号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忠实保卫祖国领海的徐州舰,迅速转舵紧追不舍,眼看也要冲入浓雾。 邢茂峰急得尖叫:“徐州舰要穿啦!关木匣!快关木匣!” 王辛岂啪地一下扣住宝盒,无线电应声中断。 浓雾慢慢飘散,回头极目远眺,还好还好,已经看不到徐州舰的身影。 倒斗团不禁松了一口气,可马上又觉得哪里亏了。 “要是徐州舰帮我们扬了清军该多好?” “想屁呢?肯定是把我们抓起来!你说穿越,不把你当疯子才怪!” “说的也是!唉……那可是门76炮呀!” 邢茂峰坏笑:“我可提醒你们,徐州舰是有组织领导的!像航母穿越被元老院收编这种扯淡段子,你们当成yy就好。” “啊咧?邢大哥,原来你也是髡贼呀?” 驾驶舱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谁也没注意到雷达屏幕上,前方突然出现了大量船只回波。待到驶出浓雾豁然开朗时,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老兔子号以12节的速度拦腰撞中一艘双桅帆船,剧烈的震动让倒斗团东倒西歪。 王辛岂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快去检查船头!” 船员深入前舱检查损伤情况,倒斗团众人伸长脖子观察到底发生了什么。 透过未散尽的雾气,可以看到前方密布着大小十余艘木帆船。海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木、残骸和浮尸。 被撞的这艘船受到了致命一击,因为老兔子号的水下球鼻根本就是个大撞角!加上两船吨位相差过于悬殊,建造质量更是天上地下,这艘倒霉蛋竟然被直接腰斩。 “这里正在打仗!”邢茂峰的反应很快,一把抄起机枪,“我们闯进战区了!倒车倒车!” 秦帷已经按下身边的人:“全体隐蔽!” 老兔子号狼狈倒车,倒斗团警惕地注视大海上的阵势。 这十余艘帆船分成了剑拔弩张的两个阵营,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恶战。愣头愣脑闯入的老兔子号,就像吹了中场哨,双方同时停火,都傻愣愣地看着这艘不速之客。 “该不会撞到海盗打劫了?” “徐州舰,你在哪里……” 秦帷打开保险:“现在听我指挥!慢速倒车!准备战斗!” 老兔子号的露天驾驶台有完整的一圈护栏,加装了钢板作为防护。秦帷和邢茂峰站在最前观察情况,其他人架起长枪短炮分据两边,监视还没回过神来的两支船队。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老兔子号蹑手蹑脚退出战场。 汤航紧握步枪,瞄准镜扫过一艘艘战船,试图从旗帜和服饰上判断是哪路好汉。 只见右侧的船队,水手多赤膊赤足或者仅穿一身粗衣,其中有几人身着鱼鳞铠甲、腰挎战刀,一看就是将领。 “这甲有明朝内味!”黄威蹲在汤航旁边,很激动的样子,“会不会是台湾郑氏?” “嗯,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南明孤军。按史料记载,南明灭亡后,海上孤忠一直坚持抵抗到1680年代。”汤航说完,又用枪管指向左侧船队,“这边看来是清军,有可能是琼州镇的水师营。” 众人闻声,都望向左侧船队:“琼州镇?那上次伏击胖总的,也是这个琼州镇?” 这支船队大部分水手包着头巾,有几个身着棉甲之人明显是军官,其中有一个还把辫子咬在嘴中,一副好勇斗狠的模样。 “我估计是明郑上岸筹粮,遭到了清军围攻。”汤航的肾上腺素又开始大量分泌,连说话语气都变得像电影上的将军。 突然,前面传来邢茂峰的喊声:“不好!” 一串串子弹已经向清军水师泼了过去。 第12章 卷入冲突 邢茂峰刚才一直在警戒清军船队,猛然发现有一艘船竟然将火炮对准了老兔子号,果断先发制人。 机枪发出一串串咆哮,几十发子弹分成四堵扇面,镰刀般横扫过去。清军战船都是露天炮位,顷刻间就被打得人仰马翻。 “又是这个琼州镇,给我集中火力揍他!”王辛岂怒吼,要报上次的一箭之仇。 还没等其他小组开火,邢茂峰已经将火力转移到清军其他战船,一己之力打乱了清军阵型。 秦帷摆手示意大家淡定,自己站在邢茂峰旁边:“这边交给老邢处理!你们注意警戒右侧船队,如有异动就果断射击!” 王辛岂作为大领导被撅,有些不服,又有些不甘:“又和清军遇上了,不帮帮场子?” 秦帷斩钉截铁:“大家的安全最重要!先退出战场,观察观察再说!” 刺猬一样的老兔子号缓慢后退,为交战双方腾出互撕空间。 但是历史有种特殊的魔力!它像一个巨大的旋涡,把入侵时空的倒斗团吸了进去。 “快看!明军反攻了!”汤航大喊。 倒斗团众人望向右边,仿佛看到了战争大片,直呼过瘾。 原本处于劣势的明军水师,眼见这艘怪船撞沉了清军战船,接着又用密集的火铳打得清军狼狈不堪,以为是哪路义师相助,顿时士气大振。一声号响,众船升起“杨”氏战旗,刀剑生辉,炮矢齐放,蛟龙出海般扑向清军。 遭到跨时空的机枪火力打击,又挨了明军无数炮矢,死伤惨重的清军水师抵挡不住,阵脚大乱。有的船拼命逃跑,有的船没头苍蝇似的撞入明军阵列,被完整的俘获。 几乎是在一瞬间,战场形势逆转。 望着大败而走的清军水师,汤航苦笑:“咱们在儋州打了一仗,现在又掺和了这一仗,下次穿越历史怕是要大变样咯!” 邢茂峰把腰一叉,佯怒:“你的意思是我开枪不对喽?” “我也没说不对嘛!”汤航一副傻笑脸。 王辛岂关了步枪保险:“打就打了吧!反正已经扰动了历史,不差这一点。既然帮了场子,过去问问帮了谁。” 老兔子号倒车改前进,缓缓返回一片狼藉的战场。 明军注意到这艘退而复还的怪船,戒意十足,但出于刚才并肩作战的情谊,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派了一艘小船前来联络。 “敢问是哪路义士相助?”小船船头,一员着甲戴盔的军官抱拳,很是客气。 他说的是粤语。粤语在几百年中变化不大,罗靖涛这个广东人听得真真切切。 “他问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王辛岂突然想起了这件大事,“我们竟然忘了给自己设计一个身份,真是败笔!” “先问问他们是什么人!”秦帷的手就没有离开枪。 罗靖涛拿过扩音器:“你系咩人!” 怪异的声响吓得小船上的士兵纷纷后退,不明白这是哪路尊者的福音。 还是领头的军官胆子大,强撑着勇气大声说:“招讨大将军礼武镇龙门营!” 汤航眼睛一亮:“招讨大将军?是台湾郑军!” 王辛岂闻之,合手抱拳朗声大笑:“原来是国姓爷的队伍,久仰久仰!” 军官却说:“非也……” 汤航脑袋突然一个透亮,扑到护栏大声问:“敢问今年是何年?” 罗靖涛把他的山东话翻译过去。 军官笑了,声音洪亮:“大明永历二十五年!” “永历二十五年?我们到了1671年!”汤航瞬间参悟。 差不多十年前,1662年6月,皇帝界的着名奇葩,以逃跑闻名的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被吴三桂从缅甸抓回,随后绞死,南明灭亡。在此之后,残余的抗清势力继续尊永历皇帝为正朔,使用永历年号,这其中就有台湾郑氏集团。 同年同月,民族英雄郑成功去世,不久郑氏集团爆发内战。最终世子郑经夺得大权,可随后在第四次金厦保卫战中赔光了老本,被迫退守台湾。 两年前的1669年,康熙皇帝擒鳌拜,正式亲政。 两年后的1673年,吴三桂将于12月底在云南起兵,拉开三藩之乱的序幕。 说起郑经,汤航滔滔不绝:“这人怎么说呢,是个英主,他其实一直没有继承王爵,始终以‘延平世子’自称。但是比起国姓爷,他太小家子气。比如三藩之乱,明明已经和耿精忠结盟,结果在耿精忠死磕浙江、江西两路清军的时候,他偷了漳州、全州,背刺耿军,气得耿精忠降了清,结果明郑反攻功亏一篑。” 黄威瞥了眼猎猎飘扬的杨氏战旗:“那这个‘杨’是怎么回事?” 汤航努力搜索记忆库:“嗯……会不会是杨彦迪?郑氏的主要势力在台湾,其他都是一些名义上归他节制,实际独立性很强的武装。海南这边的话,应该就是杨彦迪的部队。” 杨彦迪,又名杨二,原为郑成功部将,是南明时期的着名抗清将领,曾两度攻占龙门岛这个战略重地,被郑经授予礼武镇总兵的头衔。 1666年,杨彦迪被平南王尚可喜击败,在越南海阳休整,并以此为根据地,在琼州、雷州、廉州海域与清军展开游击战。 但是郑经对这些“非嫡系”不甚关心,杨彦迪缺乏后援力竭不支,对光复大明心灰意冷,最后远遁越南嘉定一带定居。 “你知道蛮多的嘛!”秦帷饶有兴趣看着汤航。 汤航脸竟然红了:“王总不是让我查资料嘛!嘿嘿……“,说着,他拿出手机,翻出存好的一大堆pdf,“据野史记载,永历二十五年的正月,杨彦迪率军袭击陵水,因为叛徒出卖被清军逮了个正着,在部将死战之下才成功逃脱。” “看来这本野史说的是真话。”王辛岂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在部将死战之下?那咱们这一撞,等于他和历史上一样,成功逃脱了?” 汤航点头:“对!历史被我们改变了,好像也没有全变。” 邢茂峰一努嘴:“那就问一下,是不是这个杨彦迪。” 罗靖涛探出头去:“敢问贵部可是杨二将军的队伍?” 军官回答:“正是!杨二将军遣小的来感谢义士相助,不知该如何通报?” 罗靖涛回头征求王辛岂的意见。 王辛岂想了想:“你就说,我们是‘中国人’!” 第13章 杨彦迪 一个面色黝黑,个子不高却气质英武,眉宇间带着一股杀气的战将,腰挎长刀立于船头。 此人正是“杨二将军”,杨彦迪。 他拉开红毛人的千里镜,打量那艘尚不知是敌是友的怪船。 若为敌,他们却帮忙击败了清军追兵。 若为友,杨二将军纵横大海三十余年,却从未见过此等怪船。 只见那船异常高大,船头高高翘起似大鹏展翅,甲板之上没有一根桅杆,更没有桨和橹,然而却说退就退说进就进,灵活自如,即使最小巧的走舸也无法与之相比。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杨彦迪收起千里镜,喃喃自语。 副将黄进抱拳:“大哥,此船邪得狠!适才闻之火铳齐放、密而有序,非千百强兵不可为也!可此船观之不过千料大小,员至多数十,如何放得下这么多人?” 又有一员战将进言:“将军,依小人之见,我军当趁其不备,围而俘之。” “不可!”杨彦迪斩钉截铁,“刚才若不是义士相助,你我皆为清兵刀下之鬼,恩将仇报岂是大丈夫所为?!” 就在这时,探听虚实的那员军官回来了,在杨彦迪面前单膝跪下抱拳:“将军,他们并非义师,亦不知我军和虏兵交战,还问了年号,好像是迷路了。另外他们全部髡发,自称是‘中国人’。” “中国人?” 在清中期之前,“中国”二字和近现代的概念完全不同,仅代指汉地或中原。 杨彦迪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手抚上自己的胡须:“如此说来,他们亦是中土人士?” “看面相是,不过他们的髡发很古怪,并不是鞑虏的金钱鼠尾。” 师爷拱手进言:“老爷,小的听说南洋土着多异能。此船亦妖亦邪,想来是早年间下南洋的华夏子民习得南洋邪术,我军不可不防!” “他若要加害,刚才助清兵便是,又何必助我?”杨彦迪手一摆,制止了属下的七嘴八舌,“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既然同阵杀敌共破虏兵,皆是我杨某人之友!备船,我要亲自去致谢!” 黄进急了:“大哥,万万不可!此妖船敌友未知,大哥万不可以身涉险呐!” 杨彦迪心中已有判断,坚信这是友军。 他最缺的就是友军。 虽然挂着一个礼武镇总兵的头衔,但他能指挥得动的,实际仅仅只有随他从龙门岛一路征战来的龙门营,可以说始终是孤军作战。 自从十年前清廷实行迁界禁海,从大陆获得补给愈发困难。而郑经对非嫡系部将十分冷漠,更令杨部的处境雪上加霜。 这年头,无钱不聚兵,空有“中兴大明”的大义是招不到兵马的。杨彦迪这些年一直在他熟悉的粤西琼州海域与清军作战,就是为了筹措粮饷。 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平南王尚可喜令高雷廉总兵祖泽清组建雷州水师和琼州水师,定期会哨、巡防海岸。 这一次,杨彦迪被叛徒出卖,差点就栽在琼州水师的手里。 此番来琼,原计划在陵水登陆,包围县城后在周边筹饷筹粮,而后撤退。 可是刚刚进入海湾,杨彦迪就发觉了不对劲,紧接着埋伏已久的清军突然杀出,领头的竟然是他过去无比信任的一员部将! 惨遭出卖,深陷绝境的杨彦迪并不慌乱,指挥部队奋力拼杀,硬是撕开包围圈冲了出来。 清军紧追三日,终于追上了龙门营,双方在大海上再次展开激战。 就在龙门营死伤惨重,渐渐不支时,海上突然起了浓雾,迅速包裹了交战中的双方船队。 雾中冲出一艘白色大船,猛兽般冲击清军阵列,迎头撞沉了琼州水师督船,接着火铳齐放,打得清军阵脚大乱。 杨彦迪抓住这个战机,升起督旗转守为攻,一举杀得清军大败而逃,俘船十余艘。 “此战之功,首推白船义士!否则吾命今日休矣!” 杨彦迪乘坐小船前往老兔子号,心中感慨上天恩泽,送这路义士来助自己。 另一边,倒斗团还在露天驾驶台上闲聊。这次穿越的最重要的目的终于搞清楚了,需要把思路再捋顺一些。 “1671年这个时间不怎么好……”汤航继续上历史课,“迁界禁海已经持续了十年,对海贸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而且这时候三藩割据,这仨人间之屑一个比一个不是个东西。我们想建立穿越国,恐怕很难从中国大陆获取资源。” 钟博世沉沉叹气:“三藩之乱,中华大地的八年浩劫哇!”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汤航催促领导赶紧拿主意,“剃发易服投大清,还是跟着吴三桂造反?”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王辛岂无语,清清嗓子,“先说对外宣称这事吧!我们需要一个‘身份’,不然人家问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总不能说自己是崖山之后澳宋人吧?要付版权费的!” 汤航脱口而出:“干脆实话实说,mы n3 6yдyщeгo!” 王辛岂眼睛一瞪:“给我说人话!” 汤航急忙立正:“我们来自未来!” 罗靖涛琢磨了片刻:“实话实说?我看可以!康熙初年还有很多大明遗老遗少,告诉他们大清亡了应该很戳爽点,有利于我们交朋友。” 塔里尔却反对:“对外宣称是大事,需要考虑后续加入者的意见!穿越总不能一直只有我们八个?” 自以为绝妙的脑洞被怼,汤航倍儿郁闷。 黄威考虑到同学感情,反对得比较委婉:“贸然把未来告诉古人,会不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未来已经确定,人们为什么还要学习?照本宣科地重复就好啦!再比如某些在特定时间点死去的人,会不会以极端的方式避免自己祭天?” 王辛岂真是无奈:“算无遗策是不可能的!谁能知道后面有什么问题等着自己?人这一辈子,就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罗靖涛回头望向海面,推了一下王辛岂:“客人来了。” 只见一艘小船向老兔子号靠近,船头站着一员威风凛凛的武将,这是杨彦迪亲自登门? “好吧,回去了再讨论!我们已经卷入了历史,就不要束手束脚!”王辛岂笑着一挥手,“走,下去接客!” 第14章 会谈 老兔子号滴啦啦吹起唢呐《好汉歌》,倒斗团全员换了迷彩服,扎上武装带,还煞有介事贴上了胸标和臂章。总之尽量看上去像正规军,而不是散兵游勇——这是与历史人物面对面,得讲点体面! 杨彦迪远远听见了乐曲声,觉得颇为悦耳,他认为这是义士们给自己的礼遇,心中大喜。 可是等小船驶抵老兔子号船尾时,却大吃一惊,他清楚地看到了铁锈。 此船竟然是铁做的?铁还能浮在水上?!真是天下奇闻!!! 杨彦迪的另一重身份就是通洋商人,南洋诸国常来常往,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铁船。 “将军,恐有诈!”身后随从劝道。 杨彦迪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此乃友军! 一副奸商和蔼可亲笑容的王辛岂,抱拳站在船尾扶梯旁,用一口塑料粤语迎客:“杨二将军,久仰大名,敬佩之至!” 果然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髡发,口音也十分古怪,莫非真是南洋之人? 杨彦迪忍住疑问,客气地回礼:“不敢当不敢当!今日幸得义士相助,杨某感激不尽,特来拜码头!” 王辛岂抬眼一瞧,只见小船上满载酒肉。尽管对古代的卫生概念一万个不放心,心中还是满满的感动——按汤航的说法,杨军此刻的处境很不妙。这一船酒肉,估计是他们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小船抵上老兔子号的船艉。杨彦迪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扶梯,无师自通爬了上去,接着两员亲随也跟着上了船。 刚上船,杨彦迪近距离见到倒斗团众人后,不禁一愣。这些义士个个身材高大,有一人几乎有六尺之高,其余也都在五尺以上。虽然个个晒得黝黑,但是看得出来都是养尊处优之人。 王辛岂拱手道:“杨将军的心意我等领了,只是贵部还要承担中兴重任,这些东西我等万万不敢领受,还请都带回吧!” 杨彦迪回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江湖规矩。杨某若坏了规矩,今后世人便要说我假借中兴大义之名,行无德无义之事了!” “那只好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啦!”王辛岂一摆手,让出半个身位,“杨将军,请!” “义士,请!” 驾驶舱的后面是一间小会议室,已经打扫干净,摆好了茶水。 杨彦迪端着大将范,迈着四方步,眼睛却好奇地左顾右看,脚下没注意被防鼠板绊了一跤,顿时尴尬。 “哈哈哈,杨将军,小心!”王辛岂也端出老总的派头,引着新世界的第一个客户迈入会议室,大有磨刀霍霍宰一顿的架势。 “此船真乃鬼斧神工!刚才轻轻一撞,竟撞沉琼州水师督船,真乃神兵利器!” 此话一出,吓了汤航一跳。刚把琼州水师的旗舰拱海里去了?那琼州水师副将岂不是无了?! “这么说刘成功喂鱼了?”汤航试探着问。 “义士认得此贼?”杨彦迪显然对此人十分不屑,“此贼乃义军叛徒,为了高官厚禄投了鞑虏!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平日只肯待在海口所城,极少出海。” “还真是琼州镇。”钟博世笑出声,“他们真够倒霉,被我们揍了两次!” 杨彦迪仔细打量倒斗团的每一个人,笑呵呵地试探:“不知诸位是哪路义士?” 王辛岂把刚才投反对票的人问候了一遍。你看,人家肯定会问吧?一个个优柔寡断,自己的身份还定不下来! “还请将军莫要责怪,眼下不方便相告,日后定会向将军赔罪。” 杨彦迪不介意:“无妨无妨,是杨某唐突。” “今日一战,想来将军所部吃了点小亏?”王辛岂从桌子下掏出ipad,“不知将军有无兴趣增购军备,重整军威?” 杨彦迪明白了几分,这些义士大概是南洋哪个洋商的手下,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所以才隐姓埋名。 不过这与他无关,眼下他确实急需增补军备。 王辛岂看了眼倒斗团其他人,被他们的表情逗乐了:“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这是乱世,粮食和武器才是硬通货!凑巧我这有些照片,先试试他!” 说着,他把ipad递给杨彦迪:“将军请看,此图是货样。” 杨彦迪伸手接过这块沉甸甸的玻璃,当即就惊了。他见过玻璃,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仔细一瞧,似乎又不是玻璃,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是什么东西。 最让他惊讶的是玻璃中的图画,画中兵器无论是模样还是色泽,简直和真的一模一样! “拿龙泉造忽悠人,要点脸!”倒斗团纷纷鄙视。 “将军请看,此乃精钢直刃横刀,顶尖淬火,专破棉甲!”王辛岂伸手划动ipad,“再看这个!这是柳叶腰刀,方便贴身佩戴,最适合船上短兵相接。还有这螺纹长矛,通体精钢打造,所缠螺纹便于放血也便于握持,一击即可刺穿护心镜!” 汤航表示真开眼!把螺纹钢说得这么邪乎,这就是奸商的嘴脸吗? 杨彦迪端着这块自己变换图画的玻璃,完全被那些兵器吸引,看得眼花缭乱。 作为一支没有后方、四处漂泊的海上力量,除了缺粮缺饷,他最缺的就是武器! 战场缴获能解决一部分,剩下的就只能从别处购买,中间不知道被加价了多少次。一把有些品相的腰刀就要五两银子,即使锈得不堪使用,也要三两多。若是再加上盔甲,一个战兵至少需要十八两银子! 杨彦迪赞不绝口,摸着胡须呵呵笑起来:“义士既然做的是这种买卖,杨某喜欢直来直去,还请开个价!” “杨将军痛快!”王辛岂并没有报价,而是吊胃口,“银子的事情莫急!三月初十,我们带样货来给将军品鉴。待到将军看到货,再谈银子也不迟。放心,我会开出一个将军无法拒绝的价钱。” 罗靖涛轻轻拉了拉王辛岂:“你有现货?” 王辛岂一挑眉毛:“这不是有你嘛!” “丢雷老谋!” 这边,杨彦迪却起了戒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又吃不准……两家是第一次接触,看样子也不像是要兼并自己,那他们所图是什么呢?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杨彦迪语气陡然一转,完全没有刚才的客气与友善。 王辛岂笑了笑:“我们是中国人。” 还是刚才的说辞,可这个“中国”代表什么呢? 杨彦迪不解,但至少应该不是敌人。 双方的第一次会晤,就在这种友好又互相试探的气氛中结束了。倒斗团原打算下次穿越把那些武器送到越南,谁知这位杨二将军根本等不及三月初十,执意要跟着去取货。 没办法,倒斗团只好提前结束了这趟穿越之旅,返航柬埔寨。 送走杨彦迪,王辛岂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啊!第一笔买卖,妥了!” “开局不错!”罗靖涛长舒一口气,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面色煞白。 “什么鬼?”汤航被吓了一跳,“中邪了?” “我们是不是忘了件事情?万一……他有天花呢?” “呃……” 第15章 贸易蓝图 穿越不得不提前结束。倒斗团和杨军水师主力汇合后,一起南下。 这一路上,老兔子号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谁也不敢保证杨彦迪一行会不会把什么病菌带上船。王辛岂作为带头接待杨彦迪的人,自然十分窝火。不过大家还算有素质,没有上演互相指责的闹剧。 汤航安慰大家:“这个杨彦迪一直活到1688年,肯定没感染天花。我们回去了先去医院好好检查,别着急回国,下次穿越注意防护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话,才稍稍心安。 钟博世经过刚才这么一闹腾,晕船缓解了许多,面色也好看了:“建立穿越国需要准备方方面面,比如疫苗,至少我们得想办法解决天花疫苗。你们估计都没种过牛痘吧?我应该是最后一批见过牛痘的中国人。” 汤航摸着胳膊上的一个疤痕,还没说话,就被告知那是卡介疫苗留下的,不是天花。 “哎呀,钟总暴露年龄啦!”大家哄笑。 王辛岂嘴角翘了一下,回望紧跟身后的杨军水师:“第一次觉得客户烦!不要送货上门,非要自己取货,怎么想的?” “他是急眼了!”汤航又开始上历史课,“杨军在1671年陵水之败后,四五年里都没有大动作,可见这一仗的损失之大!” 钟博世突然问了一串问题:“我们卖武器给杨彦迪,他就会提前恢复实力,会不会加强对清军的袭扰?海警频繁,尚可喜会不会养寇自重,也就没有了后来的自请撤藩?没有尚可喜带头,吴三桂和耿精忠会不会也不自请?三藩没有自己递刀子,康熙会不会就下不了撤藩的决心?进而也就不再有三藩之乱了呢?” 黄威大发感慨:“雪球越滚越大!想不到一个杨彦迪会引起这么多变化……” 汤航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清廷已经养不起三藩,除了裁撤,康熙别无选择。无论吴三桂有没有主动请撤,这杆刀总会落下。只不过可能会变成拖到吴三桂老死,最后和平撤藩。” 众人默默点头。 钟博世望着大海上破浪前进的杨军水师,权衡卷入这场战斗的得失利害,突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钟博世一挑下巴,示意老兔子号拖曳的几条伤重无法自己航行的杨军战船:“咱们还真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卖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连修船这事都答应?” 王辛岂得意起来:“你们搞技术的不懂了吧?跑业务,什么求爷爷告奶奶的事都得做!不信你问老兔子,我们俩第一次跑业务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讲产品,我在外面给客户洗车!” 钟博世想起了被自己骂成狗的那些业务员,竟还有些愧疚:“做什么都不容易呀!” 塔里尔突然笑起来:“这个杨彦迪真够执着!一没根据地二没粮饷,南明都亡了还在坚持抵抗。永历啊永历,你对得起这些尊你为正朔的人吗?!” 汤航就像在讲笑话:“南明就是一群虫豸!内斗就要亡国?亡国也要内斗!整个南明二十年,唯一的作用就是证明大明确实气数已尽!讲个鬼故事,清军把永历追进滇西大山里的时候——他们还在内斗!” 倒斗团一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黄威见气氛着实沉重,就引开话题:“胖总,话说你是怎么想到卖武器的?和古人贸易,不都是什么玻璃杯、塑料碗吗?” 王辛岂故作高深莫测:“明末清初,玻璃器的市场仅限于上流社会,油水太少,这群老爷们付账的臭毛病还特多!事业初创,本钱小,要薄利多销让资金流动起来,最忌讳的就是大笔资金长时间占用!” 汤航挠头:“工艺刀剑挺贵的吧?往古代卖能赚到钱?明末清初时候的白银要比后世值钱不少?” “还是有得赚的!”王辛岂粗略一算,“按工业925银的批发价,再考虑到成色折扣换算,100块钱大概相当于明末清初0.6两银子。工艺刀的零售价按四百算,就是二两四。这个价在太平年景没什么优势,但现在可不是太平年景!” 汤航想起家里书房挂的那柄马刀:“工艺刀打不了仗吧?” “你开锋不就完了嘛!总比竹矛强吧?一群遗民孤军要什么自行车?有得用就不错了!”王辛岂开始罗织这份跨时空贸易的蓝图,“我们直接找工厂大批量订做,价格能低很多。也可以直接订钢坯,让他们自己回去打,再说还有论吨卖的螺纹钢呢!总之,现代工业的优势就是巨大的产量带来的廉价!” 听了这话,倒斗团各个眼冒绿光。 “我们一把刀按净赚200元算——实际远不止,这坑深得很!十万把刀是多少呢?”王辛岂见大家动了心,抓紧忽悠,“现在三藩、郑经都在招兵买马,需求是个无底洞!” “其实还有两样东西可以卖——药品和防具!”罗靖涛灵光乍现,“药品可以卖一些常见的中成药,都是现代技术的产品,效果不错,也便于古人接受。防具就是保安防爆装备,什么防刺服、防爆盾、钢叉、钢盔之类,一整套也就三四百块钱。” 塔里尔提议:“还可以直接两边倒卖贵金属!把古代的金子卖到现代,把现代的白银卖到古代,两头割韭菜!” 钟博世照例泼冷水:“你们就不考虑考虑他们买不买得起?迁界禁海对郑经的打击很大,他未必肯花大笔银子买武器,就像你说的——‘有得用就不错了’。能用竹矛凑合又何必花这个冤枉钱?至于杨彦迪,他要有这么多钱,还能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倒斗团冷静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秦帷出了个主意:“所以我们卖的东西必须有足够的吸引力,比如火枪!明清战争已经是一场火器战争!” “嗯……可!从国内订购钢管,在这边建一个兵工厂!”王辛岂的大脑飞快思索,“可是这样又有新问题,咱们六个谁懂机械加工?设备好说,工人哪里来?如果在这边建厂,势必常驻,又安排谁常驻?” 罗靖涛突然笑起来:“我倒是认识两个人,他们俩如果知道穿越造军火,一定会自带干粮任劳任怨!” 就在这时,雷达突然显示前方有一支船队。 “前面有好多船。”罗靖涛回头看着王辛岂。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王辛岂仗着杨军水师在身后,“看看去!” 第16章 莫玖 “杨将军,杨将军!”手中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人的声音。 杨彦迪吓了一跳,急忙按照倒斗团所教按住通话键:“诸位好汉何事?” “前面有一支船队,咱们去看看,加快速度跟上!” 这语气就像是在下命令,令杨彦迪稍感不快。不过他还是传令全军帆橹齐上,全速前进。 刚才这一幕,随从幕僚们都吓得面色煞白。 这个其貌不扬的黑盒子竟然能传出人声?!他们知道这是那些铁船好汉的声音,可好汉们的船在数里之外,为何声音却近在咫尺?! “此千里传音之法,想来是南洋秘术,这些好汉竟然坦然示人,看来对我军却无歹意。”幕僚们的那点儿戒心,终于放下。 杨彦迪把玩着这部对讲机,震撼于它巨大的军事价值。 行军打仗最难之处不在于兵力与军械,在于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而军情传达极度滞后。谁能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谁就能赢得胜利! 五年前龙门失利,败就败在侧翼崩溃,清军的突击速度竟然比败军的溃退速度还快!致使中军来不及任何反应,清军就已突入老营,致使全线崩溃。 “当年若有此利器,何愁不克清兵?”杨彦迪心中百感无处发泄,只汇成一句无力的叹息。 幕僚们纷纷进言:“将军,要说利器,好汉们的铁船更甚。” 杨彦迪深以为然。他已经见识了铁船顶风逆水的本事,再加上这千里传音…… 那意味着军令可以及时传达各部!从而可以在任何时候,无论风向潮流顺不顺,出现在任何应该出现的地点! “如果能购入这两样神器,何愁大业中兴?” 杨彦迪虽是义军,但首先是个地头蛇,此话怎能不心动? 此时震撼于老兔子号的不只有杨彦迪,还有一个17岁的少年。 莫玖傲立船头,举着千里镜观察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 当头一船通体白色,形制古怪,没有挂帆却速度奇快,令他大为惊讶。 “此地应该不会遇到清兵,但难说不是海寇。”莫玖回身望着自己的十余舟。这上面载着四百多追随他逃亡的莫氏族人,不容有失! “白色妖船来者不善,架炮!”莫玖大声命令。 坐船上的两门佛朗机炮,是整支船队唯一的武装。如果是海寇,就是死也要抵挡住,给族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不过他显然多虑了。 “雷猴!雷猴!”白色妖船突然发出人声,纵然隔了数十丈,也听得清楚。 好奇怪的口音!莫玖示意炮手等他命令。 “我们是杨二将军的队伍!敢问你们是哪路好汉?” 莫玖还没说话,旁边的老管家突然激动。他拉开千里镜紧盯远处那些战船,喜笑颜开。 “少爷!是杨二将军的旗号!是杨二将军!” 杨二将军!莫玖对这个旗号很有敬意。 十七年前,粤西义师响应李定国二入广东,大战新会之时,他才刚刚出生。 长大后,从跟随父亲多年的老管家嘴里,听说了当年的惨烈战况。 新会之战,明军最终功亏一篑,兵败如山倒。他的父亲莫仕平重伤后被杨彦迪搭救,奈何伤势过重,最终还是去了。 临终之时,莫仕平委托杨彦迪把他的尸首带回雷州,又口述了一封信,要家人把他的尸首葬在祖坟旁边,还要他那刚出世的孩子长大后,无论如何都要带族人逃离满清统治。 十七年了……莫玖闭上眼睛,泪流两行。 杨二将军有送回父亲尸首的大恩!莫玖铭记在心。他马上吩咐撤掉大炮,自己换上正装来到侧舷,对越来越近的白船恭敬地行礼。 王辛岂看到这一幕,大眼瞪小眼:“这是几个意思?” 罗靖涛端起扩音器:“敢问贵部是哪路好汉?” 莫玖深行一礼:“在下莫玖,雷州人士。杨二将军于我有恩,未有恭迎,请将军责罚。” 罗靖涛笑了,回头翻译给其他人:“这世界可真小!是杨彦迪的故旧,叫莫玖。” 正和黄威聊天的汤航一听,耳朵立刻直楞起来:“你说谁?莫玖?!” “对呀,你认识?”罗靖涛兔子似的一歪头。 汤航趴到护栏上,仔仔细细打量那个躬身行礼的人,笑起来:“妥了!我们绝对在1671年!” 罗靖涛明白了,莫玖也是一个历史留名的人物:“他是什么人?” 汤航感到脸上高光,这次穿越真露脸:“你们听说过‘港口国’吗?穿越前,我刚好在追b站一个关于南洋华人政权的讲座,讲到了莫绍源,后来改名莫玖,再后来改名鄚玖。他家是雷州海康莫氏的一支,父亲叫莫仕平,是南明官员,在同清军的作战中战死。” “捡重点的说!” “重点就是!康熙十年正月,17岁的莫玖趁年下清兵海禁懈怠,率四百余族众逃往真腊,也就是柬埔寨。一番忽悠,柬埔寨国王封莫玖为河仙地区的地方官,这个地方现代归属越南。莫玖把河仙治理得井井有条,后来裂土称王成立‘港口国’,别笑,真就叫这名字!港口国延续了一百多年,在19世纪初被越南吞并。” “你的意思是,船上这个人就是那个莫玖?”黄威惊呼这未免也太巧了。 汤航肯定地点头:“姓名、年龄、口音都对得上。看他们的航向,大概是去柬埔寨,也对得上。对了,西港最初就是莫玖建立的,那时候叫‘香澳’。” 王辛岂不禁肃然起敬:“河仙那地方我知道,17世纪这会儿应该还没有大规模开发,到处都是沼泽河流,疟疾多发,环境十分恶劣。能在这种条件下裂土称王,这个莫玖真是个旷世奇才呀!哎呀呀,真想收他当穿越国的大将!” 邢茂峰半开玩笑:“你就不怕他当我们的皇上?” 王辛岂亮出腰间的手枪:“我当然没意见,可它不答应呀!” 罗靖涛突然问:“刚才他说杨彦迪对他有恩,是怎么回事儿?” 汤航摇头:“不知道,讲座没提这一茬……” “问问不就得了!”王辛岂说着,拿起对讲机,“杨将军杨将军。” “好汉何事?” 一想到一个古人竟然在使用对讲机,倒斗团都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你可认识莫玖?哦哦,是莫邵源,他说你对他有大恩呢!” 杨彦迪被问了个满脸懵,他仔细回忆自己的朋友圈中有何人姓莫,自己还有恩与他,可根本搜不到莫玖或者莫邵源,又何谈有恩?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杨彦迪竟然当场怔住。 “大哥!”黄进大惊。 杨彦迪摆摆手,安静地坐下。 当年追随邓耀将军与清兵大战新会,兵败之时搭救了陆师溃兵。其中有一人似乎姓莫,委托自己把他的尸首带回雷州。 莫非……这就是那个“大恩”? “十七年了……”杨彦迪长长吐出一口气,略带感伤,“这一代一代的人呐!” 第17章 河仙(一) 倒斗团、杨军水师和莫氏一族会师后,一起寻了一处小岛暂驻。 莫玖队伍多老弱,杨彦迪军中多伤病,都无法承受长期的海上颠簸,急需歇一歇。倒斗团也要打开宝盒,恢复通讯给家中报平安,免得以为自己失踪,而且晕船晕得也快要崩了。 登岸的时候,爆发了一场小的不能再小的战斗,但却震了所有人! 先锋船刚刚抵岸,就遭到了岛上土着部落的攻击。还没等杨军还击,老兔子号上的机枪就响了。 连续三串长点射,顷刻间就打崩了来犯之敌,而这时先锋船甚至还没来得及报告! 杨军士兵瞬间参悟,原来那日海战,铁船好汉并没有“数百精兵齐放铳”,仅仅只是一人一枪而已! 巨大的震撼,引起了杨军内部一阵骚动。 尽管他们是一支南明义军,但同时也是一路江湖武装,慕强是所有江湖中人的共性。很快就有人悄悄找到倒斗团,请求“入伙”。 杨彦迪当然知道部下的心思,他本人又何尝不是目瞪口呆?战斗刚结束,他就向倒斗团提出了购买机枪的要求。 “你是真敢提……”王辛岂哪能答应,声称此等利器禁止出售,但是可以出售一些其他火器,然后让杨彦迪打了十几枪过瘾。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杨彦迪更加坚定了和倒斗团合作的决心。他毕竟是一个诸侯,或者说军阀,根本无法抵抗神兵利器的诱惑。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倒斗团始料未及。 上岸之后,莫玖迫不及待地拜见了铭记十七年的恩人。杨彦迪见到故人之子,也仿若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 百感交集之下,一老一少竟相拥痛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痛哭之后,杨彦迪举行了简陋又隆重的仪式,认莫玖为义子。双方歃血盟誓,要和满清战斗到底! “那个……原历史有这么一出吗?”黄威仿佛看到那只无形的蝴蝶又在乱扑腾。 “原历史呀?他们大概一辈子都没相遇!”汤航看会盟看得津津有味,俨然放弃治疗。 王辛岂被他们气得直笑:“瞧你俩这点儿出息!变就变了,能咋地?当年我创业的时候,踏马的连教我怎么拜码头的人都没有,不照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人这一辈子,不管有没有‘天眼’,都得一步一步走!” 汤航点头:“说的也是。” 休息几日后,船队再次出发,直奔真腊。 河仙本名恾坎,又名方城,意为“港口”,大概就是“港口国”国名的由来。传说此地河水中有仙人居住,后世便称之为河仙。 21世纪的河仙,是越南的边陲小镇。而在17世纪,这里属真腊(柬埔寨)柴末府,尚未大规模开发。 原历史的1671年,莫玖率四百余族众由此登陆。 莫氏一族励精图治,以河仙为中心建设了包括西港前身“香澳城”在内的“河仙七城”。这些城市讲汉话、尊儒学、行明制,有“小中华”之称。 但是这个时空,倒斗团一通乱搅,历史正在一点一点发生改变。 河仙城并不大,其实只是一个小堡垒。 堡垒西倚小山,东临一条名叫金予河的河流,中间夹的湖名作东湖,就是传说中仙人出没的地方。 小堡垒外才是“民用”意义上的河仙城,凌乱的几座民房和农田,加上河边两座小码头,仅此而已。 昌隆行是本地的华人商号,是台湾郑氏集团贸易网络的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总号就在东都明京承天府。 掌柜莫仕贞侨居此地十余年,说起来还是莫玖的三叔呢! 多年前,素未谋面的侄子来信,欲率全族逃难真腊,给莫掌柜高兴坏了。 真腊国势日衰,无力应对暹罗和广南诸国的进逼,因此王室非常欢迎天朝移民。但是民间皆未开化之蛮族,对华夏非常不友好,冲突时有发生,死人也不稀奇。 莫掌柜势单力孤,为求自保,不得不每月孝敬真腊官府大笔银两。 现在好了,莫氏一族到来,就有靠山了! 可是眼见日子已过,却迟迟不见船队的踪影。难道他们没有逃出来?或者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莫仕贞寝食难安,每天都派人到海边打探,询问渔民可见过什么船队。 今天像往常一样,莫仕贞天色微亮就起了床。在小妾的伺候下更衣吃饭,然后来到前堂店面监督伙计拆门板,照例打发一人去码头打探。 店面是开了,却没什么买卖。 昌隆行经营的是绸缎、瓷器这类中国奢侈品,或卖给真腊王公,或卖给通洋至此的红毛人。这种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买卖本就难做,清廷实行迁界禁海后,大陆往来断绝,总号都难上加难,何况这个分号? 莫掌柜坐在柜台后翻看账本。望着惨不忍睹的进项,只能唉声叹气。天地倒转,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去码头打探的伙计回来了。莫仕贞抬头,发现这伙计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出什么事了?可有船靠港?” “有!老爷,很多!海湾里全是船!” 河仙海湾被一个海角夹成三角形,东西并不宽。 杨彦迪把全军分成前后二队,二十艘先锋船在最前一字儿排开,突击岸上各处要地。随后本阵三十余船进抵海岸,主力部队蜂拥登陆。 一时间,海面船影层叠、沙滩人影密布,仿若1944的诺曼底。 杨军之所以配合如此周密,是因为杨彦迪又从倒斗团那里借来几部对讲机,给每艘号船都配了一部。正如他预想的那样,各部调动立竿见影得大为顺畅。 “这东西多少银子?”杨彦迪愈发认定,此物要远比刀剑枪炮重要得多! 倒斗团没有进港凑热闹,而是远离杨军军阵,在海角下锚。 驾驶台上架起机枪,岸边也支起帐篷,拉开了铁丝网。晕船晕得求死不得的倒斗团,终于连滚带爬上了岸。 “啊!亲爱的陆地!” 王辛岂大脑还算清醒,逼所有人穿上防弹衣戴好头盔手枪不离身,谁知道岸上有什么牛鬼蛇神呢? “这里就是河仙?”汤航举起望远镜环顾四周,大失所望。 史书上说河仙此时尚未大规模开发,环境恶劣,可是想到日后莫玖能割据此地,应该也不至于太荒芜。 结果放眼望去,茂密的热带雨林几乎塞满整个视野。即使没有雨林的地方,也是遍地荆棘或是沼泽湖泊,几乎看不到农田和村庄。 迷信史书坑死人呀! “莫玖能把这里建成后来的港口国?绝!对!牛!逼!”汤航又词穷了,只能用最粗鄙也最真诚的方式赞叹。 邢茂峰却对这里很满意:“河仙就在西港东面不到120公里,非常适合作为一个前进基地。” 钟博世蹲下,抓了把泥土在手中搓捻:“我看过一些湄公河口的资料。这里六成土壤旱季偏酸性,雨季相对好一些,不搞水利的话只能种一季。四成土壤一年两熟,就算没有化肥,靠现代良种配合农家肥和简单水利,亩产每年也不会低于400公斤!酸性土可以种浮稻,扔下不管也有60公斤。还可以种土豆、红薯,养牛养马……” 作为一个五谷不分的城市宅男,汤航已经懵圈:“钟总在说什么?” 钟博世一笑,没有解释:“总之,这种热带河流边上有一万种死法,就是轮不到饿死。杨彦迪要是在这都待不下去,投降大清算了,还中兴个屁!话说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当种植园主,种木棉、种甘蔗、种橡胶,你们不要老想搞大工业,农业也是可以挣大钱的!” 王辛岂跺了跺脚下的土地:“那就设一个商站,做生存刚需的买卖——粮食、棉布、糖、盐、药品,再加上一点军火。还可以把陶瓷、现代织物运到这边,卖给欧洲人!我保证两年之内,诸位实现财务自由!” “多谢胖总成全啦!哈哈哈!” 这时,远远划来一条船,船上军官恭敬地抱拳:“诸位好汉,将军有请,在督船议事!” 第18章 河仙(二) 杨彦迪见到倒斗团来到,立刻迎上前去,捧着一部对讲机,把爱不释手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诸位好汉,此物可否售卖?” 王辛岂眼珠子一转,这种民用机也就一百多,干脆厚道一点吧! “一百两银子一部!” 倒斗团震惊:你踏马可真厚道! 杨军诸将听了这个要价,皆一语不发。 喊贵了?王辛岂便等他们还价。 谁知杨彦迪突然大笑,好像占了莫大的便宜:“好汉痛快!我即刻令人准备银子!” 王辛岂心说不还价吗?生怕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一部一百两,将军借了十二部,共一千二百两。” 杨彦迪面露愠色,好像受到了侮辱:“好汉此话何意?当然是一部一百两!莫非信不过杨某?” “不敢不敢!” 王辛岂心说还是太想当然啦!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无线电这东西习以为常。但若以古人的角度,这玩意儿的价值恐怕真的是“千金难买”!所以自以为是的“厚道价”,实际远远低于杨彦迪的心理预期…… 少赚好多钱,赔大了! 罗靖涛随手拆下一块电池,交给杨彦迪:“杨将军,对讲机要用电母之力驱使!这电母之力就储存在‘电池’之中,可供三天之用。三天后就需要充电,否则对讲机毫无用处。” 言外之意,我们还卖“充电”。 “原来如此。”杨彦迪明白,这个“充电”怕是要细水长流。 王辛岂的笑容奸商般真诚:“电池就算20两银子吧!每部对讲机额外配两块,将军意下如何?” 果然通洋之人所谋都是一个钱字! 杨彦迪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传令:“拿银子来!” 很快,银子送到。为表诚意,杨彦迪吩咐现场称重,所有的大块银子全部剪开检验成色。 最后,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大概1693两。 杨彦迪不再细算,全部交给倒斗团,多出来的就作辛苦钱。 望着这么一大包碎银子,汤航目瞪口呆:这要换成人民币是28万多。搁在以前,自己要不吃不喝六年才能赚到! 汤航激动地直咽口水,头脑小剧场开始上演分赃剧情。 这28万当然不可能全归自己。自己人微言轻,不多要,两万不过分吧?如果一个月穿一次,那岂不是就能月入两万? 试问整个中国,有几个人能月入两万?! 汤航心潮澎湃:“这穿越,真值!” 就这样,新世界的第一笔生意达成! 借着热乎劲,倒斗团还向杨彦迪建议,组建专业的通讯传令分队。 杨军过去并没有此类部队,传达军情军令都是临时派忠诚可靠的亲兵,或乘船或骑马。 这样的方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极不可靠,龙门一战被清军抄了老营就是血的教训。 军事问题,秦帷已经有了想法:“我们建议杨将军从各将那里选一些忠诚勇敢,最好识字的士兵,集中编为‘通讯队’。在平时,通讯队既要训练对讲机的使用,也要训练口头传讯。待到战时,分散各部沟通联络。届时全军上下处处相通,实时相连,如手掌开合灵活自如。” 语气重头,放在了“从各将那里选拔”这句。 杨彦迪懂得话中话——如果是自己亲自挑选,手下众将必有戒心。如果由各将自己选派,就少了很多麻烦。 这些铁船好汉,思虑真是周全。无论他们是什么人,这个朋友可以一交! 杨彦迪抱拳道:“不知诸位好汉,对此地有何想法?” 倒斗团为之一振。这是一个重大信号,意味着杨彦迪对倒斗团的信任大为加强!如果能在这个世界有一个朋友,对接下来的大规模穿越将大大的有益。 现在情况比原历史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原本是莫氏一族四百余人到来,现在变成了莫氏和杨军两千多人马。如此就不需要像历史上那样,对真腊王室点头哈腰,完全可以直接武装割据——穿越刚好需要一块前进基地。 王辛岂两手一抱,侃侃而谈:“我等才疏学浅,斗胆进言。以在下之见,将军眼下急需一块落脚之地。真腊国弱,将军完全可以割据河仙、屯田休整、招兵买马。待天下大变,自河仙出师北伐,光复中原!” 这番说辞很戳杨彦迪爽点,毕竟他是个实力派,最看重的就是地盘和兵马,只是…… “此地过于贫瘠,恐不利大军久居,屯田休整、招兵买马?” 王辛岂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杨将军,莫玖可在?” 杨彦迪说:“此地有莫氏族亲,我让他先行安顿族人。” 王辛岂脱口而出:“别看莫玖年轻,却有大才!你就让他经营此地,保证几年之内就是一片繁华!” 杨彦迪好奇:“好汉如何知晓?” 王辛岂一愣,总不能说是史料记载吧?再看倒斗团其他人,都是“我看你咋圆”的看热闹表情。 好在胖总急中生智:“清廷禁海,能把四百余人十余艘船从尚可喜眼皮子底下偷出来,难道不是大才?” 众将感同身受。作为海上游击队,他们早就尝到了迁界禁海的厉害。 “所以我才说,莫玖一定可以治理好此地!”王辛岂松了口气,圆回来了! 杨彦迪默默点头。这些天来,他已经发现莫玖是个有才之人,应担得起此重任。可说了这么多,粮饷如何而来? “饷在大海,粮在土地!”王辛岂接着忽悠,“杨将军做过通洋买卖,又曾是国姓爷的部将,一定知道海贸利大!清廷禁海,好呀,让他们禁!贵军趁机把红毛鬼子的生意都抢过来!我们那里有‘骨瓷’,有‘霓龙丝’,丝毫不次于最上等的瓷器和绸缎。红毛鬼子有的是银子,还怕挣不到手?” 杨彦迪明白了,就是好汉们供货,自己贩海,以充粮饷。 王辛岂再接再厉:“贵部也并非全是战兵,何不把那些家眷安置在此垦荒呢?这样吧,如果信得过老弟,这事可以交给我们。送军械时,让诸位见识一下‘机械化垦荒’,保证比‘对讲机’还新奇!” 杨彦迪笑着拱手:“诸位的神通,这些天已经见识到了,那就仰仗王老弟啦!” 王辛岂话锋一转:“只是这‘机械化垦荒’花费巨大,需要收一点辛苦钱。我们很厚道,绝对童叟无欺!” 倒斗团鄙视:你还有脸说自己厚道? 突然,杨彦迪问道:“那日问诸位老弟是哪路好汉,诸位并未相告,杨某理解。今日可否知晓,诸位究竟为何相帮?” 汤航不过脑子冒出一句:“不帮你,难道帮康熙?” 众将神色随之一凛,王辛岂恨不得掐死这货。 杨彦迪却放声大笑:“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是杨某所问欠妥。” 这台阶给的漂亮!意识到自己脑残的汤航,不好意思地抱拳:“口无遮拦,将军恕罪。” 王辛岂赶紧找补:“我等在商言商,帮杨大哥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末了,还低声嘀咕了一句:“从大义上来讲,我们也是为了让中国避免那段屈辱!” 第19章 河仙(三) 离开杨彦迪的督船,王辛岂打算到河仙城“扫街”,看看市面。不过河仙这地方,打眼一瞧就大概有了数,拢共也没几家商铺。 眼下正值旱季,不少地面已经龟裂,这是小冰河期在作祟。 这场横跨整个明清,直接干废了明王朝的自然灾害,正是在明末清初达到了第一个峰值。在北方强大冷气团的压迫下,整个热带季风气候区都愈加极端地呈现“雨热同期”——旱季旱死,雨季涝死。 钟博世发愁:“想在河仙当种植园主,也不是那么容易哟!谁认识懂农田水利的?回去了要好好请教一下!” 塔里尔耸耸肩:“不认识,回头再打听吧。” 倒斗团一边走一边讨论,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城外。 在一块干燥的高地上,莫氏族众正在搭建栖身的窝棚。从现在开始,他们大概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建设家园,然后就将迎来热带季风区恐怖的雨季。 只是他们的窝棚、身上的衣服、周围的环境……可能“脏乱差”都是夸赞。 “到了雨季,怕是要疟疾横行!”汤航十分同情这些莫氏族人,“他们完全不懂怎么防疟,要不要教他们‘灭源灭蚊防疟法’?” 灭源灭蚊防疟法,是中国50-70年代经过长期大规模实践,总结出的一种既科学又土的防疟办法。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春秋熏药杀虫、夏季除草填水、冬季卫生大扫除等组合拳,破坏蚊子的生存和繁殖环境、减少蚊子数量,从而切断疟疾的传播途径。再搭配药物治疗,实现“以防为主,防治结合”。 当年在大规模群众运动的加持下,灭源灭蚊防疟法成功将中国疟疾的发病率猛砍70%,可谓功勋卓着! 不过到了21世纪,人们大概一辈子都见不到疟疾的时候,竟然有砖家把这份人民的智慧说成是自己的“科研成果”,真是脸都不要了。 “当然要教!”王辛岂随口一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靠!我们到底是来挣钱的,还是来为人民服务的?” “为什么要做选择题?必然是都要呀,这俩又不矛盾。”钟博世拿王辛岂举的例子一语双关,“你不给客户洗车,人家凭什么听老兔子讲产品?” “我……竟无法反驳。”王辛岂做佩服状。 汤航大步走上去,看到几个人似乎是头目,亮嗓子喊:“都停下手里的活,听我说!” 谁搭理他。 罗靖涛嫌弃地把他推到一边:“他们系广东人,不系山东人,听不明你噶‘煲冬瓜’啦!” 果然,老兔子三言两语,就把人召集起来。 莫仕贞知道倒斗团是莫玖和杨彦迪的朋友,因此十分客气:“老爷,请吩咐。” “即刻拣五十个人,跟我去除草!” 罗靖涛带着五十多个莫氏族众,分散在营地周围除草。塔里尔和钟博世打小生活在农村,一看见有活,撸起袖子乐呵呵地也上了。老板下场干活,黄威自然也跟着去。邢茂峰和秦帷这俩当兵的,“为人民服务”深入骨髓,也跟着下场。 汤航左右看看,没他什么事,就跑去听王辛岂和莫仕贞聊天。 这位掌柜侨居于此十余年。商人都是逐利的,河仙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上去没多少“利”,那是什么吸引他留在这里呢? 所以这里一定有自己的生存逻辑! 莫仕贞对王辛岂的奇怪口音不甚适应,不过大概意思还是听得明白:“诸位掌柜既是为贩海而来,莫某不才,愿意效劳。” 王辛岂拉过汤航耳语几句。汤航打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跑回船上。 “我等初来乍到,不明规矩。莫大哥久居江湖,还望多多指点老弟……”王辛岂一通马屁乱拍。 “既然是朋友,莫某窃以兄长自居。在此做生意,还望老弟三思。不是莫某霸道,实在是这里不是做买卖的地方。”莫仕贞满脸愁云惨雾,“真腊人不喜生丝,更喜欢成品。红毛人倒是喜欢生丝,可是他们偏爱去大埠,极少到此地。偶尔会有暹罗商人,但他们付账没有红毛人痛快。而且这都是十年前的情景啦!自从海禁开始,唉……” “该死的鞑虏!”适时的共情,是拉近与客户距离的极好方式。当然这也是倒斗团的心里话,这狗屁迁界禁海耽误赚钱呐! 不一会儿,汤航推来了一辆小台车,车上摆着一套日用瓷具、刀具和一些衣服。 王辛岂拉过小车:“莫大哥,我们这是给你送钱来了!” 莫仕贞好奇地打量小车和所载的货样,琢磨这个生意做不做得。 “既然清廷不做买卖,我们做!莫大哥请看,这是我们那里的家用瓷器,这套‘无忧禅意’只是寻常货色,不算上品,莫大哥觉得能否出手?” 莫仕贞取过一个瓷碗,置于阳光下仔细端详。 只见碗体厚薄匀称,样式和釉色虽不算出彩,不过也算不得太差。 “恕老朽直言,确实算不得上品。”莫仕贞小心放回瓷碗,言辞委婉,“不过也不是寻常之物,若要出手的话……想来红毛人那里会有销路。” 王辛岂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向汤航一点头:“那请再看这套钢刀。” 汤航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莫仕贞打开一看,被整齐划一的银光闪了眼。即使不懂刀,也看得出这都是上等精钢。置于阳光下,只见刀身隐隐泛起规整的花纹,这是工艺精湛的标志。再看刀口,锋利中还有一些清秀,用手触碰,皮肤竟然立刻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真是好刀哇!”莫仕贞不由得称赞。 汤航心中狂笑:果然能拍蒜的刀才是好刀! 王辛岂笑呵呵地拱手:“我等初入江湖,这套刀就送给莫大哥做礼物,今后还望大哥多多提携。” 莫仕贞已然动心,郑重一礼:“王老弟,咱们坐下说。” 一行人来到昌隆行,伙计们迅速奉上茶水。不过考虑到卫生状况,王辛岂和汤航是一口也不敢喝。 “诸位通洋贩海,不知来自何处?” “暂时不便相告,不过我等也是炎黄子孙。” 莫仕贞盘算其中利害。这些好汉想怎么做买卖还不好说,不知根知底,贸然交往恐有变故。说到底,他们与杨彦迪和莫玖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心中不定,莫仕贞又端详起那“无忧禅意”,理顺自己思路。 王辛岂知道,这时候再干巴巴的讲产品,人家根本听不进去,搞不好还适得其反,所以可以直截了当地谈合作了。 什么是“合作”?自然是利益交换。 “莫大哥,小弟有些想法,还望指点。” 莫仕贞急忙放下瓷碗,拱手道:“老弟客气,直言无妨。” 王辛岂朗声道:“我等初来乍到,不知本地销路。莫大哥作为本地第一华商,销路自然是不缺,但眼下恐怕是‘有路无货、有价无市’,我说的可对?” 莫仕贞没吱声,只是微微点头。 “所以我们打算给你供货,无论你做瓷器还是绸缎生意,你要多少货我们给多少!另外我们打算把北起澜沧、东至广南、西至缅甸这一大片地区都交给你,大家一起发财,不知意下如何?” 王辛岂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莫仕贞下意识坐直身体。 眼下最愁的,正是大陆商货断绝,导致无货可卖。偶尔会有一些承天府的走私船运来奇货,可那个价格再叠上给官府的孝敬,不赔钱就不错了。 听这位王掌柜的意思,他手里有的是瓷器和丝绸,可没有销路。 双方正好互补! 王辛岂敏锐捕捉到了莫仕贞表情的变化,这时候不宜逼他马上表态,于是又切回了产品推销模式,向汤航打了个手势。 汤航赶紧拿过一件冰丝t恤,双手捧上。 “这是‘冰丝’便衣,莫大哥以为可有销路?” 莫仕贞接过。那极致丝滑的触感,第一时间就让他眼睛一亮:“这是何丝?” 王辛岂得意的笑:“这是我们的独家精品——霓龙冰丝!顺滑如水,清凉如冰。真腊天气炎热,穿在身上最舒服不过!对了,莫大哥撕一下。” 莫仕贞不明所以,抓住t恤用力一扯,当场就惊了。 这丝料弹性极强,竟然随着扯动任意伸展,松手之后又立刻恢复原样。 和丝织品打了一辈子交到,莫仕贞从没见过这等丝料! “真是好丝呀!”莫仕贞爱不释手,不停地抚摸,突然又啧啧嘴,“只是这色泽和形制……” “色泽和形制都好说,要什么都有!”王辛岂松了口气,妥了! 果然,莫仕贞思索再三,下了决心:“蒙老弟看得起……请开价吧!” 王辛岂心中暗喜,递上报价单。 莫仕贞看了一眼,又感惊奇。 这些人写的是俗体字,但却是自左至右横排书写,标注的竟还是大食数。 “价格倒也合理,只是这‘无忧禅意’茶具套装才三两银子,这就笑话啦!就算是好东西,也被这价显得粗陋许多!”莫仕贞取来笔墨,随手在报价单上修改,“莫某明白老弟是急于出货,不过赔钱的买卖如何长久?莫某爱财,但互损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初来乍到,莫大哥笑话了,还请指点。”王辛岂明白,莫仕贞误以为倒斗团赔钱铺货。 汤航暗暗发笑:你是不知道这东西在淘宝上有多便宜! 莫仕贞改完,把报价单还给王辛岂:“王老弟请过目。” 王辛岂一看,差点笑出声:“那就十两一套!” 双方把一应货物价格一一议定,又约定了供货的时间、数量和结账等事务,王辛岂和汤航才起身告辞。 离开昌隆行,王辛岂迈着四方步哼着歌,得意溢于言表。 汤航小厮似的跟在旁边,满脸崇拜:“胖总胖总,你教教我怎么和客户谈!我以前最怵头的就是谈客户,都不知道说什么。” “谈生意,大忌滔滔不绝讲产品,他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王辛岂一哼,“好了,你去喊他们回来,咱们回家啦!” 第20章 穿越总结会之历史背景与两大目标 带着新世界客户们的期望和订单,还有满满一船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倒斗团返回了21世纪。 当再次见到现代西港的斑斓夜景时,每个人都恍若隔世。 “啊!终于回来啦!” 来不及休整,倒斗团就去了金边一家大医院,仔仔细细做了体检,把能查的都查了一圈。 等结果的日子,王辛岂开始给大家发红包,每人1500刀,作为这次穿越的辛苦钱。 这笔钱从“穿越基金”里出,这是此前跨时空倒卖的专项独立资金。至于那些白银,列入特别项,专门用于在新世界做生意。 汤航倍儿郁闷。还以为能多分点呢,结果才1500刀……行吧,也不算少! 很快,体检报告出来了,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万幸万幸。 3月1日,倒斗团召开了本次穿越的总结会议。 此行的最大收获不在于银子,在于拥有了杨彦迪和莫仕贞这两个客户! 做事业就像逛会所,最难之事往往是没有引路人带入门。有了入场券,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王辛岂主持会议:“我们已经明确对面是1671年,那就让汤航介绍一下历史背景。” 汤航激动地展示ppt,他为这个报告做了认真的准备。 康熙十年,距离三藩之乱还有两年时间。那这三位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藩王,到底是什么货色呢? 简而言之,人间之屑! 满清的汉人藩王主要有四位,即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和定南王孔有德。这四位当年都是明军,结果在大明一系列骚操作下,叛的叛,降的降,先后“哪里有满饷,建州皇太极”。 在攻略南明的过程中,四藩王为满清立下大功,吴三桂更是亲手绞死了南明永历帝。 不过李定国二撅名王时干掉了孔有德,老靖南王因为触犯逃人法自杀。最后清朝让吴三桂镇守云南,尚可喜镇守广东,耿精忠镇守福建,也就是传说中的“三藩”。 至1670年代,三藩拥兵自重形成割据,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其中以吴三桂的实力最强,账面兵力不到四万,实际近十万之众,旧部遍布湘黔川陕。尚、耿部的实力稍弱,但也都在五万以上。 这三位屑王横征暴敛,百姓生活艰难。比如吴三桂主政云南期间,人口比战争时期还少!尚、耿的粤闽二省,走私、索贿也都是日常。 康熙亲政后,对三藩猜忌日深,三藩军费也确实是个沉重的负担。终于到了1673年,迷之自信的康熙帝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裁撤三藩,引爆了满清入关以来的最大危机——三藩之乱。 汤航声情并茂,看得出心情沉重:“1673年12月,吴三桂率先起兵,仅用四个月就打到了湖南和四川。至1676年,三藩全部叛乱,半个中国陷于战火之中。” 王辛岂征求大家意见:“所以对三藩,我们是什么态度?” 塔里尔突然笑出声:“反正要做好挨骂的准备!” 汤航不解:“此话怎讲?” “你想,如果我们帮吴三桂打满清,可以骂我们支持一个千古大汉奸的个人野心,视百姓生命为草芥。如果我们帮满清打吴三桂,可以骂我们支持鞑虏祸乱中华,视百姓生命为草芥。如果我们坐山观虎斗,利用这个窗口期把自己做大做强,又可以骂我们社达畜生,视百姓生命为草芥。” 汤航顿时无语:“横竖逃不过‘视百姓生命为草芥’这个骂名了呗?那我们不穿了行吧?” “不行!不穿的话,可以骂你是废物!” 众人哄笑,这个问题暂且待议吧! 汤航切了ppt:“除了三藩,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就是‘迁界禁海’!” 历史上,清廷采纳明郑降将黄梧提出的“迁界禁海”策略,以孤立台湾郑氏集团。自1661年起,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的沿海百姓一律内迁,片板不得下海。 这个“内迁”完全不是影视剧涂抹得那么温情脉脉,而是充满了残酷和血泪! 史书载:令下即日,挈妻负子载道路,处其居室,放火焚烧,片石不留。民死过半,枕藉道涂。即一二能至内地者,俱无儋石之粮,饿殍已在目前。 “迁界禁海虽然重创了郑经,但也引起了民间极大的仇恨。清廷财政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更没钱养兵了。某种程度来讲,迁界禁海正是三藩之乱的诱因。”汤航说完,留出一段讨论时间。 倒斗团立刻开始窸窸窣窣,交换意见。 “治国不是玩p社游戏呀!每一个策略,都可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迁界禁海很麻烦呀,等于断了和大陆大规模贸易的可能!” “走私还是可以的,但是以那仨屑王的德性……怕不是回扣吃死咱?” “明末清初盛行吸烟,咱们要是卖香烟,肯定非常赚!迁界禁海这么一闹,还卖个屁!” “现代香烟未必对古人的口味,那时候讲究‘劲大’!” “劲大不就是杂质多嘛,容易!” “那我们的贸易只能靠南洋喽?”王辛岂点上烟,让自己思路快一些,“南洋是什么情况?” 汤航接着报告:“南洋主要有两个情况。第一,南明被攻灭后,留下了大量的遗民和孤军。他们一部分被郑经收编,一部分以越南等国为跳板坚持斗争,比如杨彦迪。还有一部分干脆在东南亚定居,比如莫玖。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商路在向南洋扩展,自己又继续粮食、棉布、武器等物资的补充。” 王辛岂庆幸这次运气爆棚:“和杨彦迪、莫玖搞好关系,我们就有了一把入门的钥匙。” 邢茂峰对汤航笑:“但是呢?这时候,不都应该有一个‘但是’吗?” 汤航一拍大腿:“对,但是!这就是南洋的第二个情况——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垄断!” 1671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voc),可谓如日中天! 全公司共拥有150条商船,40条战舰,超过五万人的员工和一万多人的军队。 “荷兰人打得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只能龟缩在澳门和马尼拉,垄断了几乎全部大宗海运,掌控了茶叶、陶瓷和蔗糖的定价权。日本白银贸易方面,尽管大头在郑经手中,voc也占有相当的分量。”汤航结束自己的报告。 罗靖涛点出问题中隐藏的商机:“迁界禁海掐断了南洋各势力获得中国产品的途径,那我们就取代清廷成为他们的供货商!这是个大动作,我们必须有组织地行动!” 王辛岂推动会议往下走:“所以接下来,就是明确我们的组织方针。我大概拟了几条,咱们议定好!” “就咱们几个?”汤航觉得此等大事,难道不应该是未来的“穿越大会”决定吗? 秦帷当兵出身,深谙其中用意:“人们都觉得自己唯一正确,容易为了反对而反对,最后议而不决。所以讨论大方针,不是人越多越好。我们八个建立共识,后续工作就有了依据。不然人人都想自己当皇帝,还没取到真经呢,先散伙分行李。” 汤航脱口而出:“懂了!要有组织性和纪律性!” 邢茂峰笑着摇头:“这是一种标准极高的奢求。” 王辛岂一摆手:“但避免分行李还是可以的!人员招募的时候,一定要剔除两种人:一种是嗓门大、爱指点但不做事。另一种是一切以自己为准,凡有不合意就想方设法破坏——这两种人都会严重干扰决策,最后却不负责,都是团队的毒瘤!” “有那么多人分行李吗?”汤航不喜把人想得太坏,“穿越了,大家就有共同目标,团结一致十年总没问题吧?” “十年?!”王辛岂咯咯直笑,“流浪地球觉得人类可以为了共同目标团结三百年,然而现实中连三年都没撑下来!每个人嘴上都会喊团结,可当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时,就爱谁谁了。所以人员招募伊始,就要尽可能降低创业未半先内讧的可能!” 太夸张了吧?汤航挠头嘀咕:“那怎么分辨这两种人?” 黄威灵光乍现:“人在键政撕逼的时候,往往会暴露其真面目。咱们建一个论坛,把一些穿越大政放上去,供有意参加的人撕逼,我们从中挑选合适的人。” 罗靖涛觉得这主意不错:“就在咱们的书友论坛上吧!包括穿越地点、对外宣称,都可以在上面讨论。另外我建议在西港注册一个新公司,以公司的形式组织起来,各司其职总好过各行其是。而且这样参加穿越的人,对外也可以用‘出国务工’的幌子。柬埔寨嘎腰子的名声在外,可以自动筛掉一批起哄的人,只有坚信我们的人才会加入。” 汤航觉得有些不过瘾:“只是这么搞,也就凑几百人吧?” “几百人就不少啦!”钟博世笑道,“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人少有人少的好处。组织意识协作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只能通过长期的学习实践获得。敢问在座有谁领导过100人以上团队?” 没有一个人举手,都是键盘政治、游戏治国。 王辛岂拍板:“那就这么办!总之,cosy南明是不行的!下面讨论穿越目标。” 这还用问?当然是挣大钱,实现财务自由! 不过人总要有点远大理想。 既然对面是清朝,那必须改变历史,让中国近代的悲剧不再重演! 汤航激动地发言:“不但不再重演,我们还要反推回去!让中国人四小时工作制拿大头,欧美人007拿小头,我们还能骂他们要少吃肉保护环境!” 众人哈哈大笑。一公一私两个目标,全票通过。 钟博世照例泼凉水:“那我们就需要大量地招募人手、购买设备,所需资金会极其庞大!举个例子,一套10mw的小型i系统,总投资近4个亿!” 言外之意,即使倒斗团首富王胖子,也无法随随便便拿出“亿”这种小目标。 汤航听得直咧嘴:“照目前资金积累速度,咱们得几年才能推翻清王朝呀?” 王辛岂拍拍他的肩膀:“一年不行两年,五年不行十年,急什么?你还怕自己活不过康熙?” 第21章 穿越总结会之根本立场与阶段任务 接下来的会议,就是根本政治立场的问题。 王辛岂慢悠悠地说:“对三藩,对地头蛇,我们见利忘义没什么问题。但是对整个清王朝,我们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政治态度,作为我们的根本政治立场!” 汤航不解:“什么叫‘态度’?” 钟博世挠挠头,琢磨该怎么解释:“这事吧……清王朝是一个复杂的矛盾集合体,对它的态度大概分成三派……” 第一是皇汉派。 满清为巩固自己的统治,在笼络汉族士绅的同时,对汉文化进行了有组织的毁灭。这极大破坏了中国生产力的发展,直接造成中国彻底落后于欧洲。 所以皇汉派认为:只要没有清朝,只要大明能引进几样先进技术,中国就可以自然而然地进入现代社会。所以,他们坚决不承认清朝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 第二是法统派。 清中期诞生了中国古代最后一个盛世——康雍乾盛世。 这个盛世到底几斤几两先不说,清王朝在此期间完全确立了对西域和青藏的统治是个事实。“中华”自此从汉地一隅上升为一个纵横四千公里的大一统概念,直接奠定了现代中国的法理基础。武昌起义的铁血十八星之所以弃用,很大程度即顾忌于此。 所以法统派认为:清朝是中国历史无法否认的一部分。 第三是现代派。 新民主主义革命是满清入关以来各种矛盾的总爆发。为实现国家独立与民族解放,为了建立新中国,前仆后继、流血牺牲的不只有汉族,也包括满族等少数民族。 所以现代派认为:满清的罪孽已经随着民国一起终结。在新中国,各个民族都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都是中国人。 钟博世想起因为自己是满族,在网上日常被开除人籍,自嘲一笑:“这三派下面还细分许多小派。总之,皇汉骂法统是汉奸,法统骂皇汉没格局,皇汉和法统一起骂现代派是团结癌,现代派骂皇汉和法统是崽卖爷田,谁也看不起谁。” 王辛岂坏坏地看着钟博世:“钟总身兼‘亡建州者叶赫’的天命,这事你定吧!” 钟博世哈哈一乐:“我的意见嘛,天下万国胡越一体, 日月光耀华夷一家!我们既不承认大明,更不承认大清!中华唯一正朔只能是来自现代的我们!” 汤航对这个说法很受用,可随即觉得哪里不对:“不承认大清可以理解,不承认大明不太好吧?总得有个名头收买人心!或者……只不承认南明那群废物?” 钟博世坚持意见:“可是如果承认大明却不认老朱家当爹,这不就是吴三桂利用复明势力造反然后自称大周——自绝于民心呀!再比如,将来如果施行累进税,取消士绅税收优免特权,人家把孔子牌位一举,你跪还是不跪?” 汤航立即梗起脖子:“我连我妈都没跪过,我跪他?朕蛮夷也!” 钟博世两手一摊:“这不就得了!你承认大明却不复明,和你上来就声明老子是来造反的,是完全不同的效果!前者会让你迅速成为全民公敌,后者起码能得到社会底层的支持,很多事情会简单得多!” 经过热烈的讨论,倒斗团通过了钟博世的意见,作为穿越最高政治原则。 初期为打开局面,磕头、卖屁股都可以,但必须明确喊出“反清不复明,建立穿越国”。 来自现代的穿越众,才是中华唯一正朔! 接下来的议题,就是穿越国在哪里开局? 一番讨论,明确了几条必须条件: 第一,要有一定的农业基础。 第二,要有一定的人口规模。 第三,要有丰富的自然资源。 第四,要有满足现代大吃水船只停泊的港口条件。 第五,不能在三藩之乱和其他战争主战地区。 第六,清政府在当地的统治薄弱。 汤航总结道:“这样河仙就不合适了,它离中国太远而且缺乏经济和人口基础。综合来看,全中国只有一个地方符合要求——海南岛。” 海南岛可以说是穿越最热门的地区,也确实担得起穿越界这么多年的厚爱。 明末清初战乱频繁,被大海环抱的海南岛就像一个天然避难所,吸引了大量难民。至康熙初年,岛上人口近五十万,耕地面积超过四百万亩,还有大量可耕种的荒地,具有相当的农业潜力。 最重要的是,海南岛的矿产资源十分丰富! 石碌铁矿和田独铁矿都是中国难得的富铁矿,而且都适合露天开采,其中石碌铁矿储量达四亿吨,还伴生有铜矿等其他矿产。除此之外,岛上的磷矿、铝矿、铅锌矿、油页岩、高岭土、建筑石料等矿产也十分丰富。 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优质煤炭,不过隔北部湾相望就是着名的越南鸿基煤矿,广东也是煤炭产地,因此也不是大问题。 “但是海南驻扎有清军……”汤航给大家展示历史资料,“海南清军是绿营,共六营七千人,有海口左营、海口右营、水师营、儋州营、万州营和崖州营,我们已经和儋州营、水师营交过手。” 倒斗团沉默。如果在海南开局,意味着在前几年还无法拥有强大的实力的时候,就有可能遭到清军的大规模攻击。 “所以要搞好和杨彦迪的关系!” “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我们不能犯孙中山的错误,还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黄埔军!” “盟友还是有必要的!虽然我们反清不复明,但有反清的共同目标,郑经、杨彦迪都是潜在的盟友。”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主动出击,上来就抡圆了给他个大逼兜,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不就有了建设窗口了?” 听着热烈的讨论,王辛岂把这个议题打了个圈:“那就暂定海南吧!” 会议最后,倒斗团明确了下阶段的任务。 1、建设河仙前进基地,包括商站、种植园和必要的加工厂。 2、向莫仕贞供货,帮助他扩大贸易,力争将其打造成一个稳定又忠诚的客户。 3、为杨彦迪提供武器装备,帮助其提高战斗力,力争“武装他、控制他”。 4、继续寻求与更多的势力建立贸易,特别是以明郑为代表的反清势力,当然也不排斥赚三藩和清廷的银子。 5、扩大跨时空倒卖的规模,加快资金积累。 6、一年之内,在海南拥有一块根据地。 为实现这六个目标,倒斗团进行了任务划分。 成立“西港穿越贸易公司”,罗靖涛任总经理,负责穿越贸易所需各项物资的采购,其中国内部分由汤航负责。 钟博世和黄威负责河仙商站的设计与建设,采购相关建材。 邢茂峰和秦帷负责组织倒斗团的军训,提高战斗力,还要继续招募退伍军人。长期系统的军事训练不是速成培训能比的,倒斗团需要专业军事人才组织武装力量,以对抗那七千清军。 在这件事上,王辛岂专门强调了三遍不要“香蕉”。 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他把所有曾经宣誓效忠外国的人视为叛徒,参加外军更是叛徒中的叛徒。 秦帷和邢茂峰对视一眼,已经有了人选:“我们认识一个人,正团职转业,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老山战役。” 王辛岂一听就来了劲:“一定挖过来!” 最后就是某些“特殊”的事务,得王辛岂亲自出马。倒斗团只靠那点儿柬军外流武器是不行的,他打算从伊拉克大批量的搞点硬货,毕竟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第22章 招兵买马(一) 任何一种商业行为的本质都是社交,军火贸易也不例外。 一般人没有门路,至多搞点儿黑枪开开荤。高端玩家可能会有北美的执照,但也无非是十几二十支的小打小闹。 倒斗团要的可是未来所有穿越众人手一支武器,甚至还要维持一支尽可能现代化的作战力量! 这就不能是一般的小打小闹了,得大批量购买,无论是通过非法还是正规渠道。 到了这一层,一般人就面临一个准入门槛,或者说两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能向谁买? 谁又肯卖给他? 对混了十几年江湖的王胖子来说,这事搜伊贼!他选定的目标就是伊拉克! 这块土地几十年来就没消停过!政府军各派系、反政府军各派系、还有乱七八糟的部落武装之间,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每天都有大量的军火从各种途径汇集到这里,或者从这里扩散出去! 王辛岂很快和一个老朋友取得了联系,告诉他为了世界和平,自己要买武器弹药。 明面上,这位大哥是中国某军工企业的驻伊代表。他和伊拉克各强力部门十分熟悉,连小萨德尔办公室里的家具都是他送的,甚至还曾谈下了一个轻武器生产线的项目。结果因为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派系实在太多,最后真经未取分行李,不了了之。 暗地里,这位仁兄其实是穿越倒卖的合伙商之一。只不过他对穿越不感兴趣,单纯只是想挣外快而已,用他的话就是“挣钱嘛,又没损害国家利益,不寒碜!” 听了王辛岂的要求,这哥们当即表示:“可以直接买我们公司成熟的外贸产品,价格便宜质量好,连配件和弹药都给你配齐!不过问题是,你打算怎么运走?” 王辛岂也正发愁呢:“先存在你的仓库,回头再说运输的事。” 一番操作,两人和一个伊拉克小军阀混成了朋友。忽悠他通过正式渠道,向中国某军工企业提交了军火采购订单——钱当然是倒斗团出,买来的货可以白送小军阀三分之一。 白嫖谁不喜欢?这位少帅一口答应! 听了这么个赔钱买卖,倒斗团顿时急眼。 王辛岂耐心解释:“哪怕被白嫖一半,也比直接购买原品便宜得多!一支cq-d裸枪只要600刀,但一支hk416裸枪近1800刀!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以这位小军阀的名义合法的进行购买和储存,这个名义比枪贵,如果我们自己打点,成本会很高还不一定打点得通!” 罗靖涛还是觉得不靠谱:“那个小军阀会不会出卖咱们?” 王辛岂倒是不担心:“都是混江湖的,会算账!出卖咱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出卖了咱们,以后他买武器就要花钱了。” “嗯……说的也是。” 于是,几百支cq-a和cq-d自动步枪、cs\/lr-4b狙击步枪、cs\/lm-4通用机枪、cs\/lr-7冲锋枪、cs\/lp-11手枪,甚至还有lg-5式狙击榴,以及大量的弹药和配件,就通过合法的军贸渠道漂洋过海来到了伊拉克。 听说王胖子这么玩,邢茂峰也不客气了:“胖总,你神通广大,能不能搞点特殊的玩意儿?比如……装甲车?” “你们马勒戈壁的怕我死的晚是吧?!”王辛岂暴怒。 钟博世给他出了个主意:“其实可以用民用底盘改装,比如拖拉机和矿车底盘,这种东西结实耐操,可以一年不大修!我们在西港有机修厂,干这活正合适!” “怎么做?”王辛岂好奇,他倒是见过国内道具厂制造的btr-60,可那只是影视道具。 “其实就是加固矿石槽的常见操作,能承受大块矿石的冲击。矿石舱、矿石溜槽用大厚度的q235钢板,再加一层16mn锰钢板,表面贴铸石。如果需要加强重点部位,可以再焊一层钢轨。” “嗯,就这么办!”王辛岂觉得改装路线也不错,穿越之后总是要开矿的嘛! 不过老邢这个大猪蹄子怕是不会喜欢,再说装甲车所需也不多,干脆备几辆得了! 考虑到资金问题,最终选定的是中国军贸的明星车——vn-4装甲车。价格便宜,性能也不错,而且因为出口多,国内正常有现货。 于是胖总喊上朋友,又去找了那个小军阀。 少帅很有商业信誉:“只要我还能白嫖,一切都不是问题!” 半个月后,好消息来了! 新闻报道“中国出口伊拉克30辆vn-4型装甲车”,没报道的是其中只有10辆交付,另外20辆都在某军工企业的伊拉克仓库里。 “20辆车,2辆指挥车、18辆战斗车,这下大家满足了吧?!”王辛岂如释重负,心说下次穿越得好好补贴一下自己,不能白花钱呀。 结果那俩大猪蹄子还得寸进尺上了:“胖总,要是能再来几门炮的话……” “滚!” 对这件事,少帅表示:“我的朋友,感谢你们让我白嫖,我要回报你们!只要有绿币,炮不是问题,一切都交给我!” 于是少帅开始展现自己的神通,王辛岂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国家能乱成这副德行。 一个星期后,伊拉克政府军的两门中国造59-1式130mm加农炮,不知怎么它就“坏”了,还搭上了一车“过期”炮弹。 听说此事,邢茂峰惊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个金手指有点过分了吧?” 王胖子嘚瑟:“先别管金手指,赶紧买几辆6x6牵引车!” 又过了一个星期,四门美制m224迫击炮也莫名其妙地“坏”了,还连带着两车“过期”炮弹。 大概是因为从这买卖里赚了不少,这位极够朋友的少帅又送了一批“剩余物资”,包括几百支美制m4系列卡宾枪、成捆的56冲和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81杠。 不过看到实物后,王辛岂被气得哭笑不得。这些友情赞助全是陈年旧货,状态差得离谱,毕竟这个神奇的国度根本就没有“保养”和“封存”的概念。 少帅十分热情:“我的朋友,只要有绿币,我可以让t-72重新信仰社会主义!” 王辛岂赶紧说不必不必——他爱死这个国家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如何运走,来容易,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首先需要一艘足够大的船,然后还得配齐足够的船员,而且这些船员还必须忠诚可靠,不能反手就卖了自己…… “暂且先存在这里吧。”纵然王胖子神通广大,他也没办法响指一打就凭空变出来。 第23章 招兵买马(二) 那边,王胖子忙活着。这边,倒斗团其他人也终于回国啦! 钟博世和黄威去采购建材,邢茂峰和秦帷一起去拜访那位老团长,塔里尔则回自己的工厂准备通讯和网络器材。 罗靖涛和汤航一起回到广州,这里是中国最大的商品集散地,莫仕贞和杨彦迪要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 “王胖子也真敢答应,卖冰丝t恤就算了,对讲机都敢卖!”趁胖总不在,汤航赶紧吐槽两句。 罗靖涛很赞同王胖子的思路:“做生意,你首先要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我们的优势在于现代科技和工业体系带来的质优价廉。也就是说,你要卖古代完全没有或者十分弱鸡,但是他们又极度需要,而只有我们能供货的东西。” “原来如此。”汤航受教。 罗靖涛斗志昂扬:“感谢迁界禁海,断了海商们的进货渠道,给我们提供了这个大机会——天朝再地大物博,有现代中国‘物博’吗?现代中国,就是海商们源源不断的货源!” 汤航惊呼事情还能这么思考吗?! 两人在广州好一通忙活,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很快就把各项订单安排妥当。 汤航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与供货商订协议,和西港穿贸签合同,定船期、排发货——所有的一切都得是合法合规的正经生意才行! 这段日子,汤航觉得真特么充实! 在过去,自己属于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那种人,吃一个人的饭干两个人的活被三个领导使唤,可谓任劳任怨。 可这有个屁用?! 不过相处了这些日子,罗靖涛已经明白了汤航为什么被裁。 这货压根就不会谈业务! 每次与客户谈判,总是废话连篇,完美避开客户所有爽点。陪客户吃饭更是闷驴一头,要么尬聊要么一言不发,酒量倒是还可以。 倒是在后续跟单等事务上,汤航显得很内行,无论船期多么紧张,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罗靖涛觉得这货用错了:“话说你适合干内勤,跑什么业务呀?” 汤航还以为是夸他呢:“我们厂后来就不再让我跑业务,让我负责计划对接和跟单。” 罗靖涛深以为然:“这么做是对的!回头我跟王胖子说,你还是负责计划和跟单。跑业务这事,恕我直言,你不适合。气场太弱,真是浪费了你这一米八多的身高!” 汤航尴尬:“我也觉得我不适合。” 这段日子,承担招人重任的书友论坛也无比热闹。 本就是穿越小说爱好者们聊天侃大山的地方,罗靖涛发了一个帖子,加亮置顶——《如果我们携带大量现代物资穿越到了康熙十年,该怎么活下去并改变历史?》 万万没想到,“康熙十年”这四个字竟然先引起了一场骂战。各方就到底是“康熙十年”还是“永历二十五年”,引经据典地杠了四十多楼。 汤航笑崩:“黄威说的没错,人在撕逼的时候,确实容易暴露真面目……” 但是参加讨论的人虽多,却鲜有人想到这个帖子说的是真事,都以为罗靖涛要自己写小说,故意引战找素材呢! 当然“鲜有”不是“没有”,很快就有电话打到罗靖涛这里。 “你什么情况?真的假的?”对面二人显然无法相信。 他们是穿越圈里的名人!胖的名唤张凯,安徽淮南人,是个坚定的“多铆蒸刚党”,江湖尊号“镭射”。瘦的名唤孙坚,香港人,是个狂热的“废土朋克党”,江湖尊号“主公”。 两人做的都是机械加工生意,顺手搞些诡异发明,比如他们刚刚合作了“蒸汽式喷气发动机”,引得圈内大呼牛逼。 看到罗靖涛的帖子后,两人的第一反应是“卧槽?!”,第二反应就是赶紧来谈一谈。 “沏壶好茶,我现在就去找你们!”罗靖涛没有多言就挂了电话,对汤航笑,“走,我们去会会这对卧龙凤雏!” 珠江边一处不起眼的小院,不停地传出电锯与钢管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叫,这里就是张凯的机械厂。 关上办公室的门,耳边终于清静。张凯一边泡茶,一边听眼前两个疯子讲述他们的神奇旅行。旁边的孙坚也听得将信将疑,心痒难耐。 罗靖涛不多解释,直接拿出手机展示实录。有同清军交战的画面,有风景照,还有个枯瘦的古人,他大概不明白对准自己的是什么东西,眼神中充满好奇。 孙坚把照片划来划去看了好多遍,激动地连连深呼吸:“太神奇啦!” 罗靖涛舒服地仰在沙发上:“现在杨彦迪和莫玖都在河仙,这次回广州就是替他们采购。” 孙坚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翻出一段新闻:“我要是把你们交给警察蜀黍,应该会有奖金吧?” 罗靖涛没明白什么意思,接过手机一看,当即笑场。 汤航凑过去一瞧,也喷了。 这是三大航母编队举行大规模演习的报道,“外军侦查”占了专门的一个篇幅。 其中有一张照片,“徐州”号导弹护卫舰正在追击一艘白色小船,远方还隐约可见一道雾墙,照片标题是“徐州舰驱离外国侦察船”。 “原来驱离的是你们呀!”张凯笑得直抽。 “这次确实冤枉老美啦,追的是我们,哈哈哈!”罗靖涛把手机还给孙坚,“说正事!穿越清朝,二位有没有兴趣?” 张凯和孙坚对视一眼,兴趣当然是大大的。 汤航跟着说:“我们计划在河仙建一个机械厂,从现代进口原材料做来料加工。” 张凯秒懂:“你们想造枪,对吧?” 孙坚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生怕突然进来什么人。 张凯沉思片刻:“我们倒是做过影视道具,但那和真正的武器完全是两个概念。不过只要有图纸、工人、材料、设备,造出来应该不难。但图纸、设备好说,材料和工人从哪里来?总不能把工人也带过去,你们也不敢吧?” 汤航奇怪:“材料很难吗?巴基斯坦山区不是随便就能做ak?” 张凯忍俊不禁:“老弟,他们的工艺虽然没有正规兵工厂那么高,但也没你想的那么低。武器级的材料是有严格要求的!比如你买钢管,把强度、准直度给人家一说,人家马上就明白你要干什么,警察早来啦!” 孙坚跟着补充:“再说他们勿需考虑弹药问题,因为世界上有无数弹药厂可以喂饱他们。但我们勿得呀!弹药的基础是化工,更加需要大量高标准的材料、设备和工人,建设周期是很长滴!王胖子有本事搞到足够的弹药,撑到几年甚至十年后无烟火药量产吗?” 汤航语塞。 作为一个老军迷,他看过很多敌后根据地军工生产的资料。当年的技术人员成功用土办法生产出了无烟火药,但是根本不够消耗,大部分弹药依然靠缴获。 “如果大量进口弹药呢?”可还是不甘心呀! 罗靖涛听得无奈,怼他:“那王胖子不死在警察手上,也会死在黑社会手上!这不是买花生米,你有钱就想买多少买多少,这个市场是要‘准入证’的!” 见汤航的委屈样,张凯笑呵呵地说:“小伙子,你这么想:化学工业建设慢,无烟药产能受限。无烟药不足,弹药生产受限。弹药不足,你要么限制消耗,要么限制军队规模,这都会削弱主动进攻的能力——死要面子活受罪,何苦呢?所以……” “所以要尽可能利用方便易得的黑火药!”罗靖涛心说英雄所见略同,“燧发枪的膛压低,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也低,好一点的水管就可以,而且一般人根本联想不到造枪,可以大量采购!” 张凯一挥手:“米尼弹线膛枪吧,燧发枪也太掉价了!米尼枪稍一改造,摇身一变就是活门步枪,可以发射金属定装弹。既然对面是清朝,那时候火绳枪都是宝贝,还怕米尼枪打不过?要是打不过,咱们也别穿越了,穿了也是送人头!” “对了,如果确定对面是1671年的话,有件事你们知道吗?”孙坚说完,盯着罗靖涛和汤航。 汤航作为史料负责人,来了兴趣:“什么事?” 孙坚挑了下眉毛:“1670年,英国人拜访郑经。郑经要同时对抗荷兰、西班牙和清朝,所以就想从英国人那里引进武器装备。这个协议是在1672年初才达成的,确定不去劫个标?” 汤航立刻记在手机上,这事有意思哎!好像能赚很多钱的样子。 第24章 招兵买马(三) 张凯受到启发,眼珠子一转:“我看这样,线膛枪给穿越军,滑膛枪用来出口创汇。这样可以在口径上做文章,保证穿越军的技术优势!” 在19世纪之前,因为黑火药性能弱鸡和当时冶炼、加工水平的限制,为了保证足够的威力,步枪的口径都大得夸张。比如法国1777式步枪,口径超过17mm。着名的英国褐贝斯步枪,口径甚至超过19mm! 随着技术的进步,黑火药的药力和军工技术已不可同日而语,完全可以用更小的口径获得更大的威力,步枪口径逐渐下降。比如英国p1853步枪,口径只有14mm。后膛黑火药步枪时代,口径都在10mm上下。 张凯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建议做10-11mm口径。第一,如果打算米尼枪直接升级金属定装弹,14mm这个口径的弹道会非常恶心。第二,10mm这个级别的米尼枪依然具有相当的威力,我们只需要提高加工和火药质量即可。第三,这个级别的滑膛枪因为口径不足药量不够,与线膛枪相比十分弱鸡!第四,即使弱鸡,这个级别的滑膛枪依然优于17世纪的火枪!第五……” 汤航是做计划出身,瞬时意识到了最大的好处:“第五,可以共线生产!同一条生产线无需大改,就能同时生产两种步枪!” 张凯很欣赏地点点头:“汤航也是生产出身?知道切换生产线有多恶心!” “略知一二。”汤航憨憨地摸头,接着又问,“工人可以培养古人,材料可以从国内订购,那设备怎么办?现代机床古人短时间内怕是操作不好。” 孙坚大大咧咧一摆手:“没有辣么难的啦,我可以教他们!我原打算卖掉香港的厂子,干脆拿出来贡献给穿越大业,就算入股啦!我那有剪板机、折弯机、冲床、车床、刨床、锯床、钻床,还有切割、电焊……总之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啦!” 张凯想了个主意:“可以用影视道具的名义生产半成品,我们厂就有这个资质,无非用好木料和好钢管而已。或者单独做零件半成品,每个都是合法的,然后穿越后让主公二次加工就ok啦!” 聊到最后,这对卧龙凤雏正式入伙。 孙坚把他的小机械厂和稀奇古怪的发明折算成市价入实体股,他本人还主动请缨常驻河仙。张凯则用资金入股,他的机械厂也要负责一些初加工任务。 又过了几天,论坛上的讨论更加火爆。 各路大仙以极大的热情,就大政府还是小政府、中央集权还是松散联邦、人人平等还是穿越贵族、普及教育还是精英教育,还有中西医药理医理、军队战略战术等一大堆问题,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谈…… 这通大乱斗,还真选出了个别疯得精致的人。 “你好,齐教授。” “我刚好在广州开会,看到你那个帖子马上就过来报名!真有穿越呀?” 齐双东个子不高,眼镜之下满脸横肉,嘴角的笑意略带匪气。 他是北京某985物理化学专业最年轻的教授,一个拥有超过200篇sci论文的超级大神。当年赴美交流,回国时被fbi以涉密为由在机场扣押了24个小时,连裤衩子都差点给扒了。自此,江湖中尊称他为“五师君”,意思是他一个人能顶穿越废物五个师! 汤航惊呼世间竟有此奇人:“200多sci?水的吧?” 罗靖涛白了他一眼:“你有一篇么?” 汤航受到暴击,躲旁边抹泪去了。 齐双东嘿嘿贱笑。一张嘴,那口地地道道的山东“扑通话”,让汤航和罗靖涛瞬间破防:“都是虚名啊我这,啥时候穿越啊咱?好安排下工作回去了,刚多事儿连还有!” “倒装句!是山东人没错!” 汤航很意外:“齐老师也是山东的满?你哪儿的?俺淄博的!” “老乡哎!俺滨州啊!” 齐双东和汤航用力握手,穿越遇老乡,两眼泪汪汪。 罗靖涛打断两人基情,扯入正题:“不知齐教授对在另一个世界建设化工有什么想法?” “想法?俩字!” “什么?” “做梦!” 汤航和罗靖涛对视一眼,一个去拿铁锹一个去拿垃圾桶。 “开个玩笑!”齐双东拱手赔笑,“俺是说想按现代标准重建是根本不可能滴!一没资金,二没工人,三没现成的上下游,四没有社会配套,所以新世界的化工要重点抓基础,也就是三酸两碱和合成氨!话说你们有没有办法搞一套i?” 汤航眨眨眼,这触及了文科生的盲点:“i是什么?” i,即整体煤气化联合循环发电系统,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发电的同时可以生产合成氨。 煤炭送入气化炉,与纯氧剧烈反应生成合成气。合成气经过第一次净化,通入燃气轮机发电,高温废气则驱动蒸汽轮机发电。随后经过第二次净化,祛除硫、碳等杂质,用于硫酸生产和费托合成。最后经过第三次净化,分离醇、醚、烃,剩下的氢气送去生产合成氨。 “i的一大好处就是不挑食,什么烂煤都可以吃!”齐双东抿了抿嘴唇,好像这煤是给他吃的一样。 罗靖涛嗯了一声:“确实是好东西,但是呢?凡是好东西,不都要加一个‘但是’吗?” “对嘛,但是!但是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员,而且……”齐双东搓了搓手指,“银子!需要大量的银子!” 汤航泄气,这不等于没说嘛! 见两人面色沉重,齐双东开导他们:“或者可以用小合成氨,不过不好淘换。其实靠现代设备建设完整工业的想法,本来就是错的!现代工业有39个大类、191个中类,即使你有十个亿,每个中类也仅仅几百万,都不够买设备,再说工人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用一圈土办法保证核心几台现代设备运转,而不是所谓‘重建’!” “有道理。”罗靖涛赞同,旋即一笑,“那三酸两碱呢?这是化学工业的基础呀!” 齐双东被捧得酥服,知无不言:“工业制碱的原理其实就那么几种。古代主要靠天然碱,比如草木灰之类。18世纪末诞生了路布兰法,也叫硫酸钠法,法国医生路布兰发明的。” 以现代眼光看,路布兰法存在不少缺点:需要高温、产能小、原料利用率低、质量差、工作环境差等等。但优点也很明显,它生产纯碱的同时还可以生产盐酸,而且对原料质量和劳动力素质的要求也低。 齐双东坦言:“古代文盲多,操作路布兰法相对容易——你们不能指望现代人到了新时空还愿意下车间吧?” 汤航欲哭无泪:“我们厂以前全年无休!” 齐双东接着科普:“19世纪中期,比利时人索尔维又发明了氨碱法。原料是食盐和石灰,获取方便。而且操作连续化,适合大规模生产。产品纯度高,制造成本低!但是氯化钠利用率只有70%,还会产生大量的氯化钙废物。不过我觉得这是个优点,因为氯化钙可以做除湿剂。” 汤航完全是听天书,已经懵圈。 齐双东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最后就是联炭法,也就是传说中的侯氏制碱法!联炭法的优点是物料利用率高,缺点是需要大量的合成氨,而且是纯消耗——先不考虑有没有工人,如果买不起i或者大型合成氨设备怎么办?相比之下,氨碱法的合成氨可以循环使用,只要一个小合成氨就搞得定!” 汤航彻底翻白眼。 齐双东打了个响指:“我看这样吧,我们找人设计小合成氨和硫酸钠法、氨碱法制碱设备,专门定制。” 罗靖涛奇怪:“为什么要找人设计,这种设备应该都有现成的图纸吧?” 齐双东笑道:“我们定制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要尽量原始,不认字也能操作,这样才便于我们短时间内复制嘛!” “或者直接进口液氨?” “还是要立足于自产!你能保证时空穿越永远不中断吗?如果中断了呢?到时候现造设备,现培训工人吗?” “说的也是……”罗靖涛点头,起身和齐双东握手,“欢迎你,齐教授!” 倒斗团2.0的人员名单最终敲定。 除原有成员外,新加入张凯、孙坚、齐双东。还有一个叫赵勇的人,他曾在南海舰队服役,退伍后在海南一个旅游公司开游艇。 新的穿越日期确定为4月1日,给各项采购和生产留足时间,也为了让所有人安排好各自行程,免得误了事。为了应对古代的健康威胁,还专门组织打疫苗,很多疫苗现在都不好淘换,着实费了些劲。 这段时间,汤航为了发货跑前忙后,累得焦头烂额。 从国内采购的物资,数量少但种类多,大部分需要和其他公司拼单,这样带来的船期安排十分麻烦。还好他有一点经验,熬得满目血丝,总算是没捅娄子。 终于,最后一批货确定了船期,可以放松放松啦! 汤航往办公椅上一仰:“中层也有中层的苦恼呀!” 不过这可不是过去给资本家打工,现在付出的所有的汗水都会有实实在在的回报——吃苦受累没什么,但要的是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好,而不是老板香车豪宅自己却连房租都付不起! 汤航觉得日子有了奔头:“穿越,老子又要来啦!” 第25章 再次穿越 河仙城北的小山,是这一片大平原上的制高点。天气晴朗时,极目远眺可达数十里。 此刻山顶战旗飘扬,山下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丢弃的兵戈和血淋淋的尸体。没有咽气的伤员奄奄一息,收尸队的士兵会毫不犹豫地猛刺一刀,结束他的痛苦。 杨彦迪俯瞰整个战场,颇为得意地抚摸胡子:“真腊军不过如此!” 在海岸发生入侵之后,真腊国王巴隆·拉嘉召开会议商讨对策。这位靠安南人上位的国王,面对暹罗的进攻和安南的背刺已经焦头烂额,现在突然接到海警,已然心力交瘁。他的侄子吉塔觊觎王位久矣,趁机串联朝臣力主征伐,以期掌握军权。 终于,疲惫的国王同意吉塔率军一万,把这些不速之客赶下海。 野心勃勃的吉塔立刻点齐兵马,气势汹汹地杀向河仙。 然后…… 被打得妈都不认识了。 杨彦迪虽然对阵清军陆师有些吃力,但是打不过清兵还打不过你吗? 他把中军大帐设置在北山,将全军分成四营,每营配置一支通讯分队和两部对讲机,其余则配置在大帐。如此十余里内,各营战讯实时相通,最高指挥瞬息可达。 仅仅这一项改变,就让这支疲惫之师仿若脱胎换骨了一般! 四营兵马行云流水般地相互配合,对五倍于己的敌军发起了主动进攻。 吉塔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可是依靠旗语和传令兵的双腿,指挥效率如何比得上开了挂的杨彦迪? 杨彦迪居高临下掌控全场,战机稍一显露,立刻被他捕入眼中,紧跟着命令就通过对讲机传达下去。 各营将士奋勇冲杀,经过三个时辰的血战,真腊官军竟然被打得全线崩溃,主将吉塔在乱军中被火铳打死。杨军各营一口气追了十里,一直追到对讲机无法有效联通才停了下来。 那只看不见的蝴蝶越扑腾越欢,历史开始向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倾斜。 杨彦迪无从知道,他打死了两年后的真腊新国王——吉塔三世。 “恭贺义父打了一个大胜仗!”身披藤甲的莫玖,向杨彦迪抱拳贺喜。 “是全军将士勇猛拼杀的功劳!还有这对讲机,真乃神器呀!”杨彦迪紧握对讲机,爱不释手。这么好的东西才100两,真是捡了大便宜! 不过越是便宜的东西越贵,这个道理杨彦迪是懂的。不知道铁船好汉们下次来,又会有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手中的对讲机发出滴滴声。 杨彦迪微微皱眉,这是电量告警的声音,可这是最后一块电池。 倒斗团之前认认真真教过对讲机的使用和维护保养,还制定了使用规章,叮嘱非必要时刻不得使用,以尽可能的节约电力。 即便如此,新组建的通讯队要训练,杨军水师出海巡逻要联络,还有单纯因为好奇摆弄两下。一个多月下来,已经没有几块电池的电力还充足。 “不知道铁船好汉何时再来……”莫玖对那些怪人也有一点小期待。 是啊,再不来,这些神器就都成废物了! 杨彦迪心中的胜利喜悦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忡忡忧心。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尝到了无线电的甜头,他可不想再失去这件神器。 “大哥,大哥!”副将黄进跑上山,边跑边喊,“大哥快看海上,起雾了!起雾了!” 上次好汉们就是从大雾中突然出现,莫非真的是他们?! “快,回城,去码头!” 浓雾中,倒斗团又一次来到了新时空。 这次除了老兔子号,还多了一艘小型登陆艇。 这是西港本地船厂仿制的中国067型登陆艇,广泛地用于短途海上运输,价格便宜、皮实耐操,仅需三人即可开动,所以倒斗团专门买了一艘用来送货,命名为“小兔子”号——在600吨的老兔子号面前,区区一百多吨的登陆艇可不就是小兔子。 这次穿越,小兔子号重任在肩。不但满载各式各样的货物,还见缝插针塞了一辆五菱宏光和一辆小型多功能拖拉机。 高高的驾驶台上,王辛岂望着渐渐散去的雾气,大声宣布:“我王胖子又回来了!” “胖总兴致很高呀!”赵勇的脸上,激动和惊愕还未散去。刚才浓雾真的出现后,他被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要不是当过兵心理素质好,这会儿估计都坐在地上了。 货舱里,汤航难掩激动,引吭高歌:“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 这次倒斗团带来的货物非常多,如果能顺利出手,至少能赚几百万! 前面的老兔子号传来呼叫:“胖总胖总,看到河仙港了!” “终于到啦!”王辛岂伸了个懒腰,“我还挺想那几位老哥呢!” 河仙岸边聚集了好多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白一蓝两艘船穿破浓雾,出现在眼前,激动地奔走相告。 “铁船好汉来啦!铁船好汉来啦!” 老兔子号熟门熟路,在上次的锚地下锚靠岸。 “五师君,镭射,主公,下船……我靠!你们不至于吧?”黄威来喊人,被直接逗乐。 张凯和孙坚坐在地上,还没从穿越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齐双东干脆张大嘴巴,嘴角挂着一条长长的哈喇子。 小兔子号直接抵上了沙滩,前舱门哗啦啦地打开。 汤航登上五菱宏光,打火给油,驾着这辆神车驶上沙滩。接着邢茂峰启动拖拉机,紧跟着开出登陆艇。 这一幕把围观的杨军官兵吓得不轻。竟然还有能张嘴的船?!能张嘴就算了,还能往外吐东西! 杨彦迪也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灰不溜秋的铁皮盒子和那个张牙舞爪的红色怪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杨将军,别来无恙!”汤航向杨彦迪抱拳。 杨彦迪急忙拱手:“汤掌柜,好久不见,老夫想死你啦!” 在这个瞬间,杨彦迪的面容突然和一位笑星发生了重合。 汤航差点笑出声酿成外交事故,努力绷住脸,引杨彦迪来到小兔子号:“王掌柜在那呢。” “杨大哥,老弟没有食言吧?”王辛岂努力挤过货箱,远远地向杨彦迪抱拳,“答应你的东西都在这,快派人来搬吧!咱们当面清点,如有损漏,也好及时补货!” “果然是讲信义的好汉!”杨彦迪大喜,回身吩咐,“马上派人给王老弟卸船!” 海滩上顿时热闹得就像过大年,人影来来回回,各式各样的货箱在岸边分门别类地垒好,好像过年发年货。 此番两船共计运来各式长短刀1500把、矛头1000个、螺纹钢1200根、防刺服800套、防爆盾800面、防暴盔2000顶、泰国大米30吨,还有复方板蓝根冲剂、vc银翘片、川贝枇杷露、西瓜霜、金嗓子、双氢青蒿素哌喹片、达克宁、皮炎平等药物。 所有的军械和粮食,都按事先的约定现银交易——倒斗团坚决不同意传统的三节结账,共计白银两,约合320万元人民币!药品不在此次交易之列,这是倒斗团留着自己细水长流赚零花钱的东西。 王辛岂打开一口木箱,拿出了一把新得亮眼的苗刀:“杨大哥,看看这刀怎么样?” 杨彦迪哗啦一下抽出刀刃,细细打量,他从未见过亮得能看到人影的好钢!挥劈两下,很有力道十分趁手,正欲夸赞,却突然发现哪里不对。 “王老弟,此刀为何没有开锋?” 要是开了锋,哥们早进去了! 王辛岂拱手解释:“杨大哥要货要得急,量又大,我们的工匠打造不及,只好先省却一些工序。我们的大师傅这次跟着一起来了,他会负责把所有的兵器再精加工。” 杨彦迪稍有不悦,不过可以理解。这么多军械仅一个多月就打造完毕,确实强人所难。 王辛岂见杨彦迪没说什么,就把孙坚招呼过来:“杨大哥,这位就是我们的大师傅,孙坚!” 孙坚向杨彦迪抱拳,用粤语问好:“见过杨将军!” 杨彦迪拱手回礼:“有劳了!” 王辛岂紧跟着又提要求:“杨大哥,西面这处海角作为我们的商站,希望能派些人手帮忙建工坊,咱们早日开工。” 杨彦迪摸着胡须,一口应下:“好说好说。” 第26章 河仙商站(一) 河仙商站就在老兔子号锚泊的岸边,被一圈小山环抱。 按黄威的设计,老兔子号和小兔子号作为宿舍船,岸上再搭建几座帐篷作为临时之用,以后慢慢升级为永久性建筑。 建立商站的第一步,就是清理植被。 齐双东憋了一路,可逮着了露一手的机会,一边戴口罩一边吆喝:“都起开起开,看我的!” 倒斗团众人一惊,纷纷躲瘟神一样能躲多远躲多远。 只见这位大哥头顶草帽身背药桶,活像个给果树打药的老农。他用力咳了两声,钻进茂密的植被中,一手加压一手喷药。海风吹过,即使隔着口罩也能闻到一股怪味儿。 “他是干嘛的?”王辛岂凑向罗靖涛。这次集合仓促,他还没来得及熟悉新成员。 罗靖涛的语气云淡风轻:“一个超过200篇sci的化工大佬。” “卧槽?!”王辛岂顿时明白了齐双东身为985教授却参加穿越的原因。 他就是来爽的!在旧时空,能由着他随心所欲地毁天灭地吗? 不一会儿,齐双东已经把一个五十米见方的区域,喷满了他专门配制的强力落叶剂:“妥了!待到明天早上,你们会看到一个新世界!” 果然,第二天一早,倒斗团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原本密密麻麻的树林、杂草、灌木,竟然全部枯萎! 齐双东掐着腰,嘚瑟地狂笑:“看到了吗?!这就是化学的力量!” 看着他的模样,众人暗说以后不能得罪他,指不定哪天就被下了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得益于植被大量枯死,杨彦迪还派了一百多士兵过来帮忙,清理工作十分轻松。不到半天时间,一块百米见方的土地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望着堆积如山的各种飞禽走兽的尸体,汤航连呼“作孽”:“在现代化工面前,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 齐双东瞥了一眼于心不忍的汤航,啐道:“矫情!” 汤航听见了,回怼:“五师君,小心环保局跨时空追杀你!” 齐双东来了劲,牛眼一瞪:“我就看不惯那些嘤嘤嘤的小资文青!满嘴绿色环保,殊不知要是没有农药化肥,他都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还以为自己吃饱是天经地义呢!中国几千年都是绿色农业,可是80年代才开始解决温饱,为什么?!就是因为普及了农药和化肥!” 虽是文科生,汤航对这些还是承认的,感叹道:“生产力的进步从来就不是美妙的!” 接下来的几天,在黄威的指挥下,倒斗团开始搭建帐篷、安装风电柴电和空调——4月的热带已经热死人不偿命。另外还要修建防御工事,在杨军官兵的帮助下自然也不难。 小兔子号也没闲着,每天都要往返于河仙和西港之间,先后又运来一辆小型挖掘机、一台打井机、机床设备和粮食建材等物资。 经过一个星期的建设,河仙商站终于初露芳容。 海边是木头搭建的简易码头,供老兔子号和小兔子号停泊。码头之外是一座白色帐篷——消毒室,凡是要登船的人一律喷一身消毒水。两台快速旋转的风力发电机下还有一排帐篷,大的是车间、仓库和配电室,小的是会议室、会客室和水房,旁边的迷彩棚下停放着各式车辆。最外层是铁丝网和鹿砦,铁丝网外面还有座市场。 “下一步就是把种植园建好。”王辛岂喊来邢茂峰,“和莫玖谈得怎么样?” 邢茂峰汇报:“莫玖答应我们雇工,不过工钱要日结。杨彦迪那边有些犹豫,看样子不太乐意军属给我们打工。” 王辛岂不意外,各自的算盘不一样嘛:“莫玖是看重我们管饭,可以减轻族内的粮食压力,还能和我们搞好关系。杨彦迪估计是担心军属被控制,从而失去对军队的控制权。那就先雇佣莫家人吧!对了,莫仕贞要的货都运走了吗?” 汤航报告:“昨天就运走啦!” “好,都步入正轨啦!”王辛岂长松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河仙商站的重点工程——兵工厂。 小兔子号运来了许多简易机床,张凯和孙坚又问杨彦迪要来十几个会木工、懂修械的士兵,这就是河仙兵工厂的全部家当。 穿越前,考虑到古代遍地文盲,张凯专门淘换了一批人力操作的老式机床。可即便如此,这些小木匠也只能萌萌地戳在那里干瞪眼。 张凯和孙坚就耐心地手把手地教,十分认真。在他们看来,这十几个小木匠中间,将会诞生新时空的第一批产业工人。 兵工厂现在的主业就是刀剑开锋,但是按照对杨彦迪“武装他、控制他”的政策,以及为下一步打开与郑氏集团军火贸易、截英国人标做准备,火枪的生产也同步展开。 按照穿越前定下的“共线生产+10mm”方案,张凯和孙坚查了大量资料,参考历史上许多经典设计,搞出来这款qbq-71式步枪——qbq分别代表,“枪”、“步枪”、“前膛”,71自然就是1671年,简称“71式”。 71式采用经典的“火帽击发”设计。“火帽”就是一个填充了雷汞的小铜盂,类似现代子弹的底火。在受到撞击时,火帽内的雷汞爆炸,火焰通过传火孔进入枪膛,引燃发射药。 倒斗团意图通过这个小小的技术门槛,用管控火帽供应的方式来实现“武装他、控制他”——没有火帽,米尼枪就是根烧火棍。当然这个门槛并不高,古人完全有可能尝试着手搓出来,前提是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并且不怕挨炸。 在采用相同设计的前提下,71式分为外贸滑膛型和自用线膛型两种,区别仅仅只是后者多了一道拉膛线。 步枪口径10mm,重量4.1kg,总长1.25m,枪管长834mm,刺刀为45cm套筒式。外贸滑膛型发射球形弹,初速约240m\/s,有效射程约100m。自用型发射米尼弹,初速约370m\/s,有效射程约300m。 所谓米尼弹,是19世纪中叶一种经典子弹,以其发明人法国军官米涅命名,尽管也有资料称这其实是英国人的脑洞。 这是一种可膨胀子弹。它的尾部有一个空腔,其中塞有一块软木。在受到火药燃气冲击时,软木被挤入弹头内部,造成弹头膨胀,从而贴合内膛实现气密。 相比同时代的其他子弹,米尼弹的缺点是加工需要特定模具。但也得益于此,它可以大批量统一规格铸造。加之本身存在形变,对公差的要求也更低——游隙大?能大过1.8mm的膨胀量吗?枪管也才十几个毫米粗而已,四舍五入等于没公差。 而且由于米尼弹质地较软,所以配合的是浅圆膛线。这种膛线可以有效减少挂铅和火药残渣存留,清理十分方便——这简直不要更友好! 没几天,兵工厂就拿出了第一批外贸滑膛型71式,都是张凯和孙坚亲自手搓的。 穿越前,他们就订购了一千根无缝钢管、六千个火帽和一批铅料,还生产了几百套半成品护木和弹簧片、击锤杆等零件,因此生产非常快。加工好枪机组件,加固枪托和护木,再把铅料融成子弹即可。 秦帷端起一支71式翻来覆去细细打量,哭笑不得:“我打了十年的95,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玩这种古董。” “我就喜欢古董枪!”作为穿越小说迷,汤航对各类“穿越神器”垂涎三尺,抱起一支爱不释手,“这支送我可以吗?” “没问题,一人一支,当做纪念!可千万别带回国,只能在这边玩!”张凯说着,丢给王辛岂一支外贸型,“胖总,拿去劫英国人的标,没问题吧?” 王辛岂竖起大拇指:“绝对没问题啊!其实照我的意思,搓点鸟铳给他就行,你这已经是高配豪华套餐啦!” 第27章 河仙商站(二) 两天后,第一批外贸型qbq-71式步枪进行了打靶试射,效果非常好。 听说好汉们造了火铳,杨彦迪顿时后悔花了这么多银子买刀剑——“功夫再屌,一枪撂倒”,这个概念他还是有的。 于是他马上找到倒斗团,一口气订购了1000支。 聊天的时候,汤航试探着问:“杨将军,听说前些日子贵军和真腊官军打了一仗,还打死了一个王室?” 杨彦迪一副何足挂齿的样子:“多亏对讲机,杨某小胜一场。” 汤航脸上是笑容,内心却哔了狗。 打死了两年后的真腊国王,东南亚局势怕是要好好研究研究了。 “既然历史发展已经失控,那干脆就彻底放飞自我吧!”王辛岂嘀咕着,向杨彦迪抱拳,“杨大哥,真腊、暹罗、安南的局势错综复杂。我们打死了王室,就要为下一步打大仗做准备呀!” 杨彦迪看了眼王辛岂,知道他又在憋坏水:“王老弟有话尽管说。” “火器阵法,我等略知一二。若信得过老弟,老弟愿为杨大哥训练一支陆师,不知意下如何?” 王辛岂说完,默默等待杨彦迪的回复。他的如意算盘,就是利用这支武装去对抗海南岛上的七千清军。 杨彦迪陷入犹豫。他的部队都是水师,陆战也就欺负一下真腊人。若是好汉们真能帮助练陆师,固然不错,可他更担心这支部队姓不姓杨。犹豫再三,他还是同意了,拨出300人交由倒斗团训练。 不过真腊方面也许是被之前的大败给震傻了,竟然对河仙不再过问。 这也好理解,对王位威胁极大的吉塔意外战死,巴隆·拉嘉国王正忙着清洗他的党羽。河仙被中国人占领?占就占吧,泱泱天朝他也得罪不起。 借这珍贵的窗口期,倒斗团继续推进商站建设。 王辛岂又向杨谚迪提出了新的要求:招募十个木匠、十个泥瓦匠及厨娘若干,最好是两口子,方便生活上的照料。 杨彦迪发愁,他的军队里有不少木匠和泥瓦匠,拨二十人并不难,可有老婆的没多少,于是就把这事“分包”给了莫玖。 莫玖乐得有人替他掏粮食,好汉们工钱日结还管吃住,就让那些跟随逃难的“外姓人”去商站谋生。 倒斗团对这个决定非常欢迎,扶持莫氏本来也是既定政策,立刻又搭建了几处新帐篷,供雇员居住生活。 经过半个月的建设,现在的河仙商站越来越像样了! 兵工厂,雇员二十余人。新成立的建筑队,有二十余人。种植园最多,有四十多人。再加上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后勤人员,河仙商站总计雇员一百二十人。 倒斗团信心满满的要把他们培养成未来穿越国的骨干。 而这些人成为骨干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穿越以来,倒斗团饱受语言不通的困扰,特别是兵工厂,因为沟通不畅几次差点闹出安全事故。 杨彦迪部和莫氏大都是廉州、雷州籍,口音与广府不甚相同,罗靖涛和孙坚也不能听得100%,王辛岂和邢茂峰这俩塑料粤语就更困难了,汤航这些北方人则干脆完全懵圈,只能靠别人翻译。 即使倒斗团内部也天南海北,有广东人、广西人、香港人、山东人、河北人、东北人、安徽人,能作为共同语言的就是普通话。 所以这120个雇员被分成三个班,轮番干活、上课,学习“煲冬瓜”。要求不高,看得懂排班值日表,听得懂打酱油还是打醋即可。 至于杨彦迪的300个火枪手,秦帷和邢茂峰觉得连卢旺达军队都能喊中文口令,他们还能不如卢旺达人?用不着专门教! 听说要训练军队,孙坚跃跃欲试。他当年拿过全港童子军步操的冠军,对18-19世纪的排队枪毙颇有研究,因此毛遂自荐。 “行吧,那就秦连长、老邢、主公,你们三个训新兵!”王辛岂对英式队列不感兴趣,不过考虑到内部团结就把话咽了回去。 于是一连好多天,河仙商站就像群口相声。帐篷里啊啵呲嘚,帐篷外一二三四,好不热闹。 王辛岂主动担任一班的班主任,他原本对上课没兴趣,但是架不住爱情啊! 一班有一个刚16岁的小姑娘,是个俊俏的美人胚子。 她全家都是莫府中卖绝了身的奴仆。莫氏逃难,她爹怕留下来被官府砍头,就苦苦哀求莫玖要跟着一起走。莫玖念在这一家人服侍多年,不忍弃之,就带他们来到了河仙。 这次商站招工,小姑娘随爹娘一起来到了倒斗团麾下。 第一次见到她,王辛岂就喜欢上了,快四十的人竟然像十几岁的少年般小鹿乱撞。于是他毫不掩饰地展开追求,早嘘寒晚问暖,还找到莫玖要赎回她全家的卖身契。 莫玖也乐意做顺水人情,和倒斗团搞好关系。再说本就是逃难来的,哪还存着原契? 就这样,姑娘恢复了苏氏本姓。王辛岂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苏卿鸳。 但这事却让苏家人忧心忡忡。特别是苏老伯,每次看到女儿和王辛岂在一起,总是要唉声叹气一番。 “爹,那位王老爷好像很喜欢姐姐,每天都赏姐姐东西。要是把姐姐收了房,不就不愁吃喝了?” “是啊,爹,姐姐有个好归宿,是好事呀!” 苏卿鸳有两个弟弟,对中国女性来讲,这大概是最惨的家庭配置之一。 “你们懂什么?!”苏老伯瞪眼,“那些老爷来路不清,若是中土人士还好,可都是外藩……” 老伴抚着胸口:“是啊,每次见到他们,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儿子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有自己主意的时候:“爹,这些老爷都是好人!平日对我们可好了,还教我们识字呢!” 小儿子刚七岁,还是个小屁孩的模样:“嗯嗯,还给我们糖吃呢!” 苏老伯叹气:“越是这样,心里越没底呀!” 他想的要更深远些。 这些老爷虽然生得华夏模样,可总归是外藩,并非常住。若是只把女儿带走,也就带走了吧。可若是把全家都带走,自己要客死他乡不说,连儿子们也要世世代代…… 想到这里,苏老伯眼前浮现出了老宅和祖宗牌位。 逃难至此远离故土,虽然是异国但总归还有个念想。若是不明不白地跟着老爷们走了,自己莫不是真得要做孤魂野鬼? 苏老伯下了决心:“他娘,你和孩子谈谈,就让她嫁了吧。嫁了她,老爷们才肯放咱们回莫家。虽然要跟莫姓,但总胜过流落海外,两个儿子以后也说得上亲。” “要说你去说,我……我开不了口!”毕竟是母亲呀! “好,我去说。”苏老伯慢慢起身,去找女儿。 第二天,轮到一班到种植园干活。 今天的任务是翻耕土地。有旋耕机在,简直不要更轻松!只是清理泥土中的树根、藤蔓和石块比较费劲。 王辛岂敏锐地看到苏卿鸳的眼睛肿了一圈,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苏卿鸳的眼神中充满幽怨和绝望,泪水喷涌而出。 王辛岂顿时毛爪,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哭:“哎哎哎,你别哭呀!” 正在调试拖拉机的钟博世见状,面露不齿之色:“看年龄她也就高二吧?王胖子你个禽兽!” 邢茂峰每天被左右不分的新兵们气得半死时,就喜欢拿王辛岂开涮,放松心情:“这就是中年男人的悸动吗?” 齐双东胯下一挺:“他哪儿是悸动,明明是鸡儿动!” 汤航心说果然资本家都一个德行:“穿越大业八字还没一撇,就着急欺男霸女?太难看了!” 王辛岂这下是真爆了:“我靠!老子欺谁霸谁了?难道大业未成,老子喜欢个人就十恶不赦啦?” “好了好了,汤航说话不过脑子又不是第一次,你还没习惯呢?”秦帷急忙打圆场,“赶紧去问问出了什么事,好好哄呀!” 还没来得及去问,黄威跑了过来:“刚才苏老伯找到我,说想回莫玖那里去。” “啊?”虽然雇员去留自由,但众人还是感到一股失落和愤怒。商站可是一天三顿大米饭,还不如莫玖那里一天两顿啃咸菜? “不过……他只说带老婆和两个儿子走,没说苏卿鸳。” “啥意思,闺女不要啦?” 倒斗团面面相觑,没明白苏老伯这是什么操作。 钟博世最先反应过来:“女儿成年或者出嫁后,就不再是本家的人了。” 众人默然。这种事在现代社会也屡见不鲜,但过去只是听说,还从未亲眼见过。 “对女性的压迫,不见得只来自外部!”钟博世拍拍王辛岂的肩膀,“事情因你而起,好好照顾她吧!” “我靠!什么叫因我而起?!”王辛岂被这一出莫名其妙的弃女闹剧逗得哭笑不得。望着被家人抛弃了的苏卿鸳,心生满满的同情,“穿越第三个目标——砸烂万恶的旧社会!” 第28章 去台湾 河仙商站步入正轨,接下来就是本次穿越的重头——去台湾,截英国人的标! 倒斗团为此专门开了一个小会。 王辛岂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分享自己的商场经验。 “自古以来,商业的本质其实就是打入陌生的社交圈。社交圈天然具有排他性,人家谈好了怎么分钱后,你想按部就班跑市场打进去?太难了!这时候只能砸银子买通甲方关键人物,或者用特殊手段去截竞争对手的标!截了标,你在江湖上就有了名号,甲方才会瞧瞧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才有买卖!” 众人齐呼:“总座高见!” 汤航随后汇报整理好的资料。 “据史书记载,1670年6月,英国东印度公司万丹分部,派货运主任埃利斯·克里斯普,率万丹号和珍珠号两艘单桅船前往台湾。这是郑成功收复台湾后,到访的第一批西方商人。郑经意图从英国人那里引进军火,英国人则想通过郑经进口中国商品——远东水域是荷兰人的天下,英国人被压制到什么地步?他们把区区143磅茶叶都称为‘大宗’!” 倒斗团忍俊不禁,纷纷表示确实够大宗! “双方磨叽到1672年的2月才正式签订通商条约。不过按英国人的说法,郑经有那么亿点点喜欢拖欠货款,因为即便1683年郑氏降清后,还有7个英国人在安平追账。” 这下子,倒斗团再也忍不住,捶桌子大笑。 “这么说的话,郑经不算是个好买卖人呀!”钟博世作为商场老狗,最烦的就是拖欠货款。 王辛岂半讽道:“英国人是从一个极端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们第一次到中国时搞大炮开路,结果被明朝的软硬不吃政策给磨没了脾气,于是原地180度转弯,变成了凡事好好好、见面先鞠躬。这种姿态做买卖,换你你付账?当然是白嫖咯!” 倒斗团纷纷鄙视:我们知道你是个厚道人! 汤航遏住笑意保持严肃:“受迁界禁海的影响,郑经手头也确实困难。他手里的糖和兽皮很足,但是丝缎、茶叶、瓷器这些东西都要靠走私,成本很高。” 王辛岂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步:“咱们截标的目的有三个:第一,取代英国人成为郑经的军火供应商。第二,和郑经保持友好,为结盟打好基础。第三,取代郑经成为英国人的中国货供应商——重点是这一条!” 1670年代,正是英国棉布热时期。 穿了一辈子麻纺、毛纺的英国人,突然发现天底下竟然还有棉纺这么神奇的东西!大量商人疯狂地把印度和中国的棉布运往英国,赚的盆满钵满。直到1700年下达贸易禁令,这场棉布热才渐渐平息。 齐双东怒吼:“棉布禁令?他敢下禁令我就敢炮轰伦敦!这个时空再也没有鸦片战争啦,只有中国人发动的棉布战争!” “大英帝国陷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是吧?”汤航也激动了,“英国人当年从中国抢走多少银子,全都老老实实送回来!再说和荷兰人合作没什么前途,1670已经是他们的巅峰,后面全是下坡路。英国人则是上升期,潜力巨大!” 倒斗团全体热血澎湃,好像已经把战舰开进了泰晤士河。 王辛岂坐回椅子继续说:“台湾方面对粮食、棉布等生活物资的需求很大,我们刚好可以给他补上。” “不过运力怎么办?”汤航突然想起这个基础问题。 说的很热闹,可倒斗团毕竟只有两艘船呀! 王辛岂胸有成竹:“有杨彦迪和莫仕贞呢,他们本来就是海商呀!我们把货物屯到河仙商站,通过杨彦迪和莫仕贞的船队运输,或者让英国人和郑经自己想办法。” “呃……那我们还用亲自去台湾?让他俩去就好了嘛!”汤航不解。 罗靖涛无语了:“老汤,你系一滴业务都唔识跑啊!宜家你就系生产厂商,杨彦迪和莫仕贞就系区域代理,英国人同郑经就系二级户。帮区域代理落去跑二级户系常规操作,唔通你以为坐在办公室里,钱会自己找上门吗?” 汤航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辛岂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下面说一下具体分工。” 对英国人的贸易交由杨彦迪负责,出售现代丝缎、瓷器、棉布、茶叶,只能以黄金或白银现款现货。 对郑经的贸易由昌隆行负责,出售粮食、棉布、日用杂货。 倒斗团直接控制军火贸易,考虑到郑经的支付能力,允许传统的三节结账,但现款现货享受八折优惠并可以用蔗糖冲抵。 汤航又搞不懂了:“蔗糖?我们要这东西做什么?” 王辛岂一摊手:“卖给英国人,换贵金属呀!” 汤航脑子不够用:“那直接卖现代糖多好?古法糖的质量也就相当于现代工业糖,淘宝上工业糖一吨还不到两千,食品糖一吨也才五六千嘛!” 王辛岂真想掰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坨什么:“做生意有个大大的误区,就是把所有钱都赚到手里!你要学会保证客户的利益!台湾的主要出口商品就是蔗糖,郑氏集团经营多年,上上下下早已有了成型的利益体系。你拿着一千块一吨的工业糖去掀桌子,你想干什么?结仇吗?再说你得让郑经具备一个可靠的支付手段才行,不然他拖欠货款,谁去要账?你去?” 汤航脸羞红:“别骂了别骂了。” 罗靖涛提议:“台湾的业务是不是交给杨彦迪会更好一些?” 王辛岂摇头:“杨彦迪虽然算郑氏部将,可他和郑经的关系并不好,就不要自找麻烦了。他和荷兰人有过节,联合英国人挤兑荷兰人,他会很乐意。莫仕贞这边,他本就参与郑氏集团和暹罗等国的贸易,人头熟,交给他没问题。” 汤航小声嘀咕,生怕又说错什么话:“那他们会不会坑我们,谎报私吞?” 王辛岂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们是唯一供货商而且和他们只接受现款现货,剩下的事情他们自己看着办。这就是为什么你作为‘生产厂家’,要帮区域代理跑市场。只有你知道市场是个什么样,才能心里有数,不然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懂了吗?” 汤航感觉智商值大幅增加:“受教了,受教了。” 王辛岂环视一圈,见都不再有异议,就公布了倒斗团分兵方案。 邢茂峰、张凯、孙坚、赵勇、钟博世、塔里尔和黄威组成河仙工作组,由邢茂峰负责,继续组织生产、训练新兵、完善商站设施,把帐篷逐步替换为永久半永久建筑。 王辛岂、罗靖涛、秦帷、齐双东和汤航组成台湾工作组,由王辛岂负责,去台湾截英国人的标。 “每天例行三次无线电通讯,有紧急情况随时联系,咱们争取5月底回家休息!”王辛岂主持完会议,口干舌燥,一口气闷完一大杯水。 齐双东嘎嘎捏拳头:“这次去台湾,我要会一会一剑无血冯锡范,老子看他不爽好久啦!” 钟博世轻拍他的大腿:“齐老师,斯文点,斯文点。” 王辛岂看了眼时间:“晚饭后我打开月光宝盒,大家和家里通个话报平安,明后两天准备,大后天出发!” 第29章 承天府 台湾的5月已经入夏,炎炎骄阳当头悬,照得海湾波光粼粼。 这片海湾被称作“台江内海”。之所以是“内”,是因为一串由南向北散布的岛屿宛若天然的防波堤,把海湾与外海隔开。 其中一座大岛上,耸立着有棱有角的城堡,城堡旁的小镇清一色红顶白墙的欧式建筑,别有一番风味。 这里过去叫热兰遮城,现在叫安平镇。 东面隔着海湾相望,还有一座更庞大的城堡和更繁华的市镇,好像群山背景下的一颗斑点。岸边的船舶密密麻麻,把城市完全包裹一眼看不到头,其中不乏艨艟巨舰。 这里过去叫普罗兰遮城,未来的台南市,现在是郑氏东宁国都——承天府。 尽管与明朝事实上已无法理联系,但郑氏集团仍尊南明永历皇帝为正朔,遵袭明制,所以只有延平王而没有东宁天子。 海鸥鸣叫着划过蓝天,翅膀掠过一座奢华的宫殿。这里是延平王府,是郑氏集团的政治中心。 王府旁边,参军府相比之下要稍显逊色,这里是郑氏集团真正的权力中枢。 参军府中权力最大的人,当然是资议参军陈永华。 陈永华,福建同安人,是郑经最为倚重的大臣,与冯锡范、刘国轩并称“台湾三杰”。 早在当年初投郑氏时,郑成功就曾夸赞他有“卧龙之才”。他也确实当得起这份夸赞,为了郑氏霸业和反清复明鞠躬尽瘁,最终死而后已。 1648年清军攻克同安,年仅十四岁的陈永华投入郑氏集团。 1658年郑成功北伐南京,陈永华辅佐郑经,留守厦门。 1662年郑成功东征台湾,陈永华出任资议参军,筹备军资。 同年郑成功去世,郑氏集团陷入内战。陈永华辅佐郑经击败郑袭,夺取大权,称“延平世子”。 1663年郑经被清军大败,不但丢失厦门、金门,还损失了大量有生力量,积累了几十年的财富化成灰烬。 关键时刻,陈永华挺身而出稳定局面,辅佐郑经退守台湾。 退守台湾后,陈永华总理政务,督诸镇垦田、栽种五谷,插蔗煮糖、修埕晒盐,广事兴贩、通洋各国。 励精图治近十年,终于让明郑缓过来了那口气,台湾呈现“田畴市肆,不让内地”的大治景象。 如此卓越的政绩,后人对他倍加传颂,以至于过了几百年,他的艺术形象比他本尊更加着名——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 不过现在的总舵主心里清楚,这片大治之下暗藏危机。 因为清廷迁界禁海,台湾与大陆商贸断绝,仅靠东宁一府二县根本无力供养这数万大军。 粮食,就是军心!民心! 作为总理政务的资议参军,陈永华只能想方设法开源节流。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扩大屯田规模,可这势必要减少甘蔗的种植。蔗糖生意是饷银根本,岛上官民涉入其中者颇多,利益盘根错节,不是想减就能减。 从南洋购入粮食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海贸商路遥远,路途损耗巨大,加上官绅中间倒卖,运抵台湾者不足消耗。 还有从大陆筹措这条路。自从郑军夺回厦门后,通过贿赂漳泉清军,获得了一个贸易窗口。但福建本就缺粮,如此大费周章成本高昂,实在不上算。 陈永华清楚,如果再找不到一个稳定供应粮食的途径,岛内军粮会更加紧张! 现在的局势波诡云谲,清军随时有可能打过来,倘若军心不稳,则社稷危矣! 那就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采用冯锡范的方案,对清廷开战,在大陆夺取一块根据地! 打回大陆,陈永华何尝不想? 可是欲对清廷开战,就必须招兵买马。欲招兵买马,就必须粮饷充足。冯锡范为了扩大自己的兵权,至大局安危于不顾,陈永华是断不能同意的。 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办法,似乎只有减少甘蔗种植,扩大屯田规模。 今早的朝议,陈永华再次提出屯田案。不出所料,这个方案遭到冯锡范、刘国轩的坚决反对。 明面上的理由很充分——蔗糖是台湾的饷银命脉,哪有自断命脉的道理? 暗地里的缘由也毫不奇怪——全岛最大的几家糖寮可都是冯老爷的产业,他巴不得全岛都种甘蔗呢! 朝议上,陈永华虽然据理力争,奈何他平日不善交际,得罪人颇多,除了户官杨英,支持者了了。 郑经的性情远没有他父亲那般果断,还多了一些权术心眼。他虽然倚重陈永华,却也乐见党争公开化,以将各方都为己所用。 于是和此前无数次一样,屯田之事再次不了了之。 拖着疲惫之躯回到参军府,陈永华立刻召来户官杨英。 杨英早年追随郑成功,历经几次胜败,对郑氏忠心耿耿。他和陈永华都主张扩大屯田,政见相同不党而党,一直受到冯锡范、刘国轩这些军头的排挤。 不过与陈永华的内敛不同,这位杨尚书可是敢和冯锡范当面对骂的主。今天朝议,因为引进英国军火的事情,他当场骂得冯锡范下不来台。 确实,和英国人谈了近一年,到现在没有结果,着实说不过去。郑经也对冯锡范失去了耐心,决定把这事交给陈永华办理。 杨英知道郑经这是玩朝堂制衡的把戏,就一个劲儿地向陈永华使眼色。可是陈永华对一切委派给他的事情从不推辞,就应了下来。 所以一见到陈永华,杨英就不吐不快:“中堂!再这么下去,中堂辛辛苦苦创立的这番基业,破灭不过弹指一挥!” 陈永华瞪了他一眼:“呦公,这是陈某之业吗?” 杨英急忙合手:“下官失言,但是……” 陈永华摆摆手制止他的牢骚,邀他坐下喝茶。 “呦公,英国人一事,为何拖了这么久?” 杨英叹气,娓娓道来。 英国想贩运茶叶、瓷器去本国,只是他们初来乍到没有门路。掌握主要海路的红毛人当然不会帮他们,清廷则在海禁,所以他们只能来台湾。作为交换,他们愿意出售火枪和大炮,并帮助郑氏训练军队。 而对郑氏来讲,能获得火器的渠道,除了大陆就只有红毛人和佛郎机人。眼下大陆这条路被封死,与巴达维亚和马尼拉的关系十分紧张,澳门又被荷兰人打得像受尽委屈的小猫,所以突然出现的英国人可谓雪中送炭。 结果双方互为单一卖方,势均力敌。 但英国人吃准了郑氏对火器的需求更急迫,肆无忌惮地漫天要价,一支火枪竟然要20两! 杨英恨得咬牙切齿:“中堂,英吉利火枪确实不次于佛朗机货和红毛货,可他们的报价未免太过胡闹,我怎能批银子?” 陈永华默默点头:“没有选择余地,主动权就是人家的。” 杨英又说:“不过前些天又来了一支海商,听说是华夏苗裔。他们也要出售火器,大概是没有孝敬冯锡范银子,到现在还被晾在海边,不准登岸。” “哦?有这事?”陈永华来到窗户前,眺望大海。 若他们真能出售火器,就打破了现在的均势,英国人就得重新考虑报价以免被人截胡。 当然,前提是他们两家不会串通。 “不过……中堂,世子这时候把这事交给你……”杨英欲言又止。 陈永华笑了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时候把这事交给自己,明摆着是让自己去拿这份功劳。但意味着一旦谈下来,和冯锡范的矛盾就将彻底激化! “即为人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永华转过身,“马上召见那些海商!” 第30章 理直气壮去搅屎 此时的老兔子号上,倒斗团与英方的第一次会面,气氛不算融洽。 莫仕贞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默默准备茶水。他在东宁常来常往,这次作为倒斗团的顾问随行。 他左手边是英国人的代表,名叫马天笃,有五十来岁,在万丹、巴达维亚和厦门做了几十年生意,属于各路势力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那种人。 这次英国人和郑经谈买卖,马掌柜凭借和冯锡范多年的交情,忙前跑后,很快定好了各方的分红,只等最后的皆大欢喜。 结果没想到,这事遭到了户官杨英的强力阻击,他认为价格太过离谱坚决不批,双方僵了近一年毫无进展。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斗团闪亮登场! 英国人立刻嗅到了单一卖方市场被打破的危险,急忙让马天笃出面摆平。 马天笃也担心自己的好处被搅,就亲自去和倒斗团谈判。 江湖上对这种事一般就两种做法,要么让“杨英”和“倒斗团”消失,要么花银子买“倒斗团”不要捣乱。 因为闹不清倒斗团的路数,杨英的后台又是和冯锡范势均力敌的陈永华,马天笃便选择了更稳妥的后者,花钱买平安。有人脉才有买卖,有冯锡范这个靠山,买卖十拿九稳。对方如果够聪明,就会拿银子放弃这笔生意,大家还能交个朋友。 但是在莫仕贞看来,这些铁船好汉显然不想交朋友。 面对满满一大盘整整四千两银子,王辛岂不为所动:“这就是马掌柜的开价?” 马天笃笑容可掬,目光却十分凌厉:“王掌柜,这个价码不低了。你只要价格和英国人一致,后面还有重谢。” 汤航眼睛冒绿光:“四千两,六十六万多呀!” 泥马这点儿钱就把你打发了?王辛岂嫌弃地瞪了汤航一眼:“英国人让我割肉,可就给四千两打发叫花子,是不是太没诚意了?我们千里迢迢而来,总不能白跑一趟,对吧?” 汤航听出这话在指桑骂槐,羞红了脸。 马天笃也不多废话:“明人不说暗话,请王掌柜开价。” “我们初入江湖,把价格提高还怎么做生意?这其中的损失让我们自己担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所以……”王辛岂竖起三根手指头,“要你三成份子,不算过分吧?” 马天笃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王辛岂不理会他的嘲笑:“你们一支火枪敢要20两银子,一门炮敢要1000两,真狠啊!老马呀,钱乃身外之物,赚多少是个够?你们一定孝敬了冯锡范不少银子吧?这样,老冯的份子给我们,我们帮你干掉他,孝敬他的银子我让你赚了!不亏吧?” 马天笃愈发狂笑不止,王辛岂也跟着放声大笑。 许久,马天笃收起笑声,眉宇间显露出一股凶狠:“王掌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王辛岂毫不退让:“生意有很多做法,但总得能赚钱才行,我不能拿自己的钱陪你们玩。” “这么说,你们是要与我们为敌喽?” “我们只看有没有利益可图!至于为不为敌,悉听尊便。这样吧,我们一支自来火提到10两银子,你们也可以卖这个价,大家公平竞争!” 马天笃一时竟搞不懂了。 这些家伙完全不可理喻!如此找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们也有后台?会是谁呢?可他们到港也有段日子了,并未见任何人请他们呀? 汤航稍稍凑向罗靖涛:“兔哥,咱们这么刚吗?不是说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 罗靖涛压低声音:“和气生财要分场合!我们这是截标,必须对竞争对手十分强硬才行!如果不强硬,就会处处被动!你想,甲方本来就有两个选择,你自己不去争取,难道指望甲方替你争取吗?” 汤航仔细品味:“可是这样,他们不会打击报复吗?” 齐双东早就不耐烦了:“打击报复?我正好会会他们!” 马天笃压住怒火,打量着这些怪人。初入江湖,他们哪来的本钱如此嚣张?!看来这是逼自己不仁了! “既然如此,马某告辞!” 王辛岂嘴角一翘:“恕不远送。” 等马天笃一行人离开,莫仕贞忧心忡忡地想劝王辛岂,可是被他一摆手止住了,只好叹了口气。 汤航满脸愁云:“就这么呛英国人,不怕把生意呛走?” 王辛岂被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厂把你裁了是对的!跑业务是求爷爷告奶奶不假,但不是让你动不动就跪呀!稍一得罪洋大人就吓得浑身冒汗,你这就是买办的奴性!” 汤航被戳了痛处,梗着脖子三连否认。 王辛岂继续恨铁不成钢:“再说你得罪的是洋大人的买办,又不是洋大人,拿狗当什么主子?洋大人才不在乎你呛不呛他呢!只要有钱赚,他们可以给异端下跪,把教友送上火刑架!不过冯锡范、马天笃这俩人间之屑我是真不爽,尤其是冯锡范!马天笃拿钱办事,人家这是买卖,还说得过去。冯锡范就是单纯的蠢加坏,搬弄权术逼死陈永华,最后还投了大清!” 莫仕贞听到了这段“剧透”,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只以为他在说冯锡范坏话:“王掌柜,慎言。” 罗靖涛招呼大家谈正事:“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吧!他们谈判不成,估计会用下三滥的手段!” 王辛岂语出惊人:“我们主动出击!当着郑氏的面,狠狠揍英国人一顿!” 汤航吓了一跳:“胖总,冲动是魔鬼!和气生财!” “在21世纪,做买卖讲的是和气生财。”王辛岂邪邪地咧起嘴角,“但17世纪可没这说法,江湖规矩就是杀人越货!我观察了,英国人的两艘单桅木帆船加一起都没老兔子号大,在自动火器面前如插标卖首!” 一听有架打,齐双东摩拳擦掌:“对!就该这样!当年班超出使西域遇到了匈奴使团,二话不说灭了他们!这才叫汉风!” 汤航越听越心虚:“可这么不就等于打冯锡范的脸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辛岂轻蔑地一哼:“他那个位置的人得考虑自己的吃相,郑经不是傻子!你们想,英国人把价格咬了一年,其中利益分配早就人尽皆知。现在咱们用更好的东西只卖一半的价格,立刻就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众目睽睽他能怎么办?” 汤航苦笑:“我怕老冯不明着来,跟你玩阴的!” 王辛岂傲娇地抱起胳膊:“无所谓!想想你的主要目标是什么?是卖给英国人瓷器、茶叶和棉布,对吧?所以打掉英国人和冯锡范的合作,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老冯不高兴,自然有需要我们火枪的人去让他高兴。” 汤航萌萌地眨眨眼:“好像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感觉自己能当大老板的样子。” 承天府北面的禾寮港,是郑氏集团手中最大的商业中心。 在陈永华的鼓励之下,通洋海商云集禾港,大小房屋层山叠嶂,华船洋船遥相呼应,各色人等夹杂着轿子骡车熙来攘往,俨然一片大商埠的繁荣。 今天刚刚下了一场雨,又被太阳一蒸,雾汽升腾,海面上的船只都变成了淡淡的轮廓,就连安平镇和承天府城都好像与海天相连。 朦胧中有一处大宅子,雕栏玉砌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小茶楼上,一人背着手眺望海港。他个子不高却身姿挺拔,眼睛不大但透露着精明。 此人正是冯锡范。 这位金庸小说中的“一剑无血”,历史上是“台湾三杰”之一。他曾是郑经的贴身侍卫,厦门之败后,与陈永华等人护卫郑经撤至台湾,因此深受信任。 不过相比一辈子光明磊落、鞠躬尽瘁的老陈,老冯这人就有那么亿点点…… 史书载:“昧大体而喜弄权”。 为了压制陈永华,他不顾大局,鼓动郑经与耿精忠结盟加入三藩之乱。可是又背弃盟约,让耿精忠腹背受敌之下被迫降清,导致郑氏的大陆反攻势单力孤、功亏一篑。 回到台湾后,他死性不改玩弄权术,把战败的责任推到陈永华身上,最终逼死陈永华,独揽大权。 郑经死后,他发动政变,绞死监国郑克臧,立傀儡郑克塽。 1683年清军发起平台之战,他裹挟郑克塽降清,明郑灭亡。而他混了个正白旗汉军的身份,也算得了荣华富贵。 所以金庸把他描绘成一个心狠手辣、阴险至极的奸臣,倒也不算黑他。 不然你听他这语气,妥妥的反派:“这么说,他们执意要来搅局喽?” 马天笃哈着腰:“中堂,我怀疑他们是陈中堂的人……” 冯锡范不作声,远眺海面上孤零零锚泊的那艘白色铁船。 这艘船的出现,在禾寮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每天都有人到海边一睹铁船容貌,市面上也有很多传言,还有人说这是邪术妖法云云。 冯锡范不相信什么邪术妖法,但他担心这些不速之客会搅黄和英国人的生意! 在杨英的作梗下,这事已经归到陈永华那里,如此看来这分明是他们联手做的局呀!现在冒出来的这艘来路不明的铁船,会不会也是陈永华的安排呢? 如果是,那说明陈永华早就打算插手,自己需要认真思略对策。 如果不是,那事情就好办了,干掉这些人就是。 冯锡范背着手,声音阴沉:“他们是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下属报告:“他们自真腊而来。” 真腊、暹罗等地确实有许多华夏移民,其中不乏很有实力的商贾,可从未听说过有铁船。而且他们竟然还做火器生意,难道与红毛人还有勾结? 似乎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马天笃站了出来:“中堂,在下贩海数十年,从未听说过真腊有铁船。” 冯锡范回过身,那张黑脸让众人都下意识低头弯腰,躲避他的低气压。 马天笃左右看看,接着说:“这些人虽然讲汉话,口音却十分古怪,衣冠也非华夏,一头髡发不长不短,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冯锡范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马掌柜预备怎么办?” 这是甲方爸爸在提要求呀! 马天笃急忙趋前一步:“中堂,依在下之见,干脆……” 他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不可!”这个提议遭到了冯锡范下属的反对,“万一他们是陈永华的人,岂不是平白招惹麻烦?再说他们的铁船巨大无比,你们仅两艘单桅小船,如何与之相抗?”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事可以做,但冯锡范是不会出手的。也不可以和郑氏有牵扯,只能是“海商火并”。 马天笃很有把握:“三日后是月缺之夜,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他们!待到天明之时,只留下一艘空船,没有证据,自然无法怪罪到中堂这里。” “那就由你去办吧!切记不可都杀光,要留下几个活口带回审问。”冯锡范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到手的银子被人抢走可还行?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好好教教他们江湖规矩! “中堂放心。”马天笃阴笑着行礼,转身离去。 待马天笃离开,冯锡范向几个下属使了个眼色:“给马天笃的人一定要选好,熟悉夜行,万不可是军中之人。” “遵命!”属下们纷纷告退。 冯锡范回过身,继续眺望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老兔子号,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31章 军火大忽悠 “我等是通洋贩海之人,自真腊而来。” 参军府中,王辛岂落落大方地回答陈永华的提问。 齐双东看着正座之上的陈永华,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对旁边的汤航嘀咕:“他他他他就是陈近南?” “小说看多了你?”汤航低声纠正,“是陈永华!郑氏集团的资议参军,相当于总理。” “我勒个去!见到真人了!这趟穿越真踏马值!”齐双东紧盯着儿时的偶像,差点跪下。 罗靖涛也跟着感慨:“眼前飞扬着鲜活的面容,岁月带不走熟悉的姓名。” 倒斗团今儿个可真是受宠若惊! 原以为也就是和哪个官员谈一谈,万万没想到竟然是陈永华亲自接见!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郑氏集团对军火的需求急迫到了什么地步——都逼得陈永华这个级别的人来干业务经理的活啦! 陈永华过去接见过不少海商,无论来自哪里都礼遇有加,对这几个身着古怪短衣的髡发之人也是非常客气。 杨英坐在侧座,也饶有兴趣地打量倒斗团,不过还有二分戒心:“真腊有商路相通,为何从未听说过有铁船呢?” 这次不能再用“时机成熟再告之”来搪塞啦! 王辛岂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拱手俯身:“其实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刚刚在真腊建立了商站。” 这个说法未免有些荒唐,杨英立即黑了脸:“不得无礼!” 陈永华的脸上依然是儒雅的笑容,摆手示意无妨。 王辛岂回身一招手,汤航急忙双手奉上一口漆木盒。 一个侍从接过盒子,捧到陈永华面前。 陈永华打开一看,心中一惊。 盒中是一支精致的短铳。上好的漆面透着亮光,镶嵌的金片上刻着龙纹,虽不算华贵,却也比一般火铳贵重得多。 “这是我等进献给世子殿下的礼物——自来火枪。我们此番带来长短自来火共200支,可随时取货。若殿下需要,今后每年可以提供1500支。”王辛岂说完,心中还有些嘚瑟:镭射和主公有的忙喽! “自来火”是燧发枪在中国的古称,因为不需要额外的火绳而得名。明末崇祯年间,燧发枪已经随欧洲殖民者进入中国,时任兵部右侍郎毕懋康还成功进行了自制。 但是在四处狼烟的明末,谁还顾得上一个“奇技淫巧”呢?所以燧发枪一直束之高阁,并没能普及。 当然倒斗团的“自来火”是指的火帽击发枪,反正同样不需要火绳。 陈永华和杨英对视一眼,虽然面不改色但心中都起了波澜。英国人只肯每年提供200支火绳枪,这1500支自来火着实诱人。 “不知自来火报价几何?”杨英问。 王辛岂笑道:“今天英国人的那位马掌柜已经找过我们,希望我们和他们一样,报20两银子。” “哦?竟有此事?”陈永华不禁对冯锡范多了几分不满。 “英国人毕竟外族,怎会在乎殿下的雄心壮志?所以我们的报价,每支自来火10两银子!” 杨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看向陈永华。 这个价格依然昂贵,自造鸟铳不过才三两,但自来火无需火绳,其价值不言而喻。 陈永华抚着胡须,微笑道:“自来火只曾耳闻,那就让我等见识一下吧!” 第二天,城外校场上演了一出大戏! 海边竖起了一排木板做的人形靶,倒斗团每人扛着一支71式,在二百米外整齐地站成一列。 看台上,陈永华、杨英还有许多郑军将领,都兴致勃勃等待打靶展示。 “阴风吹!佛卧德!玛驰!”汤航站在队伍之侧挥舞着龙泉剑,一口鲁式英语喜感十足。 “别尼玛闹!好好喊!”王辛岂怒了。 汤航急忙正经起来:“齐步——走!” 倒斗团向前迈出整齐的步伐,汤航跟着吹起了口哨,是英国《掷弹兵进行曲》 秦帷见王辛岂要气炸了,乐呵呵地示意淡定:“咱们不是表演排队枪毙嘛,吹首大清快乐曲也行。” 陈永华虽是文官,却也久经战阵,马上就被倒斗团的队列吸引了。 如此快速地前进,却步伐一致队形丝毫不乱,一看就是经过了长期训练。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都是从小学开始就无处不在的“站队”的功劳。 就在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令人瞠目的一幕出现了。 倒斗团在距离靶子一百步外站定,接着做出了举枪瞄准的动作。 “这么远?!”陈永华大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汤航狠狠劈下龙泉剑:“放!” 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登时青烟缭绕,海边的靶子随之木屑四溅——全部命中。 这个成绩,全场大骇。 要是一般鸟铳,先不说能不能打这么准,先问能不能打这么远? 汤航却知道其中猫腻,忍不住骂:“王胖子你也太不要脸了!用线膛打米尼弹表演,然后卖给人家滑膛版?” 王辛岂当即否认三连:“你这是什么话?大家都知道,我是厚道人!” 接下来,倒斗团连续打了好几轮。71式步枪的表现非常好,声音轻脆,枪机动作十分顺畅。 王辛岂暗喜,让罗靖涛把这些拉了膛线的枪送回去,转身迎向陈永华。 “这自来火好生了得!”陈永华两手一合,由衷夸赞。 王辛岂还谦虚呢:“中堂谬赞了。” “这自来火可否让本官试试?”杨英也是沙场老兵,早就跃跃欲试。 王辛岂赶紧向汤航使了个眼色:“去把枪取来!” 汤航秒懂,转身就跑。不一会儿,调包好的滑膛枪就送到了在场诸将们的手中。 郑军诸将都是战场拼杀了几十年,火器见得多了,可还是第一次见手中这般精致的火器!倒不是说它有多奢华,而是做工完全不像一件武器! 只见枪管通体顺滑,没有一丁点儿捶打的痕迹。再看木料,不见任何裂缝和毛刺,摸上去毫无粗糙感。打开“鸡头”,一点儿不像鸟铳那样阻涩,下面那个小铜帽更是精巧。举枪瞄准,握持没有丝毫不适,好像专为身体而生的一般。 一个将军明显是动了心,迫不及待地问:“我军火铳远及不过五十余步,为什么你们的又远又准?” 当然不能告诉他因为膛线啦! 汤航笑答:“不过是做工精巧而已。” 陈永华深以为然。他清楚军队装备的火铳,对比之下简直惨不忍睹,可即便如此也十分珍贵。 既然好汉们的自来火如此精良,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陈永华转身吩咐:“几位先生旅途劳顿,安排他们商馆歇息。” 这是要去禀报甲方大老板呀!王辛岂美滋滋摸着下巴,看来这事有门了! 第32章 昌隆行总号(一) 倒斗团获得了经商许可,可以在禾寮港自由活动。 王辛岂知道以古代的效率,火枪这事没个七八天不会有准信,所以他决定先上岸扫街。 此番来承天府,莫仕贞还答应引见昌隆行总号的掌柜呢!王辛岂计划让莫仕贞做瓷器和冰丝项目,粮食和烟草则直接交给昌隆总号——这是莫仕贞的主意。 说起莫仕贞,王辛岂对他越来越欣赏了。 凡人做生意都是“争利”,而这位莫掌柜却是“让”,他本可以把倒斗团所有货物全部拿下,可是他执意要分给自己的朋友。这当然是出于避免自家人互相挤兑的目的,但也足见莫掌柜的人品。 此人可交!这是王辛岂对他的评价。 倒斗团做了相应安排。王辛岂和罗靖涛随莫仕贞去拜访新客户,秦帷跟着当保镖。汤航和齐双东留守老兔子号,提防虎视眈眈的马天笃和英国人。 登岸前,王辛岂、罗靖涛和秦帷三人都换上明制汉服,戴上假发。虽然承天府汇集南北洋客商,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可现代服饰还是太过扎眼。不过在莫仕贞看来完全没必要,他们这身打扮不伦不类,有点儿欲盖弥彰。 一行人乘坐摆渡上了岸,踏入了传说中的禾寮港。 这座港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自贸区”,一条宽阔的运河从中穿过,中间夹的就是热闹的“河市”。 以河市为中心,整个港口分成若干街区,每个街区都聚集了不同地域的商号,比如有的都是广东商人,有的则来自南洋,有的是福建人,各有各的地盘。石板大道旁商号林立,“糖”字招幡、“钱”字招幡、“秤”字招幡,石墙木梁、高低错落。即便艳阳高照,街面上也是车水马龙,运河之上大小船只往来穿梭,活脱脱一幅清明上河图的景象。 “好地方呀,就是太热了。”王辛岂的额头已经冒了汗。 “早知道我穿仆人的衣服。”秦帷当兵十年,习惯了利索的军装,对这宽衣大袖的传统服饰很不适应。 说话间,迎面来了一个人。此人个子不高,身着对襟长衣,可是形制与明制明显不同。 “这里还有日本人?”秦帷奇怪。 王辛岂打量着这个日本商人,琢磨将来怎么抢日本白银:“郑氏垄断了对日贸易,清朝迁界禁海后,他们出口给欧洲人的瓷器其实是日本瓷。” 前面又有新的发现:“好家伙,这里还有黑人?” 罗靖涛往路边一努嘴:“喏,那边几个可能是葡萄牙人,估计是他们的黑奴吧?” “还真是个国际化大都市呀!不过……”秦帷看到路边有人躲在墙角拉屎,顿感无语。 “正常,这时候还没有公共卫生的概念。当年北京解放后,清理出的垃圾有几十万吨!”王辛岂说完,拽着秦帷躲开脚下一泡还未凝固的翔,“注意别踩了地雷!” 倒斗团很快来到一家字号前。这座宅子紧邻大道,前后左右连绵许多产业,门口的伙计看上去十分强壮,显然是个力工。 王辛岂抬头一看店招,正是昌隆行总号。 莫仕贞颇为得意地介绍:“总号掌柜林明德是我的多年故交,这些年在生意上也颇有照顾!” “所以你就想把生意分一些给他,对吧?”王辛岂欣赏地点点头,抱拳一推,“那就劳烦莫掌柜了!” “哪里哪里,诸位掌柜,请!”莫仕贞哈哈笑着,抬腿迈进昌隆行总号的大门。 柜台后,正在算账的账房听到有客人,抬头一看,喜上眉梢:“原来是莫掌柜,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莫仕贞笑呵呵地拱手:“尚好尚好,近来发财呀?” “也就是那么回事吧……”账房情绪不高,看来昌隆行总号在迁界禁海的打击下,日子也不好过。 “林掌柜呢?”莫仕贞环顾四周,都是干活的伙计,没见他的老友。 “掌柜的正在后面,我这就去禀报,几位掌柜请客厅稍候。” 一个伙计引倒斗团来到后院的客厅落座。看得出掌柜是个很有品位的人,客厅里的家具、字画和盆景绿植都颇具讲究,明显不是倒斗团这般粗坯所能欣赏的。 众人刚刚坐下,丫鬟们就来伺候茶水。这些十五六岁的姑娘个个莲步轻盈、面如桃花,一看就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王辛岂不禁想起苏卿鸳,大概莫家也曾这么调教过她吧。 “竟然不是小脚。”秦帷突然冒出一句话。 罗靖涛低头看着一双快步走过的绣花鞋,笑着说:“三寸金莲是清中后期才出现的,明末清初这会儿的缠足还没有那么变态。” 王辛岂对茶具很感兴趣:“这紫砂壶不错呀!就这个货色,搁在21世纪少说也得十几万!” “那是割现代人的智商税!放在古代,其实不值钱。”罗靖涛喝了一口茶,欣赏着墙上的字画,赞叹道,“林掌柜好雅兴!” “见笑了见笑了。”门后突然传来笑声,倒斗团众人急忙起身行礼。 两个人影步入客厅。当前的男子大约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有点像古装剧里的富员外。身后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几岁,虽身穿女儿家的紫罗裙,眉宇间却有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 “林掌柜,好久不见!”莫仕贞亲切迎上去。 “莫掌柜,别来无恙,别来无恙。”老友重逢,甚为欣喜。 莫仕贞居中介绍起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昌隆行总号大掌柜,林明德。后面这位是少掌柜,林掌柜的千金,林英。林掌柜,这几位就是此前信中提及的王掌柜、罗掌柜。” “幸会幸会。”林明德拱手行礼,身后的林英行了一个女儿家的福礼。 少掌柜竟然是个女子?!这事在古代不能说很新鲜吧,也确实不算多。 倒斗团众人不禁多看了林英两眼,然后学着古装剧的样子,两手相合躬身四十五度,以示尊敬:“大掌柜好!少掌柜好!” 林明德打量着这些衣着怪里怪气的人,突然明白了:“前些日有一艘铁船靠港,老夫还曾去码头看过,想来就是诸位掌柜咯?失敬失敬!” 莫仕贞顺势忽悠:“在真腊,‘铁船好汉’的大名已是家喻户晓。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但护我莫氏一族安然南渡,还帮助杨总兵脱困,实乃侠义!” 王辛岂被捧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笑哈哈地摆手:“一点小事,何足挂齿。” “真乃义士啊!”林明德好像很激动,招待大家落座,还让自己女儿亲自斟茶,“诸位莫要客气,咱们坐下说话。” 第33章 昌隆行总号(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原来林明德是海南儋州人,原居洋浦高麻都。 当年清廷迁界禁海,整个洋浦所有百姓被强制迁往内陆,饿死、病死、被黎人杀死者不计其数。 为了求生,林明德贿赂衙役,偷偷藏了一艘船,终于成功带家人出逃,几经颠沛来到台湾,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了。 王辛岂突然一个激灵,对罗靖涛使了个眼色:“我突然想到,穿越国放在洋浦得了!” 罗靖涛马上明白了王辛岂的想法。洋浦迁界禁海,虽然没有百姓导致无法获得劳动力,但同时也意味着任何建设的民政成本都为零。自古以来,想做什么大工程,民政成本都是一只大拦路虎。 “我看可以!洋浦港是个深水港,可以停泊十万吨以上的大船!儋州营被我们揍了一次,应该不会主动挑衅。唯一的问题就是劳动力。”罗靖涛说。 王辛岂觉得问题不大:“没有劳动力,你不会去抢呀?实在不行,就让林明德给我们招嘛!” 林明德见这几个人在嘀嘀咕咕,拱手笑道:“王掌柜,不知诸位是哪里人?” 王辛岂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反正这个问题已经对陈永华说了实话,干脆就广而告之吧,遂抱拳朗声道:“我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华夏!” 莫仕贞懵了,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辞。至于林明德和林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话说来话长,日后向林掌柜慢慢解释。”王辛岂说完,向莫仕贞使了个眼色。 莫仕贞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引开话题:“林掌柜,王掌柜他们那里有不少好货,老弟觉得其中大有财路。” 说着,递上了一包泰山大白将。 林明德仔细端详这个纸盒,惊愕于它竟似有一层釉面,打开之后却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根根纸卷,同时还闻到了一股清香。 “这是……”林明德眼睛一亮,凑上鼻子轻闻,果然是烟草的香味! “这是‘香烟’,把烟草烤制好之后卷入纸中,方便抽吸。”王辛岂从旁解释。 “为何要烤制?”林明德不解。 烤烟在清末才传入中国,之前的烟民更喜欢旱烟,富贵人家多喜水烟、鼻烟。 莫仕贞试探着问:“林掌柜,福建的烟叶,现在……” 林明德叹了一口气:“清廷海禁,延平王纵然重夺厦门,可烟草也不可多得呀!” 明末清初,正是烟草在中国爆炸式增长的时期。 早在崇祯那会儿,烟草贩卖就成了关内和关外贸易的重头,烟草价格一度飙升到“一匹马换一斤烟草”的地步。江南六大烟丝作坊的雇工超过400人,每年获利高达200万两白银。《清稗类钞·农商类》有记载:烟贩郑翁“不数年,积资巨万矣”。 清军入关后几度想禁烟,至康熙朝的禁烟力度最大。 然而在巨大利润的驱使下,根本禁无可禁,就连王公贵族都在抽烟。 老百姓更是对烟草喜爱至极,一方面是因为烟草天然易成瘾,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人们对烟草有各种滑稽的迷信,比如将烟草视作可以治病的“神草”。 巨大的需求催生了烟草种植规模的快速扩大,福建就是当时最大的烟草产地之一,货路远布南北,品质有口皆碑。 不过对孤悬海外的郑氏集团来说,烟草就不是那么容易得到了。毕竟大陆可以通过内陆运输互通有无,而台湾完全依靠海运——迁界禁海就像一根绞索,紧紧勒在脖子上。 “林掌柜,尝尝味道如何。”王辛岂掏出火柴,嚓嚓两下擦着火,林明德眼睛瞪得更圆了。 之所以用火柴而不是打火机,那是有讲究的——火柴的技术难度远远低于看似同样不起眼的打火机,方便以后自产。 火苗引燃烟卷,林明德有样学样两根手指夹住烟,放在嘴里慢慢一吸,只觉得烟气相比之下要香逸清新不少,而且吸完之后嘴中没有苦味,只是劲不够大。 林明德立刻意识到这其中的商机。海贸断绝后,烟草价格高企还很难补货,这时候谁能有充足的货,谁就能狠狠赚一笔! 不过这不能表现出来,得端着范:“引火方式颇为奇特!王掌柜,可否让我看看那引火之物?” “林掌柜请过目。”王辛岂心领神会,恭敬地递上火柴。 林明德接过这个小纸盒仔细端量,还取出一根划了两下,嚓地一声冒出的火苗吓了他一跳,可是不知为何瞬间就熄灭了。 “林掌柜,火头向下,燃烧才可持久。”王辛岂笑呵呵地指导。 “嗯,此物比火折子要方便许多。”林明德把火柴还给王辛岂,又吸了一口大白将,闭上眼睛,慢慢品味香烟和这笔生意的味道。 良久,他才睁开眼,端正身姿,郑重地看着王辛岂:“王掌柜,香烟可否由我昌隆行买断?你只管开价!” 好家伙,这么痛快吗?!倒斗团众人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还有一些其他货物,也请林掌柜过过目。”王辛岂趁热打铁又取出一个纸盒,双手递上,“这是玻璃镜,和红毛人的完全不同。” 林明德女儿使了个眼色,林英上前接过纸盒。 只见此盒表面同样有一层釉,十分光滑。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玻璃镜一瞧,立刻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阿爸,你看!”林英激动地把镜子交给父亲。 林明德把镜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这镜面平滑没有丁点瑕疵,自己的老脸也看得真切,不禁啧啧称奇:“玻璃镜在海上多有贩售,不过皆没有这般精妙。这面镜子确实漂亮,应当很有销路。” 王辛岂抱拳颔首:“我等今日冒昧登门,未备礼品,此物就作见面礼,还请林掌柜笑纳!” “王掌柜客气啦!”林明德对女儿点点头,收下这个小礼物。 王辛岂舒服地斜在椅子扶手上,现在可以回答刚才的问题了:“林掌柜,我意把承天府的烟草、粮食和玻璃镜生意,全权交由昌隆行,不知意下如何?” 林明德深吸一口烟,在胸中回荡三分,又慢慢吐出,已然下了决心,蓦然起身:“王掌柜,请!” “请!” 两人在众人注视下,踏入内室详谈去了。 茶厅里,罗靖涛和秦帷继续喝茶聊天,莫仕贞也时不时跟着聊两句,林英依然在那里端茶倒水。 “对了,少掌柜。”聊天间,莫仕贞突然问林英,“最近市面上可有宅院出售?承天府不许外来商人置地建房,可是这几位掌柜以后长期供货,总得有一处货栈才是。” 罗靖涛竖起大拇指。他昨天专门问莫仕贞咨询了这事,以后往台湾送货,总不能每次都运到西港,完了再调头运回来吧?直接往台湾运多省事? 林英想了想:“鄙号倒是有一间闲置外柜,距离码头不远,若几位掌柜不嫌弃,稍候我禀报父亲。” 罗靖涛打量了一下林英,微笑:“有劳少掌柜。” 不知过了多久,茶水都喝完了好几盏,林明德终于和王辛岂执手而出,脸上是基情满满的笑意,看来买卖已经谈好了。 “林英,把码头那个外柜给王掌柜做货栈,再调几个下人去服侍,就不必谈租金了。”林明德一言,让倒斗团有些意外。 王辛岂刚想客气,被林明德抢了先:“诸位掌柜,晚上我在翠兴楼设宴,可一定要赏光哟!” 第34章 禾寮商站(一) “你们要开烟馆?!”齐双东听到王辛岂和罗靖涛的计划,吓了一跳。 “对啊,怎么了?”罗靖涛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王辛岂稍一琢磨,噗嗤笑出声:“靠!误会啦误会啦!我们说的是黄鹤楼、大白将的那个‘烟’!” 齐双东也乐了:“哈哈哈,你直接说烟酒专卖店不就完了嘛!” “对对对,烟酒专卖店!”王辛岂说着,掏出一包烟散给众人,“烟草自古是暴利!迁界禁海让福建的烟草过不来,可本地人总要抽烟呀,咱们正好补上!” 汤航却表示质疑:“可是古代和现代不一个口味吧?古人喜欢劲大,就算味道最冲的香烟,对古人来说可能也太寡淡。另外烟草是专卖吧?你打算怎么进货?” 王辛岂点着烟,慢悠悠吐雾:“林明德好歹是个十年的老江湖,怎么卖货,他自有办法。至于咱们怎么进货,大宗烟草买卖做不了,你批发几条还不行嘛!你们山东大白将的批发价,好像是八十多一条?” 汤航耸耸肩:“我不抽烟,我哪知道。” 王辛岂抽着烟眯起眼:“除了烟草这事,我还有个想法。我们既然允许郑经以蔗糖抵货款,手头很快就会有一批蔗糖库存。如果能出手的话,会是一笔不小的白银来源!” 汤航挠头:“呃……胖总,你不是说不掀桌子吗?本地的蔗糖销售可是被糖业公会把控。” 王辛岂见他死活不开窍,真想一脚踩死他。 罗靖涛忍住笑,解释道:“王胖子的意思是我们从糖业公会手里买糖,进行二次加工后再出售!历史上,英国人就曾经在东南亚大量购买赤砂糖加工成白糖。明郑台湾的蔗糖有一半是白糖,握在大糖寮的手中。另一半是赤砂糖和红糖,是广大中小糖寮生产。” “bingo!”王辛岂打了个响指,“我们大量收购是砂糖,不但可以赚银子,还能和大量的小糖行、小糖寮搞好关系,少得罪人——做生意靠的就是人缘啊!我们为什么要做先树敌再剿敌的蠢事?” 齐双东怒拍马屁:“总座高见!” 汤航又弱弱地表示异议:“白糖怕是不好做哟!我在b站看过有人按《天工开物》黄泥法做白糖,糖块都快被黄泥水冲没了也没变白。” 王辛岂是真无语了,直接开骂:“你是不是傻?!我们是双穿,搞什么《天工开物》?买几台离心机和蒸发罐,灰硫法做白糖他不香吗?” 汤航眨眨眼:“什么是灰硫法?” 齐双东正欲解释,被王辛岂打断:“行了行了,回头再上化学课。现在都换衣服,林英还在岸上等我们去看房子呢!” 倒斗团一行人换好衣服,戴好假发,来到码头和林英会和。 “王掌柜,这边请。”林英虽是女儿身,却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大风大浪,言谈举止落落大方。 “有劳少掌柜。”王辛岂赶紧行礼,领着大家跟着林英,穿过码头热闹的街道。 出了码头笔直向前,穿过两道街闸,沿着运河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处前后三进的宅子。前门紧邻河市大街,后门外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和昌隆行总号一样,宅子的正脸是一座三层小楼,不过并不是木制,而是青石砌成,不像个经商之所,倒像座碉堡。 林英对王辛岂客气地福礼:“这里是家父的一处外柜,很久未用,还请王掌柜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我等受宠若惊。”王辛岂急忙拱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帷目光锐利,已经看了出来,低声提醒:“这里可不是久无人居,明显常来常往,墙角连蜘蛛网都没有。林明德把这地方给我们,应该是想探我们的底细,方便控制我们!” 齐双东满不在乎:“那就让他探吧!探明白咱们背后的共和国,吓死他!” 一楼是前后贯通的厅堂,站在门口可以直接看到中间院子的照墙。左手摆着柜台,右手边是一个小房间,里面的盆栽花开正艳。 沿着又窄又陡的楼梯来到二楼,这是一个会客间,有桌有椅有茶柜,只是窗户太小光照不足,木地板也确实旧了,还能看到虫蛀的窟窿眼呢! 再上三楼,却是一个小阁楼,四面开窗,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海边的老兔子号。 