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路医生》 第1章 白袍妲己 “最新消息:路辛夷被开除了。” 不到十分钟,江州中心医院大大小小的群都被这条消息刷屏,如同往平静的海里丢一颗炸雷,瞬间水花四射。 “真的假的?” “她不是刚出重症监护室吗?” “重症监护室?什么情况?” “你们麻醉科不行啊,消息这么滞后。” 有人迅速甩过去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女医生机场被捅伤袭击者称其庸医害人。 点开来,映入眼帘一张照片:跪倒在地的女子,一只手捂着流血的脖颈。 新闻照片不露脸,不过群里的医护人员一眼就能认出这位朝夕相处的风云人物——白袍妲己路辛夷。 医生遇害不是新鲜事,可发生在自己周围,唇亡齿寒之感愈加强烈。 群内一片沉默。 片刻后,有人问:“路医生没事吧?” “送医及时,捡回一条小命,不过声带受了影响,以后怼人肯定是不如从前利索了。” “这年头当医生也是高危职业。” “就因为这个要开除她?路辛夷虽然人品不敢恭维,但医技和医德确实是一流的。去年我们还押宝她未来十五年很有可能会是心胸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可惜,出了那档子事……” “她不冤,勾引vip客人家属,职场大忌。也就是路辛夷了,换做别人,早就被开除了。她只是被从心胸外科打发到了急诊科而已。” 说到八卦,群里更加火热,什么猜测都有,不知是谁发来一句。 “路医生被开除不是因为这个,是有人举报她收受百万贿赂,她自己承认了。” 犹如烈火烹油。 “纳尼,百万!!!!”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的百万????” “哪家好人给这么多红包?哪个科,我现在转还来得及吗?” “劳资加班做台手术也才两百块,一百万,我要做到残废吧。不愧是路辛夷。” “数额这么大不得立案?!只是开除吗?” 群里一片哀嚎,这时有人发了一张路辛夷拉着行李箱站在雪中的照片,看周围建筑,是中心医院门口。 2019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也来得猛。 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大雪覆盖,骤然降温导致伤寒流感类的病患激增数倍,挤满整个医院大厅。 路辛夷刚走到门口,一阵凛冽寒风劈头盖脸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身上的驼色大衣。 雪已经好几天了,只是她住院了一周,根本来不及回家取厚衣服。 她回头看一眼自己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江州最好最难进的三甲医院,三年前她第一天来报到时,处处都觉新奇,白袍加身,更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的责任感,很少发朋友圈的她还特意发了个状态,是一张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自拍。 浅浅笑意,目光坚定,整个人看起来自信而灿烂。 附文:你好,路医生。 三年物是人非,如今落得狼狈收场,当初她有多期待来日辉煌,如今站在大雪中的她就有多可笑。 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路辛夷不想拖泥带水,转身走入漫天飞雪中,一名男护士撑着伞追了出来。 “路医生,你落了东西。” 男护士看着青涩,看路辛夷的眼神还带着好奇和惋惜。 他打扫路辛夷的值班室时,发现她只拿了几本书和一些日常衣服,很多生活物品都没拿,想来不重要,拉开抽屉,却发现两样重要的,赶紧给她送过来。 少年人一路跑着过来,喘着粗气,将两样东西递过去。 一面锦旗。 那是路辛夷第一次主刀的手术病患送来的,她并非沽名钓誉之辈,科室里还有比她更年长更资历的医生,挂起来过于招摇,但到底是人生第一次收到锦旗,意义非常,便一直放在值班室的抽屉里。 写着:救死扶伤,神明在世。 路辛夷摸摸脖子上缠着纱布的伤口处,真是讽刺,她被自己亲手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捅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声带也受到不可逆伤害,还要被效力了三年的医院扫地出门,名誉扫地。 作为医生,她一败涂地,身心俱疲,连一丝解释的气力也没有,这嗓子倒是坏得很是时候。 锦旗旁还有个小巧精致的蓝色锦盒,打开来,是一枚钻戒。 六爪经典款,一克拉,成色和切工都是最好的。 钻石夺目,此时看来却如一把诛心的刀,刺眼又锋利。 早知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初还真不如答应那个人的求婚,与他一同出国,远离这一切的是是非非。 可惜,她做了恶人,伤透了那人的心。 此情此景,那人若在,只怕也要嘲笑她两句。 “路辛夷,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大雪似妖,大有要将一切埋葬的气势,路辛夷双手被冻得通红,她很快收回思绪,接过锦旗和盒子,转身走向垃圾桶,一并扔掉。 不再有一丝的眷念。 在男护士和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坐上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雪势不减,司机问了她好几遍去哪里,她都只说往前开。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过去三年,她处处以工作为第一,如今工作没了,爱她的人也走了。 茫茫人生,前路虚渺,身心都再无立锥之地,她根本不知该去往何方。 手机响了,房东打来的,声音急急躁躁。 “路医生,房子你还租不租啦,不是说好这个月底续约的吗?” 那间房子里装满了他们的甜蜜回忆,往常都是她的充电站,即使再累,回家躺一躺,想起那人的好,觉得老天也不算薄待她。 一切身体和心灵上的疲劳都能被治愈。 可现在……她再没有勇气回去那个冰冷的房子。 路辛夷刚想开口,伤口处传来一阵疼痛提醒她主治医生说过的话,伤口好全之前,最好不要说话。 路辛夷用手轻轻按着脖子的伤口处,减少声带的震动带来的疼痛感,努力发出声音:“不……租了……” 听见自己的声音,路辛夷也是后背一凉,这还是她的声音吗?如一张破洞的蛛网,冷风一吹,不堪一击。 “路医生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吗?那你不租了,你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路辛夷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两个字,然后飞快挂了电话。 “丢掉。” 司机从内视镜中看见后座的女客人哭得梨花带雨,拿了纸巾盒转身递过去,默默开车。 雪势渐猛,埋葬天地间的一切的颜色,窗外只余白色。 白袍也是白色。 真刺眼。 第2章 重逢 (一)落魄女医生&资本家 路辛夷接到副院长电话时,正在儿科休息区和同事张茜,胡晓玲斗地主。 三人盘腿坐在泡沫垫上,一边斗地主,一边八卦,旁边还摆着奶茶瓜子,好生惬意。 忽而,路辛夷手机响起,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跳动着“扣王”二字。 三人警铃大作。 虽然春山医院濒临倒闭,可现在到底是上班时间。 路辛夷犹豫着要不要接。 张茜:“扣王现在不是应该在接待那位帅绝人寰的ceo吗,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胡晓玲:“不会是来查岗的吧?我听说扣王上个月还以消极怠工为由开除了两个清洁工。” 清洁工,只是小角色。 可路辛夷,也只是个小角色啊。 路辛夷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营造一种自己很忙的假象:“喂,副院长,我正在整理我们心胸外科的…… ” 那头毫不留情地拆穿:“我知道你每天这个点都在儿科休息区斗地主!” 路辛夷:“…… ” 那头没甚耐性:“院长突发心梗,六楼会议室。” 路辛夷一个激灵,正色:“你把他放在地上,窗户打开透气,周围人散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来不及跟张茜和胡晓玲解释,路辛夷直奔电梯间,路上还不忘给心胸外科的小群发了条语音:“我是路辛夷,谁有时间送一台aed到六楼会议室!” 怕自己的话没分量,又加了一句“吴院长突发心梗,救命,立刻就要。” 群里立刻有人应了。 出了电梯,路辛夷直奔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推开大门,副院长已经按照她的要求,将人群疏散开来,窗户也都开着,保证了空气流通。 十几双眼睛此刻全都盯着地上正在被抢救的老院长。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跪蹲着进行急救措施,按压的位置和动作都很标准,嘴里还在数着数。 路辛夷松了口气。 幸好,这里有人懂急救——这里虽然是医院,可这一屋子十几号人都是医院董事会的高层,要说医生,是一个没有。 说出去,谁信呢。 副院长翟天明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张了张嘴,努力克制自己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对正在实施急救的男人说:“周总,我们医院的医生来了,让她来吧。” 路辛夷绕到老院长身体另一侧,麻利地挽起袖子,对正在急救的黑西装道:“我来。” 嗓音嘶哑,像是感冒后的声音。 周止抬起头,目光对上近在咫尺的女医生,动作一顿。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屏息微滞。 两张脸隔得太近,路辛夷甚至能清晰看见对方因实施急救措施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因为长期睡眠不好几乎充满眼球的红血丝。 还有那若有似无的熟悉的橙花香味。 是周止身上的香味。 三年了…… 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记忆闸门,路辛夷低下了头,不敢耽搁,继续按压。 助理章义递过来纸巾,周止接过,没有动作,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近在咫尺的女医生。 三年了,他还以为这辈子很难相见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看她刚刚的眼神,似乎也很意外。 头发留长了,还戴着一副很不符合她气质的黑框眼镜。 她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变了许多,唯一叫他熟悉的只有那身白袍。 还有她救人时的样子。 视线再往下,忽而定住,只见路辛夷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款式很简单,却足够刺眼。 无名指,结婚了? 脸上的贴纸,莫非连孩子都有了? 想到这儿,周止莫名有些胸闷,走到稍远一点的窗边,解开一颗纽扣,吹冷风,抽烟。 一名心胸外科的男医生抱着一台aed风风火火跑进来,看见路辛夷正在抢救,本想叫住她,翟天明冲他摇摇头,让他别打扰路辛夷。 路辛夷熟练地打开仪器电源,根据指示操作。 “让开让开,多留点空间。” 路辛夷用随身携带的剪刀剪开老院长的衬衫,将两片极片放在正确位置,起身远离。 “不是,你谁啊你,春山医院心胸外科没人了吗?上哪儿找的路人甲。” 说这话的是小张总,今天收购洽谈的负责人。 翟天明正在气头上,只能隐晦解释了一句:“老院长之前突发心梗,就是路医生救了他的命。路医生是全院最了解院长身体状况的外科医生,老院长也很信任路医生。” 小张总不再说话,他看一眼不远处的周止,见周止亦心情不佳,似有烦恼,更加不耐,却又不好当众发作。 也对,好好一桩买卖,价钱也合适,老东西却要反对,横生变节,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他此时还不能让周止知道医院的真实情况,只能叉着腰,不再多话。 翟天明用胳膊肘碰了碰路辛夷,提醒她脸上的贴纸,路辛夷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见自己满脸都贴着小红花贴纸,顿时大囧。 路辛夷今天赌运不佳,斗地主一直输,输一局,赢的人可以往输的人脸上贴一张贴纸。 刚才一心救人,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还以这副鬼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难怪翟天明看见她,会是那副见鬼表情。 还有周止…… 这回真是社死了。 早不丢人,晚不丢人,偏偏今天丢了个大的。 黄赌毒果然一样也不能沾。 路辛夷草草弄掉脸上的贴纸,动作狼狈。 她余光瞥见远处吞云吐雾的周止(离很远!不影响救人!),只是三年未见,他竟变了个人一般。原本温润的少年,如今气质内敛,眼神冰冷,若是大马路上遇见,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主要是瘦,太瘦了。 更叫她陌生的是,周止居然会抽烟了。 从前她说过,心胸外科的医生最讨厌的就是抽烟的人。 不过谁会把前女友的话奉为圭臬呢。 何况,两人当时分手实在不体面。 路辛夷细看薄烟笼罩下的那张侧脸,轮廓比从前硬朗不少,脸上的少年气早已荡然无存,眉眼冷峻锋利,配上那身质感极好的黑色西装套装,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脑子里闪过三个字,资本家。 还是吃人不吐骨头那种。 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收购春山医院的,倒像是来宣布春山医院死期将至的。 路辛夷收起思绪,小声问翟天明:“什么情况?” “那位,纽约来的繁星资本周总。小张总想把医院卖给他,院长不同意,呛了几句。” 全院都知道春山医院经营不善,要易主是迟早的事,之前是价格谈不拢,可周止千里迢迢从纽约亲自来谈,显然是诚意满满。 “为什么不同意?价钱谈不拢?” “那么简单就好了。” 路辛夷还想追问,忽然听见送机器来的男医生激动叫了一声:“动了!” 伴随着极片一次次震动,躺在地上的老院长终于动了一动。 在场所有人皆是松了口气。 第3章 重逢(二) 漏网之鱼 众人等在icu门口,气氛已经不似方才会议室那般紧张。 眼看夜幕升起,小张总是过夜生活的人,寻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繁星一共来了三人,负责牵头的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姜昕,纽约总部的周止和他的助理章义。 这三人中,职位最高的是周止。 翟天明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周止,周止摇头,他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其实,小张总不必搞这些小动作,大大方方说想走,周止也不会强求他留下。说到底,小张总虽然代表的是春山医院母公司张氏集团,可这一天的会开下来,周止已经看明白了。 想要拿下春山医院,光是谈拢价钱,搞定小张总没用,更重要的还是icu里躺着的吴院长。 比起价钱,这位为春山医院服务了二十年的老院长似乎更关心春山医院的未来。 可是……春山医院还有未来吗? 而且,吴院长并非张氏集团股东,他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反对这场收购。 可看那位小张总的反应,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仿佛,吴院长在这桩收购案中的角色并不简单。 周止打量翟天明,这位副院长倒是尽职尽责,一直坚定的站在吴院长的身边,看样子是吴院长很信任的人。 四十多岁,正当壮年,头发已经半白。 周止在春山医院的简介上看过他的照片,疫情前他还是满头黑发。 想来春山医院最近几年过得不算顺利。 不过也对,民营医院没有政府补贴,春山医院能度过这段特殊时期,也是依托于背后强大的母公司张氏集团。 可张氏集团也在疫情中颇受打击,如今自顾不暇,否则也不会卖掉春山医院了。 周止主动走到翟天明的身侧,关切道:“吴院长以前就有心脏病史吗?” 翟天明有些受宠若惊,虽然二人今天开了一天会,可他几乎就是个背景板,这还是他今天首次和周止说上话。 何况,还是周止主动找他。 “上上个月刚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本来是让他在家休养的,他闲不住,听说周总您亲自从纽约过来,便想跟您聊一聊。” 周止了然。 章义看了一眼时间,提醒周止:“kris,我们要赶晚上十点半的飞机,差不多该走了。” 姜昕:“对,别耽误你们回纽约。这两天你们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现在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开车送你们去机场。” 周止道:“学长,你送章义去吧。” “那你呢?” 周止看了一眼icu的方向:“我等吴院长醒来再说。” 对章义道:“你帮我把机票取消。” 章义提醒:“可是你后天下午约了安德森打高尔夫。” 周止:“我自己跟他解释。凯文那边我去说,你照常做我安排的事情就好。有问题我们电话联系。” 章义不好再说什么,问道:“那需要我给你订明州的酒店吗?” “不用了,我在上海有房子,一会儿等吴院长醒了,我坐学长的车回上海就好了。” 姜昕点头:“那行,你等我,我先送小章。” 二人离开后,走廊里便只剩下周止和翟天明,翟天明自来熟地和他拉扯起家常,他本意是想套套近乎,没想到周止很捧场,也很健谈。 翟天明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回应,且恰到好处。 翟天明从自己的故乡如何积贫积弱,讲到小学时期被老师罚站,高中时期如何苦读,大学毕业后一边打工一边考研…… 滔滔不绝,简直久逢知己,相逢恨晚。 如果不是这时icu的门开了,翟天明关于中年男人太苦的话题还能再讲三天三夜。 由始至终,周止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院长怎么样?”翟天明上前关切。 路辛夷摘掉口罩,看起来有些疲惫:“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翟天明总算松了口气。 “我不是让他在家休养吗,他怎么会跑到医院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翟天明刚刚才跟周止讲述了自己生平,此时还有些上头,被路辛夷像犯人一样审问,面子上多少挂不住:“上午十点就过来了。” 路辛夷惊讶:“十点?” “他非要来,我拦得住吗?” “那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啊,他是我的病人,他就得听医生的。” 一听这话,翟天明笑出声来:“什么你的病人,要不是院长信任你,还有你们心胸外科……” 主任医师在停薪留职,副主任医师在休假。 翟天明咳嗽了一声,看一眼不远处的周止,道:“大家都忙,否则我才不会叫你来急救。” 末了,还要糗一句:“路辛夷,你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生,连主刀手术都没做过,要不是看在你救过院长的份上,我早就开除你了!!!!” “春山医院每一个医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层层把关的。” “除了你!你这条漏网之鱼!” 翟天明说得兴起,忽而听见一声咳嗽。 路辛夷对翟天明的嘲讽早已习以为常,冷不丁听到一声咳嗽,这才注意到旁边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侧头望去,呼吸一滞。 第4章 重逢(三) 还好,周止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过道的窗户开着,夜风微凉和煦。 那人瘦得好似个纸片人,好整以暇坐在长椅上,一身商务黑色白日看着精致沉闷,夜里却添了几分华丽和肃穆,眸色冷冽,神情不怒自威。 是和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气场,温润中藏着锋利。 翟天明收住话头,主动给二人做起介绍。 “路医生,还没给你介绍,来,这位是繁星资本纽约总公司的周止周总。周总年轻有为,令人佩服。这位是我们春山医院心胸外科的住院医生路辛夷。年轻……日后一定大有可为。” 翟天明心虚地咳嗽两声。 路辛夷:“……” 按说翟天明介绍完,周止和路辛夷应该握个手,哪怕只是礼节性地打个招呼。 可二人却好似都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中间隔着超出正常社交的距离。 天堑一般。 一黑一白,谁也没有往前一步的打算。 时间仿佛凝固。 翟天明看看周止,心中纳闷,方才不是挺给他面子的吗?怎么这时候矜持上了。 又看看路辛夷,周止不给他面子就算了,路辛夷你凭什么,我刚才还夸你来着。 这是什么古怪的氛围。 路辛夷想的是,自己还有三个月的工资没发,搞不好周止以后就是春山医院的老板,这三个月工资还得他发,场面上不能太难看,于是上前一步。 几乎同时,周止抬脚起身。 翟天明看看二人,心道,真有默契。 隔得近了,路辛夷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橙花香,大大方方伸出手:“周总好。” 周止看着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眸光微动,伸手轻握,嘴角含笑:“路医生,幸会。” 两只手短暂相握,迅速分开。 路辛夷正准备溜之大吉,就听见翟天明问周止:“对了,周总,刚刚看你抢救手法还挺专业的,你学过吗?” 路辛夷心虚地捂住脖子,三年前受伤的地方,她一紧张就会下意识摸脖子。 周止以为她是在活动酸涩的脖颈,便也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自学的。” 路辛夷在心里庆幸:还好,周止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她大可放心。 只是这种场合,多呆一秒都是尴尬,路辛夷借口饿了,想离开。 话未说完,便听见翟天明道:“正好,我和周总也还没吃,这个点食堂还开着吧,周总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起去吃点吧。” “不用了,我…… ”路辛夷浑身写着拒绝,手臂不知何时被翟天明拽紧。 见周止还在犹豫,翟天明继续死缠烂打:“我们春山医院的食堂很棒的,中餐西餐都有,厨师是从五星级酒店请来的。周总,赏个脸吧。” 路辛夷听得头疼,自从医院财政出现问题后,食堂的档口关了一半,这个点去,只剩下一天没卖完的剩菜剩饭。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就这,还要请人家去吃。 而这些,都是眼前这位以节省出名,人送外号扣王的翟副院长的得意之作。 路辛夷并不打算提醒翟天明,等着看他丢人。 翟天明很快想起这茬:“我差点忘了,食堂这个点应该关门了。不如,我们出去吃吧。” 路辛夷深深看一眼翟天明:“你说什么?” “去外面吃。” 路辛夷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是周止也在,她一定把刚才那句话录下来,发到大群里,让大家看看。 世界变了,翟天明这只铁公鸡要放血了。 只是,有人未必买账。 周止道:“今天就算了,我有点累了,改天吧,我请副院长和路医生。” 翟天明不无失望。 路辛夷这边总算松了口气,幸好周止这一点没变,合作谈成之前,他不接受乙方的任何宴请。 路边摊,也不行。 路辛夷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周止要是真的买下春山医院了,会不会第一个开除她? 三年过去了,他都能买下春山医院了,也做到了繁星总部的合伙人位置,想来事业是得意的。 得意就好。 ** 九点左右,姜昕从机场回来,翟天明亲自将周止送了车。 周止上车后一直在抽烟,神情不似往常。 姜昕从内视镜中瞧见周止的异常。 “这个春山医院还真是不靠谱,找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医生来救吴院长。对了,你认识路医生吗?” 周止头靠着真皮靠垫,他是昨天上午从纽约飞东京,再在东京转机明州,来不及休息,又马不停蹄开了一天的会,真算起来,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不曾好好休息。 此刻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不认识。” 他确实不认识今日所见的路辛夷。 脸上的贴纸,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不动就喜欢捂脖子的小动作。 还有那嘶哑,让人略感不适的嗓音,是因为感冒的原因吗? 反正,都很陌生。 还有翟天明那样说她,她竟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换做从前的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冷嘲热讽。 而且,住院医生? 他记得她当年在江洲中心医院就已经是主治医生了,怎么三年过去了,级别不升反降。 翟天明说她从未做过主刀手术,这怎么可能呢? 最令他不解的是,她一句反驳也没有,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可是她曾经最引以为豪的工作。 她当年甩了他,不就是觉得他妨碍到她的工作了吗? 怎么,现在放弃事业了? 真是可笑。 姜昕从内视镜中看着周止阖眼睡去,不再说话,他有种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路医生,一时却总也想不起来。 从明州到上海,车程两个多小时。 周止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沪江夜景,他想起自己还未告诉姜昕具体的地址:“学长,我住在……” 两人按说是上下级关系,可姜昕听周止叫了自己一天学长,觉得亲切又熟悉。 “我知道你家在哪里,你忘了,我以前送过你的。” 车子在市中心一栋江景小区门口停下,顶级楼盘,寸土寸金的地方,闹中取静,四周几乎听不见什么喧哗。 周止下了车:“学长,今天太晚了,家里太久没住人,也来不及收拾。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来日方长,你好好休息。” 姜昕朝他挥挥手,开车离开。 说来,二人是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姜昕比周止大一届,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周止是江州人。 江浙沪一家,异国他乡二人算半个老乡,自然走得近。 毕业后姜昕回到上海,进了繁星,后等到周止毕业时,姜昕主动邀请他加入繁星,进自己的小组。 姜昕此举除了欣赏周止的能力外,还有一层是为了照顾周止,周止在英国留学时期一直勤工俭学,从不和那些富家子弟混在一处,其他精力几乎都倾注在学业方面,因此专业成绩非常瞩目,个性也踏实低调,典型的寒门贵子作风。 只是没想到,在他的照顾下进入繁星的周止仿佛开挂,还在实习期间就已经有跨国项目主动找上门来,点名要他。 这还只是小试牛刀。 姜昕再迟钝也意识到周止不可能是寒门子弟,江浙沪说大不大,姓周,又有这般运作能力的,只有一家。 猜测到周止的背景后,姜昕内心慌得一批,努力回想自己过去几年和周止的相处细节,有无轻慢倨傲之举,确认并无不妥后,方才放心。 姜昕自认家里还算有点钱,可要跟周止家比,那就是不要脸。 从那以后,他对这位学弟只有钦佩和敬重,倒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显赫家世,而是他有如此背景,却还能如此低调务实,待人真诚。 易地而处,他做不到。 三年前,周止去了纽约的繁星总部。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前女友,他原本应该去的更早,听说那时候他都打算求婚了,婚戒都买了…… 对了! 姜昕豁然开明,他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路辛夷了。 原来如此。 第5章 你跟周总认识? 电梯上行二十八层,摁密码时,手指定了定,最后按了指纹。 推开门,顶层复式江景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俯瞰整个黄浦江。站在这里,很容易给人一种世界唾手可得的错觉。 窗外,万家灯火如荧荧之光,最普通的幸福往往最引人向往。 这套房子是周止十八岁生日时,父母送给他的成人礼。 疫情三年,他每年只在过年期间回来短住几天,房间里大部分家具都蒙着白布,他这次是临时回来,也来不及叫专业的保洁。 床也没铺,着实不便。 倒是可以去住酒店,附近有不少老牌的五星酒店。 可眼下不行,他太累了,洗澡后,换了身干净的睡衣,躺在沙发上就沉沉睡去。 ** 这边,路辛夷敷着面膜,躺在床上用百度查询:买一家医院,需要多少钱。 敲门声骤然响起,路辛夷吓了一跳,做贼心虚,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会在这个点来敲她门的,除了扣王也没别人了。 路辛夷关掉台灯,“睡了。” 敲门声继续。 路辛夷下床去开门,堆起笑容:“副院长,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我可以报警你性骚扰的。” 翟天明冷哼一声:“要不是某人霸占了我的值班室,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要睡办公室。” 路辛夷强调:“什么霸占,这是院长的安排,有本事你找院长说理去。” 翟天明吃瘪,突然发现路辛夷脸上敷着面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路医生还知道爱惜这张老脸啊。” 又开始了。 翟天明每天好像有什么嘲讽路辛夷的kpi,没完成一天就不会结束。 路辛夷问:“这么晚了,你有事?” 翟天明狡黠一笑:“你跟周总认识?” 路辛夷呵呵一声:“你看我像认识他的样子吗?” 翟天明目光越过路辛夷,朝她身后的值班室扫了一眼。 自路辛夷来春山医院工作已有半年,她在这间值班室也住了半年,三餐也几乎在医院食堂解决,从未见过她点外卖。 桌上的护肤品也都是平价货色,过了三十岁,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几件像样的首饰撑门面,她几乎从未有过。 可以想见,是个穷鬼。 日常医院提供给客人的免费零食,奶茶,咖啡,大部分医院工作人员都吃腻了,她没少消化。 不只是穷鬼,还是春山医院彻彻底底的一条大蛀虫。 若非是院长护着,翟天明能找一百个理由开除她。 这样的路辛夷,确实很难和纽约来的周止联系在一起。 只是,二人在过道看彼此的眼神,如果说是第一次见,他也不太信。 路辛夷,虽然穷,但有几分姿色,而且关于她的过去,无人知晓。 保不齐,双方有什么不愿提及的隐秘过往,也算正常。 翟天明决定暂时先放过路辛夷,转而问道:“我记得你是江州人,周总也是江州人,你们也算老乡了。” “江洲常住人口有一千两百万。” 翟天明继续问:“我知道江洲很大,我这不跟你打听吗,江洲有个很大的家族企业,老板姓周,做房地产起家的,你知道吗?” 周止很少提自己的家世,他们才接触一天,翟天明不可能知晓他的背景。来问她之前,显然是做过功课来的,刚好周止姓周。 “新创集团嘛,上市企业,江洲没人不知道,不对,全国没人不知道吧。” 路辛夷在手机上百度出新创集团,把链接发给了翟天明。 新创集团的简介里只有董事长周国强,及一些高层管理人员,关于他妻儿子女的信息,网络上并无任何记录。 翟天明露出一副第一次看见这个页面的表情:“哦,新创集团,原来我们家房子就是他们集团开发的。” “你说,这个周国强的周,跟周止的周,会不会是同一个周?” 路辛夷问:“何以见得?” 翟天明认真分析:“你看,首先他们都姓周!” “……” “其次,他们都是江州人。” “…… ” 路辛夷正要关门,却听见翟天明话锋一转:“而且我查过了,周止在繁星资本只工作了不到五年,就被调去了纽约总部,之后不到一年做到了合伙人的位置。” 路辛夷在心里纠正:不是五年,是四年。 因为她,他多在上海留了一年。 “繁星资本虽然总部在纽约,可是最早是一位华人和美国人合伙成立的,这个华人创始人就是宁波人。上世纪九十年代,繁星资本就已经在纽约站稳脚跟。所以能进繁星的都是顶级的青年才俊,想在那种地方杀出一条血路,光有学历和能力是远远不够的。所以,这个周总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飞升成合伙人,他就不可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而且你看,这个新创集团董事长周国强,和周总长得是不是有点像?” 翟天明将周国强的照片放大,拿给路辛夷看。 路辛夷扫了一眼,血浓于水,当然像。 只是周父是底层出身,早年鏖战商场,一身气质沉淀得再肃穆沉毅,依旧摆脱不了骨子里的底色,说白了就是有点土。 周止不同,他出生时,周国强靠着背景强大的妻子早已发迹,挣下了第一桶金,此时国内市场火热,周国强正意气风发地准备在房地产领域大干一场。 那时候,周国强和妻子感情正浓,周止在无限的爱与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一代人打下的江山,会在下一代人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世人很容易误解富二代都是骄奢淫逸之辈,可就路辛夷接触的这类人来看,大部分富二代因为家庭的原因,接受的教育和眼界见识,绝非普通家庭的孩子可比。 这种认知上的差距,是无法用钱来短时间改变的。 周止一身清贵柔和的气质,如皎皎明月,山岚清风,看似与世无争,实则锋芒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教养好,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他的字典里,没有过“难”这个字。 路辛夷和他不同,路辛夷的人生,满目疮痍。 路辛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搞清楚,繁星资本为什么要买春山医院。” “商业投资咯,还能为什么?” 翟天明甩出一个你还是太嫩了的眼神,想开口跟她解释点什么,却又觉得实在多余。 “算了,你早点休息。记住,不准开空调,费电。” “不准开哦,被我发现,我断你的电!” …… 第6章 孟淑惠 翌日,周止被门铃吵醒,他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子,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还有一些清洁工具。 “常姨,你来了。” 常姨是周家的保姆,看着周止长大,她今早出现在家门口,周止一点都不意外。 这是新创集团的楼盘,物业也是由新创旗下的子公司负责。 周止不必告诉母亲,自己回来了。 自会有人向孟淑惠汇报周先生回家了。 常姨是知道他家密码的,以前经常在周止回家之前就把家里提前给他打扫干净,今天是因为知道他在家,进门之前,特意摁了门铃。 倒不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她晓得周止私生活很干净,干净得都过头了。 只是,在这种人家工作久了,自然懂得分寸。 常姨猜他还没吃早饭,特意给他带了包好的鲜肉馄饨,煮开水,放点虾皮猪油生抽,点缀一点小葱花。 一碗热腾腾的早餐就做好了。 “辛苦了,常姨,这么老远让你带过来。” “我辛苦什么,太太早上亲手给你包的,这个肉还是刘师傅一早去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刘师傅开车送我来的,不辛苦啦。” 是儿时熟悉的味道,一年里能吃的次数屈指可数。 刚吃两口,孟淑惠的电话就打来了。 “好吃吧,我亲手包的?你家里有没有香油,放一滴不要太销魂。早知道叫小常给你带过去了。” 那头还有麻将声和谈笑声。 “好吃的,辛苦妈了。在打麻将吗?” 那头孟淑惠笑呵呵的,声如洪钟,在电话里给周止介绍自己最近的牌搭子,还是那几个,周止听完,对着手机一一叫人问好。 “王阿姨,身体还好吧?我听我妈说,你三月份刚刚做了手术,身体恢复得还行吧?” “张阿姨,我听我妈说您儿媳妇给您生了个大胖孙子,恭喜啊,家里又添丁了,好兆头。” “李阿姨,我妈说您女儿慧珍明年要来美国留学,学校联系好了吗?到时候您可以把我的手机号给她,到了那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我。麻烦什么,您是我妈的朋友,就是我的长辈。” 这年头,肯如此好脾性应付长辈的年轻人,已算少有。 何况周止很少着家,孟淑惠只是在平时的电话里提了几句,他便能准确记住每个人的现状,而且言谈间并不让人觉得是敷衍,反而有一种被放在心上的重视感。 他说要给联系方式,也不是大话,话出口,就一定能做到。 这一番应付下来,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每个人都将他夸了一遍。 牌桌上的孟淑惠笑脸盈盈,不能再满意了。 挂电话前,孟淑惠又问:“你回来几天啊?忙什么项目?” “暂时还不清楚,一个医……” 周止看了一眼常姨:“明州的一个项目。” 孟淑惠在那头嗔怪:“臭小子,你都到明州了,也不知道回江洲看看我。” “本来昨晚是要回纽约的,临时出了点状况。过几天吧,我有时间一定会去。” “我碰!别过几天了,这周六你爷爷七十大寿,你回周家围和亲戚们吃个便饭吧,大家都多久没见到你了。” 周家围是周国强的老家,位于一个叫安城县的地方。 离上海不远,爷爷大寿,他连续几年缺席,按说也该到场,只是母亲每次见他,都会见缝插针地给他安排各种相亲。 他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拒绝任何好意,尤其,是对他有生养之恩的母亲。 周止有些头疼,笑问:“孟女士,你确定只是便饭?” 孟淑惠明白他的担心:“我的儿,我难道还能在你爷爷的寿宴上逼你相亲吗?” “再说吧。” 挂了电话,周止回卧室换了身休闲服,又泡了杯咖啡,刚进书房工作,听见手机响了。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周止想起刚才泡咖啡时,手机落在了外面的导台上。 他出去时,正好看见常姨盯着电话屏幕看,见他走过来,又走到一旁继续擦桌子。 常姨是孟淑惠的眼睛。 孟淑惠控制欲很强,周止从小就已习惯她对自己生活无孔不入的窥视。 周止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明州的。 翟天明和那些高层的电话他昨天都一一存了,还有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接起,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某种默契,他迅速明白,看了一眼常姨,进了书房,将门关好。 “有事?” 没有问候,没有意外,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如水的两个字。 他意料之中的冷静,反而叫路辛夷不自在,她深呼吸一口气:“院长醒了,他想见你。” 声音还是很嘶哑,乍听之下,有种手指尖抓过黑板的不适感。 周止一时还是很难适应这个声音。 片刻,他说:“好,我现在出发,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路辛夷:“那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两人都没有挂电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路辛夷道:“我没想过会在春山医院遇见你。关于我们之间的过去,我想……” 周止打断,语气淡漠:“你都说是过去,难道我还会留恋吗?” “……” “从现在开始,你是春山医院的路医生,我是繁星资本的周止,仅此而已。” “……好。” 路辛夷挂了电话,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也对,都三年了,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一个曾伤害过自己的人。 挂了电话,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周止盯着通话记录上的那串陌生数字。 她还特意换了号,其实很没有这个必要,她之前已经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这三年,他也曾托人帮忙从江洲的各大公立医院打听她的去向,江洲找不到,后来扩大范围在上海找。 结果都是杳无音信。 有那么一瞬,周止都觉得,她消失得这样彻底,是否是因为他。 可很快他又会提醒自己,不要太高估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路辛夷说过,她做任何决定的出发点,都是自己,与旁人无关。 她原本就是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原来,她在明州,这么近。 只是他没想到她去了私立医院。 现在还只是一个住院医生。 明明,以她的天资,想在公立医院站稳脚跟也并非难事。 她为什么去了私立医院呢? 三年了,他还是看不懂她。 联想到她手上的戒指,还有脸上的那些贴纸,周止脑袋里自从生成了一个婚后因为经济压力,也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同孩子,而不得不选择待遇更好,时间更自由的私立医院的母亲形象。 不对。 这个故事放在其他女人身上也许成立,路辛夷却不行。 她当年甩他,就像踢走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不作任何留恋。 他不相信世上有男人,值得路辛夷心甘情愿地做到这种程度。 这三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7章 春山医院还有之后吗 周止没有叫姜昕,自己坐高铁到明州,然后打车到春山医院。 刚下车就看见翟天明还在昨晚送他上车的地方等他,倒是没看见路辛夷。 “院长恢复不错,今早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周止露出笑容:“太好了。” 老院长说要见他,想必是要谈春山医院的事,繁星已经用价格优势拿下了小张总,只要搞定这位为医院未来着想的吴院长即可。 为了让这场对话不那么公事公办,也减少吴院长对他的戒心,周止特意没有穿正装,还是那身休闲运动装,整个人因此清爽许多。 翟天明将周止领进一间单人病房:“你们聊,有需要叫我。” 吴院长看上去精神不错,他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周止进来了,将报纸合起来,向他招招手,让他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这样挨得近些,也方便说话。 “我听天明说,昨天我晕倒后,是你给我做的急救。多亏了你。” “救人的是贵院的路医生,我只是刚好学过一些急救的皮毛知识,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更没想到,第一次实操,就是在教他的人面前。 只是不知道,那位当老师的如何评价他昨天的急救。 “你谦虚了,路医生说你的动作很标准,多亏了有你在。” 周止微愣,淡笑不语。 吴院长细细打量周止,眼神是尽是欣赏和好奇:“我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我很好奇,这么大的项目,周总你能做主吗?” 这就算进入正题了。 “当然。” 是很平静简洁的回答。 但,语气不容置喙。 吴院长深深看他一眼,生意场上的年轻人多少有几分浮躁和傲气,何况如此成功,被人提出这样质疑能力的问题,就算平时伪装得多好,这时也会多少显露出几分本色。 周止没有,他身上有一股难得的静气。 很难得。 吴院长示意周止打开病床旁边的书桌上放着的一个文件袋。 周止打开,是一份吴院长和张氏集团签署的聘用合同。 “明州的城市体量和上海不能比,也不如上海繁华。可最近几年,明州的房价已经比很多一线城市还要高。当然,三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 “我记得很清楚,春山医院是九十年代初建立的,最开始是外资企业主导。九七年香港回归后,这家外资企业并不看好国内市场,将春山医院卖给了张氏集团。我记得很清楚,我是九九年的元旦到任的春山医院的院长,那一年我女儿刚念小学。” 周止翻看着吴院长的聘用合同,这里头有些条款按说涉及个人隐私和一些商业机密,是不能给外人看的,尤其是在双方正在谈收购意向的特殊时期。 “现在一转眼,我女儿都嫁人生子了。”说起女儿,吴院长有些感慨。 周止一时拿不准吴院长的意图。 “我女儿大学毕业后就在加拿大工作,后来也在那边定居。我妻子疫情前过去帮她带孩子,之后就没有再回来。所以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家医院陪伴了我二十多年,我不想看着它在我手上垮掉。” 合同的最后一页显示签订时间是九八年年底。 换言之,春山医院改姓张后,掌舵人就一直是吴院长,这也充分说明,张氏集团很信任吴院长。 他继续往后翻,看到一份补充协议,豁然明白了什么。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老头子莫非是想打亲情牌。” 周止抬头,回答道:“在合法范围内,不管什么牌,有用就是好牌。” 吴院长又是一愣,没想到年轻人如此直爽,与他说话倒是轻松许多:“那,有用吗?” 在商言商,当然没用。 周止指着补充协议道:“这份聘用合同上有一份补充协议,上面写着,如果张氏集团要卖掉春山医院,需要经过吴春宏先生,也就是吴院长您的同意。” 这才是吴院长今天让他来的目的。 就是要告诉他,没有自己的同意,张氏集团不能卖掉春山。 如此重要的信息,张氏集团在先前的数轮谈判中居然从未提及半个字,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那个小张总不知道这份补充协议的存在,要么他就是故意等着看周止栽跟头。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小张总,当真是个蠢货。 吴院长这是要逼周止亮出底牌。 周止倒也并不慌:“据我所知,吴院长您只有对医院的行政管理权,并没有张氏集团的股份,涉及春山医院的一些重大的人事任命和财务支出,都要经过春山医院董事会的认可。” 这话很明显,吴院长只是张家聘请的高级管理者,只有管理权,没有经营权。 说白了,一个打工的。 “我可以保证,繁星资本接手春山医院后,您可以继续担任春山医院院长的位置。当然,如果您累了,想去国外和家人团聚,我们也会支付给您一笔不菲的遣散费。其他员工也是一样。” 这话就说得很漂亮了。 但也是场面话,骗不过老谋的吴院长。 “不对,你说的这话是有时效性的。资本无利不起早,春山医院最近十年的财务报表你肯定研究过了,想要短时间内通过正常经营达成盈利的目的是很难的。否则张氏集团也不会割肉卖掉了。你们买了春山医院后,如果做破产清算,你承诺的这些也能做到。可是之后呢?” 姜还是老的辣。 之后? 春山医院还有之后吗? ** 那边病房里刀光剑影,路辛夷站在住院部的天台上,看着医院隔壁的那块空地。 春山医院建立的时候,明州还只是个不太显眼的小城市,也没有依靠电商经济成为如今的城市规模。 当年为了引进外资,政府很有诚意地划了市中心的一块地皮给春山医院。 现在光是这块地皮的价值,也已经是天文数字,这也是为什么春山医院虽然经营不善,却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前来谈收购事宜。 医院旁,紧挨着地铁的是一块空地,据说原本是要建一个图书馆的,因为疫情搁置了,算起来已经三年多了。 就在那片空地隔壁,是明州绿化面积最大的一个市政公园。 别的不说,春山医院的地理优势非常明显。 “想什么呢?” 一只手递过来一杯咖啡。 路辛夷接过:“你不用陪客吗?” 翟天明扶了扶眼镜:“什么陪客,你讲话不要这么令人浮想联翩。” “院长说要跟周总单聊,我就出来了。” 路辛夷喝了一口,齁甜:“你给我喝速溶咖啡,医院不是有咖啡机吗?” “别人送我的,再不喝就过期了。甜吗,我觉得正好。” 路辛夷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咖啡,皱眉道:“已经过期了吧。” “别浪费,喝不死人的。” 路辛夷听得头疼。 第8章 谈判 “我听说医院旁边的那块地皮已经被一家叫安乐健康的公司买了,是家新公司,香港注册的,成立不到半年。除此之外,查不到任何信息。” 翟天明品着过期速溶咖啡,突然说出这样一番没头没尾的话。 路辛夷:“这跟春山医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关系还不小。” 翟天明说起正事,那张脸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我打听到,市政那边去年给安乐批了一个高端疗养社区的项目,项目规模很大。国内养老这一块还是不太成熟,尤其是高端养老服务,在未来一定是一片蓝海。” 路辛夷脑子转得飞快:“你的意思是,旁边那块空地要建一个高端疗养社区,会不会…… ” “小了点?” 翟天明点名关键,确实,这块地皮建个图书馆还行,若说要建个高端养老社区,就有点小材大用了。 可若是…… 很多原本不相关的事情瞬间关联起来。 翟天明道:“安乐之前跟张氏集团接触过。他们想买下春山医院,然后跟旁边那块地合并,如果有春山医院的医疗设施和地理优势,加上旁边那块空地,修建大量高级公寓,附近还有明州最大的市政公园。环境好,交通便利,又有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确实是高端人士的养老福地。” 路辛夷:“院长肯定不同意吧。他把春山医院当自己的孩子一样,肯定不会愿意看着春山医院没落到如此地步。” 翟天明笑笑:“想不到你这个废物,还是蛮明白咱们院长的,不枉费院长那么疼你。不过……你猜错了。” 路辛夷被叫废物习惯了,懒得跟他计较。 “上一次安乐的人过来,院长是事后才知道的。之所以没谈成,是因为张氏集团狮子大开口。你猜老张总开口要多少钱?” “一百亿?” “……路辛夷,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 “我又不懂这些,你别卖关子,告诉我,老张总要多少?” 翟天明煞有介事:“分文不要。” 路辛夷一头雾水。 还有这种好事? “老张总一分钱不要,不过,他想要未来这个养老项目的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那人家能答应吗?资本家,什么叫资本家,自己出钱出力,让别人吃肉,自己喝汤,那还能叫资本家吗?傻子才答应。所以这事儿就黄了。” “不过,这么大的项目不会轻易停掉,安乐一定会再找机会买下春山医院。有实力操盘这样的项目,安乐不用自己出手,重利之下,愿意卖力分杯羹的资本不在少数。” 难怪之前有那么多来打听收购事宜的,原来还有这一层。 路辛夷想起周止胜券在握的样子:“繁星资本背后是安乐?” 翟天明皱着眉:“还不好说。安乐背后是谁,还不知道呢。不过,有这个可能。” 天阴了下来,远方一团乌云慢慢聚集,要变天了。 * 窗外阴云笼罩,病房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冷风将窗纱吹起,传来越来越近的雷声。 周止起身去关窗户。 “安乐答应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出面,帮他们拿下春山医院?” “又或者说,那个疗养院的项目,你们繁星也有参股?” 周止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拉好窗户,他没有回到病床前坐下,而是顺势靠着身后的墙,防御型的姿势。 安乐找到繁星资本时,已经是在跟春山医院接触失利后。 而繁星接触春山的时间点,确实很可疑。 所以吴院长能这么快就想明白整件事,周止并不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会变得棘手一些。 遇到难题,周止习惯抽烟,他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摸了摸。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这里抽烟,路医生鼻子很灵的。她最讨厌抽烟的人。” 吴院长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周止眸光一动,是错觉吗?为什么感觉吴院长知道他和路辛夷的关系。 应该不可能。 病房里好一阵沉默。 周止问:“我不明白,张氏集团都已经放弃春山医院,你为什么不肯放手?春山医院只是一家民营医院,民营医院存在的意义就是盈利。春山医院达不到盈利,未来也很难盈利,这是事实!” “我知道!” “那为什么?春山医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吴院长好似被问住:“意义?存在一定要有意义吗?” 周止被噎了一下,他不打算在此时跟一位老者探讨哲学。 商人,任何时候都要务实。 周止决定放下防备,推心置腹和吴院长好好谈谈。 “安乐和张氏集团谈过,张氏集团提出想要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安乐拒绝了。吴院长,你觉得,如果我去找张氏集团告诉他们,我可以帮张氏集团争取到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张董会不会动心?” 吴院长:“你威胁我?” 周止:“不,我只是想告诉您,如果我愿意,我有很多种方法得到春山医院。这份协议也就只能吓吓小张总那种人。对繁星资本和张氏集团而言,这只是一张纸。您在任春山医院院长一职二十多年,您能保证您的工作挑不出一点错处吗?你的所有决策就一定正确?只要有一个律师能挑出您工作上的疏漏,张氏集团随时能以’能力不足‘推翻这份协议。这样的律师,张氏集团有很多,繁星资本也有很多。” “我现在之所以愿意站在这里跟您沟通,是因为……” 二人异口同声:“利益!” 周止:“我在乎的是项目的利益。您在乎的是春山医院所有人的利益。我可以解决春山医院所有在职员工未来的就业去向和赔偿问题。遣散费我也会按照他们各自的工作年限,给到业内最高规格。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留下来,未来安乐的疗养院区建成,能提供大量专业对口的工作岗位。我保证,优先录取春山医院的在职员工。” 条件已经很诱人。 周止和无数乙方打过交道,知道只有最核心最切身的利益才能打动人心。 “听起来,确实很有诚意。不过路医生要是在,肯定会跳脚,她来医院才半年,而且只是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生,按照你的条件,她拿不到很高的赔偿。而且,她志在手术室,未必愿意留在疗养院工作。像她这样的人,春山医院有很多。” 周止不明白,为什么吴院长一直提起路辛夷。 “这样吧,下周五我会召开全院大会,到时候大家一起投票,如果你能用你自己的方式,说服超过半数的人给你投票,我听大家的。”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今天周五,我给你一个周末的时间考虑。” 周止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吴院长笑了,老谋如狐狸:“你当然会同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第9章 睚眦必报 雷声滚滚,乌云蔽日。 周止从病房出来,走到医院门口时,外面已经下起倾盆大雨。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廊檐下避雨。 雨气氤氲,衣服受潮黏在皮肤上,对于已经习惯了纽约干燥气候的他而言颇有些难受。 尝试打车,却始终没有司机接单,烟瘾发作,他走到垃圾桶附近,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燃,顺便拨通姜昕的电话,告知吴院长的提议。 姜昕听说他今天又去了春山医院,颇感意外,想起昨晚猜到的路辛夷和他的关系,正想问他去做什么,忽然听见周止说起“全院大会”,惊讶道。 “全院大会?吴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你找小张总要一份春山医院所有在职员工的档案,我先研究一下。” “凯文那边要告诉他吗?” “我能搞定,先不告诉他了。” 姜昕约莫还是放心不下,春山医院的项目也许对周止只是锦上添花,可这个项目是他牵的头,对他今年的业绩至关重要。 周止这头挂了电话,就接到了凯文的电话,询问收购春山医院的项目进度。 周止余光瞥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朝自己走来,跟凯文那头说让他放心,挂了电话。 雨气弥散,躲雨的人进进出出。 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到周止身侧,递过来一把小巧的折叠伞。 周止低头在手机上回复信息:“我叫的车马上到了,不需要,谢谢。” “不客气,副院长让我给你送来的。” 路辛夷嗅到什么,皱皱眉,目光越过周止,停留在他身后的垃圾桶,烟灰缸里有七八根细长烟蒂。 听说男人的烟瘾和压力成正比。 她对烟味敏感,尤其是那次意外之后,几乎闻不得半点烟味,本能地往边上挪了挪。 周止注意到她的细微动作,接过她手里的伞,好让她可以回去交差。 “帮我跟副院长说声谢谢。” 路辛夷任务完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折回,站在周止身体的另一侧。 这样离烟灰缸远一点。 周止回复完信息,双手插兜,静观其变,路辛夷去而复返,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主动权在他手里。 他什么也不需要做,路辛夷自会开口。 先开口的那个人,注定会输。 这时候,比的就是耐性。 他倒想看看,三年未见,路辛夷第一次主动来找他,是要跟他说什么。 “周止!” 等了一分钟,路辛夷先开口,一出声,嗓子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清了清嗓,下意识捂住脖子上受伤的位置,好似这样就能让声音恢复正常一些。 “你买下春山医院后,会不会第一个开除我?” 呵! 为了这个! 周止转过身来,眉目舒展,脸上浮现出一丝只属于胜利者的冷笑:“当然。” 这一刻,谦逊和教养消失不见,上位者的傲慢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在旁人面前,绝不会这样。 路辛夷平静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路辛夷居然问他为什么? 三年前,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为什么想问她,可她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 等他冷静下来,想要问她时,她消失了。 周止:“像你这种会在上班时间斗地主,不负责任,且三十多岁还只是个住院医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会留着吧。” 这话也不无道理,只是他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和平时好教养,处处周到的样子截然不同,倒是叫人意外。 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路辛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好吧。” 好吧? 轻飘飘两个字,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 周止挡住路辛夷的去路:“什么好吧,你讲清楚?” 路辛夷有些懵,周止这是生气了?他为什么要生气? 明明要被开除的人是她。 他都有一家医院了,他还想怎么样? 何必跟她这种小人物过不去! 路辛夷老实回答:“好吧就是,没办法,我要重新找工作。” 周止在路辛夷眼里看不到一丝丝的愧疚,忽然觉得此刻自己的反应像个笑话。 三年前的事,大约早已在她记忆中落灰,只有他还揪着过去不放。 周止瞥见她手上的银戒指,烦躁地移开目光:“你很缺钱吗?” 路辛夷没有注意到周止语气中的嘲讽,双手插兜:“钱嘛,一直都是缺的。” “我听说春山医院的待遇不错。” 待遇是不错,可是,路辛夷才来了半年,其中就有三个月没有发工资,马上月底了,这个月的工资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发。 路辛夷露出一个苦笑,她巴巴看了周止几秒,欲言又止。 这场雨仿佛没有尽头,院子里的凌霄花树耷拉着头,被雨打落的花掉在泥泞中,落红一片,凄艳哀丽。 路辛夷终是很不要脸地开口。 “如果我求你,你可以不开除我吗?” 周止有一瞬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辛夷这是在求他吗? 三年物是人非,那个自称心比嘴硬的路辛夷居然学会开口求人了。 微不可闻地一声嗤笑。 隔着氤氲雨气,周止看定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又似乎是在想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还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路辛夷尽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路辛夷,这么谄媚的笑容,不适合你,更不适合被你用来对付我,我不是三年前的周止了,我不吃这套。你等着被开除吧!” 路辛夷呆愣两秒:“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自己说的,过去都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我是在认真请求你。” “我也是在认真拒绝你。” …… 果然,不该期待资本家有良心。 路辛夷看他一眼,惊讶发现周止竟然在生气,他为什么要生气,明明被拒绝的是她,她都求他了,他还一副得饶人处不饶人的姿态。 三年不见,周止果然变了。 睚眦必报。 小肚鸡肠。 路辛夷忽然想到什么,赌气一般道:“院长不会答应春山医院卖给你的!至少——没那么容易。” 一道疑惑和探究的目光落到路辛夷身上。 周止眸光冷然,正欲开口问她些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路医生。” 胡医生和张茜从食堂出来,经过大厅,正好看见路辛夷站在院门口,与她对峙的男人清俊高大,轮廓分明。 隔得那么远,也能感受到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听见熟人的声音,路辛夷拉开了和周止的距离。 周止虽穿着一身运动装,胡医生和张茜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之前轰动大群的背影杀手,传闻中的繁星资本的ceo。 他站在那里,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两人朝路辛夷投去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繁星资本的周总,这位是儿科主治医生张医生,这位是麻醉科的胡医生。” 周止微微颔首,手从口袋里抽出,与二人轻握:“周止。” “张茜。” “胡晓玲。” 张茜和胡晓玲打量周止,又打量路辛夷。 路辛夷马上解释:“副院长看下雨了,让我来给周总送把伞。” 二人望向院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又冒了出来,地面没有积水的地方已经慢慢干了。 一场雨过后,整座城市仿佛开了滤镜。 天更蓝了,树更绿了,花更艳了。 院门口的凌霄花树沐浴在阳光之下,生机勃勃。 周止将雨伞还给路辛夷:“我的车到了,辛苦路医生帮我把伞还给副院长。” 路辛夷接过伞:“不客气。” 一辆凯迪拉克停在路边,周止跟三人道别,上车离开。 司机开着车窗通风,电台正在播放交通广播。 周止心头莫名窜起一阵无名火:“师傅,广播能不能关一下,我想静静。” 广播关后,师傅把车窗也关了,开了空调,车里总算安静下来。 周止揉了揉眉心。 她忘了她三年前做过什么吗? 为什么她现在还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求他。 对她而言,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可以这么轻松被翻过去吗? 第10章 米色甲壳虫 有一点,路辛夷没有说错。 那就是,吴院长确实没有那么容易答应把春山医院卖给他。 既然如此,那全院大会大概率就是吴院长给他出的一道难题,好让他知难而退。 只是,周止并不是那么容易轻易放弃的人。 吴院长现在就是一座拦住他前路的高山,他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愚公移山,绕开他即可。 安乐给的时间不多了。 否则他也不必亲自过来。 周止上了高铁,给姜昕打了个电话:“学长,晚上有时间吗?” “随时有,你有什么安排?” “你能查到张之华今晚的行程吗?” 张之华是张氏集团的董事长,小张总不靠谱,吴院长又不好应付,找他是最快的途径。 商界响当当的大佬。 听见这个名字,姜昕那头沉了口气,过了几秒才给出确切回复:“如果问小张总的话,应该能知道。” 小张总是春山医院收购一事的负责人,之前他们的沟通都还算通畅,若不是吴院长横插一杠,没准现在春山医院已经改姓了。 周止沉吟片刻,肯定道:“先不要告诉他,我来想办法。你把今晚的时间空出来。如果张之华不在明州,或者不在国内,你做好今晚和我出差的准备。” 姜昕有些犹豫:“可是,咱们去见张董,小张总一定会知道的。他会不会不高兴?” 周止道:“路行至此,他已经是整个项目里最不重要的一环,不用管他。他要是问起,你就说,是我的主意。” 周止当然可以不在意小张总,这个项目结束他拍拍屁股就回纽约了。 可是姜昕还要在上海混,日后少不得要跟这个小张总打交道,得罪他,总归没有好处。 周止这么说,就是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好让他放心。 “好。” 半个小时后,姜昕收到了周止的电话。 “咱们运气好,张董没有出国,他现在就在上海,我把地址发给你。” 姜昕点开,是家高尔夫俱乐部:“离繁星不远,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你怎么查到的?你认识张董?” 像张之华这种商界大佬的私人行程,按说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会了解。 他知道周止家世显赫,莫非张之华和周家也有交情,好到周止一个电话打过去,就能知道张之华在哪里。 “不认识,问了几个朋友。” 轻描淡写。 二人约定好下午三点准时在这家高尔夫球场门口见。 周止回家,常姨已经离开,家中焕然一新,他无暇欣赏,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上高尔夫装备。 出门时,想起忘了拿车钥匙,又折回玄关处,拿了车钥匙。 一路风风火火,抵达地下一层。 车库里停放着各种马路上很难见的豪车,周止走到一台黑色劳斯莱斯旁,按了车钥匙,却拉不开车门。 他倏地一愣,难怪刚才听车子的解锁声音觉得哪里不对劲。 拿错车钥匙了。 再上去取倒也不麻烦,只是一上一下,又要浪费许多时间。 周止绕开劳斯莱斯,走到旁边一辆米色的大众甲壳虫面前,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是辆保养很好的二手车。 当时他和路辛夷刚在一起,路辛夷嫌他的劳斯莱斯太招摇,尤其是当周止从车上下来,车瞩目,人更瞩目。 去哪里都能轻易吸引无数道目光。 后来他买了这辆二手车,因为路辛夷喜欢。 二人分手后,他再也没有开过这辆车。平时物业那边有车子的备用钥匙,会定期帮忙进行养护。 车上的小摆件,副驾驶座上的蓝色靠垫,车后座的抱枕…… 到处都是路辛夷的痕迹。 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挑选。 时间的凝止,在这一刻具象化。 周止没有触景生情很久,正要启动车子时,忽然注意到车上挂着的一个吊坠,是路辛夷和他的大头贴。 他盯着大头贴上路辛夷的笑容,想起路辛夷今日的态度,忽然觉得讽刺,一把将吊坠扯过,随意丢在副驾驶座位上。 在纽约三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将一切忘记,没想到见了她,记忆死灰复燃得如此容易。 明明刚刚还那么风风火火要去见张之华,此刻却觉得疲惫不堪。 周止摇摇头,似是想要甩掉不切实际的想法,果决地踩下油门。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一旦有任何深陷过去的苗头,就要第一时间回到工作中。 工作很好,至少比女人好。 工作就不会抛弃他。 车子三年未开,车身积灰颇多,油也不多了。 周止开出小区后,就近找了个加油站洗车,加满油。 ** 姜昕在高尔夫球场的停车场门口等周止。 “我到了。” “到了吗?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周止按了一下喇叭。 姜昕这才注意到停在自己面前的米色甲壳虫,弯腰一看,驾驶座坐着的正是周止。 “你哪淘来的老古董,换风格了,劳斯莱斯呢?” “太久没开,送去保养了。你怎么不进去?” 姜昕耸耸肩:“这里是会员制。我刚想去办理会员,人家说只接受会员推荐,不接受个人。所以连停车场都不让进,管理员刚刚连个好脸色都没给我。” 周止略一思考:“我打个电话。” 不到两分钟,周止挂了电话,下车走到停车登记处,跟管理员交涉了几句,那管理员态度傲慢,没说两句,神色慢慢有了变化,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管理员挂了电话后,态度大变,恭敬有礼,顺利放行。 姜昕在心里感慨:这万恶的资本主义世界,真想跟这帮有钱人拼了。 “你怎么办到的?” “我堂弟是这里的vip,认识这里的老板。刚刚请他帮忙。” 周止的堂弟?从未听他提起。 不过新创集团也是众所周知的家族企业,整个家族人心很齐,周国强很提携自己兄弟的孩子们,这些周家子弟大都还算争气上进。 所以新创集团没有像很多家族企业一样暮气沉沉,困于内斗,反而很难得的呈现出一种年轻向上的生命力。 想来这个堂弟也是新创集团的管理层。 只是,姜昕不明白,周国强只有周止一个儿子,新创集团一定是他的。 周止不像是不孝叛逆之人,更不像是会自讨苦吃之人。 他为什么还要自己在外打拼。 若说是为了证明自己,也很不切实际。 他周止是周国强的儿子,就算他不在新创集团,他走到世界的任何地方,这一点都无法改变。 周止现在获得的一切成就,并非是他自己的。至少很大部分不是。 这一点,周止那么通透的人,怎么会不明白。 血缘和喜欢,是这世上最霸道的东西,因为并非自己可以控制。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不回新创集团呢。 换做是姜昕,早就回家继承家业,在商界呼风唤雨了。 真是个怪人。 第11章 张之华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绿地。 地方够大,人却不多,二人没有费太大的劲就找到了目标。 