秦帷到底当了十年兵,马上意识到了这处碉楼的意义:“这里是河市的制高点!” 所以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废弃的外柜,这其实是林明德给自己准备的别院。安排倒斗团以此为货栈,肯定是另有目的。 罗靖涛从窗户探出头去,下面正是幽静小巷,左右邻也都是差不多布局的小院:“在这楼上装几个探头,方圆200米内一切都尽在掌握!” “大家下午就辛苦一下,把发电机、电池组和监控什么的都搬来!”王辛岂转了一圈,挥挥手,“咱们再去后面看看。” 走出碉楼,绕过照墙,就进入了中院。 中院大抵是下人们居住和工作的地方,比起门雕、器具都颇为讲究的前楼要简陋得多。照墙后是两座工棚,存放着各种器具。连接前楼和后院的石板路从院子中央穿过,正中是石块砌成的水井。 左右厢房都是石墙茅草顶,墙角还对着柴禾,怎么看怎么是火灾隐患。角落有一处竹子搭建的旱厕,挂着一席门帘,里面的粪缸确实不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以后得把这里好好改造一下,不然咱们肯定生跳蚤!”汤航环顾这卫生条件,还没记忆中农村老家的老宅子干净呢。 中院和后院之间,是一堵颇有江南气息的灰墙,当中一座圆形小门,石板路从下穿过。 穿过灰墙,就到了供主人起居的后院。 这里清一色都是青瓦白墙,满眼可见典雅的雕饰和景竹景花,回廊一角还栽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只可惜花期已过,不然那火红如云的花海一定分外艳丽! “水井在这呢!”齐双东在墙边找到了水井,打起一桶水检查。水质清澈,只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微生物够现代人蹿稀几天。 “茅厕都比前面的下人居所像样。”汤航挑起一席珠帘,结果发现这里是厕所,不禁吐槽,“下人不如狗,主子人上人呀!” 罗靖涛迅速把整个后院查看一番,心中已经有了规划:“船上那台风力发电机就装在后院吧,免得在前面招人耳目。线路沿墙走,找个厢房当配电室,以后再把每个房间都通上电。” “可以。”王辛岂估算了一下距离,“这样,把蓄电池组放在前楼阁楼,给监控供电。后面的监控连稳压器,直接供电即可。” 汤航问:“那你的监控怎么连线?” “大哥,什么年代了?现在是wifi传输!” 汤航大悟,特自豪地掐着腰:“啊!伟大的现代科技!” 第35章 禾寮商站(二) 林英见倒斗团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瞧瞧那里,还用脚步丈量着什么,问道:“此院作为几位掌柜的商馆,可还满意?” “感谢大掌柜的美意,我等感激不尽。”齐双东抱拳,一口半闽半粤半山东的塑料普通话,说得众人直想笑。 林英接着喊来了四个仆人,这是林明德吩咐来“伺候”的。倒斗团众人心知肚明,除了伺候,怕还有打探消息。 只见这一老三少、两男两女齐刷刷地跪成一排:“见过老爷。” 秦帷当兵十年,什么时候让老百姓跪过?本能上前搀住岁数最大的那个:“起来,起来说话。” 林英对这一幕不予置评,看向王辛岂:“王掌柜,还有什么可以效劳?” “少掌柜,有大车吗?我们船上有些货物,需要大车转运。”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那诸位掌柜稍事休息,家父晚上在翠兴楼设宴,到时我再来请诸位掌柜。”林英说完,温雅地屈膝福礼。倒斗团众老爷们赶紧拱手的拱手,抱拳的抱拳。 林英离去,王辛岂招呼众人去客厅,突然看到汤航还望着林英离开的方向发呆,踢了他一脚:“诶!看上人家啦?” 汤航的脸砰地炸红,顿感社死:“我不那个不我是……” 进了客厅,一群21世纪的土包子好奇地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就像在参观博物馆,特别是那些瓷器摆件,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古董呀!要是带一个回旧时空…… “我靠!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王辛岂暗悔找了群猪队友。 秦帷对古董不感兴趣,他更关心安全问题,毕竟职责所系。紧急情况下如何集合、防御、撤离和反追击,都需要提前规划。他一个屋一个屋地查看,不一会儿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王辛岂一屁股坐下,薅下头上的假发,扯开衣襟:“这身打扮热死我了!” 此话不虚,里三层外三层的传统服饰,放在五月的台湾……那得常备藿香正气水才行。 “选这里做商馆?”罗靖涛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小风扇,对着自己吹了一会儿,丢给王辛岂。 “嗯,这里就是西港穿越贸易公司禾寮分公司!” 刚才那个老仆端来了茶水,另外三个孩子都候在门口。 汤航惋惜这三个孩子都是当做题家的年纪,却为了生存只能在这里伺候人,真是万恶的旧社会! “诸位老爷,请用茶。”老仆其实不老,只是脸上刻满沧桑。他点头哈腰奉上茶,猛然看到王辛岂的秃顶,愣了一下,恐惧地看向其他人,竟然全是髡发,难道是倭寇? 王辛岂也在打量这几个仆人,心说林明德你这安排得也未免太明显——那三个孩子是真来伺候人的,至于这个年纪大的,怕就是探子吧? “好了,你们给林掌柜当差,我也不为难你们。”王辛岂故意点破。 老仆吓得咕咚跪下:“老爷,小的万万不敢呀!” 正欲喝茶的王辛岂给结结实实呛了一下。泥马,这就诈出来了?搞笑呢? 罗靖涛打了个手势:“起来吧,以后都是自己人,不必讲这些规矩,都进来站着说话,不要再跪。” 四个仆人互相看看,赶紧站成一排。 王辛岂打量着老仆:“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小的叫古天乐。” 倒斗团瞬间安静,不知是谁噗嗤一声,全都毫无形象地狂笑不止。 老仆不知道怎么就戳了几个老爷的笑穴,但老爷们肯定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急忙跪下:“请老爷们赐名。” “起来起来起来,你本姓就是古吗?”王辛岂摆摆手,“好吧,赐名就免了,你就叫古天乐!我们是来做买卖的,遇上了就是咱们的缘分,要你们更名改姓岂不作孽?” 四个仆人又扑通跪下,齐声磕头:“谢老爷大恩!” “咱们先立一条规矩!以后作揖行礼都可以,就是不准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和娘亲。我们是你的老板,又不是你的老爸,跪我们岂不是给我们折寿?” 古天乐已是声泪俱下,拉着三个孩子起身:“谢……谢老爷大恩!今后一定竭力报效,万死不辞!” 汤航震惊。不给换名字就是大恩了?真真是被封建社会刷新三观! 罗靖涛看向三个孩子,问道:“你们呢,叫什么?” 古天乐哈着腰,把三个孩子拉过来:“他们三个都是无名无姓的孤儿,家人都死在迁界中了,得延平王部将搭救才捡回一条命。林大掌柜心善,收留了他们三个,平日跟着我做事,就跟了我姓。这是大姐,那是二弟,那是小妹,斗胆请老爷们赐名。” 王辛岂回头:“齐老师,咱们当中属你学历最高,堂堂高级职称大学教授,起名这事就你来吧?” “你确定找他?”汤航大呼不妙。 齐双东来了劲,一边搓手一边转眼珠:“姐弟三个……有了!大姐叫古米、二弟叫古侯、小妹叫古桃!哈哈哈!” 猕猴桃啊?! 倒斗团顿时觉得,不是每个高级知识分子都是斯文人。 古天乐可不管三个孩子是什么水果,赶紧拉着猕猴桃跪下磕头:“谢老爷大恩!谢老爷大恩!” “怎么又跪下了?起来起来!”王辛岂说着,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碎银子,“老古,这是一两银子,就作咱们主仆之间的见面礼,拿去给孩子们买些吃穿用度。” 古天乐双手接过,泣不成声地就要致谢,被王辛岂打断。 “下午辛苦你们四个把堂前屋后再好好打扫一下,人手不够就找林掌柜要人,我们一并给工钱就是。一定要好好打扫,我们有句话叫‘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咱们焕然一新,一起做大买卖!” 禁跪令完全是对牛弹琴,古天乐又拉着三个孩子磕头。 王辛岂这次懒得纠正了:“好了,你们去忙吧。” 昌隆行派来的大车很快就到了,倒斗团立刻带他们去码头,从老兔子号上卸下货物。 首先是一部风力发电机,还有配套的配电组和蓄电池。接着是一套安防报警系统,包括十个红外监控探头。最后是太阳能照明灯、网线、电缆、中继器之类。 这么一大堆东西,足足运了两趟才全部运完。 铁船靠岸卸货,在禾寮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人们全挤到岸边看风景,放眼望去乌央乌央全是人脑袋。 当围观群众们发现这些稀奇古怪的货物全部运进了林明德的别院后,纷纷大惊林掌柜动作之迅速,盘算哪天登门拜访,看看能不能从这买卖中分一杯。 马天笃也站在海边,冷眼打量那艘可恶的铁船。 林明德在禾寮港虽然有些名号,但在马掌柜眼里不过是个小角色。今晚正是月缺之夜,这些铁船贼人上了岸,动手就更方便了。 “传令下去,今晚咱们兵分两路,同时拿下铁船和林家别院!” 第36章 禾寮商站(三) 整整一下午,商馆里都叮叮咚咚响个不停,还不时传出刺耳的吱吱声,引得一众围观。 太阳能灯钉在了墙上,中院后院各有两盏。风力发电机也组装好了,扇叶迎着海风快速旋转,产生的电流沿着缆线通入配电室。这是后院的一间厢房,同时也作值班室。 中院墙头架起中继器,把各处监控的信号和值班室连接在一起。 “好啦,齐活!”所有软件调试完,罗靖涛长舒一口气。 “这是什么东西?”汤航凑到显示屏前,他隐约记得河仙商站也有这么一套。 罗靖涛拍了拍显示屏:“让我隆重介绍传说中的穿越神器——安防雷达智能报警系统!” 该系统由一部小型ku相控阵雷达、多组红外监控探头、一个数据处理终端,及警报和广播模块组成。 对5公里内的行人、10公里内的车辆、3公里内的无人机和20公里内的舰船均可有效探测,并能自动跟踪、判定威胁程度和报警。 大家好,我在淘宝上就可以买,实乃防火防盗必备良品啊! 王辛岂一副不要夸我的表情:“这还是塔里尔建议买的。感谢祖国在电子工业领域的巨大进步,这一套顶配版在淘宝的白菜价还不到二十万!我专门买了两套顶配呢!” “胖总豪横!那……雷达呢?”汤航回头望向院子,“没见到天线呀。” “主系统在船上,只是拆了一半红外监控模块装到商站。咱们这几天要住在岸上,人手不够,就让红外探头站岗啦!” 秦帷在部队见识过军用型,知道它的好处:“当年我们就是靠这个蹲了印度人!有它在晚上能轻松点,不过还是要安排人轮流值班。” “当然。”王辛岂看了眼外面的晚霞,“好了,都洗把脸,赴宴去啦!” 虽说对古代的饮食卫生一万个不放心,可总不能一直不给合作伙伴面子吧? 所以这一次穿越,倒斗团抱着回去狂吃驱虫药的决心,对所有宴请一概不拒。 宴会上,倒斗团、莫仕贞和林明德三方互相试探,觥筹交错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倒也其乐融融。 席间,莫仕贞又问起了倒斗团从何而来。林明德也很好奇,他实在无法理解什么叫“来自另一个世界”。 王辛岂正琢磨怎么回答才能既留有余地又合情合理的时候,齐双东已经大大咧咧地高谈阔论,大讲“平行时空”和“时空穿越”,只给莫仕贞和林明德听得啧啧称奇。 见听众捧场,齐双东更来劲,疯狂剧透满清不到三百年就亡了。大概是酒精上了头,他连冯锡范的那点儿事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妈了个巴子的,就说冯锡范是真心狠手辣,阴险至极!每每与天地会作对,害死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还绞死了郑克臧,带着郑克塽投降满清!还是韦爵爷有勇有谋,偷梁换柱拿他当了茅十八的替身,让康熙咔嚓一刀砍了头,真是痛快!” 汤航吓得酒意全无:“五师君你胡扯什么呢?!” 林明德更是面色煞白,险些拿不住酒杯。 冯锡范是郑氏重臣,曾是延平王的侍卫!陈近南不知是何许人也,但郑克臧可是世子呀! 冯中堂绞死世子?还降清?! 齐双东意识到自己嘴瓢了,急忙打哈哈:“开个玩笑!这其实是小说桥段,有个叫金庸的家伙写小说诽谤冯中堂,我对他很是愤怒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虽是戏说,齐掌柜还请慎言,慎言!”林明德拾起筷子,心中盘算这笔买卖到底做不做得。 秦帷盯着齐双东,歪向罗靖涛:“他真是985教授?” 罗靖涛低头吃菜:“到了这地方,就没教授啦!” 酒足饭饱,倒斗团除了坚决不喝酒的秦帷,已经都有些晃。喝惯了动不动四五十度的现代白酒,第一次喝古代的黄酒如同喝凉水,结果就不知不觉饮了许多。 林明德为人厚道,留莫仕贞在自己府上居住,派人送倒斗团回商站歇息。 商站里,古天乐正在准备明早的柴禾,一边挥汗一边想心事。 林老爷待下不薄,但是在府外做事,银子还是少了点。想入内府做事,得是有本事的人才行。 老古两口子除了卖力气什么都不会,两个亲生的孩子也不怎么机灵,因此一家人一直没什么正经差事,只能跑腿打杂,还要自担柴米油盐,一月下来将将勉强糊口。 这次老爷要派人去给铁船海商当差,每月可以拿双份月钱。可是铁船太过神秘,伙计们都胆怯,不敢应差。 古天乐动了心,在禾寮港什么人没见过?倭人、佛郎机人满大街都是!一咬牙,就去应了差事。 少掌柜嘱咐他要尽心伺候,同时还要定时汇报海商们的动向,又拨给他三个孩子打下手。 古天乐心里那个美啊!拿两份月钱,海商老爷出手也阔绰,见面就是一两银子——乖乖,全家不吃不喝多久才能赚一两银子? 至于那三个孩子,还是让他们受林老爷的善吧!海商老爷们的赏赐要留给自家的孩子,可不能肥了外人。 正琢磨着,前门突然传来叫门声,是海商老爷们回来了! 古天乐急忙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到了东倒西歪的老爷们。 “快,叫猕猴桃出来,把人扶进去。”秦帷架着醉意上头,满口要和冯锡范单挑的齐双东,狼狈地把他往门里拖。 众人费了好大劲,把醉得最严重的王辛岂和齐双东拖进屋里。他俩还算讲点体面,说了声谢谢,然后倒头就睡。 “你们没事吧?”秦帷关切地看着罗靖涛和汤航。 “没事没事,都去睡觉吧。”罗靖涛打了个哈欠,“谁值班?” 汤航举手:“上半夜我来吧,下半夜交给秦哥。” “ok!”秦帷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古天乐,“老古,你和孩子们也去休息吧!” 喧闹终于结束,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隐藏在黑夜之中。 一处密室中,烛光昏暗。 冯锡范听闻下属的汇报,只觉得想笑:“他们竟然这样说?” “是的,中堂,小的听得真真切切。” 冯锡范笑出了声。竟然说自己绞死世子、叛明降清?真是荒唐!且不问自己为什么要杀年仅十岁的郑克臧,扶立还不到一岁的郑克塽,那陈近南是谁?韦爵爷又是谁?可从未听说过世间有此二人呀? 突然,蝴蝶的翅膀扇动了一下。 冯锡范止住了笑声,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 扶立幼主,挟天子而令诸侯? 此时还是忠臣的冯锡范,陷入了沉思。 下属禀报:“中堂,今夜月缺,马掌柜该动手了!那些人都喝醉了,保证一个不留!” “不!告诉马掌柜,全部给我抓活的!”冯锡范露出阴暗的笑意,“给我抓来,我要好好听他们讲故事。” 第37章 反偷袭 值班室里,汤航只顾低头玩手机。当然不可能有信号,所以朋友圈的内容还停留在上次例行报平安的时候。 他的旁边是安防系统的监控屏,上面细分了十个分屏,每个都代表一部红外探头。商站方圆100米都是监控范围,任何进入视野的人都会触发警报。 “干嘛呐?!值班玩手机?!”秦帷的声音突然传来,吓得汤航直接把手机扔到桌子上。 汤航虽然没当过兵,但也知道值班玩手机这事是严重违纪,急忙立正站好。 秦帷看着他滑稽的动作,怒骂:“要是在连队,你非让老兵干飞不可!” 汤航傻笑。 秦帷查看了监控,一切正常,打发汤航换岗:“你去休息吧,我替你。” 汤航正犯困呢,也懒得客气,一溜烟回到自己的房间。 秦帷检查了配电设备,又打着手电把整个院子的缆线检查了一圈。禾寮港面朝大海背靠大山,最不缺的就是风,因此风力发电机转得很欢,完全无需考虑能源问题。 回到值班室,秦帷打开电热水壶,打算给自己泡杯茶。 滴,滴,滴……监控发出了缓慢的报警声,这表示有人进入了警戒范围。 秦帷立即坐回监控前,敲击鼠标放大画面,突然愣住了。 几秒钟后,果断抓过对讲机:“值班室呼叫!值班室呼叫!” 没有人应答,都睡着了? “值班室呼叫!值班室呼叫!” “这里是老兔子号,请讲。”船上的值班员显然没偷睡。 “你们注意安防系统,做好战斗准备,有情况!” “收到!” 汤航跑了回来,他刚躺下就听见了对讲机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有武装人员正在逼近!马上叫醒所有人,穿好防弹衣戴好钢盔!” 王辛岂呼呼大睡,被人连摇带晃推醒,起床气可想而知:“老兔子沃日你先人!” 罗靖涛把防弹衣甩到他脸上:“赶紧穿上,有客人!” 王辛岂瞬间醒酒,三下两下穿好防弹衣,抓起身边的步枪就跑了出去。 倒斗团这个大裤衩那个蹬拖鞋来到值班室。秦帷已经全副武装,就像过去在部队一样。 “你们看!这是后门小巷,这群人应该是在等待命令。我们左右邻,有人正在攀屋,应该是想从房顶越墙。再看碉楼外面……”秦帷推动鼠标,一一展示每处监控的画面。 月缺之夜,这些不速之客各个身着黑色夜行服,不可谓不煞费苦心。 然而在跨时空的红外监控下,他们与裸奔无异。 “冲我们来的?”王辛岂的酒劲化作了一身冷汗,这套安防系统还不到二十万,真踏马值! 秦帷又切了几个画面,愈加严肃:“不冲我们,那就是他们神经病!” “大爷的!想黑老子?”王辛岂第一反应是林明德不讲武德,可这似乎不符合逻辑。不管了,反正不打这一仗,自己大概就交代在这里啦,“秦连长,我们听你指挥!” 秦帷已经有了计划:“照明遥控器在谁那里?” “在我这!”汤航举手。 “好!汤航和我一组,守值班室。胖总,老兔子、齐老师,你们三个去中院,保护古天乐和猕猴桃。注意,坚守房屋,不要暴露更不能出去!”秦帷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眼睛直盯齐双东。 “你看我做什么?”齐双东明白他的意思,嘿嘿笑道,“我有数。” 秦帷还是不放心这位不靠谱的教授,不过也顾不上了:“我们把客人放进来,用交叉火力消灭之!胖总和老兔子负责封锁院墙,防止他们翻墙逃脱!齐老师注意头顶,防止他们从上面偷袭!我会突然开灯,注意瞬间的致盲!汤航负责通报监控情况,所有人都把对讲机接上耳机,以免暴露。是否清楚?!” “对了,船上怎么办?”王辛岂突然想起老兔子号上还有他的十几个船员。 秦帷说:“我已经通知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那就好那就好。”王辛岂松了口气,果然还是真正的军人更靠谱。 秦帷看着监控画面中越来越浓的杀气,对大家一挥手:“各就各位!” 睡梦中的古天乐被粗暴地推醒,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吓得差点喊出声,嘴巴马上就被捂住。 耳边响起了齐双东的声音:“别出声。” 古天乐安下心来,正要问老爷有何吩咐,突然被一把揪起,和三个孩子一起被推到墙角,这才发现三个老爷躲在屋里,把守住了门口和窗户。 值班室的窗户已经全部用被子封死,以免泄露亮光。 汤航紧盯屏幕,声音紧张的发抖:“中院厢房,客人就在你们头顶,小心!” 齐双东抬头紧盯眼前的漆黑,仿若透过房顶看到了踩着自己脑袋的客人们。 “注意注意!碉楼进人了,在二楼!” 秦帷慢慢打开步枪保险,用枪口挑起被子一角。碉楼在夜里只是一个黑影,如同鬼魅。 “碉楼二楼有三个人,一楼有三个人!中院进入五个人,东墙上有三个,西厢房上有四个人,在你们头顶!”汤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有一个监控探头发现值班室头顶也有客人。 “位置?”齐双东打开保险,瞄准房梁 “大概在主梁南段约一米的位置。” “明白。” “秦连,咱们头顶也有……”汤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主梁西侧大约两米……” 秦帷点点头,他已经听到头顶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客人们陆续进入埋伏圈,到了教他们做人要厚道的时候啦! 秦帷对汤航微笑:“别紧张,听我口令。数三下,就开灯!” 汤航拿出遥控器,紧握在手中。 秦帷叫通所有人:“注意,我数到三就会开灯,当心瞬间致盲。齐教授,你要第一时间打掉头顶目标!胖总,老兔子,你们封锁中院高墙,不许任何人逃脱!现在听我口令,一……二……” 所有人都举起枪,瞄准各自目标。 “三!开灯!” 秦帷一声怒吼,手中的步枪已经开始暴躁地跳跃。 子弹毫不费力地穿透屋顶,淹没了惨叫声。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房顶滚下,掉落窗户前。 咔嚓一下,所有太阳能灯一起打开,整个世界都被照得雪白,好像佛祖显灵的圣光,古老的夜行衣在这般强光前毫无用处。 自动火器短点射的声音此起彼伏,当然也有扳机一扣到底的连发。子弹横扫而过,像镰刀一样收割暴露在强光下的生命。一个个人影甚至都来不及喊叫,就被打成了模糊的血肉。 侥幸没有第一时间被击中的人,也难逃穷追不舍的第二波子弹。他们惨叫着躲藏,试图逃离这恐怖的亮光,突然好像被抽掉筋骨一样,一头扎在院子里,抽搐着口吐鲜血。 眨眼的功夫,深夜来客非死即伤。 “报告外面情况?!”秦帷用火力封锁院子里客人的退路,连踢已经懵了的汤航数脚。 “啊!是!”汤航终于回过神来,“碉楼里的人跑了!前后街都有人在逃跑!两侧邻居也跑掉了!” “好!”秦帷拿起对讲机,“让古天乐喊话,叫他们投降!” 第38章 报复(一) 战斗大概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也许都没有五分钟。偷袭者丢下十几具尸体和四个伤员,一哄而散。 大海上也取得了胜利。在安防雷达发现不明船只接近后,老兔子号随即开足马力主动骑脸。 偷袭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机枪打成了漂浮的棺材,还被揪了两个俘虏。 总之,不管对方是谁,今夜可是倒了血霉喽! 王辛岂端着枪在院子中检查尸体,身后留下一串血色脚印。在西港混了十年,不止一次见识过黑帮火并,然而相比今日的血流成河,那都是小场面。 见到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汤航脑袋嗡得一声,当场就把晚上吃的东西交代了个干净。之前的战斗他其实都没见过血,这是头一遭。 齐双东duangduang拍着他的后背,吐槽:“你说就你这点心理素质,穿什么越呀?” 直吐到胃里再无任何东西,汤航才缓过一口气。 四个受伤没逃得及的俘虏,被秦帷扭过来跪成一排。他们有的面貌狰狞,有的面露恐惧。 罗靖涛掏出匕首,抵住其中一人,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俘虏突然扑向了刀尖,锋利的匕首瞬间洞穿他的喉咙。 “我靠!”罗靖涛大惊,下意识收刀,结果连带着大动脉和气管一起豁开。 这个一心求死的俘虏,捂着血流如注的脖子倒在地上,血液呛进了肺部,很快就奄奄一息。 “都给我趴下!”秦帷抡起枪托把剩下的三个俘虏打倒在地。 “他们仨没有求死,就这个求死,看来有价值的情报已经没啦!”罗靖涛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们是谁的人呢?林明德?还是马天笃和冯锡范?” 汤航厌恶地躲开地上的尸体,来到井边洗脸:“就算林明德想控制咱们,也犯不着这么大阵仗吧?整个承天府的烟草经销权已经给了他,有什么问题不能开诚布公地谈?” 罗靖涛也觉得事有蹊跷,突然踩住一个人的头,猛地撕掉了他的耳朵。 这个倒霉蛋顿时疼得挣扎哭嚎。 “你干什么?!”秦帷心中还是中国军人的信条,对这种行为感到震惊。 罗靖涛没有回答,只是捏着血淋淋的耳朵撩这个俘虏的脸:“说吧,是冯中堂派你来的?还是马掌柜?”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不知道!小的不知道呀!”倒霉蛋哭嚎着,血糊了他半张脸。 “不说?”罗靖涛的手又伸向他另一边的耳朵。 “小的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呀!小的只是听堂主命令!小的真不知道呀!” “既然堂主之令,那你们的堂主是谁?” “就是……”俘虏看向脖子上被捅了一个窟窿的尸体。 这下子尴尬了,众人都看向罗靖涛。 罗靖涛无奈:“看我做什么,这不能怪我吧?” 秦帷蹲在一只耳面前:“堂主?你们是什么堂?” “鸡鸡鸡鸡笼帮,风风风风巽堂!”俘虏牙齿打架咯咯响。 王辛岂挑起眉毛。 这是和江湖帮派打了一仗?帮派背后要么是达官要么是显贵,又是谁派他们来的呢? 秦帷看了眼手表:“咱们闹这么大动静,估计衙门很快就会上门。抓紧时间审问俘虏,检查尸体。” 倒斗团即刻分头行动。 王辛岂、罗靖涛和秦帷各自审问一个俘虏,齐双东和汤航带着四个仆人打扫战场,老兔子号那边也连夜审问。 不过最先来的不是衙门,是林明德。 他在睡梦中被爆豆子般的枪声吵醒,起初还以为是鞭炮声,直到下人报告声音来自别院,而且不知为何那里一片白光时,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海商都不是等闲之辈,手中又有奇货,一定是引起了什么人的忌惮才痛下杀手——在禾寮港,谋财害命再正常不过。 出于对合作伙伴的道义,林明德立即召集了看家护院的家丁,急匆匆赶往别院。 赶到之后,他才发现事情闹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看着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尸体,林明德暗暗皱眉。 一两条人命,官府那边还能搪塞,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抹过。可这一下子十几条人命,只怕官府那边不好蒙混过关。 “你马上回府,让账房准备三千两银子!”林明德丝毫不犹豫,打发仆人回府报警。他的账房跟了他十年,马上就会明白出了什么事。 王辛岂冷眼看着林明德在那忙活,判断他是演戏,还是真为合作伙伴担忧。至少目前来看应该是后者,今夜之事估计与他无关。 不过还是要诈他一诈:“林掌柜,你们这里可真是会做买卖呀!” 无论怎么说,这事总是未尽地主之谊。林明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王掌柜,可知这是哪路贼人?” “是鸡笼帮的人。” “鸡笼帮?!”林明德惊了一下,拉王辛岂借一步说话,“王掌柜,实不相瞒,鸡笼帮在本地专做码头和运河的‘生意’,你们怎么招惹到了他们?” 王辛岂听得懂这“生意”二字的意思,笑道:“我们刚来没几天,我哪知道?” 林明德叹了口气,把鸡笼帮的事情娓娓道来。 这鸡笼帮是禾寮港的第一江湖帮派,在承天府下的天兴、万年二州也很有势力。 他们有大量人手,控制了大量船舶,通过商业挤兑、收保护费和暴力手段,几乎垄断了禾寮港的运输,同时他们还做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 “说白了就是黑帮呗!”王辛岂倒是不太在乎。常年在西港混,黑帮?跟谁黑帮呢? 但是林明德后面的话,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王掌柜,鸡笼帮掌控禾寮的运输,而运输最大者乃蔗农和糖寮。各地蔗农需要通过他们把甘蔗运往糖寮,各地糖寮也要通过他们把蔗糖运往码头,所以鸡笼帮和本地糖业公会宏盛堂的关系十分紧密……” 王辛岂听明白了林明德的意思,他是劝自己不要报复鸡笼帮,以免影响今后的蔗糖生意。 总之,想挣钱就要跪着忍气吞声。不想跪着忍气吞声,就很难挣到钱。 开玩笑!老子就是要站着把钱挣了! 王辛岂清楚,宏盛堂的背后一定还有人,那就是名下有所有大糖寮的冯锡范!老冯是幕后老板,宏盛堂是具体经理人,至于那什么鸡笼帮充其量也就是个跑腿的。 所以单纯报复鸡笼帮就太没意思了!你敢毁我天堂,老子就拆你翅膀,要玩就玩个大的! 王辛岂面露凶光:“干掉英国人,我们就成了郑经的唯一军火供应商,到时候看他冯中堂怎么办!” 第39章 报复(二) 一夜审问,商站逮的三个俘虏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只是鸡笼帮里最底层的纯打手,听令办事而已。 倒是老兔子号从海里捞起来的两个俘虏,不用审问就知道他们油水极大,因为他们一个是印度人一个是英国人。 谁能解释解释,在这么个时刻,哪里来的踏马的印度人和英国人? 倒斗团本已决定在大白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干掉英国人,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英国人竟然抢先动手! 这叫什么? 这叫赤裸裸地打脸! 倒斗团每个人都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真真是丢人现眼,穿越之耻了属于是! “狗日的盎撒土匪!”王辛岂怒咬后槽牙,“歪瑞古德!那咱们就新时空旧时空,国仇家恨一起算!” 齐双东激动地拽起步枪就跳起来:“走走走,我昨晚还没过瘾呢!” 秦帷知道现在都在气头上,拦也拦不住,就找到林明德:“林掌柜,官府那边就拜托你了。” “秦掌柜放心,林某自有分寸。”林明德明白倒斗团绝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吃了这么大亏。尽管从实际损失来说……吃亏的似乎不是他们。 倒斗团把应付官府的事情委托给林明德,然后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齐刷刷钢盔防弹衣迷彩服,气势汹汹闯入河市大街。 不装了,摊牌了! 昨晚一通“鞭炮”后,又出现了白色的“圣光”,整个河市到处都在讨论是哪路神仙显灵。 现在突然看到衣着古怪的倒斗团,人们就像见到怪物一样躲到路边,连巡查的衙役都有多远躲多远,生怕中了什么法术。 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斗团大摇大摆地穿过河市大街,直奔码头。 鸡笼帮众已经知道昨夜大败,但是大帮主下令各堂不得妄动,因此谁也不敢阻拦。 倒斗团一路畅通无阻,返回老兔子号。 刚上船,王辛岂就恶狠狠地问:“俘虏都交代了吗?” 船员报告:“俘虏说他们和马天笃谋划了昨晚的袭击,目的是消灭我们!另外埃利斯·克里斯普住在安平镇,不在船上。” “不在船上?”王辛岂犹豫了。 埃利斯·克里斯普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万丹商站的货运主任,就是他要同郑经做军火生意。倒斗团原计划是活捉克里斯普,通过他向英国出售茶叶、瓷器和棉布。但如果他躲在安平镇,以倒斗团目前的实力,根本没可能冲进镇子把他揪出来。 罗靖涛也意识到了问题:“打不打?” 齐双东不管这么多:“妈了个巴子的!差点让人把吊毛剃了,难道不打回去吗?患得患失怂得一逼,还穿个屁的越?!这仗要是不打,老子就退出!马勒戈壁的,丢不起这人!” 王辛岂什么时候被这么骂过?顿时盛怒:“打!” 老兔子号开足马力,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圈,杀气腾腾扑向安平镇。 英国人的万丹号和珍珠号,都是排水量不足200吨的单桅纵帆船。因为远东贸易受到荷兰人的强力压制,万丹商馆养不起大船,只能用这种小型船只凑合。 可是老兔子号赶到安平镇的时候,却发现锚地里根本就没有单桅纵帆船的影子——这种欧式小帆船与中国单桅船完全不同,一眼就能认出。 “坏了!让他们跑了!”罗靖涛懊恼地砸拳头。 昨晚的战斗让所有人都极度亢奋,只顾着清理战场、审讯战俘,然后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偷袭失败,英国人极有可能放弃这次交易,逃跑避难。 王辛岂却松了一口气:“这是好事呀!说明克里斯普一定在船上,总不能扔下老大逃跑吧?昨晚是月缺,台江内海的出口有暗礁,人生地不熟半夜根本走不了。所以他们一定刚跑没多久,雷达注意搜索!” 老兔子号作为远洋渔船,本就自带航海雷达,加装的安防系统还有一部小相控阵——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寒酸的盾舰。 电磁波快速扫过海面,立刻就有发现。 “西北方向发现目标!距离四十三链,正在向澎湖群岛前进!” “他们要躲到澎湖?狗日的还很鸡贼!”王辛岂把动力给到最大,“追上去!” 老兔子号以18节的最高速度在海浪间上下跳舞,大概是因为极度亢奋,倒斗团的旱鸭子们竟然没有一人晕船。 很快,就能肉眼看到万丹号和珍珠号。 这两艘小船虽然在全力航行,但在现代柴油机渔船面前,他们根本无法逃脱。 眼见大难临头,万丹号上突然冒出一团青烟,接着传来隆隆炮声。 热血上头的倒斗团瞬间清醒——老兔子号没有大炮! 汤航看着炮弹在大海上砸起的水柱,问王辛岂:“胖总,你之前不是去了趟伊拉克,就没弄点干货回来?” 秦帷惊了:“胖总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吾乃一叶扁舟……”王辛岂故作高深,心中却在嘀咕:130加这玩意儿也不能上舰啊! 汤航现在满脑子都是炮:“反正宝盒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打开。带着去伊拉克,然后半路穿过来,一路开到河仙不就得了?” “你当波斯湾里的军舰都是摆设呢?”王辛岂胡乱地一挥手,“这事儿回头再说,先把英国人拦住!” 万丹号和珍珠号眼见自己逃脱无望,开始组成战斗队形。不过它们搭载的炮实在太小了,数量也不多,加上风向不利,对老兔子号根本构不成威胁。 老兔子号灵活地绕过英国人的炮火,逼近了他们脆弱的船艉,接着火力全开。 在大海上动对动射击是一件高技术活,别说倒斗团里的普通人,就连秦帷都没有接触过——人家是山地步兵出身。好在人手一支自动火器,准头不够数量来凑,瓢泼弹雨对英国人造成的损伤依然十分可观。 就这么边打边靠近,老兔子号已经绕至英国人的上风向,占据了主动。 “喊话,让他们投降!”王辛岂把广播送话器丢给齐双东。 齐双东立刻操着那口地道的鲁味英语,大吼“色阮德”。 在老兔子号强大的威慑下,两艘被子弹打成马蜂窝的小船,终于降下了帆。 参军府里,陈永华像往常一样批示六部政务。 户官杨英火急火燎地赶来,连礼节都顾不上了:“中堂,大事不好!” 陈永华放下笔,微笑:“何事这么火急火燎?” “那些英国人昨夜偷袭了王掌柜,结果偷鸡不成,今早逃走了!王掌柜他们的铁船追了上去,看来一定会大战一场!” “什么?!”陈永华蓦然站起,惊得说不出话。 “中堂,我怀疑此事冯中堂亦脱不开干系。”杨英凑前一步划重点。 陈永华冷笑。他冯锡范当然脱不开干系,甚至可以断定就是他的指使。当然,他不会留下任何实证。 见陈永华不作声,杨英的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无论是英国人胜,还是王掌柜胜,他们两家怕是只能留一个,不知世子殿下可有明示?” 陈永华对这事很是恼火。他原本建议郑经抛弃英国人,转为购入自来火,可是遭到了冯锡范的强烈反对,理由也很充分——王掌柜他们来路不明。 最后,郑经决定用王掌柜的价去压英国人,再用英国人压过的价去压王掌柜,最后价低者胜出。 可还没来得及和两方谈判,就出了这档子事。 陈永华摇头,现在又要回到单一卖方啦! “中堂,是否让巡防营照应一下王掌柜的商站?”杨英小声问,毕竟军事不是他一个户官的职责。 陈永华明白,这是要防着冯锡范从中作梗。 “事关军国大事,不能由着他胡来!走!随我去巡防衙门!” 第40章 敲定 当老兔子号拖着两艘英国船,耀武扬威地返回承天府时,所有吃瓜群众都明白,这场恶斗以铁船海商的胜利宣告结束。 郑军炮台森严戒备,水师战船也如猎犬一般,随时准备扑向老兔子号,不过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事情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就一切由延平世子圣断吧! “泥马他们多久没洗澡了?身上真够臭的!”王辛岂检查了关押英国人的舱室,捏着鼻子走出来。可怜的老兔子号,回去又得好好消杀一番。 倒斗团在舷梯口等他。 罗靖涛随手打开换气扇:“都押好了?” “嗯,一对一看押!” 秦帷满面愁容:“刚才清点了一下,弹药消耗很大!昨晚平均每个人打掉了一个半弹匣,今早平均三个。” 王辛岂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虽说邢茂峰有柬军的渠道,可又不是《战争之王》大男主,哪经得起这么挥霍? 挥霍子弹最多的齐双东大言不惭:“靠柬军外流的武器弹药不是个事呀!” 王辛岂白了他一眼,嘬着牙花子琢磨着回去了得赶紧招人租船,把伊拉克的大宝贝们运回来。 又过来了两个船员,报告了油料和物资情况。罗靖涛胳膊一怼王辛岂:“话说你这些手下对你可真忠心,杀人的活都肯做!喂他们吃三尸脑神丹啦?” 王辛岂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估计那位终极boss该登场啦!” “好啊!”汤航扛起枪,即兴打油诗一首,“安平外城旌旗飘,台江内海起波涛,敢问英雄何处去,倒斗承天试比高!” 第二天。 承天府城,延平王府。 勤政殿内,陈永华、冯锡范、刘国轩三大重臣垂首肃立。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五爪龙纹服、头戴五彩九旒冠的年轻人。 他就是郑成功世子,东宁国主,是年29岁的郑经。 看着自己最倚重的三位肱股之臣,郑经思索如何平衡他们愈演愈烈的党争。毕竟这三位可以说是自己的恩人,戒之防之,但也感之念之。 当年郑经因为和乳母私通,间接气死了郑成功,引爆郑氏内战,是三重臣把他送上王位。 金厦大败,被困铜山,是三重臣以命相搏,护他撤至台湾。 台湾贫瘠,又是三重臣励精图治、厉兵秣马,才有了今日大治! 这次英国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郑经决定借这个机会,以延平世子、东宁国主之尊出面说和。毕竟承天府就巴掌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三位重臣中,刘国轩一直在澎湖练兵,英吉利火器这事未曾参与。陈永华刚刚接手此事,极力推荐真腊商人的自来火。至于冯锡范……郑经对他从英国人那里吃回扣一清二楚。 走下王座,郑经来到三重臣中间,话里有话:“真腊和英吉利都抢着与我们做生意,这是妈祖护佑的好事。三位中堂万不可瞻前顾后,错失良机呀!” 三重臣一齐行礼:“殿下圣明!” 郑经专门看了眼冯锡范,冯锡范立刻恭敬地俯首。 “冯中堂,这些英国人重利失德,此前真是辛苦你啦!真腊人也是好手段,竟能一夜定乾坤!陈中堂,你需小心应付。” 话中意思,即保证了冯锡范已经吃下的回扣,又明确支持了陈永华。 冯锡范虽有不甘却手中无牌,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殿下,英国人胆敢在王化之地胡作非为,是臣的失职。臣一定严查海陆关隘和外国通商,此等事件绝不会再发生!” 郑经对冯锡范能退一步很满意,亲昵地拉起他和陈永华的手,继续话里有话:“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会会那些真腊人!” 一个官员站到玉阶前:“传,真腊西港穿越贸易公司王辛岂等人,入殿觐见——” 王辛岂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子,拔起胸膛,所有人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们知道,只要走进这个大殿,穿越以来最大的一个客户就算谈成了! 1671年5月15日,永历二十五年四月初七。 经过三轮谈判,倒斗团以“西港穿越贸易公司”的名义,与郑氏集团签订了五年合作条约。 条约规定: 倒斗团可在厦门港和禾寮港开设商站,自由经营。 五年内,以长枪10两、短枪5两、弹药每百发5两,小炮120两、大炮210两、弹药每百发50两的价格供货。永历二十五年内,需供货长枪1000支,短枪500支。 自永历二十六年起,改为中秋、春节前各供货一次,并年内供货大小炮各100门。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用电台通知了河仙,两路人马欢呼雀跃,只有张凯和孙坚欲哭无泪地骂娘。 汤航咯咯笑出猪叫:“现在是五月中旬,镭射和主公要在过年前搓出1500支滑膛枪,每个月差不多要200支,明年直接翻一倍还要再加上大炮——累死他们!” 秦帷觉得这卫星放得未免太大:“火炮怎么办?滑膛枪可以买钢管造,难道火炮也买钢管?” 罗靖涛很淡定:“为什么不呢?17世纪的铸造水平,红夷大炮的身管强度还不如地条钢呢,我们订做钢管足够对付!” 王辛岂顺势画大饼:“从第二年起,军火销售额应该在8万两左右。扣除必要的打点,剩两。这些银子我们可以购买台湾名贵木材运回旧时空卖,比如樟木、楠木。这些东西运回旧时空,扣除运输成本少说能赚900万!我说什么来着?跟着我混,保证你们两年之内实现财务自由!” 汤航激动地心脏怦怦直跳:“那我们需要马上完成三件事!第一,正式建立穿越根据地,还得再建一个兵工厂——河仙的那点儿家当根本完不成订单!第二,商站赶紧采购起来!第三,资金、设备、劳动力,老生常谈!” 罗靖涛补充:“这次得罪了冯锡范,这次回去就不要在商站留人了,可以委托给莫仕贞和林明德,这两位老兄人都不错。” “想得周到!”王辛岂点点头,“穿越国的开国位置我也想好了,就在海南儋州的洋浦!儋州营吃过我们的亏,应该不会主动挑衅。洋浦半岛无人居住,我们想怎么开发就怎么开发!我们还可以在台湾招工,包吃包住还发工钱,那些吃不饱的人一定趋之若鹜!” 所有人一个激灵,都警惕地瞪着王辛岂。 “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王胖子你老实交代,西港的人口拐卖你是不是有参与?!” “沃日,我冤枉啊!” 秦帷跟着起哄,然后把话题拉回正事:“还有一个问题。时空钥匙只有一把,但我们要回去休整,要往这边运货,还要跑台湾、儋州、河仙三个地方。我们需要理顺这些关系,比如固定穿越地点,建立人员轮换制度,协调生产、补货——我们需要一个参谋部!” “工业生产上,这叫‘计划部’!”罗靖涛突然想起汤航就是做计划出身,踢了他一脚,“这活交给你吧?” 汤航大惊,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本能地打退堂鼓。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自己渴望的“无法被替代”吗? “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王辛岂美美地伸了个了懒腰:“那就先这样!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返航河仙!” 第41章 河仙,我们回来了 回到河仙商站,整个老兔子号都惊了! 一个月不见,商站的道路变成了水泥路,帐篷变成了集装箱式简易房,作为仓库和车间的钢架简易厂房还在修建,戴着红头盔的黄威正在给本地工人示范如何拧螺母。种植园那边多了一辆小货车和一台挖掘机,码头还多了艘小型油料船。 在油料船的观景平台上,倒斗团两路人马胜利会师! “你们去台湾旅游,可苦了我们喽!我们几乎每两天就要回去补一次料,你看把小兔子号磕的。”邢茂峰抬手一指登陆艇。 穿越前还崭新的小兔子号,此刻已经灰头土脸,连驾驶舱的玻璃都碎了个干净。 “辛苦啦!”王辛岂感动得和河仙工作组每个人用力握手,“现在河仙局势怎么样?” “那只能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整个五月,杨彦迪和莫玖都没闲着。 莫玖这边,他们借拖拉机和挖掘机之力,开垦了大片荒地,还在倒斗团的指导下建立了一个十六孔砖窑。不过莫氏族众和倒斗团都无人会烧砖,只好一边查资料一边实践,磕磕绊绊总算烧出了第一批砖。 动静最大的当属杨彦迪,简单来说就是“杀疯了”! 趁着真腊朝廷犹豫的档口,杨彦迪左右开弓,大肆扩张地盘。向东攻克迪石,向西攻克白马和贡布。由邢茂峰和孙坚训练的三百名火枪手也初露锋芒,在迪石战役中轻易击败一千真腊官军,表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被打懵了的巴隆·拉嘉国王正式封杨彦迪为“河仙王”,并将杨军占领区划为“河仙府”,任命莫玖为河仙知府,实行自治。 王辛岂惊得张大嘴巴。他当初忽悠杨彦迪“占据河仙,割地称王,静观其变”,只是为了赚甲方的银子胡咧咧,特么怎么还当真了?! 汤航笑得已然放弃治疗:“别再管什么蝴蝶效应啦,已经全踏马乱套了。以后跟随本心,放飞自我吧!” 孙坚笑出猪叫:“什么蝴蝶效应,这明明是推土机效应!” “没想到老杨这么能打。”王辛岂又开始动满肚子的坏水。 这对倒斗团来讲是好事,杨彦迪越暴涨,需求就越多,能挣的银子就越多。但这也就意味着双方政治地位的天平,会发生微妙的倾斜——几乎所有甲方自居“爸爸”时,都会相当不是个东西! 所以必须想个办法镇住杨彦迪,让他今后无论怎么暴涨,都不会对倒斗团有非分之想。 王辛岂露出邪恶的笑容:“看来有必要请一些本时空的朋友,去见识一下四百年后的世界啦!” 汤航吓了一跳:“带杨彦迪回去?” 王辛岂摇头:“不!带他的副将,黄进!这货后来背叛杨彦迪,妥妥人渣。不过有的时候,人渣更有价值。” 众人不解:“几个意思?” 王辛岂贱笑:“以此人的人品,见识到现代社会特别是现代军队后,他还在乎卖给他们的两把破刀吗?还在乎帮他们编练的那点儿火枪手吗?他对杨彦迪的忠心就会产生巨大的裂缝,我们也就不需要担心老杨反噬我们了。至于他想得到什么,那得看他能给我们提供什么!” 汤航跪拜:“胖总,你可真缺德!” 邢茂峰瞥见了正在走下老兔子号的英国人:“哟呵,活捉克里斯普?” 王辛岂就像是显摆战利品:“对,活捉了!瞧瞧,还很有绅士范呢!一会儿和他谈谈生意。” 汤航突然想到语言问题:“话说1670年代的英语和21世纪的英语不是一回事儿吧?” “嗯……”王辛岂这才想起这事,思索片刻灯泡一亮,“林英这次搭船来拜访莫仕贞,我听说她通荷、葡、英、法、日五国语言,让她来当翻译!” 邢茂峰左右张望:“林英?谁是林英?” 会客室是一口集装箱,只不过内部进行了装修。 倒斗团挂着奸商式迷人微笑,在会议桌后插花似地坐成一排。林英作为翻译坐在墙角,刚好在罗靖涛旁边。 虽自幼闯荡江湖,但毕竟才19岁,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林英左瞧右看,对一切都很新鲜。 罗靖涛忍俊不禁:“谈完正事,我带你在商站里逛逛,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林英大大方方抱拳:“有劳罗掌柜!” 克里斯普被押进会客室,站在倒斗团的面前。他瞪着蓝色的眼睛,腰挺得笔直,倔强地保持着一名绅士最后的尊严。 王辛岂一摆手:“请坐,克里斯普先生。” 林英马上翻译给克里斯普,罗靖涛认真地听,寻找两个时代英语的不同。 “谢谢。”克里斯普鞠躬,慢慢坐下。 王辛岂拍拍手,苏卿鸳端来茶水。 茶叶的清香立刻吸引了克里斯普的注意力,毕竟这是他的使命。 有门!王辛岂暗乐:“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中国商人,此地是我们的河仙商站。” 克里斯普微微欠身,表示致敬。 “鉴于贵方在福摩萨对我们作出的不怎么友好的举动,我们从万丹号上缴获的2100英镑和两白银,作为对我方的战争赔款。” 克里斯普不语。 王辛岂喝了口茶:“我们知道你是万丹商馆的货运主任,去年夏天到福摩萨谈茶叶、瓷器的生意。但直到我们介入之前,都没能达成协议,对不对?” 克里斯普看了眼王辛岂,这个中国人显然对自己做过详细的调查。 “在茶叶和瓷器上,郑经对你毫无诚意,就像你一支火绳枪要20两银子一样。”王辛岂见他不说话,替他回答。 克里斯普继续不语。 “现在,请你看看这些东西。”王辛岂拍拍手,汤航推来一辆小台车。 克里斯普只看了一眼,就惊讶地站起来。 台车之上是一套骨瓷茶具,虽是淘宝大路货,品质却还不错。旁边还有一大块茶砖,看不出什么品种,但从这股清香判断应是上乘。下面铺着的是一大块棉布,一看就是质地紧密的高档货。 “克里斯普先生,公司给你的任务就是这些东西吧?尼德兰人不卖给你,清国正在禁海,郑经要价又高,你无法完成使命……”王辛岂一番扎心,顺势推出报价单,“如果你愿意,无论是瓷器还是茶叶还是棉布,你可以随时到此地进货。” 克里斯普接过报价单一看,猛然发现报价仅有郑经的一半,巴达维亚的三分之一! “你们的条件?”当然,他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们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用白银或者黄金现款现货,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赊账。” 克里斯普陷入犹豫,这些货样很对他的胃口,价格也公道,至于用白银和黄金支付也不算过分。可一切都好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让他不敢做出任何承诺。 “克里斯普先生不必急于答复,你可以先回去向公司汇报,我们相信贵公司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作为我方的诚意,我们将10箱瓷器,143磅茶叶和20匹坯布送给你。” 听到“143磅茶叶”,汤航差点没忍住笑,这可是英国万丹商馆报告中的“大宗”呀! “对了,万丹号和珍珠号也还给你,我们没有动船上的货物,你可以自己去清点。水手除了已死亡的人,都在船上待命。” 克里斯普认真地把报价单收好,鞠了一躬。 接着,他像是怀着极大的疑惑,开口问道:“尊敬的先生们,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们是中国人?” “当然!”王辛岂微笑,“我们是和不列颠有很重大关系的中国人。” 这话在克里斯普和林英听起来没什么,不过倒斗团众人的笑容就多了些许特殊的味道,眼前仿佛看到了被摧毁的虎门炮台和香港岛上飘扬的米字旗。 克里斯普还在犹豫。 他在大员滞留了整整一年,也没能完成公司赋予的任务——开拓瓷器、茶叶和棉布的货源。如果空手而归,那将来在公司的境遇恐怕会十分美妙。 这些奇怪的中国人伸出的橄榄枝实在太过诱人,他无法拒绝。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尊敬的先生们,我愿意和你们签订贸易协定。” 第42章 古人参观团 6月盛夏,倒斗团回到了久违的21世纪。 在金边体检之后,钟博世和黄威去处理积攒的业务,齐双东急匆匆飞回北京,去平息校长之怒。 其他人回到了西港,处理这次穿越后续事宜,把带回来的一些古玩和名贵木材变现。 可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古玩虽然价格高,但却需要市场准入,说白了就是收藏家不会买陌生人的东西。而且一件两件古玩赚百十万的“零花钱”尚可,但即使一套小型的i那也是四个亿呀!靠卖古玩积累资金,把倒斗团挨个枪毙都不够! 名贵木材、名贵药材之类倒是没有所谓“市场准入”,但是回款太慢了,想卖高价人家根本不现款现货,倒斗团可没功夫为了几根木头傻等四个月。 “我们还是想当然了呀!”罗靖涛苦笑。 王辛岂倒是不在乎:“不适合拿来补充穿越基金,但总归是个赚钱方式,细水长流吧。我们需要找到一种在新世界和旧时空,都方便买卖而且可以快速变现的手段……嗯……再议吧!走,去看看我们的客人们!” 这次一起回来的,还有四位客人——莫玖、黄进、林英和苏卿鸳,他们受邀来21世纪参观! 倒斗团也希望让他们见识一下自己背后的实力,有实力才好说话嘛! 当然这事也是几经讨论,主要纠结于两个问题。 第一、当见识到五彩斑斓又强大的21世纪后,他们会不会抛弃倒斗团,转而寻找更强大的合作伙伴?或者嫌弃倒斗团卖给他们的东西太垃圾? 倒斗团最后达成的意见是:时空钥匙在老子手里,你们不怕回不去,大可以试试看! 第二、古代的医疗卫生条件极差,特别是存在一些现代已经非常罕见的传染病。贸然把古人带到现代,搞不好就上新闻联播啦! 倒斗团的对策是让参观团先在河仙接受一个星期的医学观察,到达西港后再在船上进行一个星期的医学隔离。这十四天里预防性地服用一些药物,并且洗澡、除虱、除蚤、除虫,把传播疾病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不过万万没想到,还有个小问题。 倒斗团原本打算让莫玖和黄进都剪成短发,这样换上现代衣服后不容易惹人注目,结果惹了众怒。 传统观念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加上清初臭名昭着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使得莫玖和黄进对剃发都极其敏感,当场就摔了脸。 倒斗团哭笑不得,只好再三说明21世纪的大部分男子都没有蓄发习惯,就算长发也不过齐肩而已。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去21世纪必须髡发,至多齐肩。要是觉得愧对祖宗,回17世纪前再蓄发就是了,祖宗是保佑后辈的,当会理解。 莫玖犹豫再三,对21世纪的好奇最终战胜了耻辱感,勉强剪了个刘欢发型。 黄进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祖坟在哪,也就顾不得祖宗的面子,让秦帷给他剃了个标准的“士兵头”。 看着一身休闲商务装的两人走出船舱,倒斗团都在憋笑。 今天阳光不错,海风清新。远远传来一声长鸣,一艘十万吨集装箱货轮正缓缓划破粼粼波光,那似城垛如山岳的庞大船身,震得黄进和莫玖大脑一片空白。 “诶?诶!”秦帷拿手在黄进眼前猛晃,召回他飘散的灵魂。 黄进陡然惊醒,急忙抱拳颔首:“秦将军,末将失态了。” “说过多少次,我不是将军。”秦帷笑着按下他的手,“来到这边要注意语言习惯,我们互相以‘先生’相称,自称为‘我’即可。另外这边的人喜欢握手为礼,你们要是不习惯,拱手作揖好啦!” 旁边的莫玖听得认真,拱手俯身:“谢秦先生指点,我知道了。” 汤航拍他的肩膀:“说话随便一点,不用这么正经啦!” 他们身后,林英和苏卿鸳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红着脸低着头。 王辛岂担心她俩穿古装上岸会引人围观,专门给她们买了t恤和牛仔裤,然后就闹笑话喽! 林英19岁,苏卿鸳16岁,都是俊俏姑娘,t恤和牛仔裤往身上一穿,亭亭玉立的身段立刻凸显。她们过去哪穿过这样修身的衣服?直羞得恨不得跳海。 “来来来,这是你们的护照,收好收好!”王辛岂忍住笑,发红包一样把办好的护照交给四人。 这几天他可没闲着,联系道上的朋友给四人办了华侨身份。这种事在西港并不新鲜,人头熟的话甚至都不用花钱,就是照顾面子的举手之劳而已。 苏卿鸳接过自己护照,打开一看,自己的模样映入眼中。她不知道这叫“照片”,更不认识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其他三人也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护照”为何物。再三强调之下,他们才认真地收好。 王辛岂来到船舷,把其他人喊过来:“下周咱们一起飞广州,先带他们玩一玩,然后开这次穿越的总结会!他们四个来到现代肯定有不适应,我们分组照顾,免得惹事。秦帷带黄进,你当过兵,和他肯定聊得来。老兔子,你带莫玖。我带苏卿鸳……” “噫!禽兽!” 汤航提醒:“谁带林英?” 众人沉默,怎么还落单了一个?总不能让一个男的带她玩吧? “让她跟着我吧!”罗靖涛说完,猛然发现其他人的眼神不对,赶紧解释,“这次穿越前,有一个女生报名参加,当时来不及了我就没答应。你们应该认识她,就是论坛上那个‘坨坨’,现在她人就在广州呢!” 王辛岂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你说叶白呀?行,林英去了广州,让叶白带她玩。” 安排就绪,倒斗团邀参观团入住酒店,王辛岂则带苏卿鸳去了自己家。 结果车刚开上高速公路,参观团就暴露了在21世纪的第一个不适应——晕车。 “老爷……”苏卿鸳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 王辛岂急忙把车停入应急车道。苏卿鸳解不开安全带又着急下车,已然毛爪,王辛岂赶紧去帮忙。 车门刚打开,苏卿鸳就崩了,哇哇大吐。还好胖总是个灵活的胖子,一跳躲开。 “没事吧?”王辛岂拿来矿泉水,不停拍她的后背。 吐完了,苏卿鸳回过神,猛然惊觉自己吐了老爷,吓得就要跪。 “没事没事,你坐好。”王辛岂把她按回座位,系好安全带,又降下车窗,“我开慢点,你吹吹风。” 终于,面色蜡黄的苏卿鸳,来到了一栋小别墅前。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王辛岂打开门,向苏卿鸳抛了个眼神,“进去吧。” 苏卿鸳怯生生走进这栋两层小楼,好似小羊羔入了虎口。 这座宅子与莫家大院和河仙集装箱宿舍完全不同。大大的客厅里,一圈精致的皮沙发围着中央的茶案,茶案上还镶着一块大理石。壁橱上摆有一些瓷器玉器,很随意不成章法。一面墙前立着一块巨大的四方玻璃板,苏卿鸳现在知道这叫电视。 王辛岂搂过苏卿鸳:“来,老爷我带你参观参观。” 两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转,卿卿我我来到二楼。 “这是我的书房。”王辛岂展示自己的藏书。 虽然平日里以粗坯形象示人,但胖总其实是个文艺中年,不但爱读书,还写得一手好字。 苏卿鸳仰望书房正中那副“少年强则国强”。虽然没读过书,但过去在莫府内宅伺候,见过莫老爷的字。这幅字比起来,文雅稍显不足,但是从笔锋的力道看得出,书写者当时心情之激动。再一看落款,“王辛岂”是也。 “老爷字真好。” 王辛岂听到小姑娘夸自己,把手机一丢就撸袖子:“我去洗个手,你准备笔墨纸砚,一会儿给你写一幅!” “是,老爷。”苏卿鸳福礼,打量着书房,很快找到了笔墨纸砚……砚台呢? 苏卿鸳左瞧瞧右看看,突然看到桌角一个黑色的方块,这不是砚台是什么?立即拿过来,还感叹21世纪的砚台真薄。 王辛岂上完厕所回来,往书桌上一瞧,整个人顿时不好了:“你干什么?!” 苏卿鸳被这么一吼,咕咚跪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老爷,奴婢正在研墨。” 王辛岂望着自己沾满墨汁的手机,罩了个大大的黑色护套之后……还真有点像砚台! “没……没关系……”王辛岂哭笑不得,扶起苏卿鸳,“以后我会慢慢教你21世纪的事情,咱们慢慢来。” 第43章 现代病毒: 你敢看不起我? 不过倒斗团还没来得及教参观团21世纪的事情,参观团就表示现代太危险,我要回古代。 先是黄进第一次淋浴的时候,脚底一滑磕破了眉角,缝了两针。接着是莫玖,因为晚上吹空调,得了重感冒。然后是林英,过马路没有注意红绿灯,被一辆车刮倒。 最惨的是苏卿鸳。 在飞往广州的飞机上,她就很不舒服。王辛岂以为是晕机,没有在意,还带着一股优越感给她科普飞行原理。 下了飞机,苏卿鸳还是无精打采。入住酒店后,王辛岂见她脸色实在难看,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 “这么烫?!你一路上怎么不说话?!” “我怕扫了老爷的兴致……” 王辛岂顾不上骂她,赶紧打电话:“老兔子,卿鸳在发高烧!” 为了防止参观团把古代的疾病带入现代,倒斗团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是却忘记了21世纪同样不是无菌育婴箱。 现代病毒表示:敢这么看不起我?行,你踏马给我等着! 苏卿鸳在床上蔫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布洛芬、尼美舒利都不起作用,只能徒劳地往额头上敷冷毛巾。 王辛岂拿过试纸,看着上面清晰的两道杠发愁。 “胖总你个禽兽!”汤航想开个玩笑,让气氛不那么压抑。 “去你妈的!滚!”但这个玩笑显然很没水平。 罗靖涛推开脑子短路的汤航,接过试纸:“现在体温多少度?” 王辛岂拿起体温枪,对准苏卿鸳的额头扣住按钮。 屏幕瞬间嘀嘀飚红:“39.2!” “去医院吧,这可不是大号流感!我开车送你们,你就别管其他事了,专心在医院陪她。”罗靖涛说着对汤航使了个眼色,汤航赶紧在倒斗群里下通知。 这时,门铃叮咚响起,汤航顺手开门。 林英一身现代汉服,仙气飘飘,这身衣服显然比牛仔裤更舒服一些。旁边一个胖嘟嘟的姑娘,不管林英尴尬与否,十分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两人凑在一起,就像贾玲挽着张小斐。 “苏卿鸳阳了。”罗靖涛对叶白苦笑。 “羊?”林英当然听不懂。 “就是病了!在21世纪,管病了叫阳了!嘿嘿!”叶白一本正经胡咧咧。 进了房间,看到苏卿鸳已经成了蔫茄子,叶白忿忿埋怨:“你们这些家伙,在柬埔寨不知道打疫苗吗?” 王辛岂脸黑得像块碳。他本打算回国再打,结果病毒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少说两句吧!我先送他俩去医院。”罗靖涛出来解围,“汤航你去租辆七座,明天带他们打疫苗。” “没问题!”汤航苦笑,“他们四个到21世纪才几天?好家伙,已经没有一个健康的人了,这待客之道可真棒! 第二天一早,汤航开着租来的七座,带着参观团向医院出发。 “老祖奶奶,一会儿我们要打针,不要害怕哦!”叶白撒娇似地挽着林英。 汤航一呛,差点翻车。秦帷忍住笑,头上一排黑线。 “打针?”林英不明白怎么多了这么个大孙女,尴尬地试图抽出胳膊。 “打针就是……”叶白比划着解释,“就是用铁管往胳膊里注入药水。” 林英眼睛一亮:“听说佛朗机人那里,有一种用鹅毛管的方法。” 叶白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老祖奶奶真聪明!只不过在21世纪,我们用一种特别特别细的铁管,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啦!” 黄进不关心是铁管还是鹅毛管,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车外。 森林一样的高楼大厦环绕着他,每一栋的高度都超过了他想象力的极限。一波接一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一股脑儿涌进他的耳朵。汽车、飞机、空调、电视……还有那些露着腿、露着腰、衣着不雅有伤风化的女人。 总之,数不清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在他的眼中争抢位置。 远处迎面而来一块大屏幕,画面上铁甲列阵、虎虎生威。 黄进征战二十多年,一眼就看出这是一支军队。 只见那些士兵迈着奇怪的高抬腿,以整齐得难以置信的队形阔步前进。一位身着灰衣的长者威严地向他们招手,检阅一个又一个方阵。 秦帷注意到黄进震惊的表情,笑起来。当年大阅兵,白云山旅派出代表参加了战旗方队——这个旅的先烈们死守汉江五十天,打得美帝怀疑人生,从此荣获了英雄部队称号。 只可惜,当时秦帷正率连队在雪山上和印度人对抡钢管,没能参加检阅。 “黄先生,以后有机会,我带你看看21世纪的中国军队!”秦帷话语间带着一股强烈的骄傲。 “秦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黄先生请讲!” “末将能否拜见你们的大帅?” 呃……秦帷不知该如何回答。 叶白乐得合不拢嘴:“老祖爷爷,大帅他很忙,不是想见就能见哒!” 秦帷却听出了黄进的心思,他是想抱一个更粗的大腿。想了想,翻出手机搜了段百度,递给黄进:“黄先生请看。这是俗体字,要从左至右横排阅读。” 黄进这些天多少学了一些手机使用,接过来一瞧,发现是一个武将画像,再看下面的文字,杨彦迪。 这哪是杨将军?黄进笑出声,继续往下翻。 突然,他愣住了。 “1688年,副将黄进为了争权夺利,在美荻海口杀害杨彦迪。” 黄进不懂“1688”的意思,但看得懂后面那句话。此时的他对杨彦迪虽有不满,但绝无反心。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时让他全身冰凉,汗透衣背。 秦帷拿回手机:“黄先生,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选择,也会骗很多人。但无论做了什么,骗了谁,最终都会留下这段文字,被后人评说。” 黄进沉默,良久之后才仰在座椅上:“秦先生,黄某受教了。” 汤航好奇,小声问:“秦连,你给他看了啥?” “我让他知道了17年后发生的事情。” “卧槽!你……”汤航惊了,看了眼愣神的黄进,边开车边发微信,“你胡闹吗?不是指望他制衡杨彦迪吗?你这么干,他对杨彦迪更忠了怎么办?!” 秦帷收到微信一看,笑起来:“人如果因为知道了真相就会改变,世界早就和平了!好好开你的车吧!等苏卿鸳病好了,咱们去去紫禁城!去清东陵蹦迪!” 莫玖突然问:“秦先生,鞑子真的有三百年的国运?” 叶白见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也跟着放飞自我:“从努尔哈赤那时候算,是296年。从清军入关算,是268年。莫玖老祖爷爷,你去柬埔寨的那年是公元1671年。在公元1911年的时候,爆发了辛亥革命,不但大清亡了,自此也再也没有皇帝!然后到了1949年,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个中国。” 汤航曾经连续四个春节都是一个人在国外度过,因此很理解莫玖。史料有记载,莫玖对故土十分思念,甚至弥留的时候都在向祖宗忏悔自己抛弃了祖坟。 “莫玖,等忙完了这一阵,我陪你去雷州。你们莫氏宗祠三百多年来一直都有你的香火,你的后辈都记得你呢!” 莫玖好像魔怔了,完全听不到耳边的话,呆呆地张大嘴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白吓了一跳,不停地拍他的后背:“老祖爷爷,别激动别激动!” 突然,莫玖放声大笑,笑中带着瘆人的哭腔。 第44章 我们的队伍要扩充(一) 在上演现代病毒小插曲的时候,穿越各项准备工作也在紧张地进行。 既然穿越国的出生地确定为儋州洋浦,塔里尔作为通讯和网络负责人,刚回国就去进行实地考察,还做了一套完整的通讯建设方案。回到广州后,迫不及待地向倒斗团汇报。 “洋浦半岛的地形特别有意思!整体是平原,但是突兀着几座火山口形成的小山。南部的德义山和狮子山,海拔约100米。北部的笔架山、那细山,海拔约200米。东面的松林岭、蚂蟥岭,海拔约200米。” 塔里尔一边汇报,一边在地图上把几个点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秦帷一眼就悟了:“塔总是说在这些山上架设天线,就能满足通讯中继和无人机的精确定位?” “是的!利用无线电三角定位法,无人机不依赖导航也能精确飞行。”塔里尔很有自信,“通讯方面,我的厂里有不少设备,再买几座基站,穿越后大家依然可以用手机。至于通讯中继,儋州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地方——纱帽岭!” “这座山在哪?”王辛岂在地图上一通寻找,“嗬!那大镇,在内陆呀?” 塔里尔点着纱帽岭的标志:“这座山海拔超过800米,是琼北的最高峰。如果在山顶建设通讯站,范围可以覆盖整个琼北平原和琼州海峡!这个范围内的任何一部超短波电台,都可以直接和洋浦联络!” 秦帷作为曾经的军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再看这几座山。”塔里尔特意把秦帷拉过来,专门讲给他听,“屯昌的鸡咀岭、文昌的铜鼓岭、临高的高山岭,这些山上如果也建设通讯站,利用三角定位法还可以实现无线电定位,误差不会超过100米!” 秦帷不禁激动。在他看来,通讯和定位要比用哪个型号的自动步枪重要得多!当年他的连队成功蹲了印度人,就是胜在了这两样优势。 王辛岂更是心花怒放,当即拍板完全采纳塔里尔的方案,穿越后择机实施。 论坛上的人员选拔也传来好消息。这事被临时交给赵勇负责,这位大哥十分卖力,一连好几天每天只睡两小时整理报名人员的档案信息,终于从1300多报名者里精选出来600多符合要求的疯子,他们将陆续前往广州接受面试。 说起来,招募的这些人很有讲究。 其中200人是大学生退伍兵,至少服役两年,有的达五年甚至更长,而且全部都是步兵、炮兵、侦察兵、舰艇兵等倒斗团急需的兵种。 这是秦帷和邢茂峰的主意。大学生兵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熟悉武器装备,组织和纪律意识也远强于普通人,他们在大学中学习的专业知识还可以用于穿越建设。 还有200多人是刚毕业或者工作不久的大学生,他们大都是抱着“应聘”的心态来的。 剩下200多人大多是农民工,他们则是“出国务工”的心态。 总之都是些不想再卷的人。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重点招募的牛鬼蛇神,比如接下来这二位。 赵勇介绍:“这位是铁清池,这位是金哲,他们是张凯介绍来的。” 张凯对两个朋友微笑,点头致意。 “王总好。” “铁总好,金总好,请坐请坐。” 铁清池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要造炮?” 王辛岂看了一眼张凯,显然这货嘴瓢了。 金哲对张凯讪笑:“镭射从我们这里订的钢管,估计是拿去造枪了吧?” 张凯见王胖子有些生气,赶紧解释:“胖总,他们俩参与论坛讨论很久了,都是自己人。” 金哲跟着说:“穿越军备那个帖子里没少吵架!不过公司的思路,我认为是没毛病的。” 王辛岂抱拳:“请二位赐教。” 铁清池笑了笑:“大部分人谈军工,只关注武器本身的生产。但武器没有弹药就是废铁,而弹药的基础是化工,重建化工的难度很大,所以‘充分利用黑火药’的思路是没错的,不止降低了化工难度,也直接降低了对钢材的要求。火炮也是同样的思路,应该迁就更容易获得的弹药来换取更大的规模,而不是一味追求技术水平导致规模不足。” 王辛岂很满意,这和此前倒斗团的决议一致,随即拿出郑经的订单:“郑经可是给了一个大蛋糕!” 铁清池表示小意思:“火炮的核心是身管。古代最好的工艺也远不如现代,我们可以直接订购钢管,不必担心质量。我担心的是其他零部件,我的意思是要拆分得非常细致,细致到每一个部件都是和火炮无关的、合法的,这样才能大量订购。所以,我们必须有火炮非常详细的图纸。” 金哲补充:“如果只是卖给郑经,做滑膛炮即可。可是穿越后,我们总要建立自己的穿越军吧?难道也用滑膛炮?所以图纸,详细的图纸,就十分重要!” 倒斗团犯了难,这东西恐怕不好淘换。 汤航弱弱地举手:“那个……能不能仿制1880水平的克虏伯炮,比如c73系列山野炮?这个时候的克虏伯炮都是后膛线膛炮,使用黑火药,虽然结构有些复杂,但完全拆解后的单个零件却很简单。” 金哲抱起胳膊,似乎不感冒:“我知道这东西,可我们总不能去德国买图纸?” “那个……这些东西其实在国内有全套的图纸。”汤航话音未落,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铁清池不敢相信:“国内有图纸?” 汤航认真地点头:“有的!当年海研会从德国弄回来的,很多工厂都参与了复制,从75mm山炮到240mm岸防炮都有,现在景区里露天展示的其实就是这批复制炮。如果我们能做出来,完全可以直接打!大不了减装药,原型打六公里,咱们两公里嘛!” 铁清池和金哲一番商量,达成一致:“那事情好办了!我们回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复制图纸。都是圈里的人,应该不难。王总,不着急的话,给我们两个月时间可以吗?” “没问题,不过郑经的订单还是要尽快!”王辛岂说完,对张凯一点头,“镭射,把郑经的订单发给铁总和金总。” 金哲打包票:“滑膛炮的结构简单,一个月之内我把相关零件做好,发到柬埔寨吗?” “对,到时候我给你信。”王辛岂起身和两个冶金大佬握手,“太感谢你们了!以后你们专门负责钢铁冶金,怎么样?” 两人一起抱拳:“蒙王总看得起,放心吧!” 第45章 我们的队伍要扩充(二) 送走两位钢铁大佬,邢茂峰亲自陪同一个人走进来,秦帷立刻起身迎接。 倒斗团众人知道这一定是个重量级人物,下意识整理领口。 “王总,这位就是之前提到的荆杰,荆总。”秦帷郑重介绍,“正团职转业,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老山战役。” 王辛岂肃然起敬,双手握手:“你好,荆总。” 荆杰很高很瘦,快六十的人,眉宇间还能看到当年那股英武气。 众人不禁疑惑。穿越这么扯淡的事情,应该都是年轻人的爱好才对,这一把岁数了也相信? 荆杰微笑着握手:“小邢和小秦都是我的忘年之交!他们说有改变历史的机会,起先我还当他们胡说八道呢。直到看到你们与英国人交战的视频,我才相信是真的,就来贡献绵薄之力啦!” 王辛岂大喜:“哎哟哟,荆总客气了!坐,坐!” 汤航主动上去递茶。崇拜了二十多年军人,现在眼前是个保家卫国打过仗的老兵,那就是见到了偶像呀! 王辛岂邀荆杰喝茶,用起了敬语:“荆总,穿越后的军事工作,劳您多费心。” 荆杰很有儒将气质,说话慢条斯理:“小邢和小秦和我商量过这事,我的意见是组建军队的同时也要全民皆兵。所有复转军人分成两部分:离开部队时间不长的一批组成军事组,作为指挥机关和作战力量,因为他们在部队所学还没全忘。退伍较早的那些分散下去,作为民兵小组的组长。” 汤航一听,倍儿兴奋:“全民皆兵?” 荆杰点头,解释道:“到了那边,我们要面对繁重的建设任务和严峻的安全形势,所以应该贯彻‘不脱产’原则。我们所有人都编入民兵小组,科学安排训练、工作、休息轮换。一旦有战斗,就迅速武装起来!我查过1671年的资料,海南岛的清军不过7000人而已,我们以民兵小组执行防御任务,以军事组执行进攻任务,再加上穿越军,足以自保。” 王辛岂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他听出了荆杰的话中话——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穿越初期建设任务繁重,如果有人累成狗有人却无所事事,特别是身居领导岗位的人无所事事,势必会引起尖锐的矛盾——大家不就是因为不愿意累死累活给资本家换豪车,才参加穿越的吗? 用民兵小组把所有人组织起来,无论身居何职都同吃同住同训练同劳动,可以最大程度增强团队的凝聚力! “真是想得周到!”王辛岂非常满意,适时改换了称呼,“老荆的主意好!那我们得找个地方训练了!” 秦帷表示这事好办:“我来当教官,保证把你们训哭!” 荆杰笑呵呵地摆手:“训练无需太严格,提高体能、掌握基本的武器保养和射击即可。重点是每日坚持长跑,不但可以提高身体素质,还能淘汰心浮气躁的人。穿越之后的生活质量,相比现在的衣食无忧肯定会大幅下降!如果一个人连每天长跑都无法坚持,我不认为他面对穿越后的日子,会有毅力坚持下去。” 王辛岂看向汤航:“你不是负责做计划吗?和秦帷商量一下,定好分组和轮训计划!” 汤航军人一样立正:“是!” 荆杰提醒:“轮训时间不必太长,一星期一换即可,我们的目的不是把大家培养成合格的士兵。再说大家都有本职工作,也不可能把太多时间投入到这方面。” 王辛岂又问:“那正式的穿越军呢?从论坛上的讨论看,大家对穿越军的设想很复杂,大部分人希望建立一支我军这样的新式军队,可又反感政委。” 荆杰呵呵一笑:“我先说一下我军‘新’在哪里,这个问题大家可能都模棱两可,特别是十几年前有部电视剧给大家灌输了一个错误的观念,好像政委就是管生活。我军的‘新’,就新在一套民主集中制的集体领导体制,叫‘组织统一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 倒斗团都作洗耳恭听认真状。 荆杰见大家感兴趣,就认认真真讲课。 “旧式军队容易失去控制的根本原因,在于军事主官大权独揽。按照建制层级自上而下,团长领导营长,营长领导连长,权力不受制约和监督,也就是所谓‘枪炮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尽管古代有监军,大革命时期还有代表,但他们只有名义上的监督权而已。” “这样的军队一旦有了独立创收的能力,就会架空上级,产生分裂。大到师长团长,小到营长连长,只要给的钱更多,就随时可以反叛!比如民国时期军阀混战,小军阀带着部队游走于大军阀之间。秋收起义,起义军四团临阵叛变,根本原因也在于此。所以控制旧式军队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掐住部队的后勤和经济——喝兵血、吃空额不仅是贪腐,更是治军之术。” “而我军作为新式军队,过去大权独揽的军事主官不再是部队的最高领导。在‘组织统一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中,部队由组织领导,军事主官、政治主官及参谋长等‘五常委’集体决策,军事主官负责训练和作战指挥,政治主官则负责日常行政、人事任免、纪律思想——政委可不止管生活,而是对军事主官形成制约!” “支部建在连上,就是这项制度下沉到了连队中。每个班、每个排都有不止一个核心,指挥决策可以通过他们深入影响每一名战士,这就是我军打不烂的原因!因为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只要士兵身边有核心就能有组织性,有组织性就有战斗力!比如志愿军180师在被美军团团包围的绝境下,依然有4000多人分散突围后自行归建,而不是一哄而散。” 汤航若有所悟:“也就是说,这支穿越军,如果我们想真正控制得住又保证战斗力,就必须亲自去当兵?” 荆杰很欣赏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对,只有我们亲自下到连队里去,才能真正掌握这支军队!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控制后勤和经济,那么军队的叛变仅仅只需要一个比我们更高的出价而已——就像民国时期。” 汤航顿时坐不住了,当兵,那可是二十多年的梦想啊! 荆杰一抬手,示意还没说完:“还有至关重要的政治思想工作,大家不要觉得假大空,其实政治思想工作不是喊口号、学理论,而是解决广大官兵和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从根本上说,就是实现自我和改善生活。” “毛主席把这两点浓缩成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们的军队即给老百姓打天下,又解决老百姓的实际困难,得到了老百姓的友善、尊敬和拥护,获得了过去没有的政治地位,实现了自我。而官兵平等、奖罚严明、拥军优属,改善了官兵和家属的生活。所以官兵们才愿意相信我们,才会跟着我们走两万五千里!” 王辛岂被说得很激动:“所以穿越军也得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汤航要的就是这个,直接跳起来:“我要当兵!” 崇拜了一辈子军人,叠加征兵体检惨遭淘汰的耻辱,当兵对汤航来讲几乎成了一种执念。现在有了这么个机会,怎能错过?! 秦帷却一盆凉水扣下来:“当兵不是军旅偶像剧,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汤航笑得很天真:“那我也愿意!大不了再回来做计划嘛!” 秦帷鼻子都给气歪了:“靠!你这叫逃兵,晓不晓得?!” 荆杰就像长辈看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后辈,鼓励道:“猛将发于卒伍!所有想在军队发展的穿越众,都应该从普通一兵做起,一点一点适应部队生活,学习战斗和指挥技能,厚积薄发才能变成他们梦想中指挥千军万马的样子。” 汤航的腰杆瞬间挺直。 秦帷表示呵呵。那群自比键盘朱可夫、罗科索夫斯基、科涅夫,实际上键盘巴甫洛夫、叶廖缅科、索科罗夫斯基的家伙们,恐怕不会甘当一个普通的士兵。 “先组织去邢茂峰那里军训吧!秦帷,训练的时候给我狠狠训!”王辛岂站起身,向荆杰伸出手,“今天真是上课了!欢迎你,老荆!” 第46章 全体大会之预备会议 经过几轮筛选和面试,倒斗团的实力空前壮大。还有一些带资入股的人,没有走常规流程直接加入。 同时也有许多人退出,毕竟公开的旗号是“西港穿贸”,冷静下来之后怎么看怎么像诈骗噶腰子,有人甚至还报了警。警方进行了突击检查,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违法犯罪行为,只是觉得这帮人都是神经病。 最终,倒斗团3.0的成员共有452人,其中395个男性、57个女性。 在学了一大堆法律文件,应付完警方的检查后,王辛岂决定7月4日在广州召开倒斗团全体大会。 在此之前,倒斗团2.0的老人们先期召开预备会议,给大会定个基本调子。 第一个议题,就是“如何分钱”——凡是涉及到个人的切身利益,都不会是小问题! 通过和杨彦迪、莫仕贞的贸易,加上林明德、郑经和克里斯普的预付款,倒斗团总获利约合人民币890万。这次每人分2000刀,照例由穿越基金出这笔钱。 但这里面有一个大问题! 就在上次穿越中,“差异化”已经十分明显地显现出来:有人顶着烈日垦荒建房,有人加班加点搞生产,更有人冒着生命危险钻枪林弹雨。每个人的工作都不一样,但都缺一不可。 倒斗团2.0没几个人,还可以保持同舟共济。但是3.0就猛增至452人,再搞平均主义,势必会引起内部矛盾。 所以未来倒斗团3.0的薪金待遇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1、要体现差异化。 2、要保证公平。 3、要满足基本期许——穿越前月薪3500,穿越后还是3500,那还穿越干嘛? 经过数轮讨论,最后通过了罗靖涛提出的方案——所有通过面试的人均入职西港穿越贸易公司,以企业制度落实薪金待遇。 凡入职的正式员工,无论是董事长还是操作工,其收入都由四部分组成——基础工资、岗位工资、年终分红和特殊津贴。 基础工资是每个人付出的无差别的劳动,人人平等。 岗位工资是每个人负责的有差别的具体工作,依岗位变化而变化。 年终分红是每个人提供的有差别的原始资本,可以根据个人意愿增加或兑现。 特殊津贴是每个人做出的有差别的且超出本职的额外付出,特事特办。 具体运作中,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四部分的比例组成,但大方针不变。 薪金暂时由穿越基金支出,倒斗团后续穿越贸易要扩大现代货币的积累。 第二个议题,就是权力架构。 王辛岂特有领导人范地仰在椅子上:“我们穿越初期一定要避免无意义的内耗,防止真经未取就散伙分行李!既然我们都在西港穿贸的框架下,那就以各部部长组成的部长会议作为领导机关,实行‘集体领导下的部门分工负责制’。” 汤航噗嗤没忍住:“胖总这是被老荆洗脑了呀?” 王辛岂也乐了:“你别说,部队的这一套其实很科学,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分权强多了!” 随后,倒斗团讨论设计了西港穿贸各个部门岗位。 自董事长王辛岂和总经理罗靖涛之下,共设立10个部门和1个办公室。 办公室,辖人事组、文教组、后勤组、医疗组、车船组、通讯组、资料组、外事组。 财务部,辖会计组、出纳组、审计组。 生产部,辖生产组、物料组、运输组。 技术部,辖农业组、化工组、钢铁冶金组、机械组。 设备部,辖动力组、电力组、装备组。 保卫部,辖军事组、警务组。 建设部,辖规划组、设计组、施工组。 计划部,辖统计组、调度组。 采购部,辖采购组、验收组。 销售部,辖内勤组、业务组。 储运部,辖仓储组组、器械组、装卸组、物流组。 赵勇任办公室主任,塔里尔任副主任,负责人员招募和各项支援保障。 张凯任生产部长,孙坚任副部长,负责组织穿越订单的生产。 齐双东挂职技术部长,待他从大学辞职后再正式出任,负责i、合成氨、煤焦化、炼钢等设备的设计与采购,及相关技术储备与攻关。 邢茂峰和秦帷、赵勇一致推荐由荆杰出任保卫部长,他们仨任副部长,负责武器弹药管理、军务和警务工作。 钟博世任建设部长,黄威任副部长,负责基建所需物资、设备的采购和建设规划。 汤航任计划部长,负责生产计划、轮换计划的制定和实施。 未任命的部门暂由王辛岂、罗靖涛代理,以后再专门任命。 按照新的岗位薪金待遇,汤航发现以后每月工资都是两万起步!哈哈哈!升官发财果然爽! 不过他有个小请求:“胖总,我能不能在保卫部也挂个职?” 邢茂峰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唱的哪一出。 汤航憨憨地挠头:“我从小就想当兵,可是体检没过,解放军不要我。穿越了,总得圆一下梦吧?” 秦帷一笑,随即严肃起来:“汤航,军队不是你看的那些军旅剧。”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圆个梦。”汤航坚持。 王辛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你如果确实想去保卫部,就必须再找一个懂生产计划的人来接替你。咱们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能当甩手掌柜呀!” 汤航喜笑颜开:“没问题!” 第三个议题,就是穿越目标。 罗靖涛摆出投影仪:“上次穿越前,我在论坛组织了一个‘穿越众价值取向调查’投票。我们虽然定了一大一小两个目标,但随着团队规模扩大,人员会越来越复杂,我们必须充分考虑到团队的团结并不完全由利益分配决定,更多的是这里……” 说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众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罗靖涛指着大屏幕上的四组数据说:“参加投票有1100多人,我们原以为‘当人上人’的会最多,结果才12.15%,是最少的!‘满足色欲,为所欲为’也才18.5%,列第三位。‘发挥自己特长,实现自我价值’有32.11%,位列第二。得票最多的是‘替穷人打天下,扶助农工’,达37.24%!” 大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一切穿越都是现实世界的投影——这都是卷累了呀!” 赵勇却冷笑:“讲真,那些要替穷人打天下的,我不认为他们掌握权力后还能不忘初心。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种事还少吗?” 秦帷不服气:“话不能这么说!会有杨立仁,也会有董建昌,但瞿恩永远都在!” 赵勇摇头:“那是因为瞿恩还没到胜利那天就死了!理想主义靠不住!” 汤航指着第二条,忍不住想笑:“发挥自己特长,实现自我价值?这说的不就是齐老师嘛!” 众人想起齐双东在河仙大秀化学开荒,纷纷表示可不能让他放飞自我!他要是放飞,世界非毁灭不可! 王辛岂站起身,开始总结:“这个投票结果,其实就是穿越后的工作原则!第一,对内要充分尊重穿越众的个人意愿,专业之人做擅长之事,‘实现自我’嘛!第二,对外要注重保护底层百姓。毛主席说过,中国的问题就是农村的问题,农村的问题就是土地的问题——所以必须土地改革!” 汤航起哄:“夭寿啦!资本家要打土豪分田地啦!” 王辛岂把肚子一挺:“废话!正因为是资本家才要土改!老百姓都踏马穷得买不起商品,还没能力对外扩张,就知道对内割韭菜,那叫狗屁资本主义?!那群虫豸充其量就是土财主,本质还停留在放佃收租的封建社会,都侮辱‘资本家’这仨字儿!” 大家哄堂大笑。 王辛岂接着竖起两根手指头:“不过我们的土改不是简单的‘打土豪分田地’,这项政策对我们而言有两个弊端。” 打土豪,会损害掌握最多生产资料的这部分人的积极性,把他们推向敌对阵营。如果不能快速建立被老百姓接受的新秩序,反而会破坏农村的生产力。 这是苏联在阿富汗盲目土改的教训。农民拿到了土地,却发丧都发不起,进而敌视苏军和新政府。 分田地,短时间内确实能改善农民生活。但单打独斗的小农经济根本无力应对自然灾害,更没有市场议价权,长期会遏制农村生产力发展,进而限制工业内销。工业为了利润不得不依赖出口,互相拼价自己卷自己,又进一步削弱了农村生产力。 这是1990年代的教训。 汤航悟了:“蔗糖销售的最好途径,是老百姓人人吃得起糖,而不是卖给欧洲人。” 王辛岂很认同这句话:“我们的具体政策要区别对待!在洋浦实行彻底打碎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原有社会结构,按照我们的需求重塑,因为在眼皮子底下我们控制得住。洋浦之外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能力深入基层,只能通过累进税调控。土地越多税负越重,从而减轻底层农民的负担,也逼那些霸占土地贪得无厌的地主转型实业!” 张凯想了想,提议:“累进税率很复杂,得有懂税务的人才行。其实可以更简单一些,如果能实现‘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也能极大改善底层百姓的困境,还能扩大财政收入!反正雍正还没出生,他的千古骂名我们替他背!” 齐双东还唱上了:“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 王辛岂慷慨激昂:“总之我们要卷别人!现实中的中国,面对的是已经被欧美瓜分完毕的世界。你想要发展,人家就处处挤兑你,逼你自己卷自己。但我们面对的是白纸一样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卷呢?欧美在17-19世纪做了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无论是普通农民还是万顷地主,跟我们混,都得有美好的前途才行!至于中间的差价,就拿欧美的未来补嘛!” 王辛岂说完,露出快夸我的表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特刺耳的一句话:“我表示异议!” 被驳了面子,王辛岂不满地看了眼张凯。 张凯抱着胳膊正色道:“欧洲殖民者的做法其实很低效!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就相当于现代说‘欧美在第三世界国家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模仿!” 王辛岂大怒。 可还没说话,汤航先爆了:“就是这个意思啊!现在欧美怎么剥削第三世界,我们穿越就怎么剥削欧美!这就是艾教授说的‘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我们要让我们的后代一边骂我们是殖民主义王八蛋,一边四小时工作制还能指责别人吃肉多!罪名我们担,福让子孙享!” 王辛岂大悦:“汤航我认识你这么久,你终于说了句人话!罪在他们的当代,功在中国的千秋!” 第47章 全体大会之大秦归来 7月4日,在广州市郊的一座仓库里,倒斗团3.0全体大会隆重召开。 仓库不大,空调也不甚给力,452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个个热得一头汗,脸上却挂着难掩的笑意。 主席台没有横幅,也没摆矿泉水。新官上任的各位部长、副部长和组长们前后坐成三排,董事长王辛岂正坐当中,很是威风。 汤航的心脏砰砰直跳。这可是第一次坐在主席台上,还是第一排呢!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怎一个爽字了得。 赵勇走上发言台,宣布大会开幕,全场掌声雷动。 首先,由王辛岂介绍了1671年满清迁界禁海、即将开始的三藩之乱和郑氏集团的大概情况,以及此前穿越所取得的成绩,展示了河仙商站、禾寮商站的照片。 王胖子的脸上泛着光芒:“关于‘我们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根据论坛投票结果,‘公开我们来自未来’以超过70%的得票率胜出!也就是说,我们将公开穿越这个事实,不掩饰任何现实历史,还可以请咱们的老祖宗们来看看现代的中国!” 说罢,带头鼓掌。 掌声中,莫玖、黄进、林英三人走上主席台亮相。 穿越疯子们甲鱼一样伸长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吃掉三人,心中怀疑这到底是真是假。 有人开了句玩笑:“那岂不是能和自己老祖奶奶谈恋爱了?” 众人顿时悟了什么,过去骂人的话大概率能成真! 三位古人像npc一样,回答了穿越众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然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 王辛岂重新酝酿起高亢的情绪:“我们的穿越目标有两个!小目标,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实现自我价值!大目标,我们要改变历史,复兴中华!让中国近代的悲剧和耻辱不再重演!” 掌声再次雷动。 王辛岂哈哈笑着和大家一起鼓掌,然后示意安静:“那我们梦开始的地方在哪呢?就是海南儋州洋浦!” 儋州位于海南的‘半干旱区’,灾害性天气影响相对较小。境内有北门江、春江等河流,洋浦也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生产生活用水有保证。洋浦港是天然深水港,便于船只停泊。当地矿产资源丰富,有石灰石、石英砂、油页岩、建材石料等,附近还有优质铁矿、铅锌矿,有利于工业发展。 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公布穿越国正式的国号、国旗、国歌、国徽。尽管这个穿越国目前仅有可笑的452个人,但该有的都得有嘛! 上次穿越前,论坛就已经进行了相关意见征集,汇总了大量脑洞,然后进行了公开投票。 大概是参加投票的人多为起哄凑热闹的心态,最后选出的结果令人啼笑皆非——大秦共和国。 大秦是中国大一统的开端。秦始皇灭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第一次将“统一”的概念植入这片古老的土地,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的法统基础。那块传说中由和氏璧制作的“传国玉玺”,一度成为政权合法性的最高象征。“皇帝”一词更是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后两千多年再也没有发明比它更霸气的词汇。 这样一个朝代,后面加上“共和国”,有点辣眼睛。 王辛岂强行上合理性:“我看这个国名不错!两千年帝制就交给我们这个假大秦来终结吧!始于大秦终于大秦,这叫有始有终!而且秦的拼音是什么?qin!清的拼音是什么?qing!他们比我们多了什么?多了个g!所以他们就寄了!” 这番说辞逗得全体笑场。 汤航低声嘟囔:“就怕我们和大秦一样,二世而亡!” 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主席台上冉冉升起投票胜出的国旗——金星三纹红旗。 这其实是1949年的一份国旗落选方案,红旗下部展开有三条金黄色的条纹,左上角点缀着一颗大大的金星。 王辛岂转身欣赏这面鲜艳的旗帜,“怎么样?看上去也挺漂亮的嘛!” 台下有人问:“王总,这面旗子的寓意是什么呢?” 王辛岂扫视全场:“这是谁的投稿来着?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一个小伙子站起身,傻乐:“大家好,这是我提交的。这面旗子中的金星代表穿越众,位于左上角象征着披荆斩棘向前进!下面的三条横纹,分别代表工业、农业和科技,是我们的立命之本!” 这番说辞很符合在座众人的口味,掌声十分热烈。 随后展示的是投票胜出的国徽,结果引起全场不怀好意的笑声。 因为这是东德的国徽,只不过将黑红黄条纹全部改成了金色而已。 “东德国徽得票超过40%,还挺受欢迎,这是谁的脑洞?” 马上有人认领:“我的我的!你们不觉得这个标志很有艺术性,也很有寓意吗?而且还和金星三纹红旗的寓意相辅相成呢——麦穗代表农业,锤子代表工业,圆规代表我们的穿越科技!” 有人吐槽:“一个二世而亡,一个柏林墙,可真踏马吉利!” “这是大家投票投出来的!自己投的票,含着泪也得认!” “那国歌呢?” 王辛岂向汤航点点头。 汤航立刻打开音乐app,他已经连接了蓝牙音箱。 一段熟悉的、激昂的旋律响起,那铿锵的节奏让闹哄哄的会场瞬间安静。 这是新中国的国歌。 很多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神色庄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义勇军进行曲》得票率超过95%,当之无愧!”王辛岂十分激动,“这也是提醒我们,穿越了,我们就有自己的历史使命!” 会场变成了小合唱,每个人都面色红润,目光炯炯。 接着,会议又讨论决定了穿越国民身份问题。 未来的大秦共和国以法治国!法律面前,无论年龄、性别、民族、信仰、职业,人人平等。穿越众的特殊地位不通过法律形式确定,因为这个行为实在太low。 但是!哎,凡事都讲究个“但是”。 但是只有加入大秦共和国国籍,成为“自由公民”的人,才能人人平等。未加入者,无论是王侯将相、豪强缙绅还是贩夫走卒,在大秦治下一律为“平民”,待遇上要次于公民。至于次多少,待穿越后按实际情况再定。 赵勇把控着会议时间,见这篇差不多了,就伸手做邀请状:“下面,由计划部的汤航部长介绍我们的经济政策。” 第48章 全体大会之经济政策和技术改退 汤航听到@了自己,赶紧压住紧张的心跳,忐忑地来到发言台前。 “综合各方意见,穿越初期我们将采取‘以国营计划经济为核心’的经济政策。预计用6-12个月的时间,完成主基地及配套项目建设!而后以‘两年计划’的形式发展经济,通过一到两个两年计划,初步建立完整的经济体系,并控制整个海南及东南亚的战略资源。再通过三到四个两年计划,基本实现自主运行、自我复制。而后我们将加入中原逐鹿,并最终解放全中国!” 听了这话,有的人热血澎湃,有的人却坐不住了。 绝大多数穿越众都成长在市场经济环境中。在他们的概念里,计划经济就是贪污腐败的官僚、等待购买商品的长队和空空如也的货架。 会场出现了些许混乱,意见相左的双方开始针尖麦芒地辩经,场面十分斯文。 汤航不得不抬高嗓门,抢着说话:“解释一下,我们是工厂式指令调拨计划经济!” “什么意思?” 汤航无语:“我们本来就是个企业呀!生产企业的组织形式就是‘采、产、销’——采购、生产、销售,所有这些按指令调拨、统筹调度,在工厂打过工的人应该很熟悉这一模式。” 吵得厉害的两派安静下来:“哦,好像明白了……我们等于是把企业放大成一个国家,对吧?” “对的!”汤航松了一口气,接着讲为什么要如此。 很简单,心比天高,能力比纸薄。 在键政和游戏世界里,穿越众个个都是经天纬地之才。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这群亮辅良弼有很多人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利索。 所以在穿越初期,社会和经济体量都不大的时候,用穿越众更熟悉也更符合能力水平的企业方式经营,既能避免无效扯皮、保证建设效率,又能锻炼个人能力。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避免真经未取先分行李。 穿越之后的首要任务,当然是建立“生产积累”。 问题就在这。 赚钱的事,不一定是生产积累急需的。而生产积累火烧眉毛的事,未必有利可图。 所以如果没有统一的计划,大家各行其是各玩各的,很快就不会有人去做生产搞积累,毕竟这事哪有放佃收租来钱快? 但是“钱”是需要物质基础的。 而物质是生产创造的——粮食,要从地里来。商品,要从生产线上来。 没有生产去炒钱,不但会催生泡沫投机、浪费大量资源、引发安全危机,更会扩大穿越者的贫富差距!等于在旧时空被卷得不得不穿越的人,在穿越后竟然还要给少数“高端人士”当人矿! 那还穿个屁的越?取个屁的真经?!散伙得了! 这个时候,捞的盆满钵满的“高端人士”就会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看着那些真的想取真经,可是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在风中凌乱的普通人,他们还会再骂上一句:“谁让你没眼界?不努力?” 倒斗团在初建之时就已经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初期实行计划经济,正是为了避免穿越大业八字还没一撇,先变成不攻自破的联盟。 参会者终于领会了其中目的,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则面露不屑。 汤航却突然话锋一转:“当然这只是初期政策,因为计划经济存在重大缺陷——它不能完全替代那只‘看不见的手’!” 经济建设初期,一切以“生产积累”为纲。用国家计划统筹全部资源,可以最大限度提高建设效率,以最快的速度创造具有一定技术水平和规模的物质基础。 但制定合理的国家计划,需要大量业务水平爆表的统计和管理人才,这完全超出了人类社会所能达到的极限!当年中国学苏联计划经济学了十年也没学会,苏联自己实际上都没完全整明白这套体系。 不合理的经济计划,在“生产积累”达到一定水平后,会反过来遏制经济发展,因为它无法及时并准确的反映“需求变化”。而需求变化直接决定计划经济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步——采购。长期以往,经济就会出现结构性的崩溃! 参会者好一阵窸窸窣窣。大部分人都同意这个观点,果然凡事都要辩证的去看。 这时,会场上举起一只手:“汤部长,提个问题。你刚才说‘通过三到四个两年计划,实现经济体系的自主运行、自我复制’,意思是我们要和现代切断联系吗?这是为什么呢?” 汤航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切断联系,而是两条腿走路。假如新世界发展迅速投入大,我们资金不足无法从现代获得足够的原材料,总不能干等着吧?而且现代设备对上下游的要求极高,我们能满足多少呢?所以我们既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现代资源,更要立足新世界的条件因陋就简,这叫‘技术改退’,过一会儿由塔里尔主任向大家说明。” 会场上又是好一阵讨论。 又有人举手:“汤部长,我没在工厂工作过。既然穿越国初级形态是一个企业,那你能不能详细说一下,生产计划是如何制定的?” 汤航来了劲,这事他可熟了:“首先,企业的战略规划要拆成年度、季度目标,用以指导销售计划的制定。然后就是通过五个环节,制定可落实的每月生产计划。” 1、生产部、技术部根据设备情况,得出各设备的理论产能。 2、计划部组织第一次生产会。销售部提报需求,由生产部计算物料消耗,然后由技术部确定技术方案,接着由采购部确定原材料增补,最后形成需求表由财务部初审。 3、计划部根据需求表,制定下月生产计划初稿。 4、计划部组织第二次生产会。生产部根据实际情况对初稿进行修订,将无法完成、准量完成、超量完成的数量告之销售部。销售部依照意见调整销售计划的内部分配,提报最终需求表。 5、计划部按照最终需求表制定下月生产计划,交由生产部落实。 汤航侃侃而谈:“这个流程可以理解为缩小版的从国家战略决策到具体经济落实,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流程锻炼管理能力。同样也是为了提高这个能力,我们将实行‘企业办社会’政策。” 企业办社会,是2000年之前的普遍现象。 职工为单位燃烧自己的同时,用人单位——无论是国企、私企还是机关,均有义务为职工提供住房、医疗、教育、商业、交通等服务。在当时的中学政治课本上,这被称作“企业的社会责任”。 当然,五个指头不同长。有的单位实力不济,只能提供宿舍。有的大型国企财大气粗,他们的生活区甚至比县城都大! 但是随着经济的发展,这项制度让企业背上了沉重的负担,直接导致竞争力的下降。而福利分配中存在的“按权分配”弊端,更严重损害了这项制度的公平性。 所以在2000年之后,企业办社会逐渐取消,“分房”成为历史。 汤航结束了他有点儿啰嗦的发言,累出一身汗。他其实对这个制度还有些小期待,记得幼儿园住的是妈妈单位分的14平宿舍,上小学时又分了70平的新家,直到上初中后才住进商品房。 接着,塔里尔来到发言台旁,笑容可掬:“汤部长刚才讲了我们的经济政策,现在我来解释一下,什么是‘技术改退’。” 还在讨论的穿越众们,马上又被新的话题吸引。 “正如刚才汤部长所说,我们的财力是有限的,王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积累资金!我们的人力也是有限的,赵主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招募人员!我们的能力更是有限的,我们除了手中不怎么准确也不怎么全的技术资料,几乎无法短时间内完全复制任何现代的东西!” “这就导致,我们从现代获取的原材料不可能绝对充足。比如一个10万吨小钢铁厂,它的年产量超过大清全国!听着过瘾吧?但它需要多少工人、原料、能源呢?是否有那么多人愿意跟我们穿越?就像这次我们面试了600多人,最终留下来的只有在座诸位。是否有足够的资金买到充足的矿石?又是否能把这些矿石及时运到新世界?都不一定,对吧?” 这话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很多人过去想的都是“钢铁厂一开,穿越国立刻大杀四方”,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所以这就决定了我们的工厂不可能是完全的现代化工厂!必须要有立足于新世界资源条件的准备,用大量因陋就简的设备和原材料,保证核心位置的少量现代设备能持续运行,以满足最终的产品维持在一个对17世纪具备压倒性优势的水平!也就是说,新世界的技术水平相比21世纪,会出现不可避免的退步!” “为了缓解这一问题,就要对技术进行可控的改退!第一,延长现代设备器材寿命,让技术水平的下降尽可能缓慢。第二、努力爬科技树,让新时空技术水平的上升尽可能加快。当这个双向奔赴相遇时,就实现了技术软着陆。现代下降越慢,新世界发展越快,软着陆点的水平就越高。” “所以我们将设备寿命作为一个重要指标!按设备器材部件的失效率,并考虑新时空的研发生产需求,采购足量的基本不可能自产的备品备件。重要的设备器材也要进行必要的改进处理,比如针对海南岛高温、高湿、盐雾等热带沿海环境,对电路板涂覆三防漆,对备件干燥、密封保存等,以提高其环境适应性,增加寿命。” “另外历史给我们展示的技术发展路径未必是唯一解。举个例子,我们都觉得日光灯是在白炽灯诞生很久之后才出现的,但实际上它几乎紧随白炽灯就出现了,只不过涉及到‘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较晚大规模使用而已。再比如1890年代没有步话机,是因为当时的生产水平达不到?还是当时人们对世界的客观认识没达到,压根不知道还能这么玩?” 许多人若有所思点着头。 塔里尔露出坏笑:“总之,新世界将是‘三次工业革命同步进行’,最终形态可能会比较辣眼睛。比如在一艘1880年代的蒸汽铁甲舰上,安装了1900年代的舰炮、1950年代的无线电和火控计算机!” 会场哄堂大笑:“这也太辣眼睛啦!” 第49章 小霸王计划 大会最后,通过了《穿越管理条例》,相当于大秦共和国的第一部宪法,实际上只是一些企业管理制度而已。 穿越众都是混职场的,对其中内容大概有数,因此不甚关心。 不过有一些规定还是值得关注,比如“春节前统一回国”、“节假日轮休”、“加班补偿”等。每天两次的例行通讯报平安更是获得了无数点赞,谁还没有个家呢? 至于各种“保密”规定,诸如“禁止发布穿越相关图片文字”之类的废话,有没有人遵守就不得而知啦。 大会结束,自然是开小会。 先是各部长召集本部门,商讨需要采购的物资,列出清单提交采购部。然后又召开部长会议,就穿越和建设方案进行讨论。 会议决定按“先生存、后发展。先农业、后工业。先重工、后轻工”的顺序,逐步展开建设。 首先,集中力量建设主基地和港口。然后建设本地化的建材生产能力,作为工程消耗的补充。接着是农业基地,毕竟民以食为天。最后是工业基地,展开穿越大杀器。 于是采购部接到了一大串采购清单: 一套“选、粉、破、筛四位一体”移动式组合物料站,它可以轻轻松松加工石料;一套全自动免烧制砖机,这东西不挑食、用人少,小时产量超过5000块;木材加工、小水泥、小石灰,便于就地取材,补充消耗;电动中小型工程车辆和农用机械,降低储运、操作、维护的难度,减少对油料的需求;还有通讯网络、无人机、安防雷达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会议最后通过了“小霸王计划”——在7月底或8月初,只要天气条件允许,就发起第三次穿越。 这个时间其实并不好,因为正是海南最热、疟疾最猖狂的时候,还时刻面临台风的威胁。 但穿越众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急不可耐地要开创新世界的大业。 为了这番大业,倒斗团3.0将兵分四路,分头准备。 第一路,是办公室车船组。都是些跑车跑船的老油子,负责采购船只——只要他们开得动,钱不是问题。 第二路,是分配给河仙商站的小组。他们先期赶往西港,把莫仕贞、杨彦迪、克里斯普和郑经订购的货物,以及一些国内不方便买的东西,运往河仙商站储备而后原地待命。 第三路,是罗靖涛和汤航,以西港穿越贸易公司中国代表处的名义,在儋州洋浦租一处仓库,用来储备机械设备、车辆船舶、生活物资、建材器械等。 第四路,是保卫部的人马,他们组织民兵小组军训,争取在穿越前将所有小组训练至少两次。 月光宝盒由王辛岂保管,每天早晚例行通讯,协调穿越行动。 在穿越正式发起前,西港方面从河仙商站出发,运载武器弹药前往洋浦海域待机。其他人则在洋浦仓库集结待命,待时机成熟,确定没有无关之人卷入之后,携带储备物资穿越。双方会师后,一起登陆17世纪的洋浦。 为了小霸王计划,汤航熬成了熊猫眼,因为这个计划实在是太拧了! 武器弹药只能从西港穿。大宗建材和车辆运往西港的成本太高,所以要在国内穿。这还不算,协调轮训这活也给了计划部,既要组织轮训,还不能影响各组的本职工作…… 汤航烦得直抓头,抠下好几块头皮屑。 好在他的调度组长着实给力,一团乱麻理顺得井井有条。 “见哥,要不你来当部长吧,我是真不行。”汤航是真心让贤。他现在愈加坚定去保卫部当一个普通士兵的想法,只要不操心这些破事儿就好! 见仁的名字真得叫见仁。虽然听起来像骂人,可是他很喜欢这个名字。 汤航只做过跟单,对生产计划只能说略知皮毛,但见仁是真的在一个工厂做过五年的计划部经理! 然后因为和董事长的秘书关系太好,被人家找了个理由裁掉了…… 汤航知道自己那点儿做计划的本事,在见仁面前纯粹班门弄斧。论能力,这个部长应该给他才对。结果人家只是个调度组长,弄得汤航很有压力。 见仁明白汤航的心思,坦然相劝:“我是很想当部长,不过汤航,你说话要过脑子!现在的计划部,就是将来的国家计划委员会!这么大的权力,你想往外让?” 这么一说,汤航又有些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才废物翻盘呀! 见仁接着劝:“小霸王计划确实让人头大,不过你要是因为这点儿麻烦就想撂挑子,到了保卫部你混得下去吗?我没当过兵,但我知道当兵的人都是个顶个的争强好胜!” “我……”汤航语塞。 见仁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就安心当你的部长,我这个调度组长当得正顺手呢!你可别烦我!” 正说着话,罗靖涛推门进来:“咱们准备去洋浦,储运部已经联系好了仓库。” 汤航有些措手不及:“卧槽!这么快?” “办公室、采购部、储运部、计划部都要陆续搬过去。”罗靖涛喝了口水,回头望向门口,“潘学忠,林布和,进来!” 汤航抬起头,发现都是书友论坛上的熟人。前面年轻的这个叫林布和,是个船舶迷。这次去考察船舶采购着实累得够呛,看那牛一样喝水的模样就知道。 随后跟进来一个中年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皮肤被晒得非常黑。他叫潘学忠,外号“库克船长”,因为这是他的偶像。 库克船长是只老海狗,常年在外跑船,很懂行情,因此被委以买船重任。 目前的穿越舰队,只能用寒酸来形容! 最大的老兔子号不过是艘600吨渔轮,小兔子号只是艘100吨登陆艇,大白兔号油船只能算作一个浮动加油平台。这其中,只有老兔子号有远航能力,但运力有限。 但是第三次穿越不但人多了,货物也多了,特别是有大量的建材和机器设备,迫切需要大船。 潘学忠报告:“兔总,我们不要往西港放太多东西。除了武器和弹药不得不放在那里,其他东西从那边起运很不划算。大宗物资就放在洋浦好了!洋浦原地穿,只需要一艘大吨位驳船即可!” “自航式驳船?”罗靖涛挑起眉毛,这个方案确实不错。 “对!自航式的!”潘学忠掏出手机,给罗靖涛展示他瞄准的猎物,“我托朋友打听了,现在有一艘二手的3500吨驳船要出售。船东大概着急变现,价格很低,只有670万,但必须一口价要现款。” 穿越基金经过两年的积累,这个钱还是出得起的。 潘学忠见老兔子默许,兴奋地介绍此船的性能。 这艘自航式甲板驳船,长85米,宽17米,型深4.35米,满载吃水3.25米,标准载货量3500吨,是典型的近海船型,不具备远航能力。虽然船龄十年还是二手,但刚经过大保养,螺旋桨和许多关键零件都是新的。 潘学忠极力推荐:“船上有两台叉车一并出售,而且这艘船有个好处,它的前跳板很大!洋浦湾主航道的水深在10-30米,但是近岸多浅滩,这个大号跳板就有用武之地啦!” 罗靖涛动了心,当即拍板:“买下,钱的事不用担心!不过你的人开得动他吗?” 潘学忠打包票:“没问题!这艘船才用12个人,公司要是决定买,我马上带人去接手。安排几个跑船老手把关键岗位扛起来,再给几个大学生打杂,足够了!大学生学得快,实习一个月,就算出不了远门,洋浦门口晃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嗯……3500吨,能装不少东西。”罗靖涛摸着下巴,计算要让这艘船跑几趟路。 “另外建议再买艘船!”潘学忠又展示了一张照片,“这是艘1000吨渡船,长53.3米,宽11.8米,型深3.6米,载客158人,车辆甲板面积500㎡。报价260万,里面有水分,应该可以再砍。” “那我们至少得有30个船员。”罗靖涛犯难,现在倒斗团手里无牌,只能二选一。 汤航凑过来搭话:“买下来再说嘛!” “钱很好赚是吗?”罗靖涛呛了他一句,不过还是时不我待,“资金我想办法,两艘船都买下,抓紧时间培训!” 第50章 倒斗13组 大计已定,倒斗团派出许多民兵小组,对整个海南进行实(公)地(费)考(旅)察(游),去看看穿越后打算开发的矿点到底在什么位置。 儋州小组不到一个星期,就把全市所有目标走了一遭,包括洋浦港、洋浦经济开发区、千年古盐田、黎屋水库、火烧坡水库、南华糖厂、长坡煤矿等地,还专门问一些老人了解过去小砖窑、小石灰、小水泥的位置。塔里尔点名的那些山也挨个爬了一遍,包括800米高的纱帽岭。 其他小组也把石碌铁矿、昌化大岭铅锌矿、文昌铝矿、莺歌海盐场等目标转了一圈。有一个小组还沿着县道和村路横穿五指山,考察了进山路线和琼中萤石矿。 汤航所在的13组,目标是三亚。同组除了黄威,还有杜子腾和胡林。四个年轻人一般年纪,很快就打成一片。 小杜和小胡都是典型的“有个好爹”。老杜杜岳晟是销售部长,他在广州经营一家纺织厂,是倒斗团的棉布供货商——这买卖还是小杜从论坛拉来的呢!老胡胡正山是农机大佬,在洛阳经营农机生意,河仙商站的挖掘机、拖拉机就是他提供的。 13组的组长叫孙铭建,四十来岁,是邢茂峰的老班长。 老孙妥妥爽文小说中的“兵王”!当兵20年,参加过98抗洪、汶川救灾和1999、2009两次国庆阅兵,出国维过和、国际参过演,三等功、二等功拿了一大把,真应了那句歌词——“走过多少风雨路,穿破多少老军装” 直到合成化军改,只有函授大专文凭,岁数也大了的老班长,终究还是被时代淘汰,脱下穿了20年的军装。 转业之后,孙铭建选择再创业,在一家农机公司当了技术部经理——不玩步战车了,改玩拖拉机。 汤航幸福得原地起飞!他从没一下子认识这么多偶像,荆杰、孙铭建、邢茂峰、秦帷……穿越真是来对了! 面对汤航这个花痴脸跟屁虫,孙铭建哭笑不得,只好收下当小弟,还送给他一副“铁军”臂章。 汤航郑重地双手捧过,这副脱了线的旧臂章对他来说无比珍贵。 13组在三亚的任务是,考察榆林港和田独铁矿。 “是哪个脑残说的要考察榆林港?特么榆林港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吗?!”汤航无力吐槽。 没办法,13组只好找了家度假酒店住下,争取能远观榆林港的情况。 胡林学的是规划专业,他负责参考榆林港的布局,设计大秦的榆林海军基地。 汤航则纯粹是看军舰过眼瘾。 “我总觉得下一秒,保卫部门就会破门而入。”孙铭建坐在凉椅上抽烟,笑眯眯看着已经能给罗翔当案例的二人,“我第一个二等功,就是抓了个特务!” 叮咚! “看,我说会来吧?”孙铭建起身去开门,“快抓人!” 杜子腾被说得一脸懵:“抓谁?” “抓特务!”孙铭建指向身后。 “一脚踢下去得了!”黄威闯进屋,把汤航拽出梦境,“去田独啦!女生都等得不耐烦了!” 汤航舔着嘴唇,还没看够呢:“刚才有一艘053进港。” “你……你这几天就为了看一个都快被遗忘的型号?能不能有点追求?!” 楼下一辆五菱宏光旁,两个女孩正在聊天。 邓婉清是杜子腾的女朋友,读研时就在一起。见男朋友着了魔,天天疯疯癫癫要穿越,邓婉清也只好陪着疯。 另一个女孩,竟然是任欣雨! 小霸王计划开始后,汤航才想起一件事——他答应任欣雨帮毕业晚会的场子。可马上要穿越,哪还顾得上? 没办法,只好告诉她自己又要出差。 任欣雨虽有些生气,但也只能笑着说没关系。 看着姑娘失望的模样,汤航不知怎么就突然说了实话。 没空就没空,为什么要用“穿越”这种扯淡理由耍人?任欣雨真生气了,当即翻脸,拍桌子走人。 汤航急忙拉住她,脑子已经短路,什么也顾不得了:“不信就来看看!就当来我们这里上班嘛!” 面对神经质一样的邀请,任欣雨犹豫再三,竟然答应了。 欣喜过后,冷静下来的汤航猛然惊醒:“卧槽!我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想到杜子腾还带着女朋友,自己邀请任欣雨也不算过分吧? 集合完毕的倒斗13组开着车,沿着田独河一路向北。行驶十余公里后,来到了田独镇的颂和水库。 水库之南,一个300米长200米宽的“池塘”,就是曾经的田独铁矿的矿坑。 田独铁矿虽然是中国难得的富铁矿,可是储量实在太小,区区五百万吨而已,还不够石碌铁矿的零头,所以早早就闭坑。 然而这座不大的铁矿,却是中国20世纪耻辱史中一段血淋淋的文字。 水库之滨有个白色的小墓园,墓园当中耸立着一座8米高的纪念碑——“田独万人坑死难矿工纪念碑”。 1939年日军攻占海南后,对包括田独铁矿在内的海南矿产资源进行了掠夺开采,其中田独铁矿被盗挖近270万吨。 为了这270万吨矿石,成千上万的矿工被日军用刺刀驱赶着,奴隶一样地劳作。每天都有人死去,死去的人被草草拖走掩埋。 在日占的六年中,被枪毙、活埋、烧死、打死、饿死、病死的矿工,共计超过一万人。 1958年,田独当地政府决定修建颂和水库,选择在铁矿北侧一处洼地施工。 然后一铲子下去,所有人都惊了。 一具接一具尸骨被挖了出来,有的带着弹痕和刀伤,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 尸骨越挖越多,尸坑越挖越大,直挖到所有人面对着满目皑皑白骨,傻在了原地……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13组在纪念碑前站成一排,默哀。 这段历史距离他们太过遥远,历史资料上的文字太过粗淡,他们无法感受七十多年前,那些矿工临死前的痛苦与绝望。 但他们知道,能改变这一切的钥匙,现在就攥在自己手里。 “默哀毕。” 汤航直起身,转头一看,任欣雨的眼圈通红:“你哭了?” 任欣雨擦泪:“很难不哭的嘛。” “我和胡林去矿坑那边,你们在水库玩吧!”黄威说完,扛起设备大步而去。 杜子腾拉着邓婉清去看风景,孙铭建嫌热,回车上吹空调。 就剩下了汤航和任欣雨。 “毕业晚会的事,对不起呀。”汤航没话找话。 “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嘛!就是你找的这个理由,哎哟喂……穿越?你怎么不说彗星撞地球呢?”任欣雨笑得合不拢嘴。 汤航吐槽:“笑笑笑!那天是谁扭头就走?” 尽管声音低,姑娘还是听见了,再次上演扭头就走。 汤航急忙追上:“话说你不相信穿越,为什么还要加入呢?就不怕我把你卖到西港当那啥啥啥?” 任欣雨白了他一眼,嗓子眼一哼:“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呀!” 汤航没明白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任欣雨的嘴角狡黠地翘起:“你是唱吧app上认识我的,但我七年前就认识你啦。” 汤航吓了一跳:“啊?” 任欣雨停住脚步,小迷妹似地看着汤航:“七年前,你在网上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白血病人募捐。有人说你骗钱,你就怼他说自己在国外,这些钱你一分也拿不到,你用人品保证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还记得吗?” 汤航傻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事。 “那时候我还上初中呢!被你写的故事感动得直哭,就偷了我妈三千块钱汇给了那个人,然后被我妈一顿打!哈哈哈!” “快别提了!那事办的太高调,我也挨了家里一顿骂。”汤航突然觉得自己的人品好像还凑合?有些不好意思呢! 任欣雨笑够了,问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汤航惋惜地摇头:“虽然成功移植骨髓,可是没熬过后来的感染……” 任欣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太可惜了。” 汤航叹息:“这就是命吧……” 任欣雨慢慢向前走:“从这以后我就记住你了。两年前你和我约歌,我一看你的头像吓了一跳!后来发现真的是你,就和你一起唱歌。不然就你那五音不全,我才懒得搭理你呢!” “哎哎哎,你什么意思?”汤航抗议,心中却突然闪过一丝欣喜,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车里玩手机的孙铭建看着这一幕,露出长者式的微笑:“年轻真好呀!” 第51章 儋州 康熙十年,六月二十六。 今天的海风有些大,海浪被推上礁石,撞成白色的泡沫,似若风云变幻。 儋州的海岸非常奇特,手臂似伸出的洋浦半岛,与南岸的白马井,围成了一大一小两个海湾。里面大的叫“新英湾”,外面小的叫“洋浦湾”。两个海湾之间只有一道五百米宽的峡口,名曰“红鱼口”。 21世纪的洋浦湾(左)和新英湾(右) 一艘悬挂官旗的双桅广船,慢悠悠穿过洋浦湾,向红鱼口驶去。 船舱里,陈宗美正在阅读书信,桌案上放着他的顶戴——水晶单眼花翎。他是山东济宁人,眉宇间略有几分江湖好汉的侠气。 四个月前,陈老爷刚刚调任琼州镇儋州营守备。而他的前任,在年初率部驱逐入侵的郑氏海匪时,不幸被万人敌炸中阵亡。 虽说有些晦气,但“守备”好歹是个五品官。“食君王禄尽臣子事”,陈宗美上任后积极巡查海岸,尽职尽责。 “守戎老爷,红鱼口到了。”船老大何阿公在舱门外,哈着腰,毕恭毕敬地禀报。 “知道了。” “敢问老爷,在哪一侧靠岸?” “兰馨!” 红鱼口南曰“白马井”,北曰“兰馨”,立炮台谓之“新英”。作为扼守新英湾的咽喉要道,新英炮台共计大小火炮六门,两岸各有三门红衣大炮。 儋州营游击张化把新英炮台的防守重任交给了陈宗美,并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兰馨盐场不能有失,要他亲自坐镇。 陈宗美早就听说过这位游击。 这是个沽名钓誉的家伙,当年修缮东坡书院的时候,他死皮赖脸的去挂名。同时还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他贩卖私盐收受贿赂,赚得盆满钵满。 知州滕元鼎惹不起这个丘八,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敢怒不敢言。 小船穿过红鱼口,转头在兰馨码头靠岸。 陈宗美戴好顶戴整理官仪,走出船舱。何阿公跪在旁边陪着笑,等待赏钱。 “赏。”陈宗美随口一说,转头上岸。 “这是守戎老爷的赏!”护卫随手丢出几个铜钱,砸得甲板叮当乱响。 何阿公急忙捡起来,数目当然是不够的,可官家给钱就不错了,哪敢要足数? 望着岸上的丁壮和官兵,何阿公只能收好钱,跪下磕头:“谢老爷!谢老爷!” 起身之后,突然看见码头上来了一人,顿时心中草娘骂爹问候了他千百遍。 现在迁界禁海,又逢郑氏海贼骚扰不断,儋州和琼州其他州县一样,每个码头都设关长一人,监管“片板不准下海”。像何阿公这样能下海的,都是被征作了官船。 “见过关长老爷。”草娘骂爹完了,何阿公只能卑微至极地行了个大礼。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不过码头主事罢了。”吴关长捏着胡子,笑眯眯打量何阿公,“阿公阿公,你的名字好哟!谁见了你都得喊你阿公!” “关长老爷过谦了……一点小意思,关长老爷请笑纳。”何阿公心领神会,把还没捂热乎的铜钱奉上一半。 吴关长很满意地拿过铜钱,在手中捻了捻:“何阿公,什么叫生意?这就叫生意!能当官船,这是你家上辈子走的官运!将来我见了你,也要磕头呐!” 何阿公脸都吓白了:“不敢不敢。” 吴关长得意地收起铜钱,色眯眯地看向内舱:“大宝嫁伺候守戎老爷,以后说不定还能被收房呢!” “大宝嫁”就是“女儿”。 何阿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可是眼中的怒火刚刚腾起就熄灭了,身体躬得更低:“还是沾了关长老爷的福气。” “好了,我走了!” “关长老爷慢走……” 何阿公又行了个大礼,心中问候他千百遍。 当官的出海要坐官船,但是儋州不是琼州府城,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官船?所以就征募百姓的船,作临时之用。 何阿公从小就跟着父亲闯荡大海,到了自己这一辈总算有了一条属于自家的双桅大船,结果就在这时候迁界禁海。好在他的船因为块头大,被征作官船,多少能有几个钱的进项。 只是…… 委屈了女儿…… 何小女走出船舱,面容憔悴。13岁的她第一次接客,承受了无比的痛苦。 可是她不敢委屈,也不能委屈,只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活着,供人玩乐。 “唉……”何阿公不敢看女儿,低头离开。 陈宗美早就忘了船上的春宵一刻。他站在炮台上,远眺浑浊的大海。 一阵疾风袭来,差点掀掉他的红顶子,好像让他快逃似的。 半月之前,郑氏贼船袭击文昌,被官军击败。当然,陈宗美想得到这“击败”二字里有多大水分。 通常郑军上岸劫掠,县太爷只要躲入城里把城门一关,待几天后贼寇自走,天下太平。 可偏偏这一次出了岔子,文昌的夏赋被劫了! 尽管夏赋数额不多,但这事还是引起了知府张恩斌大人的震怒,专门发文各州县,严令今后务必将登陆海贼歼灭之。 张大人也是没办法。 琼州镇兵马共水陆六营七千有余,并不算少。然而这些兵马统归总兵调度,他一个知府如何支使得动?各地能听他调遣的,只有丁壮和防黎营,后者和丁壮没什么区别。 这群乌合之众,对付拿着竹矛木枪的黎人还可,对付如狼似虎的郑军?拉倒吧……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传得越来越邪乎的“孝船”。 正月时候,琼州镇得密报,海匪杨二部将赴陵水劫掠。海口右营、水师营立刻开赴陵水,张网以待。 果然,杨氏海匪如期而至,水陆师各部一起杀出,分头围堵,杀得杨匪大败而逃。随后各部乘胜追击,一连追了三天。 就在已经咬住了杨匪,正欲聚而歼之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大海上突然浓雾弥漫,接着从那浓雾之中冲出一艘戴着白孝的艨艟,竟然直接撞沉了水师督船,接着炮矢齐放。 水师营顷刻之间死伤惨重,不得不放弃追击,狼狈败退。 兵败之后,水师营副将刘成功原本想讳败言胜。然而损失督船、阵亡千总、把总各一人、伤亡百余人的大败,能欺上却无法瞒下,因为太多人看到了那一幕。 各种谣言随之四起,而且越传越邪乎! 有的说那艘上载着数千人,因为火铳施放连绵不绝,根本无法躲避。有的说那船无帆无桨连桅杆都没有,肯定是妖法驱使。还有的说那艘船给永历皇帝戴着孝!因为距永历皇帝被平西王绞死,刚好过了十年。 一月不到,“孝船”威名不胫而走。各地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每当雾天就紧闭城门,直到雾散之后才敢打开。 对这件事,陈宗美相信前明余孽会给永历皇帝挂孝,但什么妖法驱使之类纯属无稽之谈! “老爷,快看烽燧!”把总卢仪大喊。 海湾对面是洋浦鼻,它像一条触手自洋浦伸出,把洋浦湾与外海相隔。红鱼口是新英湾的门户,那么洋浦鼻就是洋浦湾的前哨,所以建有一座烽火台。 此刻,烽燧浓烟滚滚,在海风的吹拂下拉成斜线,很快就把天空一分两半。 红鱼口对面,令旗晃动,这是迎敌信号。 炮台上乱作一团,丁壮们手忙脚乱地给大炮装填弹药。 “老爷,此地危险,请速速回避!”护卫抱拳。 陈宗美还是显出了一点儿大将风范。他推走护卫,拉开千里镜观察南面的外海,此刻还看不到来袭敌船。 “多事之时啊!”陈宗美收起千里镜,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眼前滑过一个黑影,嗡嗡叫着一闪而过。 陈宗美不以为意。琼州这地方,什么稀奇古怪的鸟兽都有,估计是只海鸟吧? 第52章 鸟枪换炮 两艘铁船气势汹汹逼向洋浦鼻烽火台。他们是倒斗团的西港分舰队,按计划于7月31日进抵洋浦外海。 跑在头里耀武扬威的,正是“孝船”——老兔子号。 在后面迈着四方步慢腾腾的,是一艘5000吨客滚轮——“兔王”号。 在兔王号的肚子里,还塞着一艘乌黑的装甲快艇——“突突兔”号。 和小霸王计划原先的设想不太一样,现在的西港分舰队强得略显离谱。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从无到有积累实力太过艰难,急于想看后续剧情的他就赏了一根大金手指。 就在倒斗团为小霸王计划积极准备的时候,王辛岂的一个朋友找到了他。 这位老哥平常在西港做建材和航运生意,偶尔也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年初的时候,他往乌克兰出口了一批不能见光的货物,结果被“北极星组织”逮了个正着。虽然在钞能力的帮助下,人放了回来,可是船货两空损失巨大。再加上过去经营不善,已经上了贷款黑名单,资金链就这么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走投无路之下,这位老哥只好把手头一艘“黑户”客滚轮,通过江湖中介抵押给王胖子,借50万刀以供周转。 这种非法经营的黑户船在泰国湾里一抓一大把,只要按数纳贡,泰柬越政府也懒得多管闲事,因此黑户船就成了江湖融资最常见的抵押物。 王胖子爽快地答应了这笔买卖,毕竟这艘船的市价超过150万刀呢! 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某天夜里,这位老兄突遭车祸,死了。抵押的客滚轮,连船带货全归了胖总。 王辛岂虽然为朋友的离世感到难过,可也没有悲伤多久。用50万刀就弄来这么个大宝贝,这不白嫖嘛!倒斗团现在缺的就是大型船只呀——伊拉克的大宝贝,正等着大船去拉货呢! 小霸王计划随之变更。车船组、军事组,加上一半的采购部和建设部,立刻飞赴西港接手大宝贝。 这一变动带来一连串计划更改,汤航和见仁又熬成了熊猫眼,一边协调各部门,一边骂王胖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王辛岂不管这些,他兴高采烈带人接手船只清点物资,还给新船起了个名字——兔王号,因为它是倒斗团目前最大的船。 “那以后有更大的怎么办?”潘学忠问。 “太上皇呗!” 清点过程中,不出意外地又有了意外收获。 船上的主要货物是工程车辆、油料和建材,这种生意在西港遍地都是,没什么稀奇。 但有一个角落,神秘地蒙着彩色土工布。模样土得掉渣却微微泛着圣光,明显有宝藏。 果然,彩虹布掀开之后,倒斗团众人被晃花了眼。 两尊69式舰载机枪和两尊zu-23-2高炮赫然入目!再往下看,还有成捆的56冲、81杠、85重机、smg9冲锋枪,七十多支97式、整箱的弹药和两支去年才刚刚入列柬军的lg-5狙击榴! “这哪是金手指,这是注册就送vip呀!”王辛岂的嘴角咧到耳朵根,“啊!柬埔寨,我特娘的爱死你了!” 新加入西港分舰队的,还有装甲快艇“突突兔号”。 这东西就是魔改大飞艇,当年很多广州的倒爷都用它跑香港带货。这玩意儿在塞进两辆小汽车,全身披挂装甲的状态下,依然能跑出50节的航速!前舱盖还可以打开当跳板,如果需要远离海岸,跳板上还能伸出两截十米的延伸段。 总之,这玩意儿极其适合百公里级突击运输和两栖登陆。 孙坚对这种伶仃洋面名噪一时的装甲快艇神交已久,一直想亲自尝试,只可惜没有机会。上次穿越后,他几度游说王辛岂搞一艘,可是胖总对这种船不感兴趣。 一气之下,主公决定:“寡人自己买!” 孙坚在西港找了家造船厂,把一艘大飞改装成了装甲快艇,命名为“突突兔”号,取自动画片《海底小纵队》。而且他专门强调,这艘船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均归属他个人。 倒斗团七手八脚把这些宝贝一股脑儿藏进兔王号那巨大的船舱,然后就像偷了老爸钱包的熊孩子一样,忙不迭地穿到了河仙。 经过几个月的招商引资,河仙已经慢慢变得不一样。 港湾里泊了不少船,其中还有两艘欧洲帆船,英国人正在装运成捆的棉布。许多缅甸、真腊、广南的商人,也慕名来此看那骨瓷、冰丝到底是何物。不知不觉,商站外的小市场已具相当的人气。 海湾冒出一道雾墙,河仙顿时骚动。 人们知道是铁船好汉来了,激动地涌到海边迎接,然后就看到一个大家伙呜呜长鸣着钻出浓雾。 呼啦一下,人们吓得跪在海边此起彼伏地磕头。 看到雄赳赳的兔王号,河仙小组大吼一声牛逼,争着登船参观。 “这是从哪里搞的?!”端起lg-5,秦帷爱不释手。转业前,他的连队刚刚换装这玩意儿的国内型号,就是大名鼎鼎的qlu-131。 荆杰拿起一支锈得发红的56冲,笑成个孩子。又捡起一支81杠,左右摆弄:“保养不太行呀!” 王胖子大大咧咧:“你们就别挑挑拣拣啦,本就是意外之财。回头用兔王号把伊拉克的大宝贝拉回来,有的是好东西!” 秦帷对一支新款97更感兴趣:“97保养得不错哟!我们这些年轻的,当兵时练的是95,和以前的81杠、56冲有不小的区别。用97训练,我们更顺手些。” 说着就做了几个帅得掉渣的出枪动作。 “什么叫‘你们这些年轻的’?”荆杰握着81杠的护木向前一送,顺势举枪瞄准,动作干脆利索,看得出宝刀未老。 “对了,还有几件重武器……”王辛岂招呼大家去看宝,“130加太大了,这些东西更适合改装老兔子号!” 秦帷惊了:“胖总你哪来的130加?!” 老兔子号采用了渔船中少见的中岛布局,前后甲板均十分宽大,非常适合进行军事化改装。一群军事发烧友七嘴八舌,很快就敲定了改装方案。 射界最好的前后甲板,各蹲一门zu-23高炮。中岛前后的观景台空间狭小,正适合紧凑的69式舰载机枪。这样沿中轴线排列的背负式布局,实为海战最佳形态。露天驾驶台上再放四挺机枪和两部狙击榴,作为补充。 如此,老兔子号摇身一变,成了一艘黄水战列舰。 这项改装远超河仙兵工厂的能力,那些古代工人不过才学习了四个月而已,大部分人连作业指导书都看不懂呢。 王辛岂不得不把技术部机械组整个调来。汤航只好连夜再改计划,把王胖子连带祖宗又问候了一遍。 现在,改头换面嚣张异常的西港分舰队,牛逼轰轰地顶到了洋浦湾门口。 准备穿越的这段时间,跨时空倒卖也没有停,顺带对洋浦进行了先期侦查,已经确定了洋浦鼻烽火台和新英炮台的准确位置。 西港分舰队的任务就是打掉这两处目标! 不打不行呀!整个车船组所有老海狗全部都在伺候兔王号,他们腾不出手,洋浦的几艘船就没法动。可是他们想腾出手,就得先让兔王号靠港。兔王号想要靠港,就得先干掉新英炮台。 打就打!现在倒斗团手握大杀器,力量正一股一股地涌上来啊! 王辛岂意气风发,好似101给103下命令:“无人机,报告侦查情况!” “烽火台报警,炮台已经戒严!红鱼口两侧各有三门红夷大炮,守军大概100人!” 兵力不多,可以强吃!王辛岂对荆杰点点头,后退一步,让出指挥位。 荆杰到底打过仗,还指挥过一个团的大部队,往那一站,气质就是不一样。 “命令!侦察一组,搭乘突突兔号攻击烽火台!侦查二组、侦查三组,搭乘老兔子号攻击白马井!老兔子号注意标注洋浦湾航道!无人机,不间断空中侦察,随时通报敌情!” 第53章 攻击 四架无人机在天上嗡嗡地飞来飞去,肚子下面悬吊的摄像头瞪大眼睛紧盯地面。清军的所有动作,都实时传输到控制台。这些情况再通过无线电,通知各登陆分队。 兔王号后舱门慢慢打开,黑漆漆的突突兔号露出了身影。 尖锐噪音骤然塞满耳朵,这艘全身装甲的铁王八憋了十足的力量,嗖地一下从水池里跃出,在大海上砸起一片浪花。 剧烈颠簸中,侦察一组东倒西歪,破口大骂:“你麻痹开稳点!” “呀——吼——”孙坚兴奋地吊起嗓子,驾船在大海上画了一大圈。 这是装甲快艇的首秀,一定要展示出强大的实力! 突突兔号缓慢调整航向,对准洋浦湾,好像运动员进入赛道。 “面对疾风吧!”孙坚一声怒吼,油门直接给到底。 在4台大马力挂桨机的推动下,突突兔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50节航速,犁出一片雪白的浪花,几乎贴着海面向前飞!一会儿被海浪托上天,一会儿又duang地落下,只给侦察一组的脑浆都颠匀了。 老兔子号正以18节的最高航速进入洋浦湾。秦帷站在露天驾驶台上,专心观察红鱼口。 突然,身边闪过一个黑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嗖地一下蹿出老远。 “什么东西?!”秦帷大吼,“开慢点!” 荆杰也看到了这一幕,大怒,抓起对讲机就要质问孙坚抽哪门子疯。可是转念一想,这些穿越众并未接受过严格训练,就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孙坚,降低航速,注意安全!” “get!”孙坚知道不能太骚浪,把油门减了不少。 烽火台上的丁壮早就看到了压过来的一大一小两艘白船,其中一艘格外庞大,就像一头野兽。 这不就是两艘“孝船”吗?! 在他们愣神的功夫,海上传来尖啸,一坨黑影风驰电掣而来。 这哪是什么孝船,这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呀! 顷刻间,丁壮一哄而散。 接近海岸后,孙坚慢速航行,打开了测深仪,这东西可比水位钢尺好用多啦!很快,他找到了一处水深合适的浅滩,让突突兔号小心抵上去。 轻微的震动过后,盖在船头充当防护装甲的跳板慢慢打开,全副武装的侦察一组已经做好了准备,豹子一样弓着腰,蓄势待发。 跳板完全放平的一刻,组长果断命令:“上!” 侦察一组鱼贯钻出船舱,迅速在岸上展开了警戒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这些老兵,有的是前侦察兵、有的是前步兵、有的是前武警,在一起磨合训练还不到两个月,配合就已相当娴熟。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在部队的时候,跃进、卧倒、据枪、再跃进,每一个动作都丝毫不乱。 很快,狼烟被一桶水浇灭,烽火台上竖起了金星三纹红旗。 “侦察一组报告!我已控制烽火台,没有发现清军!” 荆杰拿起手咪:“侦察一组,无人机显示你当面清军在向北溃逃,不要追击、原地警戒!孙坚,给我滚回来接大部队!” 过了瘾的孙坚,带着“此生足矣”的满足,驾着突突兔号返回兔王号。 此时,兔王号已经绕过洋浦鼻最南端,进入洋浦湾。 “兔王号注意!航道在西侧,请按照我投放的航标前进!” 刚才孙坚飙船的时候,老兔子号一路投放浮标,标识深水航道。 洋浦湾虽然是个天然深水港,但受内侧新英湾淡水注入和外侧洋流的共同影响,海湾中央聚集着一公里长的沙洲和浅水区。兔王号要是冒冒失失闯进来,非搁浅不可! 但这对吃水浅的老兔子号来说不是问题。它大摇大摆穿过浅水区,放下两条冲锋舟。 侦查二组和侦查三组大胆地在新英炮台南侧登陆,随后展开两个搜索队形,向白马井包抄。 老兔子号随即向北航行,双23、双14.5、狙击榴和机枪,全部瞄准了远处不断发射的炮台。 面对重型的红夷大炮,老兔子号并不占优势。倒不是射程不够,而是因为船只会随海浪起伏,导致无法获得稳定的射击平台,这极其考验人肉火控的水平。按舟艇部队14.5机枪打500米海上目标的考核标准,及格线也才30发2中而已。 赵勇亲自爬上前甲板的14.5战位,抓住上膛拉环同时一拽,给两支枪送上子弹,然后一手调俯仰一手调高低,让瞄准环稳定地在目标上下晃动,果断踩下击发踏板。 双14.5机枪以极高的射速倾泻弹药,接着双23也加入进来,密集的弹雨嗖嗖划过岸边的礁石,扑向炮台。 老兔子成功吸引了炮台清军注意力,双方展开了远距离互骂。 借着火力掩护,侦察二组和三组已经摸到了炮台外围。 白马井是儋州最早开发的地区之一,伏波将军庙和传说中的那口神井即在此处。 可是在迁界禁海后,这里的老百姓都被赶走了。放眼望去,一片世界末日般的破败、凋敝。 两个小组悄无声息地在炮台外窝起来。距离不过一百多米,炮台之上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秦帷摸到一处石台旁,架起lg5狙击榴,仔细观察清军阵地。 炮台十分简陋,其实就是一圈土墙裹着炮位而已。待发弹药是用鸡公车从后面的弹药库运来,露天存放在炮台中。这弹药库也不是什么坚固建筑,不过一座普通民宅,有一扇窗户正对着狙击榴。 秦帷找到了突破口,立即用手语向侦查小组下达命令,然后启动狙击榴的火控系统。 狙击榴最牛气的地方,莫过于那台集成了火控系统的瞄准镜。很快,弹道解算结果以瞄准光标的形式,投射在瞄准镜中。 秦帷调整据枪姿势,把光标对准了窗户。 “侦察二组到位!” “侦查三组到位!” 耳机里传来两个小组的报告,他们已经占据各自攻击发起位置。 “这东西,好大后坐力哟……”秦帷想起了第一次打狙击榴时,被巨大的后坐力顶得肩膀痛眼睛疼的往事,缓缓压下扳机。 一声利剑出鞘般的脆响。像过去一样,巨大的后坐力差点把头盔掀掉。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榴弹准确地打穿薄薄的窗户纸,打进了弹药库。 轰的一声,火球扯着浓烟翻滚着腾起,整栋房子顷刻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没有一秒钟的耽搁,爆豆子般的枪声四面响起。侦察二组和侦查三组,兵分四路对炮台发起攻击。 被弹药库爆炸震懵了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了十余人,哪还有抵抗的心思?不顾军官叫骂,纷纷逃之夭夭。 这一幕,全被北面的兰馨守军看在眼里。 “守戎老爷,快走!快走啊!”卢仪拼命推着陈宗美,把他推出炮台。 陈宗美傻愣愣地不知道迈腿,满心灵魂之问:这就败了? “快跑啊!孝船过来了!快跑啊!” 丁壮们被逼近的老兔子号吓得连连后退,跌倒在地,接着挣扎着爬起来,哭嚎着奔逃。枪声就像猎犬一样,在后紧追不舍。 陈宗美被护卫架着逃向盐场,边跑边回头: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兔王号上,荆杰放下望远镜,已然胜券在握:“大部队登陆!” 第54章 出发 17世纪参观团以柬埔寨华侨的身份,在21世纪的中国游览了两个月有余。他们坐了飞机高铁和巨型游轮,观摩了麦田机械化收割,参观了比他们记忆中最大的城市都大的工厂。甚至还一人买了一部手机,学会了自拍。 最后,倒斗团特意安排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因为在历史上,他们离开家乡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黄进回到了福建安平,也就是现代的晋江市安海镇。如今的这里市面繁华,黄进记忆中屯满战船的地方,变成了一座欣欣向荣的工业园。唯一能和记忆对得上号的,只有那座千年古桥。 林英回到了海南洋浦。离开家乡时她刚7岁,依稀还记得村子的模样。当她爬上德义山向南眺望,看到的是森林一样的烟囱、厂房和储油罐。 苏卿鸳最惨。她大病了一场,一个多月后才缓过劲,什么风景都没看到。 现在,参观团一行来到了雷州市白沙镇东岭村,这里是莫玖的家乡。 莫氏宗祠和莫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而且这里竟然允许外姓人和女人进出,着实令他愤怒。不过望着自己塑像前的香火,心中又升腾着一股奇妙的感觉。 逃离家乡前,莫玖一个人来到宗祠向列位祖先请罪。抛弃祖坟是大不孝,可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祖先们莫要责怪其他族人,要罚就罚自己好了。 就这样,背着为后世代代唾弃的骂名,莫玖义无反顾地带着族众远逃真腊。 他怎么也想不到,三百多年后,自己竟然和列祖列宗一起被供奉在这宗祠之中,为后辈所敬仰。 莫玖找到了父亲莫仕平的牌位。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知道当年是一个大英雄。父亲留给自己唯一的话,就是要他长大后,带着族人们逃离满清魔爪。 “爹,我回来了。”莫玖嘴中喃喃,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引得许多游客侧目。 游客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年轻人竟然是他们旁边那座泥像的本尊。 许久,莫玖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站起身:“心愿已了,该回去啦!” 汤航竟有些感动:“其实你们可以留下来的。” 莫玖却摇头:“汤先生的好意,邵源心领了。不过邵源本就是三百年前之人,还是回去吧!我不是还要建立港口国吗?” “那就请吧,车在外面等候。”汤航不多劝。他很高兴兑现了对莫玖的承诺,带他回到了家乡 另一边,任欣雨独自参观。 作为北方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祠堂。不过她的眼睛时不时就要白一下汤航,肚子气得鼓鼓的。 这家伙到底还是没能参加自己的毕业晚会。兑现对别人的承诺却放自己鸽子,未免有些过分?算了,他又不是自己什么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汤航完全没意识到姑娘的不满,还向她招手呢:“走啦!” 莫氏宗祠外,叶白照旧挽着林英的胳膊。林英大概也习惯了,脸上不再有尴尬,还很亲昵地和她开玩笑。 看到莫玖出来,叶白大大咧咧向他挥手:“老祖爷爷,看到自己的牌位了吧?” 一众路人后脊梁炸毛:什么鬼?! 莫玖郑重地抱拳:“诸位,大恩不言谢,容日后报答!” 罗靖涛从车里钻出脑袋:“赶紧上车,路上再聊,马上要开船啦!” 兴致勃勃要建国立业的穿越众们,第一次大行动就状况百出。 因为西港那边意外收获兔王号,计划再三变更,各部门的协作被打乱。再加上很多新上任的部长组长过去从来没有独当一面,缺乏经验,结果就出了大岔子。 先是在雷州购买的3500吨甲板驳船交付延迟,原定装载的货物也没能及时运抵。接着洋浦仓库被举报非法经营,招来了多部门检查,还好相关手续齐全,个别小违规该整顿整顿该罚款罚款,最终有惊无险。 当一切总算都理顺好了之后,台风来了…… 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总穿越只好一拖再拖。 此等重大纰漏,必须要有人负责,可是谁敢? 这个时候,汤航竟然站了出来承担责任,亲自在儋州和雷州间来回奔波,监督装船、安排船期。 其实汤航作为计划部长,这事严格地说和他屁关系没有,全部都是车船组和储运部的锅。但是为了伺候兔王号,整个车船组和储运部几乎抽光了人,能说5000吨的兔王号不重要吗?所以总得有人出来,把耽搁的工作推进下去。 汤航就是这么怪。有的时候给他安排工作,他会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可有的时候,他却敢在一众人中率先站出来,堵最大的窟窿。 总之,经过一番协调补救,滞留的船只和货物不再统一集结,而是等待船期各自出发。 王辛岂知道这事里有自己的锅,于是专门抽了一批老海狗穿回来支援。 这个消息让人欢欣鼓舞。因为车船组能抽出人手,就说明西港分舰队的登陆已经成功了! 雷州市某小港口,满载的驳船安静地等待启航。身后还有两艘70吨小渔船,是穿越众的私人船只。 无线电收到了来自洋浦的信号,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洋浦。 “驳7驳7,老兔子号已经赶往预定海域,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 汤航看向潘学忠,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后,底气十足地回答:“所有手续已经办齐,人员货物数量无误,我们将按时出发!” “好!咱们17世纪见!” 潘学忠接过指挥权,组织船员开始出港作业。 “对了,给这艘船起个新名字吧?驳7这名字怪怪的……”汤航提议,“到了新世界,应该有个新名字!” “咱们现在有了老兔子号、小兔子号,还有了兔王号和突突兔号——一窝兔子呀!”潘学忠调侃罗靖涛,“老兔子,你来赐名吧!” “丢雷老谋!”罗靖涛大骂这支兔子大军的始作俑者,不过还是认真地思考,“这是艘甲板驳船,bo……ba……兔ba……叫兔八哥号吧!洋浦还有艘渡船,露天甲板挺热的,就叫烤兔子号!起名字,就得不正经!” 夕阳中,兔八哥号引领两艘小渔船推开波浪,缓缓驶入橙色的北部湾。 船尾,几个女孩子正在这里欣赏着海景闲聊。大家对林英特别热情,还认真地请她教自己如何盘那些漂亮的古代发式。 任欣雨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在船头眺望大海。 她想家了。 从小生活在海边,对日沉大海这一幕相当熟悉。特别是高中母校在半山腰,每个黄昏都能看到大海被染得一片温暖。在冬天还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天鹅,因为学校附近有一片天鹅栖息地。 好久没回家啦! 自从高考那年家里发生了许多事,任欣雨就和家中关系紧张。选择到遥远的广州上学,难说没有逃避的意思。 可家总归是家呀! 今天在莫氏祠堂,任欣雨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喝吗?”汤航给她拿来一瓶冰可乐。 任欣雨不客气地拿过来,拧开就是美美一大口,只觉得全身清爽。 果然,女生拧不开瓶盖都是装的! “我跟我妈说我以后在柬埔寨工作,说的‘实话’。”任欣雨转身倚着护栏,水獭一样抱着可乐瓶,“你怎么和家里说的?告诉他们穿越挣钱?” “不然呢?你猜公司为啥叫‘西港穿越’?就是为了能‘实话实说’嘛,我真在‘穿越’!”汤航嘿嘿笑。 “我还是觉得太诡异了!”任欣雨还无法相信穿越是真的,但也察觉到林英和其他女生确实不太一样,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汤航回想当初怀疑黄威坑自己,不禁想笑:“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是传销团伙呢!” “总比在大城市卷死,在老家穷死强!”任欣雨丧气地长叹一声,“我之前还想考研,可太卷了,简直要命!” “为什么要卷?有病啊!”汤航抬手弹了一下姑娘的脑袋,“让他们去卷!待到明天,你会看到一个再也不卷的新世界!” 第55章 欢迎来到新世界(一) 1671年8月5日,大秦共和国洋浦分舰队和西港分舰队胜利会师! 当看到老兔子号引领一艘驳船、一艘渡船和两艘70吨小渔船驶入洋浦湾的时候,海上岸上一片欢腾! 王辛岂松了一口气:“总算来啦!” 先期抵达的西港分舰队对这一刻早已急不可耐,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倒斗团中,驳船经验丰富之人大有人在,这种船本就广泛用于什么都没有的小港。但兔王号这样的5000吨客滚轮,极度依赖港口设施和港务指挥。倒斗团目前还没招募到这方面的人才,只能对着兔王号干瞪眼。 而且客滚轮的优势在于货物和车辆可以通过跳板直接下船,但前提是要有足够坚固的码头,能承受住跳板巨大的重量。同时泊位的水深也必须满足吃水,要停得下船才行。 洋浦港虽然是个深水港,可近岸多浅滩沙滩。21世纪的重载码头是填海造陆修建的,总不能让倒斗团在几天之内也填一个? 所以当初储运部制定卸货计划时,搞了一个“二级转运”方案。 先修建简易码头和浮桥,满足驳船和渡船卸货——它们的满载吃水还不到三米。随后驳船充当转运平台,兔王号的跳板搭在驳船上,驳船的跳板搭在浮桥上。这样就可以让轻型货物经浮桥直接上岸,重型货物由渡船负责转运。 可洋浦分舰队关键时刻掉链子,驳船和渡船迟迟不能赶到,给西港分舰队急得直上火。 这段时间他们也没闲着。四天不到,就把整个洋浦湾考察了一遍,将实地情况和21世纪的资料做对比,最后决定登陆地点放在北岸东侧,也就是21世纪洋浦港一期的位置。 这里海岸线相对平直,水深均匀,足够驳船和渡船抵岸,并且紧邻红鱼口,可以威慑被堵在新英湾里的清军。 洋浦分舰队刚刚抵达,建设部就接过现场指挥权,组织人员先行登陆。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简易码头和浮桥修好。只有让工程车辆上岸,四通一平工作才能展开——通水、通电、通讯、通路、平整场地,这是新世界的第一把钥匙! 命令下达,交通艇往返不绝,输送人员。 穿越众们士气高涨热血上头,个个都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模样。 岸边,钟博世拎着自己的红头盔,对着脚下的海岸指指点点。黄威跟在旁边一脸严肃认真,听候指示。 “这里浅滩的纵深比咱们预计的要宽,所以浮桥长度还得加长。”钟博世边说边比划,“浅滩出去50米就是海沟,我们打个富裕,把浮桥延伸到80米,就足够兔王号停泊。” 黄威挠头:“可是钟总,我们很难驾驭兔王号靠上去。” “我知道,所以我们‘码头找船’嘛!”钟博世用手指在沙滩上画出示意图,“简易码头放在兔王号正对的那片海岸,然后浮桥由此向南延伸,根据兔王号的位置调整,只要驳船能同时接上兔王号和浮桥就可以!” “明白了。”黄威拿起对讲机,“储运部储运部!” “储运部收到!” “码头模块尽快卸货,运到……”黄威打开规划图,“运到a3区域待命。” “收到!” 黄威又喊通了施工组:“施工组施工组,马上组织人力到a3区,按四号方案修建码头。” 钟博世掐着腰,放眼整个海湾:“洋浦湾的条件是真不错!三面陆地一面临海,特别是西面的洋浦鼻,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防波堤!” 黄威眼中,尽是热带风景,美不胜收,但这也就意味着要啥没啥!除了清军那个木制小码头,这里缺少作为一个港口应该有的全部硬件设施,包括装卸机、仓库、货物堆场、道路……完全白纸画图! “就怕有台风……”钟博世抬头望着蓝天,“还有这鬼天气,真够热!” 他此前坚决反对7月底8月初登陆。史籍虽然没有记载1671年夏季台风袭击海南,但不代表真的没有。关键是八月正是海南最热的时候,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的对流雨会严重干扰施工进度,而且持续高温本身就不利于施工。 可是当时穿越众们各个体温四十度,恨不得第二天就独霸天下,哪听得进他的意见? 没办法,钟博世只好专门在西港招募了六十多个中国工人,他们都有丰富的高温高湿环境施工经验。至于忠诚度,这些工人都是迫于生计出国务工,只要按时发工资,他们才不管去非洲还是去穿越。 “等建设完了,给人家按150%结清工资!要是愿意,他们也可以留下来加入我们。”王辛岂批示。 其实钟博世还有个目的不方便说。他很不信任那些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一看那嫩嫩的手就知道不会干活。基建劳动看似是重体力粗活,实则每一项都是吃技术的手艺饭,没有八年十年的实干经验真顶不上去。 不过至少目前来看,这群宅男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岸边突然传来欢呼声,码头浮箱从兔王号的尾舱门直接推入水中,哗啦激起大浪。两艘小渔船扮演拖轮,立刻上去连上缆绳,把他们拖到指定位置。 施工组顶着烈日挥汗如雨,这边焊接那边拧螺栓,把一块又一块浮箱拼接在一起,慢慢组成一个具备相当载重量和稳定性的平台。 只是不知道出于手艺还是工艺的原因,这个简易码头随海浪波动的时候,总是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好像下一秒就要崩裂似的。 “还好有专业的施工队!要是这些活交给我们做,还不得磨叽到天黑?”有个宅男抹去头上的汗水,拐弯抹角拍老师傅们的马屁。 “你们这些孩子,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里受这份洋罪,何苦呢?”老师傅停下手里的活,丢给他一瓶藿香正气水,“赶紧喝了,小心中暑!” 很快,简易码头宣告完工。兔八哥号在岸上人员的引导下进入卸货位置,烤兔子号抵岸时发生了轻微撞击,不过无伤大雅。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两船前门跳板同时打开,缓慢又沉稳地落在码头上。 汤航爬上头车,大手一挥:“前进!” 一曲钢铁洪流进行曲开始演奏,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人声的嘈杂。一辆接一辆挖掘机、装载机、搅拌机,喷着淡淡的青烟,碾过跳板驶上陆地。 施工组的宅男们高举已经磨起水泡的双手齐呼万岁。有了这些东西,后面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要大干一番啦!”黄威也被这火热的气氛感染,心中豪情万丈。 胡林举着小红旗,指挥这些大家伙进入早已准备好的停车场——那里三天前已经化学开荒。 “哎,往前走,别在这停下!”胡林发现有辆车磨磨蹭蹭,上前去催。 结果没想到,这两大块头是烧油的。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司机刚好踩下油门。轰的一声,浓烟喷了他满满一嘴。 “沃日泥个仙人!”胡林给呛了个够呛,踉踉跄跄退下来。 孙铭建拽住他:“严肃点!这种时候,嘻嘻哈哈容易出事故!” 说着,他接过小红旗去指挥车辆,那气场如同当年指挥受阅坦克列队。 比预定计划晚了半个多小时,由一块块浮箱拼接起来的浮桥终于建成。 卸货完毕的兔八哥号扭头奔赴兔王号。两艘渔船充当拖轮,把浮桥推了过来。 只听一声响亮的d duang,浮桥和兔八哥号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兔八哥号的跳板搭在浮桥上刚刚好。重点是兔王号,所有人紧张的看着那坨巨大的铁板压在兔八哥号的甲板上,似乎要把它压进水里。 “码头清空!码头清空!所有人注意安全!” 终于,一辆黄色的挖掘机出现在兔王号的尾舱门。在装卸组的指挥下,这个大块头垫着脚,小心翼翼驶上兔八哥号。 因为重心的偏移,引得围观群众好一阵大呼小叫,不过总算平安开上浮桥。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穿越众们这才知道为什么如此重视兔王号,原来这艘船里装了一整套工程建设所需要的大型机械!装载机、打井机、起重机、压路机……很多都叫不出名字。 汤航扛着铁锹,欣赏这激动人心的一幕,感慨:“希望!这就是希望呀!” 第56章 欢迎来到新世界(二) 太阳当空照,天热受不了,挖掘机吵吵吵,只想喝口可乐续一秒。 海边支起了遮阳棚,供建设者们乘凉,办公室后勤组还准备了冰镇饮品,服务那叫一个到位。热得灵魂出窍然后一口冰可乐下肚,真爽! 简易码头那边竖起了公告栏,人们纷纷好奇地过去围观。 现在贴出来的是整个建设的总规划,既有鸟瞰图也有平面图,左上角写着一串令人激动的文字——大秦共和国临时首都“儋州”。 感谢齐双东老师辛勤制图 这份规划相当庞大!北起峨蔓那细山,南至洋浦湾海边。在南北长20公里、东西宽10公里的区域内,塞满了工农业项目。 按照“先生存后发展、先农业后工业、先重工后轻工”的原则,整个规划将分三期落实。 一期工程,要在8月内完工,包括洋浦城和洋浦大市场。 洋浦城即穿越主基地,在洋浦湾北岸东侧,由海边向内陆展开,分内城和外城。 内城是生活区,只有穿越众和由穿越众带领的本地人才能进入,布置有礼堂、公寓、食堂、酒吧、阅览室、棋牌室、篮球场、净水站、供电站等设施。 外城是功能区,允许本地人自由出入,布置有市政厅、医院、港口、仓库等。 内城和外城均有独立的围墙、壕沟、警戒哨等防御工事。其中内城的防御直接连通码头,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穿越众可以迅速撤到船上。 洋浦大市场位于洋浦城以北。此地本就有个古市场,可惜迁界禁海后完全荒废。 在古市场的基础上,建设一个中央广场和纵横交叉的两条主干道。商馆、管理局之类的职能部门布置在广场周围,商户则依托主干道开枝散叶。 二期工程,要在9月底之前完工,包括洋浦鼻难民营、大宗货物码头、军港、小工业园、洋浦农业示范基地、散货客运码头和兰馨盐场。 洋浦难民营位于洋浦鼻最南侧,作为接纳难民时统一医学隔离的地方,防治传染病。 大宗货物码头位于难民营之北,在洋浦鼻东岸面向洋浦湾南北展开,作为未来大宗进口物资卸货之用。 军港和小工业园连为一体,在洋浦鼻最北侧、洋浦城以西。这个位置的水深条件不错,岸上还有废弃的村庄可以利用,用作未来穿越海军驻泊。小工业园包括制砖厂、石材厂、水泥厂、石灰厂、机械厂和修船厂,它们所需的原材料暂时将依靠从旧时空运输,以后逐步立足本地。 洋浦农业示范基地,位于小工业园以北、洋浦大市场以西,足足圈地5000亩。包括农场、养殖场、兽医站、种子站、农机站、实验室、食品厂、木材厂、冷库等设施。这将是穿越众粮食和副食的战略备份!如果无法及时从现代获得补给,那么洋浦农业示范基地就将是穿越众生存的最后保证。 散货客运码头,位于洋浦城之东、新英湾西岸,将来服务于散客散货。 兰馨盐场,即着名的洋浦千年古盐田,位于洋浦城之北、洋浦大市场以东。这座盐场年产量约500吨,将来作为大秦商业用盐。 自10月开始建设三期工程,预计六个月内完工,包括洋浦工业园和峨蔓海洋盐化工基地。 洋浦工业园的位置和21世纪的洋浦经济开发区完全重合,位于德义山之南、洋浦半岛西岸,集中布置纺织厂、造纸厂、玻璃厂、钢铁厂、冶金厂、化工厂、兵工厂、炼油厂、发电厂等轻重工业,是绝对的国之重器! 峨蔓海洋盐化工基地,以峨蔓盐场为基础建设。这座盐场由三个村子组成,年产量也差不多有500吨,作为工业用盐。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配套,比如长坡的煤矿、林场、糖厂、陶瓷厂、橡胶园等,在图上画得密密麻麻。 以上所有项目都连通公路,工业园和港口之间还要修建铁路,当然这是后话。 为节约人工和资金成本,加快建设速度,所有工程都最大限度地使用建造简单、坚固耐用的现代集装箱式建筑。同时倒斗团也将继续招募人员、筹集资金、购买设备,尽快拥有本地建材生产能力。 预计三期工程全部完成后,在这片区域工作和生活的人将超过五万! “还真是企业办社会呀!这么一大堆,其实就是围绕这几个工厂做配套!” “规划立足长远,并不是捞一把就走闹着玩呀!” 围观群众纷纷点评。 大家明白这规划大概率画饼居多,但还是感到了十足的底气——人总是需要一些宏大叙事来衡量眼前的意义。 汤航望着这幅大画饼,激动之余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产业分割得这么碎,集中在一起不好吗?好多还在洋浦半岛西岸,也太远了吧?” 穿越众们也都觉得这个规划有些太膨胀。 黄威作为建设部副部长,负责给大家解释:“这是多方面综合考虑的!建工厂不是随便一个地方就能建,得考虑地质条件和污染排放,还得考虑地震。这些理论解释起来很麻烦,你们只要知道需要进行详细勘察,而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就行了。打个比方,洋浦缺水……” 许多人哄笑:“海南这个年降水1500的地方,你说缺水?” 黄威瞪着眼睛,一副“不然呢”的表情:“海南雨热同期,春旱很严重的!洋浦半岛缺地表河流,只有那细山和德义山的泉水形成了两条小溪,这两条小溪在21世纪也是洋浦重要的水源。不过洋浦的地下水资源极其丰富,储量一个多亿立方,补给量每日15万方。除个别地区水质硬外,总体质量很好。” 汤航觉得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原来是这样。” 黄威点点头,接着说:“所以你的排污渠必须考虑地质条件,避开强渗漏区,避免污染地下水!还要注意入海位置,洋浦西岸的洋流有利于污染物扩散。如果在东岸布置工业,污水就会进入新英湾——这可是个几乎全封闭的海湾!你这哪叫排污呀?你这叫大型培养皿好不好?造孽呀!” 众人大悟,不好意思笑起来:“别骂了别骂了,骂得跟我们是混蛋似的!” “所以我们的产业布置大体遵循21世纪洋浦的工农业规划——该做的勘察有人替我们做完了,不用白不用嘛!”黄威说得口干舌燥,吨吨吨干了半瓶可乐。 赵勇凑过来,借机给自己部门拉人气:“距离远不是问题!将来如果有人去远处上班,我们办公室会提供班车服务,肯定不会让大家自己跑腿!” “赵主任威武!” “赵主任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 黄威喝完可乐一抹嘴:“好了好了,辣么大的太阳,你们都不热吗?大家快去休息,不然一会儿该中暑了!下午咱们还要再接再厉,一起把这幅图一步步变成现实!” 第57章 欢迎来到新世界(三) 喧闹了一整天,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洋浦鼻披上了晚霞,横亘在海天之间。上面的云朵染上了夕阳的颜色,将霞光反射在人们的脸上。下面的海水正在涨潮,一股接一股的浪花轻轻拍打海滩,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在这一片壮美中,返航的两艘渔船就像走出圣光的两位骑士,潇洒而来。 这一刻,仿佛不是穿越,而是一次充满浪漫与文艺气息的旅游。 兔王号的广播十分应景地播放《淡水海边》,帮助疲惫的穿越众们放松身心。 去食堂的路上,汤航被这壮美的景色吸引,搜肠刮肚竟然找不到一句诗,早知道上学时候多背一些了。 黄威肩扛测绘用的经纬仪,推着汤航往前走:“看什么景呀?累了一天,不饿吗?” 汤航踩过松软的沙滩,不时回身眺望夕阳下的营地。这一整天就知道低头干活,还没看营地的样子呢。 当然现在还是一片狼藉,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在工程机械的帮助下,穿越众沿着内城的轮廓开挖了兼作排水沟的护城河,护城河之内是用两层彩钢围挡建起的3米高的城墙,一直延伸到海边,把简易码头保护其中。城墙四角还各立着一座用脚手架搭建的哨塔,暂时还没有城门,因为施工还在继续,时刻有车辆进出。 外城也挖得遍地沟壑,为建造排水系统做准备。在农业组的要求下,排水系统遵照“雨污分流”原则。洗澡水这类含有化学物质、不适合重复利用的污水,会被直接排掉。但是冲厕所的粪水可是宝贝,它们会集中送入化粪池发酵,这都是上好的肥料! 简易码头旁搭起了许多帐篷,有宿舍、医务所、洗衣房、公共厕所、公共浴室。清军炮台那边还发现了一口水井,经检测水质还不错,就建起了净水站,临时用软管供水。 食堂是露天自助餐,桌椅、餐台和遮阳棚全部摆在沙滩上,情调满满。菜式也很丰富,荤素搭配,兼顾南北方不同口味,还有儋州本地特色的红鱼饭、烤乳猪、沙虫粥、薏粑,个个令人垂涎。 汤航和黄威取了满满一盘美味,找了处空座大块朵颖:“一天下来累成狗,晚上还能洗热水澡吃上肉,生活不要太美好!” 女浴室那边传来清脆的笑声,循声望去,原来是洗完澡的姑娘们在嬉笑打闹。 汤航眯眼:“嘶……这一幕似曾相识呢?” 黄威坏笑:“你偷看过女生洗澡?” 汤航正色曰:“我的意思是,她们像不像《西游记》里的蜘蛛精?” “噗——” 女穿越众不到60人,大都是某某人的老婆或者女朋友,属于被动穿越。当然也有主动穿越的疯子,寥寥数人,在汤航看来这脑子不是门夹了就是驴踢了。古代是绝对的男权社会,但凡脑子正常不做嫁给四爷这种白日梦,哪个女人吃饱了撑的穿越? “好吃吗?”当然像任欣雨这样的傻姑娘,就属于稀里糊涂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汤航塞了一嘴肉,边吃边说:“你做的?味道相当不错!” “我打下手,嘿嘿!”任欣雨大大方方坐下。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颊还带着刚才热水澡的温度。 这出水芙蓉的模样,让汤航好一阵心猿意马,赶紧尬聊掩饰:“想不到中午热死人,到了晚上海风一吹,还挺凉快的!” 黄威早就察觉汤航有贼心,帮忙打掩护:“是啊,海边都这样,小心吹感冒!” 汤航偷偷斜了眼东张西望看风景的姑娘:“你吃饭了没?” 任欣雨摇头:“我晚上不吃,减肥。” 汤航乐了:“你在一群累成狗的人面前说减肥?” 任欣雨不服气:“我也想去开挖掘机,可我不会呀!赵主任说了,穿越不养闲人更不养小仙女,不劳动者不得食!你们所有人的行礼都是我们搬上岸的,这些帐篷也是我们搭的!” 汤航捧场:“厉害呀!这破帐篷我搭过,死费劲!” “喏!”任欣雨亮出两只手掌。一个上面有被钢管接口夹出来的血泡,一个上面冒着两个水泡。 黄威是土木汪,日常被老板当苦力使唤,这点儿罪在他眼里真不是事,语气稍带讥讽:“小姐姐们辛苦了。” 任欣雨还能听不出话中意思?不搭理他,扭头和汤航聊天:“我真没想到穿越是真的!刚才我去看了俘虏,真有一条小辫子哎!可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看着姑娘亮亮的眼睛,汤航来了劲,嗓门都大了:“有什么不可能的?告诉你了,卷?卷个屁!到这边来卷别人!” 黄威忙了一天,都没顾得上“领导层”的事情,很是好奇:“俘虏是怎么回事儿?” “哦,保卫部今天去抓舌头,斩获颇丰。” “好家伙!这么欺负儋州营吗?人家好歹有一千多人,小心狗急跳墙!” 说话间,两个保卫部的巡逻哨兵走过。 为了贴近穿越众们熟悉的形象,保卫部所有人统一穿07式迷彩服,专门佩戴了从淘宝定做的领章、胸标和“西港穿贸”臂章,头盔、携行具、作战靴也是部队同款,一杆97式自动步枪挂在胸前,完美度90%以上。 “老荆还真是煞费苦心啊!”黄威目送两个哨兵离去,突然想起来,“最近应该会再派船回去,自己有什么缺的补的,赶紧报给赵勇。” 汤航看向任欣雨:“对啊!你带的行李不多,这边没有超市,缺的东西可没地方买!” “还能回去买东西?”任欣雨歪头,这好像和穿越小说不太一样哎,“我是得补点东西。” 老兔子号停泊在靠近红鱼口的一侧,用雷达监视新英湾内清军的动向。 军事组的几个海军老兵正在擦拭保养双23和双14.5,高盐高湿环境下,对武器得比对女朋友更上心。女朋友不理你了,哄哄就是。武器关键时刻要是不理你了,那踏马是会死人的! “秦连长,都擦完了!”一个老兵像回到部队一样,向秦帷敬礼。 “好,辛苦了,套上防雨布,都去吃饭吧。”秦帷还礼,低头钻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巨头正边聊天边谈正事,气氛轻松。 “话说这次齐老师怎么没来?少了这个逗逼,总觉得缺点什么。”秦帷摘下头盔落座,抹了把头发里的汗水,“堂堂‘穿越众的五个师’,临阵脱逃可还行?” “老齐、老铁、老金忙着买工业设备呢!咱们以西港穿贸的名义订购合成氨和小化工,直接出口到柬埔寨,免得得罪环保局那群爷!我明天回西港和老齐对接这事,兔王号跟我走。”王辛岂说完,看向钟博世,“还得加紧招人,特别是建筑工人和船员!老钟,你和潘学忠回去负责这事,再打听打听浮动船坞,技术组把造船所需清单都给你了吧?” 钟博世一点头:“都给我了!这边的建设由黄威负责,大家听他指挥。” 这时,一个身材干瘦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举手发言。他是医疗组副组长张霄,过去是某制药厂的苦力工程师。 “胖总,我们需要尽快建立实验室!如果想开发天花这类疫苗,总得给场地和设备呀?我没法把资料直接变成产品。” “当然当然,先不要着急嘛!一个月之内洋浦城就会完工,医院会配置专门的实验室。”王辛岂摆摆手,看了眼罗靖涛,“我回西港的时候,顺路送莫玖和黄进回河仙。和林英商量一下,我们晚点送她去台湾,她就是洋浦人,我们需要她帮忙。” 罗靖涛表示ok。 王辛岂摸了摸亮晶晶的脑袋:“那我就去伊拉克啦,把大宝贝们接回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为之一振:“快走快走!一秒钟也别耽搁!” 第58章 出外勤(一) 随着建设全面铺开,穿越众们的士气持续高涨,各项工程你追我赶互相较劲。 见此情形,通讯站的建设也提上日程。 塔里尔计划在德义山、那细山和松林岭建设三个通讯站,首先实现儋州西北部地区的无线联通和导航定位。保卫部也打算勘定地图,同时将一套安防雷达布置在德义山顶——雷达在洋浦海岸,受德义山阻挡会有一块盲区。 今天一大早,倒斗13组和侦察1组就被抽调出来,协助通讯组把相关物资器材装车。再加上其他保障人员,七拼八凑足足二十多人,分乘五辆车。 何阿公又一次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吵醒。 那日刚把守备老爷送到兰馨码头,就突遇海贼入侵。混乱中,何阿公要女儿跟着大家跑,自己试图把船撑离海岸——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谁知何小女跑了半路又折了回来,说什么也要和父亲一起走。 那还走什么呀?一起留下当俘虏吧! 父女俩被关进一顶帐篷,里面又闷又热,若不是海风不时从门口和窗户吹进来,人一刻也待不住。 海贼简单地问了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后,不杀也不放,好像忘记了他们,每天还送饭送水。说起来,父女俩还从没有过一天三顿白米粥管饱的日子呢! 稳定下来后,何阿公好奇地观察海贼,然后差点把魂吓掉。 只见大海上有多艘巨大无比的船只,比他见过的最大的海船还要大!这还不算,岸上也跑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铁车,有的一次能载着数十人风驰电掣,有的力大无穷,只轻轻一挖便是半人深的坑! 何阿公一度以为这是要活埋自己,直到坑越挖越长,他才明白这是在开渠。 至于海贼自己就更怪了。衣着灰色碎花衣,头戴或红或黄的大帽子,有的扛铁锹,有的开铁车,每天早上干活晚上收工,很快就建起了一座寨子。 何阿公明白,海贼这是要常驻,不禁叫苦。现在营生这么难,海贼把红鱼口一堵,还怎么养家? 一连好多天,老何都是以泪洗面,哀叹上天要绝了他的生路。 “老何,出来一下。” 是毛老爷! 海贼中,何阿公只听得懂毛老爷的话,虽然口音有些古怪。前些日子审问,包括日常送水送饭,也都是这个毛老爷来做,想来他在海贼中只是个小头目。 钻出帐篷,何阿公咕咚跪下:“见过毛老爷。” 毛维维和女朋友陈思思都是海南儋州人,穿越前一个是自由摄影师,一个是平面模特。毛维维的梦想是拍一组名誉全世界的照片,但要在养活自己和女朋友的前提下实现这个目标,无异于痴人说梦。 于是两人手拉手加入穿越——不卷了,你们爱谁谁! 因为对海南的方言、民俗和黎族文化很有研究,两人组建了办公室外事组,专门负责和本地人打交道。 毛维维扶起何阿公,笑容可掬:“老何,你是本地人对吧?今天我们需要你帮忙。” “是,老爷尽管吩咐,小的……”何阿公哈着腰回话。一辆挖掘机从旁边驶过,巨大的轰鸣和震动吓得他又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好了好了,快起来。”毛维维转身对陈思思一点头,“那你带何小女去体检吧?” “嗯,好。”陈思思低头钻进帐篷,不一会儿就拉着怯生生的何小女走了出来,“哈!像个小妹妹!这感觉真奇妙!” 何小女不知所措,像只被猎人抓住的小鹿。她泪流满面,诀别似地看着父亲,踉踉跄跄被陈思思带进医务所。 何阿公急得又一次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哭,哭得毛维维头大。 “哎呀,不是杀你们!那里有郎中给大宝嫁治病!我们是打算雇你们做长工,给工钱的!” 何阿公眨眨眼,海贼也给工钱吗? 简易码头旁,倒斗13组和侦察1组正在集合。相比清一色退伍兵,口令嘹亮、队伍整齐的侦查1组,倒斗13组十分形象地展示了什么叫“乌合之众”。 “老班长,人齐了吗?”侦察1组组长叫王远,武警某特战部队当兵五年,对拥有二十年军龄的孙铭建十分尊敬,无论何时何地都敬称一声“班长”。 孙铭建颇为无语。汤航、黄威、杜子腾都已经整备完毕,可是胡林哪去了?说好了8:00整集合,没有一点儿时间观念! “我们毕竟没当过兵,你们别拿军人的标准要求我们呀。”汤航的本意是宽慰两个老兵,结果话说出来就变了味。 王远把他上下一打量:“听说你满世界宣称自己想当兵?想当兵,就这种时间观念?” 汤航又委屈又生气,泥马迟到的又不是我。 终于,迟到了整整十分钟,胡林才出现在浮桥上,边跑边喊:“等我一会儿!” 王远摇头,问孙铭建:“在你们野战军,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孙铭建努力压住火:“要是我的兵,给我拖着步战车轮子跑五公里!” 胡林跑进队伍,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倒斗13组总算到齐。 王远像在部队一样,笔直地站到队伍前:“讲一下!” 侦察1组同时立正,倒斗13组不明觉厉,跟着靠脚跟。 “今后五天,我们的任务是护送通讯组前往德义山、那细山和松林岭。倒斗13组,协助通讯站的建设!侦察1组,负责警卫,同时完成对周边地图的勘定!任务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像今天这样拖拖拉拉的事情不要再发生队伍里面不要动!” 王远突然一声吼,正要摘头盔擦汗的胡林,手僵在头上。 “你很热吗?这么多人晒着太阳等你自己,他们热不热?立正站好!”王远完全是训新兵的状态。 胡林脸通红,恨不得钻进简易码头的缝里。 王远哼了一声,继续讲话:“有任何问题,及时向自己组长请示!严禁未打报告擅自行动,包括上厕所!是否清楚?!” “清楚!”汤航梗着脖子喊。啊!这就是部队的感觉!真带劲! “报告!”杜子腾突然举手,“教……教官……” 侦察1组哄笑,王远也笑了:“又不是军训,喊我‘组长’。” “王组长,我有问题!为什么他俩可以拿步枪,我们只能拿手枪,还不给弹匣。”杜子腾满腔羡慕。 汤航和黄威一人背了一支cq-d自动步枪,煞是威风。 “因为他们已经参加过两次战斗,熟悉手中武器。你们只接受过短期训练,对武器的掌握还不确实。还有问题吗?”王远说完,随即露出坏笑,“你也别羡慕!过二十分钟,你再问问他俩热不热。” 杜子腾噗嗤笑喷:“明白啦!” “别二十分钟啦!我现在就快热死啦!”汤航适时卖惨。 王远看向塔里尔。 塔里尔摇头:“我没说的。” “好!全体听我口令!向右——转!登车!” 第59章 出外勤(二) 五辆“四不像”农用车成一路纵队,驶出了热火朝天的洋浦城工地,碾过坑坑洼洼的旷野前往德义山。 之所以叫“四不像”,是因为很难明确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可以是自卸车,可以是挖掘机,可以是吊车,也可以是渣土车。总之需要它是什么,它就可以是什么。 尽管没有正牌工程车的模样威猛,但人家电动不烧油,而且极!其!便!宜!对道路的要求也极低——人家本来就是野外和矿山作业用的。载货量虽然不大,对洋浦城的基建却已足够,保养维护更是简单到约等于没有。 简而言之就是耐操!皮实!因此车船组一口气订购了三十多辆,作为主力运输车使用。 21世纪的中国,已经建成了密集的公路铁路网。而在17世纪,哪有什么路?充其量就是条“人踩出来的痕迹”!即便所谓的官道,无非就是碎石板或者一条“无风三尺土,下雨一身泥”的土沟而已。 四不像们完全无视这些烂路,咣当咣当唱着歌儿,前往远方那个突兀的小山包。 这就苦了坐在后箱里的人喽! 黄威常年混迹工地,什么车没见过?安稳端坐,淡定得很。 汤航可就惨了,不停地深呼吸:“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晕车……” “坚持一下,快到了!”黄威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杜子腾直勾勾盯着二人手中的步枪:“唉……什么时候我也能领一支。” “知足吧!好歹只要出外勤,就能配支小手枪呢!” 胡林不满地大声吆喝,故意让驾驶舱里的孙铭建听到:“可是给枪不给弹呀!弹匣不在自己手里,有情况怎么办呀?!” 孙铭建嘴角一翘,懒得搭理他。 汤航想起自己第一次训练时各种违规操作,心说这么做是对的,不然指不定崩了谁。 终于,德义山出现在了眼前。 德义山和狮子山西邻大海,并肩而立,像两扇门一样挡在规划中的洋浦工业园之北。虽然叫“山”,其实海拔才一百多米,近看是川远看也不怎么像山。但这里却是方圆十公里内的制高点,山下的德义泉更是洋浦半岛南部唯一的天然水源! 所以对德义山,倒斗团志在必得。 车队停在山脚下的废村外。和海南许多古村一样,这个村子也是用大块的火山岩垒造的,上面布满了苔藓。只是村墙已经塌了好几段,许多房舍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墙。 侦察1组迅速下车展开警戒线。其他人则伸懒腰的伸懒腰,喝水的喝水,磨磨蹭蹭不慌不忙。 毛维维把何阿公扶下车。老大爷第一次坐汽车,这会儿魂还没回来呢。 “老何老何!喂喂喂,醒醒!” “啊!毛老爷……”何阿公回过神,又要下跪。 毛维维架住他,指着这座废村子:“这里就是你说的德义村?” 何阿公的鼻头翕动,眼角挂着泪痕,已经说不出话。 “看来这里曾经是他的家……”汤航打量着满村残垣,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话,“迁界禁海造孽呀!” 侦察1组把德义村标注在地图上。这一路在何阿公的介绍下,已经标注了许多村子。所有这些村子的命运已经注定了——除了宗祠,全部拆除。今后会按照新的规划建设新村,然后迎接老百姓回来,让洋浦直接进入穿越众希望的社会结构。 打量着村子,汤航想起了自己的老家,村子都是四四方方的:“这个村子看上去像是……椭圆形?” 毛维维点点头,顺手推了一下眼镜:“海南汉黎风俗相互影响,比如村落。黎族村落,后代的房子在长辈的旁边,祖祖辈辈依次排列。汉人学来了这个风俗,改成了前后贯通,自己宅子的后门对着长辈的前门。村子里最年长的在最中央,晚辈前后串起来,从孙子家可以直接看到祖爷爷家。然后不同旁支左右排列,就成了椭圆形。” “毛总懂得真多!”胡林完全就是来旅游的,跟着捧场。 毛维维又专门讲起宅男们感兴趣的话题:“儋州这里,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受黎族隆闺习俗的影响,形成了‘夜游’。你们想娶本地姑娘吗?要注意听哦!” 果然,嗖地一下,一双双眼睛直冒绿光。 “在儋州,如果你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得趁她赶集的时候,偷走她身上一件‘信物’,然后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们村里的大辈哥,大辈哥会拿着它去提亲。如果姑娘不觉得你是色狼,就会让她们村的大辈姐出来商议相亲的时间和地点。” 众人认真地听,连有女朋友的、已婚的,都支起了耳朵。 “相亲的时候非常热闹,因为不只是你们俩,而是两个村子的青年男女都参加,这叫‘大坡会’。年轻人们吟诗作赋、载歌载舞,展示自己的才华。特别是那些山歌,每一首都是爱情密码,可不能随便乱唱!对山歌,极其考验智商和情商哦!” “然后呢然后呢?”胡林听得入了迷。 “如果人家姑娘没看上你,那今晚上就只能k歌啦!但如果姑娘也喜欢你,她就会告诉大辈姐。然后大家就会来到‘后生歌笼’继续对歌——这个后生歌笼,就是汉族的‘隆闺’!” “在后生歌笼,大辈哥和大辈姐就不止给你们两个牵线啦,还要给其他单身汪搭桥。这时候如果姑娘明确答应了你,你就可以把她娶回家啦!”毛维维说完,又扶了一下眼镜,“这个习俗和黎族的隆闺相会差不多,算是一种自由恋爱吧。” 宅男们好一阵憧憬,幻想自己一展歌喉,震惊四座。 塔里尔毫不客气地把他们从白日梦中拖出来:“哎哎哎!醒盹啦醒盹啦!先别yy,还得干活呢!” 众人抗议:“靠!塔总你真扫兴!” 德义山没有路,四不像没法直接开上去,但是坡度很小,字面意义上的“如履平地”,所以大家把各种设备卸车,肩挑背扛运到山顶。 这个时候,刚才还羡慕汤航和黄威能扛步枪的杜子腾,嘚瑟地扛着两根钢管身轻如燕,一溜小跑。 “崴脚崴死你!”汤航扛着一包帐篷布,再加上步枪的重量,肠子都悔青了! 塔里尔背着天线,一边喘一边和大家聊天,分散注意力可以有效缓解疲惫:“21世纪的德义山没这么秃,山上种了很多番荔枝树,是附近村民的一大经济收入。不知道这东西好不好吃,毛维维,你吃过吗?” “挺好吃的!食堂里有,回头你们去尝尝!”毛维维扶着何阿公,还背着一块太阳能电池板,“德义山的北边,就是儋佴古城。” 汤航想起捞人的那天,心情还很激动。 “毛总,话说这山为什么叫德义山呀?”胡林呼哧呼哧地问。 “因为一段神话传说!”毛维维摘下眼镜擦汗,“相传数百年前,德义山上有一个天池,池水清澈甘甜可治百病。结果有一天,来了条恶龙吸光了池水,导致洋浦十年九旱,田地荒芜。镇守德义山的仙婆和福寿公去找黎母仙姑求救,黎母仙姑就和恶龙大战了七七四十九天,终将恶龙斩为数段!旁边的狮子山和海边的那些巨石,就是传说中恶龙的尸体。” “黎母仙姑万岁!”宅男们喊口号给自己打气。 “人们为了纪念黎母仙姑,就在山顶修建了仙姑祠,把此山称作德义山。”毛维维连喘几口气,“那个‘天池’估计是远古火山口,早就消失了。” “一个充满传说的地方呀!”塔里尔憋足劲,转身鼓励宅男们,“大家加把劲!马上到山顶啦!” 站在德义山顶环顾,整个人都觉得舒畅了许多。 在这个没有任何污染的世界里,视野变得极其广阔。一望无边的大地臣服在脚下,洋浦湾化作一块璀璨的宝石,宝石上趴有几条“虫子”,大概就是穿越舰队。 “嘿!看到洋浦城工地了!”汤航眯着眼向东南眺望,隐约可见建设工地的热火朝天。 “老汤,看,儋佴古城!”黄威用望远镜指着北方,光秃秃的原野上突兀着一座城垣。 汤航也举起望远镜:“哈哈,又回来了!” 塔里尔也在远眺儋佴古城:“等通讯站建好,无人机就可以规划路径,不用像那天晚上一样目视飞行啦!” 谁都没有注意,山下有一群人,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第60章 摸哨(一) 德义山的植被低矮稀疏,在山脚下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山顶的情况。 卢仪和两个部下正躲在北麓一座废村里看热闹。 “卢爷,海贼莫非要在山上建寨?”部下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被头顶的海贼听到。 卢仪沉默:“等他们生火造饭的时候,抓两个活口。” 再一次见到这些海贼,卢仪只觉得受过伤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 儋佴古城那一战,两个步哨一个骑哨二百多人,死伤五十余众还搭上了守备,竟然奈何不了六个海贼。 十日之前,又是这股海贼轻而易举拿下了新英炮台,儋州营再损数十人。 事已至此,游击张化的脸挂不住了。被连续扇了两记耳光,真是奇耻大辱! 上一次,虽然仗打得惨,但好歹最后海贼退去,可以报为“力战退敌”,是为功。 这一次,不但丢了一个炮台,海贼更是堂而皇之地在红鱼口外建寨!这还怎么讳败言胜?若是总兵怪罪下来…… 所以张化如果还想当这个游击就别无选择,只能夺回新英炮台,而这就意味着必须把海贼赶下海。 可是六个海贼就能让三哨兵马无可奈何。这次登陆的大股海贼,岂不是整个琼州镇都不可敌? 这个时候,新上任的守备陈宗美建议抓一个海贼回来问话。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然后才说得上是战是和。 于是他派了大量的探哨去洋浦,其中就包括卢仪。 接到这倒霉差事,卢仪欲哭无泪。 他清楚连珠火铳的厉害,万万不能正面相抗,海贼的巡哨又推到数里之外,所以直接接近贼寨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夜里突袭呢?也不成。 通过儋佴古城一战,卢仪已经十分肯定海贼有某种能黑夜见物的妖法。夜袭不但不会出奇制胜,己方协调也会十分不便,反倒助了海贼。 思来想去,卢仪还是决定白天行动。 他亲自挑选了两个有功夫的士兵,在白天前往洋浦。一旦遇到贼兵,打一个照面就跑,毫不纠缠。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村落、树林中转两圈就能甩掉海贼。 就这样,他们一路躲躲闪闪,终于来到了德义山。 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山顶竟然也有海贼。 “德义山并不险要,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建寨。难道是为了德义泉?可是此地距离他们的主寨未免太远。莫非是为了干冲浦和南滩浦?可他们明明在洋浦登陆呀?” 卢仪看不懂海贼要做什么,满心古怪。 “卢爷,海贼有警哨,看!”士兵报告。 山顶的海贼警惕性很高,他们的警哨虽然只有三个人,却恰到好处的把整个德义山以北收入眼底。任何人试图从西、北、东上山,都会被他们发现。 这就说明他们不担心南面! “他们本就是从南面来,一定认为不会有人从那个方向攻击他们。”卢仪马上有了主意,“村子东面有条枯渠,我们从那里绕道山南,山顶上的人根本看不见。等他们埋锅造饭的时候,从山南爬上去!” “好!卢爷!听你的!”士兵们杀气腾腾。 山顶,倒斗13组的宅男们已经泪流满面。 洋浦城的建设虽然繁重,好歹有大量的机械和专业工人师傅扛活,所以宅男们并不需要放太大力气。 但是在远离洋浦城的德义山,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德义山通讯站不只有一座信号塔,还有防御工事、办公室、仓库等设施。 首先要在最外围挖掘数段壕沟,壕沟间留出可供车辆通过的通道,挖出来的砂土在壕沟后堆成胸墙。胸墙之后是一圈彩钢围挡,两个大门处各有一座脚手架拼成的哨塔。围挡之内摆三顶帐篷,布置一台风力发电机,最中央则是信号塔。 所有这些工程,必须在一天之内完成。 汤航是个典型的五谷不分的城市宅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接触到“镐”这个东西。 刚抡起镐头,就把孙铭建吓了一身汗:“哎哎哎,你这么抡非闪了腰不可!年轻人,要保护好腰!” 汤航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一看就没干过活!”孙铭建接过铁镐做示范,“我教你部队制式挥镐法!两脚打开,胯和腿要稳,双手握住木柄末端,合力砸下去!然后右手向后抽,左手同步到木柄前端,举起再砸!来,体会一下!” 汤航颠了颠铁镐,有些笨拙地模仿孙铭建的动作,东一下、西一下,砸得特别卖力,不一会儿就沿着孙铭建撒的石灰线刨出了一条浅沟。黄威带人一拥而上,用铁锹把这条浅沟拓宽、挖深,就成了防御用的壕沟。 胡林也在刨沟,不得要领累得腰酸背痛:“老孙,咱们好歹来自21世纪,难道连冲击钻都没有吗?” 孙铭建停下手里的活,踩着铁锹擦去汗水:“冲击钻?有啊,在洋浦城那边开石头呢,我们这边就艰苦一下吧!” 胡林可怜巴巴晒手掌:“我手上都起泡了。” 汤航也觉得手心异样,摘掉手套一看,好家伙,一边一个白白鼓鼓的水泡。 “你那个手套不行。”黄威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手套,丢给汤航,“戴我这个!土木汪必备生存良品!” “还有我呢!”杜子腾也要换装备。 黄威歉意地嘿嘿笑:“不好意思,我就一副备用的。” “你们去挖坑,刨沟我来吧!”汤航换上新手套,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干!” 有这么个傻小子实实在在卖力气,其他人都有意无意放慢了手下的活,划水摸鱼看热闹。 汤航完全沉浸在了“解放军制式刨坑法”之中,挥汗如雨,好像自己的形象都高大了许多。 刨完坑,他又接过孙铭建手中的铁锹:“你岁数大,歇会儿!” 孙铭建一愣,发现他是真的在“尊老”,就乐呵呵地躲到旁边抽烟去了。 王远对这熟悉的一幕忍俊不禁:“哎呀,新兵遇到这种老班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但是生产队的驴也经不住这么使唤呀! 等所有壕沟挖完,胸墙堆好,汤航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手心的水泡也都磨破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可真是个傻小子!”孙铭建竟有些心疼,掏出急救包,“过来给你消毒!我当兵二十年,治过无数水泡,相信我的技术!” “我当然信……嘶……哎哟哟哟……” 稍事休息,倒斗13组又把信号塔基座的坑刨了出来。这次大家没好意思只使唤汤航一个人,所有人都很卖力。 通讯组那边的技术活也做完了。他们组装好了信号塔,大概八米多高,上面安装了太阳能电池板、信号中继器、无人机导航站和安防雷达天线。理顺好线路之后,大家喊着号子把铁塔立在对应坑位,然后浇灌水泥。 待到日头高照,德义山信号塔已经建设完毕。 一辆皮卡开到了德义村外,车上跳下来好几个人。 任欣雨一边下车一边往手上抹防晒霜。相比几天前,她又晒黑了许多。 “小雪,喊他们吃饭!” “嗯!”任欣雨收好防晒霜,抄起扩音器向山顶大喊,“上面的人,下来吃饭啦!” 第61章 摸哨(二) 听到喊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把工具一扔,比着谁手上的水泡更大,有说有笑下了山。 “安大厨,我们都带了干粮,还劳你跑一趟。”塔里尔已经被飘来阵阵香气,勾得口水直流。 安大厨名叫安嘉和,和某电视剧着名家暴男一字不差。不过倒斗团的安嘉和,却是一个天天乐呵呵的好好先生。 老安以前自己开着一家大排档,结果经营不善赔了几十万,老婆一怒之下跟他离了婚。为了还债,他在别人介绍下“出国务工”挣大钱,没想到这个“西港穿越”是真的穿越。 “赵主任说你们外勤人员很辛苦,一定要吃饱吃好!今天食堂有辣子鸡,专门给你们送一些。”无论是拍领导马屁还是自夸,都得润物细无声才行。 有好吃的谁不开心?大家闹哄哄拥上去,搬桌椅的搬桌椅,搬饭盆的搬饭盆。 任欣雨从皮卡后箱抽出小竹竿,正要挂遮阳网,一只手伸过来。 “我帮你。”汤航微笑。 “呀!你的手……”任欣雨看到汤航手上的伤,在身上摸出一瓶碘伏,“我给你擦一下!” “没事,老孙给我处理过了。” 孙铭建早就看出他俩互相有意思,脸上是长辈看晚辈的和蔼笑容。 “不是配手套了吗?”任欣雨把自己的劳保手套塞给汤航,“你也真娇气,戴着手套都能起水泡。” 汤航欲哭无泪:“架不住某些人拿我当驴使唤呀!” 遮阳棚很快支了起来,遮出一片阴凉。阴凉下,摆着小马扎、小木桌还有大盆菜,海风一吹,别有一番风味。 大家早已饿成狗,往饭盒里biabia拍满满两大勺米饭,再浇一大勺辣子鸡,连饭带肉狼吞虎咽。 任欣雨坐在倒斗13组中间,听他们拿汤航开涮,这才知道上午“累傻小子”的事情,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是真好意思……”汤航又累又气又委屈,“一个个都在划水,任务还做不做了?!” 胡林拍着他的肩膀:“大哥,老孙他们都在偷懒,你卖那么大力气做什么?” “谁让你那么老实呢!”任欣雨笑得捂肚子,“好啦,下午你就休息一下,让他们多干活咯!” “我信他们个鬼呀!”汤航愤愤地嚼着一块肉,扯开话题,“话说明天咱们去哪里?” 黄威翻出便笺:“毛维维说要在德义山多待一天,何阿公要协助军事组勘定地图。然后我们先去笔架山,再去松林岭。还要去侦察军船厂,何阿公家就在军船厂,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 任欣雨有些紧张:“要打仗吗?” “只是侦察,不会这么快就打。再说就算打,也不可能我们这二十来个人去打。”汤航从姑娘的脸上读出了“担心”二字,顿感自己是人生赢家。 吃饱喝好,又歇了一会儿,大家抖擞精神,返回山顶继续干活。 “山顶景色怎么样?我上去看看。”安嘉和兴致勃勃,转身对任欣雨一挥手,“随便收拾一下就行,快点儿上山看风景呀!” “嗯,你先去。”任欣雨动作麻利地收拾餐具,擦干净小桌板上的菜汤和饭渣。 “我帮你吧。”汤航过来帮忙。 任欣雨摇头:“不用!以前过年的时候,吃完年夜饭,这些活儿就是我来做的,再说你手都那样了,老老实实歇着吧。” “那你快点儿来,山上风景可好看了!”汤航见确实不需要他帮忙,就跟着大家上了山。 任欣雨唱着歌,把饭盆端回车上。想起刚才汤航被大家取笑还不生气的样子,嘴角一翘:“真傻。” 她卷好遮阳网,来到皮卡另一边,正要打开车门,突然嘴巴被捂住,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接着胸口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一块臭烘烘的破抹布就塞进了她的嘴里。 “别动!” 任欣雨听不懂儋州话,但是看得懂抵在脸上的短刀。一瞬间,心脏剧烈地跳动,所有恐惧都化成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服,带走了她全身的力量。 走到半路,汤航挠挠头。你不是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么?有意思还不留下帮人家干活?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单身狗! 汤航被自己蠢哭,调头下山。 “任欣雨,我帮你……哎?人呢?”汤航回到皮卡旁,突然发现任欣雨不在这里。 “哪去了?”汤航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 干涸的水渠里,卢仪紧紧捂着任欣雨的嘴,不让她出声。 “卢爷,别给闷死了。”一个清兵用草绳把任欣雨的双手和双脚在背后捆在一起,不时回头向小铁车那边张望,“山上下来了一个人!” “没关系,干掉他!”卢仪示意压低身体,以免被发现。 汤航在皮卡和四不像附近转了两圈,都没见到任欣雨的踪影。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袭上心头,让他瞬间全身冰凉。 “任欣雨!任欣雨!”汤航把自动步枪甩到手中,保险打到自动位。 没有回应,一定是出事了! 汤航捏住对讲机正要汇报,突然背后遭到一记重击,踉跄着栽了出去。他挣扎着转过身,一个黑影已经扑在身前,紧跟着心口传来剧痛。 短刀十分凶狠地扎在身上,但是被防刺服挡住,没有穿透。 疼痛激发了汤航的求生欲,扳机一口到底。 一串清晰的枪声,子弹毫不费力地穿透了身上这个黑影。 山顶,王远一个激灵:“哪里打枪?!” “在山下!” “胡闹!”王远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侦察一组集合!” 因为警卫兵力有限,为安全起见,所有物资卸载完毕后,只把车辆留在山下,人员要全部集中到山顶,以便保卫。 刚才吃完饭,大家结伴上山,谁也没注意到有人没跟上来。 “老孙带你的人警戒!侦察一组跟我下山!快!”王远端着枪,兔子一样向山下冲去。 汤航推开身上的尸体,还没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又扑过来一个黑影,一柄短刀猛刺过来,又没有穿透。 但这人明显是个练家子,一击不成紧跟着反手又是一刀。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汤航的右脸,豁开一个大口子,鲜血很快染红了衣领。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怒了汤航。他虽然一点儿功夫都不会,但毕竟是个身高体重都超过180的大块头。一声怒吼“草泥马!”,枪托抡圆了给了黑影一个大逼兜。 黑影灵活地闪开,汤航紧接着扣动了扳机。子弹追着黑影一路跑,在皮卡和几辆四不像上留下一串弹孔。 终于在弹匣打空的前一刻,子弹追上了黑影,把他打翻在地。 在黑影倒下的方向,汤航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刻追了过去。 卢仪见势不妙,只好扔下任欣雨,沿着水渠开溜。 汤航直冲过来,猛然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姑娘,急得跳下去拽掉她口中的抹布。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见姑娘嚎啕大哭。 “别哭别哭,没事了没事了。”汤航手忙脚乱解开任欣雨身上的草绳。 姑娘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紧紧抱着汤航的脖子,也不管他流出的血染红自己的衣服。 汤航抱着任欣雨慢慢向后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颤抖的右手紧握步枪,鲜血沿着脖子往下淌。 侦察一组扑下山,围绕他们展开警戒线。受伤的黑影也被抓住了,原来是个清兵。 王远派人给汤航包扎。刀口很长很深,根本止不住血。再看任欣雨,她已经吓掉了魂,死死抱着汤航谁也拉不开。 安嘉和脸都吓白了,蹿上皮卡打着火:“快,上车!” 大家七手八脚把两个人塞上车,小皮卡轰鸣着奔向洋浦城。 王远十分自责,因为他的疏忽差点儿酿成惨剧,仅仅只是一时的,本可以避免的疏忽。 第62章 报复会议 德义山被清军偷袭,还有人差点被抓,这事掀起了轩然大波。为安全起见,外勤队伍全部撤回,保卫部动员了所有退伍军人加强巡逻警戒。 热血上脑无所畏惧的倒斗团,终于想起来他们时时刻刻都被危险包围,而且古人是真的有能力把这个危险变成实实在在的威胁! 残酷的现实极大伤害了这群现代人的自尊。虽然嘴上说着“不要轻视古人”、“古人也很厉害”云云,可实际上他们对古人的态度,与香蕉高华对中国人的态度无异。 老子穿越可不是来受气的!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半天时间不到,对清军进行报复的呼声直接炸锅,以至于建设工作都不得不停了下来。 王辛岂不在,倒斗团的工作由罗靖涛主持。他马上召开了部长组长会议,商讨对策。 会议开得那叫一个热闹。 有人反对马上动手:“如果报复行动引起持续对抗,我们还怎么踏踏实实搞建设?是不是有点儿本末倒置?” 然后马上有人回怼:“难道装怂清军就不搞你了吗?你端了人家炮台又占了人家地盘,人家迟早要打上门!” 接着又有人吆喝:“他们派人侦查,就说明他们有进攻企图!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坚决打掉他们的幻想!” 吵来吵去,发起报复行动逐渐成为统一意见。 罗靖涛一直在看着大家吵,直到达成一致才出来带节奏:“军事问题都是要听下保卫部的意见。” 这话没毛病,所有人都看向荆杰。 荆杰刚才也一直在安静地听其他人发言,点了自己的名字才开口说话:“此次事件是一连串不该出现的失误导致的,归根结底是我们麻痹轻敌,我们保卫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旁听会议的王远应声起立,自责地攥紧拳头。 荆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意味深长:“王远,我们都离开了部队,但是我希望我们都尽快找回在部队时的状态。这次是我们运气好,下次呢?我们会一直有好运气吗?” “明白!”王远昂首挺胸。 “荆总,我们也有责任。”黄威很内疚。当时那么多人,但凡多一个人留下,事情可能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会议室里突然有人喊:“根本原因还是人力不足!” 赵勇见这口锅有往自己头上扣的风险,干脆主动接过来:“我们人力部门也有责任,招人太少,如果我们有一千人的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有人主动担责,会议室里的戾气也淡了许多。再说这算不上“错误”,毕竟招人这事不是鼠标一点兵营就能哗啦啦爆兵。人事组费了老牛鼻子劲,也只招到452人。就算再加上钟博世单独招来的工人和穿越众自行带来的家属,满打满算不过500多。 为了优先保证建设,保卫部只给自己要了60人。这其中有10人随老兔子号在新英湾里威慑清军,再刨除外线侦查巡逻和内线警戒值勤,能给外勤人员提供保护的只有两个小组10个人而已。 兵力不足任务又多,人不是量子计算机,不出疏漏是不可能的。 “我建议调整劳动力分配方案。”承担责任还得搭配解决方案才行。黄威作为建设负责人,已经有了想法,“目前半数工程主要依靠专业工人和工程车辆,其他人只需要打下手,所以可以从基建上抽出人力来扩大保卫部。” 黄威话音刚落,荆杰立刻表态:“还是要以建设为主,保卫部组成一个连即可。” 老荆真鸡贼!即要了人,又显得他顾全大局。罗靖涛撇撇嘴,看向赵勇:“今日就一次统计来到新时空的人,无论他系不系倒斗团的成员。来都来了,就唔好分咩正式工、临时工啦,我们需要每一个人的力量!” 赵勇抬手ok。 荆杰大步来到投影仪旁边:“如果基建可以腾出人力的话,内线可以交由民兵小组负责,保卫部专心负责外线。既然清军表现出了很强的敌意,那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番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都梗着脖子等总座高见。 投影打出了环新英湾地图,是在21世纪地图的基础上,通过这些天侦查后做出的初步修订版。 荆杰指着新英湾东南侧一个突出的海角说道:“这里就是新英乡,是儋州州城的屏障!新英之北是北门江河口,之南是春江河口。按照历史资料,此地有儋州最大的一处集市——新英市,同时也是清军儋州营的驻地,还有一座军船厂。” 说完,荆杰下意识找王辛岂,突然想起来他回旧时空了。这可是胖总心心念的宝贝,穿越前就吆喝着一定要抢过来。 “军船厂是我们的既定目标之一!通过审问俘虏以及无人机侦察,我们已经大体掌握了基本情况。这其实是一个村子,人口大约500人,驻清兵约50人,最大可以生产四百料的战船。”荆杰抬手指示地图,开始介绍情况。 新英乡是儋州最重要的农业区和渔港,也由此催生了较为发达的商业。而且因为地处新英湾东南,西面的红鱼口又有炮台保卫,所以并未遭到迁界禁海的破坏。清军儋州营的主营位于春江口西岸,与新英乡隔河口相望。新英乡之东就是军船厂,再往东的州城之南,是儋州营骑哨的驻地。 荆杰指着地图说:“清军的布防意图就是保护军船厂!所以他们的主营顶在前面,骑哨用以机动。不过这支骑哨在去年胖总他们第一次侦查时就已经被打残,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因此军船厂实际上处于无保护的状态。所以保卫部建议利用清军侦查、联络、夜战能力差的弱点,夜袭军船厂!建设部需要提前旧村重建项目,得有地方安置村民才行。” 罗靖涛看向黄威,黄威立刻叫苦:“拆好办,重建的话工作量太大,人手不够。先搭帐篷吧,我们自己都还在住帐篷呢,总之不会让村民风餐露宿就是了。” 荆杰点头,继续讲解:“那我们将分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保卫部抽调30人,在后半夜突袭军船厂,控制村民并建立防御。第二梯队,20个民兵小组共100人,天亮之后转运村民和资材。老兔子号和两艘渔船负责警戒护航,突突兔号和烤兔子号渡轮负责人员物资的运输。” 会议室中好一番交头接耳。 塔里尔吐了一口烟,竖起两根手指头:“我有两个问题。第一,新英距离洋浦约10公里,如果行动期间清军突然大举进攻怎么办?第二,新英乡的水深是否满足渡轮的吃水条件?” 赵勇搭话:“烤兔子号是内港渡轮,吃水很浅,而且还有大型跳板,不需要抵岸。其实我们大白天的转运,就能把清军吸引在新英,他们根本无法分身来进攻我们。” 荆杰对塔里尔点点头:“保卫部留一半人保护洋浦城,武器也还充足,大家也都接受过至少两次射击培训。现在洋浦城的防御工事已经完工,依托工事防御足以自保。如果德义山的安防雷达能尽快架设,即便清军有所行动也会提前发现。” 塔里尔笑了:“好,明天就可以全部完工。” 会议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 黄昏例行通讯的时候,罗靖涛向王辛岂做了汇报,胖总也表示同意。随后相关决议贴在了简易码头旁的公告栏,向所有穿越众通报。 一时间,倒斗团上下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票。 第63章 医疗组 岸边有一排大帐篷,插着中国特色的“红心白十字”旗,还煞有介事地挂着病房、门诊、手术室、药房等牌子。 这里就是医疗组,号称“儋州市立医院”,但顶多就是个小诊所的水平,所以伤员还是送回21世纪较为稳妥。 然鹅就有个问题比较尴尬。 时空宝盒只有一个。王辛岂带走之后,伤员只能留下来给这不靠谱的医院当经验包。 当然,靠谱的大夫还是有的。 医疗组组长林墨,北京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某211医科大学的研究生,在北京某大三甲医院当搬砖大夫。 闲暇之余,林墨喜欢在网上讨论穿越小说,偶然接触到了倒斗团。 是时赵勇正在网罗医务人员,亲自跑到北京和他面谈:“在这边,除非你把那些大主任熬死,否则你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到那边,你就是大主任。不!你是从0到1的开创者,将来要上历史课本的!” 犹豫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林墨正式入伙,随即被任命为医疗组组长。 林大夫不光自己当组长,还通过社交圈拉来了不少搬砖大夫,比如副组长傅奇良。 老傅是浙江人,和林大夫是本科同学,只不过当年考研没能上岸。医学本科在医院里属于活你最累、钱你最少、锅你最多的存在,老傅混到三十多也还是个住院医师。 傅奇良不想这辈子就这么算了,他还想兼济天下呢!于是接到林墨的邀请后,毫不犹豫地入了伙。 两人通力合作搭建这座磕碜的医院,招募人员、购买设备、囤积药品,硬是拉起了一支20人的队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搞临床的、有学护理的、有玩制药的还有卖设备的,开膛破肚搞不定,轻微伤和一般的轻伤还是没什么问题。 汤航是医疗组收治的第一个伤员。其实他没什么大碍,几处扭伤、挫伤不疼不痒,右脸那道五公分长的刀伤虽然够得上“轻伤”,其实也只是毛毛雨。 林墨建议不要缝,这样伤口愈合虽然会慢一些,但不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将来也好修复。 汤航想到自己的颜值本来就不高,要是再加道疤,这辈子估计只能是只单身汪,就同意了治疗方案。 医疗组可算逮到了经验包!字面意义上兴高采烈地清创、敷药,然后拿弹力绷带把这个脑袋交叉着缠了好几圈,再来一针破伤风,齐活! 汤航觉得自己好像被坑了,被绷带勒得直恶心不说,脸上还不敢有什么表情,不然……嘶……真疼啊! 病房帐篷现在相当于单间,行军床虽然不舒服,但有空调陪伴还是不错的。 汤航躺在床上,手机切了自拍镜头看自己的糗样,不禁苦笑。 门帘挑开,黄威钻进脑袋贱兮兮地笑:“哥们,歇着呐?” 汤航想说话可是不敢张嘴,只好连招几下手。 接着一大群人走了进来,黄威、孙铭建、杜子腾、胡林、塔里尔、见仁,还有一脸歉意的王远和躲在后面的任欣雨。 汤航突然有些感动。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个人在外打拼,当年为了公司业务喝成酒精中毒,甚至还得自己打120,全公司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自己。 塔里尔十分同情地打量这倒霉孩子:“你说你回去了该怎么向家里解释呀?得编个理由才行,不然你妈非报警不可!” 汤航傻笑,还不敢笑得太过,脸疼。 王远走过来和汤航用力握手致歉:“兄弟,今天的事,对不住。” 汤航赶紧摇头,这哪能怪人家? “你现在可是倒斗团的第一个伤员,光荣的一血!杜子腾说要给你立个碑,供后世万代敬仰。”孙铭建显然有丰富的看望病人的经验,张口就是一个玩笑。 这可苦了汤航喽,硬憋着笑意。 胡林紧跟着又一个玩笑:“立碑哪够?还得着书立传,小学生全文背诵的那种!” 汤航再也绷不住了,捂着隐隐作痛的腮帮子挤出一行字:“你给我滚!” 大家就这么聊起来,有说有笑,好像今天并没有遇到危险。 汤航很享受这份归属感,虽然不便说话,但也尽可能搭两句茬,活像个捧哏。 任欣雨躲在人群后,偷偷看着他,脸红红的。 傅奇良挑帘进来,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聊什么呢?” 塔里尔和他打招呼:“我们正说老兔子把报复计划公开贴出来,咱们当中要是有清军探子,那不就泄密了?” “泄密岂不是更好?你不是还担心他们打洋浦城嘛!”傅奇良走过来拿体温枪给汤航测体温,又叮嘱了一番按时吃药之类云云,然后和大家一起聊天。 “傅大夫,你们医院任重道远呀!”孙铭建打量这简陋的帐篷,比当年维和时的野战医院差远了。 傅奇良很淡定:“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该有的总会有,等下个月我回去一趟,有不少设备还没运过来呢!” 黄威看了眼时间,提醒大家:“好了,我们走吧,伤员需要休息。” 汤航还没聊够呢:“没事儿,再聊一会儿,我自己在这闷啊!” 黄威拍拍汤航的肩膀:“明天我们再来嘛!早点休息,伤好得快。” 汤航叹了口气,只好不舍地目送大家离开。 任欣雨临出去时,回头看了眼汤航,嘴角翘了一下。 汤航对她摆摆手,鼓励似的点头。今天这事对她来讲,恐怕会是挥之不去的噩梦,那要比自己这点儿小伤更惨。 人都走了,帐篷里又安静下来。汤航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失落,这种孤独感可真不好受。 突然,任欣雨又回来了。 汤航小心翼翼地运动脸上的肌肉,露出笑容:“怎么了?” 任欣雨脸红红的,眼圈也是红红的:“我……我有话对你说……” “嗨!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任何人都会那么做!”见义勇为的经典回答。 “还是要谢谢你!现在想想我都心慌……”任欣雨擦去眼泪,突然鞠了一躬。 “你这话就见外了。”汤航竟还有些得意,简直是人生高光!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任欣雨有很多话想说,可到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早点回去休息。”汤航点头。 任欣雨笑了笑,突然在汤航的脸上亲了一下,扭头就跑没了影,留下汤航原地石化。 过了好一会儿,这货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摸还在痒的脸,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 这是什么意思?脱单了?卧槽?! 汤航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激动:“哈哈哈哈……哎哟哟……嘶……” 一不小心扯动刀口,真疼啊! 第64章 无力的知州 中和镇是儋州州治所在。 和海南所有州县一样,儋州的城池非常小,除了角落里有少量的民房,剩下的全部都是衙门。 这是海南特殊历史留下的痕迹——先有军事要塞,后建立政权衙门,然后老百姓逐渐聚集,最后才建立城池。 这样的城池无法容纳太多人口。比如十万人口的琼州府,其城内人口不到三千。儋州是个不过四万两千多人的散州,城内人口平日里顶多一千出头。 然而现在却挤进来了五千多人! 自从“孝船”攻陷红鱼口和新英炮台的消息传来,儋州知州滕元鼎就按照常规操作,把州城附近的百姓召入城中,然后紧闭城门等待贼人劫掠完后自退。 然而这一次过了十多天,贼人不但不走,那恐怖的“孝船”还频繁出现在内湾,与儋州营及巡检司的战船几度交火。更有消息说这些海贼在红鱼口外建起了寨子,要扎在这里不走了! 躲入城中的百姓可以投亲靠友,官府也有赈济,撑三日五日不成问题。可时间久了,城内根本没有粮食准备,又不能开仓放粮,因为那些粮食是皇粮国税——拿出一些陈粮、糟糠救济百姓没什么,可要是动了皇粮国税,轻则摘红顶戴,重则掉脑袋! 所以滕元鼎才心急如焚。 他并不是一个昏官。相反,他是一个古典意义上标准的“好官”。 老滕是顺天府宛平县人,货真价实的“天子脚下”。当年,他是全县唯一的“拔贡”,就此出仕。 然而他却来到了琼州边陲一个小小的散州,从康熙五年开始担任儋州知州。如果没有倒斗团捣乱的话,他将于康熙十二年升任兵部侍郎。 这就好比一个北上广深富裕家庭的孩子,大学毕业后没有进入大企业,而是去了西藏普兰县——你可能都不知道这个县在哪!然后在基层一干就是七年。 主政儋州期间,老滕积极招徕移民、鼓励开荒、发展生产、大办教育、修缮东坡书院,他还大兴水利,亲自带人修复了明末混乱中荒废的大江陂等水利工程。 总之就是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黎民。 但是现在,责任感有多强,心中就有多痛苦。 滕元鼎沿着街道慢慢向前走,路两边全是拖家带口的避难百姓,有的甚至还带着牲畜拥挤在一起。正值盛夏,疫病肆虐再加上饥饿,很多人已经丢了性命。 滕元鼎看在眼里,听着窸窣的声音,默不作声。 “海贼什么时候走呀?” “没听到消息。若是走了,就让我们出城了吧?” “他们是哪路好汉?” “谁知道呢……听说给前朝挂着孝呐!” “嘘……要杀头的!” 滕元鼎听到了逆言,但并不打算追究。 李作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浙江人,传说中的“绍兴师爷” 听到百姓们的谈论,李师爷生怕老滕惹火上身,低声劝道:“老爷,该回去了。” “李先生,枉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日之事却毫无办法!我愧对圣上,愧对百姓啊……”滕元鼎痛苦自责。 正说着话,州判李昌隆带人路过,见到滕元鼎后赶紧上来行礼:“见过明府。” 滕元鼎回礼,看到李昌隆身后押着几个人,问道:“佥判这是要去做什么?” 李昌隆怒道:“这几个刁民扰乱人心,下官正欲带回衙门治罪。” 这几个老百姓都是衣衫褴褛的穷苦人,大概是说了什么牢骚话被李州判听了去,就抓起来打板子。 “罢了罢了,下不为例,都放了吧。”滕元鼎摆摆手。 李昌隆也不多言,回身命令衙役:“都放了吧。” 衙役们解开百姓身上的绳子,这几个人跪下就给滕元鼎磕头。 “起来吧。”滕元鼎看都不看他们,“老老实实做人,再胡说八道,定要治罪!” “快滚!”李昌隆紧跟一句。 保住屁股的几个人瞬间就溜没了影。 李昌隆跟到滕元鼎身边,草草抱拳,也是心急的模样:“明府,这样下去不得了哇!” 滕元鼎不说话,他有什么办法?儋州营迟迟不动,任凭海贼盘踞红鱼口,难道要他一州父母上阵拼杀吗? 李昌隆小心窥探左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现在还有很多传言,不知明府可有耳闻?” 滕元鼎又如何不知?都说那海贼挂着前明的孝,还有传言说那是明太祖朱元璋派来的阴兵,要驱逐鞑虏、光复大明。 这种话不可能是百姓们编的,一定是那些读书人在暗自散布。 天下平靖刚刚十年,前朝遗老遗少仍在,新朝又蛮横地剃发易服和迁界禁海,搞得民怨沸腾,其实就连滕元鼎自己有时候都会发两句牢骚。 堂堂华夏,却将祖宗江山拱手相让于外族,难道真的是堂堂中国空无人了吗?! 滕元鼎突然一怔,意识到自己再往下想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急忙收回思绪。 他清了清嗓子,对李昌隆拱手:“李兄,如今艰难之时,辛苦了。” 言外之意,对百姓们不必苛待,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 李昌隆心领神会,抱拳一推:“明府放心,下官定为明府马首!” 滕元鼎点点头,背起手看向远方。 李昌隆见状,俯首告辞,带着衙役们回衙去了。 叹了口气,滕元鼎脚步匆匆走向儋州驻防衙门,儋州营游击张化就在此办公。 海贼虽然强悍,但他们既然到现在都不敢攻击州城,那说明他们的力量远没有看起来这般强大。儋州营有一千多兵马,有不少火铳火炮。如果全军死战,把海贼压下海应当不是问题。 可是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股海贼的“孝船”和“连珠火铳”已经传得神乎其神。据说那孝船全身钢甲,不用帆橹也能来去自如。连珠火铳无需装填子药,一人便可敌数百人! 这些无稽之谈,滕元鼎是断然不信的。或者说在没有眼见为实之前,他无法相信超越自己三观范围的事物。 在他看来,这是儋州营面子上过不去而编造出来的,毕竟在古郡城吃了海贼一个大亏,在红鱼口又吃了一个小亏。 所以指望这群丘八驱逐海贼? 滕元鼎深表怀疑。 其实说起来,这群海贼犯境以来倒也没有什么扰民之举——当然洋浦迁界后也没什么“民”了。 反倒是儋州营,打着“抓贼探”的旗号到处勒索。若是要他们上阵拼杀,单开拔银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到时候又要刮县里一波油水。 李作友何等人精,已经看出滕元鼎的心思:“老爷,其实驱逐海贼和百姓回家是两件事。既然海贼没有劫掠,何不派人与他们谈一谈?若他们不再东犯,让城内百姓回家就是。至于如何驱逐海贼,士绅们心中有数。” 所谓“士绅”,包括地方豪强、有功名而未出仕的读书人等“有身份”的人。 政治上,他们通过积年累月的同宗、同乡、同科、同僚等关系,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利益输送网,上可孝敬封疆大吏,下可控制升斗小民。经济上,他们利用税收优免的特权控制了绝大多数土地,却只负担极低的赋税甚至完全免税,从而把沉重的税负完全压在了普通农民的身上,进而方便他们进一步强取豪夺。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明既不是亡于闯军也不是亡于建虏,而是亡在统治者视作“社稷根本”的士绅手里! 满清入关后,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而迅速与士绅勾结。许多名门望族昨天还是大明的铁骨诤臣,一夜之间就成了大清的亮辅良弼。所以清朝在政治上和经济上,也呈现出强烈的绅权政治的特点。 所以海贼犯境、炮台失陷这种事,被损害了利益的士绅们只需要给自己的同宗、同乡、同科、同僚写封信、递个帖子,儋州营是根本瞒不住的。 滕元鼎明白了李作友的意思,看了眼驻防衙门的方向,吐出一口气:“那就继续等吧……” 第65章 双向奔赴(一) 这会儿,驻防衙门里的气氛不算融洽。 儋州营游击张化像头愤怒的豹子来回踱步。 他是盛京宁远人,平日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结果还真有人敢给他上眼药。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海贼犯境的事捅了出去,远在琼山的总兵大人发来了一份措辞极其严厉的命令,要儋州营立刻夺回炮台、驱逐海贼,否则军法从事! 张化气得直骂娘,这股海贼是好惹的? 一年之前,儋州营三哨人马包围了六个海贼,打了两天一夜愣是没吃掉,还被人家打死了五十多人。十几天前,新英炮台又被这股海贼打得丢盔弃甲。现在,那艘不用帆不用橹、妖孽一般自己走的孝船,天天在新英港外游曳! 儋州营拢共不过一千多人,老子能怎么办? 其实要说急,张化比谁都急。 他滕元鼎急的不过是五千百姓饿肚子,老子急的可是盐场的银子呀! 早在十年前,儋州就已迁界禁海。不过这位张大人却悄悄派盐丁复界,重开兰馨、峨蔓两座盐场,做起了贩卖私盐的生意。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但张化是高雷廉总兵祖泽清的人。祖泽清是谁?名将祖大寿的儿子,和平西王吴三桂还沾亲带故! 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张化虽然脾气爆却善于打点人际关系,琼州府有好处拿,也就懒得管他。 可现在连炮台都丢了,上面可不想替张化扛失土的责任! 怒极而疲,张化颓然坐下。 等待汇报探哨军情的陈宗美,见老大心烦意乱,就继续沉默,颔首肃立。 这些天里,儋州营派出了大量探哨刺探海贼。虽然被打掉了许多,但他们毕竟更熟悉地形,海贼也做不到处处布防,所以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成功渗透到了海贼眼皮子底下。甚至陈宗美还亲自去了一趟白马井,躲在新英炮台废墟里偷窥北岸的营寨。 陈宗美过去驻守的新英炮台与兰馨盐场近在咫尺,因此他对张化的心思一清二楚。加上红鱼口之战被海贼轻易击败,这份耻辱感极大催生了他的好胜心。 既要让上司满意,又要为自己报仇,更渴望立下战功好早日升迁,所以陈宗美坚决主张出动主力攻打洋浦。 张化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端正了身姿:“有什么事就说吧。” 陈宗美抱拳一推:“探哨回报,海贼已经在红鱼口外的洋浦海岸建起了寨子,大概有三百多人。除了孝船之外,还有两大两小四艘船,并没有看到传言中的那艘大铁船,似乎已经离去。” 张化好一阵紧张,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大铁船离去,会不会运送更多的海贼过来?到时候岂不是更加麻烦? 陈宗美也是这么认为:“海贼极有可能还有援兵!” 张化喃喃自语:“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在这里驻下了。” 陈宗美接着说:“探哨回报,海贼现在分散在多个地方,每一处的人都不多,警卫至多三人,好像根本不担心我们。海贼寨子已经起了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海边和东侧堆放着大量的货物。” “这些海贼着实可恶!”张化十分愤怒,人家这是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呀! 突然,他又意识到了什么,抚着胡子眯起眼睛:“你说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陈宗美不禁轻松,领导显然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回老爷,德义山、洋浦市、干冲、兰馨盐场等地均有小股海贼。他们日出后就去这些地方开沟挖渠,日落时才回到他们的寨子。” “你说海边和寨子东侧有大量的货物?” “是的,就摆在外面。” 张化猛地瞪大眼,露出笑容:“海贼不知兵!如此布置,岂不是首尾不能相顾,要被各个击破?” 陈宗美随即抱拳:“游戎老爷所言极是!” 张化站起身,心里已经有了底:“海贼的连珠火铳犀利异常,如果我们正面冲击,定会伤亡惨重。但如果能冲击东侧堆放货物的地方,那里狭窄紧闭,海贼就无从发挥自己火铳的威力,我军反而可以近身相搏、克敌制胜!” 陈宗美见领导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干脆故意卖一个破绽来捧领导的场:“我军不必理会外面那些小股海贼,大可以等他们回到寨子里后,我们发起夜袭一网打尽!” 张化乐得陈宗美捧场,摇了摇手指头:“不可!这些海贼有夜间见物的妖法,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是一年前儋佴古城之战,他们即使在黑夜里也能准确地向我军射击。所以夜袭不但不会隐蔽我军,反而有利于海贼。” “游戎老爷高见!”陈宗美赶紧拍马屁。 “既然要打,我军当一鼓作气!”张化来到地图前。这种古色古香的“写意派”地图尽管有很大差错,但该标的东西还是都标了出来,“我军先行到木棠集结,次日黎明赶到洋浦。那时海贼刚刚出寨,我们突然发起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陈守备,你带三哨先冲西侧!我亲自带主队,随后从东侧冲!” “游戎老爷高见!”陈宗美抱拳,心里却在骂:这是让他当诱饵呀! 儋州营随即开始做准备。 张化令人多备火药,所有的火器也都重新清点检查,就连城墙上的几门前明时期的佛朗机炮也拆了下来,预备拿来轰击海贼寨子。军船厂的铁匠也好一通忙活,给士兵们修缮兵器,还新做了不少枪头、箭头和火铳子。 当然还有开拔银子,这可是大事! 张化召集了四乡士绅,大谈驱逐海贼的必要性。既然你们把这事捅了出去,那你们破钱消灾不过分吧? 所有这一切,都被无人机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德义山通讯站的建成和设备调试完毕,倒斗团已经具备了远程信号传输和雷达监视能力。 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热热闹闹如同过年。 “丢雷老谋!他们想做什么?”罗靖涛苦笑着明知故问。 赵勇轻松地叼着一根烟:“我们想打他们,他们也想打我们,双向奔赴啦属于是!” 荆杰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让老兔子号瞪大眼睛,无人机要轮番升空不间断监视,一定要搞清楚清军究竟出来多少人!” 第66章 双向奔赴(二) 第二天,老兔子号果然发回报告:“发现大股清军向中和镇方向前进,大约800人。” “800人?儋州营主力出来了!”荆杰研究地图,很快判断出了清军的意图,“张大人是想在北线集结,然后趁夜色接近到洋浦城外围,在黎明时分最松懈的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帷十分奇怪:“去年儋佴古城一战,儋州营可以在夜间发起有组织的进攻,说明他们很擅长夜战,这次为什么放弃了?” 荆杰却不意外:“他们应该是意识到了我们有夜视仪,用黑夜隐蔽自己变得毫无意义。” 赵勇轻蔑地一哼:“他们有那么聪明吗?” “古人也会思考!他们夜里挨过揍,不难明白我们能在黑夜中看到他们。”荆杰手摸着地图,好像能感受到那里的地形起伏,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既然都出来了,那就按b计划执行!” 在决定对清军发起报复、夺取军船厂后,针对可能会遇到“儋州营大部或全部来犯”的情况,保卫部专门制定了b计划。 这是一份典型的战略进攻、战术防守,结硬寨、打呆仗的计划。 虽然倒斗团所有正式成员,都按照“一个老兵带两到四个新兵”的比例组成了民兵小组,但大部分人毕竟只接受过两次走马观花的应用射击训练,仅仅初步掌握了轻武器射击而已。如果贸然投入到进攻作战中,那踏马是会死人的! 而保卫部的老兵经过了专门挑选,都是服役两年以上、退伍不到两年,技战术素质相对扎实。 所以民兵小组的任务是相对安全的内线防御,依托阵地输出火力。而保卫部则利用侦查、通讯、机动、夜视上的优势,展开外线进攻。 这份计划的防御支点,是德义山通讯站。 清军在这里吃过亏,所以一定会试图避开,那么只有一条路,就是从东侧的高麻都地区南下——这意味着清军将全程处在德义山安防雷达的监视之中。 这玩意儿在调试的当天就大显神威,毫不费力地发现了洋浦城外的清军密探——躲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不是探子还能是啥?只不过当时忙着建设,没空搭理他们就是了。 计划预设的战场,在高麻都的南侧的一片洼地,后世在这里建起了黎屋水库。 整个倒斗团将分成三支战斗队:保卫部组成机动队,民兵小组分成两支防守队。另有一支警戒队守卫洋浦城,充当预备队。三支战斗队全员自动火器,并配机动车辆。 入夜之后,机动队潜伏在儋佴古城方向隐蔽待机。防守1队在德义山占领即设阵地,防守2队在洼地之南建立阵地。这样无论清军向西进攻德义山还是向南前往洋浦城,都会陷入两面夹击。 作战会议上,荆杰严肃地强调:“清军出现后,各队务必做好隐蔽,老兵们要切实履行好职责!无论哪边先打响,都必须严格按照射击指挥,把敌人往洼地驱赶,而后机动队切场!切场的时候,防守队要停止射击,避免误伤!所有车辆关闭车灯隐蔽机动,司机全部佩戴夜视仪。这里地形平缓但地貌复杂,有大量的沟渠和池塘,一定要注意安全!” 众人严肃:“保证完成任务!” 荆杰接着说:“这个白天我们必须表现的和往常一样,不能提前准备。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战斗准备,密探很可能报告上去,清军就有可能缩回去让我们打不着。暂时也不能打掉这些密探,否则清军很可能会察觉,还是会跑。所以要等入夜之后,这些密探都‘回家吃饭’后,我们再开始调动。” 秦帷表示担忧:“那样来不及构筑阵地。” 荆杰给大家宽心:“儋州营毕竟是一支古代军队,不太可能从行军中直接转入进攻,一定会先在集结地休息,我们入夜之后再进行准备完全来得及!再说我们有移动阵地——那些小货车的后箱加装沙袋就是移动堡垒!” 汤航也参加了会议,不过因为发言不便,他一直在安静地听。 听到这打算把儋州营吃干抹净,他举起手示意要发言。 大家看着他脸上缠绷带的滑稽样子,都绷不住笑。 汤航小心翼翼地出声,免得扯痛腮帮子:“如果真的重创儋州营,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比如把琼州镇整个引过来?这么大动静,会不会又引起其他反应。” 塔里尔一副放弃治疗的贱笑:“那就继续推土机,推了他们就好啦!” 会议最后,罗靖涛拍板定音:“那就按b计划,分头行动!” 喧闹的一天很快过去。演了一天“建设者”的穿越众们刚回到洋浦城,就换上了杀气腾腾的脸。 民兵小组集合起来,在保卫部的指挥下领取武器弹药,接着被各自所属的战斗队召唤过去集合。现在可不是平时,凡是不听指挥的人,老兵们是毫不客气地照着祖坟骂!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那紧张气氛,再也不敢嘻嘻哈哈。 德义山上,通讯站作为总指挥部,帐篷里灯火通明,显示屏上清晰地展示出安防雷达的回波图和无人机的侦查画面。 德义山下,各战斗队已经摸黑进入阵地,等着清军钻进口袋。 倒斗13组可以说是民兵小组里战斗力最强的一个。组长孙铭建是一个二十年的老班长,汤航和黄威都参加过实战,而且还都属于“领导模范带头”,杜子腾和胡林的训练成绩也不错。因此他们被编入防守2队,配置在洼地防线的正中央。 今天月光不错,组成“移动防线”的车辆全部蒙上了伪装网,防止反光暴露目标。 汤航有伤,所以没有安排他在后箱值班,而是和孙铭建一起待在驾驶室里。等待既紧张又无聊更痛苦,因为太热了。在后箱里好歹还能站起来让风吹透全身,在驾驶室里就算窗户全开也吹不走身上的热气。 “听说你想来保卫部?”孙铭建突然说话。 汤航傻笑:“嗯啊。” “挺好的!男人嘛,谁还没有个军人梦?当年我当兵第二年就上了抗洪前线!”孙铭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微笑,“等胖总把伊拉克的大宝贝运回来,保卫部会调整编制,到时候你可以打申请。” 汤航听得眼睛都亮了。 孙铭建随即又十分严肃:“不过我得告诉你,当兵和你想象中的完完全全不一样,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明白!”汤航点头。 突然车外传来欢呼声,这显然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引起了老兵们的训斥。 孙铭建一努嘴,汤航抱着枪下车查看,原来是大食堂派人来送咖啡。 对这事,汤航另有看法。虽然喝点咖啡有助于提神醒脑,但更多的是……跑厕所! “你们在这里?” 汤航一回头,竟然看到了任欣雨。想起那日在病房里的事情,脸竟然热了。 “你注意安全。”任欣雨芳息轻吐。 汤航点头如捣蒜。 “水壶给我,我去给你接咖啡。”任欣雨大大方方伸出手。 汤航慌忙摘下水壶递上去,动作极其笨拙。 任欣雨接过来,对他笑了笑,转身跑向水车。 汤航看着女孩留下的迷彩小背影,心中悸动,却听见头顶上传来嗤嗤的笑声。回头一看,只见黄威、杜子腾、胡林全趴在那儿看戏。 汤航顿时毛了爪,脸红得热透了绷带,逃命似的钻进驾驶室。 第67章 击溃儋州营(一) 儋州营这次的行动客观来说,完全符合古代军队的“兵贵神速”的标准,然而…… 大人,时代变了! 他们从离开大营的那一刻起,头顶就悬着一架无人机。在他们进入洋浦半岛后,行军队列立刻投射在了雷达屏上。 以为计划周密,实则无处遁形! 就这样,儋州营主力八百多人向着一张大网前进。 张化骑马矗立路边,注视着自己的兵马。 刀矛兵在前火铳手在后,还拖着几门虎蹲炮和佛朗机炮。各哨队列有条不紊,可见并不是一支颓废之师。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儋州营抵达洋浦,需要从中和镇绕过新英湾,走上一天才能到达木棠。休息几个时辰后继续前进,大概次日黎明即可抵达洋浦。 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海贼一点儿都没察觉吗? 从两次交手和洋浦失陷以来的种种迹象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那为什么对自己的行动没有任何反应,连袭扰斥候都没派? 蠢?那是不可能的。 莫非……是请君入瓮? 张化猛然瞪大了眼睛,惊出一身冷汗:“有埋伏!” 可似乎又不太可能,因为从作出进攻洋浦的决定到人马开拔,总共也才不过两天的时间。如果海贼提前知道了,以那艘孝船的威力,直接攻打新英便是,何必等着自己来打呢? 难不成想一口吃掉自己? 张化笑出声。若真是这样,这些海贼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陈宗美骑马而来,轻勒缰绳,抬手抱拳:“游戎老爷,再向前三里就是高麻都,要到德义山了。” 张化眼睛一转,捏住了自己的胡子:“海贼若要在高麻之南的洼地设伏,我等纵然有三头六臂,恐也逃不出来。” 陈宗美没明白何出此言,仔细一想,好像悟到了什么:“谨慎起见,我军应避开此地!” 张化抬头望着月亮。今夜月圆,视线非常好,真是老天相助! “今晚高麻必有诈!陈守备,令你三哨兵马作先锋,径直向西,由北侧进占德义山。若山上有海贼,就干掉他们!若没有,主力再由此南下洋浦!我们绕过高麻,让海贼空等去吧!”张化厉声喝道。 “是!”陈宗美立刻调动兵马去了。 德义山通讯站,荆杰坐在桌子前,静静地搅拌面前的咖啡。 已经多少年没有带过部队了,难免有些紧张……哦,手底下这还不能叫部队,只能叫“乌合之众”。万一出现伤亡,回到21世纪根本没法交代! 此时此刻,荆杰感到千钧之力都压在自己脖子上,生疼。 罗靖涛看着雷达屏,喃喃道:“老荆,情况不对!清军没有向南,向西来了!” “什么?!”荆杰大惊,急忙过去看雷达回波。只见东面来的一大团光点分成了两股,大的一股在后面磨磨蹭蹭,小的一股加速向德义山北麓前进。 清军竟然知道高麻都有埋伏! 荆杰顿时头皮一麻,也满心疑问。 清军只能通过探哨侦查获得情报,可安防雷达显示,洋浦城附近的探子在黄昏前就都撤走了,他们不可能知道夜间的调动。难道是白天露馅了?也不应该,白天的建设按部就班,并没有任何异常。 但无论如何,在高麻洼地伏击清军的计划破产了。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这里,德义山,找我们,看样子是想从北坡攻击。”荆杰的眉头挤成一个大疙瘩。 现在的情况很尴尬:原本担任侧翼掩护任务的防守1队,不得不改为拦头。原本负责外线切场的机动队,就得掩护德义山侧翼。而原本担任拦头任务的防守2队,因为距离太远,最好由他们负责外线出击。 让训练不足的民兵小组主动进攻?荆杰心里没底。 而且清军并不是全部都扑了过来,后面的那坨显然在观望。 “古人脑子也挺活泛的嘛!”荆杰不禁感到后怕。还好有安防雷达,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荆杰决定赌一把! 他抓起对讲机,斩钉截铁:“机动队,立即向东前进,注意避开南侧清军!车辆不要开灯,不要轰油门!防守2队,放弃伏击阵地,做好冲击准备!” 荆杰心里轻松了一些。防守1队的几十号人,靠自己的力量守卫阵地应该不难。而机动队可以切断清军主力的退路,防守2队随后压上来,清军同样会陷入三面包围。 “兔总,都配发防刺服了吗?”荆杰转身看向罗靖涛。 “人手一件,配ga6级插板。”罗靖涛回答。 荆杰点点头,这样安全系数会更高一些。 见招拆招,现在清军的变招自己已经接了,那就看看清军能不能接住自己的招! 绕过高麻,前面就是德义山,张化召集各哨官训话。 “陈宗美的人马估计已经到了山北,本官再啰嗦几句,诸位弟兄便各归本哨依方略行事,勿使海贼一人走脱……什么东西嗡嗡响?” 张化的耳边总有奇怪的声音,四下张望又什么也看不到,大概是夏夜蚊虫吧。 天空中,一架关了彩灯的黑色无人机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摄像头却紧盯着这一大群人。 “这个拿着鞭子的家伙应该就是张化,旁边这些人看来是儋州营的军官。”荆杰没想到竟然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这时,对讲机传来秦帷的声音:“报告前指,机动队已经到位!” 雷达屏上的态势看,机动队已经插到了清军主力的侧后。 荆杰又陷入犹豫。 如果现在有三个经过训练的步兵连,不!两个连就足够!就有把握让这八百清军一个也跑不了! 可是一个都没有…… 一群缺乏训练的人在并不熟悉的地貌环境里作战,哪怕武器装备占绝对优势,那也是很危险的。 倒斗团死不起一个人,但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荆杰深吸一口气,抓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现在测试信号!” “机动队收到!听你信号5!” “防守1队收到!听你信号5!” “防守2队收到!听你信号5!” 荆杰的语气镇定而严厉:“我命令!无人机挂弹,打掉对方军官团!以爆炸为信号,机动队切断清军退路后,立即向西压迫!防守2队自南侧向北发起突击!防守1队坚守德义山阵地!现在,开始!” 第68章 击溃儋州营(二) 两架黑色的无人机从德义山通讯站的院子里起飞,各自挂着八枚拔掉保险销的手榴弹,沿着侦察无人机的信号源,向全然不知死期将至的儋州营军官们扑去。 监控屏上是无人机传回的实时图像,指挥部里所有人紧盯着划过的画面,大气都不敢喘。 “手榴弹没多少储备,为了这群人渣一下子浪费十六颗,有点亏呀。”塔里尔觉得太过压抑,想调节一下气氛。 “好好飞你的飞机!”可没人有心情开玩笑。 终于,屏幕上出现了一大群人,中间围着一个挥舞马鞭的家伙,儋州营的军官们还在听老大训话呢。 “投弹!”荆杰命令。 两架无人机摇摇晃晃停在空中,随即打开解脱扣。像一年前儋佴古城之战一样,重力拽掉了套住握片的绳套,整整十六枚手榴弹从天而降。 铛的一下,张化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头盔,正奇怪着,眼前突然闪过火光。 一连串爆炸,钢珠和破片横飞,收割任何胆敢挡路的生命。儋州营军官团和附近的士兵被瞬间吞噬,在弹雨中倒地、抽搐、面目全非,汩汩血液涌出身体,染红身下的泥土。 “开灯!”秦帷怒吼。 还没从爆炸中回过神来的儋州营官兵,惊愕地发现他们背后出现了一排怪物的眼睛,每一个都发出刺眼的亮光。 “不好!海贼有埋……”一个死里逃生的军官话还没喊完,呼啸而至的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胸膛。 等候多时的机动队乘坐10辆四不像,开着大灯鸣着喇叭,对清军侧后发起攻击。在夜视仪的帮助下,火力猛烈而精准,眨眼间就打翻了一大片人,到处都是人嘶马鸣和痛苦的哀嚎。 接着在一刹那间,儋州营四周的黑暗中,突然闪烁起一朵朵明亮的火花。 伴着它们的剧烈闪烁,密集的枪声响彻夜空。一颗颗明亮的流星纵横交织,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儋州营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如同稻谷一般被成片地收割,任凭他们如何躲藏都毫无用处。 “打了打了打了!”驾驶室里,汤航看到远处的火光,激动地大喊,然后被自己的腮帮子疼得只想哭。 孙铭建用力一点头,拿起对讲机:“防守2队,控制好车速,保持阵型!全体打开远光灯!” 唰地一下,大地射出了一道道光柱。 放眼望去,抱头鼠窜的清军就像巨大的蚁群,密密麻麻。 “跟我前进!”孙铭建麻利地挂挡,踩油门,驾着这辆四不像驶出工事。 汤航难掩心中的激动,打开车门:“我到后面去!” “小心点!”孙铭建稍稍放慢车速,让汤航安全地爬入后箱。 防守2队的二十辆皮卡、四不像和其他汽车,宛若地狱中爬出的恶魔,一边尖叫一边前进。明亮的灯光毫不客气地把人从黑暗中拽出来,丢进闪烁的枪口火光中。各车拉开距离,组成了三道稀疏却又严密的封锁线,分三路向清军兜了上去。 黄威把枪直接架在了驾驶室脑壳上,几乎不需要任何瞄准,随便扫出一串长点射就可以成片地收割生命。只是枪口火光着实讨厌,不一会儿就晃得眼冒金星。他一个弹匣都没打光,就不得不撤下来让眼睛缓一缓。 这个功夫,胡林架起一挺机枪,开始有节奏地射击,一串串子弹拉开扇面,横扫过去。 这是汤航第三次实战,沸腾的血液冲得他手都在发抖,根本没法射击。 于是他干脆收起枪,眼睛追逐着四散奔跑的人群,大声给机枪通报弹道:“打高了,低一点!打偏了,往左!人往左边跑了!右边,两点钟方向!大群敌人!” 防守2队的三道封锁线缓慢推进,密集的火网兜住一群又一群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战前荆杰专门强调,必须用最猛烈的火力在第一时间就把敌人打傻、打懵,打得他们找不到北!打得他们下辈子都不想再和倒斗团为敌! “这次你们过瘾了吧?”耳机里传来孙铭建的声音。 他正挂着一档慢吞吞地踩油门,与旁边的两辆车组成了一个前三角队形。 远光灯下,密集的人群被弹雨泼了一轮又一轮,这还不是全部的火力。 荆杰生怕缺乏训练的民兵们搂住扳机不撒手,因此规定每个小组只有一半的人射击,其他人警戒,防止敌人渗透。而当射手子弹耗尽后,另一半人再补位开火,以此保证每一辆车的火力都炽烈不断。 “老汤!老汤!”胡林一边射击,一边用余光瞅着散了一地的空弹链,连声高喊让汤航来接班。 汤航这会儿也终于稳定了情绪,打开保险果断扣动扳机。他保持着短点射的节奏,把一串串子弹泼进已经崩溃的清军中。 趁着这个功夫,胡林撤下机枪,掀起机匣盖开始更换弹链,让枪管也冷却下来。cs\/lm-4机枪虽然可以更换枪管,但这批柬军外流武器根本没有这么全面的配件。 突然,两颗照明弹呼啸着蹿上高空,接着砰地一下炸开,整个战场顷刻间亮如白昼——德义山的防守1队已经打退了清军的进攻,从西面发起了攻击! “老荆!老荆!我们来帮忙了!” 战场之南又冒出一排瞪着大眼睛的怪物。原来是防守洋浦城的警戒队,他们不甘寂寞前来助战。 荆杰当即怒不可遏:“谁让你们擅自脱离战位的?!给我滚回去!” 警戒队被骂了一脸懵逼,心说我来帮忙还帮出错了?只好闷闷不乐地返回洋浦城。 战场已经完全变成了屠宰场! 面对四面八方纵横交织的火力,儋州营伤亡惨重,已经完全崩溃。那些巨眼闪亮、声震如雷的怪物,把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在弹雨中慌不择路地自相践踏,如断头苍蝇般东奔西跑,留下遍地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 德义山上,荆杰亲自爬上高高的哨塔,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战况。 清军已经大败,得见好就收,免得乐极生悲。 荆杰拿起对讲机:“各战斗队注意!各战斗队注意!停止追击!交替掩护,撤出战斗!重复一遍,交替掩护,撤出战斗!” 第69章 击溃儋州营(三) 天色大亮,战场终于以最恐怖的形态呈现在穿越众们面前。 泥土被染成了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有的被打断了骨头,有的被翻出血淋淋的肠子,还有的脸狰狞得炸开,涂着半黄半白半红的黏液,半截脑壳不知所踪。 肾上腺素极速退潮,穿越众们都感到了极度的恐惧,有的人哇哇大吐,有的人抱头痛哭,有的人狂笑不止。即使那些老兵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毕竟中国已经几十年没有过战争,除了少部分曾经执行过反恐处突和出国维和任务的人,大部分士兵只在演习时用模拟器打过人。 德义山上,罗靖涛用望远镜俯瞰整个战场,为倒斗团取得的不可思议的大胜而心潮澎湃。 荆杰默默地抽烟,好像又回到了17岁那年在老山主峰,只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烧焦的弹坑罢了。 一辆8x8西贝虎开进通讯站,秦帷跳下车,径直走过来。 “统计数字出来了!我方43人轻伤,无人阵亡。抓了差不多三百个俘虏,击毙数估计也在三百人左右。弹药消耗……”秦帷掏出自己手写的简报,递给荆杰,“你们自己看吧,照这个速度,再打两次就全成烧火棍了!” 荆杰接过简报,第一眼就笑出声:“弹药消耗不少呀!不过儋州营伤亡被俘六百多人,可以说是全军覆没,这是场大胜!” 罗靖涛突然放松下来,腿一软,赶紧找了块石头坐下:“我们可以同滕元鼎好谈一谈咗。” 荆杰觉得还不到谈判的时候,得再添一把火:“我建议立即对军船厂发起攻击!” 秦帷紧跟一句:“另外各项建设要马上恢复!必须让大家忙起来,不然脑子里一直胡思乱想会出事的!” “好,听你们的,我嚟安排。”罗靖涛点点头,随即说,“你们得组织人掩埋尸体嘞!现在系夏天,尸体好快就会腐烂,唔好会闹瘟疫!” 荆杰对秦帷点点头:“调两台挖掘机来,尸体撒上石灰全部掩埋!” 秦帷称是,跑进帐篷呼叫去了。 荆杰又望向满目狼藉的战场,严肃地说:“这么大的败仗,琼州镇肯定会有反应,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在洋浦城西面大约两公里,是规划中军港和小工业园。这里原本有许多被抛弃的废村,倒斗团把除宗祠之外的所有建筑全部推倒,拆出来的石料木料经过再加工后用于再建设。 一片帐篷围成圈,四周拉着铁丝网,这原本是为军船厂移民准备的,现在成了临时战俘营。 俘虏各个带伤,有的还比较严重。医疗组本着“医者仁心”,除了那些实在超出能力范围的,全部予以救治,倒斗团还指望他们当劳工呢! 现在三顶手术帐篷比赛似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刚走出医学院的生瓜蛋子们正汲取经验包!只是……所有手术全部都是无麻进行,伤员都被死死按在手术台上。 这不是医疗组残忍,而是麻药不是那么容易买到,有限的这一点儿只能留给穿越众使用。不过抗菌消炎药很充足,可以保证俘虏们在手术后闯过感染这一关,如果他们能活着走下手术台的话。 今天是钱涛的三十三岁生日,医疗组给了他一份珍贵的生日礼物——手术主刀。 他当然会做手术,可问题是他是个兽医哎!平日里救的都是小猫小狗,什么时候救过人?! 医疗组也是没办法,拢共就20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反正人和狗都是哺乳动物,怎么救不是救? 于是钱兽医就这么被抓了壮丁。 “按住他!你傻吗?!” 卢仪疼得拼命挣扎,嘴上叽哩哇啦破口大骂。 钱涛是新疆人,哪听得懂这口地道的海南军话?急得他向客串护士的张琪咆哮。 张琪穿越前刚刚医学院毕业,是个娇小漂亮的姑娘,但那个脾气…… 只见她抬手就扇了卢仪俩大耳瓜子,厉声尖叫:“给我老实点!再折腾骟了你!” 钱涛惊愕地把张琪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好家伙,果然人不可貌相。 卢仪听不懂普通话,但是被这俩抡圆了的大逼兜打得眼冒金星,竟然真的老实了。 等到正午时分,所有的人道主义救助全部结束,因为大部分重伤员没挨到上手术台就死了——现代子弹的威力,那真不是吹牛! 医疗组竭尽全力,连手术带包扎最终也只救了139个人。伤重不治者全部被运到埋尸坑那边,统一撒石灰掩埋。 钱涛扔掉又一副手套,累得几乎站不起来。穿越前他和老婆一起经营着一家宠物医院,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跟打仗似的动手术?还真有些顶不住…… “辛苦啦。”林墨递过来一根烟。 钱涛疲惫地摆摆手,挣扎着去拿水杯。 “啊——活过来了!”钱涛一口闷下半杯,打了个嗝,感觉灵魂终于回了窍,“林哥,今天消耗不小哇!药品还好说,关键是那些耗材,得列个单子要采购部补货。” “晚上讨论一下,我给采购部打申请。”林墨也坐下来,舒缓疲惫的身体,“打完这一仗,我们怕是都回不去了。” 钱涛细细品味这句话,却释然了,仰在椅子上大笑:“不回去就不回去呗!我准备把我老婆孩子和老妈都接过来,倒斗团的兽医肯定比一个宠物医院的小老板有前途!” 卢仪一瘸一拐回到帐篷,无力地躺在一块木板上。他腿上挨了一枪,跑不快,就这么落在了海贼的手里。 陈宗美也当了俘虏。他在率部接近德义山时,突然遭到两面伏击,三哨人马猝不及防被打散。 现在两人面对面,都只能苦笑。 “陈兄,你的伤……”卢仪看到陈宗美包着头,关心地问,而且特意以兄弟相称,以免暴露陈宗美的身份。 “不重,倒是你……”陈宗美看着卢仪腿上的伤,好像明白了海贼的想法,“他们这是要让我们入伙呀!不然为何救你我?” 入伙从贼?卢仪是万万不肯的,琼山还有他的老母呢!陈宗美是济宁人,在这地方当了贼人的俘虏,也不知道家里该怎么办才好。 “唉……我们完全着了海贼的道呀!”许久,陈宗美痛心疾首。 作为力主进攻洋浦的核心人物,陈宗美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海贼显然清楚地知道儋州营的动向,甚至清楚每一个部署。儋州营这自作聪明的出击,完全是自投罗网!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探哨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海贼并没有任何异动,为什么会突然设伏?难道他们都是妖孽,会读心术,会预知未来不成? “快看,孝船向内湾去啦!”突然有几个俘虏喊。 向外眺望,只见孝船引着两蓝一黑两艘怪船,进入了红鱼口。 海贼这是去打州城?儋州营刚败,消息恐怕不会传得那么快,现在州城防务肯定空虚…… 陈宗美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担忧何其可笑。在这群妖孽面前,那点儿防务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70章 军船厂拆迁 在医疗组忙着发扬人道主义的时候,原定的对清军的报复行动终于开始了。 现在儋州营主力覆灭的消息还没有传开,正是打他个两眼懵逼的大好时机! 首先,保卫部全部60人乘坐突突兔号装甲艇,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突击军船厂,在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切断了村子和外界的联系。 随后,庞大的烤兔子号渡轮充分发挥自己吃水浅的优势,把跳板直接搭在了军船厂的码头上。100多武装民兵直接冲入村子,和保卫部的突击队控制了全村。 与此同时,老兔子号带着两艘架上机枪的70吨渔船,对着军船厂隔壁的河泊所、巡检司虎视眈眈。清军战船表示老爷您吃好喝好,我们不捣乱。 就这样,军船厂的500多村民和50个清兵,全部当了俘虏。 “啊!这就是中古时代的造船厂吗?”叶白站在烤兔子号高耸的驾驶楼里,好奇地伸脖子张望。 “看上去不大呀……”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咂咂嘴,实在get不到闺蜜为什么开心。 叶白和苏荻川的友谊是来到新世界才开始的,因为她们住同一顶帐篷。晚上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两人都曾在灯塔国留学,一个在东海岸一个在西海岸。再一聊,一个搞工程的一个搞理论的。深入聊,一个是随遇而安的咸鱼,一个在为凑不够论文而苦恼。就这么成了无话不谈的死党。 她们的死党还有一个人,林英。 穿越后,倒斗团忙着建设,一时还顾不上去台湾,林英就和女穿越众们住在一起。 从小跟着父亲闯荡大海,她对漂泊在外没有任何不适,甚至去了一趟21世纪后,三观被猛地掀了顶盖,还喜欢上了和自己的“云孙女”们做朋友。 当然不能真得喊“云孙女”,还是直呼其名吧:“叶白,等你去禾寮,我带你看看我们家的造船厂,比这里要稍大一些。当然比起你们上海的那个,只能算小虾米。” 连说话语气都被云孙女们拐跑了。 叶白来了精神:“好呀好呀好呀!鼻祖老奶奶,你说话要算数!” 岸边,赵勇忙着巡查船台。他其实不懂造船,但因为是海军舰艇兵出身,就被大家默认为造船专家,当了“军船厂拆迁工程”的总指挥。没办法,只好搜罗资料恶补知识,赶鸭子上架。 儋州军船厂虽然不大,但设施很完善,有专门的铁料、麻料、桐油、油漆等作坊。建造的船只以400料大小的拖风渔船为主,现在船台上就有一艘在维修中,码头还停着两艘。 “拖风”是海南一种古老的渔船,排水量从十几吨到二三百吨不等。这种船只通常单桅,悬挂类似三角帆的硬帆,轻盈、快速、灵活、吃水浅,非常适合近岸航行。实际上直到1980年代,临高拖风、琼山拖风、陵水拖风等“拖风家族”,依然广泛用于打渔和短途运输。直到1990年代,才逐步被更现代化的船只替代。 赵勇爬上维修中的这艘拖风,发现这是艘战船,因为甲板上有两门小炮,只是这炮……能锈得发红那也是本事! “兔总,我觉得我们可以购买一些拖风,或者干脆自己造,用来培养航海人才!”赵勇从舷墙探出头,对下面的罗靖涛喊。 罗靖涛可不觉得王辛岂看得上这东西:“王胖子系谂培训他们,将来好造大船。在他眼内,排水量低于1000吨都不配叫‘船’!” “一步一步来嘛!先从这些小家伙开始,好歹能拿来打渔呢!”赵勇抓住一根麻绳直接滑到地上,“不然每次打渔都用咱们的渔船,不烧油呀?” 罗靖涛点头:“好,拆返咗先。” 军船厂的村民早已吓掉了魂,根本不敢看这些海贼,心里直嘀咕,生怕明太祖派来的阴兵把他们作为大清顺民给砍了。 这事儿就交给林英啦!她本来就是儋州人,虽然已经离开了十年,但“同宗同乡”说话有时候比武力胁迫更有效! 只见林英一开腔,那口儋州话——还不是军话,是地地道道的本地土语,立刻就让村民们安静了下来。 她告诉村民倒斗团不是海贼,都是好人,现在请他们复界洋浦,还准备了房屋和土地。官府昨晚上已经大败,不敢去找麻烦。 如果是清军派一个本地人用这种话安抚民心,老百姓大概是“我信你个鬼啊!”。 但倒斗团不在三界内,有一个本地人出来作保,反倒让老百姓的反抗情绪不是那么强烈。 “大家赶快回家收拾东西,准备上船!”林英喊完,看着老百姓各自回家,坏笑着斜眼罗靖涛,“罗掌柜,你们欠我一个人情哟!” 罗靖涛郑重抱拳:“女侠威武,罗某佩服!” 烤兔子号张着大嘴的模样,吓得村民不敢上前,他们哪见过这么邪性的船。林英便主动走进怪船的大嘴里,向村民们招手,还跳了两下,以示这船不会吃人。 村民见林英确实没有被怪船嚼了,这才怯生生地走进船舱,一边好奇地四下打量:“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船?!” 军船厂的拆迁工程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首先是人员,被全部运往洋浦,建设部已经搭了新的帐篷供他们居住。然后又运来了几辆车辆机械,转运船厂里的物资——这些东西可都是宝贝,特别是那些造船用的木料!最后一不做二不休,这个村子都被拆了个干净,所有木料、石料全部运走,连船台上那艘战船都拖回了洋浦。 这段时间里,儋州营全军覆没的消息也传到了州城。 滕元鼎以为海贼要从新英出发攻打州城,紧张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直到探子报告军船厂已经被拆得空无一物,他才松了一口气。 由德义山遇袭引发的小小的风波就此结束,倒斗团可以说是大杀四方。现在冷静下来,赶紧干正事儿,不然工程进度可就要耽误啦——洋浦城必须在8月内完工! 广播喇叭播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鼓舞士气,热烈的旋律和炽烈的阳光下,人们挥汗如雨。 战俘和军船厂的移民都投入到了建设中——倒斗团这里伙食不错,不能白吃白喝不是?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在建设部的指挥下,开始建设洋浦鼻上的难民医学隔离营,建成后他们就不用再住帐篷了。还有部分劳力投入到了洋浦城和洋浦大市场的战线,把许多干杂活的穿越众替换了下来。当然养闲人是不可能的,这些穿越众立刻被投入到了小工业园的建设中。 汤航当年在工厂时和生产一线很熟,储运部的老师傅教会了他开叉车。开得虽然不好,但一般的搬箱倒柜还是没问题的。 刚架着一口大木箱潇洒地甩了个尾,正欲前往货物堆场,对讲机里突然传来黄威的声音:“老汤老汤,来市政厅开会!” 汤航轻踩刹车:“嘛事儿?” “我也不知道,刚下的通知。” “好吧,一天到晚会真多!”汤航赶紧向孙铭建请了个假,一溜小跑跑向市政厅。 第71章 和平是逼出来的 市政厅是洋浦城第一个竣工的建筑,是典型的“集装箱式房屋”。 汤航没见过这种房子,但是见过“集装箱”,当年小区门口的核酸检测点就是这玩意儿。 当他第一次看到市政厅的芳容时,下巴咣当就掉在地上。 和想象中的铁皮盒子形象完全不一样,这栋两层小楼看上去甚至有点儿像一栋别墅,非常漂亮。只有走近之后,才能看到那些粗壮的钢架,确实有点儿集装箱的意思。 黄威一看他这样就乐了:“没见过吧?不是所有的‘集装箱房屋’都是把集装箱摞在一起就完事,咱们这个属于高档货,其实就是利用集装箱‘标准尺寸’的原理模块化建造!而且很便宜,像市政厅这个大小的20万搞定——你按常规结构试试?而且每个模块都集成水电气,需要的话对接就行。咱们这还是个加强版,可以正面刚台风!不过它有一个毛病……” 汤航傻子一样张大嘴:“啊?” 黄威拍了拍墙壁:“铁皮导热!虽然有隔热层,但咱们毕竟在海南!热带!所以不开空调的时候,这里面会十分酸爽!唉……当年我在工地上就住这个,那狗日的老板为了省钱……麻蛋的!往事不堪回首!” 汤航回过神,不禁对规划中的“集装箱式公寓”十分期待。 “嘿嘿,公寓就没这么高档了!好啦,走!去开会!”黄威勾着好兄弟的肩膀,推门进入市政厅。 楼里面有空调,所以炎炎烈日下并没有传说的那么酸爽。 两人来到会议室,会议已经开始了,只好悄悄地坐在后排,听现在讨论的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三个问题:1、继续进攻?2、转入防御?3、建立军队? 现在主张继续进攻的呼声很高,因为这次干掉儋州营,倒斗团展现出来的优势把穿越众自己都吓了一跳!绝不是玩笑话——很多人战前甚至都做了牺牲的觉悟!结果不但无伤过关,还秒了关卡boss,那还等什么呢?! 有人急着夺取州城:“现在儋州唯一的清军野战部队已经被我们干掉了,这足可以威慑琼州镇,晾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们应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占儋州城!只有拿下儋州城,摧毁官府衙门,本地资源才能为我所用!” 也有人担心安全问题:“如果不攻占州城,放任官府的存在,他们会组织更多的敌对行动!今天搞我们一个人,后天打我们一闷棍。德义山的事情是我们运气好,可老荆也说过,我们不能指望永远运气好呀!” 会场里的讨论声窸窸窣窣。不过几个实权大佬都没有表态,而是安静地听大家的意见。 确实,照目前的情况,一鼓作气直下州城可谓易如反掌。许多人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当县太爷,都跃跃欲试。 保守派则主张继续种田、猥琐发育:“军事为政治服务,政治以经济为基础,我们不能为了打仗而打仗!我们的力量足够在洋浦称王称霸,但如果全面进攻,打赢自然没问题,可兵力不足无法有效占领,如何控制胜利果实?还有我们如何建立军队?靠抢人口、抓壮丁?好,就算我们抓了几万壮丁,用什么武装他们?全靠胖总?你们怕他上不了新闻联播是吗?” 激进派哑语,这还真是个问题。 罗靖涛看向荆杰:“荆总,保卫部咩意见?” 荆杰已经打好了腹稿,威严又淡定地站起身:“进攻还是要进攻的,但不是打儋州城,而是打琼山!” 一语惊四座,卧槽这么猛吗? 荆杰开始阐述他的想法:“第一,打州城没有意义。海南岛上的城池规模小,主要的人口和战略资源全在城外。第二,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儋州营覆灭可能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 经过这次胜利,所有人对荆杰都十分信任,因此认真地竖起耳朵听总座高见。 “首先,清朝是一个八旗贵族和汉族军阀的联盟。比如三藩,还有三藩之下许多小军头,像雷州的祖泽清。为了同八旗贵族讨价还价,他们抱有两种心态:第一,养寇自重,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存在的价值!第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这样才不会损害他们的实力!而这两种心态就导致了一个对我们非常有利的习惯——讳败言胜!” 众人纷纷点头。 “相比讳败言胜,地方州县的失陷要严重得多!如果攻克儋州城,甚至滕元鼎战死,那么事情就变成了‘海贼攻克州县,杀死地方官’——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无法讳败言胜,必然会引起广府高层甚至于朝廷的关注。郑经收复厦门后,没有挂出郑氏旗号既是顾忌于此。其实耿精忠一清二楚,但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在三期建设工程全部完工之前,应避免‘海贼攻克州县,杀死地方官’这种情况出现。这样我们才有时间组建和训练一支足够实力的军队,并为这支军队提供足够的武器装备。而这些武器装备不需要通过旧时空一些冒险的手段获得,也就不会把胖总送进去。” 荆杰开了个玩笑,引起一片哄笑声。 刚才体温四十度的几个人不好意思地挠头:“从史料看,这个滕元鼎是个人才。要真是死了,是怪可惜的。” “所以我们要让滕元鼎和琼山方面进入‘海贼犯境——力战退敌——海贼再犯境’这个循环!这本来就是清初的常态,杨彦迪就曾频繁袭扰海南,现在由我们来‘扮演’这个角色。只要这个循环能让上上下下面子上都过得去,没人会关心洋浦到底有没有海贼,甚至他们会盼望着这里有海贼,那样他们就能向朝廷要钱——吴三桂有云:山贼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会场上的表情都变成了一致的笑容,显然大家已经统一了意见,不过荆杰还是把话讲碎、讲全。 “在儋州,我们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控制粮食、商业、工矿资源。被‘包围’在城里的县太爷只能听我们的,否则就要饿死。所以与滕元鼎的谈判,要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们不会攻打州城,他不用去死,但是不得阻拦百姓复界和我们的活动。我们可以定期给他一些刀枪军械,让他用‘杀贼缴获’的名义向上搪塞。” “而对琼山,我们要主动进攻!要像去台湾截英国人的标那样,既要展示出强大的势力,还要诱之一些好处,逼他们在‘事情闹大、不得安宁’和‘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间做出选择!所以我建议兔王号回来后,直接开赴琼山,如果可能的话要展示武力,逼琼州知府和琼山总兵就范!” 荆杰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竟然有人鼓掌。 汤航听得完全入了迷,下意识拍了两下巴掌后发现只有自己鼓掌,顿时尴尬。 大家反应过来,纷纷拍起巴掌,掌声十分热烈。 “这个掌声说明,部长会议已经通过咗荆总的意见!”罗靖涛松了一口气,开会前他还以为会吵得不可开交呢! 清了清嗓子,他看了眼议程表:“那接下来,讨论组建正式武装部队的问题。” 这事……荆杰可有些头疼。 倒斗团虽然取得了巨大胜利,但也暴露了训练不足的问题。 比如夸张的弹药消耗——只击毙了三百多清军,却人均打光两个以上弹匣,最猛的一个把身上五个弹匣全部搂了出去,气得储运部拍桌子骂娘。 对此,有人提议按“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重新编组民兵、加强训练,“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 谁也没想到,这个提议竟然遭到了荆杰的反对:“现在基建任务很繁重,全员军事训练不现实,而且倒斗团也不是一支军队。” 民兵小组其实更多是为了在建设阶段“不养闲人”,避免苦乐不均造成内部矛盾,作战是次要的。老兵的作用是在那群生瓜蛋子毛爪的时候,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核心。有核心就有组织度,生瓜蛋子才不至于惊慌失措或各行其是。 但建设阶段总会过去,民兵小组也会随之结束,实际上已经有部分小组因为各自本职工作的不同而自然瓦解了。 关键问题在于,倒斗团需要的是战士,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而不是指点江山的将军! 可是说起“兵”,大部分人只有两个理解:要么是“打打杀杀”,要么是“卧槽真帅”,极少有人注意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一切! 这对极其看重个人权利和个人自由的现代人来讲,不能说不可接受吧,四舍五入也是十分膈应。 可是任何一支军队,“无条件服从”都是新兵的第一课。如果现实中谁敢像电视剧里的“哥哥”们那样,早特么被干飞了! 作为一个兵,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完成任务”。哪怕连队只剩下了两个干部和三个通讯员,依然要把美军阵地拿下来——因为这是任务。 如果接到任务后,我觉得不行不能打,他觉得不行得撤退,那上甘岭就别打了,投降最省事。 其实立足于现实的话,荆杰认为倒斗团的建军设想未免有些过高。 对手是清军不是美军,只要穿越军的战斗力比八旗军强,政治上不烧杀淫掠善待百姓,在17世纪足够箪食壶浆! 可倒斗团却想复制一支人民军队,哪怕学其形。 这就要求穿越众必须亲自深入连队! 可是绝大多数人讨论军事问题的时候,都是站在最高统帅,起码也是个军区司令员的角度,从来不会把自己代入到基层连队中,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应该到连队中当普通一兵。 荆杰看了眼坐在后排的汤航,目前这是唯一一个说要当普通一兵的人。 事情如此棘手,荆杰也只能大而化之:“保卫部改组方案还在酝酿,成熟后会提交部长会议讨论。目前我们人力有限,不具备建立常备军的条件,所以我们会调整训练计划,在不影响建设的前提下加强军事训练。” 这番说辞有些空,引得很多人不满。 荆杰又说:“不过我们欢迎立志在新世界从军的人,报名加入保卫部,年龄要求三十岁以下。这个年龄段的身体素质、学习能力都更强一些,由他们担任班排长可以更好的执行训练和作战任务,这也是为建立未来的常备军做准备。!” 一听这话,汤航瞬间就支棱了。 “三十岁以下”?哈哈!自己才26嘛!“班排长由穿越众担任”?哈哈!自己就是想到连队呀! 当即举起手:“我先报个名!” 见仁看了他一眼,不忍直视捂住脸,无奈地摇头。 赵勇调侃:“我们的计划部长去当班长,有点当年将军下连队当兵的意思啦!” 第72章 和谈(一) 军船厂被拆走后,滕元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海贼暂时不会攻打县城。 于是他壮起胆子,让已经在城里躲了二十多天的百姓各自回家。 此时的百姓们贫饥交迫,狼狈不堪,哪还在乎什么海贼?吆喝了这么多天海贼犯境,可海贼杀谁了?倒是等到缴税、还钱的时候,官府和老爷们可不管你这些天被关在了哪里,倾家荡产也一文钱都不能少! 散了百姓,滕元鼎如释重负,但事情还没完。 这股海贼究竟是哪路好汉?现在看来,他们大抵不是前明余孽,所谓“给永历皇帝戴孝”当属以讹传讹,因为他们至今没有亮明旗号——真是咄咄怪事! 说来奇怪,这些海贼登陆这么长时间,竟然对百姓秋毫无犯。唯有这次劫走军船厂,大概算是对儋州营的报复。 相比之下,这个儋州营让老滕无力吐槽,剿贼不足扰民有余!堂堂经制之师,竟然能被海贼打得全军覆没!滕元鼎给琼山写求援书的时候,写到这事都哭笑不得。 只是能求来援兵吗? 眼下不战不和最为熬人,真不如痛快一战! 李作友懂得老板的心思,这话不能由一个父母官说,但可以由他说:“东翁,是否派人去探一下虚实?” 滕元鼎看了眼李作友,不作声。 摇尾乞和?作为一个有风骨的读书人,这事堪称奇耻大辱。如果海贼来攻,战死便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身为父母官,责无旁贷! “东翁,怕的是海贼眼下不攻,却待到两月之后秋赋之时突然发难!” 李作友的话,让滕元鼎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什么海贼,说到底那是丘八的事情。可赋税却是考核地方官的重要指标,其中又以秋赋为最重! 如果海贼到秋赋时候出来捣乱,耽误了收粮,就不要提什么留取丹心了,自己怕是要被革职拿问,落一个贻笑大方。 作为一个有风骨的读书人,这同样也是耻辱。 “以先生之见,本官要主动乞和?”滕元鼎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 李作友见老板不再执拗,放松下来,轻摇扇子:“只要粮赋不断、州城不失,有没有海贼又有什么区别?东翁大可派人去和海贼面谈。若可谈,则诱之以利,让他们离开。若不可,老爷当再发急报,要府城发兵进剿。总之,海贼若走,则皆大欢喜。海贼若留,东翁万不可有什么不是,免得日后被人拿来当替罪羊。” 这种事对官府来讲太过丢人,而且牵扯到主政官的政治声誉,所以是绝对不可以公开谈的,那让谁去呢? “先生可有人选?” “东翁放心,士绅们比我们着急。海贼的连珠火铳虽然犀利,却无法攻城。若是来犯,我们城门一关,自然高枕无忧。可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土寨之中,怕是抵挡不住。所以他们恐怕早已经和海贼暗通款曲,我们只需要暗示一二,自然有人代往。” 滕元鼎点点头,拱手行礼:“那就全权委托先生了。” 德义山通讯站。 今天空调不给力,帐篷被太阳烤得能要人命。没办法,塔里尔只好带人把帐篷四面全部掀起,让过堂风给里面的设备降温,还弄来了两台大风扇呼呼直吹。 突然,雷达员报告:“东面有目标接近,像是一支车队!” “是我们的巡逻队吗?” “看移动速度,不像。” 塔里尔举起望远镜试图目视确认目标,可是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便叫通洋浦城:“德义山报告!新英湾北侧官道发现可疑目标,请前往检查。” “收到,继续监视。” 林明义坐在牛车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曾经的家乡,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前迁界禁海,林氏一族迁到了洛基,三分之一的人死于饥饿、疫病和黎人的毒箭,还有三分之一跟着大哥林明德家逃亡,剩下的三分之一苟活到了现在。 林明义全家老小都饿死在了这场浩劫中。为使香火不致中断,他收留了一个没爹没娘的族侄,认作义子。 十年来,爷俩相依为命,现在总算有了百余亩薄产,算是家道中兴。 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人家,有身份吗?有,但不全有。像和贼寇谈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大户们绝对不会出面,尽管他们比谁都迫切,小户又显得不够正式,所以通常由中等户出面。 这次的倒霉差事,就落在了林明义的头上。 “阿爸,又回来了。”义子19岁,还依稀记得十年前家乡的模样,十分激动。 “是啊……又回来了。”林明义却是苦苦一笑。 牛车后面还跟着被大户和官府派来的苦力,都是族里无关紧要的小户,要不就是本地没什么根基的外姓人。他们拖着整整一车的礼物,有酒水、银子、粮食、猪、羊、布匹,算是礼轻情意重。 对这股海贼,林明义早有耳闻,什么孝船、自动车、连珠火铳之类,在村里传得神乎其神。但究竟是什么样?没人说得清,反正很厉害。 所以当两辆四不像飞驰而来时,他整个人瞬间石化。 秦帷带着四个民兵跳下车,步枪顶在肩窝,枪口虽然指向地面,手指却搭着扳机,随时准备开火。 林英从驾驶室探出头,大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看到一个本地姑娘,林明义放松下来,赶紧上前,磕头便拜:“见过诸位军爷!” 他身后,苦力们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秦帷当兵十年,什么时候让老百姓跪过自己?想让他们站起来说话,又不会说儋州土语,只好对林英打了个手势。 林英喊:“军爷让你们站起来说话。” 林明德带着苦力们站起来,恭恭敬敬颔首肃立。 秦帷打量着这些人,又看到后面大车上的东西,心中大概有了数。 “这位军爷,小的是来送禀帖的。”林明义双手奉上帖子。 秦帷并不接过,转身一挥手:“带他们上车!” 在民兵们的帮助下,各色礼物装了一辆车,人员上了另一辆车,一前一后驶往洋浦城。 站在摇晃的后箱里,被端着连珠火铳的海贼夹在中间,再加上天气炎热,林明义紧张得大汗淋漓。 然后……他晕车了。 胃里剧烈搅动,林明义再也憋不住,趴到车边哇哇大吐。 林英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高铁时晕车的样子,忍俊不禁,对身旁这个民兵说:“这位小哥,给他喝点水吧。” 第73章 和谈(二) 好不容易挨到洋浦城,林明义狼狈地被架下车。也许是为了斯文,他竟然还向拖他的民兵道了声谢。 此刻,一座巨大的营寨映入眼帘。 寨墙高一丈有余,通体是一种天空般的醉人蓝色。墙外是深一丈宽两丈的壕沟,没有吊桥,宽阔的道路直通寨门。寨门仅有一根横杆,自动车路过时会抬起让路。横杆旁边有小门,给行人出入。向在内望去,只见蓝色、白色、黄色的建筑鳞次栉比。 海贼来了还不到一个月,竟已建成如此规模的寨子,真乃神力! 很快,林明义又有了更惊人的发现,这些泛着光泽的寨墙、小楼似乎是……铁的?! 海南虽然有中国最好的铁矿,然而古代海南铁器却极度匮乏。即使在豪强人家,铁器也是十分珍贵的东西,更遑论这些中小户。眼见海贼竟然筑起了一座铁城,那比看到金山银山还震惊。 秦帷没给他们多少时间震惊:“过来,做安检。” 林明义不明白什么叫“安检”,忐忑地跟过去。只见一个海贼拿着黑盒子在自己身上扫了两下,不知为何那盒子发出嘀嘀嘀的响声。 “这是什么?拿出来!”秦帷敲了敲他的衣袖。 林明义赶紧掏出,原来是口烟锅。 秦帷放了心,对安检员点点头。 突然,远处巨大的轰鸣吓得林明义猛一哆嗦。 只见一辆黄色怪车毫不费力地举着满满一盘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喷着黑烟眨眼就跑出老远。还有些海贼蹲在地上,用面具遮住脸,手里施法一样不停地闪光,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是倒斗团专门安排的,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三观炸裂,这对谈判有好处。 林英对这些感同身受,她可是参观过真正的21世纪呢!对比之下,眼前这只是小场面而已。 登记之后,身负谈判重任的林明义被单独请到市政厅,其他人则被带往食堂,用现代的饮食腐化他们。 此刻市政厅大会议室里,乌央乌央一大坨人。 儋州衙门会派人求和,这事倒斗团早有预计。经过讨论,决定用人海战术造成压倒性的气场优势。毕竟名为“谈判”,实则根本没得谈。 刚推开门,林明义就头皮一麻,只见十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家伙,脸上挂着整齐划一的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次怕是不好谈! 林明义暗暗叫苦,小心翼翼地奉上帖子:“小的林明义,受儋州百姓之托,来犒劳诸位好汉。” 罗靖涛接过帖子看都不看,却对林明义的名字很感兴趣:“你是本地人?” “是,小的原就住在这洋浦。” 罗靖涛乐呵呵地问:“你可认识林明德?” 林明义不知道这些海贼怎么会认识自己哥哥,吓了一跳。 不会吧?这么巧?这世界也太小了!罗靖涛随手一指林英:“这是他女儿。” 林英看着林明义,目光闪亮。林明义也盯着林英,惊讶地张大嘴巴,隐约认出了十年前那个满地跑的小姑娘。 “二叔,好久不见。”林英对亲叔叔福礼,已经泪眼汪汪。 林明义却明白了什么。自己哥哥十年前就逃离了儋州,听说投了东宁,林英既然和海贼们在一起,那他们的身份不问可知。 罗靖涛不想把谈判搞成认亲会,开始隆重介绍倒斗团。按照穿越前全体大会的决议,穿越众要公开宣称“我们来自未来”,要造大清的反! “我们是大秦共和国西港穿越贸易公司,来自三百五十年后的华夏,你可以称呼我们为‘中国人’。” “三百五十年后?!”这事可能比外面那些工程机械更让林明义三观炸裂。 林英接茬:“是啊,二叔,那里叫‘21世纪’,阿爸和那边还做生意呢!” 这下林明义的脑子是真不够用了。这一屋子海贼各个衣着古怪,哪还有华夏的样子?模样虽像中土人士,可这清一色光溜溜的下巴……莫非三百年后的华夏要人人受宫刑? 罗靖涛不管林明义如何脑补,自顾自地说:“我们来此,是为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角落里,汤航没憋住:“你漏了‘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林明义下意识地好好好,脑子已经一锅粥。 见气氛铺垫地差不多,罗靖涛往椅子上一仰:“既然滕元鼎让你当传话筒,那就直说吧!” 哪儿还敢直说?!这哪是海贼,这是一群反贼!林明义暗说回去了一定要辞了差事,不然要被诛九族呀! 罗靖涛见他不语,哈哈大笑:“看来士绅们担心我们劫他嘅钱粮,滕大人系怕我们断咗本州秋赋,被治罪吖?” 林明义堆着笑,连声是是是。 “好,我们可以答应对百姓秋毫无犯,但有两个条件:一、迁界百姓全部复界!二、除州城中和镇,其余乡镇全部割让给大秦共和国!” 这下林明义更慌了,这种条件带回去,自己非得被拖进县衙打板子不可! “这些话你无需转告,把这封信交给滕元鼎,他自然明白谈判是需要本钱的!”罗靖涛邪笑着拿出一封信,丢到林明义面前,“如果滕大人不同意,那我们即刻攻打儋州和琼山,他大可选择战死!当然,如果他不死,我们可以优待俘虏。” 林明义明白了,这些海贼根本就不想谈!他们清楚地知道滕元鼎的底牌,而滕大人一无所有,如何能谈? “既然如此,小的这就回去复命……”林明义拾起信,抱拳行礼。 走出市政厅,哭的心都有。林明义甩了甩手中的信,无奈地收进袖子。 林英追了上来:“二叔!” “林英啊,想不到十年不见,今日竟在此相逢。”林明义苦笑,“兄长身体可好?” 林英福了一福:“阿爸很好,也时常念起二叔。二叔,我知道这事匪夷所思,但请你相信,好汉们真得来自三百五十年后!我刚和他们一起回来!你也看到了,清兵根本不是好汉们的对手。这些好汉虽然不是大明义军,但也是要亡鞑虏的,二叔千万不要当滕元鼎的殉葬品呀!” 林明义被这些话说得好一顿紧张,生怕被谁听了去,突然想到自己这是在海贼大营里,才放了心。 林英福了一福:“二叔,好汉们的兵马会源源不断地开来!快带族人们回来吧,天就要变了!” 林明义听得肝胆俱裂,匆匆而去。 第74章 和谈(三) 李作友神色沉重快步闯入州衙后院,滕元鼎正在这里等他。 “先生,事情如何?”滕元鼎看到李作友,抱有一丝期待。 李作友喉头涌动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倒是说话呀!”滕元鼎急了。 说什么?说海贼是来造反的吗?算了,豁出去了! 李作友掏出信,交给滕元鼎。 滕元鼎不耐烦地接过信,拆开第一眼就不禁一愣,这是纸吗?怎么会有如此洁白、平滑的纸?嘶……手竟然还被割破了。 打开信,滕元鼎更懵了,这写的都是什么呀?研究了半天才明白要从左到右横着看,再看那字……竟然都是俗体字?嗯,写得倒是不错!可这么小的字是如何写出来的? 显然,办公室敲这封信的时候,忘记了调格式和字体,以至于非常考验滕大人的眼力。 滕元鼎耐着性子看海贼的信,这直来直去的文风十分粗鄙,没两行就气得他暴跳如雷。 李作友叹了一口气,哀叹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件事。 滕元鼎气得面色铁青、全身发抖,抖着这张a4纸质问李作友:“海贼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除州城中和镇,其余乡镇全部割让给大秦共和国’?华夏千百年,何时向海贼割过地?!” 李作友苦笑:“海贼信中有言。” 滕元鼎又扫了眼后面的文字,脸唰地一下惨白。 海贼显然猜到自己会这么说,于是十分诛心地写了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一夜全都做了古,何愁靖康耻。” 这首小诗毫不通顺,可其中的嘲讽之意却是明明白白。 滕元鼎突然心慌,出了一身虚汗:“快!把信烧了!” 李作友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信,看着这张洁白无瑕的纸化成灰烬。 滕元鼎长舒一口气,可还是难以压制心脏的剧烈跳动,他踉跄的回到屋里,一屁股坐下。 李作友跟进屋,严肃道:“东翁,海贼在信中说,如果不答应这些条件,他们也不会攻打州城,会专门等秋赋之时袭扰……” 滕元鼎烦躁地闭上眼,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让你有劲也不知道该打谁。 李作友见他不说话,又劝道:“在下以为……海贼所说的‘作闭城据守,以塞视听’,当是两全其美之策。” 啪!滕元鼎愤愤地拍案而起,怒视李作友。 李作友不急不躁拱起手,等着老板骂娘。 可骂娘有什么用? 滕元鼎无力地坐下:“眼下只好寄希望于琼州镇出兵剿贼……” “只怕总兵大人肯出兵,也非海贼的对手……”李作友苦笑,这事和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 滕元鼎恼羞成怒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们自号‘大秦’,还有此前传言他们为永历皇帝挂孝,会不会是……” 李作友下意识看了眼门外,凑近了低语:“东翁的意思是,他们是孙可望、李定国旧部?” 滕元鼎点头:“孙可望归顺朝廷前,正是被永历皇帝封为了‘秦王’!” 李作友思考片刻,却摇摇头:“我们的人回报,这些海贼虽然生得华夏面孔,说得也是汉话,但口音十分古怪,而且也非华夏服制。他们与台湾郑氏有生意往来,我想定是听了当年之事,便打着秦王的旗号收买人心!” 滕元鼎下意识去拿信,突然想起来被自己烧了,悻悻收回手:“可是孙可望后来归顺朝廷,入正白旗,被封义王。以此人的旗号招徕前朝遗老遗少,岂不是个笑话?而且这个‘大秦共和国’,似乎和秦王也没有什么关系。” 李作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天下好汉这么多,儋州这股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滕元鼎仰在椅子上长叹:“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一夜全都做了古,何愁靖康耻……海贼这是在诛心呐!” “东翁,看来我们不出面,海贼是不会谈的。”李作友坐到滕元鼎旁边,“对这个大秦共和国,万不能以一般贼人待之!” 滕元鼎痛苦地闭上眼睛。 自幼饱读诗书,如此奇耻大辱断然不可接受。但在海贼都没有攻城的情况下死得不明不白,未免有些亏?况且海贼那句诛心之语,深深刺痛了一个饱读圣人之训、祖宗之言的读书人的自尊。 “先生,劳你亲自去一趟吧。”良久,滕元鼎才吐出一口气。 李作友合手俯身:“东翁放心。” 放心?如何放得下?滕元鼎苦笑,默默回到内房。 第二天,在洋浦城举行了双方的正式会谈。 倒斗团照旧使出“三观炸裂”配“人海战术”的组合拳。纵然李作友闯荡江湖数十年,今天也真是开了大眼,脑袋完全懵了。 谈判中,罗靖涛照旧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根本不给李作友争辩的机会。 “李先生见多识广,应当比我清楚。儋州营之败,到了琼州镇就会变成‘力战挫敌、伤亡重大’,是功而非过。而且你们的儋州营也不能说不堪战,却被我们一夜之间全歼,难道总兵大人和知府大人不需要思考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就算滕大人想一面谈判一面搬救兵,他们敢救援吗?” 李作友无话可说,安静地听。 “倒是滕元鼎,如果我们攻城就一定会攻克,他是不可能讳败言胜的,那么下场就只有两个——要么战死,要么丢掉城池被朝廷砍了头!不知滕大人,预备把自己葬在哪?一个宛平县人,为了一个注定要灭亡的王朝死无葬身之所,难道就甘心吗?” 罗靖涛说完,笑眯眯盯着李作友,几乎怼到他脸上。 这种毫不斯文全无体面的谈判方式,让李作友十分愤怒却没有办法。 “所以我们给滕大人设计了他唯一能保命的方式!他向上报告‘州城被围、誓死守城’,隔段时间就上缴一些兵器军械作为斩获。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报告‘复克本州’,再过段时间又报告‘州城被围’。这样滕大人既不用平白无故去死,又省了赋税的麻烦,琼山那里面子上也过得去。大家各得其所,岂不痛快?” 李作友必须承认,他见过很多虚与委蛇,但像倒斗团这么不要脸的当属头一个。 还能怎么样?有不答应的可能吗?滕元鼎派他来,实际上已经接受了海贼的条件。 “只是百姓复界,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李作友还想挣扎一下。 “具体操办,我们可以一事一议。既然我们要作出‘围攻州城’的样子,我们在州城外自然会部署兵力,到时候派人来谈就是。”罗靖涛说完,背靠着倒斗团一众大黑脸,趾高气昂,“十年前迁界禁海死了多少百姓,你们连个屁都不放!这时候知道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 李作友无言以对。 “今天这份协议,为了滕大人的生命安全考虑,就不落字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罗靖涛点着根烟,慢悠悠抽了一口,话锋一转,“李先生是绍兴人,滕大人是宛平人,你们脑袋后的小尾巴可还习惯?” 李作友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那么温文尔雅:“东翁对朝廷剃发易服也是有意见的。” 罗靖涛吐出一口烟圈:“我现在可以明白无误的告诉你,十年内我们就会亡了大清!所以该何去何从,二位自行斟酌。” 就这样,1671年8月26日,倒斗团和儋州衙门达成了口头和平协议,当然有进行全程录音。 协议核心就三条: 1、儋州衙门只能管辖中和镇,其余所有乡镇一律成为大秦共和国的领土,由州衙代管——没办法,倒斗团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建立基层政权。 2、大秦共和国在全州范围内招工、建厂、经商、征兵、征粮等事务,州衙一律不得阻拦——再说你怎么阻拦?你被围着城呢!做戏就要做全! 3、原居洋浦的百姓,按个人意愿复界,但需事先商议时间、人数和接送方式,不得擅自复界——倒斗团可不希望重生的洋浦还是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宗族社会。 还有许多琐碎事务,协议也都进行了规定,操办起来一事一议,倒斗团保留最终解释权。 就这样,带着新世界里大清的第一份“不平等条约”,李作友登船离开洋浦城,回去复命。 望着他落魄的背影,倒斗团突然觉得:“泥马我们好像成了英国人?” 第75章 洋浦城 紧赶慢赶,大秦共和国临时首都的一期工程——洋浦城和洋浦大市场,终于按计划在“8月内”完成了! 31日也在月内嘛,没毛病!再说许多二期工程的项目已经提前启动,甚至都完成了七七八八。 所以也不能说建设拖拉,这速度其实已经开挂,只能说穿越众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护城河在海边画了一个大圈,拱卫着小小的洋浦城。两条主干道全部都是石砖路面,贯穿内城和外城,在内城中央交织成了一座小广场。房前屋后和路边挖了许多坑,准备种木棉树——这既是一种经济树木,也是一种观赏树木。 内城是生活区,以小广场为中心分布着公共食堂、小仓库、礼堂、穿越众公寓、车库、酒吧、通讯基站、供电站、供水站,还有篮球场、羽毛球场之类。 外城是功能区,北面是市政厅、市立医院、停车场,南面是简易码头、主车库和港务管理所,东面是主仓库和露天货场,远远还藏了一个油库,西面是规划中的学校。 整个洋浦城每栋建筑都配有风力发电机,屋顶还铺了光伏电站,再加上供电站的柴油机组,足够生产生活消耗。 出外城北门100米,就是洋浦大市场。听上去像个农贸市场,但其实是王府井、滨江道的定位。 市场内也有纵横两条主干道,分出四个区域,东南侧这一大片被称作“中央广场”,既是商业中心,实际上未来也将是政治和文化中心。 大市场东面,是着名的洋浦千年古盐田——兰馨盐场。儋州营覆灭后,倒斗团就占领了这里,随即开始改造。西面是正在修建的“昆纬路”,它由洋浦西外城出发,经过高麻都直达峨蔓。公路再往西,洋浦农业示范基地正在建设中。 汤航望着有模有样的新世界,感慨:“总算像个样子啦!” 不过现在有个小麻烦,就是穿越时带来的建材已经消耗殆尽。 除了使用本地木材石料的工程,其余各条战线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兔王号运来后续补给——需要补的东西太多了!除了钢铁水泥和医药油料,肉蛋菜奶、柴米油盐、衣服鞋袜这些生活物资也亟待补充,这会儿王辛岂和钟博世正忙着采购呢。 忙了一个月,突然闲下来,做些什么好呢? 那就搬家吧!终于不用住帐篷啦! 医疗组搬到了洋浦外城,正式挂牌“儋州市立医院”。林墨和傅奇良都笑开了花,乐呵呵带人运送各种家伙什。 和洋浦城大部分建筑一样,市立医院也是用集装箱模块建造,整体布局参考了旧时空许多小型医院的设计,从空中看下去像一个“玉”字。 第一排是门诊楼,共三层。一楼二楼都是接诊科室,三楼是办公室,门诊楼旁边是急诊室和手术室。 第二排是病房楼,共两层,内科外科各一层,还布置了值班宿舍。 第三排是功能楼,共两层,布置了仓库、药库、实验室、教室,还有诸如垃圾储存、净水处理之类。 如果人力和硬件满配的话,市立医院开设内科、外科、五官科、急诊科、妇产科、儿科、中医科、心电图、放射、b超等科室,床位100张,基本达到一级甲等医院的标准。 但倒斗团目前的医疗力量只有区区20人,所以仅开设内科、外科、急诊三个科室,床位10张。 汤航今天来换药,脸上的刀口因为一直没有静养,所以愈合较慢,倒是没有感染的迹象。 刚出诊室,就和一个姑娘撞了个照面。 穿越以来眼前永远都是迷彩服,突然看到一个穿着t恤短裤小白鞋的姑娘,汤航竟然还有些害羞。 “你的伤好点了吗?”任欣雨看到汤航脸上的绷带,想起那天在病房里一时冲动亲了他,羞得耳朵根都开始发烫。 汤航却注意到她的右手包扎起来:“怎么回事儿这是?” “别提了!今天帮安大厨搬食堂,被菜刀划了手。”看那红红的眼圈就知道很疼。 “你可真行!”汤航无语。 任欣雨把手藏到身后,只是笑:“我要去换手机卡,你去吗?” 汤航赶紧点头:“嗯,好啊。”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 任欣雨突然拉住汤航:“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正式入职文教组啦!” “真的?恭喜恭喜!”汤航惊喜。任欣雨是他拉来的,属于“临时加入”,不算倒斗团正式成员,所以待遇并不高。 任欣雨边走边蹦跶,看得出很开心:“马上要组织劳工扫盲、筹建学校。我虽然是学前教育,好歹也是教育对口嘛,就把我划进去了,以后我就是大秦教育界的元老级人物啦!你说得对,卷什么卷?到这边人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就是!卷?卷个屁!”汤航大笑,一下子扯到伤口,疼得哎嘿哟哼。 如果说洋浦一期哪个小组的工程最令人惊喜,那毫无疑问是通讯组。 不对,应该叫“大秦网络通信公司”,简称大秦网通。通讯组组长塔里尔,现在可是大秦网通的总经理! 大秦网通总部是一栋和市政厅风格差不多的小楼,背后高耸着主基站信号塔。有德义山通讯站的中继,整个洋浦半岛都在网络覆盖中,即使在新英、中和等地也能打电话上网。 当然这只是个局域网:打开手机输入一串ip,即可下载由通讯组自行开发的“穿越微信”——穿越通。通过这个app,既可以点赞聊天,也可以在附带的论坛上发帖撕逼,甚至可以联机打游戏,如果能忍受三秒一掉包的话。 现在大秦网通门前,乌央乌央挤了一大群人等着换手机卡。 汤航和任欣雨看这个架势,就乖乖在后面排队。 “哟,你们俩‘在一起’呀?”塔里尔路过,又退了回来,坏笑着故意调侃。 汤航傻笑:“是啊,我们来换手机卡。” 塔里尔一甩头:“那排什么队,跟我来。” “呃……塔总,这样不好吧?”汤航想到自己是“计划部长”,算是领导。领导不排队走后门,这事未免太难看。 塔里尔拍着两人的肩膀往后门走:“这是政策!所有参加了通讯站建设的人,我们都预留了靓号作为奖励!” “扫戴斯乃!那我放心了!”汤航松了口气。 大秦网通总部的内部构造和市政厅大差不差,许多房间塞满了服务器,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塔里尔引二人来到办公室,刚打开门,两只小猫喵喵叫着滚了出来。 任欣雨欣喜,抱起一只好一阵撸,果然女孩子对毛茸茸的东西天然没有抵抗力。 “塔总,虽然你们这里重点防鼠,可弄两只小奶猫……过分了吧?”汤航半开玩笑。 “怎么说话呢?”塔里尔严肃,一把推开门,“什么叫两只?你给我看清楚是几只?!” 汤航看了一眼,噗的一口老血。 “再说小奶猫总会长大嘛!”塔里尔换上笑脸,递过号牌,“来,翻牌子吧!” 汤航对什么靓号不靓号无所谓,随手就拿了一个,任欣雨则认真地拿了汤航的连号。 塔里尔看了眼任欣雨,又看着只顾着说自己双卡双待的汤航,摇摇头:“你呀,要么蠢要么坏,大概率既蠢又坏!” 汤航眨眨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欣雨还能听不懂?忍俊不禁。 走出网通总部,汤航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如果是刚入职,得赶紧申请住房!走,我带你去。看你手的样子,也没法搬家,一会儿我帮你吧!” 任欣雨点点头,乖巧地跟在汤航身后。 穿越前的全体大会确定了“企业办社会”政策。作为倒斗团的组织实体,西港穿贸不止要为本地职工办社会,还要为穿越众办社会,其中最受关注的自然是住房。 凡是跑来穿越的,哪个不是被夸张的房价吓到自我宫刑?有相当一部分穿越众的如意算盘,就是用西港穿贸的高工资来还烂尾楼的贷款。 所以当他们知道穿越会分房子的时候,各个泪流满面:“你们真是群好资本家!” 汤航和任欣雨肩并肩走向穿越众公寓,也许是因为心里紧张,汤航这一路上嘴叭叭叭地就没停。 “你不知道,当时讨论房子规格的时候,吵得差点互相骂娘!” 任欣雨默契捧哏:“呵,有这么夸张?” “有啊!你想,有想住大别野的,有想住四合院的,有想住凡尔赛宫的,有想住紫禁城的,众口难调。最后王胖子一句话,全体安静。” “胖总说什么?” “胖总说:建皇宫,我没意见,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打算出多少钱?” 噗——任欣雨捂着嘴,努力憋笑。 “所以最后就成这模样喽!”汤航说着,指向眼前的小白楼。 洋浦城的建设原则是“多、快、好、省”,所以穿越众公寓也是集装箱式建筑,美观大方谈不上,四舍五入那只能说是字面意义上的“集装箱”——所有公寓楼统一规格,没有任何外观装饰,连颜色都是整齐划一的白色。 每栋公寓楼分上下两层,一楼4.5x11米,二楼4.5x8米,剩下那块是阳台,总面积大概100平,集成了水电气和空调,至多可以满足10个人生活居住。为了防台风,还进行了专门加强,免得一觉醒来房子上了天。 所有公寓楼成双栋联排,共用一套地下排污系统。这套系统很有讲究:厕所污水都是五谷轮回,排入化粪池——这可是农业组的宝贝!卫浴污水含有化学污染物,无法拿来当废料,因此并入城市管网排入洋浦湾,让大海负责净化。 “不过严格来说,这些房子是西港穿贸‘租’给穿越众的,不是个人所有。” “租?”任欣雨一歪头,很好奇。 “这么一栋小楼造价大概五六万,西港穿贸承担60%,住房者承担40%,所有权归西港穿贸。住房者每月交一笔水电管理费,算作房租。穿越前正式入职的人都写了住房申请,想自己住的就全额承担房租,合住的就可以均摊。” “也就是说,自己掏两万多块钱,然后自己建设,完了每月还要付房租?”任欣雨笑出声,轻抚集装箱的白色铁皮,“其实也挺好的,虽说吃了点儿小亏,可多少人卷垮了自己都买不起这样一个家。” 汤航想起自己之前租的那个小破地下室,欲哭无泪:“是啊,也不亏啦!不过你们有点儿亏。” “嗯?”任欣雨回头看着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汤航耸耸肩:“这些公寓楼都是按住房申请采购的,当时没想到会临时加入这么多人,所以你们可能要六七个人住一栋。等兔王号回来了,还会再建设一批公寓楼,不过就得等到9月后才能申请啦!” “反正比住帐篷强!”任欣雨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起风了,天色慢慢暗淡。 汤航抬头,发现乌云开始聚集:“又要下雨了,赶紧去把你的房子办好!” 第76章 增援到来(一) 兔王号在大海上乘风破浪,向着马六甲海峡前进。 它巨大的船舱里,装着20辆vn-4装甲车,数百支cq自动步枪和cs\/lp-11手枪,几十支cs\/lr-4b狙击步枪、cs\/lm-4通用机枪、cs\/lr-7冲锋枪、lg-5式狙击榴,成捆的m4、hk416、56冲、81杠,两门59-1式130mm加农炮、四门m224型60mm迫击炮,整整20辆装满子弹、炮弹的卡车,还有数百吨准备卖往朝鲜的物资。 王辛岂站在观景台上眺望大海,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伊拉克之行非常顺利,那位小军阀还很够朋友,亲自到码头送行。兔王号光明正大地离开巴士拉,出波斯湾、入印度洋,现在已经接近马六甲海峡。 船上这些东西要是卖给掮客,绝对能血赚一笔!不过都是倒斗团的订货,还急等着用呢!诶?要是此番不回去了,把倒斗团扔在大清会怎么样? 王辛岂掐着腰,哈哈大笑。 突然,对讲机传来潘学忠慌乱的声音:“胖总!出大事啦!” “怎么了?” “看南边!美军要拦截我们!” “什么?!”王辛岂吓了一跳,扑到船舷举起望远镜。 远处有一个深灰色的船影。作为军事发烧友,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美军的阿利·伯克级驱逐舰。 几乎同时,兔王号收到了严厉的无线电呼叫:“这里是美国海军保罗·汉密尔顿号,命令你立即停船!这里是美国海军保罗·汉密尔顿号,命令你立即停船!” 整个兔王号上所有人整齐划一:“卧槽?!” 王辛岂毕竟是老江湖,这几年穿越倒卖没少遇到临检,马上反应过来:“潘学忠!全速前进全速前进!我要开宝盒了!” 潘学忠咣当就把航速手柄直接推到底。 5000吨的兔王号挣扎着加速,可它毕竟只是艘客滚轮,哪是航速30节的驱逐舰的对手? 无线电再次响起,更加严厉:“最后一次警告!立即停船!最后一次警告!立即停船!” “no!去你妈的!”王辛岂猛地掀开宝盒。 前面大海上出现了一道雾墙,向兔王号和汉密尔顿号逼来。 “老潘!你踏马快点!不然美军和我们一起穿啦!”王辛岂急得恨不得捏碎对讲机。 潘学忠把航速手柄死死压到头:“已经是最快啦!” 汉密尔顿号快速从兔王号的侧后逼近,前甲板冒出一缕青烟,传来隆隆炮声。 说时迟那时快,兔王号右前方腾起一棵巨大的水柱! 王辛岂猛然毛了,船上可是有卖往朝鲜的油料!如果这一炮打中,非点炮仗不可! “狗日的给我等着!”王辛岂瞪着汉密尔顿号,咬牙切齿。 雾气渐渐包裹兔王号,宝盒啪地关闭,无线电中的英语骂娘戛然而止。 待到大雾散去,大海上已经没有美军驱逐舰的身影。 驾驶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太悬了……” 潘学忠努力擦汗,汗水还是汩汩往外冒:“要是被逮住,绝对是大新闻!” 王辛岂黑着脸回到驾驶室,一屁股坐在舰长椅上,闷闷不乐。 “胖总,刚才是什么情况?”潘学忠过来求安慰。 “好好开你的船!现在没有导航,千万别让船跑偏!”王辛岂不想搭理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情。 这批货在伊拉克存放时间过长,虽说明面上都是合法的,但难说不会走漏什么风声。会是谁呢?自己伊拉克的朋友?应该不可能,他还指望一起赚外快呢!那位少帅?应该也不可能,除了倒斗团这个大冤种,他还能从哪里白嫖武器装备?而且刚才美军不像是守株待兔,是从后面追上来的而不是在前面设伏,那他们因何拦截自己呢? 王辛岂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干脆懒得再去想。现在得尽快通知伊拉克的朋友,穿越倒卖要暂停一段时间,安全第一。 就这样,兔王号一直待在17世纪的大海上,用最传统的导航方式前进,直到抵达河仙。 这一路上,它散布了无数的传说,因为无数的炮台和商船看到了它。蝴蝶扑腾地越来越厉害,倒斗团再也控制不住历史的走向,推土机效应正在积蓄力量。 在河仙休整几日,王辛岂让潘学忠带兔王号给洋浦运送补给,自己返回21世纪向倒卖合作商们通报美军拦截的事情,然后迅速飞国内和钟博世他们会和。 “胖总,有好消息嘞!”齐双东已经从学校辞职,现在一门心思要在新世界放飞自我。 听到这话,王辛岂心中舒坦了不少:“什么好消息?” “你先听哪个?算了,我挨个说吧!”齐双东激动地直搓手,“老钟又招了不少人,还鼓捣来一艘带重吊的集滚船,既能装集装箱还能当滚装船!小合成氨和硫酸钠法、氨碱法两套制碱设备,也有厂家答应做咧!只是这些东西不能在国内卖,都得出口到西港去!铁黑子那边搞到了克虏伯大炮的全套图纸,还订了一套小钢厂设备咧!” “铁黑子?”王辛岂想起铁清池的黑脸,没忍住笑,“是挺黑。” 虽然好消息多多,但心还是在滴血。 跨时空倒卖两年,辛辛苦苦攒的资金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而且还会继续往下掉,因为i还没提呢! 齐双东面露为难:“打听到的i都刚着贵咧,最便宜的一个小的也得四个多亿!这不等你回来,咱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买!”王辛岂一咬牙,拼了!看来还得继续倒卖,无论是穿越建设还是穿越众的薪资,都需要大量的美刀——总不能拿古代的银子买设备吧? “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钟博世问。 王辛岂把歼灭儋州营、洋浦一期建设完毕和建材耗尽二期停工的消息说了一遍,钟博世和齐双东都很兴奋,错过了好大一台戏呀! “河仙商站储备有一批补给,兔王号已经运往洋浦。但是那边建材不多,现在又多了这么多人,得再订购一批建材!”王辛岂说完,看着钟博世。 钟博世打了个ok的手势:“早准备好啦,光公寓楼套件就订了五百套,还另外买了三十辆电动卡车,都装上新船啦!船员已经结束培训,随时可以出发!” 王辛岂点头:“新船在哪里?” “烟台。” “烟台?!”王辛岂有些意外,笑道,“我正打算带你们去见一个朋友,巧了么!” 烟台某镇,一处靠海的偏僻工厂。 院里有一辆大型厢式货车,车边站着一个穿黑衬衣戴墨镜的男人,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酷酷的样子。 王辛岂开车直接钻进小院,这一路颠簸把钟博世和齐双东晕得够呛。 钟博世打量四周的环境:“我咋觉得下一秒就得出来一帮人火并,或者让警察围了?” 王辛岂没接话,下车径直走向那个人,伸手来了个勾肩搭背,以示亲近:“陈总,咱俩好久没见了吧?介绍一下,钟总、齐老师,这位是我的老朋友,陈雷!陈总,这二位是钟博世和齐双东,都是咱们倒斗团的人。” 陈雷面无表情,转身打开货车侧门掀开篷布,里面是一台略带锈迹的墨绿色机器。 齐双东和钟博世对视一眼,挑了挑眉毛。 “这是半自动卷烟机,日产大概12万支。”陈雷的语气毫无波澜,好像眼前之人对他无关紧要,“这东西是专卖品,正常途径弄不到,上一个用它的哥们判了5年。你跟我说不在国内用,我才打听来的,如果被抓到的话,咱们都得进去。” 齐双东对着冷冰冰的声音很反感,钟博世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王辛岂邀请陈雷这次去见识一下穿越,陈雷却推脱家里还有些事,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黑色桑塔纳,眨眼就消失在防风林的后面。 齐双东心中莫名郁闷:“你这个哥们不大好相处嘞?” 王辛岂苦笑:“最近他家里出了些变故,情绪不好,时间长了你们就知道他是个老好人!好了,别废话了,想办法把这东西装船!” 其实陈雷并不是冷漠的人,只是最近心情很不好。 陈雷的养父是老三届的大学生,带着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和比城市子弟多数倍的敬业,留校后很快得到了身边人的一致赞誉,并抓住了几乎所有能改变命运的宝贵机会,从学校走到地方,一步步走上了领导岗位。 陈雷小时候,经常随养父出席各类公务活动,也就认识了很多有头有脸的朋友。 这些人大都身怀绝技,说话又好听,很乐意带他这个小朋友玩,显摆一些特殊见闻。长期下来,让陈雷也积攒了很多没用而奇怪的知识。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养父成了廉政教育片的主角戛然而止。刚27岁的陈雷,真真切切知道了什么叫镜花水月、世态炎凉。 面对千夫所指,他大呼:犯罪的不是我呀! 他想离开这个世界,当然不是指的去死,只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于是王辛岂就邀请他参加穿越。 陈雷相信穿越是真的,反正只要能换个地方就好。只是现在还不能走,因为这个世界里还有牵挂的人,总要有个交代。 毕竟走了,就不回来了。 第77章 增援到来(二) 自从大自然造就了洋浦湾,这个小海湾好像从未这么热闹过。 兔八哥号驳船又扮演起了中转平台的角色,兔王号装载的物资通过它径直运上码头。新建成的2号浮桥旁,一艘模样诡异的蓝色大船格外引人注目。 兔后号——大家现在这么称呼它,是一艘5000吨的集滚船。之所以说它诡异,是因为相比线条流畅优雅的兔王号,它的上层被完全挤到了船头,显得又瘦又高、头重脚轻。腾出来的巨大平台堆满了集装箱,左舷两台重吊正在卸货。货舱跳板也打开搭在浮桥上,叉车进进出出。 洋浦城里更是热闹得如同过年! 穿越众们在主仓库外排着队,等待领取自己代购的东西。储运部的人专门拉了警戒线,给运输车辆腾出道路,免得哪个不长眼的喂了车轮。 如此嘈杂,汤航竟然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这几天可着实把他折腾惨了! 作为一个北方人,他终于知道了“疟疾”二字怎么写。过去在电视上看“打摆子”还感觉挺好玩,现在领教了厉害。 可让你踏踏实实睡觉,那是倒斗团的作风嘛?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汤航一哆嗦。他其实挺后悔换手机卡——能打电话,就可以随时折腾你! “走啦,开会去。”黄威在电话里喊。 “怎么又开会啊……”汤航想哭。 “胖总回来了,不得碰个头呀!快下来,我在家等你,一起去!” “楼上楼下还用得着打电话?”汤航只好不情愿地起床。 穿越前申请住房的时候,汤航和黄威搭伙申请了一套小楼。高中时,汤航一直是下铺,所以这次他主动要求自己爬二楼。黄威自然不客气,一楼面积更大生活方便,而且不被太阳直晒,何乐而不为。 汤航推开门,揉了揉眼睛提起精神:“走吧!” 市政厅会议室里,倒斗团的部长组长们就像电视上常见的高级领导开会一样,翘着二郎腿谈笑风生。 现在的倒斗团,可以称之为4.0版本,因为人数又增加了。 此前临时加入的人,已经全部明确表态入伙——月薪是过去的四五倍,不入伙傻吗?!再加上钟博世亲自面试的第二批新成员,倒斗团的总人数上升到了726人,其中300多人是工农业生产和工程施工从业人员,100多人有船舶驾驶和维修工作经验。 鉴于人员已经有相当的规模,倒斗团决定暂停招募人员——过去组织400人生产生活就已经焦头烂额,现在一下子700多人,还有比这个数只多不少的本地劳工,这对团队的协作和管理都是巨大的考验! “不过人多了,荆总和钟总的日子就好过啦!”王辛岂亲自给荆杰点烟,“我看保卫部都逼得一人兼三职啦!咱们先说好,就算你们一人兼三职,我也只发一份工资!” 荆杰笑道:“现在人员充足,保卫部会提交一份改组方案。” 王辛岂鼓掌:“好好好,再打一个儋州营这样的胜仗!” 汤航脑洞大开:“儋州营这一仗打得漂亮!我看就叫‘第一次反围剿’,如何?” “好!我觉得不错!”黄威捧场似的朗声吟诵,“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可惜咱们把张化炸死了,要是活捉,那可真应景!” 王辛岂不在乎地一摆手:“炸死就炸死吧!死了他,老百姓出口恶气,咱们的形象才能正面一些。接下来,就是用‘唤起工农千百万’,来对抗‘二十万军重入赣’!” 众人起哄:“哦哟哟!不得了喽!资本家也要唤起工农喽!” 王辛岂一拍大腿:“全体大会的时候我就说过——正因为是资本家,才要搞土改!才要唤起工农!要挣钱,咱就挣黄四郎和洋鬼子的钱!眼睛就盯着老百姓那仨瓜俩枣,对洋大人屁都不敢放,那不叫资本家,那叫土财主,本质还是封建地主阶级!跟他们并称资本家,老子丢不起那个人!” 罗靖涛凑向邢茂峰:“河仙那边系咩环境?” “河仙已经名声在外啦!”邢茂峰眯眼直乐。 从4月至今,河仙商站建起了木材厂、食品加工厂、制砖厂、粮食种植园、棉花种植园、甘蔗种植园,还有一座酿酒厂。 尽管这些“厂”其实规模都不大,但还是让人倍感振奋。 邢茂峰满面春光,语气中不无得意:“咱们的现代瓷器、茶叶、丝绸和棉布都非常受欢迎!英国人像疯了一样,每个月至少运两船布!另外莫玖从21世纪回来后,就让莫氏全部到商站打工,看来他不打算当港口国的国主,想跟着咱们干啦!” 王辛岂露出“朕心甚慰”的表情。 “杨彦迪那边呢?”荆杰没有见过杨彦迪,但是看了他的资料后,既好奇又敬重。 邢茂峰的笑容就有些意味深长了:“他在犹豫!怎么说呢,就像被围在北平的傅作义。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手里有兵不甘心,又不想撕破脸。” 汤航乐不可支:“邢总你这个比喻真的是……恰如其分!” 邢茂峰自己也乐了:“黄进把21世纪的见闻告诉了杨彦迪,从他把所有军属派到商站打工看,这对他造成了巨大震撼!他还组建了一支1000人的新军,全数装备滑膛71式。没有火帽,71式就是烧火棍!他这么做,等于把兵权送到了我们手里。所以我说他在犹豫,既要又要。” 王辛岂深深唑了口烟:“我们和他毕竟不是敌人!如果愿意投靠,我们当然欢迎。既然没表态,我们继续当厚道盟友就是!” 几个见识过胖总“厚道”的人,憋不住嗤嗤地笑。 “1000支71式,唔容易哟!”孙坚知道河仙兵工厂那点儿水平,知道大部分都得张凯亲力亲为,不禁同情,“张总辛苦萨!” 张凯满脸哭样,看来这五个月是真累坏了:“好在培养出了一批堪用的工人,这次全部到洋浦来啦!” 这是倒斗团在洋浦站住脚后做的决定:河仙除了商站和立足本地原材料的产业外,其余全部搬到洋浦。一来避免河仙和洋浦互相竞争形成内耗,二来也是为了降低倒斗团的运营成本。 现在倒斗团的主要资金来源——跨时空倒卖,存在不安全因素。为了可持续穿越,必须开源节流,所以规范财务工作迫在眉睫。 “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上任的财务部长,王奕。这位是新采购部长,胡文。”王辛岂向大家介绍。 王奕看上去四十来岁,个子很高但瘦得十分夸张。相比之下,胡文和他一般年纪,肚子略大,脑门子锃光瓦亮。 王奕过去在鲁西南某县税务局当科长——90%的公务员一辈子顶天也就是个科长。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税务系统的收入暴跌,他又有两个女儿正是花钱多的时候,就辞职到朋友的公司当财务科长——没错就是胡文的公司。 胡文刚好是王胖子穿越倒卖的合伙商之一,就忽悠王奕一起参与。 见倒斗团待遇确实不错,王奕一咬牙,不就是“出国务工”嘛!为了俩闺女的未来,拼了! 王辛岂对他俩坏笑:“胡总和王局主持采购部和财务部的工作,发生在旧时空的财务行为由采购部负责,发生在新时空的财务行为由财务部负责。只有精确地核算成本,我们才能可持续的发展。不然哪天公司垮了,那就不是穿越,成荒岛求生啦!” 倒斗团购买设备、支付工资主要靠“穿越基金”,这些钱基本都来自于跨时空倒卖。 现在这条路子存在不安全因素,需要尽快收住,那就必须开拓一条新路子——必须危险系数小,而且可以快速变现。 相比之下,贵金属套现门槛相对较低,流动性大。所以调整后的财务工作,一大任务就是利用古今黄金和白银的差额套现——说白了就是“把古代的黄金销往现代,把现代的白银销往古代”,两头薅羊毛。 当然这也面临一个安全问题,不过王奕早有计较:“为了避免大量贵金属涌入一地,引起江湖大佬的注意,我们计划在曼谷、西港、金边、胡志明、吉隆坡等多个城市均建立兑换点,统一由钟博世和邢茂峰的留守团队负责。” 胡文又补充道:“另外在这边最好建立铸币厂,发行我们自己的货币,比如银元。考虑到穿越众目前是配给制,又暂不允许个人投资,工资要回去后以美刀和人民币支付,所以这边不专门发工资。可以允许小额兑换,兑换额从账目上扣除。比例参考当月白银均价,比如我们来之前大概是一两银子等于180块钱。” 汤航还真掰手指头算:“一两银子一百八?好家伙!那我每月拿一百多两银子?大清正一品官年俸也不到二百吧?” 黄威笑骂:“你丫早晚是个和珅!” 罗靖涛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我们也应该扩大在新世界的进口。满清在禁海,英国人能提供的东西不多,这样台湾明郑的重要程度就大大提升了!我们应该扩大郑经处的进口量!” 王辛岂突然受到了启发:“蔗糖!我们原计划只是把台湾蔗糖卖给英国人,为什么不卖到21世纪?” 在座众人吓了一跳:“胖总你疯啦?以现代糖的价格,往回卖岂不是要赔死?” 王辛岂听着嗡嗡嗡的反对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的船定期都要回去,跑空船是绝对赔钱,拉上货多少还能赚一点。国内和西港有一些小食品厂,他们需要大量的糖,但这个‘大量’又相对太小,实际到手价没那么便宜。所以他们要么自己办小糖厂要么高价买糖,所以我们的糖不愁卖不出去。” 罗靖涛想了想,举手赞成:“这事交给老钟和老邢吧!” 王辛岂点点头:“这个月洋浦事情多,耽误了台湾行程,得尽快过去。我和你们一起走,先去琼山给张恩斌大人醒醒盹!然后你们去台湾,我去会会思密达!对了,招工情况怎么样?” “正在新英市招长工!不过我们公开打出大秦旗号造反,大部分老百姓还不敢报名,只有少许活不下去的贫民来讨生活,截止目前大概一百人左右。”赵勇说着,指了指窗外,“对了,今天难民营投入使用,齐老师这会儿正给人家搓澡呢!” 第78章 难民营 按照二期规划,洋浦鼻的最南端是烽燧炮台,炮台之后就是难民营。 难民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防治传染病——这是受17世纪参观团事先医学隔离的启发,王辛岂出的点子。 一个本地人想给倒斗团打长工,首先要在这里洗澡,剪掉辫子,检查是否有传染病,吃驱虫药,然后就被编入“劳工队”干杂活,同时接受扫盲教育——普通话、常用汉字、四则运算。 如果30天内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传染病症状,就成为倒斗团的正式职工,成为大秦共和国的自由公民。 穿越众们觉得既给吃住又给治病还给读书认字,这是多么大的功德?于是给难民营取名“功德林”。 现在的功德林规模不大,仅能容纳800人,布局像个石头版的方舱医院,所需石料木料全是从那些废村拆出来的——反正这些村子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除了对保存尚好的宗祠予以保护外,其余的一律拆除。 说起来,功德林还是军船厂村民和儋州营的俘虏们建起来的,建设部只派了一支技术队伍进行指导。 军船厂村民除了会造船,盖房子也是把好手,竟然还能和技术员们交流一二,气氛其乐融融。 但是儋州营的俘虏可不怎么老实。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当了俘虏也在老百姓面前高人一等,几次发生勒索村民孝敬的事件。 保卫部的对策很简单:一经发现任何欺压百姓的行为,就组织全体战俘跑五公里。达不到解放军“优秀”的标准,一律饿一天,活还一点儿也不少干。 慢慢的,百姓们发现海贼好像向着自己,竟也产生了反抗意识。受了欺负再也不忍气吞声,而是大着胆子向海贼老爷告状。 在连续饿了好几天,跑死了十几个人后,俘虏们终于老老实实卖力干活。 “这是在收买人心呀!”陈宗美望着那面飘扬的红旗,喃喃自语。 海贼终于亮明了旗号,自称来自三百五十年后,建号“大秦共和国”。陈宗美知道这纯属扯淡,但海贼明目张胆地造反,看来“前明余孽”的说法也并非无稽之谈。 “陈兄,这里两边都是海,不好逃呀。”卢仪曾经和陈宗美一起镇守洋浦鼻的炮台,一直在琢磨如何逃出去。 陈宗美也想逃。海贼既然造反,一定会招兵买马。如果是普通士兵,从贼也就从了。可自己是五品官,家眷都在济宁老家,若是从了贼,非被满门抄斩不可!可这洋浦鼻根本无处可逃,再说海贼看得很紧,只好从长计议。 说起来,海贼今天要做什么? 陈宗美看到海贼都端着连珠火铳,穿着灰色的碎花衣服,脚上还蹬着一双短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而在俘虏们面前,是一座灰泥池子。里面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怪味儿,说不清是什么。池子旁边有两台白色的铁皮柜,发出嗡嗡的声音。柜子上有红字,是什么“次氯酸钠发生器”,有的字陈宗美竟然还不认识。 齐双东戴着墨镜,一手戴指虎一手握钢管,特豪横地站在俘虏们面前,邪邪地笑。 他听说今天难民营投入使用,连会议都没有去,兴高采烈跑过来玩。 秦帷把齐双东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轮,感慨:“真是颠覆了我对高级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 俘虏队长报告:“老爷,人都齐了。” “什么老爷?你才老爷,你们全家都老爷!”齐双东眼珠子一转,“叫我首长!” “是!首长!”俘虏队长挺腰。 齐双东拿钢管指着消毒池:“都给老子脱衣服,滚到水里去!” 俘虏们面面相觑,但是都被五公里跑怕了,赶紧脱衣服,光溜溜地挤成一团,被驱赶着噼里啪啦掉下水。 突然,有个俘虏尖叫:“弟兄们快跑啊!海贼要杀人啦!快跑啊!” 俘虏群里发生了骚动,有几个人大概是紧张过度,失心疯一样扑向海贼卫兵。 场面顿时大乱,还没下水的俘虏四散奔逃,已经下了水的拼命往外爬。 “妈了个巴子的!”齐双东拽住一个俘虏,照着面门就是狠狠一拳,“给老子老实点!” 今天功德林部署了相当强的警卫力量,不但保卫部全体出动,还增援了一百多人的武装民兵,刚刚下船的20辆vn-4装甲车也全部开了过来,在俘虏身后围了一圈。 机枪开始咆哮,把骚乱的俘虏逼回去。有头铁的往前冲,被子弹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 卢仪和陈宗美左闪右躲,趁乱冲向海边。 一个海贼正对着他们,显得有些慌张。 卢仪暗呼是个机会,当即施展拳脚扑了上去。 “卢兄小心!”在两人接触的一刹那,陈宗美大惊失色:坏了!这是个练家子! 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卢仪只觉得身体腾空而起,接着天旋地转,然后重重摔在地上,胳膊瞬间被拧到背后,每个关节都剧痛无比。 齐双东握着指虎抡圆了一个大逼兜把陈宗美打得口吐鲜血,再看那个小伙子把卢仪按在地上,大声称赞:“好身手!” 秦帷打量这个人。他并不是保卫部的成员,是其他部门派来帮忙的民兵。 “身手不错。”秦帷笑了笑,若有所思。 骚乱很快结束,俘虏们面对密不透风的封锁,根本无处可逃,很快就被弹压下去。 “妈了个巴子的!跑个屁啊你们!不是杀你们!是让你们洗澡!”齐双东一脚把陈宗美踹进水池,反手又把卢仪扔进去,“都给老子蹲在里面!妈了个巴子的!” 俘虏们又一次乖乖跳进水里,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接着在统一的口令下,不停地在水中蹲下、起立,谁不蹲下去立刻就挨一闷棍。 就这么经过十轮涮洗,他们又被连珠火铳押送着,前往三座大帐篷。 每座帐篷里多摆了一排长凳,长凳后面戳着脸上蒙着蓝布的白无常,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大剪刀。 待俘虏坐好,白无常们抄起脑后的辫子手起刀落,地上不一会儿就一层猪尾巴。 “这下从贼了……阿妈……儿不孝!”卢仪心中腾起一股巨大的耻辱感。他想反抗,可是背后就站着手握连珠火铳的海贼兵。 剪了辫子,俘虏们还没从惊慌中缓过神,又被押着前往一座大竹棚。 竹棚门口站着一个白无常,讲着一口海南官话:“死澡啦!死澡啦!第一组先死!第一组死完了,第二组再死!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组一组都得死!” 俘虏们被分成三组,依次进入大澡堂,轮不到的就站在外面等。海风吹过,全身赤条条湿漉漉的俘虏们冻得直打哆嗦。 大澡堂里的地面铺了木板,缝隙很宽。头顶许多白色的管道纵横交织,整齐地分布着一个个银色的圆盘,煞是奇怪。 墙边,一群白无常拎着丝瓜瓤,对着俘虏虎视眈眈。一声令下,抓小鸡一样把俘虏拽走,站成一个法阵。 齐双东把钢管舞得虎虎生风:“那谁啊,开水!” 头顶的银色圆盘喷出水流,竟然是热的,很快雾气缭绕。只是烧水的锅炉似乎没有控制好水温,把俘虏们烫得尖叫连连。 白无常们抄起丝瓜瓤,在俘虏们身上用力地刷,前胸、大腿、胳膊、腋窝、颈窝、指头缝儿……各种犄角旮旯雨露均沾,直刷得又粗又长的泥头啪嗒啪嗒往下掉,澡堂里很快弥漫着一股怪味儿。 卢仪倍感屈辱,竟然哭出声。 给他搓澡的白无常怒骂:“哭什么哭?!老子堂堂211的毕业生,长衫都不要了,我哭了吗?!” 当俘虏们终于结束了痛苦的洗礼,被轰出澡堂后。好几个白无常再也受不了蒸笼里的气味,哇哇大吐。 澡堂外,还有白无常和海贼兵再次等候,押着俘虏继续向前。 卢仪恍恍惚惚被押进帐篷,只见眼前坐着一个白无常。 “把药吃了。”还是个女海贼。 卢仪意识到自己一丝不苟站在一个女人面前,又羞又恼。 “没听见吗?把药吃了!”女海贼又重复了一遍,“阿苯达唑,驱虫药!放在嘴里,然后喝口水咽下去!” 卢仪看到桌子上的铁盘子里,放着两粒白色的小圆片和一碗水。迟疑片刻,他把药片放进嘴中,下意识咬了一口,顿时满嘴苦味,赶紧端起碗大口喝水。 女海贼接过碗,指着桌子:“躺下!” 卢仪战战兢兢地躺好,接着被吓了一个激灵,女海贼竟然在他身上乱摸。 “张开嘴,啊——举起胳膊,按这里疼不疼?伤怎么样?换药了吗?这里疼不疼……” 卢仪突然想了起来。大战结束后,自己被海贼抓住,差点儿被凌迟,当然他现在知道那叫“外科手术”,是在救他的命。当时要不是这个女海贼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自己恐怕还在挣扎,早就死了也说不定。 “起来吧!”女海贼拍了拍发愣的卢仪,指着墙边的铁台子,“站上去。” 卢仪看不懂这是什么,不过还是按要求站了上去。 铁台子随即发出一段奇怪的女声:“欢迎使用康尔心牌身高体重测量仪,您的健康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卢仪瞪着女海贼,不是她说话呀?再看这铁台子,里面也不像能塞个人的样子,是谁在说话? 女海贼记下身高体重,抬手一挥:“好!下一个!” 第79章 卧底侦查员 折腾了一整天,所有俘虏和迁来的百姓共800多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完成了洗礼。 他们过去的衣服——如果那些又脏又破的织物也能叫衣服的话,全部付之一炬,谁知道上面有多少跳蚤和虱子? 随后每人发三件内衣和两身迷彩服,都是淘宝论车批发的那种,相关费用从劳务报酬里扣。为了和倒斗团自己穿的区分,这批迷彩服专门选择了非制式款。 洗礼过后,劳工队正式成立。所有人打破原有的建制、宗亲关系,混编成若干5人小组,由新成立的警务部负责日常管理。 所谓警务部,其实没有一个是真正警察出身,大部分人只当过辅警、协警,传说中的“一个月就两千块钱还得把命搭上”那种,顶多几个杂牌警校刚毕业的勉强算“科班”。 这就有了个bug。 他们对某类具体事务非常熟悉,但对警务系统到底该如何运行管理,不能说一窍不通吧,四舍五入那也是一问三不知。 所以倒斗团需要真正的警察。 可是这事吧……谁敢招警察入伙?招辅警协警就冒了很大的风险,招警察?生怕警察蜀黍不知道你的枪咋来的? 不过俗话说得好:没有系统,就得开金手指。 陈洛正和同事们打扫一片狼藉的消毒池,忙得满头大汗。 “陈哥,赵总找你,在管理办公室。” “晓得了!”陈洛直起腰,把大扫帚丢到一边,麻利地爬上岸。 管理办公室是整个功德林唯一的集装箱建筑,脑袋还顶着一台呼呼转的风力发电机。 此刻里面亮着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有不少人。 陈洛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一口味道纯正的川普:“赵总,找我啥子事情?” 赵勇眯眼打量这个看上去还不到三十的四川小伙子:“陈洛,坐吧,我们谈一哈。” “领导要谈啥子,涨工资吗?”陈洛笑呵呵坐下。 “你是什么警衔?”秦帷突然问。 陈洛很奇怪地看着秦帷:“秦哥,你是问我哈?我啥子警衔?” 秦帷一整天都在观察陈洛。 从他放倒俘虏的动作看,那是典型的武警公安系统的擒拿。秦帷所在部队经常和印度人对抡钢管,所以同驻地的武警部队日常有切磋,对这套动作非常熟悉。 当然现在开武馆的这么多,普通人学一招半式并不奇怪。但那熟练得几乎是本能反应的动作,不可能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 这个陈洛,要么是个警察,要么是个退伍兵,要么是个格斗运动员! 问题在于,论坛把“是否会格斗技”和“是否有军警从业经历”列为报名必填项,他都填了无。在面试前二次核查的时候,也没有进行补充声明。 所以他为什么要隐瞒? 秦帷站在陈洛身后,声音柔和却带着刚硬的威严:“我们都向同一面旗帜宣过誓!老荆、老孙、老邢、老赵还有我,都曾是人民军队的一员,你应该相信我们。” 陈洛哭笑不得:“秦连长,我是会一点儿擒拿,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格斗班,学了四年,还打过比赛!” 赵勇不满:“那你报名的时候怎么不说?” 陈洛急得非常自然:“哎呀!当时我是怕你们是个犯罪团伙,要是被安排进了保卫部,万一出什么事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嘛!再说我腰上有伤,也不能再打咯,我现在还贴着膏药呐!” 说着亮起后腰,果然贴着两贴膏药,看来今天这个过肩摔把他也折得够呛。 赵勇拿起桌子上陈洛的档案,里面有穿越前的体检报告,确实有腰部旧伤的记录。当时也正是看到了这个记录,才给他安排了一个轻松的岗位,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荆杰看着陈洛,笑容和蔼:“当初我刚得知穿越时,也以为他们在搞诈骗。直到给我看了和清军、和英国殖民者交战的视频,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相信你也有自己的眼睛。” 陈洛一个劲儿地点头:“就是嘛!我也是穿越后才完全相信的嘛!” 王辛岂一直在冷眼观察,心中已经有了基本判断,换了问法:“那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富贵险中求嘛!” “我显然问的不是这个!” 陈洛愣了一下。 王辛岂一字一句十分认真:“我们用现代的技术、武器来改变历史,让中国蒙受的那些屈辱不再出现!可是对于我们的世界来说,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是不可能改变的,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你觉得还有意义吗?” 陈洛沉默,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陈洛缓缓开口:“我的父亲是个海员……当年,他就在银河号上!” 1993年,美国以“帮助伊朗制造化学武器”为由,拦截中国的银河号货轮。 面对无端找茬,中国不予理会。可是中东各国迫于美国压力,都拒绝银河号靠港,美国更是派出舰队包围了银河号。 当时的中国,根本没有资格从实力和地位出发同美国说话!银河号断了粮,连冲厕所的水都耗尽。绝境之下,中国被迫同意美军登船检查。 可是查来查去,美国一无所获,最后竟然随手丢了个“情报错误”的说辞,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没有赔偿,没有道歉。 陈洛清晰地记得当年福建号下水时,年过半百的父亲一脸严肃地紧盯电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没有流下来。 “至少在这边,那些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咯!”陈洛坚定地说。 王辛岂点点头:“我不否认穿越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但是我们做了什么,你也看到了。除了私心,我们还有一份伟大的事业,需要每个人竭尽全力!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陈洛看看王辛岂,又看看其他人,起身离开。 屋里陷入安静,气氛很紧张。 “怎么办呀?”罗靖涛很为难,“看来广州开会时,警方突然叫我们几个询问,不系凭空而嚟!” 正说着话,陈洛回来了。 王辛岂微笑:“什么事?” 