张之华今年六十五了,本人看起来比新闻图片上年轻许多,随身只带了一名男秘书,另有一名男性教练陪同在侧,时不时会指点他的动作,跟他探讨几句什么。 天气很好,张之华的兴致也不错,球却一个都没有进。 周止和姜昕没有贸然过去打扰,在一旁安静等待了一个小时。午后太阳渐渐势弱,姜昕昏昏欲睡,直至一只高尔夫球滚到周止脚边。 张之华的球! 姜昕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只见周止弯腰,轻轻捡起球,不疾不徐地走到张之华面前来,眉眼含笑:“前辈好。” 这个称呼倒是新鲜。 张之华目光锐利地打量面前的年轻人,刚才他送球过来,姿态没有半分浮躁和恭维,只这一点便叫人高看他几分。 细看那张脸,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姜昕瞥一眼周止,心想莫非周止真的认识张之华? 可若是认识,他直接给张之华打电话就好了,用得着见他一面如此大费周章吗。 周止微微一笑:“我叫周止,家父是周国强。” 姜昕奇怪地看周止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周止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张之华好似想起来了:“对对对,你小时候我在北京见过你一面。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一晃眼,我都老了。” “前辈和我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变化。” 见二人寒暄上了,姜昕自报家门,好让张董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 “张董好,我叫姜昕,繁星资本上海分公司的负责人。这位是我们繁星资本纽约总部合伙人,周总。” 张之华赞赏的目光,点点头:“都很年轻,很能干。” 周止:“不过是靠着长辈们赏饭吃罢了,算不上能干,跟张总当年白手起家是不能比的。” 这话哄得张之华很开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放到哪里都是真理。 大佬也不例外。 张之华问:“在边上看了这么久,会打吗?” 姜昕:“我打得很烂,周总高尔夫打得不错。” “是吗,比比?” “好呀。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如果我赢了,前辈能不能给我十分钟的时间。” 张之华笑着摇摇头:“傻孩子,你就是输了,我也得听啊。叫你老子知道了,还当我欺负他宝贝儿子呢。” 听见宝贝儿子四个字,周止神色晦暗了一瞬。 张之华何等精明的人,一眼看穿,爽利拍拍他的肩膀:“不冲你姓周,就冲你在边上等了一个小时,又叫我一声前辈,我也得给你这个面子。” 高尔夫考验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智力。 这两方面,周止都比张之华强。 球打到一半,张之华看看天色,约莫是有些累了,便叫住周止,主动进入正题。 周止如实相告。 “你想买春山医院?这事归张珣负责,他是我侄子,你跟他谈过了吗?” 周止说:“谈过,很顺利。不过,现在遇到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 “春山医院的吴院长。” “老吴,他怎么了?” “我这趟回国,就是为了跟小张总敲定收购事宜,昨天我们在春山医院本来谈的好好的。结果吴院长很反对卖掉春山医院,还因此和小张总起了一些冲突。结果吴院长心梗了。” 张之华微微皱眉。 “您放心,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没问题,吴院长今早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不瞒您说,我今天去拜访过吴院长了。他给我看了他入职时和张氏集团签的合同,合同上有一点,如果没有他的同意,甲方,也就是张氏集团不能擅自做主卖掉春山医院。” 张之华回忆一番,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老吴很早就在春山医院工作了,那时候春山医院还是外资企业,张氏集团是香港回归后接手的。那时候老吴已经经历了一次医院动荡,所以当我提出想邀请他担任春山医院的院长时,他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周止了然。 “不是,医院要卖是去年年底就定好的事。他早就知道,一直也没反对,怎么突然反对了?” 周止笑笑,看起来一无所知。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秘书将张之华的手机给他递过去,张之华打了个电话,“老吴啊,你不是前两个月才做了手术吗,怎么又犯病了……” 张之华不着痕迹地走到稍远的位置。 周止和姜昕很有眼见地没有跟上去。 姜昕打趣他:“我还以为你不屑靠你爸呢。” “确实不屑。” 语气一本正经,不能再认真了。 “那你刚才……” “你没做过自己不屑的事情吗?” “……”那可太多了,姜昕撑了个懒腰:“只是,我原本以为你可以不用做这些。” 周止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学长,你对我的误解太深了。” 真那样,就好了。 姜昕用异样眼神看他:“那没办法,谁让你独特,你和我认识的富二代太不一样了。” 周止笑笑,没说话了。 “你觉得张董亲自出马,这事能成吗?” 周止没说话,那头张之华已经打完电话,沉吟片刻,望向周止的目光有几分真诚的歉意。 “老吴这个人,就是太轴了。他把春山医院当做孩子一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春山医院和所有人的未来。我看你不如就按照他说的,在下周五的全院大会上使使劲。” 周止眸色微动,吴院长没有跟张之华提繁星背后是安乐的事,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如此一来,事情倒是简单了一些。 只是,某些方面来讲,又更复杂了。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姜昕有些着急,顾不得身份,欲和张之华分说些什么,周止拉住他,只微笑应下:“好。” 说罢,并未犹豫,当着张之华的面,给吴院长打了个电话,“吴院长,我答应你的提议。” 姜昕在一旁根本拦不住,又生气又无奈,当着张之华的面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否则就是质疑周止的决定,自砸繁星招牌。 张之华向周止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答应吴院长?张董跟吴院长是有交情的,吴院长现在又生着病,张董抹不开面子,我们大可以继续给小张总施压,他是个滚刀肉,就让他去磨。” 出了电梯,停车场并无旁人,姜昕一股脑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不吐不快。 “张董已经说了,让我考虑全院大会。我如果不当着他的面,把这件事应承下来,那我就是不给张董面子。若是得罪了他,你觉得这事儿还怎么办?” “那……你毕竟是……” 你毕竟是周国强的儿子。 “我是谁的儿子也不好使。” “那合着咱俩忙活一下午,反倒成全了吴院长。原本可以不用答应他的,现在这个全院大会绕不开了。” “不是我们成全了人家,是人家自己成全了自己。” “他故意的?”姜昕愣住,随即恍然大悟,“吴院长那人看起来挺和善的,没想到这么狡猾。” 周止摇摇头,倒也不能说完全是吴院长的意思。 吴院长应该只是提了全院大会,真正让周止在全院大会上努力的人,是张之华。 他这么做的原因,倒也不难想象。 无非是想看看周国强儿子有几斤几两。 唯独在全院大会这件事上,周止是不能靠周家的,只能靠他自己。 张之华白手起家,张氏集团和新创集团都是实业起家的,确切一点,都是以房地产为主,鼎盛时期王不见王,周国强的成功却离不开妻子背后强大的母家,背靠大树好乘凉,张之华早期多少有些看不上周国强。 如今新创集团早已摆脱传统实体经济的掣肘,无论商业规模,集团市值,企业形象都和江河日下的张氏集团不可同日而语。 同样的起点,如今却天差地别。 张之华心中不平衡,也是有的。 是以,张之华给周止出难题,倒也不奇怪。 周止走到那辆米色的甲壳虫面前停下:“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弄。” 姜昕叹了口气,又问:“你周末什么安排?” 周止想起母亲提过的爷爷七十大寿,顿觉头疼。 “什么事比春山医院还棘手?” “家事。” 第12章 大富翁 下午四点,路辛夷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准时出现在儿科休息区。 “今天玩什么?” “大富翁。” 胡晓玲拿出纸牌,骰子,地图等需要的器具,摆放好。 路辛夷面露难色:“我斗地主刚有点起色,怎么今天就换了大富翁?” 张茜:“天天斗地主多没劲,换点花样嘛,你不会?” 路辛夷讪笑,会倒是会,只是玩得很臭。 张茜和胡晓玲对了个眼色。 胡晓玲:“先说好,输了可是有惩罚的。” 路辛夷十赌九输,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就是贴纸嘛,来,本人奉陪到底。” 游戏开始,张茜问:“你今天怎么来得晚了?” “下午有个之前做过手术的病人来复查。” 胡晓玲问:“对啊,今天周五了,我明天休息,难得能在周末放回假,你们呢?” 路辛夷:“我明天去一趟安城县,有点私事。” 张茜:“安城县哦,我老公就是安城的。” “是吗?” “我给你推荐一家安城本地特别好吃的老底子小馆子。我跟我老公每次回去,无论再忙,也一定要抽出时间去吃一顿。” 张茜在手机里找到小馆子的信息,发给路辛夷。 所谓的大富翁游戏,其实是一种经营类游戏。 游戏开始,每个人手里都会有一定的初始资金,然后每个人投骰子,走棋,遇见某个好的机会,就会思考要不要进买下,要不要进行扩建之类。 这取决于这个机会带来的资产是否属于优质资产。 有人摩拳擦掌,抓住机会,准备大干一场。 有人自以为抓到好机会,却错失时机,落了下风,好机会变成烫手山芋。 有人从一开始就落后,错失良机。 游戏者一圈走下来,财富差距自然拉开。 游戏开始没多久,张茜和胡晓玲就发现路辛夷今天有点不对劲,以往斗地主玩游戏,路辛夷都是一副人菜瘾大的姿态,输赢全靠赌运。 可今天…… 路辛夷竟然开始思考了。 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熟悉的场景触发了某种回忆的死灰复燃。 那时候他们都很忙,一个在江州三甲医院刚刚升任主治医生,一个在上海投资界斩露头角。 他们的路走得比同龄人更顺。 前途坦荡的同时,亦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两人,随之带来的就是身心灵的压力。 江洲距离上海,车程一个多小时。 路辛夷休息的时候,周止下班后会开车去她家,是她特意租的房子,距离医院五百米,一个四十平米的一居室。 因为位置好,房租要两千五,路辛夷肉疼了好一阵。 可周止住的地方实在太大太豪华了,每次她去,都觉得不自在。 还有就是,在那套房子里做再开心的事,也会有压力。 仿佛有无双眼睛盯着自己。 所以,她咬咬牙,租了一套房。 医生没有双休,周止自己也忙,但愿意迁就她的时间,每次提前问她要排班表,然后根据她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周末和假期,有时和同事调休,有时是用自己的年假,有时太想她了,就干脆请假。 一周至少要见个两三次,甜得蜜里调油。 偶尔,他们也会玩游戏,大富翁就是周止教她的。 路辛夷每每认真专注,结果都输得一塌糊涂,周止或一边回复同事邮件,或跟同事电话会议,或看文件,一边陪她玩,一心两用。 如此情况下,赢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你运气怎么这么好?” 周止:“运气好只是一方面,我靠的是实力。” 路辛夷不屑:“实力?” “任何游戏想要赢,无非两件事,运气加实力。”周止顿了顿:“其实人生也是一样的。” 路辛夷撇撇嘴:“是啊,有人一出生就赢了。天时地利人和全让某些人占了,连玩游戏都这么厉害,让我们普通人怎么活。” 这话酸得周止直皱眉,他放下手头上的事,将路辛夷双手按在墙上,脸逼近凑到她面前,似笑非笑道。 “你是普通人吗?” “我就是啊。” 周止这时候还保持着理智:“我没有资格说我也是普通人这种话,可是,这重要吗?” 路辛夷显然比他更理智更冷静:“当然,我一直提醒我自己,要正视我们之间的差距。” 周止深深看着面前自己喜欢的女孩。 “辛夷,我们在谈恋爱,我现在是你男朋友,你可不可以……对我公平一点。谈恋爱的时候,就不要想这些。” 路辛夷问:“那我应该想什么?” 下一秒,路辛夷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额头,很快又离开。 一种丝丝麻麻的感觉,自额头被周止亲过的地方蔓延全身,有些害羞,又有些新奇,还有点懵懵的。 她看着面前的周止,只觉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头刚刚睡醒的小狮子,正望着自己的猎物。 “想我就好了。” 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类似这样的记忆,脑海里俯首皆是。 记忆排山倒海倾覆而来,路辛夷有点透不过气来,脸红心跳,她扯扯领口,一只手摸着脖子:“真热。” 这一幕没有逃过张茜和胡晓玲的双眼。 游戏后半段,路辛夷放弃思考,因为一思考,就会想起周止,想起无数个出租屋的日夜。 真是可怕。 周止比黄赌毒还可怕。 索性干脆躺平,一盘结束,路辛夷不负众望地最先输了,她非常自觉地把脸伸过去:“来吧,我准备好了。” 张茜:“贴纸没了。换个别的吧。” 胡晓玲:“真心话大冒险吧。” 路辛夷毫不犹豫:“大冒险。” 张茜:“你现在跑到副院长办公室,跟他说,扣王,你什么时候发工资。” 路辛夷想象着,自己说出这话后,翟天明那张脸扭曲到能吃人的样子。 医院遇到困难后,翟天明为了开源节流,每天可谓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 再说,翟天明虽然是副院长,看似大权在握,一人之下。 可他跟吴院长一样,也是拿合同干活,说白了,也是个打工的。 这事儿,根不在他。 可他每天还要为了医院操碎了心,这时候,跟他提钱,他指定原地爆炸。 他看她不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惹怒了他,搞不好真的当场开除她。 路辛夷马上改口:“真心话吧。” 张茜窃喜,看一眼胡晓玲。 胡晓彤鼓起勇气,问:“你跟繁星资本的周总是什么关系?” 第13章 分手(一) 路辛夷眼珠子转了转,看看张茜,再看看胡晓玲,联想过去半个小时发生的一切,大富翁,大冒险。 根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原来…… “你们俩,在这儿等我呢?” 胡晓玲指指张茜:“你别看我,她的主意。她说我们要是直接问,你肯定不会说实话。” “我跟周总,见过几次。” 张茜:“别拿你应付翟天明那套应付我们。女人的直觉不会骗人。” 胡晓玲也补充:“对,中午看你跟周总站在医院门口就不对劲,他看你的眼神爱恨交织,总之你们之间……” 两人异口同声:“不简单!” 下过一场雨,天又晴了,阳光比上午更烈。 窗外蝉鸣不止。 面对两道赤裸裸的八卦目光,路辛夷不知怎的,想起了方才在医院门口周止的反应来。 “什么好吧,你讲清楚。” “你很缺钱吗?” “我也是在认真的拒绝你。” 嘲讽,不屑,轻蔑,还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恨。 她从未见过周止这样的一面。 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可是都已经三年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再说了,他可是周止。 路辛夷正百思不得其解,她在感情方面一贯迟钝得很。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种时候,也许请教一下外人比较好。 路辛夷看着张茜和胡晓玲微微一笑。 * “前男友?” 张茜打量路辛夷上下,眼神里写满不相信:“你怎么勾引他的?” 路辛夷挺直腰杆:“准确说……是他追的我。” 后半句话,音量明显低下去,尽管那就是事实。 可眼下看来,确实是毫无说服力。 胡晓玲一脸平静:“我相信,我觉得你们挺配的。” 路辛夷,张茜:“……” “虽然现实讲究门当户对,可在文学作品和电视剧里,越是看起来不像是一对的人,越有cp感。所有爱情故事的男女主之间都隔着各种各样的阻碍,阻碍越深,碰撞越激烈,cp感越强。你和周止之间就是这样,你们看起来方方面面都不相配,这恰恰说明你们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当然,从某些客观条件上来讲,你们也很配。” 张茜:“比如?” 胡晓玲扶了扶眼镜:“颜值。” 空气安静了几秒。 学医的压力比一般学科都要大,胡晓玲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培养自己的解压能力,方式也很多样,追小说,刷剧,追综艺,追星。 怎么快活怎么来。 所以她虽然外面看起来像个很严谨的老古板,实际上内心狂热得很。 只是,平时她这方面表现得并不明显,今天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便叫路辛夷和张茜开了眼界。 张茜:“作为一个已婚人士,我给你们两位未婚人士一个建议。谈恋爱怎样都可以,结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当然这个门当户对不一定是说要多有钱,而是对方的人品能力,还有对方父母的人品能力,都要考虑在内。” 胡晓玲和路辛夷看彼此一眼,不约而同地乖巧点头,这时她们立场一致,若是敢反驳一句,张茜后面会有一万句等着二人。 很奇怪,女人一旦结了婚,就很容易站到母亲的立场。 结婚的时间越久,不管生不生孩子,母感会越来越重。 千百年来的魔咒一般。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张茜很快就恢复八卦的状态:“那你们怎么分手的?” 分手吗? 大约,是那个夜晚。 ** 2019年,平安夜。 晚饭时间,路辛夷接到周止的微信,说自己在纽约一两天回不来,给她准备了圣诞节的礼物,快递放到医院对面的咖啡厅了。 路辛夷向来公私分明,工作永远是排第一,她不喜欢周止去医院找她,所以二人便经常约在医院门口的咖啡厅。 去的次数多了,周止在店里办了卡,按照最高金额充值,成了店里唯一的vip。 店里的咖啡师就是老板,得知有人充值那么高,主动去打招呼,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寒风中,路辛夷裹着一件驼色大衣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厅的门。 门口的铃铛因为被人推动而响了响。 店里正在放圣诞歌曲,空调开得很足,让人发热。 路辛夷走到柜台,跟正在做咖啡的老板打了个招呼,问他有没有自己的快递。 老板拿出一份快递,递给路辛夷。 “男朋友寄的?” 路辛夷疲惫地笑笑,正要离开,老板提醒她:“不拆开吗?也许是平安夜的惊喜。” 路辛夷刚想拒绝,她着急回医院,老板递过来一把剪刀,眼神鼓励她打开来。 盛情难却。 路辛夷接过,拆开包装,一个蓝色的袋子。 不需要继续拆,路辛夷已经猜到袋子里头大约会有一个蓝色的小盒子,这个大小来看,任何女人都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路辛夷停下动作。 老板见她眼圈发红,误以为她是感动,露出欣喜的神色,之后,店里热闹的圣诞音乐突然停下,灯也全部熄灭。 路辛夷去找老板,想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柜台边却已经不见了老板的身影。 “老板?怎么回……” 碎星般的夜灯突然亮起,路辛夷这才注意到整间咖啡馆里空无一人,就连临街窗户的窗帘也全都关上了。 完全是一个密闭私密的空间。 此时亮起的夜灯犹如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有音乐声响起,是钢琴声。 《city of stars》 路辛夷最喜欢的电影的主题曲。 他们在一起已不知看过多少次。 等咖啡馆里所有小碎灯都亮起,整间咖啡厅被一片星空包裹,有人朝着她走了过来,如梦似幻。 那人怀里还抱着一束可以用庞大来形容的花束,粉色的芍药,白色的玫瑰,紫罗兰,郁金香,喷泉草…… 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 这样的一束花如果出现在医院走廊,回头率百分之百。 可是出现在这里,却好像很合适。 周止很了解她,求婚是很私人的事,他没有选在人多的地方,唯一的目击者是咖啡店的老板,这个人既不是她的亲朋,也不是她的同事,完全可以放心。 盛大的花束遮住了后面那张写满喜悦,小心与期待的脸。 许是紧张,又许是那束花真的太重了。 快到女主角跟前时,男主角突然趔趄了一下。 柜台后正在电脑上摆弄播放软件的老板闻声,站起身来,见他没事,指指他:“哥们,没事吧?” 周止腼腆地摆摆手,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脸藏在那束花后面。 少年一般。 少年伸出手,将那束他精心准备的花送到心爱的女孩面前。 第14章 分手(二) 咖啡店里空调开得太大,暖空气让人几欲昏睡。 路辛夷愣了几秒,才接过那束花,香气馥郁,手摸摸花瓣,能感受到花瓣表面鲜活的肌理感,绵软扎实的手感。 没有女人会拒绝这样的一束花。 只是,有点沉重。 花接过来后,那张藏起来的脸露出真容来,年轻人眉眼微倦,眼睛里还有红血丝,新修的胡茬,还有她熟悉的那股橙花香。 他应该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纽约落地上海,回家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动身来的江州。 他紧赶慢赶,便是为了这一刻。 路辛夷将花束放在一旁的柜台上:“有点重。” 周止见她脸色苍白:“你脸色不太好,最近一直加班?”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眼神看向别处,都是小碎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他的精心安排,她的目光毫无落脚之地。 可她根本不敢看他。 周止指指那个蓝色的袋子:“不打开看看?” 路辛夷咬着下唇,快要咬出血了。 周止还未发觉她的不对,拿过那个袋子,拿出里面的小盒子,打开来。 一克拉的六爪钻戒。 周止捧着钻戒,单膝下跪。 二人头顶的氛围灯在这时亮起,折射在钻石上,光芒夺目,直刺人眼。 “辛夷,我刚刚从纽约回来,那边的工作我已经安排好了。年后我就要过去了。” “我想在我离开之前,给你一个承诺,表明我的态度。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嫁给我,好不好?” “我不是逼婚,我们都还很年轻,应该以事业为重。我也知道你的理想是做最厉害的外科医生,我一百个支持。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异地恋的感觉,我们也可以再商量。就像之前说的,我答应你,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如果你想我,你也可以去找我。” “甚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国外一流的医学院,你可以去深造,去留学。我绝不是要干涉你的人生,只是一个建议。当然,如果你还是不喜欢……” “我可以回来上海工作。” 路辛夷突然打断他:“其实,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 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去纽约总部,一直是周止的目标。 一年前这个机会触手可及,他放弃了。 当时他说手头上有个国内的项目是自己从头孵化的,如果那时候去纽约,那个项目便只能转手他人,他于心不忍。 可事实上呢,谁都清楚,那时候的周止正在热恋中。 路过的狗看了都要被塞一口狗粮。 这件事拖了一年之后,才又被重新提上议程,也是路辛夷鼓励他抓住机会。 “不是放弃,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很想很想。” “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的负担,你也不用现在答应我。戒指你收好,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答应我的时候,戴上,站在我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四周安静了几秒。 柜台后的老板感动得一塌糊涂。 舌尖触到一丝铁锈的味道,是血。 下唇破了,路辛夷抿抿嘴,用舌头堵住唇瓣上的破损处。 手机响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急诊科的同事打开的。 路辛夷接起,语气平静:“是,我在,我吃个饭,十分钟就能到。” 挂了电话,路辛夷仰仰头,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她把装戒指的盒子合上,放回蓝色的小袋子里,将小袋子放在花束旁。 “周止,我不接受。” 周止微怔:“是我给你太大的压力了吗?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的,我可以等……” 路辛夷暴躁打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你不需要,你是周止!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结婚的!不会!” “原因很简单,我们不合适。你太好了,你的人生太容易了。我接受不了这种容易,更怕我一旦接受,我要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你可以同时做很多事情,还能把每一件事情都做的很成功,因为你是周止,你有资源你有能力,你一出生就赢过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可我路辛夷,我要成为最好的外科医生,我只想做这一件事。我必须把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才能进步一点点。年轻和还算健康的身体,是我现在唯二的优势。我不想再把我的时间,哪怕一分一秒浪费在不相关的人和事上。” 沉默。 死亡一般的沉默。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咖啡店老板咳嗽了一声,捡起掉落的手机,他站起身来,做错事一般:“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匆匆出去,走到门口还贴心地把门带好,然后站在寒风中抽烟,瑟瑟发抖。 屋内,一阵冷风被带了进来,路辛夷咳嗽了一声,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 “对你而言,我只是‘不相关的人’?那我们过去一年多的感情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还有,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就会妨碍到你做一流的外科医生?我知道你有理想,更知道你的理想在你心中永远排第一,所以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在理想和我中间做选择吧?路辛夷,我有自知之明。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 不要我了。 “如果你的路走得这么辛苦,那你来我身边不就好了。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张开双臂欢迎你。再难走的路,我陪着你,不好吗?” 路辛夷从未见过周止如此无助,如此卑微的样子,心都化成了一片。 下一秒,路辛夷来到周止面前,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往下轻轻一带,借着点点星光,贴上他的唇,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 并不费力。 从来如此。 是一个绵长的深吻,最初只是浅尝辄止,慢慢不舍,等她想离开时,周止一只手扣住她的头,一手托住她的后脖颈,加深了这个吻,手上的力道也慢慢加重,恨不得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什么涵养,什么理智,都被抛之脑后。 他现在只想用这种最无脑,也最朴实的欲望,证明自己对她的爱。 没想到,有一天他要用这样的方式留住自己喜欢的人。 直到舌尖在尝到口腔内一丝铁锈的血腥味。 他才松开怀中之人,两人微微喘息看着对方。 路辛夷:“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主动吻你,是什么时候吗?” 周止不需要回忆,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小事早已深深刻在他脑海。 路辛夷第一次吻他,是他向她表白,回应他的,就是一个吻。 无论何时回想起那一幕,周止心头总会涌起一丝甜蜜。 周止说:“我记得,是在你们医院停车场,当时……” 他想说,当时他很紧张,也很忐忑,那是他第一次向女生表白,他准备了一后备箱的鲜花…… “当时,顾南星在场。” 一切戛然而止。 当时,顾南星在场。 七个字。 路辛夷只用了七个字,就击溃了周止的全部幻想,否定了两人在一起的全部。 她的一个吻,他们开始了恋爱。 她又用一个吻,结束了这一切。 却原来……只是因为,顾南星。 第15章 飞刀(一) 鸦雀无声。 路辛夷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没有提那个吻,没有提顾南星。 可张茜和胡晓玲听完都陷入了沉默。 路辛夷弱弱问了一句:“有哪里不对吗” 两人像是突然被解了穴,胡晓玲要说话,张茜拦住她,不吐不快。 “哪里不对?哪哪儿都不对,好吗?” “周止跟你求婚,你居然拒绝他!!!你以为周止这样的男人大马路上到处都是吗?他这种,放在婚恋市场简直就是顶级稀缺资源。他能跟你求婚,你简直就是人生走大运。老天爷给你开金手指。你居然拒绝了他!” 这令人熟悉的母感。 “还有什么,理想?这个最好笑了,你居然为了理想放弃了他,理想和周止并不冲突啊。我不是要批评你的理想,可是当医生本来就是很苦逼的。一流的外科医生并不比住院医生轻松。挣的卖白菜的钱,操的是卖白粉的心。” 倒是中肯。 “而且,你说你拒绝他是为了理想,可你现在也还只是个住院医生。我不是看不起住院医生,我也是住院医生过来的,可是……早知如此,你还不如跟周止在一起。别的不说,你要是当时答应嫁给他,你现在就是春山医院的未来老板娘。你每天还用看翟天明的眼色?你叫他给你提鞋,他敢不照做?” 这倒是个新鲜的角度。 路辛夷幻想了一下翟天明给自己提鞋的样子,倒也不能说毫无爽感。 “累死我了,换你说。”张茜摆摆手。 胡晓玲问:“所以,你跟周总刚才在门口说什么?”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路辛夷有点佩服胡晓玲抓重点的能力,只得如实相告:“我求他,买下春山医院之后不要开除我。” 胡晓玲:“他怎么回答?” “他让我回家等着被开除。” 张茜言之凿凿:“你一点都不冤,活该。” 胡晓玲扫了一眼路辛夷无名指上的戒指,若有所思:“这个周总蛮有意思的。” ** 六点,路辛夷准时下班,她换了一身轻便装,背上一个背包,带上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的衣服。 明州到安城,二等座车厢,车程一个半小时。 晚上还有手术,路辛夷上车便开始睡,养精蓄锐。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啼哭声惊醒,倏地睁开眼,发现隔壁座位上坐着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 婴儿看起来也就五六个月,圆润润,白胖胖,眼睛像发光的宝石。 “宝宝不哭,不哭,我们是第一次出远门,要做一个懂礼貌的小盆友是不是?” 相比起被精心打扮过的小婴儿,母亲的形容就只能用潦草来形容,宽松的卫衣套装,散乱的头发,素面朝天的脸。 看得出来,她把全部的精力和喜爱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母亲的安抚似乎没用,陌生的环境叫婴儿不安,啼哭个不止。 路辛夷做了个鬼脸,孩子被吸引住,她继续做,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看样子,被吓到了。 路辛夷略带歉意地对孩子的母亲笑笑。 孩子母亲苦笑地摇摇头,暗示小儿难带,抱起孩子,起身走到车厢的中间,神奇的是,走动起来,孩子又奇迹般不哭不闹了。 路辛夷看着那母亲走动的疲惫身影,还有因为生产而臃肿的身材,不禁想,一个女人得多爱男人,才会愿意为了他生孩子,受这样多的罪。 她在妇产科轮岗时,曾听过产妇生产时的撕心裂肺。 那场景,满清十大酷刑也不过如此了。 路辛夷光是想想,已经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值得她如此。 可换个角度想,如果她不是为了男人,只是为了自己呢。 成为母亲,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如此去完成某种人生意义上的圆满,或者填补某种人生的空缺。 路辛夷只想了两秒,便觉得,大可不必。 ** 刚出高铁站,路辛夷一眼看见人群中来接她的肖林生。 隔得老远,就能看见肖林生一张脸拉得老长。 肖林生是路辛夷的大学同学,也是班上出了名的书呆子,本硕八年,两人的革命友情可比日月。 “其实你不用来接我的,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了。你们医院我来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肖林生领着她往停车场走:“我刚好今天下午休息。” 路辛夷突然停下脚步,叉着腰:“老肖,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然就是不拿我当同学了。” 肖林生面露难色:“我还没说呢,你就看出来了,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 肖林生叹口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晚上你做手术那家人,他们嫌钱给多了,想少给一点。” 路辛夷哦了一声,“就这点事也值得你肖医生亲自来接我?” “话不能这么说,一台手术你收两千,这个价格本来就很低了。他们还要压价,我其实有点过意不去。本来说好的是两千,今天下午他们突然说只能给一千。我也理解,病患家是农村的,确实有难处。” 路辛夷微愣,随即收起失落,拍拍肖林生的肩膀:“一千就一千呗。” “其实我也能理解,虽然现代医学已经很发达,可是对很多人来说,做手术就是闯鬼门关。既然如此,大家当然希望主刀医生经验丰富,最好是个专家,教授,三甲医院主任医师什么的。最不济,也得是个看起来成熟稳重的秃顶中年医生吧。” “我呢,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路辛夷自恋地撩了撩刘海:“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 肖林生:“……” 第16章 飞刀(二) 安城县人民医院。 肖林生领着路辛夷走进病房,挨着窗户的病床上躺着的就是今晚的手术对象,八十二岁的老冯头。 病床边围着的一大家子,老冯头的老伴儿,儿子和媳妇,孙儿孙媳,还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四世同堂。 老冯头的老伴儿头发已经花白,看这一家人的穿着,约莫是农村家庭,经济条件一般。 众人看见进来的两名年轻医生,神色颇为焦虑。 那老婆婆突然抓住肖林生的手,抹泪道:“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老汉,我求求你了……” “……”,肖林生咳嗽一声:“张奶奶,我不是说过了吗,手术不是我做。这位路医生才是今天的主刀医生。” 这位张姓老婆婆这才看向肖林生旁边矮了一截的女医生,正在看老冯头的ct报告和其他检查结果。 路辛夷朝老人家微微颔首,便低头继续看报告。 倒不是她慢待这位老人家,自三年前机场那场事故后,她的声带便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每次开口,总会有人问,是不是感冒了?嗓子怎么这么奇怪。 这种事,解释多了也挺累了。 干脆惜字如金。 不过也因此被人误解为高冷和冷血,路辛夷也已习以为常,何况,冷血也是外科医生的必备心理素质之一。 老婆婆倒是并不介意路辛夷的“怠慢”,只是那张脸太年轻了,又想着没准是医院看他们是农村人,又没钱,故意用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来打发他们。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她只是想让老伴儿活下去,若非是忍不下去,谁愿意来医院。 老婆婆仿佛已经洞见手术必定失败,没忍住哭了出来。 县城医院那么多年纪大的医生都做不了的手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能做吗? 老婆婆的孙儿此时也是心焦不已,可见奶奶哭得这样伤心,更怕她影响接下来的手术,他们一家经济条件有限,爷爷身体又不好,有多年的冠心病病史,六十多岁时已经做过一次支架手术。 一周前,爷爷在家中突然胸疼难忍,送到县城医院时,医生建议做心脏搭桥手术。可是老人年纪偏大,身体机能都不复从前,从医学角度上来讲,手术风险很大。 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胡润南出于对患者的健康考虑,建议保守治疗,可老人还未出院,就又发病,几乎要了半条命。 这类手术对主刀医生的医术要求很高,胡润南当时有点犯难,他从医多年,这类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患者如果条件好的,通常会选择去市里,或者是省里,甚至是去北京上海,心胸外科全国最好的医院去做手术。 肯留在小县城做这类手术的都是没得选,亦或年纪大,患者身体经不起折腾的。 眼前的这一家人,无论是从哪方面考虑,都只能留在安城手术。 胡润南并非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可是他不敢冒险,因为他的一次冒险,患者就有可能会下不来手术台,随之来的是一个家庭的倾覆。 八十多岁的患者,他更不能冒险。 肖林生在会上提起自己的大学同学路辛夷,她可以做。 胡润南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近一年来,路辛夷每个周末都会来人民医院做飞刀手术。 肖林生是安城县人民医院整个心胸外科学历最高的医生,也是科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平时积极好学,勤勉努力,心胸外科上上下下对他也都是夸赞。 肖林生将路辛夷的医技夸得天花乱坠时,众人还以为这个路辛夷是他的导师,某个三甲医院的专家什么的。 没想到,是肖林生的大学同学。 看履历,只在明州中心医院工作了三年多,其中还有半年是在急诊科,再除去实习期各科轮岗,也就是说,她在江洲中心医院的心胸外科只待了不到两年。 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医生,信得过吗。 在他们的围观下,路辛夷做了一台升主动脉置换术,不到四个小时就结束,而且病患术后恢复状况良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四个小时。 亲眼看着那么年轻那么灵巧的一双手,娴熟且老练地完成了在他看来颇具难度的主动脉手术。 胡润南第一次那么真切感受到县城医院的局限。 长江后浪推前浪。 她手术时的熟练和得心应手,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医生应该具备的能力。至少,国内没有这样的条件,她应该是国外顶级的医学机构研学过。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在简历上写明这一点,相信是有自己的考量。 但毫无疑问,她的医技是出类拔萃的。 因此当肖林生提出,可以让路辛夷试一试时,胡润南也点头了,并帮忙说服了病患一家。 老冯头的孙子看着比路辛夷年纪还小,二十出头的样子,这时候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医生,拜托你了,一定要救救我爷爷……” 路辛夷点点头,她低头正看报告,突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个鼓起的红包。 肖林生看了一眼路辛夷,目光扫过老冯头的一家子,这种事在医院手术前很常见,病患家属给主刀医生塞红包,也是为了让医生对病患更上心。 只是,他没想到这家人也会这样,明明上午还在跟他讨价还价,两千块的飞刀费用砍到一千。 现在又主动塞红包。 肖林生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路辛夷并未有什么反应,继续看报告,好似什么也没发生:“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没有半点的客套和局促,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接到红包。 大约是路辛夷的反应过于平静,这一家人的神色更加复杂了, 安心的是,红包接了,总算医生落了好处,也能更加尽心尽责。 不安的是,这不会是个骗子吧,这么年轻就敢收红包。 出了病房,路辛夷将红包递给肖林生:“红包你拿去,抵他们术后的住院费吧。” “你既然不打算要,为什么要接。” “我要是不拿,他们更不放心。” “你拿了他们也未见的就全部信任你。” “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多不少的冷血,很路辛夷。 肖林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你先去准备手术,我去一趟缴费处,马上过来。” ** 晚上八点,手术室的灯光亮起,所有人员准备就绪,手术准时开始。 和从前的飞刀手术一样,路辛夷主刀,肖林生做助手,二人合作多次,彼此默契。 手术台上的病患已经进入麻醉状态。 手术开始前,路辛夷看向肖林生,麻醉医生,护士等一众辅佐者,淡淡道。 “接下来,就拜托各位了。” 众人微微颔首,向路辛夷投去信任的目光。 手术大灯打在病患的胸腔上,路辛夷接过肖林生递过来的手术刀。 伴随着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 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即刻开始。 第17章 原来,她还会笑 与此同时远在上海的周止,也正陷入另一场困惑中。 电脑屏幕上,姜昕发过来一个文件夹,春山医院在职人员档案,还有财务报表。 犹豫了几秒,还是先点开了财务报表,在比对好几份文档后,他给姜昕拨去电话。 “这份财务报表,张珣给你的?” “有什么问题吗?” “春山医院,你有认识的人吗?打听一下,春山医院半年来的工资发放问题。” “工资?我跟春山那边接触这么久了,没听过有这种事。” 周止语气肯定:“你问一下吧,对了,这件事别让张珣知道。” “好”。 挂了电话,姜昕一头雾水,转念一想,周止刚进繁星那会儿,负责的就是看财务报表,他那时虽刚出校门,却能在如小山一般的财务报表中发现不少的问题。干财务久了,会计们多少会搞一点小动作,无非是高明和拙劣的差距罢了。有此道翘楚能将报表做得天衣无缝,周止却能识破这些小伎俩。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过去了,繁星上海分公司都没有出过一个在这方面能如他这般能力之人。 周止不会无端提出这种质疑,姜昕那头自然不敢怠慢。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上,鼠标再次移动到春山医院在职人员的档案文件夹。 逐级打开,找到命名为路辛夷的档案文档。 犹豫了几秒,点开。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婚姻状态那一栏,空白的。 想起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觉得百无聊赖。 继续往下看,工作经历那一栏没有写在江洲中心医院工作的那三年。 再往下看,她在江洲消失的三年,只有一行字,无国界医生。 行医范围主要涉及一些第三世界国家和战乱国家。 无国界医生?真崇高。 是路辛夷的风格。 再往下,半年前,她入职春山医院,一直担任住院医生。 看完这份简历,周止心中疑窦更深。 如果说她简历上不填自己的婚姻状态,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可她为什么要删掉自己在江洲中心医院工作的那三年呢。 那可是江洲本地最难进的三甲医院,她硕士毕业后就去实习了,那是她仅有且最该引以为豪的工作经验。 那张路辛夷入职当天在医院门口的自拍,到现在应该还存在他旧电脑的硬盘里。 还有,他记得她以前说过,私立医院是给有钱人看病的,这些百分之二十的人享受着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资源,实在不公平,她就是在三甲医院困死累死穷死,也不会为了五斗米去私立医院折腰的。 言犹在耳,历历在目。 “钱嘛,一直都是缺的。” 看来真的很缺钱。 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周止喝了一口,真苦。 ** 很缺钱的路辛夷从手术室出来后,忽地打了个喷嚏。 肖林生:“感冒了?” 路辛夷摇摇头,“大概有人在骂我。” 这时,老冯头的一家人紧张地围上去,路辛夷有些疲惫地看了一眼肖林生,肖林生点点头,“你先去我的值班室休息一下。” 路辛夷走后,肖林生解下口罩,轻松道:“手术很成功,各位放心吧。” 老冯头还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后续没有问题,这场手术才算真正顺利结束。 是夜,谁也不敢真正掉以轻心。 肖林生忙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家,路辛夷在他的值班室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七点,路辛夷醒了,简单洗漱完,便去icu那边查看老冯头的状况,一切还算良好。 老冯头的孙子陪了一夜,其他人都不在。 看见路辛夷,老冯头的孙子忙问:“路医生,我爷爷怎么样?” 路辛夷道:“一切正常。” 对方心安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肖医生昨晚跟我们说过了,那个红包你没有要,还拿去抵住院费了。” 路辛夷道:“收红包是违反规定的。你们如果去举报我,我连医生都没得做。” 对方连连摆手:“怎么会呢,不会的,不会……” 后面的声音逐渐小了,想来多少有些心虚。 路辛夷嘱咐护士几句,便离开了。她看看时间,七点多了,肚子这时叫了起来。 肖林生倒是给她留了医院食堂的饭卡。 只是,她今日倏地想换个口味。 胡润南这时正好上班经过,看见路辛夷在路口徘徊,笑着朝她走过去:“路医生早,有什么问题吗?” 胡润南五十多了,是安城县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一把手,言谈自带长者的威严。 路辛夷尴尬地笑笑,她对于年长者尤其是权威者天生有种不好相处的第一印象,正想拒绝胡润南的好意,目光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打包盒。 盈盈一笑。 “胡医生,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 刚下高速,周止沿着路标,由安城县城驱车前往周家围,孟淑惠催促的电话就过来了。 “妈,下高速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不用等我,你们先吃早饭。” 周家人丁兴旺,每年周老爷子的寿诞都是周家一等一的大事,届时无论再忙,天南地北的周家人都会齐聚一堂,为老爷子庆贺。 疫情三年,周止缺席了三年。 这一次,是他难得的露面。 挂了电话,车子驶入县城闹市区,人和车流变多,三年未见,安城县城并未有太多变化。 手机响了,是姜昕打来的。 “我打听到一点事,有点棘手。” 周止问:“什么事?” “春山医院已经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三个月?” “还不能完全确定,不如……”姜昕想说,不如你跟你前女友打听一下,她肯定知道。转念又想起,当年周止在去纽约工作之前,曾经大病一场,当时大家都猜测是因为他求婚失败。 估计两个人当年分手不太体面。 现在见面,肯定也尴尬。 姜昕打消了念头:“没事,我再打听一下。” 周止一皱眉,想起路辛夷昨日在医院廊檐下的感慨。 “钱嘛,一直都是缺的。” 车子转入一条小道,倏地,前方一个人影穿过马路,周止紧急刹车。 车子在距离那人不到十厘米处停下。 还好,只差一点。 姜昕那头听见紧急刹车的声音,紧张问道:“怎么了?” “没事。” 周止看了一眼车头的人,是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看样子还是个医生,大约是过马路时没有看路,这条路本身不宽,附近又有个菜市场,所以人流量大,汽车行驶也都较慢,过马路的人难免有侥幸心态。 男医生弓腰,朝周止连连鞠躬抱歉。 周止点点头,做手势让对方先过去,那男医生微笑着走开了,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周止正要启动车子时,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倏地定住。 那男医生穿过马路,来到对面的一家早餐铺子,店里生意不错,门口支了五六张小桌子,全都坐满了。 男医生径直走到店里,在一个空位上坐下。 在他对面,是最近频频出现在周止脑海里的女人。 路辛夷。 路辛夷一身常服,正狼吞虎咽吃着什么,看见年轻人坐下,很自然递给他一双筷子,还问了几句什么。 然后她去扫码,很快,女老板又送来了一碗馄饨给年轻人。 两人有说有笑,路辛夷松弛自若,偶尔那男医生说了什么,逗得路辛夷哈哈大笑,开心得像个孩子。 那么生动的表情,已经很久未见了。 和在春山医院所见的路辛夷,完全不同。 原来,她还会笑,只是不会对他。 什么事,值得笑成那样。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就加重了力道。 此时的路辛夷还浑然不知,不远处的马路上停在路中央的黑色车子里正有一道吃人不吐骨头的森然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路辛夷现在已经尸骨无存。 “周总?周止?……阿止?” 姜昕那边焦急起来。 直至身后传来一道突兀的喇叭声,周止才回过神来。 “没事,欠薪的事,你尽快确认一下,我先挂了。” 说罢,启动车子,离开。 第18章 周家围 出了县城,沿着国道再开十分钟,便看见路上周家围的标识。 车子转弯,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前行。 是条很好走的水泥路,比寻常的乡间马路宽了近一倍。 沿着这条路,能一直看见小学,老年活动中心,卫生院等基础设施。 都是周家花钱修的。 周国强当年事业小有所成后,便想将父母接到江洲享福。周父是村里的村干部,本身就颇具威望。后又因为儿子的成功更受周围邻里的尊敬。人年纪大了,愈加故土难离,周国强便也没有勉强。 为了出入方便,也为了照顾乡邻,周国强便给村里捐了钱,修了路,学校和一些基础的公共设施。 这条通往周家的路原本只是一条泥泞小路,一到下雨天就成了胶水地。 修好后,宽阔平整,成了村里的主干道,还被赐名“国强路”。 国强路的尽头便是一大片空地,那是周家的停车场,此时停满了来给老人家贺寿的客人,多是受惠于周家的附近乡镇的村民和小企业老板。 再往里,是一道两米多高,爬满藤蔓的白色围墙,围墙后只见一栋七八层楼高的别墅,算上院子,占地约有一千多平米,恢弘大气。 与之相比,周家围的其他两层楼房就像是乐高小玩偶。 周止见缝插针,把车停在一个稍远的地方,下车拿上礼物,一路往院子里走,路上看见同村相熟的长辈,还会主动打招呼。 邻里乡亲七嘴八舌,便有周家人闻声望去,果然看见周止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里,立刻有人过去接他。堂弟周远扬第一个出来,他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小女孩。 周远扬一眼看见周止,朝他热情招手,一边挥动怀中小女孩的小胖手:“哎呦,小伊伊,看谁来了,是堂伯父呢。” 周远扬是周止叔叔家的孩子,比周止还小三岁,怀中的小女孩是他女儿伊伊。周远扬目前在新创集团旗下的互联网公司工作,在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回了家还是免不了有些孩子气。 他这一叫唤,屋里的孩子无论大的小的,男孩女孩,一听这话,一窝蜂地跑出来,将周止团团围住,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去拉他的手,还有小男孩跟在他的屁股后。 “堂叔……” “表哥……” “表舅……” 叫什么的都有,周止只觉得有无数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耳边叫唤,他虽然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可是安城老家已经三年没回了。大人他还能叫出名字,可小孩子一年一个样,他根本辨不清楚,一时有些头疼。 孟淑惠这时从屋里出来了,穿一身蓝色旗袍,只戴了一套珍珠首饰,倒是比在江洲自家时低调了许多。 岁月不败美人,孟淑惠今年五十多了,保养得还像是四十出头的模样,面若银盘,眉眼如画,五官舒展,给人端庄大气之感。 不笑时自带威严,一笑便多了几分可亲。 因着周国强如今是周家掌舵人,主心骨,周国强的成功又离不开孟家的助力,因此周家上下都非常尊敬这位周夫人。 周远扬一见大伯母出来了,便不再放肆,哄走了孩子们,又叫自己的司机过来接走周止手里的东西,好给母子二人留叙话的时间。 孟淑惠上下打量半年未见的儿子,嗔怪道:“才半年不见,怎么又瘦了?” 周止将手臂伸过去,孟淑惠摸了摸,“手臂练得这么壮又有什么用,又没有女朋友给你抱。你看看人家远扬,他比你还小三岁,人家闺女都三岁了,听说年底还打算要二胎呢。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知道争气些。刚刚你爷爷还问起你什么时候结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然已经习惯了母亲三句话便有两句是不离他的个人大事的,可才刚进家门,孟淑慧就就开始了,周止多少有些不适。 “妈,你这样,我很难在这里待下去。” 孟淑惠道:“叫你谈恋爱,又不是叫你结婚。阿你们纽约那么大,是没有合心意的吗?我改天去纽约真要找凯文好好聊一聊。” 周止问:“你找他干嘛?” 孟淑惠道:“我儿子这么优秀,我托他给我儿子介绍女朋友,这都三年了,我儿子还是单身。 周止摸摸肚子:“妈,我连早饭都没吃,你能不能等我吃饱了,再来给我上课。” 孟淑惠敲一下他的脑袋,领着他进了屋里。 里屋大都是周家本家人,周家是大家族,本地的第一大姓,周老爷子有兄弟三人,还有两个妹妹。周老爷子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周国强是老大,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周远扬便是其弟周国安家的老大。 周止跟在孟淑惠身后,一一叫人,打招呼,最后来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周老爷子面前。 周老爷子丧偶多年,因着生活条件丰裕,顺心顺意,看着比村里的老头儿精神矍铄多。 “爷爷。” 怕爷爷耳背听不见,周止又提高音量,叫了一声“爷爷” 正和同辈人说笑的周老爷子听见第二声爷爷,方才扭头,努力辨认了几秒,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正是自己的孙子周止。 老人家脸上露出惊喜慈爱的笑容。 “阿止,你回来了。你妈说你回来,我还不信呢,以为她哄我开心。” 周止双手握住老人伸过来的手,干瘪瘪的,只一握便叫人难受。 周老爷子精神还不错,拉着周止说了会儿话,问他吃过早饭没有,又问他从上海怎么过来的,开车累不累,怎么不叫人去接。 末了,看了一眼孟淑惠,又看看周止,“你爸呢?” 周止微愣,孟淑惠忙扬声道:“爸,国强下午才到。他这会儿在深圳呢。下午到!” “这么忙?” “可不嘛。” “老子比儿子还忙?他可真行。”转头又对周止笑笑,满脸慈爱。 孟淑惠:“……” 见过长辈们,孟淑惠带着周止上楼去他从前住过的房间休息,听他说还没吃早饭,又要下楼去给他拿吃的。 “妈,不用了,一会儿就吃午饭了。” “傻孩子,回家还能让你饿着。你想吃什么?” 周止其实不太饿,刚才那么说,也只是为了转移孟淑惠的注意力,转念一想,忽而开口道:“馄饨吧?” 周止看向窗外,懒懒道:“突然想吃了。” 孟淑惠并未注意到儿子心底升起的涟漪,还以为他是昨天早晨刚吃过她亲手包过的馄饨,又馋了。 门关上后,楼下的嘈杂一并摒除在外,屋里安静下来,一路上在他脑海中盘桓已久的疑问再度闪现。 究竟是什么事,值得笑成那样。 就那么开心吗?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周远扬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书桌上:“大伯母让我送来的。” “伊伊呢?” “玩儿去了。” 周止坐到桌前,尝了一口,并未觉得是什么人间美味,就这么一碗破馄饨,也值得她开心成那样。 如果不是馄饨,那么,是吃馄饨的人吗? 那个男医生! 他就是送给路辛夷银戒指的男人吗? 路辛夷周末大老远从上海来安城,就是为了他? 又或者,她不是今天来的,昨晚就来了。 那么…… 周止沉了口气,又想起那男医生穿的白大褂口袋上,好像印了医院的名字,可隔得太远,周止并未看清。 周远扬看着吃了一碗馄饨后,便陷入沉默的堂哥:“怎么了?馄饨有毒?” 周止目光变冷,问道:“安城县城中心大道往南一百米的十字路口有一家很大的菜市场,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 “那附近有医院吗?” 周远扬想了想,“安城县人民医院。怎么了?” 周止放下汤匙,擦了擦嘴:“没事。” 周远扬看着满满一碗馄饨:“你不吃了?大伯母让我看着你吃完的。” “太酸了。” 酸?馄饨酸? 周远扬不可置信地尝了一口,用同情的眼神看周止的背影。 堂哥才去纽约三年,味觉就失常了!!!! 第19章 欠薪 乡下的午后,格外好睡。 周止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隐隐听见窗外有唱戏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后看见楼下搭好的凉棚坐满了附近的乡亲,舞台上两名越剧演员正在表演。 隔得太远,窗户的隔音效果太好,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不过看二人服色,约莫是《梁祝》 敲门声,默了默,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是周远扬。 周止过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窈窕佳人,齐肩的黑色头发,一袭白色知性连衣裙,平底鞋。 身上,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很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 周止午后刚睡醒,骤然开门,看见这一幕,有一瞬间都有些恍惚,眼前之人怎么这么像路辛夷。 就连打扮和穿着风格,都很像,尤其是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也像医院的白大褂。 门开后,白裙女孩看到周止却是一眼惊艳,正要开口,下一秒,门被关上了。 路辛夷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四周静下来。 周止再次打开门:“你是家里的客人吗?你走错房间了。” 女孩明显愣了愣,嗤地笑了,眼神却不着痕迹地从上至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男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几分,眉眼俊逸,五官舒展,继承了他母亲的美人基因。看照片还以为很瘦,可是看到真人,又是另一种感觉。 女孩一米六五,平视过去,视线正好落到周止的胸口处,他应该是刚刚才睡醒,还穿着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能隐隐看见起伏的曲线,再看臂围,是经常举铁的类型。 锻炼过的人都知道,想要练成这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样子有多难。 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她时,扑面而来的英气和凌厉,毫不掩饰的冷漠,都叫人好奇。 确实,很不错。 看来相亲,也是能遇到尖儿货的。 可惜失策了,女孩看看自己不合时宜的打扮,重新打起精神,款款开口:“你好,我叫徐佳人,浙江余水人。” 听完对方的自我介绍,周止原本还有几分混沌的脑子瞬间恢复清明。 浙江余水,姓徐。 他大抵能猜到对方的身份,也大抵知道她不是走错路,而是目标明确。 两人在门口干站着,徐佳人见周止丝毫没有邀请她进去坐一坐的想法,主动开口:“你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不方便。”冷淡疏离的语气。 “……” 徐佳人不死心,她可是徐佳人,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这么给她脸色,抱臂道:“礼尚往来的话,你至少应该做个自我介绍。”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 “……”话倒是没错:“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你的基本信息,我还不太了解你。” “你不是正在了解我吗?” “?!” “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冷脸,无礼,对你毫无兴趣,刚刚睡醒的男人。如果你继续了解下去,你只会有一个发现,那就是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徐小姐,你的时间应该很宝贵。为了你好,我劝你现在下楼,告诉让你来敲这扇门的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很抱歉,我没有看上你的儿子。” 说完,门关上了。 “……” ** 周止的相亲窘态,路辛夷无从得见,此时的她正盯着手机。 春山医院的大群里突然冒出来一则消息。 告全体医院职工书:近来院方正在积极接洽各方资本,为春山医院寻求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请广大医院职工积极配合,若传出有任何不利于医院接洽资方的消息来,院方必保持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看微信头像,小张总发的。 消息下全都是“好的”回复,与此同时,其他小群也纷纷热闹起来。 路辛夷,张茜,胡晓玲三人的群里很快传来消息。 张茜:????? 胡晓玲:小张总指的应该是医院欠薪三个月的事吧。 路辛夷:这还用藏,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张茜:那倒未必,要是人尽皆知,那他大周末的发什么疯。 胡晓玲:繁星资本知道吗? 张茜:路医生,你前男友不会被小张总给骗了吧? 被骗? 谁?周止? 只怕周止把张珣卖了,张珣还在帮他讨价还价呢。 路辛夷正要回复,手机没电关机了,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外面有人叫她,她刚出去,手机响起。 周止打来的。 ** 门外总算又恢复了安静,周止把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正是初夏,风中带着泥土和稻香,沁人心脾。 周止对着镜子扣衬衫的扣子时,电话响了,姜昕打来的。 “你猜刚刚谁给我打电话了。” 周止将手机开免提,继续扣扣子,整理衣服,从容不迫道:“张珣。” 那头传来一记响指的声音:“你猜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总归绕不开一个字,钱。” 姜昕听见手机里头传来唱戏的嘈杂声:“你在哪儿,有点吵?” 周止将窗户关上:“他要多少钱?” “三个点。” 周止眸色变冷,无声冷笑。 做生意给中间人返点是很正常的事情。 张珣在这方面也是出了名的,周止并不意外,只是他没想到张珣胃口这么大。 按照春山医院的市值,给他三个点,那可是有一笔不小的数字。 不过,周止扣扣子的动作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三个点的话,按照春山医院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差不多就是春山医院职工三个月的工资总和。 这个时间节点,巧合得有些离谱了。 周止问:“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数目太大,我做不了主,要请示一下领导。” “你跟他说,我在外地,先拖着他。” “对了,你提醒他,这个数字只有在繁星成功拿下春山医院之后,他才有可能拿到。否则,一切免谈。” “你是想让他去搞定吴院长?” “滚刀肉,不用可惜了。不过你提醒他,吴院长到底是病人,注意分寸。” 挂了电话,周止沉吟片刻,在通话记录里翻了翻,找到路辛夷昨天打过来的那串号码。 如果春山医院真的存在欠薪问题, 路辛夷就是受害者。 她那么缺钱,找她,应该能问出点什么。 犹豫了几秒,拨号过去。 没人接。 因为不能知晓对方是没听见,还是熟视无睹。 周止觉得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的煎熬。 路辛夷是记仇的。 周止忽然有些后悔,昨天下午在医院门口面对路辛夷的求情,不该那么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也许此刻她就拿着手机,看着电话进来,无动于衷。 又或者……她是因为和那个男医生在一起,才没有注意到手机响起。 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闪现脑海。 周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收回思绪,挂了电话,既然路辛夷就在安城县,他直接去找她更快捷。 房门打开,周远扬站在门口,举着手正要敲门。 周远扬见周止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堂哥,你去哪儿,大伯母找你。” “有点事,一会儿回来。” 周远扬见周止语气有些不耐,似乎是很要紧的事,跟在他屁股后面。 前厅人多,周止不想引起孟淑慧的注意,直接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 周远扬跟屁虫一样跟着周止,就跟小时候一样。 周止先出了电梯,质问道:“我妈派你跟着我的?” 周远扬心虚地笑笑:“你难得回来一趟,大伯母让我好好陪你。” “不用,你平时工作想必也忙,难得回老家放松一下,多陪陪伊伊和弟妹。” 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如果我妈问起,你跟她说我要去县城见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谁啊?” 周止没有回答,一路绕行至前面停车场,上车,启动车子离开,正好下午走了一些客人,停车场的车子明显比上午少了一些,也能开出来了。 可就在他要把车开出来时,前面的空位上突然被另一辆黑色奔驰挡住,彻底把他的路挡住了。 按了两下喇叭,前面的车毫无反应。 周止下车去,想叫对方挪一挪,这时,黑色奔驰的后车门打开了,一只穿着足力健的脚下车来。 周止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不巧。 第20章 周国强 黑色奔驰上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休闲装扮,感受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身去一看。 年轻人站在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旁,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俱是有些意外,又都默契地看向别处。 男子丝毫没有上前主动打招呼的准备,悠闲地背起了手。 奔驰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位中年男子,本来要去车上的后备箱取东西,看见不远处的周止,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可看了一眼背着手的男子,便没有跟周止打招呼,而是朝他笑笑。 周止关上车门,走到男子面前,开口叫了一声:“爸。” 听见这声爸,周国强好似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是自己的儿子一般,拍拍他的肩膀:“是阿止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止回答:“刚好在国内有点工作要处理。” 周国强的秘书涂久见父子二人打过招呼了,这才敢和周止打招呼:“阿止,半年不见,越来越帅了。” 周止感受到周国强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父子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周止见奔驰车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借口过去帮忙,逃离了周国强的目光。 “涂叔,你腰不好,我帮你。” 涂久一边说不用,周止已经将一些重的东西拿在了手里。 “涂叔,我给你寄的膏药好用吗?有用的话,我下次多给你寄一点。” “好用,我每天都在贴。你那么忙,就不麻烦你了。我把那个膏药的照片发给我儿子了,让他给我买也是一样的。” “对,我差点忘了,你儿子现在也上大学了。” 走在前头的周国强听着身后传来的二人说话的内容,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周止和涂久才该是一对父子,自己像个外人,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孟淑惠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听周远扬说周止要出门,本来是来寻周止的,没想到正巧看见周国强回来了。 周远扬:“伯父,你到了。涂叔,路上还顺利吧?” 周远扬见周止手里拿着大包小包,赶忙接过来。 周止将东西交到他手里时,眼神透着几分威胁:“叛徒。” 周远扬耸耸肩,小声又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 孟淑惠看着不太对付的父子俩,顿时有些心累,她用手指指周止,挽着周国强的手臂,进了大门。 周远扬见周止没有跟上来,折回去:“伯父都回来了,你还要出门?” 言下之意是,周家的“天”都回来了,你还敢出门? 周止说:“我不跟叛徒说话。” 前头的周国强转过身来,语气有些不快:“你还真忙,比我还忙。” 一听这语气,孟淑惠就意识到不对。 往常这父子俩一年也见不到几面,可每次见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且这里是周家围,今天又是周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两人都是最孝顺的人,按说刚回来,见面也至多不过几分钟,怎么这火药味儿就出来了。 真是让人头疼。 孟淑惠朝周止使使眼色,暗示他息事宁人。 周止借口要停车,让他们先进去,自己马上上去,实则是躲进车里,抽了半个小时的烟。 中间又给路辛夷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听。 没一件顺心的。 有人敲车窗,扭头一看,没人。 周止还以为是自己幻听,车内烟雾弥漫,他按下车窗,一边继续给路辛夷打电话。 车窗全降下时,一个鬼脸突然出现,吓了周止一跳。 “哈哈哈哈哈……你妈说的没错,你果然天生胆小。” 周止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徐佳人,他本以为自己的拒绝已经很明显,没想到她还在,看来她没有跟孟淑惠拒绝这门相亲。 他没理徐佳人,路辛夷那头始终没接电话,他就继续打。 好似一定要打到那头接为止。 “你干嘛,不会在忙工作吧?你妈让我来叫你进去,说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吃完晚饭听说还要放烟花。” 路辛夷没接,孟淑惠的电话倒是进来了。 周止无奈接起。 “你在外面磨磨唧唧什么呢,你见到佳人了吗?跟她一起进来,刚好你爸爸也在,让你爸爸也见见佳人。快点,你爷爷找你呢。” 风风火火说完,又风风火火挂掉。 周止锁好车,徐佳人心情很好地跟着他,他倏地停下脚步:“徐小姐,我之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来考量的事吧。你其实是想说,你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因为我不值得。” 周止微愣,这劲劲儿的语气,倒是有点像某人:“你说的很对,我确实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为什么?我哪里惹你讨厌了?” 周止打量她上下,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 徐佳人不解地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忽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了,我可以解释的。” “不必。” 徐佳人伸出双手,拦住他的去路:“其实我今天来相亲,是被我妈逼着来的。我妈跟你妈是牌搭子,我妈把你夸得跟什么似的,我一看你照片,那么瘦那么严肃,我就不想来啊。” “可是没办法,我妈一定要逼着我来。说我看了真人一定不会后悔的。那我妈是个花痴,别的不行,看男人的审美还是在线的,我就答应了。可是我又怕自己魅力太大,你爱上我,我……” 周止微不可闻地嗤鼻。 徐佳人:“总之,我就想打扮成你讨厌的人。” 周止停下脚步。 “江浙沪就这么点大,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听说你三年前出国前被前女友给甩了,这以后你空窗了三年。其实我懂的,像你们这种金字塔顶端的富二代,向来只有你们甩别人,这冷不丁被人给甩了,还是被一个听说没什么背景的女医生给甩了。别说你了,换做任何男人都受不了。所以,我今天是按照你前女友的风格来打扮的,我想让你讨厌我。” 徐佳人并未注意到周止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可是我来了以后,我就后悔了。我对你……还挺满意。”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我看过她照片,没想到,你以前喜欢这种御姐型的。” 等她一股脑说完,再看向周止时,这才察觉到氛围好像不太对。 只见周止木桩子一般定在那里,脸上虽面无表情,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杀气。 她妈一直跟她强调,周止修养如何好,脾气秉性如何温柔周全,可今天她所见到的周止,完全是另一个人。 看来,这个前女友真是他的死穴。 第21章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周家围的夏风拂过绿油油的稻田,落到周止身上时,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潮湿。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平安夜,他满怀期待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笨拙地和咖啡店老板一起布置求婚场地,想起自己小心翼翼等她睡了,拿软尺量她无名指的指围…… 路辛夷不会知道,她拒绝他离开后,他在江洲中心医院急诊科外的寒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一辆急救车缓缓驶了进来,送来一位被渣土车碾压过的患者,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腿骨已经碎了,骨渣和血,肉混在一起。 男孩父母随车而来,母亲哭了一路,已经是个泪人,走路都需要丈夫搀扶。丈夫虽然看起来比妻子情绪稳定许多,却也不过是强撑,望向男孩时,眼眶里蓄满泪水,不敢叫儿子看见,背过身去擦泪,转头来又要安抚儿子。 那少年奄奄一息,轻轻叫唤:“疼,好疼……” “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了,没事……” 那丈夫穿着工地干活的衣服,整个人灰扑扑的,应该是还在干活时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 整个急诊科如临大敌,五六名医生都围聚上来,先进行简单的检查,然后分析治疗方向。 隔着急诊室的门,他看见路辛夷和一个医生有了分歧,这时又来了一位更年长的医生,他加入后,治疗方向很快定好。不过还需要征得监护人的同意。路辛夷被派去和患者的家属沟通。 那母亲一直在哭,路辛夷给她拿了一盒纸巾,转头和父亲商量,她全程冷静得近乎冷血。在得到父亲的同意后,路辛夷转头告知同事,开始执行抢救。 整个急诊科手忙脚乱。 路辛夷有条不紊地少年处理伤口,输血,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值。待数值稳定后,几名医护人员将病患转移走,大概是患者的条件可以手术了。 送走少年后,忙了半个多小时的路辛夷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这时,有人叫她,她闻声小跑至一位患者的床前,护士焦急地跟她说起突发状况,路辛夷接过除颤仪,开始实施抢救…… 大约过了一分钟,患者的心电图变为一条直线。 路辛夷又加大了电力,继续实施抢救。 又大约过了三分钟,路辛夷脱力,一动不动,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患者变为死者。 病患家属中一位女性忍不住趴在身旁的丈夫肩头恸哭起来。 周围的病患似乎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都纷纷看过去,护士将帘子拉了起来。 周止也不免有所动容,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却看见路辛夷从帘子里走了出来,神情如常,她找了个角落蹲了一会儿。 全程面无表情,一点也不像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死亡。 周止一直都只知道自己在跟一个女医生交往,她每天都在面对生死,可当他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便已经觉得心被揪着,好似过去了两个世纪。 太难熬了。 可这样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路辛夷几乎每天都在面对。 …… 周止被冻得鼻尖发红,回到对面的咖啡馆,拜托咖啡馆的老板将戒指交给路辛夷,他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戒指是按照她的指围订做的,内圈刻了她的名字。 如果她不喜欢,丢掉、送人或者卖掉,随她高兴。 之后,他开着那辆米色的甲壳虫逃回了上海,一路上,他都觉得冷,渗入骨头的冷,他把空调开到最大。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慢慢融化的雪糕。 回到上海的大房子里,他把房子里所有的灯全打开,又泡了个热水澡。翌日起床后,还是生了一场重感冒。 他自认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之后的日子他也并未纠缠路辛夷。 一直到他要出国了,想跟她说一声再见,给她发微信,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打电话,也是一样。 最后,他还是把自己要出国的消息传达给了她。 确认她知道后,他心中怀揣着小小的期待,至少要好好告别,给这段感情画一个句号。 他早早就去了机场,等了两个小时,一直到飞机快要起飞了,也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他这才知道,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地追她,一厢情愿地爱她,一厢情愿地被甩,一厢情愿地想好聚好…… 由始至终,这段感情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包括,三年后二人在春山医院的重逢,也证明了这一点。 每一次见面,他草木皆兵,方寸大乱。 而她,永远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周止静了静,有些疲惫地抬起了脚,徐佳人见他似乎是没事了,笑着跟上去,“其实啊,我觉得你不用在意,都三年过去了。我要是你那个前女友,我现在肯定后悔死了……” 周止突然停下脚步,神情有些不耐。 徐佳人还未发现前面的周止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头撞到他后背,反作用力下后退了两步,一只脚从台阶下崴了下去,疼得叫了出来。 徐佳人捂着脚踝处,看样子有些严重。 周止伸出手一只手,搀扶着她站起来:“能站起来吗?” 徐佳人颤颤巍巍站起来,脚能沾地,但不能使劲,她皱眉摇摇头。 “上车,我送你去附近的卫生院看看。” 徐佳人走了一步,摇摇头:“走不了,好像是崴到了。” 周止有些头疼。 徐佳人:“要不,你抱……” 周止看了一眼被周国强的奔驰车堵得严严实实的自己的车,目光一扫,注意到最外围的一辆骚气的红色卡宴:“你扶着树,等一下。” 他给周远扬打了个电话,“门口那辆红色卡宴是你的吗?把你车钥匙送下来。” 不到一分钟,周远扬送来车钥匙,看见徐佳人扶着树:“脚崴了?我派人送你去卫生院。堂哥,你别走,你可是长孙,一会儿爷爷要找你了。” 周止本就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他本来以为周国强要晚上才到,吃顿团圆饭就会走了,才会答应回来的,没想到孟淑惠给他安排了徐佳人,更没想到周国强来的这么早。 从这一点来说,徐佳人的脚崴得很是时候。 正好给了他短暂离开的借口。 “不用了,我送她去吧。你跟我妈说一声。” 说罢,搀扶着徐佳人往红色卡宴那边走,周远扬替他拉开车门,两人合力,徐佳人送上副驾驶座。 周远扬要给车钥匙时,还有点不情愿:“你不会开我的车回上海,一去不回了吧?” 周止没好气看他两眼。 周远扬真诚道:“大伯母知道,会杀了我的。” “你以为我们家,就只有我妈一个人会杀人吗?我在纽约听说上海有一家做医疗研发的新公司,烧了两个亿做抗癌药。没记错的话,那个项目是你负责的吧?药出来了吗?到什么阶段了?临床测试结果怎么样?药监局拿到批号了吗?你打算……” 一连串问题密集砸下去,每一个字都杀人不见血。 这要是在新创集团董事会上被这么问,周远扬就要当场吐血。他主动奉上车钥匙,缴械投降。 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一般。 周止接过钥匙,开车,扬长而去。 直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田野中,周远扬才捏了捏眉心:“姓周的真是太可怕了。” 第22章 另有新欢 红色卡宴从卫生院门口经过,朝着国道开去。 徐佳人:“过了,过了……” 周止:“不去卫生院。” “那去哪里?” 红色卡宴在安城县人民医院门口停下,周止停好车,搀扶着徐佳人往医院内走,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豪车加俊男美女的组合,到哪里都吸睛。 “崴脚应该挂什么科?” 周止道:“普通外科。” 徐佳人露出些许惊讶地表情:“你对医院,还蛮熟的。” 周止说:“最近在做一个医院相关的项目。” 徐佳人哦了一声。 下午来看诊的人并不多,很快便排到二人。医生问诊时,徐佳人的脚已经红肿成了一片,还有明显的淤青。 医生让她先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周止搀扶着徐佳人下楼,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让她先休息一下,自己先去缴费,然后一起去拍片。可等他回来时,却发现徐佳人不见了。 想给她打电话,却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徐佳人的联系方式。 问旁边座位玩手机的大姐,大姐指了指后面:“好像往后面去了,一瘸一拐的。” 医院大厅后面的过道通往住院部,穿过去,视野开阔,住院部门口是一大片花圃,正是开花的季节,牵牛,玫瑰,三角梅…… 五颜六色,争奇斗艳。 周止原本以为她是去找洗手间了,没想到刚穿过过道,一眼便看见徐佳人正举着手机拍摄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拍这些花花草草。 周止没好气地走过去:“找你半天。快点,一会儿人家放射科该下班了。” “等等……等一等……”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还很烈,周止没什么耐性,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过来,想看看有什么好拍的。 拍的是一段视频,定格画面上,女人站在二楼窗口处,正在扎头发,嘴里叼着一根雪糕,眼看着冰棍就要掉落,旁边的男医生伸手去接。 周止的手定了两秒,拖住画面,按了倒回,视频开头,女人趴在窗户上看一份文件,这时男医生拿着两根雪糕走了过来,让她选。女人低着头看文件,头也没抬,男医生撕了包装,将其中一根巧克力的送到她嘴边,女人很自然地张嘴。 任谁看,这都是一对。 不到三十秒的视频,周止愣是看了很久。 就是为了确认,视频里的男医生就是他上午在早点摊看到的那位。 “你说巧不巧,刚刚我就坐在那里,一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我一抬头,那不是你前女友吗,我追出来,就看见这一幕。你猜旁边那个男医生是她老公还是她男朋友?” “跟你差远了。” 周止突然吼了一声:“够了!” 徐佳人被他这一吼吓得说不出话来。 二楼窗口处,一边看病例一边吃雪糕的路辛夷突然那听见熟悉的声音,四下一看,并未发现什么,心道:自己莫非是幻听了。 目光收回时,随意扫了一眼前头的院子,倏地定住。 手里的病历没拿住,被风一吹,从二楼窗口轻飘飘落下来,掉到花圃里。 周止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到路辛夷身上,见她穿得日常,和男医生举止亲密,不难猜出二人关系。 她是周末特意来看他的。 路辛夷并未闪躲,从她所在的二楼望下去,周止今天穿得倒是很日常,她想起好似听他提过周家的老家在安城,每年六月初,全家都会聚在一起给爷爷过生日。 路辛夷对周家的事并不关心,从前周止每每提及周家的事也都是一带而过。如今想来,今天应该就是他爷爷的生日。 路辛夷不着痕迹地看向他身旁的年轻女子身上,白色的连衣裙,齐肩发,平底鞋……看起来是很普通的装扮,可即使是隔得这么远,路辛夷也看得出来那是位千金大小姐。 贵的衣服和便宜的衣服在版型上的差距一览无余。 那双鞋她上个月在春山医院看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穿过,听说花了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路辛夷问多少,小女孩说要三千多。 这么一看,两人站在一处,还真是挺相配的。 难怪,周止对她这么冷淡。 原来是另有新欢了。 这回聪明了,知道找门当户对的了。 看来在纽约三年,还是有长进的。 肖林生并不认识周止,更不会明白路辛夷此时的反常,还以为她只是无心,安慰了她一下,便下楼去捡病历。 有人快他一步,是周止。 肖林生下了楼,便看见那张病例落到了一个俊秀的男人手中,男人身高一米八五,瘦且干练,目光明亮,气质温润含蓄,身上带着大都市精英的气质。 肖林生伸出右手,面带微笑:“谢谢,病历是我的。” 徐佳人在心中大叫:这是什么修罗场。 想拿手机拍下来,可看一眼周止,按捺住了。 肖林生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冷光。 似乎,和路辛夷无名指上的银戒是一对。 周止收回目光,并没有将病历交给肖林生的打算,仰头看一眼还站在二楼的路辛夷,并不说话,眼神分明写着:想要,自己下来拿。 路辛夷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行动上倒也并不墨迹,下楼来到二人中间,伸出一只手。 “多谢。” 听见这个嘶哑的声音,周止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感冒还没好,周末不知道好好休息,还要跑这么远来见男友。 就这么如胶似漆,急不可耐吗? 就已经爱到这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地步了吗? 不是说身体是医生最重要的革命本钱吗? 周止复杂的心理活动,路辛夷无从得知,手快触到病历时,周止突然拿开病历。 路辛夷眼神不耐地看着他,好似想看看他到底想怎样。 周止看了一眼肖林生,面无表情地发问:“春山医院欠薪三个月的事,是真的吗?” 空气静了几秒。 路辛夷还以为他会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下楼时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套敷衍的说辞,总之她在做飞刀医生这件事,最好不要传到春山医院。 可是,她没想到,周止会问她这个问题。 果然,是个工作狂。 路辛夷问:“你问这个干嘛?” 周止闻言了然,将病历递给她,转头去搀扶一直看热闹的徐佳人,看她还有些恋恋不舍,冷漠问道:“你这脚还想不想要了?” “要要要。” 徐佳人把手搭上周止手臂时,突然仰头看他:“你想不想测试一下,你这个前女友现在心里还有没有你的位置。” 说罢,张开手臂。 周止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要抱抱,想要通过这种亲密接触,去试探路辛夷的反应。 真是可笑。 “你未免太高估我在她心里的位置了”。 “……” 周止冷冷道:“她也没这么无聊。” 徐佳人只得搭上周止的肩膀,一蹦一跳地走了。 肖林生看着二人的背影,好奇问道:“谁啊?” “春山医院要卖了。” “听你提过,怎么了?” “他要买。” 肖林生露出一个颇为惊讶地表情:“他看起来很年轻啊……” “嗯,也就比你大九个月零十三天。” 肖林生:“……” 倒也不必如此具体,杀人何必诛心。 路辛夷想起下午大群里张珣发的消息,要是被张珣知道,是她泄密,那她这三个月的工资找谁要去。 想到这里,路辛夷将病历塞给肖林生,自己追了上去。 第23章 死直男 放射科不需要等位,周止将徐佳人搀扶进去后,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等她。 静下来后,满脑子都是徐佳人刚才的那句:“你猜旁边那个男医生是她老公还是她男朋友?” 看那男医生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一对吧。 答案不言自明。 那男医生看起来挺稳重的,像是那种学生时代很会读书,长大后工作稳定,对家庭有责任感的传统好男人。 她现在喜欢这种类型吗? 路辛夷嘴里叼着一根雪糕棍子,急忙忙追来放射科,隔得很远,就看见周止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想来是在等刚才那个女孩。 她见他拧着眉心,想必是正为了正在里头拍片的女孩担心。 按说这是人家小情侣的私人空间,路辛夷不该过去打扰,可事关她那三个月的工资,她硬着头皮也得上。 周止余光瞥见她,装作没看见。 路辛夷瞧见周止旁边刚好有一个垃圾桶,走过去,将嘴里早就吃完的雪糕棍子丢了进去,然后装作才看见周止一般,同他打招呼。 “好巧,刚才那位是你女朋友,她脚怎么了?” 见他不说话,路辛夷硬着脸皮继续开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刚才站我身边那位是我……” 周止面色平静地打断,淡淡然道:“小问题,不敢麻烦路医生。” 路辛夷讪讪点头,没想到话头这么快就堵死了,转念又想起:“今天是你爷爷生日吗?” 难为她还记得,周止淡淡道:“是。” “……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好。” 这天聊得快尬出天际了,换做平时,路辛夷早就逃之夭夭。 路辛夷厚着脸皮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春山医院欠薪什么的,根本没有那回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她自认用的是很寻常的语气。 周止的语气很肯定:“你说的。” 路辛夷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说的?” “如果是假的,你根本不屑回答。” “我回答了吗?”路辛夷脑子宕机,根本想不起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 “你的眼睛,你的神情,你身体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是最好的答案。” 同理,当那个男医生拿着两根雪糕递给她选,一根红的,一根黑色的。 她没有回答,男医生就给了她黑色的那根。 因为她喜欢巧克力。 他将雪糕递到她嘴边,她很自然地张嘴接过。头发黏在了雪糕的巧克力外壳上,她伸手去扎头发,男医生就顺手帮她把雪糕接过来,等她弄好头发,再递到她嘴里。 所有细微的动作都足以说明,两人关系匪浅,默契非常。 所以他不需要问,他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不需要,那段视频已经给了他全部答案。 不过是往自己伤口上撒盐罢了。 同理,当路辛夷说出那句,“你问这个干嘛。”时,周止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路辛夷还想跟他解释,放射科的门在这时开了,一个男医生站在门口:“那位男士,你女朋友好了,你扶一下她。” 周止闻言一愣,起身,走到门口去搀扶徐佳人。 徐佳人看见周止身旁的路辛夷,眼睛一亮,指了指二人:“你们……” 路辛夷马上挤出一个真诚的笑,想给这位未来的院长夫人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徐佳人笑嘻嘻地跟她挥挥手,正要开口跟她自我介绍,眼神瞥到周止的脸已经黑如锅底,眼神更是如一把刚刚磨过的刀,刀刃锋利冷冽,见血封喉。 徐佳人默默将要打招呼的话咽了回去。 看着是个小辣椒,没想到是个怕郎君的小娇妻。 路辛夷还准备跟上二人,忽然听见身后肖林生焦急叫她:“辛夷,有状况。” 听见突然出现的肖林生的声音,周止步子定了一瞬,待他回头,身后之人早已离开。 ** 安城县医院门口,日落西沉,暮色将至。 周止搀扶着徐佳人从医院走出来,站在路口,似要等什么人。 徐佳人:“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然我真的亏大了。” “嗯。我让我堂弟的司机先送你回上海,最近你在家好好休息。” 一辆黑色大众车停在路边,周远扬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看见徐佳人的状况,问道:“徐小姐,你脚还好吧?” 周止看见周远扬破有些意外:“司机一个人过来就好了,你怎么来了?我妈逼你过来的?” 周远扬习以为常地耸耸肩。 徐佳人款款道:“你帮我跟周爷爷说声抱歉,祝他生日快乐。今天实在是不巧,改天我有时间一定亲自过来探望他老人家。” 周止将徐佳人搀扶坐在后座上,忽然想起什么,轻轻道:“要不,加个联系方式。” 徐佳人有些意外地看他两眼,随后,爽快地和他加了微信。 车子启动前,周止再三嘱咐司机一定要亲自把徐佳人送到家门口。车子离开后,他将红色卡宴的钥匙丢给周远扬。 “你先去开车,我抽根烟。” 周远扬朝着自己的车走去,一步三回头。 周止站在路边点燃一根烟,一边给徐佳人打电话:“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车子还没走远,徐佳人回头,一眼看见在路边抽烟的周止。 夕阳在他身后将整个县城染上金黄色的暖调。 她问:“什么忙?” 周止道:“你在医院看见路辛夷的事,不要告诉我妈。最好,也不要跟你妈提起,我怕她们……” 徐佳人:“我像是那么八卦的人吗?” 周止淡淡开口:“你不是吗?” 啪一声,徐佳人挂了电话,呵,死直男。 第24章 野种 路辛夷之所以离开,是因为老冯头术后突然出现血压急降的现象。 她和肖林生风风火火赶回icu,肖林生负责安抚一家子的情绪,路辛夷进去急救,等人救回来,情况稳定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窗外,夜幕升起,小县城的夜生活正慢慢拉开序幕。 她回到肖林生的办公室休息片刻,顺便取一直在充电的手机。 屏幕点亮,跳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止。 时间集中在他来医院前一个多小时。 想来应该是为了春山医院欠薪的事,本来想打电话问她,可是她没接到,刚好女朋友崴了脚,来了这里,没想到在这里偶遇了她。 这才有了刚才的事。 现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再拨回去,只怕没有意义。 春山医院上下有上百名医护人员,张珣就算发现欠薪一事被泄密,也未必就能知道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 说到底,春山医院只有三个人知道周止和她关系,张茜和胡晓玲虽然八卦,可是还分得清敌我。 这个三个人不可能泄密出去。 她大可以放心。 转念又一想,不对,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周止。 她想象了一下,张珣气势汹汹找周止质问,到底是从哪里听说欠薪这种事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种越是心虚的人会表现得越是强势。 张珣为了自证清白,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当面对质,来还自己清白。 如果放在从前,路辛夷也不会怀疑周止会出卖自己。 可就最近她所了解到的周止,还真说不好。 也许都不需要张珣主动开口,周止先把她卖了。 要是被张珣知道,是她在背后揭他的短,开除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翟天明看她不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以前是吴院长护着,现在张珣都开口了,他只怕连夜把她踢出值班室。 头疼。 还是得捂住周止的嘴。 路辛夷在心里组织好措辞,耐着性子给周止拨过去。 电话没有人接听。 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凌迟一般痛苦。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心眼真小。 电话既然没人接,路辛夷习惯性点开微信,却又想起来自己没有他的微信号,于是决定采用古早方式联系他。 发短信。 -如果小张总问你,是谁告诉你欠薪一事。请你帮忙保密,生活不易,周总高抬贵手。 周止收到这封短信的时候,正好是在回周家围的路上。 二人从安城县人民医院回来这一路上,周止不发一言,全程拧着眉心,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 当周止看过那则短信后,更是发出嗤地一声。 周远扬从车内镜中瞥见这一幕,小心翼翼问:“堂哥,你最近做什么项目啊?很头疼吗?” “你还有时间关心我的事,看来挺闲的。这样吧,我下周末才回纽约,下周我找时间去你公司参观一下,方便吧?” “……” 哈? “欢迎,当然欢迎。”我敢说不欢迎吗? 疫情期间,新创集团和国内的一线药厂蓝信开展了研发抗癌药的合作,由新创集团出资,蓝信药厂负责研发。 两年过去了,新创集团烧了两个亿,新药却依旧遥遥无期。 这事不止在国内业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远在纽约的周止也有所耳闻。 而这个项目,负责人就是周远扬。 周远扬一听周止说要参观,便有一种上课被老师点起来检查背诵的感觉。 他当然清楚,周止所说的参观,肯定不是简单的参观,他是繁星的合伙人,繁星在国内虽然只有北京和上海设有分公司,可投资眼光是毋庸置疑的。 能被繁星看上的项目,十拿九稳,稳赚不赔。 可若是被繁星否定的项目,只怕也会命途多舛。 恰如此时的他。 早知道就不问他了,安安静静开车不就好了吗? 真是自讨苦吃。 周远扬算是看明白了,周止,孟淑惠,周国强这三人能成为一家人,确实是有些宿命在里面的。 周国强自然不必说,他是整个周家大家族的掌舵人,商场大浪淘沙,若非他杀伐决断,行事果敢,新创集团不可能有今天的规模。 孟淑惠长了一张国泰民安的脸,内里却是个说一不二的强势性格,丈夫掌控不住,就将自己的控制欲转向了年幼的儿子。 这两个人生的孩子,他的堂哥,周止。 自幼便以情绪稳定着称,看似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内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爷,还是整天笑脸示人的阎王爷。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家子,都不好惹。 ** 天黑的时候,二人回到了周家围。 这时周家的客人大部分都已经回家,停车场空旷许多,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周家大楼此时灯火通明,剩下的都是自家人。 二人进门时,晚饭已经备好,寿星公端坐主桌主位,左手边是长子周国强一家三口,右手边是二儿子周国安一家四口,小女儿周美凤一家四口坐在中间。 周止和周远扬各自走到属于自己的空位上,一家人总算齐整。 另有三桌周老太爷本家兄弟及子女孙儿,周老爷子丧偶多年,子女都不在身边,所以一直和自己的兄弟们住在一起,各家相互照顾,日常图一个热闹。这些亲戚平时也做一些和新创集团相关的下游生意,收入全仰仗周国强的照拂,所以照顾周老爷子,无不尽心。 酒过三巡,周国强作为周家代表会举杯逐桌逐个的敬酒,感谢这些亲戚们日常对父亲的照顾,老涂跟在周国强身后,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一交付给每家人。 红包里面的支票一般和老太爷的寿数相关,数值不明,但只看每个人看见支票时的表情,便已经能想象数目不菲。 饭后,大家会聚在院子的门口,看烟火表演。 每年皆是如此。 孟淑惠见儿子自医院回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趁着周国强去发红包之际,小声问他:“你觉得徐小姐怎么样?” 周止正端着一碗海鲜粥喝,听见母亲这么问,看了一眼忙碌的周国强,只笑笑:“你的眼光一向没话说。” 言下之意是,这个男人是你自己挑的。 孟淑惠听出儿子的话外之意,大大扫兴。 “徐小姐他们家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吧?” 周止慢条斯理地喝着海鲜粥,无奈道:“妈,我是做投资的。” 徐佳人一上来就自报家门,她姓徐,浙江余水人。 并不是因为她低调,而是仅靠这八个字,就已经能说明她的非凡家世。 如果周止连她的背景都猜不到,只能说明他即无投资人的敏锐,又无对国内资本市场的基本常识。 “如果你能跟徐小姐结婚,有徐家做你的后盾,由你继承新创集团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你赢面很大。” 周止摇摇头:“妈,我现在事业也还不错啊。你就这么想让我继承新创集团吗?” 孟淑惠盈盈一笑,眉眼间灿若芳华,低声道:“难道要便宜外面那些野种?” 周国强在外有私生子私生女这件事,在整个周家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她能如此姿态,是因为她是周夫人,新创集团有如今规模,离不开早期孟家的助力,她手上握有新创集团不低的股份。 即使周国强不打算将新创集团继承给周止,孟淑惠也有本事保证儿子的利益。 身为女人,她咽不下这口气。 可身为母亲,她又总是想着要替儿子拿到更多,更多,更多…… 最好,整个新创集团都是周止的。 第25章 顾家(一) 是夜,一轮圆月挂枝头,月华如水铺满整个院子。 吃完晚饭,周止站在门口的暗处抽烟,隔着袅袅烟雾,望着天上的月亮,身后的大房子里不时传出老人们谈笑,小孩子追逐戏耍的声音。 院子里,老涂和周远扬等人在张罗准备一会儿要放的烟火,小孩子们看见他们将一箱一箱的烟花摆放到空旷处,都纷纷围上去,小尾巴一样好奇地跟着。 “不许动,小心会爆炸。”,周远扬孩子气地吓唬孩子们。 老涂忙碌着,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这样家和万事兴的氛围,是东亚人骨子里最向往的人间烟火。 但,也有例外的。 ** 2016年,七月初。 那时周止硕士毕业刚一年,入职繁星不到一年。 攒了很久的假期,特意回江洲老家看望孟淑惠,不巧孟淑惠比他还忙,母子一起吃了个早饭,孟淑惠便要陪小姐妹去逛街。 临出门前,她交代周止帮自己送一份礼物到朋友家里。 说是朋友,其实是一户附近新搬来的人家,姓顾,春晖堂就是他们家开的。 孟淑惠跟女主人略略打过几次麻将,算不上太熟。 本来是要让家里的司机去送的,既然周止回来了,便拜托他跑一趟。 周止带着孟淑惠事先准备好的花和礼物,来到一户苏氏建筑门口,门口两尊石狮子,内里隐隐传来嬉笑声和音乐声,像是在开家庭聚会。 门匾上挂着“顾宅”。 按按门铃,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听声音步履轻快,是个蹦蹦跳跳的少女。 “我不是让你们早……” 女孩约莫一米六五左右,头发乌黑浓密,是很明艳英气的浓颜系长相,看见门口站着的陌生男子—— 准确说,是好看得有点过分的陌生男子。 倏地愣住,有些害羞。 周止开口,淡淡道:“你好,我叫周止,我妈让我来送一份礼物给顾叔叔,请问沈阿姨在吗?” 少女身子贴着门,细细打量面前的美男子,一米八五的身高,穿一件蓝色条纹衬衫,内搭白色t恤,下身米色休闲长裤,很清爽的穿搭。 午后烈阳如曝,男子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被他这样淡淡的看着,像迎面吹来一阵阵七月清晨的风。 “是阿止啊,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进来吧。” 周止朝门里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淡紫色旗袍的中年妇人来到门口,看年纪,想必就是孟淑惠口中的沈阿姨。 听孟淑惠说,沈峤是她最近的牌搭子,不过顾家人搬来也才半年,彼此倒也算不得太熟。 “沈阿姨好。” 沈峤打量周止上下:“常听孟姐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我先前还觉得你妈太夸张了,每次打麻将,总是说我们家阿止如何如何。今天见了你才发现,你妈还是太低调了。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恨不得拿个广播天天到处说。” “……”,周止道:“沈阿姨过奖了。” 沈峤看一眼趴着门的女儿:“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叫人,阿止哥哥。阿止,这是我女儿,顾南星,你叫她南星就好了。” 原本还有些犯花痴的顾南星听见沈峤让她叫周止阿止哥哥,一脸疑惑地看着母亲。 像是看上世纪的裹脚布。 周止其实不太习惯被不熟之人叫阿止,面上却也并不显露:“南星好。” 顾南星站正,大大方方道:“周止好。” 庭院深深,七月的太阳炽热而清冽。 沈峤道:“愣着干什么,帮人家把东西接过来,哪有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口的规矩。” 顾南星这才伸出手去,接过周止手中的花和礼物,细细端赏。 花束并不大,却胜在精致,粉紫色的色彩搭配很高级,且采用的都是一些并不常见的名贵花材,大花蕙兰,深粉色朱顶红,大花飞燕…… “真漂亮,孟阿姨审美真好,不像我妈,买花永远只知道玫瑰和百合。” 沈峤做样子要打女儿,又对周止笑笑:“阿止,进来坐坐。” 周止委婉拒绝:“不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顾南星道:“今天我爸生日,马上切蛋糕了,我亲手做的,你尝一尝。” 盛情难却,周止跟着二人进了顾家,穿过一片紫藤花回廊,视野开阔,池塘,假山,凉亭,庭院。 沈峤领着周止进来,引得不少人侧目,少年人过于瞩目,走到哪里都自成风景。 “南星,你陪着阿止坐一会儿。” 沈峤说罢,朝着内院走去。 顾南星给周止拿了冰雪碧:“你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叫你周止,你没意见吧?” 周止浅笑,摇摇头,又问:“你是大学生?” 顾南星放下雪碧:“你好,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南星,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大三学生。” 周止问:“所以你以后会是明星?” 顾南星露出一个“想不到你也这么肤浅”的眼神,随后耐着性子解释道:“明星是明星,我要当演员。” 周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顾南星问:“你呢?” “我学金融的,已经工作了。” “上海?” 周止点点头,顾南星倒是比她母亲沈峤磊落坦率许多,跟她说话轻松许多。 他注意到沈峤一直穿梭在客人中间,小声跟那些客人说着什么,他们时不时朝他看过去,等沈峤说完,那些人看沈峤的眼神便会多了几分钦佩和羡慕。 她这一个回合走下来,周止的身份已不是秘密。 当然,除了顾南星。 不一会儿,沈峤便领着几个宾客过来同周止打招呼,周止接过鸡尾酒,一一同他们打招呼。 他并非是给沈峤和顾家面子,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顾南星从他们的交谈中,这才得知周止的家世,露出一个哇哦的惊叹表情,颇有些生动可爱。 门铃再次响起,顾南星一个激灵:“这回肯定是我同学,我去开门。” 说罢,一阵风似的去了门口,不一会儿,带回几张稚嫩的脸孔,男女都有。 顾南星将他们安置在一桌,给他们忙前忙后地拿饮料,水果,零食。 这些年轻人也很快就注意到宾客中的周止,他们都是艺术院校表演系的学生,过五关斩六将的俊男美女。可周止只是站在那儿,便将那几个男生衬托得十分普通。 有女同学小声问顾南星:“谁啊?” 顾南星道:“我妈朋友的儿子。” “他单身吗?” 顾南星摇摇头,等那群宾客和周止打完招呼,她背着手走过去,将手撑在高几上: “你长这么帅,又这么有钱,不会是单身吧?” 正在喝雪碧的周止被呛了一口,他看顾南星,后者脸上毫无害羞,一脸寻常。 是在爱意里浇灌长大的孩子。 周止道:“你们现在的大学生这么主动吗?” 顾南星说:“不要你们你们的,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算起来,你跟我姐差不多大。” “你还有个姐姐?” “同父异母。” “是吗,有兄弟姊妹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往来,不过她是个奇葩。”,顾南星忽然意识到周止在绕圈子:“你还没说呢,你是单身吗?” 周止看一眼身旁明眸皓齿的小女孩,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一双眼睛澄明通透,少女的代名词。 “嗯,不是。” 顾南星心中一瞬而过的失落,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她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小朋友,问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要照片,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顾南星学他的语气:“大朋友,我只是好奇配站在你身旁的,是什么样的女生。” 周止若有所思,开口道:“她很好,她跟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怎样不同?” 周止说:“比如说,其实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不太喜欢周围人看我的目光,更不习惯在一个陌生人家里等着吃蛋糕,可是,我不会离开。” “这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还是你想说,我跟我妈把你留下来,是在强人所难。我妈是在拿你给顾家脸上贴金。” 周止笑了,看看顾南星,原来她什么都懂。 “与你和沈阿姨无关,是我自己决定留下来的。” “那如果是你女朋友呢?” 周止淡淡扯起嘴角,眼神中尽是一片无垠的向往。 “她会毫不犹豫离开。” 她会毫不犹豫离开。 不像他,即使这一秒他有无数个冲动想要离开,可他最终还是会留下。 他是周止,他不习惯拒绝。 顾南星皱眉:“我还是比较好奇,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第26章 顾家(二) 切蛋糕时,周止终于见到了男主人,顾南星的父亲,顾丰山。 他穿一身中式棉麻的西装,人看起来很精神,一点也不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浑身上下有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清正感。 大约是职业的原因。 春晖堂是江洲本地的中医养身馆,周止在上海时似乎也看到过春晖堂的店,想来规模应该不小。 顾南星:“我爸很帅吧?我们顾家是世代中医,祖上还曾在太医院任职过。我的名字就是我爸给我取的,南星,是一种药材。” “原来是家学渊源”,周止又问:“那你怎么没学医?” “那不可惜了我这一身的艺术细胞和绝美容颜。” 周止被逗乐:“……” 顾南星耸耸肩:“再说了,这种事哪能勉强的。从这一点来说,我就不如顾辛夷。” “顾辛夷就是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顾南星点点头:“不对,她现在姓路,路辛夷。” “她学医?” 顾南星赌气道:“嗯,不过她学的是西医,她是故意的,她很喜欢跟爸爸反着来,爸爸让她学中医,她偏要学西医,爸爸想让她继承顾家的本事,她根本就不屑一顾。她考上大学后,就把姓氏改了,牛吧?” 周止心头一动:“蛮有个性的。” “就是太有个性了。” 周止忽而对这位专门跟她父亲对着干的女孩有点感兴趣。 沈峤推着蛋糕走出来,她冲顾南星招招手,顾南星走过去,和父亲一起切蛋糕,周围有人唱生日歌。 周止站在靠后的位置,在其他人都在跟着唱歌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穿过紫藤花回廊,打开门,是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 那女孩眉眼和顾南星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冷淡疏离,看一眼便如同坠入冰窟,和顾南星那般热情灵动,是完全不同的风情。 想来,她就是他方才很感兴趣的路辛夷。 路辛夷正要拨电话叫人开门,没想到门开了,她看一眼周止,猜他是顾家的客人,绕开他进屋。 周止看着她落在地上的一个黑色行李箱,开口提醒她:“路医生,箱子。” 听见路医生三个字,路辛夷转过头来,她看一眼周止,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你叫我什么?” “路医生。” 路辛夷狐疑地看他两眼,“我现在还不是,不过托你的福,我第一次知道,被人叫路医生是什么感觉。” 周止问:“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不好笑。 路辛夷拉起箱子进了顾家,没有看周止一眼。 周止跟在她身后,好奇地看她手里的箱子,猜测莫非是她来给父亲贺寿,里头装的是贺礼。 又或者,她是从哪里特意赶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回家,所以随身携带着行李箱。 路辛夷穿着一双已经褪色的帆布鞋,看穿着打扮,是很随性的风格。 正在切蛋糕的顾南星忽然发现父亲的手不动了,她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不远处正朝着他们走过来的路辛夷。 沈峤勉力维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朝着路辛夷走过去:“辛夷,你是来给你爸爸过生日吗?欢迎你。” 路辛夷一路正在看手机,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沈峤,想绕开她,沈峤挡住她的去路,好似害怕她过去打扰正在切蛋糕的父女。 又或者,是担心她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路辛夷道:“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路辛夷见沈峤不让她过去,便站在原地,朝着顾丰山叫了一声:“顾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峤回过头去,冲顾丰山摇摇头。 顾南星走到周止身边:“你给她开的门?” “我是不是做了一件错事?” 周止刚才只是跟路辛夷短暂交锋,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杀气。 顾南星耸耸肩:“与你无关,你就算不给她开门,她也会自己找个梯子翻墙进来的。又或者……反正,她想进来,就肯定能进来。” 周止眸光微动,明知故问道:“她就是你姐?” “她的名字也是爸爸取的,辛夷也是一种中药。现在她姓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路辛夷。”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止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见顾丰山不为所动,路辛夷叫了一声:“爸,你不过来吗?” 顾南星扶额,无语的表情:“坏女人。” 周止好奇地看着顾南星。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喊过我爸了,都是顾先生,姓顾的。她今天故意这么喊,就是为了骗我爸过去。” 周止眼睛亮了,看向路辛夷的背影也多了几分好奇。 顾丰山听见这声久违的爸,果然有所动容,放下了手里的蛋糕刀,走到女儿面前:“听说你硕士毕业了,恭喜你。工作落定了吗?我认识几家医院……” 砰一声,路辛夷根本没有听他的话,她将行李箱往高几上一放,周止瞥见好几个前排的宾客都纷纷后退了几步。 不知道的人看了,只怕以为这箱子里头装的是炸药。 路辛夷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摊开来。 一箱子的钱。 不过不是一百面值,是五十块的面值,足足装了一箱子。 在场宾客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顾南星看沈峤黑着脸,顾丰山的位置想必更难,便走到二人中间,将行李箱盖上:“顾辛夷,你搞什么?” 路辛夷没有理会顾南星,也没有再执意打开箱子,她从肩头挎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从我上大学开始,我就一直在记账,本硕八年,我一共花费了你二十二万。” 顾南星无语:“你怎么不去跟你妈算账。” 路辛夷笑了:“你怎么这么聪明,我上午刚从华庭汇过来。” 华庭汇是附近的一个高端楼盘,顾丰山给前妻买的房子就在那儿。 路辛夷看向顾丰山,眼神锋利残忍:“我跟她之间不涉及钱的纠纷,你知道的,她从来没有工作过一天,她这一辈子手心朝上,她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你口袋里拿的。当然这并不全是她的错。” “我跟她之间只有血缘上的羁绊,没有物质上的牵扯。这方面比较棘手,所以我上午特意去找了她一趟,你知道的,我做事一向喜欢先难后易。她那边,我已经解决了。你,是下一个。” 路辛夷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只是下一秒,啪一声。 全场一惊。 顾丰山怒然:“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路辛夷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她摸了摸脸上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本来我也觉得我这么做有点不太合适,不过谢谢你,你这一巴掌带走了我最后的一点愧疚感。” 女孩的脸上带着红通通的巴掌印,眼里似有泪光涌动,嘴边却挂着残忍的笑。 “我跟她说,我永远不会感谢她的生养之恩。是她自己想做母亲,才会生下我。是她自己,想要她和你的孩子,所以我才出生了。就如同,你再婚后,她还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所以我弟弟出生了。” 四周霎时安静。 少女笑意更甚,如寒风凌冽中,冰川上一朵悄然盛放的雪莲。 又如悬崖缝隙里迎风而开的未知野花。 雪莲花期一瞬。 野花随风消逝。 第27章 顾家(三) “我算过了,按照江州市退休金的标准,最低档一个月一千六,三十年是五十七万六千。加上我上大学的费用,一共是七十九万六千,这些是我欠你的。十八岁以前的费用我没有跟你算,因为那是法律规定你应尽的抚养义务。就好像法律也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我学医的也发不了财,所以我没什么出息,只能按照最低档的退休金给你算。这一点,请您多包涵。不过我看,你也不太需要,春晖堂生意现在做那么大,你应该看不上这些钱,不过一码归一码,我还是得给的。” “这个箱子里的钱,刚好是七十九万。” 顾丰山不禁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爷爷奶奶留给我的首饰全卖了。加上我从上大学开始一直在兼职,还有各种奖学金之类的,总之,一分不少,全在这里。”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顾丰山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关系。” 路辛夷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就不需要你费心了。那个箱子,你自己还给路女士,我从她家借来的。” “还有,生日快乐。” 说罢,露出了一个顶漂亮的笑容。 早已愤愤不平的顾南星正想上去找路辛夷理论,被沈峤拉住,沈峤看了一眼顾丰山,低声道:“算了。” 路辛夷从周止身旁经过时,周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像有一股龙卷风自心中某处卷起,一开始只是一个小漩涡,旋涡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待周止觉察到时,整颗心已经被搅得乱七八糟。 顾南星推开沈峤,去追路辛夷。 沈峤要顾着顾丰山和客人们,想追上去又不能。 周止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此刻,突然开口道:“沈阿姨,我去看看,你放心。” 说罢,追出门去。 沈峤看见周止追出去时,神情微异,随即放心许多。 周止沿着顾家外的小道寻人,没走出去多远,便看见姐妹二人剑拔弩张,准确说是顾南星剑拔弩张,路辛夷倒是一副完成人生大事的爽利。 “路辛夷,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今天是爸生日,你就算要闹,你干嘛非要挑今天?你存心想让顾家颜面扫地。” 路辛夷说:“颜面扫地?我的好妹妹,你还真是天真得让人喜欢。今天在场的都是顾丰山生意上的朋友,你以为这些人有几个不知道顾家的烂事。” “不过男人嘛,只要事业成功,一白遮百丑。春晖堂现在做这么大,根本没人在意他那点不上台面的家事。所以你放心,只要你们顾家银行卡上的数字不断增加,顾家就永远有脸。” 顾南星被气得小脸通红,抬手就要打人,还未落下,就被路辛夷牢牢抓住。 路辛夷道:“你还想打人?我说你以后也是要当明星的人,你……” 顾南星近乎狂怒地打断:“演员!是演员!” 周止:“……”果然,演员才是重点吗? “ok!是演员。那你也不想你以后演的电视剧播出的时候,有人在下面留言,说这个女演员的妈妈是个小三。” 顾南星理直气壮反驳:“我妈现在是顾太太。你妈才是小三。” 路辛夷像逗小孩一般:“可是你出生的时候,顾太太是我妈,沈峤才是小三。” 顾南星脑子转得飞快:“顾凌霄出生的时候,你妈是小三。” 周止抱臂靠着墙,顾凌霄,就是路辛夷的亲弟弟,按照顾丰山给子女取名字的思路来看,凌霄想必也是一种中药。 一天之内,他已经知道了三种中药的名字。 顾南星搬出了顾凌霄,路辛夷只得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所以你顾南星跟顾凌霄,你们两都是小三的孩子。还好我觉悟早,高考后就改了姓氏。” 她看看顾南星,眼里似乎写着:要不,你也改个姓。 顾南星瞠目结舌,气得说不出话来,耍嘴皮子,她确实不是路辛夷的对手。 周止怕顾南星做出过激行为,上前将她带回去,还未抬脚,却看见顾南星一把抓住路辛夷的头发,路辛夷喊她放手,顾南星不肯放,双手齐上。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与她打了起来。 “顾南星,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 “谁要你客气!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那你自找的哈,我早就想打你了。” “谁怕谁啊。” 两人缠斗在一起,扯头发,脚踢,踹,掐,拧,齐齐上阵。 周止活了二十六岁,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个女生在他面前打架,若是有不明真相的人此时经过,必然要怀疑二人是为了周止动手。 小区的保安闻讯赶来,认出顾南星:“顾小姐,你……要帮忙吗?” 顾南星:“滚!” 那两名保安看了一眼缠斗的姐妹俩,又看看一旁的周止,好似明白了什么。 周止很无奈地笑笑,试图解释事情和自己无关,他只是一个……吃瓜群众。 姐妹两打得更为激烈,周止忽然注意到顾南星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在两人的拉扯间,不知何时已经蹦掉,天气热,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本就是解开的,加上蹦掉的那一颗,衬衫被轻轻一扯,就成了斜肩款式,半条胳膊露在外面,内衣肩带一览无余。 不远处的两名保安也看见这一幕,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好了。”周止大喝一声,站到姐妹二人中间,用身体挡在顾南星前面。 路辛夷看着突然出现在中间的高大身影,一脸莫名,目光掠过周止,注意到他身后的顾南星,顿时收住了攻势。 见那两名保安还不肯走,路辛夷上前威胁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小心我打电话投诉你们。” 顾南星正惊讶于路辛夷的反常,低头才发现自己衬衫的纽扣掉了,慌忙拉好衣服。 一名保安理直气壮道:“你谁啊你?” 周止正欲开口,却看见路辛夷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喂,110吗,我要报警,我刚刚看到两个保安耍流氓,我这里是……” 两名保安一边求饶,灰溜溜走了。 顾南星捏着衬衫的领口处,不情不愿地开口:“谢了。” 路辛夷扎好头发:“不客气。” 顾南星赌气似的,转身回家,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 “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是,他们三个人的关系确实不光彩,乱七八糟的,可是大人的世界本来就复杂。他们自己都已经放下了,三个人过得好好的,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路辛夷摇摇头,并未辩解,转身离开。 顾南星追上她:“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你跟我血管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是相同的,凌霄也管我叫姐姐的。” “人活在这世上,总得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有些联系是靠你自己的,有些是老天给你的。血缘就是老天给的,也是这世上最霸道的东西,因为你根本没得选。你把所有爱你的人拒之门外,这样你就能孑然一身?” 行走的步子突然停下。 “你说的都很对,只有一点。” “血缘确实很霸道,但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只是……被血缘选定,绑定在一起的陌生人。” 说罢,含笑而去。 第28章 试探 所谓亲人,不过是被血缘选定,绑定在一起的陌生人。 那还是周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 乍听之下,觉得离经叛道,冷血又刻薄。 就如同说出这话的那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 可在漫长的日子里,周止每每遇到对家事力不从心,疲惫忧心时,脑子里便会冒出这句话。他应对母亲,父亲尚且有疲惫之时,那个抛弃血缘的女孩子,是否又真的过很轻松呢? 砰一声,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炸开,一朵接着一朵,短暂点亮天空,照亮整个田野,瞬间又湮灭在天际。 目不暇接,好不热闹。 大人们搀扶着老人走到门口,一起观看烟花。 小孩子们开心得蹦蹦跳跳。 周止一个人,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明明是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却比平时更能体会到孤独的滋味,他又点了一根烟。 周国强原本站在人群的另一边,在烟花放到一半时,突然走向儿子。 “最近瘦了很多,很忙吗?” “还好。” 周国强从不过问周止的私生活,也从不关心他的工作状态,父子之间最常见的话题便是,身体还好吗?最近瘦了胖了之类的。 通常情况下,这场对话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 今日却有所不同。 周国强主动问:“最近忙什么项目?” 周止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明州有家民办医院,叫春山医院,我在着手收购这家医院。” 周国强点点头:“还顺利吗?” “还行。”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时间真快啊”,周国强看着明灭的烟火:“我三十二的时候,新创集团已经开始涉足房地产了。” “你本事。” 周国强道:“你不用挖苦我,我十三岁就出来讨生活了,不然全家都得饿死,最开始做小工,后来做养殖,干过餐馆,眼镜,我的第一桶金是我自己挣的。新创集团这艘船上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颗螺丝,都是我自己一分钱一分钱攒的。” 周止笑了:“可是没有姓孟的,你这艘船早沉了,可能连港口都开不出,更别提扬帆起航,征战海洋。” “你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吗?你只看到孟家给了我多少,却从来不知道孟家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 周止确实不知,但那又如何,这桩婚姻本来就是明码标价的。 孟家看中周国强的能力,周国强需要孟家的助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至于孟淑惠和周国强之间,最开始肯定也是有感情的,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烟火还在继续,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 孟淑惠看着不远处说话的父子俩,不禁感慨,今天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跟陌生人似的父子两,今晚说的话加起来比往常一年都多了。 周止却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周国强的反常不会毫无缘由,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国强沉了口气:“回新创集团吧,回来帮帮我。” 周止用奇怪的目光看周国强。 从他硕士毕业也有七年了,这还是周国强第一次开口邀请他回新创集团。 周止问:“为什么?” “我老了。” 周止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打算给我什么职位,多少股份?” “股份你稀罕吗?你妈手里的股份以后都是你的。” “那倒是,我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她的股份只能给我。” 周止话锋一转,慢条斯理道:“你呢?你的股份,加上周家其他人的股份,你外面那些孩子够分吗?” 周国强深深看周止一眼,面上依旧平和:“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你在工作中跟你的同事们,你的合作者也这么说话吗?” “当然不,可是我们是亲人啊,亲人之间,不就是要坦诚相见吗,难道你希望我在你面前阳奉阴违,说尽好话?这种话你在外面还没听够吗,周董事长,周主席?” 孟淑惠虽隔得远,却也觉察到父子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赶忙过去调和。 “父子俩说什么呢?” 周止道:“我爸让我去新创集团工作。” 孟淑惠大喜:“那是好事啊。早该这样了,你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常年在外飘着算什么事?都是自家的买卖,你不能把担子丢给你爸一个人,总得帮他分担分担。” 周止道:“妈,你也太一厢情愿了。” 孟淑惠有些意外地看着儿子,这还是她那个听话懂事的好儿子吗。 周止道:“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不会去新创集团工作的。我有我自己的事业,有我自己的理想,我不会放弃的。” 孟淑惠一脸讶异:“你什么理想?你什么时候有的这种东西?” 周止看了一眼周国强:“一直都有。” 周国强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对于儿子的拒绝,他其实并不太意外,真正想让周止继承家业的,其实是孟淑惠。 周国强道:“很好。不过你记住,我给过你台阶的。是你自己选择了放弃。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说罢,转身进屋去了。 孟淑惠狠狠拧一下儿子的胳膊:“臭小子,你跟他置什么气?他好不容易开个口,你就不能答应他吗?你什么理想也没有新创集团重要啊。你以为财富积累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你以为你爸爸是那么容易发次善心的人吗?机会到了眼前,你不抓住就错过了。” 周止道:“妈,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你能跟一个你根本就不了解的人过了三十多年。” “我不了解你爸?”孟淑惠没好气道:“是,我谁都不了解。”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进新创集团,他只是试探我的态度。甚至于这都不是试探,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拒绝。我拒绝的时候,你在他脸上看到半点的意外,失落了吗?没有。” 孟淑惠一时有点懵:“那他为什么说这话?逗你玩呢?” 周止摇摇头,他暂时还不清楚周国强今晚说这番话的意图,可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浪费口舌。 有事要发生了。 一定。 第29章 挡桃花 周国强当夜没有久留,被儿子拒绝后,以公事为由连夜离开了周家围。 孟淑惠送他和老涂到门口,一路上,孟淑惠都在喋喋不休地跟老涂交代:“他最近体检结果怎么样?血压高?怎么会呢,我看他身体好得很。不过人年纪大了,还是要节制一点,你要多提醒他。多子多福是不假,可有些福气,也不是人人都能享的。” 孟淑惠的语气很难不让人觉得她在阴阳怪气,老涂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 孟淑惠:“我之前推荐给你那个很厉害的中医,就是上海那一家,你有时间跟他约一下时间,我看老周最近眼圈黑黑的。” 老涂:“春晖堂?” 孟淑惠回头看一眼,没看到周止,方才放心些:“老涂,你要死了,你提什么春晖堂,也别跟提姓顾的,姓路的,姓沈的,我听不得一个字。幸好阿止不在,不然我真的……” 走在前面的周国强拉开车门:“你少管你儿子,比什么都强。” 司机启动车子,孟淑惠站在路边挥手,对坐在副驾驶上的老涂道:“路上小心,一路平安,老涂,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正在后座系安全带的周国强忍不住怼道在:“你跟你儿子还真是血浓于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老涂是两口子。” 四周鸦雀无声。 孟淑惠看着奔驰车离开,叉着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吞云吐雾:“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一只手夺过孟淑慧手里的烟,丢在地上,用黑色的皮鞋捻碎。 孟淑惠一脸心亏。 周止:“你还想进医院?医生都说过了不让你抽烟了。” 孟淑惠:“我平时也不抽。这不你爸……太讨厌了,嘴又毒脾气又臭,我不过是多跟老涂说了几句话,他就要揶揄我几句。” 周止还是板着脸,涉及孟淑惠身体健康的事,是他的底线。 孟淑惠完全不是儿子的对手:“我有定期检查,医生都说我没问题的。你不要太紧张了,你要是真的这么关心我的身体,那你就回上海,你去新创集团上班,趁着你妈我现在还有一点能量,我一定要把你推到最靠近董事长的位置。等你爸哪天不行了,你就给我上位,一举拿下新创集团!” 周止绕过她,上了车,启动车子。 “你回了上海,一定要记得抽空请人家徐小姐吃个饭。人家今晚还特意给你爷爷准备了礼物,饭也没吃,还受了伤。也不知道脚要不要紧。” 周止回复:“好。” “好儿子,你要是跟徐小姐结婚,你离新创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就更近了一步,你爸就算不考虑孟家的面子,也要给徐家几分面子。” 周止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最后说一声:“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车子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孟淑惠:“老的拽,小的也拽,不知道上辈子欠你们姓周的了。” 孟淑惠气鼓鼓掏出烟盒,掏出一根烟,晚风吹拂,蛙声阵阵。 惬意。 ** 周止一路驱车回上海,他并未注意到车子经过安城县城,路旁有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路辛夷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刚下班的肖林生姗姗来迟,从外面进来。 路辛夷朝他挥了挥手。 肖林生坐到她对面的位置:“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科里事情有点多。给,这是你的酬劳。” 肖林生递给路辛夷一个信封。 路辛夷看也不看,将信封收回包里:“来晚了,罚你三杯。” “我一会儿还要去接婷婷下班。” 路辛夷看了一眼肖林生无名指上的戒指:“你家婷婷这么晚下班,她做什么工作?” “你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 路辛夷耸耸肩:“随便聊聊。” 肖林生:“高中教师,带毕业班,教数学。晚上有课的话,就下班很晚。你们江洲那边都不上晚自习吗?” “数学老师,那还蛮适合你的,有照片吗?” 肖林生翻出一张二人的合照,拿给路辛夷看。 是个挺宜室宜家的女孩,脸圆圆的,樱瓣儿嘴,戴一副黑框眼镜,有点可爱又有点威严。 