陈洛说起了普通话:“我国《刑法》管辖原则有四个,分别是属地管辖、属人管辖、保护管辖和普遍管辖,基本没有遗漏空间。其中属人管辖:凡中国公民在中国领土外触犯刑法,但是按刑法规定的最高刑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可以不予追究。普遍管辖规定:对于中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所规定的罪行,中国在所承担条约义务的范围内,行使刑事管辖权。” 王辛岂笑着点头:“这我知道。” “在司法实践中,中国公民在海外触犯中国法律,但并未损害中国公民和国家利益,且不违反所在国法律的时候,通常按照属地管辖,不会追究法律责任。柬埔寨,是禁枪的。” 陈洛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王辛岂站起来。 陈洛回头,看着王辛岂。 王辛岂深吸一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警务部都是一群辅警和协警,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把担子挑起来。你也看到了,这700多大杂烩在这个世界几乎不受约束,需要有一个‘恶人’来监督我们。” 陈洛面无表情,开门出去了。 “让他当警务部长?胖总你这个脑洞真的是……”众人呵呵。 钟博世苦笑:“双向穿就是这个麻烦!单向门可以一走了之,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双向门,就得考虑合法性的问题!虽然咱们已经有所防备,但显然警方还是注意到啦!” 塔里尔半开玩笑:“我们的这些武器,还有第一次反围剿杀的人,够我们判几年?还是直接毙?” 王辛岂摆了摆手:“这些武器都是伊拉克那边的合法生意——当时防的就是这个!老邢,你在柬军方和柬政府里朋友多,看看能不能补一个伊拉克和柬埔寨的合同,咱们把整个链条补全。至于杀的人,这是17世纪的大清,21世纪的法律也管不到。” 邢茂峰表示ok,接着说:“这个教训提醒我们,不能一下子乌央乌央都穿了,像现在这样大量人员‘出国务工’却突然失踪,只有每天两次不到十分钟时间打电话发朋友圈,肯定会引起注意!21世纪那边得有一个实体公司,一来方便各方面的打点,二来也方便开展工作。我建议在曼谷开一个分公司,泰国是可以合法拥枪的!” 王辛岂同意:“好,这事就拜托了。” “那个陈洛用不用监视起来?”有人问。 王辛岂摇摇头:“他既然能回来说那些话,说明他认为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希望我们出事。” 赵勇丢给秦帷一支烟:“话说你看人真准!你怎么看出他是个警察?” 秦帷笑了笑:“瞎猫撞上死耗子吧!” 这栋集装箱公寓楼是陈洛在这个世界的家,他和三个人住在一起,不过因为工作和“工作”的关系,他自己一个人住在二楼。 他是一名人民警察。 事情最初是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在网上“电信诈骗”。 警方立刻组织侦查,很快就发现“西港穿越贸易公司”在某论坛上招人去柬埔寨务工,而且论坛的服务器设在柬埔寨。 经验丰富的警方几乎立刻确定这是个诈骗团伙,开始多管齐下深入调查。 其中陈洛和他的战友们注册了论坛,通过筛查进入了面试。最后只有陈洛通过面试,获得了加入倒斗团的资格。 原以为要挖出一颗大果子,结果其他方向的调查完全出人意料! 这竟然真的是柬埔寨西港的一家贸易公司! 他们除了特娘的起了个不着调的公司名,以及经营上存在一些常见的违规之外,既不存在洗钱也不存在诈骗。从银行流水看,他们和国内贸易往来频繁,所有这些订单都通过实地走访得到了确认,全部合法合规。 “这什么鬼公司,起这个破名害老百姓担心?!” 意识到紧张过度,警方便把这个公司在国内的几个经理喊过来,好一顿批评教育。 可是陈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身处倒斗团之中,每天听到的都是什么“穿越”。他怀疑这个公司还有没被发现的秘密,主动要求卧底倒斗团,深入侦查。 再三请战之下,上级同意了他的请求。 陈洛就这样成了倒斗团的一员,随后被分配到了西港,很快就有所发现——这个公司从柬军获得了大量外流武器! 这事在东南亚是日常,因此陈洛并没有急着报告,而是耐心地看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们明明掌握了大量资金和武器,却一不贩毒,二不拐卖人口,三不诈骗,四不噶腰子,每天就是买钢铁、买水泥、买陶瓷、买棉布,连内衣袜子牙膏牙刷都买。 陈洛突然想起这些犯罪嫌疑人挂在嘴边的那个词——穿越。 于是当他随着兔王号来到17世纪的河仙时,整个人都傻了。等到倒斗团攻克新英炮台,亲眼看到了因为迁界禁海而废弃的村庄,以及在第一次反围剿中和清军血战后,陈洛不得不让自己相信这么扯淡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其实对“穿越”,陈洛并不是很感冒。 他当然也喜欢改变历史的爽快。可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接受它并从现在开始做起呢? 历史上那些先烈,那些爬雪山过草地的红军、缺枪少弹的八路军、顶着美军炮火冲锋的志愿军,如果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穿越回去,改变历史”上,还可能有今天的中国吗? 但是和穿越众们接触多了,陈洛发现自己这么想有失偏颇。 他们也是善良的、勤劳的、勇敢的,心中有善恶是非,比如他们对军船厂村民和对清军士兵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他们来穿越,仅仅只是想用西港穿贸的高工资让自己活的舒服些,不必疲于奔命最后却两手空空。仅仅只是想让自己付出的汗水得到应有的回报,而不是身体累垮了,老板却开着新买的豪车给他打电话:你不努力,被解雇了! 所以犹豫了好久,陈洛没有把实际情况报告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热爱的警徽说谎。 人民警察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难道穿越到了这边,就不是人民了吗? 陈洛发现自己有点儿理想化,幼稚的可笑。 可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第80章 在希望的田野上 兔王号、兔后号两口子运来了补给和增援,功德林也正式建立了劳工队。 如今倒斗团4.0麾下足有1500之众,兵强马壮,耽误许久的二期工程开始扬鞭催马赶进度。 首先是公路交通,建设部称之为“两纵一横”。 东边这一纵:昆纬路由洋浦西外城向北,经高麻三都地区,连通峨蔓。这条路会同步修建引水渠,便于未来从北门江、榕桥江引水。 西边这一纵:工业园路由洋浦鼻炮台向北,经功德林、大宗货运码头、军港、小工业园,沿西海岸北上,穿过规划中的洋浦工业园,经德义山口,向北连通峨蔓。这条路未来会平行修建货运铁路,将洋浦鼻码头、洋浦工业园和峨蔓盐场连为一体。 南边这一横:洋浦大道由洋浦西外城向西,沿洋浦湾北岸连接小工业园。 以这“两纵一横”为大动脉,大小道路开枝散叶,形成路网。 看着热闹,其实这些路都是最低等级的“简易碎石公路”,在21世纪都不好意思往外说的那种。 公路两侧是排水沟,路面中间高、两边低。路面首先夯实土基,然后铺100mm厚的碎石,再铺100mm厚的混凝土,接着灌60mm厚的水泥砂浆,最后再铺50mm厚的碎石,齐活! 这种破路无法扛重载车辆,需要经常养护,但胜在造价低廉、取材容易、修筑速度快——倒斗团没那么多钱按21世纪的标准重建交通。 这三条公路里,洋浦大道最容易修,东西长不过两公里而已。建设部投入一半的劳动力和几十台工程车辆折腾了一个星期,即告全线通车。洋浦城的建材自此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西面各处工地,不像之前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泥坑。 七天修了四里长的石头路!一共才用了不过几百人工! 如此速度,把刚刚剪了辫子的劳工们吓得目瞪口呆。当反应过来自己也是这个奇迹的创造者时,又洋洋自得。 与洋浦大道前后脚竣工的,是极其重要的战略项目——洋浦农业示范基地,刚好被两纵一横夹在中间。 和洋浦城一样,农业基地大院也是一大堆集装箱建筑,还有部分用本地石料盖的海南特色的外廊式小楼。整座大院满满当当,植保站、农机维修站、水泵站、兽医站、种子库、冷库、大棚、实验室等设施。 出大院北门是“副业总厂”,设有食品加工、发酵、藤器加工、木器加工、卷烟五个车间。 这其实是一个大型手工工场,只有少量关键工序使用现代设备。农业组计划先通过半手工半机械化的方式,提高劳工们的技术水平,逐步扩大生产规模,最终把那些车间拆分成机械化生产的工厂。 兔后号带来的半自动卷烟机已经安装完毕,一群技术宅围着它研究怎么用21世纪的烟纸和17世纪的烟草生产香烟,连品牌名都想好了——“四爷牌”,用以致敬着名的新四军飞马牌香烟。 穿过副业总厂再往北,整整6000亩土地豁然开朗!这里就是农业示范基地最值钱的地方——农场和牧场。 牧场分牲畜和家禽两个养殖场,占地不到500亩,剩下的全是农场耕地。 由于迁界禁海迁走了原住村民,倒斗团省了极大的民政成本。所有旧村拆除后,5500亩耕地连成一片,让机械化大生产成为可能。 因为已经误了晚稻农时,所以农业组干脆等明年再播种——反正倒斗团可以从旧时空源源不断地获得质优价廉的粮食。今年最后的三个多月,全用来建设水利、改良土壤。 胡正山为人低调,实际上是倒斗团的大股东!因为所有的农机设备全部由他提供,折算入原始股。 他站在公路边,掐着腰,欣慰地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这支机械化农垦军团进行翻耕作业。 第一梯队,十辆大马力拖拉机大雁一样组成“人”字队形,自带《钢铁洪流进行曲》bgm,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缓缓推进。每一辆拖拉机的屁股后面都挂着一台沉重的翻耕机,所到之处,泥土被犁刀毫不留情地翻起,草根、树根被轻而易举地扯断。 第二梯队,100名劳工如步坦协同般跟进,拾出土壤中的石块和杂物。他们过去之后,小鸟们叽叽喳喳落下来,翻耕机翻出了不少小虫子,正是一顿美餐! 第三梯队,十辆拖拉机挂上旋耕机,沿着第一梯队的方向缓缓向前。旋耕机的刀头飞速旋转,瞬间就把大块土壤打得粉碎。 待三个梯队全部通过后,刚才还坑坑洼洼、满地杂草的土地,已经变成了可以耕种的耕地! 卢仪和陈宗美一人顶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穿着不甚合身的墨绿色迷彩服,在路边把清理出来的石块装车。海贼们说这些东西都是宝,送进石料厂破碎,再出来就是筑路用的碎石! 听了这话,两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崇拜。 恐惧,是因为他们完全没见过这样的世界。 崇拜,是海贼们透露出的那股强大的、难以名状的力量。 远的不说,背后这片土地,这是整整5500亩啊!搁在过去,就算是军屯,需要多少人,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么一大片土地耕一遍? 海贼们呢?照这个进度,那些力大无穷的“铁牛”耕5000亩土地,连一天都用不了! “这些海贼真乃鬼神!”陈宗美被震得整个人都麻了。 卢仪望着那些钢铁怪兽,腿也是止不住地打哆嗦。 一辆皮卡车停在公路上,车窗探出个脑袋:“呵,这么热闹?” 胡正山回头,笑了:“小汤呀!” 胡正山对倒斗13组所有人都非常客气,儿子就在这个小组,得给儿子挣人气嘛! “胡总,你的机械化兵团太帅了!”汤航拍马屁。 胡正山却很无奈:“不机械化不行呀!我以为本地人会种地,可一问才知道,古代海南大部分农民连翻耕、除草、施肥的概念都没有!他们用‘牛踏田’作为翻耕,这哪行呢?!所以咱们还是一步到位,直接机械化吧!” “机械化好呀!遇事不决机械化!”汤航笑。 “你这是去哪?我让他们让路。”胡正山说着,指挥挡路的几辆小车挪到路边。 “我去功德林,帮文教组上课!”汤航说着,挂挡踩油门,一溜烟奔向海湾那边的功德林。 胡正山目送汤航过去,然后又转身看着农场,哼起了歌:“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第81章 功德林实验班 汤航一边开车,一边回想刚才的生产会。 现在已经有几个工厂具备了生产能力,但有个小麻烦——每个工厂的情况不尽相同,却都要通过采购部解决原材料。蛋糕就这么大,分多分少倒推回计划上之后,就可能导致生产无法全部发挥应有产能。 协调这事其实不难,只是需要丰富的“内部调整”的经验,说白了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极其考验计划部的协调能力。 汤航对计划只是略懂皮毛,完全毛爪,还好见仁及时救场才没有丢人。 “见仁你就是个贱人!经验那么丰富,倒是来当这个部长呀?非让我丢人现眼!靠!”汤航一边开车一边骂。自己几次让贤,可这贱人每次都是一副君子不夺人之美的姿态,妈了个屁的! 皮卡车停在功德林管理办公室旁边,任欣雨正在等他。 看到心痒的姑娘,汤航瞬间就忘了刚才的不开心,满脸贱笑。 任欣雨歪头打量他脸上的伤疤,感激又愧疚:“等年底回家,我陪你去做疤痕修复吧。” “别!千万别!我觉得这样挺帅!都说我太面善,有了这道疤,我就向齐老师更近了一步!”汤航说着,挤眉弄眼模仿齐双东发怒的表情。 任欣雨掩嘴一笑:“那你慢慢帅!好啦,跟我来吧。” 功德林中有40多个不满10周岁的本地孩子。他们不需要去做工,而是编成一个实验班单独上课。年龄大的孩子已经形成思维定式,倒斗团并不打算费劲改变。而这些低龄儿童改变起来相对容易,倒斗团希望他们将来的思维更接近现代人。 文教组经过一番商讨,让任欣雨担任实验班的班主任。因为她恰好是学前教育专业,刚毕业还没有教学经验,因此实验班就是她的经验包。 第一次带班,任欣雨相当紧张。自己能不能教好?孩子们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 课还没上先毛了爪,于是找汤航求主意。 汤航看着姑娘准备的一大堆新中国早期扫盲教材,哭笑不得:“我觉得你们文教组的思路有问题。我们是在给孩子扫盲,不是给成人扫盲。这么说吧,实验班就相当于幼儿园,幼儿园首先培养的是孩子们的‘听说’能力,而不是‘读写’。” 任欣雨眼睛一亮:“我好像通了!” “孺子可教也!”汤航拍了拍姑娘圆蓬蓬的短发脑袋,“其实就算是‘读写’,无非就是汉语拼音、常用汉字和加减乘除——这不就是幼儿园大班的课程嘛!和你专业对口都不带跑偏,你就拿他们当幼儿园孩子好了!” 任欣雨嗯嗯嗯地点头,可又委屈起来:“可我是第一次带班,紧张嘛!孩子们要是听不懂怎么办?口音差别又这么大!” 穿越者中有不少海南本地人,主要任务就是当翻译。但因为人手不足,加之功德林本来就要教普通话,所以实验班并没有安排翻译老师。 “放心好啦,没那么难!”汤航得意自夸,“当年我去俄罗斯的时候,是俄语零基础。第一堂课就是全俄语教学,直接把我干懵了!这些孩子好歹说的也是中国话,只是口音不同而已,能比我当年惨?” 任欣雨斜眼鄙视:“是啊,你多厉害!你前面十二年教育打的基础都不算是吗?” 汤航嘿嘿傻笑:“当年我们那个班主任为了鼓励我们克服语言不通的困难,每天都教我们用俄语唱歌。不认识单词不要紧,把歌词抄下来然后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去记,多重复两遍就会啦!‘听说’能力,说白了就是鹦鹉学舌、不断重复!” 任欣雨受到启发:“幼儿园教育其实就是这样,更多的是趣味而不是教学。哈!我有思路啦!” 汤航又拍了拍那脑袋:“这群孩子从小没上过学,野惯了。让他们老老实实坐在那听课,能听进去才见鬼呢!正好,我那有些视频素材,这事交给我!我帮你!” “嗯,你是该帮我!毕业晚会敢放我鸽子!”任欣雨开心的屈膝一福,“本姑娘这厢有礼啦!” 于是,汤航就成了实验班的兼职老师。 为了打破男女大防和男尊女卑,彰显“妇女能顶半边天”,实验班不但男女同班,还故意让一个女孩当班长。 何小女虽然已经13岁,因为被陈思思认作妹妹,也塞进了实验班。 小丫头哪在这么多人面前发号施令过?眼见一个又高又壮的海贼老爷进了教室,早就吓得忘记喊口令。 汤航清清嗓子:“班长呢?” 何小女这才回过神来,一口生硬的普通话:“起……起立!” 学生们跟着南腔北调:“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汤航的海南官话讲得也不咋地。 “坐下!” 汤航拾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歌词,这首歌刻进了dna随手就来,只是这手狗啃的字…… 任欣雨看不下去了,赶紧抢过粉笔:“你写的字我都看不懂,别说孩子们了!我来写,你教他们唱!” 汤航悻悻退到一边,见任欣雨一笔一划写得非常漂亮,抬手指着第一个字:“我。” 孩子们安静,傻萌萌发呆。 汤航敲敲黑板,在空气中打了个对号:“我,三声,我!” 孩子们萌萌地跟着打勾:“我。” “的。”这次的手势是平直一条线。 孩子们跟着画了一横:“的。” “祖。”又是打钩。 “国!”汤航手指头一扬,看着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扬起手指,被逗乐了,“连起来读——我的祖国!” 孩子们跟着读,口音喜感无限。 “有点儿当年第一堂俄语课的意思。”汤航忍住笑,带领全班连续重复了五遍“我的祖国”。 小孩的模仿能力强,学得非常快,竟已大差不差。 汤航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歌词,唱了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 他唱得很慢很认真,然后还有点儿山东口音。 于是一屋子孩子糅合了儋州土语、普通话、冀鲁官话的音调,跟着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任欣雨躲到教室墙角,捂着肚子才没笑出声。 “风吹稻花香两岸……”汤航教得倍儿认真,“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虽然孩子们还不懂歌词含义,但还是萌萌地跟着一句一句地唱。 汤航非常满意,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打开投影仪,在墙上打出一片蓝光,接着闪出了画面。 这是一片壮美的河山,中央四个金色大字正是“我的祖国”。 教室里响起了竹笛声。孩子们看到一个戴着小圆帽、满脸胡子茬的汉子,闭着眼睛吹笛子。 这是一个山洞,所有人都和汉子同样的打扮,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用力摔着某种纸片、有的聚在一起聊天。一个眼睛缠着白布的人躺在床上,旁边的人在给他念信。 旋律变得悠扬,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姑娘。 孩子们嗖地一下看向自己的班主任,她和画面上的姑娘都是同样的短发。 任欣雨笑了笑,竟还脸红。 姑娘的歌声悦耳动听,眼睛里闪着光:“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画面变成了滚滚的江水,随风轻摇的稻花,到处都是一片希望的田野。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画面变成了大丰收,没有马没有牛却自己行走的四轮车穿过农田,庄稼就这样被收进了车里,再出来却已是打好的粮食。 孩子们都是农家子弟,眼睛瞬间变圆。 “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心胸多宽广。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教室里坐满少男少女,各个乖巧地背着手,读书声朗朗。郁郁葱葱的山林中,一群身着蓝衣的人爬上高高的铁塔,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画面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巨大的四轮车排着队运送泥土和山石。当一座高耸的大坝出现时,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呼。他们见过水坝,但如同大山的水坝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特别是大坝下还有奔腾的激流,蔚为壮观。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眼前是万里锦绣河山,接着是一众黑衣人在一块大牌子前握手。画面一转,一排粗铁管猛地后退,整个山头顿时硝烟弥漫,密密麻麻的士兵向山顶冲去。 “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 孩子们看到了移动的方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连白手套都是一条线。 一曲终了,教室里重归安静。 孩子们的表情满是震惊,显然还没回过神,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三百五十年后的中国,我们来的地方。”汤航自己都沉浸在歌曲里,看到孩子们发懵的表情,又轻拍黑板,“大家跟我再唱一遍!一条大河波浪宽……” 孩子们这次唱歌,要认真得多。 第82章 绿军装的梦 音乐启蒙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正如汤航和任欣雨所期望的那样,随着孩子们学会了一首接一首歌曲,渐渐接受了普通话的音调,开始养成“听说”能力。在这个基础上,通过汉语拼音和常用汉字的学习,“读写”能力的培养就事半功倍。 汤航得意洋洋:“当年在毛子那里,我只用了一年就能和菜市场的老太太对骂呢!” “吹!接着吹!”任欣雨白了他一眼,又看向卖力唱歌的孩子们,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是他们的口音也太……” 只听孩子们高唱《团结就是力量》,因为发音还不标准,猛地一听,只觉得这词儿好像哪里不对: 团结就是你娘!团结就是你娘!你娘是铁!你娘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看热闹的穿越众们被震得呆若木鸡,竟感觉自己的三观被一群孩子颠覆。 汤航尴尬地直挠头:“你们应该庆幸我没教《严守纪律歌》!那歌要是发音不标准,才叫带劲呢!” 就这样,功德林实验班的扫盲教育步入正轨。 汤航心情特好,他这次总算兑现了对任欣雨的承诺!而且还有更开心的事情——见仁这个贱人终于同意出任计划部长!这样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去保卫部啦! 见仁还不乐意呢:“你说我组长当的好好的,活少钱多不背锅,你老跟我过不去干嘛?” 汤航正色:“我只做过计划跟单,从没协调过全局生产,你想看咱们计划部丢人是吗?” 见仁苦口婆心地劝:“老弟,我是为你好!协调全局就是一个经验活,你自己不去积累就永远都没有经验!” 汤航傻笑:“主要是我志向不在此嘛!见哥,你就出山嘛!” “兄弟你别太天真!你满口想当兵,可你知道真正的部队是什么样子吗?你那点儿‘军事素质’在老兵们眼里狗屁不是,可你真的有生产和计划经验呀!我们缺的就是这个经验,倒斗团这么多人在生产一线待过的有几个?” “见哥你也说了,不积累经验就永远都没有经验,老兵们也是从新兵蛋子成长起来的嘛!” 见仁见状,也只能摇摇头:“既然如此,那你打报告吧。大家非亲非故,只是走夜道的同路人而已,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是成年人,不是三岁的孩子,那就先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吧!” 汤航有些生气,怎么好像自己去当兵就要万劫不复似的? 报告提交上去,王辛岂只是笑了笑:“友情提醒你一下,‘计划部长’是部长会议成员,也就是所谓‘领导层’。” 汤航一副不慕荣利的样子:“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圆了当兵梦!从高中毕业起,这个梦我耿耿于怀了好多年!” “遗憾也是一种美!如果实现了,反而发现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岂不是毁了它!罢了……”王辛岂叹了口气,“性情中人也不是坏事!那就让老见接替你任计划部长,你调职保卫部,老荆会统一安排。” 回到家里,汤航躺在床上,不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王胖子和见仁说的都没错,那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可话说回来,自己之所以来穿越就是为了圆梦呀!不只是圆财务自由的梦! “汤航,在家吗?”有人敲门,是任欣雨! “来啦!”汤航一个激灵爬起来,蹦过去开门。 姑娘显然专门打扮过,一袭蓝色倩影,裙摆飘动薄纱轻舞,再蹬上一双小凉鞋,清新乖巧的样子让汤航好一阵心猿意马。 见此丑态,任欣雨不由得脸红:“今天酒吧开张,我请客,算这几天帮我上课的答谢!” “不是说回去了请我吃肯德基嘛!” “你不去我和别人去喽?” “走走走!” 穿越酒吧位于洋浦内城的小广场旁,隔壁就是大食堂。 这是一栋小布尔乔亚情调满满的两层小楼,推开大门就能听到经典的《大航海时代2》酒馆bgm。大厅之下,长桌高椅、壁画装饰、灯光音响,应有尽有。 头一天开张,吸引了很多穿越众,大家给酒馆起了个名字,叫“1800酒馆”。 “此乃何意?”汤航不怎么玩游戏,完全不懂这个梗。 有懂行的人解释:“你玩一下《纪元1800》就知道了!要时刻让‘牲口’们处于狂喜的状态才行,哈哈哈!” 汤航和任欣雨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低头一看,桌子上竟然还有二维码! “好家伙,想不到大清也能扫码点餐!”汤航说着就要掏手机。 “说好了我请客!”任欣雨动作快,已经扫了码,盯着屏幕问汤航想喝什么,一不小心成了对眼。 汤航努力忍住笑,连咳了好几声。 不一会儿,吧台准备好了饮料,任欣雨起身就去端。汤航的眼睛锁定了姑娘的背影,脑袋雷达似的跟着转动 任欣雨刚回来,就看到那色眯眯的眼神,莞尔一笑:“话说我今天看职务调整公告,你不当计划部长了?” 这话让汤航瞬间严肃。他本就是个选择困难症,容易患得患失,现在心里越来越没底,特想知道姑娘的意见。 任欣雨回答的毫不犹豫:“我觉得很好呀!能按自己的心愿做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不是说从小就想当兵吗?我记得我们合作的第一首歌,就是《绿军装的梦》?” “是啊!”汤航比划了一下桌沿,“我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想当兵,可是你看我的胳膊……肘外翻!体检被直接刷掉!哭!” “那你现在可以圆梦了呀!虽说当的不是解放军,可保卫部里全是退伍兵,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啦!”不知不觉,姑娘学会了汤航的口头禅。 “你要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汤航鼓起勇气,挺起胸膛。 任欣雨连连点头,鼓励道:“你得相信自己的判断!别人的意见当然也很重要,可毕竟事情要你自己去做。” “哟!你们俩在一起呢?”王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见两人相视而笑,秒懂。 “王哥!一起喝点吧?”汤航邀请。 王远看傻子一样把汤航打量了一遍,又看向任欣雨,眼神里全是问号:你怎么看上了这个傻子? 见汤航还在那盛情邀请,任欣雨叹气,挤出笑脸:“我们正在说他转保卫部的事。” “你要转保卫部?”王远很意外,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笑了起来,“欢迎欢迎!” 现在有两个人支持自己,汤航腰杆更硬了。 王远拖过一张椅子坐到桌子旁:“开会讨论保卫部改组新方案那天,你刚好在打摆子。现在要求几支教导队不再编入本地士兵,只招愿意当兵的穿越众——大家对发给本地人现代武器不放心,所以一支‘自己人’组成的作战部队还是很有必要的。” 汤航倒是看过会后通告:“按新方案,改组后的保卫部差不多有200人?” 王远点头:“不过教导队的主要任务是培养干部,有了干部才能组织野战部队。所以你们既是作战部队,又是干部集训队。今年最后这几个月里,会同时学习现代技战术和排队枪毙时代的技战术。” 汤航对此十分认同:“是该学习!” 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完全是靠装备优势碾压清军。但这种打法不可能每次都用得上,一旦列开堂堂之阵正面对垒,对组织水平、训练程度就会是极大考验! 王远语重心长:“当兵不是简单的冲锋陷阵、打打杀杀!你们是未来的指挥员,要学的东西有很多!你们接受的训练也会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单纯的技战术!” 汤航知道王远的意思,用力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好男儿就是要当兵!”王远露出欣赏之意,起身向汤航伸出手,“那我期待在训练场上看到你,加油!” 汤航激动,双手握住。 王远又看了眼任欣雨,凑近汤航压低声音:“棉花套子没脾气的人,在部队是待不住的!当兵的就要不惧困难,敢冲敢打!” 汤航感受到了姑娘的目光,脖子有些热。 不知不觉,天又下起了雨,哗哗的还不小。黎母仙姑大概是kpi没完成,趁着雨季最后的一点儿尾巴加大了力度。 频繁的降雨虽然对工程建设造成了很大影响,但这也是穿越众们最喜欢的时候——因为是真凉快呀! 汤航想起第一次来海南的糗事:“去年冬天来海南,我以为会很热,提前换了夏装,结果下了飞机差点冻死我!” 任欣雨望着屋檐下的雨帘,笑道:“年底就可以回家啦!昨天跟我妈发语音,她以为我真在西港工作,还问我缺不缺东西。” “我妈也是,总让我回去考公务员。” “哈!果然山东妈!” 汤航偷偷瞧身边这抹蓝色的倩影,心脏噗通噗通直跳。王远那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他总觉得心虚,哪怕姑娘的意思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也不敢主动出击,果然屌丝到哪都是屌丝…… “你看我做什么?”啊呀!被姑娘发现了! “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一语既出,汤航恨不得掐死自己。 任欣雨嘴角狡黠地翘起,哼了一声:“没关系,想说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我一直都在呢。” 第83章 战略转变 随着二期工程全面开工,倒斗团的战略发生了重大转变! 相比缺少劳动力却要一切从零开始的一期工程,二期工程要容易得多。大量本地劳动力的投入,让越来越多的穿越众被替换下来,走上了“管理领导”岗位,即使还在一线的也都成了工头的角色。 这意味着以“同吃同住同劳动”为基础的民兵小组制度正式瓦解。 人员分散在不同的岗位、不同的区域,再像第一次反围剿那样一下子集结起来形成作战力量,已经变得不可能。 但是倒斗团的安全形势却要比刚穿越那会儿严峻得多! 在此前召开的保卫部改组专项会议上,荆杰专门做了汇报:“儋州营只是一个小角色,海南岛上的清军还有五营六千人的兵力,在广东还有尚可喜、祖泽清,广西有孙延龄。我们既然公开打出造反的旗号,那么就必须做好打大仗的准备!所以保卫部将改组为‘军事委员会’,统筹建立常备军的各项准备工作!” 王辛岂站起来,习惯性地满会议室踱步:“在1671年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将暂不开启三期工程,因为目前工农业生产所需原材料可以从现代获得,对建立自产能力尚不迫切,再说我们订购的设备也没有到货。所以接下来除了向琼山示威、扩大与郑经的贸易,主要工作是消化儋州!” 既要消化儋州又要建立常备军,需要人呀! 王辛岂大手一挥:“告诉滕元鼎,限年底前提供2000名壮丁!” “这是为何?!”穿越众对“壮丁”二字全无好感。虽说倒斗团不是善男信女,但是穿越前定下的“保护底层百姓”的政策,不能不作数吧? 荆杰出来解释:“这是从‘动员率’方面考虑,以尽快控制整个儋州!” 一屋子懵圈眼:“什么叫‘动员率’?” “也叫‘兵民比’,这是一个经济学概念,即‘军人占总人口的最大比例’,也就是在不引起社会崩溃的前提下,军队所能达到的最大规模。通常农业社会的动员率在1-2%,比如民国时期,最多时养了大概八百万军队,约1.7%。工业社会要高得多,可以达到3-5%,甚至更高。” 众人大悟,顿时觉得许多文艺作品里“千万人口拥军百万”是何其bug。 王辛岂坏笑着循循善诱:“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隐户不算,儋州在册人口大概人,我们征2000壮丁,动员率4.6%,远远超过2%的红线!这意味着什么呢?” 众人看着他:“是啊,这意味着什么?” 王辛岂给气乐了:“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哎哟急死我了!” 荆杰不卖关子,直接点破:“第一,如此多的壮丁不可能由个别地区承担,必然分摊到各个村。我们大可以给每个壮丁家敲锣打鼓送大红花、送米送肉。这样不但可以树立良好形象,还可以吸引更多人口来投,为三期工程的建设做好准备。” 赵勇一个劲儿点头:“这半个月,我们在招工站喊破了嗓子也应者寥寥,看来是该采取一些海贼该有的方法。” 王辛岂声音高亢:“如此一来,我们在各村眼中就不再是一个传说中的形象,而是变成了实际存在!各村意识到换了山大王,后面进行人口和经济普查也就名正言顺!有了武力背书,阻力也会小得多!不然难道要和胥吏乡绅斗心眼?” 齐双东梗着脖子吆喝:“咱们可不费那脑子!海贼就得有海贼的样子——不斗心眼子,只捅腚眼子!” 会场哄堂大笑:“齐老师,斯文点,好歹高级职称呢!” 荆杰对齐双东的“体面”早有耳闻,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笑:“第二,如此大的征兵规模,各村会把本村的小支和外姓推出来,以保护本族大宗。大量壮劳力和家属被迁走,腾出来的土地必然会引起大宗的觊觎。争斗之下,宗族内部就会产生嫌隙,进而削弱绅权。” 有人喊:“太阴损了!我喜欢!” 王辛岂停下脚步,看着建设部那一群脑袋:“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在两个月内建设能容纳至少6000人口的新村社区!” 钟博世向黄威打了个手势:“建设部已经做了相关规划,现在由黄威给大家汇报。” 黄威早有腹稿,淡定起身:“我们的新村少部分是修缮废村,大部分完全重建!家住农村的朋友应该有这样的体会:农民手上的现金是有限的,任何生活成本的增涨都会引发巨大的恐慌。所以新村要有养鸡鸭、养牲畜的地方,居住面积要能充分利用,建设养护成本低廉。简而言之,每家每户都可以进行小生产,说白了就是吃的蔬菜不需要额外花钱。” 胡正山是山村走出来的人,至今都在和农村打交道,对建设部的说法非常喜欢:“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能想到这些,不容易!我们农业组完全赞同这个设计!其实从技术角度来讲,指望农业示范基地重建大规模的现代养殖业是不可能的!想要肉蛋奶长期稳定供应,最好的办法就是交给老百姓饲养,我们回购——98年我搬到城里前,家里养了一头猪和三只鸡!” 黄威随即在屏幕上展示ppt,第一页是一座集约化村庄。 全村采用框架式木结构的高脚屋,高脚屋下方的空间用以饲养家禽,也可以作为小仓库。每户面积不大,最小十平米最大三十平米,不过因为阁楼也可住人,实际居住面积会翻番。 这样的高脚屋多户肩并肩串成一排,作为标准单元。每个单元设有贯通的走廊,每户有独立的阳台。 多个标准单元纵向排列,形成“王”字形或者“彐”字形。这一“竖”是职能区,集中安排村民委员会、卫生室、图书室、娱乐室、民兵连部、公共澡堂等设施。 住宅区与职能区的各交点上建有水塔,是全村的制高点。水塔一层是公共厕所,二层是公共厨房,三层是储水箱,供给村人饮水,同时也是消防和清洁水源。 每座水塔兼职了望塔,消防员平时就在塔顶兼作安全员。一旦有情况,各村之间用简单的旗语信号沟通。 以上,就是一座完整的新村。 “这种模块化新村可以根据地形和人口规模不同,灵活增减‘横’、‘竖’的数量,可以是‘王’字形,也可以是‘彐’字形或者‘非’字形。考虑到治理和安全成本,全村人口规模不超过500人。村落的出入口在职能区两端,其他地方可以临时设置便梯。无论刮风下雨,村民都可以头不淋雨脚不沾泥地到达村子任何一个地方!” 黄威汇报完,站在屏幕旁等候大家提问。 有人提问:“看上去不错,只是木结构怕火吧?” 黄威笑道:“木制建筑其实没有影视剧上那么容易点燃,而且我们采用的是中国木制建筑消防标准,这是世界上最严苛的消防标准!等火把梁烧透了,村民能安全撤离三回!” “防虫蚁呢?木制建筑格外怕虫蚁。” 黄威随即切换幻灯片,展示新村的地基构造:“整体架高就是考虑到了防虫蚁!地基用儋州遍地都是的火山岩砌筑,主体建筑脱离地面,不直接接触土壤。所有插入地基的木料都进行防潮、防虫处理,并涂抹焦油和防虫涂料。在此之前,原木要经过充分干燥,杀灭隐藏其中的虫卵。” 傅奇良插话:“从卫生防疫角度讲,鸡鸭牲口不要放在建筑下面,不卫生,而且招虫蚁。另外最好还是允许每家独自生火,就像我们的集装箱公寓,虽然大家都吃食堂,但是回去了起码能煮方便面,不然那叫家吗?如果我们想让老百姓踏踏实实留下,这一点很重要!” 钟博世投以感谢的微笑:“医疗组的意见很重要,是我们疏忽了!黄威,回去按傅院长的意见修改设计,鸡舍牲口棚单独建设,每户再扩一个小厨房。至于住宅下方的空间,就让老百姓自己决定如何使用吧!” 张凯举手发言:“关于房子的产权,我建议土地国有,老百姓可以买走使用权,就不要加那个奇怪的期限了。另外我们虽然搞企业办社会,但最好还是不要搞福利分房,因为这毕竟只是个过渡阶段,而且平白无故得到的东西往往不是自己的,老百姓懂这个道理。” 王辛岂赞同,大声说:“分期付款就好了嘛!咱们没必要搞那么多的猫腻让债越还越多,就实打实的分期付款,用劳动报酬偿还——韭菜,要噶就噶黄四郎的!穷鬼才有几个钱?” 大家哄笑,都是旧时空被噶韭菜噶怕了的:“夭寿啦!资本家竟然也关心民间疾苦啦!” 钟博世对黄威点点头:“那就抓紧时间吧,争取三个月内让所有劳工都住进新房!另外一定要注意新村分配,不要形成‘本地村’和‘外地村’的区别,一定要打散混合!还有每个村都预留部分房子和土地,作为以后扩张之用。” 黄威底气十足:“大家放心好了!6000人的社区无非就是10座新村而已,两个月内保证全部完工!” 第84章 军事委员会 10月1日,北方已经秋高气爽,但地处热带的海南依旧烈日炎炎。 德义山上,通讯站由临时帐篷变成了半永久的集装箱建筑,安防雷达一如既往地监控整个洋浦的陆地和大海。 德义山下,北麓的废村被拆除,建起了许多“新村”同款高脚屋。无论墙壁还是房顶全部用石灰水刷白,以反射灼热的阳光。夯土而成的大操场上,整齐地停着一列vn-4装甲车,还极富中国特色地挂着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大红花。 这里就是新建成的“德义山军事基地”。 在基地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倒斗团所有部长、组长和立志从军的穿越众们齐聚一堂,一起见证保卫部改组为“军事委员会”。 汤航坐在后排,热得满头大汗,心情却十分激动。 今天,他收到了自己的26岁生日礼物——如愿以偿当兵了! 想起凄惨的25岁生日,汤航只觉得倒斗团真是只好禽兽! 因为王辛岂、罗靖涛等人已经去了台湾,会议交由钟博世主持。 他声音洪亮地介绍改组计划:“一、军事委员会为大秦共和国最高军事指挥和领导机关,由董事长、总经理和各部部长任常务委员,各专业组组长和穿越众军官任委员。二、军事委员会下设:总参谋部,总参谋长荆杰同志。总政治部,主任孙铭建同志。总后勤部,部长胡文同志。” 被点到名的人,依次起立向大家敬礼。 看着腰板笔直的荆杰,汤航好像预感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他一样,那叫一个激动。 “老孙可以啊,二十年的兵没白当!” “政治部要负责行政事务,老孙熟悉。就是胡文……他一个做假账的当后勤部长?总觉得是在培养大老虎,哈哈!” 台下各种吐槽不断。 “军事委员会的职责是领导一切武装力量,并负责装备发展规划、纪律检查、战略规划、军事改革等。总参谋部职责:负责部队作战、训练计划的制定与落实、国防动员、军事教育等。总政治部职责:负责部队政治工作、行政管理、人员晋升奖罚等。总后勤部职责:负责部队物资供应、装备保障、技术研发等。” 汤航奇怪:“这是把总装备部撤销,并入总后了?”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回答他:“对,我们这个军委更像是一个师、团级部队的机关,再说现在总装没必要单独设置,他们的职能其实并不在军委,而是在生产部和技术部。” “下面由总参谋长荆杰同志,介绍部队整编情况。”钟博世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带头鼓掌。 热烈的掌声中,硬是把迷彩服穿得如常服般笔挺的荆杰,站起来向大家敬礼。 “本年度内,我们将建设陆军、海军、炮兵、工兵、特战五支教导队和一个教导团,暂不实行军衔制!秦帷任教导团团长兼陆军教导队队长,赵勇任海军教导队队长,孙一任炮兵教导队队长,王远任特战教导队队长。工兵教导队暂不在编制内,由建设部负责。” 几个队长起立,向大家敬礼。 汤航发现都是熟人,会心一笑,还特别打量了一下那个叫孙一的人,听说是个老炮兵,当年打的就是130加农炮。 “重点强调一下五支教导队的任务:第一,作为战斗队,执行作战任务。第二,作为学员队,培养军政干部。第三,在三总部兼职,开展日常工作,培养机关人员。” 有了本地兵源,倒斗团缺乏战斗员的问题解决了。但是要建立正规化的常备军,缺乏机关勤务人员的问题又凸显出来。 机关人员过多,固然会有冗员的问题。但机关人员过少,同样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 荆杰微笑着解释:“军队可以视为一台由不同零件组成的战争机器。指挥员、战斗员固然重要,但只是其中一种零件。机关的参谋、行政、勤务工作就是把所有零件有序结合在一起,否则机器一开动就抱死,或者干脆散架。” “原来是这样。”汤航恍然大悟。 接着,荆杰介绍了各教导队的编制。 新军委穿越众定额200人,本地士兵按需征募。 海军教导队编为三个巡逻队,装备六艘武装机帆船。 炮兵教导队编为一个岸防分队和一个支援分队,装备两门130加和三门m224迫击炮。 特战教导队编为三个特战分队,清一色特战、侦查、特警专业的老兵。 工兵教导队编制在建设部,由建设部负责。 最了不得的是陆军教导队! 这其实是一支小规模的装甲步兵连,辖三个步兵排,每排三个战斗班,每班9人,包括班长、副班长、机枪手、副射手、重火器手、弹药手和三个步枪手。其中班长、机枪手、重火器手均由退伍兵担任,“手把手”地老带新。 每个战斗班装备7支cq系列自动步枪、1挺cs\/lm-4通用机枪、1支lg-5狙击榴和1辆vn-4型装甲车。 vn-4可是中国的军贸明星车!长5.4米、宽2.4米、高2.1米,乘员2人、载员8人,战斗全重9吨,发动机功率235马力,最大公路速度120千米\/小时,最大越野速度50千米\/小时,最大爬坡度30度、越壕宽0.8米,可直接爬上0.4米高的垂直墙。 通过伊拉克少帅购买的这20辆vn-4,专门根据海南高热高湿的环境进行了改装,当时国内厂家还奇怪呢:伊拉克高湿吗? “各教导队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强化训练,随后会选拔优秀人员进入教导团任班排长。教导团也会选拔训练刻苦、忠诚度高的本地士兵补充教导队。两支部队共同进步、互相补充,从而快速地建立国防人才储备!” 荆杰专门强调:“有了足够的国防人才,我们就可以建立真正的大秦共和国武装力量!” 大秦共和国的武装力量,由人民国防军、人民内卫军和民兵组成。 人民国防军是武装力量的主体,分陆军、海军和未来要组建的空军三大军种,担负巩固国防、抵抗侵略、保卫人民、参加国家建设等任务。 人民内卫军是武装力量的重要补充,由内卫部队、资源勘探部队、基建工程部队、海警部队、消防部队和警卫部队组成,担负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海上维权执法、促进国家建设等任务,战时将直接支援人民国防军作战。 民兵是不脱离生产的群众武装组织,由基干民兵和普通民兵组成,担负建立和巩固国防动员体系、国防宣传、战备执勤和维持治安等任务。 有人看得深:“这其实是分散了军权,削弱了军委的权力。” 汤航没想那么多:“好家伙,这不就是解放军和武警吗?干脆省省事,直接一字不改照搬得了!” 荆杰大概是觉得现在就画这么大一个饼略显烧包,自嘲地笑起来:“这是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的长远规划,我们现在的经济和人口条件无法面面俱到,所以除了教导队,重点建设的是教导团。” 尽管穿越前确定了“最大限度利用黑火药,在重建无烟药量产前优先上规模”的原则,但从技术和战术角度而言,并不意味着必须机械地模仿黑火药时代所谓的“排队枪毙”。事实上,现代步兵技战术正是在拿破仑战争时期开始形成,许多原则沿用至今。 所以军委更多参考了近现代的特点,设计了教导团的编制。 这是一个极富中国特色的“小团”,即团直辖五个步兵连。小团的特点是机动灵活,在条件成熟后可以迅速扩编为三营制大团,因而广泛应用于土地革命和抗战时期 教导团的最小作战单位是战斗班,共12人。 三个战斗班组成一个排,排长1人,共37人。 三个排组成一个连,连长1人、政治副连长1人、连部班12人,共125人。 五个连组成一个团,团长1人、政治副团长1人,及团部连、警侦连、运输连等直属连队,总兵力超过1000人。 按照“复制人民军队”的要求,教导团采用“集体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设立军事主官和政治副主官。军事主官负责作战指挥及训练,政治副主官负责行政管理并领导士兵委员会。各连均要由士兵直接选举,建立士兵委员会。 许多人听得跃跃欲试,还有很多人对这个奇怪的“小团”展开了讨论。 “全部是步兵?没有机枪和小钢炮吗?就算现在没有,以后可以造呀!” “为什么叫‘团’?我们不搞旅营制吗?” “如果是传统的师团营,直接大团就好了嘛!” 汤航没有跟着提问,而是安静地听,他相信军委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荆杰一直没说话,直到会议室安静下来,才一一作出解释。 “首先,我们大家要达成一个共识——我们的对手是清军,不是美军。在反应速度、火力强度等方面,我们并没有另一个世界里解放军所面临的压力。而我们的压力是什么呢?是人才培养的速度,无法满足军队扩充的速度、质量及最终规模!” “在这个共识的基础上,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全部是步兵?因为技术兵种和技术器材集中在教导队!炮兵教导队、工兵教导队、特战教导队不止为炮兵、工兵、特种部队培养人才,也为基层的炮兵、工兵、侦查分队培养人才。编制高度集中,指挥员需要掌握的专业技能减少,可以降低培养难度。当然这会带来反应速度慢等问题,但我们的敌人不是美军。”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采用师团营传统编制?旅营制确实有好处,行军队列短、战术灵活、指挥扁平,但对我们来讲并不合适。根本原因和第一个问题一样,我们的主要压力是降低人才培养难度、提高扩军速度。大家可以这样想:培养一个指挥三个步兵营的团长,和培养一个指挥六个不同兵种作战营的旅长,哪个更容易?” 有人懂了,半开玩笑:“刘备‘三营是条龙,十营一只虫’,是这个意思吗?” 汤航好像也悟到了什么:“这就像玩《全面战争》,亲自微操20个步炮骑单位,非手忙脚乱不可!” 荆杰对这俩说法很赞同,笑着点了点头:“这就是旅营制的第一个缺点,要求各级军政干部都必须具备极强的文化素质和专业技能素质。现代人至少是初中毕业,三分之一是大学生,大量的军校也在批量培养干部,这才是合成旅的底气所在!我们呢?在一个90%人口都是文盲的世界,如何在几年甚至几个月之内,培养这么多的高素质人才?” 会场安静下来。怎么办?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玩游戏那样一点鼠标就行。 “旅营制的第二个缺点,就是升迁困难。三个营长去竞争团参谋长更容易?还是六个营长去竞争旅参谋长更容易?显然,同等规模之下,传统编制更利于职务升迁。我们穿越有一公一私两个目标,那个私人目标归根结底就是上升空间!大家辛辛苦苦工作却看不到希望,所以才来穿越——这不是一种人才的浪费吗?” 不少人露出了想哭的表情:“老荆懂我!” 荆杰又回答第三个问题:“既然我们以后要走传统建制,那为什么又搞一个不伦不类的小团呢?主要从两个方面考虑。” “第一,就像刚才讲到的,军队是一台机器,不只有冲锋陷阵的指战员,还有行政勤务人员。缺少其中任何一个,这台机器就要抱死。小团建制可以在尽可能占用更少人力的情况下,培养更多的相关人才。” “第二,降低组织指挥的难度。我们所有人都要学习,而最好的检验方式就是实战!军委计划自1672年开始,在北起临高南到昌化的广大范围内开展剿匪作战,较小编制的部队更便于战役的组织实施和后勤保障。” 荆杰慢慢坐下:“当然在所有条件成熟后,这个小团最终会变成一个标准的三营制大团,未来还要组建真正的师、军、集团军、甚至方面军!” 最后这话明显就是画大饼,不过大家还是备受鼓舞,热烈鼓掌。 汤航踌躇满志,终于圆梦啦!就像任欣雨说的,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福! “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他用力攥起了拳头。 第85章 想当将军先当兵(一) 军委的建军原则,就是“想当将军先当兵!” 第二天,教导队就开始捶那些自比武圣武侯的新兵蛋子们。 秦帷长期担任连长和营参谋,训练经验丰富,亲自设计了培训方案。 第一阶段,是“新兵十五日套餐”。 两天学习枪械使用、两天学习战斗动作、一天学习射击原理。实弹射击分三个阶段,三天卧姿、一天跪姿、一天立姿,随后进行考核。根据考核成绩,弱的补差、强的进阶,然后再考核。日常训练见缝插针,战斗动作利用早操时间强化,携枪运动利用体能时间强化,晚上熄灯前还要练习构筑、占领、撤离各类掩体,其他意识穿插培养。 第二阶段,是连排级干部短训班。 要用两个月的时间学习基本的指挥、战术、地形、管理、训练、通信、侦查等业务。 两个阶段总计三个月。穿越众们本来就有一点“底子”,经过两个阶段的突击训练,水平至少不比黄埔军校差啦! 德义山基地的操场上,训练已经开始。有的班在热身,有的班在跑圈,有的班在讲解装备。 一班站成一列,拼内力似的十分安静。 汤航个子最高又数他最胖,站在排头格外显眼,尽管自从加入穿越以来,他的体重已经掉下了170。胡林和他一个班,大家来自同一个民兵小组,自然亲切。还有一个新朋友叫徐工,也曾留学俄罗斯,自然共同语言多。 当然现在不能聊天,所有人都笔直地站着。 队伍面前是一个老兵,声音竟然很柔和:“大家好,我叫姜文博,今年28岁,湖南长沙人,原83集团军‘杨根思连’下士退伍。从今天起,我将担任一班班长!在这里我对大家提三点要求:第一,服从。第二,大家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第三,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到。” 汤航大气都不敢出,越是看上去没脾气的班长才越厉害! 姜文博的目光扫过所有新兵,还是那么柔和:“按照部队的规矩,下面从重火器手开始,全班进行自我介绍,自报姓名、年龄、籍贯。重火器手!” “到!”排尾一个精瘦的老兵,以标准的齐步走来到队列之前,转身、敬礼,动作干脆得好像他还在部队,“大家好,我叫孙伟,今年27岁,来自山东济南,原82集团军‘铁军旅叶挺独立团’下士退伍,现任一班重火器手!我脾气比较暴躁,训练中对自己比较狠,因为训练场上对自己不狠,上了战场敌人就会对你残忍!我讲话时不要动!” 正欲抬手的汤航一下子僵住了。 孙伟眼睛一瞪:“你很热吗?” “不是,脸上有虫子。”汤航解释。 “有虫子怎么了?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外围小组趴了一夜,谁身上没被虫子咬?吭声了吗?!” 果然是“重火器”脾气。 汤航赶紧闭嘴,这时候话越多死得越惨。 四个老兵、五个新兵依次自我介绍,雷厉风行的氛围让汤航好一阵悸动——就是这个感觉!这就是部队! 姜文博面带微笑:“大家穿越前都接受过两轮idpa培训,也打过仗,具备一定的军事素质。但我要说的是,那距离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全体都有,向后——转!” 一班全体转身,面前是他们的vn-4,地上是每个人的装备:jk96钢盔、作战背心、护膝、护肘、手套、水壶等一大堆东西,这标准甚至比一些解放军连队都高。 姜文博不知从哪变出一块秒表:“现在给大家一分钟时间,把所有装备穿戴好!” 新兵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分钟?开什么玩笑?!” 谁跟他们开玩笑:“听我口令!开始!” 新兵们顿时饿虎扑食一样,抓起装备就往自己身上套,还有手忙脚乱把钢盔叮里咣当掉在地上的。总之别说穿好了,能把作战背心正反分清楚,那就算利索的。 “停!” 除了几个老兵,画面十分狼狈,不可细说。 姜文博的声音严肃了许多:“这就是军事爱好者和真正的军人之间的差别!军人是什么?军人就是时间观念最强的一群人!就像你们做试验,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不可能得到准确的数据!你们现在不再是在民兵小组里划水,而是我们这个穿越国的士兵,必须以军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再给你们一分钟,自行穿戴整齐!开始!” 这下子新兵们有了经验,三下五除二把装备穿好。 “超时二十三秒!看来大家还是没有一分钟的概念!”姜文博开始放大招,“那我就帮助大家,明确什么是‘一分钟’!大排头出列,端腹准备!” 我靠!不要啊!汤航顿时头大。 在民兵小组的时候,孙铭建教过他端腹,十分丢人得连半分钟都没撑下来…… 可没办法,现在只能极不情愿地出列,躺下。 “端腹要求:身体平躺,脚尖并拢,双手平放身体两侧!听到‘端腹’口令后,双腿绷直抬起45度,上身继续保持平躺!现在……”姜文博看了眼汤航那求饶似的表情,竟然还笑了,“端腹,开始!” 汤航的双腿应声抬起,姜文博开始喊口令:“左!右!左!右!” 只见汤航的腿跟着口令左右摆动。来回五轮之后,这倒霉孩子已经大汗淋漓。 “现在,静止一分钟!” 沃日!合着现在才开始计时呀?! 汤航一度以为自己经过儋佴古城之战、两轮idpa训练、禾寮商站之战和第一次反围剿,已经算是黄金玩家,结果现在发现依旧是块白口铁。 端腹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很考验腹肌的力量。汤航从没健身过,肌肉力量也就是个路人甲水平。 二十秒不到,腿开始肉眼可见得发抖。 三十秒后,这股颤抖扩散到了腹部和胸膛。 四十秒后,两条腿就像灌了铅。汤航拼力憋住劲,差点把屎憋出来,才没让腿沉下去。 终于,姜文博按下秒表:“起立!” 汤航的两条腿咣当一下掉在地上。他穿着粗气爬起来,晃了一下才站好,满头大汗。 “现在有没有一分钟的概念?其他人全体都有!躺下!端腹,开始!” 一听到这俩字,汤航只觉得从肚子到胸口又抽了筋,可他不敢去揉,只能咬牙站好。再一看新兵们,顿感毫无面子。 徐工是健身房的常客,端腹轻轻松松。胡林虽然也是个弱鸡,但是人家轻呀,凭空就少了十几斤负重呢! 姜文博来到汤航身边,微笑:“第一次端腹?表现还不错。” 汤航可不敢搭话,谁知道班长挖了什么坑等着自己呢! 第86章 想当将军先当兵(二) 在端腹、5x10米往返跑、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蛙跳等开胃餐后,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现在,正课才算开始。 新兵们不完全是生瓜蛋子,相反都接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还有实战经验。可是他们的动作总是稍显笨拙,原因就是体能跟不上和基础不扎实。 所以“十五天套餐”的一个任务,就是帮他们巩固基础。 作为一个兵,基础的基础就是持枪、肩枪、端枪、挂枪、背枪五种基本操枪姿势,和立姿、跪姿、卧姿三种据枪姿势。 练基础?太掉价了吧?汤航满脑子都是新兵班像演电影那样,展开帅气的战斗队形。更何况自己的动作也算标准,有必要从头练吗? “你想知道别人眼里你是什么样子吗?”于是姜文博用手机录了一段汤航跃进的画面。 汤航只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好家伙,那个撅着屁股、梗着脖子,全身上下丑角般滑稽的二逼是自己?! 好吧,那就练吧! 姜文博认真纠正每一个人的动作:“不要小看这八个姿势!你们津津乐道的所有战术动作,基础就是这八个姿势!只有基础掌握确实,你的身体才能协调,才能灵活运用不同的战术动作!” 反复的练习十分枯燥,特别是脑袋顶上还挂着一个大太阳。雨季已过,但海南的气温可是一点儿都没变,依旧热得要死。 烈日下,新兵们开始负重据枪训练——每个人的枪上都挂上了一个灌满水的水壶。 这下子可戳了好多懂王的g点! 训练间隙,关于这项“历史悠久”、“中国特色”的训练方法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新兵们展开了有理有据、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场面友爱的争论。 对这种讨论,姜文博没有点评,他喜欢自己的兵有想法。 重火器脾气的孙伟可没有那么多耐心:“既然大家觉得挂水壶不科学,好,全体都有!俯卧撑一百个,跪姿据枪三十分钟,谁能不抖谁可以不挂水壶!” 新兵们急忙摆手,跪姿定姿可太踏马要人命了! 重火器怒了:“那就给我滚过去挂水壶!军人就要服从命令,没有为什么!” 当然,一味压服也是不行的。 孙伟唱完白脸,姜文博出来唱红脸:“据枪的核心是上肢肌肉!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涉及‘手臂平举重物’的动作,即便你体能不错,长期据枪也会因为乏力而导致不受控的抖动。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练肌肉力量,通过负重训练让你习惯‘大抖’状态后再去重,就可以直接进入‘小抖’甚至‘不抖’的状态!” 汤航懂了:“就像阅兵训练腿上要绑沙袋!撤掉沙袋后,就是大阅兵的正步!” “对,道理相同。” 既然这样,那就老老实实挂水壶吧。 姜文博欣慰地看着新兵们渐渐有了标准意识和服从意识。其实这些吹毛求疵的标准训练,一大目的就是树立这两个新兵们最欠缺的东西。在真正的军事训练中,零零碎碎的标准训练加在一起,累计时长甚至超过总训练的三分之一,因为军队不是穿着军装cosy的秀场! 接下来的几天,熟练了五种操枪姿势、三种据枪姿势和卧倒、跃进、匍匐前进等基础动作,又练习了班横队、班纵队、排横队、排纵队这些常规队列后,终于迎来了群众喜闻乐见的内容。 班组战斗队形。 新兵们对旧时空波澜壮阔的革命战争史随口就能拽两句,对人气极高的解放军班组战术更是津津乐道,训练热情空前高涨。 首先是理论学习,当然不能干讲,得有直观的示意图。 姜文博在装甲车上挂了一块白板,中学老师一样站在旁边:“今天我们要学习班组战斗队形,也就是传说中的‘三三制’,即三人一组、三组一班,协同完成作战任务!” 白板上涂了一个个黑点,很有章法地一字长蛇或者互为犄角。 新兵们看在眼里,都感觉自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正在图上运筹帷幄。 姜文博一口气把所有队形的示意图画完,挨个给大家介绍:“班组战斗队形分为以下几种:一列横队、一路纵队、前三角、后三角、左梯形、右梯形。在进攻和防守中,不同的队形有不同的应用。无论什么情况,指挥员都必须位于能够充分观察和指挥的位置,灵活调整队形。” “报告!”徐工举手,满脸不解。 “讲。” “班长,我们的对手是清军,没有美国人的飞机大炮,也需要这样拉开队形吗?” 姜文博随即画了一条线表示战场宽度:“我们不需要分散队形躲避清军那可怜的炮火,但我们需要以少量兵力占据宽大的战线。战斗小组是最小的作战单元,小组之内人与人的间隔通常为6-8步,小组之间的间隔通常10步以上。这样一个完全展开的步兵班,可以控制50米宽的战场!” 徐工长长的哦了一声。 “无论是一个班,还是一个排、一个连,指挥员都是基准!当要展开队形时,指挥员要下达‘成某种队形——散开!’的口令,声音必须清晰、响亮、明确!战斗员根据地形,占领各自位置,完成射击准备。要跃进时,指挥员要明确地下达‘目标方向、距离、队形、跃进’的口令,战斗员迅速按照距离,进入各自位置。” 姜文博一边讲,一边在示意图上画箭头表示运动方向。 一通理论讲完,刚才还干干净净的白板已经被涂抹得如同天书。 新兵们呢?有的恍然大明白,有的似懂非懂,有的……鬼知道灵魂飘哪儿去了。 姜文博示意孙伟出列,又看向新兵们:“只听理论会头晕,跑一遍就记住了!战术动作、战斗队形不是为了好看,不是死板教条。它应当成为你的本能反应,就像手指头,说动哪一根就动哪一根!所以必须反复练习,熟能生巧。” 汤航一个劲儿地点头。在这件事上,倒斗13组可以说是下了大功夫——孙铭建可是让他们每次去食堂前,都先跑一个队形当开胃菜! “现在我们来实跑一遍班组队形,有没有人主动举手?” 嗖地一下,汤航举手,胡林也跟着举起来。 两人相视基情一笑,倒斗13组就是这么牛! 孙伟当然知道他俩是孙铭建一手调教出来的,就命令他们出列:“现在我们三个就是一个战斗小组。注意!成一字横队,散开!” 一声令下,胡林在左,汤航在右,迅速和孙伟拉开距离,一个松散的一字横队出现了。 “成前三角队形!散开!” “成后三角队形!散开!” 阳光下,汤航不停地跑向新的位置,一会儿跪姿、一会儿立姿、一会儿还要一头扑倒在地再紧接两下高姿匍匐……钢盔下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湿透,眼睛中却有光。 在这一刻,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神圣感,好像自己真得在冒着铺天盖地的炮火,踏着莽原、踩着积雪,向着美军阵地冲击。 “接下来给大家示范队形变换。我代表指挥1组,胡林在左为火力3组,汤航在右为突击2组。”说完,孙伟潇洒地提枪弓步、紧盯前方、声音高亢,“全班注意!1组在中、2组在右、3组在左,前方土坎一线,迅速占领位置!” 汤航dna瞬间动了:“对对对!耕战频道的味道!” 眨眼的功夫,三人迅速扑到五六米外的土坎。 接着,孙伟左臂绷直上下摆动拳头,打出了“前三角”的手语:“全班注意!前方三十米灌木丛,成前三角队形,跃进!” 汤航紧盯重火器跃进的背影,心中默念:“1……2……3……走!”,右脚一蹬,身体已经蹿了出去。 三人拉出了一个漂亮的等边三角形,眨眼间就蹿过了二十米的距离。 突然,只听孙伟一声怒吼“前方敌情!卧倒!” 三人同时扑在地上,出枪瞄准。 新兵们顿时一片掌声。 姜文博笑眯眯地看着新兵们:“大家有没有领会要领?再上来几个人跑一下!徐工、王首道,出列!现在汤航就是你们的组长,你们要在他的口令下完成动作!” 王首道也是一个军事发烧友,早就按捺不住,兴奋地撸袖子就上。徐工也跃跃欲试,激动地面色通红。 两人摩拳擦掌,在汤航身后站成一路纵队。 汤航有点儿紧张,深呼吸了几遍才下达口令,声音还发抖:“成前三角队形,散开!” 王首道嗖地就蹿了出去,徐工大概是因为过于激动,只顾低头跑,根本没看距离。 孙伟气得爆喝:“你打算跑哪去?!组员之间间隔6-8步!是6-8步!” 哄笑声中,徐工悻悻地扭头往回跑。 等到所有训练都结束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大海和德义山顶的通讯站。 按照部队的规矩,唱完军歌然后吃饭,带回营房休息片刻,就开始了“睡前强化”。 营房里,新兵们忍受着土腥、汗馊、脚臭混合起来的奇怪味道,练习据枪瞄准——在5米的距离上,用缩比靶纸来模拟远距离目标。 一班的训练由汤航负责组织,这可是费力不讨好的活! 相比笑面虎姜文博和重火器孙伟,大家根本不把性格憨厚的汤航当回事,都在稀里马哈地磨洋工。 汤航自己倒是很认真。他的枪依然挂了一个水壶,因为白天的训练消耗了太多体力,所以现在胳膊抖得厉害,根本做不到三点一线。 胡林被这个卷逼气得直骂:“到了这边卷个屁啊?我们打的是清军,不是美军!再过几个月咱们就到教导团当班长啦,这么卖力做什么?!” 汤航放下枪,甩了甩酸胀的胳膊,傻笑:“我倒是不在乎去不去教导团,这个机会对我来讲太珍贵,得把握住!” “靠!你个卷逼!卷逼死全家!”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争吵:“我真是受够了!军事训练一塌糊涂!现在这个年代,排队枪毙都算先进军事理念,我们竟然照搬操典,全部当野战轻步兵?排队枪毙不香吗?!” “看来军委会议上荆杰的话白说了。”汤航摇摇头,继续举枪瞄准。 第87章 想当将军先当兵(三) “一!二!三四!”训练场上,吼声如雷。 “快!再快!一定要比你的敌人快!” “太慢啦!动作太慢啦!等你跑到位,仗都打完啦!” 新兵们的脸上,汗水和尘土融成了泥浆,被太阳烤成硬壳,接着被新的汗水溶解。 汤航像一坨不可名状的生物,嗖嗖嗖留下一溜被他蹬起的泥土,动作稍显猥琐。 终于挨到了休息的时候,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啊!就让我躺死在这吧!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五支教导队的规模都缩小了很多。 新兵“统兵百万、踏平河山”的梦想,被训练的疲惫和枯燥击得粉碎,但是荆杰坚决不同意不经历摸爬滚打就直接当军官。 于是很多人选择退出——穿越毕竟不是为了来受罪。 在部长会议的支持下,军事委员会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只有真的热爱部队,并愿意为之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人才可以留下!反正穿越众没有“拒服兵役”这一说,穿越道路千万条,从军路只是其中一条,甚至是不怎么高效的一条。 这股小风波自然也波及到了一班,有一人离开。 不过也有好处,剩下的八个人老兵新兵各四人,刚好一对一、手把手地教。 今天,一班正式确定专业:胡林成为机枪副射手、王首道成为重火器弹药手、徐工成为步枪手。 汤航呢? 因为训练认真、成绩全班最好,被任命为副班长。乖乖,职位比“重火器”孙伟还高呢! 训练间隙,汤航看着那些退出的人坐车返回洋浦城,替他们惋惜:“难怪新军委扩大到了200人,原来是打出了这个富余呀!多大点事儿,至于的吗你们?” 其实他也打过退堂鼓,是担心社死才坚持下来——见人就说从小梦想当兵?结果连十五天的过家家训练都坚持不住?丢人! “汤班副,爪子怎么样了?”徐工蹲在汤航身边,担心他的手。 今天汤航忘记戴手套,结果卧倒训练把左手狠狠搓下一块皮,这会儿火辣辣的疼。 “这伤我是专家!”姜文博盘腿坐在汤航面前,一拍大腿,“手过来!” 汤航犹豫,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姜文博掏出碘伏,很认真地给他处理伤口,还不忘谆谆教诲:“当兵不是枪法好、满腹经纶就行的!你们作为未来的指挥员,首先得是一个优秀的士兵,不然如何带着你的兵去冲锋?” “嘶嘶嘶……”汤航疼得直咧嘴,“轻点轻点。” “就这手劲!”姜文博笑起来,“这几天大家训练很辛苦,下午让你们放松放松!” 一听这话,汤航顿时头皮发麻。昨天说要“放松”,结果组织体能考核,差点要了小命。 姜文博向旁边的装甲车一努嘴:“这玩意儿在这停了这么多天,你们不会以为是为了落灰吧?” 几个新兵互相看看,一起露出“熬出头”的坏笑。 陆军教导队的本质是一支装甲步兵连,所以只练步兵基础科目怎么行? 中午吃完饭,没有午休,各班全副武装来到野外,拉开距离各自列队,等候自己的座驾。 突然,新兵蛋子们好一阵骚动,只见嘴馋已久的vn-4装甲车组成三路纵队轰鸣而来。尽管只有区区9辆,看上去却好像大阅兵的方阵,十分威武。 “这个穿越兵,值啦!”汤航背着枪,十分激动。 “有一种心愿已了的感觉。”徐工嘟囔。 “明明在海南,为什么要沙漠涂装?”胡林奇怪。 “不是从伊拉克买的嘛!”王首道说。 孙伟眼睛一瞪,怒斥:“队列里面不准讲话!” 一辆刷着白色数字01的黄色装甲车停在一班面前。车门打开,姜文博和孙铭建一起下车,带着风大步而来。 汤航和胡林都对着孙铭建笑,孙铭建欣慰地对他俩点点头。 “今天下午,我们进行上下车动作训练。这位是我们的助教,总政治部主任孙铭建!大家欢迎!”姜文博说完,带头鼓掌。 现在新兵鼓掌的动作也变成了“部队制式”。 孙铭建敬礼,开始讲话:“vn-4轻型装甲车,大家对他的技术性能已经很熟悉了,但肯定没人见过车内到底是什么样子。训练之前,大家先上车体会一下!” 新兵们急不可耐,跃跃欲试。 其实从外形上看,相比“小六轮”、“大八轮”甚至猛士系列,vn-4很难和“装甲车”联系起来,看上去更像是一辆suv,只是脑袋顶着一个半敞开式机枪塔而已,而且只有三个门——驾驶舱两个,屁股上还有一个。 姜文博熟门熟路拉开尾舱门,新兵们伸脖子一看,齐声“哇——” 原以为空间逼仄,没想到竟然还挺宽敞。驾驶舱和载员舱完全联通,从尾门可以直接看到前面的中控台。载员舱左右两边都是座位,足够八个人排排坐。中间还有一个小座位,是机枪手的位置。也许是考虑到了海南高湿高热,所有座椅都是镂空的。 新兵们笨拙地踩着踏板钻进尾舱,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射击孔、观察窗、机枪塔,甚至于镂空座椅如何折叠,都好奇地研究了一遍。 姜文博拉过汤航,拍了拍车门右边的座椅:“这里是副班长的位置。副班长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下车是踹开车门。” “踹开车门?!”汤航大惊。 “不是让你照着车门踹!”姜文博指着车门内侧一个长长的锁片,“下车时踹这里,车门就开了。” “要是蹬坏了呢?”汤航天真又认真。 孙铭建哈哈大笑:“没事儿,使劲蹬!蹬坏了我教你修!” 参观完了装甲车,新兵们在车外列队,还意犹未尽地叽叽喳喳。 “讲一下!” 嗖地一下,新兵们条件反射地立正。 姜文博笔直地站在新兵们面前,声音洪亮:“作为一名装甲步兵,要从熟练地上下车开始,让所有武器达到它最大的作战效能。在上下车训练之前,我们先学习协同手语!当看到我右手高举时,所有人成‘注意’姿势。当右臂平伸时,报出自己的专业名称!手放下时,所有人高喊‘登车’!现在……” 说着,就举起右手。 “注意!”几个老兵瞬间持枪弓步,新兵们则还在发懵。 姜文博面露愠色:“睡醒了吗?要不要跑一个五公里,醒醒盹?” 新兵们拨浪鼓一样摇头。 姜文博再次举手,这次所有人一齐高喊:“注意!” 右臂平身,新兵们稀里哗啦喊着自己的专业,好不热闹。 手臂放下, 所有人齐声“登车!”,过于激动的汤航甚至都跑了出去。 “回来!”姜文博哭笑不得拉住汤航,“喊完‘登车’后,副班长要迅速到尾车门,把车门打开。” 原来我在这里!汤航看着地上用石灰画出来的“载员舱”,欲哭无泪,真想现在就往实车里钻呀。 “副班长打开车门以后,按照重火器、机枪、步枪的顺序,先里侧后外侧、先左侧后右侧就坐。”姜文博说完,示意汤航归队,“我们先在这个模拟‘载员舱’练习!副班长归队,全体听我口令!登车!” 汤航两三步就蹿到了“车门”旁,接着孙伟抱着狙击榴像风一样跃进“载员舱”,王首道端着步枪背着弹药紧随其后,然后胡林端着机枪一溜小跑而来。 “停!”姜文博突然踩刹车。 胡林差点被晃了腰,萌萌地看着班长。 “大步跑!你这小碎步太像伪军!” 新兵们没憋住,顿时笑出猪叫,训练气氛难得轻松了一次。 一班所有人一个接一个“上车”,有条不紊。 姜文博站在“车门外”,示意汤航过来:“所有人上车后,副班长最后一个上车,负责关闭车门。听到车门‘砰’的一声关闭后,所有人一起喊‘好’!这是喊给前面我和驾驶员听,听到了这个‘好’,我们才会开车。” “明白!”汤航一步跨到自己的位置上,昂首挺胸。 “另外上车时不要小跑,更不要像参观时那样慢吞吞!要快跑起来,靠冲劲一跃而上!你们猜我们旅92步战登车记录是多少?” 新兵们脸上满是求知欲。 “九个人,五秒。” 卧槽?!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姜文博笑了笑:“下车的时候,首先由副班长打开车门,然后按刚才的倒序依次下车,所有人记好自己的登车和下车次序!好,现在我们实车走一遍!” 一班在01号车的屁股后面列队,新兵们紧张地不停深呼吸。 姜文博举起手,所有人高喊:“注意!” 手臂放下:“登车!” 就像刚才训练一样,汤航最先冲过去,用力拉开车门,接着新兵们按照各自的顺序依次上车。整个过程不算赏心悦目,毕竟是头一遭,磕磕绊绊不在少。 最后只留下汤航,他一手拉车门,撩开大长腿往车里一跃。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吓得新兵们一哆嗦。回过头来,只见汤航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儿?!”姜文博也吓了一跳,急忙扶起汤航。 “撞……钢盔撞门上了……”汤航摔得眼冒金星。 顿时,整个一班已经笑成猪圈,连重火器孙伟都笑得前俯后仰。 姜文博伸手摸了摸汤航撕裂的盔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没笑出来:“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人才!” 第88章 洋浦军校(一) 十五天的新兵速成训练很快过去,接下来就是两个月的连排级干部短训班。 总参谋部公布了短训班计划:每周一三五巩固技战术,二四六学习指挥、战术、地形、管理、训练、通信、侦查等专业。每天白天上大课,晚上组织机关业务培训、处理相关事务。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嘿嘿嘿,是轮休…… 新兵们欲哭无泪:“马勒戈壁的!我们费劲穿越了还得996是吗?!” 骂归骂,该学的东西还得学。猛将发于卒伍,但不是所有的小卒子都能拱成老帅。 德义山军事基地的大教室挂上了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洋浦军校”。左右还有一副对联,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厮门”。 陆军教导队站成一个整齐的灰色迷彩方阵,军歌嘹亮:“你也不用讲,我也不多说,军旗上飘扬着我们的歌……” 歌声毕,一声嘶哑的口令,全体齐刷刷靠脚跟,闪动的眼睛目视前方。 大教室前的阶梯上,总参谋长荆杰、总政治部主任孙铭建、总后勤部长胡文和教导队队长秦帷,全部换上了他们曾经的军常服,再加上教导队的07式迷彩,尽管除了那枚军徽再无任何标志,依旧给人一种这是哪支解放军连队的错觉。 秦帷转身,向荆杰敬礼:“总参谋长同志!陆军教导队集合完毕,应到97人实到97人,请指示!陆军教导队队长,秦帷!” “稍息。”荆杰还礼。 秦帷迅速转身:“稍息!” 尽管当兵还不到一个月,但是新兵们已经被锤出了一点儿兵味,动作干脆利索。 “同志们!”荆杰提高嗓门,大家同时立正。 望着已经晒得如同火堆里刨出来的烤土豆的新兵,荆杰热情洋溢:“今天是咱们连排级干部短训班开课的第一天!大家不再是一个新兵,而是‘洋浦军校’第一批学员!我很激动,也很惴惴不安!第一次反围剿,我们拿着跨时代的武器轻而易举就击败了清军儋州营。但我经常在想,如果没有这些现代武器,我们还能不能像昨天一样轻轻松松取得胜利?” 队伍里,汤航的目光紧盯荆杰,心中翻滚着神圣感。 “所以我们要学习!不能因为我们是现代人,就自以为比古人强,在战争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张白纸。作为总参谋长,我要求大家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各项专业技能!同志们,我们随时都可能再次投入战斗。到那时,你们就将是最坚强的中流砥柱!” 荆杰的演讲慷慨激昂,学员们掌声雷动。 荆杰欣慰地笑了,对秦帷点头:“上课吧。” 秦帷立即下达口令,学员们完全按照部队的规矩,一列一列依次进入教室。 陆军教导队依靠现代装备进行现代化作战,而组建中的教导团则是立足于自产武器装备,进行不那么现代化的作战。入伍不过十五天的学员们想要成为教导团的基层指挥员,就必须了解这些不那么现代的武器和作战方式。 所以第一堂课,由小工业园机械厂的工程师主讲“拿破仑时代的战争”。 洋浦机械厂是在原河仙兵工厂的基础上,加强人员设备组建的。不但承担军工生产任务,还承担建设相关的机械加工任务。 吴桅今年30出头,是个人高马大的蒙古族汉子,面相却在那副黑框眼镜的装扮下显得文质彬彬。 他毕业于某985武器系统与工程专业,曾在某军工企业当过几年工程师,是倒斗团唯一既是科班出身又有实操经验的军工人,所以被任命为机械厂总工程师。 对吴总工来说,穿越最大的魅力就是终于可以把当年许多脑洞变成现实!毕竟在国内私自搞这些玩意儿,大概率一曲《铁窗泪》拜拜了您嘞…… “大家看,这是滑膛版71式步枪。”吴桅一开口,就是典型的理工直男的语气,清晰而快速地报了一大堆参数,“今天由我给大家对黑火药时代的步兵武器和基本战术进行讲解。” 学员们纷纷支起耳朵。 “首先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排队枪毙’这一奇葩行为。” “任何战术都是由武器装备决定的!从15世纪开始,火枪逐渐成为步兵的主战装备,谁能在战斗中最大限度的发扬火力,谁就更有可能赢得胜利!明军数次击败后金,与其火器运用密不可分。而满清打天下靠的也不是‘弓马骑射’,而是在战争中迅速完成了火器化。” “直到拿破仑战争时期,滑膛枪都是火枪的主流,特点是射程近、精度差、射速慢。其枪管内没有膛线,弹丸与枪管之间的游隙很大,弹丸出膛过程中与枪管内壁摩擦会出现不规则的旋转,进而出膛后发生不可预测的偏转。因此单支滑膛枪的精度极低,装填速度又慢,只能采取密集齐射的办法来弥补,也就形成了所谓‘排队枪毙’。” “不过排队枪毙之所以要‘排队’,其首要原因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为了防逃兵!” “从古至今,抓壮丁司空见惯,当然你可以重新定义‘壮丁’。壮丁的战斗意志是非常差的,加之军队内部官兵关系紧张,士兵缺乏组织核心。如果采用松散队形,士兵会立刻逃跑。如果允许隐蔽,士兵会一直趴到战斗结束,直到躺赢或者当俘虏。所以只能让他们排着队,人盯人,排队枪毙。” “不过也正是排队枪毙时期,诞生了今天队列条令和战术原则中,许多我们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比如我军‘齐步走’要求每分钟112-116步,俄军则为每分钟120步。116、120,为什么这么接近呢?因为‘齐步走’是由排队枪毙时期的‘冲锋步伐’发展而来,各国的冲锋步伐步速大多为每分钟120步。” “但我们不需要进行排队枪毙,因为我们除了可以用自动步枪、机枪、狙击榴、装甲车甚至于130加农炮支援教导团作战外,教导团的步兵主战装备业余历史上的排队枪毙时期大大不同!” 吴桅把滑下鼻梁的眼镜推回去,又拿起第二支步枪:“这就是在米尼枪基础上,改进的活门型71式。” 吴总工上任后,赞同“迁就黑火药,优先上数量”的政策,但认为既然迟早要把米尼枪改造成活门枪,不如干脆一步到位。 于是他以美国春田1873为蓝本,重新设计了发射10x55r黑火药子弹的活门式步枪,作为教导团的主战装备。 春田1873活门步枪 技术上,活门步枪的膛压远远小于现代步枪,倒斗团储备的钢管足以承受。生产上,活门71与外贸71同样可以和外贸71共线生产,仅仅只是多了拉膛线和加工活门的工序。弹药也有准备,虽然10mm口径很难从国际军火市场购买现成步枪子弹,好在穿越前专门订购了大量黄铜原料,可以自己搓。 在吴总工的主持下,机械厂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改造出了300支活门71式。 这些事,学员们都听说了。现在纷纷伸长脖子,要一睹传说中“活门步枪”的风采。 乍看之下,活门71式没什么特别,甚至连击锤也还是外露的。吴桅把击锤扳到保险位,抓住小曲柄一掀,竟然打开了枪膛! 活门步枪装填示意图 “打开的这个东西就是所谓‘活门’,内置有击针。定装子弹由此填入弹膛,然后关闭活门,把击锤扳到待击位,射击。”吴桅说着,举枪空射,“一个熟练的射手可以一分钟开15枪,即使未经训练也可以打6枪以上。经过打靶测试,71式100-200米距离上精度良好,200米以上受黑火药性能限制,要尽量采取齐射。” “已经很好了!100米上看人,也就那么一点儿!”有人拿手比划。 吴桅放下枪,胳膊撑着讲台侃侃而谈:“所以基于我们主战步枪的性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教导团及后续组建部队将是一种‘古今结合’的状态,即同时具备19世纪、20世纪甚至21世纪军队的特点。既然是相结合,那我们首先要知道古今的不同,这就是今天要讲的内容——19世纪的步兵分类及射击方式。” 汤航赶紧拿出笔记本,比高考都认真。 吴桅打开投影仪,展示ppt:“首先是步兵分类,18-19世纪的步兵以战斗方式不同,大体分为两类——‘轻步兵’和‘线列步兵’。” “轻步兵通常展开散兵线,掩护身后的线列步兵、吸引敌军火力、干扰敌军运动。线列步兵则要列成密集的战列线,以高密度的火力杀伤敌军。” “在波澜壮阔的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中,轻步兵和线列步兵都达到了历史巅峰,同时也逐渐趋同。既可以看到拉开散兵线的线列步兵,也可以看到结成密集方阵的轻步兵——比如滑铁卢战役,英军第95轻步兵团就结成密集队列,对法军老近卫军发起刺刀冲锋,而且还打赢了!” 许多人忍不住嗤嗤的笑:“穿越了还能乳法吗?” “活门步枪是单发步枪,因此在没有自动火力支援又需要提高火力密度时,就必须形成战列线。而当有自动火力支援,或需要填充较宽的战线时,活门步枪的高射速、高精度的优势,就可以大胆拉开散兵线。” “总之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采取不同的队形和战术。不同的队形和战术,就会有不同的射击方式,这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二个内容——自由射击和齐射!” “报告!”汤航举手,“线列步兵打齐射,轻步兵自由射,是这样吗?” 吴桅摇头:“非也!大家存在一个误区,齐射并不是一个高效的射击方式,尤其是在你的兵员素质不高时。” “实际上,无论是拿破仑的法军还是同时期的俄军、英军、普军,更偏向自由射击,俄军名将苏沃洛夫元帅就是如此。他认为士兵自行瞄准目标和决定开火时机,可以提高杀伤效率、节约弹药并且把因为紧张而带来的动作不协调在编制内消化掉!” “相比之下,反而是齐射需要极高的训练水平,以达到装填、瞄准、射击的整齐划一。”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法军的精锐部队,也往往打不了几轮齐射,就因为射击频率混乱而不得不转入自由射击。当然也有人偏爱齐射,比如法国的比若元帅。他本人还是团长的时候,与奥地利军队有过一次防御战。采用齐射之后立刻刺刀冲锋的战术,连续打退了奥军三次进攻。” “总得来说,苏沃洛夫的观点更加合理,而比若的观点需要三个苛刻的条件:一、己方军队训练充分,指挥员经验丰富。二,凭借掩体进行防御作战。三、敌人是傻子。” “除了自由射击和齐射,还有徐进射击、徐退射击,演化成了现代步兵的‘交替掩护’,只不过后者最小能以单兵为单位,而前者是整连、整营为单位。” 汤航听得直呼开眼,这和他过去从电影上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吴桅注意到了这个震惊的表情,明白他在想什么,笑道:“其实许多误区都要归结于好莱坞——他们以一己之力带偏了整个19世纪战争片的画风。如果大家想通过影视作品了解那个年代的作战样式,我推荐苏联版《战争与和平》。毛子虽然糙,但在艺术上比美国人严谨得多。” 学员们低声讨论,吴桅见没人提问,就切了幻灯片,继续讲课。 第89章 洋浦军校(二) “接下来,我们重点讲一下轻步兵的作战方式。当然,我们没有必要照搬历史上的方式,因为我们是穿越众下到班,士兵们使用活门步枪的同时,可以得到自动步枪和机枪甚至狙击榴的支援,但大家还是要了解历史上的这些事情。” “19世纪的轻步兵和此前大家十五天集训学习的地球最强轻步兵的许多战术原则,有神奇的共通之处。了解了两个时代间的不同和前后联系,有利于我们更灵活的进行指挥,选择最有利于我们的战术。” “兵种意义上的轻步兵,于18世纪中期最先诞生于奥地利军队,随后在欧洲七年战争和美国独立战争中大放异彩,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但当时的军事理论偏保守,再加上技术装备性能的限制,各国普遍认为轻步兵缺乏战斗力,就连奥地利也认为轻步兵应该逐渐训练为线列步兵。” “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轻步兵的散开队形导致冲击力不够,缺少对强大防守力量的攻击力,缺乏应对骑兵的能力。但是他们发挥的作用是巨大的,他们可以持续对敌人展开火力袭扰,甚至完全凭借火力就打垮一支敌军!” “在轻步兵的作用上,最早有清醒认识的是苏沃洛夫元帅,这也符合他自由射击的观点。在战争中,苏帅会集中精锐射手,让他们脱离队列,自由选择目标发起攻击,这是早期轻步兵的重要尝试。” “到了拿破仑时期,法军是轻步兵战术的集大成者,我们就以法军为例简要介绍轻步兵的主要作战任务。” “轻步兵有四大任务:游击、狙击、掩护和复杂地形作战。游击,这是刻在我们dna里的东西,大家回去复习毛主席的‘十六字方针’。狙击,是指轻步兵脱离线列步兵后,优先狙杀敌军的军官、将领、技术兵种等重要目标,从而干扰、压制敌军。1809年卡卡维罗斯战役,法国骑兵名将沙巴奈将军就命陨在英军第95轻步兵团的枪下,射杀距离是300码,也就是274米。” 很多人大吃一惊:“卧槽?!这么远?!” 此前训练中,教导队射击考核不过才100米而已,再远就得依靠瞄准镜。毕竟到了200米外,准星比人影都大!张桃芳这种800米机瞄的神仙,全军不就出了这么一个? 吴桅接着讲:“掩护,即以散兵线、散兵群的方式前出,对敌军展开火力打击,掩护己方主力进入战场展开队形。普法战争中,德军即使用这样的战术多次轻而易举地突破法军防御。革命战争时期,这样的战术也被我军反复应用,比如井冈山时期龙源口大捷,红28团即以小股散兵群对敌实施轮番冲击,掩护主力部队冲破山口。” “复杂地形作战,是指在山地、丛林、建筑群等地形复杂的环境中作战。1807年的弗里德兰战役,法军拉纳元帅把他的主力拉开了巨大的散兵线,依托村庄和森林对俄军进行迟滞。从而为法军主力赶到,歼灭本尼格森主力创造了条件!” “实际上,轻步兵虽然不要求所有人整齐划一的装填、射击,但对人员的战斗意志,特别是组织性和纪律性有极高的要求!大家可以把线列步兵理解成国民党军,庞大、迟缓、喜欢堂堂之阵。而轻步兵就是我军,灵巧、机动、具有极高的战斗欲望。这就要求教导团在未来的训练中,要有意识地选拔训练积极、争强好胜的战士,作为各个战斗班的核心。” 学员们又是一通笔记,实际上教导队里已经这么做了,不然为什么副班长一律不由老兵担任? 吴桅展示了一张示意图,是法军散兵线与解放军三三制的对比:“接下来,我们讲轻步兵的队形。” “大家可能想不到,我们津津乐道的‘一点两面三三制’,其实在19世纪的欧洲战场就已经有了雏形!我军三人一组、三组一班、三班一排、三排一连。作战时,互相配合、交替掩护,还有突击组、火力组的分工” “历史上的法军也是这么做的!法军散兵线通常两人一组,一人射击,一人掩护,小组之间间隔5-10步。每个连的散兵线,间距在20步左右,各连分别担负突击、掩护等不同的任务。” 这个说法引得很多学员支起耳朵,真是完全不曾想象。 “和现代步兵一样,19世纪的步兵队形要根据具体的情况灵活运用。轻步兵面对的情况无外乎三种:1、以大规模的散兵线攻击大股敌军。2、以小规模的散兵线骚扰大股敌军。3、混战。” “刚刚过去的第一次反围剿,我们歼灭儋州营就是典型的‘以大规模散兵线攻击大股敌军’。在历史上,法军用这种作战方式给他的敌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我给大家念一段当年一份军事报告中的记录……” 吴桅故意清清嗓子,拿起一本书。 “法军以散兵线全面展开,即使兵力较少,由于正面宽大,敌军也难以判断实际人数,很容易将其误认为比自己更强大的军队。法军依靠树林、障碍物作为掩体,从四面八方逐渐逼近。呈密集阵型的敌军火力难以对他们进行杀伤,而散兵射击密集队形的命中率远高于对方。由于不断的伤亡和对法军兵力的误判,敌军的士气将受到巨大打击,最后选择逃跑或投降。” 汤航摸着下巴嘟囔:“这画面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没错!一个半世纪后,那些早已忘了怎么玩散兵线的西方人,在东方又一次体会到了当年的恐惧与绝望!”吴桅一句话,引得教室里哄堂大笑。 “轻步兵,我们才是大师!” 吴桅轻敲桌子,继续上课:“小规模散兵线袭扰,则是一种常态化的作战方式。这时轻步兵要充分发扬火力,以掩护己方大部队的前进或后退。在这个时候,轻步兵的火力往往呈现出极高的杀伤效率,历史上出现过1:10这样夸张的交换比!轻步兵之间的混战则就非常尴尬了,因为双方都难以有效杀伤对方,我们未来对阵清军游骑极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当然轻步兵也有弱点,那就是对集团冲锋的防御力较差。历史上的法军在遭到敌军轻步兵攻击后,会立刻集中他们的预备队以密集队形展开反冲锋。在近距离上,轻步兵很难抵挡这样的反冲击,在白刃战中也会处于劣势地位。这种情况下,就要迅速交替掩护撤出战斗。不过我们的射速优势巨大,这反而是大量杀伤敌军的机会,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指挥。” 汤航认真记笔记。吴桅的语速很快,他不得不连续写简写符号以便跟上语速,很快就把笔记本涂成了大花脸。 突然,眼前闪出一个画面。 汤航看到自己带着全连拉开散兵线,踩着大雪扑向惊慌失措的敌军。 哎?等会儿!对面怎么是美军?! 再一看自己身上……哎!?自己怎么成了…… 汤航回过神来,自嘲:但愿自己将来不会给最崇拜的人丢脸! 第90章 洋浦军校(三) 训练,上课,日复一日。 当然还有越来越“热烈”的讨论。 “应该更贴近现代散兵还是更贴近线列步兵?”、“齐射和自由射击究竟哪个对兵员素质和训练程度要求更高?”、“穿越众应该躲在队列后面抓逃兵,还是冒着危险作为分队的核心?”,等等。 不同观点互相碰撞,讨论渐渐开始由摆数据、列事实,变成预设立场的争吵。 但军队和地方的最大区别就是——不同意见可以提,但命令必须执行,没有为什么。 所以教导队一边学习各种理论,一边演练“有现代火力掩护”和“无现代火力掩护”两种情况下的不同战术,在19世纪和20世纪之间来回切换。 除了这些“正课”,每天晚上,在总部有兼职的人还要学习机关业务。 总之是没有一刻清闲。 汤航欲哭无泪:“穿越前好歹还能划水呢!” 不过也有开心的事,那就是终于接触到了战术指挥科目! 操场上堆了一个大沙盘,学员们围着它站了一圈。秦帷游走在一个个山头之间,讲解战术打法。 “常言道,‘遇事不决打斜击’!从古代军队到现代军队,‘斜击战术’一直被广泛运用。只是随着技术的进步,它的运用越来越微观,即便一个步兵班也可以发动斜击攻势。” “所谓‘斜击’,即部队不是摊平展开,而是集中兵力火力于主攻方向,与助攻和掩护部队协同发起攻击,这也就是三角队形、梯形队形的底层逻辑。以我军步兵连为例,连长带一排打主攻,指导员带三排打掩护,二排的士官力量往往是全连最强,负责打助攻。” “发起攻击时,通常由主攻方向首先打响,而后助攻和掩护部队发起牵制性攻击。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比如白俄罗斯战役,苏军由助攻方向首先打响,从而成功迷惑了德军。” “主攻一旦打响,兵力火力必须发挥到最大限度,也就是‘三猛战术’——猛打、猛冲、猛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楔入敌军侧翼纵深,形成‘一点两面’态势——对一个攻击点,同时展开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攻击面,让敌人处于夹击之下,继而崩溃。” “在主攻部队迂回敌军侧翼的同时,助攻和掩护部队要对当面之敌发起牵制性进攻,使敌人无法增援自己的侧翼,同时还要抵挡住敌军的反击。” “主攻方向得手后,要毫不停留地对敌军深远后方进行迂回,切断敌军退路,与助攻、掩护方向合力形成第二个‘一点两面’,也就是‘四快一慢’中的‘扩大战果要快’、‘追击敌人要快’。” 汤航听得直鼓掌:“把排队枪毙和六项战术原则结合起来……咱们还真是三次工业革命同步进行呀?” 秦帷对汤航一点头:“集中兵力,古往今来一直都是最基本的战术原则,万变不离其宗。你们不能太死板教条,要领会其核心思想,学会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运用!” 既然要活学活用,还有比打一仗更活学活用的吗? 陆军教导队领取了活门71式,开到儋佴古城外进行连排进攻演习。 汤航端着沉甸甸的活门步枪,爱不释手,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子弹。 徐工望着古城的残垣,语气满是羡慕:“达瓦里氏,听说你和秦队就是在这里捞了胖总?” 秦帷刚好路过,听到这话,特意折返回来盯着汤航:“那天你不听命令,擅自脱离战位,虽然是为了救人,但也是严重违反战场纪律!知道吗?!” 汤航立正:“报告!我知错了!” 秦帷狠狠戳着汤航胸口:“再有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你就给我脱了这身衣服!这身衣服不是让你拿来cosy的!” “是!”汤航怒吼,还有点儿小委屈。 演习设定是一支清军盘踞在儋佴古城,教导队的任务就是消灭他们。 首先是侦查地形、地貌和敌情,然后所有班排长集中开会,分析敌情、我情、任务、时间、地形,每个班都明确各自目标,然后返回把任务告诉每一个战士。 姜文博把全班召集起来,用树枝在地上画草图:“儋佴古城西北侧小城门保存尚好,其余方向城墙早已垮塌。所以如果清军真的在此驻守,防御重点应当在小城门,就像王总他们据守此处一样。咱们一排担任主攻,负责拿下小城门!城门外是开阔地,便于发挥火力,所以我们要快速接敌,然后展开散兵线,交替掩护迅速通过!有问题吗?” “没有!”新兵们摩拳擦掌。反正是演习,干就完了! 教导队三个排由北向南展开,依次对准西北、正东、东南三个方向。 汤航环顾整个阵型,好像悟了:“大斜击套小斜击?全排成后三角,以前面两个班打主攻、后面一个班牵制。前面两个班都展开前三角,以快速接敌发扬火力?原来是这样!” 秦帷举起小红旗,吹响哨子,这是攻击发起信号。 姜文博对全班一挥手:“成一路跟我来!” 一班和二班像两条泥鳅钻出小树林,出现在旷野上。 姜文博猛地卧倒扑在地上,回头大喊:“前三角,散开散开散开!” 一班严格按照此前的训练,展开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汤航和徐工作为三组,趴在班长左后方,举枪瞄准小城门。 两个主攻班完成展开,等待命令。 姜文博给新兵们解释:“如果是实战,这会儿炮兵教导队的迫击炮正在轰击古城。” 汤航笑:“这是破坏文物,要坐牢的!” 片刻之后,哨声再次响起。 姜文博飞快地命令:“一组居中,三组在左,二组在右,前方30米土坎一线,跃进!” 汤航一拍徐工:“达瓦里氏,萨姆诺伊!” 主攻班的散兵群开始交替掩护冲击,迅速接近小城门,三班作为掩护梯队紧随其后。同时,二排和三排也分别从另外两个方向逼近儋佴古城。 “清军反击!压制射击!” 两个主攻班迅速收拢队形,举枪对着空气“开火”。 “还整花活。”汤航打开活门,弹膛里空空荡荡。因为没有子弹,只好嘴里biubiubiu配音。 背后再次响起哨声。 姜文博下达新的命令:“成前三角队形!前方20米,跃进!” 两个主攻班再次展开散兵群,在后方火力的掩护下,交替跃进,穿过足有100米宽的开阔地。 这会儿的功夫,二排以密集横队逼近了古城残破的东侧围墙,三排也抄了古城南侧。 突然,嘹亮的军号声响起。 汤航顿时热血沸腾:“卧槽!冲锋号!” 只见姜文博一跃而起:“冲啊!” 汤航热血上脑,撩开大长腿冲锋,嘴里大喊:“活捉康熙帝,解放北京城!” 一排三个班按计划实现了对小城门的一点两面。在大态势上,一排从西北侧完成了对古城的“包抄”,与东面的二排和南面的三排在更大范围上形成了第二个一点两面。 场边,荆杰满意地放下望远镜:“动作还显生疏,意识也不到位,不过值得鼓励!” 秦帷知道,接下来该批评了。 “只是真实的战斗不会是放空枪,敌人也不会站在那里等我们打。你让一排展开散兵线的做法就有些冒险,固然能快速通过开阔地,但三个排间距过大,这非常危险。清军完全可以对一排发起反冲击,二排和三排的距离过远,支援不及。或者对二排和三排发起冲击,一排同样支援不及。这样你就可能吃亏!” 胡文不是军事发烧友,被这一通给绕晕了:“清军有这个脑子吗?” 荆杰却说:“我们不能把胜利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上!从和儋州营几次交手的情况来看,虽然每次都揍得他们屁滚尿流,但他们也不是一支提笼遛鸟的军队。” 秦帷严肃:“我检讨,我确实轻敌了。” 荆杰微笑着摆摆手:“回去开总结会的时候再检讨,顺便教会新兵们如何自我批评。” 胡文摸着自己亮晶晶的头皮,笑道:“其实要我说,机枪突突就完了!黑火药时代也是有机枪的嘛!马克沁最早就是发射黑火药子弹,大不了还可以搞手摇加特林嘛!在绝对的火力面前,除了志愿军,就没人打赢过!” 荆杰不置可否,清军不是美军,但还是要料敌从宽,谨慎是他的习惯。 秦帷看着红旗插上了小城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胡总,子弹什么时候能够量产?没有子弹,演习就像演哑剧!” 胡文却是一脸尴尬:“现在出了个小岔子……新村建设、军工生产都依靠这一家机械厂,需求比较复杂,计划那边一个新手看错行把计划排错了。可已经下发执行,推倒重来生产部非暴走不可!只好先这样喽!” 荆杰没有生气,还宽慰胡文:“多部门协作就好比多兵种协同,本就需要时间磨合。我们今后的盘子会越来越大,这样的失误也会越来越多。胡部长,我们作为老同志,要指出错误,但也要给出建议,好让年轻人大胆去历练!不要怕出错嘛!” 站着说话不腰疼!胡文嘴上大笑:“知错就改,改完再犯,犯了再改,千锤百炼!” 荆杰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要抓紧!现在教导团的兵员已经到位三分之一,后续兵员很快也会到位,不能让战士们拿着烧火棍训练吧?而且教导队马上要护送工作队下乡,如果能解决子弹生产,可以顺便进行野外测试。” 胡文挠了挠头:“嗯,我安排人催一下!” 第91章 洋浦机械厂 于是,这倒霉差事落在了汤航头上,活该他在总后勤部挂职了装备处军代表。 “胡总,明天刚好我轮休……”汤航哭的心都有。 “对呀,你不是要回洋浦城么?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去厂里盯着。” “不是,那个,我明天……唉……行吧,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去。” 汤航真想拿机枪把胡文突突了! 不过好歹能回洋浦城洗热水澡,这是个好消息。德义山基地因为还在建设,根本没有热水,每天只能拿凉水擦一擦,一个月下来身上的味道……嗯……挺好闻的。 第二天一早,换上身干净的迷彩服,汤航吹着口哨下了楼。黄威没在家,这倒霉孩子正在筑路工地上呢。 “你说你一个学结构的,跑去掺和路桥的事作甚?”汤航幸灾乐祸。相比之下,自己去机械厂溜达一圈可轻松多啦! “嘿!”突然遭到背后袭击。 “哎哟我去会死人的大小姐!” 任欣雨调皮地坏笑:“都当兵的人了,胆子这么小呀?” 她还是穿着那身蓝裙子,搭配白色小褂和小凉鞋,像个纯纯的小仙女。 “你怎么在这?”每次见到姑娘,汤航心里都会泛起波澜。 姑娘毫不掩饰:“你不是说今天回来休息吗?我就来找你玩喽!” 汤航一听,再次泪目:“领导安排加班,让我去机械厂当监军。” 谁知姑娘却说:“好事呀!你看,倒斗团有加班费,对吧?军工生产,你就喜欢这个,去了等于玩,对吧?” 汤航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任欣雨的眼睛眯成小月牙:“那我陪你去吧?” 从车辆组借来一辆皮卡,汤航载着姑娘前往小工业园。 左手边,洋浦湾波光粼粼。右手边,洋浦城炊烟袅袅。身边,是心痒的姑娘。 啊!这美好的小日子! 和姑娘同处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汤航表现欲旺盛,滔滔不绝地讲教导队各种破事,也不管什么保密条例——都是穿越众,保个屁的密! 其实这些事情任欣雨完全不感兴趣,但她还是耐心地听,时不时还抛出两个问题,让汤航过足了瘾。 “你看,我说的对吧,你就应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任欣雨笑。 “是啊,那天要不是你给我打气,我还真犹豫了。”汤航长舒一口气,伸手换挡,却握到了一个凉凉、滑滑的东西。 任欣雨抽出手,看向窗外调皮地笑:“再不挂挡就挂不上啦!” 所谓小工业园,就是几个小得可怜的工厂抱在一起,共享一套供电系统。 修船厂正在改造此前缴获的清军战船,技术宅们和原军船厂的船匠们互相切磋,这个教你什么是古法捻缝,那个教你什么是柴油动力,场面十分和谐。 石料厂,那套全自动物料站就像一头大怪物,大块的火山岩送进去,出来后竟已是细碎的石料。 石灰厂和水泥厂不停地腾起烟尘,接着被海风吹散。木材厂时不时传出刺耳的噪音,这里正在加工新村建设用的梁材。 洋浦鼻建起了一座木制栈桥,这是大宗货物码头第一座栈桥,通过儋州衙门征集来的本地木材在此卸货。 洋浦机械厂就在海边,此刻这里噪声尖锐,忙得正欢。 “好吵!”任欣雨第一次进工厂,两手堵住耳朵。 “习惯就好。”汤航大胆地拉住姑娘的手,和她一起进入车间。 因为计划部工作失误,这个月竟然没有子弹的排产。当然可以紧急插单,可是这样会打乱生产进度,各教导队又有先进武器撑腰,所以黑火药子弹要等到11月才能排产。在此之前,只能军工组自己想办法少量手搓。 没有子弹,但活门71式的生产一刻不停,教导团可是有一千多号人呢! 汤航看到墙边的枪架上摆着一排刚刚生产出来的活门步枪,吴桅正在教两个本地工人登记枪号。 “忙着呢?”汤航打招呼。 “老汤呀!”吴桅过去和计划部多有交道,和汤航自然熟悉。 汤航和他握手:“老胡打发我来看武器弹药生产情况。” “我知道你们急,但不要太急,这不是玩维多利亚3!你是计划出身,知道生产上的麻烦,得沉住气!”吴桅打发本地工人去做记录,邀汤航来到生产线旁。 现在的军工生产并不复杂,因为零配件全部都是从现代订购的半成品,只需要进行二次加工就可以装配。只是有些细致的加工本地工人做不了,只能穿越众里几个老机械做,甚至得张凯和孙坚亲自出马。 “这是10x55r子弹。”吴桅递给汤航一枚金澄澄的黄铜子弹,语气不无得意,“在美国.45-70gov子弹的基础上再创新,算是原创设计!” .45-70gov黑火药子弹 穿越前,军工组就根据“滑膛-线膛-活门”共线生产的要求,对活门步枪使用何种子弹进行了讨论。 首先,这种子弹必须性能良好,无论是对17世纪的火枪还是倒斗团自搓的滑膛枪、米尼枪都要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第二,必须便于生产,最好工人一个字也不认识照样可以搓。第三,生产上要有通用性,在自产无烟药后,现有生产线无需大改就可以转产无烟药子弹。 于是,吴桅就搞出了这款10x55r子弹。 弹壳为黄铜直筒凸缘,比缩颈无缘更易生产,底缘定位相较于斜肩定位对加工水平和工人素质的要求也更低。整体尺寸与7.62x54r弹壳缩颈前的尺寸接近,这样在既有设备上增加缩颈工序,就可转产7.62x54r——实际上这款毛系传家弹最早就是由10mm子弹缩颈而来。 弹头为铅锑合金铸造,形状圆钝,以增强毁伤能力。发射药为颗粒状黑火药,能把21g重的弹头推到410m\/s的初速。采用博克塞式底火,便于复装。 汤航听得脑袋上一排问号:“为什么不直接复刻.45-70呢?它是11.43x53r,你是10x55r,差不多嘛!” 吴桅傲娇:“机械人总有搞发明的欲望!完全复刻?掉价!” 任欣雨虽然听不懂,却也被逗乐了,掩嘴一笑:“穿越了,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对!没错!”吴桅露出孩子式的笑容,“不然我为什么来穿越?” 汤航看到那边有几个正在安装底火的工人。博克塞底火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人工安装,而另一型着名底火构造——伯丹式,就需要专用的工具。所以21世纪许多枪械爱好者都喜欢博克塞底火,自己动手复装弹药。 “子弹一天能装多少?”汤航问。 吴桅耸耸肩:“现在的问题不是装配,而是火药。我们从清军那里缴获了不少火药,但是质量嘛……得重新精制。我们自己的硝田还在建设,产量和质量都不稳定。” 汤航两手一摊:“你看,要是原版.45-70的话,我们直接进口一大批现成的就行!对了,既然是美帝的子弹,你选的原型枪不会也是美帝的吧?” “对,基本照搬春田1873的构造。”吴桅看来非常喜欢这款枪,口若悬河。 在米尼式步枪和闩动式步枪之间,还有一段“黑火药后膛步枪”阶段。 这是百花齐放的时代,各路邪魔歪道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打纸壳弹的,比如德国的德莱塞和法国的夏塞波。有打金属定装弹的,比如英国的施耐德·恩菲尔德和美国的春田。甚至有的已经进化到了五连发形态,比如美国的雷明顿·李。 这其中,以春田1873为代表的活门式步枪,别有一番特色。 春田1873活门步枪 它可以由米尼枪直接改造,这也是当初张凯和孙坚定下“米尼-活门”路线的原因,因为共线生产可以同时满足出口和自用。 任欣雨竟然也听得着迷,问道:“直接改造是什么意思?” 吴桅一招手:“来,带你参观。” 三人来到生产线的另一端,吴桅就像导游一样,一路都在讲解:“米尼式改造活门式,就是把枪管末端锯掉,车上螺纹后安装一个活门弹膛,其余部分原封不动。” 汤航脱口而出:“我们不用脱裤子放屁锯掉尾巴吧?直接按活门式生产就好了嘛!” 吴桅看了眼任欣雨:“有女朋友的人了还这么粗鄙?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汤航尴尬,任欣雨只是笑。 “我们当然是直接给枪管车上螺纹,直接按活门式生产。”吴桅说着,递给汤航一块铁疙瘩,“这个就是所谓‘活门’!” 活门式步枪改造示意图 汤航打量这个沉甸甸的黑铁块,上面还带有退火留下的痕迹。铁块中间的凹坑就是弹膛,一端连接着击针筒。伸手按了一下外露的击针,能感受到里面弹簧提供的阻力。 “我也看看。”任欣雨小猫一样好奇,把玩着这个活门机构左看右看。 “击针长啥样?”汤航问。 “就是这个。”吴桅拿出一根细铁棒。 “你管这玩意儿……叫针?”汤航拿着“击针”哭笑不得,和“针”实在是难以对上号,“我还以为是德莱塞那种……” “德国人的脑回路,有时候不属于人类!”吴桅笑了笑,又严肃起来,“只是现在所有零件,包括润滑油,都是从现代订购的,还是得尽快建立自产能力!” 汤航拿起一根枪管,小心翼翼地把活门机构装到尾部。螺纹都是用数控机床加工,因此十分顺滑,但如果没有数控机床,而是脚踩手摇的机床呢?不好说! 吴桅亲自装配一支枪,轻轻拍了拍:“其实活门足够我们打遍天下无敌手,历史上美军用它一直用到20世纪呢!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有的坑前人都蹚完了,比如我们订购的是黄铜弹壳,美军历史上曾经掉进过纯铜弹壳的坑!因为过渡膨胀无法自动抛壳,把自己坑死。” 汤航很意外:“这种枪能自动抛壳?” 吴桅打开活门,指着弹膛说:“你看膛口左侧,看到抛壳挺了吗?掀起击针筒的同时,会释放抛壳挺,弹壳就被弹出来。” 抛壳挺示意图 汤航拍手称赞:“甚妙!” “听说你们马上要下乡?这样,到时候我带几支,进行野外测试。如果不出什么问题,明年就可以正式定型投产!” 吴桅说着,端着枪瞄准了窗外的蓝天:“虽然涉嫌抄袭,但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第一支枪呀!” “这就是传说中男人的大玩具吗?”任欣雨话还没说完,突然一股奇妙的味道飘入鼻子,急忙掩住,“什么味道?” 吴桅放下枪,苦笑:“moss的味道。” 第92章 生物硝田 此moss当然不是量子计算机,他叫何龙,留美的生物化学博士。 这货是个狂热的穿越迷,一直在倒斗论坛上很活跃,经常出谋划策。因为极端理性,被大家称为“行走的moss”。 早在倒斗团3.0的时候,何龙就报名参加穿越,之所以到4.0才正式入伙,是因为他一直在搞一个重要项目——生物硝田。 尽管为了迁就重建化学工业“投入大、产出慢”,而确定了“最大限度利用容易获得的黑火药”的政策,可谁告诉你这个“易”就简单了?当然从现代购买那另说,但总得建立自产能力吧? 古语“一硝二磺三木炭”,其中的硝石可不好解决。 硝石即硝酸盐类矿物,是火药的基础,获得方式无外乎这么几种: 天然硝石,分布呈现极强的地域性,比如中国的新疆、智利的阿塔卡马荒漠等,都是硝石的重要产地。 对倒斗团来说,这些地方几年内想都不要想。 化学合成,这是现代工业化获得硝酸盐的方法,但是需要大量的合成氨——好不容易才找到卖家,设备还在制造、人员还在培训,一两年内这事儿没戏! 各种土硝,这也是过去土火药的主要原料源,但土硝多在犄角旮旯,取料难、杂质多、产量不稳定,这样搓出来的黑火药拿来作为发射药……夏一鸽! 那就只剩一条路——人工堆硝。 早在倒斗团2.0的时候,齐双东就在学校实验室进行了尝试。虽然取得了成功,但是温度、湿度、氧浓度、ph值以及光照强度等方面均无法做到量化控制,一大坨人屎马尿最后只提纯了几十公斤的硝酸钾。 这事直到何龙入伙才取得了突破,毕竟他读的就是生物化学,在堆硝这事上,要比齐双东这个物理化学教授更专业对口。 在既有实验方案基础上,何龙重新设计了整个生产流程,随后列了一串需要采购的设备清单。不过因为当时倒斗团穿越在即,就耽搁下来。 现在所有设备都已到位,试验正式开始! 堆硝的主要原料就是人屎马尿,人员密集的功德林成了绝佳去处。其实洋浦城那边更理想,因为穿越众高标准的伙食让他们的粪尿十分“肥沃”。但是农业组像狗看骨头一样守着这些宝贝,想拿去用?门儿都没有! 何龙也不介意,劳工们的粪尿也堪用。 自然界中的硝酸盐,就是氮元素在不同硝化细菌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动物的粪便或者尸体在腐败过程中,蛋白质会被“净水细菌”分解为氨,腐尸的那种刺鼻气味其实就是氨气的味道。溶于水的氨在化学上表现出一种类似金属离子的阳离子,也就是铵。铵在合适的环境下,被“亚硝酸菌”氧化为亚硝酸盐,亚硝酸盐又被“硝酸菌”氧化为硝酸盐。 这个过程,就是“生物菌群的硝化反应”。 生物硝田就是通过最大限度繁殖亚硝酸菌和硝酸菌,抑制分解硝酸盐的厌氧菌,来生产硝酸盐。 原理不复杂,但硝石形成需要所有关键要素相统一,温度、湿度、气流、酸碱度、氧浓度等参数都要精确控制,因为每一项都对整个反应过程有决定性影响。 作为“行走的moss”,何龙最擅长的就是把各种“只可意会”的事情变成可以量化的数字。 生物硝田和功德林一路之隔,用火山岩石墙包围。内部用水泥路分成四块试验田,用于测试不同环境下的反应效率。 为了保证硝化细菌在最适宜的25c~35c达到繁殖峰值,这些试验田修得如同蔬菜大棚,梁上挂着风机和水雾器,地下还敷设了水循环温控管,尽量保证硝田内的反应温度不受外界气温的影响。 劳工们的粪尿运到这里后,先测含氮量,分成不同等级送入对应的发酵池。经过发酵后再用水稀释成铵,然后与微孔菌土混合作为基体培养土。最后洒大量的草木灰,为硝酸盐提供钾离子,同时创造一个硝化细菌最活跃的弱碱环境。 整整一个月,何龙和他的小组每天都要记录各种参数,不敢有任何马虎。因为无论是亚硝酸菌还是硝酸菌,对温度的要求都很严格!海南地处热带,这对硝化反应来讲并不是好事。 除了此之外,何龙还要编写操作工艺规程,使之傻瓜式操作——本地工人只要严格遵守作业规定,基本不会出什么问题。 与很多就知道嚷嚷“发展生产力”的半吊子工业党不同,何龙眼中的“大工业”不是林立的烟囱,而是科学的微观原理分析和细到极致的量化管理。 齐双东隔三差五打电话询问硝田的情况:“moss哇,最近的情况还好吧?” 何龙的语气还真像moss:“亚硝酸菌和硝酸菌的繁殖速度还算不错,不过富菌土的酸碱度最好能做进一步的调整。混合草木灰以后,弱碱环境下硝化细菌的活性明显增强,ph值的最佳数据最好再进一步观测。” 说完,他用穿越通app把详细数据发给齐双东。 “亚硝酸菌平均要26小时才能增殖一倍,硝酸菌则是60小时。按照指数分裂计算,理论上只要环境条件理想,一只亚硝酸菌一个月就可以繁殖超过1亿只!硝酸菌如果要达到亚硝酸菌一个月的规模,至少需要两个半月,所以这才是关键!” 齐双东长长哦了一声。 何龙又发出另一份数据:“但海南高温高湿强光照,我们得到的结果大大低于理论值。我发现硝化细菌有避光现象,在黑暗中的效率比在光照条件下高得多,所以我们的棚子需要防晒蒙布。” 齐双东拍胸脯:“没问题,我去找黄威!下午给你送去!” “现在算是建立了关键环境模型,再观察两个月就能基本确定所有的参数!我个人保守预计,这块硝田的产率比之前搞得那些粗放型的堆硝,至少高出五倍以上!” 齐双东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块实验田承载了军工和化工的希望! 第93章 琼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军事委员会成立大会当天,兔王号、兔后号、老兔子号、突突兔号直接怼到了琼山府城眼皮子底下,在白沙水寨外一字儿排开,吓得整个琼州镇两股战战。 为了促成琼州府服软,特战教导队发动了一次渗透。 虽然叫“教导队”,但特战教导队没有一个新兵蛋子,全部都是侦查、特战、特警专业的老兵,装备更是字面意义上武装到牙齿。 在21世纪的渗透手段面前,清军的防备形同虚设。在台风过境的月黑风高夜,白沙水寨和海口所城同时遭到袭击,被炸沉炮船四艘、烧毁粮仓两座,打死打伤五十余人,还被抓走一个千总。 这下子,知府张恩斌坐不住了。 此前无论是追击杨彦迪遭遇孝船,还是海贼攻击儋州洋浦,张恩斌一直认为那些传说都是武人畏战的瞎扯。 现在由不得他不信了——那神乎其神的孝船原来不过是个小舢板,海贼还有两艘大如城垛的艨艟巨舰! 得想想办法,逼退海贼才是! 张恩斌嘲笑自己像个傻子,海贼如此强悍,如何退敌? 琼山县和别的州县一样,署衙手里没有什么正经的武装,只有平日里招募的丁壮,基本没有火器。琼州镇在海口尚有海口左营、海口右营和水师营近四千兵马,可是这几天他们被海贼耍得团团转! 在这一刻,张恩斌突然理解了刘成功、张化他们,原来人家说的是实话…… 还有更要命的事情! 现在的琼山城已经大乱,城内挤满了避难的百姓。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粮赋之时! 海贼这个时候进犯,摆明了是要破坏秋赋。若是再这么僵持下去,误了农时,税收不上来……平南王非扒了自己皮不可! “看样子儋州那边已经和海贼暗通款曲……”张恩斌想起了前些日滕元鼎送来的捷报,称“誓死守城、大破海贼”,还附带许多刀枪缴获。全是睁眼说瞎话!海贼有这种大船,哪还用得上那些兵器? “张郡候!张郡候!”外面突然传来人声。 张恩斌不满:“何人喧哗?!” 他大步出门,站在署衙院子里,却不见说话之人。 这时头顶又传来刚才的声音:“张郡候,秋赋之期可是快要过去啦!” 张恩斌吓得肝胆俱裂,瘫坐在地,慌张地四处张望。可是署衙内除了仆役就是兵丁,他们怎敢如此同自己说话? “张郡候,秋赋之期过去,你若一粒米都收不上来,就算平南王能饶了你,朝廷怕是饶不了你吧?”那个鬼魅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似乎无处不在。 张恩斌毕竟见多识广,他强撑着勇气站起来,对着空气作揖:“这位好汉,可否现身一见。” 好汉可懒得见他:“郡候,话已经说了,好自为之。” 金牛岭上,特战1分队所有人憋笑憋得飙泪。 分队长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的琼山城:“赶紧飞回来!别一会儿没电了摔地上,那可就丢大人啦!”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不要脸!”飞手遥控无人机绕了个圈,向金牛岭飞来。 分队长的望远镜又对准城外的乡野:“百姓都躲进城里了,得尽快逼张恩斌就范。儋州封城二十天,饿死百姓百余人,我们得减少普通百姓的死伤!今天晚上再搞一下子海口所城,列开阵势大量杀伤清兵,估计他们就撑不住啦!” 事实上没有等到晚上,黄昏时琼山的代表就坐小船来到了老兔子号。 海廷芳四十多岁,身形富态,很有教养。 他只是一个举人,却在琼山的缙绅中很有地位,这当然是托祖上的福——他的叔辈高祖父就是着名的海瑞。即使现在大明变成了大清,海氏一族依然在琼山缙绅中有相当的分量。 王辛岂打量此人,毫不客气地嘲讽:“忠介公历经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朝,为了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曾想过他的后人一个成了坑蒙拐骗的奸商,一个成了满清猪尾巴的顺民?” 忠介就是海瑞的谥号。他并没有留下子嗣,但是有一个养子,名叫海述祖。 这位海述祖可是个人物!靠走私起家,后来成为一路海上豪强。因为坑蒙拐骗的事情干得太多,海氏一族顾忌家族名声,就将海述祖这一脉开除族籍。 至此海家分裂,一部分跟着海述祖去了广州吃香喝辣,一部分留在琼山勤苦耕读。 海廷芳算是琼山海氏新一代中的翘楚,但也不过是个举人而已,家道远不如当年。海廷芳也是有追求的人,他并没有出仕,而是继续读书以求更高的功名。 只不过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大明的功名,而是大清的功名。 所以王辛岂的话在海廷芳听来与羞辱无异,可他却无话可说。 “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这里有一封信,劳烦转交张大人。”王辛岂把信丢到海廷芳面前。不用看也知道,信里说的和威胁滕元鼎的话差不多,而且更甚,因为现在真的到了秋赋之时。 “是,学生自当尽力。”海廷芳很有教养的行礼。 王辛岂冷笑:“那海先生就请回吧!鄙人刚才的话,还请好好思量。” 正如倒斗团的判断,官员们尽管满嘴“守土有责”,但他们丝毫不打算真得以身殉职。更何况海贼根本就没攻城,自己无需殉城。但若税收不上来,朝廷饶不了自己! 于是事情就像儋州的重演,倒斗团没费什么劲就和琼山达成了和平协议,主要内容就是两条: 1、琼州府默认儋州城“被围”,要定期“支援”滕元鼎抵抗。 2、允许儋州商人在琼州府范围内招工、开矿、经商。至于什么人是“儋州商人”,琼州府不得过问。 “想不到事情这么顺利。”罗靖涛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听了好几遍,仿若做梦似的,“大清如此废柴,是怎么拿下得全中国?” 王辛岂不屑地催了口唾沫:“满清可不是靠满人治国!我是大明的官,宁死不吃大清粮。但我儿子不是,他可以吃大清粮。我儿子孝敬我的,和你大清没关系!就像王象晋他们家,伺候完大明伺候大清——这才是儒家士大夫的真面目!这帮虫豸统治这个国家,就该有闯贼!就该有建虏!最搞笑的是现代还有人拿他们代表汉人,我呸!” “你当心回去了皇汉们扎你小人!”罗靖涛收好录音笔,“那让兔后号回去,我们抓紧时间去台湾吧,你不是还要去朝鲜?” 王辛岂点头:“嗯,尽快出发!” 第94章 再访禾寮(一) “哇塞!那是船吗?!” “妖船!是妖船!” “开炮!” “不要开炮!你们看那艘白船,是河仙的好汉们!” 安平炮台上,郑军官兵已经完全懵逼。 因为手头没有台江内海的水文信息——在21世纪这里早已变成了陆地。兔王号为安全起见,在安平外海下锚。老兔子号则悬挂着金星三纹红旗和郑氏令旗,引领突突兔号进入台江内海。 林英站在老兔子号高高翘起的船头,急迫地向禾寮港张望。 她离家已经五个月,此前也不是没有这样长期漂泊的经历,可这次不一样,她有太多的见闻、太多的话要对父亲说。 “老祖奶奶开心了吧?终于回家了!”叶白手搭着林英的肩膀,享受着海风。 “叶白,一会儿见了我阿爸可不要这么说,他会吓到的!”林英提醒他。 “嗯嗯,有数有数!”叶白一边答应一边琢磨,鼻祖奶奶的父亲该叫什么呢? 两艘船在众目睽睽之下抵达禾寮港。相别数月,老兔子号竟成了过气网红,它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倒是身披玄甲、有棱有角的突突兔号,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孙坚启动前跳板。随着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船头缓缓打开,接着伸舌头一样伸出一截加长段,直接搭在了岸上,吓得围观百姓纷纷后退。 “主公,传动轴该上油了。”王远松开堵住耳朵的手,对特战一分队打了个手势,“上岸警戒。” 一群身着灰色碎花短衣,蹬着黑靴子,手中还端着一坨黑色不可名状之物的人,在岸边展开半圆形的阵势,让百姓们既好奇又害怕。 王远见附近没有闲杂人等,就回头招招手。 一辆军绿色的四不像嗡嗡叫着爬出船舱,接着跟出来了第二辆。 两头钢铁怪物一左一右气势汹汹,让骚动更加热闹。 远处一座酒楼上,几位鸡笼帮的堂主正在喝酒吃肉,听到街面喧嚷,纷纷来到窗户旁眺望,顿时吓得全体石化。 “我们到底惹了群什么人?!”想起五个月前的交手,鸡笼帮的肠子已然悔青。 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老兔子号放下小艇,把“台湾前委”的十余人送上岸。 考虑到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外派任务,倒斗团某次例行部长会议上,讨论通过了“前方工作委员会制度”,凡是在儋州之外独立开展工作的班子,均按此制度组织。 前方工作委员会,也就是“前委”,组织原则也是“集体领导下的部门分工负责制”,按照工作地区和任务不同划分为三级。 一级前委:管理某战略区,由倒斗团各部门各派1个常驻代表组成,并自行选举3人常委主持日常工作。 二级前委:管理某州县,按“吏、户、礼、兵、刑、工”的分工,由相应部门各派1个常驻代表组成,并自行选举1人担任政务官主持日常工作。 三级前委:管理某独立据点、商站,按财务、商务、安全、建设的分工,由相应部门派驻临时工作组并自行任命组长,由部长会议任命站长主持日常工作。 台湾前委就属于“三级前委”,管理禾寮商站。 禾寮商站站长是一个漳州小老板,名叫楼贞明。他同倒斗团做了几次生意之后果断入伙,之前在销售部任副部长。 安全组长是王远,他率领特战一分队保护禾寮商站的安全。毕竟五个月前和冯锡范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人在江湖,害人之心和防人之心都不可无! 建设组长孙坚,主持设备和运输工作。倒斗团计划在台湾收购赤砂糖生产白糖,建厂所需的各项设备都是主公亲自订购的。 财务组长是杜子腾,他是财会专业的研究生,又有实际工作经验。他不想让别人说自己只会靠老爹的羽翼庇护——老杜杜岳晟可是倒斗团的大股东和棉布、服装的供货商!所以听说组建台湾前委后,小杜第一个报了名。 远派台湾虽然危险,但老杜觉得孩子长大了总该到江湖上闯一闯,再说还有特种兵保护,就没阻拦。 听说男朋友派驻台湾,邓婉清不干了,坚决要求一起去。禾寮商站要经常和林家小姐打交道,一群老少色痞总有不方便的地方,部长会议爽快同意。 然后这事就招来了叶白,她给出了一个部长会议无法拒绝的理由:“巩固和林家小姐的友谊,有助于开展工作!我和鼻祖老奶奶关系最好,她还在我家住过呢!” 一行人上了岸,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看风景。因为身份已经公开,所以这次没有再欲盖弥彰地穿现代汉服,清一色商务装。 楼贞明端起站长的派头:“我们先送林英回家。” 林英却说:“无妨,先和你们去商站吧。” 叶白打量她身上的衬衣和牛仔裤:“老祖奶奶,你穿这身……会不会把你父亲吓到?” 在21世纪游历了那么久,林英已经习惯了简洁利索的现代女装,上岸前就没换衣服。 听了叶白的话,她倒不在意:“我从小闯荡大海,什么样的衣服都穿过,还穿过红毛人的军服呢!” 楼贞明竖起大拇指:“女中豪杰!” 王远走过来,对楼贞明点点头:“可以出发了。” 禾寮商站的碉楼前,古天乐正在扫地。新东家临走之前嘱咐他一定要天天打扫,他们回来后要住。 说起新东家,他们离开五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不是莫掌柜时不时带来河仙那边的消息,古天乐都以为新东家不在人世了呢。 不知为何,街面上突然起了骚动,好多人都往港口那边跑。 古天乐伸脖子张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就原地石化。 只见两头绿色的怪兽径直向自己开来,还有好多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在后面追。 林英跳下车,看到古天乐的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汽车时的样子,忍俊不禁:“老古,起来说话。” “少掌柜?”古天乐废了好大劲才认出这是老东家的千金,再一看车上的人,顿时明白了,赶紧磕头,“小的见过诸位掌柜!” “你就是古天乐?”楼贞明听王辛岂说过禾寮商站的事,对号入座。 “是小的,是小的。”古天乐知道新东家不喜欢人跪,麻溜爬起来。 楼贞明笑呵呵抱拳:“我是商站站长楼贞明,王掌柜要我们在商站常驻,以后就麻烦老古啦!” 第95章 再访禾寮(二) 林明德抽着一根黄鹤楼审账本,不时还在烟灰缸里弹两下——这个动作没人教他,纯粹自学成才。 这几个月里,靠着倒斗团带来的“香烟”,昌隆行可是狠狠发了一笔横财! 尽管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香烟味道太过寡淡,但是迁界禁海让烟草生意几乎断绝,缺烟缺到疯的老百姓也就不管什么口味,有的抽再说!三个月不到,好汉们上次带来的货竟然全部卖光,河仙那边又补了一次货,可是依旧供不应求。 前些日收到莫仕贞的来信,得知好汉们已经回来了,所以林明德这几天一直在查账,总不能亏了好汉们。 “老爷!老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管家一路小跑连呼带喊,进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个踉跄。 林明德不满:“上了年纪的人,还这么沉不住气。” “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倒是看看谁沉不住气! 林英急迫地奔向后院,林明德刚好也迎到了院外,父女俩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见到一个白衣蓝裤的女子,林明德马上认出了这是女儿。 林英的泪水夺眶而出,咕咚跪下:“阿爸!” 林明德扶起女儿,喉头突然梗住,几次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憋了半晌,冒出一句:“你说要去见识一下‘21世纪’,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林英破涕为笑,擦去眼泪:“阿爸,王掌柜他们来了,在前堂等你呢。” 林明德急忙端正衣襟:“失礼了失礼了,走,去见见他们。” 故地重游,和五个月前已然两种心态。王辛岂一边喝茶一边欣赏墙上的画作,罗靖涛和齐双东不知道说起什么笑话,正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 “几位掌柜,可想死老夫啦!”林明德大步进屋,兴冲冲行礼。 倒斗团众人纷纷回礼:“林掌柜,好久不见!” “小女野惯了,叨扰了诸位,切莫见怪。” 罗靖涛对林英笑了笑:“这次若无少掌柜帮手,我们在洋浦可要麻烦得多呀!” 说着,他就把第一次反围剿的事情娓娓道来,还专门说起了林明义。 听到了亲弟弟的消息,林明德一时万千感慨不知从何而发。 千言万语都化入一个深深的大礼:“林某在此谢过……” 接下来的气氛,完全就是好友重聚,其乐融融。 林英讲了许多21世纪的事情,什么北京故宫博物院、清东陵、洋浦经济开发区、雷州莫氏宗祠。她甚至拿出自己的那部手机,展示了许多照片和录像,只给林明德看得啧啧称奇。 “诸位好汉真乃神人!”俗话说眼见为实,由不得林明德不信。 王辛岂反手就拍客户马屁:“要说神通广大,林掌柜才是真的有神通!我们都没想到香烟能卖得这么好。” 林明德被拍得很舒服,但还是要表现出谦虚:“惭愧惭愧,哈哈哈。” 说笑片刻,王辛岂递给林明德一个自封袋:“林掌柜行走江湖十余年,不知此货品相如何?” 林明德接过来仔细一看,当场就惊了:“这是糖?!” 白糖在禾寮港并不新鲜,几个大糖寮都有出产。但是比起眼前这袋白糖,那真是当不起“洁白如雪”四个字。 震惊之余,林明德陡然严肃:“诸位可知东宁最大四家糖寮的东家是谁?” 齐双东哼了一声:“当然知道!一剑无血冯锡范!” 林明德不知道什么是“一剑无血”,只知道好言相劝:“上次英国人一事,诸位已经得罪了冯中堂,再加上此糖,岂不是……” 言外之意,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王辛岂朗声笑道:“所以我们不卖此糖,而是造此糖!” “造?”林明德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王掌柜的意思是……此糖可以用本地糖做出来?” “是的。” 林明德摸着胡子喃喃自语:“若是购入本地糖做白糖,既不会得罪冯中堂,本地蔗农和糖寮也有利可图!大家双赢,甚妙甚妙!” 倒斗团几人差点笑场,好家伙,谁教得他“双赢”这个词? 王辛岂一拱手:“即将进入榨季,我们要赶快买地建厂、招募糖工,不知林掌柜可否帮忙?” 林明德又面露难色:“购地建厂不是问题,但是糖工招募归鸡笼帮管辖,所产糖也必须由本地的糖业公会宏盛堂出售,否则……怕是会另生事端!” 王辛岂神秘地笑:“我们明日先去拜会陈中堂,然后自然要去拜宏盛堂的码头。” 参军府中,陈永华正在和户官杨英商议政务。 五个月来,河仙先后交付了三批自来火,永历二十五年的份额已经基本交付完毕。此物昌隆行还运来了大量的粮食,陈永华知道这大概也是那些好汉们的手笔,对他们愈发喜欢。现在晚稻又取得了大丰收,岛内的军粮短缺已大大缓解。 于是就有人开始忘乎所以,进言延平世子:完成国姓爷的未竟之业——征伐吕宋马尼拉。 今日早朝,这事遭到群臣反对。三重臣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也是只不方便把话说得太明白而已。 郑经显然是想出征,但见此情形,也只能既不说打也不说不打。 身为资议参军,陈永华总是要做打得准备,所以就和杨英议定粮草供应方案。 “启禀中堂,真腊王掌柜他们到了,正在等候召见。” 陈永华放下笔,露出笑容:“昨日他们的铁船引得热闹可是不小哦!快请!” 参军府外,齐双东着急见偶像已经快蹦起来了,罗靖涛一个劲儿地劝他斯文些,王辛岂则回味着五个月前大闹禾寮的光辉岁月。 说话间,一个年轻军官迎出参军府,客气地行礼:“几位掌柜,请随我来。” “有劳。”众人回礼,快步跟了上去。 和上次一样,陈永华在会客厅接见了倒斗团。不同的是,这次他竟然亲自离座迎接,连总是板着脸的杨英也露出笑意。 倒斗团受宠若惊,急忙行礼:“参见中堂大人,参见司农大人”。 “免礼!几位别来无恙,请坐!”陈永华邀倒斗团落座,上一次可是全程站着说话。 见气氛非常友好,王辛岂就向罗靖涛使了个眼色,对陈永华和杨英拱手笑道:“中堂大人,司农大人,上次我等空手而来,实在失礼,这次我……” 按照江湖规矩,买卖做成之后,要给对方参与此单的关键人物“返点”,以示感谢。 谁知陈永华直接打断了王辛岂的话,正色道:“自来火一事,非老夫一己之私,也非牟利之举。” 杨英也严肃起来:“王掌柜,若是为了小利,这笔买卖我们也无须再做。” 刚刚取出“礼物”的罗靖涛顿时尴尬,那这些银子给还是不给呀? 齐双东崇拜地看着陈永华,心中赞许:“金庸诚不欺我,果然是总舵主!” 王辛岂对二人的反应并不意外,毕竟一个一心为公直到把自己熬干,一个是着名的死心眼。 既然如此,那就谈正事吧。 王辛岂捧出一口锦匣,恭敬地双手奉上:“中堂大人,司农大人,这是我国政府至世子殿下的国书。” 罗靖涛和齐双东嘴角一翘,这当然不是中国政府,而是总领土不过几千亩,总人口还不到三千人的大秦共和国政府。 陈永华亲自接过锦匣,取出书卷,细细读之。 这次办公室长了记性,国书字体大小合适而且是自右向左竖行排列。国书内容其实没什么复杂,就是想明郑方面通报了倒斗团对海南的割据(尽管还未完成),以及表达了扩大通商的意愿。 陈永华记得几位掌柜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莫非指的就是这个“大秦共和国”? “这么说贵国已经夺取琼州,击破了清军琼州镇?” 王辛岂颔首:“是的!我国打算以琼州为基地北伐中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杨英警惕性很高:“不知贵国所在何处?何年所建?” 罗靖涛抱拳:“司农大人,我们是另一个世界的炎黄子孙,立于三百五十年后的共和之国。不忍看到这边鞑虏之乱生灵涂炭,特来改变这一切!” 陈永华细细品味,很快悟出了真正的意思。 郑氏尽管自立东宁,但依旧尊大明为正朔。“大秦共和国”虽然同样与满清为敌,但并不打算恢复大明江山,而是自立新朝。 事关重大,必须尽快把国书递交世子殿下! 主要目的已达到,王辛岂就抛出了轻松的话题:“中堂大人,司农大人,这次我们带来小炮十门,可随时试炮!” “哦?这么快?”陈永华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原以为明年才能交付,诸位这是给了一个惊喜呀!” “我们比英国人厚道。”王辛岂大言不惭。 陈永华心领神会,哈哈一笑,喊来部下:“告之颜望忠将军,尽快安排试炮!” 第96章 过山炮 突突兔号的船舱里叮里咣当,特战一分队的几个老兵正在检查十门小炮——特种兵嘛,得会用各种武器,包括火炮。 孙坚对自己的作品还有些不甚放心:“今日要给郑军高官们展示,一定要睇好,唔好到时出咩问题。” 王远倚在门框上看热闹:“不是用现代钢管造的吗?还不放心呢?” “客户系上帝!多做准备唔系衰啦!” 现在自来火枪已经不吸引人眼球,更受关注的是“过山炮”——和明郑集团贸易协定中的“小炮”,即是此种炮。 所谓“过山炮”就是山炮,重量轻、机动灵活,当然后世也有比野炮都重的奇葩型号。 郑军长期在山地作战,或者乘船进行远距离奔袭,所以对轻型火炮的需求很大。但是红夷大炮的本质是舰炮,重得要死,虽说威力还算不错,可是对郑军来说太过累赘。而虎蹲炮、小型佛朗机虽然足够轻便,但那个威力……也就是当个炮仗听个响。 针对郑军的需求,倒斗团最终选择山寨穿越界的明星武器——美国m1841型山地榴弹炮。 这种前装滑膛炮在美国南北战争中大放异彩,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其轻便,在加挂前车的情况下总重也不到500kg,若是只有火炮的话都不到300kg,几个人就可以拖着走——这对缺少役使牲畜的郑军来讲极其重要! 只是因为极度追求轻量化,1841山地榴的身管壁薄、倍径小,无法承受高膛压,尽管发射和着名的m1857“大拿破仑”加农炮同款的12磅炮弹,却威力捉急,最大射程不过才900米左右,当然比500米都打不到的虎蹲炮还是强得多。 不过倒斗团并没有原封不动的山寨——一没这个条件,二也没有必要。 和71式步枪一样,过山炮本质上是现代钢铁工业的作品。铁清池按照军工组提供的图纸,把所有零件都无限拆分成了“合法的金属件”,尽管带来了储运和装配的麻烦,“装完之后发现多了一把零件”的事情层出不穷,但却可以大量订货。 这么拼凑出来的过山炮,相比线条流畅的原型,显得有些比例失调。 它的炮架和钢轮非常苗条,因为现代钢材的强度远非二百年前的硬木和铁管能比,不需要堆体积提高强度。身管略微放大了倍径、缩小了口径,为应对提高的膛压,炮尾加强了专门的大厚度药室。 这么个怪异模样,以至于陈永华看到“过山炮”时,不禁怀疑这小东西的战力。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孙坚信心十足:“中堂请放心,他唔系红夷大炮的对手,但绝对远胜其他小炮!” 陈永华对倒斗团还是信任的,再说已经做成了大生意,没必要缺斤少两自毁口碑,就点点头:“那就试炮吧!” 很快,乌央乌央一大群人都来到了城南校场。 智武镇总兵颜望忠,自从来到台湾就一直率部屯田,深得陈永华的信任。但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间,岂能在田间地头误了此生?所以他对倒斗团的火器十分感兴趣,远征马尼拉也是由他提出,总之就是有一颗躁动的心。 “中堂,都准备好了。”颜望忠向陈永华禀报。 陈永华看着这员大将,岂能不明白那份建功立业的豪情呢?只是对现在的东宁来说,战端万不可轻开。 “委屈你啦。”陈永华点点头,一语双关。 “是!”颜望忠没有表露出失望,威武地转身,“开始试炮!” 海风吹过,一双双目光紧盯校场。 在孙坚的亲自指挥下,特战一分队拖着一门过山炮,一路小跑进入校场,强大的机动性立刻引起了郑军将领的注意。 火炮很快进入阵地,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了前方的旷野,孙坚和特种兵们在炮后列队。 “全体注意!二号装药!” 过山炮共有三种药包:一号装药专打霰弹,二号装药常规射击,三号装药就是前二者加起来的强装药,追求极限射程。 特种兵们熟练地填入药包和弹丸,然后打开炮尾的击锤,用长针插入传火孔刺破药包——过山炮和71式一样,采用火帽击发引火。 “装填完毕!”特种兵们在大炮两侧各就各位。 孙坚高声下达口令:“0度平射!” 特种兵们转动炮尾的螺杆,降下炮口。 “预备——放!” 炮绳猛然拽动,击锤啪地一下打在铜帽上,雷汞爆燃的火焰迅速引燃了药室内的火药。 一声巨响,场边的观众们都本能地一抖。 只见小巧的过山炮喷出一团青烟,嗖地后退了一步。几乎同时,远处的地面腾起一团烟尘。 “炮架怎么样?” “一切正常!” “弹着点?” 王远架着炮队镜测距:“第一次落地约150米!第二次约220米!最终约400米!” 形成了两次跳弹,还不赖。 孙坚松了口气,这门小钢炮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这下信心更足:“2度角,接着打!” 火炮被推回发射位置,再次完成装填,这次炮口微微抬起。 “放!” 又是一声巨响,火炮再次拖着青烟蹿到后面。 这次首发落地约300米,第二次落地约400米,最终落地约600米。 “还是弹了两次,继续射击!” 这门过山炮似乎急于证明自己无愧于“穿越神器”的血统,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用常规装药在0-2度角打出了远超虎蹲炮和小佛朗机的优异成绩——尽管从体格来讲,它甚至还不如一些小佛朗机大。 “4度角!二号装药!” “放!” 大炮再次轰鸣,好像很开心似的往后退。 “炮架、身管均无异常!” “第一次落弹约500米,最终落弹约800米!” 只跳了一次?这个结果让孙坚一愣,之前试射不是这样呀! 大家一番交流之后,决定继续往高里打:“6度角!” 过山炮大概是累了,在6度角也没能打出理论最大射程。 孙坚顿时尴尬,祈祷陈永华他们没有看出问题。 王远分析:“有可能是药包受潮或者其他因素影响。在洋浦试射的时候,药包是刚刚生产出来的。” 孙坚欲哭无泪:“过山炮打二号装药的最优解就系4度角以下,杀伤300-700米的目标。呢个资料尽快报返去,这系重大差迟!” 王远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这个年代的炮击距离基本都在1000米之内,虎蹲炮之类也就打200米,过山炮足够满足郑军的需求,不算丢人。” 孙坚松了口气,看了眼场边的观众:“噉就咁交差啦!” 第97章 不爽的冯锡范 别院花厅,冯锡范一边喝茶,一边听下属汇报过山炮试射的情况。 “本年应交付的自来火和弹药已经全数到货,加上提前交付的十门过山炮,总计一万九千两银子。” 冯锡范随手一摆,下属唯唯退下。 这个“大秦共和国”虽然神秘,但那“自来火”确实犀利。他们还从河仙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大大缓解了岛内粮荒。至于他们的酒后诳语,什么“挟郑克塽降清”之类,冯锡范也很感兴趣。 但是英国军火被截胡的那档子事,冯锡范一直耿耿于怀。 若是这笔买卖成了,好处会多得多!现在得利的是陈永华、郑经和东宁国,吃亏的却是自己。 冯锡范越想越不爽,心中就像吃了只苍蝇。 客座上,马天笃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中略带几分挖苦:“亲卫军已经全数换装自来火,下一步就是陈中堂的屯田军了吧?” 马掌柜也是惨,前期为英国人打点的银子全部打了水漂,对这些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家伙们的恨意,比之冯中堂只高不低。 冯锡范当然清楚这些,所以根本不接茬,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马天笃端起茶水轻轻吹了吹:“屯田军换了自来火,陈中堂就更加势大。这一万九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若是以蔗糖交付,恐怕中堂就更吃亏了。” 冯锡范打开扇子轻拍自己的衣襟,依旧不动声色。 但这话实在打到了他的痛处。 这个莫名其妙的大秦共和国不止截胡了英国人的军火生意,实际上他们截胡了台湾整条西线航路! 原本瓷器、棉布、茶叶、白糖这些东西都是从台湾发货。因为价格昂贵,各级官吏都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可是这个从天而降的河仙,各色货物突然像洪水一样涌出,不到五个月就把半数散商吸引了过去! 大量粮食输入台湾,使得岛内粮价开始一路下跌。粮价下跌势必拉低糖价,为了买军火就不得不耗费更多的银子和更多的糖。 银子归陈永华管,糖却是冯锡范的地盘。每年产糖总有定数,被拿去买军火的越多,能运出卖钱的就越少。 吃亏的又是他冯锡范! 于公于私,都绝不能让糖价下跌! 这其中的关键症结,就是河仙。 从现在的局势看,这个大秦共和国大概是南洋哪路势力自立称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在河仙发了大财。若是能控制此地为己所用最好,如若不能,最差也要让他们无法再捣乱,让一切恢复成过去的样子! 终于,冯锡范开口说话:“红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自从郑成功收复台湾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日本白银航线”几乎被斩断,加之清廷施行海禁,其整个中国贸易遭到重创。 不过voc的反应很快,他们一面加强对香料群岛的控制,一面积极同明郑修好、恢复日本航线,更重要的是在巴达维亚大力发展以蔗糖为代表的种植园经济。 经过十年努力,海上马车夫们不但完全摆脱了丢失台湾带来的打击,巴达维亚的蔗糖更成为其支柱之一。 现在河仙汩汩涌出的白糖严重损害了voc的利益,双方已经是你死我活。 以红毛人的尿性,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河仙存在! 还有更大的新闻! 马天笃阴笑:“这个‘秦国’不止得罪了红毛人,他们一月之前攻入琼州、包围儋州城。眼下琼州总兵已经被罢免,新任总兵佟国卿是正蓝旗汉军出身,正在兴头上。两月之内,中堂就能听到河仙巨变。” 这确实是个利好消息!看来红毛人已经和满清勾结,准备对河仙下手了! 十年前,正是他们联手打得郑军把几十年的家底输得一干二净。现在轮到“秦国”倒霉,冯锡范略感幸灾乐祸,心中也有了主意。 只要宏盛堂的糖商们提高糖价,军火易货时少出糖,就能让这个“秦国”专注于利益争夺。届时清军若能突袭儋州、红毛人攻占河仙,则一切定矣!即便不能,提高糖价于公于私也是百利无害。 冯锡范语气淡然:“今年榨季,想来应是不错。” 这是在催呢! 马天笃心领神会,抱拳:“中堂,马某告退。” “慢走,不送。”冯锡范头也不抬地喝茶。 花厅安静下来。 许久,冯锡范才开口:“来啊。” “中堂?”下属闻声而入。 “这个月宏盛堂黄掌柜可有书信?” “暂无。” 冯锡范点点头,取出一副小锦匣,打开一看,是一具玉如意。 他笑了一下,递给下属:“把此物交给黄掌柜,必须亲手交给他!” “是!”下属抱拳,双手郑重接过。 次日朝会后,冯锡范照旧留下陪同郑经散步。 这是作为曾经的侍卫,又有金厦之败护主之功,才有的特权。 “希公,征伐吕宋之事你怎么看?”郑经对冯锡范虽有提防,却也有些许真情和信任。 冯锡范欲擒故纵:“殿下定有决断,臣不敢妄言。” 郑经转身白了他一眼,继续慢慢向前:“颜望忠、杨祥都是陈中堂的人,他们要征伐吕宋以广地方,你当然不高兴。” 听了这话,冯锡范急忙作惶恐状:“殿下,臣反对南征吕宋,完全出于为东宁之忠心。” “这是自然。”郑经慢悠悠地说,“吕宋确如你所说,不过佛郎机人的商埠而已,其地并无所产,每年还向我们纳贡不少桅船。当年先王欲伐之,是因他们残害华商。如今已历十载,再伐之,劳师远征、残扰地方、臂不足使,也确实出师无名,有失人心。只是先王遗愿,实在不敢不从呀。” 冯锡范拱手:“殿下,臣以为,先王最大遗愿当属反攻金厦、重占漳泉。大明气数已尽,但鞑虏倒行逆施、民不聊生,大变应当不远矣。台湾年来安守,幸尔丰收,当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待大变之时光复八闽才是!” 郑经好像被说动了:“这些年你一直主张依托厦门反攻,现在有了自来火加持,你和刘中堂要加紧练兵才是。” 冯锡范连声称是,顺势进言:“自来火虽然犀利,但一支就要十两,我军鸟铳不过三两而已。长此以往,银子岂不都到了河仙?” 郑经也担心这个问题。 东宁虽然以商立国,十分富庶,但大量银子实际处于流转之中,加上三节结账的传统,现银反而十分有限。现在仅仅亲卫军的换装就花了一万九千两银子,若是要全军换装,所需白银至少七十万两,若算上未来扩军则耗费更多。 郑经的脸色越来越严肃,试图让自己心安:“按贸易协定,现款现货可以八折嘛。” 冯锡范紧跟一句:“臣正担心此处!若是现款现货,我们现银不足就只能以蔗糖抵款。殿下,蔗糖乃东宁命脉,若是被占用太多,则军资不足呀!” 郑经停住脚步,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海湾,久久不做声。 对他来讲,这是巨大的政治冒险,或者说赌博,赌的就是这个“大秦共和国”靠不靠得住。 显然,这群神秘的天外来客不能完全信任,但也不能不信任。 郑经看着冯锡范:“蔗糖一事,中堂考虑思量。不可自损利益,也不要得罪秦国人。” 冯锡范心中大喜,急忙合手行礼:“是,臣明白。” 第98章 扫街(一) 经过三天对接,倒斗团这次运来的军火全数交付,除了现银之外,三成以蔗糖抵款。再加上此前的积累,禾寮商站账上已经有了相当数量的白银和四千石赤砂糖。 于是,这就苦了杜子腾喽! 五个月前大闹禾寮,因为担心被冯锡范暗算,倒斗团并没有留人常驻,而是将禾寮商站委托给莫仕贞和林明德代管,并且允许他们对收益自由支配,只要最后能列出账目明细便于结算就好。 然后杜子腾完全没想到,好家伙,你们俩不都是昌隆行吗?总公司和分公司有两套记账法是几个意思? 望着杂乱的账本,杜子腾只能硬着头皮一点一点理顺,死了好几斤脑细胞。林明德也是厚道人,派了自己的老账房来帮忙。即便如此,熬了一个多星期才弄出了一份勉强能看的报表。 “规范财务工作刻不容缓呀!”杜子腾向王辛岂汇报的时候欲哭无泪。 王辛岂对报表很满意:“嗯,老莫和老林这两个人都是靠得住的!” 杜子腾疲惫地只想打哈欠:“不过林明德挪用了不少银子,因为我们是全权委托嘛!这部分我单独列了一份表,附在最后。” “不要紧,做大买卖,最忌讳的就是大小便宜都想占。当年为了打开局面,我连铺货都做过,还包运费呢!”王辛岂把账目交给罗靖涛,看着杜子腾深陷的眼窝,竟还有些同情,“赶紧去歇会儿!你看你这熊猫样,邓婉清该说我资本家啦!” “你本来就是……”杜子腾打着哈欠去补觉。 王辛岂把报表交给罗靖涛,左右寻找孙坚:“主公人呢?” “去兔王号卸货,大件存在商站,散件摆在老兔子号同突突兔号。”罗靖涛说着,把报表甩到桌子上,指出一串数字,“糖价比之前有所上涨。” 王辛岂仔细研究这几次糖价不同,确实,在经过持续下降后,糖价在榨季临近之时却突然上涨。 齐双东满不在乎:“无妨!等咱们的糖厂投产,价格通通下来!” 宏盛堂作为本地糖业公会,左右着糖价。楼贞明作为台湾前委总负责人,可不敢不当回事:“我会尽快去拜码头!虽说有过不愉快,但在人家的地盘上,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按江湖规矩,想要在禾寮开字号,得先去各行业公会或者商人会馆领帖子。比如想经销蔗糖,就得去糖业公会。福建商人,就得去福建会馆。拜了码头,大家就是“江湖同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穿越对外政策是“除了认爹,磕头、卖屁股都可以”,在战略上“穿越众是中华唯一正朔”,但在战术上不能“先树敌、再剿贼”,要尊重本地的江湖规矩。 王辛岂笑道:“不用急!咱们现在是郑经的座上宾,拜码头就是个姿态而已,等商站这边忙完了再去也不迟。” 楼贞明点头:“那明天我组织扫街,先看看行情怎么样。” 王辛岂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仰在椅子上:“你们台湾前委的事,我就不掺和啦!明天我就去朝鲜,老兔子,齐老师,你们俩还去不去?” 齐双东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才不去嘞!我还想哪天再去拜访一下总舵主,这次专门带来了不少线装本《鹿鼎记》!” “你打住!你可打住!”王辛岂赶紧摁住他。 上次来禾寮,就是这位大哥口无遮拦满世界吆喝“冯锡范叛明降清”。给陈永华看《鹿鼎记》?他真干得出来! 罗靖涛眯起眼:“我也唔去喇,留在禾寮帮忙。” 王辛岂秒懂:“嗯,林英这姑娘挺好的。” 齐双东好像听到了什么大新闻,嘴角邪邪地翘起:“哟呵?老兔子也鸡儿动啦?” 罗靖涛冲他竖起中指,赶紧引开话题:“话说咱们的糖厂叫什么名号呢?” 一屋子人摸着下巴苦思冥想。 齐双东脑袋上的灯泡突然一亮:“叫天地会怎么样?” 众人一愣,哈哈大笑。 齐双东瞪起牛眼:“你俩别笑呀,我认真的呢!反正这会儿天地会还不存在!” 关于这个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江湖帮派,清朝自己的记录是创建于乾隆中期的福建,但也有很多史料证明早在顺治康熙时期就已创建。这些史料亦真亦假、互相矛盾,造成了后世关于天地会的各种传说。 不过连续几次穿越,倒斗团确实未曾亲耳听到“天地会”仨字,看来至少在康熙初年它还没有亮明旗号。 齐双东越说越带劲:“将来糖厂门口得挂副对联,上联‘地震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下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罗靖涛十分认真地问:“将来陈永华退休了,你是不是要聘他当总经理?” 齐双东更认真地梗起脖子:“为什么不呢?” 于是“天地会制糖厂”就这么诞生了。 第二天,林府。 换下了现代女装,重新穿上汉服挽起发髻的林英,正在书房里写拜帖。 丫鬟兰青好奇地问:“小姐,你这是写的什么呀?” 林英一边写一边说:“罗掌柜他们要创办字号,不知道该如何给宏盛堂写拜帖,委托我替他们写一份。” 兰青凑上来,歪头看着桌面上那娟秀的小字:“天……天地会?小姐,后面的字我不认识……” “制糖厂。”林英放下笔,脸上带着微笑,“嗯,成啦!风华!风华!” 门外的护卫应声入内,单膝跪下抱拳:“小姐,属下在!” “把这份帖子给罗掌柜送去……算了,我亲自去送。你把这些去刻成招牌,要刻好。”林英本已把拜帖递出,却又收回来,转手示意窗户旁挂着的三副字。 风华仔细打量,一副是“天地会制糖厂”,一副是天地会的对联。 “是,属下这就去。”风华抱拳,小心翼翼把字收好,正要离开。 “兰青,你和风华一起去。”林英对兰青眨眨眼。 兰青脸一红:“是,小姐。” 收拾好桌面,林英来到后院叶白的房间。 21世纪之行,林英在叶白家里住了二十多天,所以这次盛情邀请叶白住在自己家。 “云孙女,起床了吗?”林英敲了敲门。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就这样和叶白嬉闹。 “老祖奶奶,起了起了,这就来。”屋里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今天不是要扫街吗?快点啦!” 第99章 扫街(二) 卸货完毕的兔王号拔锚启航,前往朝鲜。禾寮商站也兵分两路,一路规整各项物资和设备,一路外出扫街。 台湾前委的计划是大量收糖来压低糖价,从而在易货贸易中获得更大利益,更重要的是获得一个可以在现代稳定变现的商品。 据史料记载,1670年代明郑蔗糖产量近吨,其中一半以上是赤砂糖、红糖这类初级糖。天地会制糖厂正是以这些初级糖为原料加工白糖,所以扫街的第一步,得先了解本地蔗糖的生产情况。 自从去了一趟21世纪,林英对这些“后人”非常热情,主动介绍了许多糖商,还邀请他们去自家的小糖寮参观。 昌隆行的糖寮在天兴州地界,距离禾寮港较远。为安全起见,扫街小分队乘车前往,由王远亲自带一个特战队员护送。 路上还真遇到了两次危险,一次是撞上了本地平埔族袭击,一次是绿林好汉收买路钱,都被轻松摆平——因为只凭那辆小车就把人家吓跑了。 考虑到装逼需求、禾寮油料补充不便和古代糟糕的道路条件,以及采购和维护成本问题,禾寮商站配备的通勤车辆是…… 老头乐。 主打的就是皮实!耐操!充电方便! 只见一辆白色的老头乐皮卡从蔗田旁嘚瑟地驶过,引得路边的农民纷纷行注目礼。 王远把着方向盘悠哉悠哉:“没想到这玩意儿的越野性能还不错嘞!” 副驾位上,楼贞明笑道:“这哪是老头乐?这是不用挂牌的新能源!你见过谁家老头乐是两排五座还带一个大后箱?还有空调!还有倒车影像!还是4x4!还能飙80!” “就是续航才200公里,而且空间太小。” 后排虽然理论上能坐三人,但叶白拉着林英坐在这后,谁也不好意思和她们挤,只好滚到后箱里吹风看景。 叶白透过车窗东张西望:“老祖奶奶,你们家的糖寮有多大?” 林英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很小啦,和你们那边的大糖厂没法比。喏,不远就到了。” 前面路边渐渐冒出一座庄园,未至年节却张灯结彩。 林英说这叫“开灶”。每年榨季正式开始前,会先熬一锅糖来祭拜各路神明,图个吉利。 皮卡在庄外停下,林英先下了车。 罗靖涛站在后箱里,笑呵呵拱手:“少掌柜辛苦,我等感激不尽。” 林英掩嘴一笑:“你还是像21世纪那样说话吧,不然听起来怪怪的。” 护院家丁见到林英,纷纷行礼,然后恭敬地候在门边,好似迎接领导莅临。 扫街小分队纷纷下车,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家的糖寮其实就是一座农家大院,四周环绕着林家名下的蔗田。甘蔗已经成熟,短工们正在加紧收割。 “诸位,请进。”林英微笑着邀请大家,又伸出胳膊让叶白抱住,随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来,老祖奶奶带你看看三百五十年前如何煮糖!” 院子不大,人来人往。有的工人正在削去甘蔗的碎枝,有的在喂牛,还有地在检查榨汁、熬糖的器具。所有人都穿得整整齐齐,各种工具和房前屋后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看来林英去了一趟21世纪,也染上了现代人的洁癖。 各项活计准备完毕,工人们在老师傅的带领下,轻车熟路忙起来。 首先把削净的甘蔗捆扎起来,投入石辘,这些大块头的动力源就是那些水牛。每一捆甘蔗都要连续榨三次,甘蔗汁直接流入大瓦缸沉淀,去除碎皮和杂草。 楼贞明拍了拍沉重的石辘:“牛拉石辘榨蔗,锅灶熬糖,瓦器分蜜,比崇祯那会儿有进步!” 齐双东抄起一把甘蔗渣,直撇嘴。 湿漉漉的蔗渣显然没有榨干净,不过这已经是石辘的极限。在现代,即使日榨不到百吨的小糖厂,用的也是柴油或者电力驱动的钢辊榨机,可以轻轻松松把甘蔗榨成干巴巴的木屑。 心里想吐槽,又恐驳了林英面子,齐双东只好压低声音嘟囔:“所以我一看到什么‘古法制糖’就想笑!要真是古法,赔死他们!” 罗靖涛乐呵:“智商税嘛!做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开心!” 等牛大爷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甘蔗汁也沉淀得差不多,随即送入一间大茅屋。 屋中架着三口大锅,共用一个灶台——这就是制糖最关键的一道工序,煮糖。煮糖师傅和烧火师傅都是行家里手,否则一不留神就会把糖煮焦,所以他们的工钱也是所有糖工中最高的。 此刻,三个老师傅正忙着指挥杂工把甘蔗汁倒进锅中,然后把杂工们轰走——煮糖的火候功夫是“秘技”,除非是本宗子侄或者徒弟,人家才肯让你看。 齐双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在自动控温锅面前,什么老师傅什么杂工,众生平等!” 听了这话,罗靖涛突然大发感慨:“我想起一部穿越小说,主角被起义的破产手工业者砍死时,对身边的人说:生产力的发展从来都不是美妙的!它前进的每一步都充满血泪,不是他们的就是我的。” 随着甘蔗汁加热,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煮糖师傅用大勺撇去糖浆表面的泡沫,又取来一个小包,一点一点往糖浆里洒白色粉末。 叶白好奇:“为什么撒石灰?” 林英解释:“用来澄清糖浆,还有一些小糖寮买不起石灰,就用草木灰。” 想到昨天吃的糖里面加了草木灰,叶白整个人都麻了。 随着继续加热,糖浆渐渐呈现出黄色。老师傅们又加了一些小料,继续小火慢煮,直到变成深色糊状才撤去火,一瓢一瓢注入一个个圆锥形的容器中。 林英活像个导游:“这个东西叫‘瓦溜’,里面塞有稻草,底面有一个小孔。糖结在稻草上,滤出的黑汁就倒掉了。” 罗靖涛一听,痛心疾首:“那是‘糖蜜’,可以酿酒!可惜了,可惜了哇!” 林英抱拳作揖:“本地甘蔗酒是用蔗渣酿造。如何用糖蜜酿酒,以后罗掌柜多多赐教啦!” 终于,第一锅赤砂糖制了出来。 楼贞明看了下时间,用了两个多时辰,也就是近五个小时,才得到这么一点儿……不过品相相当不错,足见老师傅的手艺。 林英的语气半谦虚半遗憾:“可惜我们不会做白糖,只有那些大糖寮才能做。” 齐双东又不服了,撸袖子要打架的样子:“没关系,我们帮你制白糖,保证把那些大糖寮打趴下!” “齐老师,斯文点。”罗靖涛白了他一眼,又问林英,“现在榨季将至,从头建厂怕是来不及,不知能不能直接收购糖寮呢?” 林英不假思索应下:“各家都有很多废糖寮,应是不难。给我三天时间,打听清楚再告之诸位。” 罗靖涛郑重地合手行礼:“有劳了。” 林英回礼,随即调皮地笑起来:“谁让我是你们的老祖奶奶呢?应该的!” 第100章 扫街(三) 扫街小分队在天兴州转了整整一天,又拜访了两家小糖寮和一家大糖寮——这个狗大户同时还是一个坐拥800顷蔗田的大地主。 听说来的是“河仙好汉”,掌柜们热情招待了扫街小分队,双方还互赠了礼物。 总的来说,扫街第一天就成果丰硕,对本地糖的生产规模、技术水平、价格、销售渠道有了基本的掌握,顺带还打听了不少其他生意的情况。 黄昏时分,扫街小分队踏上返程。 路上,楼贞明有心事似的沉默不语。 前有河仙商站的粮食贸易,后有晚稻的大丰收,承天府的粮价五个月内一直呈现下降的趋势。 粮价下跌带动了整个物价水平的下降,反映在军火贸易上,就是几次易货的糖价一次比一次低。 可是楼贞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一次的上涨,是因为榨季来临吗?” 王远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价格有高有低,多正常?” 楼贞明没搭话,继续自己的思路:“从永历二十六年开始,我们对明郑的军火出口将大为扩大。如果继续鼓励用蔗糖易货,那么每上涨一钱银子,对我们而言都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王远琢磨出了些许味道:“你的意思是故意涨价?” 楼贞明认真地点头:“对他们而言,高糖价就意味着易货的时候少出糖。” “可是提高糖价,糖商们的成本就提高了,他们……”王远话还没说完,脑袋突然透亮,“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这是宏盛堂幕后老板的命令!” 也就是说,是冯锡范在搞鬼,甚至是郑经的意思。 楼贞明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尽快去拜码头,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车队一路西行,突然减慢了速度,因为前面路边躺着一个人。 “什么情况?”楼贞明伸脖子张望,“停车。” 皮卡停下,王远抓起对讲机,命令另一个特战队员下车检查。 “how old is me?”特战队员嘟嘟囔囔下了车,端着枪小心挪上前。 地上之人还活着,因为能看到明显的呼吸和蠕动。看那凸起的颧骨和干裂的嘴唇,大概已经饿了好久。 王远按下对讲机:“什么情况?” “活的,还有意识。” 楼贞明心生怜悯:“遇上了,救他一命吧。” 王远下车和特战队员一起检查此人,还给他喂了些水。 清凉的水接触到干裂的嘴唇,接着流过舌头和喉咙,终于唤起了这个人的意识。 “阿……阿里嘎多……” 王远意外:“日本人?” 特战队员嫌弃地站起来:“靠!鬼子啊?!突然不想救他了!” 王远随即叫通车上:“是个日本人,把他扔在这里?还是捞回去?” 对讲机传来罗靖涛的声音:“捞回去啦!以后要同日本打交道,白送的主线前置线索,不要白不要啦!”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王远把枪甩到身后,对特战队员一招手,“来,把他抬上车。” 捞起这个饿得半死的日本人,扫街小分队继续驶往禾寮港。紧赶慢赶,终于抢在电量报警前赶回了商站。 齐双东跳下车吆喝:“帮忙抬这位太君!” 商站里应声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这个走了狗屎运的日本人抬进门。 看着这一幕,王远感慨:“善良的中国人民呀!” 院子里,邓婉清正在按功德林的“音乐开蒙法”,教猕猴桃们唱《阿里山的姑娘》 看到乌央乌央一大群人抬着担架,邓婉清的歌声停了下来:“出了什么事?” 齐双东喊:“楼站长捞了个日本鬼子!” 楼贞明满头黑线:“叫我楼掌柜!说得我像军统特务!” 林英拉住罗靖涛:“看他的样子不太好,我去请郎中。” 罗靖涛喊住她:“我开车送你。” 王远特有眼力见地丢过来车钥匙:“拿着!” 走运的日本人被安置在了一座偏房,叶白把他全身上下喷满了消毒水。 不一会儿,郎中请到了,看那脸色一定是被小皮卡吓得不轻。 不过医者仁心,看到病人后,他很快镇定下来,检查了眼睛和舌头,接着闭上眼号脉。 良久才缓缓开口:“无碍,饥饿所致,调养数日即可。” 杜子腾突然笑出声,见大家都望着他,急忙板起脸。 郎中以为有人挑战自己,瞬间激起胜负欲:“这位小兄弟,莫非信不过老夫?” 杜子腾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刚才想起了一些开心的事情。” 送走郎中,邓婉清问杜子腾:“你刚才笑什么?” “我还以为要说他有喜了呢!哈哈哈哈!” 邓婉清捂住脸,只觉得身为他的女朋友毫无面子:“别说我认识你!” 喝了一点热稀粥,日本人渐渐缓了过来,慢慢睁开眼。 看到眼前这群髡发短衣之人,又看清这座宅院,突然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连滚带爬往后躲。 楼贞明让自己的笑容好似鬼子向小孩问路:“你不要害怕,刚才我们看到你饿到在路边,才救你回来。” 日本人显然听得懂中国话,在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楼贞明友好地点点头:“你在这里住下,安心调养,等身体恢复了咱们再谈。” 听到这话,日本人赶忙爬起来,来了个日式跪礼:“阿里嘎多……谢谢!” 接下来的两天,商站众人各忙各的,一大堆正事还等着做呢。照顾客人的事情就交给了猕猴桃们,每天吃饭、喝药从不耽误。 等到第三天,古米突然报告,日本人想见商站长官。 于是前委就在会客厅摆开阵势,邪笑着接见这位日本客人。 楼贞明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阁下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日本人对楼贞明郑重鞠躬,一口中国话还算流利:“谢谢阁下搭救,鄙人感激不尽!” 前委众人嗤嗤笑,一股抗日神剧片场的既视感。 “这里是大秦共和国驻承天府商站。”楼贞明抬手示意面前的竹椅,“坐吧。” 日本人迟疑了一番才坐下。屁股还没碰到椅子,一声炸雷吓得他急忙站直。 “你是武士,对不对?你虎口上的伤就是证明!” 短暂的慌乱后,日本人恢复了镇定,颔首:“是的!” 幕府锁国期间,只对朝、中、荷三家开放贸易,其中的“中国”基本由明郑包圆,有很多落魄武士就来到台湾讨生活,大都凭借一身武艺成为雇佣兵。 不过饿倒路边的可不多见。 齐双东看出这个日本人的右腿受过伤,一努嘴:“这是怎么回事儿?” 日本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娓娓道来。 三年前,他随商船来到台湾谋生,起初受雇于郑军,后来因为酒后打架伤了人被裁,不久又被鸡笼帮收留,成了一个打手。 五个月前,他随风巽堂偷袭禾寮商站,结果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就被打成了瘸子。鸡笼帮见他没了价值,就将他弃之荒野,然后竟然又被禾寮商站搭救。 这缘分简直了! 穿越众们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日他会那么大反应,顿时生了杀心。 日本人看出几个中国老爷很紧张,急忙跪下抱拳,连语气都完全是中国式:“鄙人自幼受教义、勇、仁、礼、诚、名誉、忠义、克己,老爷们予我有再造之恩,鄙人自此奉老爷们为主,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齐双东眯起眼:“你滴名字滴什么滴干活?!” 没想到日本人竟然听懂了,咕咚跪下行了个日式大礼:“即为家臣,请家主老爷赐名!” 日本没有家仆改名的习惯,这算是入乡随俗了。 齐双东喜上眉梢:“既然如此,就给你个名字吧。” 穿越众们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齐老师又要放飞自我。 “从今天起,你就叫大空翼!” 噗—— 新鲜出炉的大空翼抱拳:“谢老爷赐名!” “好了,下去吧。” 大空翼消失在了门外,楼贞明凑向齐双东:“我们打瘸了他,你就不怕他哪天把我们都刀了?” 齐双东笑眯眯地摸自己光秃秃的下巴:“这小子能坦诚相告,我看可以留用,让他去当糖厂保卫科长好啦!” 这时对讲机传来罗靖涛的声音:“林英找到建糖厂的地方了!” 第101章 天地会制糖厂 虽然宏盛堂掌握着蔗糖销售、鸡笼帮控制着物流招工,但他们对糖寮和蔗田都不感兴趣,因为这是官府的利益范围。 林英的效率很高,她回去后多方打听,很快就打听到万宁洲有一家废糖寮。 原东家在雨季时因患寒热重症去世,膝下无子,寡妇和女儿不算“自家人”,他所在的宗族就霸占了糖寮,把孤女寡母赶出了门。但是因为糖寮实在太小,就弃之不用放在那里落灰。 罗靖涛和齐双东不禁想起被家里抛弃的苏卿鸳,一时间感慨万千。 林英知道自己的云孙们最看不惯这些她司空见惯的事情,就问道:“需不需要打听一下那对母女流落何处?” “当然!”还用问么。 林英立刻吩咐给了风华,然后和前委众人一起去谈收购糖寮的事情。 有“河仙好汉”的大名背书,又有林家的面子在,更何况还是备了礼物亲自上门,算是给足了面子,人家岂有不同意之理? 于是没花几个银子就把糖寮买到了手,只是需要自己招募工人。 楼贞明调侃:“招糖工需要找鸡笼帮对吧?老兔子,齐老师,你们和鸡笼帮可是老相识呢!这样,我去宏盛堂,你们俩去鸡笼帮,如何?” 齐双东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没问题!上次我还没打够呢,这次好好会会他们!” 罗靖涛随手把他摁住:“其实招些力工就可以,无需通过鸡笼帮。倒是宏盛堂那里得正式去一趟,这两天的糖价有点离谱。” 在商站忙着扫街的这几天,糖价又涨了一轮。白糖从每石一两六钱涨到了二两一钱,赤砂糖这类初级糖也涨到了一两八钱——远远超过原历史中的价格。 楼贞明愈发肯定商站被故意针对:“咱们搅得风云变幻,历史已经完全偏离原来的轨道啦!” 齐双东甩出一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场:“推土机效应走起来!弄来200吨工业糖搞倾销,打垮了本地糖商,咱们就是老大!” 楼贞明笑骂:“你就不怕破产蔗农揭竿而起,一把火把咱们变烧烤?先树敌,后剿贼,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这种好事只属于yy大男主,咱们还是现实点吧,我还想留着命回21世纪陪老婆孩子呢!” 齐双东嘴角一咧:“哼!想烤我?指不定谁烤谁!” 办好手续后,商站乌央乌央一大群人来看自己名下的第一份产业,然后就被那破败寒酸的样子雷翻在地。 糖寮并不大,除了一座石头瓦房之外,其余全是竹棚茅屋,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石辘、大锅、炉灶、瓦缸。 大概是因为闲置了大半年,此刻的糖寮里满地都是烂泥,其中还混杂着杂草和难以名状的各种垃圾。最离谱的是,一口熬糖用的大锅里竟然还有只死老鼠!这倒霉孩子大概是不慎落入,爬不出来,结果活活饿死在了里面。 楼贞明想起林家的糖寮,忍俊不禁:“回去了可千万别告诉邓婉清和坨坨本地糖寮的真面目,她们这几天吃了不少糖。” 齐双东再也忍不住,笑得直捶大腿。 孙坚带着技术员们四下里检查,嘴里嘟嘟囔囔:“不过这座糖寮只能产赤砂糖,唔系白糖。古法制糖,脱色系一大难关!虽然明代发明了‘黄泥法’,但是很难掌握,加上这是老糖工的‘秘技’,并未得到普及。而脱色,恰恰是咱们的优势!” 现代“灰硫法”制糖和古代制糖大概流程其实差不多。 灰硫法制白糖流程示意图 甘蔗破碎后榨汁,蔗渣送去蒸酒或者烧锅炉,蔗汁经过加热,通过石灰和二氧化硫进行澄清。随后,糖浆经过第二轮加热,送入快速沉淀池,用离心机对杂质进行二次分离,滤泥可以拿去肥田。清汁经过第三轮加热,进入蒸发罐和真空结晶罐,最后得到白糖。 天地会虽然是用赤砂糖重溶成糖浆来澄清,总的流程大差不差。 这里就有个问题。 在17世纪的台湾制备二氧化硫进行硫熏,显然不现实。而且按照90年代很多糖厂的经验,赤砂糖“重溶法”做白糖存在糖分损失大的弊端,用“套种法”又存在设备体积大的问题。 这事一度让技术部很头疼。他们认真地考虑如何在台湾建大糖厂,如何为了这个大糖厂建各种配套,又如何解决劳动力、原材料和运输等问题,以及如何为了这些问题与郑经方面交涉。 直到有一天,孙坚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我们系不系傻?天地会系一个制糖作坊,按小糖厂的办法不就得了!” 为此他专门去广西走访厂家,订购了一整套小型糖厂所需设备。 这些大缸小罐的自动化程度非常高,工人要做的只是喂料和转运,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用二氧化硫做硫熏,而是用过磷酸钙和活性炭替代。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做出来的白糖不够白。 “无所谓啦,只要比本地白糖白就好啦!”楼贞明都快等不及了,“赶紧把我们的设备装好吧!” 孙坚从灶台上跳下,用毛巾抽净身上的泥土:“下午往这边运设备!楼站长,去人市买10个力工,如果有家属就一起带来。王队,糖厂改造时间会很长,这段时间我们要在此常驻,小命就交给你了。” 第102章 宏盛堂 此时此刻,禾寮港码头外一座华丽的青石宅院,人来人往车马不绝。 这里就是宏盛堂。 所谓宏盛堂并不是一个字号,而是本地三十七家糖行组成的糖业公会。这些糖商分成漳泉、潮州、广府、雷州四个大帮,在福建会馆和广东会馆里很有分量,互相之间宗亲关系盘根错节,再加上共同的利益,就凝聚成了一个庞大的团体。 总之,除了郑氏自己的船队,宏盛堂垄断了几乎全部的蔗糖销售。 每年榨季开始前,糖商们都要聚在一起,商讨收购价、分红比例以及开灶日期。 可今年不知为何,还未进入榨季就已先涨价两轮。 受此刺激,大小糖寮乱糟糟地竞相开灶,生怕哪天糖价回落。给蔗农放贷的大户则急着催债,因为利息同糖价绑定,糖价越高还的越多,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糖商们呢?肉疼得想哭! 十年来,白糖每石二两一钱的价格从未有过!要知道去年才一两六钱,运到日本长崎出售可是八两!明明能多挣却要少挣,一正一反加一起就是赔钱呀! 所以整个花厅里,满耳都是窸窸窣窣拨小算盘的声音。 正座之上,是宏盛堂总办黄杰。 他原是冯锡范部将,当年金厦大败时一路冲杀在前,立下了大功,却也在战斗中丢了半条胳膊。 冯锡范对他很是厚道,没有兔死狗烹,而是让他出面组织这个宏盛堂。一年一年惨淡经营,终于有了今天这番局面。 所以对有再造之恩的冯锡范,黄杰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比如糖价这件事。 黄杰很清楚突然提高糖价会引起商业混乱,但他更明白冯中堂是为了在军贸中于公于私都谋取更大的利益。 因为冯锡范送给了他一件玉如意。 玉者,国之重器也。 所以黄杰毫不犹豫地要求宏盛堂全部三十七家糖行提高收购价,糖行不敢不从。 可是现在榨季真得来了,继续维持现在的高价?还是降下来? 降下来,冯中堂肯定不高兴。 但不降同样很麻烦。 宏盛堂虽然统一定价、统一卖糖、统一分红,俨然是个江湖老大。但实际上,内部四大帮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团结。大户小户、地域宗族之间矛盾不断,只是因为都有钱赚才互相有笑脸。 这些钱从哪赚?日本。 台湾蔗糖多数卖往日本长崎,早已形成固定客户群。如果突然涨价,红毛人的巴达维亚糖势必低价涌入!尽管他们拍胸脯说不会向日本出口蔗糖,但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份承诺。 所以出货价基本不会有大变化,禾寮糖价的提升就压缩了糖行的利润。 对那些大宗大帮名下的大糖行来说,这不是问题。他们大都经营白糖,利润空间本来就大,而且清一色产销一体,羊毛出在羊身上,多扣工人和蔗农一点银子就是。 但是数量众多的小糖行,大都只是给小糖寮做代销,利润本来就低。因为没有自己的生产能力兜底,涨价损失的利润是实实在在割在自己身上。 而那些四大帮之外的散户,本来就是赚个薄利多销的辛苦钱,现在糖价一下子涨了这么多,连辛苦钱也赚不得。 比如通合行掌柜苗传厚。 此公五十多岁,山东新城索镇人。 四十年前崇祯四年,那时还是大明官军的孔有德在吴桥发动叛乱,这就是着名的“登莱之乱”。这场战乱一直打到崇祯六年,叛军杀官军抢,半个山东生灵涂炭。 还没缓过劲来,崇祯十一年,清军攻破长城防线长驱南下,攻克济南,山东再遭蹂躏。 清军前脚刚走,后脚就是连续八年的旱灾蝗灾。从运河到大海,齐鲁大地尸横遍野、赤地千里。 在这场浩劫中,索镇苗氏一部逃亡,一部留在故土。 逃亡的这部分在明末天倾中随波逐流,颠沛到了广东,又流离到了台湾,最终在东都明京承天府定居。 此时,仅剩下苗传厚一家。 作为“北佬”,文化、语言与闽粤几乎完全不同,苗家在台湾处境艰难,苗传厚在父母去世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 兢兢业业近十载,终于办起了一家小糖行,原以为生活会有气色,谁成想…… 他壮着胆子,向黄杰满脸赔笑:“黄老爷,不知今年红糖的价格……去年是一两四钱,您看这……” “按一两八钱算,每石能赚二两多银子,还嫌不够?”黄杰正为糖价的事心烦,脸色很不好看。 苗传厚哭的心都有。 他的糖行小,收不到太多糖,只有那些老客户才委托自己卖糖,入项本来就少,再扣除宏盛堂的会费、运费、杂费,那二两银子有一大半根本到不了自己手里——总还得给糖寮和蔗农们留几钱利吧? 苗传厚不死心,继续陪笑:“不知冯中堂可有示下?” 黄杰大怒:“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闲功夫操心这等小事?!” 苗传厚急忙闭嘴。 谁要求涨价,所有人心知肚明。但这话不能讲明,谁把这事翻上台面,谁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黄杰也知道散户们的日子不好过,可现在四大帮都很难平衡,又如何顾得上他们?这些家伙只知道手里那点儿银子,自己为他们跑前忙后,这份辛苦又有谁知道? 想到这里,黄杰还委屈起来。 各怀鬼胎,自然议不出什么结果。大户们处变不惊,中户们怨声载道,小户们只能唉声叹气。 走出宏盛堂,苗传厚愁眉不展。 照这个糖价,自己今年完全就是赔本赚吆喝。若按一般操作,定是要猛吃蔗农们的暗扣才能得利。可是苗传厚从未吃过蔗农哪怕一扣好处,甚至他和自己的糖工们都是四六分成——他拿四,糖工们拿六。 这在承天府,绝对是独一份! 通合行作为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糖行却能生存下来,他苗传厚的名声起了大作用。 可名声能当饭吃吗? 苗传厚实在拉不下脸,只好一路唉声叹气地往回走。 第103章 底层路线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台湾前委的预料! 原以为成为郑经的座上宾,加上自己现在的名声,拜码头就是例行公事给面子而已。 拜帖一递,大家坐下来煮酒论英雄,五个月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然后大家合作切蛋糕,有财一起发。 如此一来,禾寮商站就会一跃成为本地糖的最大客户,而且基本不得罪既有利益体系,各路邪魔歪道都能从中分得一杯羹,典型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谁成想,第一步就出了问题。 楼贞明亲自去宏盛堂拜访了三次,都没能把拜帖递上去。要么是总办不在,要么是帮办“无权决定”,其他掌柜们都把事情推给这两位不知在何处的大仙儿。 出乎预料的变化让台湾前委措手不及,紧急开会商讨对策。 齐双东气得鼻子冒烟:“妈了个巴子的!‘不在’?‘无权’?这种屁话三百年前就有了吗?!” 楼贞明也想不通:“咱们经营白糖,利润大,交的费用也多,而且从他们手里买原料,他们还有一笔利润可图,没有理由拒绝呀?给鸡笼帮的拜帖也没递上去,不是这个不在就是那个不在,好像商量好了似的……” 突然,他脑子一震。 联想到莫名其妙的两轮涨价,还有现在拖字诀…… 得出结论一点儿都不难:“我们被针对了!” 孙坚闷闷不乐地玩转手机:“被针对系实哒,应该系明郑高层的意思。他们唔好意思明面嚟,所以就通过商业手段暗地动作。” 楼贞明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呢?我们和郑经的合作一直很顺利,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罗靖涛竖起两根手指:“这其实是两件事。涨价肯定是郑经的授意,因为糖价高了,他在军贸中支付的糖就少,被我们拿走的越少,他能卖掉赚钱的就越多。至于拖着我们,估计是冯锡范故意找茬。这位老兄历史上的口碑可不怎么样,心眼比针鼻还小。” 楼贞明苦笑:“所以我们原定的‘尊重江湖规矩,大家共同发财’的策略,完全就是一厢情愿?” 罗靖涛也是无奈:“看来是这样没错。” 齐双东气急败坏砸桌子:“槽他姥姥的!老子遵守的才叫规矩,老子不遵守那就是一坨屎!绕开宏盛堂和鸡笼帮,直接建厂招工!五个月前就没打过老子,看他们能咋?!给他们脸了还!” 杜子腾也急得直冒汗:“我们是首个外派前委,天地会作为我们的第一炮,一定要放得响亮!” 王远想缓解一下气氛,半开玩笑:“你说的那叫‘屁’!” “严肃点!”楼贞明不满地敲桌子,“马上就进入榨季,我们要抓紧时间培训工人。孙主公,糖厂准备的怎么样?” 孙坚信心满满打了个ok的手势:“各项改造一切顺利,再过四天即可试生产。” 罗靖涛的声音带着杀气:“我们尊重江湖规矩,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但不是怕麻烦!齐老师说得对,‘我们遵守的才叫规矩’!如果我们尊重有些人的利益,而他却不知道收敛,那不好意思,我连你的饭碗都砸烂!” 齐双东想起五个月前,罗靖涛一把撕掉俘虏耳朵的潇洒,激动地直拍手:“对对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们是仗剑行商!” 王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示意众人淡定:“等一下诸位,原料怎么办?以咱们那套设备的生产效率,如果不能从宏盛堂大量购糖,只靠易货的这一点儿,很快就会面临原料短缺。” 这确实是个问题。 楼贞明分析目前的局势:“如果不考虑政治因素,宏盛堂恐怕对我们本来也确实不感兴趣。我们的收购价虽然高于本地均价,但远远低于在日本的售价。他们既要听冯锡范的命令,又不想得罪我们,所以就采取不见、不谈的拖字诀。” 齐双东怒骂:“妈了个巴子的,已经得罪了!” 王远不懂商业,但他懂自己的职责就是保护前委每一个人的安全:“如果掀桌子,安全压力就会陡增!” 楼贞明倒是觉得没什么:“我们和郑经的贸易协定,允许把糖卖往河仙和‘大秦本土’。不和他们竞争日本市场,应该不会引起很大的反弹。” 王远还是不放心:“只怕在人家眼里,事情变了味哟!” 齐双东烦了:“那我们建什么糖厂?滚回洋浦种田呗!” 突然,孙坚笑了起来。 齐双东斜眼:“你笑甚?” 孙坚半认真半嘲讽:“你们生在红旗下,还不如我这个资本主义世界出嚟的人认识‘群众路线’!宏盛堂涨价,能管到日本吗?管不到。我们有损失吗?其实没什么损失。大户们有损失吗?也没有。那么谁最不希望涨价?” 几位长在红旗下的人面面相觑,还没明白。 孙坚无语了:“你们系猪脑子哇!我问你们,数量最多的糖行系哪些?!你们扫街白扫呀?!” 扫街确实不能白扫。既要了解行情,也要了解本地市场构成。 整个承天府只有宏盛堂三十七家糖行,这里有二十多家都是规模小也没有自己糖寮的中小户。他们对涨价损失利润空间的承受力,远远不如那些大户。 而全台湾的糖寮,超过四分之三是只能生产赤砂糖的中小户,产量占总量的六成,然而却赚不到多少钱。 至于蔗农,他们还算人? 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中小糖行拼命吃中小糖寮的暗扣,中小糖寮拼命压榨蔗农的油水。 内卷了属于是! 而大户们呢?他们垄断了技术,把持着销售渠道,吃着火锅唱着歌,躺着就把钱挣了! 楼贞明茅塞顿开:“让小糖寮用赤砂糖入股,用白糖给他们分红,由小糖行去卖!团结了最广大的小糖行、小糖寮和蔗农,人言鼎沸,宏盛堂不敢有意见!再说他凭什么有意见?所有人都卖白糖,他们赚的钱会更多,这是皆大欢喜呀!” 众人纷纷称赞孙主公英明神武。 齐双东狂笑:“我突然明白为什么白皮要疯狂打压中国科技企业,扶持金融企业啦!让你学会了做白糖,我们还怎么躺着挣钱?” 士气大振中,只有杜子腾哭丧着脸:“你们说得容易!入股和出份按什么价格算?分红比例是多少?收多少加工费?” 众人齐声:“活该你是会计!” 第104章 天地会,门朝西,装着重溶釜还有过滤机 既然给了你面子你不要,那就别怪老子不把你当回事了! 禾寮商站和天地会糖厂都安装了大喇叭,每天天一亮就开始循环播放《喜洋洋》,典型的示威加装逼。 欢乐的气氛中,两辆四不像不停地在禾寮港和万年州之间往返,运送各种设备。 这时候,其貌不扬的“四不像”就开始展现真正的技术——它们货箱下的机械臂可以轻松装卸大型货物。 那座寒酸的小糖寮已经大变了模样,原来的石辘、锅灶全部被拆除,所有竹棚茅屋也被铲平,只留下那座砖瓦房,又新建了几座简易板房。 古色古香的大门也被维修一新,两侧是林英托人雕刻的对联,左联“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右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当中高挂的是“天地会”牌匾。 推门进入,首先是动电力车间,其实就是一间作为配电室的简易板房。院子里竖着三台大功率风力发电机,可以提供380v工业电压。还有两台柴油发电机随时待命,作为备用。 动电力车间背后,就是生产车间。 生产一车间,即重溶车间。 这里安装有两座自动控温重溶釜,用以把本地糖重溶成温度、浓度合适的糖浆。 生产二车间,即循环澄清车间。 这里安装有一套自动澄清脱色系统,细分为数个模块,包括石灰中和釜、过磷酸钙澄清釜、活性炭澄清釜、自动控温器、快速沉淀箱、自动过滤机、真空蒸发机等。 重溶后的糖浆在这套系统里经过多轮循环,去除杂质、退去杂色和活性炭的颜色——这玩意儿虽然吸附性能超强,但本身也会把糖浆染黑,所以要多轮循环把它也清除干净。 糖浆变成清汁后,滤出的滤泥可是上好的肥料,准备卖给蔗农。 生产三车间,即结晶车间。 这里安装有一套自动结晶系统,包括助晶机、真空结晶釜、自动控温器等模块。清汁通过这套系统蒸发结晶,最终形成白糖。 三大生产车间前后串联,构成了一个缩水版的现代化小型糖厂,只是因为空间和能源限制,全自动的运料、收糖、封装设备无法安装,不得不用人工替代。 即便如此,天地会制糖厂的生产能力也是本地大型糖寮的五十倍以上!而且因为全部“技术工序”都由机器自动处理,完全不需要“老师傅”,只要十几个力工和几个技术员即可——孙坚专门带人去广西厂家接受过培训。 “成咧!”搬完最后一袋过磷酸钙,齐双东擦去头上的汗水,傻笑。闻了闻手上,嗬!味道真酥服! 楼贞明围着白色的结晶釜转了好几圈,笑不拢嘴:“厂房不着急,反正雨季过了,先露天生产吧!” 齐双东点点头,回头招手:“大空翼,带人添料!” “嗨!”大空翼带着力工们运来成袋的赤砂糖。 “主公,水泵准备好了吗?” “ok!”孙坚把抽水管丢进水井,安抚紧张到发抖的工人们,“你们做好投料运料工作就好。” 一切准备就绪,楼贞明鼓足底气:“开始试机!” 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工人们打开重溶釜的盖子,合力扛起一袋赤砂糖哗啦啦倒进去。 随着釜口咣当一声关闭,心疼得齐双东直跳脚:“你们特娘的倒是轻点喂!” 接下来技术员设定参数,按下启动按钮,不需要工人们再进行任何操作,重溶釜开始自动进水、自动搅拌、自动加热,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弥漫开甜腻的香气。 仅用十分钟,糖浆就制备完毕。 今天林明德专程来看热闹,心里还在考虑要不要入股天地会。 林英小鸟一样在父亲身边叽叽喳喳:“阿爸,天地会其实只是一座小厂。如果是日榨8000吨的大厂,产量比所有糖寮加起来都大!” 林明德不懂什么“8000吨”,也无法想象“比所有糖寮都大”的糖厂是什么样,天地会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震撼——完全不需要老糖工! “没有老糖工,如何掌握火候?”林明德的声音紧张地发抖。 “这是控温盒,自动调节加热温度。”孙坚轻拍一个其貌不扬的铁盒子,上面还有花花绿绿的圆盘。 林明德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看着完全陌生的世界。 技术员们连吆喝带亲自下手,指挥手忙脚乱的工人们连接重溶釜和澄清釜的管路,手把手地教他们什么叫“连接到位”。 另一边,孙坚喊来负责添加石灰、过磷酸钙、活性炭的工人,拍着罐子上的标记给他们讲投料的时机和数量。 三个罐子分别是黑色、灰色和白色,对应活性炭、过磷酸钙和石灰。塑料瓢也有两道明显的刻度,标定最少量和最多量。 工人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认真地点头,挖了满满一瓢料后,犹豫着不敢投进去。 孙坚痛苦地拍额头:“再不投进去糖浆就无啦!” 随着石灰、过磷酸钙和活性炭依次投入,自动澄清脱色系统也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中的味道愈发奇怪。 林明德透过观察窗,猛然被糖浆的颜色吓了一跳:“为什么是黑的?!” “活性炭嘛!安啦安啦,隔几轮就好啦。”孙坚没功夫给他细讲,专注检查过滤机,然后对大家喊,“走啦,吃午餐先!下午就能出糖啦!” 齐双东拍着肚子哼起了歌:“天地会,门朝西,装着重溶釜还有过滤机。过磷酸钙好东西,活性炭也很神奇。什么红糖过滤什么黄糖澄清,什么蔗渣蒸酒什么滤泥沤地……” “你这唱的都是啥啥啥?!” 天地会的伙食和功德林一样,执行了极高的标准——当然是相对17世纪的平均水平来讲。满满一锅白米粥,筷子插进去都不倒的那种,里面放上野菜和鱼虾蟹贝肉,再切上两片姜、放一点儿盐,味道别提有多鲜美。 穿越众和工人们围着大锅席地而坐,林明德和林英也和大家一起喝粥。 “诸位兄弟!”齐双东梁山好汉似的端着碗,一口闽南味山东扑通话欢乐无限,“今天,咱们天地会制糖厂就算开工咧!大家吃饱喝足咧,下午撸起袖子接着干!这个榨季,咱们争取把禾寮所有糖都包圆,有财大家一起发!以后说不定大家还是咱天地会制糖厂的股东嘞!来,俺以粥代酒,预祝咱们成功!干!” 言罢,端起一大碗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撑得他打了个大嗝。 工人们虽然还不明白这些铁罐子到底是哪路神明,不过见东家这么热情,也就跟着“以粥代酒”,喝完了还要把碗边缘舔干净。 午饭过后回到机器旁,林明德再去看糖浆,顿时傻了眼——透过观察窗,他清楚地看到糖浆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清汁! 这是怎么做到的?!工人们只是运料、投料而已,什么都没做呀! 孙坚吆喝着催促工人:“把清汁快啲倒进结晶釜!” 工人们七手八脚用塑料桶接出清汁,灌进结晶釜中。又过了半个时辰,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白糖!是白糖!”工人们全都傻了眼。禾寮本地也有白糖,但远没有眼前这些洁白。 齐双东拿出一袋21世纪的白砂糖,和第一锅自产白糖进行对比,立马发现了问题:“颜色还是偏黄,过磷酸钙配活性炭的效果远没有厂家吹得那么好。” 楼贞明已经十分满意:“吊打禾寮本地的白糖足矣!主公,你唱了出好戏啊!主公?人呢?靠!你吃糖还用躲在角落里吃?!” 第105章 拉人头 天地会制糖厂用赤砂糖生产出白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禾寮港的大街小巷——大喇叭吆喝个不停,想不传遍都难。 白糖在禾寮港并不稀奇,但是和拥有大铁船、自动四轮车、大喇叭的“河仙好汉”们结合起来,味道就有些怪怪的。 宏盛堂和鸡笼帮都嗅到了一丝不安,纷纷派人拜访禾寮商站。 这一回,前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来者皆是客,我好茶好烟伺候。想谈事呀?对不起,我们楼站长不在! 楼站长在哪儿呢? 坐着老头乐,挨家挨户地送礼呢! 试生产的这些白糖远未达到期望的质量,所以孙坚和技术团队正在琢磨调整石灰、过磷酸钙和活性炭的比例。 不过即使这些“残次品”,卖相也远比本地白糖好,所以楼贞明决定全部送出去当招股的药引子。 罗靖涛找到林英帮忙,林英二话不说就列了一串本地小糖行、小糖寮的名单,还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 “林英,谢谢你啦。”罗靖涛深受感动。 林英的回答闪了他一跟头:“身为老祖奶奶,应该的。” 皮卡车一家接一家的拜访,嗡嗡嗡地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好像在宣示要发生某种变化。 马天笃在路边喝酒,看着那白色的自动车,冷笑了一下。时间上推算,巴达维亚的舰队已经出发,不久之后就能听到河仙被摧毁的消息。老窝被毁,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 阿——阿嚏—— 楼贞明打了个喷嚏:“昨晚风挺凉的。” 皮卡车在通合行门口停下,众人纷纷下车。 林英主动上前,对柜台后的账房行礼:“先生,烦请通报一下,就说昌隆行林英来访。” “原来是林家少掌柜,稍候。”账房不敢怠慢,奔楼上去了。 罗靖涛打趣:“你年纪不大,地位还不低呢!” 林英板起脸:“敢这么和老祖奶奶说话?!” 噗——楼贞明实在是忍不住:“家事回去再说,先谈正事。” 说笑着,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声音,接着就听见一口怪里怪气的闽南话。 “少掌柜有什么吩咐,派人知会一声就是。”苗传厚一边下楼一边笑呵呵拱手,看到楼贞明一行人怪模怪样的装扮,不禁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几位就是河仙来的好汉?久仰大名,苗某三生有幸!” 楼贞明两手一合,鞠躬四十五度:“苗掌柜客气了,今日叨扰,还望见谅。” 苗传厚明白,这些人突然登门,还由昌隆行的少掌柜亲自作陪,肯定不是来这里客气的,便让开楼梯口:“诸位,咱们楼上谈。” 通合行的前脸是一座木制两层小楼,二楼就是掌柜办公的地方。 相比林明德的讲究,这位苗掌柜看起来不喜瓷画,屋内几乎没有什么陈设,显得非常简朴。 大家互相介绍了一番,然后落座喝茶,气氛友好。 苗传厚开门见山:“诸位掌柜,有什么事需要苗某效劳,尽管直言。” 楼贞明取出一包糖交给苗传厚:“这是我们天地会制糖厂用本地赤砂糖生产的白糖,苗掌柜在禾寮糖行里是行家,斗胆请验定一二。” 王远看着那满满一袋白色颗粒,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年我们支队配合边防兄弟们伏击贩毒团伙,缴获了不少这东西。” 罗靖涛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结果苗传厚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王远差点没憋住,连清嗓子带咳嗽掩饰过去:“苗掌柜,味道如何?” 苗传厚称赞:“无论是品相还是口味,都是上乘!” 楼贞明拱手道:“苗掌柜,今天我们是来给你送礼的!除了这袋糖,还有一个大生意,不知道可有兴趣?” 苗传厚认真起来,倒是要看看这群神秘来客有什么大礼。 然后就被吓到了。 竟然是邀请自己入股天地会,卖白糖! 如果能卖白糖,每石就能赚五两,自己还有什么需要发愁的呢? 楼贞明笑道:“把赤砂糖存入天地会,就好比入了股,随时可以按市价取出对应的白糖。苗掌柜,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这是杜子腾参考现代中国的“粮食存折”,算了又算,为天地会打造的入股方式。 在许多农业大省,农民会把收获的粮食存入面粉企业,企业发给他一份存折,上面标明存入、取出、余量、扣费、损耗等信息。企业可以利用这些粮食扩大生产,农民则可以凭存折随时取出面粉。只要规模足够大,企业、农民都得利。 天地会有军贸易货的赤砂糖兜底,可以保证随时取货,完全具备复刻这套系统的条件。 其实这种操作在古代也不稀奇,但最后都成了大户们强取豪夺的工具。 苗传厚曾经就是强取豪夺的一员,现在沦为被强取豪夺的猎物。 所以虽然心动,第一反应却是防备:“少掌柜,昌隆行的糖寮也生产赤砂糖,不知入股了没有?” “家父是第一个入股。”林英微笑。 苗传厚捏着这包糖,非常犹豫。 如果真能按这些河仙好汉们所说,以赤砂糖入股然后取出白糖,再把白糖卖往长崎,自己的利润会翻好几番! 可是如果这些神秘人带着糖跑了呢? 作为一个在本地无根无基的“外人”,苗传厚吃过太多这样的哑巴亏。 所以还是要谨慎。 “诸位掌柜,容苗某思量几日,再作答复。” 楼贞明微笑:“苗掌柜不必着急,我们的邀请永远不变,随时欢迎。” 这时,对讲机传来商站的呼叫。 这个能说人话的黑盒子,立刻吸引了苗传厚的注意。 “楼站长马上回来!你们猜猜谁来了!” 楼贞明有意在苗传厚面前显摆,故意把对讲机端在胸前:“谁?” “总舵主和世子爷!” “卧槽?!” 第106章 微服私访 校场上,亲卫军正在操练。 这支不过两千人的部队,都是从厦门拼杀出来的老兵。现在换装自来火,由英国军官训练欧洲战法,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当初签订贸易协定时,倒斗团的穿越军还没有影子,所以就“尊重历史原貌”,把“训练”这事交给了英国人。 英国人丢了武器生意,却峰回路转拿到了“河仙中国货”的贸易权和训练郑军的机会,大喜过望,派来了他们最好的军官。 郑军呢?水师堪称东亚最强,但陆师嘛……反正即便没有倒斗团改剧本,郑经本来也会聘用英国人当教官。 三方一拍即合,又成了只有冯锡范受伤的世界。 高台之上,郑经望着自己的亲卫军,喃喃自语:“秦国人说欧洲军队的火器战法,在一场大战之后已远在华夏之上……那一战叫什么来着?” “三十年战争,几乎和闯王起兵在同时。”陈永华站在他身后。 “三十年……”郑经忍不住感慨,“从闯王起兵开始到夔东战败,也有三十多年啦……” 陈永华沉默。他也是这一切的亲历者,有过壮志宏图,也闯过血雨腥风,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 校场上,火枪兵在英国教官蹩脚的口令声中,拉开一道长长的三列横队,步伐整齐。在这之后是一列单薄的矛兵,跟着火枪兵向前推进。 这个以火器为主、冷热混搭的队形稍显怪异,主要原因是倒斗团出口的自来火没有配刺刀…… 郑经看着这支慢慢发生变化的部队,突然冒出一句:“自厦门之役已历七载,如今东宁有不让内地之景,中堂功不可没。” 话中透露出打回福建的意思,让陈永华心里咯噔一下。 眼下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支持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一旦烽烟再起,十年的积累转瞬就会消耗殆尽! 情急之下,陈永华直言劝谏:“殿下,如今当休养生息,万不……” 郑经却打断了他:“中堂,将士们的根毕竟在八闽之地!先王在世时,以光复大明为己任,获赐国姓。如今大明气数已尽,但我们兵强马壮,完成先王复土八闽的未竟之业,并非异想天开。” 陈永华还要再劝,突然明白了郑经的意思:“殿下是说,同‘秦国’结盟?” 郑经露出满意的笑容:“秦国国书所云‘抗清统一战线’,是要与我们并立,谋求广东。尚可喜年事已高,八旗铁骑不善崇山峻岭,吴三桂远在云南,广西孙延龄是个草包,唯一能援粤的只有福建的耿精忠。若真如此,我们就可以趁机重夺八闽!” 陈永华合手,趋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秦国人虽自称是异世的炎黄子孙,但并不认大明正统,言谈举止也与本世华夏大异。倘若与他们结盟,岂不是落一个‘借夷助剿’之名?宁靖王那里怕是……” 郑氏集团尽管自立东宁,但还尊大明永历正朔,所以大明宁靖王朱术桂一直被养在承天府,作为政权合法性的吉祥物。 这些养尊处优的王爷上不得战场,但绝对闹得动朝堂。 郑经冷笑:“他的国都亡了,还能怎样?” 陈永华沉默。这个秦国摆明了既要亡大清还要亡大明,与他们结盟必须处理好与明宗室的关系。 许久,郑经突然问:“中堂,秦国人来自三百五十年后,你相信吗?” 陈永华摇摇头,又点点头:“殿下,他们的铁船快车都不是本世之物,由不得不信。” 郑经又问:“你说三百五十年后的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陈永华笑起来:“殿下可把臣问住了,以臣之见……从古至今所求无非‘政通人和’四字。” “是啊!政通人和……”郑经回想这十年的艰辛,百感交集,“要做到这四个字谈何容易!” 说到政通人和,陈永华知道冯锡范打着“增补军资”的旗号找秦国人的麻烦,也明白其中肯定有郑经的授意,对这种战略短视很有意见,实在不吐不快。 “殿下,既然要同秦国结盟,万不可为一时而损长远呀!” 郑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永华并未退缩:“臣明白殿下是为了少支付些糖,多卖些银子,可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银子!自永历十五年起,殿下已经孤军作战十载啦!若是为了银子而失去一支同盟军,岂不是因小失大?” 郑经越听越不爽,这不等于指着自己鼻子骂吗?可想到陈永华就这副德行,也就不和他计较。 陈永华恭敬地躬身:“臣妄言,请殿下治罪。” “你言之有理,何罪之有?”郑经白了他一眼,又换上一副笑容,“中堂,今日与我微服私访如何?” 陈永华秒懂:“殿下想去哪里?” “明知故问!”郑经虽然一国之主,但也毕竟才29嘛! 禾寮商站的大喇叭换了《恭喜发财》,好似过年似的。门口竖着一块牌子,龙飞凤舞地写着天地会糖厂招股广告。 富家少爷打扮的郑经对着广告直乐,管家似的陈永华带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侍卫保护在后。 “看来他们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冯中堂呀!”郑经笑得合不拢嘴。 陈永华无奈地摇头。 恰在此时,齐双东甩着车钥匙出门,刚好打了个照面。 他一眼就认出陈永华,再一看旁边,那不是郑经么?!一声“卧槽”扭头通报去了。 郑经被这一幕搞得莫名其妙:“三百五十年后就是这样的礼数?” 片刻之后,换了正装的齐双东迎到门口,恭敬地抱拳:“郑掌柜,陈掌柜,请!” “齐掌柜,请!”郑经一番谦让,大步走进商站。 院子里,所有没出外勤的前委成员和全部雇工都在迎接。 见到郑经,穿越众躬身行礼,雇工们则齐刷刷跪下:“参见殿下,参见中堂。” “今日微服,就免了这套虚礼吧。”郑经一路谦让着,被迎入后院会议室。 猕猴桃们伺候好茶水,众人纷纷落座。 郑经微笑着打量一圈,发现在场他只认识齐双东:“齐掌柜,不知另几位掌柜去哪里了?” 齐双东随便编了个理由,总不能说王胖子卖石油,老兔子泡妞去了。 郑经又笑:“齐掌柜,冯中堂的面子,你们是一点儿也不给呀!” 齐双东笑里透着强硬,反手一顶大帽子甩回去:“是冯中堂不给我们之间的贸易协定面子。” “这些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已经关照冯中堂不可毁了东宁信誉。齐掌柜可否也给郑某一个面子,就依了冯中堂的要价?” 齐双东只是呵呵,不作答复。虽说你面子确实够大,可事是你们挑起来的,却让老子稀里糊涂吃个亏?不合适吧? 郑经有些生气。这么多年来,除了当年的郑袭、郑泰,还从未有人敢驳自己面子。 陈永华清了清嗓子,提醒郑经今天是微服私访而非正式会谈。 郑经随即说道:“也罢,改日咱们再详谈。” 齐双东却误以为郑经是替冯锡范来跑腿,恨得牙根痒:如此重用一个大奸臣,难怪你最后亡了! 突然他心生一计,拱手道:“殿下,在下有一本奇书,愿献于殿下。” 第107章 以骂促盟 “哦?齐掌柜有心。”郑经很感兴趣的模样。 只见齐双东取来一本书,正是《鹿鼎记》! “完了,齐老师又要起飞啦!”众人哭笑不得。 齐双东兴冲冲地把书奉上:“殿下,这是三百年后一个叫金庸的人,根据今世之事改编的小说,非常有意思。” 陈永华把书交给郑经。郑经随意粗读几行,突然看到了“冯锡范”三个字,再往后读,脸上的笑容逐渐意味深长。 齐双东暗爽。郑经性格多疑,这书又有“三百年后”的名头,一定会引起他的猜忌。 嘿嘿,俺槽泥姥姥的冯锡范!你让老子不爽,老子就扒你祖坟! 郑经把书收好,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不知三百年后,世人如何评价今日?” 齐双东毫不掩饰嘲讽之色:“我们把‘甲申之变’后的弘光、隆武、邵武、永历称作‘南明’,世人评价:内斗就要亡国,亡国也要内斗!我们那里有门学问叫‘五学’,其核心思想送给南明再合适不过了——跟一群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好政治?!” 郑经脸色很难看。这半鲁半闽的口音不易懂,但他听得出绝不是什么好话。 “越说我就越来气!”齐双东是真嗨了,“强敌压境,首要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你们可倒好,死抱着狗屁王道正统,依靠几个乱臣贼子和满清斗,这些虫豸打得过清军吗?打得过还踏马用逃到南京吗?!” 言辞间,痛心疾首捶大腿。 “除了大顺军和大西军旧部,整个南明踏马的有一个靠谱的没有?那狗日的何腾蛟,自己什么叽霸玩意儿,妈了个巴子的防贼似的防着李过!我说小郑兄弟,不是大哥我说话难听,你爹就是特娘的迂腐!什么正统什么国姓,都是放屁!光复不来汉室,狗才认他作正统!打不过清军,打起友军祸害百姓个顶个来劲,这踏马叫什么狗屁正统?!” “放肆!”郑经怒拍桌案,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他听得出这是指桑骂槐,因为那些烂事郑氏一件也没少干。 “大胆!跪下!”两个侍卫怒瞪齐双东。 结果齐双东直接拍案而起,指着郑经鼻子骂:“跪你吗逼!都到这份上了,摆个屁的谱?你怎么上的王位心里没点儿数呢?国姓爷死后郑氏多少人降清心里没点儿数呢?金厦大败后又跑了多少人你踏马心里没点儿逼数呢?!” 侍卫愣住了,按常规剧本不应该马上跪下吗? 一屋子穿越众也全傻了,谁也没想到齐双东突然开喷,不知道是该拉住他还是该跟着叫好。 郑经蓦然起身,怒视齐双东。 这些事都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特别是“登上王位”涉及到一段家族丑事,本就讳莫如深。现在被当众揭开,恼羞成怒让他恨不得一刀捅死眼前这个厚颜无耻之人。 “你给我坐下!”齐双东好似回到了当导师骂研究生的时候,“敢做不敢当?你爸妈把你送到这里容易吗?你看看你干的这些烂事!手里就这么仨瓜俩枣还当个宝,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要挣钱,咱就去抢黄四郎的钱!这踏马才叫本事!” 这话显然是借着郑经骂冯锡范。 陈永华完全没料到齐掌柜竟然如此粗鄙,有些发懵,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强压着怒火劝阻:“齐掌柜,即便是客,也不该如此无礼。” 齐双东还想说什么,可这是总舵主呀!就把话咽了下去,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总舵主你也是!你咋就不敢和冯锡范干一架呢?你明明知道他不是个东西,还由着他胡作非为?!” 陈永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诸位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告辞!”郑经冷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齐双东看都不看,但话得追上去:“天天被人捧着,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今天就给你醒醒盹!” 双方不欢而散。 郑经一行刚走,楼贞明就回来了。听闻齐双东的光辉事迹,气得原地爆炸。 齐双东气场还没散呢:“骂他两句能咋?自己做的一坨屎,别人还不能骂了?” 楼贞明给气得直哆嗦:“齐双东,你觉得跑市场很容易是吗?人家买你东西天经地义是吗?!” 齐双东脖子一梗:“你们这群搞商业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特娘的右倾投降主义!买是应该的,敢不买老子就砸其饭碗夺其妻女!妈了个巴子的,中国就是有你们这群奴才,才天天受洋鬼子的气!” 楼贞明给气得直哆嗦,指着齐双东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猛,你来当站长,我不管了!” 齐双东却露出傻笑,拉住楼贞明:“楼站长,消消气,消消气。” “滚!”这气消不下去了。 “哎呀!你能动动脑子!郑经要是连顿骂都挨不得的那种人,十年前早特娘的让郑成功砍啦——他是和乳母私通哎!” 楼贞明好像明白了齐双东的思路,冷静下来:“你是说,刺激他一下?” 齐双东贱笑:“你们啊,不能完全按商业思路,也得从政治和人性的角度看问题!你们和他做生意那叫拿钱哄着他,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他现在就好比一个扑街网文作者,别看读者群吵得热闹,其实一个看他书的都没有!他只有认识到了这一点,才能明白我们存在的意义。” 另一头,郑经正气得肝疼。 陈永华想劝,可又不知如何措辞,犹犹豫豫。 没等他开口,郑经咬牙切齿地喊:“给我把亲卫军调来,一个也不准放走!” 陈永华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便手一合:“遵命。” “且慢……”郑经又拦住了他。 陈永华候在一旁,低声宽慰:“这些秦国人虽然粗鄙,倒也是性情中人。” 郑经没有他父亲那样的果断和气魄,但有一个优点——脾气不急,再上火的时候也沉得住气。 毕竟面对父亲要杀自己全家的绝境,沉不住气的人早死八百回了! “中堂说得对,真是一群粗坯!”郑经啐了一口唾沫,慢慢捋顺气息,“可是这群粗坯,没有一句是要亡我东宁。” 陈永华同感。 那位齐掌柜虽然极其粗鲁,每一言却都是为过去的失败痛心。 而那些满嘴“王道大义,殿下英明”的人呢?每一个却都想致东宁于死地!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把这些事翻出来,痛快!”郑经深吸一口气,开始品味这次微服私访。 从这顿臭骂看得出,这些秦国人了解过去三十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也清楚郑氏内部的许多脏事,这让郑经更加相信他们确实来自三百五十年后——除非他们是神仙,可神仙会骂人吗? 回想老延平王降清被杀,再到父亲一系列独臂难支最终功亏一篑的征战,还有这三十年中那么多的尔虞我诈最后却肥了满清,郑经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孤独。 缺少盟友的,又何止那些海上孤忠?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郑经完全平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陈永华安静地等待。 “冯中堂虽然也是为国考虑,但太过计较小利。”郑经说完,看向陈永华,“中堂,明日宣秦国人觐见!” 消息传来,冯锡范措手不及,急忙派人去打听发生了什么。 可是郑经带在身边的两个侍卫并不是他的旧部,对微服私访一事守口如瓶。 冯锡范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但不难判断出殿下决定与秦人盟好。 顿时,他有了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愤怒地杂碎了茶碗。 第108章 同盟下的阴谋 在接见台湾前委并进行了连续七天的谈判后,郑经对国书作出了正式答复。 从体量上来说,相比20万人的明郑集团,穿越秦国小得就像个笑话。但“来自未来”的神秘,和源源不断输入的粮食、铁器、烟草等物资,让穿越众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愈发庞大,带来了极大的政治加分。 于是双方结成“商业伙伴和军事同盟”,建立“抗清统一战线”就丝毫不令人奇怪。 新的同盟条约在5月贸易协定的基础上,补充规定两国互相“航行、运货、经商具得自由处理”,不作价格、数量、规费等任何限制;双方军队对对方的船只、人员均有保护义务;任何一方遭到清王朝攻击,另一方都要全力给予军事和经济援助。 对倒斗团而言,这份盟约完全是意外收获。 最初,倒斗团仅仅只是想截胡英国人,并利用河仙商站向台湾供货,赚点儿零花钱。 后来,是想利用台湾的物产,获得一个能够在现代快速变现的商品,给穿越众们发工资。 而现在,河仙商站在短短五个月中几乎颠覆了整个南海的贸易。无数现代粮食、钢铁制品、香烟向北涌向台湾,无数现代棉纺、化纤、丝绸、茶叶、白糖、瓷器向南涌向英国人的万丹。 这项贸易中,杨彦迪、莫仕贞和林明德这三位“区域经理”赚得盆满钵满,倒斗团更从中积累了大量的贵金属。 “商业伙伴和军事同盟”的确立,让台湾商船无需再冒险穿越南海这座“蓝色沙漠”,只需要开到琼州洋浦,就可以获得在承天府完全不愁出货的商品,这势必会吸引更多的散商放弃相对高风险、低收益的旧贸易路线。 散商的数量极其庞大,占明郑商人的绝对多数。 他们大量加入到穿越贸易中,不但会扩大倒斗团在台湾的影响力,其庞大的物流总量也会帮助洋浦主基地打开局面。 相比船小好调头的散商,那些家大业大已经形成路径依赖的大商人则迟钝得多。 除了少数人把十年积累的商业网说扔就扔,投入到全新的贸易中。大部分都是以一种怀疑、恐惧的眼神,警惕着大海上的变化。 这些人有的走私江南棉布和丝绸,有的经营日本瓷器,有的做南洋粮食买卖,大多也涉足蔗糖。 在对未知的恐惧中,他们聚集在宏盛堂,商量对付“河仙秦货”的办法。 “唉……十年辛苦,总算小有成就,怎么凭空冒出一个河仙?!” “我这几个月连一匹布都没卖出去,听说英国人从河仙那边整船地运布!” “昌隆行的林掌柜有先见之明呀!他怎么想到在河仙开分号呢?莫非与秦国人早有谋划?” “唉……当年他把分号开到河仙,我还讥之异想天开,现在自己反倒成了笑料。” “都说秦人来自三百五十年后,真不知道那‘冰丝’和‘霓龙丝’是怎么做出来的。现在江南丝根本卖不动,南洋的丝商都去了河仙!” “粮商同样!河仙清一色精密,而且缴了官府的税,价格还能低我一成,我这粮根本卖不动!唉……” “黄老爷,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富商们七嘴八舌闹哄哄。 黄杰满脸为难状:“在下也不过一介糖商,能有什么办法?” 说起糖,家有糖行的几个富商坐不住了:“天地会不讲规矩!他们不开秤收糖,搞什么‘蔗糖存折’,就是把赤砂糖存进去,然后凭折子取白糖!结果那些小糖寮全跑了,我家开秤以来一斤赤砂糖都没收上来!” 旁边的富商立刻叹气:“我家也是,本来小糖寮都在观望,被那个林明德一带头,很多都动了心。” 黄杰笑起来:“那你们的赤砂糖也存到天地会嘛!反正做成的白糖,还是要通过诸位卖出去,白糖越多诸位赚得越多嘛!” 有人急了:“万万不可!江湖规矩就是现银结算,这么多糖交出去却拿不到银子,我不放心!” 有人附和:“咱们备的银子差不多能吃掉禾寮全部白糖,可天地会让白糖凭空多了一倍,根本吃不下呀!” 黄杰声音陡然升高:“我们吃不下,天地会就能吃得下?” 在座都一愣。 黄杰循循善诱:“刚才那位仁兄说了,这一行的规矩就是‘现银结算’。天地会既然有把赤砂糖变成白糖的本事,为什么不开秤收糖?” 还能因为什么?他们的现银连全部赤砂糖都吃不下,所以才要多此一举搞“蔗糖存折”。 这个伎俩不新鲜,无非就是利用时间差,用新存补旧取。 既然要有时间差,最怕的就是突然扎堆! 富商们好像明白了黄杰的意思,底气都足了许多。 黄杰喝了口茶,又说道:“我们把白糖维持二两一钱,赤砂糖降回一两四钱,如此大事可定。” 富商们完全明白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此巨大的差价,会让那些只能生产赤砂糖的小糖寮疯了一样涌向天地会! 面对如此大量的涌入,天地会根本来不及生产,可糖船出发时间是固定的! 这就意味着糖寮们有赶不上糖船风险,会进一步加剧挤兑。 存了赤砂糖却取不出白糖,天地会的信誉就会破产,进而打击秦国的信誉! 不过有人很冷静:“眼下两国盟好,我们这么做会不会……” 黄杰笑道:“正是因为两国盟好,天地会又专收赤砂糖,给他们一个低价也是理所应当。我们按高价收白糖,天地会也有利可图!诸位这段时间可以多收些河仙秦货,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好处呢!” 富商们交头接耳一番,拱手抱拳:“黄老爷英明!”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黄杰独自一人来到后院一间密室。 “中堂,该说的都告诉他们了。” 冯锡范嗯了一声:“一月之内,河仙就会不复存在。糖船出发日期不要泄露,在河仙覆灭的消息传开后再行公布,但时间一定要紧,把糖寮们逼急才行!” “明白。”黄杰抱拳,接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一下。 冯锡范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吧。” 黄杰支支吾吾寻找合适的字眼:“中堂,这些河仙秦国人并非清人,我们何必……” 冯锡范两眼一瞪,黄杰急忙闭嘴。 “你只管把自己的事做好,其余的不必管,事成之后定亏待不了你!好了,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黄杰离开。 冯锡范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为了郑氏霸业,他殚精竭虑,却换来了郑经用陈永华和刘国轩削自己的权。反攻八闽案被搁置,英国军火被截胡,蔗糖价格明明有利却被人家三言两语迷了心窍,再到昨天那顿莫名其妙的训斥…… 看来兔死狗烹不远矣! 冯锡范冷笑:“既然如此,这么多年的鞍前马后,也算报了当年国姓爷的知遇之恩!” 第109章 朝鲜行 朝鲜东海岸某港。 11月还没下雪,不过半岛已经十分寒冷。 码头内外,荷枪实弹的士兵守着哨位,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呼吸的白雾。一辆辆叉车往来穿梭,把兔王号装载的粮食、油料、机械设备运进仓库。 除了王辛岂,倒斗团其他人没有获得登岸许可,只好挤到观光平台居高临下看热闹。 “这就是朝鲜‘音宾棍’吗?”潘学忠想用手机拍照,被邢茂峰拦下。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邢茂峰笑了笑,把他手机塞回去。 潘学忠悻悻地缩脖子:“话说你们怎么想到和朝鲜做生意?” 邢茂峰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大口:“中东和东南亚有许多掮客做朝鲜生意,咱们找的是个老毛子。这家伙每次都好奇咱们是怎么躲过了检查,哈哈。” 潘学忠有些不甘:“唉……可惜,最后一次啦!” 邢茂峰也在发愁呢。 穿越基金的最大进项就是跨时空走私,少了这些钱,仅靠古今金银赚差价、倒卖古代木头和西港穿贸的常规生意,根本不足以支撑倒斗团的穿越准备工作。先不说一套i就花了四个多亿,单这七百多人的工资就是一笔相当大的开销! 可是不停不行啦!美军那次临检虽说不是目标明确的伏击,但总不是个好兆头。 邢茂峰奇怪的就是这里。 他专门委托道上朋友打听过,可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美国鬼子这是唱的哪家堂会?单纯吃饱了撑的凑巧了? 如果是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但为安全起见,还是老实一阵子再说。 如此一来,倒斗团的资金压力陡增! 邢茂峰吐出一团烟紧接着又吸进鼻子里:“还好有金银差价托底,发工资还足够。” 这会儿,王辛岂和一个朝鲜人民军少校有说有笑走出一栋小楼,旁边还跟着大腹便便的俄罗斯掮客。 少校递给王辛岂一个公文包,中国话说得有些蹩脚:“王先生,这是你个人的部分,其他钱已经按老规矩打到了账上。” 王辛岂接过公文包,和少校握手:“都是老朋友啦!” 老毛子走过来,熊一样勾着王辛岂的肩膀,一口地道的俄式英语:“王,这次分了我不少钱。作为感谢,我有一个特殊的货送给你。” “特殊的货?”王辛岂顿时警惕,不会特娘的是毒吧?虽说这些年不是没干过坏事,但是这玩意儿是从没碰过的。 “跟我来,去我的船上。”老毛子一扭头,带着王辛岂登上他的游艇。 “这就是我的货!” 走进船舱,王辛岂看到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身材苗条,但明显不是饿出来的,而是一种健美。那双褐色的眸子里,除了不知所措和恐惧,还有一点点好奇。 “我养了三个,其他的送出去了。她叫玛利亚,归你了。”老毛子叨叨个不停,一会儿说刚刚签约他的公司,一会儿说还不到19岁,舞蹈专业在读。 “哦!原来是这样!哈拉少!”王辛岂心花怒放,“你比尚雯婕专业!” 回到兔王号,众人看到王辛岂带来一个姑娘,都不禁一愣。 邢茂峰好奇地问:“什么情况?” “老毛子养的瘦马。”王辛岂耸耸肩,喊来苏卿鸳,“找个客舱给她。” “是。”苏卿鸳福礼,带玛利亚离开。 邢茂峰竟还有些委屈:“你说你眼睛那么小,鼻子那么大,还没头发,怎么走到哪都有艳福呢……”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人不在帅有福就行!”王辛岂美滋滋仰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这次朝鲜行收获不小,毕竟兔王号的运载能力甩老兔子号不知道多少条街。拿到这笔钱,就可以付i的尾款啦! 王辛岂摸摸脑袋,笑起来:“对了,炼钢和化工设备都到西港了吗?” 邢茂峰点头:“明天到港,下次穿越可以全部运走。” “好!那咱们准备回家喽!” 第二天,整补完毕的兔王号离开朝鲜,向南返航。因为是空载,好像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按计划,他们将沿着21世纪的航线前进,以利用现代导航设备,等进入东海之后再穿到17世纪去。 “雷达,附近有船只吗?” “没有,只有我们。” 每天早晚,王辛岂都会打开时空宝盒,让两边的无线电互相联系。 海面上升起了雾墙,倒斗团早已见怪不怪。兔王号没有钻进去,而是沿着雾墙径直向南航行。 “禾寮禾寮,禾寮禾寮。” 短波电台利用天波反射,可以实现超远距离通讯。只是要看电离层的脾气,更何况还是跨了时空的电离层,所以满耳都是呲呲啦啦的杂音。 邢茂峰吆喝了好久,总算听到了罗靖涛的呼叫:“兔王号!兔王号!” “我这边大功告成!”王辛岂嘚瑟地吆喝。 “我们也大功告成啦!”这次是齐双东的扑通话。 王辛岂已经知道禾寮商站遇到的小麻烦,以及齐双东险中求胜的“以骂促盟”,总得来说工作做得不错,但还是要小心,因为…… “咱们这次是把冯锡范彻底得罪死了,一定要提防他的报复!” 罗靖涛的口气可一点儿不像担心的样子:“他已经开始报复了!现在赤砂糖价格很低,白糖却始终不降,摆明了是想让全台湾的糖寮来挤天地会!以古代的标准,这么做是对的。可惜天地会虽小,却是个现代化糖厂,他这点量根本不够喂产能!” 王辛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老冯这等于是帮咱们拓展市场,得谢谢他!” “嗯,我们打算将计就计!既然他想让所有糖寮挤兑我们,那就让他见识见识现代糖厂的生产效率!” “告诉王远,一定要保护好大家的安全!老冯明白过来后,难说不会恼羞成怒!所以不要闹得太僵,该走动还得走动,他要的无非就是个银子,你们自己拿捏就好。和郑经一定要搞好关系,有他的面子,老冯不好做得太绝!” “放心吧!那我们去走访客户,晚上再联系!” 王辛岂放下手咪,笑骂:“这狗日的冯锡范,金庸诚不欺我!” 邢茂峰过来汇报:“我刚才和洋浦通了话,那两千壮丁连带家属已经到位一半。军委推迟了组建教导团,把人力优先给了基建。” 王辛岂一笑:“老荆这人呀,好人哟!” 突然,雷达报告:“左舷发现三艘快艇正在接近。” “通知洋浦,宝盒要提前关闭,等晚上再联系。” 宝盒关闭,雾墙渐渐消失。 兔王号继续沿航线前进,雷达发现的三艘快艇渐渐出现在了视野中。 等到距离拉近到可以用望远镜辨认身份的时候,邢茂峰脸色大变:“是韩国人!” 王辛岂抓起望远镜对准远方海面上快速滑动的三个白点,脱口而出:“fucking twice!” 只见三艘“虎头海雕”巡逻艇快速向兔王号包抄上来,与此同时无线电传来了韩式英语:“这里是大韩民国海洋警察厅巡逻艇,命令你们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第110章 兔王号出事 “出门没看黄历哟!八成是那些老掮客眼红咱们赚得多,故意使绊子!”潘学忠苦笑着把航速推到最大。 “与其提高自己,不如毁了他人——放之四海而皆准呀!”王辛岂冷笑,猛地打开时空宝盒。 大海上,雾墙再现。 兔王号调整航向,迎着雾墙冲了过去,三艘巡逻艇紧追不舍。 随着浓雾把一切包裹,王辛岂啪地合上宝盒:“爷不和你们玩,拜拜了您嘞!” 卫星导航应声中断。众人露出会心一笑,轻松地该干嘛干嘛。 潘学忠瞥了一眼雷达屏,突然一愣:“坏啦!有一艘韩国巡逻艇跟着穿啦!” 雾气渐散,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艘虎头海雕巡逻艇。 队友消失、设备失灵,韩国人显然也懵了。并未理会近在咫尺的兔王号,反而减了速。 “趁这机会赶紧溜!”王辛岂喊。 兔王号加速逃跑的动作,刺激了这艘懵逼中的巡逻艇。他们重新追了上来,无线电里又开始传出韩式英语。 倒斗团郁闷地发现在这种高速巡逻艇面前,最大航速只有18节的兔王号几乎相当于静止目标。 邢茂峰突然喊:“既然跑不掉,就别跑了。” 毛爪的众人一个激灵,惊讶地看着他。 邢茂峰坏笑:“虎头海雕级巡逻艇,排水量170吨,最大航速37节,船员30人,装备一座40mm博福斯,两座20mm加特林。看上去猛,可是当年日韩世界杯的时候,朝鲜和韩国在延坪岛干了一仗,被打成了虎头傻雕。” “听说过!韩国六打一,结果自己沉了一艘,让朝鲜炮艇溜了。” 邢茂峰指向那个高速接近的白点:“因为这东西的设计很脑残——它完全没有装甲,而且炮塔是半封闭,叩了个钢化玻璃罩而已。所以延坪岛那一战后,要么退居二线,要么转隶海洋警察厅。” 大家终于意识到17世纪是自己的主场,都兴奋起来:“那就打一仗?” 邢茂峰已有计划:“韩国人出动这种老式艇拦截,大概率是拿咱们当了一般的走私船。我们减速停船,装作束手就擒,等他们接近之后火力全开!” 兔王号上不但有自动步枪和机枪,还有几支lg-5狙击榴,所有人都参加过同儋州营的战斗,算是见过血。 众人士气高涨:“那咱们就发扬海上拼刺刀的光荣传统,教教思密达什么叫君臣之礼!” 邢茂峰立刻排兵布阵。除了必要的管驾人员,所有人都武装起来,由王辛岂统一指挥。一旦开打,就集中全部火力招呼虎头傻雕的驾驶台。他自己则扛起一支狙击榴,负责在第一时间敲掉虎头傻雕的脆弱火力。 王辛岂扛着机枪,有点儿眼馋狙击榴:“大海上的目标不停起伏,别打偏了呀!” 邢茂峰比划ok,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秦帷他们旅还在用迫击炮的时候,我在国外就打过lg-5!放心吧!” 计划确定,众人迅速占领制高点,利用船载设备隐蔽。 兔王号一边回复接受检查,一边减速停船。 虎头傻雕追到了200米外,又放慢了速度。他们失去了友军,独自面对一艘不明国籍的5000吨客滚轮难免犯怵,因此没有冒冒失失登船拿捕,而是不停地用无线电询问兔王号的身份。 双方就这么陷入了对峙。 邢茂峰披着一张白床单,蹲在旋转的导航雷达天线下暗中观察。 见韩国人迟迟不敢靠近,决定刺激他们一下:“告诉他们我们是柬埔寨客船,刚从海参崴返航!” 对讲机另一边,潘学忠笑出声:“邢总,柬埔寨哪有这条航线,谎都编不圆!” “不用编圆,他们的职业习惯会让他们理解成偷渡船!” “好吧……”潘学忠咽了口唾沫,开始呼叫。 虎头傻雕并未对这个说辞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依旧保持着与兔王号的距离。 “邢总,他们要我们下锚,打开舱门,所有人员上甲板!” 邢茂峰大喜:“老潘,照他们说的做!委屈你的人上甲板给他们看!” 兔王号船头两个大铁锚哗啦啦掉进海中,艏艉两道舱门缓缓打开。片刻之后,管驾分队站上跳板,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虎头傻雕开始拉近与兔王号的距离,150米、100米、80米。主副炮都指了过来,玻璃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邢茂峰高度紧张,不停地呼叫:“注意隐蔽!韩国人一定也在观察我们,不要暴露!” 就在这时,虎头傻雕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派出了两艘橡皮艇登船拿捕,这意味着船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 机会来了! 邢茂峰架起狙击榴,启动火控。系统自动解算射击诸元,把瞄准点以红色光标的形式投射在瞄准镜中。 “阿尼哈塞哟!”扳机扣下。 砰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后坐力顶得邢茂峰直咧嘴。 一颗40mm榴弹穿过不到80米的距离,准确地砸中虎头傻雕主炮塔的玻璃罩。 当年延坪岛海战后,韩国就升级了这些玻璃,然并卵。 轰的一声,炮塔里的士兵被炸得满脸血,惨叫着倒了下去——因为派了三分之一的人上了橡皮艇,根本没有多余人手能接替战位,主炮一炮未发即告哑火。 “集中火力给我打驾驶台!”王辛岂手中的机枪开始咆哮,几十支自动火器打得虎头傻雕上下火光四溅。 韩国人显然没想到一艘偷渡船竟然如此强悍,猝不及防被打倒四五个人,其他人连滚带爬钻进船舱。两座20mm加特林开始倾泻火力,密集的弹雨瞬间就把兔王号打得面目全非。 就在此时,狙击榴第二炮呼啸而至,命中一门20mm炮的炮座。玻璃罩被炸得稀碎,士兵倒在血泊中。 眼见第三座20mm炮还在开火,王辛岂调转机枪,对准那亮晶晶的玻璃罩连续打了几串点射。 炮声戛然而止,只见玻璃罩被子弹穿了好几个洞,里面的士兵歪倒在战位上,口吐鲜血抽搐。 狙击榴的第三炮精确命中驾驶台。低速榴弹虽然打不透船壳,但是炸出的破片还是伴着热风从破碎的舷窗横扫而入。 刚刚开战,虎头傻雕就损失了全部火力,驾驶台被打得一片狼藉。两艘橡皮艇也变成了泄气皮球,落水的韩国士兵在惨叫挣扎。 被兜头抡了一个大逼兜,虎头傻雕果断扔下水中的队友,开足马力扭头就跑。 “思密达要逃!”王辛岂急得大吼,“追上去!老邢,打沉它!” 可是兔王号却无法追击,因为两个铁锚还未来得及收起,舱门也未关闭,再说那傻雕能飙37节,是兔王号的两倍! 邢茂峰又打出第四炮,准确命中。可是狙击榴不是朝鲜坦克炮,奈何不了虎头傻雕的动力系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骑绝尘。 王辛岂气得跳脚:“我靠!怎么给跑了?!” 邢茂峰也没有办法:“跑就跑了吧!这里是17世纪,朝鲜用的还是汉字呢,他们大概率被认作倭寇一刀砍了!” 潘学忠有些不放心:“万一他们带去先进的技术,建立穿越大韩怎么办?” “要是那样,所有单穿小说都应该获茅盾文学奖!作者可以碾压所有科学院和工程院院士!” “唉……”王辛岂沮丧地坐下,“检查损伤情况吧!” 一查不得了,原以为占了便宜,结果发现兔王号的雷达天线被打坏了,只能返回西港修理。而这一身弹孔的模样……回去了还不引起轰动? 王辛岂心疼得直冒火。 这时,海面上传来呼救声,是那些被抛弃的韩国士兵。 王辛岂啐了一口,冷冷地说:“前往济州岛,通知老兔子号来接应!” 兔王号收起船锚,关闭舱门,再次起航。 身后的海面上,留下了绝望哭喊的韩国士兵。 第111章 河仙又出事(一) 听闻兔王号遭韩国海警截击受损,台湾前委吓得一声“卧槽”,罗靖涛亲自带老兔子号北上济州岛海域接应。 相关情况也向河仙进行了通报,要求电台密切注意不明信号。 “推土机效应,越推越多喽!”赵勇不认为漏网的韩国人能打造出一个“穿越大韩”,但难说不会引起什么不可控的麻烦——比如他们完全可以监听倒斗团的无线电通讯,然后把情报出卖给倒斗团的敌人,当然前提是他们听得懂中国话。 赵勇走出值班室,在海风中伸了个懒腰,微笑着打量眼前快要不认识的小城。 在倒斗团的帮助下,河仙已经完全看不到五个月前的荒芜。 港湾里,台湾、暹罗、安南、英国、葡萄牙的商船桅杆林立。异军突起的穿越贸易吸引了大量海商,还招徕许多孤掌难鸣的南明孤军投奔。 海岸上,东面的河仙城建起了村落、炮台,城外是农场、棉花种植园、甘蔗种植园和砖瓦厂。西面的河仙商站建立了酿酒厂、食品厂、木材厂。兵工厂搬走后,原来的车间开办了“河仙希望小学”,留守的穿越众除了维持商站运作,还要轮流扫盲。 总之,莫玖和杨彦迪总算在河仙站住了脚,对倒斗团也愈发信任。 所以这次海军教导队远航训练抵达河仙,他们俩二话不说拉着赵勇去喝酒,这可是河仙酒厂自己酿的甘蔗酒——工艺还是莫玖从21世纪带回来的呢! 酒桌上,莫、杨二人说起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莫玖想采购一套21世纪的糖厂设备。雷州自古是蔗糖产地,很多莫氏族人都是插蔗煮糖的好手。他打算扩大甘蔗种植园的规模,不止酿酒,还拿来制糖! 参观21世纪的时候,莫玖看了后世关于自己“开设赌场、青楼,收取花税”的记载,又看了欧洲人从中国贩运生丝、茶叶、瓷器的记载后,发现前者累死累活一年不如后者满满一船! 受此刺激,未来的港口国国王决定改变历史,走一条新路子。 杨彦迪呢?他想买无线电、柴油机、机关炮,可能的话买几艘兔王号这样的大铁船。 在黄进的劝说下,杨二将军决定采纳倒斗团的建议,整编各路孤军,实行“精兵简政、军商分离”。他把一千多精壮的小伙子和10艘最大的船编为“河仙独立团”和“河仙舰艇大队”。裁撤下来的人在农场、种植园和工厂打工,以及加强南洋航线的商船力量。 对两人眼光的变化,赵勇既意外又欣慰,对他们的采购邀请确实哭笑不得,真是什么都敢买。那就上报吧,商务上的事情,让王胖子自己看着办。 赵勇打了个酒嗝,沿着码头慢慢散步。 海军教导队的五艘机帆船在他眼前一字儿排开,竟有点像当年服役的护卫艇中队。 这支穿越海军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陆军那一块,既有荆杰、秦帷这样的转业干部,也有邢茂峰、孙铭建这样的退伍老兵,理顺组织管理体系之后,马上就能像真正的部队那样开展工作。 相比之下,穿越海军虽不乏退伍兵,却没有荆杰这样能服众,或者秦帷这样能力强的组织核心。他赵勇能当海军负责人,纯粹是因为他是倒斗团招募到的第一个海军出身的人,而非他经验多丰富或者能力有多强。 换言之,他是可以被替代的。 再换言之,相比已经理顺层级的陆军,在穿越海军里更容易获得地位和利益,只要敢作敢为敢当吃螃蟹的人!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赵勇对倒斗团“保护底层百姓”的投票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群键政党将来都得自食其言自打脸。他的目标很现实,就是能买得起学区房,能让女儿到县里最好的高中读书,将来考一个好大学! 所以对这支海军教导队,赵勇倾注了全部心血,不惜辞去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他亲自挑选改造机帆船的船只,亲自挑选教导队的学员,还补入了许多疍民、渔民出身的本地新兵,来教授自以为无所不知的现代人如何驾驭拖风这类硬帆船。 这次远航训练,也是他亲自带队——星辰大海,敢作敢为! 此时此刻,和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个人。 望着月光下这支鬼魅般的舰队,马天笃脸上挂着阴森的冷笑。 那些从天而降的“河仙好汉”不但害他失去了英国这个客户,他们疯狂的倾销也让他的生丝、瓷器、蔗糖、棉布生意损失惨重。尤其是蔗糖和棉布,无论如何压价,河仙永远都便宜一扣,这不摆明了指着鼻子骂娘嘛! 马天笃知道,那些红毛人早就想攻占河仙。面对送货上门的倾销,巴达维亚的贸易除了香料之类,几乎全部遭受了灭顶之灾。 想毁了河仙的还有大清! 河仙好汉袭占儋州,打出了“秦国”旗号,极有可能是孙可望、李定国旧部。那位新上任的琼州总兵佟国卿是旗人,肯定不会允许眼皮子底下有反清势力。平南王尚可喜上个月也派人联络红毛人,相约南北会剿。 红毛人对此不感兴趣。当年清廷搞“联虏平寇”,击败郑氏之后翻脸不认账。白忙活一场,红毛人心有余悸,这次决定独自攻占河仙,最好能把货源据为己有,那么整个远东的贸易霸权就将牢牢掌握在voc手中! 当然还有台湾的冯锡范,他恨不得把河仙和那些神秘的家伙全部化成灰烬!只要河仙被毁的消息传来,就会对禾寮商站动手! 马天笃眉宇间显露出一股凶狠,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在铁快船上:“王掌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一个华人水手禀报:“马先生,舰长先生有请。” “嗯,我这就去。” 奥德瓦特号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大的战舰,排水量700吨,两层火炮甲板上共搭载50门重炮。在欧洲水域,它算不上一流,但在远东是当之无愧的王者,即使最大的戎克船也不可能在它的侧舷齐射下存活。 这次攻打河仙,voc派出了奥德瓦特号和芬洛号、萨姆号、哥伦尼号三艘武装商船,还有500名陆军士兵,可谓下了血本。 奥德瓦特号舰长名叫奥伦治,年纪五十多岁,在远东生活了三十年。他见识过明朝水师,也和郑军交过手。在他眼里,整个远东的海上力量除了极其庞大的数量之外,完全一无是处。 所以他根本没把“城堡一样的大铁船”当回事,他认为是愚蠢的人编造的谎言。 现在距离河仙越来越近,船上所有水手都在窸窸窣窣谈论此事,毕竟此前很多商船都有过目击报告。 奥伦治也不禁心虚,就请来了公司的顾问。 “马先生,请用茶。”奥伦治行了一个中式拱手礼。 “感谢舰长先生的招待。”马天笃鞠躬致意。 两人坐下,端着架子喝茶。 奥伦治忍耐不住,主动问道:“马先生同河仙中国人打过交道,不知‘大铁船’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么,舰长先生不信?” “用你们中国话叫‘难以置信’!” 马天笃故意刺激他:“我亲眼见过那艘船,和你们的热兰遮城一样大!不过它现在并不在河仙,我离开东宁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往朝鲜,据禾寮商站里的土人说,有一批货物要出售给朝鲜朝廷。这么短的时间,绝无可能返回。” 奥伦治并不接这个激将法。他派去河仙的侦察船早就带回情报,河仙只有几十艘戎克船和葡萄牙、英国的商船。东侧的小城大概有三千居民和一千军队,西侧海角是商站,就是财富的汇聚地。 这点儿力量,奥伦治觉得都无需这么大阵仗,仅凭奥德瓦特号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 可不知为什么,奥伦治心脏噗通噗通直跳,戎马三十多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马天笃调侃:“舰长先生,这是因为财富和荣誉而激动。” 奥伦治笑了笑,端起茶水:“大概后半夜,我们就能抵达河仙!” 第112章 河仙又出事(二) 夜已深,小风还有点儿凉。赵勇酒意上头,转身往回走。 河仙商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这同时是安防雷达的控制室,监控着方圆二十公里的海域。 赵勇敲门进来,结果发现值班员正仰在椅子上看书。 在这个没有什么夜生活的世界,不少穿越众都养成了睡前看书的习惯——不然干什么? “看你脸色,喝高了?”值班员并没有意识到此时看书不合时宜,还调侃脸红红的赵勇。 “我再也不和古人喝酒啦!”赵勇搓了搓脸,拖过椅子坐下,眼睛扫过雷达屏。 海边的城镇、港中的船只,甚至于杨彦迪部队的哨兵,全部以不同的标识色块展示得一清二楚。 赵勇对这安防雷达越来越喜欢:“洋浦那一仗,这东西可是立了头功!” 说起打仗,值班员很是羡慕。他没参加这场“第一次反围剿”,不得不说是个遗憾。 “以后穿越海军,每条船都装上相控阵!”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寒酸的盾舰吧?”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控制台指示灯亮起,发出两声“嘟嘟”,这是雷达捕获到了新的目标。 两人一起看向雷达屏,只见东南方向出现了四个亮点。从回波和速度判断,是四艘帆船。 值班员坏笑:“我们河仙蒸蒸日上,有时候商船还是晚上靠港呢!你们洋浦得抓紧时间呀!你们一群5a景区干不过我们一个菜市场,你们要知耻!知耻呀!” 赵勇白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好好值班!我去休息了!” “放心吧!”值班员比划ok。 赵勇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心中呵呵:放心你个鬼哟! 奥德瓦特号桅杆上,了望兵发出尖叫:“前方发现灯塔!前方发现灯塔!” 奥伦治和马天笃一起登上艉楼,拉开望远镜对准远方,确实看到了灯塔的火光。 那旋转的白色光芒,就像刻着名字的身份牌,表明了此地的归属。 “舰长先生,河仙到了。”马天笃收起望远镜,声音激动地发抖,今晚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家伙! 奥伦治默不作声,心中过着今晚的作战计划。 河仙城在海湾东侧,驻军一千。商站在西侧突兀的海角上,没有驻军。 所以要直接攻击商站!首先以火力强大的奥德瓦特号发起炮击,消灭可能的抵抗。而后芬洛号、萨姆号、哥伦尼号送陆军登陆,拿下商站,得手后再向东攻击河仙城。 总之,要把所有货物劫走,把所有建筑烧毁,把所有能见到的人都杀死,然后连夜撤退! 等到那艘神秘的铁船返航,一定满意这份礼物。 奥伦治喊来自己的副官:“发信号!重整编队,准备进攻!” 值班员专心看书,不时还被书中的趣味逗乐,完全没注意到四艘不速之客并没有进入常规的入港航道,而是直扑商站而来。 雷达屏上,光点离最后一道警戒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触碰到警戒线的一刻,警报不再是缓慢的“嘟嘟”,而是刺耳的尖鸣——好像在说:你踏马看我一眼能死啊?! 值班员抬眼一看,满头雾水:“怎么跑这边来了?商港在河仙城那边呀!” 自从河仙火了,客商云集,很多商船甚至晚上靠港。 因为穿越贸易是通过莫仕贞和杨彦迪进行,所以商港码头建在了东面的河仙城,商站这里只停泊倒斗团自己的船只。不过初来乍到的客商不知这里面的关系,有很多直接在商站靠港,还得费口舌让他们先去河仙城。 所以小兔子号登陆艇就兼作引导船,专门负责引导进港。 值班员叫通码头:“小兔子号,小兔子号,东南方向一海里,有四艘商船懵圈了,带他们进港。” “收到,这就去!” 五分钟后,码头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小兔子号亮起航行灯,驶入夜色中的大海,在值班员的指引下直奔那四艘“商船”。 大海上迎面而来白色亮光,奥德瓦特号甲板哗然。水手们都扑到侧舷,惊掉了下巴。 “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 “魔鬼!一定是魔鬼!” “快开炮!快开炮!” 马天笃毕竟在禾寮见过世面,顿时严肃:“那是他们的小铁船!” 奥伦治大惊:“他们竟然发现了我们!” “我们已经暴露!”马天笃也搞不清楚,但本能觉得不妙。上次禾寮交手之后,虽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他毕竟没见过安防雷达是什么东西。 “看来要提前开战了!上帝保佑!”奥伦治戴好他的帽子,威武地站在艉楼上,“所有人都到岗位上去!左满舵,我们需要北风的帮助!” 欧洲、东南亚、中国的水手们,喊着五花八门的号子,一起驾驭这艘三桅双层炮甲板战舰转换帆向,兜住强劲的北风,顺势左转露出了侧舷密密麻麻的炮门。炮门打开,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推了出来。 一脸无辜前进的小兔子号,毫无察觉地进入了奥德瓦特号的炮火打击范围。 驾驶台上,艇长戴着夜视仪,观察前面这艘莫名其妙左转的三桅大船。 突然,他头皮一麻。虽然不是军迷,但是大航海时代的欧洲风帆战舰长什么样,心中大概有点儿数。 一声卧槽,艇长抄起手咪狂吼:“是军舰!是军舰!” 话音未落,远方黑暗中突然闪起一片火光,接着空气剧烈地颤抖。 根本来不及任何反应,小兔子号结结实实吃了一轮炮击。 万幸是夜间!万幸还有段距离!万幸小兔子号正面对敌目标小!万幸这个年代的炮弹不会爆炸! 被凿了四个洞的小兔子号除了被打坏了一部探照灯,驾驶台下放的值班室被毁之外,没有再受更大的伤害。 艇长一把按死探照灯,把马力推到最大,猛地打左满舵。小兔子号迅速左转,和夜色中那黑色的船影错开,扭头就跑。 “我们遭到攻击!我们遭到攻击!摇人!赶紧摇人!”艇长在无线电里嘶吼。 电磁波把他的声音传到了商站和海军教导队,也传到了杨彦迪的通讯队中。 对讲机突然发出的怒吼,吓了值班士兵一跳。他揉揉眼,不明白那些好汉大半夜的抽什么疯。 废了好大劲,才听明白无线电里在喊什么,登时脸色大变,一步就蹿了出去。 “敌袭!敌袭!” 第113章 河仙又出事(三) 睡梦中,赵勇隐约听到警钟大作,一个激灵惊坐而起。 恰在此时,门被砰地撞开:“小兔子号遭到攻击,请求支援!” 赵勇伸手拽过衣服和钢盔,喝的酒全化作冷汗:“一级战斗部署!” 海军教导队的五艘机帆船已经启动柴油机——远航靠风帆,打仗就得靠柴油机!双23和双14.5也在装填弹药——每艘机帆船都安装了一门zu-23-2高射炮和一座双14.5舰载机枪,它们发射的穿甲燃烧弹对木制战舰有很强的毁伤能力。 赵勇大步跃上一号艇的艉楼,迅速进入状态:“各艇注意,按战斗序列依次出航!” 海军教导队采用的是苏联海军“屁股着岸”式靠泊,出航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组成编队,杀向交战海域。 无线电叫通了小兔子号。艇长听到支援来了,竟然泣不成声,连哭带嚎通报敌情。 赵勇捏住对讲机,妥妥的大将风范:“各艇注意,现在通报敌情:敌大型风帆战舰一艘、小型风帆战舰三艘,正在攻击我方船只。现在命令,各艇严格遵照一号艇运动,随我前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坚决击沉!” 一不留神,当兵时的口头禅脱口而出。 很快,海军教导队就接应到了狼狈撤退的小兔子号。 “受损严重吗?”赵勇站在艉楼上喊。 “不严重!妈的,突然挨了一炮,我还以为拍《怒海争锋》续集呐!”从喊声来看,艇上的人应该安然无恙。 “好!你们回去,交给我们!”双方很快擦肩而过。 海军教导队带着“吃俺老娘一个,爷爷杀你一窝”的怒火,杀奔远方那支幽灵舰队。 现在的局势大大的有利! 每艘机帆船都配备了夜视仪,这些民用便宜货的性能虽然比不上军用型,但对17世纪的军队同样是碾压级优势!只要能把500米内的情况看个大概,战场就是对穿越众单向透明。 赵勇慢慢调节夜视仪的放大倍率,欣赏自己的目标:“双层炮甲板?是战列舰!命令各艇保持一路纵队,咱们绕到他们背后!” 在夜色掩护下,海军教导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一个大迂回。谁也没有用双23和双14.5打过风帆战舰,所以保险起见腰间软柿子捏,先打这支幽灵舰队最后的几艘小舰。 奥德瓦特号上,奥伦治还在为刚才小兔子号的脚底抹油而震惊。 这艘船是如此的灵活,竟然躲过了自己的攻击。不过它显然没有大炮,不堪一战,而那些有大炮的戎克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所以奥伦治决定执行原计划。 马天笃却感到了一丝不祥:“这艘船似乎在引诱我们,河仙可能有埋伏。” 奥伦治嘲讽:“不,马先生。直到出发前,舰队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个人知道此计划。当然,也许是你或者冯中堂泄露了秘密?” 马天笃知道这些红毛人都十分狂妄,也不和他废话。再说已经到了这里,总不能无功而返。 于是,奥德瓦特号、芬洛号、萨姆号、哥伦尼号纷纷张满帆,全速前进。 那些刀尖舔血的水手和职业军人们,已经按捺不住对杀戮和财富的渴望。 完成迂回的海军教导队,猎犬一样悄悄跟在幽灵舰队的屁股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夜视仪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而他们却无法用肉眼看到自己。 当然,如果有望远镜,借助月光还是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船影。 “右后方发现中国舰队!右后方发现中国舰队!”桅杆上突然传来了望兵的吼声。 “什么?!”奥伦治和马天笃大吃一惊。 一号艇艉楼上,赵勇不厌其烦地向各艇强调注意事项,毕竟这支部队还远谈不上成军,而且这是第一次实战。 所以他没有用标准军语,而是尽可能用诙谐的语言,让气氛更轻松一些:“海上目标起伏不定,要果断抓住窗口时间,打短点射!踩踏板的瞬间一定要闭眼,不然炮口火焰会闪瞎你的狗眼!各战位提前备好弹药箱,减少装弹时间!” 各艇都是一副作死乐观主义:“放心!放心!” “放你妹的心!”赵勇紧握对讲机,“各艇注意!目标,敌编队最后一艘!” 各战位射手都在疯狂摇轮,把双14.5和双23指向如梦初醒陷入慌乱的幽灵舰队。 甲板上响起一串吼声:“方向洞五洞!距离洞幺洞!” “预备——”赵勇举起拳头。 无线电把他的声音传到各个战位。佩戴夜视仪的射手们,准确捕获到了500米外的船影。 “开火!”拳头狠狠砸下。 射手们猛地踩下射击踏板,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被黑夜中突然爆出的火焰闪得繁星点点。即使来得及闭眼,依旧感觉到了明亮的闪光。不过最惨的其实是耳膜,宛若用大锤在耳边猛敲铁皮,把人震得全身发麻。 这轮攻击打得并不好,观察不到命中。 各艇重新测量距离和方位,射手们飞快摇轮调整射向。一号艇率先开火,其余各艇紧跟着打出了第二轮短点射。 一串串14.5mm和23mm穿甲燃烧弹撕裂夜色,在大海上掀起一片片水柱,可似乎依然命中不多。 这时,遭到攻击的幽灵舰队开始转向,准备用侧舷炮火迎战。再无法取得命中,可就要丢人了! 赵勇决定冒险拉近距离:“各艇跟我前进,顶到300米再打!” 五艘机帆船灵活转向,凶猛地扑了上去。 不过赵勇还是保守了。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的集火目标——哥伦尼号,已经惨遭重创。 这艘排水量400吨的武装商船,船壳那点儿厚度对大口径穿甲燃烧弹来讲,不过就是一层纸。 迎弹一侧被炸得粉碎,甚至整块船壳板被剥离。背弹一侧,破片披着高温火焰横冲直撞。大量水手被炸伤,还有倒霉蛋被直接命中,瞬间就只剩下半截。最可怕的是船上的杂物被引燃,北风嚣张地助长火势,终于点燃了船帆。 很快,挣扎的哥伦尼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这极大刺激的荷兰舰队,刚刚完成转向就急匆匆打出一轮齐射。然而夜色当中他们看不清目标,炮击全部落空,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海军教导队仗着柴油动力,笔直地斜切进来。 距离越来越近,目标清楚得就像摆好的靶子! 赵勇指着越烧越旺的哥伦尼号,兴奋地怒吼:“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坚决把它击沉!” 口令声中,所有双14.5和双23齐刷刷指向可怜的哥伦尼号——舰艉是风帆战舰最脆弱的部位。 “打!”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大的目标,几乎弹无虚发。一串串穿甲燃烧弹毫不费力地打穿舰艉华丽的雕塑,横贯舰长室,接着打穿薄薄的隔板,击中隔板后面的铁桶、火炮,弹头碎裂、燃烧,又引爆了火药桶。 赵勇还没来得及判断射击效果,眼前唰地一片雪白,闪瞎狗眼。接着就感觉到爆炸扑面而来,被怼了一个趔趄。 震耳欲聋中,哥伦尼号化为腾空的火球和无数飞溅的残骸、碎尸,滚滚浓烟几乎遮蔽了月光。 “卧槽!太壮观了!” “穿甲、爆破、燃烧,一气呵成,子弹中的豪杰!” 如此场面,海军教导队的新兵蛋子们也大受震撼。 赵勇第一个缓过神来,指向最大的船影:“一个也不要放走!按战斗序列成一路纵队,跟我来!” 第114章 亡羊补牢 荷兰voc遭受了自1602年成立以来最大的失败,四艘战舰和五百名陆军全军覆没! 直到被俘前,奥伦治和马天笃都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远方不停闪烁鬼火。先是哥伦尼号发生了大爆炸,接着芬洛号也被大火吞噬。 见势不妙的奥德瓦特号和萨姆号急忙撤退,可那些鬼火远比他们快得多。 慌不择路的萨姆号不慎搁浅,鬼火密密麻麻扑上去,直到这艘可怜的船消失在剧烈的爆炸中。 最后,奥德瓦特号也被鬼火团团包围,只得降帆投降。 海军教导队取得了理所应当又出人预料的胜利! 来犯之敌竟然被全歼,仅仅只是因为五艘装备有柴油机、机关炮、穿甲燃烧弹和夜视仪的机帆船!哦,对了,不能忘记岸上的安防雷达。正是得益于它的引导,海军教导队才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在哪、敌人在哪。 当然也不是没有伤亡。在围攻奥德瓦特号时,三号艇被一颗24磅炮弹击中,造成八人受伤,船舱进水。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大胜仗! 几乎一边倒的战斗,全程被杨彦迪看在眼里。 接到警报后,杨彦迪亲自率领河仙舰艇大队迎战。但是他们速度太慢,紧赶慢赶抵达战场时,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看到昔日在大海上横冲直撞的“夹板大船”竟然被打成了这副德行,杨彦迪备受震撼。 于是见到赵勇的第一句话就是:“赵总,杨某要买机帆船!” 待到天明,整个河仙沸腾了。 昨晚大败海盗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激动的人们涌到岸边看热闹。 那些英国和葡萄牙商人也在其中,他们极其想知道是谁败在了这群神秘中国人手里。在他们的潜意识中,戎克船根本不是欧洲战舰的对手。 然后他们惊讶的发现:“上帝啊,这是奥德瓦特号!” 被voc压得喘不过气的英国和葡萄牙商人,当然认得这艘巴达维亚的骄傲。 赵勇这边的审俘也取得了突破,在17世纪无须考虑“人权”这种屁事。 拿到报告之后,赵勇深感事关重大,亲自来到电讯室呼叫兔王号,向王胖子汇报。 “你是说这位马天笃同时给尚可喜、冯锡范和荷兰人做事?还真是人中吕布,三姓家奴啊!”王辛岂怒火中烧。 “这次对河仙的袭击是三家共同合谋:尚可喜想‘联虏平寇’,吃掉我们。荷兰人是因为河仙重创了voc的贸易,要维护贸易霸权。冯锡范是想断了我们后路,然后对禾寮商站采取报复行动,把我们逼出台湾。” 王辛岂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打掉河仙我们就完了?” 赵勇也莫名其妙:“思维逻辑不同吧?需要提醒台湾那边,提防冯锡范!” 提起这货,王辛岂就一肚子火:“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把矛盾公开化扩大化,找茬干掉他!” 赵勇一愣,好像悟到了什么:“你是说……利用台湾内部的党争,让冯锡范下台?我猜老冯出这个昏招的时候,大概没想到郑经真的会和我们结盟。” 王辛岂一边说一边搅动肚子里的坏水:“老冯这个玩笑开大了!现在我们对郑经而言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提供武器装备和粮食的同盟!他‘昧大体而善弄权’,郑经会高兴吗?” 赵勇懂了,坏笑:“胖总,你蔫坏!” 结果胖总话锋一转:“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想好,回头再议,先说河仙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靠!害我白兴奋!”赵勇想了想,“奥德瓦特号是voc最大的战舰,既然送上门了不要白不要,留下当训练舰。水手留用一部分,其余送到种植园里干活!” 王辛岂同意,又补了一句:“把那些荷兰军官送回去,让他们给巴达维亚总督带句话:引颈待戮,候着!” 赵勇大笑:“总督老爷要睡不着啦!那这个马天笃怎么处理?” “押回洋浦软禁,留着恶心冯锡范。对了,给他剃光头!叫这个名字,凭什么有头发?!” 赵勇差点没憋住:“好,我亲自操刀。” 安排完了俘虏和缴获,王辛岂又问起昨晚的具体情况。 这下赵勇大为尴尬。告诉他自己喝醉了?值班员把荷兰舰队当成了商船? 稍一犹豫,还是把喝醉这事瞒了下来,反正没引起严重事故,自己还全程指挥战斗呢! 听了汇报,王辛岂气得哭笑不得:“值班那个仙人是谁?商船都能认错?谁家商船大半夜的靠港呀?!” 赵勇苦笑:“河仙这里确实经常有夜间入港的情况,所以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王辛岂对这个说辞很不满意:“我们不能总是靠撞大运过关,运气总会用完!荷兰人机关算尽,没算到你赵大司令在河仙。可是如果你不在呢?这次就要吃大亏!” 赵勇深有同感,胜利背后的隐患确实让人不寒而栗。 想了想,还得把问题摆出来! “河仙作为我们和21世纪沟通的前进基地和一个正式的商站,却没有派驻前委主持工作,留守人员分工也不明确。值班员违反规定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没人负责这事,值班很随意!河仙港的引水制度也有待改进,我们的人缺乏港务经验。” 王辛岂也是没辙。整个倒斗团,有港务经验的把游戏玩家也算上,不到三十人,每次兔王号和兔后号进出港都会闹得鸡飞狗跳。 赵勇还没吐槽完呢:“另外我们需要加强情报分析和战略预判,除了满清方面,也要关注荷兰人和其他方面。” 王辛岂默默点头。 确实,河仙这一劫,有一半算躺枪,谁能想到冯锡范的报复不是砍了台湾前委,而是攻打河仙呢? 但是另一半明明是可以提前准备的!劫了荷兰人的生意,难道人家会乖乖吃亏吗?17世纪的报复方式无非那么几种,为什么河仙没得到任何预警? 这说明倒斗团的内部沟通有很大问题! 不过亡羊补牢犹未晚,倒斗团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说说你的意见。” 赵勇已经打好了腹稿:“河仙地位重要,应该派驻二级前委全权负责!最好培养一些本地人操作安防雷达,至少担任值班员。穿越众的优越感无法避免,相比之下本地人要更靠谱些。” “嗯,同意。” “另外安防雷达最后一道警戒线只有1海里,太近了!应该推出去,即便有情况也有反应时间。最好从洋浦抽调几个有港务经验的人,把河仙港的引水制度完善起来,然后把港务移交给莫玖,他才是河仙知府嘛!” “嗯,可以。” “中央最好成立一个情报机构,负责各项信息的汇总分析,这一点很重要!我们已经搅乱了历史,史籍失去了作用,如果没有战略预判能力,事到临头非措手不及不可!洋浦和各前委之间也得形成制度化的工作通报,互相配合时心里也会有数。” 王辛岂认真地记下:“嗯,建议不错,全部批准!” “另外……”赵勇贱兮兮说起自己的事情,“实战证明,大口径的穿甲燃烧弹对木制舰船有极强的毁伤能力!机帆船太小了……是不是再来两艘老兔子号这样的?” 王辛岂哈哈大笑:“好!回去了马上给你买船!河仙那边善后结束后,海军马上返回洋浦,我担心冯锡范会有新动作,禾寮需要支援!” 第115章 天地会的反击(一) 通合行二楼,苗传厚在审阅昨日的账目,脸上全是愁云惨雾。 因为天地会“蔗糖存折”名气越来越大,许多通合行的客户被吸引过去。结果开秤以来,收的糖少了足足一半。 苗传厚只能苦笑。 商者,当头一个“利”字。 赤砂糖变成白糖就能多赚银子,跑去与天地会合作倒也无可厚非。可这么多年的故交,却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未免太过势利。 其实对天地会,苗传厚并不反感。那日楼掌柜亲自登门,已经给足了面子。天地会的白糖更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很难不动心。 可他这辈子吃亏太多,现在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再说还得看宏盛堂的脸色。 于公,通合行是宏盛堂的成员,要共进退。 于私,宏盛堂和他背后的四大帮势力庞大,万万不能得罪。 这是吃了这么多年亏,记下的教训。 思来想去,苗传厚还是不敢入股天地会,他没有冒险的本钱。 但不敢不是不想,他真想去看看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糖厂,看看这秦法制糖到底有何精妙。 “来人呐!”苗传厚喊来一个小厮,“备轿,去秦国商站。” 禾寮商站像往日一样热闹,那神奇的大喇叭一刻不停地唱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碉楼门口竖着大大的招牌——“存赤取白,立等可取!” 招牌前,聚集了很多人,有糖寮掌柜,有糖工蔗农,也有纯粹看热闹的老百姓。 齐双东一身长衫配墨镜,怎么看怎么像个奸商:“天地会参观啦!去看秦法半个时辰做白糖!专车接送!” 听到半个时辰就能做出白糖,很多人都吃了一惊。 “这么快?吹牛吧?” “最好的糖寮也得两三个时辰!” 齐双东把墨镜往下一拉,瞄着胆敢质疑的几个人,指着路边一辆四不像:“俺们老秦人讲究眼见为实!说是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不相信就坐车去糖厂监工!只要去了,每人送一两白糖!” 此话一出,人群中又冒出许多懂王:“老爷说的没错!我们村老李舅公邻居家表姐的小叔子,就在天地会办了存折,当天就取出了白糖!” 苗传厚挤出人群,客气地行礼:“这位掌柜的,鄙人想去看看。” “好!老古,伺候这位老爷上车!” 担任“参观专车”的四不像经过改装,后箱里摆放了茶案茶椅,还支着遮阳棚。古天乐在车下迎来送往,古米在车上端茶倒水。 “有劳了。”苗传厚向齐双东回礼,缓步上车。 不一会儿,就凑齐了一车客商。 齐双东亲自开车,拉着这车尚不自知的活广告,大摇大摆穿过河市大街,驶上前往万年州的大路。现在本地百姓对这些铁皮车早已习惯,连追着车跑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一路上,客商新鲜劲上头,互相敬茶高谈阔论,这个说“铁皮车真快!”,那个说“就是有点晃!” 苗传厚却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虽然不是个商场好手,但不代表不懂这里面的道道。 宏盛堂把白糖价格提那么高,赤砂糖价格压这么低,摆明了是要让全台湾的赤砂糖挤兑天地会。天地会明显缺少活钱,不然他们不会搞“蔗糖存折”,坏了现银交易的规矩。 可让苗传厚想不明白的是,明明手中缺银子,天地会却依然大肆宣扬“半个时辰出白糖”。难道他们就不怕出产不及,信誉崩坏吗? 亦或者……他们吃得下? 这可是整个台湾的糖呀! 苗传厚打了个哆嗦,他无法想象这巨大的产量。 很快,四不像来到了天地会制糖厂。 远远一看,苗传厚吓了一大跳。 只见运糖的牛车排着长队,从厂门口一路蜿蜒出去,少说也有二里路。 路边有茶摊,竖着“送糖免费饮茶”的牌子,还有小厮来回奔走,询问是否需要提供午餐。 队伍另一侧,是正在买滤泥的蔗农,也竖着一块牌子,上书“委托指定糖寮加工赤砂糖,滤泥八折优惠,免费教沤地”。 如此做买卖,还是头一次见! 四不像停在路边,客商们正要下车,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一群家丁护送两辆牛车,趾高气昂闯到了队伍前面。 “何老爷的人!”众人不禁缩脖子。 何老爷是宏盛堂四大帮的前三甲之一,背后的靠山就是亲卫军大将何佑,冯锡范的亲信。 孙坚闻声迎了出来,笑眯眯地抱拳:“几位老爷,要存糖吗?” “不存糖,制糖!”为首家丁喊,“我家老爷要得急,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苗传厚看懂了,这大概是宏盛堂心虚,派人来探天地会的底。 孙坚当然也看得明白。这种装逼露脸的机会,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孙坚看向正在等糖的那个小掌柜。 小掌柜脸都吓白了,急忙摆手:“既然何老爷急用,当然是何老爷先请!” 孙坚顺势一摆手,让开道路:“请!” 家丁们闹哄哄闯进糖厂,工人们纷纷上去卸车,把糖包扛进车间。 参观客商们见状,窸窸窣窣。 “何家的糖寮是最大的,这是来给天地会好看的呀!” “天地会难办喽!” “天地会敢说半个时辰,一定是有底气的。” “就算超了半个时辰,也比两个时辰快得多,不算驳何老爷的面子。” 低声讨论着,客商们跟着导游似的古米,从侧门进入。 一进厂,苗传厚就懵了。 石辘呢?糖锅呢?瓦溜呢?这些铁罐子是什么? 听着古米的介绍,满耳都是重溶釜、过滤机,过磷酸钙好东西,活性炭也很神奇——这是制糖吗? 孙坚把一个小闹钟摆在窗台上,向客商们拱手微笑:“诸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借何老爷的光,看我们如何在半个时辰之内,把两大车赤砂糖变成最上好的白糖!” 客商们纷纷点头,懵懵地跟着古米进入茶厅等候。 工人们把前一单的白糖收拾干净,麻溜开始新的生产。一包接一包赤砂糖灌入重溶釜,然后启动自动控温系统,接着连通过滤机,加入黑白灰三种料,动作已经无比熟练。 古米给客商们送来茶水:“诸位老爷,出糖要稍候片刻,请先用茶。” 苗传厚拱手笑问:“这位姑娘,不知贵厂用的是何种方法?我见过那白糖,真是又白又亮。” 古米背课文似的介绍:“是重溶脱色法,先用石灰中和,再用过磷酸钙澄清,最后用活性炭脱色。” 参观者们面面相觑,这都是些啥?! 苗传厚同样是听天书,不过看工人们忙而有序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神力,而是人力可为,只不过非等闲之人可用。 有个掌柜也这么想:“想必这些都是从大秦来的大师傅喽?” 古米摇头:“都是本地人,只是普通力工。” 这下掌柜们更惊了,白糖手艺都在老师傅们手里,等闲不外授,这些秦人也不怕自己的秘法被偷学了去? 这时,前一个掌柜已经领到了自己的白糖,脸上笑开了花,兴高采烈地去安排装车。 苗传厚看了一眼何家的家丁们,差点笑出来。 只见他们一个个端着架子,神色却越来越慌张,好像他们到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终于,第一锅白糖出来了! 苗传厚喝茶的时候,瞥了眼小钟,噗的呛了一口——还不到半个时辰! 望着颗粒均匀、毫无杂色的白糖,何家家丁全傻了,竟然忘记了去接。 “何老爷的糖,快送回去呀!”孙坚嘚瑟地阴阳怪气。 家丁们醒了盹,赶紧拿袋子去接。 参观的客商们更是吓得忘记了喝茶。 一个掌柜突然回过神来,急迫地来回踱步:“我得赶紧回去通知东家!这笔生意,可做!” 还有个掌柜无法相信竟然如此神速,缠着孙坚请教何为“重溶脱色”,囧得孙坚急忙喊来一个工人打发了他。 古米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是刚才做出的白糖:“几位老爷,请查验品色。” 苗传厚习惯性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抿在嘴里,心中暗暗惊讶。看来这些秦人调整了他们的配方,这些糖要比上次的样品更加洁白。 “孙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一个急性子掌柜,直接站起来,对孙坚抱拳。 孙坚笑呵呵回礼,一摆手:“这边请。” 呼啦一下,涌过去好几个客商。 苗传厚坐在那里,还陷在震惊中。 天地会的出糖速度快得难以置信!如果不是障眼法,就算全台湾的赤砂糖都给他们也绰绰有余! “黄老爷,你们惹了一个无底洞呀!”苗传厚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第116章 天地会的反击(二) 宏盛堂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无底洞”。 事情确实如计划的那样,越来越多的小糖寮把赤砂糖存到天地会。去打探的人回报说,送糖的大车几乎把那不大的厂房挤垮。 听了这个消息,终于出了口恶气的富商们喜笑颜开。 他们倒也不是故意和天地会过不去,也不知道冯锡范利用荷兰人剿灭河仙这招后手,只是希望让秦国人吃一个亏,好让他们在棉布、瓷器和粮食上让出部分利益,大家还是同一条道上混的好兄弟。 谁成想,天地会不但没有关门,甚至都没有减少收糖。 相反,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使出浑身解数满城拉客户,甚至把举棋不定的客商直接绑到糖厂看他们如何制糖。 随着名声打响,去天地会送糖的人越来越多。白糖就像洪水一样滚滚涌出,直扑宏盛堂而去。 刚开始的时候,富商们还乐呵呢——二两一钱的糖价,凭空多出来的这么多白糖能赚多少银子?! 于是他们也学着天地会的样子卷了起来,送糖免费喝茶水,还提供餐食等等。 可是眼见每家糖行门前的队伍越排越长,白糖依然源源不断地涌来,富商们慌了。 白糖是现银交易,海量的银子在极短的时间里流失出去,搁谁也受不了。 于是宏盛堂匆忙把赤砂糖的价格抬了起来,可没想到原本还在观望的那些糖寮呼啦一下全涌向了天地会! 谁也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和天地会都价格。今天可以提起来,明天就可以再降下去,可无论如何折腾,白糖就是比赤砂糖值钱。天地会有把赤砂糖变白糖的本事,而且是当天现场交货,即便扣除损耗和收费依然是一本万利。 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黄杰对事情的突然逆转措手不及。 这么一顿折腾,宏盛堂十年积攒的名誉遭到极大损害。最严重的是,四分之三的糖寮跑到了天地会的那边。 这是全台湾一半的糖! 黄杰不敢想下去了,四大帮所有糖行就算联手也不能全部吃下,谁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现银来。 挤兑人反被挤兑,宏盛堂急忙开会商讨对策。 “真是个无底洞哇!” “黄老爷,您给拿个主意吧!咱们之前是按往年一两六钱备的银子,可眼下……” “这些秦国人真是奇人!我昨日派人去探底,两大车赤砂糖当天就全部做成了白糖,第一锅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现在想想,我们逼小户们挤兑天地会是正中人家下怀呀,咱们等于帮他们拿下了这些小户!” “现在天地会‘存赤取白’风头正盛,很多官员也开始收购糖寮……这么下去只怕……” 富商们悔得求死不得。 黄杰不耐烦地闭上眼睛,他后台就是冯锡范,还能不知道这种事?别的不说,陈永华、刘国轩的亲信们都加入了收购。就连冯锡范的嫡系旧部也有很多人参与其中。 这是多么大的利益?就算冯锡范命令把白糖价格降下来,黄杰也不敢真这么做——事关这么多人的腰包,找死吗?! 这时,一个下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不……不好了!外面在传白糖要降价,一下子涌来好多糖车,拦不住!” 黄杰欲哭无泪:“骑虎难下啊……” 宏盛堂虽只是个公会,但也有收糖窗口,由几个大糖行负责。 现在门外的空场上挤满了送糖的人,竹篓箩筐大板车全部装满了白花花的糖,而且后面还不断有人涌来。 收糖伙计喊得破喉咙哑嗓子:“不要挤!没有降价!还是二两一钱!” 谁听他的屁话!还不是说涨就涨,说降就降? 乌央乌央的人吆喝着往前挤,几乎要把宏盛堂的大门撑爆。所有人都生怕落在别人后面,人家卖了二两一,你卖了一两七?回家非被笑话死不可! 场面愈发失控,不得不安排更多的伙计维持秩序,可无济于事。 黄杰看着这一幕,一切都明白了。自作聪明想玩鹰,结果让鹰啄了。 几个富商也都面色煞白,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银根断裂的时候。 “几位都是各会馆的头面人物,在其他公会也光有人脉,速速去联络看能否拆一些银子周转。糖船不必再等,谁家装满了即刻出发,昨日长崎来报,那边白糖价还在八两以上。” 富商们苦笑:“就怕来不及呀!” 黄杰怒了:“那也总比被挤死强!” 就在这时,街面上又驶过一辆自动车,车上的大喇叭播放着欢天喜地的乐曲。 “现在播报国际新闻!荷兰四艘战舰进攻大秦共和国河仙商站,被大秦人民国防军海军全歼!击毁荷兰战舰三艘,俘获一艘,击毙七百余人,活捉司令官奥伦治及顾问马天笃以下共五百余人!秦军零损失、零伤亡!” 富商们都吃了一惊,纷纷讨论起来。 东宁虽然是十年前从红毛人手里夺回来的,但不意味着红毛人的战力就弱。郑军上下对众炮夹板大船都十分羡慕,因为即便自己最强的熕船,也很难在炮火对射中占据优势。 如此利器,秦军竟一下子干掉四艘,还活捉了人家司令官! 这新闻在黄杰耳朵里,更如炸雷一般。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一点儿风声的,知道冯锡范在利用荷兰人断掉秦国人的后援。 那就是说,天地会的举动并不是先发制人,而是报复! 黄杰的脸色瞬时阴沉,这意味着双方彻底撕破脸。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嘲讽之声:“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嘲讽值瞬间爆表。 禾寮商站,穿越众们笑成一团。 河仙取得大胜,兔王号顺利返航,天地会打响反攻第一炮,怎么能不高兴呢? 杜子腾拍拍古米的小脑袋:“古米任务完成不错,这个月多给你发工钱!” “谢老爷!”古米已经习惯了不跪,但鞠躬还是必须的。 作为反击的总导演,楼贞明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淡定:“古米把‘白糖降价’的消息一放出去,那些糖商全被吓得挤兑宏盛堂去了。这样他们的现金流很快就会断裂,一定会冒险降价。只要他们敢降价,我们就提价,把所有的糖都抢过来!” 罗靖涛说:“得让海军马上过来支援!宏盛堂如果不想资金链断裂,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尽快把糖变现,要么拆借高利贷,所以糖船很快就会出发!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加剧挤兑,同时在外海拦截糖船,全都劫到洋浦去,算是招商引资!” 王辛岂嘚瑟地翘起二郎腿:“齐老师有句至理名言——能捅腚眼子,不斗心眼子!斗心眼会被牵着鼻子走,我们不能总是按照人家的节奏打仗!必须掀桌子,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节奏来!” 齐双东一拍大腿:“对嘛!江湖规矩,我们尊重了也遵守了,可不给我们面子那就怨不得我们不当好人啦!” 王辛岂站起来又开始踱步:“我们现在不是普通商人,而是郑经唯一的军火商和最大的粮食来源!冯锡范可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太迟了。我们要把矛盾公开化,扩大化,扩大到不可收拾!只有这样,才能激化明郑内部的党争!” 齐双东连声好好好:“借党争内斗除了冯锡范这一害!少了这逼玩意儿,明郑起码能再坚持十年!” 王辛岂停住脚步,眼睛冒光:“天地会加大收糖力度,生产要昼夜不停!我让海军来的时候顺带运一批现代糖,一并加入挤兑。总之从现在开始到糖船出发前,要让宏盛堂每天都是过饱和!只要他们敢降价或者不收糖,马上煽动糖寮和蔗农闹事!” 楼贞明犹豫好久,下了决心似的站起来:“这样我们就和冯锡范彻底撕破了脸,也不好说郑经会站哪边。台湾前委最好马上撤离,以防不测!作为站长,我留下善后。” 王辛岂一摆手,笑骂:“你以为你是杨子荣呀?只身闯匪巢会死人的!明天和我们一起撤离!” 楼贞明斩钉截铁:“不行!我们不在,天地会的生产根本维持不下去,如果停产就挤兑不成了!我必须留下!” 王远和特战队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笑了:“我们也留下!渗透潜伏本就是训练科目,再说商站和糖厂也需要保护!” 也许是气氛铺垫到了位,杜子腾嗖地站起来:“我也留下!还没打呢就逃跑,丢不起这人!” 邓婉清气得脸绿,一把扭住他的耳朵:“你给我坐下!” 孙坚笑呵呵撇着港普腔:“还是我留下啦!突突兔号只有我会开啦!如果要跑,没有突突兔号,肯定走不脱!” 王辛岂废了好大劲才把英雄主义上头的众人摁住:“都别逞英雄!这样吧,楼站长、主公和特战一分队留下,其余人退守兔王号随时准备接应。楼站长,准备好撤离车辆,见势不妙赶紧溜!” “放心啦!”楼贞明笑道。 第117章 天地会的反击(三) 经过几天准备,台湾前委大部撤上了兔王号。为了防止某些人恼羞成怒对合作伙伴不利,禾寮商站的安防报警系统装到了昌隆行,特战一分队还专门派了两个人保护林明德和林英的安全。 天地会制糖厂一切如常,风力发电机照旧呼呼地转,重溶釜和结晶罐照旧嗡嗡地响,门口依旧是乌央乌央做糖的车队。 宏盛堂那边,依然被送糖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第一批糖船已经出发,火急火燎去厦门,只为了尽快换回银子。 可他们回不来了! 老兔子号仗着有雷达作弊,玩了一手“远程封锁”。所有糖船无一漏网,全部被劫了回来。船主们押在兔王号的客房里,好茶好水伺候着,但绝对不许离开。 很快,这道封锁线勒得更紧了,因为海军教导队终于赶到! 他们刚刚返航洋浦就接到了增援台湾的命令,一刻也没有多等,当天就机帆并用全速驰援,于四天后顺利抵达安平外海。 与海军一起到来的还有马天笃,当然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想要打掉冯锡范,就必须激化郑氏集团内部的党争,砸碎郑经对他的信任。 郑氏集团虽然自立东宁,但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国家政权,而是一个武装商人联盟。 商者,利为先!除了陈永华这个一心为公最后把自己累死的异类,谁不中饱私囊?一般的贪赃枉法,根本不叫事。 但前提是别被政敌抓住把柄! 作为一个利益同盟,郑氏集团很好得继承了大明党争内斗的传统。朋党的“对错”只看是不是同党,党同伐异——凡与自己不同就要反对,如果对方出错就要群起而攻之! 再以郑经的角度看,冯锡范既是亲信也是能臣还是救命恩人。虽然人品一言难尽,但客观来讲确实有治军才干。 但同时,郑经又是一个年轻的诸侯,怎么可能没有鸿鹄之志?他先是动了远征吕宋的念头,后来又在三藩之乱时出兵福建,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有大志、有抱负。 这样的老大可以容忍下属捞钱谋私,但绝对不会容忍为了一己之私置大业于不顾! 所以马天笃被交给了户官杨英,一并转交的还有口供和缴获的书信等物证。剩下的事情,自然有杨党代劳,让郑经好好看看他的重臣是如何为了二两银子把他的宏图霸业当成放屁。 与此配合,两辆四不像天天巡回广播。大喇叭大讲特讲河仙大捷的经过——因为利益受损,马掌柜起了歹心,勾结内外之敌密谋消灭东宁的盟友。 至于利益牵扯到谁,谁又是内外之敌?点到为止,不能明说,这要比指名道姓更有杀伤力。 黄杰站在路边,看着招摇而过的四轮车,已然六神无主。 他和马掌柜没少打交道,所以十分清楚送到冯锡范政敌们的手里后意味着什么。 只怕冯中堂要吃一个大亏啦! “唉……何苦,何苦……”黄杰叹气,前往宏盛堂。 宏盛堂大门外依旧是乌央乌央的送糖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往年最期待的就是这般景象,可现在竟如此厌烦。 眼下各大糖行的银子顶多再撑四五天,所以先期出发的八艘糖船全部去了厦门。卖给清军虽然挣不到钱,但只要能有现银,赔钱也得卖! 黄杰摇摇头,绕道后门。 刚进门,一个下属就迎面而来,低声耳语。 黄杰的眉头挤成一坨,整理衣冠,快步前去。 会客室里,楼贞明和王远正一边喝茶,一边和偶遇的苗传厚谈笑风生。 黄杰黑着脸走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楼贞明打量着黄杰,心中嘲讽:不知你放我鸽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 王远阴阳怪气:“黄老爷,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呀?” 黄杰冷冷地哼了一声,坐上正座:“你们大兵压境,我能高兴吗?” 王远一脸无辜:“黄老爷此话从何讲起?你们不让我们开糖行,我们没开呀!一切都按照黄老爷的意思。” 黄杰面露尴尬,特娘的还不如开糖行呢!谁知道你们这个糖厂这般妖孽? 楼贞明拱手笑道:“黄老爷,想不想听听兄弟的一点见解?” 黄杰一摆手:“楼掌柜,请直言。” 楼贞明轻倚在椅子上,笑问:“你们觉得台湾的糖多吗?” 苗传厚见黄杰不搭话,弱弱地接茬:“不敢妄言天下第一,也应称得上天下第二。” 楼贞明噗嗤一声:“苗掌柜,台湾的蔗糖按我们‘秦制’计算,一年不过区区一万八千吨而已。这个量,只相当于三百五十年后一家糖厂五六天的产量。” 苗传厚为之一震,露出“吹牛吧?”的表情。 楼贞明的目光转向黄杰:“我们的天地会制糖厂虽然不大,但吃下整个台湾的糖还是轻轻松松。所以,黄老爷,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可那个人想让你挤死我们,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黄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楼贞明一边说,一边来到花厅中央,好似演讲:“让我来说说你下一步的打算吧!现在整个台湾都是白糖,价格还涨了三成,你的银子根本不够。那怎么办呢?只能去借贷,然后尽快安排糖船出发,把糖变现,我说的对否?” 黄杰还是不说话。 楼贞明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所以,看看这个吧。” 苗传厚接过,只一眼就脸色煞白,急忙交给黄杰。 这份名单记录了全部已出发的糖船,连载了多少糖、船老大是谁、是哪家糖行的生意,都记得一清二楚——这意味着所有糖船都被秦国人劫了! 豆大的汗珠沿着黄杰鬓角流下。他明白,不会再有现银补充了。 楼贞明坐回椅子上,吹了吹茶水,淡淡地说:“黄老爷,你知道齐掌柜他们去哪里了吗?” 黄杰抬眼撇着楼贞明:“还请明言。” “他和我们的海军现在就在大海上,专门拦截你们的糖船!你可以让水师护送,就是不知道你们的熕船比之红毛人的奥德瓦特号,哪个炮火更凶猛?”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巴达维亚的马掌柜和某个人都做了什么,黄老爷恐怕多少知道一些。不知道他现在以阶下囚出现,若是世子殿下对盟约被毁动怒,还有没有人敢借给你们银子?” 黄杰闭上眼睛,看来也甭想指望拆借银子了。 楼贞明又紧跟一刀:“四大帮的生意里,估计也有不少官家的银子吧?现在海路被切断,新糖源源不断。到了还人家银子的时候,你打算拿什么还?这么多的烂账,大抵是不会算到那个人的头上。这个时候,黄老爷,你还有命吗?”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故作镇定的黄杰。 终于,他缓缓开口:“你们想怎么样?” 楼贞明翘起二郎腿,手搭在两个扶手上:“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想和诸位好好做生意。只可惜啊,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我三次拜访,黄老爷不给面子,那就只好另起炉灶啦!现在我们下了这么大本钱,黄老爷是精明人,觉得怎样才能回本呢?” 黄杰明白话中意思,秦国人不会动四大帮,但宏盛堂今后只能听命于秦国人。 楼贞明和王远交换了一个眼色,准备开溜:“话已经说了,我们不耽误黄老爷向那个人报告,告辞。” 黄杰一摆手:“苗掌柜,替我送二位。” 苗传厚急忙称是,引楼贞明和王远退出去。 黄杰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踱了两步,喊来下人准备轿子。 他必须马上把秦国人的动作告诉冯锡范。 第118章 恼羞成怒 听了黄杰的报告,冯锡范脸黑得吓人。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冯中堂说一不二,却没想到这些秦国人是如此难啃。从他们第一次来台湾算起还不到一年,却已让自己连续四次吃瘪。 黄杰愁眉不展:“中堂,海路已断,是不是遣舟师护送糖船?” 护送?秦国人到底来了多少战船?难不成要全军出击吗?那样岂不是在所有人面前丢光了脸面?就算护送,打得过吗? 冯锡范无力地坐下:“他们既然抓住了马天笃,看来红毛人舟师覆灭并非虚言,足见其水师的战力。” 黄杰也明白打不过,可宏盛堂已经顶不住了:“中堂,各大糖行至多再撑五天。若我们换不回银子,信誉损失事小,诸位老爷们今年的份子事大呀!况且这里面也有世子殿下的一份……”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冯锡范不耐烦地挥手,黄杰急忙闭嘴。 提到郑经,冯锡范更加火大。 今天朝会,杨英把马天笃的事抖了出来,接着刑部、工部等他的同党一起高呼三司会审。 谁都看得出来,杨英等人的矛头直指冯锡范。 谁也没想到,郑经竟然同意了! “狡兔死,走狗烹。”冯锡范哀叹。这哪是三司会审,这是打自己脸! 黄杰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天空中传来了缥缈的声音。他知道这是秦人在搞鬼,那个大喇叭不但可以装在车上,还能挂在天上。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冯锡范听着赤裸裸的嘲讽,紧紧攥紧拳头。巨大的耻辱感让他两眼猩红。 “既如此,当破釜沉舟!”冯锡范的额头青筋跳动,眼睛中喷射出凶光,“今夜速派得力之人,给我火烧秦国人的糖厂和商站,万不可使一人漏网!还有那个昌隆行,就是他引来了这些秦国人,给我一并解决掉!” 黄杰大惊,急进一步:“中堂!如此岂不是坏了世子殿下的政略!我们与秦国人的交锋只不过商斗而已,河仙之事我们并未直接参与。可若真得杀了秦国人,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与两国盟约大不利呀!” 现在的冯锡范,哪还管狗屁盟约?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一助夺位、二挽既倒,战功赫赫,到头来还不如一群来路不明的商人! 国姓爷的大恩已经报过了。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冯锡范怒拍桌子:“依令行事,勿使一人逃脱!” 黄杰被这杀气吓了一跳,不敢再劝:“是!属下这就去办。” 坐着轿子返回禾寮,黄杰忧心忡忡。冯锡范疯了,他可没疯。 他虽然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冯锡范的每一道指令,但心中对这番争斗却是莫名其妙。 诚然,秦国人劫了军火生意,又用低价粮食压得几位粮商喘不过气。可是岛内粮荒却大大缓解,特别是军粮充足让士气大振,再加上自来火和新式训练的双重加持,各镇战力岂是同日而语? 再说在蔗糖这事上,秦国人并不是不懂事。他们曾先后三拜表达善意,是宏盛堂先失了礼数,逼出了现在的争斗。即便如此,秦国人也没有打算斩尽杀绝,不然他们不会把计划明确告之,这其实是在暗示双方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可是这一把大火烧起来,若是秦人真有死伤,那不成了东宁背盟?万一秦国转而联合清人,岂不是自己找不痛快?! 犹豫再三,黄杰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违反冯锡范的命令。 “去通合,快!” 通合行门可罗雀,苗传厚正对着面前的两包白糖发呆。 因为他的犹豫,现在仅剩的几个客户也跑去了天地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那点儿厚道显得极其可笑。 不过苗传厚却不憎恨,人家明明专门登门邀请过,是自己优柔寡断错失良机,如何怨得了别人? “唉……”苗传厚来到窗户旁,看着热闹的街市,“通合大概是到头啦!” 突然,远处来了一顶轿子。 苗传厚一眼认出是黄杰的座驾,疑惑这位总办老爷有何贵干,匆匆整理衣冠,下楼迎接。 黄杰径直闯入,见到苗传厚也不客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到一边。 下人们都很有眼力见,不等吩咐就有多远躲多远。 苗传厚丈二的和尚:“黄老爷,您这是……” 黄杰十分严肃:“苗掌柜,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今晚务必把林明德留在你的府上!绝不能让他回家!” 苗传厚虽不善江湖但也久经江湖,马上意识到此事定对林氏不利,看样子和黄杰也有关系。再稍一联想,顿时一身冷汗。 平日里和林明德素以兄友相称,此时此刻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苗传厚郑重应下:“黄老爷放心,苗某一定办妥。” 黄杰点点头,风风火火转身离去。 看着黄杰的背影,苗传厚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眼珠子一转,来到柜后提笔就写请帖,交给账房:“速办礼帖和礼品,邀林掌柜和少掌柜来品我的醉仙酿!” 晚上,林明德如期赴约,可是只有他自己。 苗传厚吓了一跳:“少掌柜呢?” 林明德这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怨我呀!从小把她当儿子使唤,现在心野了留不住,这些天都在秦国的铁船上呢。” 苗传厚秒懂林明德的心思,笑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随他们去吧!林兄,今日略备薄酒。若是醉了,就住在我府上!” “岂敢岂敢,苗兄请。”林明德跟着苗传厚去了后院,心中稍许奇怪:这是不是过于热情了些? 今天本就月缺,还有些云,入夜之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这对夜间行动极为不利。 但是在夜视仪面前,一切都是透明的! 楼贞明正在睡前一本书,突然王远闯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楼贞明下意识去摸手枪。 “有客人。”王远丢过来钢盔。 “fucking twice?”楼贞明听说过禾寮商站初建时的那一战,没想到自己这里梅开二度。 王远打开步枪保险:“别贫了,穿好衣服跟我来!” 第119章 你怒也是徒劳 禾寮商站的碉楼是整个河市的制高点,在这里架上夜视仪,任你魑魅魍魉法力无边也统统现原形! 王远给楼贞明指出客人们藏匿的方向:“你看,就在前面街口,离我们不远不近。估计又是鸡笼帮,这次不知道是哪个堂。” 楼贞明戴好夜视仪,挨个数人头:“他们上次吃了大亏,这次不敢上了,哈哈!” “大海上也有动静,估计是冯锡范调来的水师。” 夜视仪指向西侧,隐约可见十余个船影正在包围突突兔号。 “恼羞成怒啦!”楼贞明回头看了眼院子中停放的四不像,稍稍放心。 前委撤离后,留守工作组继续组织对冯锡范的反击,同时也做好了随时流水的准备。作为通勤车辆的老头乐皮卡已经运走,只留下了皮糙肉厚的四不像——禾寮港没有街闸,驾着钢铁怪物可以一路冲到海边,上船开溜。 就在这时,驻守昌隆行的小组呼叫:“一组报告,安防系统发现可疑人员接近!” 楼贞明竟然对冯锡范有了一种失望的感觉:“你还真是小心眼,跟我们过不去就算了,还真打算对林明德不利呀?能不能有点政治家的风度?” “他要有这个风度,金庸就不黑他了。”王远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我们已有准备。” 楼贞明点点头,随即无奈:“我和林掌柜谈过一次,要他跟我们去洋浦,可这货舍不得台湾的产业!唉……” 突然,背后传来的枪声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是昌隆行!”一个特战队员大喊,“一组和他们打起来了!” 王远不慌不忙抄起对讲机:“一组,是否需要增援?” “不用!有三个小蟊贼想放火,被我们活捉,打伤了另外四个,其他人跑了!” “好,押好俘虏别让他们跑了!坚守昌隆行,不要掉以轻心!林掌柜怎么样?” “他不在府里,通合的苗掌柜今晚请他喝酒,大概喝醉了,没回来。” “好,你们保护好林府上下的安全!” “明白!” “苗掌柜,宏盛堂的人?”楼贞明奇怪,稍一琢磨就品出了味道,“冯锡范是既丢了面子也输了里子!黄老爷,谢了!” 随着激烈的枪声结束,禾寮港除了汪汪的狗吠,再次安静下来。透过夜视仪可以看到鸡笼帮的人已经跑得一干二净,他们大概没想到林府和禾寮商站一样难啃。 “早晚收拾了你们!”王远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突然,无线电大作:“糖厂报告糖厂报告!我们遭到大股土匪攻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穿越众又一次为自己的狂傲和轻敌付出了代价——糖厂才是人家的主攻方向! 原以为有安防雷达、夜视仪、防刺服、ga6插板、自动步枪、四不像,就可以横着鼻孔看人。 可本地工人没有这些东西呀! 在这个世界,他们只是可以被人随意踩死的虫子。 糖厂的一个工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偏偏这家赌场是鸡笼帮的生意。 于是鸡笼帮找到了他,要挟作为内应,顺之则赌债全免,否则就要杀其二老、淫其妻女。 一个月就几个钱玩什么命?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在鸡笼帮佯攻前门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打开后门策应。 可他万万想不到,在大门打开的一刻,两柄长刀就捅穿了他的胸膛。 “杀光所有人!杀!”土匪们嗷嗷叫着一拥而入。 前门房顶上,两个特战队员正用夜视仪狙杀土匪,猛然发现被人透了菊花,急忙向商站求援,同时命令民兵补防。 自从决定绕开宏盛堂直接办糖厂,为了防止有人下三滥,一直在编练民兵,总教官就是大空翼。 这位日本武士训练严苛、尽职尽责,把那股傻轴劲发扬到了极致。民兵们被练得苦不堪言,那个工人之所以叛变,难说没有训练的时候挨了几十个耳光的原因。 不过此刻,大空翼却把工人们拦在身后,只身提刀扑了上去——他的家传武士刀早已丢失,现在手中舞的是王辛岂送给他的苗刀。 这几个月,穿越众们教了他不少“协和语”,听他天天“你滴、我滴、统统滴”,全作拍抗战剧,也算一种消遣。 结果现在这位大哥满嘴“死啦死啦滴!”,把手中苗刀耍得银光闪烁。 一通眼花缭乱的刀法之后,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土匪已经身首异处,猝然倒地。 这下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工人们端着螺纹钢,踟蹰该不该上去帮忙。土匪们进退两难,他们的情报工作显然漏了一个日本武士的存在。 大空翼怒视土匪,立在胸前的刀刃泛着血光:“你们滴江湖义气滴没有!来骗,来偷袭,不讲武德!良心大大滴坏啦!” 突然,土匪中走出三个人:“蜷川君?” 大空翼愣了一下,微举战刀做出攻击姿态:“你滴什么滴干活?” “蜷川君!真的是蜷川君!”三个土匪大喜,猛地摘掉头套,竟然也是三个武士,“蜷川君,没想到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死了!” 大空翼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为了他们身受重伤,他们却将我弃之荒野。在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是秦国老爷收留了我,救我性命,给我衣食。没想到今日与诸君在此相见,那就来吧!与我决斗!” 言罢,摆开决一死战的架势。 三个武士听了这番话,却没有冲上来。他们缓缓转身,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紧盯土匪。 土匪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正欲逃跑。只见刃光一闪,血光飞溅,三把武士刀上下翻飞,如砍瓜切菜。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大空翼也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振臂一呼:“突刺给给!” 工人们听不懂但看得懂,一齐爆发出怒吼,挺着螺纹钢冲了上去,对着溃退的土匪就是一通猛戳。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涌入后门的百余名土匪竟然被硬生生杀了出去。 “哈呀股!燃烧弹滴干活!”大空翼来不及照顾重逢的旧友,一头扎进仓库。 这里面有秘密武器——齐双东闲来无聊时,用喝剩下的易拉罐制作的燃烧弹! 天地会可是糖厂!那句咒语怎么说来着?一硝二磺三木炭,加上白糖大伊万!把黑火药和白糖按一定比例掺在一起,引爆的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工人们七手八脚取来这些罐子,手哆嗦着划着火柴,点燃引信,然后抡圆胳膊扔了出去。 门外攻也不是撤也不是的土匪,眼看着十几个冒着火星子的东西落在他们面前,砸在他们脚边。 “不好!是万人敌!”土匪中有前明军士兵,见过世面。 可这玩意儿显然比万人敌给力! 一连串猛烈爆炸照亮了夜空,炸碎的铝片横飞,狂暴的火焰点燃了它们舔到的任何东西。 土匪们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全身是血,有的拼命打滚扑灭身上的火焰。 “突刺给给!”大空翼和三个武士打头阵,率领十几个工人掩杀出来。 土匪哪还有战意,扔下伤员和尸体一哄而散。 与此同时,台江内海的战斗也打响了。 作为留守工作组撤离的重要工具和勾引冯锡范的诱饵,突突兔号这些天里偷么进行了加强,海军教导队派驻了一个战斗小组,携带了自动步枪、轻机枪和狙击榴,由孙坚统一指挥。 刚才禾寮商站发现客人的同时,突突兔号的雷达也发现了十余艘郑军战船正自作聪明地悄悄靠近。 “唔好开枪!”孙坚打算逗逗他们。好些天没能飙船,可把他憋坏了! 终于,郑军战船对突突兔号形成了包围,甲板上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面对疾风吧!”孙坚猛地启动发动机,船后八具螺旋桨瞬间把海水打得稀里哗啦。 听到异响,郑军战船匆忙开炮,可是突突兔号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所有炮弹全部打空,甚至还有一颗击中了友军。 驾着突突兔号飙船,孙坚引吭高歌,过于激动以至五音不全:“点燃星!亲手点燃!黑暗森林的火星!萌妹出行!” 夜色很浓,通体玄甲的突突兔号好似隐形了一般。慌乱中,郑军战船只能向那“呜呜呜”声传来的方向胡乱开炮,可这完全是浪费弹药。 “别浪!当心触礁!”海军组长爬上驾驶舱大喊。 “放心!这里的水深我都测过!”孙坚猛打方向,突突兔号甩起一股浪头,劈头盖脸泼到一艘郑军战船上。 听闻遇到攻击,兔王号命令:“坚守自保,不要妄动!主公,先去接应糖厂撤离!” “明白!”孙坚打回方向,船头刚好对准了一艘郑军战船,当即来了劲头,“诸位,坐稳了!” 海军组长透过舷窗往前一看,一声卧槽急忙用胳膊撑住自己。 憋足了劲的突突兔号仗着自己全身披挂,拦腰撞中这艘倒霉的战船。 双方的坚固程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战船侧舷竟然直接崩碎,海浪汹涌而入,顷刻间就只剩下了一根桅杆。 突突兔号打开探照灯,开足马力对准航道,兔子一样跳跃着扬长而去。 第120章 收尾(一) 第二天,禾寮港又唱起了大戏。 天地会制糖厂抓到的土匪被连夜运到了禾寮港,再加上在昌隆行落网的几个人,全部五花大绑押上四不像游街。 老百姓们挤在路边,对着车上的鸡笼帮众指指点点。不少人都被他们讹诈过,这会儿纷纷有扬眉吐气之感。 冯锡范仰在凉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其实昨晚这一出完全是多此一举,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输得干干净净,倒也轻松。 下属禀报:“中堂,鸡笼帮的几位堂主求见。” 冯锡范冷笑:“事情办成这样,还有脸来?轰出去!” “是……” 冯府家丁不由分说,把急着求救命的鸡笼帮的头头们乱棍打出。 “这个扑街……想不到为他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到头来是这个下场!” “真是甲饭配狗塞!拿我们弟兄当草灰!” 堂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大骂冯锡范不是个东西。 “我看我们去向秦国人负荆请罪吧?咱们和人家本来无冤无仇,全踏马因为冯锡范这个狗贼!人家专门递过拜帖,是咱们没接,何苦呢?” “对!去向秦国人请罪!走!” 冯锡范安静地等待,他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耳边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发现还是自己的下属,又把眼闭上了:“何事?” 下属稍稍犹豫,还是如实禀报:“中堂,那群乌合之众去秦国商站了。” “嗯,去吧。”冯锡范早已料到。 “刚才探子来报,陈中堂与杨司农去了王府。” 冯锡范叹了一口气:“去吧,都去吧。” 延平王府,内殿。 郑经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耐烦,但也只能忍着,毕竟对马天笃三司会审是他的命令。 整个司法系统几乎全部都是杨英一党,因此审问十分卖力。马天笃大概也知道自己彻底栽了,干脆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很快,杨英亲自把审讯笔录送到了陈永华的案头。 此等大事,陈永华不敢自作主张,立刻引杨英面见延平世子。 郑经看完笔录,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却翻涌着巨大的愤怒。 他其实对冯锡范那点儿猫腻一清二楚,东宁的官员和将军们都是商人出身,哪个不贪污?哪个不徇私?哪个不枉法? 可他无法容忍冯锡范为了自己的银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至东宁的大业于不顾,先是勾结佛朗机人阻挠征伐吕宋,现在又勾结红毛人消灭秦国盟友——秦国对东宁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位中堂大人不知道吗? 杨英看出郑经压着火,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殿下,自先王起兵二十余年,冯锡范蒙受大明皇恩和先王栽培,却不思精忠报国,暗中广结党羽、徇私枉法,可谓豺狼心、蛇蝎性、鬼蜮行、奸臣术!不除之,则东宁不宁!” 言罢,庄重跪下,双手奉上。 太监急忙把折子呈到郑经手中。 郑经草草扫了一眼,啪地合上,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气。 杨英叩拜,义正言辞:“臣叩请殿下,将冯锡范罢官拿问,深查严办!” 郑经不耐烦地打断他:“再议再议!” 杨英还要说什么,被陈永华两声咳嗽打断。 接到暗号,杨英知趣地闭嘴,等待王令。 郑经摆摆手:“杨司农辛苦了!此事再议,回去休息吧。” “是,臣告退。”杨英叩首,缓步离开。 郑经锤着自己脑袋,很是头疼的样子:“冯中堂过去可是处处与你为难,今日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陈永华笑了笑:“殿下自有决断。若一定要臣说,臣不主张严办。” 郑经有些意外:“为何?” 陈永华娓娓道来:“殿下,冯中堂与秦国人的争斗,说到底是商务而非国事。商者,本就是尔虞我诈、胜负无常。我东宁以商立国,百官各军均从商。若只是因为商业失利就责罚冯中堂,一恐无法服众,二恐人心惶惶,三恐有损殿下之威。” 郑经若有所思地抚着胡子:“言之有理,确实要考虑到众将的心思。” 陈永华接着说:“殿下,秦国军械固然重要,与秦盟好固然好过我军势单力孤,但两国并非藩属。他们来自三百年后也好,来自异世华夏也好,均不奉明正朔。与其交往,当权自我操。可友之盟之,但不可依赖之。否则殿下是大明的延平世子?还是大秦的?” 这话有些难听,但郑经还是连连点头:“中堂所言极是。” 陈永华说完,又恭敬起来:“都是臣下愚见,一切还请殿下定夺。” 郑经品味了一番,突然问:“中堂,你相信《鹿鼎记》中所言吗?” 陈永华明白这是在说书中冯锡范投清的事情,点点头又摇摇头:“秦国人自称来自三百年后,从他们各种奇闻异事看,大抵不是妄言。大概十年后,臣真得会死于冯中堂之手,冯中堂大概也真得会叛明降清。” 郑经更加奇怪:“那你为何不顺了杨英他们的意思?” 陈永华笑了:“殿下,十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好呢?冯中堂虽说确实有些贪图小利,但毕竟是国之能臣。若以将来之罪,罚今日之人,岂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经闻之,哈哈大笑:“中堂,这位金庸先生所写‘陈近南’,还真与你有几分神似。” 陈永华笑而不语。 郑经想了想:“不过也要好好敲打一下冯中堂!降职三级,罚一年薪俸,调任厦门总兵,去镇守金厦吧!既然他是十年后才降清,那在此之前就先好好筹划光复八闽之事。待时机成熟,以金厦为跳板,重夺漳泉!” 陈永华附和:“如此甚好,只是秦国人那边……” 郑经也知道如此处置,秦国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他们并没有吃亏。 既然如此,干脆送他们一份大礼:“此事皆因糖而起。这样吧,由那个昌隆行出面重组宏盛堂,户部监理之。糖货乃财税之首,若这能把整个台湾的糖都变成白糖,对我们、对秦国人,都是件好事。” 陈永华赞同:“财税本是户官之责,杨司农为人刚正,由他出面正合适。” 郑经来到窗户边仰望蓝天:“快过年了吧?” “大概还有一月。” 郑经点点头,对陈永华笑道:“中堂,委屈你一下,这个年要过不舒坦啦!” 陈永华秒懂:“殿下是想让臣出使秦国?” 郑经手指一点:“你就是送给秦国人的第二份大礼——以资议参军之尊出访大秦!这个面子,秦国人是要给的!” 陈永华顿时庄严起来,合手叩拜:“臣定当不辱使命!” 第121章 收尾(二) 处置冯锡范的消息传上兔王号,引起了一众人的强烈不满。 原本最低的期待也是把这货罢官拿问,结果只是一个不疼不痒的“连降三级,罚俸一年”?打发叫花子呢? 齐双东更是对陈永华大失所望,怒其不争:“总舵主哇,你咋就不敢和冯锡范干一架呢?” 王辛岂倒是看得开:“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商业纠纷,而是涉及到了政治。混江湖,该斩尽的时候必须杀绝,到饶人处的时候也要饶人,标准就是我们想干什么——现在糖业宏盛堂跪下求和,冯锡范调走,我们的目的已经全部达到。” “那就给他这个面子!”齐双东闷闷不乐收起指虎,“那总舵主出访这事怎么办?” 王辛岂仰在沙发上,冷冷一哼:“郑经的意思是‘你看,我让自己的总理出访,够给你们面子吧?’。我看这个面子就不要了,随便找个理由回绝了他,想来就来可还行?” 齐双东顿感遗憾:“唉……我还想和总舵主好好聊聊呢。” 罗靖涛把玩着林英送给他的荷包,不时还闻闻香气:“郑经也难,他只是个武林盟主而已,又没有郑成功的魄力和胆识,能压住军头不容易——这些军头都可以自己创收,随时可以反叛!” 王辛岂突然特别有感触:“这大概就是历史的局限性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喊出那句‘军队一律不得经商’!” 罗靖涛把荷包挂在腰间,轻松一笑:“话说宏盛堂重组的话,是不是把糖厂搬过来?禾寮港是主商港,宏盛堂刚好在中心位置,交通便利。” “嗯,我看可以,这事让林明德出面。”王辛岂一边说,一边打量罗靖涛的荷包,坏笑,“你和林英进行到哪一步了?” 罗靖涛白了他一眼,竖起中指笑而不语。 王辛岂哈哈直乐,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好啦,不扯淡了!准备一下,咱们准备王者归来!” 安平镇,郑军码头。 一队准备前往厦门的商船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商人打扮的冯锡范,望着粼粼波光中的兔王号,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表面沉默,心中的恨意却随着海浪在滚滚翻腾。 郑经还算念旧情,没有严厉的处分,只是发配厦门而已。可是在冯锡范看来,这纯粹是一种侮辱。 更令他悲哀的是,昔日的旧部、跟班,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相送——他已经被踢出了权力中枢,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自然无需再经营与他的关系。 冯锡范仰天长叹。回想当年追随国姓爷,起兵于漳泉金厦,历经二十余载最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真是令人唏嘘。 “希公,希公。” 冯锡范一惊,回身看到来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陈永华微笑着走过来,郑重地合手行礼:“今日希公前赴厦门,在下特来为希公送行。” 冯锡范心中冷笑,但不能失了礼数,草草回礼:“安敢劳陈中堂大驾?” 话中带刺,但陈永华情真意切:“你我当年一起追随国姓爷的大业,后来又一起拥立世子殿下,在清兵重重围困中护殿下突围,又在台湾励精图治十载。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在下都应当来送!” 言罢,再次合手俯身,深深一礼。 回想峥嵘岁月,冯锡范也有些动容。可一想到眼前这家伙自此就在台湾一手遮天,心里那点儿柔软瞬间又变成了石头。 陈永华转身取出一个锦匣,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自来火手枪。 “这是当初秦国人进献给殿下的礼物。殿下委托我,把此铳赠与希公。” 冯锡范接过火铳,苦笑:“复甫兄,那些秦国人绝非等闲海商。殿下即便不图天下只求八闽,将来也必与秦国有一战!请务必将此话,转告世子殿下。” “一定。” 船老大报告可以开船。陈永华对冯锡范拱手,很是不舍:“希公保重。” “后会有期。” 船队出发,离码头越来越远。 望着还在岸边送行的陈永华,冯锡范怒由心生,突然想给他一枪,不过枪中并没有子药,只得眼睁睁看着陈永华远去。 “秦国?哼!”冯锡范颠了颠手中的火枪,扭头钻进船舱。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准备,全新的宏盛堂重组完毕。 在清查账目的时候,原以为会乱七八糟不堪入目,没想到一丝一毫都被理顺得很清楚,足见原总办黄杰并不是一个只会捞钱的饭桶。再加上他在最后时刻保护了林明德,因此依旧由他出任新宏盛堂的总办。有熟面孔站台,和糖行、糖寮打交道也会更顺畅。 不过宏盛堂的组织形式发生了变化。 过去的宏盛堂只是糖行公会,现在也接纳糖寮入会。所有入会糖行、糖寮无论大小,均出一人组成理事会,再由理事会选举五人为常务理事,每年选举一次。常务理事除了负责每年榨季组织收糖外,最重要的就是理顺账目,并向公会每一家都送一份财务报告。 这种新颖的组织模式让糖商们有所怀疑,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姑且试试看。 最棘手的还是鸡笼帮。 作为本地第一江湖帮派,他们控制着人市和物流运输,背后也牵扯着许多达官显贵的利益。再加上他们帮主领着一群堂主,光着膀子背着藤条,跪在禾寮商站门前请罪,搞得穿越众们下不来台,也只好相逢一笑泯恩仇。 但是这群人不是地痞就是流氓,有的还是土匪海盗,难说以后不会找麻烦。 这时候,还是林明德出了个主意:“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既然既往不咎,何不干脆与帮主结拜为兄弟?” 穿越众们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然后一起看向楼贞明。 “你们看我作甚?” “废话!你是站长!” 听到秦国人愿意结拜,正愁得罪了方丈走不脱的帮主大人很是高兴,当即认楼贞明为大哥,尽管他要年长一轮。 于是在大海边摆上了香案祭台,上演了一出“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勉强算是收服了鸡笼帮。 在这一个多星期里,天地会制糖厂也进行了大搬迁,所有机器设备安装到了宏盛堂的大院。相比场地逼仄的旧厂,新厂要宽阔得多,而且紧邻港口,着实方便。 一切准备就绪,新糖厂进行了隆重的揭牌。 王辛岂激昂地大手一挥:“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吓得孩童们纷纷捂住耳朵。停在路边的四不像,架着大喇叭播放《叱咤红人》,让气氛更加欢乐。 黄杰猛地拽掉绳子,高悬的红幕飘落。 在“宏盛堂”之上,露出了更大的一块牌匾——天地会联合制糖厂。 林明德望着新牌匾,轻抚胡须红光满面。 他大概是这场小风波里的最大赢家,不但在秦国货上赚得盆满钵满,自己的小糖寮搭上天地会的春风,一下子在新宏盛堂里举足轻重,自己也捞了一个常务理事的职务。 接着揭开的是大门两侧的对联,齐双东意气风发高声念诵:“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楼贞明望向人群后的海湾,笑道:“这下真是门朝大海,春暖花开啦!” 孙坚走出大门:“机器调试完毕,可以随时制糖。” 王辛岂大喜,对楼贞明点点头。 楼贞明亮开嗓子:“开——秤——收——糖!” 老百姓又一阵欢呼,乌央乌央向收糖窗口涌去。 现在糖商们不用担心现银不够啦!因为秦国人借给了他们大量银子,而且不用还,全部算入股,每家都拿一成份子。 现场交给了林明德和黄杰他们,穿越众们躲到了花厅喝茶。 齐双东回忆着从五月开始的台湾风云,总结道:“这一仗完全打得莫名其妙,咱们这是无妄之灾呀!” 王辛岂研究屁股下的家具:“妈的!宏盛堂还真是有钱!这木料不错呀!嗯……我看这次也不要留人了,大家全部撤回洋浦。这么一闹,难保没人有非分之想,安全第一。” 楼贞明回想那夜的刺激,主动留守的魄力瞬间消散:“以后就不要常驻台湾了,每三个月派人来查账即可。” 杜子腾屁股都快坐不住了:“嗯,快要过年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吧?我是说回21世纪。” 罗靖涛半开玩笑:“你和邓婉清这次也算经历过生死,是不是回去把喜事办了?” 邓婉清瞥了一眼杜子腾,哼的一声把下巴甩到另一边。 王辛岂贱笑:“对了,楼站长,主公,你们还不知道吧?林英送给老兔子一个荷包哎!” 叶白一听,坐不住了:“老兔子你敢欺负我老祖奶奶!拿出来看看啊!” 众人闹哄哄拥了上去。 “哎呀哎呀,别抢别抢,林英自己绣的,别抢!” 只能听到罗靖涛徒劳的挣扎。 第122章 第一个两年计划 结束了台湾的喧闹,回到了久违的洋浦,时间也一点一点来到了1672年。 年关啦!倒斗团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若是按1672年的日子算,1月29日是大年三十。若是按照21世纪的日子算,大年三十在2月16日。 那就是能过两个春节喽?好哎! 在一番“研究讨论”之后,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苏荻川公布了《1672春节年假通知》 从1月10日至2月24日,全体穿越众轮流休假15天。计划部统筹制定轮休期间的工作计划,各部门依此做好排班,所有人员由办公室负责接送,统一穿回去。 至于因为工作原因无法休假的倒霉蛋,按一点五倍发加班工资,其中“春节长假”的七天按三倍发放。 消息一出,有的人竟然热泪盈眶。一问才知道,他工作五年从来都没有“放假”一说。 假期将至,士气高涨。各条战线纷纷加紧手头工作,免得误了回家的大事。 老海狗和技术宅们登上兔王号,检查船体和雷达天线的损伤程度,商定维修方案。 海军教导队的机帆船全部拖上坞检修。两个月里他们从海南到河仙再到台湾,来回几千公里得折腾,不但人员极度疲劳,船只也多有损伤。 建设部带着一千多征发的劳工,加班加点建设峨蔓盐场、公路网、黎屋水库和新村工程。 生产部组织小工业园突击生产,农业组带领新村的村民“步坦协同”开垦土地,来年为春耕做准备。 总之,到处都是希望的田野。 今天,洋浦城市政厅会议室里召开了部长会议,气氛轻松又火热。 罗靖涛作为西港穿贸总经理,做《1671年工作报告》,形势不能说小好,是大好! 3月份制定的六大任务,除了跨时空倒卖遇到了麻烦,其余全部超额完成! 河仙前进基地不但顺利建成,还在短短半年之内成为南海上一颗十分拉仇恨的新星——都逼得荷兰人要摧残它,其璀璨程度可想而知。 莫仕贞和杨彦迪不但都成为了能干的客户,杨彦迪武装更是可以算作盟军。 与台湾郑氏集团建立了稳定的贸易联系,而且还通过林明德间接控制了宏盛堂,从而获得了一个重要的白银来源。 洋浦城顺利完成了一期和二期建设,并通过威慑恐吓的手段,达成了武装割据。 一切都顺利得如同开挂! “虽然跨时空倒卖暂停,不过大家不必过于担心财务问题。”胡文给大家喂定心丸,“通过贵金属、优质木材、蔗糖跨时空贸易,再补充其他融资手段,我们的财务压力确实有,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王辛岂点头致谢,又开始他那标志性的踱步:“今年大家的工作都做得不错,该发奖金发奖金,要学刘邦,不能学项羽。过完年回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洋浦三期工程,建设‘大工业园’,或者说‘1672-1673两年计划’!” 目前,洋浦小工业园已经具备初步的建材、修船、机械和化工产能。但这些要么依赖从21世纪带来的原材料,要么是实验室手工生产,产量都不大。 这个样子只能割据儋州当山大王,建立穿越国是远远不够滴! 王辛岂随手抓了一把空气在胸前,声音高亢:“第一个两年计划的任务,就是在新世界建立‘本地化’的工农业生产,最大限度利用儋州的资源和劳动力!” 这份计划洋洋洒洒硬是凑出了156个项目,连新村化粪池建设都算在其中——蹭蹭新中国“一五计划”156个项目的福气。 这其中,最重要的当属洋浦钢铁厂。 钢铁是人类工农业生产最归根结底的基础。没有大量的钢铁,一切都是扯淡! 由于倒斗团的主要资金都投在了重化工领域,不可能再像买合成氨一样斥巨资买完整的钢铁厂。所以铁清池和金哲这对“冶金双煞”,在刚加入倒斗团的时候就制定了“钢铁工业三步走规划”,除了少量关键设备从现代采购之外,完全立足于本地条件土法上马。 第一步,在1672年内建成6000吨粗钢的生产能力,在1673年扩产至1万吨。 第二步,在1674-1675第二个“两年计划”期间,扩产至年产粗钢5万吨。 第三步,在1676-1677第三个“两年计划”期间,实现年产粗钢10万吨。 “才10万吨粗钢?”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王辛岂看向铁清池和金哲这俩“冶金双煞”:“铁工金工,你们讲一下吧?” 金哲拍桌子划重点:“诸位,这是10万吨钢,不是10万吨铁!这种钢铁厂在21世纪绝对要关停,但在17世纪就是一个怪物——它一个厂的产量,相当于大清全国的四倍!” 铁清池顺势画饼:“钢铁厂完全体包括炼铁、炼钢、轧钢、动电力、空分、给排水等车间。拥有100立方米高炉4座、6吨转炉2座、轧机6台。年产20万吨生铁,或8万吨生铁和10万吨粗钢,消耗铁矿石44万吨、焦炭16万吨。可以提供方钢、角钢、扁钢、钢管、轨道、钢筋等产品,用于机械制造、工程建设、矿山运输等领域。” 金哲又补充:“考虑到海南本地的煤炭无法炼钢,周边的焦炭产地在短时间内无法占领,从现代转运煤炭的成本又太高,所以我们的起步目标——6000吨粗钢,将通过木炭高炉实现。” 在座众人诧异:“木炭?!这东西不是拿来烤串的么?” 金哲耐心解释:“我说的是工业木炭!我们测算过,用现代的干馏技术,每十万方木材收吨以上的木炭完全没问题!大家不要老想着一口吃成胖子,木炭高炉的意义在于能帮助我们以尽可能低的成本、尽可能快的速度,打通钢铁冶金的生产流程,培养合格的工人——没有工人,就算你们看不上的10万吨也是放卫星!” 铁清池跟着站起身,侃侃而谈:“其实现代木炭炼钢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因为不是所有国家都产煤。比如巴西,他们的木炭炼钢有数千万吨的规模!” “相比古代的木炭高炉,现代技术的最大进步在于通入的空气的温度不一样。古代高炉送入的是常温空气,燃料的热力很大一部分浪费在加热空气上,导致极限温度只能达到1250c。而现代技术通过高炉燃烧产生的高温气体,预先对空气进行加热,使铁水温度提到1530c,这就为炼钢创造了条件!” “所以第一个两年计划内,钢铁厂的重点项目是木炭高炉。有效容积利用系数0.71吨\/立方米,日产生铁40吨,高炉有效容积56立方米,冶炼强度0.71吨木炭\/立方米,年生产天数剔除大修、中修和休风为325天,合格率约90%,这样在我们控制煤炭产地前,就可以获得相当规模的钢铁产能。” 众人甭管听懂听不懂,都长长“哦”了一声。 王辛岂随即向荆杰使了个眼色:“所以为了保证钢铁厂的顺利建设,我们需要在1672年内控制石碌铁矿。” 荆杰点头:“没有问题,军委计划在1672年上半年进行大范围的剿匪作战,可以同时拿下主要矿点。” 排在钢铁之后的第二大项目,就是化工。 以采购的硫酸钠法和氨碱法制碱设备,建设化工总厂。以采购的800吨合成氨设备,建设合成氨厂。再加上峨蔓盐场,就获得三酸两碱的生产能力。同时建设的还有炼焦厂——煤炭炼焦不但服务于钢铁工业,本身也是有机化工的重要一环。 以上都要在1672-1673计划内建设并投产。 有些麻烦的是i项目。 这个斥资四亿的大家伙,虽然有10mw的发电能力和吨合成氨产能,但无论是安装还是生产都太过复杂,因此将分两个两年计划建设,1673年首先投产发电部分,合成氨部分力争在1675年投产。 为了满足合成氨对煤炭的需求,配套的开发项目是长坡煤矿,同时这也是“一二计划”的第三大项目——油页岩开发。 尽管倒斗团各种车辆和工程机械尽量采购电动型号,最大限度减少对油料的依赖,但总不能只靠这点儿家当吧?且不说民用,将来大秦人民国防军的重炮……难不成靠马拖? “石长老,说一下你的‘阿拉丁工程’吧?”王辛岂看向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此公叫石出由。名叫出由,干的活是出油。 他加入倒斗团,简而言之就是“缘分啊!” 穿越前,石长老是某研究所的工程师。刚好所里在搞一个项目,叫《长坡油页岩项目的可研分析》 有一说一,这项目其实是所里借着概念炒作骗经费,谁知道这个憨逼玩意儿真深一脚浅一脚调查去了。 然后,就和当时倒斗团派到长坡的考察小组不期而遇。 石出由也是个狂热穿越迷,写小说同人比写工作报告都卖力的那种。大家一通严肃认真地交流后,石长老正式加入倒斗团,出任能源组组长,主抓石油工业。 说起石油工业,穿越通上到处都是“应该去文莱!”、“应该去马来西亚!”,应该去这应该去那的吆喝声。 每当看到这类帖子,石出由总会回复一句:“那你写一个可行性报告,把勘探、施工、开采和运输的实施方案也写一下。” 然后就会得到一句理直气壮的:“我不懂呀!不是有你吗?” “好,那就听我的吧!” 石出由其实压根就不打算开采石油。油页岩有现成的方案,不用白不用嘛! “阿拉丁工程就是建设长坡煤矿开采油页岩,建立页岩油产能。这东西其实不是什么新事物,早在19世纪,美国页岩油产量就达上百万吨。在大庆油田开发之前,抚顺油页岩和茂名油页岩提炼的油料,一直是我国的军备油。现代油页岩设备十分昂贵,没必要花冤枉钱。我这里有全套抚顺发生式干馏炉的资料,这是世界上最成熟的炉型,不需要高分子材料就可以建设。” 石出由得意地说完,给诸位部长组长们展示一份地图。 “长坡煤矿位于儋州州城上游十公里的长坡镇。褐煤储量万吨,油页岩储量28亿吨,平均含油率5.1%,浅层矿脉仅30米,我们有工程机械,完全可以露天开采。” 有人嘟囔:“我觉得还是去东南亚挖石油比较好。文莱石油的常渣收率只有25%左右,煤油收率11%,汽柴油回收率也大大高于油页岩,更值得一试啊?” 搞技术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天才方案被别人质疑。 于是石出由放下地图,不客气地回怼:“页岩油有现成的实施方案,可以保证在一二计划内投产!但是开采地下石油,谁有本事从那些石油公司拿到实施方案?所以挖石油只是正确的废话,或者基于打下去就是一个自喷井的幻想!再说文莱油有个问题,它是轻烃油!挥发性大,热带高温下搞不好什么时候就爆了,你们谁敢负责运输?或者谁有钱买艘油轮?” 众人虽然不甘,但也无奈:“好吧,那就先挖油页岩吧!” 除了钢铁、化工、油页岩三大项目,一二计划还包括许多其他工程:战略储备库和小工业园要扩建,还要建立纺织、造纸、玻璃等一系列工厂——真人维多利亚3了属于是! “建设部,你们的担子不轻哟!”王辛岂对钟博世不禁有些同情。 钟博世哈哈一乐,言外之意是“干活的又不是我”。 于是干活的黄威站起来,代表建设部发言:“一二计划所有项目都可以保证按时完工,但需要充足的建材,特别是现代水泥和钢筋!因为史料记载1672年的9月8日至14日,有一场特大台风袭击海南全岛,所以所有工程都要上重型结构!” 即使在21世纪台风频率远高于小冰河期,也鲜有把整个海南吹翻的特大台风。 然后1672年这一次,自闰七月十七开始至七月二十三结束,澄迈、临高、琼山、文昌、儋州、万宁、陵水、三亚、昌化,全岛同时“震荡撼擗,往昔罕有”,“崩崖拔木、城垣尽毁”。 王辛岂严肃地点头,看向胡文:“胡总,建材采购要列在第一位,不然大家被吹上天可就开玩笑了!这次回去,其他部门的采购需要也尽量满足。” 胡文拍胸脯:“放心!都报过来了,到时候让兔后号运输!” 罗靖涛倒是不担心建设问题,他担心工人:“工厂几个月就可以建起来,但是能投入生产的工人从哪来?” 众人沉默,这确实是个问题,现实不是游戏,建好了就自动投产。 见仁见没人说话,笑了一下:“汤航曾经对我说他们厂当年如何培养新工人,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让他来说明一下吧?” 王辛岂左右找汤航,突然想起这家伙着了魔似的放着计划部长不干非去当一个小兵,就对荆杰点点头:“老荆,借你个人!” 第123章 单一重复动作和师带徒 此刻德义山军事基地的训练场上,教导团的新兵正在训练。南腔北调的口令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气急败坏的训斥。 也不能怨老兵脾气不好,新兵们的情况搁谁谁上火。 所有人都是文盲,“左”和“右”都不分。不但表达能力极差,听到命令后反应也很迟钝。最要命的是语言不通,穿越众那半吊子海南官话和新兵们地道的本地话,完全就是两个星球的语言。 没办法,只能去查资料,看历史上我军如何训练文盲士兵,照虎画猫。半天学习、半天训练,每一句口令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每一个动作都一遍一遍地练,还有诸如左脚穿鞋右脚赤足之类的小方法,总之是绞尽脑汁。 可是和挖石油一样,技术资料是一回事,实操那是另一回事。哪怕白纸黑字写明了怎么做,真正做起来还得靠时间去熬。 建一个兵营就能哗啦啦出脖子右拧,只存在于游戏中。 操场边,刚刚拉练归来的陆军教导队正在看热闹。 望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幕,所有人都庆幸自己没有被调入教导团——随着新兵陆续到位,先后抽了三批人去担任教官。 汤航看到有几个熟人被气得脸都绿了,不禁同情:“实在不行,补一点清军俘虏兵呗?好歹也是军队,总比普通老百姓强吧?” 姜文博不屑:“封建军队兵油子身上积习太多,会把我们整个军队带坏的!再说就他们那点儿素质,连你都不如,我还真看不上!我宁愿从头带新兵,哪怕你这样的。” “我隐约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汤航哭笑不得,“话说咱们也可以搞俘虏兵改造嘛!我军历史上有很多成功案例呀!秦队他们旅当年不就是国民党60军改造来的?” 姜文博不置可否:“可以是可以,但需要深入新兵中,了解他们的疾苦才行,这不是拿过一本书照虎画猫就可以的。” 而一旦涉及到政治问题,穿越众们无论哪门哪派,键政抬杠一个比一个精神,走到普通农民中间?普通士兵中间? 呵呵! 徐工蹲在地上抽烟,望着新兵们若有所思:“我在总政有兼职,分内之事,交给我吧。” 胡林不耐烦,骂骂咧咧:“我们就是太要脸!我们不拖欠军饷,吃得饱穿得好,还能学文化,这简直就是天堂般的军队啊!” 姜文博摆手示意大家列队:“好了,别站在这里看风景,无所事事影响不好。全体都有!立正!向右——转!齐步——走!” 回到宿舍,汤航拖出马扎——这支大秦人民国防军,延续了解放军“不准坐床”的传统。 屁股还没坐下,孙伟脑袋从窗户冒进来:“汤航,老荆让你马上去市政厅开会。” 汤航被闪了一下:“我勒个去……现在吗?” “对,现在,快点去吧。” 汤航赶紧站起来,戴上帽子就钻出去,心里还嘀咕:“我不是卸职了吗,怎么开会还有我的事呢?” 开着小皮卡一路风风火火赶到市政厅,汤航脚步一刻没停就来到会议室。 “哟!我们当兵的前计划部部长到了!”王辛岂拿他打趣,大家好一阵哄笑。 汤航脸红红的,挤到黄威旁边:“诸位领导有啥指示?” 见仁回过身来,笑道:“刚才讨论工人培训的事情,你当年在工厂的时候不是做过这方面工作?” 罗靖涛跟着说:“我们都是做公司搞商业出身,没有工人培训的经验,马上要开始第一个两年计划,要快速建立产业工人队伍,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么被人重视,汤航腰杆都直了,毕竟这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也就不藏着掖着,侃侃而谈起来。 “当年我们hr经理有个理论,叫‘单一重复动作’,就是任何一项工作都可以分成若干种单一的重复动作,比如专门拧螺丝、专门看仪表。一个人掌握的单一重复动作更多,就是所谓‘效率高’,反之就是‘效率低’。技术的进步、教育的普及,实际上就是让人有能力掌握更多的单一重复动作。” 部长们好一阵交头接耳,铁清池和金哲也互相讨论,他俩虽然是搞技术出身,但生产上的事确实接触不多。 金哲对这个说法有些质疑,这和他接触过的工厂管理理论似乎不太一样:“那你的意思是,假如每项工作需要的单一重复动作是一定的,而个人掌握的又不够多时,只需要增加‘人’的数量就可以完成生产?” 汤航摇头:“不是这意思啦!意思是每一个工位都必须拆分成多种尽可能单一的重复动作,每一个单一重复动作都建立‘学徒-杂工-副手-主手’或者类似的晋升制度,不同岗位间也可以对调,以让人掌握尽可能多的单一重复动作。这样就可以把复杂的操作变成若干简单的操作,提高培训效率。在刚开始会不显山不漏水,但随着时间的积累,就可以大量培养熟练工!” 王辛岂吐了一口烟,又吸了回去:“手把手地教,对吧?” 汤航点头:“对!就好比教导队的每个班都分不同专业,老兵一带一,只是工人培训需要分更多的‘专业’而已。我们厂当年初建时拢共50个熟练工,其余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我们用‘师带徒’的方式手把手地教,先把学徒变成杂工,再把杂工变成副手,再把副手变成主手,然后主手和老师傅一起去教新的学徒。两年不到,就有了1200个熟练工,实现了全产能生产。” “两年?1200人?!”这个效率,着实有点出乎人的预料。 铁清池和金哲认真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们刚才画大饼时,有意隐瞒了钢铁厂完全体所需要的人工——要实现年产10万吨钢,需要1000名工人! 汤航吹完牛,突然觉得万一出什么事,会不会让自己背锅,急忙往回找补:“不过现代工人都是小学生、初中生,而且现代设备自动化程度高。在17世纪的话,速度恐怕要慢一些。像我们新兵训练,真是被新兵们气死!” 荆杰噗嗤肩膀一抖,显然想起了自己的新兵岁月。 齐双东笑起来:“这个‘师带徒’我觉得不错!古代讲究‘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们也发扬一下传统嘛!虽说中国古代科技毁就毁在‘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拜师要昭告天地,别说在古代,即便在现代也有相当的分量。对我们来讲,和工人有了‘师徒名分’,有助于加强我们的合法性,不然我们永远都是海贼。” 他的粉丝们附和:“齐老师说得对,我们也得给自己上点‘正统’的保护。” 汤航见状,又兴奋起来:“当年我们厂搞过拜师会,很隆重。如果想避免‘传内不传外’的话,可以考虑集体对集体拜师,而不是个人对个人,这样刚好彰显现代工农业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个庞大的分工合作!最好能再找些古代名人的画像,摆在现场作象征,古人就吃这一口!” 又是一阵讨论,大家都挺感兴趣的样子:“反正要过年了,正好热闹热闹嘛!”