很难想象是毕业班的老师。 “挺漂亮的,小家碧玉的样子,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肖林生:“就下半年吧,十一。” 路辛夷将刚放进包里的信封又拿了出来:“婚礼我就不参加了,这就当是份子钱吧。” 肖林生:“你搞得好像我一定会邀请你参加我婚礼似的。” 路辛夷:“拿着吧,以咱俩的关系,我确实应该去你婚礼上喝一杯喜酒的,可是你懂的,我不喜欢这种太热闹的地方。” 肖林生没有接红包:“我不要,我感觉你这辈子是不准备嫁人了,我收了你的红包,以后也没机会还给你。” “那就不还了呗,我是那种那么计较钱的人吗?一千块而已,对你路姐而言,洒洒水而已。” 肖林生连连摇头:“你是不是忘了,硕士的时候,你为了存钱每天省吃俭用,当时大家一起吃饭,最后aa的时候,我手机没电了,你帮我出了一百三十五块钱。后来我忙着写论文,手机关机,把这事儿给忘了。” 路辛夷毫无印象:“后来呢?” 肖林生:“后来你半夜闯进了男寝室,找我要钱。” 路辛夷:“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原来我当年这么勇!” “岂止是勇,简直就是无人敢惹。”,肖林生补充道:“你是没印象,我当时在那栋楼直接社死,第二天学校就有人传我肖林生想不开,跟路辛夷搞对象,还骗了你的钱。” 路辛夷哈哈大笑:“我想起来了,难怪当时张越还问我,肖林生是不是欺负你了,如果他敢欺负你,她们全寝室帮你去揍你。我当时就想,什么跟什么的。原来……” 两人都笑过一阵,忽又有些感慨。 “所以啊,我还是决定不收你的红包了,免得你哪天突然冲进我家里找我要钱,害我老婆误会,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路医生的心意,我领了哈。” 肖林生拿起雪碧,二人碰了碰杯。 路辛夷吃了一大块肉,说:“谁说我不准备嫁人了?” 肖林生眼神指指路辛夷无名指上的戒指。 路辛夷宝贝地看着戒指:“这可是我的幸运护身符。” “幸运不幸运,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肯定这东西挡桃花。像今天白天那位周总,人家就不可能看上一个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女人。” 路辛夷正在喝酸梅汤,噗嗤一下吐出来:“你好好的提他干嘛,关他什么事?” “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肖林生认真想想:“你看他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看其他人,就只是……人。对,我们在你眼里,就只是人。” “有什么区别吗?” “只可意会。” 空气安静了几秒。 肖林生低头吃肉,突然问:“他不会……就是那个人吧?” 路辛夷微愣,装死:“这么多的肉,你都不吃了吗?真是浪费,早知道不点这么多了。” 结账时,路辛夷翻了一下发给周止的短信,依旧是没有回复。 第30章 对手 又是一个周一。 早上七点半,春山医院的医生们陆陆续续上班,一切都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周一没有任何不同。 八点,所有人到岗准备开始工作,春山医院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敬告全体春山人:春山医院近期一共接触了两家非常有诚意收购医院的公司,分别是繁星资本和奥星联合,关于两家公司的基本资料已投放于春山医院中央导台,如有需要,可自行领取。本周五下午两点将于会议厅举行全院大会,投票决定将春山医院出售给其中一家公司,届时请各位提前安排好工作,准时参加。” 落款人是院长吴春宏。 路辛夷看见这条信息时,刚刚换上白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奥星联合??? 哪里冒出来的新公司,之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只是过去了一个周末而已,周止就有对手了??? 一个叫“三剑客”的小群里传来消息。 路辛夷正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加了这个群,点开来,是张茜,胡晓玲的群,胡晓玲刚刚改了群名。 张茜:全院大会???? 胡晓玲:好巧不巧,是周五。 路辛夷:周五怎么了? 张茜:路辛夷你脑子瓦特了,周五发工资啊,算上这个月,就是第四个月了。 胡晓玲:路医生你前男友要是给我发四个月工资,我这票肯定投给他。 张茜:我也是。 路辛夷摇摇头,她算了算,全体春山医院员工四个月的工资,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周止既然已经和小张总谈好价格,就不可能额外出这笔钱。 否则,他算哪门子资本家。 只是,如今有了竞争者,一切又另当别论。 路辛夷脑子转了转,最近因为周止,又因为周末要做飞刀医生,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她给翟天明打电话:“院长知道春山医院三个月没发工资吗?” 翟天明正在看上周的财务报表,心情不爽,语气自然不善:“他那个身体,我告诉他,不是给他添麻烦吗?这些事情,董事会一定会解决的。” 路辛夷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春山医院还有我不能确定的事情吗?” “那个什么奥星联合,哪里冒出来的?” “路辛夷,我一个打工的,我哪知道这么多商业机密。你自己去导台找美玲要一份他们公司的资料不就行了。” 说罢,气呼呼挂了电话。 路辛夷:“……” 大清早吃火药了? 刚才是谁说春山医院没有我不能确定的事情? 路辛夷挂了电话,离正式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她先跑一趟住院部。 因为经营不善,春山医院住院部的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可谓荒凉。 要知道在公立医院,像这样的病房可是一床难求,经常连走廊都摆满了床位。 而且春山医院的住院条件比公立医院要高很多。 就这么空着,着实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吴院长的病房空着,护士告诉路辛夷,吴院长周日的时候就已经出院了。 路辛夷问:“不是让他多观察几天吗?” 护士回答:“小张总周六来找过院长,两人还大吵了一架。幸亏院长回家了,不然小张总每天都得来烦他。” 路辛夷问:“吵什么?” 护士看看左右,在路辛夷耳边小声道:“小张总想劝院长取消全院大会,把医院卖给繁星资本。” 路辛夷无语的表情,她给吴院长打电话。 “院长,你怎么出院了?” “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是不是张珣太烦了?” “他还烦不到我,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你打电话还有别的事吗?” 路辛夷注意到今天住院部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走廊里说话的人也比平时多,可这些人看起来生龙活虎,并不像是需要住院的人。 那头吴院长问:“路医生?” 路辛夷回过神来:“周五要开全院大会,这是您的意思?”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路辛夷问:“没事。我过两天去看你。” “不用,周五我会去医院的,顺便再做个检查。还有别的事吗?” 路辛夷犹豫两秒,还是觉得不要打扰吴院长休养,“没事了,您保重。” 挂了电话,路辛夷问刚才的护士:“今天住院部人怎么这么多?” 护士摇摇头:“都是一早来办理住院的,听说是小张总安排的。” 一整个上午,春山医院都在讨论周五的全院大会,大大小小的微信群,各大科室办公室,中央导台,休息室,茶水间,甚至是卫生间,都是八卦主要阵地。 没人关心新冒出来的“奥星联合”是何方神圣。 谁发工资,就投谁。 也就是说,周止要是不能帮助大家解决欠薪问题,春山医院他是拿不下来的。 可要解决欠薪问题,就又是和张氏集团的一场拉锯战。 总之,不会容易。 想到周止一直没有回复她的短信,路辛夷心中甚是解气。 与此同时,繁星上海分公司,会议室。 周止,姜昕正在和繁星纽约总公司进行视频会议,纽约那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视频背景看,凯文是在家里的书房里加班,偶尔视频里还能听见一些孩子们打闹的声音。 双方的气氛并不算融洽。 凯文认为收购春山医院一事已经经过了数轮的谈判,整个繁星都在这个项目上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不应该是现在的结果。 还有什么全院大会,更是毫无必要。 最重要的是,安乐那边对繁星很不满意,他们本来以为上周就应该可以签订收购合同了,没想到还要再拖一周。 如果全院大会的结果并不理想,繁星的立场将会非常的被动。 姜昕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周止眼神制止。 等凯文说完,周止这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事实上,繁星之前的工作并不是毫无漏洞,据我所知,春山医院已经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本周五,是春山医院这个月发工资的时间。如果我上周真的签约,后续可能会面临更加严峻的局面。是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当然可以起诉春山医院造假,但我们耗不起,安乐那边更耗不起,这个项目已经一拖再拖。所以,我会抓紧时间,尽快在一周之内解决这个问题。” 凯文那边沉吟片刻,态度终于软了下来:“kris,要拜托你了,这周之内,必须搞定春山医院的收购事宜。” 挂了电话,二人站在落地窗前,从二十八楼俯瞰着整个陆家嘴商圈,上海真正寸土寸金的地方就在他们脚下。 姜昕:“重新回来的感觉?” 周止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感觉,反正在哪儿都是工作。” 敲门声。 姜昕的助理郭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ipad:“姜总,春山医院那边,出了点状况。” 姜昕和周止面面相觑。 第31章 女患者 路辛夷上午有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贵妇,一身洋装,手上拎着一只白色爱马仕小房子。 贵妇戴着口罩,偶尔会咳嗽。 路辛夷正在看她的ct和检查报告:“请问您抽烟吗?” 贵妇摇头。 “那你家里有人抽烟吗?” “我先生和我儿子,他们都抽烟。” 路辛夷问:“你有几个儿子?” “两个,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二十五岁。” 路辛夷将报告递给她:“你自己看一下吧。” 报告上影像结论一栏写着:(右肺上叶尖端)倾向低分化癌可能。 女患者问:“怎么会是癌症呢,我身体一直很好。” “你记得你之前来医院检查,是因为觉得胸闷,偶尔还会有骨疼,头晕的症状,这些都是肺癌的先兆反应。刚刚我问你的家庭情况,我想你应该明白,你的癌症来源了。” 女患者被吓坏了,强调:“医生,我不抽烟的。” “你应该是长期吸二手烟,二手烟的危害不需要多说了吧。不过你运气不错,现在还只是早期,发现及时。我建议你现在住院治疗。” 女患者问:“那……我是不是去公立医院比较好?” 路辛夷看着电脑,没有说话。 “我丈夫最近生意遇到一点问题,两个儿子又没有工作,经常待在家里,如果我这时候住院,谁给他们做饭。” 路辛夷盯着电脑屏幕,心想,这时候你还担心这种问题? 癌症啊大姐。 “而且,你们春山医院的费用也会比公立医院贵很多。我不想给家里增添新的麻烦了。” 路辛夷面带微笑:“当然可以转院。” 女患者叹气:“谢谢医生。其实我先生和孩子们对我很好的,他们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才会抽烟抽得比较猛,我也帮不了他们……” 路辛夷看了一眼女患者手里的包,欲言又止。 女患者见路辛夷毫无反应,便不好多做打扰,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明州华医附属医院。” 路辛夷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女患者一时不知她的意图,有些懵懵的。 “明州治疗肺癌最好的三甲医院。” 女患者微愣,随即感激地向她鞠了鞠躬,离开了办公室。 路辛夷没忍住,突然开口,“等等……” 女患者诧异地看着路辛夷。 “你这种情况,如果能从肺癌转成肺炎是最好的结果,不过肺部疾病复发率很高,我有一些建议,只是建议。” 路辛夷尽量斟字酌句。 女患者真诚道:“你说,路医生。” “指望男人戒烟是很难的,我虽然是心胸外科的医生,日常接触很多吸烟的病患,但我至今见过的能成功戒烟的男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治病的上策是,离婚,不住在一起的那种离婚。包括你两个儿子,他们也不是孩子了。” 女患者脸色一变,似乎有些不舍,又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我刚刚听你那么说,我猜对你而言,应该很难。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好好爱自己。身体没了,什么都没了。肺癌的死亡率在女性疾病中仅次于乳腺癌。张小姐,你还很年轻。” 这是路辛夷第一次称呼女患者为张小姐。 这位张姓女患者,也确实很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 她晃了晃神,愣了几秒,朝着路辛夷礼貌颔首感激,推门而出。 张小姐离开后,路辛夷上午便没有别的病人。 她拉开抽屉,拿出从导台拿回来的奥星联合的资料,翻开第一页,赫然注意到第一行的四个字“新创集团”。 路辛夷差点被一口凉水呛到。 她多看几眼,反复确定,第一行介绍上确实写着:奥星联合是新创集团旗下的互联网公司。 周止知道这件事吗? ** 繁星上海分公司。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强劲的对手突然加入,是周止和姜昕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对手是新创集团。 繁星在金融投资界实力不弱,可若论市值、规模、资金雄厚程度、影响力完全都不能和新创集团相比。 双方实力差距,正恰如此时的周止和周国强。 姜昕挂了电话,走到周止身边汇报:“打听清楚了,奥星联合是周日主动找上张氏集团的,奥星联合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姓周,周远扬。” 姜昕说完,特意看了一眼周止:“你认识?” “我堂弟。” 姜昕神情微异,欲言又止:“奥星联合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节点,加入竞争呢?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奥星联合不是做互联网的吗,买医院干什么?” “不是奥星联合想买春山医院,是新创集团。”,周止语气平静:“上周末我爷爷七十大寿,我回老家看见我爸了。他问过我,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姜昕霎时看向周止,紧张道:“你跟他说了?”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随口一问。” 姜昕叉着腰,无语:“他随口一问,你随口一答,然后他就派手下的虾兵蟹将出来跟咱们抢活儿了?不对啊,你们父子两是不是发生点什么了,否则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工作,怎么会突然跳出来横插一脚?” 周止:“也并非全然没有干涉过吧,我一开始工作的时候,那些主动找上门来的大项目,有些还是跨国的,你以为我有那么大本事吗,还不是因为我姓周?我能有今日成就,说实话,百分之九十靠周家,只有百分之十是完全靠我个人的。也许,连百分之十都没有。” 姜昕:“你倒也不用这么谦虚。周家给你的资源既是机会,也是挑战,这些机会找上门来,确实是因为你是周国强的儿子。可这些机会也不是人人都能接住的。过去这么多年,你工作上的能力我们都是有目共睹,而且……” 周止立刻打断:“打住,学长!拍马屁算了,我不是我爸。我们说回正题。” 姜昕道:“那你告诉我,你爸为什么突然搞你?” 周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自语道:“应该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 “他周六开口,邀请我回新创集团工作。” 姜昕打个响指:“你怎么回答的?” 周止道:“我拒绝了。” 第32章 前女友 “你居然拒绝了周国强?你为什么要拒绝,那可是新创集团。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跟你爸关系有点别扭。他既然这么跟你说,肯定是想培养你接手新创集团!” 周止:“学长,你现在讲话语气很像我妈。我在繁星做得也不错,我为什么要放弃我自己的事业?我也是有职业理想的。” “什么理想?”,姜昕几乎要抓狂:“繁星能跟新创集团比吗?你虽然现在也是繁星的合伙人,可……可是,那可是新创集团。” 周止喝了一口咖啡:“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聊新创集团了,我们说回春山医院。” 姜昕:“还有什么好说的,认输吧。现在摆明了就是,你拒绝了周……你爸,你爸要搞你。我们没希望了。我会跟凯文汇报,让他回绝安乐那边。” “为什么对方是新创集团就要认输?” “就因为人家是新创集团。” “新创集团出价多少?” 姜昕:“和繁星一样。” 周止道:“这就是机会嘛。” 姜昕抓狂:“什么机会,这摆明就是周国强故意羞辱你的,他不需要用高于你的价格,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就能轻易把你努力了小半年的项目抢走。懂吗?” 周止似笑非笑,他给周远扬打电话,按了免提。 姜昕:“你干嘛?” 周止:“我们与其在这里争执不下,还不如问一下知情者。” 电话刚接通就被挂断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姜昕问:“你确定你堂弟是站在你这边的?” 周止说:“再等等。” “还等什……” 周止手机响了,周远扬打过来的,他按了免提。 不等周止开口,电话那头的周远扬求生欲爆棚:“堂哥,我刚才在开晨会,今天是周一,一上午都很忙。我发誓,春山医院的事,我一点都不知情。都是伯父……不,是董事长的意思。” 周止没说话。 电话那头,周远扬更加着急:“堂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也是接触了张氏集团之后,才知道你们繁星资本也想买春山医院的。我要是早知道……我,我也不敢忤逆董事长的意思。你姓周,我姓周,董事长也姓周,我的立场一直都是中立的。” 周止问:“繁星的报价是谁告诉你的?” 听见周止的声音还算平静,周远扬稍微放下心来。 “周董事长说的,他跟我说,让我跟张氏集团接触,繁星资本出多少钱,奥星就给多少,一分钱不多一分钱不少。” 这个回答倒是似乎契合了姜昕对周国强意图的猜测。 周止又问:“那全院大会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个……这就是商业机密了,我不能告诉你。” 周止笑:“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我抢春山医院?” 周远扬再次强调:“不是我,是周董事长。他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拿下春山医院,否则我下半年就要被他派去非洲拓展新业务了。” 周止问:“新创集团在非洲有什么新业务?” “有啊……种西瓜。”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周止道:“种西瓜,也不错,蛮适合你的。” 周止拿起手机,姜昕以为他挂了电话,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种西瓜?新创集团要在非洲种西瓜,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谁知,周止只是关了免提。 周止走到角落处,问那头的周远扬:“刚才是我学长,也是我同事。你还在听吗?” “在。其实,种西瓜最早是我提出来的。” 周止点点头:“种西瓜挺好的,如果种植条件允许,我觉得是个好项目。” 周远扬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 周远扬几乎要热泪盈眶,周止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支持他的人:“项目是好项目,可我不想去非洲,我舍不得伊伊。” “伊伊是谁?” 周远扬:“我闺女啊,你上次不是见过吗?” 周止哦了一声,最近事情多,完全忘了干净:“春山医院的项目,咱们公平竞争。另外,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提前告诉你一声比较好。春山医院有个医生叫路辛夷,是我前女友。” 周远扬觉得堂哥在开玩笑:“开什么玩笑,你什么时候有过女友?” “之前那个。” “之前哪……”,周远扬突然想起什么:“大伯母赶尽杀绝那个?” “赶尽杀绝?没那么夸张吧。” 周远扬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总之,就是那个女医生?” 周止道:“对。” 周远扬开启八卦模式:“你跟她又重逢了?她还在春山医院工作?你不会是因为她才会想要收购春山医院的吧?” 周止听得脑仁疼:“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无聊吗?” 周远扬笑:“你不无聊,可你恋爱脑。别人还没资格恋爱脑,你这种大富人家的少爷刚好就有。” “……” 周止觉得已跟他无话可说,要不是有事求他,此刻立即挂了电话。 “我是来提前警告你一件事,不要告诉我妈,路辛夷在春山医院。” 周远扬觉得周止过于杞人忧天:“要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前女友在春山医院。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你那个前女友,我怎么……” 周止毫不犹豫地打断,最后说了一句。 “总之,我警告过你了。不要掺和到我和我妈中间。否则你就不止是去非洲种西瓜那么简单了。” 挂了电话,周止才发现姜昕一直在旁边偷听。 姜昕:“我还以为你给你堂弟打电话,是为了刺探军情,原来是为了保护前女友?路医生知道你对她这么上心吗?” 周止狐疑地看着姜昕。 姜昕:“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老早就知道路医生是你前女友好不好?” 周止微愣,忽然有些不自在:“你都没有见过她,你怎么知道的?” 第33章 白袍妲己的由来 周止的疑问,并非毫无来由。 最开始的热恋期,路辛夷确实经常来上海找周止。 那时两人正处于情浓时期,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周止虽然追路辛夷追了一年多,可两人正式在一起后,路辛夷倒是很快就直奔主题。 她在这种事上很不扭捏,甚至可以说相当主动。 “你干嘛这个表情?既然我们在一起了,我当然要验验货,这可是事关我以后的终身幸福。” 周止听她说得语气平常,如吃饭睡觉一般,还以为她于情事上颇有经验,至少是见过世面的,因此被她推倒后还颇有些紧张,怕她期待太高,对自己失望。 倒也不是不自信,而是他工作压力太大,平时又没什么时间锻炼,于此事上并无半分实战经验。 为此他还以要忙工作为由,临上场之前,借口要去处理公事,跑到书房猛做俯卧撑,结果被来给他送手机的路辛夷当场抓破。 两人的第一次就是在书房进行的。 事实证明,两人都是第一次,过程半斤八两,虽不算十分顺利,倒也算是实现了另一种坦诚相见。 只是,路辛夷后来常常拿此事来笑话周止,她不谈恋爱,是因为学医太苦逼,而且医学院的男生根本就没有几个能看得过来的,别说谈恋爱的欲望了,学医的欲望都差点被磨灭。 没想到,浓眉大眼,秀色可餐的周止,竟然也是个纯情处男。 不过路辛夷也就只敢笑话了几次,后来便不敢了,因为她每说一次,身体便要遭殃一次。周止一旦食髓知味,在此事上的求知欲和胜负欲可怕得很。 那时,两人工作都很忙,忙起来忘记吃饭也是寻常。 于是,每次见面也就只有两件事,吃饭和睡觉。 吃饭有花样,睡觉的花样就更多了。 那是两具完全不知疲惫的年轻身体。 话虽如此,可路辛夷每次来上海都是直奔周止家,从未去公司找过他。 她是故意不去的,她说工作和生活要分开。 她从未去过周止的公司,姜昕也从未见过她,姜昕是怎么知道她的。 “还用见面吗,那段时间你每天红光满脸的,工作时候还好好的,一看手机就傻笑。傻子都看得出来你谈恋爱了。还有一次,你给新来的员工做培训,听说你电脑一投屏,所有新员工全都把手机拿出来了。当时你电脑上的壁纸就是路医生和你的合影吧。我听说当时有好几个新进来的小姑娘都在背后偷偷抹眼泪。” “就你和路医生的合影,当时公司的群里都传疯了。我手机里还有备份,你要不要看?” 姜昕拿出手机,假装要找照片的样子。 周止放下手中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她……现在不是单身。估计,快结婚了。” 结婚戒指都买了,想必是好事将近。 周止脸色不太好看,姜昕试探性问:“你妈对路医生做过什么?” 周止没说话。 姜昕大胆猜测:“像偶像剧里那样,拿钱砸她,让她离开你?” 周止摇摇头:“没那么夸张,我妈当时在她所在的医院住院,她跟医院投诉,说路医生趁着她住院的时候勾引我。” 姜昕头皮发麻:“后来呢?” “她被从心胸外科调到了急诊科半年。” 姜昕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啊?不过,医院那种地方,人言可畏……” 周止笑着摇头:“你不了解路辛夷那个人,她从不在乎人言可畏。心胸外科是她的理想。那时候她刚刚从住院医生升职到主治医生,正是雄心万丈的时候,在那个节骨眼把她调到急诊科半年,简直就是要她的命。” “半年之后不是还能回去吗?” 周止眸色深深:“半年之后,她把我甩了。” ** 2019,夏天。 周止知道路辛夷被调到急诊科,已经是她在急诊科工作一周后。 半个月前,孟淑惠觉得胸闷不太舒服,本来是想在上海找一家疗养机构休养一段时间,刚好有人跟她介绍江洲中心医院新开的国际部设施不错。 因为周止和路辛夷一直处于地下恋情阶段,孟淑惠更是对二人的恋情一无所知。 周止当时没有多想,特意请假陪着母亲办理了住院手续,顺便假公济私,借助这个机会去看了工作中的女友。 中间他也趁着周末的时间去看望过孟淑惠一次,却意外得知孟淑惠点名让路辛夷做她的主治医生。 江洲中心医院那时刚成立国际部,院领导是想做出成绩来的,加上孟淑惠新创集团董事长夫人的特殊身份,院领导很重视她的意见,尽管路辛夷还年轻,却也还是破例让她做了孟淑惠的主治医生。 当然,医院不敢怠慢孟淑惠,哪怕她只是有轻微的心肌炎,却还是安排了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专门负责她的身体状况。 路辛夷这个主治医生,则就成了摆设,却还得随叫随到,和护士没有两样。 周止很清楚自己母亲的个性,他主动找到孟淑惠,向她承认自己正在和路辛夷交往,是很认真的交往,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 孟淑惠意料之中的大发雷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我给你介绍那么多名门淑女,你一个都看不上。你跟我说你喜欢这样一个女人?她妈是个小三!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一个小三的女儿?” 周止很快抓到重点:“沈峤告诉你的?辛夷在这里工作,也是她告诉你的?” 孟淑惠:“阿止,你听妈的,我不会害你的。你以后是要继承新创集团的人,你不能有这样一个女人。你喜欢她没关系,玩玩就可以了,或者你要搞什么地下情,像你爸爸那样,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正式交往,不可能!” 周止第一次用陌生且失望的眼神看母亲,他一直觉得孟淑惠很可怜,一个女人在婚姻中没有得到丈夫任何的尊重和爱,所以即使孟淑惠控制欲再强,他都觉得可以忍受,可当她说出这番话时,周止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 “妈,我真的不理解,你那么讨厌我爸,现在你却想亲手把我变成第二个我爸。我做不到,我很喜欢辛夷,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女生。别的事就算了,只有感情这件事,希望你不要插手。” 一周后,孟淑惠出院,周止觉得自己跟母亲那天说话有点过火,他特意买了花,去接她出院。却被护士告知,孟淑惠已经提前出院。 周止去心胸外科找路辛夷,想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却被心胸外科的医生告知他,一周前,孟淑惠向医院投诉,说她的主治医生路辛夷勾引她的儿子。 江洲中心医院虽然没有关于医生恋爱的具体条款,但因为孟淑惠身份特殊,她的投诉还是引起了院方的高度重视。 当院方向路辛夷询问相关情况时,路辛夷没有否认,自己确实在跟孟淑惠的儿子谈恋爱。 这件事当时在整个江洲中心医院的都传开了,因为周止新创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路辛夷被冠以“白袍妲己”的绰号。 第34章 口香糖 你们听说了吗,心胸外科有个女医生趁着新创集团董事长夫人住院的机会,钓上了新创集团太子爷。 路医生平时装得人淡如菊,好像不把男人放眼里,原来人家目标远大。 这真是医生这个职业被黑得最惨的一次了。 …… 那段时间,路辛夷是整个江洲中心医院的风云人物。 周止得知这一消息后,第一时间去急诊科找到路辛夷,刚好撞见路辛夷下班。 “其实急诊科挺好的,虽然上班脚不沾地,但起码能准时下班,时间比较固定。不像以前,几乎二十四小时住在医院。” 路辛夷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慰周止,还破天荒拉着他去逛菜市场买菜,晚上回出租屋烧了一桌好菜。 红烧鱼,干煸藕条,水煮牛肉,清炒时蔬。 全是周止爱吃的。 周止望着一桌子菜,毫无食欲,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路辛夷只是轻描淡写:“然后呢,当众打你妈的脸?” 孟淑惠明显就是有备而来,就算不是调职,后面也会有别的招,总不能让她白白住院一趟。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点遂了她的意。 周止纳罕:“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她是你妈,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了,她现在只是把我当成了配不上她儿子,还想要登堂入室的坏女人。换位思考一下,我要是有个养得这么好的儿子,被这种女人盯上,我也会很头疼的。” 周止很快抓住了这段话的重点:“你没有想过登堂入室?” 路辛夷很肯定摇摇头,“结婚,我?路辛夷?未来五年之内不可能。” “五年,那从今天开始算,五年后我跟你求婚。” 路辛夷半信半疑:“你说真的?” 周止满脸认真:“我看起来像渣男吗?” 周止没机会做渣男,倒是路辛夷先过了一把渣女瘾。 她在周止最爱她的时候,把他甩了,像踢走一块被嚼得失去滋味,又很碍事的口香糖。 三年了,她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曾说过。 ** 周止及时从回忆中抽回。 姜昕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刚才在电话里说过了,公平竞争。” 姜昕问:“其实,现在的局势很明朗,春山医院三个月没有发薪水了,周五就是全院大会,在这个节骨眼,谁能搞定春山医院的欠薪问题,大家当然更愿意投票给谁。对了,奥星那边知道春山医院欠薪的问题吗?” “我这个堂弟虽然有时候想法比较跳脱,不过能力是有的。他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周止继续补充:“不过我们要先搞清楚春山医院为什么发不出工资?” 姜昕:“这个问题我还真了解过,据我所知,疫情之后春山医院就已经入不敷出了,从前年下半年开始,春山医院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从母公司张氏集团支付的。所以,春山医院现在发不出工资,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张氏集团故意不发,要么就是发给了春山医院,但春山医院没有发给医护人员。” “张氏集团着急卖医院,想必是资金链出了问题。不过对这么大的集团而言,春山医院的这点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们那么着急想要促成收购的事,应该不会在这时候自砸招牌。可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黑这笔钱,还能瞒这么久,都没出事。” 姜昕赫然看向周止。 周止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别看我,很可能就是你想的那个人,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姜昕一拍大腿:“这就好办了,你现在就给张之华打电话,跟他说……“ 周止道:“家丑不可外扬。” “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我现在去找张之华,那就是当面打他的脸。这些大佬比我们想象中更在乎面子,尤其是正处于下坡路的大佬,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想歪。到时候事情只会适得其反。” 姜昕点点头:“那你有什么打算?” 周止:“你认识张氏集团财务科的人吗?” 姜昕摇摇头。 周止:“春山医院财务科呢?” 姜昕摇摇头。 周止笑了:“那怎么办?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抓瞎。”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姜昕使劲想了想:“咱们是不认识,有人认识。” 见周止没反应,姜昕直接道:“路医生。” 办公室里并无旁人,四周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你要死了,路辛夷,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呢,她要是去投诉你,你就死定了。要是再被翟天明知道,你居然给春山医院的病人介绍让人家去别的医院。他搞不好会把你撕成碎片。住院部现在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他巴不得多来几个住院的,给医院创造营收,你倒好,还把病人往外推。” 吃午饭时,张茜一个劲的数落路辛夷。 路辛夷:“也不差这一人了。” 胡晓玲:“可是就算你跟她那样说了,她也不会离婚的。已婚女人就是这样。” 张茜:“你们这些没有结婚的女孩子动不动就把人格独立啊,离婚这种词放在嘴边,恨不得全世界的女性都人格独立,人人单身。可要是离婚那么容易的话,结婚也将毫无意义了,世界就乱套了。” 路辛夷和胡晓玲对视一眼,默默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群人涌入食堂,没有白大褂,都是生面孔。 胡晓玲开口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食堂的人有点多。” 张茜道:“别看了,都是托儿。” 胡晓玲:“托儿?” “你们没发现吗?各大科室门口都有人等着,干坐着,也不进去看病。傻子都看出来了,我听说住院部更离谱,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突然多了很多办理住院,但听说没有人缴费。” 胡晓玲:“那难怪了,麻醉科没有坐诊,我说今天医院人比较多。都快赶上公立医院了,你别说,这种闹哄哄的感觉还蛮亲切的。” 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 路辛夷盘子里的咖喱鸡被她的叉子搅得稀烂,却一口未动。 胡晓玲关心道:“路医生,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路辛夷放下叉子,撑着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翟天明是不是克扣厨师工资了?” 张茜道:“你一向不挑嘴的,我之前看你吃馒头都吃得开开心心的。” “馒头做得好吃,那就是好吃的馒头。可是食堂的饭菜,明明可以做得还不错的,却越来越差了。看来厨师的心情不太好。” “三个月不发工资,谁心情好。” 三人同时发出一声长叹,哎—— 张茜眼尖,最先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到她们这一桌,便目标明确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张茜用胳膊肘挤挤胡晓玲。 胡晓玲抬起头,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路辛夷抬头。 路辛夷懒懒抬头,视线平视过去,男人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条纹衬衫,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他够高够帅还够有钱,这样的男人走在哪里都足够吸睛。 第35章 日料 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周五的全院大会在即,周止这时候如此高调来春山医院,他的一举一动势必引人浮想联翩。 这时候,要是有哪个女医生跟周止说上几句话,肯定会成为春山医院茶余饭后的焦点。 路辛夷在这里苟了半年,她可不想成为别人的焦点,看他穿得这么正式,应该是来找翟天明谈工作的。 在路辛夷他们那一桌身后不远处的翟天明,此时也看见了周止,以为是来找他的,站起来,微笑地朝着周止招招手。 周止对翟天明礼节性地笑笑。 路辛夷整个人趴在桌上,用手挡着脸,背越来越低,恨不得把头埋进餐桌下,这样就能避免周止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还要跟他打招呼。 该死,怎么走不行,偏要从她这里经过。 路辛夷看着那双皮鞋越来越近,在心里狂叫:快走,快走,快走…… 一尘不染的皮鞋在路辛夷的餐桌旁停下。 路辛夷看着那双皮鞋停下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头贴着桌面,小声对周止道:“你不是来找副院长的吗,他在那边。” 她以为依照周止的个性,肯定会不发一言,然后去找翟天明了。 毕竟,上次在安城县见他时,他还是一副不想跟她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她发过去请他高抬贵手的短信,他也没回。 要多高冷,有多高冷。 哪知,周止朗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他声音明亮,整个人神清气爽,看起来心情不错。 路辛夷心想,他吃错药了? 周止声音不低,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路辛夷大概估计了一下,整个食堂百分之五十的目光现在都在他们这一桌了。 路辛夷恨不得找个地缝挖进去,她抬头看周止,只觉得面前立着个一米八五的庞然大物,他那张脸折叠度极高,向下俯视人时,给人一种拿鼻孔看人的错觉。 他这么站着,跟在沙漠里插根电线杆子没差别,实在过于瞩目。 路辛夷抬起头,装作才看见周止的样子,热情道:“周总啊,好巧,坐。” 四人的餐桌只剩下路辛夷旁边的空位。 周止没有坐。 张茜和胡晓玲很有眼力见地端起餐盘:“我们吃好了。你们慢聊。” 说罢,两人匆匆逃窜案发现场。 周止正待坐下时,却看见路辛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帮他擦了擦桌面溅上的微小的菜汤和油污。 她还记得,他有轻微的洁癖。 周止心头微动,他坐下,见她面前的餐盘里的食物并未动,将自己带过来的一个礼盒放下。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黑色的包装袋,标志性的樱花印记。 是从前他们常去的一家上海米其林三星日料。 人均一千多,三文鱼是从挪威空运过来的,满口都是人民币的味道,只是想一想,路辛夷的口水已经开始分泌。 可是,周止为什么要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呢? 明明一天以前,他连她的短信都不肯回。 路辛夷正猜不透周止的用心时,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抱歉,这两天有点忙,忘了回你短信。日料就当是我向你赔罪。” 周止语气悠闲,是了,这日料对她而言是价比黄金,可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只是,这家店很难订,他们每次去也都是提前一周预约。 路辛夷脑子里七弯八拐,喉咙却很没出息地又咽了口口水。 “他们家不是很难订吗?” 周止轻松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路辛夷讪讪道:“资本的神秘力量哈。” 事实是,周止给他们店打了电话,谎称自己妻子快临盆了,怕生产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哺乳期不能吃生食,所以想在生产前吃一次,请求店长帮忙。 店长是个已婚日本人,一直想要孩子却没能如愿,听到这话非常感动,破例答应了周止,之后又问了周止他妻子爱吃什么后,让他半个小时后去店里取。 好在那家店就在陆家嘴附近商圈,周止顺利取餐,临走时,店长带着服务生亲自送他进电梯,鞠躬,用日语道:“恭喜,你这么帅气,你的孩子肯定也很漂亮。” 周止闻言笑了,用日语回复,“谢谢。” 电梯门关上后,周止自己也笑了,为了一份日料,竟然要撒这种谎话。 笑着笑着,忽然想到什么,笑不出来了。 路辛夷见周止发起呆,自己把打包盒拆开,木质餐盒里放的是路辛夷爱吃的各种刺身。 霞粉色的三文鱼,肉嘟嘟的,看着就肥美。 路辛夷拿起一块,大快朵颐,是三年多未曾入口的人间美味,肉质细腻,非一般日料店的食材可比拟。 她知道周围有很多目光在看她,搞不好在这些人编造的故事里,她和周止私生子都能打酱油了。 不过,就为这一口,就是叫她此刻下地狱,也是值的。 人活着,便是为了一口吃的。 路辛夷咀嚼着,熟悉的味道唤起一些久远的记忆。 从前她和周止刚在一起时,她请周止吃过街边的路边摊,周止吃得很开心,到了他回请的时候,他顾忌她的自尊心,挑的也大都是一些平价餐厅。 一开始,路辛夷还觉得周止贴心,可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该如此。 “不如我们去吃这家吧?” 路辛夷指着大众点评上一家人均五百多的自助餐。 “我们公司聚餐去吃过,一般,食材不新鲜。” 周止这一句回答,路辛夷便明白他平时的生活质感,在路辛夷眼里已经算很贵很贵的东西,只是他的工作餐,而且在他口中的评价也很一般。 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是在将就她。 两人交往,还要顾及一方自尊心,注定走不长。 “阿止,我想吃贵的东西。” 正在看菜单的周止愣了愣。 “去你平时会去的地方吧,我也想吃你觉得好吃的东西。你不用顾忌我的自尊心。” 周止道:“我怕你吃得不开心。” “为什么要不开心,你有钱,我们可以没有负担吃很贵很好吃的东西,这样不是很好吗?对你而言,这些都只是你的日常,所以我不会觉得沉重。我是你女朋友,我就应该接受这些,不是吗?” 周止合上菜单:“那我们说好,一会儿我带你去一家店,你不许说贵。” 路辛夷摇摇头:“你不知道我有多期待你带我见见世面,体验体验纸醉金迷的感觉。你放心,我保证不煞风景,吃完我还会笑着说,谢谢老公。” 路辛夷是第一次这么称呼他,周止一时不察,整张脸都红了。 第36章 受教了 路辛夷看见周止脸红了,笑得更欢。 “脸红什么,喜欢听啊,那我以后天天叫给你听,老公,老公,老公?” 路过的服务生听见二人的对话快步离开。 周止到底脸皮薄,低着头,拉着路辛夷的手匆匆逃离了,电梯还要等很久,两人看着对方,都止不住地笑。 路辛夷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要逗他:“老公,一会儿我们吃什么?” 下了电梯,路辛夷还在找车子,人已经被周止拽进柱子后面的阴影处,下一秒,炙热的吻迫不及待地落下。 因为是冬天,周止穿着宽厚的大衣,他将路辛夷整个人裹在大衣里,牢牢圈住,路辛夷只得搂住周止的腰。偶尔有车子经过,车灯打过时,路辛夷心脏都漏了一拍,生怕被人看见,周止微微调转身体的角度,用身体将怀中的爱人挡得严严实实。 又刺激又惊险,橙花混杂着荷尔蒙的气息包围着二人,像一场愉悦绮丽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周止才放开怀中的人:“你再叫,我今晚舍不得放你回江洲了。还叫吗?” 路辛夷被吻得脑子有点缺氧,傻傻地点点头。 周止捧着她的头,正要逼近,路辛夷的身体抖如筛糠,连连摇头,脸上红晕从脖子烧到了耳根。 ** 那么好的周止,可惜,被她辜负了。 周止见她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食材不新鲜吗?” 不应该啊,他一进店,店长就跟他说,今早到的三文鱼和金枪鱼品质非常棒,他妻子很有口福。 路辛夷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没出息,就因为区区一份日料,竟然又想到了从前的甜蜜。 她“啪”一声,放下筷子:“没有,很好吃,我只是太久没有吃过这么贵的东西了,你知道的,我很穷。就算偶尔实在嘴馋,也最多就是去超市看看有没有打折的三文鱼。” 托周止的福,这么多年了,她又吃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 “东西我也吃了,说吧,找我干什么?” 周止道:“你认识春山医院的会计吗?” 路辛夷肯定道:“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 周止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通过她,去认识春山医院的会计? 莫非他想从会计那里,知道什么? 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否则他不会大费周章买这么贵的东西。 周止好似对路辛夷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我想知道春山医院为什么三个月没有发工资,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工资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吗?” 路辛夷当然想,可这是春山医院内部的问题,在这种重要的节点,周止介入进来,想也知道目的不单纯。 “你搞这么多花样,又是道歉又是送日料,就是想买通我,让我帮你查春山医院欠薪的事?” “果然有了竞争对手,就是不一样。危机意识很强啊。” “可惜啊,你挑错人了。我不怕告诉你,我今天心情很好,不用等到周五,我先给你剧透一下,别人我不知道,我的这一票一定不投给你。” 路辛夷笑得故意又解恨。 周止眼神变冷,定定地看着她,倏地:“好,换个方式。” “我知道你现在很缺钱,你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男人的语气公事公办,身上的西装布料高级挺括,剪裁更是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冷漠凌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笑意,是势在必得的架势。 原来,他工作时是这个样子。 钱他在眼里只是数字,一切都可以用数字的高低来衡量。 你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路辛夷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上一次坐在她对面,说同样话的人还是孟淑惠。 以前她只是觉得周止长得像孟淑惠,儿子像妈,可现在这么一看,血缘还真是有点东西。 上位者的高傲,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也对,孟淑惠和周国强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傻白甜。 周止就该这样,这才是他最擅长的事。又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 那个曾经在爱情里短暂照亮,温暖她的周止,只是限时特供。、 三年前,那场梦就被她亲手砸碎。 眼前的他,才是真正的周止。 路辛夷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连带着眼前的美味也没了诱惑力,她起身准备回办公室,却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冷笑声。 “你觉得你现在能置身事外吗?你看看你周围同事的眼神,在他们看来,你跟我就是一边的。” 路辛夷看看四周投射而来的目光,春山医院的员工,好奇的翟天明,还有躲在拐角处的张茜和胡晓玲。 在这些人眼里,她刚刚和周止相谈甚欢,她还吃了周止带来的高级日料。 怎么看,都不是一般关系。 她忽然就恍然大悟,她说呢,周止怎会这么好心给她送日料,还非要挑在这时候,这么个全院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本身不是这种处事高调的个性,除非是故意为之。 原来,真的不是巧合。 他就是要逼着路辛夷站在他那边,既然在其他人眼里,他们已经关系不浅,她不如干脆帮他。 路辛夷还是第一次领教周止工作上的无耻:“行,受教了,周总。” 路辛夷忽然想到什么:“是你让张珣去骚扰吴院长,让他取消全院大会?你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周止继续加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了春山医院,不过我可以帮你回公立医院,无论是江洲还是明州,甚至你想去上海也没问题。” 空气安静了几秒。 路辛夷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已经面目可憎,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善良又温暖的周止早已消失殆尽。 她不想多待片刻,端起餐盘,穿过就餐区域,将餐盘放回回收处,往电梯方向走到一半,突然又折返回去,对一位正准备倒掉没喝完的柠檬茶的女医生道:“不喝了的话,可以给我吗?” 女医生愣了愣,递给路辛夷。 路辛夷拿着那半杯没喝完的柠檬茶,又风风火火穿越了大半个就餐区域,朝着周止的方向快步走去。 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跟随着她。 翟天明拿着餐盘,来到周止对面的位置,准备跟他套近乎,正要坐下,就看见路辛夷一脸杀气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半杯柠檬茶。 想提醒周止,已经来不及。 周止此时正在微信上回复姜昕:我跟路辛夷谈崩了。 下一秒,半杯柠檬茶被倒在了周止头上。 “周止,我以前还真没发现,你也是个人渣。你不愧是孟淑惠的好儿子。” 第37章 易菲(一) 翟天明傻了。 正准备回去上班的张茜,胡晓玲看呆了。 闹哄哄的食堂,安静了。 翟天明愣了两秒,慌忙从口袋里找餐巾纸递给周止。 “路辛夷,你发什么神经?” 周止没有接翟天明递过来的纸巾,他慢慢抬头,茶水顺着发缝流到他脸上,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穿着白袍的路辛夷。 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路辛夷,睚眦必报,有仇当场就报了。 他刚才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反应。 原来,她没变。 翟天明无法窥见周止内心的兴奋和激动,只看他冷着脸,怕他真生气,慌忙出来打圆场:“对不起啊,周总,这个路辛夷,我回头一定好好说她,她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一边说,一边对路辛夷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路辛夷放下空杯子,正要离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吼叫:“那个谁,路辛夷,站住!” 翟天明正小心翼翼赔着小心呢,被突然冒出来的这一嗓子吓一哆嗦,正想说是谁大吼大叫,转头就看见张珣风风火火朝着他们来了,心下只觉得倒霉透了。 本来他能稳住局面的,可现在张珣来了。 路辛夷死定了。 周止看见张珣朝他们走来,拿过翟天明手里的纸巾,轻轻擦拭脸上的茶水。 张珣关切周止:“周总,你没事吧?怎么搞得这么狼狈?翟天明,你怎么管人的?你就让周总在你眼皮子底下被……被……” 张珣转头指着路辛夷,劈头盖脸一顿骂:“路辛夷,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春山医院的客人?你以为你是谁?” “你给我道歉!道歉听见没有!” 张珣这一嗓子吼得全食堂的人都听见了,就连档口打饭阿姨都停下手头的动作,四周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都落到路辛夷身上。 角落处的张茜和胡晓玲大气都不敢出,都暗暗为路辛夷捏把汗。 路辛夷捏着拳心,心想干脆豁出去了,春山医院也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她路辛夷就非要赖在这里养老。 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路辛夷正待开口,翟天明拉住她,站出来打圆场:“那个小张总,都是误会,误会。路医生是要拿柠檬茶给周总喝,手没拿稳,没拿住,这不就不小心……当然,周总也不是那么记仇的人,这绝对是误会,我可以证明。” 张珣问路辛夷:“是吗,路医生?” 路辛夷正要否认,却听见周止先开口了,语气淡淡:“是我不会说话,本来想请路医生吃日料,跟她交个朋友。结果弄巧成拙。” 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脱掉被茶水打湿的西装外套,搭在手上。 周止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深处仿佛有万千星辰被点燃。 “路医生,今天是我冒犯了。谢谢你的柠檬茶。” 说罢,对张珣道:“张总,正好,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方便得很,我正好也想找你。” 说完,二人便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一场可能的风波因为周止的几句话轻松化解。 路辛夷见二人走远了,正要离开,翟天明小声叫住她,指了指桌上没吃完的日料,眼神分明写着:这么贵的东西,你不要,我可要了。 冷静下来,晦气归晦气,食物无罪。 路辛夷打包日料时,翟天明眼疾手快拿了一块金枪鱼寿司,塞进嘴里,感慨道:“真好吃,贵的就是不一样。” 路辛夷:“扫码还是转账,你刚刚吃的那一口至少一百二。” 翟天明一个激灵:“你有这趁火打劫的能耐,刚才怎么一个屁都不放。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我刚刚可是顶着压力,给你解围了。够义气吧。” “给你减五十,七十一分不少。” 路辛夷拎起打包盒,准备回办公室,翟天明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周总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你没听他说吗,交个朋友。” “这么简单?” “应该有多复杂?” ** 路辛夷回了办公室,化悲愤为食欲,大吃特吃。 门忽然响了,路辛夷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下午上班的时间,而且,她记得下午没有病人。 她把搁在办公桌上的脚放下来:“请进。”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体型偏瘦,戴着鸭舌帽,看起来还是个大学生,可穿着打扮都超出她的年龄,身上还背着一个大牌包。 女孩抬起头:“这里是心胸外科?” 是很年轻朝气的一张脸,只是有些疲惫,看上去面色不佳。 路辛夷:“是。你有什么事吗?” 女孩:“没事,我来做兼职的,我被分到了心胸外科。” 说着,就在心胸外科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路辛夷想起刚刚在食堂,张茜和胡晓玲提过的“托儿”,当时她没怎么在听,没想到确有其事。 路辛夷问:“小姑娘,你面色不太好,没事吧?” “可能是最近没睡好,有点感冒。加上本身有点贫血。” 路辛夷转身回办公室,拿了一大包喉糖和小零食,递给女孩:“拿着呀。” 女孩似乎不太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善意,一时愣住。 路辛夷道:“医院免费提供的,不花钱,不吃白不吃。” 女孩这才放心地接过来。 路辛夷问:“还有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吗?” 女孩微笑着摇摇头:“我叫易菲,姐姐你叫什么?” 路辛夷指了指门上贴着的名片夹。 “路辛夷,你名字真好听。” 路辛夷问:“你上午怎么没来?” 易菲掰开一颗喉糖,丢进嘴里:“我上去跑错地方了,我去了骨科。吃中饭的时候,我去签到,结果负责人跟我说,我应该去心胸外科。所以我就来了。” “一天给你多少钱?” 易菲伸出两根手指。 一天两百,那也不算高。 不过这么多人的话,那也不算一笔小数字。 张珣有这钱,还不如先把工资发了。 路辛夷突然问:“你们工资怎么结?” “微信红包”,见路辛夷感兴趣,易菲强调道:“不过是日结。” 路辛夷双眼冒光,拿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周末要是有这种活动,记得通知我。我周末都有空。” “……” 易菲微愣,可见路辛夷兴致勃勃,不似玩笑,便加了她的微信,备注,春山美女医生路辛夷。 添加备注时,易菲小声问道:“路医生,我听说你们私立医院的医生工资都很高的,你为什么……” 路辛夷迅速给小姑娘备注:兼职小美女易菲。 “你还在上大学吧?” “嗯。” “好好珍惜你的大学时光吧,出了社会,想体面活着是很难的。” “可你是医生诶。” 路辛夷意味深长地拍拍易菲的肩膀:“记住我一句话,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医院上班。” 第38章 易菲(二) “……” “对了,你大学学什么专业?” “金融管理。” 跟周止一个专业,路辛夷讪讪道:“学金融哈,有钱途!” 易菲摇摇头:“不行,我们大一军训后,老师第一堂课就说了,如果家里没有相关背景,最好不要学金融,否则很难出头。当时我们全班哀鸿一片,第一学期就有人转专业了。” 这话倒是没错,周止能在金融投资界混得风生水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背景够硬。很多底层员工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大单子,也许就是人家自家一个不起眼的小买卖。 他就算不做金融,做其他行业照样也能轻易抵达天花板。 世界真是不公平。 有人出生就站在金字塔尖,俯瞰天地。 有人一辈子井底观天,至死以为天地之大不过自己眼前一隅。 条条大路通罗马,周止出生就在罗马。 少女真诚发问:“路医生,当医生也是这样吗?” 路辛夷:“嗯,当医生不这样,没有关系也可以当医生,也可以成为很厉害的医生。” 易菲露出崇拜和向往的神情:“早知道学医好了。” “学医太苦了,而且……”,路辛夷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她只要想起那场事故,身体还是会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头皮发麻。 “而且什么?” 路辛夷摸着脖子,手指摩挲着当年的伤疤:“没什么。” 进办公室前,路辛夷最后问一句:“易菲,你身体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易菲微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明妍的笑容,摇摇头。 路辛夷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易菲这么年轻,应该只是贫血而已,是她想多了。 “贫血的话,每天记得按时吃饭,多补充营养,你太瘦了。” 易菲点点头。 ** 姜昕也一道来了春山医院,只是没有跟周止一起进食堂。 周止和张珣从食堂出来时,姜昕正在导台附近看奥星的宣传册,他一眼看见周止举止有些狼狈,外套搭在手上,紧张道:“出什么事了?” 周止对张珣:“张总,我先去清理一下,你先去办公室等我十分钟。” 二人进了洗手间,周止洗手,兴奋归兴奋,他其实脑子还有点懵,就算他刚才确实过分,可路辛夷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加激烈。 她从未用过那么失望的眼神看他。 还有那句,你不愧是孟淑惠的好儿子。 好好地,她提他妈做什么? 难道他刚才的举动,又让她想起了上次他妈故意刁难她,害她从心胸外科被调到急诊科。 三年了,她还是过不去。 想到这里,周止脸上忽而浮现了一丝兴奋的笑意。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路医生都那么对你了,你还笑?”姜昕忽然想到什么,看神金的眼神:“你不会是故意惹怒路医生的吧?” 癫公! 周止心情不错,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注意到了吗?今天春山医院的人比往常多,快赶上公立医院了。” 姜昕:“不过不是来看病的。我看八成是谁给张珣出的昏招,让他找的托儿。” 周止问:“从哪儿看出来的是托儿?” 姜昕:“还用看吗?哪有私立医院扎堆看病的,那都得提前预约。有钱人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来私立医院看病不就是图个省心省事。如果来了都是这样,还要等位,那还不如去公立医院呢。再说了,他找的那些群演也就是些普通人,咱干金融投资的,整天跟钱和人打交道,连有钱人和普通人都分不清,那还干什么?也就是我懒得拆穿他,否则被别人看见,只会质疑春山医院的管理问题。” 周止擦擦手,眉眼淡淡:“你说安乐公司背后是谁?”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 姜昕警觉看看四周,确认没有监控之类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春山医院董事会,安乐医经拒绝过张氏集团的狮子大开口,要是被张氏集团知道咱们背后是安乐公司,咱们哪有那么容易拿下春山医院?” 周止淡笑,眸色深沉,“所谓的商业秘密永远只是对底层而言,越往上,信息越透明。真正的商业机密,是不会流传到市面上的。你太高估繁星了,也太低估张氏集团。” 姜昕问:“你的意思是,张氏集团知道繁星背后是安乐?” 周止:“吴院长都能猜到的事,张之华怎么会不知道。至于张珣,就不好说了。” 姜昕更加疑惑:“那张氏集团为什么还要……” 周止:“也许,张氏集团的危机比我们想象得都要严重。他们着急卖医院是真,可是……” 姜昕接话:“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不是更应该抓紧春山医院这个机会吗,为什么不直接跟安乐去谈,如果股份谈不拢,一人退一步,总归能达成双赢的局面。” 双赢? 周止眸色更深,似是不认可姜昕的话:“我不认为生意场上有真正的双赢。生意是妥协的艺术,甲方乙方,一定有妥协的一方,否则买卖做不成。之前张氏集团想把医院卖给安乐,是张之华亲自主导的,最后没谈拢。在这之后,春山医院的项目就被他交给了张珣,为什么?” 姜昕:“张董之前跟安乐谈得不开心,干脆就不管了,交给底下的小辈锻炼锻炼。” 周止:“那你猜,张之华知不知道他这个侄儿是个绣花枕头?” 姜昕:“你说来说去的,我有点被你绕晕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止:“眼前的局面看似是繁星和奥星联合的竞争,但实际上,从头到尾,围绕春山医院角力的,是张氏集团和安乐健康。繁星只是安乐的棋子,我在想,张氏集团的棋子是什么?” 姜昕:“你不能因为你姓周,就完全忽略奥星联合吧?你说,奥星会不会也是安乐的棋子?” 姜昕只是随口一说,周止却忽然地眼睛一亮。 姜昕没有周止的敏锐,自顾自道:“不可能,你说安乐什么来头,能劳动新创集团出来给它当棋子?我看这个小张总整这一出,八成是为了涨价。你想想一会儿怎么应付他狮子大张口吧。” 周止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我正等着他开口呢。” 第39章 打脸张珣(一) “你放心,奥星那边说了,繁星出什么价,他们跟什么价!我约了周止,一会儿谈涨价的事。不答应?现在可由不得他。” 敲门声。 “请进。” 张珣的秘书安蒂推开门时,周止和姜昕只看见一个背影。 张珣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手里握着一杯红酒,在他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春山医院的大堂。 窗外,春山医院难得一见的“繁忙”景象,像是一台原本停工的机器突然恢复运作。 张珣招呼二人坐,安蒂很快为二人送来咖啡。 二人坐的位置前面的茶几上已经提前放置两份文件——春山医院资产评估,显然是为二人准备。 姜昕和周止倒是默契,都假装没看见。 张珣:“这个……全院大会的事,我听说了。这简直就是瞎搞,浪费大家的时间,也浪费春山医院的资源。吴院长年纪越大,净搞些没用的花头。这个老头,我看他不爽很久了,要不是看在他跟我叔叔是多年老朋友的份上,我早就找机会把他开了。” 这话看似是吐槽,实际上是在周止释放一个讯号:我张珣有办法搞定吴院长那个老头。 周止并不接茬:“吴院长劳苦功高,对医院上下一片仁爱,我很敬佩他这样的管理者。听说他已经回家修养,还希望张总不要再打扰老人家清净。” 周止虽是笑着说的,眼神却冷冽锋利。 就连姜昕都感觉出来了,周止今天对待张珣的态度较之往日明显不同。 张珣不屑嗤笑,周止虽然是繁星纽约总部的合伙人之一,可在张珣眼里,还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张珣喝了红酒压怒,主动示意二人看看茶几上的文件,直接进入主题。 姜昕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张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珣悠闲地喝了一口红酒,他故意让开,好让二人的视线可以看到楼下的“盛况”:“你们今天来春山医院,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吗?” 姜昕视若无睹,明知故问:“请明示。” “想必两位应该看见了,春山医院最近生意很好,就连住院部的入住率也高了很多。我想之前我们谈好的价格可能需要调整一下。这份资产评估报告,是我找上海最权威的金融机构评估的。” 姜昕好笑地摇摇头,他看看周止,涉及价格的部分,不是他的职位能决定的范畴。 周止点点头,深以为然:“我同意,这个价格确实需要调整一下。不知道张总想调整多少?” 张珣见周止和自己这么快达成共识,还颇有些意外:“百分之十。” 姜昕心脏猛跳了几下,只差没指着张珣的鼻子骂,你怎么不去抢,转头却见周止一脸平静,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姜昕给周止发微信,一个巨大的问号。 周止没有看手机,淡淡开口:“百分之十,很好。” 张珣没想到能如此轻松地谈成,他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周折呢,没想到周止这个人竟忽然又变得这么好说话,刚才那个眼神,莫非是错觉? “那我们就说好了,在原来价格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十,我马上叫助理修改合同。” 张珣伸出手去。 周止双手插兜,丝毫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张总你可能误会了,我说的同意百分之十,不是加百分之十,而是减百分之十。” 空气静止了几秒。 张珣呆了呆,他好似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看周止。 姜昕在一旁捂着脸,他早听说这个小张总情绪不稳定,急起来是会砸东西打人的。周止这么挑衅他,和戏耍他有什么区别。 周止后台硬,可以得罪张珣不怕,他还要在上海混呢。 想到这里,姜昕出来做和事佬:“今天天气真是太热了,两位冷静冷静,坐下慢慢谈。” 周止扣上西装扣子:“和这种不诚信的甲方,没有必要谈下去。” 姜昕:“……”大哥,你玩真的? 张珣很无语,可见周止不似玩笑,又拉下脸来:“周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止却好似没有耐性般站起身来:“张总,在商业合作中,搞这种小把戏,是上不得台面的。你以为你找几个群众演员,往住院部的病床上一躺,各大科室门口一坐,就能让数据变好看,加码谈价。这跟小时候学校应对教育部的检查有什么不同?春山医院的价值,还有张氏集团如今所面临的局面,你心里应该最清楚!” 张珣:“周止,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些人是我请来的群众演员?他们的入院记录和就诊记录都有,你说这话,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姜昕听得头疼,怎么就能扯上了法律责任了。 真要对簿公堂,繁星没有胜算,人家既然决定要造假,就肯定不会落人口实。 何况,繁星也耗不起。 姜昕正想劝周止息事宁人,却听见周止笑着问道:“是吗?那你敢让我看一下你们缴费处今天的流水单据吗?”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张珣明显是心虚:“周总这么说,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春山医院只要一天没有卖出去,就还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周止还不罢手,继续点火道:“张总这么快心虚了?