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王辛岂,等着他拍板。 王辛岂夹着烟头,慢悠悠地说:“不止工人,农民、农技员、医护人员、治安协警等等,都可以采取用‘师带徒’的方式,手把手地教‘单一重复动作’。这是个很好的思路,我支持!那各部门尽快把自己第一批学徒队的人数确定好,报给办公室。汤航,拜师会的事交给你负责,你和办公室商量具体安排。” “是!”汤航完全是军人式的立正,心里美滋滋,“又露脸啦!” 第124章 这一拜(一) 大会开完开小会。 当天晚上,办公室就组织了“第一届拜师会筹备会议”,涉及其中的部长都参加。 在赵勇专心海军建设后,苏荻川接任了办公室主任一职。办公室的特点就是“大事没有,屁事不断”,好不容易有露脸的机会,可不能搞砸。 苏荻川翻着日历看了又看,圈了一个日子:“拜师会定在1月7号腊八这一天,怎么样?不然10号开始轮休,人就不全啦!” “不全就推到年后嘛!”叶白一边说,一边喂肩膀上的一只漂亮的凤头鹦鹉。 这是林英送给云孙女的礼物,叶白给它取名“波儿”,取自《鲁宾逊漂流记》 眼见闺蜜心不在焉,苏荻川很生气:“推到年后就太晚啦!” 叶白急忙坐正:“那就腊八!拜完师,大家一起去喝腊八粥!” 旁边的齐双东顿时来了精神:“对对对,坨坨这个主意好!拜师结束,我请大家喝腊八粥!” 苏荻川发现自己镇不住场子,急得嗓门都尖了起来:“别扯淡了,开会呐!” 齐双东轻敲桌子:“都严肃点,没看见小菌子都快急哭了嘛!” 众人哄笑。 任欣雨拉了拉苏荻川的衣服,自己站起来:“好啦好啦,言归正传。这次拜师会涉及到联通、医院、洋浦农场、小工业园、大市场、洋浦港,总计收徒1200余人。部长会议要求场面不必太奢华但一定要隆重,既要有传统文化的氛围又要彰显现代特色!” 汤航听得只想笑。开会的时候,他说两年培养1200个熟练工,大概被领导们理解成了“一次培养,耗时两年”。 “话说咱们现在有这么多人了?”齐双东好奇。从台湾回来后,他还没有离开过洋浦城,穿越大秦在他的概念里还是只有几百人的样子。 汤航笑道:“齐老师,现在咱们治下已经有六千人啦!” 儋州衙门按照协定提供了两千壮丁,倒斗团顺势把壮丁们的家眷一并接(劫)来,按统一规划分别入住峨蔓、德义、洋浦的新村。再加上原有移民,穿越大秦统治下的人口已经超过6000人。 齐双东挑起眉毛:“他们没逃亡?” “每户都分了地,还有房子住,逃个屁!” 苏荻川见楼莫名其妙就歪了,急得跺脚:“汤航,你介绍一下拜师会的流程。” 汤航急忙停止闲聊,清清嗓子:“第一个环节是入场,bgm《欢迎进行曲》之类。第二个环节是讲话,先是师傅表示自己会不遗余力地教,然后徒弟表示自己会认认真真地学。第三个环节就是拜师,第一共拜天地,第二徒弟拜师,最后师徒互拜。” 好几个人笑出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汤航差点破防:“差不多差不多!不过我们当年一次只拜一百多人,咱们这一千多号人……打算一次搞定?还是分批?” 有人打断他:“一起吧!” 汤航打量此人,只见梳着一尘不染的小分头,很是费了工夫打理。 “在下钟帜。”小分头笑眯眯抱拳,算是问好。 苏荻川咬着指甲:“1200人一起拜天地,不是,拜师……场地定在哪里好呢?” 叶白举起胳膊就吆喝,吓得波儿嘎嘎乱叫:“去大市场的中央广场!那里别说一千人,两千人也能塞得进去!” 齐双东拍手称赞:“这个主意好!现在大市场有不少商人,咱们搞这个活动正好能对外宣传!” 自从倒斗团在南海闹得风生水起,大量海商慕名来到洋浦,大市场已经不再是半年前光秃秃的样子。 汤航突然想起来:“对了,会场要准备一些古代名人的画像……要不摆上孔子?” 齐双东面露鄙夷:“凡是儒家都不行!咱们师带徒又不是考科举,他们都是要走上实干岗位的!” 钟帜当即拉下脸:“我必须强调一下,你‘孔子不实干’和‘科举无实务’的观念是完全错误的!” 齐双东针锋相对瞪牛眼:“对我们来讲,腐儒的‘实务’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看不上,也不需要!” 两人针尖麦芒,剑拔弩张。 眼瞅着一场关于“什么是儒”的争论就要开始,苏荻川一脚刹车:“你们俩以后再争论,先说拜师会的事情!” 叶白这时候甩出一个提议:“要不摆墨子的画像?墨子是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之一,特别是对生产力的贡献要高于先秦其他学派,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下子讨论更热闹了,恨不得两个人分三个派别,各有各的理。 汤航对这一幕颇为无语:“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做选择题?为什么不能都要?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是哪个人、哪一派自己推动的吗?” 任欣雨跟着帮腔:“对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嘛!” 眼瞅着就要和钟帜拔剑决斗的齐双东,白了他俩一眼:“还真是两口子。” 钟帜想说什么,算了,不和这群被欧美文化奴役的可怜人一般见识! 汤航生怕再吵起来,赶紧引开话题:“开始拜师的时候,现场得有bgm,用《这一拜》如何?” “这是啥?”几个女孩子整齐划一地歪头。 汤航介绍起来:“老《三国》桃园结义的插曲。这首歌分两部分:第一部分‘结义’,曲调悠扬,第二部分‘出征’,风格就变得激昂。师徒上台互拜的时候,配‘结义’。签字画押的时候,配‘出征’。所以时间一定要控制好,我们要有专人负责调度!” 钟帜举手:“我来吧,现场要多配对讲机。” 苏荻川点头,看向汤航:“那你把人分一下,哪些人负责调度,哪些人负责联络,哪些人负责放音乐。把整个拜师会细化成一二三四,排列清楚,咱们一条一条执行。” “喏!”汤航抱拳。 得嘞,又揽了个大活! 晚上,汤航窝在家里,连晚饭都顾不得吃。他一边回忆当年自己参加的拜师会,一边把细则一条一条列清,还要自己前后顺一遍看是否有遗漏。 正忙着呢,任欣雨来了。 汤航每次见到姑娘都止不住笑:“你怎么来了?” “监工呀!”任欣雨领导视察似的,背着手就进了屋。 “放心,明天一早准时上交!”汤航给任欣雨拖过张椅子,自己又坐回桌子前,“你坐吧,我把这点儿写完。” 任欣雨托着腮帮子看汤航奋笔疾书,突然笑起来:“你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最性感吗?” “打球的时候?”汤航头也不抬。 “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任欣雨伸手帮他调整台灯角度,随口一问,“你第几批轮休?” “唉……别提了!老荆他们把解放军逢年过节必战备的传统也带到了这边,春节我们要战备。所以要么10号就走,要么就得最后一批。我是打算最后一批回去,陪家里过年嘛!你什么时候回去?” 任欣雨趴在桌子上:“我不回去了。” “啊?!”汤航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她。 任欣雨笑:“啊什么呀,很多人都不回家呀。” 汤航知道她和家里有些矛盾,可那总是家呀。不过未经他人难,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突然,汤航半开玩笑:“要不你去我家过年算了。” 任欣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汤航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慢慢严肃。 “啊!不是,我开玩笑!”汤航以为姑娘生气了,急忙摆手。 “以什么身份呢?” “啊?” 任欣雨的眼睛勇敢地盯住汤航:“你不会随随便便带一个女孩回家吧?或者我随随便便就跟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男人回家?” 汤航当场石化,完全没想到怎么突然把话说开了。 任欣雨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委屈,紧紧地攥着拳头:““这些日子,你不傻,我也不傻,你为什么不能主动说呢?什么话都要我说,你先对我说就这么难吗?你觉得我们现在演相敬如宾,很好玩是吗?” 汤航的舌头完全僵硬:“不是我那个……我我我……我是怕你误会……” 任欣雨狠狠瞪着他:“我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你是我什么人吗?” 汤航被姑娘的主动吓得发毛,喝了口水还噗得给呛了。 任欣雨的目光亮晶晶的,是泪水在打转:“我知道你喜欢我穿这身蓝裙子,所以每次你回来,我都穿给你看。” 汤航点头如捣蒜。每次穿这身蓝裙子,姑娘都像一个活泼美丽的小仙女。 “可我为什么要穿给你看?给我一个理由!” 看来今天不摊牌不行了! 好!豁出去了! 汤航看着姑娘的眼睛,不再闪躲。 任欣雨眼神中充满期待。 “你……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任欣雨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侧过头去,得意地竖着耳朵:“大点声,我听不见!这点声还想谈恋爱?” “任欣雨!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汤航这嗓门,那可是部队喊号子练出来的。 任欣雨破涕为笑:“快写你的细则吧,明天早上要交给小菌子!” 哪还写的下去……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个傻子……”任欣雨摇摇头,站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看看,给你打点饭。” 目送姑娘消失在门口,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手机屏幕一亮,收到一条信息,是黄威发来的:“哥们,听楼上动静,有重大突破呀!” “相当重大!”汤航美得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哼起了歌,“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第125章 这一拜(二) 今天可真热闹! 洋浦大市场石子铺的主干道上,乌央乌央全是人。 何小女拉着父亲的衣袖,跟着人流向前走。何阿公一边走一边抚胡子,好像很有底气的样子。他们身边的人也全都有说有笑,有的还互相作揖礼让,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 就说何家吧,自从投了短毛海贼,日子可谓天翻地覆!老何作为老海狗,被分到了修船厂。何小女还不满14岁,被分到市立医院学习护理。他们在洋浦的新村分了房子,房款分二十年付清还没有利息,而且还有属于自己的五亩地! 这些短毛,真是大善人呀! 何小女还不到14岁,好奇地东张西望:“阿爸,拜师会好多人,比大坡会还热闹!” 何阿公恍若隔世:“是呀……拜了师,就算是短毛首长的正式弟子。以前给大户做长工,一辈子都不见得能混成学徒。” 旁边一个人听了,附和道:“还学徒呢,那一点点工钱都不够孝敬师父!” 何阿公悻悻点头。大概过去给他干活的水手们也会这么骂他吧。 父女俩进入会场,被引导员分开。 何小女担心地看向父亲。 何阿公只是笑了笑:“去吧!”,自己则大步走向修船厂的队伍。 洋浦大市场的“中央广场”,其实就是被碎石路围出的一块正方形空地而已。 广场正北,是洋浦商馆,其地位相当于北京饭店。正南是“综合执法局”,公安、工商、城管三合一。其余地方也都预留了地盘,等待以后建立更多的衙门,这里将是未来的政治中心。 再往外围就是商圈,有的店铺还在建设,有的已经建好,大都是慕名而来的台湾散商和大陆走私商,也有本地商号。 陈洛和警务部所有人马,还有刚刚成立的协警队,分散在几个出入口维持秩序,连师徒带看热闹的百姓足有两千多人,必须瞪大了眼睛防踩踏。 洋浦商馆是一栋集装箱模块和砖木组合而成的三层建筑。前院商务、中间住宿、后院是车马和仓库。 在商馆大门前,搭起了一座一人高的主席台,头顶拉着横幅,用简体字从左至右大书“面向世界、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 主席台前,立着一列牌子,写着不同部门的大名,学徒们在引导员的指挥下在各自牌子前列队。 主席台上,摆着一幅幅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画像,有孔子、老子、墨子、韩非子等一众百家争鸣时代的各学派代表人物,还有张衡、祖冲之、毕昇、郦道元等古代中国的着名科学家,还有亚里士多德、达尔文、牛顿、伽利略等西方科学的先驱者。 几十幅画像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在这些伟人的眼皮子底下是“客座”。 客座,顾名思义,坐的都是客人。 这次拜师会,倒斗团特意邀请了本地读书人,无论有没有功名,一律坐成一排——平起平坐。 现在谁才是儋州的主人,读书人心里是很有数的。所以面对短毛海贼的邀请,哪个敢不来? 结果看到圣贤竟然和一群红毛鬼摆在一起,各个气得脸红脖子粗,心中大骂奇耻大辱。 可是慑于短毛海贼的连珠火铳,也只好忍辱负重——鞑子烧杀掳掠都忍了,这些海贼还算秋毫无犯,有什么不能忍的? 钟帜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悲哀和愤怒:“用欧洲伪史虚构的人来恶心华夏先贤,可真是白皮的好儿孙!” “言重了,消消气。”汤航倒是乐此不疲。穿越众们有一种朴实的阶级史观,对古代“统治阶级”特别是读书人,有一种稍显幼稚的优越感。但是对广大劳动群众,反倒没有什么优越感。 齐双东斜眼钟帜,故意阴阳怪气:“读了几本书就读成玻璃心了?不就是让老孔和一群洋鬼子平起平坐嘛,多大点事!要这么有骨气,清军打过来的时候上阵拼命去呀?一群水太凉的废物!给个功名就认贼作父摇尾巴的狗!” 眼见俩人要现场开片,大家急忙把他们拖到主席台两头。 任欣雨无奈,对汤航苦笑:“差不多了,领导们该来啦。” 汤航点头:“放音乐!” 任欣雨捏住对讲机:“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拜师会马上开始!” 《团结友谊进行曲》突然响彻会场上空,吓得人群好一阵骚动,尤其是主席台上的客人们。 何阿公和何小女都十分淡定,功德林每天都要做广播体操,早已见怪不怪。 不一会儿,《团结友谊进行曲》无缝衔接上了《欢迎进行曲》。不知是谁起的头,人们开始热烈鼓掌。 掌声中,王辛岂、罗靖涛以及各部部长们,带着新闻联播式的和蔼可亲笑容,一边向人群挥手致意,一边走上主席台落座。 汤航见这群家伙还真有领导范,那叫一个墨迹,急忙抓起对讲机:“钟帜,让这些领导们快点,别耽误后面流程!” “收到!”钟帜赶紧派两个引导员登上主席台,让那些正享受高光时刻的家伙们坐下。 对讲机又传来呼叫:“音乐停,兔总要讲话!” 任欣雨马上暂停了bgm,会场一下子鸦雀无声。 罗靖涛很是威严地起身,打开稿子开始演讲。他讲的是一口粤普,由毛维维负责同声传译成儋州话。 演讲稿经过几个汉学爱好者精心润色,行云流水、大气磅礴,历数古今中外人文和科技瑰宝。当然也少不了私货,比如对“阻碍生产力发展的政治、经济制度和陈规陋习”进行了严厉批判。那什么是“阻碍生产力发展的政治、经济制度和陈规陋习”呢?请对号入座! 汤航听得直乐:“这谁写的?上达九天下通五洋,满篇废话。” 罗靖涛演讲结束,会场上好一阵掌声,还夹杂着欢呼,那些“托”可真卖力! 接下来,齐双东作为“技术干部”的代表进行演讲。 他难得靠谱了一次,讲话抑扬顿挫,连一贯的大葱味都没有了,大谈“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要侧重技术实践”云云。一大堆的新鲜名词,把台下的学徒们讲得都瞪着懵懵的眼睛。 那些做客的读书人气得七窍生烟。在他们眼中,这些手艺人那叫“术”,是最低贱的工作。可短毛竟然说他们才是达到,真是天地颠倒,岂有此理!若天下是这些贱民创造的,那还要读书人做什么?!真是笑话! 师傅们讲完话,就轮到了徒弟表态。 何阿公就是学徒代表,他可是倒斗团的第一个本地职工呢! 只听老何声情并茂,情真意切,几度潸然泪下。相比前面领导们叽哩哇啦的大道理,老百姓的实在话更能引起学徒们的共鸣。谁不是投了短毛之后才吃饱饭?才有衣穿? 于是,何阿公获得的掌声要比前面的首长们热烈得多,连老何自己都没想到。 会场上响起了口号声,把气氛推向一个新高潮。 任欣雨看着汤航,得到了一个眼神,鼠标一点,一段号角声悠扬回荡。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这一拜,报国安邦志慷慨,建功立业展雄才,展雄才……” 刘欢的歌声中,主席台上所有人全部起立,背对着自己的学徒们,面向几十位古今中外的着名科学家,双手相合,俯身行礼。学徒们跟着他们的“师父”,密密麻麻弯了一大片腰。 不磕头,只是弯腰俯礼,这套操作让看热闹的读书人大惑不解——怎么说这也是昭告天地日月的大事,怎可如此儿戏?如此不守礼数,短毛长不了! 师徒们一起拜先贤、天地、日月,总共三拜,然后“师父”们站到各自专业队列的前方,开始了师徒互拜。 这更让读书人傻了眼,按照传统礼节,只有徒弟拜师父,师父回礼的,哪有师父还需要向徒弟行大礼的?!简直就是僭越! 其实这也是精心安排,旨在彰显“新型师徒关系”是平等的“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读书人听了解释,连连摇头,大呼不合礼法,千古奇闻! 师徒三拜之后,就是签字画押环节。 因为人太多,此处的bgm专门进行了剪辑,把《这一拜》的“出征”部分无限循环。 “长矛在手,刀剑生辉,看我弟兄,迎着烽烟大步来……” 在激昂的旋律中,学徒们依次登上主席台,在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在印泥上一蘸,用力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读书人们看着这一幕,猛然醒悟——这些泥腿子竟然都识字! 何阿公爬上主席台,一把年纪了,照样激动地满脸通红。 以他功德林扫盲班的文凭,还听不懂什么叫“生产力”、“科学技术”、“新型师徒关系”。他只知道这些短毛首长是来造反的,而官军根本不是对手。跟着短毛首长,自己有粮吃,有房住,也再也不用为了多赚几个铜板去委屈女儿! 一时间,沉寂已久的内心突然剧烈翻滚。 何阿公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蘸了满满一大拇指的红油,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第126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一) 拜师会圆满结束! 汤航对自己达成的新成就洋洋自得:“我的任务完成啦!后面就看齐老师他们怎么带徒弟啦!” 齐双东脸都笑烂了:“走!我说到做到,咱们去大食堂,请大家喝腊八粥!” 众人齐欢呼。 任欣雨大大方方挽住汤航的胳膊:“我们不去了吧?你陪我走走。” 还没等汤航说话,齐双东就把他往边上推:“对对对,赶紧去忙你的正事!” 汤航正想和任欣雨多待一会儿呢。自从确定了恋爱关系,一直在忙着穿越大业,都没来得及风花雪月。 目送吆吆喝喝的一大群人离开,任欣雨和汤航十指相扣:“走吧。” 感受着光滑的触感,汤航点头如捣蒜:“啊!人生当如此!” 现在的洋浦大市场从规模来讲,其实连21世纪一个县城的农贸市场都不如。店铺就那么几家,大都是大宗货物批发。路边小摊没多少,都是简陋的窝棚,卖些海鲜蔬菜。 但只要有了开始,总会越来越好! 这会儿,洋浦商馆的大喇叭一个劲儿循环播放《春节序曲》。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销售部直属的“洋浦供销社”挂牌开业,还打出“春节大酬宾,全场八五折”的横幅。出售的商品并不多,无非就是海盐、白糖、粮食、烟酒、钢制工具之类,特别是标准量具。 倒斗团对外贸易只认现代度量衡,所以本地人要花几个铜板买标准量具——理直气壮、光明正大地以夷变夏! 看着一群商人互相行礼,然后一起走进供销社,汤航突然笑起来:“相比开疆扩土,我更喜欢看着这些小成绩一点一滴累积成一个新世界!” 任欣雨笑了笑,轻依在男朋友的胳膊上:“快过年了,你还回部队吗?” “回呀!老荆他们是让我们正儿八经地当兵,参加拜师会都是请假来的呢!” “在部队怎么过年?” 说起部队,汤航的眼睛就冒光:“今年的安排是,年三十晚上,各教导队和教导团一起在德义山基地聚餐,干部站岗守夜,大年初一开始战备,然后轮休!” 任欣雨同情:“那不是年都不能好好过?” 汤航笑道:“解放军的传统,逢年过节必战备!军委有一大群老兵,就把这个传统带来啦!” 看着汤航志得意满的样子,任欣雨露出微笑:“能享受自己的梦想,真好!” 汤航嘿嘿傻笑,又颇为遗憾:“当年报名参军,结果连体检都没过!唉……只好在这支穿越军过过瘾喽!” 任欣雨停住脚步:“对了,年三十那天要组织全体穿越众聚餐,还有文艺演出,你们参加吗?” “是在中午吧?我们当然参加呀!” 任欣雨旋即露出坏笑:“那你得补上答应我的事!” 汤航一愣,突然想起来,当初答应姑娘帮她在毕业晚会上演出,结果放了人家鸽子,这事办得不地道。 “好!这次一定!”汤航拍胸脯。 看着汤航认真的样子,任欣雨心里有了一种“终于遇到你”的欣慰,暖暖的。 然后被一锤子砸得满地渣:“对了!你拉手风琴……要不喊上徐工一起呗?我俩唱一首苏联歌曲,你给我们伴奏?” 任欣雨顿时无语,怒骂:“你个大傻子!我只想和你一起!拉上别人算怎么回事?!” 汤航挠头,还委屈呢:“我是想现在军委正在定军歌,我和徐工合作搞了一个军歌集,从里面挑一首就好啦!” 任欣雨不搭理他,一言不发向前走。 汤航知道姑娘生气了,赶紧追上去哄,连声“不带他玩”。 走着走着,好像哪里不舒服似的,汤航一瘸一拐。 任欣雨感觉到了,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汤航大大咧咧摇头:“没事儿,就是今天右脚有些疼。” “是不是训练受伤了?我和你去医院!”任欣雨二话不说,扶着汤航往回走。 “关键是我没受伤呀?嘶……哎哟哟哟……慢点慢点……” 等走到医院的时候,汤航已经疼得额头上全是汗水,恨不得把大拇指一刀剁下来。 任欣雨扶着他走进急诊室:“医生,快来看看。” 林墨正在给刚刚拜师的本地护理学员讲话。听到喊声,对傅奇良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傅奇良看出汤航疼得要命,让他坐上治疗台。 汤航欲哭无泪地把情况简单一说,傅奇良小心地帮他脱靴子。脚肿得厉害,把作战靴撑得硬邦邦,废了好大劲才脱下。 靴子脱下的瞬间,汤航疼得生不如死,只觉得右脚拇指关节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似乎还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 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这副德行,人设塌房啊! “不像是受伤……”傅奇良轻轻捏着肿得发紫的关节,发现只在几个特定角度和力度下会疼痛,心里有了数,“你有过痛风吗?” 汤航摇头:“痛风是啥?” 傅奇良完全确定:“你应该是急性痛风!高嘌呤的饮食容易导致血液中的尿酸升高,尿酸过高就会在关节形成结晶,这些结晶刺激炎症——这就是痛风。要注意饮食,禁海鲜、豆制品、啤酒、动物内脏、菠菜、菌类等等,你加我穿越通,我把忌口清单发给你。” “发给我吧。”任欣雨已经拿出手机。 傅奇良看看汤航,又看看任欣雨,秒懂:“好,谁都行。现在没有条件验尿酸,先吃药吧,稍等……” 说着,傅奇良坐到桌子边写处方。 任欣雨同情地看着汤航,还有些幸灾乐祸:“怨不得别人哦!谁让你痛风呢?忌口吧!” 汤航惨兮兮泪目:“我最喜欢吃的红鱼饭啊……” 很快,傅奇良拿来三个小药包,交给任欣雨:“75mg双氯芬酸钠,用于止疼,一次一片,一天一次。它刺激肠胃,一定饭后吃!别嘌醇用于降尿酸,一次两片,一天三次。等回去了,最好去医院抽血验一下,估计你尿酸爆啦。” “谢谢傅院长!”汤航哭丧着脸,对傅奇良抱拳。 傅奇良安慰他:“急性痛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得休息几天!啊呀,别丧气脸嘛,有这么个漂亮姑娘照顾你,多幸福!” 任欣雨的脸红红的,掐着汤航的胳膊:“医生说了要休息,干脆请假到春节吧!” 傅奇良笑:“对!该划水时就要划水,别那么实诚!” 一瘸一拐好不容易回到家,汤航得救似的往床上一躺:“啊……要死了我……” 任欣雨坐在他身边,笑道:“不就是痛风嘛!还当兵的呢,这点痛都受不了?” 汤航哭哭啼啼:“大姐,此疼非彼疼!这比当初脸上挨了一刀疼得多!” 任欣雨想起了那天在德义山的惊心动魄,看着汤航,心中满是暖暖的爱意。 “对了,你看看我和徐工的大作!”汤航说着就要去拿笔记本电脑。 任欣雨摁住他,帮他拿过来:“是你们的军歌集吗?” “是滴!”汤航调出整理好的文档,给女朋友显摆。 因为“大秦人民国防军”的建设完全由一大群解放军老兵主导,所以在许多方面都延续了解放军的习惯。 不过这不代表没有人夹带私货,毕竟穿越了却不能实践自己的恶趣味,那踏马还穿越干嘛? 所以军委有意识让大家过瘾,比如这次军歌征集,任何国家的军歌都可以参加评选,除非太过不正经。 任欣雨看着一首首她或熟悉或陌生的歌曲,笑起来:“你们还找了不少……不过你打算怎么唱《喀秋莎》?‘喀秋莎’是外国名,再说海南哪有梨花呀?最漂亮的是木棉花!” “那就改词!正当木棉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蔓的轻纱。” 任欣雨噗嗤破防,捧腹大笑。 汤航看着姑娘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映照的鼻梁俏俏的。 笑够了,任欣雨把电脑放在一旁:“那聚餐的时候,你和我唱什么呢?” “上次不就说了,《黑皮肤的姑娘》?” 任欣雨委屈:“我哪有黑?” “还好还好,晒得不怎么白。哎哎哎,我错了,别打别打,哎哟哟哟!疼疼疼疼疼!” 第127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二) 日日想夜夜盼,1月29日——新世界的第一个大年三十,终于来啦! 洋浦城外有一条又长又宽的软沙滩,当初登陆的时候让船舶组死了好多脑细胞,现在却成了聚餐极佳的会场。 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群不靠谱的老船长。 多么有情调! 一大清早,按捺不住艺术细胞的文艺青年们就张罗着搭建舞台,还支起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拆来的大屏幕,灯光音响一应俱全。 舞台之后,建设阶段立下汗马功劳的“炊事皮卡”又开了出来,充当露天厨房。盛满海水的塑料桶里是新鲜的鱼虾蟹贝,安大厨带着他的团队铛铛铛铛切得正欢。 在一处小海湾中,一群宅男自告奋勇吆喝着杀猪,兴奋着呢! 这群从小成长在城市的孩子,对“杀猪”的概念多来自于“功德林三大战役”。 可是…… 天蓬元帅岂是尔等凡人能随便招惹的? 只见一头三百多斤的大白猪哼哼唧唧被牵到海边。大概是记忆深处刻着同伴被一刀放血的画面,在看到一个人类淫笑着挥舞长刀后,瞬间就炸了毛,竟然挣脱了绳索,尖叫着要让这群人类小逼崽子知道猪大爷的厉害! 老兔子号上,赵勇正在教本地新兵如何保养双14.5机枪。听到喊声回头一看,登时脸色大变,抄起一根钢管就冲了上去。 宅男们被追杀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狼狈至极。 只听天降猛男一声吼:“都给我闪开!” 赵勇躲开大白猪的进攻,瞅准机会照着天灵盖就是狠狠一下。 可怜的天蓬元帅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瞬时全身僵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赵勇不敢大意,又补了一棍子,天蓬元帅这才彻底死透。 宅男们纷纷叩拜赵勇的救命之恩:“谢谢赵总!赵总威武!” 赵勇气不打一处来,班主任似的指着鼻子骂:“你们特娘的都是傻逼吗?!有你们这么杀猪的吗?!你们以为猪不敢咬你,还是这三百斤撞不死你?!作死啊你们?!啊?!” 宅男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钱涛带着增援来了,眼见事情已经解决,不禁松了口气:“这事交给我们农业组吧,其他人去帮安大厨洗菜!” 宅男们悻悻地点头,转身离去。 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响起了《春节序曲》的火热旋律,吉时已到! “兄弟们,上菜!”安嘉和大勺一挥,一大群人乐呵呵地端着锅碗瓢盆摆上自助餐台,各式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穿越众们眼冒绿光,他们很多人特意连早饭都没吃,现在馋得直流哈喇子。 “开吃!”一声令下,字面意义上的饿虎扑食。 乌央乌央一大坨人把自助餐台围得水泄不通,撞在一起的还互相作揖:“过年好!” 火热的旋律渐渐舒缓下来,是那么温馨、恬静,好像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许多人不由自主地落了泪。 因为成功组织了拜师会,所以这次聚餐也交给了办公室。 在热烈的掌声中,苏荻川和齐双东从两侧登上舞台。 苏荻川一身礼服婀娜多姿,齐双东嘛……五大三粗穿了一身西装,那形象不看也罢! 不过越是大场面,齐双东就越来劲。场面有多大他嘴里的火车就敢跑多远,一开口就把苏荻川整不会了。 “欢天喜地辞旧岁,龙腾虎跃迎新春,”这口地道的山东扑通话,引得全场爆笑。 苏荻川手指甲差点把手心抠出血才没笑场:“车轮穿过了时空的轨道,伴随着冬日海南温暖的阳光,1672年的春节以它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向我们走来!” 激情上头,齐双东也不管什么稿子,开始满嘴跑火车:“我们这个穿越大家庭一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是今天与明天的交汇!是光荣与梦想的舞台!是历史与未来的盛大交接!是蓝天与大地的激情合唱!” 苏荻川干脆放下话筒,看着齐双东放飞自我,脸上挂着“我就看你还能说啥”的表情。 嗨完了的齐双东意识到火车跑过了,急忙正经起来:“此时此刻,还有许多朋友坚守在岗位上,让我们首先连线他们!” 塔里尔在后台一顿操作猛如虎,作为舞台背景墙的大屏幕闪现出了九宫格画面,稍稍有些掉帧。 第一个画面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声音整齐划一:“德义山警戒哨向全体穿越同胞拜年!” 画面和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了会场,引起了热烈的欢呼。 第二个画面是市立医院的病房,那些生病受伤的倒霉蛋和医生护士们端着饭盒吃得正嗨。 林墨边吃边打趣:“安大厨你搞什么东西?饺子怎么放这么多盐?” 叼着烟卷,欣赏大家大块朵颖的安嘉和,乐呵呵向屏幕竖起中指。 第三个画面一通,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噪音,是洋浦大工业园的建设工地。 黄威戴着安全帽,站在一辆挖掘机前,连连拱手:“大家过年好!” “过——年——好——”会场再次欢呼雀跃。 “饺子太踏马咸啦!” 安嘉和面色终于严肃起来,回头瞪着一脸懵逼的手下:“你们调馅的时候,到底放了几勺盐?” 画面一个接一个,从哨所到医院,从工地到机房,所有不能参加聚餐的穿越众们,向他们幸运的同伴致以新春祝福。 很多人红了眼眶。 过去他们总觉得电视上这些画面太假,只有真得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那份真诚。 许多年后,昔日齐心协力共患难的他们,已经痴迷于争权夺利,但偶然还会想起那年纯真的沙滩聚餐。 拜年环节结束,穿得一本正经的王辛岂,端着美酒大步来到舞台中央,万丈豪情跃然脸上。 “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向这些新春佳节之际依然坚守着岗位的朋友们,致以新春的祝福!” 全场掌声雷动。 王辛岂突然又转向后厨:“话说安大厨,你这饺子到底放了多少盐?” 全场爆笑,安嘉和无地自容。 王辛岂跟着大家笑,很是动感情:“刚才有句话讲得好——我们已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穿越国会变得繁荣富强,那时我们听到的将是从全球各地发来的贺电!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哗啦一下,所有人都拼命鼓掌。 他们一手塞进这个时空的“大秦共和国”,简陋得可笑!工业还只是厚厚的计划书,农业还在等开春,商业还在艰难招商引资…… 可是所有人的眼前都出现了雄伟的舰队劈波斩浪,壮阔的广场上孩子们尽情玩耍,绿油油的田野间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车上的农民笑出了大白牙…… 掌声愈来愈热烈,这是给自己的鼓励和希望! “真得不容易!半年来,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劳动、一起战斗,没有什么经理也没有员工,大家都在为这个穿越国贡献自己的力量。明年,我们面临的将是更严峻的挑战!在这里,我祝福每一个人,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一通半忽悠半真情的演讲,把会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来,让我们大家都满上!” 甭管喝的是酒还是水,所有人纷纷倒满酒杯。 “过年好!”王辛岂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过——年——好——”一只只酒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好像新春的贺曲。 这首贺曲,一直延伸向他们的未来。 第128章 回家啦 17世纪的春节过去了,又迎来了21世纪的春节,终于轮到最后一批回家啦! 当然回家是带着任务的,比如约见客户、采购物资之类,但对汤航来讲统统后面再说! 因为他是带着女朋友回家耶! “出国务工”挣了钱不说,还“拐”回来一个女朋友,咋就这么想嘚瑟呢? 先坐飞机到济南,再转高铁直奔淄博北。当复兴号缓缓停入月台时,汤航已经嘚瑟地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任欣雨忍俊不禁,紧张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她是以“女朋友”的身份住在人家,怎么可能不紧张。 列车开门,汤航拖着大旅行箱,背着两个人的包在前开路。任欣雨拖着自己的小皮箱,梦游似的跟在后面。 刚出车厢,一股寒风兜头而来,神清气爽。 “我让你多穿点……”汤航看着一身秋款风衣冻傻了的姑娘,大男人情节爆棚,把自己的羽绒服裹在她身上。 “哎呀,快走了啦!”任欣雨囧得脸都红了,推着汤航往前走。 出站口,汤妈妈正在人流中寻找儿子。 儿子去柬埔寨一待就是一年,这一年中那边闹出好几个大新闻,又是枪击又是拐卖又是诈骗又是噶腰子,每次都让汤妈妈夜不能寐,只有儿子发来语音通话时才稍稍放心。当然她要是知道这跨国电话其实是“跨时空电话”,恐怕更睡不着。 终于,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大高个,旁边还跟着一个姑娘,汤妈妈笑着迎上去。 汤航看到了母亲,高高挥手:“妈!” 在妈妈的记忆中,儿子是又高又胖的模样。可是经过这一年的“出国务工”,儿子不知不觉已经瘦了好几圈。 当妈的哪个不心疼孩子?汤妈妈不由得鼻子一酸。催儿子减肥是一回事,真得猛然见到儿子变了样,那是另一回事。 汤航憨憨地来到母亲面前:“妈,俺回来咧!” 汤妈妈第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伤疤,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这哪能说实话,汤航早就预备了答案:“别提了!脚底一滑,正好磕在桌角,那是铁桌子,就给我破了相。” 任何一个妈都是心疼完了再数落:“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去医院看过了吗?” “看过啦看过啦,这都半年前的事了!”汤航说完,把任欣雨推到前面显摆,“妈,她就是任欣雨。” 任欣雨急忙乖巧地鞠躬:“阿姨好。” 汤妈妈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包:“姑娘冷不冷?走,咱们回家!” 小飞度驶出车站,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向北,驶向农田和工厂包裹的县城。 路上汤妈妈不停地问东问西:两人在柬埔寨怎么认识的?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再回去?这些问题汤航早就编好了答案,反正不能说在17世纪认识的。 当说起任欣雨也是威海荣成人,汤妈妈很是意外。再一聊,好家伙,婆媳俩还是高中校友呢! 看着母亲和任欣雨有说有笑的样子,汤航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路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高楼,车也多了起来。 这是一座安逸的小县城,街道上张灯结彩年味十足。 县里最大的一座商场正在搞促销,汤航的家,就在商场后面的小区。 铛铛铛敲响门,只听屋里传来脚步声和汤爸爸的声音:“哎!来啦来啦!” 门一开,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看到了汤爸爸的笑脸:“都回来啦!” “这是我爸!”汤航给任欣雨介绍,接着又看向自己老爹,“叔叔,这是任欣雨。” 任欣雨噗嗤没憋住,汤航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瓢了。 汤爸爸忍不住乐:“叫叔叔也行。” 任欣雨跟着进了门,打量着这个家。 看得出来,为了自己的到来,家里提前打扫了卫生,很是整洁。地上那双粉色小拖鞋,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右手边,餐桌上是各式佳肴,厨房里的高压锅还在嗤嗤地响。左手边,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电视正上方有一副全家福,汤航还是中学生的模样。 “你家好温馨。”任欣雨羡慕。 “来,你住我的房间。”汤航拉起任欣雨往里走。 “那你住哪?”任欣雨乖乖跟上。 “这里呀!”汤航站在书房前,很怀念的样子,“我有张行军床,在这里睡。” “啊?那我多不好意思。”任欣雨的脸泛起了红。 “客气啥!”汤航笑。 今天的晚饭丰盛又温馨。 汤妈妈亲自给任欣雨盛了一大碗打卤面,还念念有词:“出门饺子回家面!汤航小时候回威海,最喜欢吃他姥姥做的打卤面。欣雨尝尝,是不是胶东的味道。” 婆婆亲自盛面,吓得任欣雨直接站了起来,双手见过,一口一个阿姨谢谢个不停。 汤妈妈笑眯眯打量儿媳妇,满意大写在脸上:“欣雨在哪读的大学?” 任欣雨乖巧坐好:“我在广州读的师范,去年刚毕业。汤航他们公司在西港办了家华侨小学,我在那里当老师。” 汤航听着“预设答案”,努力憋笑。 任何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比自家孩子强。汤妈妈毫不掩饰痛心:“当年我们费心尽力送汤航去外地读高中,结果他不好好学习没考上大学,没办法了才出国。你看人家欣雨,你当年但凡认真一点点……” 汤航赶紧打断老妈施法:“哎呀妈,你给俺留点面子行包?” 任欣雨送出助攻:“汤航现在是公司的计划部长,很受器重呢!” 见家长的第一套路——两人互相吹! 汤妈妈叹气:“就是这家公司让人担心!我看叫什么‘穿越贸易’,网上有说是诈骗还有说是拐卖,我和你叔叔担心了好久。不行你们两个都回来,在老家考个公务员或者老师,离家里近也舒服些。” 要么考公要么考编,果然是山东妈! 汤爸爸笑起来:“回来了一个月就几千块钱还那么累,回来干什么?在外面闯荡挺好的!你们俩都是刚离开学校,社会不是校园,有很多事情你们要从头学。” “嗯,谢谢叔叔!”任欣雨乖巧点头。看到汤航使了个眼色,掏出今晚的杀手锏,“叔叔,阿姨,我们都在国外不在身边,这是汤航买的缅甸玉,不知道叔叔阿姨喜不喜欢。” 自己的傻儿子哪有这脑子?明明是人家姑娘的心意! 汤爸爸露出欣慰的笑容。汤妈妈甚至有点感动:“以后不用花这个钱,你们两个在那边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第一次见家长堪称完美,汤爸爸和汤妈妈对任欣雨都相当喜欢。 吃完饭,汤妈妈拉着准儿媳去吃水果,一脚把儿子踹进厨房刷碗。 汤航撸袖子,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嘴角差点咧上天:“这儿媳妇,稳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黄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线上开会。” “我靠!好歹先玩几天嘛!”汤航无奈,他本打算明天和任欣雨出去玩呢! 得,泡汤了。 第129章 穿越新准备 每一批轮休回家的人都分成若干小组,统一组织,免得放羊。 汤航和任欣雨的组长正是黄威。他没有回家,而是先去北京和准备入伙的新人面谈。 昨天晚上,黄威特神秘地告诉汤航今天开会有惊喜。 汤航一头雾水,然后刚进会议间就惊了。 “我勒个去!师慧!冯哥!怎么是你们?!” 视频另一头是黄威的办公室,汤航第一眼就看见了两个高中同学。 “哈喽哈喽!汤航,好久不见!”这个国字脸,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是师慧。 “汤航你给我解释解释,为啥你喊她名字喊我‘哥’?!”这个头发比男生还短,牙上一排亮晶晶铁丝的姑娘是冯婧苓。 汤航惊喜地语无伦次:“不是怎么是你们?黄威去北京找你们呀?” 师慧得意地比划剪刀手:“是啊是啊!没想到是我们吧?” 冯婧苓也笑着说:“他去年就和我们说过这事,当时我们还以为他疯了呢!哈哈哈!” 汤航、黄威和师慧、冯婧苓都是高中同学。汤航入伙后不久,黄威就怂恿师慧和冯婧苓加入。她俩一个是搬砖老师,一个是扑街编剧,都是典型的“活你干,钱领导拿,锅你背”。 其实嘛,年轻人多干点活没什么。关键是甲方爸爸狗屁不懂,还总喜欢指点江山,达不到要求就说你能力不行。 工资本就不多,还总被莫名其妙“绩效”掉一部分。 既然如此,不伺候了! 黄威闪入镜头:“年后回去,要建学校给‘一二计划’配套,估计会组建专门的教育委员会。现在文教组里没几个正经当过老师的,师慧、冯婧苓还有你们家任欣雨到时候肯定是香饽饽!” 还在客厅吃早餐的任欣雨,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走过来:“是黄威吗?” 结果她刚出现在镜头中,师慧和冯婧苓就大呼小叫:“哎哟哟,汤航,这是谁呀?给我们介绍介绍呀!” 汤航无语:“毕业七年了,还是熟悉的德性!” 任欣雨大大方方坐在汤航身边:“你们好,我是任欣雨,也在西港穿贸工作。” “哎呀,什么‘西港穿贸’,明明是倒斗团!我们都是入了伙的,不用说黑话,哈哈哈!” 三个姑娘就这么自来熟地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黄威又拉了一个人入镜,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生。 “大家好,我是沈昌杰。” 汤航感觉眼熟:“你是不是书友论坛上的‘沈大图’?” 沈昌杰微笑:“正是在下。” 汤航顿时激动,结结巴巴给任欣雨介绍:“这货是个奇人!江湖名号‘行走的百度’,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对了,他还是北航的高材生呢!” 黄威在镜头前坐好,拍拍手:“人齐了,现在开会!沈大图,你做记录。” 沈昌杰点点头,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经过半年多的锻炼,黄威身上已经有了相当的领导力,说话底气十足:“咱们六个现在是一个小组,我是组长。先说一下回去的时间,2月25号正月初九大家统一北京集合,然后一起飞柬埔寨。既然是一个小组,我希望大家不要迟到,避免耽误行程。” 汤航奇怪,问道:“诶?这次不从国内穿了吗?” 黄威说:“这个假期里,胖总带着宝盒在西港转运物资,所以我们只能从西港穿,再说也要把‘出国务工’做实了嘛!” 汤航摸摸下巴:“胖总给自己发加班费吗?” 黄威翻看着自己的备忘录:“假期里有几项任务,大家尽量完成。年后就要开始‘一二计划’,学校是其中一个配套工程。倒斗团里正经当过老师的没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师范专业刚毕业。所以……师慧,你有教学经验,需要写一个教育建设方案。” 师慧顿觉压力山大:“好吧,我试试。我觉得在清朝建立现代教育,照搬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的模式肯定不现实。而且相比通识教育,更需要的是职业教育,因此必须缩短学制。通识教育也要搞,但不需要投入太多。” 沈昌杰举手,黄威点头后才发言:“我的意见刚好相反,要大办通识教育,职业教育不需要投入太大。” 师慧看着他:“为什么?” 沈昌杰耸耸肩:“不能以现代的教育环境考虑!实际上,九年义务教育普及还不到20年,在此之前的教育模式和现在就完全不同。跑题了,说回穿越。我们有两个基本国情,一是文盲人口庞大,二是重建工农业所需要的劳动力相比之下并不多。” “十年之内,我们最缺的是操作工,而不是技术员。操作工只能靠岗位实践培养,所以年前定的‘师带徒’是完全正确的!其实三四十年前,很多医生连卫校都没读过,文凭是工作十几年后补的,但并不妨碍他们通过长期实践成为专科专家,比如我的母亲。” “可人是有惰性的!随着穿越初期的激情减退,还会有多少穿越众会屈尊亲临一线带徒弟?我持悲观态度!不过因为已经积累的一定规模的操作工,劳动力的自我复制是可以的,但几乎不会再有技术进步——我不否认历史上有过骨骼惊奇之人在关键时刻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但科技进步从来就不是几个天才的灵光乍现,而是生产力从量变到质变的缓慢过程。” “按照‘技术改退理论’,如果我们不想技术硬着陆摔得稀碎,就必须有人能学习我们带去的新技术,而这意味着从实践经验上升到技术理论——这个小小的升华,对‘只知道怎么做,不知其所以然’的文盲极其困难,这也是新中国前三十年大量建设职业中专、技校、‘农机高中’的根本原因!” 沈昌杰一席话,让黄威深有感触,他的父亲就是“农机高中”毕业——在21世纪都听不到这个词。 师慧也恍然大悟:“我懂了!沈大图的意思是,在最初的这十年,职业教育要依靠生产一线的‘传帮带’,利用这个窗口推进扫盲和义务教育,建设中专和技校,进而补充职业教育。” 沈昌杰微笑着点头:“对,就是这意思。” 师慧灯泡一亮:“哈!那我有思路了!教育方案这事交给我!” 任欣雨突然说:“师姐,我是学前教育毕业,在那边搞了几个月扫盲,我也加入吧。” 师慧激动地拍手:“好呀好呀好呀!” 黄威在本子上打了个勾,又看向摄像头,好像能看到汤航似的:“老汤,你也有个任务。你以前工作的那个工厂,生产轮胎对吧?” 汤航一盆凉水倒下来:“虽然那个轮胎厂规模不大,但也是前后投资十几个亿,1200个工人,年产180万条轮胎,倒斗团绝对没有可能复刻!” “当然不是复刻,是技术部要为重建轮胎生产做准备,只有你一个是轮胎厂出身。” “问题是我也不是搞技术的啊……”汤航想了想,突然灯泡一亮,“对了,3c认证的资料应该用得到!” 3c认证即“中国强制性产品认证”,用以规范生产企业的组织管理、技术标准、生产工艺,甚至连卫生都查,凡是在中国销售的商品都必须获得这项认证。 汤航清楚地记得,当年陪同认证师去炼胶车间检查,那个大叔用一个检测器发现工艺不合规,现场工人用一句经典的大坑式回答让那次认证直接失败——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后来先后认证了两次,总算是通过。汤航当时在企管部,正好负责此事,为了应对复查,他把全厂所有部门、车间的资料,都在硬盘里做了备份。 可谁能想到公司暴雷了?! 当时一片混乱,根本没人管备份资料这事,于是这个营盘就被汤航带回了家。 “卧槽!你牛逼!”黄威不禁拍案,“天助大秦啊!” 汤航嘚瑟地笑出猪叫:“咯咯咯咯咯!给我个邮箱,我把全套资料发给你,连设计图都有!” 黄威擦去笑出的眼泪,看向沈昌杰:“沈大图,最后就是你的任务,写一个关于空中力量的建设方案。” 沈昌杰打了个ok的手势:“之前在书友论坛上写过,回头整理一份。简单来说,我建议从欧洲采购苏制波-2教练机。” 波-2,也叫乌-2,是苏联波利卡波夫设计局在1920年代制造的一款经典双翼教练机。 关于它流传最广的传说,就是“极难坠毁”。无论是失速尾旋还是空中停车,菜鸟飞行员只需要大喊着“妈妈”捂住眼睛,双脚离开踏板,飞机就能载着它平稳落回地面。 这个传说当然稍有夸张,却非言过其实。 全动垂尾和大翼面带来的高安全性,让它深受苏联那些农民出身、把飞机当牛车开的菜鸟飞行员们的喜爱。一大批二战苏军王牌飞行员,都是驾着它初上蓝天。苏军着名的“娘子军”——588轰炸机团,就以波-2为武器,被德军敬畏地称作“暗夜女巫”。 而且波-2对油料的要求还低,其心脏“m-11”发动机主打的就是皮实、耐操,毕竟1920年代的油料也好不到哪去。未来的穿越炼油厂也就是这个水平。 总之,相比塞斯纳这类现代教练机,波-2显然更适合在17世纪的条件下培养飞行员。 沈昌杰看来对这个飞机是真爱,滔滔不绝:“波-2除了不能当战斗机,几乎能干其他所有飞机的活——侦查、运货、撒农药、传花粉,还可以挂担架舱运伤员,加装客舱当客机。” 黄威也觉得不错,可是担心能不能采购到,毕竟这是100岁的老爷子。 沈昌杰力劝放心:“波-2在50年代才停产,产量三万多架,至今都是欧洲很多航空俱乐部的初教机,买整机、买配件都不难!或者干脆买m-11发动机,这个产量更大,它还是我军初教-5的发动机。有了发动机,咱们自己造机身,我有全套图纸,不过是俄语的……” 汤航来了精神:“俄语?找我啊!我帮你翻译!” 沈昌杰朗声大笑,对着镜头抱拳:“那就劳您大驾啦!” 第130章 雪夜 什么假期?拉倒吧!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毕业憋论文的时候…… 每天从早到晚,汤航都要一手拿笔一手翻词典,翻译天书一样的技术资料。 可虽然都是俄语,但汤航学的是文学方向,此俄语非彼俄语呀! 沈昌杰倒也不难为他:“没关系,你就直译,我来负责翻译成人话。” “谢沈大图隆恩!”汤航松了一口气。作为文科生,他哪知道什么是“摇臂杠杆”什么又是“对角撑杆”,简直头大! 这些日子,任欣雨也陪着加班。她把自己在功德林扫盲的经验整理成文,给师慧和冯婧苓作参考。 于是两个人每天都隔着桌子面对面写个不停。 今天又忙到了深夜。 书房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大灯都没开,免得打扰汤爸爸和汤妈妈休息。 任欣雨趴在台灯下,亮亮的眼睛注视着男朋友,嘴角微微翘起,心想这个家伙虽然平时有些傻憨,认真起来的时候倒是真可爱。 “你看我干啥?”汤航把翻译好的资料打包发邮件,发现女朋友正托着腮帮子看自己,不禁脸上一热。 任欣雨微笑:“我记得当初你对我说‘卷?卷个屁!’,可你现在不也主动加班?这可是没有加班费的哟!” “有你陪着我,有没有加班费无所谓!” 任欣雨没想到还能听到一句土味情话,嗔怒:“谁陪着你?我是帮师姐和冯姐的忙!” 汤航拍拍任欣雨的脑袋:“好啦,忙完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吃烧烤去!” 任欣雨看向外面的夜景:“我想出去走走。” “很晚了呀。” “所以就我们俩呀!” 汤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走吧!夜里冷,多穿点。”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道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边的冬青已经披上了一层白色被子。 深夜里的小区安安静静,只有两个十指相扣的影子,随着路灯慢慢变短、变长。 “对了,你……过年你真不回家?”汤航没话找话。 任欣雨低着头:“怎么,赶我走呀?” 汤航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巴不得你留下呢!我爸妈也愿意你留下!只是过年了嘛,你自己在外面……” 任欣雨笑了笑:“放心了啦!我跟家里说过了,这个春节在你家里过,我妈没说什么。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明年到我家过呗?我妈包的鲅鱼饺子可好吃了,包你吃回200斤!” 汤航尬笑,看到路边有一处长椅,快步过去把雪扫干净:“坐一会儿吧。” 两人依在一起坐下,眼前是一座老太太跳舞的小广场,四周拱卫着一圈住宅楼,把天空围成了一个黑色的圆,雪花从圆形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火热的脸上,融化。 任欣雨拖枕头似的,拉过汤航的肩膀,舒舒服服枕上去:“这次回去,你还当你的穿越兵吗?” 说起当兵,汤航的眼睛就冒光:“必须的必!刚开始的时候被姜文博锤得当逃兵的心都有,不过适应了其实也还好,老兵们没好意思真把新兵连的标准用在我们身上。” 任欣雨抱紧汤航的胳膊:“那你要注意安全呀!我听说回去以后要剿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即将在儋州、昌化展开剿匪作战是完全公开的明牌,目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吓死那些山大王。 结果先吓到了自己的女朋友,哈哈! 汤航忍不住露出坏笑,唱起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任欣雨生气了:“你别不当回事儿!你脸上这条疤就吓了家里一大跳,要是再有新伤,我看你下次回来怎么圆!” “放心放心,剿匪作战主要是练教导团的新兵蛋子,不是我们。” “说得跟你们不是新兵似的。” 汤航挠挠头,扯开话题:“话说这次回去肯定会组建正式的教育部门,你们的方案如果能获得通过,那以后你可就是穿越大秦教育事业的开山鼻祖哎!” 任欣雨嘴角一扬:“对呀!所以师姐和冯姐对这事很上心,她们还请了一个老教授指点,我们改了两稿呢!” 汤航抱着脑袋仰在长椅上:“也不知道其他小组在忙什么,估计都憋着劲呢。” 任欣雨把肩膀拽回来枕好:“其实穿越了更卷!在这边,躺平就躺平,摸鱼就摸鱼。在那边,要是敢摸鱼,别人马上超过你,反而比这边累得多。” 汤航深有同感:“是啊,活累钱多,痛并快乐着!” 突然,远处传来一串噼里啪啦,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大半夜放炮。 鞭炮声还未结束,只听一声尖啸,一颗红色亮点高高蹿入空中,啪的一声绽开五颜六色的花朵。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绚烂的焰火让整个夜空变得壮丽夺目。 任欣雨的眼睛追逐着天空中闪烁的花朵,然后看到了汤航侧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天空中的火焰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暗淡。这条疤痕也一会儿显露出来,一会儿隐藏下去。 心中突然袭来一股悸动,任欣雨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条伤疤。 “怎么了?我……”汤航回头,突然发现姑娘的脸是那么近,呼吸相闻。 “汤航……”任欣雨的声音在发抖,抚摸伤疤的手勾住了男朋友的脖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两人确定关系以来第一次接吻,有些笨拙。 不知过了多久,汤航慢慢松开差点把姑娘勒岔气的胳膊,轻轻抚摸那冰凉滑滑的脸。 任欣雨则看着汤航的眼睛,虽然害羞到了极点,可还是勇敢地迎接火热的目光。 然后两人噗嗤乐了。 汤航嘚瑟地把姑娘搂在怀里:“我突然想起了《钢铁是怎样练成的》……” 任欣雨大无语:“这种气氛,想到的不应该是‘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吗?你竟然能想到保尔·柯察金?!” “这话说的,保尔也是人呀!我记得书中有这么一段……”汤航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诵起来,“啊!青春,无限美好的青春!当情欲只是从急速的心跳而隐约被感到的时候!当无意间触及爱人胸脯的手,颤抖着快速移开的时候!当纯洁的友情阻住最后一着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搂着爱人的脖颈,像触电一样的热烈亲吻更甜蜜的呢?” 任欣雨砰地跳起来捂住汤航的嘴:“你那么大声干嘛……” 汤航嘿嘿傻笑:“别人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记住的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我当年印象最深的是‘触及爱人胸脯的手’。” 任欣雨又羞又恼,脸颊肉眼可见地冒出热气:“你个猥琐男!走啦回家啦,别在这演革命琼瑶剧啦,冻死啦!” 第131章 新体制(一) 柬埔寨西港作为华人聚集的地方,自然也是年味十足,许多商店都打出了春节促销的广告,用以吸引华侨光顾。 鞭炮声中,兔后号正在港口装载货物。 先前立下汗马功劳的兔王号,因为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太过惹眼,将不再返回21世纪,再说它是艘客滚轮,并不适合运货。 于是身为货滚轮的兔后号,接过了补给运输的重担。 整个假期,兔后号都不停地在21世纪和17世纪之间穿梭,把一二计划所需的设备、原材料、建材、油料运到洋浦,还捎来了新入伙的成员——他们早就通过了面试,只不过被安排跟厂实习,学习安装和操作,直到现在才正式入伙。 同时运输的还有某类特殊货物。经过第一次反围剿和河仙海战的挥霍,再加上平时训练的消耗,此类货物急需补充。 以上“硬货”运输完毕后,还要再运“软货”。 货舱一角,有一辆白色轻卡,特神秘地蒙着篷布。 陈雷站在旁边,正在等王辛岂。他在处理完了家里的事情后,终于加入了倒斗团,轻卡上装着他的见面礼。 过了好久,王辛岂匆匆而来,歉意地陪笑:“不好意思,老邢搞的曼谷分公司有点情况,和他打电话来着。” 陈雷没说什么,引王辛岂来到车前:“验验货吧。” 两人掀开篷布,一股奇特的味道扑面而来。只见几十只鸡咯咯叫个不停,和王辛岂大眼瞪小眼。 陈雷露出微笑:“这是从杰瑞搞到的祖代鸡,曾祖代实在无能为力。大规模家禽养殖对种苗极其依赖,这30多只祖代鸡可以作为源头,话说你那边的鸡场建得怎么样了?” “啊……那个……大差不差吧。”听这意思就是差很多。 “我就知道……这次我跟你去看看。” 王辛岂有点儿意外:“你不是不想过去吗?怎么突然转了性?” 陈雷耸耸肩:“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现在一身轻松。再说我对你们的草台班子不太放心,别出了事把我给牵扯进去。亲自去把把关,心里也好有个数,不然将来突然被传唤,我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王辛凯哈哈大笑:“好,等手续办妥了,咱们就出发!”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兔后号离开西港驶入大海,趁人不注意,偷么钻进了大雾之中。 等顺利抵达另一个世界的洋浦港时,眼前是一座规模不大但井然有序的小城。 陈雷很是意外:“呵!建设得有模有样呀!” 王辛岂热情地和他勾肩搭背:“我安排给你拨一套集装箱小楼,先休息一天。” 陈雷摇摇头:“不了,我先和农业组的人认识一下,了解大致情况。今天晚上可不可以找几个你关系最好的老朋友,创始人那种,我们一起吃个饭?” 王辛岂马上应下:“当然当然……这样,晚上到我家给你接风,咱们吃着烧烤唱着歌,边吃边谈!” 王辛岂的家和所有穿越众一样,也是集装箱小楼。苏卿鸳和玛利亚也住在这里,不过今天都被打发去了食堂。 虽说陈雷是接风宴的客人,他却执意亲自动手。 二楼阳台架上火盆,大把的五花肉在火苗间转动,散发出勾魂夺魄的香气,再撒上一层辣椒孜然,为其注入灵魂。小圆桌上摆着花生米、黄瓜、海螺等凉菜。吹着海风,吃着烧烤,哈着小啤酒,满满的情调! 几个大部长如约而至,大家对陈雷很热情,说要让他宾至如归。 陈雷却只是笑了笑,相比对面几人的架势不甚热情,他就是这个性格。 王辛岂互相介绍了一番,引众人落座:“哥几个,陈雷是我的老朋友。上次给弄了卷烟机,这次搞了祖代鸡,给咱们解决了好几个大问题!我提议啊,咱们一起敬陈总一杯!” 众人轰然叫好,赶紧碰杯喝了酒,开始大快朵颐。 两三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跃。 陈雷脸上也多了笑意:“这里的建设可真是一日千里啊!上次买设备的时候还说是刚起步,我都没着急。结果半年不到,现在赶不上二路汽车了都!” 齐双东和陈雷是第二次见面,算是老相识,格外亲昵:“哪里哪里,你这张旧船票啥时候都能登上这艘破船!”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还有人唱了起来。 陈雷喝了一小口酒润润嗓子,对着眉飞色舞的一桌人说道:\"诸位,我来的比较晚,什么都不懂,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一下,如果有说的不合适的,请大家包涵。” “陈总直言无妨!” 陈雷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我看了咱们的两年计划,按部就班逐年建设,很不错。但是它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能从现代获得物资补充。那如果我们只依靠自己,可以在这里坚持多久?或者说可以独立发展到什么水平?” 齐双东轻咳两声:“现在的话肯定不行,基础的产业链建不起来,很多设备和原材料都依赖从现代补充。不过按全体大会定下的战略,通过一到两个两年计划建立初步的产业链。再通过三到四个两年计划,基本实现自主运行、自我复制。” 陈雷的语气毫不客气:“也就是说要等到八年后,我们才能真正算得上站住脚?” 齐双东尴尬:“其实两个两年计划就可以,但至少需要八年才能具备大规模扩张的能力。” 陈雷接着说:“我听说送货的时候,已经两次遇到了正规海军,所以我们怎么能保证这一船物资不是最后一批?” 众人的眉头一下子都皱了起来,连续的侥幸让他们都有意无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如果真被一发入魂,哪怕只是时空宝盒出了问题,那么不光是送货的船毁人亡,这里的穿越众也马上会变成孤岛弃民!留在这里的人凭有限的设备资源和能力,能撑上多久?能迎接几波各个势力的反复冲刷?能活下来几个? 气氛顿时凝重,没有人继续拿起肉串,寂静的夜色里只剩下炭火在翻腾。 陈雷的冷水却还没泼完:“假如说因为我们的信息不对等,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被什么机构发现,被强力部门跟上,然后被抓住,会怎么样?如果是黑社会或者诸侯势力,我们能否自保?如果是国家机器,我们会被怎么处理或者审判?各位不要怪我危言耸听啊,既然准备参一脚,好歹先权衡一下利弊。” 王辛岂听得直皱眉:“你肯定已经想好了,直说吧,给我们上上课。” “不不不,我只是怕死得要命,被海军拿炮指着这种事这辈子不想再碰到第二次!”陈雷撸了一串烤肉,用力地嚼,“所以买卖黄金也好,倒腾木材和白糖也好,总之别再拿自己的命去探路。哪怕你不惜命,你这贼船上还挂着好几百口子人呢!” “接受批评,接受批评,我自罚一杯!”王辛岂哈哈笑着猛灌一口。 气氛十分尴尬。作为一个新人,陈雷说的显然有点刻薄,尤其是当着几个大佬的面。 罗靖涛苦笑:“其实我们已经被警方注意到了,只不过我们一不贩毒、二不诈骗、三不拐卖,警方暂时没把我们怎么样而已。” 逆耳忠言的篇幅足够了,陈雷交出投名状:“所以我认为一二计划规模太小了!应该尽一切可能建设基础产业,立足本地化,哪怕不那么先进,哪怕效率低得离谱,也要以最快速度解决有无!比如我们‘先农业、后工业,先重工、后轻工’的政策就太过理想化,只注重粮食,却忽视了养殖业!一旦有变故,我们就不得不以残缺的产业链在这个世界生存!” 众人摸下巴的摸下巴,摸脑壳的摸脑壳,个个都是深思的模样。 陈雷从身边挎包里拿出一打清单,每人一份:“这是半年来我准备的东西,请大家过目。除了祖代鸡和养鸡场的图纸、设备,我还联系了几个靠谱的农大毕业生,都有实际工作经验。他们交接完手头的工作,随后会赶过来。另外还弄到了一套小型饲料加工设备,给养殖业做配套。” 农业组的人顿时支棱。 “轻工业方面,我从老栖霞卷烟厂谈了几个老工人,他们会和那几个农大学生一起来。如果能解决烟草来源的话,今年咱们就可以生产卷烟!我还联系到了几个关停的小造纸厂,从他们手里买了点设备,不过我只够预付款了,剩下的得胖总付账。” 王辛岂看向王奕,王奕打ok表示没问题。 齐双东激动地蹦起来:“牛逼嗷!这个造纸厂出来以后,再搞一套印刷设备,书就可以先印起来了!化学纸浆我还得研究一阵,到时候可以给纸品上质量!” 陈雷又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从朋友那里搞来的西部大开发时代的一些资料,很多都是当年西迁的重污染产业,涉及专业的我看不懂,但是我们这里应该有人能挑出来用。然后里面有我写的一份产业规划,大片的领域空白要等专业的人来填坑了。还是那句话,要尽早把急需的、能保证我们在这边立足的东西生产出来!” “可以可以,真得可以!”王辛岂大为感动,“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陈雷笑着一摆手:“算我入股吧,各位领导收不收我入伙?反正我是打算除了回去进货,以后就在这边生活。” 王辛岂兴高采烈地举杯:“热烈欢迎!来,咱们一起给陈总接风!” 众人纷纷起立推杯换盏:“陈总加盟,如虎添翼!” 干了这杯酒,王辛岂问:“那你准备负责哪一部分的工作?还是玩你的养殖?” 陈雷早有打算:“烟草和造纸跟相关的专业人员对接吧,我想把养鸡场先搭起来,等摊子大了再开始做猪场。可以的话,我还想兼职带带学生,挑几个脑袋瓜子好使的孩子打下手。” 齐双东眼睛砰地一亮:“对!既然要组建教育委员会,我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能袖手旁观?” 罗靖涛摁住他:“你就算了,我怕你把大秦的教育事业带沟里去,哈哈哈!” 齐双东几杯酒下去,略微上头,拍着大腿喊:“喂喂喂,我为了教育事业也是费了很多心好吗?咱们不是搞师带徒嘛,我还制定了一个‘初级、中级、高级、专家级、大师级、宗师级、祖师级’的晋升制度呢!” “这个……听着有点中二啊?”陈雷半开玩笑,“干脆卓越的开拓者、伟大的教育家、杰出的领导人、现代化工产业的奠基人齐双东同志,这个调调怎么样?” “哎呀哎呀,别别别别别!”齐双东摇着大脑袋,“虽然你描述的有几分道理,但时间上太早了!” 王辛岂无语:“你们这是要搞人人封圣啊!” 众人一阵哄笑。 “你们别笑啊,我说正事儿!”齐双东正色,“咱们虽然待遇不错,但在这边是供给制,银子拿不到手里。那怎么激励士气呢?用名儿来补呗!没有能笼络人心的东西,凭什么让人给你卖命?” 王辛岂不忍直视,挠头:“这么搞啊,我看迟早是搞成学阀世家的那一套!” 齐双东瞪着牛眼,一本正经:“这就对了!学阀在这个时代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搞什么科举,以后恢复九品中正制!” 陈雷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在开历史倒车的路上赤裸裸的狂奔呀!我看一步到位,举孝廉得了!” 第132章 新体制(二) 聊天开涮,气氛重新变得活跃。 “说起笼络人心这事,还是得有眼前的实际利益……”王奕拿牙签剔牙,咗了两下牙缝里的余味,“穿越众们的工作已经出现了分化,分化就有差异,再搞平均主义大锅饭必然会引起矛盾。” 王辛岂一歪头:“我们本来就是差异化待遇呀!” 王奕摇摇头:“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差异化待遇体现在另一个世界的工资里,但对穿到这边的人来说,那串数字无法立刻体现在自己手中,起不到激励作用。再说接下来肯定会和本地人产生大量的经济联系,总不能买一个竹篓都得打报告,我临时派人送钱?”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王局打算怎么做?” “本质仍然是配给制,但要把钱发给大家,大家再去购买自己所需——反正配给制的开销也是要从账户上扣的嘛!这样的好处是,大家用自己赚来的钱买需要的东西,更容易产生成就感和归属感。” 王辛岂抱起胳膊:“王局的意思是,发行我们自己的货币?” 王奕笑着点头:“对,发行货币!我们已经打出‘大秦共和国’旗号造大清的反,发行货币也是造反的手段嘛!现在白银储备充足,可以发行银元用于大额交易,小额辅币用硬币,也就是‘钢镚儿’!” 别看王奕说得热闹,其实心里是有小九九的。 目前的物资和资金流通依靠划拨,在这种模式下,财税系统只能算是“出纳”。而货币发达就有了金融,财税系统的重要性就会大大增加! 张凯是纸币的拥趸,听到要用硬币很不以为然:“为什么要用钢镚儿?纸币不香吗?” 王奕无奈:“那你得感谢大明宝钞,让纸币的名声臭了大街!纸币本质是信用货币,将来我们的威信立起来之后,自然会发行。眼下辅币应该突出一个量大耐用!而且钢镚儿是金属货币,古人更容易接受,明清时期的辅币本来就是铜板嘛!” 塔里尔也支持用钢镚儿:“金属辅币分量足,拿在手里哗啦啦响,有排面!铜板容易掺铅造假,但钢镚儿古人很难仿制,因为这东西其实是低碳钢镀镍——17世纪镍还没有被发现呢!即便他们能做出差不多的,我们一个钢铁厂的产量可是超过大清全国!跟我们拼成本,等于花20万造2万假硬币,亏死他们!” 听了这些七嘴八舌,王辛岂若有所思:“话说我们可以自己做钢镚儿吗?” 张凯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又不好明说不能,只好阴阳怪气:“理论上可以,但是缺原料……” 王奕咔嚓一刀截住:“菲律宾的巴拉望岛和霍蒙洪岛是着名的镍铬产地,我们可以派兵占领这里。再说为什么要自己造?直接从现代订购呗!” 张凯还不死心:“订做钢镚可一点儿都不便宜!我做过,1000枚就要两百块!” 王奕见招拆招:“那是你量太小!1000枚,还不够人家换一次模具。我们花几百块订一套模具,然后一次就定做十万枚。这样的大批量,一枚顶多几分钱!” 王辛岂心花怒放:“嗯,这个主意好!先做400万枚,这个钱我出了!” 张凯最后的挣扎:“我们要是把钢镚造得太好看,怕是会大量流出……” 王奕又给他摁回去:“流出就流出嘛,大不了再供应一批就是。而且流出是好事呀!明清时期本来就大量出口铜币去南洋,南洋的辅币也是很缺的。免费帮我们搞成国际货币,是不是得说一声谢谢?” 经过好一番讨论,众人就“银元+钢镚儿”达成一致,决定由财务部制定方案,即刻实施。 陈雷又烤了一把肉,边分边说:“货币投放要慎重,得考虑到目前的人口和市场,话说现在连穿越众带本地百姓有多少人?” 罗靖涛作为总经理,这些数字都在他脑子中:“曼谷分公司有43人,西港总公司留了68人,穿到这边来的有871人。正式入籍的本地百姓有6000多人,功德林里还有1000多人尚未解除医学隔离。” 王辛岂奇怪:“啊咧?什么时候又多了1000人?” 罗靖涛白了他一眼:“你签字的时候都不看内容吗?春节期间,军委拿下了新英乡,把当地村民都迁进了功德林,剪辫子、检查传染病,然后重新分配。” 王辛岂终于想了起来:“哦哦,对对对!当时在忙曼谷分公司的事情,没顾得上这一茬。” 陈雷知道倒斗团和儋州衙门有和约,好奇怎么突然开仗了。 罗靖涛解释:“油页岩炼化污染严重,长坡煤矿又紧邻北门江,出于保护水源的考虑,矿石要运到洋浦再炼油。但是北门江旱季水浅,无法通航重载驳船,所以最终方案是用火车就近运到新英港,再由新英港用驳船运到洋浦港,所以必须控制新英乡。” “哦,是这样……”陈雷露出坏笑,“你们这么把人掳走,就不怕有人说你们‘殖民自己祖先’?” 话音未落,齐双东破口大骂:“殖他麻痹!这群嘴炮眼里,穿越后最好什么都别做,一切照旧,老爷还是老爷,两脚羊还是两脚羊。如果这叫‘不殖民’的话,那老子偏偏就要殖民全中国!气死这群嘴炮!” 陈雷对齐双东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见大家聊得热烈,一直低头猛吃的见仁也加入进来:“诸位领导,我有个想法,之前和生产讨论过很多次,我们的组织架构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 生产和计划两大部门联合提议,王辛岂十分重视:“现在的架构有什么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所有工农业生产都由生产部组织。如果只是一个产业,这没什么。但现在是许多产业,就存在一个‘隔行如隔山’的问题。不了解这一行,就很难算出准确的产能。产能不清楚,计划就不准确。计划不准确,反过来生产也无法进行。” 王辛岂是商务出身,对工厂运作不甚了然,就看向张凯和孙坚:“生产部是什么意见?” 张凯推了一下孙坚,孙坚撇着粤普说:“农业、轻工、重工、军工需要分别组织生产,由计划部统一定计划。这样可以提高生产组织效率,就系大大增加了见总的工作量。” 见仁潇洒一摆手:“以前我做过整个集团的计划,四五个厂好几万人协作,咱们这才几个人?小意思!” 王辛岂听懂了,有些为难:“等于在生产部和一线之间,又插入了一个层级。盘子还没打开就建这么多衙门,有必要吗?” 张凯赶紧忽悠:“一二计划开始后,工农业协作会更复杂。与其等到问题越来越多不得不改,不如现在就做好组织上的准备。而且换位思考一下,一个人穿越之后累死累活却连个‘中层’都当不上,心里怎么可能舒服?” 王辛岂思考片刻,表示同意:“那谁来做方案?” “我来吧。”罗靖涛接过活,“我打一个草稿,大家讨论之后再发到穿越通上公示。” “嗯,那就辛苦老兔子啦!” 齐双东见状,也来了劲:“既然建衙门,也组建教育部呀!新加入的人里有个叫师慧的,当过两年中学老师,我看了她提交的教育建设方案,非常不错!等一下啊,我发给你们。” 说着,就调出师慧、任欣雨和冯婧苓熬了一假期熬出来的方案,拉了个群发。 王辛岂简单看了看,非常满意:“那就师慧吧,大家有什么意见?” 这能有什么意见?人家是中学老师,还有执教经验,不比一群键盘教育家靠谱? 于是话题又倒向了机构改革。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大秦共和国”,需要从企业向政权转变。 罗靖涛顺势又提出建立专门的内政部门:“目前入籍的本地百姓的民政事务,全部由办公室具体操办,忙得头都大了。” 洋浦作为实控核心区,采取的是“拆迁重建、打散重组”方针——仗着“海贼”的名头,以简单粗暴的方式打破旧有的以血缘宗族为联系的排他性社会结构,形成融合、开放的新结构,从而实现政权下乡,保证对基层的控制力。 可是当真得深入下去之后,只有键盘政治、游戏治国经验的穿越众们,才知道真正的治国理政,比他们玩过的最难的rts和sim游戏都更复杂。 7000多男女老少,分属于不同的部门、居住在不同的村子、从事着不同的工作,仅仅“正常的生产生活”就出了不少幺蛾子,比如有的村子出现了断水断粮,有的村子到现在都没有分配土地。 总之,骨感的现实暴露了一大堆问题,必须专门解决。 “成立内政部,建立政权组织,而不是出了问题再临时处置。”罗靖涛开始说出他的全盘计划。 大秦共和国的政权组织,只在实控核心区建立,因为暂时没有力量对整个世界进行改造,能做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实控区的政权组织,分为州县、乡、村三级。 州县政府是本区域的领导机构,集中行政、财税、司法、民生、治安、民兵、扫盲、医疗、防疫等多个职能,以减少对人力资源的占用。 每个县划分成若干乡,乡政府同样集权,设有政务科、财税科、司法科、生产互助科、治安民兵科、文教宣传科、卫生防疫科。 每个乡划分成若干村,由村民以户为单位选举产生村委会。村委设有村务组、合作社、民兵组、文教组、卫生组、妇女组。 总之,每一项政务从县里到村里都有专人负责,以保证政令下乡。 王辛岂摸摸下下巴:“那就是说,未来的大秦政权,至少在实控区内是典型的‘大政府’?” 第133章 新体制(三) 在穿越前,穿越国应该是“无所不管、无限责任的大政府”,还是“出了事别找我的小政府”,就是穿越众们键政的热门话题。 大政府,比如现代中国某些省市。政府作为社会活动的组织者和管理者,拥有几乎不受制约的权力。这意味着可以最大限度调动社会每一分力量,但更意味着对人民负有无限责任,救火慢一分钟即为十恶不赦。 小政府,比如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某些省市。政府仅仅是大义名分的象征,而大部分组织和管理社会活动的权力,外包给了“士绅”。这意味着资产者拥有更大的自由,但即使无产者房子被烧光政府也无需担责,因为权力既然外包,责任自然消失。 两种模式各有利弊,大部分穿越众也不是非a即b,而是十分实际的: 他们想控制大秦的每一个角落,调动一切资源尽快实现人生目标,称霸世界。 但绝对不想有人管着自己! 那干脆小政府得了呗? 且不说作为小政府的根基,豪强士绅根本不可能推行颠覆自己的政策——民国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单就从人类历史看,一个孱弱的国家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拥有强大的力量,要么依靠大政府,要么天降猛男,最好二者都有。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集中力量,而不是无休止的内耗、扯皮,cosy南明。 相比大政府的缺点,大部分穿越众更不想要的是——都建国三十年了,还能被并不强大的敌人长驱直入,一把火烧了总统府。 所以综合利弊,实控核心区以大政府全面控制社会,非实控地区向士绅妥协、让渡部分权力,就是最现实的政策——当然非核心区是可以变成核心区的。 既然要全面控制社会,那彻底的土地改革就势在必行——中国的问题就是农民的问题,农民的问题就是土地的问题! 罗靖涛侃侃而谈:“十年内,我们的工业人口,相比可以预见的统治区的总人口,可以说微不足道。即使只用难民和流民,也足够满足用工需求。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机械地模仿‘羊吃人’,好像农民不破产就不会当工人。实际上,新中国两次工业快速发展的阶段,都伴随着农村的稳定和生产力的解放!反倒是农村凋敝时,工业也随之陷入困境。” “即使在2000年,占中国人口绝对多数的仍然是农民,更遑论现在是17世纪。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面临的情况与新中国类似。农民只有解决了生存危机,才有可能参与到工业化进程中。随之而来的收入差异,会促使农民为了改善生活而主动放弃小农经济,或产业升级或进城打工,所以并不需要过分担心小农经济遏制工业发展。” “从政治上来讲,17世纪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纪!如果我们的统治区内能普遍实现耕者有其田,能人人吃得饱、穿得暖,就可以形成‘人权高地’,从而对外形成强大的政治优势——以‘人权’为幌子干涉别国内政,不爽吗?” 众人都露出了坏笑,“穿越版土地改革”政策获得一致同意。 罗靖涛接着说:“土改只在实控区进行,但是所有统治区都要落实户籍制度,年满16周岁即强制自立门户。在实控区内,土改要按户分配自营地,分地不考虑每户的实际人口数,也就是说家里人越多,自留地收益越低。” 这下大家又迷惑了:“这是为什么?你都要打造人权高地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背口黑锅?” 罗靖涛笑道:“因为我们要遏制宗族政治!宗族是亲情和血缘的纽带,在稳定农村方面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一点必须承认,北方的朋友你们可能没有体会。但宗族政治不是!宗族政治对国家安全的威胁不用我多说,即使在21世纪,依然存在宗族械斗、宗族贩毒等现象。儋州作为临时首都,是我们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必须尽可能彻底地改造社会,保证对基层的动员力!” 众人细细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 罗靖涛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们实行‘摊丁入亩、累进税制’,大地主本来就会对我们恨之入骨,无所谓黑锅不黑锅!小地主和更广大的底层农民,说得难听点,在过去他们算人吗?我们分给了他们土地,还帮助他们生产,税还低。刚开始的时候也许会骂我们,但真得尝到了甜头后,骂谁还不一定呢!” 有人苦笑:“你就不怕为了多分地而假分家?” 罗靖涛毫不在意:“在农村待过的人,应该有这个体会:如果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大家长说话是管用的。但假分家,就让各家有了独立的经济来源,反而削弱了大家长的权威,假分家就会变成真分家。” 王奕听了,不禁坏笑:“当年我在村里蹲点,这种事见过不少。” “我还是要强调,我们打击的是宗族政治而不是宗族。我们对洋浦的祠堂予以保护,这一点非常好,应该继续推行。” 罗靖涛说完,安静地听大家讨论。 王辛岂笑着扫视一圈:“还有谁有事要奏?” 陈洛举起手。 看着他, 王辛岂满心惊喜:“没想到陈警官会选择回来,非常感谢。” 陈洛笑了笑:“我说一下子安全的问题哈!随着建设铺开,人员越来越分散,落单的几率也越来越高,这非常危险——我们可是已经培养了不少仇家的说!所以我建议在统治区内划分安全等级:洋浦城为‘绿区’,可以完全自由活动。功德林、大市场、工业园这类地方是‘黄区’,需要两人结伴、配备武器。除此之外全是‘红区’,凡是进入红区必须有武装护卫!” 众人嗤嗤笑声不断。 陈洛一琢磨,也笑了:“你们要是觉得‘黄区’不好听,就换个词的说!” “不不不,黄区挺好的。”众人已经笑得东倒西歪。 “我制定了一套配枪规章,简而言之就是,在绿区内任何人不得持有武器!需要离开绿区时,可以向警务部门申请武器弹药,返回时交还。拥有私人武器者,必须登记报备并接受警方监督——没得商量!” “嗯,这很好!我看到很多人独自在外面瞎跑,简直胡闹!我们没有主角光环,安全这根弦必须绷紧!”王辛岂赞同,突然笑了,“靠!今晚是给老陈接风,怎么成工作会了?大家快吃呀!” 两天后,穿越通上正式公布了新的组织架构。 倒斗团正式分成了两部分。 西港穿越贸易公司,钟博世任西港公司总经理,邢茂峰任曼谷分公司总经理。 大秦共和国,按“集体领导下的分工负责制”,实行全新的组织架构。 执行委员会替代部长会议,成为全体穿越众的最高领导机构。 王辛岂任主席兼西港穿贸董事长,罗靖涛任常务副主席兼西港穿贸总经理,另设生产总监、工程总监和财务总监,分别由张凯、黄威、王奕担任。他们五人与各专业委员会的代表,共同组成执委会。 原有的各部门和专业组,整合为专业委员会,负责具体工作。 总务委员会,苏荻川任代表,下设办公室、人事组、法律组、网络通信组、交通服务组。 教育委员会,师慧任代表,下设基础教育组、职业教育组、课程规划组、教材编写组。 内政委员会,罗靖涛任代表,下设行政管理组、计划财务组、卫生减灾组、优抚福利组、治安联防组和文化宣传组。 计划委员会,见仁任代表,下设统计组、计划组、调度组。 工业能源委员会,齐双东任代表,下设机械组、化工组、钢铁冶金组、轻工组、军工组和能源组。 农业委员会,胡正山任代表,下设种植业组、林业组、渔业组、畜牧业组、副业组、农机组、水利组、农技组。 安全委员会,陈洛任代表,下设警务组、民兵组、武器管理组。 军事委员会,荆杰任代表,下设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后勤部。 基建工程委员会,黄威任代表,下设规划设计组、施工组、装备组。 医疗卫生委员会,林墨任代表,下设医务组、制药组、设备组。 财政金融委员会,胡文任代表,下设财务组、税务组、金融、审计组。 商业委员会,杜岳晟任代表,下设商务组、物流组。 如此改革后,作为一个小小的国家,各项政务都由对应的专业委员会负责,不再是过去人人负责人人不负责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大量增加的专业组让更多穿越众混上了“中层管理”,毕竟一大一小两个穿越目标,不能只谈大目标,忘了小目标。 “越来越像样啦!”王辛岂乐呵呵掐着腰,“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第134章 新开始 春节假期完全结束了,穿越众们按照新的组织架构,分赴各自的岗位报到。 汤航本打算和女朋友再腻歪两天,结果刚回洋浦就接到了通知——封闭集训半个月。 “老荆,你个小可爱!”汤航真诚地表示过年好!给您拜晚年嘞! 任欣雨忍住笑,在他脸上啪的一亲:“我也要去忙啦,扫盲班的孩子们还等着我呢。” 师慧拉过任欣雨,不耐烦地打发汤航赶紧滚:“去去去!任欣雨交给我,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你就放心的去吧!” 汤航觉得哪里不对:“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我就放心的去?” 经过一个假期的建设,德义山基地大变了模样。 原本光秃秃的操场,用石块围出一圈400米跑道,只不过土地依旧裸露,大概是还没想好铺塑胶还是铺煤渣。操场旁新建了一座训练场,各种深坑高墙应有尽有。正对训练场的“军委大楼”变成了一座三层集装箱式建筑,大不大另说,起码确实是座“楼”。 不过最引人瞩目的变化,是操场前竖起了一根高大的钢制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崭新的旗帜。 这次与新组织架构一同公布的,还有正式的军徽、军旗、军歌。 在春节前,这事就展开了广泛的讨论,以军徽最为热烈。 大部分人都希望最大限度保持解放军特色,无他,亲切。很多人还希望保留“八一”标志,因为他们佩戴的作训帽本来就是八一帽徽,但也有很多人觉得穿越军何德何能佩戴“八一”? 讨论来讨论去,皮球踢到了总政治部。 既要有解放军特色,又不能带有“八一”字样,这其实有现成的方案——志愿军帽徽。55、85、87三款志愿军帽徽,其实就是在当时解放军标准帽徽的基础上,去掉八一字样而来。 经过对比,总政最后选择了构图更简洁、复制难度也更小的55式志愿军圆帽徽,作为大秦武装力量通用帽徽。在此基础上,将图案简化成金色圆环包裹一颗金星,作为武装力量通用军徽。 55式志愿军圆帽徽 金星三纹红旗左上角的金星替换为军徽,即成为大秦人民国防军军旗。在国防军军旗基础上,将三条金色条纹替换为三条绿色条纹,即为人民内卫军军旗。 陆海空三军的军种旗,则分别在“苏维埃白俄罗斯”、“苏维埃拉脱维亚”和“苏维埃乌克兰”国旗的基础上,将苏联标志替换为大秦武装力量通用军徽。 大秦人民国防军军旗 大秦人民国防军陆军旗(原型苏维埃白俄罗斯国旗) 大秦人民国防军海军旗(原型苏维埃拉脱维亚国旗) 大秦人民国防军空军旗(原型苏维埃乌克兰国旗) 军装也做了统一,教导团和各教导队停止使用07式迷彩服,配发87式“大绿花”迷彩服。军委对此的解释是“大绿花更适合海南的热带雨林环境”,不过真正的原因在财金委的报告中——87迷彩作为最经典的“民工装”,采购价只有07迷彩的一半。 这个方案在春节前获得通过,假期中找厂家订做了一大批,现在正式公布,全军换装。 一身崭新的还有些发硬的绿迷彩,好似来到了《士兵突击》剧组。汤航站在操场边,仰望那面高高飘扬的大秦陆军军旗,哭笑不得:“好家伙,这不和解放军陆军旗撞衫了嘛!” 徐工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达瓦里希,你更应该关心我们他娘的哪里来的空军?那些无人机吗?!” “会有真飞机哒!”汤航把假期里翻译航空资料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沈大图这次没来,就是去采购飞机啦!” 胡林掐着腰,很生气的样子:“保留解放军特色我没意见,可总政未免太不尊重群众的呼声了吧?我设计了那么多的旗帜,结果一个也没批!” 王首道气得蹬了他一脚:“不批是对的!你看你都设计了些什么勾八玩意儿?升龙打嗝,双雄内裤,能不能有点新的创意?!” 胡林不服:“穿越了却不能满足恶趣味,那还穿越干嘛?” 孙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将来会有部队旗,这时候你们就可以放飞自我了,只要别太过分就好。” 汤航回头向营房张望:“哎?重火器,班长呢?” “到总参开会去了,我们自行组织训练。”孙伟说着,捏了捏手关节,准备开锤。 这时,操场上传来歌声,是教导团的新兵正在拉歌。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头顶边关月情系天下安,当兵走四方时刻听召唤。爱心献给千万家,真情捧在百姓前……”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该上战场。是虎就该山中走,是龙就该闹海洋……” 胡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军旗还有恶趣味的机会,但军歌领域几乎完全被解放军歌曲统治,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还有几首是武警的歌曲。 总之从“红旗飘舞随风扬”到“飞翔飞翔乘着长风飞翔”,从《战斗精神队列组歌》到《军人道德组歌》,没给恶趣味留哪怕一丝一毫的空间。 汤航遥望拉歌的人群,还跟着哼了两句:“不过真没想到,我们的军歌不是‘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而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徐工一脸傲娇:“嘿嘿,这是我的主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首歌就是现成的《军人准则》,我们要天天唱,时时学习,政治教育就得潜移默化!即使在21世纪,都没几支军队能做到这十一条。如果能在17世纪全部贯彻,我们这支穿越军就将是降维打击!” 胡林看向孙伟,可怜巴巴:“重火器,军歌这事上,能让我们放飞自我吗?” “你觉得呢?”孙伟瞪了他一眼,“别扯淡了,集合!准备跑五公里!” 封闭集训没多少内容,就是早体能、晚意识、白天搞拉练,隔上几天打个靶,重新恢复紧张的状态。 当了五个月的穿越兵,汤航觉得自己算是老兵了吧?结果一趟轻装五公里下来,发现自己仍旧是个新兵蛋子——差点跑岔了气,最后连滚带爬冲过终点线。 孙伟掐下秒表,摇了摇头,那重火器脾气是一点儿也没变:“就你还副班长呢,假期光吃肉了吧?” 汤航欲哭无泪:“一年辛辛苦苦减的肥,回家半个月就要从头再来的节奏。” 徐工踉踉跄跄跑了个倒数第二,一头拱在汤航身上大喘气:“达瓦里希,我不行了……半个月没跑,要死人了!” 最先到达的王首道,这会儿正蹲在路边休息,看见他俩要死要活的样子,咯咯笑出猪叫。 孙伟杀人的目光嗖地一下转过来:“训练场上笑什么?!还想再跑一趟?” 王首道砰地一下跳起来,立正站好。 终于,最后一个胡林也磨磨蹭蹭到达终点,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孙伟把四人的成绩排好顺序,挨个展示:“自己看看吧,人家教导团的新兵都笑话你们!” “回家半个月,没动弹,光吃了。”汤航这倒也不是瞎说。 孙伟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出发,这次要脱离后方支援深入大山之中,就你们现在的状态非死在大山里不可!想活着回来继续泡女朋友,就给我打起精神,尽快恢复到之前的状态,是否清楚?!” “是!”四人怒吼。 第135章 林海行动 军委大楼,总参会议室,作战会议正在紧张地进行。 一屋子密密麻麻的绿迷彩,有的人穿上像民工,荆杰穿起来那就像关羽骑上赤兔马,对了味。 他站在大屏幕前,指着北门江沿线地图侃侃而谈:“这是特战二分队和建设部,用了三个月时间绘制的儋州地图,在此向勘测队员们表示感谢,辛苦了!” 特战二分队的指挥员们都面露“小意思”的嘚瑟。 “执委会已经决定,扩大一二计划的规模!原因有三……”荆杰撑着桌子,声音洪亮。 “第一,以时空通道随时可能被切断为前提,我们必须在一二计划内就实现主要工业品的自产。” “第二,儋州营覆灭、州城被围的消息已经传开。从清朝试图与荷兰人联合看,他们准备对我们发起反扑。从时间上判断,尚可喜的动作应该会在今年的下半年至明年初。” “第三,因为增加了大量新的建设任务,工期就变得十分紧张,因此必须与9月份的特大台风抢时间!在六个月内,完成洋浦钢铁厂、化工总厂、i发电厂、长坡煤矿、石碌铁矿这些重点项目的建设,同时完成对长坡、洛基农业条件和那大锡矿的考察。” “六个月?!开什么玩笑?!”众人都觉得太离谱,六个月里这些项目能完成其中一个就是开挂!全部完成?扯淡呢?! 荆杰也对这个过于激进的计划持反对意见,所以并不阻止众人的牢骚。 但军队和地方是有区别的。 “既然执委会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要奔最好的结果去努力!建设任务由工能委和基建委负责,我们的任务是保证他们的安全,配合他们完成建设目标!”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干就完了! “当然我们也面临很大的困难……”荆杰见众人又露出团结一致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 “首先,兵力不足。除了儋州,还要同时出击昌化,现有的兵力将使用到极致,各部队必须做好不怕疲劳、连续作战和长期作战的准备。” “第二,儋州匪患猖獗,再加上先前儋州营的溃兵有很多落草为寇,更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我们在长坡的商战已经多次遇袭,有人员伤亡。” “第三,大地主控制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并且和土匪关系密切,会是我们建设的一大麻烦。” “第四,也是最棘手的,迁界禁海使难民大量涌入内陆,大地主们为控制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煽动汉黎冲突,使得这里的民族矛盾及其尖锐!” 许多人会心一笑,这做法一点儿都不新鲜。 在21世纪,黄四郎们也是通过煽动产业鄙视、地域冲突、男女对立、少数群体“平权运动”,让穷鬼们互相骂傻逼,从而把真正的矛盾隐藏起来,他们自己从中渔利、巧取豪夺。不要问凭什么,问就是你不努力! “所以矛盾的核心就在于本地的大地主!”荆杰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我们的策略是‘团结大多数、打击首恶、震慑少数’。对底层农民、中小地主予以保护,对愿意合作的大地主予以支持,凡持不合作态度、与土匪勾结的则坚决消灭!” 会议室里士气高涨,劫富济贫是自古至今的g点。 “为实现这些目标,全军将分成‘昌化’、‘儋州’两个支队,为建设项目保驾开路,我们称之为‘林海行动’!” “昌化支队由秦帷指挥,包括教导团两个连、陆军教导队一个排、特战教导队一个分队、炮兵教导队一个分队,由海军教导队负责后勤保障,任务是逼昌化知县接受‘儋州模式’,保护昌化大岭铅锌矿和石碌铁矿建设,同时要征召当地兵员组建新的连队。” “儋州支队由我亲自指挥,包括教导团三个连、陆军教导队两个排、特战教导队两个分队、炮兵教导队一个分队,由总后直接负责后勤保障!” 荆杰敲了敲桌子,示意划重点:“儋州支队的任务要重得多!除了控制长坡、洛基、那大地区,保护建设项目之外,还要配合内政、农业等部门,完成儋州北部、东部地区的清查户口和丈田,这个区域集中了儋州70%的人口和60%的耕地,是重中之重!” “首先,各部队到达任务区后,要开展轰轰烈烈的拥军优属活动,要敲锣打鼓地向家里有壮丁的人家送米送肉送大红花,并车接车送新兵回家探亲,树立我们的友善形象。” “第二,给每个村子发通知,限期申报土地,瞒报漏报的土地一律没收。自今年秋赋开始,按照丈田结果实行累进税制。” “第三,凡丈田地区,免除今年夏赋。无力还债和家中无男丁、无口粮者,可以申领救济粮,以劳动支付救济粮的费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黄四郎们将会损失大量的土地和人口,用脚后跟也知道他们几十年的强取豪夺,有的是不干净的隐田,这也是古今一致的德性!而大量的中小地主和底层农民将从中得到实惠,有利于积累民心。 许多人笑起来:“这是逼老百姓上我们的贼船呀!” 也有人一脸担忧:“就怕最后打黄家大院的时候,只跟上来一群鹅。” 荆杰只是笑了笑,继续讲解:“在完成以上任务的同时,各部要积极开展剿匪作战。” 大屏幕随之换成了儋州匪情态势图。 这大半年里,穿越众虽然窝在洋浦,但不代表对外界一无所知。通过对老百姓的走访和从州衙得到的情报,儋州有哪些地头蛇,心里是有数的。 “儋州匪患之所以猖獗,是因为官府能力有限,加上地处边陲经济落后、百姓生活困苦,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落草。据不完全统计,儋州范围内有名号的土匪武装共有二十七股,其余都是白天种地、晚上打家劫舍的‘居家土匪’。所以剿匪不只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军事打击是辅助手段,合理分配土地、解决老百姓的生存危机才是根本!” “在这二十七路土匪中,以‘羊五’匪帮的规模最大,在我们来之前就有200余人。儋州营覆灭之后,大批溃兵投奔,进一步加强了他的实力。因此他将是我们的重点打击目标,以此威慑他的后台,水井村的曾家,也就是有‘儋州硕士’之称的曾开。” 有的人奇怪:“曾开是谁?” 有的人震惊:“怎么会是他?!” 曾开,字公实,号泰阶,1614万历四十二年生人,12岁中秀才,19岁以广东第三的成绩中举人。 关于他最传奇的事情,莫过“七考进士而不遇”。从1634崇祯七年,一直考到1676康熙十五年。从20岁的小伙子,考成了60岁的老头子,愣是没考上。 虽然始终没能考取进士,但曾开在家乡却很有名气。他把自家祠堂改做学堂,培养了许多学子,并于1657顺治十四年、1661顺治十八年两次出资修缮儒学和东坡书院,被琼州府授予“儋州硕士”牌匾。 这样一个典型的儒家知识分子,竟然和土匪有勾结?情报不会有误吧? 荆杰解释道:“儋州土匪带有明显的地域性特点,往往依托某些村寨活动,对本村的人留有余地,专门祸害其他村子。因此当地大地主为了获得保护,往往对这些‘护村有功’的土匪予以资助,这是乱世保命的保护费,这位泰阶先生也不例外。他所在的水井村,位于长坡西北,正好卡在我们规划中的新英-长坡货运铁路中间。” 会场里一片笑声:“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曾这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呀!” 有人举手提问:“那这个羊五是什么人?” 荆杰却摇了摇头:“只知道他于康熙四年,也就是1665年来到儋州。传说出身一路南明孤军,受伤掉队后落草,然后成了江湖老大。除此之外,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情报。” 又有人举手:“这么说的话,他应该是我们的盟友才对,招安他呀!” 荆杰加重了语气:“这位羊五也确实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但他做的事情……抢劫、杀人、绑票、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而且羊五匪帮对其他二十六路诸侯有很大影响力,只有坚决消灭他,才能威慑其他土匪。” 在一阵短促的讨论后,会场又安静下来。 荆杰又切了大屏幕,换上了一张照片,群山中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一看那模样就知道是一座远古火山,很多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儋州的地标——纱帽岭。 “根据情报显示,羊五匪帮的老巢并不在长坡附近,而是在那大,位于纱帽岭北麓的‘芭蕉岭’地区。因为他以‘反清复明’的旗号,引起儋州营多次围攻,被迫深迁至此。大秦联通有建设纱帽岭通讯站的计划,所以为了保证这项工程,必须消灭羊五匪帮。” 大家哄笑:“三重debuff,不死不行啦!” 荆杰突然提高嗓门,十分严肃:“这次剿匪战役,是我们组建穿越军以来的第一次军事行动!也是我们成立军事委员会以来,特别是在座许多人‘当兵’以来的第一次军事行动!这将对我们每一名指挥员、战斗员,参谋系统、后勤系统、情报、社工、民政、卫生系统的全面考验,大家可以掂量掂量这个分量!” 顿时,所有人正襟危坐,好似大战将至。 荆杰的拳头重重落下:“本着先啃骨头后吃肉的原则,我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干掉羊五!为了掩人耳目,芭蕉岭代号‘奶头山’,羊五代号‘座山雕’” 可是,这事不那么容易。 目前穿越众的主要力量集中在洋浦半岛,东面只有新英乡建立了据点,长坡搞的商站勉强也算。但即使从长坡出发,到芭蕉岭的路程也超过30公里。 而羊五匪帮长期扮演“水井村保护人”的角色,当地百姓出于本能也好、被迫也好,极有可能将穿越军调动的消息通知羊五匪帮,使部队长途奔袭结果扑了个空。甚至土匪完全有可能利用百姓掩护,主动对穿越军发起袭击。 届时穿越军将会十分被动,甚至不得不无差别报复,反而失尽民心。 而且此前为了造势,剿匪的风吹了好几个月,确实吓得许多土匪望风来降,但剩下的那些显然是打算负隅顽抗,其中就有羊五匪帮。为了敲山震虎,必须集中兵力,一击必杀。 也就是说,消灭羊五得用大部队。但在消灭羊五前,大部队绝对不可以出现。 这不就成了悖论? 荆杰笑了笑,换回那副维度更高的全儋州地图,抬手一指,指的却不是北门江一线,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儋州南部的海头、排浦地区。 有的人懵逼,有的人却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要东线的文章从南线做起!”荆杰露出坏笑,“儋州支队的主力,首先投入到儋州南部地区,一来配合昌化支队行动,二来造势迷惑敌人。在东线,以陆军教导队和特战教导队组建若干小分队,分散活动,避免刺激土匪,同时对匪情展开详细侦查。掌握准确位置之后,主力突然调头,发挥我们夜战、通信、机动的优势,奔袭芭蕉岭匪巢,一举歼灭!” 讨论骤然热烈,很多人没想到仗还能这么打。 “在完成打击和对恶匪的公审之后,我军随即转入第二阶段剿匪,对任何不合作的土匪和大地主武装予以毫不留情的打击,原则就是进入一个地区、清剿一个地区、巩固一个地区。” “首先是‘进入’环节,仍然是陆军教导队和特战教导队的小分队为主,代号‘杨子荣部队’,任务是对拒不投降的土匪武装发起持续的打击,要力争全歼!如果是击溃,就要不眠不休、持续追击、一追到底!” “第二是‘清理’环节,主力部队组成若干连级分队,代号‘坦克部队’,任务是在土匪盘踞的村庄附近展开对残匪、游匪的清剿,镇压村内与土匪有勾结之人。” “第三是‘巩固’环节,由各委员会抽调人员组成工作队,代号‘白鸽部队’,任务是进驻村子清查户口、组织丈田和生产自救、编练民兵自保。各‘白鸽部队’和‘坦克部队’之间要密切协同,做好应对残匪骚扰破坏的准备!” 荆杰说完之后,有些激动,看着眼前这些小寸头。 他们有的当过兵,有的刚当上这个穿越兵还没几个月,但无一例外都是第一次脱离基地、主动出击。 毫无疑问,这里面有极大的危险性。 但穿越众总不能永远躲在洋浦城的铁皮城墙里。 “同志们……”荆杰深吸一口气,大喊出来,“有没有信心?!” “有!坚决完成任务!”吼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第136章 林海行动之后勤 命令下达,全军各单位都行动了起来。教导队大部分人都在三总部有兼职,更是忙中加乱。 大秦军事委员会三总部,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如果他们也算中国史的话)最寒酸的三总部了。就拿总后勤部来说,呵!好大的名头!下设财务、军需、装备、卫生、油料、物资、营房、储运、生产等13个专业组,然而实际上总共都没有13个人。 没办法,穿越众就这些萝卜,都填了军委的坑,别的委员会靠意念吗? 人少活还多,除了补充一些不大顶用的临时工,就只能苦一苦自己了。 汤航这几天可真是忙得要死。白天临战训练,晚上还要到总后办公室给胡文打下手。大概是因为计划部出身,胡文让他制定补给计划,给汤航整不会了。 “大哥,都叫‘计划’,但此计划非彼计划呀!” “我有什么办法,就这几个人。不会就学,怕个锤子,半年前你会开枪吗?” “其实……会……” 胡文语重心长:“你天天吆喝从小就想当兵,对吧?那我军有个杨根思连,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 “你把杨根思连的‘三不相信’背一遍。” “不相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得!把自己绕沟里了。 汤航压力山大,不过看看隔壁总参和总政,又释然了——王首道、胡林和徐工更焦头烂额,相比之下后勤工作其实还要轻松一点,只是累而已。 此次投入剿匪作战的教导团、五个教导队,再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总计超过2000人,占实控区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保障他们的后勤,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三件事——吃、穿、用。 最重要的当然是武器弹药。 军工部门已经火力全开!硝田玩了命地生产黑火药,机械厂玩了命地生产步枪、小炮、子弹、炮弹,特别是步枪,战斗后肯定会有损坏,必须及时替换。 其次是军粮。 这事倒是容易,储备里有大量的自热干粮、压缩饼干、方便面、火腿肠,再加上本地征粮,足够填饱剿匪部队的肚子。 然后是军装和装具。 87式迷彩服一口气采购了几万套,保障剿匪部队绰绰有余。携行具分两套,教导队使用现代武器,配发的是现代货,教导团玩的是单打一,一人背俩大挎包,左生活右战斗。 还有其他的装备和物资,夜视仪、电池、药品、帐篷等等不一而足,也都有充足的储备。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怎么把这些东西运上前线? 此次剿匪作战的总部署是“东线文章西线做”,具体操作是以分散对分散、以游击对游击。单支分队的消耗并不多,但是每个分队的作战地域不同、人员编组不同、任务时间不同、物资消耗也不同,如何调配令人毛爪。 而且还有运输距离问题。弹药、粮食、药品、后送的伤员、押回的俘虏,至少需要10公里以上的运输。 在南线活动的部队还好,他们的任务区多为沿海平原和低矮丘陵,因此运输主要依靠船只,还配属了大量机动车辆,别说10公里,100公里都是小意思! 可是东线深入内陆的部队就惨喽!北门江正值枯水期,地形又多山地丘陵,道路条件还烂得一言难尽,这让机动车辆行进极其困难,超过半数的道路只能依靠牛车和人挑背扛。 虽然头大,不过真得静下心来之后,汤航发现事物皆有联系、万变不离其宗。站在工厂生产的角度来说,这其实就是一个资源调配的问题。 他把胡文派给他打下手的几个穿越众和本地新兵召集起来,先一通忽悠消除他们的畏难心理。 “任务确实很重,但并不难,说白了就是资源标准化分配,就好像计件工资本质还是固定岗位工资,因为生产是标准的、产能是限定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标准的‘用料’和‘产能’进行合理分配!” 说着,他扯过一张纸,在上面画草图:“首先……熊二,我们现在一共有几支剿匪分队?” 这个本地兵名叫熊仲礼,从名字看得出,他是家中老二,所以大家都习惯喊他熊二。因为是新兵中少有的读书识字、能写会算的“高端人才”,这次他被抽调出来,补充进机关。 其实让本地兵参与机关工作冒有很大的泄密风险,谁知道他们过去是不是和土匪有联系?“东线文章西线做”是对本地士兵严格保密的,但实在没办法,人不够呀!天天骂机关都是老爷兵,当真得运转起来时,才明白勤务员和战斗员同样重要。 熊仲礼查了笔记本,一口普通话混杂了古今口音,喜剧氛围拉满:“报告,第一批组建的‘杨子荣部队’一共有七支!” 汤航迅速在纸上点了七个点:“我们做一张标准化需求供给表。我们的运输以班为单位,加上配属民夫,大约30人。首先要确定这样一支运输队自身的日均消耗,要考虑到随着时间和路程增加,消耗也会增加,所以一定要打出富余。” “其次确定这支运输队的大车、小推车、扁担的数量,扣除消耗算出标准运力。然后按‘均衡’、‘作战’、‘驻防’三个标准,制定物资供应量。确定了‘供需’标准,下一步就是列需求表,按每支剿匪分队的任务不同、距离远近来分配运输队。” 熊仲礼听得两眼懵圈,另外几个穿越众别看都是高中生、大学生,也没强哪去。 “没听懂不要紧,实践中去悟吧。”汤航回想自己第一次列供需产能表时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样子,不禁一笑,“好了,大家分头行动!” 很快,运输方案报给了胡文。这套标准化方案把复杂的需求简化成了可量化的数字,让胡大人心花怒放,立即上报给军委。见仁听说后,又在“均衡”、“作战”、“驻防”三个标准之下,细化了三个等级,以应对更复杂的情况。 最后,军委批准了这个改进方案,交由总后落实。 胡文duangduang拍着汤航肩膀:“你小子,表现不错,回头给你嘉奖!” 汤航得意之余还得谦虚:“都是胡大人领导得好!” 胡文笑骂:“别说屁话!走,咱们去看看回家探亲的战士们,我可是给他们备了好些东西呢!” 第137章 林海行动之福利攻势 德义山军事基地好像又过了年似的,热热闹闹。 一行崭新的四不像停在路边,领取探亲福利的战士们正在列队。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在春节期间回家,现在让他们探亲既是该享受的待遇,也是为了整个林海行动造势,算是“福利攻势”。 当然战士们并不知道还有这层目的,他们只知道短毛首长给自己准备了丰厚的年货。 最初得知过年还有“发年货”这一说,没人敢相信。给短毛首长当兵虽然累,吃得却非常好,即便最善的老爷也不会给自己的长工一天三顿吃白米,顶多就是一干一稀多给几块腌菜,逢年过节加一碗糙米而已。 可是人家短毛首长出手大方,每人都能拿到米、油、糖、布、盐……还有肉!乖乖,五斤呢! 战士们都是苦出身,全看花了眼。 穿越众们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时刻。看着战士们脸上“这些都是我的?”那种震惊,满心成就感。 春节福利政策,胡文是第一推手,可以说是力排众议。在他看来,这点儿福利都是小钱,但赚来的口碑和人心却是大钱,千金不换!没人会给刻薄寡恩的老板卖命,想当好领导就要学刘备,好员工都是夸出来、赏出来的。 很快,所有年货准备完毕。胡文爬上一辆四不像,肚子一挺,向着战士们慷慨激昂。 “同志们!这个年,大家忙于战备和训练,没能和家人团聚。这些东西,就是给大家拿回去显摆的!要让邻里乡亲,尤其是那些过去把我们呼来喝去的老爷们好好看看,咱们是不是无用之人?!咱们靠自己的辛勤打拼,照样可以过得比他们还要好!” 这些战士大都是村里的“边缘人士”,被这泥土味十足的话语戳得甚爽,脸都笑烂了。 胡文接着忽悠:“每人三十斤米、两斤油、半斤白糖,再来三丈布!家里有妻儿的,做件新衣服,穿新衣过新年不是?还有这肉,每人五斤好好吃一顿,算是给家里拜个晚年!还有薏粑,这可是只有大户才吃得起的点心,咱们每人一盒,也过过老爷瘾!” 欢呼声更加热烈,不少人激动地前后左右显摆,好像只有他才有这些福利似的。 胡文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咧着大嘴笑:“还有呢还有呢!为了方便大家往返,军委专门派车送大家回家!这待遇起码相当于状元郎荣归故里吧?哈哈哈哈!如果家里愿意,也欢迎来洋浦定居,咱们一起吃饱饭、住新房,一起过好日子!” 气氛完全被调动起来,战士们狠命鼓掌。 “好啦,废话不多说!”胡文胳膊一扬,“吉时已到,发年货喽!” 汤航站在登记桌旁,看着战士们左手大包右手小提溜。那一张张灿烂的笑容,让他突然觉得这出穿越闹剧其实蛮有意义的。 如果没有这群时空入侵者出现,这些战士们会怎么样呢?继续每天靠山芋和一点米粒数得过来的稀粥充饥?日复一日在那并不适合耕种的酸性土上劳作?还是被征了徭役、抓了壮丁?呃……他们这个穿越兵其实也是抓的壮丁,但此壮丁非彼壮丁嘛! 汤航突然发现,改变历史其实并没有那么宏大,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发生的一点一滴的改变,才是最伟大的! “想什么呢?” 汤航回头,笑起来:“班长!” 孙铭建已经不是倒斗13组的组长,人家可是堂堂总政治部主任,但汤航还是习惯喊他“班长”。 孙铭建笑了笑,等待汤航的回答。 “我在想,‘有意义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汤航背了一句《士兵突击》的经典台词。 “你们这个小组,毛病很多,但都是些善良的孩子。”孙铭建满意地点头,“好好干,不要辜负了这些兵。” 汤航立正:“是!” 战士们领取完了东西,开始重新列队,准备登车。 董金彪还不到18岁,却是两年的老兵。 他是儋州营的战俘之一,因为年纪小,在儋州营里属于不被当人看的杂工,还没有养成兵痞气,所以组建教导团时就又当了大秦的兵。 自从那年出门打柴被抓了壮丁,董金彪已经两年多没有回家了,今天总算是衣锦还乡。 营房里,他换好新配发的绿迷彩,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戴,对着镜子敬个礼,发出傻憨的笑声。不知道回去了,阿爸阿妈和小阿妹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当大清的兵没意思,还是当大秦的兵神气!” “是啊是啊,一连的人可是坐自动车去了海头!乖乖,那车还能在水上跑呢!” “上文化课你肯定睡觉了吧?那叫‘两栖车’!” “你们说这些短毛首长,是不是要造反呀?” “废话!首长一直在说要造反!” “知道首长要造反,你还嘴上‘大清大清’的?小心拉出去杀头!” “嗨!首长自己都天天‘大清’二字挂嘴边,根本就没当回事。” “万一官军打来……” “什么官军?我看就算皇上亲征,也不是首长们铁船快枪的对手!” “嘿?刚才是谁说‘喊大清要杀头’?你还敢说皇上?” 听着身边战友们七嘴八舌,董金彪深深吸了一口气:“造反?造反就造反!” 过去的日子和现在的日子根本就没法比!儋州营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还有谁是首长们的对手?就问问,还有谁?!到时候当上“干部”,那才是光宗耀祖啊! 董金彪对自己有朝一日能当上军官毫不怀疑。过去在儋州营,自己动辄挨打受骂,根本不被当人看。很多当年一起被抓的壮丁都逃了,被抓回来的才真的惨,军官会逼着同乡把他一刀一刀活剐!董金彪第一次杀人,就是这样杀了自己的同村小伙伴。 可是在这支秦军,董金彪第一次见到军官和士兵坐在一起吃饭,而且他们吃的伙食一模一样,准确的说是当兵的吃的和军官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些短毛首长也不例外! 董金彪这辈子第一次有了一种“我和他们是一样的”感觉。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董金彪的眼神更加坚定,唱起了一个短毛首长教他的歌:“活出个样来给自己看……” 第138章 农委工作(一) 军委厉兵秣马、磨刀霍霍的时候,兔后号返回西港运送后续补给。 卸下台湾商人(当然是明郑台湾的商人)出售的名贵木材和成吨的白糖,以及一些做工不错的手工业品,兔后号开始装载物资。 这波新的增援,除了少量的建材、工业原料、电驱车辆和军委订购的新装备外,几乎全部都是农委的东西——各种当作“种子”的猪牛羊鸡鸭鹅,还有字面意义上的种子和种苗,不一而足。 这都是为了在另一个世界用最短的时间,尽可能建设完整的产业链。 陈雷身穿一件无源外骨骼,一路哼着小曲直奔兔后号的货舱。 这是军委年前订购的新玩具之一,得益于中国在外骨骼领域取得的重大突破,像相控阵雷达一样,成功把这玩意儿也拉成了白菜价。军委本着不买白不买的原则,什么有源的、无源的、负重的、敏捷的,各种外骨骼订购了500套,这次刚好配发给剿匪小分队。 不过剿匪还没开打,陈雷就近水楼台尝了鲜,在货舱里走来走去显摆:“小邱!你那些苗子是什么情况?别都死喽哇!” “你还问我怎么样,这些东西千里迢迢从国内运到热带,我都要热死了何况它们?你来看看!”说着,这个“小邱”蹲下来掀开塑料布,里面是成捆的摘去了部分叶子的各种树苗,也有蔫掉的其他植物,比如草莓和菠萝的苗子。 陈雷顿感无语:“我就说让你别带这么多草莓苗吧,这东西到了海南怎么活?” 小邱拍拍手站起来,把墨镜往上一推,强调自己的理由:“17世纪的时候,这些草莓的老祖宗们还没碰面呢!我们不求它结果,只要能长出匍匐茎,留住后代就行。到时候你就是最先培育出草莓的人,然后我们可以把‘草莓’改名叫‘雷莓’,如何?“ “你能不能正经点?等你过去了,一定可以和齐老师成为好兄弟!”陈雷说着,解开腰带从外骨骼里钻出来,“得了,先说正事!” 眼前这个被称作小邱的年轻人,名叫邱淞明,东北人,刚刚从某农大园艺专业毕业,之前在陈雷开的一家果园实习。 陈雷准备跑路的时候,把在果园实习的所有学生召集到一起,想为倒斗团多物色几个农业栋梁,当然打出的旗号是“到柬埔寨西港开拓新天地”。 柬埔寨?西港?!如此鼎鼎大名的腰子圣地,在场众人不是假装来电话就是假装上厕所,没几分钟就全跑没了影。 最后只留下一个人,就是邱松明。 平日里自由散漫的他,破天荒露的出了严肃甚至神圣的表情:“雷哥,莫非你也在那个书友论坛上?” 陈雷大喜:“哟呵?你小子隐藏得够深呀,知道还不早找我?!” 细问下才知道,原来邱淞明早就抱着投着玩的心态,给西港穿贸发了一份简历过去,可不知为何最后石沉大海。 邱淞明估摸人力经理大概把“园艺”专业当成了裁花剪草搞绿化。这可忍不了!自己明明是正儿八经研究果树和蔬菜的,怎么就成了搞绿化的了! “雷哥,你一定帮我向倒斗团解释清楚呀!”邱松明真诚恳求。 陈雷一口答应:“放心,不用找王总,我批了!” 于是邱松明赶紧办签证和护照,陈雷还帮他买了机票,直接杀到西港,然后和补给物资一起去新世界。 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全部货物终于装载完毕。船舶组办好手续后,满载的兔后号再次乘风起航,奔向湛蓝汪洋。 陈雷倚在一辆电三轮上,看着邱松明在那忙活:“现在是3月,洋浦农业示范基地已经开始春耕,我想听一下你是怎么打算的?” 邱淞明嗯啊了半天,直皱眉头。 虽然他学的是农学,但却是个完完全全的城里娃,别说春耕了,他见过的面积最大的耕地还是陈雷的果园,那才多大?他对倒斗团的建设成就已经有所耳闻,洋浦农业示范基地那可是五千亩土地! 但话虽这么说,基本的专业意识他还是有的:“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植保工作。” 植保,也就是植物保护,说白了就是与虫斗、与病斗,其乐无穷! 陈雷挑起眉毛:“怎么说?你还要搞什么预报吗,这你能搞吗?” “不不不,完全不是!”邱松明连连摆手,“我们首先要和医疗委一起,调查儋州当地的害虫和植物病害,毕竟谁也不知道17世纪的海南,植物病虫害到底是什么样的?也许有些特别猖獗,但有些现代才有的病虫害,那时候却根本没出现。” 陈雷哦了一声:“说到调查,有个测土配方施肥,在我老家那边种粮的地方在搞,说是效果不错,咱们能搞吧?你不是买了化验的那些仪器了吗?” 邱松明说:“测土是肯定要测土的,咱们得把洋浦划的那一片地的情况搞明白,但我觉得配方就不必了,一是咱们没有生产配方肥的设备,还有就是为了节省肥料才要配方,咱们一开始化肥够的话可以多给一点,虽然化肥施用过量会造成浪费和破坏土壤,但如果古代海南的土壤条件本来就不好的话,我们施用化肥相当于补充了这片土壤的氮磷钾库,这是好事!” 陈雷点点头:“那边倒是有i,能生产尿素。可是几年之内,恐怕无法投产。谁知道我们哪一天就穿不过去了,没有现代来的化肥了……” “谁知道呢?这样早做点准备,也是一件好事……等会儿,什么叫‘穿不过去’?” 陈雷笑起来:“你是怎么打算的,赚一笔就回家?” 邱松明漫不经心的回答:“我?好不容易来三四百年前一趟,当然是先看一看,再做决定。” 第139章 农委工作(二) 农业委员会的老窝就是洋浦农业示范基地。 和洋浦城一样,这里也用集装箱建起了一座“铁墙城”,里面围着办公室、植保站、农机站、维修站、水泵站、兽医站、种子库、仓库等设施,还有一座和医疗委合办的生物实验室。 大院北门外,副业总厂的旁边新建了一座养鸡场,在农场的中央和北角,还有养牛场、养羊场、养猪场。农委像伺候老佛爷似的伺候这些猪牛羊鸡鸭鹅——它们可是穿越众们肉食供应的最后一道保障,同时也肩负着新世界养殖业的发展重任! 养鸡场的旁边是肥料厂和蔬菜大棚,那些猪屎鸡粪可不能浪费。 于是一阵小风吹过,空气略带一点儿异样。 邱松明深呼吸了一下:“啊!熟悉的味道!” “你看,开始插秧了。”陈雷用望远镜眺望北面一望无际的农场。 只见路边聚着很多人,有穿粗布衣的普通百姓,也有衣着考究坐着轿子专程来看景的老爷。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观赏已经威名远播的“儋州第九大景观”——机械化农业。 稻田中,十辆插秧机拉开汹汹架势,一根烟不到的功夫就完成了十个最好的农夫累一整天都不见得能插完的工作量。 邱松明想起了家乡的大农场,每年开春也是这样一幕。 “走,我们去植保站。”陈雷放下望远镜,对邱松明招手。 两人转身钻进养鸡场,打算从这里的后门抄近路。 结果刚推开门,就听见钱涛操着浓浓的新疆口音破口大骂。 作为倒斗团唯一的兽医,他刚刚被任命为养殖场场长,结果上任还没两天就出了大纰漏。 “阿囊死给!你们这是组撒内?!闲得没事干,就给我去打扫鸡舍!你看看你们组撒内?!白坎死了这么多鸡苗!” 鸡苗死了?!陈雷心中咯噔一下,冲了上去:“我带来的祖代鸡?!” 钱涛狠狠瞪着院子里罚站的宅男们,手里扫帚一指墙边的箱子:“都是这群傻逼干的好事!” 陈雷扑上一看,松了口气。还好,是另一批……不过这满满一箱死去的小鸡,损失惨重,可谓灭顶之灾呀! 再看这几个造孽的宅男,有的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有的面露不服一个劲儿给自己找理由。 陈雷忍住怒火,细细追问。 结果事情的来龙去脉,令人啼笑皆非。 大概就是农业委员会人手不足,总务就调来十几个大学生帮忙,心想大学生的学习能力总比本地文盲强吧? 问题在于,本地文盲知道短毛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凡事先请示。可大学生们哪管这些?没有人比老子更懂,手比脑子快多了! 昨天下午,一个大哥不忍看这些可爱的小鸡天天被又闷又热还夹杂着粪味的空气熏蒸,出于好心,就喊来小伙伴给小鸡洗澡。 洗就洗吧,关键洗完了没有给小鸡做任何保温措施,还把鸡舍篷布打开让海风嗖嗖吹过,好让小鸡们快些风干。 第二天早上,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这批鸡苗全部被活活冻死!还真就是“死澡啦!第一组先死,第一组死完了,第二组再死!” 祸闯成这德行,杀鸡首恶还敢找理由:“我怕天太热,小鸡们中暑……” 钱涛气得直哆嗦:“歪疆!你鼻子下面白卡长那么大的窟窿就只管着吃吗?!做事前能不能先问一下?!不要佛你们好心,好心有什么用?你你你你……你们要是再敢动农委的鸡,我攘不死你们!” 陈雷拍拍钱涛肩膀,低声劝道:“他们没学过,你给他们讲清楚嘛。” 钱涛一听,原地炸裂,指着首恶唾沫星子横飞:“你自己说,保温、保温,还是踏马的保温!我讲没讲过?讲没讲过?!歪疆,你们脑子里面装的都是巫马石吗?!我随便找几个本地的卡瓦都比你们强!” 首恶知道自己死作大了,终于低下头。 陈雷虽然有火,却也无奈发不出来。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农业就是不怕脏不怕累。 然而现代农业早已不是只有一膀子力气就行的,它已经发展成了一门复杂而严肃的科学,更需要的是丰富的专业知识和充足的实操经验。 知识是需要学习的,并通过实操经验将其夯实。 所以陈雷没有对这些愿意来农委土里来屎里去的宅男们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他们处理小鸡的尸体:“别浪费了,送去堆肥堆硝!” 宅男们捡回一条命,一哄而散。 钱涛看着满满一箱小鸡尸体,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麻烦出来了……” 陈雷安慰他:“还好这次兔后号运来一批新的鸡苗,还能补救。” 钱涛愤愤地一跺脚,突然发现屋檐下还有一个人:“你是……哦,你就是邱松明吧?” 邱松明上前打招呼,苦笑着自嘲:“刚才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我的毕设差点被隔壁学院的傻逼毁了!” 钱涛表示:“我懂,说多了都是泪。” 陈雷微笑着介绍:“小邱是园艺专业,以后负责咱们的大棚和林业,你的鸡粪猪粪都给他,他用的上。” “不是,怎么话从你嘴里出来就这么别扭。” 邱松明四下打量,惊喜大写脸上:“我没想到这边还建立了养殖场!我以为会把鸡养在老百姓家里,小时候我老家就养着两只鸡,天天喂萝卜缨子、白菜帮子剁吧剁吧和点棒子面。” “都有的,两条腿走路嘛。”钱涛已经消了气,客气地一摆手,“来,我带你参观参观咱们的养鸡场!” 就规模来说,这个养鸡场在21世纪只能算中下,有蛋鸡舍一栋、雏鸡舍两栋、种鸡舍一栋,还有孵化室、育雏室、消毒室、化粪池等设施。能饲养蛋鸡3000只、雏鸡1800只、种鸡500只。当然这是理论数字,现在全场都没有500只鸡。 邱松明奇怪:“这个规模也就需要十几个人吧?怎么会让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来帮忙?” 钱涛指向北面:“那里还有养猪养牛养羊的地方呢!像养牛场,各种牛有百十头,以后会更多。养羊场,现在就已经有大小二百来只,也需要十几个人伺候。还有农机水利、制药、粮食、手工业以及你们园艺。农委就这些人,平均下来根本不够。” 邱松明隐隐觉得,给倒斗团干活,怕是不会太舒服。 “不过待遇是真好,嘿嘿!”钱涛露出憧憬的笑容,“我老婆也是兽医,我母亲是养殖专业户,也都想到这边来发展呢!要不是女儿太小,我就一家人全穿过来!” “嗯……倒也不错。”邱松明摸了摸下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陈雷看了眼时间,催促他:“好了,我们还得去植保站。过几天军委会护送我们去长坡和洛基,你不是要搞病虫害调查吗?洛基是我们选定的橡胶基地,刚好去看看。” 邱松明这才想起正事,匆匆和钱涛告别,跟着陈雷直奔后门而去。 第140章 杨子荣1号分队 几天来,剿匪部队主力在南线连续消灭了两股海盗,成功打出了声势。 西线文章写好了“起”,那东线就要开始写“承”。 命令很快下达,陆军教导队一班组成“杨子荣1号”,护送工作队进驻长坡、洛基、那大地区,并同时护送返乡探亲的新兵回家。完成任务后,随即深入崇山峻岭展开侦察作战。 工作队成员以农委为主,从其他委员会抽人加强,任务是考察长坡的煤矿、油页岩、粮食、甘蔗、陶瓷等资源,和洛基、那大地区的水热条件及锡矿。大秦联通还要在洛基大岭架设通讯站,以便同德义山、那细山、松林岭的通讯站组网。 四不像车队离开德义山基地,沿着刚刚全线通车的工业园路穿过德义山和莲花山夹出来的山口,热火朝天的景象赫然出现在眼前——洋浦工业园正在紧张建设。 原计划作为“三期工程”,结果推迟了小半年。不过建设部门并没有傻等,而是抓紧时间做好四通一平——洋浦城才多大个巴掌?连空地和防御圈都算上,满打满算圈了不到3000亩。大工业园可是圈了整整亩,而且地形地貌更复杂! 经过五个月的铺垫,工业园已经修好了公路、建设了德义泉水厂和柴油发电厂、覆盖了通讯网络、平整了土地,剩下的建设就是大干快上。 一队支援大干快上的工程车辆正在通过路口,姜文博命令停止前进,全体下车警戒。当然这全无必要,但在工业园建成前,此地就是“红区”,那就要按安全规定行事。 “等大工业园建成,我们就无敌了!”汤航看着吊车高高吊起一根钢梁,激动的心脏咚咚直跳。 路边,黄威正在教自己的徒弟如何插测杆,看到汤航在站岗,过来打招呼。 汤航苦笑:“执委会上火啦!这么大的工程,你们忙得过来?” 黄威坏笑:“其实还好,说的是全都建,又不是‘全都建完’!” “我靠!这也能玩文字游戏?”汤航说着,看到一台似曾相识的“望远镜”,好奇地伸手,“这是什么?” “别动!”黄威一声吼,健步上来张开双臂挡住,“这是‘经纬仪’,测量位置用的。比如你把房子造在a点,但地图到实际位置的对应还有差距,这时候就要用它把准确位置找出来!这玩意儿有个特点——调试两小时,碰一下全完!你要敢碰一下,信不信我打死你?” 汤航看着黄威认真又严肃的表情,悻悻收回手:“我信!” 工程车辆全部通过,车队继续前进,很快开到洋浦城外。 工作队众人已经在此等候,人还真不少呢!陈雷是队长,邱松明率领农业组,毛维维担任顾问和翻译,还有民政、医疗等小组,最后是塔里尔亲率的通讯组。 汤航看到了任欣雨,非常惊喜。已经好多天没腻歪了,兴冲冲走上前,却发现姑娘的眼圈是红的。 “你怎么了?”汤航伸手就抚摸姑娘的脸颊,被撒了狗粮的众人一头黑线。 “嗨!别提了……”师慧的语气又生气又无奈。 原来冯婧苓和几个文艺青年为了给丈田造势,从本地孩子里选了一批声音条件不错的,组建了一个“银河艺术团”。任欣雨会手风琴,就被邀请来参加演出。 然后排练的时候,被一个叫张冰释的人看到了,莫名其妙挨了顿臭骂——巴扬来自俄罗斯,这是侵占中国领土最多的国家,所以任欣雨是汉奸;姑娘们爱美,穿着汉服,偏偏任欣雨穿的是清代款,于是就成了“穿奴隶衣服的满遗”;汤航曾留学俄罗斯,所以他是出卖中国领土的汉奸走狗,任欣雨就是母狗。 师慧已经很注意用词,也不难想象原话有多难听。 “泥马这个张冰释踏马是谁啊?!”汤航怒火中烧。 “已经走了,没事……”任欣雨拉住要暴走的男朋友,挤出笑容,“本来我们也要去,负责文宣。不过刚下了通知,要我们等艺术团准备完毕再走。” “嗯,也好!等我们把土匪都消灭了,你们正好去旅游!”汤航抹去任欣雨脸上的泪水,“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哭成小花猫了。” 孙伟的重火器脾气哪能忍,愤愤扔掉烟头:“那谁,王首道,把他给我扔海里去!” 集结完毕的工作队准时登上烤兔子号渡轮,先抵达新英港,然后沿着官道前往长坡。 再往前,就进入了真正的“红区”。保卫人员随即分散到每辆车上,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汤航开着一辆老头乐皮卡走在最前,徐工当他的副驾,后座坐着邱松明和钟帜。 路上聊天,汤航才知道钟帜不但懂教育,对橡胶也很有研究,就是他发现了洛基大岭的地形适合种橡胶,顿时心生敬意。 安全起见,车开得很慢,一座又一座村庄检阅似的从两侧滑过。大半年来车来车往,老百姓早就对短毛海贼的四轮车见怪不怪,都弯着腰忙着遭到插秧,极少条件不错的能坐秧马,本地的生产力水平之低可见一斑。 汤航边开车边说:“习惯了洋浦的机械化农场,再看这里……方知咱们任重而道远呀!” “那我们在这边卖农机呗?”徐工面露天真。 邱松明顿时无语:“这位哥哥,老百姓得买得起呀!秧马都用不起,谁用你的插秧机?!” 徐工自嘲一笑,抱着枪仰在椅子上:“是啊,得先让老百姓有钱,东西才能卖得出去。我听说古代海南的生产力水平很低,亩产只有几十公斤的样子。黎族更低,连这个都不如!” 汤航大拇指戳了戳后面的车:“所以这次毛维维跟着嘛!他会说两种黎话,就是不知道儋州是哪种。长坡、洛基、那大都有黎人,石出由好像打算雇佣黎人开矿,用粮食支付报酬。” “嗯,这个主意好!就是和黎人商量一下,能不能别纹面?上次拉练看到一个黎族老太太,脸上好几道纹,一张嘴满口黑牙,吓死我了……”徐工说起来,还心有余悸的样子。 汤航笑起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逐步提高少数民族的经济基础,那些所谓的‘落后象征’自然就消失了。我觉得对黎人大体可以分三步:先是通商,建立互信,然后慢慢提高他们的生产力水平,最后黎人出山,山民变村民……” 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钟帜打断了汤航的侃侃而谈:“山民变村民?说得轻巧!地从哪里来?” 汤航莫名被怼,不过语气还是很和善:“地好说呀!现代儋州的人口有100万,仅粮食的播种面积就超过35万亩。清初这会儿,整个儋州的人口还没洋浦经济开发区的人多呢,耕地更少,还怕没土地?” 钟帜逼问:“那古人为啥不自己种呢?因为根本就没那么多耕地!” 汤航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拜师会的时候打过交道,没觉得这家伙是杠精呀?那时候合作还挺愉快,怎么今天和自己杠上了? 心中有了火,语气也冲了起来:“大哥,满眼的荒地你眼睛聋呀?清中期的时候,儋州人口就超过十万人了好不好?那时候生产力和明末清初有多大区别?退一步说,就算古人开垦不了那么多荒地,所以才要我们呀!不然我们穿越来干什么,专职欺男霸女?” 徐工诧异地看着他们俩,怎么好端端地吵上了?急忙出来打哈哈:“咱们这不刚好剿匪丈田组合拳嘛!” 汤航就坡下驴:“对嘛,慢慢来就是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可是钟帜并不打算给他面子:“轻巧话谁都会说!慢慢经营不也得消耗人力物力?” 汤航这下真生气了,回怼:“所以要慢慢积累,不能着急!但不着急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钟帜提高了嗓门:“耗费人力物力开田给黎人,怎么回本呢?田租低了,回不来本。高了,黎人不愿意出山!大陆难民你就是收六成租都愿意,黎人只愿意交三成甚至不交,你租给谁?” 汤航嗓门更高:“你说梦话呢?!定的农业税只有两成,三成都不到!再说田租不是目的,目的是实实在在的耕地面积!是消灭民族压迫!是保证社会稳定!” 钟帜的嗓门再高一度:“面积本身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交六成租,意味着同一块地能收取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粮食,工业部门不担心工人口粮!外贸部门能拿更多的工业品换外汇而非内部消费!军事部门不担心军粮!所有人都能得到好处,甚至包括佃户,因为他们本来就狗屁没有!” 汤航一听,阴阳怪气起来:“哎哟!你不去当个大地主可真委屈你了!六成租子,你比黄世仁还不是个东西呢?什么狗屁租子!耕地面积、粮食产量才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粮食产量有了,你有无数种方法收粮!粮食产量不够,你逼百姓交八成也屁用没有!“ 钟帜怒吼:“实质性问题在于,凭什么给黎人比汉人更好的生活条件?!消耗汉族的资源帮扶少数民族,是对汉族的迫害!” 哦,原来是这样。 汤航回头,眯眼打量钟帜,原来这家伙和那个张冰释是一路货色,心中顿生厌恶:“哎哟哟,说了这么多,还是要搞民族压迫呗?海南黎乱持续了一千年,历代封建王朝剿黎浪费的银子,你打算再花一遍?什么叫‘给黎人比汉人更好的生活条件’?让黎人出山,在你眼里就成了‘更好的生活条件’?那你把汉人难民弄来,一口气抢走人家六成收成算啥?合着在你眼里农民不配是汉族,地主才是呗?” 钟帜青筋暴起:“你这是种族歧视!地域歧视!” 汤航直接开骂:“槽!我就歧视你了,怎么滴?!我就把那些汉族狗大户炮决了,把土地分给黎族,怎么滴?!我就汉族黎族一碗水端平,怎!么!滴!?假惺惺的玩意儿,外面那么多农民有哪个是吃饱饭的样子,你收六成租子还有脸说自己是汉族?!” 徐工被两人吵得头大,赶紧伸胳膊拦住:“好了好了,吵个屁啊你们!民族政策执委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一等少民二等汉绝对不允许,但封建王朝的民族压迫更不会允许,有什么可吵的?” 邱松明看了眼钟帜腰间的手枪,提前按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不至于不至于。你没听人家女朋友穿个清代汉服被骂哭了,你还在这上眼药?这么不长眼呢?” 钟帜上了头,扭头对着邱松明开喷:“清代那是奴隶装!那是汉服吗?!” 一听这话,想起任欣雨可怜巴巴的泪眼,汤航彻底爆炸,扭头就骂:“我操你……” 徐工大惊失色:“小心前面!” 砰—— 第141章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忙着口吐芬芳的汤航,根本没看到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头小牛犊。 徐工吓得一声尖叫,汤航这才回头打方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一声响亮的“砰”,小皮卡瞬间失去平衡,来了一个神龙摆尾。 虽说老头乐皮卡没有正牌皮卡结实,可毕竟也是半吨多重的东西,以五十公里的速度撞到小牛犊,非死即残。可怜的小家伙被撞出去十几米远,倒在路边痛苦地惨叫。 车里的人颠得七荤八素,吓得全身汗湿。直到稳定下来,他们才看清楚撞的是牛,还好不是人。 徐工差点被自己的安全带勒死,恨不得活劈了汤航:“你踏马开车往哪看呐?!傻逼吗你?!” 邱松明是新人,不太好意思骂太难听,但忍不住阴腔阳调:“来,你俩再吵十块钱的。” 钟帜也觉得刚才的争吵未免太过幼稚,主动对汤航道歉:“对不起,刚才太激动了。” 汤航哪还顾得上,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查看。 经此变故,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车上的人伸着脖子张望,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 汤航紧跑两步,来到小牛犊身边。 可怜的小家伙还没断气,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肯定内伤严重,那凄惨的叫声即便不是一个物种也觉得头皮发麻。 再回头看皮卡车,好家伙,车头瘪了半截,是车灯也碎了引擎盖也鼓了,这下怕不是要被胡文扒了皮的节奏? 徐工帮钟帜和邱松明下车,眼见这一片狼藉,埋怨地向汤航嚷嚷:“这下满意了?!” 汤航也很懊恼,刚才是真上了头。可想到自己女朋友被人欺负,那一肚子火根本压不住好嘛。 姜文博端着枪走过来,打量了一下现场,狠狠瞪着汤航:“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一个小影子扑到了小牛犊的身边,哭哭啼啼说着听不懂的话,看来是放牛的牛童。 “怎么办?”汤航更加尴尬和愧疚。 姜文博看看汤航,又看看徐工:“你俩谁去和那孩子解释?” 徐工没等汤航张嘴,就把他推了出去:“谁闯的祸谁去!” 汤航羞得脸发红:“你是总政的,这是政治事件,得你去呀!” “这怎么是政治事件了?”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损坏东西要干嘛?” “靠!理由很充分!行吧,我去……” 小牛犊慢慢咽了气,彻底没有了声音。抱着尸体哭的牛童看上去十三四岁,衣着打扮不是什么殷实人家……这不废话么,殷实人家谁会自己放牛? 徐工蹲在牛童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牛童回过头来,看清是一个短毛,哇得一下哭出声,咚咚咚地磕头求饶。 徐工的儋州话水平不咋地,听了半天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努力安抚吓坏了的孩子,心里直嘀咕:泥马,怎么感觉自己成了刮民党? “好了好了,你别哭啦!”徐工把牛童扶起来,看着死去的小牛犊,面露不忍,“这是你的牛?” “是东家的……我给东家放牛……”牛童听懂了徐工的半截子海南官话,怯怯回答。 这口地道的本地土语,徐工则完全听不懂。他回头张望车队,一挥手:“来个人当翻译!” 董金彪跑了过来,他顺路搭车回家,就在第二辆车上。 徐工看向牛童,神色十分严肃:“这条路上车来车往,以后不许在这放牛!听到了吗?!撞了牛事小,撞了你怎么办?你要是被撞死了,你阿爸阿妈怎么办?” 听了董金彪的翻译,牛童面色煞白。 其实自己死了没什么,牛死了才是大麻烦!这是大户家的,死在自己手上是要偿命的,阿爸阿妈还要给牛戴孝。 徐工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拍拍他的脑袋,露出笑容:“你家在哪个村?” 董金彪翻译过去,听了牛童的回答,非常意外:“首长,他也是水井村的,我家就在那里。” 徐工点点头,弯下腰对牛童眨眨眼:“放心,这事我们帮你摆平!这头牛多少钱?回去告诉你东家,这牛我们买走了!” 牛童瞪着眼,他哪知道牛多少钱。 徐工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回头问姜文博:“班长,牛多少钱一头?” 姜文博乐了:“我哪知道,也没买过啊!” 徐工看了眼董金彪,又看了看车队那边看热闹的战士们,心说这可是一个树立纪律意识的机会! 于是他踢了汤航一脚,一努嘴:“你闯的祸,你掏腰包赔孩子钱,没意见吧?” “必须的必须的!没意见!”汤航赶紧掏钱。 现在正式的银元和钢镚都还没有做出来,所以给外勤任务配发的是剪好的碎银子。 汤航数了数手掌里的小银豆,也不管到底有多少两,一股脑儿都塞给孩子:“对不起,撞死了你的牛,这是赔你的牛钱!” 徐工大惊:“哎哎哎!你这一把少说也有十两,一头牛也就七八两吧?” 汤航却说:“反正咱们是配给制,没什么花销,花钱也是回国后花人民币,这些银子没什么用。他怪可怜的,都给他吧!” 徐工打量着牛童的破衣烂衫和满是泥土的赤脚,手伸进自己的口袋,嘴里还嘟囔:“这可恶的同情心呀!” 姜文博看着这一幕,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的银子最后大概率都喂了他的东家,不过我还是支持。” 面对白花花的银子,牛童完全吓傻了,根本不敢接,只知道咚咚地磕头。 汤航又一次拉起牛童,努力让自己笑得像个好人,把所有碎银子装进一个小布袋,塞到孩子手里。 牛童拿着满满一袋碎银子,眼神懵懵的,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咕咚又跪下,嘴里叽哩哇啦:“谢谢老爷!” 姜文博看了眼时间:“这样吧,车队还要赶往长坡,汤航,你和徐工留下,等新英来人拖车,然后送这个孩子回家。钱由你们直接给东家,剩下的务必亲手交给孩子的父母,顺带问问愿不愿意到我们这里打工。完成任务后配合水井村的双拥活动,自行归建。” “是!”汤航立正。 安排妥当,姜文博率领车队继续出发。 倒霉的邱松明和钟帜挪到了后车,汤航跟了过来,犹豫再三才红着脸对钟帜说:“钟帜,刚才太激动,对不住。” 钟帜头也没回爬上车:“没什么,正常争论。” 很快,新英招工站派来一辆四不像,众人齐心协力把瘪了头的小皮卡推上车。 目送自己的杰作离去,汤航叹了口气,苦笑一下:“回去怕是要挨批了。” “你说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徐工无奈地白了汤航一眼,摸摸孩子的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怯怯地说:“苟……苟飞。” “好,苟飞,我们送你回家。”徐工笑了笑,又奔汤航屁股就是一脚,“滚前面开路!” 汤航悻悻端着枪走在最前,徐工搂弟弟一样搂着孩子走在后面。 董金彪看着他们,刚才这一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么多年,只见过当兵的从百姓手里抢钱,还是第一次见到给百姓送钱。 “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他哼着已经无比熟悉的歌曲。 也是第一次见当兵的说到做到。 第142章 水井村(一) 水井村,西距州城约四公里,东距长坡约五公里,属“仁温乡”建制。全村共600余人,其中200人是迁界禁海的移民。 董金彪就是从上版乡木棠村迁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7岁的孩子。 现在的上版乡和过去可不一样喽! 碎石公路从洋浦湾出发一路北上,在峨蔓那细山脚下向东拐了个大弯,然后在木棠一分为二,一条向东直奔松林岭,一条向南连通州城。 除了公路,北门江和榕桥江的引水渠、黎屋和火烧坡水库,还有德义泉水厂、那细泉水厂、洋浦引水干渠也都在加紧建设中。 等这些工程全部完工,将彻底解决洋浦、峨蔓、木棠地区的用水难问题,洋浦工业园和洋浦农业示范基地也将获得充足的水源。 董金彪还依稀记得小时候,跟着阿爸去挑水的日子。 那时候全村只有三口井,遇到旱天水位低的时候,一家人只能干瞪眼。来到水井村后,这里的井水比北面要多得多,倒是没再有过类似窘迫。 水井村外有座招工站,大喇叭正在广播《原上版乡改建木棠镇及村民复界办法》:凡复界村民,需全家签订二十年“劳务契”。签字画押后,可以免费分到一套新村住房和五亩自营地。自营地不收地租,只需缴纳农业税,税率仅两成。 不过如此优厚的条件,却应者寥寥。 迁界禁海伤筋动骨,移民们十年血泪,好不容易才在新家园扎下根。再迁一次?他们怕啊!怕再像十年前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且大户们说海贼迟早是要走的,到时候会把给他们干活的人都洗干净吃掉! 董金彪突然明白了,首长们为什么要车接车送让新兵回家探亲。就是要让大户和老百姓们好好看看,大秦是来造反的,是不会走的,给他们干活是大大有赏的! 想到这里,董金彪愈加坚定了“跟着首长造反”的心思,连下巴都昂了起来。 要让老爷们好好看看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狗咬的少年了! 运兵车在水井村外停下,移动音箱开始播放敲锣打鼓bgm。这不是第一批回家的新兵,但还是吸引了很多老百姓驻足看热闹。 “给短毛当兵真神气呀!” “你们看,过年时回来的那些穿的是灰衣服,现在这些穿的是绿衣服。” “你们说短毛造反能不能成?” “我看够不能,他们到现在连州城都没打下来!” “非不能……”人群中突然传来洪亮的声音。 众人一惊,纷纷退到两边行礼:“见过曾老爷。” 曾开年过六十,看上去却不怎么显老,大概是因为天天钻研儒学的缘故,颇有些仙风道骨。 他冷眼看着一个胸挂大红花、身着绿花衣的年轻人跳下四轮车,摸着胡子喃喃自语:“乃不屑为之也……” 董金彪的脸笑烂了,走路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战友们帮他扛着大包小包,簇拥着他大摇大摆穿过人群,好像看热闹的百姓都不存在一样。 水井村的木棠董氏,其实是在村南建了一个新村。当年为了争抢土地,没少和老水井村人械斗。后来还是曾老爷出面调和,各方才消停下来,相安无事了十年。 董金彪他们家是董氏里比较边缘的一支。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离开过村子,就连近在咫尺的州城都没去过。在被抓壮丁之前,他以为世界只有木棠老家和水井新家这两个地方。 终于,他来到了一个低矮破旧的窝棚前,心脏砰砰直跳。 “我到家了,谢谢弟兄们帮忙!”董金彪接过自己的大包小包,对战友们笑道,“你们也赶快回家吧,让家里也高兴高兴。” “好!董兄弟,咱们回头见!”战友们抱拳,勾肩搭背向村外走去。 董金彪长舒一口气,提着东西满心欢喜地迈进家门。 可还没来得及喊父母和妹妹,就听到屋里传来令他厌恶的声音。 “叔公,考虑得怎么样了?”是董延之,董家族长董泊寓的小儿子。 其实十年前,董延之和董金彪是一起撒尿和泥的小伙伴。两家都是董氏里的偏支,一样的穷光蛋。 当年迁界禁海,全村大乱,官兵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董氏一族遭受灭顶之灾,来到水井村已是十不存一。 在后来一系列械斗、疫病和内斗中,董延之他们家胆子大、杀伐果断,竟然一跃成为董氏新的族长。 可这并没给董金彪他们家带来什么好处,他还记得自己10岁那年,父亲点头哈腰把自己送到董延之面前,希望看在当年的情分上,让自己做长工。 结果这个王八蛋张口就要孝敬,让一个长辈给一个晚辈送孝敬! 因此董金彪对董延之极其憎恶。 屋里又传出声音,把董金彪拉出回忆:“叔公,咱们都沾亲带故的,做绝了不太好,可是这债从去年拖到现在,说不过去吧?” “少爷,不是我有意拖欠,实在是没办法!去年春旱,只打了一半粮食。接着海贼来犯,误了农时……家里这点粮只够糊口,小的实在没办法……” 董金彪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稍有尴尬。 短毛首长们去年登陆,吓得州衙把附近百姓迁进城中。可是首长并未东进,百姓们被白白关了二十多天才放出来,可是已经误了晚稻农时,酿成了饥荒。很多人去洋浦投贼,就是为了求一口吃的。 “叔公,你误了农时,我们家也误了呀!你要吃饭,我们家这么多人也要吃饭呀!再说你借钱白纸黑字有画押,你不认识字,我给你念念?” “少爷,还请再宽限几日,我砸锅卖铁一定……” “你这话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这样吧,我也不想把事做得太绝,没钱的话就出人吧,用工钱抵债!我这可是仁至义尽了!” “少爷,我就一个儿子,还被官军抓了去,现在官军大败,他生死不明……” “谁说你儿子了?我看小阿妹不错,让她到家里当个差,亏待不了她!” “少爷!不可!万万不可!” 砰地一下,一把碎银子狠狠砸在桌子上。 董阿伯被吓了一跳,打量闯进门的不速之客,觉得有些眼熟,突然身体一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少年似乎高了、壮了、变样了,可他认得出,这是离家两年多的儿子! 董延之先是惊愕,怎么好端端闯进来一个短毛的兵?他们现在可是儋州霸主,想灭谁就灭谁,万万惹不起。 接着,他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这个人好像是…… 董延之猛然惊醒,他是人家的儿子,自己儿时的玩伴,董金彪! 他还活着!还当了短毛的兵! 一股冷汗从脚心直蹿头顶,董延之慌了神,尴尬地笑:“兄……兄弟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和叔公好多年没见,我……我先回去……” 董金彪却胳膊一伸,拦住了他,发指眦裂:“少爷,我最后再喊你一声少爷,是我念我们都是木棠人,都姓董。这些银子够不够还债?不够,我明天再给你送。够,就拿上银子给我滚!以后你再敢进我家门,自己想想后果!” “不不不,我兄弟回家,是好事,好事!我我我……我先走了……” 董延之哪还敢拿银子?狼狈逃了出去。 董金彪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个背影,转过身,看向父亲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 董阿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儿子的衣袖,把他拽到自己面前,看了又看。 许久,才猛然喘过一口气:“你……你是……你是……” “阿爸!”董金彪重重跪下,用力磕头。 离开家这些年,每日无不思念亲人。今天刚回到家,就看到那样一幕,一时间,委屈、愤怒、悔恨,百感交集,都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泪水。 董阿伯抱着儿子的肩膀,哑然失声,直到背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阿爸,阿爸?” 董金彪看向女孩,喃喃:“小阿妹?” “哥?哥!” 于是一家三口跪在地上,一起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喜笑颜开。 董金彪安排阿爸和小阿妹做好,带着一点点显摆,把部队发的年货福利摆了满满一桌子。他还专门把糖包打开,取出一块冰糖塞进妹妹嘴里。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嘴馋的时候。品味着舌尖的甜腻,眼睛眯成可爱的一条缝。 “阿爸,阿妈呢?”董金彪左看右看,却不见母亲的身影。 董阿爸颓然叹了口气:“去年进城躲海贼,没有吃的,你阿妈当时病了,就……没熬过来。” 董金彪尴尬地就像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根本喘不过气,好像是自己害死了母亲。 “后来官府发现短毛没打算东掠,这才让我们回家……”董阿伯看着儿子身上的绿衣服,这怪里怪气的衣服肯定是短毛的,不禁感慨世事无常。不过看上去短毛待他应该不错,人长高了,精神了,连模样似乎都变了。 “阿妈埋在哪了?”董金彪呜咽。欢欢喜喜衣锦还乡,母亲却已不在。 董阿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无力地抬手指了一下。 董金彪望过去,那里是木棠的方向。 “你阿妈说要落叶归根,葬在祖坟。”董阿伯说不下去了。 董金彪知道,他们家的祖坟就在火烧坡水库的蓄水区里。 “孩子,等水库蓄了水,就在岸边给你阿妈磕个头。” 董金彪用力地点头,徒劳地擦着眼泪,挤出一个笑容:“阿爸,这次回来我能待十几天,这些是队伍发的年货福利,首长们说给你拜个晚年!还有这些银子,是我的军饷,都留给你!” 董阿伯却摆摆手,拉着儿子:“你平安比什么都好。” 董金彪忍住鼻头的酸疼,又对妹妹笑:“来,小阿妹,尝尝薏粑!这可是大户才吃得起的东西,首长给我们一人一盒呢!” 看着哥哥哄妹妹,董阿伯嘴角微微翘起:“孩子,在短毛那里怎么样呀?” 说起这个,董金彪滔滔不绝起来:“给首长干活虽然累,但吃得好,穿得也好。首长们说他们是三百年后的人,给我们发的衣服就是三百年后的,阿爸你看看,都撕不破!” 说着,用力撕扯迷彩服,这要是本地土布,两三下就撕开了。 “三百年后?”董阿伯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看着这更不可思议的衣服,由不得不信。 董金彪激动地说:“阿爸,我有很多战友都把家人接到了洋浦。我们现在是正式入籍大秦的士兵,可以给家人申请一套住房还有自营地。而且首长们正在建学堂,所有孩子都可以去读书识字!我想……把你和小阿妹也接去。” 董阿伯不解:“大宝嫁读书做什么?” 董金彪嘴拙,连比划带说:“首长说无论做什么都要读书,连我们当兵都要能写会算……哎呀!我这会儿说不清楚!反正跟我去吧,别在村里住了!族长不是个东西,咱们不受他的气!” 董阿伯却直摇头:“孩子啊,短毛待人再好,总归是海外之人。我们过去了,万一把我们带走,把你娘一个人留在这吗?再说咱们这是背叛了祖训族规,是不得入族谱的!阿爸不能到头来成了孤魂野鬼,不得好死呀!” “阿爸,首长们是来造反的,不会走!”董金彪说完,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劝父亲。 在洋浦,所有的村子都不止一个姓氏,各姓一起治理村子也没什么不好呀?首长们说什么祖训族规说得漂亮,可到头来不还是那几个族老吃肉,其他族人只能吃糠咽菜还吃不饱?凭什么呢?就凭他们十年前杀了老族长吗? 道理就在心里,可董金彪不知道该如何给父亲解释,急得不知所措。 看着儿子抓耳挠腮的样子,董阿伯笑了:“放心吧,今天你回来,没人敢再找咱家麻烦,不必担心。既然你觉得短毛那里更有奔头,就带你的小阿妹去吧!去吃顿饱饭,要是能读书的话,将来考个女状元,咱家也算光宗耀祖!” “阿爸,我不走,我要陪着你!”小阿妹坚决摇头。 “去吧,去吧!”董阿伯拍着两个孩子的手,长叹一声,“能吃饱,就不容易呀!” 第143章 水井村(二) 这边,汤航和徐工陪同苟飞,一起来到了曾家大院。 作为儋州本地最大的士绅,曾家自己就占了几乎半个水井村,门口还有家丁站岗,比州衙都气派。 看到两个身着绿花衣、端着连珠铳的短毛,门外家丁客气地迎上前,询问来意。 汤航把事情大概一说,当然不能说撞死了牛,而是买走了苟飞手里的牛。 “此事要找曾先生,二位好汉稍候,容小的去禀报。” “有劳。” 徐工轻拍苟飞能把梳子掰断齿的头发,微笑:“别怕,我们给你撑腰!” 片刻之后,家丁来报:“二位好汉,请至客厅稍候,曾先生马上就到。” “一点小事,何敢叨扰,不知曾先生现在何处,我们走一趟便是。” “先生正在公祠。”家丁说着,指向通往村外的道路,“由此出北门便是。” “多谢。”汤航和徐工抱拳一推,拉着苟飞奔村北门而去。 水井村和其他本地大村一样,都建有围墙作为村防。但随着村子扩大,新的建筑就只能放到围墙外,比如曾公祠。这里过去是曾氏宗祠,现在被曾开作为书院,教子弟们读四书五经,隔着大老远就能听到朗朗读书声。 汤航上一次见到祠堂,还是带莫玖去莫氏宗祠,可那座祠堂说是旅游景点更准确。他老家也没有祠堂一说,因为老一辈跟着解放军从山东打到东北,又从东北打到广西,打得全国都是,老家连宗都没有,哪来的祠。 于是他完全无意识地抬腿就进,好像这里也是旅游景点。 祠堂门口的家丁就没那么客气了,怒斥:“你是什么人?!” 徐工眼疾手快把汤航拽回来:“你傻逼吗?!进屋还得先敲门呢!” 汤航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急忙抱拳躬身:“两位小哥,我们找曾先生。” 家丁打量着他,知道这是传说中的铁船短毛,不敢怠慢,赶紧入内禀报。 徐工松了口气,给了汤航一脚:“你们北方人不看重祠堂,南方人很看重的!老老实实在外面等,别让老百姓忌恨!” 汤航悻悻吐舌头:“我家又没祠堂,我哪知道……” 不一会儿,迎出来一个中年人,身着长衫、头戴方巾,一看就是读书人。 他警惕地打量汤航和徐工,两手一合,微微俯身:“在下曾德,外柜管事,不知二位好汉有何见教?” 汤航抱拳一推:“曾先生好,我们是长坡商站工作队。刚才在来的路上,见到此少年放牛,我们缺少牲畜就买下了,特意把银子送来,以免误会是此少年丢了牛。” “此等小事还劳烦二位好汉亲自跑一趟,在下惶恐。一只牛而已,既是工作队需要,银两自不必了。” “不可!”汤航特正经地一摆手,“我们大秦军队买卖公平,既然要买,那就要给银子。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说着就掏出几块碎银子。 曾德大概这辈子没见过当兵的卖东西付钱,愣了两下,露出笑容,回身对一个家丁说:“那就五两银子吧。” 家丁称是,上前挑了五两碎银子。 “贵军军纪严明,在下佩服。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就是,水井村竭力报效。”曾德也适时送上马屁。 “曾先生客气,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汤航抱拳,转身对苟飞眨眨眼,意思是搞定啦! 目送三人离去,曾德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转身吩咐:“速去告诉老爷,我在书房等候。” 解决了牛的事情,汤航和徐工陪着苟飞回家,一路有说有笑。 苟飞的家也是个窝棚,但是相比起来,比董金彪家还惨。 小董虽然在族内受到欺压,但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族里还是能借他几斗米的。苟家在水井村是独户,甚至都不是本地人,是爷爷那辈逃难来,入赘了本地才改姓苟。 迁界禁海对这样的外来户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一家二十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苟飞一家三口人。 因为势单力孤,苟家没有自己土地,甚至都不能佃一块地,只能靠给大户放牛、打猪草糊口。 汤航在这里犯了个错误,他把撞死牛一事如实相告,本意是想道歉。没想到苟父听说牛死了,抄起扁担就要揍苟飞,吓得汤航急忙拦住。徐工赶紧掏出银子说这是赔偿,苟父却不知道领会成了什么意思,跪下就磕头。 场面真是一片混乱。 最后,事情总算是搞明白。可苟飞的父母根本不敢收银子,实在拗不过才勉强收下。汤航说起到洋浦“从贼”的事,结果又吓得一家人咕咚跪下,此起彼伏地磕头求开恩。 两个现代小伙子哪见过这阵势,赶紧撤吧。 “我真是搞不懂……”汤航边走边嘟囔,“已经有那么多人去洋浦讨生活,住房、自营地都不是虚的,咱们还专门送新兵回家探亲,造势造到这地步,他们怎么就不来呢?” 徐工笑:“达瓦里希,你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废话!”汤航想起那个雪夜,自己竟然拿这么一本革命小说向任欣雨表达爱意,不禁直呼自己是个天才。 “那你还记得保尔在铁路工地和冬妮娅重逢吗?参加修建那条铁路的有很多人,保尔是脏活累活抢着干、一天奋斗二十五小时,还有一个逃兵烧毁团员证,说不会为了这张纸片损伤自己的健康。” 汤航明白话中意思:“现实中,这两类都是绝对少数,真正把铁路建起来的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保尔多,就跟着修铁路。逃兵多,就跟着当逃兵。” 徐工拍手赞成:“我们现在就面对这个情况!分房也好,分地也好,让新兵们回家装逼也好,都是为了招徕老百姓,削弱那些大地主的影响力,进而为丈田创造条件。可是老百姓不傻!他们肯定会担心如果我们骗人怎么办?如果清军打过来怎么办?少量胆大的没有意义,我们要争取的是大多数人,可大多数人都是谨慎的、保守的。” 汤航脱口而出:“谁赢他们帮谁。” 徐工点头:“对,谁赢他们帮谁!所以必须让老百姓相信我们能赢!去年的战斗毕竟发生在洋浦无人区,‘儋州营覆灭’对老百姓而言只是来了一伙‘比官军厉害的海贼’而已,他们并没有亲眼看到我们的力量。所以长期来说,我们必须和清军大兵团展开堂堂之阵,并且正面击败他们!短期来讲,剿匪必须打得干净利索。” “嗯……言之有理!”汤航佩服地抱拳。他的脑容量只能满足直来直去、死记硬背,很少思考一些深层次的问题。 两人来到村外,运兵车正在等他们。 徐工爬上车,回头张望苟飞家的窝棚:“不过日子惨成了这副德行,他爹却连一丁点的反抗意识都没有,我也是醉了!” “你说了:谁赢他们帮谁!他们家面对的是曾、董两个有组织的宗族,反抗意味着死亡。”汤航说着,打开车门要去开车。 “你给我下来,我开!”徐工赶紧跳过去拽出他,可不敢再让这货开车了,五行缺车! 曾府书房,曾德正在写信。 他其实并不是水井曾氏的人,而是羊五匪帮的二当家,只是凑巧也姓曾而已。 平日里他的公开身份是曾开的远方侄亲,是曾家大院的外柜管事,实际上是羊五派来的联络人,一有风吹草动即飞鸽传书向芭蕉岭报警。 曾开风度翩翩进了屋,两手一合:“曾先生,找老夫何事?” 曾德说:“曾老爷,今日有两个短毛登门。” “他们要做什么?”曾开十分紧张。因为短毛已经喊了好几个月剿匪,而自己和羊五的关系虽然不是公开的,但是儋州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 “老爷不必紧张,只是买了一头牛而已,他们执意要给银两,我就收了他们五两银子。” “嗯,再有这种事,不必收他们银两。”曾开打开扇子坐在椅子上,“这些短毛倒还挺讲规矩。” 曾德也坐下,面露忧愁:“老爷,短毛先是放出风声却迟迟按兵不动,现在又送他们的兵回来探亲,还派了许多工作队……听说海头那边,短毛大军已经灭了两股好汉……” “曾先生何意?”曾开严肃起来。 “老爷,短毛怕是项庄舞剑……”曾德若有所指。 “你是说短毛想对老夫不利?”曾开笑起来,“老夫又不是他滕知州,不过一个田园老翁,平日读读书、写写字,何罪于短毛?” “短毛打出造反的旗号,老爷是儋州缙绅之首,怕是会对老爷不利。” “短毛造的是大清的反,老夫是前明崇祯六年的举人,为何会与我不利?” 曾德也说不出所以然。确实,如果是造大清朝的反,短毛应该拉拢曾开才是,只有这样才会招揽士子之心。 可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短毛有这个意愿,为何到现在都无动于衷呢? 曾开笑了笑:“曾先生,老夫虽不是大当家那样的武人,却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无需为老夫担心。倒是大当家那边,短毛按兵不动数月,现在突然闹得鸡飞狗跳,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曾德掏出信件:“我已修书一封,请大当家转移山寨。另外……可否让我等弟兄再来水井村几人?此地是交通要道,短毛大军若来,可以提前告之大当家。” 曾开稍有不悦,毕竟他有功名在身,和土匪勾结太多于名声不利。 曾德见状,也不强求,起身告退送信鸽去了。 曾开轻摇折扇,品着刚才简短的对话。 自崇祯六年中举到现在康熙十一年,连天下都变了。 四十年里,他考了五次会试却全部落榜,这让他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执念。明年还有再参加会试,这次一定要中,所以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兴趣。 但是老天好像给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自己是大明的举人,现在考的是大清的进士……那为什么不能考大秦的进士呢? 自古君王与士子共天下,这些短毛是海贼也好,是秦王孙可望旧部也好,还是那什么大秦共和国也好。打天下,总是需要士子的帮助。而他是短毛手边最佳的人选。 曾开好像看到了希望,不由自主笑起来。 第144章 继续前进(一) 长坡商站其实就是长坡古市场,位于北门江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角之南的河西岸。 这座市场并不大,但旁边的石桥是方圆十公里内唯一连通两岸的交通要道。 因为位置极其重要,春节期间,军委联合多部门组建了一支武装商队,占领了古市场和石桥,还运来了一批彩钢围挡和集装箱,正儿八经建起了据点,并常驻一个排警卫。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许多年后,这座小小的据点发展成了儋州市长坡镇。 在21世纪,长坡镇已经并入了一河之隔的东城镇,但依然是儋州最重要的农业基地之一,有良田近两万亩,盛产粮食和各种经济作物,河边还建有一座南华糖厂,是当地的支柱企业。 17世纪的长坡同样盛产经济作物,什么菠萝蜜、甘蔗、荔枝、椰子、木棉、槟榔等等都有出产,因此棉纺、蔗糖等手工业发达,贸易往来频繁——至少迁界禁海之前是这样。 “迁界禁海……”邱松明环视凋敝的景象,百感无处抒发。 因为本地百姓极端贫困,无法进行内循环,而迁界禁海又封死了出口之路,在武装商队来之前,长坡市已经废弃八年有余,本地的糖寮也大多破产、蔗田荒芜。只有菠萝蜜和槟榔是百姓所爱,粮食和棉布是生活刚需,还勉强吊着一口气。 邱松明看着插秧的农民和那蔫蔫的秧苗,哭笑不得:“我们应该给农民贷款,然后让他们拿钱买我们的秧苗!你看看他们这秧苗的模样,肯定一点儿育秧工作都没做。” “做还是做了的,只不过是按照17世纪的标准,而不是按照21世纪你们农大的标准。”塔里尔说着,用望远镜眺望南面一片小高地,那里就是长坡煤矿之所在,地图上称之为“油山岭”。 姜文博也举着望远镜看风景:“石出由已经带人去勘测了,不过整个矿区都在曾家名下,怕是不好拿过来。” 胡林磨刀霍霍:“没关系,等丈田结果出来,让曾老爷拿这些土地换他的隐田!我就不信这个从大明考到大清的家伙两袖清风!” 突然,耳边传来姑娘的尖叫,吓得几个老爷们都一哆嗦,几个当兵的甚至手已经握住了步枪。 尖叫的姑娘名叫郑薇薇,刚刚大学毕业,是药剂组张霄的女朋友,也是他的小师妹。因为对大师兄极度崇拜,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倒斗团,然后才知道原来“出国务工”是这个意思。 “出什么事了?”姜文博示意大家放下枪,走过去查看。 郑薇薇拿着一把“野草”,激动地连蹦带跳:“快看快看,这是黄花蒿!黄花蒿呀!” 陈雷听了,激动地接过来左右端详,嘴角咧上耳朵根:“运气不错,这一片都是吗?” 郑薇薇直蹦跶:“你看你看,这一大片都是!” 姜文博拿过一根,凑在鼻子下闻了闻:“黄花蒿是什么东西?” “青蒿素啊!”郑薇薇的眼睛闪着光,“有了黄花蒿,就可以提炼青蒿素!海南是疟疾高发区,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听到“疟疾”二字,几个北方人都不由自主地打哆嗦。自打穿越后,他们先后都领略到了传说中“打摆子”的淫威。 “那好呀!都采回去,送到……”姜文博话还没说完,突然看到一辆四不像碾进这片黄花蒿中。 郑薇薇怒气冲冲瞪着四不像,好像自己的男朋友被抢走了似的。 “我们回来了,你们……不是,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啥?”汤航跳下车,一看大家的眼神,不禁菊花一紧。 郑薇薇哼了一声,扭头拔草去了。 几个老爷们没憋住,哈哈大笑。 姜文博对汤航和徐工点点头:“任务完成了?” 汤航立正报告:“完成了!我们见到了曾家的外柜管事,然后送那孩子回家。” 姜文博嗯了一声,看向陈雷:“陈总,那你们留下,我送塔总他们去洛基?” 陈雷急忙说:“好,天色不早了,你们尽快去。邱松明、钟帜,你们也跟着去看看橡胶的条件。” 姜文博随即对汤航打了个手势:“大家上车,继续出发!” 官道到了长坡就戛然而止,再往前甚至连正经的路都没有,即便越野性能出众的四不像也行进困难。直线距离只有十五公里的路,在21世纪不过三十分钟的事,可等到天黑,车队才走了一半。 没办法,只好野外露宿。 几辆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充当围墙,故意留了一个出入口当大门,然后防雨布在中间一拉,就像一个大帐篷。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透,不过月光十分明亮。大家也不生火,在月光下吃着自热米饭,就像在郊游。 现在跟着工作队的还有最后一个新兵,家就在洛基大岭脚下的洛基村。几个穿越众拉他一起吃饭,个个都是平易近人的样子。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邱松明边吃边问。 “报告首长,我叫林彪。” 噗——旁边的钟帜差点给呛死,米饭喷了对面汤航一头。 “这算咱俩扯平了吧?”汤航抹了一把脸上的米粒,看向新兵,“你叫林彪?谁给你起的名字?” 林彪心中奇怪,下意识正襟危坐:“我……我阿爸!” 姜文博给呛得死去活来的钟帜拍后背:“不要激动,我之前看资料,明郑集团里就有一个将军叫林彪,这个名字其实很常见。” 邱松明半开玩笑:“嗯,将来建军校,一定要让他读第四期!” 林彪不明所以,但还是挺直腰板:“是!” 汤航随口一问:“你阿爸叫什么?” 穿越众们都笑起来:“你是林明义的儿子?呵,老熟人呀!” 林彪知道首长说的是当初和谈的事情,他自己也去过洋浦城,也跟着笑了笑。 “大家赶快吃,吃饱了早点休息。”姜文博怕开成认亲大会,赶紧出来控制节奏,“汤航,你安排今晚岗哨,再组织一个小队在附近转一圈。” 汤航腰一挺:“是!” 巡逻小队很快组建完毕,有汤航、王首道和胡林,徐工则去站今晚第一班岗。 “你给我等着。”徐工咬着牙,乖乖爬上一辆四不像。 汤航又扫视一圈:“林彪,你也来。” “是!”林彪立正。 这个世界还没有被工业污染,月光可以毫无保留地直洒下来,不借助任何设备就可以清楚地看清脚下的路。不过安全起见,汤航、王首道和胡林都戴上了夜视仪,这样百米之内一切活物尽显。 “以咱们的威名,还有人敢打咱们主意不成?”胡林边走边说,“再说古人不善野战,还能晚上来偷袭?” 汤航枪托抵肩,不敢有懈怠:“他们可是敢夜里袭击长坡!注意队列纪律,给新兵做好表率,带头违纪呢?” 胡林悻悻退下,和林彪肩并肩走,一边还打量这个新兵,琢磨他有多大可能变成这个世界里的101。 林彪的注意力则在夜视仪上,他听说过这东西,夜色再浓也能洞若观火。 果然,这不就看见了。 汤航突然打手势:“散开,隐蔽!” 被老兵们锤了这么久,新兵们身上都有了兵味,散开动作一气呵成。 通过夜视仪,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面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向这边走来。 “会不会是土匪?大半夜的,老百姓怎么会出来?”耳机里,传来王首道的声音。 汤航确定好几个人的位置,示意林彪原地隐蔽,然后向其他人打手势:“三……二……一……” 然后一起冲了出去:“站住!举起手来!” 第145章 继续前进(二) 卢仪和陈宗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逃离了洋浦。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身为儋州营的战俘,短毛海贼竟然对他们没有任何防备,而且还傻乎乎地给他们也分了房子分了地,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当然这二位也是故意没去想另一种可能性,就是人家压根没把他俩当回事。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密谋了一场逃亡,打算先逃到东面的临高县,然后再去琼山。只要能逃回去,事情就还可以挽回,不算从贼就不会被诛九族。 于是他们趁着被发配到木棠修水库的时候,联络了几个旧部,趁着一天夜里守备松懈,夺了两根螺纹钢逃离工地。 海贼的警卫立刻展开追击,逼得他们没能东逃而不得不向南,向着州城方向逃跑。 一路只顾着疯跑,几个人当然也没意识到警卫压根不是因为他们是战俘而追击,纯粹是因为南面不是“秦占区”,要遵守和州衙的和平协定而已。 等呼哧呼哧逃到北门江,人数已经少了一半,有的是天黑走散了,有的是被警卫抓住,有的是跑了半截又舍不得短毛给的一天三顿饱饭,偷偷回去了。 总之,这场逃亡从一开始就遭受了重大挫折。 那接下来往哪逃呢? 陈宗美知道短毛之所以没有攻打州城,是因为和滕元鼎有勾结,所以他根本不敢进城,生怕这狗官抓了自己去向短毛邀功。可是调头回北官道也行不通,因为路上的松林岭早已被短毛占领,建了什么通讯站。 为难之际,卢仪提出向东南方前进,绕道蚂蟥岭前往临高。 结果刚走到半路,就看到一队四轮车追了上来。 其实这是送新兵回家的车队,但这群惊弓之鸟误以为是追兵,又是一阵猛跑。后面开车的司机大概还纳闷:这几个人嘛毛病?好端端跑个什么? 等终于“甩掉”了追兵——其实是人家拐弯了,逃亡队伍就只剩下了陈宗美和卢仪两个人。 “卢兄,咱们这是到哪了?”陈宗美毕竟是一年前才刚上任,一半时间还待在功德林里,对儋州地形并不熟悉。 “陈兄,前面就是洛基堡。”卢仪是老土地,而且多次参加平定黎乱,儋州的地形就印在他脑子里。 洛基堡就是洛基村,明代的时候这是封锁黎区的前线堡垒。随着人口逐渐向内陆迁移,黎人已经被逼退到了那大以南的深山中,留下的黎人也成了说汉话、姓汉姓、编户缴税的“熟黎”,防黎的洛基堡就成了汉黎杂居的洛基村。 “过了洛基堡,就是文澜河。沿着文澜河向北,就到了临高县。”卢仪说着,抬手指示前进方向,“这条路差不多八十里,得走四天,我们需备些口粮。” 陈宗美四下张望,很快就在前面发现一个窝棚。 在那时候,军队从老百姓家里抢粮,甚至杀良冒功,是天经地义、无需背负任何心理负担、不会受到任何谴责的。 这是一户黎人,大概是被雇来看守田庄的熟黎,一家四口显然不是两个军官的对手。 窝棚里没什么吃的,只有一点山芋和杂粮,比之短毛那里的伙食差的肯真不是一星半点……逃命要紧,忍了! 接着卢仪又建议换上黎人的衣服,因为即使是熟黎,汉民也很少和他们说话,有利于掩人耳目。 可是在短毛那里待了那么久,习惯了身上没有虱子跳蚤的生活,换上这脏兮兮的衣服……逃命要紧,再忍! 陈宗美建议连夜赶路:“我们不能在此停留,万一被人发现就走不掉了!” 卢仪也这么认为,主动在前面带路。 两人就这么被自己脑补的危险一路追,向迎面而来的巡逻队逃去。 “站住!举起手来!” 这奇怪的口音,是短毛! 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地方竟然也有短毛,扭头就跑。 汤航和王首道甩开大长腿从两侧包抄,胡林居中兜底。在夜视仪的帮助下,脚下坑坑洼洼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三人动作十分敏捷,哪像前面逃跑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摔得连滚带爬。 “站住!再跑开枪啦!”汤航怒吼。 眼见逃不脱,卢仪把陈宗美推到一处阴影里,自己装成黎人迎击追兵,嘴里叽哩哇啦说着什么。 黎人?汤航端着枪,向胡林一努嘴。 胡林端枪逼了上去:“双手抱头,接受检查!”,突然意识到黎人听不懂他这半截子海南官话,又换了一口黎话。 不过这些突击学习的黎话混杂了多种口音,胡林和黎人各说各的,完全是鸡对鸭讲。 见说了半天说不明白,胡林退回来:“副班长,他这个黎人怎么听不懂黎话?” “我看不是,你那黎语,汉族人黎族人都听不懂。”汤航斜了他一眼,向王首道一甩头。 王首道就没那么文艺了,端枪上前,语气严肃:“亮明身份,接受检查!”,接着就开始搜身。 卢仪原指望装作黎人糊弄,因为过去儋州营官兵遇到黎人根本不和他们废话,因为知道他们穷得叮当响,身上搜不出来什么油水。万万没想到,这些短毛贪财到如此地步,连黎人都不放过。 眼见就要摸到腰间的短刀,卢仪心中大呼今日吾命休矣,横竖短毛就三个人,自己有两个人,拼死一搏还有胜算! “陈兄!”下定决心,卢仪大吼一声,掏出短刀反手直刺王首道胸口。 王首道早有防备,用枪格挡的同时,一记正蹬狠狠踹向卢仪的胸口,却不想被一身武艺的卢仪来了一个抄抱。 王首道猝不及防,当场一字马。可作为格斗爱好者,他也不是吃素的,忍着扯蛋的剧痛大长腿横扫过去,咣当就把卢仪撩翻在地,接着又是砰的一枪托,然后飞扑、锁喉,一气呵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汤航和胡林反应过来支援的时候,王首道已经胜出。 卢仪被勒得直翻白眼,可他还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那位陈兄趁着混乱,已经扔下他逃之夭夭。 押着俘虏回到营地,汤航向姜文博报告了事情的经过:“怨我,指挥不当,竟然跑了一个,我愿意承担责任。” 姜文博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你们满打满算入伍还不到半年,独立执行巡逻任务就能逮只兔子回来,已经很不错。而且你们把他们留下的迷彩服拿了回来,避免了群众误会我们杀人,非常好!” 汤航不敢出声,因为按照常规,接下来就是批评。 果然,姜文博毫不客气地指出汤航在战斗中犯的错误——作为副班长、巡逻队指挥员,他的眼睛却只盯着一点而不是全局。 “班长,我错了!”汤航想起那次演习,姜文博虽然带头冲锋,却也能行云流水地指挥全班,不禁惭愧。 姜文博露出鼓励的微笑:“这不是‘错’,而是积累经验。你们学的每一样技能、每一个动作,都不是为了帅,不是为了拍电影好看,而是为了实现你的目标,所以你们要学会从各种条条框框顾此失彼中,总结经验,形成下一次的正确反应!” “是!”几个新兵一齐立正。 这时,孙伟喊:“班长,别上课啦,来看看老熟人!” 挨了好几枪托,卢仪此刻已经是鼻青脸肿,心中又羞又恼,还有些悲凉。 自从一起共事,他就十分信任陈宗美,后来一起落难成了俘虏、一起当劳工,让这份信任更甚。 没想到哇没想到,今天守戎老爷金蝉脱壳,自己却二进宫。 姜文博打量着卢仪,问孙伟:“你认识?” 孙伟打了个手势,林彪跨前一步:“班长,他是儋州营把总卢仪,我认得他!” 语气不甚友好,看来过去没少被丘八们祸害。 “估计是逃出来的。”孙伟蹲在卢仪面前,拿一根枯草撩他,“我说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分房子你不住,一天三顿你不吃,就这么想脑袋后面挂根辫子?” 卢仪已经心灰意冷,豁出去了:“汉贼不两立!要杀快杀,无需多言!” 接着,他听到了一片笑声。好像自己说了什么笑话一样,所有的短毛都笑得前俯后仰。 孙伟笑得尤其厉害:“我说朋友,你可想好了,一个大清儋州营的把总,说‘汉贼不两立’?你自己还是汉人,害臊不害臊?你们那位总兵好像是正蓝旗吧?不知道人家旗兵一个月的银子,比你们这些‘汉贼不两立’多多少呀?” 琼州镇是绿营,连八旗汉军都不是,在清朝军队的鄙视链中属于垫底的存在,饷银不到旗兵的一半还经常被克扣。 卢仪咬着牙,恨不得把这些短毛都撕碎。 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惧胯下之辱? “我是从火烧坡水库逃来的,你们说过,入籍来去自由。” 说完,卢仪自己都臊得闭上眼,想不到堂堂大丈夫,有朝一日要如此活命。 看热闹的塔里尔突然说话:“但是不好意思,你们刚才杀了一家四口,已经触犯了《大秦刑法》,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姜文博看到塔里尔的眼神,马上明白了他的打算——公开处决这位把总,让这部还不存在的《大秦刑法》第一次亮相,也让洛基的百姓们出一口恶气,同时也意味着洛基百姓杀了官军,那就只剩“从贼”一条道。 “好,给他带上铐子,押起来!明天公审,枪毙!” 第146章 继续前进(三)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猛地掀开头盖骨,搅动着血肉与脑浆从另一侧喷出。刚才还满是恐惧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光泽,接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猝然倒地。 汤航放下枪,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情复杂。 自从加入倒斗团,他参加过多次战斗,杀人的时候也没有影视剧上那么矫情。但对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人开枪,眼看着他的头被打爆,还是第一次。 按照规定,撤弹匣、验枪、装回弹匣、关保险,汤航来到姜文博面前,立正报告:“枪决执行完毕!” 刑场外,是洛基村的老百姓。他们接到通知到村头开会,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行刑。 被处决之人是村里的老熟人,当年黎乱,儋州营出兵平叛,可没少在洛基这里祸害。现在百姓们有的高兴、有的担忧、有的兔死狐悲,脸上却清一色平静。 这时,林彪带着他的父亲林明义,还有一个身形消瘦、目光却很有神的汉子走了过来。 塔里尔见状,微笑着迎上去。 林彪介绍:“阿爸,王教头,这位是工作队副队长,塔里尔首长。塔首长,这位是我阿爸林明义,这位是乡勇王祥教头。” 塔里尔拱手问好:“林先生,好久不见。你好,王教头。” 林明义赶紧哈腰:“见过塔首长,见过塔首长。” 王祥虽然消瘦,声音却十分洪亮:“见过塔首长,按您的吩咐,村防乡勇已经在村外集合。” 塔里尔背起手,很有派头的样子:“那咱们废话不多说,自即日起洛基不再是大清国土,而是我们大秦共和国的领土,诸位也成为秦民。马上要开始清查户口和田亩,希望二位能多多出力。” “自当效劳,自当效劳。”林明义连连哈腰。 王祥显然有些不服,但是看了刚才的枪决,只能服:“小的听令。” 和水井村一样,洛基村也与土匪有“勾结”。与羊五匪帮不同的是,活动在洛基地区的这支土匪,严格来说称之为“乡勇”更合适。 当年高麻林氏迁到洛基,历尽千辛万苦幸存下来。当时洛基大岭附近共有六个村子,因为迁界禁海和战乱,大都折腾得支离破碎,唯一还有宗族组织的就是林氏。 于是由林家出面,组织六个村子联盟,以求在这荒蛮之地自保。随着向内陆迁徙的难民越来越多,也渐渐吸纳了许多流民。久而久之,变成了洛基六村共同供养流民,而这些流民事实上成为了保护洛基六村的乡勇武装。 虽说这支武装之所以存在是为了保护村民,但并不代表他们是善男信女,抢劫、杀人、敲诈、勒索的事一样也没少干——江湖如此,身不由己。而这其中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洛基江湖的盟主——林家。 所以在洋浦放出剿匪消息后,洛基各村就陷入了高度紧张。当初林明义去过洋浦,见识过那些洪荒之力,洛基百姓对倒斗团的实力有一定认识。 后来又听说海头、排浦两个大帮被灭,林氏族长和乡勇总教头竟然害怕地逃往琼山。而剩下的村民和乡勇,则在林明义和王祥的带领下,正式归顺。 “来,林先生,王教头,坐。”塔里尔邀请几人来到一顶遮阳棚下,笑声朗朗,“这是三百年后的福建铁观音,尝尝口味如何?” 塔里尔亲自倒茶,吓得林明义连呼“使不得”,王祥倒是很痛快,端起来就喝。 当然茶不能白喝:“现在洛基的事情二位是中间,所以还有一些事情要麻烦。” “塔首长,请直言。”林明义急忙放下茶杯,做认真状。 塔里尔指向东面的小山:“我们要在洛基大岭主峰上建设通讯站,需要二位派向导相助。另外还要在山中种植橡胶,其中牵扯到谁家的地,还望二位从中说和,买地当然要付钱,但是冤枉钱是不会付的。” “好说好说。”林明义不懂什么是“通讯站”什么又是“橡胶”,但总归是短毛所要的东西,很是积极,“上山的路,犬子熟悉,由犬子带路即可。至于土地,山中并没有村人,只有少量熟黎。” “那太好了。”塔里尔对林彪点点头,“小伙子,向你们姜班长报道,我们下午就出发!” 目送儿子跟着短毛离去,林明义欲言又止。 王祥神色严肃:“林先生,咱们这是被短毛裹挟呀!” 林明义叹息:“不然又如何?短毛故意在村里搞公审,还当众处决,就是要让咱们跟着造反,难道你看不出来?” “就是不知大兵一到,会不会……” 林明义纠结地直咬牙。他见识过大铁船的鬼神之力,儋州营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也不是假,这个世上怕是没有人是短毛的对手。 可另一方面,他又本能地害怕官军,儋州营说到底不过一千余人,上面还有琼州镇,琼州镇上面还有平南王的大军,平南王之上还有朝廷。天下之大,又岂非一个小小的洋浦所能比? “走一步看一步吧,愁呀……”林明义左右为难,只能一个劲儿的摇头。 当天下午,工作队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洛基堡旧址进行简单的改造,这里将成为工作队的驻地,同时也是后续剿匪的前进基地。另一部分,携带各种器材登上洛基大岭,开始通讯站的工程。 洛基大岭位于洛基堡东侧,西距北门江重要隘口天角潭大约十公里,南距那大也差不多有十公里。 这是一座远古火山形成的环状小山。北山最高海拔约300米,东、西和南的海拔100-200米,中央地势低矮。 大岭西侧是榕桥江,东侧是文澜河,水热条件都不错。在21世纪,这里属于着名的“西联农场”,是重要的橡胶、甘蔗产地,还曾有海南岛上为数不多的军马场。 在外骨骼的帮助下,虽然每人平均负重超过60斤,但登山丝毫不费劲,工作队很快登上了洛基大岭的主峰。 “爱死这玩意儿了!”胡林把两捆钢管放在地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去年修德义山,没有外骨骼,真特娘的费劲!” 汤航真想踹他:“你踏马好意思的?当时就我自己干活,你们使唤驴呢?!” 胡林义正言辞:“能者多劳嘛!再说你不是还捞了一个女朋友?” 汤航顿时大怒,抬手就要揍他,当时任欣雨差点被抓走好不好?! “好了,别闹啦!”塔里尔把测杆往地上一插,“你们几个做好警卫,可别又被人家摸啦!” “我好像看到了纱帽岭!”王首道突然喊,他的一部高倍率望远镜,对准了远方群山影子中一个不起眼的尖顶。 汤航凑过来:“能看到芭蕉岭吗?” 王首道把望远镜让给汤航:“芭蕉岭海拔也就400米,在这个位置根本看不见,话说咱们应该很快就要去那里了吧?” “问老姜,别问我。”汤航调节望远镜对准那个小小的尖顶,“20公里路,不近哟!” 如果说纱帽岭是琼西北进入五指山区的大门,那芭蕉岭就是挂在大门上的门锁。 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坳里,隐藏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山寨。 这里就是水井村的“保护神”,羊五匪帮。 与军委的情报不同的是,这支匪帮远远不止200人,算上他们新近吞并的几个小匪帮,足足有500兵马,还有火枪和火炮。不要说在儋州,就是整个琼州府,这都是土匪界的头一份。 可是这并不能平息羊五心中的不安——那些短毛究竟想干什么? 羊五站在寨墙上远远眺望,除了山林还是山林。他慢慢掏出曾德的飞鸽书信,细细品读。 短毛宣称要剿灭各路好汉已经好几个月了,直到本月才突然行动,马上就灭了儋南的两个大帮,其战力不可谓不强。但似乎他们顾及山高路远和黎乱的威胁,并没有派大军向东开进,只是派了许多小部队到各村开展丈田。 丈不丈田,羊五不关心,他只关心短毛是否真得不会东进?昨天附近几个大帮的掌柜登门拜访,发愁的也是这事。 按理说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短毛如此坏江湖规矩,以后谁又敢跟他们混? 但短毛似乎遵行的不是这一套,真不知道他们的大当家在想什么。 一个头目前来禀报:“五爷,小的门在旗岭抓了一个人,有弟兄认出来是儋州营守备陈宗美。” “陈宗美?新来的那个?”羊五听说过此人,但还没来得及送孝敬,儋州营就无了。 头目接着禀报:“他从洛基而来,说是遇到了短毛追杀,逃难中迷了路。” 羊五冷笑,这些当官的也有今天! “带他来大帐吧。” 脸上罩着布袋的陈宗美,被两个匪兵押进大帐。羊五坐在竹椅上,冷眼看着他。 头罩被揭去,陈宗美眨眨眼,看清了眼前之人。他知道自己落在了土匪的手里,看这架势,哪股好汉也大概有了数。 “见过羊掌柜。”陈宗美抱拳弯腰,心中升起一股屈辱,堂堂朝廷命官竟然向土匪行礼,唉…… 羊五仔细打量他:“陈守戎不镇守红鱼口,到我这小庙里有何贵干?” 大帐两侧众头目都发出瘆人的笑声,还有人出言讥讽:“张化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去招惹短毛,结果死无全尸,哈哈!” 言语中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好像这仗是他打的。 陈宗美尴尬,这其实是他的主意,不然就张化那个眼里只有钱的废物会有这个胆识? 羊五见他表情阴晴转换,知道他有话说,就往竹椅上一仰:“不知守戎老爷驾临我小小山寨,有何指教?你不会是短毛的说客,要我下山投降吧?” 大帐中又是粗犷的笑声。 陈宗美不卑不亢:“五爷,恕在下直言,过去贵寨与我军交战,胜负几何?” 笑声戛然而止。还用问么,当然是一路输呀,不然谁会躲到这荒山里? “短毛仅用一战就歼灭儋州营,现在铁了心造反。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五爷不会以为他们要剿灭各路好汉只是说说吧?” 羊五明白陈宗美的意思,但嘴上不能输:“我与短毛无冤无仇,他们要丈田与我何干?” “自欺欺人!”这下轮到陈宗美冷笑了,“倘若有一日短毛兵临山寨,要五爷打开寨门,五爷意欲何为?” 土匪们都不作声,嘲笑归嘲笑,能不能打得过才是正事。 陈宗美接着说:“以在下之见,朝廷断不会坐视前明余党反叛,定会派兵进剿。短毛战力再强,面对雷霆万钧之力,败亡也是必然。五爷若采取袭扰之策,使短毛惶惶不可终日,待朝廷大军一到,必然倍加犒赏,从此坐享荣华。难道五爷就不为山寨弟兄们的将来考虑,要一辈子当山大王?” 羊五翘起嘴角:“想招安?总得开个好价钱。” 陈宗美抱拳:“在下愿举荐五爷为儋州游击!” 这个价码还不错,羊五有些动心,但并未表现出来,而是作出送客的姿态:“守戎连日劳顿,现在寨内歇息。” “谢五爷。” 陈宗美退下,头目们呼啦一下围住羊五,七嘴八舌地讨主意。有的觉得陈宗美说的有道理,这是一个由匪转兵的好机会!也有人觉得姓陈的胡说八道,一刀砍了算了。 羊五闭着眼喃喃自语:“他在山寨对我们无用,明日派人送他去琼山。若真能给弟兄们谋一个官身自然是好,若不能也无所谓……眼下要紧的是短毛。” “大哥,短毛的小股人马不足为虑,得当心他们儋南的大军随时可能杀回马枪。不过若要进兵,只能沿大江南下,否则粮饷不济。如此一来,水井村就是必经之地!我们多给二当家派些人手,只要短毛大军开到即刻飞鸽报信,弟兄们马上流水,让短毛扑个空!” 羊五点点头,睁开眼站了起来:“不要小看那些小股人马。他们不是来和我们交战的,而是探子!这个寨子不能待了,弟兄们马上流水到马鞍岭去,让四当家做好接应!” “尊令!”众匪齐呼。 第147章 继续前进(四) 在工作队顺利抵达长坡和洛基后,其余各支“杨子荣部队”也先后出发,进入抱舍、那大等儋州东部各乡。 经过半个月的考察,执委会基本掌握了各地的农业和工矿条件。很快,一个完整的内陆建设计划正式出炉。 这是一系列以北门江为中心展开的庞大工程,为“一二”及后续的两年计划做配套。 首先是北门江治理工程——原本它的优先级比较靠后,但在毛维维的强烈要求下,被提到了第一位。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毛维维多次警告执委会,想要开发儋州内陆矿产就必须治理北门江的洪水。 海南的降水特点是“旱季旱死、雨季涝死”,而儋州的特殊地形加剧了这个特点——北门江中游的天角潭,附近的地形就像一个大型集雨器,把整个上游的来水汇聚于此,然后一泻而下。 千百年来,天角潭就像一个定时开启的闸门,反复冲刷着下游,既冲出了长坡的沃野,也冲出了无数家破人亡。 为了抵御洪灾、利用天角潭的水资源,古代劳动人民修建了几十公里长的“大江陂”。新中国成立后,1956年在天角潭拦河筑坝,将水南北分流,既抵御洪灾又缓解春旱。再后来,着名的松涛水库拔地而起,奔腾了千万年的天角潭洪水才真正得到治理。 但松涛水库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因为倒斗团没有力量投入三个多亿、调动六万多人、铲平13个山头、建起超过190米高的大坝。 所以北门江治理工程只能退而求其次,在1956年拦河工程的基础上,修建穿越版的天角潭水库。 为了保证这项工程的实施,需要先一步展开交通建设。 基建委汇总各项考察报告,并参考现代儋州的交通资料,决定沿501、505县道和308省道的线路修建简易碎石公路,将长坡、洛基、天角潭相互串联,直到连接那大鸟翔岭。 有了交通之后,各项工程就可以上马了。 长坡工程:在西面的平原地区,和本地农民合作组建“长坡农林基地”;在南面的油山岭地区,建设长坡煤矿及选矿厂、铁路、车站;河边继续扩大长坡商站,并建设一座灰硫法制糖厂;河东岸,在“千年古窑”瓦窑村的基础上,建设陶瓷厂和砖瓦水泥厂。 洛基工程:在洛基大岭上,建设橡胶、烟草基地和养马场;在洛基六村的基础上,组建西联农场;在榕桥江、文澜河的上游,建设小型水库。 那大工程:在东部鸟翔岭建设锡矿;在西部纱帽岭建设通讯站和西培农场;在中部建设那大镇和那大农场。 除此之外,还有石英砂、石灰岩、花岗岩等工程,不一而足。 躲在密林的阴凉里,汤航倚着自己的背包刷手机。穿越通上全是对这份开发计划的批判,大意就是执委会又喝上头了。 “一二计划的压力本来就大,现在又叠上一坨……”汤航想起那天看到黄威晒成狗,不禁幸灾乐祸。 姜文博摆弄着自热干粮,给大家准备午饭:“长坡和那大的矿产并不大,农业项目大多是和本地人合作,其实还好。麻烦的是北门江治理和交通工程,需要调动整个儋州的力量。” 汤航担忧的正是这里:“儋州适龄壮丁也就三千人,几乎都在我们手中。再征发,就得下起十六上到六十,本地经济怕是要崩!” “十六?十三吧!咱们还真是cos大秦,大兴土木、二世而亡!”一向严肃的孙伟难得开了个玩笑。 王首道正调节自己的外骨骼,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我们又没有失期当斩,顶多失期罚款。” “想多啦!你以为老百姓会认为我们是兵马俑复活?人家觉得我们是大明秦王孙可望的旧部!可这逼玩意儿后来投降了满清,正白旗汉军。四舍五入,过几年咱们也得被说成是旗人!” “我靠!什么元老族和归化民……” “好了,别扯淡了!”姜文博打开热气腾腾的自热饭,开始分发,“现在知道清查户口和丈田的重要性了吧?拿不到这两样数据,就不知道儋州能动员多少人力物力。多了,要饿死人。少了,建设力量就不够!” 汤航接过一碗自热饭,盘腿席地而坐:“不过有我们的工程机械帮忙,应该也不是很难。就拿挖掘土方来说,一辆中型挖掘机半天的工作量,超过100人用铁锹挖一天。” “嗯,有道理。”姜文博的手被加热袋烫了一下,急忙捏住耳朵,看到那边胡林还在刷手机,就丢过去一块石头,“别玩了,过来吃饭!吃完了抓紧时间休息,下午继续前进!” 洛基大岭通讯站建设完毕后,杨子荣1号继续向南前进,目标直指芭蕉岭。 胡林小跑过来一个滑铲坐好,端起饭就吃:“塔总真是英明神武呀!洛基大岭信号塔架起来,大山里也有手机信号,就是才两格……” “知足吧你。”徐工还紧盯着安防雷达控制台,观察附近有没有两条腿的生物。 汤航嚼着肉,给徐工端来饭盒:“先吃饭,这东西比哨兵好使,有人接近会自动报警!” 雷达这种作弊器,在去年多次行动中立下汗马功劳,所以王辛岂批了专项资金大量采购,各种型号、不同功用,只要买得起就买。以至于这次第一线的各杨子荣部队,每一支都携带一部小盾,用来对目标区域进行侦查。 汤航看着雷达屏幕上各种信息,越吃越香:“我听钟帜说,农委采购了大疆农用无人机。上面也有小盾,可以帮我们空中侦察。” 徐工嘴角咧起来:“我听说过那东西,用相控阵雷达确定虫群位置,精确喷洒农药……泥马,驱个虫都跟打仗似的!你说这群土匪得罪谁不行,非得罪咱们。” “是啊,敢得罪咱们,活腻歪了!”汤航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穿越众们来到这个世界,无论是想发财也好,想实现自我也好,想欺男霸女也好,他们都已经改变了历史,让这个世界向着另一个方向不可阻挡的前进。 汤航希望,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 穿越前,短短三年的工作经历中也见识过一些尔虞我诈,可和17世纪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小白兔一般的天堂。 穿越后,他看到了真正的人间惨剧。远的不说,上次拉练路过州城的时候,穿过了一片乱葬岗。他亲眼看到一个婴儿,安静地躺在已经巨人观的母亲的怀里,身上爬满黑压压的苍蝇。 当时所有人都哭了,姜文博带头挖了一个坑,埋葬了这对母子。 “咱们作为时空入侵者,现在也是天降大任呀!”汤航突然大发感慨,“你还记得那对母子吗?” 徐工一怔,手里的筷子也停下了。 虽然穿越众们嘴上一个比一个禽兽,但本质上说他们就是温室里的白莲花。他们生活在一个四十多年没有战争、经济高速发展的国度,从小受到良好的、世界很多地方的孩子无法想象的教育,对饥饿和贫穷最惨的定义是这顿饭吃一碗还是两碗。 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对他们而言仅仅只是似是而非、只可意会的十二个字。 徐工突然严肃又庄重:“很多人都说17世纪是个比烂的世纪,我们不需要改变什么,只需要比这个世界里的烂人做得好就可以。可这不也是一种改变?从我们让那对母子入土为安开始,就已经开始改变这个世界!” 汤航也严肃起来,猛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徐工放下饭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琴,轻轻贴在嘴唇上,吹出了清脆的旋律。 是《国际歌》 姜文博循声望过来,这事严重违反纪律,不过并没有去阻止。 杨子荣1号所有人都一边吃饭,一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熟悉的,熟悉得已经忘掉的旋律。 第148章 奇袭奶头山、活捉座山雕(一) 然而这群陶醉在改变世界梦想中的新兵们,却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他们扑空了! 抵达芭蕉岭地区后,杨子荣1号迅速占领了附近的一处高地,架上雷达展开侦查。 这种用于港口、机场、自然保护区、工程工地的小型民用相控阵雷达,比它的军用型兄弟要弱鸡不少,但也足以在17世纪客串战场侦查雷达的角色,毫不费劲就找到了隐藏在山中的土匪窝。 然后郁闷地发现——空无一人。 竟然让羊五匪帮逃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寨子,几个新兵像打了败仗一样,垂头丧气。 姜文博和孙伟对视一眼,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说二位老同志,你们怎么笑得出来?”汤航见姜文博和孙伟在那偷笑,真想给他们两枪。 “你们过来,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听完别打我。”孙伟的脸已经快绷不住了。 汤航猛然反应过来,把保险一关:“兄弟们,扁他!” 原来就在昨天,友邻的杨子荣5号就发现了羊五匪帮在转移山寨——整个陆军教导队和特战教导队化整为零搞饱和式侦查,就是为了防着这一手,任你狡兔几窟,统统撅出来! 杨子荣5号当机立断跟了上去,成功刨出了土匪的新巢穴,随后开始潜伏监视,并把这个情况通报给了其他分队。 这意味着杨子荣1号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但姜文博还是决定继续原计划,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实战练兵的机会!经过批准后,他率部继续向芭蕉岭前进,除了孙伟,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孙伟揉了揉鼻子,有些不高兴:“我操,你们还真打呀!” “班长,太浪费感情了!”新兵们抗议。 姜文博忍住笑:“咱们是饱和式侦查,这边扑空了,其他分队逮他们嘛!不告诉你们,就是想让你们保持状态,刚才无论是架雷达侦查,还是交替掩护跃进,你们做的都非常好!” “班长,那接下来怎么办?”汤航已经有了副班长的意识,开始请示下一步行动。 姜文博招呼大家过来看地图,指给他们土匪新窝的位置:“上级命令我们协同杨子荣5号封锁匪巢,其余分队继续对其他匪帮展开侦查。今天晚上,教导团主力就会向这边展开摩托化机动,明天一早对羊五匪帮发起总攻!” 新兵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被老兵耍。 姜文博对孙伟点点头:“整理物资,马上出发!” 夜色渐渐降临,最终完全罩住了儋州。 突然,黑夜中出现了许多亮光。这些亮光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蜿蜒流淌的光河。 一辆接一辆吉普车、四不像和中卡,毫不停顿地向前疾驰,矛头直指羊五匪帮。 打头的vn-4由孙铭建亲自驾驶,副驾位上,秦帷正在和位于洛基堡的荆杰通话。 “对!我们正在向杨子荣1号和5号靠拢!全程62公里,要跨越两条河流!根据侦查,能够摩托化机动的路程大概40公里,剩下20公里我们将徒步行军!” “羊五匪帮已经被封锁,但在你们到达前我军无法攻击,以免暴露。所以你们无论如何要在拂晓前赶到,封闭包围圈!”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秦帷放下送话器,看着车灯照亮的荆棘小路,心中计算部队的开进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按时赶到完全没有问题。 “不出意外的话通常会出意外。”孙铭建半开玩笑。 “乌鸦嘴!”秦帷白了他一眼,竖起耳朵听电台里各部之间的沟通联络。 教导团的新兵们胳膊上都缠着白毛巾,因为夜视仪做不到连他们都人手一部,所以就用这种原始却有效的方式进行夜间识别。 半个月来,他们在海头、排浦地区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经常在某一个夜里突然被从床上拖起来,然后塞上车,连夜奔袭某个海湾或者山头,早就习惯了运兵车的颠簸。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打的是传说中的羊五呀! 新兵们都是本地人,哪个家里没被土匪祸害过?几乎每家都被土匪抢过钱粮,有的还有血债,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要记在羊五的账上。 所以部队的士气从没这么高过,甚至很多新兵还嫌弃脚下的汽车速度太慢。 经过周密的侦查,教导团对前往内陆山区的道路早已了如指掌,顺利抵达了道路的尽头。再往前,交通条件极其恶劣,无法满足车辆通行,只能徒步行军。 秦帷看着地图。这是20公里的山地,路上要跨越河流、穿过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必须在拂晓前赶到。 没什么说的,出发! 杨子荣7号在最前开路,各连队拉成紧密的双人纵队,每个人都拽着前面那个人身上的白毛巾,一路小跑。 队伍的最后是炮兵教导队。两门60迫被完全拆解,由人员背负。两门自造山地榴也大卸八块,炮手们有的背身管、有的背炮架、有的背轮子、有的背弹药,咬着牙追着步兵一路向前。 “后面的加快速度!”秦帷跑在队伍之侧,不停地鼓励新兵——无论是穿越众新兵还是本地新兵,现在都需要鼓励。 所有的老兵也以身作则,脚下毫不停顿,嘴里还低声喊着口令。 新兵们呼哧呼哧喘着气,踩着口令前进。这时候集体的力量就显现了出来,即便十分疲惫,但“跟着走”就会有无形的力量。 透过月光,秦帷看到一个炮兵教导队的新兵。 他显然是个本地人,又瘦又小,山地榴的轮子对他来讲过于沉重。 “来,给我!”秦帷一把扛过轮子。 新兵吓得毛爪:“团长老爷,使不得!” “别废话!跟上队伍!”秦帷懒得纠正他的不当称呼,推着他向前跑。 直线距离20公里,但真得走起来远远不止,崎岖的山路蜿蜒曲折,加上是夜间行军,困难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有杨子荣7号带路,恐怕教导团会寸步难行。 整整一夜毫不停顿,终于在启明星升起的时候,教导团和封锁部队建立了联系。 “杨子荣1号,杨子荣1号!这里是坦克1号,这里是坦克1号!我已到达芭蕉岭山区,请派人接应!” “坦克1号,这里是杨子荣5号!杨子荣1号已经前去接应,请注意识别!” “收到!‘奶头山’情况怎么样?” “奶头山被我监视中,座山雕暂无异动!” “好!我们马上就到!” 汤航蹲在一块石头上,用夜视仪观察西面的山谷,努力忍着哈欠,一夜未眠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终于他看到了人影,越来越多,赶紧掏出识别灯向人群发送信号,马上就得到了回复。 “班长,大部队来了!”汤航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姜文博爬出隐蔽部,端着枪守在路边。杨子荣7号和他们擦肩而过,大家只是互相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帷穿着粗气出现了,看到路边的灯光信号,大步跑过来。 “秦队,辛苦了。”姜文博敬礼。 “别说废话,前面带路!”秦帷随手一挥,继续向前跑。 待到天蒙蒙亮时,土匪山寨外原本光秃秃的山谷,如神兵天降一般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军队。 一顶帐篷里,荆杰正在做最后的部署,他和工能委抽调出的民兵连夜赶来增援。 “大家看,这座山。”荆杰的手指头敲向芭蕉岭西侧一座南北串联的小山,“据杨子荣5号侦查,羊五匪帮已经转移到了这里。北山海拔约150米,南山海拔约200米。两山均有土匪的营寨,主营寨在南山。另外……我们的情报有误,低估了土匪的力量。” 在座几个指挥员都露出“泥马”的苦笑。 “我们原以为羊五匪帮最多不过300人,但根据杨子荣1号和5号的抵近侦查,其人数大概在500人左右。” 指挥员们松了口气:“吓我们一跳,还以为是3000人!” 齐双东吆喝:“所以执委会派我带100个民兵来帮忙,咱们工能委怎么能让军委独自扛活呢?” 众人一片嘘声,以这货的德行,他大概是不甘寂寞来玩的。 荆杰笑了笑,继续对照地图讲解:“羊五匪帮兵力部署如下,南山主营大约300人,北山大约100人,东侧高地大约50人,其余是散布在山谷和鞍部的散匪与游动哨。” “有火炮?” “有的。” “好,让炮兵教导队开路,看谁的又粗又硬!” 荆杰又讲解了附近的地形特点,然后站在地图前声音洪亮:“我们已经把土匪包围,天亮之后发起攻击!我再强调一遍,能否干净、彻底的消灭羊五匪帮,关系到我们在儋州百姓心目中的威望。打赢这一仗,后续的丈田及征调工作就会顺利许多!” 齐双东带头表态:“放心!全给剁了!” 荆杰指着地图开始部署:“我们分成三路,首先对北山和东侧高地发起攻击,而后总共南山主营!杨子荣1号、5号,负责解决土匪的游动哨,然后拿下东侧高地。教导团一连,在东侧打响的同时,拿下北山!杨子荣7号,和教导团二连、三连及炮兵教导队,封锁南山主营,不许一个土匪逃出!工能委民兵作为预备队,听后指令。” 齐双东当场就不乐意了:“哎哎哎,老荆你什么意思?让我们坐冷板凳呀?好歹都打过第一次反围剿,又不是生瓜蛋子。” 秦帷拍拍他的大腿:“齐老师,这次不一样。第一次反围剿是依托阵地输出火力,这次是主动进攻,大家的安全第一嘛!” 齐双东不服:“你们这就是歧视!是军阀作风!” 大家一阵哄笑。 荆杰看了眼时间,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天就要亮了!这是我们的立威之战,一定要打出我们的杀气!要打得儋州各路宵小永远也不敢与我们为敌!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全体起立,怒吼:“有!坚决完成任务!” 第149章 奇袭奶头山、活捉座山雕(二) 一队步兵提着步枪,飞快地穿过丛林,奔向自己的战位。旁边,炮兵干部们吆喝着,指挥战士们挖掘壕沟、垒筑胸墙。钢盔高低错落,脸上布满汗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上若隐若现的土匪寨子。 只有充当预备队的工能委民兵,无所事事的看守物资。 齐双东坐在石头上郁闷地颠着腿。原指望借这个机会给自己再挣点人气,结果军委不给他面子,气死! 指挥部里,荆杰亲自指导总参的生瓜蛋子们的参谋作业——这是一次实战练兵,不只是说给作战连队听的。 “报告,教导团一二三连按命令展开!” “报告,杨子荣7号到达指定位置!” “报告,杨子荣1号、5号已经到达东侧高地!” “报告,炮兵教导队准备完毕!” 荆杰的嘴角微微翘起:“好,咱们训练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天。既然来了,那就……” 话音未落,北山和南山突然传来隆隆炮声。 就在要对土匪展开最后审判的时候,战斗却由土匪首先打响。七八门虎蹲炮对着山下一通乱轰,但没经过什么炮术培训的土匪,显然无法威胁到封锁部队。 可就在这时,让所有穿越众脸上挂不住的一幕出现了。 教导团三个连无一例外都出现了混乱。刚才还士气高昂的新兵们,竟然被炮声吓得抱头鼠窜,甚至扭头就跑。 “镇定!镇定!”干部们愤怒地抓住逃兵,把他们按倒在地,“卧倒!” 已经闲出翔的齐双东可算逮到了露脸的机会,套上指虎一拳把一个逃兵放倒:“妈了个巴子的,跑什么跑?!给老子滚回去!” 荆杰盛怒,但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他抓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立即发起攻击!炮兵,摧毁土匪火力!” 炮兵教导队由队长孙一亲自带队。他没有让两门迫击炮开火,以节省珍贵的现代炮弹,而是对两门山地榴下达了命令。 “目标,南山土匪主营!自行瞄准射击!” 山地榴的炮长和瞄准手都是穿越众,其他炮手则是本地新兵。 只听一连串半海南半鬼知道哪里口音的命令,通报距离、仰角、装药等参数,两门山地榴昂起头颅对准了土匪寨子。 “预备——放!” 穿越军自用型山地榴和出口给郑经的大差不差,原型同样是美国m1841山地榴弹炮,区别在于现代钢管质量更好,所以倍径更大,射程更远,工能委给它的正式名称是pls-71型山炮。 随着两声巨响,两颗黑铁球拖着青烟直奔土匪山寨而去,迎头撞破寨墙,崩得碎屑四溅。 “打得漂亮!”首轮射击就双双取得命中,孙一非常满意,“继续开火!” 两门山地榴不慌不忙交替射击,炮弹一颗接一颗砸向土匪山寨,打塌了一段寨墙,还顺手抄了一座哨塔,可以清楚地看到哨塔上的匪兵挣扎着摔落。 己方炮兵的怒吼比干部们的骂声管用得多。连队里的混乱渐渐平息,战士们重新镇定下来,举枪严阵以待,就像之前半个月他们进行的战斗那样。 “土匪出来了,他们要突围!”侦查报告。 各连队响起了不慌不忙的口令:“标尺100!自由射击!打!” 乒乒乓乓的枪声响起,那么清脆,还有些悦耳。一股股青烟冒出,接着被山风吹散,乍看之下竟似若仙境。 在南山和北山打响的同时,杨子荣1号和杨子荣5号也对东侧高地发起攻击。 他们逼到土匪寨子跟前,几乎是脸怼脸,在狙击榴炸开寨门,一通机枪咆哮之后,战斗即告结束,还活着的土匪全部缴械。 齐双东见又来了活,兴高采烈带人去接收俘虏,好像中了彩票:“俘虏都给我,都给我!我那化工厂是会死人哒!死自己徒弟多可惜,这些人渣正合适!哎?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姜文博笑得意味深长:“齐老师,斯文点。” 此时,教导团一连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攻上了北山。 结果又差点捅了娄子,因为训练不足、协同欠佳,一个排不小心闯进了机枪射界,险些造成误伤事故,好在有惊无险。 “还需要继续训练呀!”战斗开始到现在,部队的表现让荆杰非常不满。 为以防万一,他命令杨子荣1号和5号增援北山并用火力支援南山战斗。相比教导团,陆军教导队的装备更好,训练时间也更长。 命令传来,姜文博二话不说,带人直奔北山而去。 “老荆这是拿我们当了生产队的驴啦!”汤航一边跑一边喊。 “别废话,后面的跟上!”姜文博身手敏捷,带着自己的兵从壕沟上一跃而过。 南北两个山头相距大概只有80多米,一连攻占北山土匪寨子后,留下一个排押解俘虏,另外两个排面向南山展开,以猛烈的火力掩护二连、三连收拢包围圈。杨子荣1号和5号也随后赶到,架起机枪对着南山土匪主营招呼。 “那边喊什么呢?”有人隐约听到对面山头有喊声。 “好像是要投降?” 投降?老子费这么大劲,就指着你们当陪练呢,陪练要是投降不白忙活了? 荆杰命令:“不理他们!开始总攻!” 两门71式山炮再次发出怒吼,钢铁身躯被后坐力推得哆嗦着后退,阵地顿时青烟缭绕,炮声在山头间回荡。 那些破破烂烂的木头寨墙再也经不住如此重击,崩碎、垮塌。寨墙后面的土匪被打得血肉横飞,侥幸没有被炮弹和木屑碎石击中的,也无不是鬼哭狼嚎。 “打得好!打得好!!”齐双东激动地欢呼。 一个战士跑过来,敬礼:“报告!齐首长,荆首长说马上组织人捡弹壳。” “老荆,你个小可爱!”齐双东大怒,自己千辛万苦跑来这里是捡弹壳的呀?! 北山被三面包围,一侧是密不透风的机枪火力,另外两侧也遭到步枪火力攻击,完全是绝境。 终于,土匪孤注一掷向北突围,这里只有来自北山的火力封锁,只要能冲出去就可以遁入山谷。 可是他们想错了。 看着土匪呼啦一下涌出山寨,挥舞着兵器嗷嗷叫着向山下冲,姜文博不慌不忙踢了一下趴在脚边的胡林。 “打。” 胡林手中的cs\/lm-4机枪开始咆哮,接着几支cq-d也有节奏地喷出子弹。 土匪们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死亡地带,跑在最前头的人被打得抽搐着摔成一摊,跑在后面的瞬时没了脾气,调头往回跑,任凭头目们叫骂。一颗子弹飞来,头目的脑袋当场大揭盖儿,脑浆带着血乱喷,当场死挺了。 “各连注意,发起冲击!” 二连和三连吹响冲锋的哨子,战士们一跃而起,按照平日里的训练拉开散兵线,嗷嗷叫着往前冲。 大帐里,羊五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爆豆子般的枪声,和自己的喽啰们绝望的惨叫。 他清楚,自己算是彻底栽了。从短毛嚷嚷着要剿匪开始,他就应该想得到,短毛的目标其实只有一个——就是自己。 可他还有种莫名其妙的侥幸,觉得短毛也是混江湖的,他们在西面,自己在东面,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以一起发财。可短毛显然不打算和任何人合作发财,他们要当本地的江湖老大! 他也完全明白了,短毛为什么要在儋南闹出那么大动静,而在儋东只有几支小股人马,这是声西击东、瞒天过海呀!从曾德的信,还有那个儋州营守备得到的信息,他应该察觉到异常——即便儋南的大帮再厉害,短毛犯得上如此折腾吗? 可他却忽略了。 “这些短毛,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毕竟以他的世界观,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短毛是如何做到的一夜长驱一百二十里。 “大哥,赶紧撤吧!龙洞里早有准备,我们出山暂避!”满脸是血的四头目闯进帐中,顾不得行礼,狰狞地吼叫。 “短毛是一定要夺我等性命,躲得了今日,躲得了明日?”羊五苦苦一笑,认命的样子。 四头目扑通跪下:“躲得一时是一时,总比死在这里好!大哥,快快撤入洞中,小的们拼死也要抵挡一阵!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就把此命还给大哥了!” 言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提起刀,头也不回地离去。 羊五想说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四头目刚走了没几步,几颗打穿墙板的子弹刚好穿透了他的身体。他好像怔了一下,一声不吭地栽倒,不动了。 接着,帐外传来嘈杂,一队全身是血,见了鬼一样的喽啰败退进来。 三头目捂着肚子,指缝间全是血,显然是中了枪:“大哥,短毛的火器犀利,已经攻上来了!弟兄们抵挡不过,赶紧撤吧!进了龙洞还有一线生机!” “好!撤……撤!”羊五打起精神,提起长刀,眼睛里喷出凶光,“烧!这些钱粮不能留给短毛!我得不到的,他们也休想得到!” “起火了!起火了!” 土匪寨子内突然冒出滚滚浓烟,接着就看到了火光。 汤航大惑不解:“他们放火烧自己干嘛?” 姜文博却看得明白:“一是不打算把寨子里的东西留给我们。二是想让我们忙于救火,好趁机跑路……这说明山里有密道!” 众人一惊。 第150章 奇袭奶头山,活捉座山雕(三) 面对突变的局势,荆杰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杨子荣1号、杨子荣7号,寻找密道!杨子荣5号,侦察雷达开机,警戒附近山林,随时准备追击!教导团一连,由杨子荣5号指挥!” 大火确实对部队产生了阻碍,冲击方向不得不进行调整。等突入山寨的时候,火势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强烈的热辐射逼得人无法靠近,满耳噼里啪啦声中,还能听到没逃出火海的匪兵临死前的哀嚎。 “不要停顿,继续攻击!” 大火前,双方爆发了短暂的白刃战。已经完全崩溃、毫无战意的土匪,根本不是经过系统拼刺训练的教导团的对手,一个接一个命丧刺刀之下。 汤航紧跟姜文博冲进山寨,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怼了一个懵。 眼见教导团漫山遍野追杀土匪,大局已定,姜文博开始指挥灭火:“快,把烧着的房子推倒!不然容易引起山火!” 山下,荆杰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把齐双东喊过来:“现在是三月,还处在旱季,一旦引发山火,我们可能全部烧死在这山谷里!马上带人协助灭火,开掘防火沟!” 终于轮到老子啦!齐双东搓搓手,向工能委民兵们振臂一呼:“弟兄们,跟我上!” 谁也没有想到土匪竟然会放火烧寨,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所以局势变成了一边战斗,一边救火,着实狼狈。 一座座木头窝棚被推倒,把着火区域孤立起来。烧了一半的房子也被砸开,里面还没被烧死的人,也不管是土匪还是被掳来的百姓,全部揪出来扑灭他们身上的火苗。 汤航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哭喊,愣了一下:“女人?” 声音来自一个熊熊燃烧的木头房子,门还被铁链锁住,看来里面关的应该是被掳来的村民! “班长,里面有人!”汤航大喊一声,飞奔两步一跃而起,砰地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 只见屋里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眼神中满是绝望,还有几个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里怎么会有女人?!”王首道冲过来,也愣了一下。 “是‘花寨’。”姜文博对孙伟一挥手,“报告指挥部!” 花寨里的女人被救了出来,已经昏迷的也背出来几个,可是还想再救人时,燃烧的房子轰然倒塌,埋葬了地上的生命。女人们嚎着自己姐妹的名字,个个哭成泪人。 胡林打量这些可怜人,怒火中烧:“这群土匪,丧尽天良!你看这个,根本还是个孩子!” “跟土匪讲什么天良?”姜文博看向汤航和王首道,“你们俩没事吧?” 刚才花寨垮塌的时候,汤航和王首道差点被埋在里面,还好两人及时跳开。 “没事!”汤航的脖子被结结实实烫了一下,赶紧拿出水壶哗啦啦往脖子上浇水。 姜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在这里等后续部队,让卫生员给你处理一下,其他人跟我继续追!” 战斗从土匪打响到最后结束,拢共不到三十分钟。教导团击毙土匪百余人,还抓了四百多俘虏,顺手救了一批“肉票”。由于大火带来的混乱,没能一举全歼土匪,在留下一个连救火后,其余各部都转入对残匪的追击。 姜文博带着自己的兵,交替掩护进入没有起火的后寨。 整个山寨的金银财宝都烧了,这里却没有放火,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逃跑的时候慌不迭,根本没来得及——为什么慌不迭?密道在这里呗! “仔细找,肯定在这附近!”姜文博的眼神如同捕食的老鹰,凌厉地扫描每一栋房子。 汤航不在,替代他位置的徐工砰地踹开一扇门,接着姜文博和孙伟突入,然后是王首道和胡林。 房子里空无一人,看上去像个库房,乱七八糟摆放着许多杂物。 王首道沿着墙根搜索,突然他定住了,脚下跺了跺,声音不对! “班长,有情况!”王首道的枪口对准了这块诡异的木板。 “打开!”姜文博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举起枪,准备射击。 王首道小心地摸索缝隙,很快找到了发力点,猛地掀开。 下面竟然是一个洞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姜文博果断命令:“胡林留下等候大部队,其他人戴夜视仪,追进去!” “哎,为什么是我?”胡林不乐意。 “执行命令!” “退伍这么多年,好久没钻过老鼠洞了!”孙伟戴好夜视仪,对胡林笑道,“傻小子,快点带后续部队来支援!” 姜文博的手向前劈下,徐工伸脖子瞧了瞧黑咕隆咚的洞穴,一头钻了进去。其余人依次跟进,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胡林赶紧跑到外面,刚好看到秦帷带着一个排来了,连蹦带跳:“这里!这里有洞穴!” 洞穴很深,很挤,对现代人的身高非常不友好。前进了不知道多远,脚下不再是砂石,而是变成了台阶——这里经过人工开凿! “肯定是土匪的密道!”徐工顿时精神。 “不要说话,注意脚下!”姜文博的枪口从徐工左后伸出,一刻不停地紧盯前方。 杨子荣1号拉开一字长蛇,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前进,即便有夜视仪的帮忙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条密道的长度超乎想象!渐往深处,空间慢慢变得宽裕,还能看到獠牙一样的钟乳石,好像进入到了怪兽的嘴里一样。耳边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偶尔能听到什么东西跑过的窸窣。再往前,又听到了风声和水声,显然这座山体有缝隙与外界保持着连通。 徐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班长,会不会追错了?这里面这么黑,地形这么复杂,土匪没有夜视仪,怎么活动?” “看这里……”孙伟在石壁上摸到了一处小小的石龛,有东西燃烧留下的痕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这是放油灯和火把的位置!说明土匪在这里经营已久,大家提高警惕!” 姜文博丝毫不犹豫:“沿着石龛,追!” 王首道报告:“无线电已经没有信号,我们和兄弟分队无法联络。” “没关系,这种密道不会太长,5号已经架设雷达,等着他们露面!我们沿着密道追,赶羊入圈!” 又不知走了多远,密道已经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洞穴,大概是远古地下河的河道,而现在只是一条小小的溪流而已。 徐工试了一下河水:“水不深,很凉,河道右侧有通道!” 王首道一本正经:“最好别有霸王蝾螈……” “有就对了,咱们是倒斗团嘛!”姜文博也开了个玩笑。在一片黑暗中追击,哪怕自己占有绝对优势也难免紧张。 另一边,孙伟报告:“发现一根火把,熄灭刚不久……” “准备战斗!土匪就在前面!”姜文博轻拍徐工的肩膀,“追!” 很快,他们就发现前面黑暗中藏着人。 羊五留下了几个亡命之徒,身藏火油,试图和追兵同归于尽。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套在夜视仪面前和裸奔无异。砰砰砰连续几声枪响,都稀里糊涂地被爆了头。 在密闭空间中,枪声变得震耳欲聋,惊得洞里阵阵尖叫——大队土匪就在前面! 姜文博向晃动的人影连开两枪,大吼一声:“冲!” 羊五被喽啰们架着狼狈逃命。他的三头目刚才已经不省人事,不得不把他抛下,免得是个累赘。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往日不是没有和官军打过,每次都能提前从水井村得到消息,从芭蕉岭转移到这里。如果这里也被围,就退入龙洞,官军根本不敢追进来,因为龙洞漆黑一片,当兵就为了吃粮,犯不上这么玩命。 正是凭借这一点,羊五才让儋州营数次围山最后都无功而返。 可是这些短毛竟然追了进来! 身后传来的枪响,说明断后的人已经完了,短毛穷追猛打一定要取了他的性命! 这份斩尽杀绝的冷酷,让一辈子都在做江湖生意的羊五,感到了一丝恐惧,这是对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的恐惧。 “不好,大当家,短毛追上来了!小的带人断后,大当家快走!” 一个喽啰听到枪声越来越近,向身后胡乱放了一枪。 紧接着,轰轰两声巨响,两颗子弹准确地把他的头打成了开瓢西瓜。 “快走!到了山那边,还有咱们的生路!”羊五眼看着他最后一点兵马,一个接一个被身后的黑暗吞噬,绝望地甚至有了哭腔。 终于,前面看到了亮光,他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向亮光飞奔而去。 “报告!雷达发现目标!两点钟方向,距离480米!” “杨子荣5号、7号,教导团一连!”荆杰的命令简单干脆,“追!” 第151章 奇袭奶头山,活捉座山雕(四) 太阳慢慢从山后面露出脑袋,照得整座大山金光万丈。只是在这片生机勃勃中,有一股浓烟显得是那么不和谐。 大火在烧光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后,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黑不溜秋的残垣,中间还夹着无法辨认的焦尸。 剿匪部队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有引起山火,否则风一吹,这一千多号人一个也跑不了! 部队伤亡报告出来了:无人阵亡,但在战斗中的一系列混乱以及随后的救火中有百余人受伤。虽说都伤得不重吧,可实在是太难看…… 打了胜仗却出了洋相,能好看么? 现在战斗还没完全结束,对残匪的追击仍在进行。不过主战场已经安静下来,部队忙着清点战利品、医治俘虏,当然还要捡弹壳——10x55r子弹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复装,所以弹壳要尽可能回收。 至于现代弹药,工能委就算搓得出无烟药,怕是也达不到现代兵工厂的质量,所以就不逼吃惯了细粮的现代武器吃糟糠啦,反正弹药储备很充足。 荆杰登上山,竟然还喘了两下,真是老了,不再是当年在老山上端着枪打冲锋的17岁小伙子。 这座山不高,但登高望远却也能看到一幅锦绣山川,壮阔得一眼望不到头。 “漫道艰难惊蜀道,吾乡仍有险途多……”荆杰喃喃吟诵。 齐双东拎着一兜弹壳刚好路过:“老荆是个文化人呀!这是谁的诗?” “晚清儋州名仕陈有壮的诗!说的是恶劣的交通条件和匪患……”荆杰心潮澎湃,狠狠地跺了跺脚下的岩石,像是在告诉自己,更是庄严的宣告,“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有什么匪患!再也不会有什么漫道艰难!因为——我们来了!” 齐双东也被这份豪情感染,沐浴着日出东方的光芒开怀大笑。 不过豪情归豪情,荆杰脑子里还是不停地闪过暴露的问题。 无论是教导团还是各教导队,表现都不尽如人意。训练仍然不足——教导团被并没有实际威胁的土匪炮火吓出了逃兵,教导队的步兵机枪配合竟然也出现了重大失误,险些造成误伤。 齐双东明白荆杰的想法,拍着他的肩膀宽慰道:“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嘛,慢慢练就是了!不是还留着琼州镇当陪练吗?等9月那个大台风一过,咱们就拿下整个海南,到时用琼州镇再练练手!” 荆杰笑了笑,这支部队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仅训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而已,自己也许确实着急了。 孙一走了过来,敬礼报告:“俘虏一共四百多,由一连押解到那大。另外还有十几个‘肉票’和花寨的女人,是不是先让医疗委检查?看他们的样子都被祸害得不轻。” 这些“肉票”基本没有囫囵的,大都被剪了票,不是少了根指头就是缺了半边耳朵,有的伤口已经感染,甚至散发着恶臭。 那些花寨女人更是凄惨,她们都是附近村子和黎峒的村民,被土匪抓来役使和玩乐,受到了何种摧残就是傻子也想象得出来。 荆杰想了想:“让那大派车,先把他们接到功德林,肯定都是一身伤病……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让民政看着办。” “好。”孙一得令,跑向电台。 “这些土匪,就该千刀万剐!”齐双东气得咬后槽牙。从小看《林海雪原》、《英雄虎胆》和《湘西剿匪记》,现在发现即使是老电影,对土匪的刻画也还是点到即止。 突然,远方的山谷中传来一串枪声,是cq步枪的声音。 荆杰露出笑容:“看来杨子荣们追上座山雕啦!” 齐双东点点头,突然眉毛一挑,亮开了嗓子:“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从早上到现在,土匪们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没完没了地逃。 可无论他们如何躲藏,短毛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知道他们在哪里。短毛们好像不知疲倦,追击没有一刻停顿,而且就像隐形了一样,每次发现的时候都几乎到了眼前。 当然长了眼睛——两部小雷达让这片山林完全透明! 当然不知疲倦——外骨骼总不是吹牛! 当然能隐形——迷彩服可不能白穿! 姜文博对准前面的人影,连续开枪,一挥手:“汤航徐工,上!” 在处理了脖子上的烫伤后,汤航已经追上了队伍。他和徐工组成小组打头阵,飞快地穿过密林,刮得树叶哗哗响。 汤航怎么也想不到,多年的水弹wargame经验,此时此地竟然有了意外收获! 因为水弹枪射程近,所以大都是近战玩法,久而久之养成了对近距离闪现目标的高敏感,再叠加上两次idpa速成和半年的正规步兵训练,几乎是在目标出现的瞬间即枪响人倒,多一颗子弹都不带浪费。 “你给我留几个!”徐工连续三个目标都慢了半拍,气得向汤航吼。 “别废话!就在前面!我掩护!”汤航扑在一棵粗大的榕树上,手中步枪有节奏地跳出弹壳。 徐工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弓着腰嗖嗖嗖就蹿了出去,三步并两步跃上一个土包,接着纵深一跃,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飞人,重重地砸在奔逃的土匪身上。 “老子草你妈!”徐工一咕噜翻个身,胳膊锁链一样缠住土匪的脖子。 其他土匪还要逃,可是来不及了。汤航已经冲了过来,飞起就是一脚。 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的瘦麻杆,被这坨飞翔的一米八四一百七十斤大块头踢中,嗖地就出去了,在一棵树上撞得满嘴血。 姜文博带着其他人随即赶到,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其他土匪,全给摁在了地上。 “都没事吧?”把身下土匪绑好,姜文博站起来,关心自己的兵。 “班长,我崴脚了!” “你可真废!” 气氛从没有这么轻松。 姜文博捏住对讲机:“杨子荣1号报告,二号目标解决,活捉六人、击毙七人!是否需要支援其他分队?” “其他分队已经得到教导团支援,你们押送二号目标,俘虏和尸体一并带回!” “明白!”姜文博摘下钢盔,抹了一把头发间的汗水,嘴角一咧,“走!回去领赏!” 两个小时不到,羊五残匪就被肃清,在雷达面前他们无处遁形。 待到日头高照,从杨子荣1号带回的俘虏中,甄别出了主要目标——羊五,他就是被汤航一脚踢树上的倒霉蛋。 姜文博打量着他,欣赏猎物似的:“嘿嘿,还是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荆杰命令:“姜文博,押送俘虏去长坡!那边已经在准备公审大会,好戏要开始啦!” 第152章 公审大会 对羊五的公审与处决,是整个林海行动承上启下的一环。 干净利索地打掉这个儋州最大的土匪头子,是对和土匪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狗大户们的严厉警告,从而为真正的重头戏——丈田,创造政治条件。 那么把大会开在哪儿呢? 执委会几经讨论,决定擒贼先擒王、打人要打脸,就在水井村开大会! 水井曾氏是羊五匪帮的后台,更是儋州最大的狗大户,是丈田的重点。敲打他,就等于敲打所有狗大户。 一通奔走,州城、长坡、抱舍、洛基、那大、海头、排浦,几乎所有村子都接到了通知:每村的族长、族老和每家每户的当家人,全体到水井村参加大会。什么?路太远?没关系,车接车送!什么?没时间?你可想好了,再说一遍?你看,有时间了吧! 就这样,乌央乌央的数千老百姓“自愿”云集水井村。 村外支起了广播喇叭,用地道的儋州本地话宣传剿匪战绩,重点是羊五匪帮的覆灭。 老百姓对短毛十分畏惧,但更害怕羊五。毕竟短毛虽然不讲理,但却不残害百姓。可这个羊五,谁没被他们祸害过?听到匪帮覆灭、匪首被擒,所有人都心中一震,被强迫参会的反感烟消云散,反而伸着脖子要看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公审会场摆在了北门江边,搭起了一座高台,两侧各有一门威风凛凛的火炮——机械厂刚刚为郑经生产的两门“两千斤”大炮,被临时拉来当气氛组,同时还肩负有重任。 匪首羊五,将被当众执行炮决。 这种源自英国文明世界的残酷刑罚,引起许多穿越众的不满,大骂这是殖民行径。还有很多人想起了被马步芳炮决的红88师师长熊厚发烈士,对这种野蛮刑罚极其不适。 “我反对这样泯灭人性,不如绞死,绞刑其实更有威慑力!” “我们来自现代,要是连基本的人道都不坚持,‘我们来了’就是句空话!” 支持者的声音也很大。 “矫情!你怎么不问问这些土匪祸害老百姓的时候,想没想过‘人道’?” “没错!就得大炮开兮轰他娘!跟一群土匪讲个屁的人道主义?!” 听着七嘴八舌,齐双东不耐烦了:“你们为什么要做选择题?全都要!姓羊的罪大恶极,执行炮决!那些土匪头目,全都吊死!剩下的匪众都给老子挖石头去!这叫全家老少按次序,一个都不能少!” 王辛岂嫌弃地白了他一眼:“齐老师年纪轻轻就是正高,确实斯文。” 齐双东还来劲了:“我们没有稳固的群众基础,要在短时间内就征集足够的民力,就必须在争取民心的同时,树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慑!顺我者昌,是真的昌,是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逆我者亡,是真的亡,是炮决,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追杀到底!” 于是,炮决就这么定了下来。 按照公审流程,首先应该由罗靖涛代表内政委讲话,可是今天他要给新成立的“军地两用干部速成培训班”讲课,实在抽不出身。找别人?由于炮决太过难看,其他几个委员会的大佬都敬谢不敏。 最后这个差事就交给了齐双东,这家伙越是大场面越是小宇宙翻腾,就怕事不够大! “就应该这样!和古人玩什么心眼,咱不斗心眼子,专捅屁眼子!”齐双东特斯文地表示一定把大会办好。 先是开场白,他简明扼要忽悠了一番大秦共和国“来自三百五十年后”,来帮助华夏百姓推翻满清统治…… 听到此处,躲在后台看热闹的大佬们,心中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谁写的稿子?怎么感觉咱们是日本人,大东亚共荣呀?” 齐双东不在乎这奇怪的味道,大讲特讲洋浦的建设及百姓复界和恢复生产,简而言之就是:粮食大丰收、土匪被赶跑、百姓安居乐业、齐夸穿越领导…… 接着是个大炮仗——他宣布儋州成为大秦共和国临时首都,满清是非法政府,大秦将“一年准备、两年进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踏马谁写的?!”王辛岂后悔没有亲自审稿,背后一片嗤嗤的笑。 最后,又庄严宣布将用三个月时间丈量土地、清查户口,扫黑除恶、荡平匪患。 齐双东大手一挥:“无论他是贪官污吏还是土豪劣绅,无论他是地痞流氓还是土匪恶霸,我们将始终以‘扫黑除恶、除暴安良’为己任,见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一直杀到贫苦百姓过上好日子为止!” 话音未落,人群中暴发出欢呼声——这是提前安排的气氛组,全部都是入籍百姓中与土匪有深仇大恨的人。 有人带头,气氛就活了,老百姓们跟着欢呼、鼓掌,场面热烈。 热烈中,又各有五味不同。 普通百姓其实对这套既是威胁又是煽动的话听得不甚明白,主要是齐双东的山东海南话口音太重。 但是狗大户们听得清清楚楚、肝胆俱裂。他们明白,这伙短毛要学闯王,要把他们的田给穷鬼!朝廷是大明大清还是大秦都无所谓,可是分田,真真是反了天呀! 接下来,公审大会进入了诉苦环节。 齐双东大马金刀在主席台上跨步,怒目圆睁:“把土匪头目们押上来!” 汤航枪托一怼:“走!” 被五花大绑的羊五和他还活着的几个头目,被押上了主席台。 人群中,曾德紧闭眼睛,不忍去看。 老百姓的目光中却渐渐有了光泽。他们很多人不久前还在给这些能止孩夜啼的土匪送孝敬,可转眼匪首竟然绑在了自己面前。 慢慢的,目光中多了许多东西,先是惊愕和悲伤,接着是憎恨、嘲讽,最后是愤怒。 愤怒,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齐双东察觉到了老百姓情绪的细微变化,打了个手势,人群中的气氛组开始争先恐后的怒吼,什么难听骂什么。其实根本不用演,只需要想想自己的亲人,泪水和怒火就止不住。 渐渐的,怒吼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有的人甚至晕厥过去,场面十分混乱。 一轮轮骂声和哭声中,现场情绪终于被点燃了!愤怒的人群海浪一样涌向主席台,冲击警戒线,教导团的战士们不得不把步枪横在身前,艰难地维持秩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穿越众始料未及,他们完全没想到群众的情绪会当场失控。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雨点一样的石块、土块、老百姓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匪首们顷刻间就头破血流,有一个眼球都被砸破了,倒在台上凄惨的哀嚎。 押解他们的人跟着倒了霉。 “卧槽!”汤航眼前一黑,被一个土块正中面门,当场鼻血不止。 “把羊五拉下来!其他人不用管!”姜文博也挨了一个石头,疼得龇牙咧嘴。 胡林一把拽住羊五身上的绳子,狼狈地躲下主席台。 羊五踉踉跄跄走着,看着那些过去如死鱼一般的老百姓,满眼的惊讶和恐惧。 汤航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抹了一手血:“我这是用脸接呀,传出去不被笑话死?” 躲在后台喝茶的几个大佬,看到他的狼狈样,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一会儿就在穿越通上表彰你!” 徐工叠了个卫生纸球,旋进汤航的鼻子止血:“台上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姜文博拍去身上的泥土,苦笑:“能有什么意外?最多就是没等到处决,就让老百姓打死了。虽然我们只是丈田,但也需要发动群众,这就是发动群众的第一步!” 胡文听得直挠头:“发动群众是这样发动吗?” 在他的概念里,发动群众不应该是讲政策、喊口号? 王奕倒了茶,招呼大家过来喝:“现代人的思维和古人是不一样的!你骂996,你会躺平、跳槽,是因为你们的意识里有‘反抗’二字。这个意识不是天生的,真以为振臂一呼打土豪分田地,农民就跟着造反?不是的!当年新解放区最头疼的,就是农民认为自己命该贫穷。” “啊?他们是不是傻?!”胡林表示超纲。 徐工皱眉:“麻木,这就是鲁迅说的麻木。” 王奕品了口茶:“当年甘肃就有个案例,明明家徒四壁,孩子几乎饿死,可他却觉得这是应该的。” 胡林脑袋摇成拨浪鼓:“无法理解!” “这不奇怪,因为任何反抗都可能招来无法承受的损失。所以他们对造成自己悲剧的人不但不憎恨,反而感恩戴德,因为人家只需要施舍一点残羹剩饭,你就饿不死。反而是教你反抗的人,你会恐惧,会敌视,因为欲做奴隶而不得。” 王奕说完,露出坏笑:“就比如你们天天骂996,可所谓的‘00后整顿职场’只存在于摆拍。问你们公司怎么样?你们说其实还不错。那你为什么买不起房、结不起婚?因为上学时候没好好学,因为工作之后不努力,因为原生家庭条件不好——你看,农民也会这么说,只不过他们说的是‘命不好’、‘祖坟不好’。” 胡林顿时尴尬:“喂喂喂!” 王奕放下茶杯:“所以不要瞧不起这些不敢反抗的农民,换你你也一样,敢反抗者永远是少数。你问农民:地主对你怎么样?他们会说:地主待我们很好!你再问他们:可你为什么这么穷?他们会说:我不就应该穷吗?和你的区别,只是具体说辞不同而已。” 这下子,气氛尴尬地能把地面刨出石油。 徐工作为总政的干事,对这事很感兴趣:“那怎么斗地主?” 王奕示意了一下狂暴得几乎失控的人群:“就像这样!农民自古鲜有造反,造反也是跟着人造反,所以得有人挑头,要引导、鼓动、抓典型!农村工作特别强调积极分子的作用,哪怕所谓的积极分子是些二流子。” 不知不觉,好多年轻人都围了过来,听王局讲那过去的事情。 王奕看到许多人都穿着军装,接着说:“现在你们知道为啥当年一群泥腿子,反而要士兵学文化,要拼命在农村办各种识字班了吧?就是为了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直到21世纪,文化学习也占我军训练时间的一半,尽管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传统的由来。” 齐双东挪着马扎凑上来:“王局我觉得你说的有失偏颇!我看《白鹿原》,里面确实有老顽固,可也都不是傻子,有脑子咧!” 王奕笑:“因为他是主角呀!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作为背景板的‘大多数人’,我们要争取的也是这些人!新中国七十多年最大的变化,就是老百姓特别是农民思想上的变化,开始不信邪了!” “总之要让老百姓克服欲做奴隶而不得的恐惧,克服颠覆习惯了的尊卑优劣的恐惧!一旦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贫穷、苦难,不是因为生而低贱,更不是因为愚蠢和懒惰,而是因为有人制定了不平等的规则,从他们一出生就踩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会爆发出足以改造世界的力量!教员给我们留下的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历史是人民创造的’!” “我好像懂了……”徐工摸着下巴琢磨这些话,仿佛看到课本上那些“八股文”神奇地和眼前的画面发生重叠。 公审大会彻底不可收拾。 积压了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变成了雨点般的拳脚、石头、木棍,吞噬了土匪头目。那些往日与土匪有所往来,或者手上不那么干净的人,也都吓得两股战战,瘫倒在地的也大有人在。 当人潮渐渐褪去,地上散落着撕掉的耳朵、扣出的眼球,所有土匪头子全部皮开肉绽,没了气,倒是省了吊死的麻烦。 现在,轮到羊五了。 齐双东拿着判决书走上主席台,站在血泊和尸体间高声宣读判决书,以大秦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名义,宣布匪首羊五死刑。 曾经的儋州江湖老大,现在已经瘫成一坨烂泥,裤裆里屎尿横流。他被拖死狗一样拖到了一门大炮的炮口前绑住,一个绳套勒住他的嘴,另一头系在炮架上,防止一炮出去脑袋炸没。 老百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咬着牙、攥着拳,狠狠地等着他被一炮轰成碎片的时候。 孙一高声喊出口令,炮兵们调整火炮方向。 羊五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挣扎了两下之后,脑袋晃了晃,慢慢歪向了一边,被活活吓死。 “放!” 轰得一声,密集的人群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只见硝烟喷出,瞬间漫天碎肢和血雾,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绳套拽了回来,是几乎被勒成两半的头颅。 人群中爆发出凄惨的哭声,人们捶胸顿足,追思自己的不幸。 曾德面无表情,对旁边的人说:“赶快走,水井村不能待了。” 第153章 土地政策 借着公审炮决的威名,丈田通知书正式发了下去。 通知书开篇就是颗大炸弹——“大秦共和国土地所有权归国家所有,个人及企业拥有经营权”。随后宣布取消今年夏赋,以减轻百姓负担。丈田之后,将按新的土地权属征收农业税,每年只征一次。 丈田过程分三步: 第一步,自主申报:凡名下有田产者,必须在规定期限内,持田契向丈田工作队申报,不得瞒报、漏报。凡瞒报、漏报的土地一律没收,并处十倍罚款。无明确田契但存在实际经营等同于有田契,无实际经营则视作荒地。 第二步,现场丈量:重新丈量土地,并检测土质、核定平均亩产,作为税收依据。 第三步,换发新的《土地经营许可证》和《土地租赁合同》,作为经营依据。 与丈田相配合,还将实行四大国策——减租减息、摊丁入亩、一体纳粮和农业累进税。 减租减息,即地租最高不得超过核定亩产的37.5%,借贷年利率最高不得超过25%。一切租佃、借贷行为,均需双方签订由内政委提供的《土地租赁合同》。旧有租佃、借贷关系,符合规定的予以承认,超过规定的必须退还超出部分,无法提供书面凭证的视作非法并全额退还。 摊丁入亩,是后世网红清朝雍正皇帝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政绩之一,即将“人头税”也就是丁税摊入田亩之中,使之成为财产税。大秦财产税向《土地经营许可证》持有者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自然不用交。 一体纳粮,即取消士绅税收优免特权,无论是普通农民还是有功名之人,一律有纳税义务。 农业累进税,即依据丈田核定的平均亩产,向《土地经营许可证》持有者征收,具体分为五档: 1、20亩及以下,免征。 2、20-50亩,每亩征收5% 3、50-100亩,每亩征收10% 4、100-500亩,每亩征收20% 5、500亩以上,每亩征收50% 按照正常的税务,“所有”和“经营”应该分开征税。但“经营”多次转包的现象自古至今都很普遍,多层转包就要多次征税——倒斗团上哪找这么多合格的税务人员?再说缴个粮打底三个税,老百姓不骂娘才怪。而且过程越复杂,灰色区域就越多,要是弄成“产去粮存”,反而不利于政治稳定。 所以本着“不斗心眼子,专捅屁眼子”的原则,农累税只认土地证,你们这些大户别跟我瞎逼逼,我们粗坯听不懂什么“田骨”和“田皮”,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总之,四大国策就是要大幅降低佃农、小农、中小地主的负担,把税负压力转移到掌握更多生产资料的大地主身上,逼迫他们提高生产效率,而不是通过疯狂兼并土地、扩大招佃牟利。只有当实际亩产大大高于核定亩产时,实际税率才会远低于征收税率。 长此以往,在利益的驱动下,大地主可以凭借其资金优势卷起来,形成生产效率良性循环,向现代农场转型。而佃农、小农、中小地主的生存危机大为缓解,手中有了余钱余粮,就可以扩大经营形成合作社,进入工商领域丰富市场。 所有人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这事吧……自古以来,改良改良,越改越凉。 尤其是对挨刀最狠的狗大户们而言,他们眼下还看不到提高生产效率的意义,只有对改变千百年来生存方式的巨大恐惧——这种心态,不只是底层的人才有。 也像千百年来的惯例一样,狗大户们开始运作起了各项关系。 短毛宣称要用三个月丈田,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年新朝丈田可是耗时一年半还多! 所以丈田是假,勒索士绅是真。 按照狗大户们的理解,这种事“官”是不会亲自出面的,一定会派“吏”,因为本土本乡的吏更知道盘根错节的关系,知道哪家银多哪家粮多,该如何下刀。 于是狗大户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把他们往日视作走狗的吏们捧为座上宾,今天请这个吃顿饭,明天带那个逛青楼,宛若有朋自远方来。 结果这时候狗大户们才知道,短毛压根就没把丈田一事告之州衙! 征税和丈田的凭证就是衙门里的鱼鳞册,上面记录着各家各户的耕地数目。当然更多的土地并不在册,这也是狗大户们逃避皇粮国税的套路之一。可是没有这套册子,没有熟悉行活的粮差,短毛打算怎么丈田? 狗大户们完全搞不懂了,在惴惴不安中等待命运的降临,亦或试图再搏一搏。 水井村,董家大院。 董泊寓亲自送两个粮差出村,吓得二人受宠若惊,连声不敢。 直到他们消失在村口,董泊寓才收起脸上的笑容:“没问出什么?” 董延之恭敬地回答父亲的问话:“他们对短毛丈田也一无所知。” 董泊寓有些心疼每人500文的“草鞋钱”,花了钱却什么也没问出,权当喂了狗吧。 回到家中,丫鬟已经准备好茶水。董泊寓坐下品了一口,对儿子一挥手:“你也坐吧。” 董延之赶紧坐下,试探着问:“阿爸,你看丈田一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董泊寓却打断了他:“你最近怎么不去书院念书?” 董延之苦笑:“自从短毛来了,书院哪还有书院的样子……” 董泊寓又喝了一口,这才示意儿子也可以用茶了。 他仰在椅子上,回顾着董家祖祖辈辈的创业艰难,语重心长:“咱们家世代耕读,但只开花不结果,到了你总算中了个秀才,也算光宗耀祖。眼下市面不定,愈是此时功课愈不可荒废!历朝历代,唯君王与士子共天下!读书是正途,短毛当是如此。” 董延之明白,父亲这是在给家里谋退路。 看现在的情势,短毛一时片刻是不会走的,若要与短毛虚与委蛇,功名就是最好的工具,可是…… 董延之面露尴尬:“阿爸,短毛行事古怪,丝毫没有尊礼法、敬士子之心。非但如此,听说他们还要开办伪学,明摆着不拿读书人当回事。” 最近有很多传言,说短毛要在洋浦海边建一座比州城都大的学校,专门给泥腿子读书。士绅们都嗤之以鼻,泥腿子懂种地就可以了,读什么书? 董泊寓闭上眼,缓缓道:“要各家看好自己的子侄,对短毛切不可抗之。” 董延之心领神会,又小声问:“那这次丈田,我们怎么办?” “哼!短毛不自量力,这丈田也是他们搞得?”董泊寓很是不屑,捏着自己的胡须,“依我看,不过是想借机立威。一炮轰了羊大当家,是向曾家示威。丈田,就是每一家都跑不了啦!” 董延之若有所思。 历朝历代,地方以粮户为首要,任你皇帝想要如何作为,都要指着粮户纳粮。可是这些短毛却反其道而行之,对粮户极尽迫害却偏偏笼络那些小民,真是千古奇闻! 董泊寓看上去镇定,其实心里也一团乱麻。 董家在册不过四百亩薄田,因为董延之有秀才功名,减免二百亩,实际只有二百亩缴纳税赋。可是若按通知书所言,这四百亩地要统统起课。这还不算,董家名下大小地块实际上一千亩有余!超过五百亩的,可是要缴五成税呀! 想到这里,董泊寓恨不得一道雷下来,把这些短毛劈死! 董延之见父亲愁眉不展,试探着问:“阿爸,不如我们到府城暂避?” 董泊寓摇头:“去了府城又如何?去年短毛就已经到了府城,张大人也拿他们没办法。再说去了府城,这些家业怎么办?” 董延之恭敬地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难道留下就能保住家业? 董泊寓突然睁开眼:“自古丈田无不劳民伤财,肥了那些胥吏差役,我就不信短毛的手下都是圣人!丈田之事盘根错节,他们一伙海贼哪晓得其中门道?如此胡作非为,必激起民变,短毛不是张口闭口百姓吗?你马上鼓动学子们写禀帖,为民请愿!” 董延之却很为难:“只怕他们都慑于短毛淫威,不敢出头。” 董泊寓冷笑:“无妨……等短毛闹得天怒人怨,就由不得他们委曲求全了。你还要走动曾老爷家,他毕竟是本地绅民之首,短毛只杀羊五却对他客客气气,既是看重于此。州学也要鼓动起来!百姓从贼不过为了口饭吃,谁愿意死后不入族谱?若读书人领头,百姓们还是拎得清孰轻孰重!” 董延之不敢怠慢:“阿爸放心,儿子这就去办!” 第154章 抵制 公审大会之后,曾开就在家里闷闷不乐,连书院都不去了。 倒不是因为被炮决吓到,羊五虽然以水井村为靠山,但除了一点钱粮供应外,其实和曾家牵扯并不深,至少曾开是这么认为的。而那位曾德二当家主动离去,等于断了和土匪勾结的线索,如此懂事自然不能埋怨。 曾开愁的是眼下的事情。 其实对丈田,他并不是很抵触。 朝廷的税看似低,但若加上乱七八糟的规费和杂役,实际上一点都不低。而短毛的税看似高,但只收这一份,至少他们嘴上说的是绝无规费。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曾经走南闯北的知识分子,曾开对琼州农业生产力之低下有清醒的认识,即使儋州最好的田,亩产也只有江南的一半。 所以曾开只做了一个小计算,就明白了短毛的真实目的——假如核定亩产是200斤,但实际打出了300斤粮,那么实际税率就从五成下降到了三成。 短毛要的就是你把亩产提到300斤! 所以除了四分之三的家产要起课之外,短毛的做法其实很对曾开的胃口,当年他牵头挖井、修河,为的不就是仓廪充实吗? 其实这么多家产要起课也能忍,好歹大头还是自己拿。真正让曾开无法容忍的是,短毛对读书之人的作践。 无所谓大明还是大清,自古君王治天下靠的就是读书人,弓马骑射只可打天下却不能治天下。 所以短毛来了之后,曾开一度真做好了出山的准备。他自认虽然学问不精,始终无法考取进士,但安定儋州还是绰绰有余的。 考虑到短毛来路不明又要造反,曾开还设计了一个“三顾茅庐”的戏份,对家人一一作出安排,好让外人看来是他曾老爷为了儋州百姓,不得不委曲求全于短毛的威逼。 结果…… 短毛就像眼瞎一样,根本没看到他,好像世界上压根没他这个人,让年逾六十的老曾体会了一把社死的感觉。 更让曾开无法忍受的是短毛的所谓“工作队”。这里面除了短毛自己,剩下的都是泥腿子。还有那什么“军地两用干部培训班”,听说里面也全是泥腿子,出来就能当官。 泥腿子当官?!岂有此理! 曾开心中从莫名其妙变成难堪,进而又变成了愤怒。 得让短毛知道知道,税,可以缴,但不敬读书人还行? “老爷,老爷。”门外,下人禀报。 “何事?” “董老爷家的少公子求见。” “董延之?”曾开估计大概也是为了丈田一事来讨主意的。这些天这样来的人有不少,都被他拒见。但董家也住水井村,乡里乡亲再不见就不合适了。 “请他到花厅,我这就来。” 片刻之后,更换衣着的曾开来到了花厅,远远就看到董延之在那坐立不安。 董延之也看到了曾开,以学生和晚辈的身份行了个大礼,接着奉上礼品。 这份礼数让曾开很是受用,笑眯眯地一摆手:“贤侄坐吧,今日可是为了丈田一事?” “是啊!”董延之满脸都是急迫,“短毛倒行逆施,迟早天怒人怨!阿伯见多识广,省城素有故交,可否由他们出面,请朝廷派军剿灭短毛,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曾开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说到底还是年轻呀,还得历练,心直口快哪能行? 董延之想的则是只需要全县士绅联名写禀帖,阻止短毛丈田即可,求人办事得留有转圜余地,想要打开一扇窗就得嚷嚷掀掉房。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好一会儿太极,茶水都喝了两碗。 曾开长吁短叹:“若要丈田,各家必抽苛捐杂税。短毛自号‘大秦’,不知是不是秦王孙可望旧部,但也有说法他们是先秦之后。无论如何,短毛在本地无根无基,对他们而言却不见得是坏事。少了那些牵绊,我们再像过去那样怕是不行了。” 董延之则慷慨激昂:“阿伯,以小侄之见,短毛丈田乃是想借此逼迫全县士绅彻底从贼,不过假秦王之名罢了!现在天下大定,人心思稳,况且他秦王自己不也归顺了朝廷?从贼百姓不过一时为小利蒙蔽而已,待天兵一到,是断不会再与贼人相容的!” 曾开差点笑出声,你们这些只知道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家伙,天兵?天兵到了,那才是真的遭殃! 可这话不能明说,只好端起茶盏吹了吹,面露深思,表示不以为然。 董延之却以为他动了心,再接再厉:“小侄以为,唯有驱逐短毛,才可恢复往日平静,百姓可安居乐业!琼州虽为边陲,却是两广之背,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若全岛士绅一起呈报万民书,定会引起尚王重视!阿伯名声在外,各家各户再筹几千银两,想来足够打点省府。” 曾开忍住笑,这个董家少爷未免太过天真。 官军,是不能指望的,无论是大明还是大清,残害乡民、杀良冒功才是官军的真本事。相比之下,反倒是短毛这群海贼,更担得上仁义之名,不得不说是一个讽刺。 但若有机会向短毛展示士绅们的力量,让短毛做出一些让步,不是不可以的。当年清军南下,杀人再多,到头来不还得依靠士绅们才能收税?其实董家想的就是自己能牵头出面,和短毛谈斤两而已。 曾开抚着胡子,天降大任的样子:“在老夫看来,现在的局势尚不到请朝廷出兵的地步,短毛虽有造反之名,但说破天不过洋浦那一亩三分地,连台湾郑氏都不如。既然他们摆出一副仁义相,罢了,那老夫出面做这个恶人,把粮户们的心思告之短毛,争取让他们暂缓丈田,咱们再徐徐图之。” 董延之心中大喜:“阿伯即愿出山,家父也愿助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曾开端起茶水吹了吹,“那老夫自有分寸,请令尊放心。” 董延之明白这是送客,急忙起身行礼:“阿伯切莫心急,今日冒昧,改日再来看望阿伯!” “那就不送贤侄了,慢走。”曾开起身,微笑着拱手。 待董延之离去,曾夫人一脸担忧地走出内厅:“老爷何苦当这个恶人?前有羊五的事情,若再加上丈田,短毛怕是不好说话。” 曾开瞪了她一眼:“妇人之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做,短毛就会放过这块肥肉吗?能让短毛知道凡事不要做绝,这也是有好处的。他们不是说什么‘扫黑除恶、除暴安良’吗?这一县的粮户不同于羊五,都是本分乡民,且看他们如何安良!” 夫人叹气:“我是怕……短毛来了之后,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早说和羊五远一点,你不听!” 曾开怒了:“没有羊五,别的村子打过来,怎么办?!” 夫人张了张嘴,委屈得可怜巴巴:“现在好了,各村的好汉都没了,成了短毛的天下!” 曾开苦笑:“早晚是短毛的天下……去年短毛不过百余人,就打得儋州营全军覆没。现在短毛拉起了一千兵马,还有他们的快铳、铁车相助,怕是琼州镇也保不住了。等短毛拉起数万兵马,这天下又要血雨腥风啦!” 离开曾府,董延之十分激动。曾老爷愿意出面,其他士绅自然不能落后,如此声势看他短毛如何应付! 想到这里,董延之顿觉干劲十足!他大步奔向东坡书院,决定和其他学子一起集思广益,搞出一篇一等一的禀贴,好让那些动不动操爹操娘的短毛粗坯开开眼! 结果赶到东坡书院,刚刚发出号召,就被一桶凉水浇得全身打哆嗦。 浇他凉水的不是别人,正是儋州学正麦振秀。 麦振秀是广东东莞人,也是倒霉,好不容易当了个官,确实边陲散州的学正,没什么油水。更倒霉的是,他上任一月不到,短毛就打到了洋浦。 在当时的一片混乱中,东坡书院山长竟然病死了。本地名仕曾开老爷还有自己的书院要打理,没办法,他堂堂学正只好亲自兼了书院山长。 对丈田,麦振秀毫无兴趣,反正他在本地没有一寸田亩,但是书院可是他的全部! 听到董延之要串联学子,吓得他脸色大变:“董延之你疯啦!当心短毛效仿秦皇,坑杀了你!” 董延之满不在乎:“这些短毛不过是假大秦之名罢了!” 不过其他学子们对写禀帖也毫无兴趣,任凭董延之喊破了喉咙,也只是支支吾吾,这个说自己不能做主,那个说得问自家长辈,还有的和麦振秀一起给董延之科普“焚书坑儒”的典故。 其实不难理解——有几个读书人家里有你董家的财产?短毛若真能施行摊丁入亩、累进税制,对人家是大大的有利,一年少缴好多赋税,求之不得呢! 见董延之被气得满脸绿光,麦振秀好言相劝:“此事虽为百姓着想,但不宜闹大!若是都鼓噪起来,人多嘴杂,万一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激怒了短毛,这事情想办也办不成了!” 董延之有理,气就壮:“定要给短毛看看读书人的风骨!” 当然,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他当初仅仅被董金彪一个“贼兵”的身份就吓破了胆……反正这次,出头的是其他人,他董延之只是从中助阵而已。 麦振秀急了:“不要意气用事!这些短毛是孙可望旧部也好,来自三百年后也好,只可徐徐图之!万一他们也要来个焚书坑儒,该当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董延之在心中大骂“你们这些厚颜无耻之徒!”,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县学。 走在田野间,董延之苦苦思索。突然身后传来滴滴声,吓得他急忙跳到路边。 只见一辆绿色四轮铁车呼啸而过,车上竟然载着很多粮食。 看来不知从谁家搜刮来的……董延之冷笑,等短毛敛到你们头上,看你们还是不是今日的说辞! 他大概理解不了,什么叫“保证粮食供应稳定”。他如果知道短毛怕丈田耽误农时,拿自己的粮食来保证民生,恐怕会惊掉下巴。 第155章 秦半两 运粮车停在州城西门外的河泊所。这个衙门在迁界禁海后就被废弃,基建委派了支施工队来一通叮当咣锵,旧貌换新颜。 一个胖子跳下车:“陈雷,让你的人过来搬粮食!” 此人名叫刘羊羽,湖北武汉人,传说中的程序员。虽说有博士学历,但并不能让他免遭中年危机,于是干脆换一个“环境”再出发。 作为“工科僧里文科最好,文科僧里理科最强,理科僧里工科最棒”的六边形战士,刘羊羽此前什么活都干。现在丈田是第一要务,就把他调来担任中和-新英-长坡地区的总指挥。 这块地区牵扯到和儋州衙门的和平协定——当时把州城附近地区留给滕元鼎糊弄上级。只要“州城未失”,上上下下就都能说得过去。 所以老刘给了老滕面子,把总指挥部设在了河泊所。这里同时是杨子荣部队和坦克部队的后勤转运站,被大家戏称为“儋州剿总”。 陈雷安排本地劳工搬粮食,自己迎向刘羊羽:“都运来了?” “一共三个村子的救济粮,全在车上!” 客观地讲,现在并不是丈田的好时候。 刚刚早稻插秧,这时候丈田会打乱农业生产,意味着有一大批欠了地主家银子的小农、佃农,会因为早稻的损失而面临破产。 所以除了执行新的土地和税收政策,执委会还免除了今年的夏赋,以减轻百姓负担、降低丈田阻力,并专门调拨钱粮帮无力还债的农民还债,向家中过不下去的人家提供救济。 当然有条件,就是“服徭役”!到时候你上不上贼船,就由不得你了。 “帮农民还债,说的好听,明明是强行推广钢镚儿!”刘羊羽说着,从驾驶室里搬出两个收纳箱,“来看看咱们自己的货币!” 在“新体制会议”确定了“银元+钢镚组合”后,财金委迅速做出了设计方案。西港公司订购了几套模具和相关设备,并以“小说周边”的名义直接订购了大量钢镚。随后中央银行铸币厂正式成立,制作银元——拢共仨人,那也是厂嘛! 穿越货币的正式名称是“秦半两”——因为一块银元重量大约27g,差不多是现代标准50g“两”的一半。 秦半两没有纸币,只有银元和钢镚。图案采用相同的设计,正面是大秦国旗和阿拉伯数字币值,背面是国徽和大写数字币值及“中央银行铸币厂”字样,边缘还有一圈均匀的防伪锯齿。 秦半两的单位设元、角、分、厘四级,比例为1:10:100:1000。 1元对应1块银元,主要用于大额交易。银元兑白银硬性规定为1两库平银等同1.5元,兑人民币则按照银价浮动。 角、分、厘三级辅币均为钢镚儿,面值分1、5两种,主要用于日常流通。 财金委给儋州剿总发了共计5000元的秦半两,丈田之后免不了和货币打交道,得趁机好(强)好(买)推(强)广(卖)才行。 陈雷打开收纳箱,捏出一块银元吹了一口,放在耳朵边:“还真响了!话说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运过来,不怕被人偷?” 刘羊羽坏笑:“你信不信财金委盼着被偷?被偷了,总得花出去吧?省得我们自己推广!”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话虽这么说,当然不能真让人偷。刘羊羽和陈雷亲自把两箱秦半两扛进剿总,交给杜子腾,这孩子从台湾回来后就一直在做财务工作,现在是剿总财务组组长。 杜子腾爱不释手地把玩银元,嘴里还在报告正事:“雷哥,部队已经查封了州库,等你去点验。” 刘羊羽一惊:“不是说让滕元鼎能糊弄上面吗?怎么把州库抢了?” 陈雷解释:“哦,是这样,农委成立了粮油公司,计委设立了粮站。咱们用粮食采购来调控价格,避免谷贱伤农也避免粮价放飞,同时建立粮食储备——总不能以后农民缴税,让财金委的税务官们收粮食吧?那群城市孩子五谷不分,能认识麦苗和韭菜就不错了!” 杜子腾抗议:“雷哥,我认识韭菜。” 刘羊羽明白执委会的打算:“借州库当粮库是吧?嗯,也好,反正滕元鼎‘被困州城’,用不着缴税,那地方闲着也是闲着。走,咱们看看去!” 所谓州库并不是一个大仓库,而是一个衙门,下设一个钱库和两个粮库,皇粮国税、赈济乡里,各有用途。 然而来了之后…… 原以为儋州虽是边陲,但州库好歹得有几两银子和几石粮食吧?结果真的就只有字面意义上的几两银子和几石粮食。 刘羊羽笑出声:“钱都哪去了?” 带人站岗的穿越众并不认识他,只是耸了耸肩:“我指着北门江发誓:老子没拿!” 是什么人把州库搞成这个寒酸样,大家心知肚明。 杜子腾从粮筐里掏出一把陈芝麻烂谷子,心生感慨:“都说吏才是最富有的,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干脆把所有粮差抓到洋浦审问,好好问问这群大哥有多少家财。” 陈雷对眼前景象丝毫不意外:“管库吃库,自古以来嘛!州库书吏的捞钱本事多着呢!银子、铜钱,包括粮食和布匹,都可以拿来放贷。粮食陈了,还能以次充好。碎银子重铸成官银的时候会有损耗,挣的就是火耗钱。” “那这么搞下去,亏空补不上了怎么办?” “一把大火不就得了?” “啊……学习了!”杜子腾突然觉得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知识。 刘羊羽看着这凄凄惨惨的库房,胳膊肘一碰陈雷:“所以把粮站放在这里,你们农委真能放心?” 陈雷两手一摊:“不然放在哪?中和镇是儋州交通的汇聚点,就好比当年的大秦荥阳,放在这里最合适呀!你放在洋浦,需要往东往南调粮的时候,多跑的二十公里不要钱呢?” “好吧,那可得好好管理,不要每逢检查必起火!” “只烧粮食多不过瘾?最好连查账的钦差一起烧!” 杜子腾搓了搓鬓角:“作为一个广东人,我好像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州衙大门敞开着,照壁上的“南天明镇”四个大字早已残破不全,门口的衙役也不见踪影。 城外被丈田闹得鸡飞狗跳,这里却安安静静,好像已经被时代遗忘。 滕元鼎身着官衣,在衙门里漫无目的地溜达,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问自己:这样值得吗? 不值得又怎样? 让他自刎殉城?全家几代人供出了他一个贡生容易吗,难道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逃跑?弃城而逃横竖还是一个死,大清比之前明,刻薄寡恩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现在被囚禁一样关在城里,任凭短毛在城外胡作非为,传统读书人的家国心让他想做点什么,可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把这伙海贼赶下海。 上一个这么想的人,别说坟头草了,坟都没有。 李作友快步而来,滕元鼎直皱眉头,这大半年来,这位师爷每次出现都没有好消息。 “何事?” 李作友十分焦急:“东翁,不好了,曾老爷和一众本地士绅,要闹事!” “嗯?怎么回事?”滕元鼎来了兴趣。 李作友就把短毛丈田耽误农时,曾开和许多士绅要联名请愿的事情讲了一通。 谁知滕元鼎却露出了笑意。 这么多年,他可以说是受尽了这群士绅们的气。逃税自不用说,每当他想做一件什么大事,无论是修路架桥还是开沟挖渠,这群老爷们不是这个银根紧就是那个没钱花。 没钱?没钱你个鬼啊! 滕元鼎心中竟然还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李作友发现老板并没有生气,就试探着问:“东翁,那我们……” 滕元鼎冷笑:“你我现在‘被困州城’,关我们何事?” 李作友提醒他:“就怕士绅们又走动关系,把实情捅出去呀!” 当初张化就是因为士绅们把海贼犯境的消息捅了出去,让他迫于上面的压力不得不出兵,结果全军覆没。 不过现在,即便琼州知府张恩斌,不同样要对短毛客客气气?平南王也没有动静,显然不打算为了区区海贼兴师动众。 滕元鼎看破红尘似的笑起来:“让他们闹吧!让短毛好好收拾他们,也让短毛知道士绅们的意思,有好处。” 第156章 请愿 “刘首长!刘首长!”实习办事员惊慌失措地跑到州库,“剿总来了好多老爷!” 刘羊羽嫌弃地看着他:“来就来了嘛,你慌个锤子!” 这个办事员叫薛国祥,是本地生员。他本姓其实是曾,往大里说与水井曾氏是一个祖宗,但到了他这一辈早已家道中落,为了读书只能入赘别家改了姓。 然后他们家很悲催的住在新英——就被打包运走了。 作为本地名门望族的子弟,能为了读书和生计入赘,自然也不在乎为了读书和生计从贼——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跟随闯王的读书人还少吗? 薛国祥在功德林中表现十分积极,自然很受赏识,这次调他来儋州剿总负责做读书人的工作。 原以为这会是个基层干部的料子,现实却让刘羊羽哭笑不得。 这个薛国祥算是“被压迫的中小地主”,应该对狗大户怀有刻骨铭心的“阶级仇恨”才对,结果泥马人家请个愿就给吓成这样?果然打天下只能靠工农…… 狗大户们要干什么,刘羊羽一清二楚。军委也做了相应的安排,从剿匪部队中抽调部分兵力回来休整,顺带给站台。 赶回剿总,刘羊羽远远就看到一群衣着讲究的人围在剿总门前,内心鄙夷:“古今中外的狗大户都一个德行——贪得无厌!哪怕一天就能赚到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钱,他们一样是能贪就贪、能偷就偷、能逃就逃!” “首长,怎么办?”薛国祥有了靠山,终于定了神。 刘羊羽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他们带到接待室!” 曾开率领一票狗大户沿着走廊来到接待室,立刻惊讶于屋内明亮的光线——窗户竟然是晶莹剔透的大块玻璃!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如此巨大的玻璃还是第一次见。 此等豪奢再联想此次丈田敛财,看来短毛在本土也一定是横征暴敛……曾开不禁同情。 再一看屋内陈设,更是滑稽至极。 只见墙壁上毫无章法地挂着不着边际的字画,山水、花鸟、工笔、写意皆有,还有几幅西洋画。布局陈设也莫名其妙,一圈椅子围着一张矮桌,主次不明、尊卑不分、毫无礼制! “诸位久等了!”刘羊羽大步而来,拱手问好。 “不敢,不敢。”曾开回礼,连带着一票士绅也纷纷弯腰。 看着刘羊羽,曾开心中不禁赞叹。短毛豪奢归豪奢,但个人享用真称得上清心寡欲,他们的衣服不是任何绫罗绸缎,更没有那些玩器挂件,朴素作风令人钦佩。 “老夫真是敬佩首长们的为人!” “哦?我们有什么可敬佩的?” “首长们剿匪、修路、通渠,从来都是一掷千金,个人却如此清廉……在下见过的官也不少了,纵然那些清官也做不到如首长们这般!” 刘羊羽被这通彩虹屁拍得甚爽,一摆手:“诸位别站着,坐!” 狗大户们面面相觑。怎么坐?这一圈椅子,哪里是正座哪里是客座?所有座位还是左右相连,这么多人平起平坐可还行? 在一片懵逼的目光中,刘羊羽很有派头地坐到窗户前,煞有介事地翘着腿。 曾开见此情形,就坐到了刘羊羽正对面,其他狗大户们则站到曾开身后。 “泰阶先生,坐这里!”刘羊羽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我们没那么多礼数,讲究的是‘平起平坐’!” 曾开毫不在意,一边说着“不敢不敢”,一边坐到刘羊羽的旁边。 狗大户们互相看了看,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去,屁股都不敢完全放松,就像在受刑。那些担任气氛组的小地主,只配站在狗大户们身后,佝偻着身体以示恭敬。 “泰阶先生有话就请直说,这些天你们一定憋了许多话吧?”刘羊羽微笑着示意曾开出招。 曾开也就省去了客套寒暄,取出禀帖双手奉上:“首长,我等此次是为儋州百姓们请愿!” 刘羊羽拆开信,暗暗叫苦。 古代行文是习惯了精简扼要风格的现代人极难适应的,倒不是纵向书写、从右向左和繁体字别扭,而是那套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堆砌辞藻的浮夸文风实在受不了,真正要说的通常会隐藏在一堆典故中,需要自己去悟。 刘羊羽耐着性子读了整整三页纸的废话,终于在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间看到了八个字——停止丈田,尽循旧例。 好家伙,高考作文要敢写成这样,绝对要被阅卷老师揪着领子扇耳光:你特娘的写的什么勾八玩意?!议论文你老师就这么教你的?!字数限制你眼瞎吗?!你们语文老师是谁?!让他给老子滚过来! 刘羊羽嘴角翘起,随手把信丢在一旁:“丈田是执委会的决定!给诸位脸了,是不是?” 这口海南官话,现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当官的竟然如此粗鲁,狗大户们十分鄙夷,有的面露愠色,心中大骂短毛恬不知耻、贪得无厌! 其实禀帖中用了三四个典故,暗示只要停止丈田,全县大户每年都可以奉上“孝敬”。 过去不管是大明还是大清,只要搞丈田就用这一招,每次都能不了了之。这次也以为短毛不过是借机敛财而已,于是故技重施。 谁知道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狗大户们十分愤怒,可谁也不敢说什么——羊五的脑袋就挂在河泊所门口喂苍蝇呢! 刘羊羽翘着二郎腿仰在沙发上,领导范十足:“税由田出,然而田亩、肥瘦、归属各有不同,旧官府在这件事上一塌糊涂!只有建立公正有效的土地管理,才能减轻百姓负担,与诸位也是大大的有利!不知诸位为何反对?” 曾开拱手,语重心长:“自古丈田多由利国利民起,然而人心险恶,这雨露恩泽最后多半洒不到小民头上,反致民不聊生,望首长三思。” 狗大户们纷纷附和:“是啊,过去丈田,差役们欺男霸女,勾结土匪把人逼死也屡见不鲜,着实凄惨!凄惨呐!” 刘羊羽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土匪?周内土匪是什么情况,你们自己难道不知道?对不对,曾老爷?” 曾开受此羞辱,却只是很有教养地笑了笑。为了本乡本土,他还要教化这些妄自尊大的短毛,告诉他们一些治国道理。 “丈田的事情千头万绪,其中门路又被胥吏视作家传绝技,首长们初次……” “来人呐!”刘羊羽突然大喝。 曾开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告诉警卫部队,马上逮捕州衙所有胥吏,全部处决!” 在座所有人为之一震,不寒而栗。 刘羊羽微笑:“诸位,问题解决了,不再有胥吏们的‘家传绝技’,大家可以不用担心啦!” 狗大户们互相看看,没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曾开急了,站起来向刘羊羽行了个大礼,痛心疾首:“首长!丈田一事扰民至极!还望三思,三思啊!儋州百姓感激不尽!” 动不动就自封“人民群众”,看来也是自古以来。 刘羊羽仍旧仰在沙发上,大大方方受了曾开的大礼:“丈田是为了厘清税赋,平均百姓负担,如何称之为扰民?” 曾开见有转机,又开始滔滔不绝。车轱辘话转来转去,核心无非就是丈量田亩在实际执行中往往会被恶徒利用,所以统治者应该什么也不做,一切保持原有的秩序运行,免得骚扰了百姓。 “丈田无非是要多征钱粮,本地百姓已经够苦了!”曾开激动地连斯文都不顾了。 刘羊羽实在是不耐烦,决定不再给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们面子,一声冷笑:“本地百姓当然苦,苦不堪言!不然复界洋浦的七千百姓,为什么没有往回逃的呢?百姓们为什么苦,恐怕不是我们造成的吧?” 狗大户们纷纷一怔,刚才他们陶醉在慷慨陈词中,仿若自己就是拯救苍生的大善人。可刘羊羽这毫不客气的一句话,直接撕破了这一层伪善。 “外有海盗袭扰,内有土匪作乱,自然苦……”曾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薛国祥!”刘羊羽骤然打断他的话。 “到!”正在门外看热闹的薛国祥一哆嗦,急忙进屋立正,“首长!” “你是哪里人?” “报告首长,新英人!” “家里原来做什么?” “报告首长,种地!” “地呢?” “报告首长,交不起税,抵给了族里,然后那年风灾绝收,就被族里收了去!” “好了,你去忙吧!”刘羊羽示意薛国祥出去,然后声音骤然提高,震得满屋子狗大户一抖,“百姓为什么苦?!是因为丈田吗?是因为你们逃避赋税!你们田多钱多却不纳税,朝廷就把税负压到百姓们身上,百姓怎么可能不苦!你们和那些胥吏也有往来吧?是不是宁可年年给孝敬,也绝不纳税?” 狗大户们不以为意,历朝历代皆如此,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我的家产也是挣来的,那些小户不想家产被收走就自己努力呀! 刘羊羽怒拍桌子:“所以,丈量田亩、合理税赋,才是民心所向!在洋浦,家家户户都有地,我们的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老百姓吃得饱、睡得踏实,所以才成了你们嘴里的数典忘祖,祖宗都不要了也待在洋浦不走。要我说,不是百姓不要祖宗,是你们这些掌管着祖宗家法的人不要百姓!祖宗不给活路,这样的祖宗要他何用?!给脸不要脸!” 狗大户们冷汗直下,都听出了话中杀气。 看着这群老爷们的滑稽样,刘羊羽轻蔑地一笑:“话我已经说的很直接了,儋州丈田绝无更改可能!如何做,诸位看看外面那颗脑袋,心里应该有数。送客!” 曾开对这些歪理嗤之以鼻,果然蛮夷不可教化,愤愤一拱手:“既然如此,我等告辞!” 第157章 贿赂 短毛竟然连士绅的面子都不给,真是奇耻大辱! 其实这就叫“路径依赖”,也不好好想想,过去滕元鼎怕的是你的风骨?还是怕你一封信招来那个惹不起的大人物?没有这个大人物,恐怕滕元鼎是不会在乎你的什么风骨不风骨。 总之,原本打算教化短毛的士绅代表团,狼狈地逃出儋州剿总,生怕慢一步就被剿了。 董延之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仰在椅子上愁得哎嘿哟哼。这些短毛油盐不进、四六不懂!真不明白他们处事蛮横,如何能经商? 啊嚏——冯锡范和马天笃同时打了个喷嚏,表示董哥你图样图森破。 董延之气鼓鼓地压了口茶水,忧心忡忡, 看来丈田已经不可避免……这些可恶的短毛!明明贪得无厌,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清廉公正的嘴脸,令人作呕! “少爷这是怎么了?”耳边响起令骨头酥掉的声音,一个少女款款而来。 她叫阿彩,正经调教过的扬州瘦马,能歌善舞,那活也给劲。董延之把他养在自己家中,平日自己享用,必要时也拿来打点。 “短毛欺人太甚!”董延之烦躁地来回踱步。 “少爷莫心急,阿彩伺候你。”阿彩服侍董延之坐下,两个小粉拳轻轻捶着他的肩膀。 董延之闭着眼睛,享受着阿彩的温柔,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对付短毛。 在他看来,短毛敢把胥吏们一扫而空,定是把“秦法秘诀”教给了泥腿子。但秦法即便再高明,也总是要人来执行,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没有不贪财不好色的。 只要拉拢短毛扶植的新胥吏,许以些好处,丈量时从中漏几笔,就完全可以蒙混过去! 董延之握住那光滑的小手,闷闷地说:“阿彩,你准备一下,今晚要辛苦你了。” 阿彩心领神会,娇滴滴道:“少爷真坏,知道啦!” 董延之恶狠狠地冷笑:“哼!我就不相信你们手下的那些泥腿子都是铁打的,见了银子和女人也不动心?” 接到董延之的邀请,薛国祥有些为难。 今天被刘羊羽喊去当气氛组的时候,他没好意思把话挑明——他家的地,当年就是被族里抵给了董家! 哪个董家?儋州还有几个董家? 这事起初薛国祥并不知道,直到和董延之一起考上秀才那年,两人喝酒喝醉了聊天,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欠了族里钱,被族里收了地产,这叫天经地义,他薛国祥认。 可族里之所以收地产,是把这块地抵押给外人,这个外人还与自己有同窗之谊,这种揪领子扇耳光的事能忍? 所以下丈田通知的时候,薛国祥对董家根本没有好脸色,恨不得把你家拆了才解气。 但是董延之却得出了“此人可用”的结论。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薛国祥看阿彩的目光明显不一样——这些经过调教的瘦马,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哪是乡野村妇能比的? 从此之后,董延之有意安排两人接触。薛国祥也不负众望,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其实薛国祥很清楚董延之这个饭局的醉翁之意,非常不耐烦,心说这家伙还真是不识好歹,定要首长们灭了他们!但心里惦记着阿彩,甚是想念。可又顾忌纪律,因为工作队下班后不得外出,更严禁吃请…… 真是左右为难,阿彩啊阿彩,阿彩哇! 薛国祥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经不住考验,决定冒险去一趟,反正自己是本地人,随便就能编个理由。董延之肯定是想通过自己打丈田的主意,保留几块隐田,干脆就趁机把阿彩要过来? 这个想法一冒头,薛国祥就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这些大户过去都不正眼瞧自己,现在怎么样?还不是摇尾巴求着自己?这次要让这些狗大户好好孝敬孝敬! 这么一想,扬眉吐气。 打定了主意,薛国祥终于熬到了下班,找了个说辞离开剿总,并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董延之摆宴席的地方是董家的别院,距离河泊所不远。以前去州城办什么事,若当天无法返回,他就会在这处小宅子歇息一晚。当年和薛国祥中了秀才,既是在这里酒醉,所以薛国祥也是熟门熟路。 “玉之兄,好久不见。”董延之亲自在门外迎接,看到薛国祥后先是行了拱手礼,又学着短毛的样子伸出手,来了一个握手礼。 薛国祥才不和他握手呢,两拳一抱,把董延之晾在半截:“见过董少爷。” 董延之只是笑了笑,他看到薛国祥带了一个纸袋,明白里面肯定是丈田相关的东西,就让开道路:“玉之兄,请!” 花厅中已摆好了酒菜,阿彩也换了鲜艳的衣服,略施粉黛,晚霞中纤柳垂绦、秋水名眸,真若天仙下凡,光彩照人。 她远远地就屈膝福礼,声音甜美又明亮:“阿彩见过兄长!” 董延之对阿彩使了个眼色,热情地招待薛国祥坐好:“来,玉之兄,快快入座!” 薛国祥看着这满桌酒菜,荤素搭配、咸淡皆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特别是那头烤乳猪,看得出是一等一的手艺!对比之下,食堂里的腌菜拌饭和海货虽然口味不错,但是菜式着实单调。 “董少爷真是阔气!即使我们的食堂也比这也差得远!”薛国祥半羡慕半讥讽。 董延之赔笑:“圣贤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首长们这是器重玉之兄,磨砺你呐!来来来,别光说,动筷子动筷子!” 阿彩手捧玉杯,劝着薛国祥吃了好多。董延之也从旁附和,陪着下筷子,喝了好些酒。 薛国祥还能不明白这俩人什么打算?笑呵呵地放下筷子:“董少爷今天叫我来,不是只为了喝酒叙旧吧?我酒量不好,喝多了,你想问的事,我可就没法回答了。” 董延之顿了一下,又恢复了笑容,也放下了筷子:“既然玉之兄直言了,是看得起我,那我也直言相告!玉之兄负责丈田一事,还希望能高抬贵手!董某必有重谢!” 说着就竖起两根手指头。 薛国祥抬手示意这一桌山珍海味:“董少爷,你这一桌饭菜可好生了得!在功德林的时候,首长们和我们一起吃腌菜拌饭和煎鱼排,猪肉都舍不得吃。为什么呢?穷,太穷了!首长们经常说,多想想我们现在吃得饱,需要多少农民不吃不喝养活我们?首长们勒紧裤腰带挤出钱来修路、建桥、丈田,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顿饱饭?你家大业大却还要玩隐田的把戏?人要有良心!” 董延之心中不屑,说得如同圣人一般,脸上却哈哈笑着,向薛国祥举杯:“玉之兄教训的是,自罚一杯!” 一杯酒下肚,董延之给薛国祥夹菜,一副痛心的样子:“但我们也有难言之隐啊!什么家大业大,我也有我的苦处!上上下下都是吃饭的嘴,这么多人等着你养活,其中开销恐怕你是算不出来的,搞这些把戏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你只看到你们交租,却没看到我们这些所谓的老爷也不过是当官的眼中一条狗!赋税的沉重你们是不知晓的啊!” 言语间,董延之好似满腔悲愤,仰头又是一口酒。 阿彩轻步来到薛国祥身边,俯身给他满上酒:“兄长,你真得错怪少爷了。这么多年,少爷从来都是急公好义,历次剿匪、修渠,包括首长们修路架桥,少爷可从来都没有二话,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现在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家里谋点利,你就高抬贵手嘛!” “你想怎么办?”薛国祥突然一笑,竖起三根手指头搓了搓鬓角。 董延之一愣,心里大骂泥腿子狮子大开口。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举起酒杯:“当然是积极配合首长们丈田了,玉之兄请放心!孰轻孰重,我自有分寸。” 交易达成,薛国祥露出满意的笑容,也端起酒盏:“好!董少爷痛快!丈田这事,我帮忙过问便是,登记时自然有照顾。” 董延之与薛国祥碰杯:“那依玉之兄之见,要起课多少?” 薛国祥想了想:“首长们对丈田的决心很大,你若要全瞒是肯定瞒不住的。其实各家有多少隐田,首长们大概略知一二,所以不要往枪口上撞,起课不能低于六成。” 六成?!董延之咬了咬牙,一下子拿出去六成土地交税,实在是心疼! 不过总比被短毛全族灭了好,当即拍板:“好!那就听玉之兄的!” 薛国祥抑制不住地喜上眉梢。这个王八蛋,他在求自己,他在求自己! “那董少爷答应的数……”薛国祥笑出声。 “一定照办!”董延之抱拳。他发现薛国祥一直在偷看阿彩,便起了身,“今晚玉之兄就住在这里,阿彩你要好好伺候。玉之兄,在下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你慢慢用!” 薛国祥不耐烦地摆摆手。 “少爷慢走……啊……”阿彩屈膝福礼,还没站起来,就被薛国祥迫不及待地揽入怀中。 第158章 丈田还能这样玩?(一) 其实“未来干部苗子”们是什么德行,执委会心里很有数,焦裕禄会有,但更多的恐怕是刘青山和张子善。 不过不要紧,在丈田这事上他们大可以徇私舞弊,因为执委会打算用一种前无古人的方式让他们好好开开眼。 收了钱却没办事,士绅们就会帮倒斗团剔除队伍中的蛀虫——完美! 安排好了剿总的工作,刘羊羽开上老头乐赶往蚂蟥岭。身处红区,按规定必须结伴而行并且24小时武装警卫,但很多时候都嫌麻烦,就抱着侥幸心理,不然什么事都得等个伴非耽误了不可! 蚂蟥岭是州城附近的制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新英-中和-长坡地区。现在身上正在建设一个新的通讯站,和其他通讯站组网之后,就可以在丈田中使用无人机。 贿赂?你随便贿赂,有能耐贿赂无人机! 历朝历代都有丈田,新中国成立后伴随着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也进行了大规模的丈田。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完全掌握自己到底有多少耕地,要等到1996年才实现——靠的是卫星开天眼。 穿越众搞不定卫星,但是弄几架无人机还是小意思。 在21世纪,用无人机测量耕地已经非常普遍。但穿越后失去了卫星导航,只靠无人机自身的惯导系统无法满足测绘的精度要求。 这时候就需要建立地面导航,利用三点成面的原理,再辅以其他手段,就可以实现无人机精确飞行,所以地面导航越多越好、越高越好。 老天非常照顾倒斗团,儋州地势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旱地拔葱”——眼看着一马平川,突然嗖地一下拔起来一座远古火山。 西面的德义山、那细山,北面的松林岭、中间的蚂蟥岭、南面的洛基大岭,海拔都在100米以上,本身就是巨大的信号塔。再往南,还有800米的纱帽岭,甚至可以把信号覆盖整个琼北。 早在一年前还在准备穿越的时候,塔里尔就带着技术小组把这些山挨个爬了一遍,穿越之后很快就开始了通讯站的建设。 经过大半年的努力,这些通讯站拉羊屎豆一样撒得遍地都是,不但扩大了无线通讯范围,也大大拓展了无人机的导航范围。 蚂蟥岭山顶,细溜溜的信号塔杵在林海中鹤立鸡群,山下就是通往长坡商站的公路。 塔里尔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吃着用井水冰镇的西瓜,监督大秦联通的学徒们干活。 借着拜师会的春风,大秦联通所有人都带了徒弟,最猛的一人带着六个,从此以后像爬杆这种苦逼差事再也不用自己亲自上喽! 刘羊羽停下车,一边和塔里尔打招呼,一边回头眺望学徒们正在师傅的指导下,给信号塔安装太阳能电池板。 “这些通讯站不用驻人?靠谱吗?”刘羊羽问。 “放心,绝对靠谱!”塔里尔邀请他来吃西瓜,“这些小通讯站只是基站,无需驻人。不过纱帽岭是通讯节点,建成后得派人常驻。我已经选好了人,发三倍补助!” “嗯,是只好禽兽!”刘羊羽张嘴就吞了半块,猛咽两口,“那群士绅代表团觉得自己很有面子呢,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塔里尔又给了他一块西瓜:“我听说你们要把儋州的胥吏都砍了?” “那是吓唬他们而已!有几个平日鱼肉乡里民愤很大,昨天抄了他们家,人罚到采石场挖石头。剩下的那些作恶不多,暂且留用,不然滕元鼎面子上过不去。” “哦?看样子斩获颇丰咯?” “还行吧,就是从原来的户书家里抄出了五万两银子……” 噗——塔里尔一口西瓜汁喷了老远。 “早就听说吏比官富,没想到这么骇人听闻!五万两,儋州一年收入才多少?”刘羊羽神色庄严,语气深沉,“本官清正廉明,这些银子已经上交财金委,拿去做银元,丈田补贴用得到!” 塔里尔擦擦嘴,笑起来:“嗯,不错不错,都是民脂民膏,就回到老百姓手中吧!” 一切准备就绪,大喜的日子终于来了! 河泊所的儋州剿总召开了最后一次碰头会,各工作组,包括辖区内的坦克部队和白鸽部队负责人全数到场。 所有人的热情都很高,这可是名垂青史的机会!谁还没有个成为未来语文课本上正面人物的梦想呢? 刘羊羽主持会议,声音洪亮:“准备了这么多天,现在新娘子要过门啦!尽管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但大家还是要对困难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首先,狗大户们抵触情绪很大,所以武力威慑一定要到位!其次,我们要对古代土地权属的混乱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要有耐心!田契上的土地到底在哪,面积多少,是否准确,要耐心查实!” 有人接茬:“确实,昨天我带部队去附近村子溜达了一圈。好家伙,一个排纵队的脚底下,是六块属于不同人的地!服了!” 众人哄笑。 刘羊羽也笑了:“漫长的土地兼并过程中,虽然少数的狗大户占了大多数的土地,但他们的土地并不是整块的,而是分割成了支离破碎的小块。越是开发早、农业发达的地区,这种情况越严重!所以这就要求我们,务必要仔细,不怕麻烦!今天搞不清楚,我们就明天继续,反正有的是时间!” 罗靖涛代表内政委参加会议:“这次丈田,要同时落实好租佃合同制度,建立新型生产关系。大家注意,这是一次变相但强制的分田,阻力可想而知,所以各种宣传工作一定要做好!这个‘做好’,我指的不是你在村口举着大喇叭喊得满头汗,而是你要走进村里,切实保证每一个村民都能明白我们的政策!” 负责人立刻表态:“放心吧,兔总!我们已经安排了必要的人员,如果狗大户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教委还组织了一个艺术团,编排了几部木偶戏和杂剧,都是控诉过去苛捐杂税和土地兼并的,丈田之前先给村民们演大戏!其他一些必要的鼓动工作也做了准备,有专人负责挨家挨户讲政策!” 罗靖涛嗯了一声,向刘羊羽点点头。 刘羊羽接着说:“现在土地申报情况已经汇总上来,北门江地区完成了85%,春江地区完成了60%,未完成的工作的地方要在丈田中继续推进,但只能再缓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未申报的土地一律视作无主荒地!现场丈量阶段,我们采取地面丈量和空中丈量相结合的方式,基建委已经派来了地面人员,大秦联通负责空中测绘。” “呃……无人机靠谱么?”不少人对这个新盈的方式不甚放心。 陈雷笑呵呵地说:“你们只玩过无人机航拍吧?在21世纪,无人机测量土地早不是新鲜事了!这东西,方便,省事,关键它还准!不像以前扛着些设备人工测量,最后还不准。而且它还快!一会儿的功夫就能把一个村测完!山东有的村子过万人,用无人机测量也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 塔里尔作为直接负责人,亲自出马讲解:“无人机测量有一个好处,它可以可视化的实时监测,获取高精度的地表三维数据,通过协同作业的侧视图像进行快速建模,形成精确的地图,并且可以即时重拍、轨迹回放、自动分析、自动记录、自动绘图,不再需要专人手工登记,而是直接得到整理好的结果!” 坐在最后面听课的薛国祥,脑袋嗡得一下就出了汗。 他听不懂什么叫“无人机测量”,也不懂什么叫“自动分析”,但是“不需要专人手工登记,直接得到整理好的结果”他是听得懂的。 这就意味他答应董延之只给他报六成隐田,其余的瞒下来,每年分拿三成分子的计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他已经收了银子,和阿彩也上了床,要是败露了…… 薛国祥已经感觉一阵阵眩晕,视线渐渐模糊。 刘羊羽喝了口水,继续说:“另外通过这次史无前例的大规模丈田,我们将同步完成人口普查,实现所有村落的户口登记,包括那些不存在于户簿之上的隐村、隐户,以更合理的均税,减轻老百姓的负担!” “老百姓是很苦的!朝廷正税看似不高,但耗米额度却很大,摊派也多,而且层层累加,一石米仅耗米就占五斗!而那些狗大户通过大量的隐田逃避了其中大部分负担,把这个负担转嫁给了底层农民,这还让农民怎么活?而且朝廷收了这么多钱,倒是给老百姓做点实事啊?狗屁不管!真恶心!” 这番话显然是说给在场的本地办事员听,树立穿越众仁义爱民的形象。 刘羊羽一拍桌子,威严起身:“总之,我们就是要让那些狗大户看看,清田丈亩究竟是‘利国利民’,还是‘祸国殃民’!” 咣当——众人回过头去,发现薛国祥面色惨白倒在地上,顿起一阵小慌乱。 “怎么了?”刘羊羽有些不满,伸着脖子张望。 “好像中暑了。” 刘羊羽咧咧嘴:“真毁气氛,赶紧带他去卫生室!其他人,去让新娘子上轿吧!” 第159章 丈田还能这样玩?(二)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不过最先出动的不是无人机,而是“银河艺术团”。 这是内政和教育两个委员会联手组织的,行政上隶属内政委文宣组,但演员们都是来自教育委员会——随着一批又一批移民进入功德林,实验班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从中挑几个有天赋的孩子,再加上穿越众当中的文艺青年,凑演出阵容并不难。 银河团长是冯婧苓。作为一个编剧,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自己当甲方,不再写那些弱智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于是就牵头成立了这个艺术团。团名则来自一个叫何璇的深圳姑娘,是个小提琴研究生。小时候考银河没考进去,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为配合这次丈田,银河艺术团分成两支分队,在各村巡回演出。 在何璇的建议下,演出剧种选择了海南本地的斋戏,便于老百姓接受。剧目经过文艺青年们一番商量,决定摒弃传统戏剧“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神仙鬼怪”三件套,而是要紧扣丈田主题,就演五个字——耕者有其田。 然后就到了冯大团长的高光时刻,终于能自己定稿子,不用看甲方那又傻又臭的脸啦! 她先到功德林和农委了解了本地百姓的生活情况,又翻了很多鲁艺、人艺的经典剧本,进行了大胆再创新,很快就写好了剧本。 经过一个月紧张的学习排练,银河艺术团的首秀就要开始啦! “加油加油哦!”出发前,师慧专门跑来给闺蜜打气。 冯婧苓很有信心:“一定一炮打响!” 任欣雨背着她的巴扬,哭笑不得:“几位姐姐,用手风琴给海南传统戏曲伴奏,这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 何璇扛起小提琴:“没办法呀,搜遍了整个功德林都没有戏班子,只好抓壮丁啦!再说你不觉得别有一番风味吗?” “就是感觉怪怪的……”想起因为拉手风琴就挨了骂,任欣雨还心有余悸。 “别理他们,一群神经病!”师慧安慰她,又坏坏地拿胳膊肘怼了怼她的腰窝,满脸八卦,“杨子荣1号在你们的任务区哦,没准能见到呢!听说为了你,汤航撞毁了一辆车,赔了好多钱。” 任欣雨脸颊泛起微红,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希望能见到吧。” 银河艺术团就这样出发了,一分队沿着北门江前进,二分队则去了儋南地区。 水井村作为丈田的重点目标,自然是第一个演出。 在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这手风琴+小提琴伴奏的本地斋戏过于辣耳朵,观众寥寥。但演出队坚持演了三天,没人也演,反正孩子们的本地话村民们是听得懂的。 慢慢的,开始有村民驻足看戏,还好奇那怪异的乐器。 再后来,这四部斋戏越来越受欢迎,场场爆满。 第一部戏,讲一个叫“百仞村”的地方,一对兄妹到新分到的土地耕作的故事。 百仞村刚刚完成了丈田,大户为了逃税而隐匿的田产被查出,分给了村里的无地农民,这个哥哥就分了其中一块。大户那叫一个后悔,使出浑身解数破坏丈田,被毫不留情地镇压,名下土地全部充公分田,连妹妹都分了一块。 女人竟然也可以分地?!村民们三观颠覆。 第二部戏,来到了“椰林寨”。 一个名叫吴琼花的女孩,因美貌被村里大户南霸天的爪牙霸占,家人均被残杀。可怜的吴琼花遭受了非人的虐待,终于不堪压迫逃了出来,被南霸天的家丁追杀,幸得秦军搭救。 秦军官兵给了她水和食物,并治好了她的伤,告诉她“恶霸尽除”的美好世界。最后,秦军扫平了南霸天黑恶集团,而吴琼花也认识到天下还有很多恶霸没有扫除,毅然加入秦军。 第三部戏,来到了“平安县”。 一个叫田墨轩的老爷,自幼饱读诗书,自觉高人一等,总是教化村里人。可他却一直未逢明主,只能纸上谈兵、指点江山。 不久之后吴三桂来了,平日里仁义道德挂嘴边的田老爷,眼看着吴军在村里胡作非为,却什么话都不敢说。又过了不久,清军打了过来,田老爷眼看着清军烧杀淫掠,更什么话都不敢说。 直到有一天,秦军来了。 秦军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只是要做一件事——丈田。 田老爷顿时来了劲,对着秦军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大谈士绅乃安邦定国之根本,丈田万万不可。 秦军不搭理他,田老爷恼羞成怒,说他一生只认圣训真理,绝不屈服于强权! 这时,一个年轻战士玩心大起,迈着四方步走到田老爷面前:“本官乃本省提学,待的丈田事了,便要开恩科啦!” 谁知田老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五体投地大呼:“学生拜见大宗师!” 第四部戏更加骇人听闻! 一个贫苦佃农杨阿伯,早年丧妻,膝下一女名喜儿,父女俩相依为命。 喜儿和村里一个少年情投意合,原本都要完婚。可在这时,地主黄世仁欲霸占年轻貌美的喜儿,强迫杨阿伯于年内归还欠债。除夕夜,杨阿伯终因无力偿还,被迫把喜儿卖给了黄家,随后绝望自尽。 喜儿被抢入黄宅后,受尽毒打、折磨和奸污,而与她情投意合的少年也被黄世仁驱逐出村。少年无时无刻不思念喜儿,一边流浪、一边谋划营救喜儿。 后来,喜儿被黄世仁丢弃,刚出生的孩子也夭折了。心灰意冷的喜儿独自入深山穴居,风餐露宿,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和绝望,一头青丝变白发。她耐不住饥饿时,就会到寺庙和宗堂偷吃祭品,被老百姓称为“黎母仙姑”。 时间一晃而过,秦军丈田工作队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当年的少年,他已经成为了一名秦军战士! 黄世仁借村人迷信,制造“黎母仙姑”降灾的谣言,被工作队一一破解。随后工作队开始清田丈亩和减租减息,所有村民都获得了一块土地。 黄世仁不甘心,联合土匪袭击秦军,结果被打得大败,在公审大会上被彻底镇压。 少年思念喜儿,进山寻找,终于找到了喜儿,有情人终成眷属,喜儿的白发也慢慢变回了青丝。 四台大戏轮番演出,老百姓们从看热闹,慢慢开始对剧中人物点评,遇到感同身受的地方还会哀叹几声。 终于,他们开始主动来看戏。不知不觉间,气氛就有些不对劲了。 董延之当然没看过《兄妹开荒》、《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但他听得明白短毛是什么意思。 这热热闹闹的大戏实则是严厉的警告,警告要老老实实乖乖丈田,否则就是南霸天、黄世仁的下场。短毛的可怕之处不在于铁车快枪,而在于他们不像官府那样说一套做一套,是真得说到做到! “如此开罪于粮户,他们到底图什么呢?”董延之直摇头,突然和一个农民的目光对上了。 这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皱纹、泥土,目光浑浊而无神。 可在一瞬间,冒出了一丝闪光。这个闪光就像有生命一样,慢慢把目光中的浑浊扫清,整个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 董延之突然打了一个哆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扭头就走。他从未这么胆怯、这么心虚、这么狼狈过! 回到家中,董延之忧心忡忡地向父亲报告了外面的情况:“短毛蛊惑人心的招数实在是厉害!阿爸,再这么下去,咱们就不姓董,姓秦了!” 董泊寓拿茶盏的手略略发抖,董延之急忙上前搀扶,被摆手挡住。 “坐吧……”董泊寓故作镇定地磕了磕手中茶盏,“短毛要演戏,就让他们演就好了。” “阿爸,这样下去,那些泥腿子就都和短毛一条心了!”董延之急得满头汗。 董泊寓却淡然地一笑,斥责儿子:“荒唐!我董氏一族在这里耕读数百年,岂有被外人唱几天小戏就改了姓的道理?” 董延之突然领会了父亲的所指,试探着问:“阿爸的意思是……” 董泊寓喝了口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短毛唱戏,咱们也唱!告诉各家,族里明天要告祭先灵,请黎母保佑全族平安!” 董延之恍然大悟,痛快地一拍大腿:“对!短毛管得了泥腿子,可管不了祖宗!谁也不想死后入不得族谱,变孤魂野鬼!” 董泊寓微笑着点头:“丈田这事,索性随了短毛的愿,无非多交点税而已。短毛要‘耕者有其田’,也随他们的愿,你和管家清点一下,把那些边边角角的烂地分出去。短毛身怀利器却没有大开杀戒,也算是给了面子,那咱们还他们这个面子。但是要让泥腿子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的祖宗!” 董延之还是肉疼:“阿爸,负责这事的那个薛国祥,答应帮咱们瞒一部分,要不再等等?” “糊涂!”董泊寓摇摇头,“短毛唱的这四出戏,你还没听明白吗?这是威胁!一旦事情败露,便是亡族之祸!短毛下了这么大本钱,肯定是不成不罢休!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我就是不甘心!”董延之垂头丧气。 董泊寓不满地哼了一声:“做人万不可只图眼前之利!短毛利欲熏心,迟早败亡,届时把泥腿子的地收回来便是!这个薛国祥不过贪财好色之徒,短毛重用他对我们大为有利!你告诉他,这次丈田就不劳他大驾了,答应给他的份子钱少不了!” 董延之不解:“阿爸,这是为何?” 董泊寓露出了神秘的笑容:“短毛大肆笼络泥腿子,是为了和朝廷对抗。现在能给短毛做事的泥腿子,将来必定都是大官!” “阿爸果然看得长远!我这就去办!”董延之恍然大悟,就要出去。 “回来!”董泊寓喊住儿子,沉思片刻后,慢悠悠地说,“告诉你二叔公、三叔公家,短毛强悍,千万不要得罪他们,按他们的意思办,以后再徐徐图之!” 董延之明白董泊寓的目的,心领神会地一笑,低头出去了。 董泊寓又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嘴角一翘:“丈田?丈了田,也是董家的田!” 第160章 丈田还能这样玩?(三) 州城南门外的空地上,二十四架大型无人机整装待发。老百姓好奇地看着短毛“作法”,琢磨这个诡异的“法阵”请的是哪路神仙。 塔里尔握住对讲机:“各小组注意,按顺序依次起飞!” 在一片惊呼声中,无人机群腾空而起,三架一组飞向不同的方向。地面上,基建委的工作组拉起了醒目的红色警戒线,拐点上还插了红旗,为天上的无人机标识出测量范围。 无人机总共要飞三轮: 第一轮测量耕地总面积,并划分成一个细密的网格。第二轮,在这个网格的基础上,具体测量每一块耕地的大小。第三轮,把村庄、耕地标识在总图上。 所有这些数据都通过通讯站的中继,实时传输到剿总的大地图上。 一时间,空中黑影穿梭,地面红旗招展。孩子们有了新的乐趣,他们不再追着汽车跑,改追天上的影子。 无人机丈田的超高效率,连看热闹的穿越众都没想到。不到三十分钟,各村的第一轮数据就全部汇总了上来。 结果直接给农委整懵了,因为实际田亩数和鱼鳞册及州库账册的记录不能说差别很大吧,四舍五入压根就不在一个星球上。 “不会是无人机出问题了吧?”慎重起见,塔里尔马上组织又飞了一圈,结果还是得出了这个夸张的数据。 刘羊羽不放心,把黄威喊过来:“地面标识准确吗?这些隐田不只有大户的藏匿,还有很多是老百姓自己开垦的,早就视为自己的土地。要是丈量错了,与民心不利!” 艺术团演大戏的这几天,黄威亲自带着基建委测绘队上山下乡,这点儿活还能整不明白?当场打包票:“绝对准确无误!” “还是古人会玩呀!显得咱们都像白莲花……”塔里尔乐不可支,“实际情况比记录在册的多六成!难怪大明亡了,大清连三藩都养不起,这么多土地都在逃税,财政不崩才怪!” 刘羊羽也是服了:“既然如此,只要不违反四大国策,既成事实就认了吧!承认老百姓的权益,老百姓才会承认我们的合法性!不过第二轮一定要查仔细,把藏匿的、投献的统统挖出来!农委还惦记着没收些土地帮农民组织农会呢!” 塔里尔看向黄威:“那咱们继续?” 黄威ok:“干!” 话音未落,三架无人机从头顶呼啸而过,相当嘚瑟。 水井村今天比过年都热闹! 村外支起了帐篷,工作队正对各家申报的田契进行二次审核,确保此前申报无误,同时也是给某些人家留最后一次机会。 大喇叭一个劲儿地吼:“不要抱有侥幸心理,隐田无论藏在何处都会被发现!今天上午是最后期限,及时申报的土地会按规定换发《土地经营许可证》,超过期限未申报的土地一律没收!勿谓言之不预也!” 帐篷前,无论是狗大户还是农民,都老老实实排着队。听到广播,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诅咒短毛死全家,有人则摸着胡子一脸不信邪,还有人烦躁地转来转去。 人群越来越挤,渐渐嘈杂起来。 “你这个挨千刀的,挤什么?!”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 啪地一记耳光就打了上去。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啪地又是一记耳光,却被拦下。 “干什么?!住手!”董金彪死死抓住打人者的手,怒视着他。 打人的狗大户知道董金彪是短毛的兵,顿时软了下来,赔笑着要和董金彪套近乎,什么儋州无二董之类。 董金彪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洛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打人,已经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依法行政拘留十五天!带走!” 话音未落,两个实习协警一拥而上,把这个狗大户从人群中拖出来。 狗大户吓得脸色煞白,挣扎着求饶,然而两个协警根本不给他机会。这些小协警法律条文没记住多少,擒拿动作倒是熟练得很,三下五除二就锁住关节,塞进了一辆五菱宏光。 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农民们心里升起报复的快感,狗大户们则骂董金彪狗仗人势,将来生娃没屁眼。 董金彪不在乎,他现在一门心思要跟着短毛首长造反,造的就是你们老爷的反! 陈洛打量着刚才那个挨打的农民,三十多岁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重体力劳动,浑身都是力气。 可他就那样乖乖地站在那里挨打,不还手,也不敢躲。 甚至他现在正跪在陈洛脚边,苦苦哀求:“首长开恩!首长开恩!放了我家老爷吧!” 显然,一代又一代养成的跪着的习惯,并不会因为听几场戏就有大的改变。毕竟对多数人来讲,看戏的热闹过去之后,还是要活在老爷们的治下。 “民国文的终点是去延安,穿越文最该带的东西是共产党……”作为一个党员,陈洛对执委会过于温和的土改政策很有意见,但因为他身份特殊,也不好多说什么。 帐篷里,刚刚巡逻归来的杨子荣1号,正闹哄哄的喝水。 他们刚刚从剿匪前线撤下来,稍事休整,然后要护送一批补给前往洛基。在此之前,刚好给水井村的丈田提供保卫,以防备可能出现的士绅暴乱——当年雍正推行摊丁入亩,可是杀得士绅们人头滚滚才把政策推行下去。 但现在的士绅明显要比雍正那会儿怂得多,以至于工作队都有些不敢相信。 带头闹剿总的曾开,竟然是水井村申报最彻底的,数目和农委掌握的情况大差不差。而水井村二号人物董泊寓,不但申报了大量田产,还提前把许多地分给了佃户,既给自己减了税,还白赚一个“大善人”名头。 “这是两个聪明人!”汤航有一种诡计得逞的得意。 徐工却摇头:“他们是在和咱们打心理战。我听说水井董氏突然组织了一场祭祖,你猜猜现在不过年不过节,为什么突然搞大祭祖?就是向百姓示威,谁才是祖宗。” 胡林顿生怒火:“靠!灭了这老东西!” “灭了他?灭了他,我们就成了无信无义之人,他反倒落得一个为族人赴难的好名声!” “靠!村民都是傻逼么,谁为了他们好看不出来!?”胡林痛心疾首。 姜文博笑道:“慢慢来嘛,想过土改瘾到洋浦去!洋浦之外能顺利丈田,推行摊丁入亩、一体纳粮、累进税制,这就可以啦!狗大户愿意配合就是给面子,给了面子咱们也得还一个面子——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这和封建王朝有什么区别?!”胡林顿感无语。 汤航拉他坐下:“比封建王朝还是要强一点,勉强达到民国水平。大革命时期,广东也是减租减息和有限土改,那还是在有六万共产党员和十几万国民党员的情况下!你想彻底土改?好啊,不多,马上变出两万共产党员就可以!” “好吧,你们赢了。”胡林蹲在地上,有些泄气。 田契二次审核很快结束,除了少数人被吓得又抖出一些隐田外,有相当一部分人还心存侥幸。 “二次审核结束,尚未申报土地一经查实,将依法没收并处十倍罚款!”办事员又广播了一次,无人回应。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威扛起测杆,“兄弟们,给他们整个活!” 地面分队扛着各种家伙什,大摇大摆地深入田间地头。第二轮测绘要把每家每户的每块地都圈起来,所以基建委的人手就不够了,为此洋浦各条战线全部停工,把工人们调来帮忙,还征召了一百多村民。 田野里,石灰、绳子、红旗,有啥用啥拉起一道道警戒线,按照村民的指导把他们的地标识出来。 “第二轮测绘,开始!” 第161章 丈田还能这样玩?(四) 天空中传来嗡嗡声,三架无人机嗖地一下飞过了村民的头顶。先是高高悬停在村子上空,然后突然散开盘旋,接着组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道路笔直向前。 地面控制站,屏幕上显示着水井村的土地情况。随着无人机一趟又一趟飞行,地图上慢慢冒出一块块形状各异的色斑,越来越密集,鼠标移动上去立刻出现一个小对话框,显示着面积和登记的权属、类型、作物等信息。 薛国祥整个人都傻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丈田! 首长们只是坐在帐篷里,让田里的人摇摇红旗、洒洒石灰、举举牌子,就知道这些田有多大!原以为这事要过自己的手,结果连首长们自己都不需要动手,完全由那个叫“电脑”的东西代劳。 顿时,薛国祥觉得自己和董延之的算盘简直傻得冒泡。接着便是一顿心虚和阵阵庆幸,还好董延之这次老实,如果他不依不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得想办法封住他们的嘴……”薛国祥暗暗咬牙。 “看!儆猴的鸡出来了!”突然的喊声吓了他一跳。薛国祥望过去,目瞪口呆。 村子附近的隐田,全部被刨了出来。 姜文博示意汤航打开广播,汤航秒懂,忍住笑,急忙按下开关。 一个本地办事员用地道的土语阴阳怪气:“有的人就是贱,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些地明明都有耕作,为什么无人申报呢?咱们的政策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今天上午最后申报,过期不候!可有的人就是要送我们这份大礼,不收是不是看不起他?” 帐篷外,有几个狗大户面色大变。 胡林配合着唱起双簧:“要慎重!慎重啊!会不会是外村人的呢?” “不会!已经核对过了,这附近都是村里人的田。” “那这么大的礼,咱们就收下吧!?哈哈哈哈哈!” 狗大户们有的冷汗连连,有的强撑着面露不屑,认定了这是短毛的欲擒故纵之计,根本不放在眼里。 随着无人机绘制的土地状况图被地面工作队逐一核实,土地经营许可证的办理工作也展开了。所有对丈田结果没有异议的人,即可按照申报的土地情况,用旧地契换领新的《土地经营许可证》 这本证件是专门从21世纪订做的,分正副双本,正本由计划委员会建档管理,副本由农户自行保管。正副本都有统一的流水号和“大秦共和国”钢印,并且盖上了计划委员会公章——圆形章。 这事自然引起了一场小波澜,许多人怒斥“用圆章就是毛子的孝子贤孙”,大呼“方章才是中华正统”云云。 董阿伯激动地捧着新发的土地证,好像在梦中。 前天下午,董延之急匆匆找到自己,说把佃的那小块地正式过到自己名下。起初他觉得这不过是玩隐田的把戏,并没当回事,没想到大秦首长竟然真得给了自己新的田契! 董阿伯脸上笑开了花,可还没笑两声,旁边一声哭嚎吓了他一跳。 “阿爸!咱家的地,孩儿拿回来啦!”一个年轻人咕咚给短毛跪下磕头,吓得附近几个短毛赶紧把他扶起来。 另一边,董延之冷眼看着这一幕幕闹剧,又气又无奈。很快,属于他的土地证也办好了。 地多,一本不够,厚厚一大摞。他看都不看,直接丢给管家,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管家一边走一边看新的田契,突然大声惊呼:“短毛的证好生了得!” 董延之不耐烦地回头:“怎么了?” 管家赶紧拿了一本给董延之:“少爷请看!这里是产权所属,这里是面积和尺寸……似乎写的是大食数字。前面是秦亩,后面是旧亩。还有这里,这块地的形状、位置也都标注了!还有这里这里……” 管家有些激动,迅速给董延之翻了一页,一副精致的缩比平面图映入眼帘。 “这是……这是咱们村?”董延之看着图上的条条块块不明觉厉,不过“水井”二字他是认识的。 管家称赞:“是啊,少爷!以前地权纠纷,最头疼的莫过于此地位于何处,大小几何。有了此图,一目了然!” 董延之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并不是四体不勤的那种。他明白短毛这个本子的好处,立刻来了兴致,要管家把所有土地证打开。 只见每一本都如出一辙,后面都附带着这张精细的难以置信的地图。 “这些短毛还挺有一套!”董延之一本一本检查,心中对短毛竟然多了几分好感,又想起了二叔公和三叔公家。父亲要自己告诉他们配合短毛丈田,实则是激将法,刺激他们执意和短毛过不去…… 董延之轻蔑地一笑,等短毛收拾了这二位叔公,水井董氏就再也没有人和自己家斗了! 三轮丈田全部结束,换发新的《土地经营许可证》的工作一直持续到黄昏。电子地图上依然有大片的“无主之地”无人认领,那就不好意思啦! 胡林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大刀,横在肩上,大步走出帐篷:“好了!咱们村的土地证发完啦!剩下的这些土地没人人领,依法全部没收!农委将会分给村里所有无地农民,大家到农委帐篷排队!” 众人哗然,原以为就是说说,真分呀?! 突然,一个身着长衫、头戴方巾的人,一头扑在地上磕头:“首长!首长!我家还有地!我家还有地!要申报!” 胡林冷笑:“可是申报期今上午就结束了呀,早干什么去了?大秦以法治天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恕我爱莫能助。” 这下子,原本还抱有一线希望的董二老爷、董三老爷都崩了,带着他们的家人呼呼啦啦地跪下咣咣磕头,捶胸顿足。董二老爷还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嚎啕大哭,一把岁数打自己脸就像甩鞭子,真下得去手。 很多老百姓聚拢过来,看富人倒霉是底层百姓自古以来的保留娱乐项目。 “诸位诸位,这位董二老爷只申报了两百亩,你们信吗?”胡林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百姓们想笑又不敢笑,直到一个人领头。 董金彪看着昔日人模狗样的老爷们,现在狗一样摇尾乞怜,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这个笑声会传染,很快整个村子都回荡着笑声。 两位老爷啪啪地扇自己耳光,声泪俱下,求首长开恩。毕竟只留二百亩地的话,就不是家道中落的问题了,宗族政治的一大特点就是对底层多少还有点仁义,但高层一旦没落,从来都是斩尽杀绝——不然等着你再发达起来夺权吗? 胡林阴阳怪气:“喂喂喂,是你们自己说的就那么点地嘛,我们可没逼你们!还问过好多次,有没有没申报的?你们说没有!我告诉你们丈田完成后,无人认领的地一律充公,你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好几次没有隐瞒!这会儿怎么了?看到那么多无主地,想据为己有啊?我说你们也都是大户人家,讲点体面!” 丈田工作对的队员们一起放声大笑,村民们有人壮胆,也笑得更加放肆。 笑声中,啪啪啪的耳光声清晰可辨。不止董二和董三两个老爷,他们两家所有的子侄全部跪下,狠狠抽自己耳光,左一个利欲熏心,右一个有眼无珠。 董二老爷的脸已经肿得发紫,声泪俱下:“请首长开恩!请首长开恩啊!要不然这一家就全完啦!首长开恩……开恩啊……” 塔里尔走过来,蹲在董二老爷面前:“开恩?要是我们测不出来,你们就不会跪在这儿求饶了吧?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家里偷偷笑,自以为得计!” 杀人诛心呀!谁能想到短毛请的天兵天将这么厉害,真的是明察秋毫? 董二老爷又羞又气又恼,只能咬牙舍下这张老脸,忍着奇耻大辱磕头。 刘羊羽笑面虎一样,威严地坐在一众老爷们面前:“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谢老爷!谢老爷!谢老爷!”顿时磕头声砰砰砰地响成一片。 看到老爷们如此狼狈,老百姓一个个都很解气,还有人开始起哄。 刘羊羽清了清嗓子,昂起下巴:“这样吧,你们谁能揭发村里哪家在外面还藏着隐田隐户,我就让他重新申报,领取土……” 话都没说完,董三老爷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头跪在刘羊羽身前,指着自己的亲哥哥尖叫:“我知道!我知道!他家有!” “你!”惨遭背刺的董二老爷气得哆嗦。 董三老爷恐怕一辈子都没这么嘴皮子利索过:“呸!要不是你拉着我,我才不和你干呢!首长,这老东西家里还有八百亩地,不在水井这边,还有一些隐户,都在南边山里!” 董二老爷气得头晕目眩,指着自己亲弟弟唾沫星子乱飞:“你这个无耻之徒!首长!我揭发!你可别信这个王八蛋!他家也有隐田!在抱舍!足足九百亩!首长老爷明察!” “你放屁!你这个老东西!休要血口喷人!” “你放屁!你这个狗东西!我真是瞎了眼!” 亲兄弟俩竟然扭打在了一起! 围观群众在傻了足足半分钟后,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所有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黄威捅了捅汤航:“哎,记不记得小学时候,咱俩也这么‘扒咕噜’?” 汤航噗得就喷了。 刘羊羽懒得看这出闹剧,一努嘴,两个办事员直奔后面两家的家人,揪出几个就押上车审问去了。按照统一部署,在其他乡的隐田隐户,由当地的工作队一并处理,反正一个也跑不了就是了。 远处,曾开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认识董家这两个族老,为他们如此失态感到耻辱,可同时也阵阵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跟短毛玩猫腻,不然现在跪在那里的大概就是自己…… “董家以后就是董泊寓的天下啦!”曾开摸着胡子,这背后的利害他当然看得清,心中又多了一些兔死狐悲的伤感,“短毛好手段……” 第162章 林海行动阶段性胜利 前有大炮碎了恶霸,后有无人机从天而降的掌法,倒斗团的威风一下子就抖了起来。 尤其是无人机丈田,短毛当众召唤天兵天将,完全颠覆了人们的三观! 其他村的狗大户赶紧补报隐瞒的田产,还有的学起了董泊寓,主动分田以降低税负。更有甚者吓得举家逃难,留下的土地自然被倒斗团笑纳。 当然也有人就是不信邪,非要碰一碰“勿谓言之不预也”。 那没办法了……哦,对了,没收完土地,您老还得按地价十倍交罚款。罚款只收秦半两,村口有兑换点,记得把白银和铜钱换成银元和钢镚儿哦!不然使用非法货币是要抄家的哟! 总之,伴着水井村这响亮的第一炮,丈田在整个儋州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每有一个村子完成丈田,“白鸽部队”就紧跟着进驻,组织恢复生产。因为农时不可避免地被打乱,加上很多村民不明就里故意毁秧毁苗,今年的早稻绝对要崩。 为了防止闹“丈田丈出饥荒”的笑话,执委会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凡欠别人钱粮者,把欠条交给工作队,即可由工作队代为偿还全部债务。凡家里没有劳动力或没有口粮者,也可以到工作队申请救济粮。 这当然不是当冤大头,是有小算盘的。 代偿债务,钱粮要折算成秦半两——由此加速新货币的推广。 无论是代偿还是申领救济粮,都需要为倒斗团服徭役——你来都来了,不入籍好意思吗?由此再把一部分劳动力,强制半强制地迁往洋浦。 不过移民这事,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工作队的办事员都是本地人,为了方便开展工作,专门安排的“哪个村的人负责哪个村”。 然后这群大哥出于朴素的“衣锦还乡要装逼”本能,添油加醋把洋浦说得天花乱坠,五亩自营地变成了五十亩,木头小房子变成了石头大宅子。 就像当年的民工潮,特区就算喊破了嗓子,也不如同乡同村人吹一句牛逼管用。 再者俗话说得好,吃菜要吃白菜头,跟朗要跟大贼头。 倒斗团通过轰轰烈烈的剿匪和颠覆三观的丈田,俨然成了老百姓眼中的“大贼头”,“去洋浦分房子、分土地!”成了很多人的追求。 就这样轰的一声,每个村的工作队都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招工站那叫一个火爆。 执委会完全没想到移民会有这么多,卫生、住房、耕地根本就没这么大的准备,不得不紧急通知各村:移民必须统一分批转运。 可老百姓谁听你瞎逼逼?你不用车送,老子还不能自己走吗? 一时间,从木棠到中和,从新英到白马井,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干脆携家带口,到处都是向西走的老百姓。 执委会痛并快乐着,赶紧从昌化和儋南抽回部分部队,协助安全委员会维持治安,又暂停了洋浦工业园部分项目,调集力量扩大功德林和新村。 当然更多的老百姓仍然留在村里,对新贼头还是持观望态度,但他们当中很多人也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古代老百姓精神娱乐生活很匮乏,因此丈田演出的四部斋戏就成了茶前饭后的谈资,进而渐渐产生了奇妙的反应。 老百姓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都朴素地同情杨白劳和喜儿,称赞吴琼花,嘲笑田墨轩。 因为他们同样没有土地,代代受穷,感同身受。那年老爷宽限了半个月租子,就好像过年了一样,自己当初要不是听了少爷的话把地押出去,也不至于回不来…… 嗯?等会儿,好像哪里不对! 就这样,反抗意识在留下的老百姓心中也开始萌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公然顶撞族长、东家,还有很多人举报自家老爷和土匪勾结,这些情报帮助杨子荣部队又打掉了一批“居家土匪”,掌握了大量土地。 这一系列的变化,使得儋州内陆地区的社会结构慢慢开始剧变。 大地主势力受到了沉重打击。合同制度和人口自由迁徙使他们不敢加重对佃农的盘剥,四大国策又使他们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躺着收租,所以要么求变图强,要么家道中落。 中小地主和自耕农的力量则大大加强。从大地主头上硬薅下来的土地,及移民入籍洋浦后留下的土地,都分给了无地、少地的农民,佃农变自耕农,贫农变中农。而那些本身就从事生产的小地主,因为没有了大地主盘剥,经营困境也大为改善。 至此,一二计划面临的“人力不足”、“匪患猖獗”、“大地主控制人口和土地”、“民族矛盾尖锐”四大困难,已经解决了其中三个,“林海行动”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现在就是要把这个成果巩固住。 5月1日,在长坡商站举行了“儋州农民协会”成立大会。 凡在丈田中分了地的农民,自动成为农会会员。农民协会由农业委员会和内政委员会共同领导,每个乡镇设立分会,由会员户自行选举分会长和常委会组织生产,并监督各村四大国策特别是“减租减息”的执行,同时也受镇政府及村委生产互助组的监督。 农会会员户的土地,折算成股本组建生产合作社,由农会统一组织育种、育秧、育苗、积肥、耕作、收割。 合作社产出的37.5%由国家粮油公司收购,不再额外征收农业税。剩余部分采取自评公议制度,分给会员户自由支配。收购的这37.5%中,20%作为国税上缴国库,17.5%作为农会发展资金,购买农机、兴修水利。 中小地主们对农会嘴上很支持,但身体很诚实,大多是看看再说。刚分了地的农民则十分踊跃——自动入会,想不踊跃都不行。 在一片欢呼声中,第一个农会分会和合作社——长坡镇分会、长坡农林基地合作社宣告成立,由农业委员会直接负责各项工作,以给后续更多的农会和合作社创造样板。 长坡农林基地,由水井村出发,沿着被本地百姓称作“边岭”的一片低矮丘陵的边缘,一直向南抵达长坡煤矿,囊括几乎整个长坡河西岸地区。这里地势西高东低,整体平坦,很适合发展大农业。 所以长坡农会的土地被集中起来,划分成了三个大农场,分别命名为“南泥湾一场”、“南泥湾二场”和“南泥湾三场”。 钱涛作为新疆阿拉尔人,爷爷、父亲都是军人,属于359旅的直系后代,听到“南泥湾”仨字之后dna都动了。 在他的坚决要求下,由他兼任了长坡农林基地合作社主任。既能给生产做技术指导,还能就近监督农会运作,避免跑偏。为此执委会又从各委员会抽调力量,势要将长坡打造成新时代的农村样板。 邱松明就在其中,不得不在长坡、洛基两头跑,给累得够呛。再一看村子里的标语,更是哭笑不得。 海南的村落都是火山岩建造,黑不溜秋,显得石灰水标语特别醒目!只见左一句“土地潜力无穷尽,亩产多少在人为”,右一句“只要握住科学剑,无雨大增产,大旱大丰收”…… “还不错,知道改成‘握住科学剑’!”邱松明心说这趟穿越,够他吹一辈子! 在走访了几个村子后,钱涛和邱松明召集几个本地粮户进行了彻夜详谈,最后得出结论:本地农民的贫穷不只是因为落后的封建租佃关系,更因为科学水平落后得令人发指! 整个长坡地区,甚至整个儋州,耕作都极其粗放。稻田仅一犁一耙或一犁二耙,犁的深度仅3寸。还有的村子干脆用牛踏田代替翻耕,仅进行一次中耕除草或根本就没这回事儿。 少量的水利设施难以惠及所有耕地,大部分耕地都是单造田,有半年的空闲白白浪费。植期交叉混乱,种子混杂,施肥极少,至于病虫害防治及排灌就更谈不上了…… 这一切都导致亩产低得可怜,平均仅30公斤,好田也不过50公斤——别说和现代化的洋浦农业示范基地比,就是和明清时期的江南比也低得离谱。 邱松明欲哭无泪:“这样的耕地,和荒地有什么区别?” 钱涛斗志昂扬:“这时候才用得上咱们嘛!作为有穿越超能力的人,提高生产力水平,不就是来干这活的吗?我们359旅的精神,就是跑最远的路、打最难的仗!” 会后第二天,钱涛提交了一份建设报告,执委会当天就调来了挖掘机、推土机、钻井机等机械,还东拼西凑了一个屯垦连进驻长坡。 邱松明在本子上认真计算:“按照水稻施肥原则,亩产800斤需要纯氮8-10公斤,亩产1000斤需要10-13公斤,亩产1200斤需要超过15公斤,这背后是庞大的化学产业!i建设需要两个两年计划,小合成氨至少需要一年,只靠堆肥达不到要求。没有化肥,400公斤就是做梦!80年代,海南亩产也才200公斤左右……” 钱涛虽是兽医,对种植业也略知一二。很多穿越众这辈子都没下过地,对农业的要求却是嘴皮子一碰顶五吨金坷垃,他面临的瞎指挥压力一点不比工能委少。 邱松明把自己的报告交给钱涛:“从去年洋浦杂交水稻的收成看,并没有达到预期。胡正山是搞农机的,太迷信杂交水稻,有些想当然。