你搞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涨价,可我明确告诉你,这个价格,还真不是你说了算的。” 姜昕算是看明白了,周止今天是摆明了一定要惹火张珣,因此他也懒得拉偏架了。 张珣怒道:“周止,你是不是刚刚被路辛夷泼傻了,脑子进水了?你说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啊?你搞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春山医院也不是一定要卖给你们繁星的,我可以卖给奥星。奥星现在出价比你们高!!!我可以让那个什么全院大会见鬼去。” 周止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听见张珣发怒,他默默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珣:“你打给谁?” 周止平静道:“我堂弟,他在奥星工作。” 张珣无语:“周止,你以为随便找个亲戚就能知道人家奥星内部的商业机密?我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幼稚。” 姜昕静静看张珣发疯。 第40章 打脸张珣(二) 电话通了。 那头周远扬道:“堂哥,怎么了?” 手机开着免提,周止故意在电话里问:“我现在正在跟春山医院的张总谈收购价格,我听说你们奥星联合的出价比我们繁星高,有这回事吗?” 张珣觉得周止在虚张声势,嘲讽地笑笑。 周止:“我现在代表繁星想降价百分之十,不知道你们奥星那边打算怎么办?” 不等对方说话,张珣清清嗓,不耐烦地问:“那个……我是张珣,你是奥星的什么人?你一个员工你敢……” 那头周远扬冷静打断:“张总您好,我是奥星联合的周远扬,幸会。” 张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看看周止,再看看姜昕,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姜昕满脸写着:你惹他干什么? 那头周远扬继续道:“堂哥,我们奥星的价格一直跟繁星是一样的,繁星什么价格,我们奥星就什么价,至于春山医院到底谁能拿下,咱们周五的全院大会见真章。” “好,周五见。” 周止挂了电话,面色沉静,淡淡笑道:“百分之十,张总如果考虑好了,可以给我打电话。如果你决定不了,可以向张董事长汇报一下。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说罢,站起身来。 张珣突回过神来:“等等,你……不会的……” 张珣笑了笑,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无稽之谈,周家出了名的人丁兴旺,子弟多,也许,周止只是周家的旁支。 跟周国强也没什么关系。 周止好似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轻描淡写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爸就是周国强。” 我爸就是周国强! 七个字。 张珣的三观已经被震碎成渣,眼珠子瞪得浑圆:“你……那你为什么……” 你是周国强的儿子—— 为什么待在繁星,不回去继承家业? 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自报家门? 为什么奥星要来跟繁星竞争春山医院? 坊间传闻周国强确实有个独子,只是父子不睦多年。周国强为什么要派旗下的子公司奥星出来跟儿子的公司抢项目? 好好好,你们父子相爱相杀,春山医院就是你们paly的一环? 张珣一直自诩富二代,张之华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因此张之华一直将张珣当做儿子看待,可这么多年来,张珣就没有接触过张氏集团的核心业务。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他张珣是张之华的亲儿子,以张氏集团今日之规模,也和新创集团不能比拟。 虽然大家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可含金量显然不同。 亏他之前一直还不太看得上周止。 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张珣瞬间泄气的皮球一般,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周止正在低头回复工作微信,听见这话,抬起头来,问:“重要吗?你也没问我爸是谁。” 张珣:“……” 张珣看一眼姜昕,想要寻求某种安慰。 姜昕很同情也很理解他此时内心的震动,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因此也只能耸耸肩:习惯就好。 周止和姜昕刚离开张珣的办公室,还未走到电梯处,便听见身后的办公室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姜昕:“你今天有点反常。一顿咔咔乱杀,还拿身份来仗势欺人,你平时不会这么不留余地。张珣就算要涨价,也是商人本色。” 周止低头在手机上忙碌什么,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狗仗人势的感觉确实不错。早知道我就应该在额头上刻上一行字,我是周国强的儿子。” 周止出了名的情绪稳定,从前谈判桌上张珣如何态度倨傲难缠,都从未见周止像今天这样反常。 何况,他还能说出“狗仗人势”四个字来,简直就是活久见。 一时之间,姜昕还真分不清他是骂人还是自嘲。 姜昕狐疑地多看他几眼,发现他自从被路辛夷泼了之后,似乎心情就很不错。 “你不会是因为张珣今天为了给你出气,当众教训路医生了吧?你是为了给路医生出气?” 周止无语地笑笑:“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聊。” “那是为什么?” “看他不爽。” 姜昕看着周止得意的小表情:这小子完了,不用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三年后,还是逃不过恋爱脑三个字。 路辛夷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而且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他还这么上头。 简直……找虐。 果然,大富人家最出情种。 ** 下午,路辛夷没有病人,翟天明不请自来。 翟天明敲门时,注意到在门口看书的易菲,易菲朝他笑笑,跟他说路医生去洗手间了。 翟天明在路辛夷办公室等了两分钟,路辛夷终于回来了,一进门便看见翟天明在房里四处溜达,好似是在找什么。 “别找了,我放冰箱了。” 翟天明打开冰箱,果然看见那盒日料,正准备拿出,却看见那盒日料旁还放了一盘血淋淋的猪心,连保鲜膜都没有用,就那样放在冰箱里,一打开都是内脏的腥味。 翟天明一时食欲全无:“你好好的放个猪心在冰箱里干什么?暴殄天物。” “吃啊,猪心还能拿来干嘛?” 翟天明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那盒日料,关上冰箱。 “刚才食堂人多,我没好意思问你,你跟周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路辛夷正在整理病例:“老乡啊。” “老乡,你泼人家一身柠檬茶?” 路辛夷:“你自己说的,我那是请人家喝柠檬茶,手没拿稳,请老乡喝柠檬茶有什么问题吗?” 魔法打败魔法。 翟天明一时哽住:“我那是为了给你解围。你们要是不认识,周止大庭广众请你吃这么贵的日料,而且我在大众点评查过了,这家店是上海的,人均一千多,而且很难订。他费这么多事,就为了请你这个老乡吃点好的?这种老乡哪里有,我也想要。” 路辛夷:“那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想说,周止喜欢我吧?” 翟天明确实是这么猜的,可路辛夷这么一问,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再看一眼路辛夷的冰箱,一个会把高级日料和血淋淋的猪心放一起的女人,周止应该不至于口味这么重。 翟天明摇摇头,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次我问你,周止和新创集团有没有关系,你说不知道。你说就这么巧,奥星联合是新创集团旗下控股的子公司。你给分析分析,现在是什么状况?” 路辛夷突然爆发:“翟天明,你闲的是吧?天天没事干吗?你要是太闲,我给你安排个事。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已经快一个多月没有来上班了,天天就我们这些手下的人扛着,你什么时候能给这些老大们打个电话,请他们回来主持大局。万一这时候心胸外科要是来个什么疑难杂症什么的,大家一起抓瞎吗?” 说起这事,翟天明也很头疼:“我天天在催啊,可他们一个在休年假,一个在国外充电。何况……” 何况三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何况,心胸外科已经很久没有开过手术了。 路辛夷见翟天明一副挫败的样子,又问:“那周五全院大会,他们会来吗?” 翟天明肯定点头:“一定。” 第41章 易菲(三) 路辛夷一下午都没有病人,她另有安排。 好不容易送走翟天明这尊大佛,路辛夷从身后的冰柜里找出那块新鲜的猪心,是她一早去附近的菜市场买来的。 猪心当然是拿来吃的,只是,吃之前还有一个固定流程要走。 办公桌上,临时搭建的简易手术室,戴上手套,眼镜,消毒,虽然只是模拟手术,但该有的步骤一样不少。 她把手机支架放在“手术室”的不远处,调整好拍摄角度,确认手机摄像头恰好能拍到手术内容,拍不到她的脸。 猪心和人的心脏很相似,路辛夷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拿猪心练手,每一次做,还是会觉得像第一次一样。 心潮涌动。 她深呼一口气,想象面前的这颗心脏还在有节奏地跳动。 今天要做的二尖瓣成形+主动脉瓣生物瓣置换。 打开一颗心脏,如同面对着一个复杂的迷人机器。透过医生的视角,能看见心脏正在工作,一颗鲜活的心脏,每分钟要搏动超过六十次,泵出五升血液。换算下来,每小时要搏击三千六百次,一天要八万六千四百次。 这还只是日常状态,若是人处于运动状态,或情绪激动之时,心脏会加速跳动…… 正是心脏每天这样繁重的工作,人体才能正常运转。 经过漫长的进化,人体的每一样器官都有其不可或缺的功用。 可心脏是很诚实,且兼具责任感,了不起的迷人器官。 这也是,路辛夷当初选择心胸外科的原因。 快下班时,路辛夷终于成功将机械心脏瓣膜装在了猪心上,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间,两个小时。 考虑到猪心是死的,从解剖学上来讲,猪心和人的心脏还是有一些区别,而且路辛夷采用的是市场上已经淘汰的旧款国产机械人工瓣膜,加上前期的开胸时间,换算到真正的手术中,这个时间至少要拉长三倍。 路辛夷伸了个懒腰,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下班了,她想起门口的易菲,打开门,没看见人。 难道是已经下班了? 路辛夷没有多想,去了洗手间。洗完手,正待离开时,突然听见一道很轻很轻的敲门声,从女厕传出来的。 女厕里并无旁人,这敲门声轻得有点诡异了。 路辛夷:“有人在吗?” 敲门声快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很低,敲门之人要么是很虚弱,要么就是太小。 路辛夷循声来到一个隔间前,轻轻敲门。 “您好,我是春山医院的医生路辛夷,需要帮忙吗?” 从隔间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路医生……是我……” 是易菲的声音。 路辛夷顾不得脏,跪在地上,把脸贴着地板,果然看见易菲蜷缩着身子,缩在马桶和墙壁中间,额头还出了血,看样子应该是摔了一跤后被卡住了。 她太瘦了。 易菲这时也看见了路辛夷,虚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笑意。 “易菲,你能动吗?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易菲右手卡住了,似乎是有点骨折,动不了,她一直用左手去敲隔间的门,可惜力气也小得很。 易菲试了一下,左手根本够不到门栓,她虚弱地摇摇头。 “好,不用勉强,你别着急,我马上来救你。” 路辛夷进了旁边的隔间,盖上马桶盖,踩上去,墙上有一个用于放置东西的壁龛,刚好可以作为脚的支撑点。 路辛夷爬过中间的挡板,灵活翻到易菲的隔间,隔着马桶,她简单查看了一下易菲的状况:“怎么回事?” 易菲脸色更加苍白了,却还是笑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路辛夷:“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路辛夷打开她隔间的门,跑出去骨科叫人。 ** 骨科主治医生谷锋办公室。 易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路辛夷:“谷医生,麻烦你了。” 谷峰给易菲做完一个简单的全体检查:“其他地方骨头没什么事,就是右手脱臼了。小姑娘,你忍着点,我给你正一正。” 易菲虚弱地点点头。 路辛夷自我安慰:“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谷峰看路辛夷两眼:“你怎么看上去比她还紧张?” 易菲太瘦,谷峰用了比平时更轻巧的力气,帮她将骨头正了过来。 “好了,你看看能不能动?” 易菲虚弱地笑笑,她尝试将手举起来,却根本抬不起手。 路辛夷心如擂鼓:“易菲,你的手可以抬起来吗?” 易菲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她分明已经使劲了,可她的手却纹丝未动。 易菲眼角滑下一行泪,她突然无助地看着路辛夷。 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谷峰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他看着路辛夷:“她是不是伤到神经,或者内脏?” 路辛夷犹豫了两秒,还是握住易菲的右手,安抚道:“没事,我在。” ** 周止没有和姜昕一道回上海,而是在中央导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看奥星的简介,一边等路辛夷下班。 这个位置,也是精心选择的。 路辛夷如果下班,这里是必经之路。 只是,他不管坐在哪里,都过于瞩目,路过的医护人员都会多看两眼。 一直到七点多,医生们陆陆续续下班,周止都没有看见路辛夷,他本想直接去她的办公室找她,刚站起来,便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喊“让一让!” 春山医院今天人流量比平时多两倍,现在又是下班的高峰时期,病床移动起来比往日要慢一些。 路辛夷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已经说不出话的易菲,一时急上心头,站在最前面开路,扯着嗓子道:“都让一让!让一让!” 她那个嗓子,平时压低声音听都觉得又破又哑,现在扯起来叫,如同公鸭嘶吼一般,听着叫人实在难受。 导台的美女护士美玲本来在无聊地刷视频,听见路辛夷的声音,赶忙过去帮忙按电梯:“路医生,这边,快。” 路辛夷一边咳嗽,一边指挥着心胸外科的护士将病床送入电梯,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周止。 电梯关门时,周止看见路辛夷还在捂着脖子,咳嗽不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而她的另一只手,一直牢牢握着病床上易菲的手。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变化,站在原地的周止心里跳出一个盘桓已久的疑问:都已经这么久了,她感冒还没好吗? 转念又一想,好像不是感冒,跟她接触这几天来看,没见她有感冒的其他征兆。 那她的嗓子怎么了? 电梯在五楼停下,五楼是超声波科。 电梯下行,再次打开时,美玲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站在电梯口发呆的周止突然愣了愣。 美玲对春山医院的八卦了如指掌,一眼认出周止是繁星的负责人,也知道他和路辛夷中午在食堂发生的精彩故事。 “周总,是吧?” 周止没想到美玲认识自己,点点头。 “我是春山医院的导台护士,美玲。导台这边离不开人,你能帮我去心胸外科路医生的办公室,拿一下她的手机吗,她说就放在办公室的桌上,然后送去超声科给她。” ** 第42章 易菲(四) 周止在路辛夷的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认识路辛夷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她的工作领域。 门没有关,轻轻掩着,一阵微风便能吹开的样子。 他抬手,深呼一口气,轻轻推开那扇门。 一张大桌子,可供两三人坐的休闲沙发,一个小冰箱,除此之外,房内并无多余设施。 路辛夷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他拿起时,注意到手机还处于拍摄状态,视线移动,看到桌上的猪心,还有手术的痕迹。 画面其实有点血腥。 周止却一点也不意外,从前路辛夷在他家里过夜时,他半夜打开冰箱喝水,发现冷藏室里摆着一盘被缝得密密麻麻的猪心。 想起他们如果在家做饭,饭桌上必然会有一盘炒猪心,便能明白一二。 他那时还爱开玩笑:还好你不是脑科医生,不然我岂不是要吃脑花吃到吐。 离开时,周止注意到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上面是路辛夷和一个黑皮肤小女孩的合影,他从未见过路辛夷笑得如此开心,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的笑容。 手上的的动作慢慢顿住。 这笑容,很老早就不属于他了。 ** 周止赶到超声科时,路辛夷正在走廊里等结果,她看起来还算淡定,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去。 “多谢”,路辛夷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美玲护士说她离不开导台,嘱咐我给你送来的。”,他说完,又道:“那块猪心,我给你放冰箱冷藏室了了。” 路辛夷微愣,低着头在手机上回复什么消息,头也未抬:“多谢。” 四周安静了几秒。 路辛夷认真看他几秒,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想起自己中午才泼了他一杯柠檬茶,难道他留下来是为了找自己算账? “中午的事,如果你要找我算账,麻烦改天,我现在很忙。” 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周止问:“你嗓子为什么一直这样?” 路辛夷微愣,她假装繁忙,在手机上回复着什么,一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周止靠着墙,问:“你认识那个女患者?” 路辛夷低着头,忙忙碌碌:“不认识,一个做兼职的小姑娘。” “很严重吗?” 路辛夷抬起头,眼神有些探究的意味:“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只是问问。” 空气又安静下来。 路辛夷终于忙完,将手机揣进兜里,抬头见周止还没走:“你怎么还没走?” 周止正在手机上搜索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自媒体账号之类的东西?” 路辛夷愣住,眨眨眼。 难不成是刚才给她拿手机时,翻看她手机了。 周止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眸色冷然:“放心,我还没无耻到偷看你手机。” “我只是觉得好奇,你拍那些干什么,你是不是偷偷在做什么医疗博主?哪个平台,粉丝过万了吗?” 周止脸上漾起新奇的笑容,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大新闻。 路辛夷无语道:“你以为过万那么容易?” 闻言,周止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路辛夷瞬间意识到自己又中计了。 他刚才问了那么多问题,其实都是迷惑性的,最后一句粉丝过万了吗,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路辛夷的回答,等于肯定了他的猜测。 她确实是在做医疗博主,而且条件还缩小了,粉丝不过万。 同样的坑,路辛夷踩了两次。 路辛夷以为接下来周止会损他几句,没想到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周止很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当着她的面继续在网络上大海捞针,而是很识相地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你的嗓子……” 周止这是第二次提嗓子了,路辛夷心脏突突突的跳,骤然打断道:“不劳周总费心。” 话头被掐了,周止又问:“上次在安城县人民医院看到的那个男医生,他是你……” “肖林生,我大学同学。” 原来是大学同学。 他从未听路辛夷提过这个人,看来二人是这三年间联系上的,路辛夷应该是对他很满意吧,这么短的时间,她就决定要嫁了。 跟他在一起时,说五年之内没有兴趣结婚。 他忽然就很好奇,这个肖林生是怎么跟她求婚的,她当时是什么反应,是直接答应了,还是…… 周止及时叫停想象,迅速转移话题:“我看过你的简历,你之前三年都在做无国界医生,怎么会突然回国……是因为他?” 还是又转了回来。 周止没办法假装不去在意这个叫肖林生的男人。 路辛夷倏地抬起头,冷笑道:“那你呢,你突然回国是因为春山医院?你妈现在还逼你相亲吗?上次那个女孩子,就是她给你挑的结婚对象,这回她该满意了吧?” 窗外夜幕升起,周止眸色更深,提起孟淑惠,他没有勇气多看路辛夷一眼。 像这种短兵相接的局面,他永远不是路辛夷的对手。 “路辛夷就是恶女,你喜欢她,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顾南星说得没错。 可这一切,也都是他自找的。 路辛夷从来没有主动招惹他,一直都是他自讨苦吃。 路辛夷看看时间,准备起身去超声科看结果,经过周止身边时,忽然被他拉住,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满不满意?” “放开!”,路辛夷没什么耐性,更无意探究他话中的深意:“周止,你女朋友要是在这里,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我不想成为孟淑惠的靶子,更不想跟你扯上关系,放开!” 周止看着路辛夷的眼睛,嘴上说:“好。” 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周止眸色更深,有时候他真想看看路辛夷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走廊的灯打在周止头上,将他的五官拓印在路辛夷的瞳孔上,路辛夷的眼神冷冽锋利,周止此时眼里却难得的流露出几分柔情。 两厢对比,一刚一柔。 许是,路辛夷刚才的攻击性反应,让他忽然觉得她心里也许还有几分他的位置。 又许是,他猜测,她这种反应不是作为路医生的反应,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反应。 几乎是一瞬之间,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死灰复燃。 哪怕只是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值得在他心底漾起一丝丝的涟漪。 他忽然开口道:“不是。” 又是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路辛夷一头雾水。 周止一字一句道:“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我没有……” 他想说,我没有喜欢过除你之外的人。 路辛夷心脏猛地跳了几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不等他说完,转身推开超声科的门。 第43章 易菲(五) 超声科的老张指着电脑上图像,介绍道:“你猜着了,病毒性心肌炎。” 一种病毒引发的疾病,发病原理和感冒类似,只是感染病毒的是心脏,严重的话,会随时致人死亡。 路辛夷之前就已经注意到易菲脸色不好,她说自己贫血,而且最近又感冒,路辛夷便没有往深处想。 毕竟,还在上大学,太年轻了。 刚刚易菲在女厕摔倒,她便猜出了几分,但也不敢确定。 现在结果确定了,路辛夷却觉得有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心头。 “她需要尽快转移到icu,你通知她父母了吗?” “这孩子还挺能忍的,病毒性心肌炎早期症状还是挺明显的,不过疫情之后,大家都习惯这类疾病了,可能掉以轻心了。她这种症状应该已经出现一段时间了,难以想象,她是怎么扛过来的。” 病毒性心肌炎早期的症状和感冒相似,但易菲的器官大面积衰竭,不敢想象她这段时间自己默默承受了多少痛苦。 路辛夷静静看着病床上的稚嫩的脸,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几个小时前还在跟她说笑,没想到,转眼…… 老张问:“她家里条件怎么样?” 路辛夷回答:“我猜不太好。” 路辛夷拿着易菲的手机从超声科出来给易菲的父母打电话,走廊外已无周止身影,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路辛夷配合护士将易菲转移到了心胸内科的病房,心肺机等机器全都能用的全用上,她现在只能依靠外部医疗器械的帮助维持生命体征。 幸好,易菲是本地人。 不到半个小时,易菲的父亲便赶来了,约莫四十出头,看上去很朴实。他自称是开网约车的,离得不远,所以就过来了,赶上下班的晚高峰,所以才晚了一点。 易父手里还拎着一个凉水壶,透明的瓶身长年累月被茶色浸染,成了半透明的深色,他额头冒汗,大颗大颗的,这是开车过来的过程中没有载客,舍不得开空调的缘故。 路辛夷平静问起:“易菲妈妈呢?” 易父喘着气道:“她妈妈在三院,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刚做完手术,我不敢告诉她。” “……” 麻绳专挑弱处断。 易父倒是乐观,大约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没事,医生,你说就跟我说实话,菲菲怎么了?” 路辛夷将易菲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易父听完,仿佛又苍老了几岁,他问道:“那要怎么治疗? ” “先送icu观察,等她的身体好转一些,情况稳定下来,就要立刻手术。我建议您立刻帮她转院。” “你们医院不能治吗?” 路辛夷:“可以是可以,可我们这里是民办医院,医保是没办法报销的。” 易父微愣,后知后觉地点了几下头,他抹了一把脸,问:“医生,转去公立医院的话,你能告诉我一个大致的数字吗,我好……去借。” 说到要去借时,声音有点哽咽,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当壮年,妻子刚刚手术完,女儿又生死垂危。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白天要开车,晚上还要照顾妻子,想必这段时间一定过得很煎熬。 身体上的劳累还是次要,女儿的病极有可能会成为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想必易菲也是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才会出来做兼职,一个人默默忍受痛苦,以为自己年轻,扛一扛就过去了。 病房的门突然开了,护士焦急道:“路医生,快过来,小姑娘不行了。” 易菲的血压只有正常人的一半,此时还在不断降低。 跟着路辛夷后面进来的易父,看见女儿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多希望她此时只是睡着了,一时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敢打扰路辛夷,怕耽误女儿救命,只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心焦地看着。 路辛夷一边给易菲做心肺复苏,一边吩咐旁边的护士:“问下,心胸内科的王自如主任在不在?” 护士眼明手快,在大群里发了一句语音。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王主任下班了,怎么了? 护士干脆把手机递到路辛夷身旁,按了语音键。 路辛夷清清嗓:“我是路辛夷,心胸外科有一名病毒性心肌炎患者,患者目前体征很弱,刚才血压突然降低,心胸内科有没有哪位医生能过来帮忙?” 语音发过去,群里很快就有人回应:我马上过来。 路辛夷看了一眼回复的那个人的头像和备注,心胸内科主治医生秦峰。 心内有这么一号人吗,她怎么毫无印象。 第44章 转院 路辛夷在抢救时,病房外的走廊,焦急的易父坐立难安,医院里空调开得不低,他额头却止不住地冒汗。 很快,一个溜着滑板的年轻医生出了电梯,他一路划过,眼神扫过每间病房,最后停在路辛夷所在的病房门口:“路医生是哪位?” 路辛夷转过身去,只看见一位年轻男医生站在门口,清爽干净的长相,身上背着单肩包,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他已经准备要下班了,今晚他约了朋友打网球,可看到消息,还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秦峰问:“患者在哪里?” 路辛夷指了指易菲的病床,平静开口:“病毒性心肌炎,心脏功能几乎丧失,其他器官也有一定程度的衰竭,血压还在降,要尽快手术。” 秦峰看一眼面前陌生的女医生,心内和心外是兄弟科室,可他对路辛夷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病毒性心肌炎不算疑难杂症,属于常见疾病,但大部分患者都会自行恢复,就像感冒一样,即使很多人不吃药,身体也会慢慢杀死病毒,自行恢复,只是过程没有药物来得快。 但严重到像易菲这种程度的,整个心脏几乎丧失原本功能的,非常罕见。 而且,她还很年轻。 这就更少见了。 路辛夷在群里只说了病毒性心肌炎,没说这么严重,秦峰听她语气,还以为只是个寻常的患者,没想到这么严重。 秦峰:“你打算怎么做?” 路辛夷看着报告,平静道:“做手术,换人造心脏,否则她挺不过今晚。” 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路辛夷接过,正要朝门外走,秦峰挡住她的去路。 “春山医院不是公立医院,做这种手术是需要器材需要人的,你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个点麻醉师和灌注师都已经下班了,谁来做手术?” 秦峰道:“据我所知,你们心胸外科的两位老大都不在。下头七位主治医生能做这种难度手术的也不超过三个,而且现在下班了,你上哪儿找人?” 人和人工心脏,都没有。 确实是棘手。 秦峰看一眼门口的易父:“最重要的是,我看患者的家庭未必能负担这么高昂的费用。” 用人造心脏,就说明患者原本的心脏功能已经彻底丧失,只能用辅助机械装置来替代心脏原本的功能。 这是科技的进步,也是医学昌明的实证。 可任何人造机械,都是有使用寿命的。 人造心脏,本质是用钱买命。 秦峰看一眼易菲:“转院吧,她还年轻,应该撑得住。” 眼下确实别无他法,路辛夷给翟天明打电话:“副院长,心胸外科有个病人,病毒性心肌炎,器官衰竭严重,需要立刻转院,你能帮忙联系最近的公立医院吗?” 翟天明有些讶异,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病毒性心肌炎的患者,听路辛夷语气不似有假,情况应该是很着急,马上答应道:“好,我来联系。” 易菲在和死神赛跑,路辛夷等待翟天明回复的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 “先吃点东西吧。” 身旁突然响起周止的声音。 路辛夷转头看他,不想跟他说话,满脸写着:你怎么还在? 周止递给她一个三明治:“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七点多了,你先吃点东西吧。” 路辛夷接了过来,走到易父身边:“易爸爸,你先吃点,我拜托副院长帮忙联系公立医院转院的事情了。” 易父推脱:“我不饿,路医生,你吃吧。” 路辛夷塞到他手里:“你不能倒下,就算去了公立医院,易菲也需要尽快手术,换上人工心脏,手术费用和后续的治疗费用,我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五十万。” 易父呆住。 “而且,人工心脏是有使用寿命的,如果后续出现问题,她需要更换人工心脏。” 易父眼圈红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路辛夷以为他是被价格吓到了:“我知道一些众筹平台可以……” 话没说完,便听见易父喃喃道:“菲菲还那么年轻,她的身体怎么会弄成这样,这孩子得多遭罪,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比起钱,易父更心疼女儿的身体,心疼她那么年轻心脏功能就已经丧失,心疼她换上人工心脏后,所要面对的人生。 她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象牙塔花季少女,以后她要随身携带一个装着外置电源的盒子,这个盒子会无时无刻地提醒她,也会提醒她身边每一个人,她不是一个正常人。 那些人会用同情的目光去看她,更别说她以后还要面对就业,恋爱,交友等人生重要问题,这样的生活注定是不易的。 路辛夷忽然觉得难受,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周止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喉糖递过去,买三明治的时候顺便买的。 路辛夷现在确实很需要喉糖,疲惫道:“谢谢。” 喉糖入口带来一丝丝的清凉感,嗓子舒服多了。 干等着不是办法,路辛夷想做点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眼下能陪她说话的,也就只有周止了。 “陪我说会儿话吧。” 周止猜她忧心易菲的状况,不敢打扰她,怕惹她心烦,没想到她主动开口,欣然道:“好,你想聊什么?” 路辛夷问他:“你买春山医院,是因为一个叫安乐健康的公司吗?” 周止眸光微动,窗外暗夜浮光,路辛夷问这个干嘛,她又怎么会知道安乐。 走廊里安静极了,路辛夷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指望周止会跟他说实话,毕竟这可是繁星的商业机密。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去看看易菲,刚转身,便听见身后周止肯定的回答。 “是的。” 路辛夷停下脚步,她转头看了一眼周止,男人目光澄明,真诚中还带着一丝傻气:“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没必要说真话。” 周止双手插兜:“可我不想骗你。” 第45章 人工心脏 路辛夷看着周止的眼睛,心中莫名一阵心安。 护士慌慌张张从病房跑出来:“路医生,易菲心跳停止了。”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路辛夷立刻回到病房对易菲进行抢救,适用于心跳停止的急救方法在此时效果微乎其微,还会额外增加心脏的负荷。 但也得做。 路辛夷拿出除颤仪,不断加大电量,一次次电击,护士调整静脉泵参数,秦峰时刻关注着心电图上的变化,做好接替路辛夷的准备。 所有人齐心协力,心电图上的直线终于重新有了起伏。 秦峰擦一把冷汗,松了口气:“还好,救回来了。” 路辛夷平静开口:“是她自己求生意志坚定。我们只是帮了她一把。” 秦峰:“接下来只能等吗?老实说,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今晚。” 路辛夷看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易菲,犹豫几秒,忽然拿起病床旁的手术同意书,走到病房外。 易父刚刚目睹了整个抢救过程,全程提心吊胆,路辛夷给他的那个三明治,他一直捏在手里,已经揉成一团。 路辛夷朝他走过去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预设,没等路辛夷开口,自己就接过笔,颤颤巍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路医生,拜托了。” 易父的声音好似苍老了许多。 路辛夷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点开春山医院的大群,摁下语音键:“我是路辛夷,心胸外科现在需要做一台人工心脏的手术,需要一名麻醉医生,一名灌注师,还有护士两名。有时间的人可以联系我。” 秦峰目瞪口呆:“就算真有人能做手术,人工心脏呢?” 电梯门开了,翟天明看见群里的消息,急忙忙赶过来:“路辛夷,你什么意思,谁要做手术?” 路辛夷一把抓住翟天明:“帮我弄一颗人工心脏。” 秦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辛夷见翟天明犹豫不决,故意激他:“易菲是在春山医院工作期间出的事,这件事春山医院也有责任的。” “我知道,我已经帮她联系转院的事了。只是,附近的医院都不肯接收。” 路辛夷恳求道:“那你帮我弄一颗人工心脏,总没问题吧?” “哪有那么容易,你要干什么?再说人工心脏就算给你准备好了,谁来做手术?你吗?你们心胸外科现在根本就没有能主持大局的医生。人工心脏手术是谁都能做的吗?” 路辛夷顾不得许多,直言道:“我做过。” 秦峰刷一下看向路辛夷,一个住院医生哪来的机会做这种手术? 翟天明不可置信地看着路辛夷:“你确定?” 路辛夷再次肯定道:“我确定,我会做。” 眼神也坚定了很多。 时间紧,事关一条人命,翟天明决定豁出去了,掏出手机:“我尽量试试。” 这时,周止走了过来,手里还举着电话,似乎刚刚通话完:“不用了,人工心脏,我搞定了。” 所有人霎时呆住,秦峰平时不太八卦,更不关心医院的去留问题,对周止的身份并无过多了解,听他说弄到一颗人工心脏,还觉得他在信口开河。 周止继续道:“corheart6,最新款磁悬浮人造心脏。” 秦峰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路辛夷顾不得意外,赶忙问他:“哪儿弄的?” “上海kw心脏研究中心。”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知道稳了。 上海kw心脏研究中心,国内数一数二的心脏病科研机构,拥有心脏领域最好的医疗资源和设备,向他们借一只最新款的人工心脏肯定没问题。 秦峰暗暗打量周止,心想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定人工心脏的来源问题,而且还是找这么牛的科研机构。 转念一想:“来不及,上海到明州最快也要一……” 周止打断他,笃定道:“直升机,半个小时后送到。” 直升机??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秦峰已经被震惊了好几次,他看一眼手机,群里已经有人响应路辛夷刚才的消息。 “路医生,做手术的人有了。” 路辛夷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应该跟周止说声谢谢,转头却发现他又走到窗边打电话去了,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依稀分辨出是英语,应该是在聊工作上的事。 ** 不到十分钟,两名护士,灌注师陆续到场。 最后一个来的是胡晓玲,她本来都已经走到地铁口了,看见消息一路小跑回来的。 “我来晚了吧,麻醉师胡晓玲。” “我,灌注师,你们叫我老刘就行。” 两名护士也自我介绍:“路医生,我们都有手术经验,可以帮忙。” 虽然同在一所医院工作,可私立医院的手术量并不算多,除了路辛夷和胡晓玲比较熟,其他几人也都是第一次见面。 秦峰最后看一眼路辛夷:“你真的确定,你做过这类手术?” 路辛夷肯定道:“确定。” 秦峰内心挣扎,他佛系惯了,如果手术成功,一切好说,可如果手术失败,他就要跟着路辛夷遭殃。 春山医院在这方面的设备并不如公立医院先进,此时最安全的选择一定是将女患者转院,可路辛夷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患者未必能支撑到那时候。 秦峰最后妥协:“好,我加入。” 众人好似收到了莫大的鼓舞,全都看向路辛夷。 路辛夷淡淡道:“立刻准备手术吧。” 翟天明突然叫住路辛夷,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知不知道,手术如果失败,等着你的是什么,等着春山医院的是什么?” “春山医院已经很难了,如果这时候出现医疗事故,我们真的……” 翟天明一时词穷,欲哭无泪,疫情时期他小心翼翼,疫情结束后,他更加小心翼翼,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如果繁星资本能够收购春山医院,周止能够给春山医院一条活路,春山医院这四个字就能保住。 可如果在这个节骨点上,春山医院四个字和医疗事故挂钩,一切都黄了。 路辛夷其实并不那么自信,她做过人工心脏动手术不假,可易菲的情况比那些患者复杂得多,她的身体机能也差很多。 医生不是神,路辛夷更不是。 路辛夷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这时,她忽然听见一个无比冷静又确定的声音道:“我相信路医生,她没问题。” 周止不知何时站在她对面,眼神鼓励她相信自己。 路辛夷定了定,淡淡开口:“我不会失败的。” 翟天明微愣,他凝视着路辛夷,最终点了点头。 路辛夷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很难,对他道:“多谢。” 所有正在筹备这场手术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第46章 等一等 术前准备,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路辛夷换好手术服,正在做最后的消毒工作。 “你今天好像哪里跟平时不太一样。” 一旁的胡晓玲已经准备就绪,她用异样眼光看着路辛夷。 “心胸外科的其他医生都下班了,只有我顶上。” 胡晓玲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你……” 记忆中路辛夷在工作这件事上实在没什么进取心。 否则,也不可能这个年纪还只是个住院医生。 手术台,才是外科医生的真正舞台。 可私立医院的手术量并不高,和公立医院不能比拟。 在这些为数不多的手术中,还有很多患者本身就是冲着那些专家,教授级别的大神来的。 这些人民币玩家在公立医院手术要排队,而且他们更爱惜生命,所以未必敢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年轻医生。 想要行业大神操刀,私立医院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大神在公立医院效力了大半辈子,早已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功成名就,年纪大了,其工作职责主要是负责为公立医院培养下一辈人才,很少亲自操刀手术。 要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但其实绝大多数的手术(疑难杂症除外)并不需要太高深的医术。 所以,稍微有追求的外科医生,都不会选择来民办医院。 胡晓玲看着难得认真的路辛夷,将心里话咽了回去,赞道:“你今天很帅。” “你也是。” 手术大门打开,所有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就绪,路辛夷,秦峰,老刘,胡晓玲,两名护士。 路辛夷拿起手术刀,深呼一口气,正要划下时,突然砰的一声,有人猛地拍门。 “开门!不准手术。” 外面又传来翟天明劝阻的声音:“手术已经开始了,不能进去。” 手术内的众人听出这个不太耐烦,略有些暴躁的声音正是张珣,纷纷有些头疼。 路辛夷犹豫了一秒,并未放下手术刀,而是反手握在掌心。 一名护士打开了手术室的门。 张珣叉着腰站在门口,望着一屋子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一时头疼:“谁是路辛夷?” 路辛夷走到门口,并未迈出大门,冷静道:“是我。” 张珣看着那双眼睛:“我想起来了,上次吴春宏心梗,就是你做的急救。你……她什么级别来着?” 翟天明回答:“住院医生。” “住院医生什么级别?” 所有人:“……” 路辛夷面无表情道:“有什么话,等手术之后再说。” 张珣:“不准手术!” 路辛夷道:“翟副院长已经同意了。” “他算个屁。” 翟天明在一旁确实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多的是不想跟疯狗状态的张珣说话,他看了一眼张珣的女秘书,那个叫安蒂的女人。 翟天明小声问安蒂:“他怎么又发疯了?” 安蒂将张珣想要加价百分之十,被周止拒绝,反而要求降价百分之十的事简短告知。 难怪了。 “可是,这关路辛夷什么事?” 安蒂问:“周总不是喜欢路辛夷吗?” 翟天明眼睛瞬间长大:“谁说的?” 安蒂找到了医院小群里有人偷拍的周止在食堂给路辛夷送高级日料的照片。 还有周止一直在医院大堂等路辛夷下班的照片。 有图有真相。 翟天明弄清楚事情缘由后,便主动过去,准备解开误会。 “那个,张总啊,其实路医生跟繁星的周总没什么关系的,你别误会了。现在人命关天,我们还是不要耽误路医生手术了。” 张珣推开翟天明:“春山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你路辛夷的个人舞台。喜欢做手术,那你去公立医院啊。还有,我查过了,这台手术要用到的器材什么的,都是进口的。里面躺着的人付得起手术费吗?” 一旁同样焦急的易父听见这话,更加难堪窘迫,但此时也没有退缩,他站起来,颤声道:“我付,我付,只要能救我女儿的命,多少钱,我都付。” 说着,就给路辛夷跪下了。 “路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现场的氛围伴随着这一跪,立刻变得凝重许多。 翟天明去拉易父起来,易父望着路辛夷无论如何也不肯站起来。 路辛夷语气淡淡,却无比坚定:“易菲父亲,你起来,手术我一定会做的。” 张珣:“你是疯了吗?没听见我说的话,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不是浪费在这种人身上的。我命令你,停止手术,立刻!” “给她安排转院!” 张珣说完,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不是浪费在这种人身上的,路辛夷很想问,哪种人?穷人吗?穷人就不配在私立医院活着吗? 医院原来也可以是杀人的地方。 十句话有九句话不离医院利益的翟天明此时也忍不了了,开口道:“我联系过转院的事,没有医院接收。路医生,手术吧。” 张珣愤怒威胁道:“翟天明!” 路辛夷紧紧捏着手术刀刀柄,看着面前的张珣,真想给他一刀子,以手术刀的锋利程度,和自己的技术,一刀毙命。 毫无痛苦。 真是太便宜他了。 张珣察觉到路辛夷露出口罩外的那双眼睛里投射出来的杀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再说一遍,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不是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了。这种先例不能开,否则日后麻烦不断。” 路辛夷突然上前一步,逼视着张珣:“她如果死了,你负责吗?” 张珣感受到路辛夷身上突然迸发出来的强大气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其实,二人中间还隔着很长的距离。 路辛夷提高声音:“我说,她死了,你负责吗?” 张珣被问毛了,高声反问道:“她死在手术台上,你负责吗?” 等的就是这句话。 路辛夷坦然道:“我负责。” 张珣咬牙切齿看着路辛夷。 路辛夷:“关门。” 护士看看路辛夷,看看张珣,又看看翟天明,一时犹豫不决。 这么多眼睛盯着,张珣就算心知自己负不起这个责任,却也不能让一个女医生下了自己的面子,他伸手就要去阻止路辛夷。 “不可以,手术室是无菌环境,你要是……” 翟天明这个外行都知道,手术室是无菌环境,张珣要是拉住路辛夷,路辛夷又要重新更换手术服,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好在,就在张珣要冲进去的最后一刻,路辛夷突然转身,她抬起手,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术刀亮了出来。 那把被她握在手心,已经和人体体温差不多的手术刀终于全貌毕现。 刀锋泛着冷光,看起来就很锋利。 张珣被路辛夷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身冷汗,他要知道路辛夷手里还藏了一把手术刀,刚才说话肯定不会那么嚣张。 至少,也会温柔一些。 路辛夷举着手术刀,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张珣。 张珣躲到翟天明身后:“路辛夷是吧,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解雇了。还有你们其他人,谁敢跟她做手术,立刻开除。” 翟天明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解雇一个医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解雇了,然后呢?你以为春山医院现在招一个医生就那么容易吗? 他看一眼安蒂,安蒂苦笑摇头。 老板要发疯,打工人谁敢管。 何况,这家医院现在还姓张。 “等一等。” 很熟悉的声音。 第47章 她没问题 路辛夷抬眸,只见周止小跑着来到手术室的门口。 周止身边还跟着之前在心胸外科,照顾易菲的护士。 张珣看见周止,不屑道:“周总好闲暇,这么晚了,还在我们春山医院……” 周止一路小跑过来,他没有理会张珣,喘着气道:“既然是心胸外科的事,我们还是听听凌医生怎么说?” 路辛夷心头一动,凌医生? 心胸外科的业界大拿? 可是他刚刚才跟春山医院解约,远水难救近火。 张珣显然不知道凌医生是谁:“什么凌医生?” 安蒂知道轻重,拉住张珣,小声在他耳边跟他说明厉害。 像凌医生这种顶级业界专业,一直是私立医院最渴求也是最需要的顶级医疗人才。凌医生虽然已经和春山解约,但其他科室都有各自坐镇的这类人物。 得罪凌医生,只会影响到春山医院日后接洽这方面的资源。 周止手里一直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还保留着他和凌医生的视频通话。 路辛夷看见电话那头的凌医生,内心确实有些震动。 看视频背景,凌医生应该是在自己家里的书房,想必他也是临时接到电话。 老人家铿锵有力,不疾不徐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 “刚才江护士已经跟我说了患者的基本情况,这时候转院确实不太负责任,立刻手术是最好的选择。” 江护士,也就是跟着周止过来的那位护士,一直负责照顾易菲。 原来她姓江。 路辛夷向她投去感谢的目光。 江护士有些意外,又有些荣幸,她摇摇头,让路辛夷别放在心上。 凌医生:“路医生,你做过这方面的手术吗?” 这个问题,秦峰问过她。 翟天明,也问过她。 她都可以冷静回复,做过。 她当然做过,只是,易菲的情况比其他人都特殊。 可是,视频里面的这个人,是写在教科书封面上的名字,是她接触心胸外科后,最常听师长提及的名字之一。 周止看着路辛夷,眼神很淡,温润又坚定。 路辛夷扫过手机后的那张脸,沉了口气,淡淡道:“我会做。” “那就去做。有任何问题,一定要联系我。” 路辛夷点点头:“谢谢凌医生。” 视频挂断后,路辛夷没有再理会张珣,对护士道:“关门。”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再次关上。 周止搀扶着易父站起来,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张珣气得踢了两脚墙泄愤,他看一眼周止:“行啊你,周止,知道搬凌医生来英雄救美。我今天要不是看在凌医生的面子上,我……” 他也不能拿周止怎么样! 毕竟他是周国强的儿子! 张珣指着周止,虚点了几下,“咱们走着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终于送走这尊大佛了。 ** 春山医院天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明州的城市夜景。 周止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到了,他打了个哈欠,其实是有点累了。今天周一,他是上周四回来的,就这五天发生的事,比他在纽约的三年还要起伏跌宕。 翟天明走到他身边,周止将烟盒递给他,翟天明摇摇头,周止自己掏出一根,点燃,烟雾很快被夜风吹散。 “今天真是多亏了周总,让您看笑话了。” 周止呷口烟,淡淡道:“客气。” 翟天明:“路医生,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周止嗯了一声:“是吗?” 翟天明:“我都不知道她还会做手术。” 周止淡笑:“是吗?” 周止摆明了要打太极,翟天明决定不跟他兜圈子了,单刀直入:“你跟路医生,你们……” 他想问的是,你们有什么故事,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止一脸无辜,眼睛雪亮地看着他。 翟天明无奈:“你这么帮路医生,是为了什么?” 周止哦了一声:“她怎么说我的?” 翟天明说:“她说你们是老乡,可是哪有老乡会这么……” 周止忽而打断:“路医生说是老乡,那就是老乡。” 翟天明:“……” 周止一副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的宠溺语气。 翟天明会信就有鬼了。 翟天明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你刚刚为了路医生,不惜得罪了小张总。你还要收购春山医院,要和小张总打交道的地方还有很多。这很不像一个投资人的风格。” 四周都静止了,周止心脏跳了几下,手里的烟静静燃着,积了长长的烟灰。 他一晚上电话不断,不是纽约打过来的,就是他帮忙联系,找人从上海调人造心脏过来。刚忙完,又听见江护士说路辛夷要给易菲做手术,张珣很反对。 周止是外人,即使在很多人看来,他现在是春山医院的救世主,可这种时候,他的救世主身份不管用,涉及一条人命,只有最专业的人才,才能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闭嘴。 周止打电话给了吴院长,问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忙。 凌医生是吴院长联系的,凌医生的联系方式也是吴院长给周止的。 周止让那位江护士跟凌医生说明易菲的具体情况,然后两人一齐奔赴手术室。 原本他还担心张珣不买凌医生的账,以张珣的草包程度,未必了解像这样一位国宝级别的专家,对一家民营医院的意义。 可没想到,张珣虽然草包,他身边的秘书安琪却是个明白人。 好在,手术顺利进行了。 这一切,没人求他,都是他自愿。 他帮了路辛夷,路辛夷也未必会领他的情,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领情,又能怎样。 她已经有肖林生了。 而且,就算没有肖林生,他们之间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周止倏地苦笑摇摇头,长长的烟灰被他的动作一惊,掉落烫了他一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一阵灼痛。 翟天明许久没有等到回答:“周总?” 虎口处传来的灼痛感,让周止恢复清明,他说:“你还是问路医生吧。” 翟天明还想问什么,远方天际传来越来越近的机翼震动的声音,送人工心脏的直升机到了。 夜空中,一架小型直升机在城市上空飞行,慢慢靠近城市中心的春山医院。 巨大的风力吹得人睁不开眼。 直升机稳稳停下,下来一位拎着盒子的工作人员,身上还穿着kw心脏科研中心的工作服。 周止上前与对方握握手,大声道:“我是周止,辛苦了。” 翟天明扯着嗓子道:“春山医院副院长翟天明,辛苦你了。” 那位工作人员与二人快速握手,将盒子交给周止,转身又上了直升机,慢慢离开。 二人匆匆下楼去,走到电梯口,周止突然将医疗盒交给翟天明:“副院长,你送去手术室吧。” 翟天明:“你呢?” 周止:“我有点累了。我先回上海,你帮我跟路医生说一声,辛苦了。手术结束,麻烦你跟吴院长和凌医生说一声,无论再晚,让老人家安心。” 翟天明微愣,很快明白过来了整件事,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不等手术结果了吗?” 六楼到了,翟天明出了电梯。 周止按下关门键:“她没问题,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第48章 吴院长 手术室里,路辛夷已经打开了易菲的胸腔。 在她面前的是一颗孱弱,布满病毒,略有些肿胀,还有硬化趋势的心脏。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每颗心亦然。 路辛夷眼前的这颗心,如一位风雪中踽踽前行的少年,正在慢慢失去活力,可怜蠕动着。 真正的手术才刚刚开始。 路辛夷看了一眼秦峰,秦峰对她信任地点点头。 手术室里一片安宁,只有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 易菲的心脏接近罢工,或者说无能为力,接下来路辛夷要将心肺机连上她的心脏,缝合针穿过易菲又软又细的主动脉。 秦峰大气不敢出,看着路辛夷的动作,他的手要在路辛夷插管时,握住易菲的心脏,有节奏地捏它,给它做心肺按压,这个过程要一直持续到路辛夷成功连上心肺机。 心肺机会为这颗虚弱的心脏送上新鲜的血液。 路辛夷:“corheart6到了吗?” 秦峰:“我去看看。”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拎着刚刚从翟天明手里拿过来的医疗盒进来,举起:“路医生,到了!” 路辛夷语气淡淡,嗯了一声。 ** 夜已深,整座城市从喧哗慢慢安静下来。 手术时间已经超过八个小时,易父,翟天明,江护士等人安静等在门口。 这时,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 秦峰第一个出来。 易父紧张上前,张了张嘴。 秦峰不忍面前的父亲多受一秒折磨,主动先开口:“手术非常成功。” 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翟天明靠着墙,长舒了一口气。 路辛夷还真成了,以前真是小看她了。 江护士也轻松地笑了。 随后路辛夷出来时,秦峰突然鼓掌,其他人微微愣住,也都跟着鼓掌起来。 其他人鼓掌也就算了,翟天明也跟着鼓掌,路辛夷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路辛夷解释道:“易菲自己的求生意志很坚定,我们只是帮助她完成了这场和死神的赛跑。” 易父拉着路辛夷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路辛夷等他情绪稍稳定,才淡淡开口:“易菲父亲,辛苦你了。” 易父微微愣住,这句话本来应该是他来说,路医生,辛苦你了。 没想到却从路医生口中说出。 “这场手术的费用很高,你看到单据的时候,可能会吓一跳。” 易父擦眼泪:“钱嘛,还能挣。我还年轻……” 路辛夷看着易父眼中的红血丝,她知道这些钱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不对一个网约车司机意味着什么。 可她又能做什么。 路辛夷回头,环视一周,易父,翟天明,秦峰,老刘,胡晓玲,两名护士……刚才的手术,虽然是她主刀,可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了这么长时间。 每个人都希望这场手术能够成功。 路辛夷轻轻一鞠躬:“各位,多谢。” 翟天明想起周止的话,他给吴院长发了条微信:手术很成功。 谁知吴院长很快就打了视频过来。 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翟天明原本还以为吴院长睡着了,没想到老人家在视频那头精神矍铄:“手术结束了?” 翟天明:“刚刚结束了,非常顺利。” 翟天明把手机对着路辛夷,让路辛夷自己和吴院长汇报。 翟天明突然这么热情,路辛夷还有些怪嫌弃他的,转头对吴院长板起了脸:“这么晚了,院长你应该休息了。” 吴院长:“听说你要做手术,我哪儿睡得着。正好凌医生也没睡,等着你们的结果,我俩一直在聊天。” 凌医生居然也没睡,也在等结果。 路辛夷一时汗如雨下,她就做个手术,哪里就值得心胸外科的泰山北斗等自家等到半夜了。 “手术很顺利,麻烦您跟凌医生说一声。也谢谢他了。” 吴院长点点头:“我第一时间就跟他说了,估计这会儿都睡着了。” 路医生这才放心许多,忽然又想起什么:“院长,你怎么会……” 吴院长:“周止给我打了电话,说你遇到一点麻烦,问我应该怎么办。” 路辛夷终于明白了,难怪周止那时候能那么及时地出现,还知道用凌医生这尊大神来压张珣。 原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路辛夷:“院长,这场手术有很多人帮忙,我给你看一下啊……” 手机摄像头扫过每个人,每个人都有些荣幸,又有些害羞地跟吴院长笑着打招呼。 “院长,心胸内科秦峰。” “灌注师老刘。” “麻醉科胡晓玲。” “护士张彤。” “护士冯珍珍。” 最后扫到江护士,江护士没想到还有自己,她可是完全没有参与手术,可镜头既然停在了她这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吴院长:“院长好,我是护士江雪。” 吴院长一一和每个人点头,说好,如一位慈溪慈爱的大家长。 在这样的夜里,刚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后,大家能以这样温馨的方式见面,所有人都觉得温暖又珍贵。 翟天明:“行了不说了,院长,你早点休息吧。” 吴院长点点头,他打个哈欠,确实是有些累了,举起手跟所有人挥挥手,最后说一句:“谢谢大家,今晚辛苦了。” 视频挂断后,众人各自拖着疲惫的身子纷纷散去。 路辛夷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周止,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翟天明看出她的心思,提醒道:“周总回上海了,他说他有点累。” 路辛夷点点头,没再多话。 翟天明说:“我问他,你不想知道手术结果吗?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路辛夷用无聊的眼神看他。 “你这样很扫兴诶,他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路辛夷淡淡地嗯了一声。 翟天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关于你,关于你和周止?” 路辛夷:“你是不是有点太八卦了?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翟天明:“什么事?” 路辛夷:“易菲的住院费用,能不能便宜点儿?” 一听到钱,翟天明警铃大作。 路辛夷:“你不会跟张珣一样见死不救的,是不是?你肯定没他那么贱,把人分三六九等,我们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把易菲救回来,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不会那么冷血,那么残忍地对待一个父亲的,对不起?” 帽子戴得太高,翟天明都觉得有点压肩膀了,可路辛夷的话也不无道理,易家确实有难处。 翟天明不耐烦道:“我想想办法吧。” 两人在电梯口分道扬镳。 翟天明忽然想起什么:“你有时间担心担心周总吧,他今天得罪了张珣,张珣不会放过他的。” 路辛夷进了电梯,听见翟天明的话,无语地大笑:“你还是担心担心张珣吧。” 周止,才没那么弱。 区区一个张珣,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远处,秦峰和胡晓玲在后面走来,也走到了电梯口。 秦峰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心里还在想:路辛夷真的只是个……住院医生? 两人在电梯口等了很久,经历了一场手术,累得都不愿意说话,偏偏电梯一直没有停靠,二人逐渐烦躁。 秦峰:“电梯怎么还不来?” 胡晓玲:“对啊。” 江护士从二人身后经过,看着二人,走了没多远,又折回来,提醒了一句:“你们要下楼吗?” 胡晓玲:“对啊,我得回家睡着了,不然明天真的要躺尸了。” 江护士点点头,默默按了下楼键,又默默看了两人一眼,默默离开。 四周安静极了。 秦峰和胡晓玲的沉默,震耳欲聋。 电梯来了,二人进了电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49章 秀色可餐 凌晨三点半,路辛夷没有回值班室,饿得前胸贴后背,想起办公室的冰箱里还有几块没吃完的寿司。 奇怪,刚才做手术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饿,现在五脏六腑空空如也,嗷嗷待哺。路辛夷想起那盒寿司还有一大半,不吃实在是浪费。 何况还是那么贵的日料。 吃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 这个时间,吃生冷的东西其实对胃不太好,可这个点了,大部分外卖都关门了,就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过去也要步行十分钟。 太远了。 想到这里,路辛夷连走带跑地奔赴办公室,刚一跑,五脏六腑都疼起来,实在是跑不动,扶着墙一步一步走。 窗外月光幽深,路辛夷没有开灯,饿鬼附体般直奔冰箱。 中午那颗猪心用保鲜膜封好,安静躺在盘子里。她平时都没有这么细致,因为很少往冰箱里放食物,不担心串味,所以很少用保鲜膜。 这么细致的事情只有周止会做。 她无视那盘猪心,将那盒日料取出,借着窗外月光打开来。 闻了闻,没坏,美得很。 路辛夷拿起一块,正要放入嘴里,灯突然亮了,她吓得一个激灵,有种自己在偷吃东西被抓的错觉。 不对啊,这是她办公室。 她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她的地盘戏弄她。 路辛夷抬眸一看,男人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正放在开关上,指节分明,表情……三分慵懒三分凌厉还有三分懵懂,总结一下,就是刚睡醒。 路辛夷惊讶道:“你……翟天明说你回去了。” 周止本来在等路辛夷,中间接了几个电话,聊了会儿公事,结果意外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他干脆把灯关了,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路辛夷回来了。 他没想吓她,只是看她要吃那盒放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日料时,终于忍不住,开了灯。 这一开灯,又吓了一跳,路辛夷微微弓着腰,她站了八个多小时,不敢有片刻松懈,脊椎早就支撑不住,再加上五脏六腑空空如也,只差自个儿吃自个儿了。 哪里还站得直。 周止心里有些难受,以前他给路辛夷打电话,路辛夷说刚刚手术完很累,他总会安慰她,安抚她。可那不过是一种绅士的反应。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手术后的样子。 他平时也加班,可他会抽烟,会活动,或给自己泡杯咖啡……他有各种各样的方法缓解身体上的疲劳。 他很难想象,八个小时挺直腰,一动不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一时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周止叹了口气,说道:“是想回去的,太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从路辛夷的角度望过去,又是另一番风景,男人上身穿着的白色衬衫贴着年轻壮实的身体,胸膛均匀起伏,荷尔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屋里。 大饱眼福。 别的不说,周止这长相这身材这气质,就算不是周国强的儿子,去哪儿也都有碗饭吃。 路辛夷在心里骂自己真是饿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周止再秀色可餐,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这么好看的风景,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 路辛夷还想多看两眼,肚子实在太饿了,她往椅子上一坐,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大半夜的,你待我办公室干什么?” 第50章 我就是贱 周止盯着她手里的寿司:“你就吃这个?” “不然呢?” 有这个吃已经很不错了。 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寿司送入嘴里。 下一秒,周止黑着脸拿过她手里的寿司,丢进木盒,怕她再吃,干脆将木盒整个拿起,往垃圾桶的方向走。 要扔掉那么昂贵的食物吗? 万恶的资本家!!!! 路辛夷眼疾手快,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箭步上前,将垃圾桶拿开,放在自己身后:“你干嘛?很贵的。还给我!” 周止将木盒放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半夜吃生冷的东西对身体不好,给你打包了牛肉粥,还热着。” 路辛夷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的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打开来,热气腾腾。牛肉看起来又嫩又滑,和飘着油花的白粥混在一起泛着可口的光泽,点缀的灵魂小葱花也恰到好处。 在这样的深夜里,能有这样一碗热粥,足以聊慰一切。 路辛夷问他:“哪家的?” 周止用保温饭盒自带的不锈钢小碗给她盛出来一碗,递过去:“万达楼下那家。” 路辛夷伸手接过那碗粥,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周止的眼睛:“那么贵的东西别丢了,我就着粥吃正好。” 周止将她的不自然情态收入眼底:“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吃我买的东西呢。” 路辛夷抬头看他一眼:“因为我真的很需要一碗热粥。” 四下安静极了,周止最终还是把日料还给了她。 路辛夷喝了一口热粥,温热的粥顺着口腔滑入肺腑,刚刚还自相残杀的五脏六腑瞬间又活了过来。就着热粥,再来一口寿司,金枪鱼肥美细腻,入口即化。 简直好吃到想流眼泪。 路辛夷问:“你哪来的保温盒?” 周止说:“医院附近超市买的。” 路辛夷又问:“你不喝吗?” 周止回答:“我在店里喝过了,觉得不错,才给你打包的。” 春山医院到万达有七公里,这个时间不堵车,打车也要十多分钟。 路辛夷点点头,安静喝粥,大口吃寿司,他一如三年前熨帖细致,考虑周到。 从来如此,一向如此。 而路辛夷却不能像三年前那样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好。 周止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歪着头看她吃饭,见她吃得满足,心中竟也觉得值得。 他问:“手术怎么样?” 路辛夷:“还算顺利。” 他忽然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看多了,倒也觉得没那么刺眼了,他鬼使神差地问:“肖林生对你好吗?” 路辛夷懵了懵,半夜三更的,怎么突然提肖林生了。 即使抛开八年同学之谊不说,肖林生对她也不错了,又给她介绍工作,又帮她保守秘密。 是个可靠的朋友。 路辛夷点了点头:“他挺好的。” 周止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路辛夷问:“你问他干什么?” 周止微微抬眸,深深看她一眼,她怎么能如此平常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啊,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肖林生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路辛夷想起什么,突然那开口说:“我明天帮你问问翟天明。” 周止微愣,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路辛夷解释道:“关于春山医院欠薪的事,他肯定知道点内幕。你与其找医院财务科的人,还不如找他。” 中午二人正是因此闹僵,路辛夷还泼了他一杯柠檬茶。 周止目光忽然变冷:“为什么要帮我?” 路辛夷道:“不是帮忙,是还你人情。你今天晚上帮了我太多,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尤其是你的人情。 路辛夷想起什么,又道:“还有那颗corheart6的费用,你什么时候不忙了,把费用寄给我一下。至于中午我在食堂泼你那一下,如果你心里有火,明天中午你可以去食堂,我也可以给你泼一下。” …… 周止眸光更冷更锋利,问:“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吗?如果你真的觉得泼我不对,说声对不起很难吗?” 路辛夷低着头喝汤:“嗯,很难。” 周止莫名有些烦躁,忽然很想抽烟,他从口袋掏出烟盒,可惜是空的。 路辛夷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周止语气不耐:“抽烟还需要学吗?” 路辛夷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拆了一罐,递给周止:“抽烟和喝酒一定要选的话,我选喝酒。” 路辛夷拆开另一罐,举杯:“总之,今天辛苦你了。” 说完,仰头干掉一整罐啤酒,喝完还要倒一下,以示诚意。 周止捏着冰冰的啤酒罐,没有喝,他有胃病,这么晚了,冰啤酒伤胃。 胃病是在去纽约之后才有的,和抽烟一样,经常熬夜加班导致。 像所有狗血言情剧的悲催主人公一样,被甩后,他只能用工作来麻醉自己。工作不会背叛他,工作不会突然在某个冰冷的夜晚给他致命一击。 当然,这些,路辛夷都不知道。 路辛夷见周止一直拿着啤酒罐,也不喝,便自己拿过来,拉开,一饮而尽。 周止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 路辛夷酒量其实很差,两罐啤酒下肚,身体开始摇摇晃晃:“其实我真的很纳闷,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要做这些无谓的事?你不是要买下春山医院吗?你得罪了张珣,你怎么买医院?你为什么永远分不开工作和生活。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三年前平安夜那晚我怎么甩你的?” 周止认真看她,他很清醒,路辛夷却完全喝醉了,两罐啤酒,足够让她酒后吐真言。 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比真金还真。 而且是清醒状况下,绝不会说出口的。 “你别指望我会跟你说对不起,我不会说的。你就恨我吧,我甩了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就是个坏女人。我这样的人,其实根本就不值得你做这么多。” 就是喝醉了,路辛夷也还是路辛夷。 一句话便能一刀见血。 杀人于无形。 她的话,比平安夜那晚的寒风更冰冷。 周止眸色更深,他突然凑近,深深看着路辛夷的眼睛,好似想看到她心里去:“辛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对于三年前的那晚,你真的没有一丁点的后悔吗?” 两张脸靠得太近,路辛夷又闻到周止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橙花香。 却不似往日幽香,混杂着香烟刺鼻的味道,带着一股苦涩味。 路辛夷看着周止的眼睛,璨然一笑:“没有。” 夜阑人静,四周落针可闻。 周止愣住几秒,三年了,路辛夷没有任何改变,她的心狠冷漠残忍更甚从前,他问这个问题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毕竟,三年前的那个平安夜,她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曾讲过。 他又怎么能期待,三年后,她会说出后悔二字。 何况,她已经选了那个叫肖林生的男医生,选择了过安静的日子,她更加不会回头。 “你说得对,我就是贱。以后我再管你的事,我周止两个字倒着写。” 周止从春山医院出来时,已经凌晨四点多,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回上海,直接去最近的五星酒店开了一间大床房。 路辛夷在他离开后,情绪便有些失控,她把冰箱里剩下的两罐冰啤酒全部喝完,直到脑子又晕又重,再也没有余力思考别的,才回值班室,倒头就睡。 周止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她不知道。 可她是什么时候爱上喝酒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51章 买卖 虽然凌晨四点多才睡,第二天还是雷打不动的七点半就醒了。 这该死的生物钟。 早上八点,路辛夷幽魂一般飘去办公室,只觉得路过的同事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去食堂买了酸奶和面包,随便吃几口垫一下,不饿肚子就好。 正式上班之前,她又去了一趟住院部重症监护室,看一下易菲的情况。 没想到碰到了秦峰,他也是去看易菲的。 秦峰没穿白袍,白色宽松t恤配宽松长裤,手里还拿着一杯星巴克咖啡。 是个挺小资的年轻人。 秦峰看见路辛夷,热情道:“路医生,早啊。” 路辛夷:“早。” 秦峰:“你也来看易菲吗,我刚刚进去看过了,情况很稳定。” 路辛夷隔着窗户看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易菲:“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心脏,不知道……” 秦峰:“不要这么沮丧嘛,路医生,医生不是神,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两人正准备下楼去,就看见胡晓玲朝着这边过来了。 胡晓玲看见路辛夷和秦峰微愣:“这么巧?” 路辛夷看见胡晓玲手里的星巴克咖啡:“还真是巧。” 胡晓玲也看见了秦峰手里的咖啡,又想起昨晚在电梯口的尴尬,一时脚指头抠地。 秦峰倒是大条:“路医生,胡医生,不跟你们聊了,我回去搬砖了。” 走到电梯口,忽然转身来:“那个路医生,谢谢你。” 路辛夷:“……”?? 秦峰:“我以为私立医院很无聊的,没想到还有你这样有意思的同事。” 路辛夷看看胡晓玲:“他……是在夸我?” 胡晓玲:“看样子,不是骂人。” ** 中午十二点,翟天明正准备去食堂,突然闻到一股香味,循着气味打开门,看见路辛夷一脸微笑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 翟天明:“什么东西这么香?” 路辛夷:“烤鸡。” 路辛夷把打包盒打开,给翟天明闻了闻:“香吧,一起吃点儿,有没有冰可乐?” 她知道翟天明的办公室也有一个小冰箱,自己过去打开,拿了两罐冰可乐,一人一罐。 翟天明已经打开打包盒,烤鸡已经撕成了一片一片的,撒了香辣蘸料,他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香辣适中。 翟天明:“你这烤鸡整得挺不错的,谁家的?” 路辛夷:“我自己烤的。” 翟天明:“你用什么烤的?” 路辛夷:“找食堂借了个小烤箱,不过这鸡是我自己腌的。” 翟天明吃着鸡,喝着可乐:“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其实你不用这样,就凭你救过吴院长的命,你说什么,我都会给你两分面子的。易菲的医药费呢,我会看着办的,你就别管了。” “仗义。就冲你这句话,你这一个月的烤鸡我包了。” “别,我又不是大灰狼,我天天吃鸡。” 路辛夷和他碰了碰可乐:“其实,我来是有另一件事想请你帮忙的。” 翟天明:“什么事?” 路辛夷:“医院为什么三个月没有发工资啊?” 翟天明:“还用问吗?没钱呗。” 路辛夷问:“哦,没钱,钱都被张珣拿了吧,你说他拿那么多钱干嘛去了?赌博还是炒股?这事儿张氏集团知道吗?” 这招是跟周止学的,用一堆问题使劲砸,砸到对方分不清重点,然后根据对方的回答,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翟天明停下吃鸡的动作,抬头看一眼路辛夷:“在这儿套我话呢?” 周止的招数,居然对翟天明没用。 路辛夷:“……这么明显吗?” “周总让你来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路辛夷:“我要是告诉你,你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吗?” 翟天明摇摇头。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 翟天明:“你说人家周总求人办事,还知道买一盒那么贵的日料,你就一只烤鸡,还自己做的。你这叫诚意?” 路辛夷:“我很有诚意了,好吗?周止那么有钱,一盒日料对他而言就是洒洒水,我这只烤鸡,可不是普通烤鸡,是我亲手腌制,亲手送进烤箱,亲手刷酱,亲手撕开,亲手给你撒上蘸料的烤鸡。绝对是诚意满分,色香味俱全。” 翟天明:“味道是不错,可那也就是烤鸡,超市三十块就能买一只。不是人均一千多的日料。” 路辛夷:“那你去找周止,你要是愿意告诉他春山医院的工资去了哪里,他也会请你吃人均一千多的日料的。” 翟天明脸色一变,连人带鸡一起轰出门去。 路辛夷:“……” 没想到翟天明那么抠门的人,竟然这么有原则。 路辛夷铩羽而归,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灰色长裤,米色西装,平底鞋,半扎着发,衣服和版型都很一般。 路辛夷大约知道是谁了:“安秘书?” 安蒂转过身来,对路辛夷笑了笑:“路医生。” 路辛夷猜得不错,在春山医院不穿白袍,穿衣风格如此老气的女性,只有张珣的秘书安蒂。 安蒂其实年纪应该不大,脸还年轻,可惜品味不太行,三十不到的小姑娘一定要把自己往四十多岁捯饬。 路辛夷以为安蒂是张珣派来找自己麻烦的。 “你来找我,是哪儿不舒服吗?” 安蒂果然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路辛夷将没吃完的烤鸡放进冰箱里:“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安蒂:“你去找副院长,是想问他医院欠薪的事吧?他没跟你说吧,翟副院长那个人看着挺抠门的,其实挺有原则的。” 路辛夷慢慢转过身来,疑惑,不解。 “路医生,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来,是想跟你做一个买卖。” 路辛夷:“买卖?” 安蒂点点头,她坐在路辛夷的会客沙发上,右腿往左腿轻轻一搭,嫣然一笑,随后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取出一支,正要点燃。 路辛夷没想到安蒂还会抽烟,而且她这一番动作下来,看得出是个干练厉害的角色,绝不是平时在张珣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她今天也太反常了,而且,她抽的烟和周止抽的烟,是同一个牌子。 只是巧合吗? 路辛夷:“抱歉,我嗓子不太好,如果你要抽烟,请出去抽。” 安蒂哦了一声,有些可惜地将香烟放回烟盒。 安蒂:“我手里有周总和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把东西给你。” 路辛夷:“什么事?” 第52章 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安蒂说:“事成之后,我要做他的助理。” 路辛夷问:“你就这么确定,周止能买到春山医院?” 安蒂笑笑,道:“他是新创集团未来的老板,春山医院只是他人生的一个小插曲。我看中的不是春山医院,我看中的是他。” 路辛夷在心里哇哦了一声,没想到安秘书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野心。 路辛夷忽然摇摇头。 安蒂:“你不肯帮忙?” 路辛夷:“不是我不肯帮忙,是我帮不了忙。你既然志向高远,那你应该自己去找周止聊啊,你手里刚好也有筹码。在商言商,我想他很愿意跟你做这笔买卖的。” 安蒂:“我去找他,和你去找他,怎么能一样呢?” 路辛夷不解地问:“哪里不一样?” 安蒂见路辛夷不似装傻,笑笑:“路医生你不知道自己在周总心里的位置吗?” 路辛夷眸心微动,问:“安秘书,你是不是最近八卦看多了,我跟周止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他是他,我是我。” 安蒂摇摇头:“我跟在小张总身边五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行。周总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为了你不止一次跟小张总冲突。你在他心里,不一样。” “我去找他的话,他出于利益交换的原则,会承诺助理的位置给我。可他不会重用我,因为我是靠卖主求荣,出卖小张总才站在他身边的。一旦被他认为人品不佳,我以后就很难真的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路辛夷:“我去跟他说,有什么不一样吗?无论如何,你出卖张珣是事实,未来有可能会出卖下一任雇主,也是事实。” 安蒂:“路医生,我也三个月没有发工资。我跟在张珣身边,三年没有涨过薪水,一个月八千,这些年我每天七点上班,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几乎也没有周末时间,我一个秘书要干秘书,保姆,助理,司机的活儿。我算过了,我的时薪最高也不超过二十五。张珣得不到老张总的重用,是他自己无能,可我跟在他身边除了给他擦不完的屁股,也没有任何的上升机会。周总跟他不一样,无论是能力、人品,还是格局、性情都完全不能比。工作嘛,在哪里都是当牛做马,那我想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有前途的,我想跟周总一起工作。你去跟他说的话,我就是你推荐的人,你推荐的人,和我主动找上他,是不一样的。当然之后我会用我的工作能力让他相信我,我绝不会出卖他。” 安蒂一股脑说完,路辛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周止曾说过,他刚刚升职的时候,公司要给他找助理,那时繁星有好几个小姑娘主动申请去给他当助理,可不到一个月,她们一个个都主动找行政要求转岗。换了别人,也是一样。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过女助理,倒不是他嫌弃女生工作能力不如男生,而是公司内部没有女生愿意给他做助理。 给他工作,完全是在自找苦吃。 周止自己不知道原因,路辛夷却很清楚,因为周止是个卷王啊。 他跟她谈恋爱的时候,除了吃饭睡觉,就只剩下一件事,工作。一个陪女朋友玩游戏,都要一心多用,不耽误工作的男人,一点也不难想象,他在工作时有多卷。 路辛夷决定委婉提醒安蒂:“其实周止这个人吧,跟你想的不一样。他有点……工作狂?” 安蒂一愣。 路辛夷以为她要打退堂鼓,谁知她忽然激动地握住路辛夷的手:“其实,我也是。” 路辛夷:“……” 行吧,当我没说。 祝你们早日征服星辰大海。 路辛夷给周止打电话:“你在上海吗,我下班了过去找你,有件事想跟你……” 周止还在酒店的床上,房间里窗帘紧闭,和夜里无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昨晚从春山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他实在太累,于是在医院附近找了家五星酒店住下。 不知是因为和路辛夷吵了一架,还是因为在路辛夷的办公室里已经眯了会儿,亦或是认床,总之他根本睡不着。 他去酒店的吧台喝酒,点最贵的威士忌,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把自己彻底麻醉,早上七点多,酒保才搀扶他回房间。 喝了太多酒,头疼欲裂。 周止捂着额头,声线慵懒迷醉:“我在明州。” 路辛夷一怔:“你刚刚才醒吗?” 因着昨晚的争吵,周止心情一般,问:“有事就说。” “我来还你人情。” 周止脑子还未完全清醒。 “春山医院对面有家星巴克,给你半个小时,可以赶到吧。” ** 周止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洗了个澡,换上昨天的旧衣服。 照镜子时,他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胡子拉碴,头发散乱,眼神破碎。在纽约三年,他习惯了井然有序的生活,像这样放纵自己彻夜宿醉,基本没有。 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周止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算是犯贱,也要有个底线。 周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简单洗漱后,他去楼下办了退房。 酒店距离春山医院不到两公里,周止打车过去,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刚推开门,便看见路辛夷正在柜台买东西。 周止正好肚子也饿了,走到柜台:“我要……” 路辛夷听出他的声音,扭头:“还挺快啊。” 周止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套装,路辛夷想起自己昨天中午泼他的柠檬茶,衣服上可能还沾着柠檬茶的残留,他是有轻微洁癖的人,让他连续两天穿一套脏衣服确实有点难为人。 周止没看出路辛夷心里的弯弯绕绕,继续点餐:“培根鸡蛋三明治,大杯冰美式。” 前台柜员看一眼周止,又看一眼正在取餐的路辛夷。 路辛夷刚刚取到的餐里正好有培根鸡蛋三明治和大杯冰美式。 路辛夷对柜员:“麻烦取消吧,我帮他点了。” 周止:“……” 周止跟在路辛夷身后,走向一个靠里的角落位置,安蒂就坐在那里。 安蒂看见周止,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朝他微笑,点点头。 周止微微点头,他看一眼路辛夷,没搞明白她把张珣的秘书约出来干什么。 第53章 情侣杯 三人坐下,路辛夷先开口:“我就不用介绍了吧,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见面。” 周止肚子实在饿了,兀自拆开三明治吃了起来,他吃东西的样子也是慢条斯理,完全看不出是在狼吞虎咽。 路辛夷对周止:“安秘书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她有一个条件,她想用这份证据当投名状,为你工作。” 周止喝了一口冰美式,清除口腔里的食物,对安蒂道:“安秘书,你开个价,无论你开什么价,我给你双倍。” 路辛夷咳嗽了一声,真壕啊。 说得好像去菜市场买白菜一样。 白菜什么价,无论什么价,我给你双倍。 路辛夷喝了一口拿铁压压惊,免得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看看安蒂,如果安蒂只是图钱,这确实是个大好机会。 条件确实很诱人,安蒂只犹豫了几秒:“我需要的不是钱,是机会。” 周止靠着座椅的后背:“你带简历了吗?” 路辛夷心想,谁随身带这种东西,转头就听见安蒂肯定回答:“有。” 安蒂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历,郑重地递给周止。 周止翻开,大致扫了一眼,心中了然:“名校高材生,你开价,我给你双倍,再帮你写一封介绍信,让你去龙腾律师事务所工作,如何?” 安蒂是国内一流的政法大学毕业,毕业后就进了张氏集团,担当张珣的秘书一职。 龙腾律所是明州本地最好的律所之一,虽然和上海的很多红圈所不能比,但在明州本地,是法学毕业生最好的去处。再加上安蒂这几年在张氏集团的工作经验,和周止的介绍,应该能得到重用。 至于能不能出头,就要靠她自己。 路辛夷并不了解龙腾两字的份量,但既然能被周止拿出来当交换筹码,想来是很不错的工作机会。 何况,还有钱。 看得出来,安蒂也有所动心,不似之前那么坚定想要为周止工作。 安蒂在心里挣扎了一番:“周总确实很懂人心,您的条件也很有吸引力,可是我还是拒绝。我想为您工作。” 周止说:“我有助理,他在纽约,斯坦福金融硕士,跟了我两年。我暂时没有回国工作的打算,所以不需要新的助理。” 这话就很不留情面了,不仅是拒绝,还在告诉安蒂,想当他助理,门槛是很高的。 安蒂的简历也许在同龄人中算不错,可和他现任助理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路辛夷想起来了,是那个叫章义的年轻人,上周四的晚上就直接回纽约了。 周止本来也该在那个晚上回纽约的。 不到一周的时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安蒂看了一眼路辛夷,道:“可是路医生,已经答应我了。” 周止看向路辛夷,眼神冰冷,仿佛在问:是吗? 路辛夷心虚地点点头,她把头歪到周止身侧,小声道:“她是张珣的秘书,你想要的东西,她肯定有。” 周止似觉得荒谬,一个昨天晚上还在跟他划清界限的女人,今天却替他做主,答应别人的请求。 他忽然问:“路辛夷,你是我什么人,替我做决定?” 安蒂不打算插话,喝了一口咖啡:“路医生,周总,我去趟洗手间。” 安蒂是故意借口离开,留二人独处。 二人亦心知肚明。 周止很有耐性地看着路辛夷的眼睛:“为什么不回答?” 路辛夷:“你说过,作为投资人只看投资回报比,你跟她做交易,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至于她想给你工作,你……” 话未说完,被周止打断:“我还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清,我问的是,你是我什么人,替我做决定?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要去找你。” 路辛夷:“你去问她,干嘛问我。” 周止紧紧盯着她:“可是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你,是你把我叫来这里的。” 路辛夷解释:“她手里确实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不是想买春山医院吗?我在帮你。” 周止觉得好笑:“你的意思是,没有你的帮助,我就买不下春山医院?我三年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需要女助理。” 原来是担心这个。 路辛夷马上解释:“安蒂跟你那些女助理不一样,她一点都不娇气,而且她工作能力也很棒,否则就张珣那个德行,早就把她开除了。我知道你不打算回国工作,你可以把她安排在繁星上海的分公司,这样也算为你工作啊。你是老板,她是员工,有什么问题?” 简直是鸡同鸭讲。 周止揉揉眉心,他没告诉过路辛夷,他没有女助理,除了他身边的女助理受不了他是个工作狂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不擅长处理两性关系。 之前曾有个刚进繁星的小姑娘给他做助理,有一次两人半夜在公司加班,那小姑娘突然跟他表白,吓得他当场抱着笔记本电脑回了家。第二天,他把小姑娘叫到自己办公室,郑重地告诉对方,自己有喜欢的人。 小姑娘跟他工作了半个月,压根没见过他身边有女性朋友,自然不肯相信。 周止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路辛夷的照片,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她一定会是我女朋友。 正是路辛夷入职江洲中心医院那天,穿着白大褂在门口拍下的那张自拍。 之后,那小姑娘就主动提出了转岗。 当时周止本以为自己这么跟路辛夷说,路辛夷身为女人至少应该有所觉察,至少有一点点的危机感,没想到她根本不开窍。 白费了他一番心血。 于两性关系上,她也是个白痴。 想起往事,周止目光变冷:“既然你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我成全你。这件事之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了。我谢谢你给我找这么出色的女助理。” 这么明显的话里有话,路辛夷自然不会听不出来。 她认真看着周止的眼睛:“周止你……你不会是怕安蒂喜欢你吧?” 周止正在喝咖啡,噗嗤一声险些吐出来。 见周止心虚,路辛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放心,她不会喜欢你的。我看得出来,她只是想要一份有前景的工作。” 周止深深看一眼眼前的女人,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都没有心。 终于完成任务的路辛夷神情轻松:“我就算你答应了,我要回去上班了,剩下的,你们聊吧。” 这时,店员拿着一个礼袋来到他们这桌,递给路辛夷道:“您好,刚刚是您买的情侣杯吗?” 路辛夷:“是我。” 周止抬眸看去,只见店员从礼袋里拿出一个水杯套装,是一对情侣杯,红色的,很喜庆。 第54章 不能是周止 “您说要一套,我特意去库房给您拿了新的。您是送礼还是自用?” 路辛夷说:“送人。” 是送给那个叫肖林生的男医生? 周止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不堪言。 店员:“给您送了一张卡片,送人的话,可以写祝福语,正合适。” 路辛夷:“谢谢。” 店员离开后,路辛夷拿出那套杯子端详起来,她拿给周止看:“好看吗?拿来当结婚礼物怎么样?” 周止心里一咯噔,他下意识摸摸口袋,又想起烟盒早就被他扔了。 他站起身来,疲惫道:“我去买包烟。” “等等。帮个忙。” 路辛夷没有察觉到周止的失落,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过去:“你字写得好看,帮我写个卡片。” 周止眼神复杂地看着路辛夷,她脑子有什么问题,哪有人让前男友给现男友写卡片的,还是结婚卡片。 路辛夷抬眸,一脸天真地看着周止。 周止耐着性子坐下来,接过笔:“写什么?” “祝肖同学,季老师新婚快乐,百年好合,辛夷字。” 周止手中的笔突然停下,他倏地抬眸看路辛夷,问她:“季老师是谁?” “还能是谁,肖林生媳妇啊,安城县的高中老师。” 周止微愣,无数画面闪过脑海,他第一次见肖林生是在上周六上午,他差点开车撞到肖林生,然后就看见肖林生穿过马路,和路辛夷一起吃馄饨。再然后是他送徐佳人去医院,看见肖林生给路辛夷送雪糕…… 难道是他误会了? 可是,二人分明很熟。 周止问:“那你上周去找肖林生做什么?” 事到如今,路辛夷觉得也没有瞒着周止的必要。 “其实也没什么,我在做飞刀医生,上周五在安城县刚好有一台手术。肖林生知道我生活困难,所以经常给我介绍这种活儿。” 原来是这样。 周止看着路辛夷无名指上的戒指:“我还以为……” 路辛夷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忽然想起肖林生说过这戒指挡桃花的话,又想起周止最近总是提起肖林生,而且一提就跟吃了火药似的。 莫非…… 路辛夷歪着头看周止,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以为,我要跟肖林生结婚吧?” 不说话就是默认。 路辛夷既好笑又无语,她解释道:“我的戒指是银的,肖林生的戒指是铂金的,根本不一样,好吗?再说了,肖林生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萦绕周止心头好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周止一边写卡片,一边问:“是吗?那你现在喜欢什么类型?” 语气很随意,还特意加了“现在”。 路辛夷看一眼正在写卡片的周止,陷入了沉默。 她喜欢的类型,从来就没有变过,她只喜欢喜欢她的人。 这么多年了,追她的人有很多,可真正喜欢她喜欢到骨子里的人,只有一个。 她现在喜欢什么类型? 谁都好,就是不能是周止。 他太麻烦了。 周止下笔如飞,他将写好的卡片递给路辛夷。 路辛夷微愣,回过神来接过来,字迹周正,刀凿斧刻一般,她将卡片放进礼袋里,安蒂这时回来了,重新坐下时,敏锐地觉察到周止好似换了个人一般,神采飞扬,眼神熠熠生辉。 安蒂满怀期待地看着路辛夷。 路辛夷想起方才自己和周止之间不算愉快的对话,耸耸肩:“我尽力了,不如你就答应去龙腾……” 话未说完,周止开口道:“安秘书,我答应你。” 周止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笑意,看起来是诚意满满。 安蒂既惊喜又意外,她不知道自己刚刚离开的短短十分钟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听见周止这么说,还是开心不已。 “你先去繁星上海分公司报到。繁星上海那边的负责人是姜昕,你见过的,他是我学长,我会跟他说你的事,你听从他的安排就好。能接受吗?” 安蒂点点头。 路辛夷见二人要聊正事:“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周止对路辛夷:“你先坐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安蒂看了一眼路辛夷,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拿出证据。 周止道:“她没问题,她比你还讨厌张珣。” “……”,路辛夷心想,我可没这么说过。 安蒂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止:“这是我搜集到的证据,对你而言,应该够了。” 周止打开信封,里头是一些偷拍的照片,看背景是澳门那边的赌场。 信封里还有一个u盘。 周止问:“这是什么?” 安蒂:“春山医院的工资张氏集团是按时付的,但是小张总赌博欠了很多钱,而且他还有股票的亏空,他拿钱去填窟窿了。这里是他威胁春山医院财务科的证据,还有他的转账记录。” 果然,和路辛夷猜的一样。 除了张珣,也没有谁有这么大的权柄敢挪用公款了。 这么简单的事,连她都猜的出来,想必春山医院的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 翟天明不告诉她,不是相信张珣会还钱,只是希望张珣能尽快解决此事。如果在这时挑破,张珣没准会破罐破摔。 周止问安蒂:“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路辛夷忽然反应过来,这些证据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取得的,安蒂这么做除非是出于两个目的,要么是自保,出了事撇清自己,要么就是为了拿捏张珣。 如果只是自保,倒也能理解。 可如果是威胁张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止现在是她的老板,他有这样的警觉很自然。 安蒂:“如果张珣像周总你一样,是个光明磊落……” 周止没耐性地打断她,眼神冷冽:“在我身边做事,不需要拍马屁。而且,我也并非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商场只讲输赢,赢就是赢,光明磊落的赢是赢,不光明磊落的赢,也是赢。每个人都想站着把钱挣了,可现实是,很多人跪着也挣不到钱。我劝你不要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只是个投资人,我有现在的成绩,也并非全是我个人努力。你最好想清楚,我和你讨厌的张珣,也许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安蒂倒吸一口凉气,第一次感受到周止的锋芒,她开口道:“我是为了自保,张珣的上一个助理被他送进了局里,理由是职务侵占。我去监狱看过他,他跟我说他是无辜的,还让我提高警惕。所以我留了心眼。” 路辛夷只当安蒂是为了前程,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 周止眸光微动,好似想起什么来,问道:“你跟胡涛什么关系?” 第55章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路辛夷纳闷,胡涛又是谁? 安蒂震惊且意外:“他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我前男友。周总你怎么会……” 周止了然:“我跟张珣接触之前,找过调查公司了解他的过去,当时在资料里看到了胡涛的事。你刚才提起他的上一任助理,我就想起来了。胡涛现在出狱了吗?” 安蒂点点头。 周止问:“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安蒂:“他有职业污点,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就连开网约车,送外卖也不行,现在在做快递员。” 路辛夷听着也觉得惋惜,好好一个名校毕业生,摊上张珣,不止要进去坐局子,出来后连份像样的工作也找不到,沦落到要靠卖苦力挣钱。 张珣真是个祸害。 周止:“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他介绍一份稍微体面一些,轻松一些的工作。” 安蒂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激,一时眼眶湿润:“那麻烦周总了。” 周止说:“不麻烦,举手之劳。你今天就可以回去辞职了,如果你愿意,可以休息几天,下周一去繁星上海分公司报到。如果你不想休息,明天就可以过去。如果张珣不放人,你找路医生帮你开一张病假单。” 路辛夷马上道:“我没问题。” 安蒂擦去眼泪,坚定道:“不,我愿意继续留在张珣身边,直到您买下春山医院为止。我可以帮您……” 周止抬眸,不客气地打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张珣抓住,你就是第二个胡涛。” 安蒂一愣,随后坚定道:“我不怕。” 周止:“你是我的员工,我不需要我的员工做这么危险的事。还有,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之后的事,你不必管了。” 不喜欢欠人人情。 路辛夷看了一眼周止,这话是在点她吗? 安蒂却是心头一暖,她擦了擦眼泪,郑重朝着周止轻轻鞠躬,离开。 路辛夷又去柜台点了一份培根鸡蛋三明治,配超大杯冰美式,端来送到周止面前。 周止微愣:“这么破费?” 路辛夷心情明朗:“心情好,请你吃的。” 周止确实没吃饱,好似三年都不曾这么饿过,又好似三年都没有今天这般开心了。 路辛夷撑着头看他狼吞虎咽。 周止的心境却完全不同,接下来,他要解决另外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周止:“你还记得你昨晚跟我说过什么吗?” 路辛夷仔细想想,摇摇头:“昨晚我喝醉了,我说什么了?我喝醉了喜欢胡说,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周止抬眸看她:“你问我,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你是怎么甩了我的。” 路辛夷心脏猛烈跳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她怕周止旧事重提,更怕自己不冷静,提醒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我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天晚上我求婚失败后,我没有立刻回上海,我去了你们医院急诊科,我站在外面一直看着你,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丁点儿的愧疚,不舍,或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伤心。我在急诊室外站了半个小时,你一点异常都没有。当然我理解,你是医生,你要救死扶伤,我不算什么。” “后来我回上海生了一场重感冒,我等了很久,希望找时间能跟你好好聊一聊,可我再打给你,才发现你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路辛夷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伤口处凸起的疤痕。 “后来我的工作签证终于搞定了,我拜托南星告诉你,我离开的日期和航班信息。你收到南星的信息了吗?” 路辛夷说:“收到了,她怕我没看见,还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 “可是,你没有来。那天上海下了很大的雪,飞机一直延期,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婆娑着的手指突然停下动作。 “其实这三年来,我还是没有明白,你为什么要甩了我?我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姓周?我妈害你从心胸外科转到急诊科的事,我很抱歉。我当时已经向你承诺过,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 路辛夷开口:“我信。” 周止一愣:“那是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 路辛夷:“你很好,你对我也好得过分。” 周止:“那是因为你没有喜欢过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周止:“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死缠烂打。毕竟,我有自知之明。可我不想心里永远有一个疙瘩。我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跟你彻底划清界限。” 周止既然这么说,路辛夷也确实觉得二人的过去应该画一个句号。 路辛夷坦然道:“当时我太累了。” 周止微愣:“累?” “嗯,跟你在一起很累。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潇洒,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我跟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自卑,我提心吊胆,我战战兢兢。我怕你只是出于一时的新奇才会喜欢我,我更怕你哪天突然发现我其实根本就不值你爱。” “那时候整个医院都在传,说我钓到了金龟婿,说我当医生就是为了嫁入豪门。连带着,顾家的那些破事也被人扒了出来。白袍妲己,我真的很讨厌这四个字。” “我学医八年才穿上白袍,一只脚迈入医生的门槛,我熬了多少夜,加了多少班,我天天拿猪心猪肺练手……我不敢有一刻的懈怠。可是你知道,他们那些话轻轻松松就否定了我的一切努力。” “我跟你在一起,我就永远只是周止的女朋友。” “我那时候还很穷,为了提前给顾丰山还养老钱还有我上大学的费用,我一毕业就薅光了所有信用卡。压力最大的时候,一个月要还两万的卡贷。经常是拆东墙补西墙。在我那么窘迫,每天度日如年的时候,你出现了,你是谁,你是周止诶,新创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你居然还说你喜欢我。我当时就想,哇,他这么有钱,跟他在一起吧。” 说到这里,路辛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止问:“可我记得,我追了你很久很久,你才答应。” 路辛夷脱口而出道:“也没有很久,两年零一个月十八天。” 周止心一惊,猛烈跳了跳,他锋利地看向路辛夷,他都没计算过的数字,她竟能脱口而出。 路辛夷:“因为那时候我总是安慰自己,路辛夷,要打起精神来,你可是被新创集团继承人周止喜欢的女人。” 周止幻想了一下路辛夷当时的样子,讽刺地轻轻笑了笑:“后来呢?我记得你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你当时答应跟我在一起,是因为顾南星。我当时确实很难过很不能接受,可这个理由在我冷静之后,就不成立了。” 路辛夷:“你说对了一半。我答应做你女朋友,一半是因为我当时终于还完贷款了。还有一半,确实是因为顾南星。” 周止微不可闻地笑笑,他不信。 路辛夷皱皱眉,事实如此。 第56章 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你跟我表白的那天,南星确实在现场,她是来找我的。我看见她了,我当时就在想,顾南星真有眼光。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就是在我还给顾丰山钱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她喜欢你。我当时还觉得她瞎,你除了长得好看了点,也没什么好。后来……我就想,你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把你让给她呢,所以我就答应你了。” 说完,路辛夷喝了一口咖啡。 周止:“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路辛夷:“不然呢,还能有什么?” 周止:“我追了你那么久,你之前不肯答应我,除了你欠债的原因,难道你不是因为怕伤害顾南星吗?后来你和我在一起,也因为我那时已经追了你很久,你发现我对顾南星真的毫无兴趣,就算我不喜欢你了,也不会去喜欢她。所以你故意当着她的面,答应和我在一起,也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让她安心去北京追寻梦想。” “其实你远比你自己想的要善良柔软,为什么总要假装自己是个冷血刻薄的人?” 路辛夷微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笑笑:“我没你想的那么善良,我跟顾南星从小就不对付,我怎么可能为了她,就答应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 阿一古……又上当了。 周止嘴角微微上扬:“让你承认喜欢过我,就这么费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周止当然没做过对不起路辛夷的事。 是路辛夷事业脑,甩了他这个恋爱脑。 周止看一眼窗外:“无所谓,都过去了。” 路辛夷故作大方地耸耸肩,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虽然下午没有病人,可要是被翟天明抓到她不在办公室,少不得又要大做文章。 “我真的要回去了。” “正好,一起。” 二人走到门口,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 午后的太阳很晒,两人默契地站在树荫下。 周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直到昨晚为止,我一直都很恨你。” 路辛夷侧头看他,二人虽然都站在树下,可她是站在树荫下,周止则站在树荫的外侧,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想起以前他们一起过马路,他总是习惯让她站在自己的内侧,下雨天两人打一把伞,周止的肩膀一侧永远是湿的。 这么好的周止……可惜了。 周止目视前方,没有注意到身侧之人内心的变化:“这三年来我总在想,你在做什么,没有我的日子,你过得到底好不好。这一次见到你,你变了很多,我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我很想问,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除非你自己主动说起,否则没人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说你缺钱,求我不要开除你的时候,我心里很泄恨,原来离开了我,你过得一点都不好。想到这里,我心里总算平衡了一点。后来,我在安城县看见你和肖林生,误会你们的关系,我真的很吃醋。三年前我跟你求婚,你把我甩了,可是别的男人跟你求婚,你却答应了。我真的嫉妒得要死,我到底比他差在哪里?” 红灯变黄又变绿,人行道的行人行动起来,二人都没有更进一步。 周止:“可是昨晚,我看着你咳嗽,一边流泪,一边送易菲上电梯,我的心也跟着疼。后来看着你不顾一切要给她做手术,我忽然就释然了。你甩了我,如果是为了成就昨天晚上的路辛夷,那么是值得的。我昨晚见到的路辛夷,是我见过的最棒的路医生。” 红灯变黄,再次变绿。 周止突然拉住她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侧的女人:“我只问一次,要回来我身边吗?” 语气诚挚,眼神真切,一如三年前他的表白一般动人。 路辛夷能感受到周止的手上传过来的力道,甚至能感受到他在轻微的颤抖。 “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回来!” “你说话,路辛夷。” 周止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注意到路辛夷一直摸着脖子,从上周四第一次见她,每次见面她都会捂着脖子。 三年前的路辛夷从来不会如此。 周止鬼使神差地扒开路辛夷的手:“回答我,路辛夷!为什么要一直摸着脖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告诉我,无论挡在我们前面的是什么,我都会替你一脚踢开。相信我,到我身边来。” 被突然扒开手的路辛夷仓皇失措地看着周止,久违的恐惧感倏地袭来,五感瞬间被放大,附近的车声和喧杂声突然放大在耳边,她觉得每个人都在看她,他们在议论她,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也不想听,因为……好疼啊。 她跪在地上,捂着脖子上的伤口,那里正在往外冒血,血还是热的,手指间传出黏腻的触感…… 好疼啊,阿止。 喉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好疼…… 阿止…… 下一秒,路辛夷栽倒在地,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堪堪,眼前一片模糊,她好像看见一双手,她想伸手去握住,可是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阿止……抓紧我。 眼前彻底黑暗,路辛夷陷入昏迷。 路辛夷使劲摇摇头,及时从三年前那场可怕的回忆中抽身,她忽然用力甩开周止的手,大声道:“不要!” 周止奇怪地看着突然失控的路辛夷。 四周安静下来,像是被人突然按下暂停键一般。 周止紧紧捏着路辛夷的手腕:“你再说一次?” 路辛夷极力克制喷涌而出的情绪,一字一句:“我,说,我不要!” “我不要回到三年前,我不要被人指指点点!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周止心脏被扎了一下:“三年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保证……” 路辛夷趁机甩开他的手:“你妈说得没错,我就是小三的孩子,我从小就被人追着屁股骂。我好不容易工作了,我还要被人骂。周止我问你,我勾引你了吗?孟淑惠凭什么说我勾引你。她凭什么?就凭她是孟淑惠,就凭她有钱有势?像你们这种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我跟你在一起,永远有人拿放大镜看我的一举一动。” 这才是她的心里话,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 地位的差距,原生家庭的隔阂。 他解决不了孟淑惠,路辛夷也跨不过去心理那一关,她做不到完全不在乎流言蜚语。 周止只觉得心痛不能呼吸,他伸手想要安抚一下路辛夷:“对……对不……” “够了,周止!对不起这三个字要是有用的话,我当初甩了你的时候,就会跟你说了。我跟你说对不起,你心里就会好受一点吗?你这三年来的恨,会因为我的一句对不起就烟消云散吗?” 路人纷纷侧目,以为是吵架的情侣。 周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语言太乏力。 他不是她,他能共情,能心疼,能愧疚,能安抚,却唯独不能替她承受一切。 当时在医院每天被同事指指点点的人是她。 被毫无理由从心胸外科调到急诊科的人是她。 被误解,被质疑,被看笑话的人都是她。 而伤害她的人,是她爱人的母亲,她连反击都要三思三思再三思,她还装得对一切都不在乎,以免周止愧疚更深。 而他,他竟然真的傻傻相信了。其实仔细想想,如果伤害她的人不是孟淑惠,换做任何一个人,以路辛夷牙尖嘴利,不肯吃亏的个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不起三个字,他是最没资格说的。 这一天说话太多,喉咙隐隐作痛,路辛夷慢慢平静自己的情绪:“周止,我对你的喜欢,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不要自作多情,停在原地。人要往前看!” 周止瞪视着女人,不甘,失落,心疼,却唯独没有愤怒。 “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说罢,转身,迈步而去。 周止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三年前被甩了一次还不够,三年后表白又被羞辱了一次。 请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原来,只有他还停在原地。 第57章 表白(一) 2018年九月,路辛夷运气爆棚。 先是在月初,路辛夷入职江洲中心医院两年后,终于升职成为同一批住院医生中的第一位主治医生。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再到月中,路辛夷终于还清了全部的卡贷,以后无债一身轻。 这是第二个好消息。 那几天路辛夷走路都带风,她本来以为这个月就可以这样完美收官了,没想到月底又发生了一件事。 “你说,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啊?他凭什么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漂亮吗?”顾南星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午休时间,顾南星突然来找她,见面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字,哭。 路辛夷正好肚子饿,就带她去食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安心哭。没想到还是小瞧了顾南星的魅力,她这一哭,整个医院的未婚男医生大半都轰动了,隔几分钟就有人过来问:“路医生,这是你朋友啊,出什么事了?” 路辛夷扶额头疼,只得敷衍道:“我妹,失恋了。” 路辛夷嫌弃地给她递纸巾:“你有没有点出息,顾南星。你可是要做女明星的人,你现在谈恋爱就是自毁前程,以后你红了,这都是你的黑点。你想给自己的演艺生涯留下污点吗?你忍心你的粉丝对你失望?” 顾南星近乎抓狂:“是演员!演员!演员!” 路辛夷捂着耳朵:“好好好,演员,你就是内娱下一个章子怡,演技之神。” 神金! “这次又是谁?” “除了他,还有谁。” 路辛夷心里一咯噔,不咸不淡道,“你够长情的啊,这都一年多了吧,你还没放弃呢?” 顾南星眼睛肿得跟个桃儿似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想放弃的,可是我就没遇到过比他好的男生。一个都没有。比他帅的,没他有钱。比他有钱的……” 顾南星愣了愣,突然崩溃大哭:“没见过比他有钱的。” 路辛夷噗嗤一声,险些笑出声来。 顾南星带着哭腔:“那比他帅的,仔细一看,也不如他。” 路辛夷继续给她递纸巾,趁机捏了捏她的脸:“这么可爱,姓周的是不是瞎,这么没眼光。” 顾南星嫌弃地把头往后靠了靠:“我昨天去他公司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路辛夷倒吸一口凉气:“南星,你刚毕业,可能不太了解,工作是一件很摧残人的事情。工作场所呢,也不是一个适合制造惊喜的地方。” 顾南星:“那适合什么?” 路辛夷说:“工作的地方,只适合工作,所以你突然出现在他公司,对他而言多半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顾南星微愣,突然哇一声大哭,引得路过的医生纷纷侧目。 哭的人是顾南星,社死的是路辛夷。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路辛夷对男人不屑一顾,一心搞事业,居然有个恋爱脑的爱哭鬼妹妹,这要是在江州中心医院传来,她就不用混了。 路辛夷问:“后来呢?” 顾南星说:“跟你说的一样,他真的没有觉得开心。他把我带到他办公室,跟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路辛夷心中微异,她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他有喜欢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啊。我就想看看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我觉得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他就是故意这么说,想让我死心。” 这时,路辛夷的手机响了。 周止发来微信:「明天周末,路医生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路辛夷快速给他回复了一个表情包:「滚」 正准备放下手机时,又看见那头回复:「心情不好吗?需不需要树洞先生。」 路辛夷回复:「顾南星失恋了。」 那头的肇事人果然安静如鸡。 顾南星见路辛夷拿着手机,一把夺过去:“路辛夷,我都失恋了,你还有心情玩手机。” 路辛夷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她手机没锁屏,要是顾南星看见手机屏幕上的聊天对话,指不定要掀翻医院。 “是我不好,你先把手机还给我,我要回复工作信息。” 顾南星抽泣:“是吗?真的是工作?” “当然。” 顾南星听她这么说,只好将手机还给了路辛夷,路辛夷这才松了口气。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南星擦去眼泪,坚定道:“我要去北京。” “北京?” “当然,全国最好的影视资源大部分都在北京,想当演员的话,要从北漂开始做起。我就是决定要去北京,才会决定要跟他表白的。其实我早就猜到结果了,我就是不甘心。” 顾南星言之凿凿,一副破釜沉舟的语气。 她说她不甘心,路辛夷倒是相信,毕竟顾南星从小到大太顺利了。 在沈峤还没有成为顾夫人,而被人称之为小三时,顾南星还是个襁褓中的孩子,等到她慢慢长大,开始记事了,顾丰山离婚了,娶了沈峤。 所以,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妈妈,爸爸是爸爸。 路辛夷不同,路辛夷记事时,妈妈是妈妈,爸爸是爸爸,可伴随着她长大,爸爸就成了别人的爸爸,再长大,妈妈就成了小三。 她的成长过程,是对她儿时记忆的颠覆和否定。 沈峤虽然介入他人的婚姻,可沈家到底是书香门第,沈峤又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即使她做了小三,也还是被家里如珠似玉宝贝着。顾南星出生后,也延续了这份宠爱。 顾南星从小就有个绰号叫公主。 公主嘛,自然是捧在掌心的,她想要的一切都得到的太容易了,直到遇到周止,栽了一个大跟头。 周止何况不是另一个顾南星,他又何尝不是在众星捧月中长大,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直到遇到路辛夷,追了一年多连一顿饭都没出去吃过,更别提给个笑脸。 路辛夷抽回思绪:“你去北京,吃得了那个苦吗?” “吃苦也没办法,爸妈都反对我去北京,说上海也有影视公司。可是我就是想去北京,我一定要去北京闯闯。” 路辛夷想起自己这个月刚刚还完卡贷,月底发工资应该能有一些富余,她看一眼微信余额:一千二百多。 路辛夷一咬牙:“为表支持,我给你转一千块钱,就当路费,你别嫌……” 顾南星大眼睛眨巴眨巴,天真道:“你给我钱干什么?连一张机票钱都不够。” “你买的什么机票?” “头等舱啊。” “头等舱???” “我出门都是头等舱啊,你不是吗?” 路辛夷扶额头疼,她连买一张高铁二等座都要心疼很久,人比人气死人。 “我的好妹妹,你是去北京北漂,不是去北京旅游,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吧,以后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租房子,吃饭,交通,买漂亮衣服,都要钱。你大学毕业就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容易二字。” 顾南星擦擦眼泪,一脸天真地看着同父异母的姐姐:“我卡里有五百多万呢,这还不够吗?” 路辛夷说:“你说多少?” “五百多万啊。” 路辛夷摸了摸脸,疼。 一个卡里只有一千多的苦逼医院打工狗,居然给卡里有五百多万的顾氏千金打钱。 小丑又是我自己。 路辛夷吸一吸酸奶,牙齿用力咬着酸奶吸管:西八,真想跟这些有钱人拼了。 第58章 表白(二) 五百多万???? 顾南星把微信余额的页面找出来,给路辛夷看。 路辛夷:“个十百千万十万……” 还真是五百多万。 顾南星问:“五百多万还不够的话,我就只能找外公外婆要钱了,爸妈肯定是不会给我的,不停掉我信用卡就算不错了。” 五百万当然够了,在北京非核心地带买套房都够了吧。 她还一直担心顾南星钱不够花,真是搞笑。 路辛夷问:“你信用卡有多少额度?” 顾南星说:“不多,五十万。” 又是致命一击。 路辛夷刚刚还有几分同情顾南星失恋,此刻这份同情荡然无存,全部化为羡慕嫉妒恨。 顾南星需要她的同情吗,根本不需要,人家卡里安静躺着五百多万,每个月光是吃利息,都比路辛夷工资高。 路辛夷看看手机:“我要上班了,你自己能搞定吧。” 顾南星突然抱住路辛夷,抽抽搭搭:“姐姐,谢谢你。” 路辛夷拍拍她的肩膀,内心毫无波澜:“想开点啦,富婆。” 虽然你失去了爱情,可是你还有人民币。 等你进入社会后,你就会发现,人民币才是yyds。 男人,都是浮云。 ** 一整个下午,路辛夷的怨念深到可以直接戴个长发假发套爬进电视机里cos贞子。 世界上的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路辛夷一个。 真是不公平。 “路医生,快看!” 路辛夷巡房完,回到办公室,突然看见几个护士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拍照的拍照,窃窃私语什么。 路过的同事看她的眼神也都怪怪的。 路辛夷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走进办公室,果然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束桂花花束。金桂飘香,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浓郁的芬芳。 一般人送花都会选择玫瑰,百合之类的常见的花材,桂花确实罕见。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女医生,其他男医生脸色各异。 “路医生,谁这么有心啊,从去年开始你每个月都收到花,每个月的花不同,六月荷花,七月向日葵,八月桂花……每种花都是按照时令来的。什么季节开什么花,这个人就送什么花。真的很花心思。” 路辛夷将那束桂花递给说话的护士:“太香了,我不太习惯,送你了。” “那不好吧,人家耗费心思送你的,我拿了算什么?” “既然是我送我的,我怎么处理都随我高兴。” 路辛夷将桂花花束塞到护士手里,坐下继续工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办公室里最年长的主治医生李医生突然坐到路辛夷书桌旁。 “小路,这年头肯花这么多心思追女孩的男生不多了,你要珍惜。合适就处处,不要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女孩子,还是要多谈谈恋爱。” 路辛夷头也不抬:“李医生,你门没关。” 李医生正拿着保温杯喝茶,听见路辛夷的话,侧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路辛夷轻快地吹了吹口哨,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低头忍笑。 李医生低头一看,自己的长裤拉链忘记关了,站着的时候有白袍遮着,是看不见的,但他刚才为了调侃路辛夷,往书桌上一坐,便露了出来。 李医生窘迫不已,迅速拉好拉链,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路辛夷给周止微信发了一条:【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 那头一直没有回复。 一直到快下班时,她才收到周止的回复:【你真的对我一点点心动都没有吗?】 手指犹豫了几秒,快速按下:【没有。】 【我在你们医院停车场等你。】 【我工作很忙。】 【不见不散。】 路辛夷本来想回,你不要这样,想了想,回复:【随你。】 好死不死,路辛夷那天一直加班,从六点多开始外面就一直下雨,雨越来越大,路辛夷时不时走到窗边,看看露天停车场,有没有眼熟的车子。 没记错的话,周止的车子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堪堪扫过一眼,没有。 路辛夷心中没来有的有些失落,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多了,就算他来了,等了两个多小时,应该也离开了吧。 对他那种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 九点多的时候,雨停了,路辛夷终于忙完下班,经过停车场时,她特意多看了几眼,再次确定周止的豪车不在其中。 她朝着医院外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喇叭声。 她心猛地跳了几下,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只见周止从一辆蓝色大众车里下来。夜色中,男人推开车门,走到路辛夷面前,他看起来有些疲倦。 “你每天下班都这么晚吗?” 路辛夷盯着那辆陌生的蓝色大众:“你什么时候换车了?” “车拿去保养了,这是我同事的车。怎么了?” 路辛夷又问:“你在这里等很久了吗?” 周止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淡淡:“没有很久,三个多小时。” 路辛夷笑:“以后不要做这种无谓的事,我不知道你追其他女生是怎么追的,但是苦肉计在我这儿不好使。还有,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说着,打了个哈欠,朝医院外走。 还好是晚上,大部分人都下班了,这要是白天被人看见,路辛夷就说不清了。 周止双手插兜,追上路辛夷:“路医生,你对谈恋爱没兴趣,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路辛夷:“赚钱。” 周止笑:“我有钱,很有钱。” 他的语气没有炫耀,满满宠溺,一副我超有钱,你喜欢我就好了。 路辛夷笑:“你有钱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你能把你的钱都给我吗?” 周止说:“好啊。正好缺个管钱的人。” 周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我的银行卡都在这里,密码全都是我的生日,这张是我十八岁以前我妈给我存的压岁钱,这张是我毕业之后的工资卡,这张是……” 周止饶有兴致地给路辛夷一一介绍。 路辛夷打断他,笑笑:“干什么?炫富?” 周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喜欢到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要的话,我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证明我的心意。” 明明已经工作过好几年的人,而且做得又是装逼男泛滥的金融行业,周止表白起来却有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路辛夷突然明白顾南星为什么对他一见钟情了。 路辛夷不禁好奇道:“是吗,像你这种富二代,除了有钱还有什么?你怎么证明?” 第59章 表白(三) 夜风微凉。 刚刚下过雨的空气泛着泥土的芬芳。 路辛夷抱臂看着面前的周止,想看看他除了按节气送花,除了送银行卡,是否还有别的花招。 周止上前一步,下巴几乎要贴上路辛夷的头,路辛夷看着他走过来,心脏漏了一拍,她不习惯和异性靠得这么近,气息相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却被一只手抱住,下一秒整个人拥入一个怀抱中。 是个很温柔很绅士的抱抱。 路辛夷浑身僵硬,从未有异性如此近距离地抱她,她举着手,不知道该哪里放,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那双手没有上下游走,只是安静地放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打着,莫名让人很安心。 周止身上有若有似无的香味,淡淡的,幽深的,花香。 “你身上……好香。” “橙花香,我睡眠不好,睡觉的时候会在枕头上滴几滴橙花精油,用得久了,腌入味儿了。” 路辛夷轻轻笑出声来,身体也慢慢放松,双手自由垂于双侧。 “周止,其实你……”,路辛夷想说,其实你挺好的,但咱们真的不合适。 “别说话,就这么抱一会儿。” 周止的手轻轻拍打着路辛夷的后背,像是在哄婴儿一般。 路辛夷慢慢放松,把头轻轻靠在他肩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男人的肩膀给她靠。 “辛夷?” “嗯?” 路辛夷抬头,正好跌入周止柔情似水的眼神中,怎么会有男人的眼神这么温柔,潮湿,如小鹿一般令人憧憬喜欢。 磁性的声线自耳畔传来,挨得太近,温热的鼻息喷在路辛夷的脖间。 周止看着她耳根变红,轻声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路辛夷耳边一阵酥酥麻麻的,这个男人真是妖孽,她想挣开这个拥抱,她还是不习惯和男人靠得太近。 周止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挣扎,慢慢松开她,双臂却将对方圈在自己的怀中。 路辛夷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却又还是在他的掌控之内。 “你都是这么追女孩的吗?” “都字去掉,我只追过你。” 路辛夷笑出声来:“我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 “不如问,你为什么讨厌我?” 路辛夷说:“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没时间谈恋爱。” “我不粘人,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你放心,我不会浪费你的时间。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你可以尽情加班,尽情做你自己。” 尽情做你自己。 这话倒是新鲜。路辛夷为了做自己,可是辛苦得很,不敢有一天的懈怠。 为了成为最厉害的外科医生,不敢有一天的懈怠。 为了和顾丰山尽快划清界限,她不惜四处举债,每个月还卡贷还到吐血。 周止居然跟她说,让她尽情做自己。他凭什么讲这种话。 路辛夷说:“我这个人刻薄,冷血,又不懂浪漫,不体贴,不会讨好男人,一点都不像个女人。” 周止道:“我这个人家里太有钱了,我妈是个控制狂,我爸在外面还有很多孩子。所以我呢,心理也不太正常,我看起来脾气好,有教养,有能力,这一切都只是假象。我内心是个渴望叛逆又不敢的胆小鬼。我想反抗一切,但我自幼接受的教育和秉性又不允许我叛逆。所以当我第一次看见你在顾家,你和你爸划清界限的样子,我觉得太帅了。我这辈子最想做但又绝不可能做的事,你做到了。” 虽然他很清楚,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可她做到了! “所以,与其说我是喜欢你,不如说我羡慕你,崇拜你,想成为你。” “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 路辛夷呆呆地站着,她没想到周止能跟他坦诚到这种地步,这些话他原本可以不说,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那是心底最深处的软肋。 可周止竟然亲口将自己的软肋全部告诉了她。 这样的信任,是难得的,更是可贵的真心。 他是来真的。 她早该知道,如果不是真心,不会在她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一时的冲动只会带来短暂的真心,可这都两年多了,一直是他单方面的付出。 路辛夷一时不该怎么如何回复这份真心。 “周止,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个性,我只是……” 周止将她抱得更紧:“不要着急拒绝我,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很有耐性。我在学校短跑一直排倒数,可是跑马拉松没人跑得过我。如果你今天不答应做我女朋友,我会继续缠着你,死缠烂打,我很擅长。” “小时候我妈总是跟我开玩笑,她说我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她也能给我摘下来。我那时候就在想,我要天上的月亮做什么。月亮又不能吃,月亮还那么远……” “长大后,我去了英国留学,我到了国外才发现,月光真美啊。看着月亮,无论在地球的任何角落,都仿佛没有离开过家。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现在,我找到我的月亮了。” 月华似水,四周安静极了。 周止眼神清澈地看着路辛夷:“你就是我的月亮。” 路辛夷怔怔地看着周止,心都跟着融化在他的眼神之中,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你……是在表白吗?” 周止:“你说呢?” 路辛夷说:“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周止:“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你不会后悔。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好到你舍不得和我分开,因为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爱你的男人。” 路辛夷心脏猛烈跳动,欲言又止,忽然,她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南星。 顾南星手里拎着打包盒,她特意来给加班的路辛夷送晚饭,没想到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像是周止。 她往前走几步,看见周止抱着一个女人,是路辛夷。 顾南星赫然呆住,脑子里闪过无数的画面,原来周止喜欢的人就是路辛夷? 路辛夷余光瞥见顾南星,第一反应是挣开周止,转念一想,顾南星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北京,不如让她走得更彻底一点。 她原本一直拒绝周止,也有顾忌顾南星的原因。可刚才听周止这么说,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周止这辈子都不会喜欢顾南星。 两人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善良,柔软,渴望叛逆,但骨子里却决计做不出。 人未必会爱上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却绝不会喜欢上另一个完全相同的自己。 顾南星,在周止这儿注定只能得到失望。 长痛不如短痛,这一刀,得她来砍。 思及此,路辛夷突然踮起脚尖,捧起周止的头,轻轻亲了过去。 周止还愣在原地,感受到柔软的双唇贴上时,他心头微颤,被动地承受着内心的颤动。 顾南星觉得无语至极,转身离开。 路辛夷见目的达成,正要松开周止,结束这个短暂的吻,下一秒,一只手附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往自己嘴边勾,炙热的吻落下。 男人的舌头灵巧地撬开路辛夷的唇齿,继而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好像要在对方口腔的每一处角落都留下自己的足迹和味道。 路辛夷被激得心脏乱跳,原本放在她后背的那只手则也慢慢不安分地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从后背逐渐往上,到肩头,再到胸前的位置,轻轻附上。 路辛夷浑身打了个激灵,没忍住呜咽了一声。 周止感受到身下之人的恐惧,这才及时停下了这个吻,他喘着气看着路辛夷,眼神湿漉漉的:“还要吻吗?” 路辛夷被吻得懵懵的,她点点头,待对方的头正要落下时,她忽然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化,待想明白之时,身体猛烈颤了颤,拒绝道:“不要了。” 周止看了一眼身下,意识到自己出了洋相,温声道:“抱歉,没忍住……” 路辛夷低着头,脸红如烧,她咬着唇摇摇头。 “辛夷,给我个名分吧。每次我去花店下单,卖花的小姑娘就问我,是不是给女朋友送花。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追了你一年多,还没追到。” 路辛夷笑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周止微愣,虽然二人刚刚有了身体接触,还接了吻,一切都很棒,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真的吗?” 路辛夷红着脸,点点头:“不过你要答应几个要求。” “你说。” “以后不要来医院找我,我不想被同事们知道我在谈恋爱。” “好。” “我们的关系先不要告诉别人,等稳定再说。” “好。” “不许介入双方的工作,家庭。” “好。” “那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有啊。” “什么要求?” 周止将路辛夷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爱我就好。” 第60章 表白(四) 路辛夷说肚子饿,周止问她想吃什么,已经十点多了,很多店都关门了。 路辛夷带他去一家医院附近的烧烤摊,开在居民楼院子里,支开的几张小桌子坐满了人,生意好得出奇。 “老板,十个牛肉串。你吃什么?”她问周止。 周止摇摇头,说他不饿,吃过了。 路辛夷以为他吃不惯地摊,便没有理会他,又点了一些。 老板说:“路医生,你等一会儿,等那桌吃完了,就到你了。” “不用,我站着吃就行,饿死了,给我烤吧。” 老板笑了笑,看看周止,开玩笑道:“小伙子够精神啊,你男朋友?” 周止看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笑得很不值钱:“是啊。” 周止抿抿嘴,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害羞,随后大大方方打招呼:“老板生意好,那个……我也来一点吧,十个羊肉串,十个肉筋,十个板筋。” 老板:“真是男朋友啊,路医生眼光够好的啊。今天算我请客,路医生,你敞开吃。” 周止原本是想照顾照顾老板生意,没想到反而要老板请客,有些过意不去。 “老张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男朋友有钱,很有钱的。” 路辛夷拍拍周止的肩膀:“把你的黑卡拿出来,吓一吓老张。” “别闹。”,周止扫了付款码,“老板,钱给你扫过去了,心意领了。” ——支付宝到账二百二十七。 老板惊讶:“我还没算账呢,你怎么知道多少?” 周止指指小摊车身标注的价目表。 老板拿着二人点好的串,算了算:“还真是一点都不差。路医生,你男朋友数学挺好的呀。” 路辛夷骄傲道:“学金融的,数学能不好吗。” “金融?那真是青年才俊啊,你看你们两站在一起,就是男才女貌,那太般配了。” 老板的彩虹屁夸得路辛夷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周止从善如流:“我没什么才,也就长得还行吧,我女朋友比较有才,我们是女才男貌。” 老板:“小伙子真谦虚。路医生,你这是捡到宝了。” 周止:“是我捡到宝了。” 路辛夷见二人居然有来有回地聊上了,之前没发现周止能这么贫,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 刚好有人走了,空出一张桌子,老板娘擦过桌子,路辛夷刚坐下,就看见周止又拿纸巾仔细擦了一遍,沿着桌子边缘,画画一样,擦过整张桌子。 “你有洁癖吗?” “一点点吧。” 路辛夷了然。 串送来后,路辛夷提议可以边吃边做个互问互答,增加一点了解。 虽然很久以前就加过微信了,可实际上一点都不熟。 周止说:“女士优先。” 路辛夷问:“你有多少钱?” 周止:“刚刚给你卡,你不要,还以为路医生视金钱为粪土呢,现在好奇自己有多少粪土了?” 路辛夷说:“分手的时候,好问你要一笔青春损失费。” 周止抬眸看看路辛夷。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这个人就是很悲观的,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周止意味深长道:“那我们正好互补,我这个人也很悲观,但我喜欢把事情往最好的方向想。刚才我跟老板聊天的时候,我已经把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正在喝白开水的路辛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叫什么?” 周止说:“我想要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最好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哥哥可以保护妹妹。哥哥就叫周末。妹妹就叫路仪,路辛夷的路,心仪的仪。” 周止不似开玩笑,更不似突然胡诌。 路辛夷反而不太适应这种太过具体的细节:“你想太多了。” 周止用手指蘸了雪碧,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数字。 “什么啊?” “你不是问我有多少钱吗?” 路辛夷数:“个十百千万……亿?????” 路辛夷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止,不太相信。 周止:“这其中我自己挣的是这些……” 周止拿餐巾纸擦掉两个零。 路辛夷问:“你工作几年了?” “两年多。” 工作两年就挣了七位数。 路辛夷想起自己工作也一年多了,挣的钱还不到周止的零头:“你们金融行业这么挣钱呢。早知道我学金融好了。” 周止摇摇头:“不是,我因为家里的关系,有很多项目找上门。所以做得比较顺利。” 路辛夷点点头:“你倒是……很清醒啊。” “这叫什么,普通又自信?” 路辛夷举着串,辨明道:“你哪里普通?你长得帅,家世又好,头发茂盛,人也……很好。如果你都是普信男,那全天下的男人连及格线都够不到了。” “头发茂盛……这也算优点吗?” 路辛夷狠狠点头:“当然算了,现在年轻人也有很多秃头的。我们医学院就有很多师兄年纪轻轻就没头发了,现在天天戴着假发呢。你的发量和发际线就很优秀。” 周止抿着嘴笑:“原来我这么好。那你之前怎么一直不理我?” 路辛夷这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原来在这里等她呢。 “因为之前我有眼无珠,行了吧?” 周止看她吃得嘴角沾了孜然和烧烤料都没察觉,拿纸巾给她擦了擦,他擦的动作太轻柔,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唇瓣,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她看,直惹得路辛夷手里的串都不香了。 路辛夷问:“要不要换个地方给你继续擦?” 周止轻笑,问:“你吃好了吗?” “吃好了。” 第61章 表白(五) 走出巷子,周止的车就停在路边。 路辛夷等着他给车子解锁上车,没想到周止忽然将她扯入怀中,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了下来。 两人就站在马路口,虽然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可街上车来车往,人并不少。 路辛夷被他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被动承受着男人的吻。和刚才在医院停车场的那个吻完全不同,绵长温柔。有了方才的经验,路辛夷主动张开了嘴,唇舌交融。 路辛夷心脏怦怦直跳,周止的吻太过撩人,这里距离医院不远,她更怕被熟人看见,好在周止够高,她可以完全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周止感受到怀中人的拘谨和小心,放开了她,声线暗哑:“吓到你了吗?” 路辛夷脸红到了耳根,咬着唇摇摇头。 周止还是第一次见她害羞的样子,原来这么可爱,他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地摸摸她的头:“你住哪里,送你回家。” 路辛夷点点头,给他带路,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有车子。 周止还站在原地看她,越看越可爱。 路辛夷觉得自己今晚丢脸丢死了,那些护士找她聊八卦,她天天教育年轻护士不要太恋爱脑,搞事业才是最要紧的。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轮到她自己上场,还不是被周止撩拨得欲火焚身,毫无还手之力。真是老屋子着火,烧个精光。 要是被医院的人知道,她晚节不保。 周止问她是不是真的吃饱了,那些串都没吃完。 路辛夷脸烫烫的,她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想说,嗯了一声。 车子没有开很久,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路辛夷指指最靠外的一栋五层房子:“我就住这里。” 她下车去,却发现身体被什么东西拉住。 “周止,你不要太过……” 她以为是周止不让她下车,还要趁着月黑风高做点什么,一转头,发现是自己忘了解安全带。 真是羞死了。 周止抿着笑,帮她解开安全带:“不请我上去坐坐?” 路辛夷说:“合租,这么晚了,不太方便。” 周止微异,他知道路辛夷的日子不好过,听到合租时,还是有些意外。 顾丰山是春晖堂的老板,以春晖堂的开店数量和商业规模来看,他的身价怎么着也该有九位数,路辛夷是他原配妻子的女儿,怎么会轮到工作一年了,还要和别人合租呢。 转念一想,路辛夷明知道顾丰山不差钱,还是要在他生日当天,还他养老钱和上大学的费用,当着他那些生意伙伴的面去打他的脸,这种方式不能说不体面,只能说很难看了。 那些钱对顾丰山而言不算什么,可对她而言,想必是一笔巨款。 医生的工资水平本来也不高,这么一想,似乎也合理。 只是听到自己喜欢的人在过这样的日子,他心中自然难受,却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周止语气淡淡,问:“住了几个人?” “三个人。”,说完,又特意强调:“都是女生,有正当职业。最不正当的就是我。” 周止笑:“我不是要查户口,只是随便问问。你的职业是医生,医生怎么不正当了?” 路辛夷说:“另外两个女孩,一个是做会计的,一个在电商公司上班,她们都是朝九晚五,只有我经常加班,有时候太晚了,就睡在医院的值班室。她们一开始不知道我是医生,都以为我是做特殊职业的。” 周止平静听着,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路辛夷看他不说话了,猜是不是刚刚说的内容吓到他了,周止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他们的生活本就是完全不同的。 路辛夷问:“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对你好。”,周止电话响了,“辛夷,我接个电话。” 路辛夷点点头,她听他们说的是英语,猜想是工作电话,她指指楼上,眼神暗示自己先上楼去了,跟他说再见。 周止倏地拉住她的手,不让她上去,嘴里却淡定自若地讲着电话。 这个电话比周止想象中还要更久,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想到路辛夷明天还要上班,不好耽误她休息,便松手,让她先上去。 他特意把手机放下,小声跟她说了一声晚安。 路辛夷跟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下车,往楼道走去了。 周止下了车,一路目送她,看着她进了楼道,楼道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一直亮到五楼,五楼左侧房间客厅的灯亮起。 确认她回到家后,周止方才专心通话,约莫又过去了十多分钟,这通电话终于结束。 五楼客厅的灯已经熄了。 周止猜她应该是睡了,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回上海了。】 转身正要上车,楼道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周止微愣,借着幽暗的灯光看清了眼前的人,女人眉眼倦怠,眼神却神采奕奕,大概是害羞,亲完就要跑。 周止将她拉回来,让她后背抵着车身,将人圈住:“路医生,不困吗,还不去睡觉?躲在这里玩恶作剧,有意思吗?” 路辛夷视线正好对着周止的胸口处,透过衬衫的缝隙,能看见起伏的胸口,脸红心跳,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时羞得没地儿躲。 周止明白过来她羞涩的点后,明知故问道:“喜欢啊?” 路辛夷马上把头别开。 周止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想摸就摸吧,都是你的。”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起起伏伏的震动,路辛夷脸红如烧,默默将手放了下去。 夜是凉的,风是甜的。 周止拥着她问:“你明天上班吗?” 路辛夷点点头。 “后天呢?” 路辛夷点点头。 “大后天呢?” 路辛夷又点点头。 周止笑说:“那你几号休息?” 路辛夷:“下周三。” 周止说:“好,下周三我来接你。” 路辛夷问:“干什么?” 周止轻柔地落下一个额头吻:“当然是想见你了,想一整天都看着你。” 第62章 送早餐 时间飞一般。 又好像每一天很慢。 路辛夷忙碌起来,很快就将那晚抛之脑后。 忙碌的空隙偶尔想起,一切都不很真实,仿佛做了一场温柔的梦。她怎么想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周止做他女朋友了。 每每此时,路辛夷就去翻微信,顾南星当晚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周止喜欢的人是你,你很得意吧。】 路辛夷回复:【嗯,得意疯了。】 消息发不出去,顾南星把她拉黑了。 小姑娘天性。 周止倒是百分男友,每天早上七点多就给她发早安,晚上还要视频,哪怕他在家里工作,也要开着视频。 哪怕什么也不说,偶尔看两眼,路辛夷要么是在刷短视频,要么就是敷面膜,有时候忘了关视频,累得呼呼睡去。 周止忙完了,看她睡着的样子,也能看很久。 周三当天,路辛夷还在睡梦中,有人急急地敲门:“路医生,路医生。” 路辛夷睡眼惺忪去开门,做会计的女室友笑得害羞:“路医生,有人找,是个帅哥。” “客人?” 她们三个住了一年多了,三个单身狗,哪来的客人。 路辛夷打着哈欠朝客厅一看,男人站在门口,身高一米八五,像个巨人一样杵在楼道里。周止一身休闲,穿得清爽,不似上周表白那晚那么商务,好似回到了第一次在顾家见到他时的感觉。 周止听见声音,回头看见路辛夷穿着睡衣站在房门口,还是一副很懵的样子。 路辛夷看看女会计,主动介绍起:“这是我男朋友,周止。” 周止手里还拎着给路辛夷带的早餐,他腾出一只手来:“你好,周止。” 女会计与有荣焉:“我叫陆彤,你就是天天跟路医生晚上打视频的人吗?我就说呢,路医生每天红光满面的,原来是有爱情的滋润。” 周止看一眼路辛夷,路辛夷尴尬扶额。 周止主动开口,帮她化解:“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随意。” 周止说:“我带了早餐给辛夷,你要不要吃点?” 女会计摆摆手,今天周三,她还要上班:“你们吃吧,我要上班去了。” 走出门去,想到什么,对二人道:“隔壁屋的那女孩出差了,不在家。” 路辛夷还有点懵,隔壁女孩跟周止有什么关系。 周止却一下就明白了,他对女会计笑笑:“路上小心。” 女会计离开后,偌大的三居室突然安静下来,路辛夷一下子就醒了,忽而明白过来周止刚才笑的意义,顿时头皮发麻。 她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平时屋里就只有三个女孩子,她习惯了在家里穿睡衣,可这衣服是没有胸垫的,见客实在不太雅观。 “你随便坐,我换身衣服。” 周止点点头,目光好奇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房子不大,不到八十平的房子做成了三居室,路辛夷那间房应该是最小的。 客厅十几步就能走完。 不过三个女孩都爱干净,房间收拾干净整洁,窗台上还养了很多绿植,尚算温馨。 路辛夷换好衣服,看见周止就靠在自己的房门口,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关房门。 “我可以进来吗?”,语气还很绅士。 路辛夷说:“进来不进来有什么差别吗,你都看光了。” 周止摊手:“不要诬陷我,我刚刚才走过来,什么都没看到。” 路辛夷去洗漱,周止在她的小房间里转悠,床有点小,一米五,书桌却有一米八,桌上放了一个相框,是路辛夷和母亲,弟弟的合影。 路母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长相,温婉碧玉,看得出是个美人儿。弟弟长得更像母亲,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路辛夷洗漱完,迫不及待打开他带来的早餐,两个三明治,一杯咖啡。 顿时食欲全无,她以为周止买两个,是他们一人一个,于是叫了一声:“周止,吃早饭啦。” 没听见回声,她走到自己房间,这才发现周止在她床上睡着了。 路辛夷以为他是装睡,轻轻推了推,发现他真的睡着了,凑近闻了闻,发现他身上有一股刚刚洗完澡的味道。 想起昨晚周止没有打视频过来,应该是在公司加班。莫非他昨晚一直在加班,然后到天亮了,洗个澡就过来接她了。 从上海开车到江洲,要一个多小时,现在又是早高峰。 想必是累极了。 路辛夷怕打扰他,小心翼翼地给他关上窗户,又给他轻轻盖上被子,把门带上,才出去吃早饭。三明治实在吃不下去,她下楼去吃了碗豆浆加油条,配上两个大包子,饥肠辘辘的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吃完饭,又在院子里遛了一大圈才上去。 日头高起来了,路辛夷才蹑手蹑脚地回房,想洗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怕洗衣机的声音太大,吵到周止,便无聊地在客厅晃啊晃。 路辛夷平时没感觉,今天才发现客厅好小,走了一圈才过去两分钟。 最后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沿上,第一次仔细观察周止,真是个好看的男生,睡着了像个孩子。 睫毛浓密如鸦羽,皮肤也很细腻,凑近了能看见毛孔,经常熬夜的人皮肤还没那么好,再往下,唇瓣粉红,凸起的喉结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路辛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再摸摸自己的喉咙,觉得好玩,再去摸时,忽然被一只手用力一拉,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周止环抱在了怀中。 周止闭着眼睛,声音慵懒:“好玩吗?” 路辛夷缩在他怀中:“你昨晚一夜没睡吗?” “嗯。” “你今天不是放假吗?” “我请的年假,不过工作要做完,所以昨晚加了个班,没想到忙了一夜。” 路辛夷心都化成了一片,“周止。” “嗯?”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怎样?” 路辛夷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止睁开眼,将她搂得更紧:“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我的一切,好像都是父母给与我的。因为他们的原因,我身边不缺朋友,不缺关心,不缺爱……所有人都很喜欢我。可我常常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现在,我抱着你,你在我怀里,我确定,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我觉得很安心,很幸福。” 路辛夷眼角湿润,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从来没有如此被需要过。 没有女人可以抵抗这样的告白。 路辛夷挪动身体,主动勾住周止的脖子:“我永远都是你的。” 说完,主动吻了上去,周止却毫无回应,路辛夷以为是自己吻的方式不对,呆呆地看他,却发现周止眼神有所不同,像蛰伏的野兽拼命忍耐着什么,饥渴中又透着几丝诱惑。 路辛夷捧着他的脸,柔声问:“你怎么了?” 周止有些羞于启齿,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路辛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顿时脸红如烧。 周止并没有急迫逼她,声线低哑地问:“你愿意吗?” 路辛夷摇摇头。 周止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随即便听见: “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小了。” 第63章 参观周止家 回程路上,周止清醒许多。 车子停在车库,周止拉着路辛夷的手,直奔顶层,路辛夷看哪里都新奇,却也努力没有表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直到周止按下密码,推开门,路辛夷才发现自己低估了金钱的力量。 路辛夷开玩笑道:“你家玄关都比我家客厅大。” 周止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女士拖鞋。 路辛夷一愣。 周止好似明白了什么,解释道:“你别误会,拖鞋是我妈买的。她偶尔会过来看我。除了她,还有一个阿姨偶尔会过来打扫卫生,除此之外,没有异性进过这间屋子。” 路辛夷:“你那么慌干什么,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这个人心思重,就算心里误会,嘴上也不会说,我要是不解释清楚,吃亏的是我自己。” 那双拖鞋穿起来滑滑的,似乎是真丝材质。 路辛夷穿起来走路都格外小心,她走到客厅,被巨大的落地窗所吸引,窗外就是川流不息的黄浦江,东方明珠等标志性建筑尽收眼底。 这才是真正的寸土寸金。 路辛夷问:“这里很贵吧,你这房子多少钱?” 周止给她倒了杯水:“我也不知道,我听我妈说,这是我们家开发的第一个高端楼盘,我妈知道我喜欢顶层,特意里给我留了一层。” 路辛夷呵呵笑了两声,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周止怕她不自在:“要带你参观一下吗?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也是我自己布置的。” 周止这话倒是激发了路辛夷的好奇心,她指指沙发:“是吗?这个沙发多少钱?” “我们能不能不说价钱?你老是钱不钱的,好像我除了钱,就没有别的值得你在意的东西了。” 路辛夷想了想,这倒是,她每次见他都在打听他的资产,他的工资,现在来了房子,又好奇他沙发的价格。 “对不起,是我俗气了。那我这么问,你为什么喜欢这个沙发?” 周止拉她在沙发上坐下,路辛夷坐了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 周止笑说:“这是一个法国设计师的作品,我在杂志上看见的,一眼就很喜欢。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 路辛夷指着复古台灯:“那那个台灯呢?” “喜欢。” “这个柜子呢?” “喜欢。” 路辛夷问:“这屋里有什么是你不喜欢的吗?” 是句废话。 这些东西周止不说价格,路辛夷也猜价值不菲,不是家具城那种廉价货,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怎么会买回家摆着。 以周止的财力,应该还不至于买个东西就肉疼,然后舍不得丢掉。 “有的。” 周止指指窗边柜子上放着的一只古色古香的花瓶。 路辛夷过去看了看,花瓶是天青色底,颜色很古朴素静:“挺漂亮的,为什么不喜欢?” 周止道:“我妈送的。” 路辛夷问:“你不是说这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选的吗?” “那个花瓶除外。” 路辛夷拿起来看看:“不喜欢丢了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丢,是个古董。” 路辛夷赶忙放下,生怕磕坏了赔不起,转头又露出穷酸相:“很贵吗?” “嗯,很贵。” 路辛夷打破砂锅问到底:“多贵?” “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去年年底佳士得拍卖过一只和这只同时期的,比这只个头小点儿,三千多万。” 三千多万就这么放着积灰,连一个玻璃罩子都没放。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傲娇吗? 摔了也没事,三千多万,听个响。 路辛夷决定以后和这个花瓶保持至少三米距离,她在迷宫一样的房子梭巡,书房,卧室,衣帽室,健身房,居然还有休闲房,房间里就有巨幕。 路辛夷走到一半就累了,脚累,心更累。 她心里打起退堂鼓,故意问道:“你条件这么好,交过几个女朋友?” 周止说:“我如果说只有你一个,你是不是不信?” 路辛夷不置可否,她问:“你不问问我吗?” 周止问:“问什么,问你交过几个男朋友?” 路辛夷点点头,很多男人似乎都很在意这个问题。 周止说:“重要吗?你如果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好奇也是有的,不过不重要。就算你之前交过很多男朋友,我有自信,我一定比他们都好。我不会给你机会甩了我的。” 周止说出这句话时,路辛夷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第64章 实习生???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路辛夷轻踮脚尖。 周止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路辛夷动作一僵,尴尬地眨眨眼,本想就此作罢,没想到刚后退一步,下一秒被拉入一个宽阔胸怀,铺天盖地的吻次第而落,男人攻势很猛,和之前的吻都全然不同,不给路辛夷片刻思考的余地。 路辛夷好不容易推开他:“电话。” 男人声线暗哑:“不重要。” 路辛夷被吻得大脑几乎缺氧,身体本能地往后躲,脖子也够得疼,周止很轻松地将她抱起来,让她的脚踩在自己脚背上,弥补二人的身高差距。路辛夷刚得到一丝喘息,整个人便被他带着从客厅至卧室。 狡猾。 路辛夷有意识时,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周止的床上。原本铺的整齐的湖蓝色的真丝床单瞬间变形,皮肤接触到床单的瞬间,凉凉的。她这才发现自己上身只剩下一件蓝色的吊带内搭,周止倒是衣冠楚楚,只是平时那个温柔谦逊,好教养的周止已经荡然无存。 眼前的男人,分明是个衣冠禽兽。 周止已经开始单手解衬衫,眼神幽暗如墨,身体滚烫如烧,动作也有些急,不似往日斯文,路辛夷躺在床上看他脱衣服,忽然就理解了富婆的快乐。 枕头上传来更浓郁的橙花精油香味,这下路辛夷相信周止没有用香水,是真的腌入味了。 卧室窗户朝东,阳光洒进来,让人睁不开眼,女人用手挡住双眼。 周止捉住她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怎么了?” “太亮了。” 女人声若蚊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和娇弱,和他第一次所见的路辛夷完全不同。 床头就有按键,周止伸手一触,窗帘自动关闭,屋里一片幽暗,床头的氛围灯亮起,他重回战场,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脸庞,眼中的情欲愈浓。 客厅的手机终于停了。 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万籁俱静,只剩情欲。 周止眼里隐忍的火星瞬间被点燃,化为燎原烈火,正待释放之时,客厅的手机再次响起,周止的动作一僵,忽而有些百无聊赖。 路辛夷安抚他:“去接吧,万一是很重要的工作呢。” 周止从床上下来:“最好很重要。” 周止离开卧室后,路辛夷看着他房间的天花板,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居然躺在周止的床上,而且…… 想起方才男人的样子,羞死了。 门外传来周止的声音:“妈,你有事吗?” 路辛夷在心里笑,周妈真是贴心,这通电话打来的还真是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家里装了监控呢。 下一秒,便听见周止的声音变冷。 “女人?” 说的是她。 路辛夷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迷醉也瞬间消弭了几分。 “妈,你别乱想,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我公司的实习生,过来拿文件的。” 实习生? 原来如此。 路辛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空空落落的,下床穿上拖鞋,正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乱的,眼神是涣散的,像只被人扒开一半丢弃的白水蛋。 她路辛夷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人家只不过是把你当做一个不能见光的地下情人,可以表白完就带回家滚床单的女人。 廉价又随便。 仔细想想,按照节气送花什么的,还有那些张口就来的情话,想来也是追女生的惯常伎俩了。 像他这种富二代,这点钱和时间对他而言算什么。 明明就是个情场老油条,她居然还信了。 越想越烦,路辛夷捡起地上的衬衫套上往门外走,听见周止挂了电话,又打起另一个电话:“物业张经理吗?我是周止,帮我查一下刚才是谁给我妈打电话了,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把我的事告诉我妈,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下一次,你这个物业经理不要当了。” 语气不怒自威,他还真是切换自如,想必平时处理这种事驾轻就熟。 看来,没少往家里带人。 还说什么,她是唯一一个进过这间屋子的女人。 老司机装什么纯。 死男人,贱男人,臭男人。 路辛夷既懊恼又羞愧,更多的是烦躁,她路辛夷居然栽在了这样一个人手里,想到这里,气得一下踢开脚上的真丝拖鞋。 也不知道多少女的穿过。 晦气! 周止听到卧室的动静,急急过来,看见路辛夷这副样子,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路辛夷将另一只鞋也踢开,光着脚站在原地。 周止默默看着她,也不开口解释,只将两只鞋捡起来,蹲下身摆好鞋子,放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地上凉。” 路辛夷不看他,也不去穿鞋,只是站在原地。 周止站起来,从身后环抱住她,路辛夷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语气不善:“放开!” 路辛夷用手肘后击,用脚踹,身后的人就是不松手,最后干脆上嘴,一口咬上他的手臂。 感受到手臂上逐渐加深的痛感,周止也只是默默承受着,将她抱得更紧。 路辛夷不敢真的用力,她忽而觉得自己没出息透顶了,明明讨厌死了他,却连咬疼他都不舍得。这种清醒沦陷的感觉太可怕了。 她的心,不受她自己控制。 路辛夷无声落泪,她终于发现自己成为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和路晚舟一个德行。 丈夫出轨,她原谅丈夫。丈夫要跟她离婚,她答应离婚。离婚后,又放心不下丈夫,成为对方的小三,还顶着流言蜚语生下孩子。 从前她不理解路晚舟,觉得她脑子有病,这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爱上了人渣。 都是爱上了人渣,还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及时抽离。 她若还有半点自尊自爱,就应该在第一时间离开这里。 可她竟然还留下来,自取其辱,把自己陷入了如此难堪的境地。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职场女性简直太失败了。 路辛夷转念一想,男女之间不就这点事,说到底是图个开心,你情我愿的事,既然这场骗局最不堪的一面已经扯开,凭什么她要落荒而逃。 睡周止,她又不吃亏。 周止自以为轻松将她拿下,她又何尝不可,这种事,认真就输了。路辛夷在心里打算主意,把周止睡了,然后再故作轻松地将他甩了,理由一定要是。 周止,你,不行。 很不行。 她迫不及待想看看周止当时吃瘪的表情。 就算要一拍两散,主动权也应该在她手里。 想到这里,路辛夷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喜悦和爽感,她忽而转过身来,脱掉刚刚套上的衬衫,语气暧昧轻佻,又说不出的锋利绝情:“实习生?周总想怎么玩?” 周止愣住几秒。 “看嘛这么看着我,大家都是成年人,话不用讲这么明白吧?” 路辛夷主动靠近一步,周止后退一步,和之前的画风完全掉了个性别。路辛夷一路主动,将周止逼回刚才被二人弄乱的卧室,周止节节败退,小腿最后抵住床尾,整个人跌坐在床上。 路辛夷跨跪在他身侧,眼神清冷,手指按在周止胸口,点了点,轻轻一推,一举一动都说不出的诱惑,所到之处,勾起周止身体的淡淡反应。 对周止而言,眼前的路辛夷显然比刚才的更致命。 周止喉结涌动,目光沉静看着上方的女人。 他明明有感觉,却什么也不做,路辛夷忽然觉得没意思透顶。 路辛夷:“怎么,周总后悔了,后悔往家里带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实习生,而是一个披着白袍的淫娃荡妇?” 周止目光深深:“你……这真的是你想要的?” 路辛夷锋利反驳:“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周止不假思索:“不是。” 第65章 嗯,很多次 室内灯光昏暗,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路辛夷欲脱掉上身最后那件背心,手刚抬起,被人紧紧抱住。 “辛夷,不要这样,永远不要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周止成长的过程,就是强迫自己做一切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并逐渐适应,麻木。 他不想自己喜欢的人,也要如此。 尤其是在情爱一事上。 “还有,以后不要这么说自己,我还不至于笨到连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如果你非要说自己是淫娃荡妇,那我就做你的奸夫淫夫。毕竟,是我去招惹你的。我们辛夷是好姑娘,是我把你逼到了这一步,对不起。” 他又说一遍:“对不起,辛夷。” 路辛夷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来,她别过头去,不想让周止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周止走到床头,关掉床头的氛围灯。 屋内的一切光源都消失,彻底陷入黑暗,路辛夷觉得安心很多。 黑暗中,周止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薄被,打开中央空调。 他等她情绪稳定了些,才向她解释原委。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妈是个控制狂吗?她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一点。这个小区的开发商是新创集团,物业也是新创的子公司。我每次只要带朋友回家,我妈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我高中的时候,带几个男同学回家,通宵打游戏,我妈知道后,跑到其中一个男同学家里,警告人家离我远一点。因为她觉得那个同学家里是做娱乐行业的,会带坏我。” “这种事情很多,她不仅要管我衣食住行,课外兴趣学什么,大学选择什么专业,走什么路。还要管我交朋友,我的喜好品味……” 这哪里是控制狂,根本就是变态吧。 路辛夷红着眼坐起来,似是有些同情周止。 “我自己是无所谓的,我是她儿子,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接受了她带给我的财富和地位还有无限的爱,我就必须接受她个性糟糕的一部分。因为我知道她不容易,她在婚姻中没有得到我父亲的任何关爱和尊重,我能理解她想要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可是,我不确定,她会对你做什么……” 周止给她倒了杯水,继续说。 “而且,你也说过,我们的关系暂时要保密。所以我才撒了一个谎。” 路辛夷呆呆的,周止表白那晚,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从这方面来说,周止的做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反而还是为她考虑。 确实是她误会他了。 她问:“那物业那边…… ” “我后来煽动其他业主,把之前的物业公司换掉了。新换的这家跟繁星有合作,我能说得上话。不过我妈偶尔还是会搞些小动作,收买门口的保安什么的。刚刚我们开车进来的时候,是从前门进来的。应该是被保安看见了,偷偷打电话告诉了我妈,所以她才……” 路辛夷问:“你这么做,不怕你妈伤心吗?” 周止轻轻敲她的头:“我傻吗,这种事根本不用我出头。” 路辛夷问:“那你刚才不早解释,让我一个人误会半天。我还咬了你,疼不疼?” 被路辛夷咬过的位置只留下了一排不算浅的齿印,没有出血。 周止故意逗她:“好疼啊,怎么办,路医生?” 路辛夷一看就知道他是装的,故作嗔怒。 “我不疼,我高兴还来不及,你明明刚才那么恨我,心里肯定在想,周止这个王八蛋,花心大萝卜,居然敢骗老娘。” 路辛夷被逗笑,假装要打他。 周止捉住她双手,嗓音柔柔的:“可是,你明明那么恨我,却没有离开。这是不是说明,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要更喜欢我一点,一点点?” 路辛夷辩白:“没有。我刚刚已经在心里问候你们周家十八辈祖宗了。” “那你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不敢用力咬我?不是舍不得吗?” 路辛夷说:“早上没吃饱,没劲儿。” 正说着,肚子又饿了,刚才闹了那么一番,现在体力严重欠缺。 路辛夷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周止:“周总,肚子饿了,你家有吃的吗?” 周止咽了口口水,他显然饿的不是肚子,他看她几秒,拿过手机,递给她:“附近很多好吃的,想吃什么,自己点。” 路辛夷浏览外卖软件:“你想吃什么?” 周止摇摇头,他低头看路辛夷很久,见她专注点外卖,没那意思,默默扣好纽扣。 “我想起来有个邮件要回。一会儿外卖到了,你叫我。” 路辛夷点点头。 周止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淡淡:“辛夷,你……真的交过很多男朋友吗?” 路辛夷秒懂,抿着嘴笑:“周总吃醋了?” 周止神情认真,摇摇头:“没有,我是想说,你刚才的样子……很美。” 说罢,去了书房。 路辛夷捂着被子,老脸一红。 周止在某方面得天独厚,一本正经撩人,妖孽而不自知。 老房子着火,要大命了。 路辛夷点完外卖,去书房给周止送手机,免得耽误他工作,不想一推开门,便看见周止正在地上做俯卧撑。 他说要来回邮件,电脑倒是打开了,只是正在播放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他还特意将音量关了。 …… 路辛夷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某人这是在……临时抱佛脚? “手机,还给你。” 说完,又快速补了一句:“你不用练,你身材很好,我很满意。” 路辛夷刚想溜之大吉,砰一声,一只手把门关上了,下一秒,男人暗哑诱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刚才不是很大胆吗?现在怕了?” 周止手指轻轻摩挲着路辛夷早已红透的耳垂:“很紧张?” 路辛夷大脑一片空白,看他眼睛:“你……做过吗?” “嗯,很多次。” 路辛夷扫一眼他电脑桌面上的画面:“是吗?” 男人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自从上周你答应做我女朋友,我这几天脑子里都会无数次幻想和你……你害得我最近几天工作效率都低了很多,所以我每次加班的时候就在想,见到你,一定要你狠狠补偿。” 她笑问:“真的只有这几天才幻想过吗?” 他笑成一团,贴在她耳旁,小声说:“是,我第一次见你,当晚回家就开始幻想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了?” 见她不说话,他忽然认真起来,声线暗哑:“不愿意?” 路辛夷凑到周止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止眼神一定,迫不及待地将身下的人抱住,让她双腿勾住自己的腿。 他腾出一只手,关掉书房的窗帘,将辛夷放在书桌上,顺便关掉电脑。 室内一片幽光,年轻男女一躺一立,一切动作全凭本能,共同探索着更大的欢愉。 路辛夷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掌握着这场情事主动权的男人却偏要更加放肆,逼她释放,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让着谁,直至最后一刻,水乳交融,天人合一。 两具大汗淋漓的身体再次拥抱在一起,十指相扣。 路辛夷竟生出一丝不舍:“周止,你答应我,不要跟别人做这种事好不好?”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孩子气的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成年男女,这种事都是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感情的事更是风云变幻,承诺有个屁用。 周止却很认真点点头:“好,只跟你。” 路辛夷亲亲他的额头:“我也答应你,我不会跟别人做……” 话未说完,被男人的吻封住:“辛夷,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承诺。” “可你刚刚……” “我甘之如饴。我会努力。” “努力什么?” “我已经努力成为你第一个男人了。接下来要努力,成为你唯一的男人。” 路辛夷脑子还未转过弯来,便听见男人用诱惑的声音问:“辛夷,你休息够了吗?” …… 第67章 又欠了他一颗心脏 周止看着路辛夷穿过马路,头也不回地进了医院。 上一次也是这样,2019年的平安夜,她也是这样甩了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医院。 他居然被同一个女人,拒绝了两次。他那么擅长自我保护的一个人,却任由自己被伤害了两次。 只是,好像也没那么疼。 周止觉得可笑,经过了三年前平安夜那晚,他好像已经对痛免疫。 手机响起,他以为是姜昕,接起,正要开口说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周大忙人,你在上海吗?” 周止看一眼屏幕,徐佳人,语气不善:“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你猜我跟谁在一起?” 周止没耐性:“徐小姐,你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止,你怎么跟佳人说话呢,亏我还在外面夸你有礼貌,你就是这么拆我台的?” 是孟淑惠。 周止头更疼了:“你跟徐佳人在一起干什么?” 孟淑惠:“女人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呢,当然是吃吃饭,逛逛街。” 鬼才信。 周止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徐佳人脚不是崴了吗?她怎么陪你逛街?” 孟淑惠说:“人家徐小姐是很有诚意陪我的,她坐轮椅陪我逛街。” “……” 孟淑惠以为周止是感动了,乘胜追击:“我们就在陆家嘴附近,你要不要下来陪我们吃个中饭?我也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周止耐着性子应付:“我不在上海,再说,我们上周末不是才在一起给爷爷过了生日,你这么快忘了?” 知子莫若母,孟淑惠问:“你心情不好吗?工作不顺心?你现在在哪里?” “……江洲。” 孟淑惠忽而有些紧张:“你回江洲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要见谁?” 周止:“妈,你紧张什么,我只是过来处理一些公事。晚上就回上海了,所以没告诉你。” 孟淑惠哦了一声,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们晚上等你吃饭?” “妈,我很累了,你能不能……” 孟淑惠听出他语气不耐,心中更加纳闷:“好好好,让你陪我跟要你命一样,你跟你爸一样,就是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周止无语笑笑,“行吧,你们慢慢逛,我挂了。” 那头孟淑惠把电话还给了徐佳人,又不放心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那个叫路辛夷的女人最近有没有回江洲?” 一旁的徐佳人听到路辛夷的名字,眸光微动,故作不知问道:“阿姨,路辛夷是谁啊?” 孟淑惠:“哦,一个谁谁谁,不重要。” 谁谁谁,不重要。 徐佳人忽然就明白了,周止上次为什么要特意绕开周远扬加自己的微信,然后叮嘱自己对路辛夷的事守口如瓶。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周家这对母子,一个大情种,一个控制狂,还真是有意思。 ** 路辛夷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去icu看易菲,却碰见易父,秦峰和胡晓玲也在,都是下班来看易菲的。 几人隔着窗户看病床上依旧没有苏醒痕迹的易菲。 易父:“路医生,菲菲什么时候能醒来?” 路辛夷说:“再等等吧,除了心脏,她其他器官也有一定程度的衰竭,就算有机械辅佐,她的身体也需要时间积蓄能量。”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却没能醒来的病人有很多。 说到底,外科手术并不是医生的独角戏,病人才是主体,病人的身体机能,求生意志,还有身体自我调节的能力,都很重要。 易菲的其他器官,都有相应损害,想来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恢复。 她现在还在积蓄能够醒来的力量。 秦峰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那个……易菲爸爸,这个卡里你拿着,钱不多,是个心意。密码是三个八三个九。” 易父眼眶一热,摇摇头:“我不能要,你跟路医生,你们都是菲菲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还能要你的钱呢。你挣钱也不容易,我……” 秦峰道:“真没多少,你就拿着吧。我在春山医院当咸鱼那么久,好久没做手术了,昨晚的那台手术让我有种青春焕发的感觉。” 路辛夷毛骨悚然: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胡晓玲说:“易菲爸爸,你就拿着吧。医院只规定,医生不能收礼,但没有规定,医生不能送礼。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胡晓玲递给易父一个信封。 路辛夷看看二人:忽然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 易父:“真的不用,下午副院长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因为春山医院的财务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手术费暂时无法计算。我只需要出那颗磁悬浮心脏的钱。” 路辛夷想起自己跟周止说过,让他把账单寄给她:“那颗心脏的话,我……” 易父:“副院长把昨天那位周总的电话给我了,我打电话问过他,他说那颗心脏不需要付钱,只需要我们菲菲配合kw科研机构那边做一个数据追踪,类似一个长期的临床追踪。这样抵扣那颗心脏的费用。” 众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们也就是送送银行卡,卡里的钱顶破天五位数。人家周总一出手就是一颗磁悬浮心脏,还美其名曰要做临床数据追踪,打消了易父的愧疚感。 路辛夷虽然替易父的处境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很烦,又欠了他一颗心脏。 这么下去,真要没完没了了。 易父递过来一个盒子:“路医生,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一些我们老家的点心,你们一人一份,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周总那份,你帮我带给他。” 路辛夷犹豫两秒:“好。” 三人进了电梯,每人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路辛夷拎了两盒。 秦峰:“路医生,说实话,以你的手术水平,在春山医院当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生是不是屈才了?” 路辛夷说:“秦医生有什么好建议?” 秦峰:“你还用我的建议,人家周总分分钟给你从上海空运过来一颗最新款的磁悬浮人工心脏,大笔一挥,不用钱。也就易菲爸爸相信什么数据追踪,那颗心脏买单的人是他。不过我看他也不是冲易菲,是冲你。他是不是在追你?我听说你昨天在医院食堂破了他一身,他居然没有发脾气,还给你雪中送炭,让你能安心手术。” 路辛夷问:“看不出来啊,秦医生你眉清目秀居然也这么八卦。” 胡晓玲偷笑。 “有本事的人揶揄人都这么好听。”,秦峰丝毫不介意路辛夷的冷漠:“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昨晚一起做手术的所有人。” 路辛夷打哈欠:“我困死了,我要回去睡觉。” 秦峰:“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评分超高。胡医生,一起?” 胡晓玲:“路医生,你想去吗?” 路辛夷:“不想。” 胡晓玲:“那我也不去了。” 电梯门开了,路辛夷和胡晓玲走出电梯。 秦峰祭出杀手锏:“我请客!” 胡晓玲和路辛夷双双停下脚步。 恭敬不如从命。 第68章 已经分手三年的前女友 路辛夷,秦峰,胡晓玲三人先到了店里。 秦峰建了一个群,将昨晚做手术的人全都拉进群里,发了餐厅定位,讲明自己请客,让大家一定要赏光。 还拉着路辛夷和胡晓玲拍了一张三人到店候餐的合影,发到群里。 众人看见纷纷回复,都说马上就来。 胡晓玲问路辛夷:“要不要把张茜喊过来?” 路辛夷问秦峰:“秦医生,可以多叫一个人吗?儿科的张医生,你有印象吗?” 秦峰:“没印象,不过你要是想叫就叫咯,多双筷子的事。” 路辛夷把张茜也拉到了群里,在群里发了三个字:来不来? 她本意是想问张茜来不来,没想到群里有个人回复:我回上海了,你们吃吧,我不来了。 周止的微信头像一直是他自己的公式照,新换的这张是他去了纽约后,成为繁星合作人后,响应公司的要求,特意去拍的。 华尔街精英模板的大头照。 路辛夷原本只是好奇,点开后突然叫了一声:“秦峰,你把周止拉到群里干什么?” 秦峰:“没有周总的最强辅助,昨天那场手术哪有可能完美收官。当然要叫上他啊。” 路辛夷脑子一团麻:“不对啊,你怎么会有他的微信?” 秦峰:“我问副院长要的。” 路辛夷脑仁都疼起来:“我就是想问,你要他的微信干嘛?你喜欢他啊?” 正在喝水的胡晓玲呛了一口。 秦峰:“周总这种不明觉厉的大人物,谁不喜欢啊。出手就是一颗磁悬浮心脏,路医生,你不喜欢周总吗?” 胡晓玲又被呛了一口。 路辛夷抓狂,“不喜欢。” 胡晓玲怕秦峰继续说下去,路辛夷真的会翻脸走人,眼神提醒他闭嘴。 秦峰丝毫没看懂胡晓玲的眼神,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为什么不喜欢周总?他看起来挺好的。” 胡晓玲觉得他已无可救药,不再给他一个眼神,默默喝茶。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她在桌下加了周止的微信,咬咬牙,发送验证消息填:那颗磁悬浮心脏多少钱?我给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路辛夷已经在肉疼了。 一颗磁悬浮心脏的市场价应该在八十万左右,她虽然有积蓄,可是根本难以支付。可是不能欠周止这么大的人情。 绝对!不能! 那头周止一直回复她的信息,也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他下午坐高铁回上海,洗澡,换衣服,然后便风风火火约了姜昕,去张氏集团在上海的总公司。 他决定快刀斩乱麻,拿下春山医院,立刻回纽约。 上海,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路辛夷要了他半条命,孟淑惠随时有可能再要他半条命,他命中与女人不合。 此时两人正等在张氏集团的会客室。 姜昕看他有心事:“放心吧,有了张珣私吞公款的证据,这笔账张氏集团赖不掉。只要解决了春山医院的欠薪问题,周五的全院大会即使你不在,我也有信心拿下来。” 周止揉揉眉心:“但愿顺利吧。” 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姜昕正了正领带,正要恭敬站起来,看见眼前的人,突然愣住。 来人不是张之华。 是张珣。 张珣:“又见面了,二位。” 姜昕:“小张总,我们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我们是来找张董的。” 张珣:“我叔叔在开会,一时半会儿可能抽不出身见你们。” 姜昕看一眼周止,周止道:“张董贵人事忙,我们等着就是了。” 张珣:“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周止喝了一口水,语气淡然:“是吗?小张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想跟周总谈笔买卖。” 张珣将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要用这个东西,换你手里的东西。” 周止明知故问:“我手里什么东西。” 张珣:“当然是那个贱女人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 姜昕一愣,紧张看向周止。 周止倒是淡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张珣不耐烦道:“安蒂,我那个助理,她不是向你投诚了吗?我猜她还给了你投名状。你今天来,是想跟我叔叔告状的,顺便替春山医院要回薪水,当英雄出风头,听上去还挺热血的。” 周止脑子转的很快,张珣这么说,应该是因为安蒂突然跟他提出辞职,让他有所警觉。 看来张珣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废物。 只是,他既然敢让安蒂直接辞职,便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和应对方案。 周止平静道:“张总东西丢了,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张珣愣两秒,他要是有证据,早报警了。 何况,这种事一旦报警,只会把事情闹更大。 本来就是他有错在先,要是闹到人尽皆知,张氏集团只会处境更加艰难。 他偷钱只是小事,可若是消息放出去,影响到了张氏集团的股价,张之华绝不会放过他。 这笔账,张珣还算得清。 周止能一下子看清利害关系,还以此威胁他,确实厉害。 张珣忽然笑了:“路辛夷。” 周止眸心微动,倏地抬头看张珣。 张珣看出周止的在意,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 “我一提她的名字,你就紧张成这样。真没想到,堂堂繁星资本合伙人,新创集团未来继承人,竟然是个大情种。” 周止微韫:“张珣!” 张珣:“你不想知道,路辛夷为什么在你出国后不久,就突然离开江洲中心医院了吗?你真以为她是自行离职吗?” 周止看着张珣:“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珣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复印文件,是江洲中心医院关于路辛夷的开除处分公告。 周止快速捕捉到关键字眼,收受百万贿赂。 “复印件而已。我要看原件。” 张珣:“跟周总打交道,我自然是弹药充足。原件有,不过你现在愿意跟我谈一谈这笔买卖了吗?” 周止瞪视张珣几秒,不屑:“张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在意一个已经分手三年的前女友。” 姜昕扶额,心道:又开始嘴硬了,差不多得了。 张珣笑:“是吗?” 第69章 周止你敢泼我 会客室内,落针可闻。 周止双目冷冽如霜,散发出上位者的强大气场,十根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手里的文件袋,这是他的筹码。 张珣挪用春山医院三个月工资的证据。 有了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他能帮春山医院的所有人要回三个月的工资,周五的全院大会上他赢面很大。 而且还能重新和张氏集团谈判,因为如果他把这袋东西交给警察,不仅张珣要面临牢狱之灾,张氏集团的股价也会雪上加霜。 后者,才是致命的。 他只要能搞定张之华,帮春山医院的全体员工要回工资,周五的全院大会便没有任何阻碍,赢下奥星联合也是顺理成章。 这对他至关重要。 这个项目繁星那边运作数月,他身为合伙人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他要对得起投资人对繁星的信任,还有其他合伙人,同事对他的信任。 他这一趟回国,来明州,目的正是为了这一天。 当然,这是在奥星介入这场商业竞争之前,周国强派周远扬出来跟他竞争,无非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的斤两。 没有周国强,就没有他周止。 周国强开口让他回去继承家业,他一句拒绝,是要付出代价的。 至于这个代价是什么,很有可能就是春山医院。 周国强在向他宣战,他不能输,否则他这些年的一切努力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绝不能输! 周止手指忽然停下:“张珣,你知不知道,你在威胁谁?” 说这话时,周止嘴角是含着笑的。 他平时一贯和煦,此时笑起来却给人不寒而栗之感,与生俱来的气场就足够压倒屋子里的另外二人。 姜昕环抱双臂,沉吟屏息。 张珣也难得感到了一丝畏惧,收起之前的吊儿郎当,可他今天也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的。 他知道他挪用春山医院公款的事不可能瞒一辈子,他早已打算要去张之华面前负荆请罪,张之华再责备他,也不会真将他送进监狱。 那些钱对张氏集团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可捅破窗户纸的人如果是周止,一切就变了。 那等于当面打张之华的脸,他不是张之华的亲儿子,随时会被抛弃。想到这里,他便更加嫉妒周止。 眼前的男人哪点都比他强。 真是不甘心呐。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路辛夷的把柄,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旧情复燃,又或只是一场露水情缘,无所谓,他只知道,周止在乎路辛夷。 这就够了。 只要有谈的空间,一切都可以挽回。 张珣:“你猜,白袍妲己,这四个字,够不够让路辛夷在春山医院身败名裂?” 话音未毕,周止拿起桌上的水杯泼了张珣一脸。 姜昕再眼疾手快,想阻止时,却已经来不及。 张珣愤然大怒,拧起周止衣领:“周止你敢泼我!” 姜昕要开口劝架,周止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冷冷然看着张珣。 张珣倏地松开周止,得意笑起来:“我只说了她四个字,你这么快就破防了?还说路辛夷不是你的死穴?周止,嘴那么硬,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张珣靠在墙上,掏出烟,抽了起来。 周止的手机屏幕不断弹出消息。 他本不打算理会,堪堪扫了一眼,发现是秦峰建的那个群,秦峰在群里正在发大家聚会的照片。 噔噔噔……各种照片弹出来。 其中也有被迫营业的路辛夷。 虽然满脸都写着不情愿,可周止能一眼看出端倪,她变了。 三年前,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却从未经营过和同事们的关系,独来独往惯了,更别说朋友了。 公立医院竞争大,她对自己亦有很高的要求,所以不曾有片刻的松懈。 可现在,她和张茜,胡晓玲的合照里能明显看出她的平静和从容。 这种松弛,也许是春山医院带给她的,也许是健康稳定的朋友圈子带给她的。 总之,他看得出来,她比以前更松弛了。 困扰他许久的一个问题,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这次在春山医院的重逢,他总觉得她变了个人。 可到底是哪里变了呢,似乎不仅仅是嗓音变了,也不仅仅是个性更温和了……细节太多,他反而看不清最关键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她身上,有了烟火气,更像一个普通人。 张珣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打断周止的思绪。 “你不好奇,路辛夷收了谁的钱吗?” 周止道:“不好奇。” 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是谁。 根本就不用猜,他看见那份复印件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他早该有所发觉的。 他给周远扬打电话时,周远扬不经意提过一嘴,大伯母赶尽杀绝那个?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觉得周远扬讲话夸张。 还有路辛夷在春山医院的食堂泼他时,说的那句,你不愧是孟淑惠的好儿子。 她不是在为自己被调职耿耿于怀。 而是,他妈后来对她做过更过分的事。 他竟然忽略了,明明答案已经那么明显。 那杯柠檬茶他是自作自受,她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人渣。 只是,这一切,和春山医院的收购,是两回事。 只有最失败的投资人才会将工作和感情混为一谈。 他可以弥补她,如果她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可春山医院,他不能放弃啊。 张珣笑:“果然,知母莫若子。” 姜昕见周止情绪已经有所松动,担心他做出不利于繁星资本的决策,主动提醒周止:“周总!我们是来见张董事长的。” 姜昕叫他周总,不是周止,不是学弟。 是想用这个正式的称谓唤醒他的理智。 周止对姜昕道:“学长,你先出去,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姜昕做最后的挣扎,恳求加愤然:“周止!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要在这时候做任何决定。这是你教我的,你忘了?你不要把繁星所有人的心血搭进去。” 周止眼神决然:“姜昕!我命令你,出去!” 姜昕呆住,二人共事多年,从在英国留学开始算起,相识快十年,周止即使后来升职,成为他的上级,却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和他说话。 更别谈,在外人面前直呼他的名字,用命令二字。 这一瞬,姜昕只觉得对他失望透顶,他看一眼张珣,愤然而出。 张珣拍拍手:“真精彩。” 周止解开西装的纽扣,双手撑在桌上,瞪视张珣:“你还有什么筹码?都拿出来,我拭目以待。” 语气淡淡,却毫不掩饰的杀气腾腾。 仿佛和煦,温柔,有礼,涵养这些都只是他的伪装。 眼前的他,看起来风平浪静,却也只是海啸来临前的短暂安宁。 第70章 她不喜欢我了,把我甩了,那是她的自由 没有姜昕在场,张珣的态度也软了下来。 他太知道,在这场谈判中,他没有必胜的可能,最多就是两败俱伤。 原因也无外乎是,周止是周国强的儿子,他却不是张之华的儿子。 侄子,和儿子,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无论外界传闻,周国强在外面有多少私生子,他和亲儿子关系如何恶劣。 可周止是他唯一合法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只这一点,他就输了。 可他不能认输,他还是要赌,他是男人,周止刚才的反应骗不了人。 路辛夷,就是他的死穴! “周总,如果你能对我高抬贵手,关于路辛夷的一切,我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发誓,我以后绝不找她的麻烦。” 周止没有立刻回答,眼睛死死盯着张珣,直看得张珣毛骨悚然,他感觉对面站着的男人不是周止,而是一头随时会将他生吞活剥的凶兽。 他故意不回答,故意叫他煎熬。 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漫长。 周止在熬鹰,耍着他玩儿。 片刻,周止语气淡淡:“我问的是,你还有什么筹码?” 张珣只得摊手:“我没有筹码了。” “不过如果你不放过我,我不会让路辛夷好过的。我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她吗?她是春山医院的医生,一个女医生,我想毁了她,我有一万种方法。” 话音未落,周止一拳挥了过去,这一拳显然力道不轻,张珣嘴角顿时就出了血。 张珣忽然兴奋起来:“你知道整件事里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你妈去找路辛夷,让她离开你。她拿了张空白支票,让路辛夷填。你猜怎么着?” “路辛夷还真填了,没有任何扭捏,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笑的是,她填了一百万。