其实到了一个新环境,直接拿商业用种并不合适。种子对地域小气候的要求很严格,一个地方能种另一个地方就未必,同一个地方,三百年后和三百年前也是两回事,更何况还有农田水利、耕作技术、农业机械、化肥农药的差异。” 钱涛秒懂:“你想建育种田?” “对!我们必须根据本地条件,培育适合本地的新品种。这个过程,快则七八年,长则十几年,需要耐心。” “穿越通上的懂王们又要骂别人废物啦!” 邱松明耸耸肩:“分问题怎么看吧!说容易,拿过一个种在示范田种几年,觉得不错就可以推广啦。说难,是要考虑到适不适合本地土壤环境、耕作条件。而且万一引种不当,入侵物种破坏生态平衡,一百年后咱们在历史课上绝对是大篇幅!” “一切从简吧!”钱涛笑道,“我是兽医,不懂种地,靠你了。” 邱松明指向远方的南泥湾三场:“我打算在这里建立育种基地!你看,这里依山傍河,可以防止串粉,土地较为分散,可以拿来做不同系的种田。” “走,看看去!” 两人一同驱车来到南泥湾三场。 邱松明跳下车,随手把一个土壤速测仪插进了土里。一通操作后,这个短粗的棍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滴”。 看着显示的数值,邱松明直咂嘴:“好家伙,缺氮磷钾……它还不缺啥?看来我们得狂撒金坷垃!” “金坷垃好说,让老胡马上派人运!” 正说着,远方突然传来了嘹亮的歌声,两人一起寻声望去。 “……当年的南泥湾,到处是荒山,没呀人烟……如今的南泥湾,与往年不一般,不一般……又战斗来又生产,三五九旅是模范……” 钱涛眼睛一亮,dna又动了。 第163章 支农 屯垦连正在和南泥湾三场的农会会员们一起劳动。 这里的耕地较为碎散,所以洋浦支援来的各种机械投入到了土地连成片的南泥湾一场和二场,人力则主要投入这边。 不过场面一样热火朝天,这个挥锄头,那个推小车,好不热闹。 穿越众对自己军队的要求是cos人民军队,像不像三分样,所以从建军伊始就明确了“既是战斗队,又是宣传队,更是生产队”的方针,每个星期都有一次支农。 这次丈田,是儋州最广大的老百姓第一次接触这支“大秦人民国防军”,因此支农更是重中之重。 对一支存在于17世纪的军队来说,这是极其重要的政治训练——没错,这是政治! 军屯自古有之,从满清八旗的农奴到明朝的军户,再到更久远的曹操、司马懿屯田,军屯一直是军队解决粮食供应的一个重要举措。 但“支农”完全不同于军屯,因为支农不仅要解决军队的粮食供应,更重要的是它要直接解决老百姓现实面临的困难和危机,而不是简单的行军不踩田,万一踩了就割根胡子搞行为艺术。 这就是毛主席为那支军队制定的宗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穿越军要cos这支军队,自然也要继承这项宗旨。 所以剿匪部队要帮百姓修缮房屋、打水打草。驻各村的坦克部队和白鸽部队,更要直接参加生产,给老百姓送医送药。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对本地战士的政治教育,因为即使在21世纪,能做到这些的军队也是凤毛麟角。 军委总政治部就是要通过一次又一次战士与老百姓的同吃同住同劳动,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每一条都变成战士们也许不理解但完全下意识的反应,把“军民团结”的概念在潜移默化间植入思想中。 南泥湾三场荒地多、烂地多,但却紧邻长坡煤矿,直接关系到未来矿业的发展,所以必须下大力气改造。 此刻屯垦连在秦帷的亲自带队下,帮老百姓翻耕土地、开挖沟渠。5月的海南已经进入盛夏,无论是穿越众还是本地兵,军装都被汗水完全湿透,但是短毛首长都身先士卒,本地官兵更加任劳任怨。 老百姓看着他们,神情复杂,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一群丘八。因为脚下的土地不是官田,而是刚刚分给自己的私田。 邱松明故意大声喊:“秦哥,你团长这么大的官儿,还亲自下地呀?” 这话就是喊给老百姓和战士们听,“团长这么大的官亲自下地”,了不得呀! 秦帷一擦额头的汗水,笑容就像个老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干活呀,不然吃什么?对了,钱涛,听说你是359旅子弟?去教战士们唱《南泥湾》吧!给他们讲讲当年陕北好江南的故事,这也是政治教育!” “好!包在我身上!”钱涛一边挽袖子一边走向部队,嘴里还五音不全,“曾经的南泥湾,到处是荒山,没呀人烟……” 邱松明打量着秦帷,总觉得他摆弄铁犁的样子怪怪的。 秦帷察觉到眼神中的担忧,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东西!” 当兵的时候,秦帷没少参加军民共建活动。问题是他所在部队的驻地是纯粹的牧区,所以他和藏民学会了赶牛车、养牦牛、挤羊奶、薅羊毛,偏偏就是不会种地。 邱松明虽说是个“实验室农民”,但好歹在农场实习过,跟一个老师傅玩过老式单辕犁。 见秦帷实在不像样,就把他推到一边:“你快别丢人了,我来吧……” 战士们发出一阵哄笑,秦帷顿感社死,笑骂:“好歹我‘这么大的官儿’,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董金彪牵来一头蓄好力气的牛大爷,套上犁辕,还跟秦帷开玩笑呢:“团长,你在三百年后想必也是大户人家吧?” “大户谈不上,小康人家。” “啥叫‘小康’?”战士们都好奇。 牛大爷开始前进,铁犁很快就扎进了泥土中,把大块的土壤翻起。 邱松明推犁的动作其实很生疏,完全是强撑着才没有露怯,还要装作气定神闲地聊天:“你们就理解为‘衣食无忧’吧!衣食无忧,就是小康之家。” 董金彪拖着铁犁,心里品味这句话。 丈田之后,家里有了土地,现在是南泥湾一场的会员户。自己和妹妹去了洋浦,按规定入籍之后也可以分房子分地,只不过自己当兵,妹妹还在功德林里,暂未落实而已。 这样一家人拿着两份收入,开销也不大,完全可以说衣食无忧……岂止衣食无忧,简直比老爷们还滋润嘞!那这样说的话……自己岂不是和团长一样,也算“小康之家”咯? 想到这里,董金彪身上涌动着力量。 铁犁后面,几个战士拿着钉耙,把土块敲碎。农会要求必须敲得很碎,战士们对此有些理解不能。 他们过去从未如此细致地耕作过,偷偷抱怨:“首长真事逼!” 也不知道这个词怎么流传开的…… 邱松明笑呵呵地说:“不是首长事逼,是因为这片地抛荒太久,得先‘洗碱’,然后再改良土壤,最后才能种稻子。” “啥叫‘洗碱’?”战士们和农民都听不懂。 “就是连续地放水、排水,把土壤中的饱和的碱洗出来。” 秦帷大概是饿了,突然想到吃火锅,脱口而出:“懂了!涮土!” 邱松明脸上写着“你特娘的还真是个天才!”,用力点头:“对,得涮好几轮呢!涮好了土,过几天还得再翻一次,这叫‘二犁三耙’,就是翻两次,耙三次!” 秦帷回头望着另一边的人群:“所以新修的这条水渠,就是为了洗碱?” 规划的一号水渠总长度超过500米,临时采用抽取地下水的方式供水,天角潭拦河筑坝后再改为从北门江引水。 虽说翻耕土地、开沟挖渠靠人力,但还是挤出来了几台打井机。 只见它们一字儿排开,巨大的轰鸣声吓傻了一片老百姓。特么是那些打井老师傅,下巴都掉了,这辈子没见过井还能这么打。 突然,汩汩清泉从管道里涌出,人群中一片欢呼。 听说打出了清泉,水渠工地士气大振,加快了速度。四百多百姓和战士分成四队,轮番休息,把水渠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工地外搭着凉棚,供有凉茶引水以备休息。 钱涛店小二一样端茶倒水,嘴里滔滔不绝讲着当年359旅的故事——他从小就听爷爷讲,滚瓜烂熟。 “这南泥湾啊,原本是一片大荒地,比长坡都大!那时候倭寇入侵,到处都在打仗,老百姓根本吃不饱。于是毛主席发出号召,把南泥湾变成陕北的好江南!一声令下,三五九旅开进南泥湾!这首《南泥湾》,就是歌颂这支三五九旅!” 有个人头戴方巾,显然是读书人,但干了一上午活早就没了体面斯文,气喘吁吁:“三国时候……曹操也搞过军屯!” “有学问!”钱涛点头,话锋一转,“但359旅可不是封建军阀的屯田军!这支部队了不得,一边剿匪,一边垦荒,一边还要给百姓修路架桥。那年陕北大旱,战士们喝不上水,嘴唇都干裂出血。那时候也没有什么挖掘机、打井机,就是靠战士们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咬牙坚持。就这么一年下来,你们猜南泥湾产了多少粮食?” “多少?”大家纷纷好奇。 “三万七千石!”钱涛表情夸张地喊,“老百姓吃得饱,军队才能打胜仗!这就叫‘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咱们军民是一家,不是那所谓的‘官军’,一伙就知道欺负老百姓的丘八!” 村民和战士们懵懵地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有那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工程车,有充足的饮水和粮食,能不能干的比三五九旅差?!” “不能!要比他们强!”有不少战士已经懂得其中套路,带头高喊,气氛顿时就变得火热。 “向南泥湾学习!向三五九旅致敬!”钱涛高举拳头。 “向南泥湾学习!向三五九旅致敬!”被煽呼起来的村民们个个摩拳擦掌。 第164章 最后一个困难 5月的海南,副热带高压死死闷在头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洛基堡在阳光下缩着脖子,连遮阳棚也被烤成了一个小黑点,下面躲着好多稚嫩的声音。 这里是洛基临时小学,按照功德林实验班“先练听说,音乐启蒙”教学法,银河艺术团正在教孩子们唱歌。 任欣雨拉手风琴,何璇拉小提琴,冯婧苓指挥一群本地孩子愣是一句也没在调上。 “兴亡谁人定,啊……盛衰岂无平,啊……” 任欣雨纤细的手指在巴扬的黑白按键上跳动,汗水沿着脸颊滑落到脖子上,浸湿了衣领。 不过她并不在乎,因为身后有人正摇着尾巴给她扇风——汤航不知从哪弄来一把折扇,啪嗒啪嗒扇得正卖力。 对面的何璇被逗得实在看不下去:“喂!你们两个够啦!” 任欣雨一走神,拉错了音。因为太炎热,脸颊红扑扑的。 终于一曲终了,冯婧苓憋笑憋出了内伤,飙下泪两行:“你们唱得都很好,很有天赋!” 孩子们还以为是夸自己呢,一起鞠躬:“谢谢老师!” 姜文博一边鼓掌一边走进遮阳棚:“我还是第一次听手风琴和小提琴合奏的《历史的天空》,还挺好听的嘞!” “这一卷的主题曲嘛!”汤航一边扇风一边傻笑。 “其实《得民心者得天下》更合适!”姜文博说着,就唱了起来,“一心要江山图治垂青史,也难说身后骂名滚滚来!有道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调起高了,最后一句唱破了音,引起一顿嘲讽。 汤航忍住笑,问道:“现在出发?” 任欣雨一个激灵:“出发?你们要去哪儿?” 姜文博递给汤航钢盔,和任欣雨半开玩笑:“我说任老师,汤航好歹是副班长,这么使唤可还行?” 任欣雨甚是无辜:“我没让他这样呀,他自己死皮赖脸非贴上来。” 姜文博明白汤航的意思,向他耸耸肩:“你看你这马屁拍的,正中马蹄!” “千金难买我乐意!”汤航把折扇塞给任欣雨,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戴好钢盔。 任欣雨突然明白了,不安地拉住汤航的衣角:“很危险吗?” 汤航调整好钢盔的颌托,大大咧咧地笑:“危险倒是不危险,我们去爬纱帽岭,回来了八成要疯狂吃驱虫药。” 任欣雨咬着嘴唇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那我在这等你,我们一起回洋浦。” 顿时,一群人狂挠鸡皮疙瘩。 现在“一二计划”还面临最后一个困难——尖锐的民族矛盾。 鸟翔岭锡矿和纱帽岭通讯站都处在黎区,因此这个困难必须解决,否则将牵扯太多的精力。 海南岛上的民族矛盾由来已久,汉族和黎族的战争从东汉一直打到1950年海南解放,足足打了两千多年。 起初,大陆上来的移民和岛内的原住黎人还能和平共处。但汉民的生产力水平更高,因此发展更快。而黎人的生产力水平极其落后,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 巨大的经济差异带来了尖锐的政治矛盾,最终在东汉爆发了第一次战争,自此开始了两千年的恩恩怨怨。 在这些恩怨中,历代封建王朝的官府和豪强,扮演了搅屎棍的角色! 黎人在与汉民的冲突中处于下风,被迫放弃家园向内陆躲避。而官府横征暴敛、狗大户强取豪夺,又逼得贫苦汉民也往内陆迁徙,把黎人逼进更深的山区。官府还对黎人采取分化瓦解、拉一派打一派的政策,挑唆黎峒之间互相屠杀。 就这样,“汉族农民和地主之间的矛盾”、“黎族平民、奴隶和上层之间的矛盾”、“汉族地主和黎族上层之间的矛盾”,莫名其妙变成了“汉族和黎族的矛盾”。 于是海南岛大小黎乱无休无止,宋代之后更是每隔十几年就要爆发一次大规模战乱。 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中,黎族和汉族百姓尸骨累累,无数财富化为灰烬。黎人大都散居深山,使得中原王朝的征剿大都“数胜而败”,每次都只是“二十年的休战”,毫无意义地浪费着百姓们的血汗钱。 直到有一天,突然来了这么一群人。 他们不讲武德、不按套路出牌,颠覆了历代封建王朝制定的三观,提出“一切民族矛盾都是阶级矛盾”,喊出了“打倒黎汉反动派,汉族和黎族是一家”的口号。 自此,为了自由、独立和解放,汉族人民和黎族人民终于把枪口和矛尖对准了真正的敌人!陈世德、陈文德、符明朝等一大批黎族战士前仆后继,毅然把鲜血洒在了海南岛,甚至洒在了朝鲜! 经过不懈奋斗,1950年5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海南全岛! 从此之后,海南再无战乱。 所以顶着“逆向种族主义”、“对汉族的迫害”等骂名,执委会坚决贯彻了对黎族的友好方针——明知道战争这么打下去根本没有终点,明知道最好的解决方案,还要打?家里有矿啊?! 但倒斗团显然没有力量像新中国一样对黎族进行彻底的社会改造,在儋州进行的并不彻底的土地改革就已经让人力资源捉襟见肘,还打乱了一二计划的建设。 所以执委会的民族工作十分有限,仅仅只是向鸟翔岭和纱帽岭地区派出两支商队,出售食盐、粮食、铁器,采购黎人的山货、草药、牲畜,并向其提供农业技术和医药卫生帮助,争取以“友好新汉人”的身份与黎人达成“反旧汉人官府统一战线”。 达成统一战线后,再通过这些友好的黎峒辐射其他黎人,最终实现汉黎和解、一致对外。 实际上,此前的剿匪作战就已经和部分黎峒有过“合作”——土匪不止欺负汉族,更欺负连铁器都不多的黎人。看到恨之入骨的土匪被满山撵的时候,黎人很乐意乘势痛打落水狗,就这样双方有了第一次并肩作战。 不过现在有个麻烦——5月,雨季到了。 鸟翔岭还好,纱帽岭地区是完完全全的原始森林。雨季的原始森林遍布疫病、野兽、毒虫,危险程度远远高于穷凶极恶的土匪。 穿越众们尽管在这边闹得风生水起好似革命党,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来“出国务工”挣钱的。 所以必须为大家的安全着想,一旦出什么意外,回到21世纪根本没法交代。 执委会犹豫了很久,最后采取“志愿报名”的方式组建纱帽岭商队,后勤物资保障全部拉满,以保证志愿者们的安全。 最后组成的商队包括姜文博指挥的警卫组,塔里尔亲自率领的通讯组,市立医院派来的卫生组和毛维维率领的商业组,再加上本地战士和劳工,足有50人。 汤航是瞒着任欣雨报名的,他想给女朋友更好的生活。 参加这个危险的行动,毫无疑问今后会受到额外的重视,这会带来比那些窝在洋浦怕这怕那的人更多的利益! 之所以穿越,汤航做的就是英雄梦,当然还有豪宅大院、财务自由! 现在这个梦里多了一个姑娘,汤航决定再拼一把。更何况他对倒斗团的实力充满信心,并不觉得有多危险。 5月10日,没有什么特别仪式,点名,检查物资,然后商队就前往北门江,或者这段河道应该叫牙拉河——雨季到了,水涨了不少,可以走一段水路节省体力。 汤航跟着队伍来到河边,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了那个迷彩小身影。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家!”那个迷彩小身影远远地招手。 第165章 进军黎区(一) 虽然气氛悲壮,恨不得把g插满,但实际上商队里面的气氛却是十分轻松。 有充足的后勤给养,有牲口扛活,每个人甚至都配了一个腰挂充电风扇祛暑,这哪是去执行危险任务?明明是去徒步旅行!徒步旅行还带了外骨骼,连脚力都省了。 洋浦修船厂调来了一批试造的木制平底驳船,这是为儋州内湾的煤矿运输准备的,现在先拿来送商队进山。 各种物资在天角潭装船,然后沿着牙拉河逆水南下,正是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17世纪还没有松涛水库节流,雨季的牙拉河水量很大,特别是天角潭的河道被山体骤然压缩,川流奔涌恰如蛟龙入海,激波灌石又似万马奔腾。 如此美景让穿越众们诗兴大发,搞起了赛诗会。这个云“古寺三千尺,青青十二峰”,那个曰“天开双塔上,人倚半山松”,当然更多的粗坯只能编老干部体、张宗昌体,重在参与。 船尾,汤航正跟着徐工学吹口琴。天太热,两人都摘了钢盔,脑袋上只有短短一层青茬,活像和尚。 胡林摸狗头一样一通乱摸:“你俩这是要出家呀?” 徐工暗戳戳斜眼姜文博:“这趟任务没有个把月回不来,你打算让老姜给你理发?” 孙伟感同身受:“他那个推子用了好多年,夹头发太厉害!” 汤航甩着自己的大脑袋:“听说当年打越南,部队上去之前都要剔成这发型,方便受伤后包扎。” 孙伟突然笑出声,看着汤航满脸问号,摆手示意没事。 这个汤航,新兵那会儿就剃着比老兵还短的“士兵头”,对外宣称“这是当年南疆前线的规矩!”。孙伟一度怀疑,这货是以此向荆杰献媚。后来才慢慢发现,他是真这么认为,“士兵头”就是解放军在他心目中的标准形象! 孙伟摘下钢盔,抄了一把蓄满汗水的头发,自嘲地笑了笑,向姜文博喊:“班长,到了地方,给我推个头吧!太热了!” 船头,塔里尔戴着斗笠,悠哉悠哉地钓鱼。他旁边,毛维维端着相机咔嚓个不停。 “这里我来过,和21世纪完全不一样!”毛维维看着似曾相识的景色,很激动。 “废话,隔了三百多年呢!”塔里尔给他拉过来一个小马扎,“我记得你就是儋州人?” 毛维维坐下,查看相机上自己的杰作:“对,我的黎语就是几个黎族朋友教的,他们是美孚黎。不过古代黎语很乱而且没有文字,新中国成立后进行了一次规范,不知道差别大不大。” “话说纱帽岭那边,是生黎还是熟黎?” “生黎!”毛维维指向背后已经被森林遮住的洛基大岭,“熟黎基本都在黎汉杂居的地区,比如洛基。” “生黎熟黎是什么意思?” 两人回头,却见一个全身用防晒衣和丝巾包成中东风格的姑娘。张琪带着两个实习护士,组成了商队的医疗组。 毛维维对她点点头:“熟黎就是汉化的黎人,他们姓汉姓、说汉话、有户口、缴纳赋税,社会结构和风俗习惯受汉族影响很大。生黎就是未汉化的黎人,说黎话,没有户口,一般都住在大山里,社会结构还很原始。” “哦,这样啊……”张琪美美伸了个懒腰,“还有多远,什么时候到?” 船尾,吹口琴的徐工突然走了音。 “跑调了兄逮!”汤航刚要纠正,发现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顺着望去。 只见阳光勾勒出了一个姑娘的身姿,防晒衣和登山裤并没能隐藏那窈窕婀娜,再加上姑娘伸懒腰的动作…… “咳咳!”汤航猛踩徐工一脚。 徐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顿感社死:“啊不是那个我……” 孙伟把徐工拖起来:“行了,别解释了,赶紧过去表现表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船帆下,何小女正愁得咬铅笔。 拜师会之后,她成了市立医院的实习护士,一边学习最基础的阿啵呲嘚、加减乘除,一边还要学习远远超过她目前智商承受极限的护理和医学知识——医疗委把她们作为未来的临床人才培养。 “张老师,这两个字……我……”铅笔都快咬断了,还是想不起来,何小女只好怯怯地举手。 张琪论颜值,在女穿越众里属于前十的存在,论脾气……鼎鼎大名囊波万! “怎么又是这个?!你到底记没记?你脑子做什么用的?!吡哌!pi,pai,吡哌!不认识不知道注上拼音吗?!” 何小女急忙提笔,大概是惊吓过度,突然就忘了这俩字的汉语拼音怎么写…… 张琪无奈,拿过笔给她标注好,又教了三遍如何读。 “她们还知道汉语拼音?”徐工在一众狗头军师的鼓励下,大着胆子过来搭讪。 张琪脸上的愠色一扫而光,露出欣慰的笑意:“当然!你不要看不起她们,虽然没读过书,但她们其实很聪明,起码认真的态度就比很多穿越众强!” “对对,我听说农委那边还弄死过鸡苗,吓得再也不敢让穿越众插手,哈哈!”徐工说了两句就词穷,回头向狗头军师们求助。嘿?这群孙子故意背对着这边,靠! “这些你拿着。” “什么?”徐工回过头,却见张琪递来一盒藿香正气水。 “分下去,每人一瓶,防止中暑。” “好嘞!”给女神干活,要什么工钱? 很快,船队抵达了航道的尽头,再往前是一大片沙洲,只能在此登岸。 “所有人检查物资,检查牲畜,调节好外骨骼,严格落实着装规定!”姜文博挨个检查完毕,对塔里尔点点头。 塔里尔甩出手杖,向前一指:“出发!后面的跟上!” 在此前的剿匪作战中,外骨骼发挥了作弊器般的巨大作用! 它可以帮助单兵承载远超标准的负荷,却大幅减少体力消耗。所以部队有时候会故意击溃土匪,然后毫不停顿地一路猛追,一直追到土匪们又累又饿爬不起来为止。 现在商队每个人包括本地战士劳工也配备了外骨骼,人人都是大力士,大件设备用牛驮,其他的自己驮那是微微一笑。 眼前的大山,没有水泥路也没有高压线,是真正的原始森林!脚下的所谓“山路”,是那些聪明的猎人和商人从大山手里“借”出来的,满是荆棘。耳边闻有水声,似乎哪里藏着一条河。这条河不存在于地图上,不知道它是遗漏了,还是雨季才会形成的季节性河流。 汤航和徐工照例组成尖刀在前开路,用徐工的话讲:“咱俩就是第一个光荣的命!” 尖刀组还有一个人,个子不高、肤色黝黑、十分精瘦,却有一手好武艺,那支弩50米内打得和自动步枪一样准。 他叫拉尧勇,是雅拉峒的黎人。北门江上游之所以被称作“牙拉河”,就是得名于雅拉峒。 这是个“半生不熟”的黎峒,也就是生黎、熟黎混杂。 此前剿匪作战中,雅拉峒看到土匪被击败,果断下场痛打落水狗,由此和倒斗团建立了“战斗的友谊”。倒斗团陆续给他们提供了许多粮食,还帮他们医治了一些伤员,大受感动的峒主马上就带着全峒黎人归顺。 这次前往纱帽岭的生黎地区,需要本地向导,雅拉峒二话不说派了他们最好的猎人,就是拉尧勇。 作为猎人,拉尧勇对武器很感兴趣。之前打土匪的时候,已经近距离见过这些“奇怪的汉人”手里那支黑色的火铳,打起来砰砰砰响个不停,根本不需要装填,当时就把雅拉峒所有的勇士镇住了。 “这叫自动步枪。”汤航见拉尧勇盯着自己的cq-d看个不停,坏笑着显摆。 拉尧勇是个生黎,不过也会说汉话,听懂了汤航这夹着口音的海南官话,慢慢跟着重复:“自动……步枪?” “对,自动步枪!有了它,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统统滚蛋!”徐工说这,嘴里突突突喷了起来。 尖刀组的后面就是本队,商务组、通讯组、医疗组,羊屎豆一样拉得老长,最后面是姜文博亲自率领的断后小组。 商队慢吞吞地前进,每过一个小时就要停下来,通讯组架起电台向洛基报告情况。 “等纱帽岭通讯站建起来,就不用这么麻烦啦,用对讲机就可以直接沟通。”塔里尔调试着电台,给大家打气。 一个战士小心地问:“首长,咱们这样去找黎人……能行吗?和黎人打了那么多年,万一……” 塔里尔停下脚步,笑着说:“黎人不是妖魔鬼怪,也是人。和他们打仗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封建王朝!是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 战士连声附和:“对……对……我们可没和黎人打过仗!” 汤航听着这段话,心里也在犯嘀咕。 通过贸易往来建立“反清统一战线”,在台湾的实践还算成功。虽然郑经对倒斗团的强硬做法很反感,但出于摆在面前的威胁,还是选择了和倒斗团结盟。 不过话说回来,黎人面临的威胁也不小吧?就在十几年前,海南刚刚大明变大清的时候,就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黎乱”。 史书记载战争首先由哈黎打响,随后美孚黎、润黎、赛黎、杞黎纷纷响应,战争迅速波及全岛。 清军一度战场失利,还战死了一员大将。但是随着大陆彻底平定,清军得以把大量兵力投入海南,战局瞬间扭转。 黎人武装分散且各自为战,装备也仅仅只是斩木为矛,几支弩就算高精尖,面对清军主力根本不是对手,被迅速镇压了下去。 随后,清军进行了血腥的大屠杀,并对黎区进行了严密封锁。 汤航还记得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记载,很多黎峒被杀绝,甚至没有卷入战争的黎峒也被付之一炬,真是草过火、石过刀、人灭种…… 可是屠杀和封锁起作用了吗? 四舍五入只能说屁用没有! 十年不到,零星的黎乱又开始出现,预示着休战期即将结束。 “算起来,新的一代也成长起来了……”汤航喃喃自语。 很难说这些童年记忆里只有杀戮的黎人青年,对汉人会是什么态度。在汉人眼里,黎人是未开化的野蛮人。在黎人眼里,汉人又何尝不是夺他们家园、杀他们亲人的混蛋? “黎汉和解?哪那么容易哟……”汤航苦笑。 第166章 进军黎区(二) 群山就像一个巨大的天窗,抬头仰望便可见翠绿环绕间那醉人的蔚蓝,偶有仙鸟留下一丝长鸣。 骄阳之下,商队踩着湿滑的石子,缓缓前进。 在热带雨林中行军,即使有外骨骼的作弊,也不是舒服的事情。 当兵的还好,他们本就有充足的体能训练还刚刚经过剿匪战斗,身上正是劲呢,这点儿山路自然不在话下。塔里尔穿越前的一大爱好,就是去山里给信号塔加装短驳天线,因此也表示淡定。毛维维爱好摄影,日常上山下乡,对爬山早已习惯。 可张琪就惨了……虽然逛商场她可以逛一整天,可热带雨林也不是商场呀! “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可怜巴巴的恳求。 徐工的动作那叫一个快!掏出藿香正气水就给女神灌,嘴上还埋怨:“让你打绑腿你不听,你以为外骨骼是万能的呢?长途行军照样腿酸,打上绑腿会舒服得多!” 塔里尔和姜文博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就休息十分钟……二十分钟吧!” 张琪卸下身上的货物和外骨骼,挨到一块石头上休息。她确实累坏了,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 徐工还搁那嘴贱呢:“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咱们其实还没真正进山。” 换来了女神狠狠一拳:“滚!” 汤航站在路边,用望远镜观察山谷,很快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兄弟们,前面就是芭蕉岭!” 一听到这仨字,徐工、王首道、胡林顿时黑了脸,一起瞪着姜文博和孙伟。 这俩孙子竟然还笑!真特娘的欠揍! 拉尧勇神神叨叨念了段咒语,然后向着芭蕉岭方向恭敬地叩拜,又跳起来做着各种奇怪的姿势,像是什么仪式。 “老拉……”混熟了,汤航就这么称呼拉尧勇,“芭蕉岭是你们的神山吧?” 拉尧勇不知道“芭蕉岭”说的是哪座山头,就抬手指向更远方的尖顶:“是那里,黎人叫它‘尖山’。山里有条大蛇,是我们黎人祖祖辈辈祭拜的战神!只有最好的勇士才能打败它!” 汤航伸脖子张望,秒懂:“你说的是纱帽岭?巧了,咱们就是去那里!那条‘神蛇’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本地黎峒间有一个传说: 纱帽岭上住着一条巨大的神蛇,是大力神派下来的使者,保佑黎峒免遭战乱之苦。只要能打败它,就可以成为黎人最强的战神! “大力神?”汤航对这个传说很感兴趣。 毛维维插话:“应该就是盘古。” “啊?黎族的神话里也有盘古吗?”这让汤航很意外,他以为“盘古开天地”只是汉族的神话传说。 毛维维点头:“黎族信仰的是锅碗瓢盆皆有诸神,石头、稻谷、野兽、树木、天气都可以成为神灵,但所有的神都臣服于大力神,因为他是创世之神!这个创世传说和‘盘古开天地’几乎完全吻合,所以有研究认为黎族其实是远古华夏族的分支。” “等于远古华夏族的两支后裔在不肖子孙的忽悠下,稀里糊涂互相掐了两千年呗?” “你这个观点……嘶……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哎!” 休息完毕,恢复体力的商队重新出发,沿着猎道小路向远方那个尖尖的山顶前进。 见医疗组的姑娘们实在狼狈,姜文博把徐工从尖兵组撤下,去给姑娘们当苦力。 “照顾好她们。”姜文博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能帮你的就是这些啦! “斯巴西巴!”徐工抱拳,屁颠屁颠跑去帮张琪背药箱。 突然,尖兵组打出停止前进的信号,对讲机里传来汤航紧张的声音:“前面有情况!停止前进!” 姜文博一挥手:“全体隐蔽!” 战士们哗啦一下散开警戒队形,丝毫不拖泥带水。 徐工一个激灵,转身的同时枪已在手,把张琪挡在身后:“蹲下隐蔽!不要乱动!” 姜文博按下几个不听指挥的脑袋,猫一样蹿到了尖兵组:“什么情况?!” “班长,你看!”汤航指向前方。 姜文博端起枪,用瞄准镜观察前方道路。 翻过这个斜坡有一个很大的急转弯,拐角处被一根朽木挡死,一看就是人为破坏。 此刻左侧是山谷,右侧是高山,后队还在爬坡,处境可不太妙。是谁把路堵了?土匪?还是黎人?现在短毛威名在外,土匪估计没这个胆子,那就是黎人。可他们为什么堵路?堵了路又不发动攻击,是要做什么? 汤航用步枪瞄准镜观察旁边的山头,突然有了发现:“班长,10点方向!山顶下大约50米!” 姜文博的瞄准镜转过去,立刻发现密林里藏着许多人,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看样子是要打伏击。 放下枪,姜文博直皱眉头:“他们大概是想在我们翻过这个斜坡时发起攻击,使我们首尾不能相顾,没想到路障被你提前发现,干得漂亮!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不过侧翼暴露,得提防背后!” 就在这时,山谷里响起了歌声。 毛维维眼睛一亮:“是黎人!这是山门歌!想要进山就要对山歌!” 姜文博把拉尧勇喊过来:“怎么样,小伙子,自家的山歌会唱吧?” 拉尧勇露出“当然”的表情:“放心吧,首长!” “好!交给你了!”姜文博拍拍他的肩膀,对汤航一挥手,“掩护!” 汤航麻利地出枪,瞄准了对面的山头。 拉尧勇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地探出脑袋观察了一番,亮开嗓子对起了山歌。 对面山头的歌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又传来一段悠扬的旋律。 拉尧勇好像轻松了许多,大着胆子站起身,声调也高了。 就这样,两边隔空问答一样你来我往,歌声在山谷间形成了美妙的回音。 塔里尔蹲在毛维维旁边,好奇地问:“你懂黎话,他们在唱什么呢?” 毛维维对黎族文化略有研究,这段山歌听了个大概:“他们问我们为什么冒犯山神,我们回答在寻找通往山神住处的道路。他们又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们说我们是来找昔日的朋友。” 塔里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以后得教大家唱山歌才行!不然爬一次纱帽岭被伏击一次,那可还行?” 随着拉尧勇一个响亮的高音,演唱会到此结束,山谷重回寂静。 汤航感慨:“突然明白为什么少数民族都是‘能歌善舞’了,因为打不过呀!” 拉尧勇跑去报告,看笑容是好消息:“首长,他们已经去禀报峒主,要我们在此等候。” 姜文博稍一思索,拿过一个扩音器交给拉尧勇:“向对面喊话!就喊‘我们是新汉人商队,来和黎人交朋友、做买卖!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官府!打倒欺压黎族同胞的官府,汉族和黎族是一家!” 生黎最痛恨的就是官府,骂官府最容易获得他们的好感,这叫“情之所情”——典型的忽悠老太太买保健品的套路。 拉尧勇立刻跑回去。汤航帮他打开扩音器,两人一起趴在石头上。 结果第一嗓子,拉尧勇被自己突然变大的声音吓了一跳,扩音器脱了手。 汤航憋住笑给他捡回来,示意继续喊。 趁着这个功夫,姜文博重新调配了兵力,防止来自背后和侧翼的攻击。虽然执委会的民族政策是“抗清统一战线”,穿越军也在cos人民军队,但大概不会允许发生“被扒了裤子也不还击”这种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都已经跃过了头顶,商队不少人开始不耐烦。但最终目标是纱帽岭,所以不能后退,只能前进。 终于,山歌重新唱响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却觉得无比优美的山歌。 “首长,他们要我们沿着山路走,他们在前面等我们!”拉尧勇兴高采烈的报告。 姜文博立即命令:“成警戒搜索队形,出发!” 第167章 烟娥峒(一) 前进了不到一百米,尖刀组就遇到了黎兵。 拉尧勇眼疾眼快,用黎话喊出只有黎人才听得懂的问候语。 黎兵虽不甚友善,却也不敌对。他们引着商队在山里绕了一个山路十八弯,来到了一处山谷旁。 山谷对面有一座小村寨。 汤航好奇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寨子。他虽然没有体验过南方的民俗游,但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过那种竹楼木屋张灯结彩,遍地身着民族盛装漂亮小姐姐的山寨。 可眼前的黎寨……和旅游局的魔改版似乎差别有点儿大! 寨子没有任何围墙,顶多是一点破篱笆。整个村子好像蒙了一层土似的,茅屋又脏又破,让人没有一点想接近的欲望。 这大概就是历代王朝征剿黎乱“数胜而败”的原因——黎寨太穷了,抢劫的收益根本不够弥补军费开支。 徐工看着那些低矮的尖顶茅屋,非常好奇:“这就是传说中的黎族‘船屋’?” 毛维维点点头:“对,这就是船屋,形状像倒扣在地上的船,故而得名。你们记得我说过吧?海南汉族村落受黎族影响很大,黎寨中间通常是辈分最高的老人,后辈往两侧排列,而汉族村落是前后排列。黎寨村外的那些小房子,就是传说中的‘隆闺’。” 汤航仔细观察四周地势,马上明白了此寨的奥妙——黎人这是防着自己呢!如果想攻击寨子,只能从左右两侧绕路。偏偏这里植被稀少,对面的黎寨却有山林掩护,这边稍有异动,黎寨就可以及时撤走。 “很聪明。”汤航笑了笑,枪口垂下。 另一边,拉尧勇和黎寨代表谈判完毕,跑回来报告:“首长,这里是‘烟娥峒’。峒主不许我们接近黎寨,只让商队过去。” 汤航问毛维维:“峒主就是村长吧?” 毛维维摇头:“准确的说是‘社区主任’!黎峒不是一个村子,而是多个村子联合而成,选一个峒主出来主持工作。而各村有自己的话事人,就是‘奥雅’,你可以理解为大长老。” 塔里尔又细问了烟娥峒的情况。十几年前的那场黎乱,清军进行了血腥的大屠杀。这些黎人躲入深山,互相帮衬着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迁徙到这里就形成了今天的烟娥峒。 所以烟娥人对汉人怀有极大的戒心和敌意,刚才如果不是拉尧勇对上了山歌,只怕双方早已交火。 姜文博发现村头有片开阔地,指给拉尧勇看:“你告诉峒主,我们在那里开办山市,粮食、盐、农具、杂货全都卖!还有……张琪!张琪!” “在这呢!”坐在药箱上休息的张琪急忙站起来。 “你们辛苦一下,在那里开个门诊!汤航、徐工,你们俩去帮忙!” 汤航把枪往身后一甩,胳膊怼着徐工:“这一趟,你可欠了我们大人情!” 拉尧勇很快带来好消息,峒主同意了在村口开市的建议,但是要求和村头的隆闺保持距离。 商队立刻忙活起来。战士们忙着建立营地、搭建帐篷、埋锅造饭,塔里尔架起电台报告情况,商务组在黎人的引路下绕过山谷,驮着货物的老牛好像知道到了目的地,哞哞叫着,看来心情不错。 又是一圈绕路,商人们来到了开市的位置,支起各自的小摊。黎人们远远地张望,当看到一袋袋粮食之后,人群起了一阵骚动。 市场准备完毕,一声号响,早已按奈不住的村民立刻涌出了村子,几十个黎兵在附近监视。 汤航和徐工站在汉民一侧警戒,很快被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惊得大眼瞪小眼。 黎人做买卖的方式和传统印象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全不一样,他们见东西就搬,一句话都不说。 汤航想拦,却被商人们拦住。这些老山商知道黎人们的规矩,任由黎人搬货,只是默默记账。 眨眼的功夫,市场上的货物就被搬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剩。 “我今天真是开了眼啦!”汤航哭笑不得。 “我也是……”徐工表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姜文博又带来了两头牛,远远地喊:“拉尧勇,问问烟娥峒,铁质农具要不要!” 拉尧勇已经累得连呼带喘,但还是扭头就跑去联络,他心里明白这些粮食、农具对烟娥峒的同胞意味着什么。 对铁质农具,峒主的回答带有几分无奈——怕贵。 海南岛虽然有中国最好的富铁矿,然而17世纪的时候却极其缺乏铁器,汉区尚做不到家家户户有铁器更遑论黎区,汉黎贸易甚至有一把菜刀换一头牛的离谱记录。 姜文博眼珠子一转,对拉尧勇说:“告诉峒主,这些铁器我们送给他们!一定要对峒主说明白,我们是来交朋友的!这些就是送给朋友的礼物!” 拉尧勇今天真给折腾得够呛,扭头又跑回去…… 得到消息之后,峒主经过短暂的震惊便不再客气。一挥手,村民们又呼啦一下跑出来,把铁锹、锄头、铁耙子给扫了个精光,然后又呼啦一下退回寨子。 汤航和徐工大眼瞪小眼:“你们好歹说一声谢谢呀?” 商人们笑呵呵地劝慰宽心:“这是黎人的规矩,现在他们正搜遍全村值钱的东西呢!这些食盐、粮食、铁器在黎区都价格不菲,黎寨穷,只能拿山货换,所以需要些时间准备。” 就这样,别开生面的山市结束了,商队收拾摊子打包撤回。 山谷对面,营地已经支好了帐篷,架起了风力发电机,开辟了货物堆场和临时牛圈。 战士们一边干活,一边高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张琪放下药箱,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拿出小风扇吹风。 何小女知道老师累了,很有眼力见地忙前忙后,把各种家伙什归位放好。 张琪有些不好意思,可实在一点儿也不想动,就厚着脸皮当起了大小姐。 “累啦?给,我自己带的。”徐工竟然变出了一听可乐,还是凉的! “你从哪变得冰镇……”张琪很惊喜,接着就看到不远处,汤航守着一台小制冷机嘿嘿直乐。 “谢啦!”张琪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徐工和他的狗头军师这一天都在干什么?她对徐工其实也不反感,就大大方方地聊天,“你叫徐工,对吧?” “对对对!”女神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哎! “路路畅通,说的就是你吧?” “呃……你说的那是‘时风’,我们徐工是‘祝你成功’!” 张琪忍俊不禁,往身边摆了一个小马扎:“坐呀,累了一天,还站着干嘛?” 还没等徐工回应,狗头军师们集体狼嚎:“哎——哟——喂——”,吓得站岗的新兵嗖地就把枪端在手里。 张琪眺望山谷对面的黎寨,微笑:“这感觉挺奇妙……你说我们会不会也上演一出‘歃血为盟’?” “你还知道‘歃血为盟’?” 张琪白了他一眼:“难道你以为女生满脑子都是giegie?” 徐工讪笑:“你还别说,‘歃血为盟’还真是黎族的风俗。要是真能那样就谢天谢地啦!‘黎汉和解’就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以后咱们也能是语文课本上的人物,正面的!” “就你啊?你也就是个小字部分,还是选读的那种!” “话不能这么说,事在人为嘛!” 事在人为,哪那么容易? 整整一个下午,烟娥峒都没有任何动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也没有一个黎人来说关于付钱的事。 在忐忑的期待中,商队迎来了此番黎区行的第一个夜晚。 夜里的山区到处都是蚊虫,任你什么这香那露统统屁用没有,不过至少温度降了下来,要还是中午那个温度,就要了命喽! 营地挂起了太阳能灯,非常明亮,这当然不只是为了向对面烟娥峒装逼——新汉人新汉人,得让黎人知道这群汉人新在哪里嘛! 保卫组的战士们正在组织文化学习,这是徐工给他们安排的,每天学一首诗。 汤航和王首道则在检查战士们的枪支,本地新兵的武器保养意识还很薄弱,这就需要穿越众多多上心——说得跟穿越众新兵就有这个意识似的…… 汤航检查完一支71式的枪膛,一抬头,却见徐工愣愣地走过来。 “挨刺了?”汤航不禁同情,“没事,你要徐徐图之,不能急!” 徐工摇头:“没有……” “那是咋了?” 徐工看着汤航,突然嘴角一咧:“刚才,我们……我和她接吻了!” “啊?”汤航的眼睛瞬间变圆。 “哈哈哈哈!达瓦里希,你看看你和任欣雨腻腻歪歪那么久才在一起,真特娘的怂!哈哈哈!”徐工嘚瑟地原地跳了段果帕克,哼着歌给战士们上课去了。 王首道胳膊往汤航肩膀上一搭:“我怎么这么想揍他?” “带我一个!”汤航愤愤打开步枪的活门,“我明明有女朋友,竟然还能被泼狗粮!” 张琪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红霞。看到徐工一本正经的上课,大步走上去:“就你还上课呢?误人子弟!” 徐工不服:“我教的可好了!战士们还会背诗呢!” “来,背两句听听。”张琪来了兴趣。她的概念里,本地战士的文化水平不比文盲强多少。 徐工随便点了一个名字,战士憨憨地站起来,傻笑:“我们学的诗不多,我就念两句毛主席的诗吧!” “你说谁的?” 战士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柱其间!” “你教的?”张琪看向徐工,不禁崇拜。 “对!我最喜欢主席的诗!《十六字诗三首》作于长征期间,相比其他名作要冷门一些。我第一次知道这首诗,是看电视剧《长征》,伴着bgm特别带感!”徐工说着,就吹起了口琴。 正是《十送红军》 战士们伴着bgm高声朗诵,在群山的怀抱之下,好像这群时空入侵者走在长征路上。 他们要做的事和漫漫历史相比,可不就是长征么。 第168章 烟娥峒(二) 指挥部帐篷里,几个组长在开碰头会,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执委会的如意算盘是与接触到的黎峒达成友好,然后再通过这些友好的黎峒影响其他生黎,最终促成汉黎和解,形成“反清同盟”。 而要最直接的表达友好和善意,通过贸易形成利益共同体,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同盟的本质就是各取所需。 海南岛上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两千多年,但并不意味着汉人黎人老死不相往来。其实在“二十年休战期”里,有很多汉族商人在做黎区贸易。 但因为黎峒分散而且交通不便,一把在海边十分便宜的菜刀,到了大山中就能换一头好牛!再加上土匪横行,稍有不慎就财货尽失,更使得汉黎贸易变成高投入低产出的坑货。 可若是站在黎人的角度,这就是汉人商人黑心,欺负人。所以古代的汉黎贸易,并没能表达友好和善意,反而加剧了敌视。 毛维维吐槽:“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可历朝历代就没有人真正想解决!” 塔里尔玩着小风扇,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信心:“儋州大股匪帮已经被消灭,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远遁,治安环境大为改善。我们给山商有贷款和补贴,帮助他们降低成本。下一步,就是在山里开办山市!” 毛维维举手赞成:“可以每月开市时,集中组织商队进山,规模效应可以有效降低成本。而且这么大一坨,小股土匪很难下手,也提高了安全性。” 大家讨论热烈:“可是黎人怎么把货物从批发市场运到自己的寨子?” “那就是黎人自己的问题,他们会有办法的。” 塔里尔望着月光下大山的影子:“第一个山市就放在烟娥峒吧!这里交通还算通畅。以后在其他黎峒也建山市,免得一家独大,也有利于山商赚钱。” 毛维维笑:“你这是让黎峒也卷起来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阵人声嘈杂和老牛哞哞就回荡在山谷间。 只见山谷对面火把涌动,一大群人驱赶着老牛前往村头小市场,牛身上还驮载着各种货物。 这是“付钱”来了? 塔里尔顿时激动:“通知部队紧急集合!商务组马上去市场!” 烟娥峒村口,村民们带着他们手里唯一的一点值钱东西,等待商队的到来。峒主和两大奥雅站在最前面,焦急地看着晨间雾气中渐渐显露的人影。 “峒主,他们来了!” “走!”峒主手一挥,带着村人迎了上去。 商队一路小跑赶过来,看到这么多的黎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歌声,接着小伙子们也加入其中,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塔里尔碰了一下拉尧勇:“唱的是什么意思?” 拉尧勇没有回答,而是亮开嗓子对唱。 两股歌声相遇,变得愈加热烈!越来越多的黎人加入到合唱之中,脸上慢慢泛起笑意。 汤航看着这简直堪称神奇的一幕,心情十分激动。 他知道,这个世界里的民族工作已经推开了一道缝隙!有了这道缝隙,大门最终将被打开,两千年的汉黎敌对将会彻底终结!今天这个商队里的所有人,都将成为未来历史课本上被传送的英雄! 烟娥峒是美孚黎,以黑、白为喜色。只见峒主一身漂亮的黑袍黑裙,穿过歌声大步而来。 塔里尔一挥手,带着商人众人迎了上去。 峒主打量着第一排的这群短毛,行以黎族接待贵客的礼节,嘴里一串黎话热情洋溢。 这次不等拉尧勇翻译,毛维维先开口了:“峒主说,先祖和神灵要黎人善待朋友!” “你好,峒主。”塔里尔先是拱手抱拳,然后向峒主伸出手。 峒主迟疑片刻,也试探着伸出手。 两只手慢慢握在一起时,峒主笑了,又说了一大串。 毛维维翻译:“他是那瑞峒主,昨天观察了我们一天,他从没有见过善待黎人的汉人军队。烟娥人很穷,但是从不亏欠朋友,这是黎人对朋友的规矩!” 塔里尔打量着峒主,又看着那些村民。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身形佝偻,头发因为长期缺乏食盐而呈现青灰色。 “我们大秦新汉人和黎人一样,与官府不共戴天!所以我们就是朋友!朋友之间,就要互相帮助!”塔里尔用力握手。 那瑞峒主听了翻译,激动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向自己的族人喊着什么。村民们纷纷欢呼,气氛更加热烈。 当朝阳完全照亮这片山谷的时,事情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 昨天还对商队不冷不热的烟娥峒,今天已是全村载歌载舞,热烈欢迎大秦新汉人的到来! 那瑞峒主热情地邀请“新汉人首长”进村喝米酒。塔里尔召集大家一通商量,这是政治行为,宁可冒拉肚子的风险也得喝! 于是一行人跟着峒主,像老朋友一样有说有笑,来到了村子里唯一像样的建筑前——这座竹楼是祭祀、待客和议事的地方。 虽然缺乏必要的工具,但这座竹楼也饱含着智慧。楼体整体架高,四周有防止毒蛇毒虫的倒刺,几个支撑柱排列也很有章法,可以让山上下来的浊流从竹楼下通过。这种设计和儋州的连排新村,有异曲同工之妙。 “果然智慧永远属于劳动人民!”汤航由衷感慨。 张琪作为医生,注意力都在村人的健康状况和公共卫生上……毫无疑问惨不忍睹。 每个村民身上都沾着许多的污泥,破旧的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人畜混居、肮脏不堪…… “卫生工作有的忙咯……”张琪欲哭无泪。 一番客套的相互礼让后,那瑞峒主和两大奥雅引“新汉人”进入竹楼就坐。拉尧勇也跟着坐在一旁,充当翻译。 说是“坐”,但是黎人没有椅子,所以其实是跪……这可苦了几个男同志,张琪一副少女鸭子坐,轻松无压力。 峒主坐下后没有说话,大奥雅的眼神飘动,显然里面有很多事。 他和峒主一番低语后才缓缓开口:“首长来到我们烟娥,就是我们的贵客!你们和其他汉人不一样,都是好人!” 塔里尔拱手笑道:“我们大秦新汉人和黎人一样,都要造旧汉人官府的反!峒主和大奥雅可能不知道,山外已经变了天!我们大秦军队已经击败了清军,消灭了土匪!现在我们已想和黎人交朋友,大家一起过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 那瑞峒主听了翻译,没有明显的回应,而是好奇地看着拉尧勇,亲自给他斟酒:“你是黎人?” 拉尧勇如实相告:“是的,那瑞峒主,我是雅拉人。不久前,新汉人军队帮助我们消灭了敌人,我们峒主已经率全族归顺新汉人。” 塔里尔紧跟一步:“我们的军队已经扫平了儋州所有土匪,今后还要消灭其他州县的匪患,无论是汉人还是黎人,以后再也不会被欺负啦!” 那瑞峒主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到汤航的身上:“这么说,现在山外是大秦官府?大秦就是新汉人?” 汤航胸膛一挺,抱拳说道:“我们大秦不止汉人!我是汉人,这位张首长是土家人,山下有位吴首长是蒙古人,还有位钟首长是满人。在大秦,各族之间没有战争,大家都是朋友!我们这次来烟娥峒,就是来交朋友!” 那瑞峒主听了,又不吭声了。 这类话语黎人实在听过太多,岛上的苗人就是汉人专门派来打黎人的,然后黎苗现在一起被汉人打。 塔里尔知道政治戒备不会那么轻易放下,那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吧:“如果烟娥人愿意,村口的市场将永久保留。每月我们都会派商队来贸易,所有黎人朋友缺的东西都可以提供,您看如何?” 大奥雅见峒主不答话,自己接了茬:“往年进山的商人极少有人出售铁器,即便有,价格也十分高昂,首长们的价格确实比他们低得多。只是……汉人有银子、铜钱,可我们没有钱,山货也不多……” 拉尧勇知道互市贸易的政策,干脆自己直接回答:“峒主,大奥雅,首长们需要咱们山里许多的东西,木材、草药、兽皮、棉贝,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贸易……” 那瑞峒主突然一摆手,打断了拉尧勇。 他紧盯着塔里尔,一字一句地问:“那大秦的朋友,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从表情看得出来,这是要开价了! 塔里尔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没有钱,我们可以借给你们,这些钱可以拿来购买货物。我们希望烟娥峒出面,让更多的黎人来此互市。既然黎人朋友能团结起来对抗官府,那我们也希望能和所有的黎人成为朋友!” 言外之意,大家坐下来做生意,不要再生事端。 那瑞峒主微微点头,其实黎人也不想和汉人发生冲突,因为真得打不过。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以卵击石? 塔里尔一直在观察在座黎人的表情,笑了笑:“我们大秦就是要推翻旧汉人的皇帝,希望黎人能和我们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要对付共同的敌人,那我们之间就要先成为朋友!用我们的话,叫‘和平共处’!” 那瑞峒主和两个奥雅窃窃私语,细算得失。 “会不会太咄咄逼人?”毛维维低声耳语。 塔里尔很有信心:“平白无故送好处,谁也不信!但是互相给好处,这叫利益交换,更令人信服!” 片刻之后,那瑞峒主的目光一亮,突然起身。 “我们的贵客,你们和过去那些汉人不一样!我们愿意和新汉人做朋友,再也不打仗了!今日烟娥要和大秦歃血为盟,永远做朋友!” 张琪听了拉尧勇兴高采烈的翻译,不禁愣了一下:“这么简单吗?” 徐工一笑:“其实当年红军过彝区,并没有文学作品上那么跌宕起伏,十分平淡。其实这些寨子的要求并不高,或者说歃血为盟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而是要看看过去的官府都做了些什么!” 第169章 歃血为盟(一) 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接着便是少女们清脆而灵动的歌声。 竹楼前,烟娥峒村民摆上了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美酒佳肴,围着祭台载歌载舞,这是庆祝结盟的舞蹈。 那瑞峒主带着二位奥雅念着咒语一般的祝词,在歌声和舞蹈的环绕下,祭拜山神、水神、树神、土神、火神、谷神,告之要和新汉人结盟的事情…… 山谷对面的气氛也是轻松加愉快,商队众人准备去参加歃血为盟的仪式。 王首道不喜热闹,主动带人守卫营地,还一本正经地提醒:“一定要严肃军容风纪,拿出倒斗团的精气神!” 姜文博丢给他一副望远镜:“别光顾着看仪式!看好家,别让人掏了老窝!” 胡林已经快把持不住了:“班长,听说‘隆闺’是谈对象的地方,对不对?” 姜文博斜眼鄙视:“怎么,有想法?你会唱黎族情歌么?不会?那你凑什么热闹!隆闺相会,你得先用情歌叫门,人家姑娘看得上你才会给你开门!开门进去,还得唱歌问能不能坐下,姑娘允许才能坐!就你五音不全还唱情歌?拉倒吧你!” 悬崖边,一群山商聚在一起看热闹。望着对面的火热场面,心中翻滚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琼州黎乱自古有之,历代王朝无非就是两招——剿和抚。 剿,死了无数将士。抚,耗费了无数银两。 然而黎乱依然十几年就要来一次,甚至是波及全岛的大乱! 这群短毛的战力有目共睹,一举荡平黎峒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可是他们却大费周章和黎人做买卖,要歃血为盟,真是看不懂。 “短毛的想法着实古怪,竟然和黎人讲盟约!黎人蛮荒未开,哪懂得这些?” “是啊,都是些化外之人,畏威而不怀德,有什么道理可讲?” “以在下愚见,这恰是秦人高明之处!朝廷平黎,上承天道、下顺民意,王化之师进剿自然有所顾忌。秦人自称来自三百年后,实则不过华夏海外弃子罢了。入夷则为夷,今日还朝自然与朝廷为敌。即是敌,敌之敌便是吾之友。” “慎言慎言,儋州如今是短毛的地盘!” “狗屁天道!狗屁民意!我只知道短毛给我家分了地,除了三七五的‘农场租’,不再多收一文钱的税!天道?吃得饱就是天道!狗屁王化之师,每次剿黎,黎人没打到,汉人的村子先抢三遍!短毛这次剿匪,对百姓可有冒犯?他们宁可自己淋雨都不进村!” “是啊,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短毛当得起‘仁义之师’!” “饿死?你是不知道短毛的兵吃的有多好!他们哪是什么仁义,是根本看不上你那点东西!” 山商们的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争得面红耳赤,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秦商”,又急忙闭嘴,装作无事人一样散开了。 张琪和何小女早早来到村里,和一群黎族少女跳竹竿舞。 地面上,八根竹竿互相交错,少女们蹲在地上唱着歌谣,握着竹竿一开一合打节拍。 竹竿阵中,两个女孩轻盈地跳跃,每一下都恰到好处,而且舞姿还有所变换。 尽管语言不通,但艺术是跨民族的!见张琪跃跃欲试,一个黎族少女就拉着她跳入竹竿阵,一会儿单腿小蹦,一会儿全力跃起。 张琪只在电视上见过竹竿舞,不知其中技巧,不一会儿就被竹竿打得痛不欲生。 控制竹竿的少女们哈哈大笑,还故意用竹竿去打张琪。 张琪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突然灵光一闪,捡了两根竹竿摆成两条线:“我还知道一种玩法,来,我教你们。” 黎族姑娘们当然听不懂普通话,只是好奇地看着她摆弄。 只见张琪轻轻跃入其中,嘴里还唱着儿歌:“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旁边的徐工吃惊地张大嘴巴:“你会跳皮筋?!” “对啊,我姐教我的!”张琪得意地拉着两个黎族姑娘加入进来,认真地教她们“跳皮筋”。 许多许多年后,“马兰开花”成了这个世界的黎族社会里最隆重的舞蹈。 村头小市场响起了美妙的山歌。歌声中,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有序进村,军容严整。 有的孩子胆子大,紧跟着战士们,模仿齐步走的动作。 汤航抱起一个孩子,顺手就把一颗糖塞进他的嘴里——给孩子送糖,这是屡试不爽的和老百姓拉近关系的方式!好家伙,都得了日本鬼子的真传…… 塔里尔也抱着一个黎族孩子,站在竹竿阵外看姑娘们跳舞:“张大夫,你这是拿竹竿舞当皮筋跳呀?” 张琪气喘吁吁跳出来:“不然我脚踝都要肿了!” “会场在哪里?” “还是在竹楼那里!”张琪抬手一指,接着很是佩服地向塔里尔抱拳,“我以为这事不可能,没想到你们真办成了!” 徐工递给她水壶,笑道:“早就说过,这事不在于我们做了什么,而在于过去官府做了些什么!就像刘伯承和小叶丹的故事,其实简单的不得了,就是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拿你当朋友,如是而已!” 张琪还是有些担忧:“只怕倒斗团里很多人会看我们不顺眼……我听说汤航女朋友就因为穿了件清代汉服,被骂哭了?” 徐工斜眼那边和黎族孩子打闹的汤航,气不打一处来:“为这事,这货和他们吵架,差点把我撞死。” “知足吧,咱们搞丈田,这些人就给倒斗团起了个外号,叫‘后清儋州行在’!”胡林推着众人,“算了,说他们作甚,走走走!结盟仪式要开始了!” 身着盛装的那瑞峒主早就等候在会场,看到客人们来了,热情地迎上前:“尊贵的朋友们,请赶快入座吧!” 竹楼前,以祭台为中心摆开了阵势。 c位自然是峒主、两大奥雅和“新汉人贵客”,按照黎人的长幼习俗向四周扩展,安排好了陪酒人。山商和战士们坐在最外围,与其他村民共坐。拉尧勇专门向黎民们嘱咐,新汉人部队禁酒,只可以水代酒。 随着牛皮鼓隆隆响起,歃血为盟仪式正式开始。 那瑞峒主和两大奥雅率领村民们展开法阵,开始祭拜黎人的诸神。 黎族的原始宗教是典型的“锅碗瓢盆皆有诸神”的多神信仰。村民们喊着咒语,拜天、拜地、拜水、拜石、拜山、拜火、拜日、拜月、拜风、拜树,还有鱼、鸟、狗、牛、葫芦、猫、木棉、竹子……要把各路主吉的神灵都拜一遍,主凶的鬼就不必拜了。 “为什么还要拜葫芦?”张琪看着黎民对着一个葫芦磕头,大惑不解。 徐工怎能放过这个博女神欢心的机会:“这可不是普通的葫芦!传说黎族先人遇到了大洪水,只有一男一女藏在葫芦中才得以幸存。后来他俩成了亲,就繁衍出了黎族。所以葫芦救了黎人祖先的生命,因此是除大力神外诸神中最重要的一个神!” “你懂的还真多!”张琪夸了一句,徐工原地飞升。 在拜过各路神灵,得到了神的保佑和祝福后,那瑞峒主猛地一转身,张开双臂:“火起!” 号角再次吹响! 祭台旁,一头半大的小牛被两个小伙子干脆利索地割喉,惨叫着跌倒在地,鲜血喷在石槽中,接着全体黎人一起欢呼。 这场面引起了张琪的一点不适。能淡定地给别人开刀,不代表自己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看别人手刃活物。 她戳了戳徐工:“我说你们也不劝劝峒主?多好的一头小牛,留着耕田呀!” 徐工无奈地一耸肩:“我让拉尧勇劝了!但这是黎族的传统习俗——歃血为盟,必须是活牛取血才能显出诚意,不然就是糊弄神灵,得不到祝福。再说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告诉黎人同志们,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吧?” 张琪可没心思听他卖弄,跺着脚激动地喊:“看看看,祭祀结束了!” 第170章 歃血为盟(二) 祭拜过各路神灵,那瑞峒主张开双臂:“来吧,尊贵的客人!” 塔里尔和毛维维互相看看,这个说你懂黎语你上,那个说你是队长你上。 最后塔里尔拗不过,硬着头皮走上台。 祭台之上摆了两个蒲草垫,歃血为盟的双方要在这里对拜,然后把牛血涂到对方的脸上,以示血盟之意。 毛维维憋住笑,添油加醋地翻译,塔里尔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们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我豁出去了!准备好手机,一定记录下我的高光时刻!” 这就是身为领导所必须的觉悟! 那瑞峒主引觉悟同学来到蒲草垫旁,一手执手高擎,一手指着小牛的尸体,声音洪亮:“今天以诸神为证!烟娥和新汉人歃血为盟,永不相背!如有违反,像此牛一样死!” 塔里尔也豪情万丈:“我代表大秦新汉人向神明起誓!上有天,下有地,新汉人和黎人永结兄弟之谊!我们一定遵守和平共处、平等互利之准则,如有违反,天诛地灭!” 两人有模有样地向神灵行礼,接着坐在蒲草垫上互相礼拜,方才起身。 那瑞峒主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浴火咯!” 牛皮鼓和号角一起奏响,两个少女端上满碗热乎乎的牛血。 那瑞峒主先接过一碗递给塔里尔,然后自己又端过一碗。按照规矩,要客人先用主人的牛血涂到自己的脸上,而后主人再用客人的牛血给自己涂。 塔里尔只觉得喉头在翻滚,手中可是还热乎着的新鲜牛血啊! 心一横,不就是牛血嘛?! 他很郑重地伸出手指,在那瑞峒主的碗里蘸了一下,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 那瑞峒主哈哈大笑,也蘸了塔里尔碗中的牛血涂到了自己脸上,接着端起碗来……将牛血一饮而尽。 沃日!塔里尔瞬间石化,台下的几个穿越众都瞪大了眼看热闹。 算了,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坚持爱和真实的罪恶,拼了! 塔里尔深吸一口气,仰头把碗里的牛血一口闷下。 欢呼声骤然响起,歃血为盟仪式宣告礼成! 塔里尔和那瑞峒主回归坐席,端起米酒向大家祝贺。 吃好这事,塔里尔怕是没这个福分。一大碗鲜牛血下肚,胃里正是翻江倒海。 毛维维很同情地推来一碗米酒:“喝了会舒服点!这个仪式我只有耳闻,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黎人没有桌子,所有的酒水和食物都摆在草席之上。传说中的山栏饭正在椰子壳里冒着热气,陶罐中的肉茶和鱼茶散发着特殊的香味,因为黎人缺盐也缺乏佐料,只能添加一些山间野果,别有一番风味。 穿越众这群土包子们哪见过这阵势,权当自己参加民俗游。至于卫生问题……还是那句话,这是政治,宁可拉肚子也得吃! 那瑞峒主给自己的陶碗满盛米酒,笑呵呵地端向塔里尔:“尊贵的朋友,牛血全部下肚才是结盟的诚意。” 眼见塔里尔憋不住的作呕,穿越众们彻底笑崩,连黎人们也笑了。 那瑞峒主站起来,高举酒碗,和全村人一起唱起了祝酒歌。 拉尧勇自然懂得接下来的礼节,赶紧告诉提醒穿越众们:“唱完祝酒歌,要满饮碗中酒。” “满饮?我的妈呀……”张琪看着这大大的酒碗,满头黑线,求助似的看着徐工,“对了,你不是留学俄罗斯吗?你替我喝吧!” “可我不会喝酒呀!”徐工为难,看到汤航,灵机一动,“达瓦里希,我记得你说过,你刚工作的时候放倒过两个毛子客户?” “开玩笑!”汤航脖子一梗,“鄙人可是山东人!不是我吹,那次公司宴请大毛二毛俩客户,三两三的高脚杯,53度的茅台,哥们一口一杯不停歇,直到把他俩全放桌子底下去!” 徐工立刻把自己和张琪的酒碗都摆到汤航的面前:“达外!达瓦里希!” 汤航看着面前三个满满的大酒碗,回想刚才吹的牛逼陷入了沉思。 “哎——嘿——”黎人们唱完了祝酒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穿越众们还没有动,都等着看汤航的笑话。 “看我的!3a пo6eдy!乌拉!”汤航猛吸一口气,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就见了底,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 那瑞峒主笑眯眯看着他,等三碗酒下肚,带头欢呼。 黎家山栏酒的度数并不高,味道清淡,喝下之后也没有胃部的灼烧感。 放下酒碗,汤航豪爽地一抹嘴,傻笑起来:“张首长和徐首长不会饮酒,我替他们!” 只有拉尧勇晓得其中厉害,哭笑不得的提醒茫然无知的汤航:“首长,黎家酒不能这么喝……” 黎家酒不能这么喝,汤航算是领教了,这后劲上头呀…… 不过他的战果极其辉煌! 这位大哥充分发扬了山东人民的傻憨作风,一碗一碗又一碗连续干,不能扫了主人的兴致不是? 可是按照烟娥峒的待客酒规矩,得客人说停才能停,否则就得陪着喝。 于是那瑞峒主和两大奥雅再加上几个黎人长辈,就这么陪着汤航一碗一碗又一碗。 好家伙,同归于尽了属于是…… 自己怎么回的营地,汤航完全断了片,反正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床头摆着水杯,泛着淡淡的茶香。汤航费劲摸过来,咕咚一大口,总算是回了一点精神。 徐工从门口冒出脑袋,幸灾乐祸:“达瓦里希还活着呢!你得感谢我,是我把你背回来的,还吐了我一身!草!” “你真好意思……我给你挡酒就算了,还得给你老婆挡酒?我靠!张琪到底是谁的女朋友?”汤航迷迷糊糊口无遮拦,又喝了一口茶,“嗯?这茶味道不错哎,哪来的?” “那瑞峒主派人送来的山茶,说是可以提神醒脑!”徐工过来勾肩搭背,“走吧,出去醒醒酒!” 汤航摇摇晃晃站起来,整个人好像脱了力,头昏脑涨,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山中的闷热被扫清了不少。 通讯组正忙着填埋营区积水,商务组聚在一起核对账目,从表情上看应当收获不错。 汤航左瞧右看,没看到警卫组和医疗组:“他们人呢?” “在烟娥峒为人民服务呢!” 第171章 歃血为盟(三) 在汉区的时候,部队每到一个村,都要给老百姓排忧解难。到了黎区也一样,更何况还是歃血为盟后的正牌盟友。 孙伟带着警卫班进了村,挑水的挑水,扫地的扫地,还有的砍伐木料帮村民修缮房屋,村民们对“新汉人”赞不绝口,气氛那叫一个和谐。 姜文博带着几个黎人在稻田里拔野草。海南汉区的农业技术就上不了台面,黎区比汉区更加不如。稻田杂草丛生一塌糊涂,这模样产量能高才见鬼了! 毛维维在旁边开了个农业小课堂,按《军地两用干部之友》的农业知识现学现卖,由于很多词汇黎语里根本没有对应,如何给黎人讲明白让毛首长死了一堆脑细胞。 村头市场外搭起了一个凉棚,挂着“红心白十字”,这里是医疗组的门诊——医疗服务也是迅速拉近和老百姓距离的有效方式。 门诊是完全免费的,张琪给村民们诊治,何小女则给她跑前忙后,药品都是按照《赤脚医生手册》和《黎族医药》备的中草药。 黎族在漫长的历史中,通过对经验的总结,在应对疟疾、蛇毒等方面很有一套。但因为黎族是“没有文字的民族”,限制了知识的交流和传播,加上生产力极度落后,导致没能形成真正的“医学”。所谓“黎医”,是21世纪整理总结出来的。 所以对大部分黎人来说,最常用的“治病手段”是杀牲口祭拜,特别是杀牛,“遇事不决就杀牛”的习惯极大破坏了生产力。 汤航和徐工一路溜达来到了市场外,向排队候医的村民们问好。村民们认出这是新汉人朋友,纷纷行礼,很是尊敬。 “汤首长酒醒啦?”张琪正用听诊器听面前老人的肺内音,余光瞥到汤航,差点破防。 “你们两口子真的是……”汤航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虽说这场酒是“政治需要”,可部队毕竟严格禁酒,喝得酩酊大醉实在太过难堪。 “老汤他是物理防御,对付不了黎家酒的魔法攻击。”徐工说笑着钻进凉棚,“你这里怎么样?” 张琪摇摇头:“和汉区一样,寄生虫感染、外伤感染、上呼吸道感染、消化道感染和营养不良是普遍现象。以21世纪的标准来看,整个烟娥峒没有一个是健康人。” 汤航心说这不废话么!这一个个黑干草瘦的模样,也不像是健康的样子…… 张琪收起听诊器,迅速开了一张药单交给何小女:“按这个药方抓药,去吧。” 老人跟着何小女去拿药,还对张琪行了个大礼,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的什么。 张琪翻看了接诊记录,苦笑:“如果药品充足、卫生条件优良……这么说吧,在洋浦都不是事儿!” 徐工接了下句:“但是在这里,就全是要命的大事儿?” “那倒不至于……”张琪毕竟医者父母心,十分忧虑,“但这里缺医少药,只靠每次进山的这些草药完全杯水车薪!不知道张霄的药厂现在是什么进度,要是能尽快投产就好了。” 新体制改革后,医疗委和农委一起制定了一份药厂建设计划,合作开办“联合制药厂”。除了立足现有条件试制抗生素等现代药品外,主要是利用中草药来制造药品。 徐工安慰她:“慢慢来吧!五年内能让何小女他们达到赤脚医生的水平,咱们都能名垂青史!” 张琪一听,有些激动:“我和傅奇良都坚持要充分利用本地的中医资源!抗战的时候,八路军的中药制品占药品消耗总量的60%,伤员死亡率只有个位数,对比之下国军伤员的死亡率超过20%!真是不明白怎么这么多中医黑,真想给他们来个额叶切除!靠!” 女生还会骂人哎!汤航捅了捅徐工:“以后你的地位岌岌可危!” 村口隆闺前,拉尧勇带着三个战士教一群黎族小伙子练习刺杀操。 新汉人的军队三下五除二荡平了各路土匪山大王,这里面有不少也是烟娥峒的宿敌,所以全村上下没有一人不服,对新汉人的兵法路数自然十分信任。 而且小伙子们这么卖力也是有原因的,孔雀总要开屏嘛! 隆闺,可以说是关于黎族的坊间传言里最神秘的建筑。但实际上……人家这就是父母给已成年孩子建的房子而已!就像21世纪,孩子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总要倾家荡产给孩子置办一套房,都是人之常情。 草屋前,黎族姑娘们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一招一式的“嘿!哈!”,脸上泛着羞红。还有的姑娘躲在草屋里面,透过门板的缝隙悄悄打量前些天在自己门前唱情歌的小伙子。 “自古美女爱英雄呀!”汤航笑着背起手,美滋滋地走进村中。 昨天歃血为盟的会场已经打扫干净,村民们像往常一样忙着家里的营生。 汤航看到几个脸上纹面、牙齿乌黑的老人,正坐在自家草屋前织布。 黎族的棉纺技术对汉族的棉纺贡献很大,这当然要感谢黄道婆。不过单就纺织本身来讲,黎族原始技术真称不上有多先进。 黎人是用手把木棉的棉絮一丝丝地捻接成线,用一小竹条捆卷起来。要卷纱时,放在腿上一搓,卷纱竹枝在空中旋转,逐渐把纱卷成锭,费时、费力。织布用的“腰机”因为无法太大,更是限制了布匹的长度、宽度和厚度…… 总之还是那句话,生产力极其落后。 “既然歃血为盟了,让山外的棉纺技术再进山,来一个‘逆向黄道婆’,对促进民族工作应该大有用处!”汤航灵光乍现。既然黄道婆能把黎族的棉纺技术学习过来,那为什么不能再把汉族发展改良后的棉纺技术推广回去呢?嗯……我真是个天才! 汤航按捺不住激动,找到塔里尔和毛维维,说出自己的想法。 “做纺织?太小家子气啦!”塔里尔脸上却神秘莫测。 “啊?”汤航不解。 “谁说穿针引线只能用来织衣服?咱们的电子工业正需要他们呢!得大秦联通挑完了,才轮得到纺织厂挑。制造磁芯存储器需要精密的手工操作,正适合这些传统纺织的手艺人!” 汤航萌萌地眨眼:“磁芯存储器是啥玩意儿?” “你个文科生,听不懂拉倒!”塔里尔把玩着手里的对讲机,“现在烟娥峒可以作为前进基地,咱们准备爬纱帽岭啦!” 第172章 最后冲击纱帽岭(一) 纱帽岭位于儋州内陆,在后世着名的松涛水库西岸。 这是一座古老的死火山,因为外形酷似本地人常戴的纱帽,故而得名“纱帽岭”。 纱帽岭海拔超过800米,是整个琼北地区的制高点。如果能在山顶建设通讯站,那么西起儋州、临高,东至琼山、文昌的广大区域,将实现无线通讯信号全覆盖,其经济和军事价值不言而喻。 而这一切仅仅只需要一台太阳能供电的小中继站而已,当然客观地说也没有那么“小”。 现在商务组忙着办山市,医疗组忙着当白求恩,塔里尔决定亲率通讯组冲击纱帽岭,完成此次黎区行最重要的任务。 姜文博把护送任务交给了汤航,作为副班长,也该试着独立完成任务了。 汤航很激动,点了徐工、王首道和胡林,再加上拉尧勇当向导,五个人一起加入登山分队。 听说新汉人要进神山,那瑞峒主立刻派了十几个小伙子帮忙,还带来了十余头牛。 即使穿着外骨骼,背东西总还是要自己费劲。现在有牛大爷代劳,登山分队自然笑纳,当然要付钱——这叫买卖公平不霸道。 离开烟娥峒继续向前,热带雨林越来越密集,连猎道柴路都不见了踪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进山”。 远远眺望纱帽岭的主峰,只见薄薄的云雾环绕,山峰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如梦如幻。 拉尧勇说这一带没有黎峒,因为山上那条神蛇是大力神派下来的战神,是主凶的鬼,所以黎人不敢靠近。只有最强大的勇士才会大着胆子进山挑战神蛇,可要么一无所获,要么一去不回。 塔里尔回忆着看过的资料,寻找神话传说的痕迹:“史书记载儋州确实有不少蛇类,什么乌梢蛇、锦蛇一大堆,还有森蚺!黎人那条神蛇八成就是森蚺,别的蛇没那么大。” 汤航认真点头:“我觉得也是,森蚺可以吞掉一个成年人,尸骨无存可不就是‘一去不回’?” 胡林抗议:“你们俩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待到正午时分,登山队终于进入一片谷地。高耸入云的纱帽岭,赫然矗立在他们面前。 仰望主峰,汤航有些打鼓:“坡度这么陡,设备运得上去?” 塔里尔只顾看地图:“没关系,黎族都是大山的孩子,只要他们能爬上去,拉起钢丝绳就可以运设备。再说了,你以为那些无人机带来是为了拍电影的?” 稍事休息,补充水分恢复体力,登山分队抖擞精神,再度出发。 登山队选择了21世纪的旅游登山路线:从西麓出发,首先沿着山谷向东横穿纱帽岭,爬上半山腰。而后调头从东北方向攀上主峰,因为这个方向的坡度最缓。 穿越前考察的时候,塔里尔沿着这条路线爬过不止一次。然而这里毕竟是17世纪,困难还是比想象中要多。 完完全全的原始森林,没有驴友们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脚下的路——如果那也能叫路的话,除了砂土就是石头,布满了苔藓,稍有不慎就要摔一个满嘴泥。更谈不上任何方向标记,简直就是无边无尽的大迷宫,只能相信指北针和地图。 林中惊喜更是一个接一个! 走着走着,莫名其妙觉得脖子痒,一巴掌下去,却见是一只蠕动的蚂蟥! 又走了没多远,觉得靴子上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好家伙是一条呲牙的青蛇! 还有那些高大得吓人的榕树,有的像门神,有的像挥舞着魔杖的巫婆…… 不过最要命的是闷热! 密不透风的雨林遮挡了阳光,但却阻挡不了滚滚的热量。大量的湿气拥挤在树冠下面,几乎要把人给闷死。进山不消一会儿,所有人的衣服就湿得像刚从水中捞出的一样,汗水完全是一道一道往下淌。 “大家加把劲!到了前面,我们休息十分钟!”塔里尔故作轻松地鼓励已经疲惫不堪的队员们。 “靠!蚊子!”徐工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但为时已晚,这只恐怖的大蚊子已经狠狠吸了一肚子血。 汤航想起第一次打摆子的遭遇,还心有余悸:“塔总,驱蚊香不顶用呀!” “来都来了,快走吧!”塔里尔徒劳地试图从蚊群中开辟前进通道。 作为无线电爱好者,他不止一次跟着驴友们爬山。但凡是有信号塔的地方,无论多么荒的山也一定有人类活动痕迹——比如路。 可这次是纯粹的原始森林,也是头一遭。 塔里尔搞不明白自己一个北方人,为什么吃饱了撑的跑到海南架天线?没有这个通讯站就打不了仗了是吗?有病…… 全然忘记,这事当初明明是他自己提的…… “卧草!”突然,尖兵组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狼狈退了回来。 在前面的一棵树上,挂着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 “卧槽!是森蚺!”塔里尔头皮一麻。 背后又传来念咒的声音,只见拉尧勇和烟娥峒的黎人全都跪在地上拜了又拜,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神蛇”。 “塔塔塔总怎怎怎么办?”汤航吓得牙齿打架。他从小怕蛇,怕得要死的那种。 “你问我呀?”塔里尔也懵了。他见过蛇,可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还是活的。 这只神蛇对人类闯入它的领地异常愤怒,瞪着黄色的眼睛,吐着猩红的信子,品尝着空气中的气味,慢慢蠕动身体,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这时,通讯组里一个小伙子特豪横地站出来:“一条蛇而已,看你们那怂样!” 此公叫徐水熊,穿越前刚从安徽某211计算机本科毕业,因为没考上研,工作又难找,机缘巧合下跟着“出国务工”,现在是大秦联通的工程师。 只见他抽出一把开山刀,耍着花就像森蚺逼去。 神蛇登时警觉,十几米外都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场。那对黄色的眼睛锁定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目标,布满鳞片、又粗又壮的身体慢慢蓄力,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住猎物的头,缠住身体,把骨头一点一点的勒断。 可是蛇哥,时代变了! 砰!火光一闪,神蛇的身体爆出血花,惨叫着从树上跌落。 砰砰砰砰砰…… 可怜的神蛇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徐水熊淡定地收起手枪,苗刀抡圆了寒光一闪,神蛇刹那间身首异处。 神蛇毕竟是神蛇,失去了头颅竟然还会动,挣扎着要上前决战。然而神力终究要服从于科学,生命不可遏制地从伤口流逝,那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水熊,临死之前的眼神只有一句话——你妈了个隔壁的不讲武德! “手里有枪,傻逼才讲武德!”徐水熊两三刀剁碎了蛇头,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迹,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只见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下巴挂在胸膛上,如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徐水熊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哈哈哈,有枪怕什么嘛!” 还是黎人们反应快,呼啦一下扑在徐水熊身前磕头便拜,嘴里叽哩哇啦念着词儿。 “起来起来,跪我做什么。” 拉尧勇一边拜一边喊,言辞中还带着些羡慕:“首长,这条神蛇是主凶的鬼,只有打败它才能成为黎家最勇敢的勇士!你现在打败了他,是我们黎家的战神!” 徐水熊一开始没明白啥叫“黎家的战神”,突然领会其中含义之后,抑制不住狂笑不止:“塔总,今晚上用高压锅炖蛇汤吧?大家吃了神蛇的肉,就都是战神啦!” 塔里尔面露不适:“你不怕寄生虫?” “穿越了还那么洁癖怎么行?再说用高压锅嘛,什么寄生虫?炖熟了全是蛋白质!” 汤航看了眼神蛇的尸体,猛然发现许多蠕动的白色条状物,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你们吃就行,我还是吃自热饭……” 第173章 最后冲击纱帽岭(二) 经过这么一闹腾,登山队也恢复了许多精神,于傍晚顺利抵达纱帽岭半山腰。 这里三面视野开阔,背后倚靠着纱帽岭北坡,山上流下的溪水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地势也比其他地方平坦得多,通讯站的主营地即规划于此,以储备物资和便利对外沟通。 第二天一大早,塔里尔把登山队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人员和物资交给徐水熊,在山腰建设主营地。其余人轻装上阵,组成一支精干分队,由塔总亲率冲击主峰。 今天天气不错,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坳里,林海、群山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金甲,山脚下的湖水也被映照地波光粼粼,好一幅“天门依约开金钥,云路苍茫挂玉虹”的画卷。 前往主峰的道路只有两公里,却是一个由缓渐陡的上坡,沿途到处都是蜿蜒的树藤和碗口粗的树根,真应了那句“盘根错节”。 汤航和徐工照旧在前开路,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汲取昨天的经验教训,所有人都舞舞喳喳拿着开山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塔里尔挥舞着手杖,做指引方向状:“加把劲嘞,要到顶喽!” “后面留路标了没有?”汤航不担心登顶,他更担心任务完成了却找不着回去的路。 “每十米砍一个箭头标记,记着呐!” 两公里的山路爬了足足两个小时,特别是最后一段,50米的海拔差,坡度几乎超过60度!在外骨骼的帮助下,所有人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纱帽岭主峰的特点就是四周陡峭、山顶平缓,当脚下的土地渐渐能站得住人时,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他们登顶了! “哇!我们和云彩一样高啦!” 森林打开了一扇窗户,外面是青山绿水和没有一丁点儿瑕疵的蓝天,似乎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形容这番美景。 “你们这群粗坯!哪怕吟一句‘会当凌绝顶’呢!”塔里尔兴冲冲拿起对讲机,“主营地主营地,我们已经登顶,看见红旗了吗?” 说着,他拉开一个伸缩杆,套上金星三纹红旗左右摇曳。 “看到啦!看到啦!恭喜恭喜!无人机现在起飞吗?” “等一等,我们先开辟一个降落场!” “明白!” 登了顶,事情还不算完,需要为货运无人机开辟一块空地以供降落。这地方必须足够大,附近不能有高大的植被,而且最好在山腰主营地的目视范围之内。 登顶小队四散查探,很快找到了传说中的天池。这个古火山口经过千万年的风吹日晒,渐渐塌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潺潺溪流穿过密林,最终变成了山腰的小瀑布。 “我看天池附近就挺合适,植被少,而且天池本身可以作为地标。”徐工提议。他的主要理由没有明说——植被少,就大大减少了砍伐工作量。连降落场带通讯站起码需要100平的面积,这可是个大工程! 结果塔里尔直接否了:“不行不行,外围的那些林子太密,过密的植被对信号还是有一定衰减的!继续查探!” 把整个山顶搜索一圈后,大家郁闷地发现根本就没有合适的地方。没办法,只要硬着头皮砍树啦! 塔里尔选择角度最好的位置,把红旗往地上一插,为主营地指示方位。这里可以肉眼看到山腰营地,理论上也可以看到临高县城和琼山首府——如果眼神足够好使的话。 “不要怂,就是干!”汤航猛地拉着油锯,拍恐怖片似的端在手里。搁在以前,这东西他都没见过实物,穿越后参加了几次义务劳动,竟然学会了玩油锯。 一时间,刺耳的噪音惊起飞鸟一片。 这一幕吓坏了黎人,他们眼睁睁看着一棵接一棵大树被拦腰斩断,纷纷叩拜神灵。 “等一会儿再拜,先干活!”塔里尔给黎人发了开山刀,让他们削去树干的枝杈,再把原木拖到降落场的边缘,刚好圈起来。 又折腾了半天,降落场终于勉强可用。 “起飞!”徐水熊一声令下,两架大型无人机腾空而起,吊着沉重的钢管、水泥、板材,飞向山顶那面小红旗——这种无人机的载重可达150kg,两架交替往返,仅用两个多小时就把通讯站所需的全部设备和建材运上了山顶。 这一幕又吓傻了黎人,咕咚跪在徐水熊面此起彼伏地叩拜,他们认为这是战神在施法。 接下来就是枯燥的体力活,山顶和山腰同时施工,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星期——这里完全无法使用工程机械,营房的地基纯粹是用铁锹硬刨出来的,占去建设用工的四分之三。待到地基打好,地标的钢结构简易房堪称飞快,仅一天就全部搞定。 最后就是信号塔——围绕纱帽岭前前后后这么折腾,其实就是为了伺候这个不过十米高,用角钢和铝合金架子拼起来的信号塔。 在塔里尔和徐水熊的指挥下,众人拧螺帽的拧螺帽,埋钢缆的埋钢缆,塔架组装完毕后还要安装通讯电线、导航天线,还有一根足足二十米高的避雷针。 塔架旁边就是通讯站控制室,有通讯设备和发电设备。通讯站不需要多大的电量,一块300w的太阳能电池板足矣,还有一台500w风力发电机作为备份。 又用了两天的时间调试,纱帽岭通讯站和配套的营地正式宣告竣工。 “快快快,喊两嗓子!”汤航比通讯组的人还激动。 “按无线电的行规,问频道上有没有人,要呼叫‘cq’!”塔里尔坐在控制台前,调整好频率,抓起送话器,“cqcqcq,这里是纱帽岭通讯站,这里是纱帽岭通讯站。” 电台传来一段杂音,接着便是激动人心的时刻! “海军教导队向您报告!我们正在进行换装训练,位置琼州海峡东口!” 接着又传来了洋浦的问好:“这里是洋浦市政厅!海军教导队,训练要注意安全。纱帽岭通讯站,祝贺你们,希望你们早日凯旋!” 通讯站顿时一片欢腾,自己的汗水没有白费。 “开门红!真是太好了!”塔里尔喜极而泣,一个劲儿抹眼泪。玩无线电这么久,还从没这么激动过。 黎人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会说话的黑石头,又呼啦啦跪了一地,对他们战神的崇拜又深了几分。 汤航特煞风景的闻了闻自己的迷彩服:“我现在只想回家洗澡!” “来人,把他给我扔下山!” 纱帽岭通讯站建成后,山腰主营地是生活区和仓库,负责储备粮食、药品、备件和建材。山顶则是值班室,需要每天定时巡查。后勤交给了进山与黎族贸易的商队,顺路运送补给。通讯站常驻技术人员4人,每个月轮换一次,当然补助也是大大的。 第一批驻站人员由徐水熊率领,汤航对他们无限同情:“这些设备不是可以无人运行嘛,一定要派人值守?这山上要啥没啥,也太惨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徐水熊伸出手指搓了搓,“我也不想来,可塔总舍得给钱!” “其他地方可以不派人,但是纱帽岭这个站是通讯节点,必须保证时刻畅通!所以……”塔里尔郑重拍了拍徐水熊的肩膀,“水熊,辛苦你们了。” 徐水熊一摆手,一副何足挂齿的模样。 汤航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问:“这个通讯站可以实现整个琼北的互联……那是不是站在山顶唱歌,这个范围内所有的电台都能听到?” 塔里尔还真没想过这一点,笑出了声:“可以啊!这可以算作穿越广播事业的雏形!” 突然,徐水熊拿起一台对讲机,大声唱起来:“千万理我追寻着你,木想到你系个艾斯逼!” 所有人一愣,一起哈哈大笑。 这时电台突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信号,好像是哪个电台在发“cq”,可是杂音太大听不清楚。 塔里尔笑骂:“这群孙子,通讯站刚刚建成就聊上了!” 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信号可能并不是来自倒斗团的电台。 也谁都没有想到这么一个问题——时空宝盒现在归倒斗团所有…… 那之前呢? 第174章 林海行动收尾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鸟翔岭商队学习纱帽岭的先进经验,不但开办互市,还组织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歃血为盟。 得益于徐水熊稀里糊涂当了黎家的“战神”,新汉人的地位立刻就不一样了。五个较大的生黎黎峒举行了隆重的结盟仪式,抹牛血、喝牛血,然后一醉方休,就此“五岳并派、共讨魔教”。 儋州尖锐的民族矛盾,就这样以一种无厘头的方式得到了极大程度的缓解。 而这也标志着历时三个月的林海行动,取得了圆满成功! 荆杰从未感到这么轻松:“民族工作其实说复杂也不复杂,关键就看你是带着‘刁民畏威不怀德’的傲慢,去利用、分化、瓦解、挑唆。还是以尊重、交朋友的真心,‘我来当大哥,跟着我混有肉吃’!” 孙铭建一听这话就绷不住了:“看来老荆憋了一肚子火呀!” 这三个月里,岂止是军事委员会,整个执委会都憋了一肚子火! 简单来说,就是两头受气。 在打击大地主这件事上,右派因为丈田搞垮了一批士绅还趁乱强制移民,怒喷“殖民主义行径”。左派则因为土改极不彻底,讥讽为“红色教育下的城市小资产阶级出于良心和仁慈的施舍”。 进而又翻起了大闹台湾的旧账,右派因为打击矛头直指冯锡范,大骂执委会轻信满清对老冯的污蔑记录是“又蠢又坏”。左派则因为对郑经做出了太多让步,批评为“资产阶级软弱性”。 鸟翔岭商队发生的一起严重违纪事件,让这两边的骂声更加激烈。 事情不复杂,一个士兵逛山市时满嘴“我们是解放者老爷”强买强卖,引起斗殴,最终导致一个黎人和两个汉商死亡。 经过严肃调查,部队报请军委总政治部批准,对这个严重违纪、影响恶劣的士兵执行枪决。 于是,右派大骂这是“无耻讨好野蛮人”,是“逆向种族主义”。左派大骂穿越军是“无政治信仰的匪军”,“早晚二世而亡”。 秦帷经历过早期倒斗团严格筛人的时候,也很无奈:“最开始招人先看三观是否相符,然后再看能力。毕竟能力可以提高,但三观不会轻易改变。后来筛人要松得多,一大批三观不同但都觉得自己唯一正确的人聚在一起,不打架就算讲体面。” 胡文笑得意味深长:“吵架就吵架,总不能不让人说话?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愿意参与就退出嘛,我们会送他回家。” “你这话说的,感觉他们回不了家……” “好了,别贫了。”荆杰收拾好桌子上的文件,一挥手,“走,开会去。” 今天是执委会每月一次的扩大会议,主席、常务副主席、总监、各委员会代表和专业组组长全员参加,把市政厅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首先是罗靖涛代表内政委作报告:“截止6月中旬,入籍人数已达人,组成了洋浦、峨蔓、木棠、白马井和新英五个乡,这五个乡也是我们建设乡镇政权、锻炼执政能力的试点。未入籍的农会会员也达到了8857人,累计开辟合作社农场13万亩。” 有人坏笑:“嗯,这很殖民!” 接着是教育委员会,师慧作报告。 “新建设的‘儋州实验学校’已经基本完工,就在洋浦城西面,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1672-1673学年计划招生800人,以年满6周岁、不满16周岁的入籍公民和农会会员的子女为主。现在老师们正在进行业务培训,保证9月1日正式开学。” 王辛岂满意地抽了口烟:“教育事业也要开始了,咱们这个穿越国越来越像样啦!” 陆续又有几个委员会做了报告,然后就轮到了工业能源委员会。 所有人都很关注洋浦工业园的建设情况,毕竟晋西北打成一锅粥,为的就是这个平安县城。 齐双东站起来,大大咧咧报告:“钢铁总厂的一号高炉已经成功点火,使用的是储备铁锭和自产木炭,7月开始将逐步替换为石碌铁矿自产矿石。化工总厂的路布兰法生产线进行了一个月试生产,运行还算稳定。炼油厂一期的试生产已经结束,石长老正带人进行技术调整。其余如煤焦化、i、800吨合成氨等项目,还在紧张建设中。” 黄威一哼,语气很不客气:“林海行动占用了太多人力,原定计划被打乱,现在只能优先保证部分项目。” 许多人噗嗤笑出声:“听听这傲娇的抱怨!好好好,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别生气。” 黄威这三个月没少受气,依旧严肃脸:“我必须强调,扩大后的一二计划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的建设能力!这其中又有很大一部分必须抢在9月前完工,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还剩三个月,如果再有这么多的干扰,无法保证能够顺利完成。” 王辛岂微微一笑,按灭烟头:“基建委的怨气很大呀!好,那我就乾纲独断一次,接下来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人力和资源优先经济建设,消化占领区。把那些天天嚷嚷地图填色的家伙扔到乡村基层,干点儿实事,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 黄威觉得很有必要! 这几个月里他也被吵得脑袋大,比如有大聪明嫌弃公路建设太慢,质疑一条路而已为什么要分那么多层?土基夯实、路面一铺,不就完了嘛!完全不考虑防水、承重,直接给他整不会了…… 同样头大的还有军工组,三个月的林海行动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活门步枪暴露了大量问题,属实焦头烂额。 吴桅拿着整理好的报告上奏:“前线对活门步枪的反馈意见,大致分为四点……” 第一,外置击锤易松动,导致击发位置不准确。 第二,枪托经过几场战斗后会开裂,需要改进材料。 第三,套筒刺刀容易遗失,累计遗失数量已经占装备总量的五分之一。 第四,尽管活门步枪的火力比这个世界所有的火枪都更猛烈,但对偏爱散兵队形、经常以少打多的穿越军来讲,又不够猛烈。 王辛岂不听这些废话,直奔主题:“解决方案?” 张凯这位生产总监主抓的就是工业生产,立刻奏报:“钢铁、机械、军工已经进行了讨论,达成的意见是用还不稳定的自产钢铁生产外贸产品,利用现代原材料开发新式武器。” 吴桅顺势呈上军备发展计划:“相关设计已经完成,如果领导们觉得可以,我们就报给计划部,作为7月份插单。” 你个小可爱!见仁苦笑,7月份的生产计划已经下发各厂,突然插单会打乱生产。 不过他没有反对,反正这事最后是生产部门和使用部门对骂,计划部门从来都是“你们随便抡瓶子,记得最后留一个活口告诉我准数,我给你们安排。” 王辛岂接过计划书扫了一眼,交给荆杰:“老荆,你看看。” 这是一个完整的“72年式系列”,包括步枪、手枪、机枪、手榴弹、野炮、山炮、舰炮等武器,还有引信、装药等必不可少的配套。其中很大一部分依旧依靠现代原材料和半成品,但对倒斗团来讲,这个系列投产意味着完整的装备体系。 军委几个头头一阵交头接耳,迅速达成统一意见:别废话,赶紧搞! “不过提醒军工组注意‘技术改退原则’,要逐渐减少对现代原材料和半成品的依赖,除非……你们打算把胖总送进去。”荆杰开了个玩笑。 顿时,全场破防。 王辛岂笑骂:“说得跟特娘的只有老子进去,你们就不进去似的!” 荆杰接着说:“其实当务之急是技术装备!军委认为按照技术改退原则,建设一支尽可能现代化的军队是完全可行的!” 实践证明,轮式车辆在本地恶劣交通条件的越野机动能力,要比预估好得多。林海行动出击儋南和昌化的部队,就大量采用摩托化机动,特别是对羊五匪帮的60公里奔袭,其中40公里乘车机动,从而达成了一夜之间从天而降的突然性。 在更早之前的河仙海战中,海军教导队的机关炮和大口径机枪发射穿甲燃烧弹,对木制战舰展现出了恐怖的毁伤能力——千疮百孔的奥德瓦特号,还蹲在修船厂里呢。 于是陆军提出,为什么不现在就把部队的摩托化水平拉满? 随着部队规模的扩大及正常的损耗,摩托化水平必然会逐渐下降,慢慢变成半摩托化半骡马化。这一过程将持续到建立新世界的汽车工业,从而既满足机动性的要求,又尽量规避东亚骡马普遍弱鸡这个坑——不然大口径重炮用什么拖? 而海军早就开始了行动! 河仙海战后不久,采购部一口气买了四艘300吨渔船,由修船厂和机械厂负责改装,折腾了足足半年多。海军的计划也是“技术改退”,先占据战力制高点,然后逐渐替换为自造船只,哪怕是蒸汽船。到时候这些渔船解除武装回归本职,还能发挥余热。 “可是这样的话,对油料的需求就会陡增……”王辛岂不用算,就知道军委的要求超过了倒斗团的实力,“石长老压力不轻哟!” 荆杰随即退了一步:“当然不是一次买齐,那样资金压力也太大,再说也没有足够的驾驶员。日常勤务和驾驶员培训可以用电车,野战机动交给油车,逐步配齐。这样油料需求是逐渐增加的,能源组有充足的时间提高页岩油产量。” 石出由松了一口气,事情有得缓就行:“炼油厂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提供高品质燃油,所以最好不要买大品牌的车,太娇贵。我看四不像这东西不错!皮糙肉厚对油品要求低,价格还便宜,我记得一辆10吨自卸车只要一万八左右?” 王奕和胡文对视一眼,叹气:“好吧……资金方面,我们来想办法。” 又有几个专业组提出了自己的计划,公议讨论,然后交给对口部门落实。 王辛岂扫视一圈,见无人再奏,就对石出由淫笑:“石长老,中午去你的炼油厂参观怎么样?管不管饭?” 石出由知道这是领导在催了,立即表态:“好啊,欢迎!不过我那里伙食可没有洋浦城好哟!” 第175章 大秦石化 一二计划的一个重点项目就是长坡煤矿,它产的煤矿可以满足合成氨和i,油页岩则是未来倒斗团首要的油料来源! 穿越前,石出由所在的研究所负责的项目正是《长坡油页岩项目的可研分析》,巧了么属于是! 所以在长坡地区展开大规模丈田的同时,十几台挖掘机也开赴长坡,不到一星期就开采出了第一批煤炭和油页岩。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以油山岭为中心的一号矿区已经有模有样。长坡商站也扩大成了长坡镇,作为煤矿的生活区。因为开矿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移民洋浦,要么成了儋州矿务局的职工。 “矿务局?还是儋矿集团好听!不对,大秦石化!”石出由傻笑。大秦石化?听起来起码和中石化是一个层级! 然而也就是级别一样了,人家是啥样子?高耸入云的分馏塔银光闪闪!这里是啥样子?黑不溜秋的铁罐罐…… 这些铁罐子也是有讲究滴!都是从现代订购的正儿八经的土炼油设备。什么?为什么不买正规设备?可以呀,十个亿拿来先! 设备安装折腾了一个月,不止一次出现“装完之后手里多了一把螺丝钉”这样的囧事。 好不容易整利索了,又用了一个月边培训边试生产。石出由整日战战兢兢,生怕哪天突然轰一声杀青。不过还好,有惊无险。 终于,炼油厂成功生产了第一桶柴油。至于质量嘛……这不是倒斗团该考虑的事情! 忙活这些糟心事的同时,石出由本着“技术改退”原则,对一些关键点进行了研究,以求可以在新世界实现自我复制。 这些难关并不全是高大上,很多看起来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每一项都能薅掉一大把头发,比如——密封。 石出由不指望倒斗团有生之年能自产焊接装备,所以他在订购设备时就要求采用法兰连接。 但是法兰垫片的密封材料需要橡胶。 洛基大岭橡胶基地刚刚建立,尽管农委直接移栽的橡胶树苗,不需要等七八年才能割胶,但三四年还是要等的。 当然也可以从现代获得,可就像陈雷说的,万一哪天船被劫了呢?到时候大眼瞪小眼吗? 本着“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的信条,石出由憋着一股狠劲,疯狂实验各种材料,金属带、油布、漆布、石棉、石墨…… 无数次的失败、推翻、重来,石出由亲身体验了一回什么叫“按下葫芦浮起瓢”,拦路虎永远都藏在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 最后终于发现了最合适的材料——石墨。 用来做密封的是“膨胀石墨”,需要把石墨板用硝酸电解,脱酸水洗再干燥后。 这种石墨能吸附自身80倍的油,同时体积能发生膨胀,还耐高温、耐酸碱、真真是石化工业的密封必备良品! 只是电解需要大量的硝酸,可化工总厂的硝酸产量很长一段时间会出于僧多粥少的状态。谁重要谁先用?问题是谁不重要? 齐双东生怕化工组背锅,赶紧引开火力:“别老盯着材料,换个思路,也许优化机械结构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密封问题?” “对哦!”石出由决定再试试凹凸法兰。 一般法兰的密封面是平面,凹凸法兰顾名思义,由凹面和凸面组合而成——火力就这样转移到了机械厂。 机械厂对齐双东微微一笑:听我说谢谢你! 凹凸法兰的凹面内也需要垫片,但可以采用金属件。与平面法兰相比,凹凸面法兰中的垫片不易被挤出,装配便捷,工作压力范围也要比平面法兰宽。 机械厂很快按要求制造了一批垫片,石出由立即满心期待地在一台换热器上实验。 按照他的设想,金属垫片的熔点高,现在整套设备最高工作温度也不到500c,密封性应该更可靠。 结果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试验中,换热器工作温度超过300c运转没几天就出现了泄漏,二次紧固后也仅维持了一段时间。 停车检查发现,高温下垫片的塑性延伸率变高,在紧固压力下出现压延、蠕变现象,导致和法兰面之间无法保持所需要的密封。 技术宅的生存逻辑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石出由马上就将密封面换成榫槽面。 榫槽面由榫面和槽面配合组成,垫片置于槽内。榫槽面法兰在槽中不会被挤出,压紧面积最小,只有平面法兰的一半。由于垫片与介质不直接接触,还能减少管道内汽液腐蚀和压力影响,非常适合高压、易燃、易爆、有毒介质等环境。 实验结果也令人满意!设备在450c下连续运行10天,密封面都未出现渗漏! 然而不出意外的又出了意外。 当拆下实验件后,石出由郁闷地发现这种结构有个严重的缺点——垫片的形变虽被限制在槽内,但是形变后的垫片被牢牢卡在槽中无法取出。 也就是说,垫片无法更换复用。一旦因密封不佳或损坏等原因需要更换,就必须报废整套法兰! “这个结构能用是能用,就是贵了点。”石出由偷偷斜眼财务那群人,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最后执委会经过讨论,批准了橡胶垫片平面法兰和金属垫片榫槽面法兰两套方案。 前者要求农委想方设法加快橡胶生产,再多备一些存货就是了。后者虽然机械加工复杂又浪费,但是只要能做出来而且堪用,就是合适的设计! 石出由欣然服从了领导安排,反正享受了攻坚克难带来的快感,你们爱咋咋地——技术直男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就这样,大秦石化炼油厂在洋浦西海岸拔地而起。 和洋浦工业园其他工厂一样,除了少量厂房是集装箱钢结构外,大部分都是敦实的重型砖木结构,一股浓浓的50年代风格。为了保护地下水,炼油厂和另外几个污染大户都建设有排污暗渠,正经按现代环保标准修建,花费不菲。 王辛岂领着乌央乌央一大帮人,站在法阵似的一排排铁罐子前,享受着空气中难以名状的味道,强打着精神有说有笑。 “话说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王辛岂被熏得大脑断片。 齐双东开口就唱:“锦绣河山叙利亚,美军战士坐悍马。我当个石油强盗多荣耀,头戴钢盔走天涯……” “齐老师,斯文点,稍讲体面!”石出由走到队伍之前,导游似的讲解,“诸位请看,那边是按a方案试生产的1号炉和2号炉,3号和4号是调整后的b方案,本月底可以投入试生产。” 王辛岂好奇:“有什么区别?” 石出由露出做汇报时的习惯性微笑:“a方案:我们把一个容积15吨的铁罐子埋入地下三分之二,油罐下面搞一个炉膛,用来烧火加热。罐子上边是个直径30厘米,高3.5米的蒸馏塔。塔上引出一根导流管,穿过冷却水箱,连接到成品油筒。” “这样从罐顶加料,炉膛点火加热,管内产生的高温气体就顺着管子往外冒,经过冷却水箱冷却就变成了油。流出来的第一道是汽油、煤油,第二道是柴油,第三道是重油。整个过程大概7-10天,靠简单的温度计、液位仪和气压计就能操作。” “b方案呢?”王辛岂听得津津有味。 “b方案基本原理一样,只是将大罐子改成小罐子,一组在高处,一组在低处。高处罐子蒸馏出的轻馏分流入低处罐,继续加热蒸出煤油、柴油。这样的好处是将原先的间歇式生产改进为连续式,温度较恒定,煤耗下降,馏品质量高。” “另外页岩油是高硫油品,腐蚀性强。a方案的大罐子更换安装麻烦,且停工时间长、对生产影响大。b方案的小罐子可以单独停产检修,对生产影响小,更换也方便。” 荆杰更关心油品,毕竟军委想一步跨越到摩托化,没有油料那就是扯淡。 石出由喊来自己的助手,翻看最新的记录。 目前炼油厂已经用低于220c的馏分做出了汽油和航空煤油,不过数量较少,只占总量2%左右。超过40%是柴油馏分,经冷榨脱蜡生产出了0号轻柴油和10号轻柴油。剩下的那些渣油也不能浪费,可以提炼凡士林。 “二期工程预备从生成气中回收氨、硫化氢等副产品,用硫酸吸收就能生产出优质的硫铵,也就是化肥里的‘肥田粉’。我测算了一下,能达到10公斤\/吨页岩的效率,一期4座炉就能轻松达到年产2000多吨!” 农委的人眼睛都亮了。 王辛岂却突然问:“你说‘冷榨脱蜡’,这是什么工艺?” 石出由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咂咂嘴:“冷榨脱蜡,简单说就是馏分低于30c后,用机械压榨方法使原料油中的蜡形成结晶,然后过滤分离的过程,副产品就是石蜡!这东西可以做蜡烛、蜡笔、蜡纸,很有用处!” 王辛岂又问:“脱蜡后就是成品油了吗?” “还要经过脱氮脱硫工序。”石出由炫耀般地介绍,“先将d00树脂用5%稀naoh、5%稀hcl、蒸馏水漂洗干净,分层铺在过滤容器内,在常温常压下缓慢加入油料,充分浸润10分钟以上,然后回收油料,脱氮可达95%!” 见仁听得直皱眉:“树脂能重复用吗?” 石出由继续沉浸在他的技术理论中:“用洗脱剂洗脱,树脂就能反复使用了。因为吸附是物理作用,经过充分洗脱后,树脂吸附作用几乎不变。” “洗脱剂用什么?” “二乙胺-乙醇溶液,2:3 的比例。” “用量呢?” “每公斤树脂用400l。” 见仁倒吸一口凉气:“这用量可不小哇!” 石出由丝毫没在意,完全陷入了唯技术论的痴狂:“用量虽然大,但脱洗剂可用蒸馏法回收。而且二乙胺和乙醇可以自产,乙醇不用多说,二乙胺其实也不用太多的量,可以在实验室用乙醇常压气相催化法制备。” 见仁松了一口气:“嗯……能循环使用就好。” 王辛岂又问:“主要产柴油的话,有试用吗?” “还没有。”石出由看了眼众人,言外之意就是“谁想来试一下?” 荆杰和赵勇对视一眼,达成一致。 赵勇主动站出来:“海军教导队明天回港,选一艘船试一下!” 第176章 海军新玩具 洋浦军港的木制栈桥旁,四艘“渔船护卫艇”一字儿排开,还颇有气势。 这四艘艇本质上其实是渔船,长38.1米、宽6.6米、型深3.4米、吃水2.3米,排水量300吨出头。 去年西港公司接到买船指令后,多方打听,听闻国内某渔业公司要转手一批二手渔船,立刻派人去谈,买下了其中型号相同而且是中岛式布局的四艘。 这四艘船先在国内船厂检修,换装性能更好的雷达、电台、主机,通体刷成白色——得继承“孝船”的威名不是? “出口”到西港后,又在当地船厂进行改装,拆除渔业设备、改造货舱、重新装修。 一切准备就绪,四艘新“孝船”和当时回西港运货的兔后号一起返回洋浦,在修船厂进行第三次改装,加装武备。 买它们买的就是中岛式布局,武备布置非常方便。前后甲板各蹲一门双23,中岛前后见缝插针布置两门双14.5,所有武备都是从老兔子号和海军教导队机帆船上拆下来的。每个战位还安装了护板,主要作用是限位,免得一炮轰了自己,顺带提供些防护。 四艘渔船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四艘护卫艇。拆除武备的老兔子号则恢复了游艇的身份,毕竟是王辛岂私人所有,总是拿来公干不合适。 海军迫不及待开始试航,还和清军雷州水师干了一仗,取得0:2小胜,上上下下对新护卫艇赞不绝口。 火力自不用多说。因为有远洋渔船的底子,航行稳定、艇内舒适,加上鱼舱又被改装成货舱,使携带补给大大增加,自持力理论上可达50天。新雷达、新电台也十分堪用,还能和纱帽岭通讯站飙歌呢!新主机更是给力,最大航速从11节提高到了18节。 试航归来,四艘护卫艇获得了601、602、603、604的舷号,正式编为“独立护卫艇中队”。原有的五艘机帆船则继续作为海军教导队,培养航海人才。 新单位,自然有新任务。 独立护卫艇中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试用自产柴油的机帆船护航。为此出动了601、602两艘艇,护送试验船一路向北,进入了琼州海峡。 “大海——我们来啦——”601艇高高翘起的船头,叶白张开双臂连蹦带跳。 她从台湾回来后,一直在修船厂当航海教头——当初在灯塔国留学时,她跟当地华侨学会了驾驭硬帆船。尽管此硬帆非彼硬帆,但总比那些离了发动机就不会开船的人强。 “你小心把甲板跳塌了。”苏荻川自然又被闺蜜拉来,反正办公室屁事一堆正事没有,刚好出来换换脑子。 同行的还有陆军教导队一班。他们刚刚从纱帽岭撤回,14天医学隔离一结束就片刻没有耽搁,投入到新行动的保卫中——没办法,其他分队还没归建,只好多辛苦辛苦。 汤航站在露天指挥台上,望着茫茫大海和海天一色间大团的白云,心潮澎湃。 眼前就像一张单纯的画纸,自己可以把过去所有只敢想想的脑洞变成现实! 或者说,已经变成了现实,而且还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穿越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当兵,这个梦想通过穿越军实现了。其次就是挣好多钱!虽说不再担任计划部长后收入下降了不少,但也比穿越前高得多。还有什么呢?成为受人敬仰、万民爱戴的将军!呃……这个暂时实现不了,但总有那一天。 “风景不错!”姜文博登上指挥台,沐浴着清新的海风,“就是太热了,你也不怕晒脱皮?” 汤航却问:“班长,你以后想当什么?继续当步兵班长?” “步兵班长怎么了?”姜文博眯起眼睛,“以后排长连长营长一路往上升,直到陆军总司令,哈哈!” 汤航跟着傻笑:“穿越真是穿对了……” 吗? 在大海面前,什么梦想,统统都是狗屁! 大海别的本事没有,教教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人如何低调,这个本事是很足的。 于是,汤航晕船了。 护卫艇虽然本体是“远洋渔船”,但说到底不过是排水量300多吨的小舢板,在大海面前连片树叶都称不上! 随着持续的上下颠簸,陆陆续续很多旱鸭子都原地飞升。尤其是当第一个人忍不住,趴在护栏上一通乱呕之后,晕船犹如传染病一般蔓延开来。 “我以后再也不坐小船了……”汤航吐得面色蜡黄,话还没说完,又趴在护栏上一阵呕,“班长,你怎么不吐呀?” “废话,我吃药了呀!”姜文博晃了晃晕船药,“谁让你嫌吃了犯困,早吃不就没事了?” 广播响起,海军这群兔崽子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甲板上的人都注意!吐的时候别掉下去!呕吐物会引来鲨鱼,掉下去可就拜拜了您嘞!” 姜文博忍住笑,推着汤航回舱:“进船舱聊会儿天,分散分散注意力就没事啦!” 船舱会议室里空调大开,非常凉爽,人恢复了不少精神。一大群名为跟随考察,实则出来游玩的人,正热烈地聊着什么。 “说什么呢,半条船都听得到。”姜文博向大家点头致意,和汤航找了个位置坐下。 杜子腾说:“我们在讨论从清朝引进工匠和手艺人,干脆咱们直接杀到广州,逼清政府开埠。” 这位大哥执行了几次外勤任务后,再也受不了财务工作的枯燥,这次也找借口溜了出来。 “其实不用打广州!即使迁界禁海期间,人口买卖也没有完全停止。”王奕在晚辈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端起说教范,“尚可喜和耿精忠都偷偷给荷兰人贩卖人口,白赚朝廷的迁界安置费。这个生意可是血腥得很呀!你们猜猜人贩子是怎么帮助老百姓免费下南洋的?”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猜:“占领一个村子,男的押上船,女的送大帮……” 王奕却摇摇头:“女人一般会杀掉。” 众人纷纷面露不适。在21世纪新闻里的“人口拐卖”,似乎女人还是比较抢手的“商品”,为什么古代却要杀掉? 王奕见大家感兴趣,非常得意:“古代的人口贩卖其实不会带很多女人。一来卖不了几个钱,二来太少不够分容易引发内部矛盾。像北非海盗,他们掳掠来的人口基本也是把女的都杀掉,除非是专门做女奴生意的那些。” “那琼州岛的难民里怎么有这么多的女性?”林布和问。穿越后,他一直担任修船厂厂长,这次试航自然要跟随。 “幸存者偏差而已!”王奕好似在说鬼故事,“所以你们倒推一下,就能想象出人口贩卖有多么血腥!”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概念里的人口贩卖似乎更多的是运输过程中的恶劣环境,没想到“初始阶段”就如此血腥。 杜子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有点理解为什么说我们是‘生活在21世纪温室里的花朵’了……真是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啊!” “所以我就对一些人无语!”王奕气得笑骂,“他们嚷嚷着买女人,当牲口似的挑选、竞价,完了搞上床——有毛病是吗?明明是解救了本来要被杀掉的可怜人,给她们吃的、喝的,也许以后能你情我愿、喜结良缘多好?这群傻逼非要搞成我们禽兽不如的调调!”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一下!不对呀,王局你可是已婚呀!” 第177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试航编队在琼州海峡里打了一个来回,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自制柴油的质量还有很大潜力,试航船咳咳两声,熄火了。 编队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维修,好在试航船备有两套挂桨机,一套烧自制柴油,一套烧现代柴油。 在试航船尴尬中自救时,601和602艇游曳在四周警戒。 “雷达是个好东西呀!你们看,琼州海峡里的船看得清清楚楚。” “咱们掀起的推土机效应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迁界禁海期间,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多船才对。” 大家聊着天,欣慰地看着雷达屏上的一个个光点。 船只南来北往,很快就进入了目视距离。 有的挂着明郑令旗——根据和郑经达成的同盟协议,双方均对悬挂对方旗帜的船只有保护义务。601艇随即上前问候,送给船老大两箱矿泉水,目送他们离去。 有的什么旗帜都没挂,这类一般是广东、福建、浙江的走私商人。602艇例行公事检查一圈,然后就放了他们。 这代表着什么呢? 从政治角度来讲,这叫“国家主权”。 “我们已经开始成为这片大海的统治者!”汤航已经适应了晕船,脸色好看了许多,“不过咱们公然裂土称王的消息,也该传到玄烨同学的耳朵里了,大规模武装入侵估计迫在眉睫。” 徐工正愁没有新的立功机会呢:“老荆判断最早会在今年下半年打响!有这四艘护卫艇,清军连琼州海峡都过不来!” 然而人类再狂妄,也没有大海狂妄。 气象雷达突然报告,有起风雨的迹象。 “雨季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赵勇当年就是在海南当兵,早已习惯,十分淡定,“编队注意,抗风浪部署!” 天色越来越暗,终于下起了雨。浪也越来越大,船里的人被颠得七荤八素,根本无法排除故障。 见此情形,赵勇摊开海图,很快就找到了一处避风港:“向徐闻灯笼角前进,在窑尾湾避风!” 试验船启动备用挂桨机,紧跟601和602艇驶向窑尾湾。可是它的最大航速只有11节,拖累得整个编队始终无法冲出雨带。三艘船一会儿跃上浪尖,一会儿跌入谷地,真是刺激。 “大海母亲这么快就变后妈了……”徐工紧紧抓着床架,不让自己摔倒。 “得用背包带把自己绑在床上!要是甩出去,非受伤不可!”汤航帮徐工绑紧,自己也匆忙爬上床。 可只来得及绑住双腿,就挨了大浪狠狠一脚,上半截身体嗖地一下甩了出去,倒挂在那里风铃似的左右摇摆。 “救命啊!谁来帮个忙!”汤航想爬起来却用不上劲,只能拼命大声呼救。 徐工看着这幅又惨又滑稽的模样,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 赵勇和老兵们检查完了各舱,救了几个倒霉的“风铃”,回到驾驶台集合。 现在外面的能见度几乎被风雨屏蔽,只能通过雷达回波辨别各船位置。 赵勇作为老海军,台风都闯过,这点儿小风浪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事!几个老陆旱鸭子明显紧张许多,连晕船都忘了。 一路跌跌撞撞,试航编队终于钻进了窑尾湾。在西侧灯笼角和东侧牛墩岛的保护下,港湾里的风浪要比外海小得多。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终于安全了……” 吗? “这些光点是什么?” 601和602的雷达都发现了海湾里还藏着一只船队,仔细一数竟有大小二十艘之多。 众人大惑不解。迁界禁海期间聚集这么多的船,是不是太不给官府面子?难道是雷州水师? 徐闻水域确实在雷州水师的辖区内,双方不久前还打一次小规模战斗。难道祖泽清为了损失的两艘船前来寻仇?这么刚吗? 赵勇试图用望远镜目视目标,可是天色太暗根本看不清,又仔细辨认雷达回波,摇了摇头:“这二十艘船大多是小不点,不像是来寻仇……不理他们!大家都是在这避风,井水不犯河水!雷达密切监视,有情况随时报告!” 试航编队在港湾里摆出一个随时准备开溜的队形,和这支神秘船队拉开距离,等待第二天一早返航洋浦。 然后天刚蒙蒙亮,所有人就被吓了一跳。这二十艘船中,有三艘竟然有武装! “甲板上是红夷大炮吧?难道真是雷州水师?”赵勇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 “应该不是。”汤航斩钉截铁,“清初期直面明郑和南明海上孤军的这几支水师,其实不算废,只是对手太厉害打不过而已。像琼州水师和雷州、廉州的水师,定期都要会操,不可能只有三艘有炮。” 赵勇看了眼汤航,眼神复杂。 当初倒斗团2.0时代,汤航负责的就是历史资料整理收集,按理讲现在应该是核心领导,至少也得是重要部门的一把手。可这货竟然为了所谓的“梦想”,放弃一切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到底还是年轻啊! 汤航看到赵勇的眼神,误以为他不相信,又强调了一遍:“别忘了我们和琼州镇交手后,发现确实低估了清军的战斗力。” “嗯,你说的有道理。”赵勇点点头,敲着望远镜思索。 当年他只是一个普通水兵,现在这点儿指挥素养完全是穿越后自学恶补的,为的就是牢牢坐稳海军参谋长这把交椅。 他不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复兴中华”,他只相信倒斗团给的钱,而且这些钱能够让他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 所以海军不能出任何问题! 无论是去年的河仙海战还是今天,一旦出问题,马上就会有人指责他能力不行,会危及在倒斗团中的地位,毕竟他既不是塔里尔那样带资入股,又不是齐双东那样靠脑子入股,只是占了一个“老资历”的光。 偏偏现在情况不太妙! 由于没想到对方会有红夷大炮,试航编队拉开的距离不够远,退路刚好处在火炮射程之内。如果那三艘炮船一起开火,本质只是钢壳渔船的601、602艇根本吃不住大口径铁球的攻击。 不过好消息是,这三艘炮船被四周的小船阻挡,想要开火就必须先把碍事者挪开,这就给了试航编队逃跑时间。 赵勇当机立断:“全编队注意!立即起锚,向外海撤退!601、602,战斗警报!” 船舱里顿时警铃大作,身着87海洋迷彩的战士们飞快奔向各自战位,看那揭炮衣、上弹药的动作就知道训练有素。 不明船队当然也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闯到眼前的不速之客,有几艘船开始挪动位置给炮船让开航路。 但是摇橹哪比得上螺旋桨?距离越来越远,很快就脱离了射程。 赵勇松了一口气,虚惊一场。 突然,叶白的尖叫吓得他一哆嗦:“等一下!你们看西面海岸!” 所有人又举起望远镜,发现西面寨子外拥挤着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还有几十个男人正在遭到殴打,被驱赶着登船。 接着,发生了残忍的一幕。 一个小女孩被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任凭她如何挣扎都全无用处。只见她身上绑了一块石头,然后就被推进了海里。 隔着这么远,听不到任何声音,望远镜后所有人却仿佛都听到她最后的哀嚎瞬间淹没在了浑浊的海水中…… “我明白了……”赵勇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他们应该是尚可喜豢养的海盗!正如王局所说,他们会杀掉女人,只留下男人。” 王奕的脸色黑得吓人。作为有两个女儿的父亲,他最无法忍受的事情就是看到孩子们受到伤害。 现在,就在他眼前不过几百米的地方,一大群孩子,小的看上去不过三四岁,大的也不过十几岁,就这么一个接一个被绑上石头沉进大海。 穿越众们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杀人表演,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人影消失在了浪涛中,眼神从震惊变得愤怒,接着湿润,泛起红。 本地战士们知道首长们普遍心软,这一幕对他们来讲司空见惯,反而淡定得多。 杜子腾突然想起了古米。 这个小丫头很聪明,很讨人喜欢,邓婉清把她认作妹妹,天天带在身边。连老杜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认了她当女儿,总算是圆了儿女双全的梦。杜子腾更是对古米像亲妹妹,有时候连邓婉清都吃醋。 现在,他好像看到亲妹妹被人淹死一样,怒火砰地顶入大脑,顶得牙根疼:“赵总,我们就这么看着?” 赵勇看了他一眼,不作声,还在犹豫。 杜子腾瞪着他怒吼:“冇错,这件事同我们唔紧要,我们只系路过。不过已经身处于此,遇到此等毫无人性的恶行,难道袖手旁观?那我又要请教下,你当兵时的宣誓系屙屁呀?!还是你全心全意为之服务的中国人民分三六九等,这些孩子不配?!” 赵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叶白的眼圈也红了,冲着王奕吼:“王局,你不是说山东人都是好汉吗?那首歌怎么唱?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今天这事我们如果袖手旁观,等回去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脸说你们山东人如何如何?!” 王奕苦笑:“我没说不打呀!” 赵勇的目光坚定起来。 为了生活他可以忍,但中国军人的荣誉是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 刚才杜子腾的话已经彻底激怒了他,那就把这腔怒火发泄在海盗头上! “干!”赵勇喊完,脸都红了。好多年没有这么冲动过,现在一把年纪了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王奕,你把非战斗人员组织好,到试验船上去,在港外待命!姜文博,组织好你的人,随时准备登岸!” “放心!”王奕老母鸡一样,把非战斗人员挡在身后。 姜文博打了个ok的手势,回头对汤航一努嘴。 汤航戴好钢盔,一拍徐工:“走!” 人员很快换乘完毕,601艇和602艇杀气腾腾扑向窑尾湾。 其实海盗早就发现了两艘“孝船”,只不过孝船没有敌意,而且主动离开,才定下心忙自己的生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两艘孝船吃错了什么药,突然气势汹汹折返回来,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来者不善! 海盗的炮船擂响战鼓以壮声势,可刚响了两声,擂鼓的人和鼓一起被打碎。 601艇中岛前的双14.5有节奏地喷吐火舌,掩护己方编队进入攻击阵位。 赵勇威严地举起对讲机:“各战位注意!目标,敌军炮船!距离幺两洞,方向洞拐五!集火射击!预备——放!” 两艘护卫艇的四门双23和四门双14.5火力全开,弹壳叮里咣当掉在甲板上。 仅仅100米的距离,命中率极高,加之海盗船队排列很密,即便打飞了也不会落空。刹那间,只见船影间被打得火光闪闪,到处都是炸飞的碎木和被打烂的血肉。 海盗们哪见过这阵势,完全乱作一团,少数头铁用乱七八糟的火器还击,可根本奈何不了两艘护卫艇。 601艇和602艇缓慢前进,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哭爹喊娘。 终于,随着一艘炮船被穿甲燃烧弹点燃了火药,轰得一声化成一团火球,海盗彻底崩溃。他们惨叫着、哭嚎着,慌不择路地逃命,稀里哗啦跳下水,岸边的也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姜文博,登岸!” 早已准备就绪的橡皮艇如同离弦的箭射了出去,眨眼间就蹿上一处沙滩。 姜文博的手掌向前一劈:“前三角!散开散开散开!” 当兵八个月,早已不是当初动不动毛爪的新兵蛋子。一班娴熟地展开冲击,手中步枪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几十个海盗竟然奈何不了他们这区区六人。 就这样,战斗毫无悬念得结束了,甚至平淡无奇。 赵勇听着各战位报告弹药消耗情况,刚才的热血已经冷却下来,一拍头:“哎呀,激动了激动了,不成熟了呀!” 杜子腾撇撇嘴:“如果‘成熟’是指的连基本的善恶是非都不要,那就去踏马的成熟!” 赵勇顿时黑脸,算了,不和年轻人一般见识。 王奕这会儿又嘚瑟起来,还哼起了歌:“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咱们要不要上岸看看救下来的这些人?这可是积了大德呀!” 叶白白了他一眼:“这个老色批!” 第178章 救下的孩子们 试航编队高唱着《好汉歌》,嘚嘚瑟瑟返航洋浦。 结果猛然发现医疗委端着长枪短炮淫笑着迎接。 “我靠!不要哇!” “这还能由得了你们?” 由于不确定获救难民们的健康状况,整个编队所有人都作为“密接”,塞进功德林享受医学隔离。最倒霉的当属一班——他们才刚刚出狱没几天,又二进宫了…… 至于难民们,医疗委安排他们先在船上待两天,让功德林专门开辟一个区域。既然来了,不入籍当秦人好意思吗?凡年满16周岁者,一律编入学徒队。未满16周岁者,直接交给教育委员会,上!学!去! 随后601艇、602艇和试验船也将被彻底洗消,谁知道难民们有没有携带天花、鼠疫之类的大杀器?随便一个都能要命! “那个,我们还要修发动机,能不能……”技术宅们试图搞特殊。 医疗委呵呵:“没关系,功德林里一样可以搞技术。” “靠!老子黄维呀?” 龙三顺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百十号人塞在不大的船舱里,先在大海上关了两天,期间只有一些全身白衣的人进入船舱,用一个奇怪的长杆喷得满舱刺鼻的气味,有时白衣人会送来大桶的稀粥,每人一碗,必须排队喝,否则就要打屁股。 今天终于允许上岸啦! 人群涌动着来到码头,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恐惧又好奇地打量四周。 “天爷爷哎,那是什么?!” “这是船吗?!” 就像每一批进入功德林的难民,都要被奇形怪状的穿越舰队进行一次三观颠覆。 “别愣着,往前走!男人往左,女人往右!”一个头发短得像和尚的矮个子,拿着铁皮桶尖叫。他先用海南官话喊了一遍,又用广东官话喊了一遍,确保人人能听懂。 接着,人群起了骚动,被驱赶着分成两股。 “哥!哥!”一个小女孩挣扎着去找自己的哥哥。 “小妹!小妹!”她的哥哥也努力想拉住她。 矮个子被气乐了:“搞什么,生离死别呀?你们兄妹一会儿还会再见面,赶紧去站队!” 龙三顺在船上和这个当哥哥的说过几句话,知道他姓钱,急忙上前劝解。 两个人一起跟着人群,走向未知的世界。 接下来,二十多个女孩子和三十多个男孩子,一个不落剃了光头,先在消毒池里涮三轮,再到浴室里让热水狠狠浇个透,然后再涂上灭虱膏喂下驱虫药。最后每人发一件布袍和一双草鞋,那些破衣烂衫则全部烧掉。 迷迷糊糊来到一片空地,龙三顺发现这里已经汇集了很多人。 大家都是一个德行,活像出家的和尚。不过洗过热水澡之后,面色都好多了。大家已经明白过来,刚才的搓泥、剃头、掰屁股是在给自己除去跳蚤和虱子。虽然不明白好汉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起码说明他们不是坏人。 “龙哥!龙哥!” 龙三顺听到有人喊他,凝视了半天才看出来:“啊,原来是钱老弟……” 钱家哥哥对自己这滑稽打扮很窘迫。不过出于群居动物的本能,见到稍稍熟悉一点的人立刻凑了过来,反正大家一个模样,无所谓不好意思。 二人交谈几句之后,一起安静地等待。龙三顺等待命运的安排,而钱家哥哥则等待自己的妹妹。 终于,一个罩着袍子、头发剃得精光、眼睛都哭肿了的小女孩向这边走来。 钱家哥哥立刻认出了妹妹,招手呼唤:“小妹!小妹!” 小女孩寻声望来,鼻子一酸,跑到哥哥面前委屈地哇哇大哭。 不过已经容不得多哭两声,他们又被驱赶着向前走,一直走到一排桌子前。 这里坐了十几个人,所有男子都是髡发,穿着灰色的碎花衣服。那些女子的穿着属实有些刺眼,有的裙子下露出膝盖和小腿,有的只是用一片蓝布包住屁股,整条腿都露在外面,只看得人面红耳赤。 师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小光头,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凡是加入这个穿越国,都得‘剃发易服’?” “对呀,防治传染病……”任欣雨耸耸肩,早已见怪不怪,“慧姐,一共21个女生,33个男生,人都齐了!” 师慧示意大家各就各位,自己坐回桌子旁:“开始登记,男老师们维持好秩序!” 人群慢慢蠕动。钱家小妹紧张地抱着哥哥的胳膊,瞪着惊恐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陌生又恐怖的世界。 龙三顺站在旁边的队伍里,和钱家哥哥对视一眼,鼓励似的点点头。 两个大男孩明白这是要“入籍”了,入了籍就有了新的东家,好死歹活能有口饭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穿越众里刮起了一股给入籍百姓改名的歪风邪气,各路大仙儿的恶趣味争奇斗艳。这事引起过许多不满,可是大部分人都乐此不疲,慢慢竟成了入籍的标准流程。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 “什么奴婢,直接说名字就可以!” “奴婢没有名字……” “你姓什么?” “奴婢姓杨……” “嗯……那你叫杨超越吧!” 师慧给呛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三八。” “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嗯……你叫刘德华!” 师慧对这些不着边际的胡闹很不满,可也不好制止,总不能上课点名的时候喊“刘三八”吧? “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贱姓周,没有名……” “那你叫周杰伦!” 噗——师慧这下是真忍不住了,一口老血就喷了一桌子。 冯婧苓看着满脸“别说我认识你们”的师慧,无奈地摇头,在教委学生管理系统里录入这一大群“奇形怪状”的新学生。 龙三顺看出来了,新东家有给人改名字的嗜好。这倒不奇怪,入籍当差是要连姓都从了东家的,可是这个新东家只更名不改姓,这是多大的恩德! 轮到他的时候,他抱拳跪下:“小的龙三顺,请东家赐名!” “起来起来起来!在我们这里,跪天跪地跪娘亲,跪别人是要满门抄斩的!你姓龙?嗯……那你叫龙美尔如何?‘儋州之狐’!” 龙三顺不太明白“龙美尔”何意,更不知道“儋州之狐”什么梗,但是狐狸他是知道的,这东西狡猾、聪明,东家以此为号显然是有所期许,顿时底气十足。 “谢东家赐名!” 师慧看到踟蹰不敢上前的一对兄妹,微笑着招手:“过来呀,你们叫什么名字?” 钱家哥哥急忙恭敬道:“小的贱姓钱……请东家赐名!” 师慧仔细打量这对兄妹。哥哥虽然身形瘦小,却护着身后的妹妹。小女孩抱着哥哥的胳膊一刻也不松手,亮亮的大眼睛不安地转来转去。 师慧笑了笑,有了主意:“你叫钱羽之,你妹妹叫钱羽夕,如何?” “谢东家!”钱家兄妹咕咚跪下。 “好了,起来吧。”师慧摆摆手,“下一个!” 第179章 教育事业 所有孩子登记完毕,他们将在功德林度过14天的医学隔离,然后成为大秦教育委员会直属的“振华学园”的学生。 振华,振兴中华。 之所以起这个名,明面上的原因是为了响应倒斗团的“大目标”,建立这个世界的“复兴震旦”。实际原因是当时负责起草校名的文艺青年懒得动脑子,顺手就把自己喜欢的某部校园小说里的“振华中学”抄了过来。 忙完功德林的事情,师慧喊上冯婧苓:“走!咱们去看看学校,黄威说他是照着咱们母校的样子建的。” 冯婧苓顿时笑喷:“这么理直气壮地滥用职权,合适吗?” 振华学园位于洋浦城西门外,只隔着一条壕沟,和洋浦城共用一套供电供水系统,所以只要穿越众有水有电,学生们就有水有电,这叫再穷不能穷教育! 校园向北直面洋浦大道,规划得很大,现在建成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在校生区区800人而已。所有建筑全部都是白墙白瓦,以反射海南夏日那要命的阳光。围墙是洋浦城同款彩钢围挡,正门是一道现代电动推拉门,正经的现代货。 走入大门就来到一个小广场,东侧一排砖瓦房是仓库、器材室之类。西侧是办公楼,三层外廊式建筑。正对大门的是一栋雕塑,让师慧和冯婧苓忍不住捧腹。 “我滴妈呀,太刺激了!想不到来个世界还能看到‘读书顶个蛋’!” 这是振华学园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上面架着地球,寓意“知识承载地球”。这其实是黄威他们高中母校的校徽,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为“读书顶个蛋”。 雕塑之后是图书楼。这是一栋高达五层的堡垒式钢混建筑,仅它自己就耗了总工时的四分之三。作为整个洋浦海岸的制高点,其军事意义不言而喻。不作为堡垒时,地下室和一楼是实验室、二楼三楼是自习室、四楼五楼是阅览室。 图书楼西侧和办公楼南侧是三排教学楼,双层外廊式建筑,窗户开得很大以便于通风和采光。以后随着学校规模扩大,可以进一步向南向西扩建。 图书楼东侧和洋浦城之间是教职工宿舍、学生宿舍,规格同教学楼一致,只不过房间没有那么大而已。在海边还有一座大型单层砖瓦房,除了实验楼大概就属它最有气魄——这里是学生食堂。 在这一大片建筑群和海岸沙滩之间是操场,400米跑道、沙坑、篮球场、足球门、乒乓球案台应有尽有,还有单杠、双杠和供学生们攀爬的高架。不过出于资金原因,操场没有铺塑胶,只是简单夯平地面而已,跑道预备以后铺煤渣。 “这布局稍微有些眼熟。”冯婧苓站在建筑群中傻笑。 “我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地方!”师慧踩着熟悉的路径来到一间教室前,推门就进,模仿当年班主任的腔调,“别睡啦别睡啦!困了喝口水!再睡你就崴泥啦!” 教室比记忆中的样子大许多,窗户是特有年代感的木制框架,打开后需要用铁钩支撑。墙壁简单地用石灰水刷白,全部齐腰高抹了层水泥。 师慧会心一笑,她可太了解孩子们了,要是把整堵墙刷白,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条明显的黑白分界线! “哟呵,还有电灯哎!”冯婧苓按动墙上的开关,灯管应声亮起。 “啊!这桌子,和我小学时候一个样!”师慧抚摸着课桌,手指间带上了淡淡木香。 课桌都是单人的,两两一组拼在一起。桌板可以打开,下面桌洞用来放书本。不过以师慧的经验,这桌板大概率沦为打闹时的防御盾牌。 “不过这一个班人数也太多了吧?!”冯婧苓简单一数,“这间教室里能塞七十人哎!” 师慧拿桌板给自己扇风:“正常啊,我还见过八十人一个班呢,现在那种三五十人的小班是最近十年才开始普及的。咱们教委看上去三十多人,但实际当过老师,或者教培机构从业,或者师范专业毕业生还不到二十个,全当老师都不够!” “所以得扩大教师培训呀,咱们不是打算两年之内扩大到2400在校生嘛!”冯婧苓拖过一个板凳坐下,“执委会批了咱们的方案?” 师慧一蹦,坐到桌子上:“总体上批了,只是大纲和教材还需要斟酌,要我们‘立足穿越国情’,那就只好边教学边制定啦!” 春节假期搞的那套方案,经过一系列细节修改后,交由教育委员会落实。 目前阶段,职业教育主要依靠岗位实习和实践教育,由对口单位直接负责,首先培养操作型人才。而教育委员会则集中力量,主抓“八年基础教育”,提高人口整体文化素质。在拥有一定受教育人口规模后,逐步建设职业中专、高中、大专院校。 所谓“八年基础教育”,就是把21世纪十二年的基础教育,压缩进八年之中。 其实这不算揠苗助长,毕竟北上广深这类“提高班”比比皆是,人家幼儿园大班就开始解二元二次方程了呢!正所谓“神童个个是模范,卷死这群小混蛋”…… 当然17世纪的孩子人均胎教肄业,比不了从娘胎里就开始背九九表的神童。所以“八年基础教育”并不是照搬提高班,而是边实践边改革。课程也进行了删减,比如外语将作为“专业技术课程”,划入职业教育按需学习。 总之,要蹚一条符合“大秦国情”之路。 在阶段划分上,这八年包括一年预科、两年初小、两年高小、三年中学。 “预科”相当于21世纪的幼教启蒙和小学低年级,让胎教肄业的孩子们特别是那些青少年,具备基本的听说读写能力,进而学习“初小”的小学高年级课程。 预科和初小这三年是“义务教育”,教育委员会打算用十年时间实现“普三”,让所有人至少具备小学文化——这就不错啦,当年轰轰烈烈的“普九”前后还用了二十年呢! 经过考试,初小会有70%的学生进入“高小”,相当于初中。经过两年学习,他们将具备较强的听说读写能力,这是为大规模扩张职业教育打底子。 高小之后,如果这个孩子有足够的天赋,学习足够努力,当然肯定也避免不了某些不能明说的灰色关系,他完全有可能进入中学,学习21世纪的高中知识,进而成为大学生——穿越带来的现代技术,有很大一部分不可能靠小学、初中文化传成。 总之,一个孩子6岁入学,经过八年基础教育,在他14岁的时候就能成为一名“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新人——14岁在21世纪还是中二少年,但在17世纪已经是实打实的劳动力。 不过这套方案的反对声音也不小,倒不是他们反对揠苗助长,而是非常无厘头地反对教学生们简体字、汉语拼音和普通话,搞得师慧莫名其妙。 首先就是简体字,这是争论最激烈的主战场。 大部分穿越者习惯了现代标准简体字,对繁体党各种“兴繁废简”的理由兴趣不大。再说简体字在古代称作“俗体字”,为掌握世俗裁判权的读书人所鄙视,因此天然具有革命性——大秦造的可不只是满清贵族的反! 在这件事上,齐双东领着一大群技术宅站台教育委员会,扯着嗓子高呼“什么简体繁体,统统废除!要用二简字,‘用餐’写成‘用歺’!” 繁体党怒斥其为数典忘祖的汉奸,可是面对浩大声势只能妥协,好歹“一简字”也是自古以来,同属传统文化,勉强可忍。 事后,齐双东一次喝多了无意中说走了嘴,原来这一出是他们故意为之,正所谓“你若想开一扇窗,必须主张把屋顶掀掉!” 繁体党知道后,心里跟吃了苍蝇差不多…… 对于现代汉语拼音,也吵得不可开交。 很多人早就看它不顺眼了,大骂这是西方文化殖民,新世界里一定要改邪归正!教育委员会面对这些怒骂,直接甩给他们一个任务,制定本学期的语文教学计划。 这些人哪懂这个,只好骂着教委这是打击异见,不甘地退去,眼睁睁看着“殖民遗毒”被保留。 最后,就是人气爆炸的普通话。 现代标准普通话的发音习惯对南方方言很不友好,因此受到了南方穿越者的强烈反对。而北方穿越者则因为习惯接近,对普通话全力维护。 这事最后还是林墨一锤定音:“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方言习惯差异很大,有的干脆就是两种语言,所以普通话就是大家的最大公约数!再或者……你们打算拿英语当最大公约数?” “嘶……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哎!” 于是,简体字、汉语拼音、普通话在新世界继续着他们的使命。 冯婧苓对这些争吵很摸不着头脑:“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吵的,我看穿越通改名‘穿越知乎’得了!”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嘛!”师慧跳下桌子,“本来还想中午喊上黄威和汤航,庆祝咱们的山寨母校落成,结果这俩人一个陪领导,一个陪女朋友。唉……走吧,咱俩食堂庆祝去!” 第180章 路线之争 这会儿,黄威正在1800酒吧,和倒斗团2.0的老成员们一起给钟博世接风。 执委会把钟博世调回来出任工程总监,因为黄威搞技术出身,对组织全局经验不足。 钟博世频频举杯:“好久没回来,没想到这边的变化这么大!刚才去振华学园吓了我一跳,有模有样呢!” 黄威现在一提学校就烦,引开话题:“穿越大业蒸蒸日上!这么说吧,只要市立医院的实力跟得上,我把我全家都接过来!可市立医院现在顶多算个乡镇卫生院,实在不放心!” 王辛岂知道黄威为什么烦,笑呵呵不说破:“王局和胡老爷正忙着融资,再买些医疗设备。我和林墨谈过这事,医疗设备的价格并没有看起来这么高,我们此前交了学费啦!比如一台20万的呼吸机的二级进货价还不到8万,这里面还有竞标的费用呢!” “招标这事向来水分很大,都要过日子嘛!”钟博世也注意到黄威情绪不高,还以为是他不满自己顶了他的总监之位,对王辛岂坏笑,“胖总,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经验是可以积累的嘛!” 王辛岂看了眼黄威,拍拍钟博世的手:“你这个老弟没那么小心眼,他不是嫌你顶了他的位置,是最近穿越通上有针对他的大字报!现在人多言杂,经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这不,因为振华的事,吵得正厉害呢!” 黄威无奈:“也不是吵,算思路不同吧。他们没有系统学习过结构工程,所以容易钻牛角尖。” 一群人讪笑:“现在的穿越通根本就是个小知乎!古今争论一大堆,排名第一的是中医,建筑连前十都排不上。” 钟博世也笑起来:“这些年国力上来了,再加上欧美的骚操作,人们不再迷信西方传来的东西。这是好事,只不过很多人矫枉过正,进而变成了路线之争。他们认为没有清朝,中国只需要引进几样先进技术就可以自然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可同时,他们又认为凡是西方传来的就是殖民遗毒,凡是祖宗留下的就是神圣遗产。我记得他们还要让解放军恢复跪礼,换军旗?” 众人哈哈大笑。 黄威干笑两声:“但就建筑这事来说,古人和咱们确实不在一个频道。现代建筑靠的是数学计算,古代则是经验积累。这样建,塌了,那就不行。那样建,没塌,写进《营造法式》。比如‘稳定性’这个指标,很多古建就没法解释,因为它本来就是不稳定的。” 钟博世安慰他,也是讲给其他人听:“我去振华看了一圈,除了图书楼,都是砖木、重木结构,这样不但规避钢筋水泥不足的问题,而且不同尺寸的锯材在不同木材、不同长度下的载荷都有现成数据,根据这些数据可以很方便地设计楼板格栅。” 黄威听了这话,欲哭无泪:“可我说破了嗓子:楼板格栅有严格的规范!结果他们说我崇洋媚外,老祖宗根本不用……” 钟博世感同身受,笑道:“其实古建的最大问题是讲究太多。学完这套祖宗之法,最大的心得就是祖宗之法不变不行!皇帝不灭不行!打个比方,一般皇帝是九间,王爷是七间,官府是五间,平民就只允许三间,还只能是硬山或者悬山。逾制不是小事!你盖个房子要用10根柱子,老爷直接把你抓起来,这叫犯上!可是——凭什么呀?!” 黄威看来是憋了好多话,借这个机会不吐不快:“所以学校食堂就是九五开间加四面坡,10x6的柱子——就是要逾制!古建这类莫名其妙的讲究特别多,比如皇帝的楼梯不能拐弯,就冲这个也得把皇帝灭了!要是甲方告诉我:你楼梯不准拐弯,给我一路到顶!我绝对认为他是头牲口!中式殿堂为啥那么雄伟壮观?因为甲方都踏马是神经病!” 塔里尔顺手给黄威倒了杯凉茶:“甲方有钱有刀有太监嘛!让你做圆的你就得做圆的,让你做方的你就得做方的。” “嗯……主要是有太监……” 钟博世接着上课:“那个食堂很不错,用重木结构规避了人造板的问题。重木墙壁可以是砖墙、土墙或者板条墙,主要靠木头框架受力。古技派不满的应该是没有采用中式木结构,其实这算是中国特色的重木结构,但是在斗拱这个问题上……说实话,中式建筑的魅力就是斗拱,但是从建筑的角度来说问题就出在它身上。” 黄威苦笑:“这玩意儿确实漂亮,但是了解了它的结构原理后,想骂人!” 王辛岂仰在沙发上,听得津津有味:“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儿?” 黄威又重复了这些天在穿越知乎上重复过无数次的话:“斗拱是为了增大室内空间,让开间更大屋顶更高。但大空间建筑面临的最大危害就是风,一场风就可能掀掉屋顶。而中式古建的柱子一般是插接,所以斗拱的重量就必须大,才能‘压得住’,进而也就有了两层斗拱的‘重檐’,这就进入了一个死循环。建筑的质量空间比是有极限的,所以振华的木结构完全放弃这个设计。” “这就回到了古建的那些讲究……现代建筑无论是重木还是砖混,首要出发点都是建造成本和空间利用率。而古建被那些穷讲究逼得变成复杂、臃肿、靠冗余度达到相同指标的样子,其实一根斜撑就能解决——但是它逾制啦!而且大家都听过‘栋梁之材’这个词吧?现代木建筑经过精密计算,可以大批量生产栋梁之材,十分廉价。” 王辛岂默默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 钟博世喝了口茶:“在我们面临的实际问题上,‘古法’其实没那么神奇,它只是一个参考。就像《永乐大典》,名头很响,意义不大……” 话音未落,啪啦一声,玻璃杯砸碎在地。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满脸涨红,指着钟博世怒吼:“你们还是中国人吗?!这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东西!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无用的了?!对于你们这些无知的人来说,古法确实毫无用处!” 钟博世皱眉:“这人谁呀?” 黄威看都不看:“张冰释,穿越知乎上最闹腾的就是他。” 钟博世露出微笑,语气很客气:“研究价值还是有的,但是对解决我们目前的困难来说也确实意义不大……这些古法是能帮我们做钢筋?还是能让水泥产量翻一番?还是能帮我们算出应力?古法和现代科学根本就不是一套系统,能有多大意义?” 张冰释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双眼血红:“《永乐大典》是一部包含了有史以来所有科目、所有类别的百科全书!是大汉民族的智慧结晶!你竟敢说无用?!那你为什么不去美国呢?你这么不喜欢自己国家的文化,又厌弃贫穷的自己,那你有本事就润呀? 你以为美国现在很好?!看似发达,其实就是金钱的奴隶!没有文化底蕴的流氓而已!” 钟博世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把穿越通称作穿越知乎:“不是……我去美国做什么?我说一句古法的意义不大,我就是美国人了?” 张冰释怒拍桌子:“你的钢筋治得好老年痴呆吗?你的水泥能打跑野猪皮吗?你算出的应力能改变温室效应吗?!解决不了我说的这些问题,你说的那些有什么存在意义?!《论语》也做不到你说的这些,那是不是《论语》也没啥大意义?!你今天能够在这高谈阔论,《论语》功不可没!一把年纪的人,竟然还会有这种极端且幼稚的思想,这不该是年少轻狂的中学生说出然后被老师无奈笑笑甚至懒得反驳的愤青言论么?!” 钟博世哭笑不得:“现在谁是老师,谁是愤青呀?那好吧,那你赐教一下,怎么用《永乐大典》解决我们面临的现实困难?轻巧话当然谁都会说,所以解决现实困难从来不是轻巧话呀!比如风速五米以下,按基本不风振,0.8常规体形系数,海口地区基本风压也得接近90公斤每平米,b类地貌……” 张冰释根本不接招,骤然打断:“你这就是典型的诡辩!而且水平还不高!事先框定一个不存在的内涵,然后去反驳别人的话!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评价一样东西是否有价值,不是用这么简单的排除法来完成的,你懂吗?!而且你列举的那些事,从钢铁到水泥,和传统文化瑰宝存在任何可比性吗?!这是一种性质的事吗?!你不要自我感觉良好就在这胡说八道,奉劝你好自为之!” 几个人围上来拉住张冰释,打着哈哈把他拖到一边灌酒去了。 “好吧,我好自为之……”钟博世悻悻地一点头,苦笑,“还真是穿越知乎呀?” 王辛岂无奈:“现在筛人哪还有当初那么严?什么鸟都有!他对你算客气了!你还记得汤航吗?他女朋友有一次就因为穿了件旗袍,这家伙左一句婊子右一句母狗的骂。汤航那棉花套子脾气你知道吧,能把他都给骂急眼,撞毁了老子一辆车。” 钟博世严肃起来:“这样下去不行啊!这帮人兴风作浪,早晚把团队弄散架!” 王辛岂一努嘴:“我把他们全扔到基层了,让他们去体验体验基层的艰辛。要是还这样,给俩钱直接辞退,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庙小,供不起他们。送回西港,让邢茂峰看着处理!” “这话里有话呀!”钟博世坏笑。 第181章 正义之士 在洋浦城公寓区的一角,有两座背靠背的集装箱小楼,住在这里的十几个人被尊称为“德育警察”。 他们为穿越众的德育操碎了心!上到吵架时的病句,下到不合规制的汉服,统统都管,堪比学生时代的德育处。 张冰释端坐在“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十个大字之下,却很不合规矩地颠着腿。 没办法,心里烦! 老张怀着极大的使命感参加穿越。因为早在书友论坛招人阶段,他就察觉到了这个倒斗团的本质——不过是一群被西方文化,特别是马列思想奴化了的混蛋! 最无耻的是,这些混蛋对他们的虚伪毫不避讳——所谓一大一小两个目标,大目标美其名曰“不让历史悲剧重演”,实际上只不过是让主导这场历史悲剧的人从西方殖民者变成他们而已,以完成他们的小目标:吃喝玩乐。 什么“天下万国胡越一体,日月光耀华夷一家”,都是屁话! 不过令人鼓舞的是,论坛上也有很多同志对倒斗团殖民老祖宗的卑劣行径怒不可遏。 为了阻止这个邪恶计划,张冰释暗地里组织搜集证据举报诈骗,结果没想到王胖子竟然涉险过关。 于是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张冰释有了一个伟大的理想。 他要借倒斗团的手,在古代掀起轰轰烈烈的大汉复兴! 他要匡扶天地之倾,要去胡风、复汉化,要建立纯正的大汉江山! 他要让这个大汉国称霸世界!让五湖来朝,让四海来贺! 为了这个理想,他又组织了许多同志报名,忍受着极大的屈辱参加明显引导崇洋反汉的面试,竟然真有十几个人陆续加入倒斗团。然后他们又怀着殉道者的虔诚,参加了新世界的一系列殖民行动。 终于,在倒斗团完全站稳脚跟后,他们开始了不屈不挠的斗争。 只不过斗争方式极富西方特色——不停地喊、不停地骂、不停地破坏普通人的生活所依,从而胁迫所有人向当权者施压,迫使当权者让步。 然而这套逻辑在穿越国里却丝毫不起作用。 在起了几次冲突后,执委会把德育警察们统统下放到了最基层,有的在农委给驴推屁股,有的在基建委筛沙子,有的在工能委学着开机器。 这是赤裸裸的迫害! 他们为了自己的邪恶计划,不但可以殖民老祖宗,同样可以迫害穿越众! 可是竟然没有穿越众为德育警察们发声! 张冰释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明白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睿智的头脑,能看破倒斗团的真面目,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匡扶大汉这神圣又崇高的事业。 相反,这些屌丝对伟大的斗争极其恐惧,生怕失去金钱,生怕欲做奴隶而不得。 极度孤独和悲凉中,张冰释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村子被强行拆迁、一个又一个宗族被强制打散、一个又一个国之栋梁受到了毫无体面的羞辱。而那些混蛋正在把残体字、拼音字母、不合规制的假汉服等西方殖民思想,灌输给这个世界的汉民! 老祖宗的江山呐! 张冰释们的心在滴血。 “张哥,‘大秦64款大罪’制作好了!”里屋跑出一个小伙子,兴高采烈地喊,“要是没问题,咱们就发到穿越通上!” 张冰释怒斥:“什么大秦?我看他们就是‘后清’!完全就是‘后清’的复刻!” “对对对,后清!”小伙子兴奋地拿着草稿,“张哥,我给你念念,给个意见!1、建立村委会,迫害宗族!2、集中营把人像牲口一样检疫,还自诩功德!3、破坏传统文化,礼乐崩坏!4、跪舔少民,迫害汉民。5、丈田祸乱百姓,又用合作社逼百姓出让土地!6、对大明遗孤毫无敬意,迫害利用!7、一等洋人,对西方殖民商人极尽跪舔……” 张冰释一摆手:“再加上枪毙汉族士兵博黎人欢心!” “好嘞!”小伙子扭头跑回去,在键盘上一顿敲。 楼梯传来脚步声,接着大门打开,是钟帜。 “钟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冰释眼睛一亮,迎上去拱手俯身,“你不是在洛基大岭?” 钟帜抱拳回礼:“洛基大岭的橡胶苗长势不太好,这里的土壤未经过改造,所以回来向执委会上折子,再采购一些化肥,天角潭也得尽快拦河筑坝,橡胶可是耗水耗肥的大户!” 张冰释听得皱眉:“钟哥,你就是太信他们的话!老祖宗活了几千年,也没见种橡胶这么麻烦!” 钟帜噗嗤乐了:“老弟,橡胶在20世纪初才传入中国!” 张冰释尴尬:“这样呀,哈哈哈。” 两人在四方桌前坐下,张冰释很熟练地倒茶。 钟帜品了口茶水,叹气:“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对橡胶事业这么上心。做好了又有什么用呢?有了橡胶,他们可以做内燃机、做汽车、做电台,可他们只打算推翻清朝取而代之,并不打算匡扶汉业。” 张冰释也无力地坐下:“是啊……他们嚷嚷着不让悲剧重演,实际只是想成为悲剧的导演!” 钟帜深以为然,看着忙东忙西的兄弟们,突然问:“所以你们还打算留在这里?” 张冰释一惊:“怎么,钟哥想走?” 钟帜点点头。 其实从倒斗团4.0开始,因为生活质量或者收入没有达到预期,因为理念不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陆陆续续退出了不少人。 这些人都要先去西港签订什么协议,那个正蓝旗满遗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留下他们的把柄,然后才能回家。 张冰释也萌生了退意:“我也感觉对这群杂碎完全是对牛弹琴!可是就这么走,放任他们祸害老祖宗,不甘心呐!” 钟帜把茶水饮尽,闭目养神:“容我再想想。” 其实他已经有了计划。 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他发现倒斗团百密一疏——尽管穿越众有严格的配枪规定,但是洋浦城的安全措施主要是对外,对内几乎不设防。而且王辛岂像狗看骨头一样随身带着时空宝盒,等于时时刻刻告诉所有人宝盒的位置。 所以杀了王胖子,抢了宝盒再抢一艘船,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是完全有可能的! 钟帜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了复仇的快感。 这个时间最好是9月台风来临前后,如果史书记载准确,那么那场特大台风一定会重创倒斗团,到时候从现代获得补给和增援就至关重要!如果能恰在此时切断这条通道,整个倒斗团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改变不了,就毁灭它! 最好能忽悠那些混蛋,把他们的家人也接过来,让他们全家都在这边一起毁灭,也是为中国的未来除害! 只是这个行动必须严格保密,还得有人上蹿下跳吸引目光,直到行动的前一刻。 钟帜微微睁开眼,瞄了下张冰释。显然,这个二愣子是最佳人选。 第182章 政治建军之血泪大控诉(一) 不过倒斗团上下特别是执委会,显然没有把这些“不同声音”当回事。 或者说不同意见引发的争论太多了,有那么多的问题要解决、那么多的正事要做,谁也没空搭理这十几个人的牢骚。 现在最大的正事就是消化占领区。 林海行动之后,倒斗团可以算是控制了整个儋州和半个昌化。地盘虽不大,却同样需要时间去消化——这可不是玩游戏,吞并一个地区,这个地区的人力、粮食、矿产就理所当然地跑进资源表。 所以在“阶段性胜利总结会”上,王辛岂顶住压力宣布:不再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一切为经济建设让路。 但不代表这支新生的“大秦人民国防军”就闲了下来。 在补充了昌化地区的新兵后,五个教导队、陆军教导团和海军护卫艇中队的总兵力达到了1800人。 军委对这1800人没有太高的要求——能击溃人的清军主力部队就可以啦! 为了这个小目标,总参谋部忙着分析林海行动中的成绩和暴露出的不足,进而组织针对性的训练。总装备部忙着和工能委进行“72年式”系列武器的开发,以求在装备上对清军形成更强的碾压。 总政治部呢?既然这支“人民国防军”要cos“人民解放军”,那就要修炼内功! 从第一支连队组建开始,部队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大量的违法乱纪,小到随意拿老乡家的东西、打骂老百姓,大到杀人这样的恶劣犯罪,应有尽有。 尽管相比清军,穿越军堪称纪律严明、仁义之师,但显然没达到穿越众们对他们的要求。 对此,总政治部三管齐下: 一方面要求所有穿越众指挥员要以身作则,给本地战士树立榜样。另一方面对各种违法乱纪从严、从重处理,哪怕引起新兵逃亡也在所不惜。同时组织全军政治教育,开展“政治建军”。 而这才是cos人民军队最重要的地方——毕竟即使21世纪,东南某省军区还能听到“当兵就是为了钱和女人”这种高论。 穿越军的政治教育其实一直有在做。每天都有文化课,每个星期都有读书会,还经常组织辩论和演讲,以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逐步给新兵们灌输一些全新的概念。 可是效果嘛……在一次辩论会上,战士们就“农民养活了地主,还是地主养活了农民”这个话题进行了辩论,最后得出结论——地主养活了农民。 所以这一次的政治教育要搞大动作! 之所以拖了大半年才做,倒不是因为穿越众们的理论水平不够,而是因为水平太踏马够了! 穿越众的总体政治倾向偏左、偏中下,得益于互联网时代充足的键政锻炼,简直能凑出一个完整的政治光谱,许多人在理论上都很有建树。 水平高了,就容易精英主义,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 最要命的是,大部分穿越众更在乎理论名词的堆砌和话术逻辑的对抗——俗称“抬杠”,根本不知道最普通的农民、工人、士兵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自己所言和事实不符,那一定是这届老百姓不行。 而徐工是少有的肯“走下去”的穿越众。 他虽然言必“康米主义、达瓦里希”,实际上政治理论不超过高三水平。 然而他从在总政治部挂职的那天起,就把别人聊天扯淡的时间全部拿来走基层,连和张琪约会都是在一起下乡的路上。 六个月里,他深入每一个连队每一个班了解新兵们的情况,走访了洋浦、峨蔓的全部新村和木棠、新英、中和、长坡半数以上的村庄。光着脚踩着泥帮农民推犁,踉踉跄跄挑扁担结果摔个狗吃屎,在农民的哈哈笑声中拿到了民情军情的第一手资料。 这些资料最终汇总成了《关于部队政治教育方针及教育计划大纲》的报告,对政治建军的方针、原则、内容、步骤、方法、政策进行了概述。 军委把这份报告讨论了足足三回,最后一字不改提交执委会。 执委会一字不改地发回总政治部,批示:照章落实。 徐工的思路非常明确,政治建军其实就是两大方针、三大内容。 两大方针——“人权保障”和“启蒙教育”。 三大内容——“对封建军队的控诉”、“对封建王朝的控诉”和“大秦新军队政治教育” 所有这些都不同于键政辩经,没有一句艰深繁冗的理论,全部都是“战士本身及其家庭所曾亲身经历、耳闻目睹的痛苦事实”,用这些生动的现实教材替代书斋秀才式的教条。 今天,全体本地战士在大操场集合上大课。 徐工没有站在主席台上,而是不停地在战士们中间游走。胸麦把他的声音传到四周的大喇叭上,以确保每一个战士都能听得到。 “以前我曾听过这样一句话,是那些锦衣玉食的老爷们,从嘴边省下一点残渣,养活了我们的农民。而我们呢?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命苦、懒惰、祖坟风水不好、闹鬼、天灾、疾病……” 战士们心里嘀咕:难道不是吗? “二连六班有一个战士,家里曾经有一块地,地契是地主家儿子写的。这位少东家欺负他家里无人识字,在地契上做了手脚,最后他们族里就据地契剥夺了他家的地。大家是不是觉得要怨他们不认字?好,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不认字?” 战士们互相看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说不出来,谁家不是这样?自古就是这样啊? 徐工微笑,语速很慢:“今天我们大课的讨论主题是‘你过去最寒心、最痛恨的事情是什么?’,我希望大家主动登台,畅所欲言。” 这就是动员群众的工作原则——典型引路。 有了典型,才能打破普通战士、普通农民心中对老爷、对欲做奴隶而不得的恐惧。 所有的战士无一例外都是苦出身,在古代就是一条狗。在家受苦,活不下去了或者被抓了丁就当了兵,可是在封建王朝的军队里也饱受欺凌,这是一个连续的过程。 因此,“你过去最寒心、最痛恨的事情”,会不由自主地从对具体事情的痛恨,上升到对整个封建王朝的痛恨。 “我先说!”熊仲礼第一个举手。 其实他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可也确实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愤恨想说。 熊仲礼接过麦克风,深呼吸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我叫熊仲礼,峨蔓人,我们家有九口,靠晒盐为生。那年官府突然要迁界,把我们村生生迁到了四十里外!可是那里根本就没有我们的土地!接着就起了大疫,我阿妈、阿爸……我……” 声音已经呜咽。 开局就是杀招!迁界禁海直接涉及三分之一的战士,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的,只耳闻也能感受到当时移民的凄惨和绝望。 这一下子,许多战士纷纷落泪。在这场浩劫中,谁没有亲人死去?谁有不想念故土、想念亲人? 接着,第二个托也出现了,不用话筒就声洪如钟。 “我是炮兵教导队的!以前家里佃了两亩地,那年春荒绝了收,我爹实在没办法,找了大户借了一斗粮。就是这一斗粮,到了秋收要还一斗六!可是佃租六成,剩下那点儿根本还不起!我爹被逼无奈,就把我抵给了他家做苦力!他家根本就不把我当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说着,战士解开了衣袖,只见手臂、后背、胸膛上有许多细长的伤疤,那是驱赶牲口的鞭子留下的。 徐工看到很多战士的眼中流露出了同情和愤怒,感慨自己没有白下基层。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地主都如此没有人性,相反,很多都是地方上有名的“大善人”。所以只有通过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才能让战士们联想到自己的不幸,用最朴素的善恶来破除老爷们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权威。 果然,随着两个“托”的血泪控诉,战士们埋在心底的情绪开始涌动。 终于,一个战士自告奋勇跑出来,愤愤地把帽子一摔,突然意识到这是大秦的军帽,又赶紧捡起来戴好。 “我是三连二排战士,新英人……我们家种着族田,就是族里的地。七成归族长,三成归自己。我们家六口人,人人干活,割草、喂猪、放牛、挑水,可是一年下来家里什么都没有!我直到当兵,才知道‘鞋’是什么东西!” “十三岁那年,我阿爸下地干活,用的是族长家的锄头。这把锄头已经裂了口,我阿爸干活的时候一下子弄断了。少爷就一定要我阿爸赔!大家知道,咱们海南铁贵,我家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赔?我阿爸气不过就顶了两句,结果那些家丁就打晕了他!” “这事还没完!当天晚上,少爷带着家丁砸开我家门,绑走了我阿爸!第二天,他们……把我爹像捆猪一样抬进了祠堂!在祖宗面前编我阿爸的罪状!我阿爸要申辩,那些家丁就拿绳子勒住他的嘴!族长说以下犯上,要严肃家法,就……就把我阿爸沉了塘!” 战士再也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这下子,会场的情绪彻底爆发,所有战士都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哭声甚至惊动了操场对面的军委大楼,正在开会的军委委员们纷纷站到窗户前,面色严肃地看着几乎要失控的会场。 徐工毕竟是一个在21世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战士们嘴中的故事离他实在太遥远。甚至在中二的年纪时,他也像许多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少年一样,质疑过这些故事的真实性。 现在,近千人的嚎哭让他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腿都隐隐发软。 已经不需要发言了。哭声中,战士们破口大骂,咒骂这个吃人的世界,咒骂造成自己不幸的王八蛋。 也许对他们来说,在此前只是觉得短毛首长是待人不错的大善人、好老爷。直到他们一直在逃避的不幸被血淋淋地翻出,剧烈的反差形成了刻骨铭心的悲痛和愤怒。 汤航正在战术训练场那边和军工组的人一起研究新式步枪,听到哭声全跑了过来。 然后就被吓傻了眼。 “达瓦里希,你这什么情况?给战士们说什么了?”汤航觉得头皮发麻,拉了拉徐工的衣服。 徐工的眼睛湿润了:“其实我们之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包括我们自己也是,我们并不认为那些不幸是‘穷人就该这样’,我们也想抗争,可我们没有能力。我们能靠穿越作弊来逃避,他们呢?无处可逃!只能默默忍受,直到麻木,然后被我们突然揭开伤口……这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汤航竟然心生一股负罪感:“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们怂得要命,而且又怂又坏……” 徐工擦去眼泪:“其实德育警察骂我们根本不想阻止悲剧重演,只是要当悲剧的导演,也不算冤枉……” “那你还继续讲?”汤航问。 “继续!”徐工十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