你周止,堂堂新创集团太子爷,未来的继承人,在一个女医生眼里,就值一百万。” “我猜你妈也气得够呛,一百万,还不值她一个手提包的价钱。她捧在手心的儿子,就值一百万,这就是打脸啊。就冲这点,我觉得路辛夷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周止如突然暴怒的野兽,揪住张珣的衣领:“张珣,路辛夷这三个字,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除非……你真的很想去坐牢。” 张珣一瞬间的骇然,随即哈哈大笑。 顾不得自己还有求于他,他偏要惹怒周止,偏要让他不舒服。 “你妈当时大笔一挥,一百万给了。毕竟一百万就能摆平一个女人,她还是觉得很划算的。一百万在你妈眼里,也就是个零花。可你猜怎么着?路辛……” 张珣看一眼周止的拳头:“我们的路医生,当着你妈的面,把那一百万捐了。我以为她是当着你妈的面做做样子,一百万对你妈,对你,对我们这种人,也许不算什么。可对路医生,那可是个不小的数字。我后来还真查过,她还真捐了,没有一点点的犹豫。可想而知,你妈当时脸有多难看。她可是新创集团董事长夫人孟淑惠啊,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气吧。” “可惜了,我当时不在现场,否则我都想看看你妈当时的表情。” “你说好不好笑?路医生是个人才啊,在气人这方面她天赋异禀,她太知道你妈的软肋在哪里,我都觉得她不是在打脸,她是在故意找死!也难怪你妈会那么生气地找到江洲中心医院的领导,路医生也确实没得抵赖,钱她虽然捐了,可她拿了你妈的钱,这是事实。这就是受贿,铁证!” “我之前还不太理解,你三年前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我现在忽然就明白了。路医生太有个性了,我要是早点认识她,我没准我都……” 张珣正说到兴头上,他看一眼目光吃人的周止,把后面的荤话咽了回去。 周止的手机还在不断弹出消息。 “周止,你掂量一下。是要春山医院,还是要前女友的名声。如果你真的要鱼死网破,把我往绝路上逼,我死也要拉路辛夷当垫背。” “我要让春山医院所有人都知道,路辛夷跟你有一腿。一个为了嫁入豪门,不择手段的女医生。你猜,这种新闻值不值上热搜?你猜,新创集团的股价会不会依旧坚挺?你猜,路辛夷会不会像三年前那样,像个丧家之犬离开春山医院?” “哦,对了,我听说,她的家庭背景,也很精彩。” 一提到路辛夷的家庭背景,周止眼里的杀气喷薄而出,拳头毫不犹豫挥下。 ** 晚上九点多,姜昕抽到第五根烟时,周止终于从张氏大厦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起来,尚算平静。 姜昕总算放心一些,他掐灭烟头,急急走过去,看清周止模样时,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平静,可领带是歪的,脸上颧骨位置还有擦伤,嘴角也有些微血迹,右手关节处都是伤痕。 姜昕大惊:“你居然还会打架” 他认识周止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周止是会打架的人。 周止正了正领带,将西装扣子扣好,拇指擦过嘴角的血迹:“学长,对不起,我想……我把事情搞砸了。” 姜昕一僵,不可置信道:“你把那些证据,给他了?” “不止!” “我跟他签了保证书,保证不会泄露他挪用公款的事。” 姜昕心道完了,彻底完了,他从周止手里夺过那个文件袋,从里面看见路辛夷的处分公告原件,还有一些其他先关资料,和一份有张珣签字的承诺书,张珣承诺不会公开路辛夷的秘密。 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姜昕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都被磨灭了。 “东西给他就算了,你好给他签保证书吗?你怎么想的?你脑子瓦特啦?你平时的理智和清醒呢?周止,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周止不打算辩解:“我会承担全部后果” 姜昕厉声质问:“你怎么承担?回去跟你爸认错?请他高抬贵手,放你一马,退出和繁星的竞争?还是你要放弃繁星资本合伙人的位置?”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周止,你太自私了,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我不懂,路医生对你就那么重要吗?你不会忘了她三年前把你甩了吧,你这么容易就原谅她了?” 原谅? 周止微不可闻地笑笑,“我从来就没想过原谅她,只有做错的人,才需要被原谅。感情的事,无所谓对错。她不喜欢我了,把我甩了,那是她的自由。” 姜昕扶额:“你没救了。” 周止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周二,我们还有三天时间。我不会放弃春山医院。”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姜昕无语,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 周止说罢上车,姜昕追问:“这么晚了,你不会现在要去明州找路医生吧?” 没有回答,黑色劳斯莱斯消失在夜色街头。 第71章 母子争执 黑色的劳斯莱斯上了杨浦大桥,周止将油门踩到底,飞速越过一辆又一辆车子。 他给孟淑惠打过去。 语气淡淡:“妈,你在哪里?” 孟淑惠有些意外:“你从江洲回上海了?” “嗯。” 孟淑惠正在和徐佳人吃饭,一家日料店,接到儿子电话,便立刻将地址发过去,让他快些过去陪她们吃饭。 挂了电话,孟淑惠笑合不拢嘴。 多少,这个儿子,她是很满意的。 只要能撮合儿子和徐小姐,将这桩婚事定下来,她儿子距离新创集团继承人的位置就更近了一步。 晚上不堵车,周止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穿和服的服务生领着周止走进包房时,孟淑惠和徐佳人正有说有笑,二人听见木门推开的声音,都知道周止来了,一侧头,两人都呆住。 男人衣冠楚楚,可脸上带着的伤,嘴角的血迹未完全擦干净,手指关节处还有明显伤痕。 孟淑惠超心疼:“儿子,你的脸……谁干的?” 周止自顾自坐下,他拿纸擦掉嘴角残留的血,动作慢条斯理,和往常无异。 “来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不碍事。” 孟淑惠:“怎么会不碍事,都破相了。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周止好似没听见一般,拿起服务生送过来的碗筷,吃了起来,看起来很饿的样子。 徐佳人明显感觉出周止来势汹汹,是冲着孟淑惠来的,不敢作声。 听见孟淑惠说要带她去医院,周止抬眸含笑:“你还敢去医院?不怕我又爱上另一个女医生吗?” 空气静止了。 孟淑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周止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一口喝完,转头对徐佳人笑:“徐小姐,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妈很想撮合你和我,其实她是想利用你,让我能在将来的某个时间点,顺利坐上新创集团董事长的位置。至于为什么需要你,想必你也明白,因为我们周家有很多烂事,我爸在外面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我有很多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搞不好哥哥姐姐也是有的。” 孟淑惠面对失控且陌生的儿子,只能咆哮:“你给我闭嘴!!!” 周止没听见一般,又倒了一杯清酒,继续对徐佳人道:“你还不太了解我吧?我来告诉你,我是个什么人。” 周止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完全忘了自己有胃病。 “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渣。我连我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啪一声,孟淑惠打了周止一巴掌。 周止脸上出现了一个红掌印。 徐佳人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种场合,按说她应该回避,可她现在“腿脚不便”,想脚底抹油都不行。 孟淑惠打过自己也有些后悔,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周止。 周止却只是笑笑,又喝了一杯清酒:“妈,你知道你去找路辛夷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吗?” 孟淑惠:“我不想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她不配!” 这话真熟悉,他想起来了,他刚刚才对张珣说过。 他才刚揍了张珣。 孟淑惠也刚揍了他。 难怪,路辛夷说,他跟孟淑惠很像,确实很像。 周止苦笑:“我不说她的名字,她就不存在了吗?妈,你不要自欺欺人。你以为没人在你面前提起爸爸在外面的那些女人的名字,那些女人就不存在了吗?爸爸就能回到你身边?” 孟淑惠脸色煞白,从未有过的难看:“三年前的事,你现在翻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不知道你们已经分手了,我过去找她,让她和你分手,我错了吗?她倒好,她找我要一百万。周止,你以为你在她心里多值钱,你就值一百万。我给了她一百万支票,她不要。她说她要现金,我让人给她准备了现金。她拿了钱之后居然跟我说,你出国前跟她求过婚,她拒绝了。” “更可气的是,她还当着我的面,把那一百万现金捐了。” “我孟淑惠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侮辱!” 周止吼道:“你不去找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母子俩在灯光下对峙,彼此都觉得对方陌生。 “妈,请你以后不要插手我的生活。我已经长大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失去的就不仅仅是爸爸了。” 周止起身,慢条斯理扣好扣子:“我还有工作,你们慢用。” 说罢,起身离开。 孟淑惠捂住胸口,随手操起桌上的餐盘,朝着周止后脑勺砸过去。 周止余光瞥见那个餐盘朝他飞去,站在原地,没有躲。 餐盘不大,砸在周止的肩头,瞬间四分五裂,其中一块小碎片划过周止的侧脸,白皙的皮肤上登时留下一条清晰血痕。 孟淑惠有些后悔地捂住嘴。 徐佳人噤若寒蝉。 周止最后鞠了一躬,转身,决绝离开。 孟淑惠在他离开后,突然脱力伏在桌上,无力,无奈,委屈。 明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第72章 我来找我的月亮了 烤肉店,众人吃到十点多还没散。 有秦峰这个社交小能手在,全场笑声不断。 路辛夷安安静静坐着,看大家说笑,席间讲起昨天手术的惊险,秦峰化身话痨,逗得大家连连发笑。明明才过去一个晚上,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路辛夷手机突然响起,翟天明打过来的。 奇怪了,翟天明这个点给她电话干什么,担心是易菲有事,她接起电话:“副院长,是不是易菲有什么事?” 翟天明那头道:“关于昨晚的手术,我想跟你谈谈。我在医院住院部天台,你来找我。” 昨晚的手术? 该来的还是来了。 路辛夷心里没底,她猜翟天明要问她简历细节,搞不好翟天明已经查到她在江洲中心医院工作过。 或者,他知道更多。 以翟天明处处为春山医院考虑的个性来看,他多半是要开除她。 一个有道德污点,声名不佳的的女医生,没有医院欢迎。 她早已知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心里也早已做好准备。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路辛夷借口太困,要回家休息,提前离场。 夜里的春山医院很安静,院门口的凌霄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白天看或许俗气,夜晚倒多了几分风情。 她在春山医院待了半年,真要走了,仿佛还有些舍不得。 张茜,胡晓玲,她好不容易有了两个朋友,能聊聊天,谈谈八卦,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还有才认识不到一天的秦峰,虽然白痴了一点,倒也不失可爱。 还有昨晚做手术的每一个人,都很可爱。 翟天明这个人,虽然抠门又嘴毒,可他在一些关键时候,还是蛮靠得住的。 不知不觉,路辛夷就来到了天台。 上周五,周止来春山医院找吴院长谈话,她和翟天明也是在这里,谈论着安乐健康,仿佛还在昨日。 路辛夷觉得沮丧,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 等了四五分钟,还不见翟天明身影。 夜里气温低,路辛夷衣服穿得薄,她给翟天明打电话,催促他快点上来,翟天明的电话却打不通。 正当她烦躁之时,远方夜空响起逐渐接近的轰鸣声。 是直升机。 路辛夷好奇看着,不知道坐在上面看一座城市是什么感觉。 应该很美吧。 直升机越来越近,路辛夷慢慢发觉不对劲,那直升机怎么看像是往春山医院的方向来的。 直升机到达春山医院上空,慢慢降低飞行高度,落到天台的另一侧。 巨大的风力吹得路辛夷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只看见从直升机上下来一个清俊高大的身影。 天台上没灯,看不清来人的长相。 只是,背影有点像……周止。 可是周止不是在上海吗?秦峰喊他吃饭,他也没有来。他怎么会突然现在出现在这里。 直升机送完人后,慢慢升起,离开。 那人逆光朝着路辛夷走过去,从未有过的坚定。 路辛夷看清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你……” 她想说,你怎么又来了? 她想说,来就来,你大半夜的,搞这么大的动静干什么。 她还想说,你…… 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男人披星戴月跨越两座城市为她而来,用手捏住她的下颚,嘴唇含住女人的唇瓣,舌头撬开她的牙关,舌头灵巧地吸吮,舌尖不着痕迹地探入更深的位置。 路辛夷大脑缺氧,觉得自己像濒临溺亡的鱼,无法呼吸。 借着皎洁月色,男人捧起女人的脸,手指轻轻捏揉女人早已红透的耳垂。 时隔三年,路辛夷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懵懵的:“你……你……” 男人声线暗哑:“我来找我的月亮。” 路辛夷微愣,整颗心仿佛跌入一个无尽深渊。 很久很久以前,眼前的男人在医院门口跟她告白。 他说,现在,我找到我的月亮了。 他说,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 他说,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好到你舍不得和我分开,因为你肯定找不到比我更爱你的男人。 他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爱我就好。 他吻她,一次又一次,吻完还要问,还要吻吗? 这三年来,那个夜晚的周止慰藉了路辛夷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他说得对,她后来真的没有遇到过比他好的男人,她的心也不曾对任何人敞开过。 路辛夷的手还放在周止的胸膛上,他的心跳的好快,下一秒要冲出胸膛一般。 她闻到他身上清酒混杂着橙花的味道:“你……你喝酒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 路辛夷抬眸看他,她理智尚存:“不对,周止,我们不能走回头路……” 话未说完,另一个吻又落下来,带着日式清酒淡淡芬芳的酒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口腔,男人的舌尖在路辛夷嘴里扫过一圈,誓要勾起女人身体的回忆。 他不信,他不信,他们回不去。 周止的手习惯性地托着路辛夷的后脑勺,捉住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带,手指却无意识碰到路辛夷脖子上的伤疤,摸到凸起的疤痕。 情欲褪去,路辛夷瞬间清醒,她推开周止,突然给了他一巴掌。 不轻不重也不脆。 “大半夜你发什么疯!” “你喝了酒占我便宜,你觉得很好玩吗?” 路辛夷面红耳赤,一激动就咳嗽起来,像受惊的小兽,摸着自己的脖子。 周止真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对,对不起。”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比路辛夷下手重,下手脆。 路辛夷正欲发作,忽而看见他脸上的伤:“你受伤了?” 周止闻言,眸心微动:“嗯~~” 路辛夷心中烦躁,她明明就不想走回头路,可看见他脸上的伤,还是会心疼。 明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路辛夷狠下心来,要下天台:“疼死你活该。” 刚走两步,听见身后的人叫她:“辛夷,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男人语气可可怜,路辛夷不买账:“谁把我骗上来的,你找谁去。你以后是春山医院的老板,翟天明巴不得拍你马屁。” 周止笑了笑,她还不知道他为了她,放弃了什么。 他也并不打算叫她知道。 否则,她又要还他的人情。 路辛夷下了楼梯,身后天台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她不放心,回去看一眼,周止醉倒在了地上。 他那么高,整个人躺在地上,却像纸片一样薄。 夜风微凉,月光皎皎。 如果放任他就这样躺在这里,明天指定要感冒。 路辛夷挣扎几秒,开口,语气清清然:“周止,你起来,我抱不动你。” 第73章 你还会打架 天台的风有点冷。 周止纸片人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路辛夷走到他面前,踢了一脚,语气不耐:“姓周的,我数三二一,三……” 地上的人,手忽然动了动,摸了摸被路辛夷踢过的手肘,好似是真的被路辛刚踢醒来一般。 路辛夷抓狂:“你演技是跟顾南星学的吗?” 周止睁开眼,自己都觉得好笑,抿着嘴笑。 医院里静悄悄的。 路辛夷光明正大带着周止从天台上下来。 周止见她往值班室的方向走。 “你不回家吗?” 路辛夷没好气:“翟天明没告诉你,我一直住在医院的值班室吗?” 周止见她语气不善,想必还在为天台上的那个吻生气,不再说话。 路辛夷按了密码,值班室的门开了。 周止故作惊讶:“春山医院值班室还有密码锁,条件挺好的。” 路辛夷:“密码锁是翟天明安的。因为他以前一直住在这里,我来了之后,吴院长知道我没有地方住,就让他把房间让给我了。为此他一直记我的仇。” 路辛夷转头看见周止还站在门口:“你杵在门口干嘛,生怕别人看不见我带了个男人回房间?” 周止哦了一声,迈步进了路辛夷的值班室。 是个带洗漱间的小房间,二十平左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周止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屋,书桌,床铺,衣柜,电脑,书籍……和她之前合租的房子很像。桌上也还摆着那张她和顾凌霄,路晚舟的合影。 “愣着干嘛,坐沙发上。” 路辛夷找了个药箱,给他处理脸上的伤。 周止乖乖坐好,等着路辛夷来给他上药。 路辛夷拿消毒水给他轻轻擦拭:“中午还好好的,怎么弄的伤?” 周止活动活动手指关节:“运气不好,遇到一个混蛋,打了一架。” 路辛夷笑:“你还会打架?” “被人甩了,心情不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 路辛夷又问他脸上那条血痕:“那这个呢?” 周止说:“吃饭的时候,碗碎了,不小心刮的。” 路辛夷笑:“你不会是跟这个被你打的混蛋一起吃饭,然后刚好碗碎了,割到你的脸了吧?” 周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路辛夷使劲把碘伏怼进他伤口缝隙,故意弄疼他,周止看她一眼:“疼~” 路辛夷见不得周止这副样子,快速给他擦了药膏,不耐烦道:“处理好了,滚吧滚吧。” 周止打个哈欠,好似困极了:“这么晚了,你让我去哪里?” “你怎么来的怎么滚,那个直升机,不就是你一个电话的事。” “太晚了,人家下班了。” “那你打车回上海。” “太久了。” “你去外面随便找家酒店,这里是市中心,附近多的是符合你身份的五星酒店。你还能睡大街不成。” 周止认真看她:“我特意从上海飞过来找你,你忍心让我睡大街?” 路辛夷要抓狂:“周止,我中午跟你说的话你当放屁是吗?” 周止思忖几秒,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上路辛夷发送过去的好友申请验证,“我要是没记错,某人还欠我一颗磁悬浮心脏。” 资本家果然都最擅长谈买卖。 路辛夷:“你放心,我会分期还给你的。你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我给你转首付款。立刻!马上!” 周止笑:“你让我在你这里住一晚,首付款我就当收到了。” 路辛夷警铃大作:“周止,你要不要脸。” 周止:“那颗心脏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你让我在这里睡一晚,也是举手之劳,这个买卖很公平。我保证,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我在你心里,是那种毫无底线的浪荡子吗?” 路辛夷心想,浪荡子哪有你可怕。 “你知道的,我睡眠一直不太好。我昨晚就是在附近的酒店住的,根本睡不着。” 路辛夷说:“你在酒店睡不着,你在我这里就能睡着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的名声不重要吗?” 她还是很在意名声。 周止垂眸,道:“我明早醒来就离开。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辛夷,我真的很累了。” “那你给我发誓,不许对我有非分之想。” 周止已经躺在沙发上,他身材颀长,平躺着,腿伸出沙发外面。 路辛夷心想,这种姿势能睡好就有鬼了。 周止闭上眼睛:“非分之想,一直都有。不过我发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至少,现在不会。你就安心睡吧。” 什么叫现在不会,这还怎么睡。 片刻后,路辛夷投降了,她踢他一脚。 周止睁开眼,认真看她。 路辛夷从衣柜里拿出床褥,铺在地上,又找了一床洗过的床品,再从自己床的角落里拿一个抱枕给他当枕头。 一个简单的地铺,就成了。 周止心头一暖:“谢谢。” 路辛夷又给他找了牙刷,毛巾,知道他有洁癖,都是新的。 洗漱间太小,容不下二人同时洗漱,周止端着水杯,站在洗漱间的门口刷牙。 路辛夷想起刚才天台上的那个吻,一阵脸红心跳,更加用力地刷牙,想把周止的味道完全消除。 周止奇怪地看她动作。 路辛夷:“看什么看,我牙齿经刷,行不行?” 周止脱掉外套,只穿着最里面的衬衫,躺在地铺上。 路辛夷换了睡衣,上床关灯。 屋里霎时黑下来。 周止对气味敏感,路辛夷给他拿的被子有股儿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习惯了烘干机洗出来的床品,这样童年味道,让人久违地觉得安心。 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路辛夷没办法无视天台上的那个吻,也没办法无视周止从直升机上下来,走向她时,她内心的悸动。 如同,此时房间里安静下来,她没办法无视房间里多了一个大活人。 这个人还是周止。 “周止,你今晚很奇怪。” 周止把手放在后脑勺,看着天花板:“抱歉,是我唐突了你。” 是唐突吗?路辛夷说不好,她分不清周止今晚到底喝了多少,他吻她只是因为他喝多了,还是因为他们中午刚刚吵架,他要找回男人的主场。 可是,一个吻,又能改变什么呢。 路辛夷说:“你这样,很没意思。” 周止问:“我吻你的时候,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路辛夷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石头,我能没有感觉。” 周止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可是我已经过了那个会把激情当一切的年龄。我三十岁了,周止。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本本分分的工作。” 周止说:“除了我妈,我们之间还有别的障碍吗?” 路辛夷:“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是你妈,是我已经变了,我不是三年前的路辛夷了。你也不是三年前的周止了。” 周止:“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 跟周止聊天,简直就是鬼打墙,他油盐不进,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 路辛夷随手拿起一个玩偶朝他砸过去:“行,你们男人至死皆少年,我就多余跟你说这些。” 周止接过玩偶,举起来,借着微弱光线,看清那是一只粉色的小狐狸。 “这是什么?” “玲娜贝儿。” “玲娜贝儿是什么?” 路辛夷蒙住被子:“你再不睡觉,就给我滚出去。” 周止把玩偶抱在怀里:“不是你睡不着,我在陪你聊天吗?” 路辛夷已经在心里后悔答应让他留宿了。 第74章 他居然在诱惑她 很快,床下传来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睡得真快。 路辛夷怎么也睡不着,拿出手机玩解压小游戏,消消乐。 床下的人翻了个身。 路辛夷动作一顿,大气都不敢出,她看一眼床下,见周止似是真的睡着了,才安心继续玩游戏。 这款游戏路辛夷玩了两年多,平时用来打发时间,已经玩到了三千多关。 最近卡住的一关,她已经玩了一个星期,也没有通过。 奋战几盘还是失败,路辛夷越战越勇,在心里发誓今晚一定要通关。 倏地,有人从她手里抽走手机。 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男人的脸,眉心微蹙:“大半夜你不睡觉,就玩这个?” 路辛夷从床上坐起来,打个哈欠:“我错了,打扰周总您休息了,我马上睡。” 周止微韫:“我说的是你。以前是谁说熬夜最伤五脏肺腑,你脸不要了,身体不要了?” 路辛夷心想:那怪谁呢? “我把这关通关了就睡。” 周止说:“屋里有光,我睡不着。” 路辛夷伸手找他要手机:“我在被子里玩,保证一点亮都没有,你睡你的。” 周止看她几眼,低头研究了几秒她玩到一半的游戏页面,手指动了动。 路辛夷好奇地看他动作,没几下,页面出现闯关失败。 路辛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吃瘪了吧,没那么简单的。” 路辛夷要去拿手机,周止已经按了重新一局,面无表情宛如一个毫无任何情绪内耗的机器人。 路辛夷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周止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他站久了,顺势在床边坐下。 路辛夷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和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 男人眼神专注,手指灵活,失败一次毫不犹豫点开,到了第四次时,成功通关。他脸上没有丝毫炫耀和喜悦,只是淡淡看她一眼:“现在能睡了吗?” 路辛夷悻悻点头,伸手去关台灯:“你厉害。” 周止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正要回到地铺上去时,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僵住:“等一下,别关灯。” 路辛夷好奇地看他单薄的背影。 男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到路辛夷身上。 路辛夷有种不好预感,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想发生点什么太容易了,她拉起被子就要躺下:“我睡了,晚安。” 下一秒,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放在她的脖子上,稍一用力,将要躺下的她带到床沿,迫使她眼睛看着自己。 两张脸隔得太近,鼻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唇瓣也几乎要触到,气息交杂。 路辛夷呼吸乱了,想逃离,放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却好似焊死一般,无法挣脱。 他那么用力握着她的头,脸上却还是温和从容:“怕我?” 路辛夷觉得周止变了。 可转念一想,这三年里他事业顺遂,成长颇多,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尚需要用工作来证明自己的周止。现在的他已经有能力让周国强把他当成一个对手,哪怕双方力量悬殊太大,可他上桌了。 三年前的他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和难得的温柔。 可三年后的他身上带着上位者天然的自信和掌控欲,而她,只是他顺遂人生中的一个爱而不得的女人。 是男人的胜负欲在作祟。 是男女的本能在叫嚣。 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欲。 所以当他问,怕我? 路辛夷只能说实话:“怕~~” “怕什么?” 两片唇瓣有意无意地相触,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 路辛夷心脏漏了一拍,他居然在诱惑她,她移开目光,可脖子被搂着,根本无法动弹,她只能朝下看,好巧不巧,周止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是解开的,从她的视线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一片大好风光。 要死了。 路辛夷恼怒地咬住唇瓣,她干脆闭上眼,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架势。 周止看穿她心思,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辛夷,这是什么?” 周止那只放在她脖子上的手,不知何时碰到了她脖子上的伤疤,此时正轻轻抚摸着那个疤痕。 路辛夷一个激灵,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搞这么老大一出,就是为了在这里等她。 好似猜到这个伤口对她意义不同。 周止并未继续触摸,而是轻轻放开了她,顺便扣起一颗纽扣,动作慢条斯理,他还很有耐性,刚才她说要关灯时,他忽然想起中午在春山医院门口,他跟她说让她回来自己身边,手不小心碰到了她脖子,结果她情绪大爆发。 还有刚刚在天台,她情绪失控…… 他曾问过她,可她不是转移话题,就是装死。 她脖子那处好似藏着什么不能叫他知道的秘密。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秘密,是这三年中间才有的。 他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之间永远横着一个未知。 他故意制造亲密接触,让她紧张,让她心跳加速……在她防备他对她不轨时,他的手指找到了那个疤痕。 是个伤疤。 男人很有耐性,不说话,想等她主动开口。 第75章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纸是包不住火的。 周止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脖子上的伤,和刚才被他通关的游戏没什么不同,他得不到满意答案,今晚很难太平。 路辛夷略略稳住气息:“受过伤。” 周止问:“怎么弄的?” “非洲。”路辛夷忽然说。 “我问的是,怎么弄的?” 路辛夷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被一个病人用笔插了进去。” 正在系扣子的周止动作一顿,心口一滞,他看着路辛夷,仿佛要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 什么叫,用笔…… 在她说出这几个字时,他脑海里便出现了那幅画面,整颗心都好似被人切成了碎片。 情绪在这时候是累赘的。 他不在场,不能对她感同身受。 现在他反应再激烈,也只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他如往常一般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忽然想到什么,张着嘴,想问又似乎害怕知道答案。 台灯灯光昏黄,路辛夷已经读懂他的眼神,她努力一笑而过:“不是感冒,是声带……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 周止心里猜到了答案,可看着她笑着说出来,他便觉得心口好似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越是装得云淡风轻,他越是难受。 轻轻地啪一声,路辛夷把台灯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她不想被周止看见,也不想看见周止。 这几年,她习惯了简单的人际关系,习惯了简单的喜怒哀乐。 像现在这么复杂的状况,她根本束手无策。 周止呼吸变重,他在黑暗中看着女人,声线嘶哑:“疼吗?” 路辛夷轻轻笑着:“已经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是疼的。 很疼很疼。 当时她在救人,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里,穿过了皮肉,喉间涌过一股铁腥味,是被扎破的血管涌出血液堵在了喉咙。 她想叫,喉咙发不出声音来,她用手去摸,血还是热的。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倒在冰冷的地上时,忽然想起自己如果死了,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周止了,当时,心好疼。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她伤害了周止,老天用这种方式让她看清自己的内心。 在失去后的每一天,在这样的生死一刻,她才发现,她比自己想的,还要爱他。 周止久久呆住,忽而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抽烟,想起她一次又一次的咳嗽…… 他真是该死。 “对不起……我……” 黑暗中,她摇摇头,倔强地别过头去,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不隐藏好一点,也许,她忍一忍,便不会叫周止轻易的发现。 他不该回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刚问出口,他便想扇自己一耳光,为什么不告诉他,她怎么告诉他,他们当时已经分手。可他只要一想到以当时的凶险的程度,如果她死在那样一个地方。 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她的死讯,他将如何自处,又将如何度过余生。 如果她没有被辞职,没有出国……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 他不该离开她的。 不就是求婚被甩了吗,那有什么。早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他当初就应该像条癞皮狗一样守着她,看着她,哪里也不去。 好过现在如此心痛折磨。 “对不起,辛夷。” 路辛夷莫名烦躁:“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个人是我的病人,活着对他太难了,太痛苦了,我把他救了回来,他恨我,也是能理解的。” 医生这个职业,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怕死是人的本性。同样的,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人觉得活着更难。 活着确实很难,她一直都懂的。 当然,周止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他的人生原本就是一条坦途,即使路上偶然出现一些挫折和分岔路,那也不过是为了丰富他人生的一部分,不仅压不垮他,反而会磨砺他。可正常人的人生,是经不起太多摧残的。 他不会懂,有很多人活着,便已经很辛苦很辛苦。 可这不是他的错。 …… 周止又是另一番心境,她竟然还在帮伤害她的人寻找借口。 用她那嘶哑残破的嗓音…… 周止现在听她说话,每一个字对他而言仿佛都是凌迟,他不能呼吸,心跳加速:“你别说了。” 他浑身燥得慌,可偏偏什么也做不了。这几年里他学会了用抽烟排解压力,眼下烟是没有的,即使有,他也没有勇气再碰。 张珣告诉他,孟淑惠去找过她的麻烦,弄丢了她的工作。 他还能找到孟淑惠面前,去发泄和表达自己的愤怒和痛苦。 可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烦躁,像一头被关起来的猛兽,除了狂吠,什么也做不了。 他忽然问:“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我对你,就真的这么不重要吗?你从来没有想过,如果你……” 他没有勇气说出那个人人畏惧的字眼。 “如果你回不来了,我怎么办。我们唯一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顾南星。你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某一天,顾南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死在了异国他乡。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自处?” 他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那支笔如果扎进去再深上几毫米,也许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路辛夷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纽约,我就能立刻把你忘了,开始新的人生。路辛夷,我是人,我的心是肉长的,也是会疼的。” 路辛夷:“对不起……” 周止几乎绝望,眼角划过一行泪,她居然跟他说对不起。 她把她甩了的时候,没有说过对不起。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她倒是舍得施舍这两个字给他了。 “路辛夷,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黑暗里,路辛夷说:“一颗糖。” 老天爷觉得她太苦了,赏给她的一颗糖。 最开始是一丝丝酸,后来都是甜~~ “糖?” “嗯,酸酸的,甜甜的。” 两人的爱相差太明显。 周止说,我来找我的月亮了。 路辛夷说,一颗糖。 凌晨两点多时,周止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你之前在哪个组织当无国界医生?” 路辛夷打开床头柜上的抽屉,不需要开灯,她知道屋里的一切东西的准确位置。 她在黑暗中递给周止一张名片。 周止接过,冷冷道:“睡吧。” 第76章 打算 路辛夷早上七点多醒来时,周止已经离开了。 地上的床褥和被子都被叠得整齐放在沙发上。 她将这些东西放回原处,打开窗户,用力呼吸,感受着鸟鸣花香,晨间限量供应的清新空气,又是全新的一天。 昨夜的暴风雨已经过去。 活着,真好啊。 她把头发团成一颗丸子,洗漱时,忽然看见周止的牙刷,昨晚的画面又冒了出来,她眨眨眼,这支牙刷应该是没用了。 她拿起正要丢掉,忽又觉得丢了可惜,留下刷马桶正合适。 食堂里大部分医护人员都在讨论周五的全院大会。 路辛夷这才想起来,已经周三了,距离周五只有两天了。 周止想必要忙的事情很多吧。 他虽然搞定了张珣欠薪的事,可他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敌人,周国强。 奥星从周一开始,便一直静悄悄的,毫无动作。 怎么看都是在憋什么大招。 可无论是繁星,还是奥星,春山医院的未来,似乎都已经注定了。 大家都要重新找工作。 不过往好处想,三个月的工资应该能马上到账了,而且无论医院卖给哪家公司,赔偿金应该能给不少。 想到这里,路辛夷心情明朗了一些。 只是,吴院长……会很难过吧。他把春山医院当自己的孩子一般…… “路辛夷!” 翟天明眼尖,一进食堂,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发呆的路辛夷,他匆匆点了一碗阳春面,坐到她对面的空位上。 屁股刚坐下,便开始八卦:“昨晚周总来找你了?” “有吗?” “放屁,我都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前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去天台等那颗心脏,也是直升机送来的。除了他,还有谁半夜三更搞这么大的动静?” 路辛夷忽然一笑:“你帮着他把我骗出去,他许给你什么好处了?” “我帮周总完全是出于义气,男人之间的义气。你不会懂的,我跟周总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我们现在已经是……” 路辛夷呵呵两声:“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止的周跟周国强的周,是同一个周。” 连安蒂都知道了,张珣肯定知道了。 张珣知道了,翟天明能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是瞒不住的。 翟天明露出一个好似刚刚才知道的表情:“是吗?周总来头这么大呢。不过我帮他的忙,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纯属欣赏他的个人魅力。” 呵呵~~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不想同此人多说一个字。 翟天明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路辛夷说:“拿钱,滚蛋。” 有多远滚多远。 翟天明微愣,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也对,以你的能力,在春山医院当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生,确实是屈才了。” 路辛夷抬头:“你什么意思,要给我升官啊?” “升官不升官的,现在讲这些,都没意义了。” 翟天明大口吃面。 路辛夷也觉得没意思,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以你的能力,留下来在新的疗养社区当个小官儿应该不成问题。” 他巴结周止,没准就是为了这个。 翟天明不假思索:“我先送吴院长去加拿大和师娘团聚,然后也要回新加坡了。” “我女儿下个学期就要上高中了,高中三年就要上大学了。上了大学,以后的路就是她自己走。她能陪在我身边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我得赶回去,我得赶上我女儿青春期的小尾巴。” 翟天明翻出手机里相册给路辛夷看,女孩亭亭玉立,看身上的校服,似乎是初中毕业的毕业照,他翻了几页,都是他女儿和他妻子在女儿毕业当天的合照。 看到这里,翟天明叹了口气,那么重要的时刻,他缺席了。 想必他心中多少遗憾。 路辛夷忽然呆住,她习惯了翟天明平时的抠门,差点忘了翟天明的妻子和女儿都在新加坡,翟天明一直是一个人在国内工作。 她总以为他不是在意家庭的人,他亦从未在人前主动提及自己的家庭,每天抠抠搜搜,现在看他,四十出头已经头发半白。 男人的四十岁,多宝贵啊。 他妻儿见到他这个样子,想必也会心疼。 ** 上海,徐汇,上午九点。 周远扬如往常一般上班,他从停车场上电梯,按下二十七楼。 整个二十七层都是奥星的,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大都年轻朝气,气氛也松弛愉快。办公区域有人搭了帐篷,还有人骑着代步车,戴着耳机来上班。 妖魔鬼怪很多,有本事就行,周远扬习以为常,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愣住一秒,瞬间关上。 他使劲眨眨眼。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眼花了。 周远扬深呼吸,再推开,一切都没变。 那人站在落地窗前,身材颀长,背影单薄,手里正端着一杯咖啡,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他嘴角淡淡,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浓郁杀气。 能在早上九点上班,就看到周止这张脸。 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他上一次这么“惊喜”,还是周日早上七点多,他忽然接到周国强的电话,让他去买一家快倒闭的医院,春山医院。 顺便告诉他,他的对手是一家国外的金融公司,出价不能比这家公司高,他要他用同样的价格,把这家医院买下来。 条件苛刻到近乎严厉。 周远扬很纳闷,奥星一家互联网公司,买一家快倒闭的医院做什么。 可他哪敢问周国强。 周国强一大早特意给他打电话来,已经证明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周远扬在电话里跟周国强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他原本没觉得这事很难,只当是周国强给他的一个磨炼的机会。至于人家买医院干什么,那是新创集团战略方向的问题,他插不上嘴,想关心也还不够格。 他走正常途径,接触到春山医院背后的母公司张氏集团,当从对接人员口中得知跟他竞争的是繁星资本时,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艹。 周国强这是下雨天打儿子,闲着也是闲着,拿他当枪使呢。 周家虽然子弟众多,可周止和周远扬是最亲近的,不仅仅是二人是堂亲,更多的是二人在童年时代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周远扬从小就叫周止哥哥。 现在,周国强要他去抢周止的项目,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可偏偏他不能拒绝,准确说,是不敢。 无论是从亲缘关系上,还是从职场关系上来讲,他都不敢忤逆周国强。 他是周家大家长,是他的大伯父,更是新创董事长。 就算他拒绝了,周国强立刻就能找人替代他。 周国强要敲打儿子,天打雷劈也拦不住呀。 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这几天他都没睡好,做梦梦见自己被打发去了非洲种西瓜,吓出一身冷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醒了,一大清早,就看见了周止。 真是倒霉透顶。 周远扬笑起来:“堂哥,早,真是稀客啊,难怪我早上出门,院子里的喜鹊朝我叫呢,原来是有贵客登门。” 周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周远扬更加心虚。 “咖啡……还行吗?” “太甜了。” 周远扬听他语气淡淡,黑云压顶,大祸将至的感觉愈加真切。 第77章 用力 门没关,周远扬的秘书忽然走了进来。 “周总,有份预算表得你签字。” 秘书风风火火进来后,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屋子里的气氛也不太对劲。 周远扬接过,从办公桌上找了一支签字笔,轻轻按压顶帽,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止看他动作,脊背一僵。 他盯着周远扬手里的那只笔,盯着他按压顶帽的动作,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 当时捅向她的那只笔,也是这样的吗。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周远扬签完字,关上门,转过身时看见周止摸着脖子,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笔,满脸莫名。 他小心翼翼将笔放回笔筒。 周止放下那杯太甜的咖啡:“有件事,想问问题。” 周远扬笑:“你问。” “你笑成这样给谁看呢。我不是来问你春山医院的事,说好了公平竞争,我没那么下作。” 周远扬捏捏笑得发疼的脸:“那你大清早来干嘛的?总不至于来找我谈心的吧。” 周止看着窗外北方,明州的方向。 “周一我给你打电话,你还记得吗?” 周远扬走到他身旁:“不就前天吗,我记性哪有这么差。” “是,我记得你从小记性就好。” 上面那句话还算正常,这话就透着古怪了。 周远扬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 周止道:“当时我跟你提起路辛夷,你说了一句……大伯母赶尽杀绝那个。” 周远扬心里咯噔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上次他在电话里无意中说漏嘴,本以为能含糊过去,没想到过了两天了,报应来了。 “赶尽杀绝,是什么意思?” 孟淑惠到底是在路辛夷那里吃了瘪的,暴怒之下,才会出手搞黄她的工作。 周止很了解自己的母亲,她这个人虽然蛮横好强,可面子大过一切,否则也不会对周国强在外面的烂事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除了实力不允许,那便是她的面子。 所以,这种事是不可能从孟淑惠嘴里说出来的半个字的。 那么,周远扬是怎么知道的呢。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江洲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路医生被江洲中心医院辞退后,也尝试过找其他医院的工作。” 周止捕捉到了重点:“新创集团那时候还没有涉足医疗产业,我妈的手能伸这么长?” 周远扬忽然笑笑,抱臂看着窗外上海的城市风光。 “哥,你太低估新创集团,也太小看大伯母了。江洲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新创集团不需要涉足医疗行业,以大伯母新创集团董事长夫人的身份和人脉,她想要让路医生在江洲找不到工作,是很容易的事。” 周止豁然明白了很多困扰他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去国外当无国界医生,不止是职业理想那么简单。 她为什么不回江洲,为什么不去公立医院。 她只能待在春山医院。 搞清楚这些,他这趟也算不虚此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指指沙发上的一个礼袋:“哦,对了,给伊伊买的。” 周远扬打开那个礼袋,是一个洋娃娃。 “我替伊伊谢谢哥,我送你到电梯。”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 周远扬突然开口:“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 “回去新创集团工作。” 周止按下电梯,语气坚定:“我有工作。” 周远扬笑笑,看出他意思:“你连大伯母的手能伸多长都不知道。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对手。我劝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你不是在跟我,跟奥星竞争春山医院,你是在跟大伯父掰手腕。” “我知道。” 周远扬诧异:“那你还……” 电梯到了,周止进了电梯,他回头,神情不甚慵懒,眼神却无比坚毅:“周五见。” 周远扬正色,认真笑笑:“好,周五见。” 电梯门关上。 ** 晚上七点,路辛夷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到值班室,一打开门,吓了一跳。 周止好长一条躺在沙发上。 她第一反应是看看走廊,再把门关上,过去踢他一脚:“你怎么进来的?我昨天按密码的时候,你看见了是不是?你偷窥我!” 周止闭着眼:“我有那么无聊吗?我试了几组数字,门就开了。,没错吧。” 路辛夷心脏猛跳了几下,不说话了。 他追了她两年多,这串数字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 早知道,她早上就应该把密码换掉的。 路辛夷丧气地问:“你进来的时候,没被人看见吧?” 周止皱皱眉:“你这语气搞得像偷情似的。” 偷你妹。 路辛夷使劲踢他一脚:“昨天的交易已经结束了。现在才七点,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就是别赖在我这里。我这儿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周止好似没听见一般,掏出手机,开始看附近有什么外卖:“我还没吃晚饭,附近有什么好推荐?” 路辛夷几乎要抓狂:“你要吃饭,你出去吃。你不要在我这里吃。” 周止:“昨晚的交易继续,房费从那颗心脏的价钱里扣。我昨晚不是也没有对你做什么。我周止,是个绅士。” 那叫没做什么???? 谁家绅士半夜三更,松着衣领,露出胸肌,抓要睡觉的人脖子,那么垂涎欲滴看着别人。 路辛夷翻白眼:“你以为你是谁啊,真把自己当霸总了。又是直升机,又是送心脏的,还「房费从那颗心脏价钱里扣」,老娘不干了!我告诉你,周止,老娘钱超多的!请你从我这里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一听这话,周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抱臂好奇地看着路辛夷,一脸认真地问:“是吗?你有多少钱?” 语气里没有嘲讽,满满都是新奇。 她记得,她最初和周止在一起时,也很好奇他有多少钱。 回旋镖又扎到了自己身上。 路辛夷一时哽住,底气不足道:“也没多少,你问这个干嘛?” 周止安静了几秒,回答道:“没事,只是好奇,要是我失业了,路医生能不能养得起我。” 路辛夷正在喝水,险些呛了一口。 听见她咳嗽,男人倏地站起来:“没事吧?” 他如此下意识的关心,路辛夷反而不适应:“没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 路辛夷忽然问:“你刚刚说失业,你怎么会失业?” 周止看她紧张,知道玩笑过头了:“逗你玩的。” 路辛夷在他皮鞋上狠狠踩他一脚。 “一点都不好玩!” 路辛夷这一下是用了力的,周止忍着疼,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你没吃晚饭吗,这么点劲儿。用力!” 第78章 过来 路辛夷到底是不忍心,嘴上说:“我干嘛要浪费力气在你身上。” 她决定拿周止当空气,时间还早,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自制的腹腔镜手术练习装置,放在地上。 接着端来一个果盘,盘里只有几根已经出现黑斑的香蕉和不太新鲜的葡萄。 她盘腿坐下,之后掰下一根香蕉,放在镜头下,活动活动手指,开始做腹腔镜手术的模拟练习。 周止只见过她拿猪心猪肺当练手,没看过这玩意,一时新奇,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动作。 路辛夷的手放在器械把手上,通过手部动作,操作长长的操作杆,操作杆尾部有各种不同功能的精密钳,伴随着动作,完成一系列精密微创手术。 在路辛夷的动作下,细小的抓钳慢慢撕开香蕉皮,一片两片……内里的香蕉已经烂掉了,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烂。 香蕉皮被均匀撕成一片一片,露出完整的果肉,然后换了工具,将果肉中溃烂的黑色部分一一取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小盘子里。 香蕉果肉溃烂成泥,很滑很黏,很难抓取,而且每次只能取出一点点,十分考验操作者的耐心和技术。 周止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她出了汗,拿纸巾想给她擦一下,又怕打扰她分心。 路辛夷剔除好香蕉一面的溃烂部分后,又将刚刚撕开的果皮一点一点缝合起来,这部分明显更加得心应手,动作飞快。 周止也跟着笑了笑,想起从前在上海,他在家里加班,半夜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前的地上,双手拿着镊子,灵活地缝合猪心。 内容枯燥重复,但他能在一旁看半个小时,且看得津津有味。 他不曾看她真正的站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是他的遗憾。 看她拿猪心猪肺做练习,也能过过眼瘾。 路辛夷缝好一面,将香蕉翻面,再来一次,直至整颗香蕉的溃烂部分都被剔除,再缝合起来。 香蕉表面是密密麻麻精细的缝合痕迹,像是某种特制的花纹一般,又像是艺术品。 至此,完美收官。 路辛夷也终于松了口气,松开把手:“搞定。” 周止拿起那颗香蕉仔细看看,由衷赞叹道:“外科医生的手果然名不虚传。” 路辛夷被他夸赞一时得意,举起双手:“那当然,我这双手可宝贝了。我幸好伤的是嗓子,要是伤的是手,我就宁愿死了算……” 话未说完,便觉得不妥。 空气凝止。 周止就坐在她身旁,听见她说这话,眸色倏地变深,好似难过又好似受伤。 有了昨晚的经验,路辛夷脖子后仰,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一点,把他当祸害一般。 周止斜眸看她一眼。 路辛夷脑子转得飞快,快速转移话题:“上次在安城县,你身边那位小姐,蛮漂亮的。她是什么背景?” 周止眸色更深,语气淡淡:“你对她感兴趣?” “好奇嘛,想知道什么人能配得上新创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周止淡淡道:“我看,春晖堂的大小姐就很配得上。” 路辛夷瞬间炸毛:“你有病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止比她更懂气人,一脸无辜道:“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她是最清楚的,他其实很讨厌被人称为新创集团未来继承人。 正如,路辛夷也听不得春晖堂大小姐这六个字,听一次抓狂一次。 周止笑:“你不就是想赶我走吗,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以后我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你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我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三年了,你有什么长进。” 想起昨晚,周止忽然问:“昨晚好看吗?” 路辛夷秒懂他这个好看的意思,倏地脸红。 周止变了。 三年前那个青涩温柔的少年,再也不见了。 眼前的周止,是个妖孽。 路辛夷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反击道:“我是没什么长进,周总长进大啊。你刚刚说什么,失业?我看你就算失业了,也不用怕的。就凭周总这副好皮相好身材,随便开个直播擦擦边,也能赚个盆满钵满。也不枉费你锻炼得这么辛苦哈,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给你打赏,让周总在擦边界也能有一席之地。” 和三年前如出一般的牙尖嘴利。 只是,这话确实有点过分,简直是在周止的雷点上蹦迪。 路辛夷以为他要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只是斜着眸子,目光幽深地看她,毫无动作,他越是平静,路辛夷心里越是没底。 周止是坐在地上的,他抬起一只手臂,放在屈起的那只腿的膝盖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 “辛夷,过来。”嗓音轻柔,哄小孩一般。 他这种语气,一点都不陌生。 路辛夷咽了口口水,脸红到了耳根,一动不动。 “过来!”这下嗓音变了,低沉冷冽,是命令的口吻。 路辛夷也不陌生。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周止正要站起来,倏地,手机响了。 路辛夷如蒙大赦,趁机逃去洗漱间,关上门,靠着门大口呼吸,要命要命,差点晚节不保。 稍微平稳后,她愤愤拿起早上没扔的周止的牙刷,用力刷起马桶,刷了一圈,按下冲水键,然后放回周止的洗漱杯里。 如此一番动作下来,终于解恨。 门外,周止并不知道她的动作,他接过手机,是安蒂打来的。 “周总,您早上让我查的事情,我查过了。路医生去的那个医疗组织叫晨星医疗,当时跟她一起去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外国医生,只有一位目前在上海,是一位男医生,叫孙晨,现在在上海博雅医院,也是一家私立医院。需要我帮您预约他的就诊时间吗?” 周止听到洗漱间传来的冲水声,说:“好,辛苦你了,约明天上午十点吧。” “好的。” 第79章 是我辜负了你 路辛夷从洗手间出来时,周止已经挂了电话。 她坐下,准备继续练习,去剥剩下的葡萄。 周止手机又响了,是外卖到了,他让送餐员放在医院门口的门卫那里,自己很快就出去取。 路辛夷一听警铃大作,这个点春山医院还有人没下班,他这么堂而皇之走出去,简直就是昭告天下,唯恐天下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你别动,取外卖这种小事,我去就行了。” 路辛夷脚底抹油,不等他答应,飞快出门去。 到了门卫,路辛夷硬着头皮问:“我取外卖,那个……周……” “路医生吧,你点这么多,拿得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路辛夷一听周止是用自己的名字取的外卖,顿觉放心,可转头就看到门卫指着两个大大的外卖袋。 她咬咬牙:“我可以的。” 路辛夷拎着两个大外卖袋朝值班室走,一路都有同事跟她打招呼。 “路医生,吃这么多?” “路医生,要帮忙吗?” 路辛夷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好不容易到了值班室,她腾不开手按密码,用脚踢踢门。 门一下就开了,周止伸手接过,一脸乖觉:“辛苦路医生了。” 路辛夷看在他联系人写着自己的名字,没有跟他计较。 周止打开外卖包装盒,油爆鳝丝,牛肉粒,蒜香排骨……一共十几个餐盒,茶几根本摆不下。 不知道的人看了,只怕还以为他在摆席。 “真奢靡。” “你要不要再吃点?”他特意点了很多她从前爱吃的菜。 “不用,我还欠你一颗心脏的钱,吃了这顿,我只怕要债台高筑。” “不要你钱。反正我吃不完也要扔掉。” 路辛夷说:“真浪费。” 周止安静看她一眼:“我肠胃不好,吃不了隔夜菜。” 路辛夷微愣,盘腿坐下,跟他一块吃起来。 周止看她都是吃一些清淡的:“口味变了,你嗓子连辣的都不能吃了?” “能吃。” 路辛夷拿了瓶矿泉水,倒在一个空杯子里,将那些辣的菜仔细过一遍水,然后再吃。 周止心里不是滋味,低头继续吃饭,余光瞥见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故作随意问道:“戒指……谁送的?” “一个叫莎夏(sasha)的小女孩。她说这个戒指能带来好运。” 周止问:“就是你办公室照片上的女孩?” “嗯。” 周止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问起:“我送你的戒指呢?” 路辛夷想想:“被我丢在江州中心医院门口的垃圾桶了。” 周止微愣,倒也并不太意外。 “你刚刚说的那个叫莎夏的小女孩,她现在在哪里?” “天堂。” 周止又是一愣。 路辛夷却好似很寻常一般:“非洲布隆迪,全世界最贫穷的地方之一。一个即使是上帝去了,只怕也要束手无策的地方。疾病在那里,根本排不上号。战乱,贫穷,饥饿……我们医生,能做的很少很少。我刚开始去的时候也很绝望,还好小伙伴一直鼓励我。我每天都能看到昨天还在跟我说话的人,第二天也许就被蒙着白布带走……” 她发觉周止神情不对:“吓到你了吧?” 这些,于他而言想必遥远而沉重。 没人愿意在吃饭时,聊这样的话题。 周止安静看她:“我想听。” 关于她在这三年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他都想知道。 他要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 路辛夷说:“莎夏就是我在那里认识的。她很喜欢去我们医疗救助站玩,我给她吃糖,她很不好意思,所以每次都会捡好看的小石子送给我,当做谢礼。这个戒指是她送给我的,她说是在路上捡的。不过我猜应该是她外婆的。她说是为了谢谢我救了她外婆。” “她父母呢?” “战乱死了。” 周止不说话了。 路辛夷从书桌上拿过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各式各样的石头,有的带颜色,有的带有特殊的形状,颜色算不上绚丽,形状也很常见。 “她还教我他们的语言,她说以后也要当医生,给她外婆治病。” 周止看路辛夷眼圈发红,递给她纸巾。 “她在一次混乱中被流弹打中,送到救助站时已经没有呼吸了,手里还握着一块石头。就是那块带个黑色小斑点的。” 她指着瓶子最上面的一块小石头,泪中带笑,似为莎夏不值,又似感叹命运无常。 周止心已融化,他伸手去给她擦泪。 路辛夷躲开,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二人对视着。 周止慢慢放下手。 “这三年我真的变了很多。我觉得我以前太幼稚了,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我发现,我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那么引以为傲的这双手,救不了莎夏,连我自己都救不了。我自以为是顽石一块,可死过一次,才知道我也需要亲人,我也需要被爱被关心。你是不是以为我受伤的事,没人知道。其实顾南星就知道,我们一直都有联系,她知道我去了非洲,知道我脖子受伤。她打电话给我,听我说不出话来,哭得像个孩子。她说要电话给你,我告诉她不要,一个字也不要。” “昨天你说,如果我死在了外面,有一天你会接到顾南星的电话。我告诉你,这种情况永远都不会发生。我要是真的死了,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你别误会,我不是怕你伤心,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再跟你,跟你们周家有半点的关系。从前是我年轻,什么都不想,脑子一热就陷进去了……不过跟你在一起那一年多确实挺开心的。所以也谈不上后悔。” 她叹了口气。 “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勇敢,我是个懦弱又自私的胆小鬼。昨晚你问我怕不怕你,我说怕。其实我死过一次了,能有什么好怕的。我真正怕的……是我会再次爱上你。周止,我不要走回头路,永远都不要。” “你喜欢的那个路辛夷,已经消失了。现在的路辛夷,是个只想安安静静生活的普通人。”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她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卡里有三十万左右,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给你。密码是我的生日。” 第80章 为什么要恨她 周四早晨,路辛夷刚醒来就接到了顾南星的电话。 她习惯性看一眼床下,那里什么也没有,这才想起来昨晚在她说完那些话后,周止一言不发走了。 没有指责。 没有愤怒。 好像也没有伤心。 只是他一贯内核稳定,情绪从不写在脸上,想必心里是恨死了她,碍于修养和曾经的情面罢了。 没办法生气的男人。 长痛不如短痛,他还很年轻,人生一片坦途,风光无限。 “干嘛?我不缺娃娃,不用给我寄了。” 路辛夷开着免提,收拾昨晚的残局,昨晚周止走后,她也无心收拾,什么也不想做,这一放就是一夜。 顾南星在那头哈哈大笑,听上去心情很好:“我女鹅不可爱吗?” 路辛夷看了一眼床头的玲娜贝儿:“可爱,你最可爱。” “姐姐。”顾南星突然叫她。 路辛夷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顾南星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周止是不是回来了?” 路辛夷动作一顿,立刻拿起手机,紧张道:“他给你打电话了?” “果然。” 顾南星无甚惊讶:“我看你账号快一个星期没有更新了,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你现在这么佛,能让你自乱阵脚的,也就剩下周大情圣了。”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 “他现在什么样子?是不是比以前更帅了?有没有照片?” 路辛夷说:“嗯,更帅了,身材比模特还好。” 顾南星在那头兴奋大叫:“那你们现在是什么进度,暧昧还是旧情复燃了?路辛夷我就知道你不行,你一遇到周止你就不行。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他姐夫了。” 路辛夷听得头疼:“昨天我跟他彻底划清界限了。” “哈???” 顾南星从床上跳起来:“为什么?” 路辛夷问:“还能为什么,有些事来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要命的。” “我不懂。” “好,我问你,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喜欢周止吗?” “会啊。人家对我没意思。” 路辛夷烦躁:“那正好他现在单身了,你去追吧,我不介意叫他妹夫。” 顾南星干笑两声:“嘁,追我的人从北京八达岭长城排到上海外滩。周止呢,我就无福消受了。我有新目标了。” 路辛夷问:“又是哪个男明星?” 顾南星:“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再说了,那些男明星还不如周止呢。” “呦,何方神圣,能得我们顾南星小姐青睐。” 顾南星:“你来北京,我介绍给你认识。一个风一样自由的男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工作的时候,他主动走过来加我微信。” 路辛夷:“你怎么一点警觉都没有,万一是个骗子呢。你把那人照片发给我,我看看有多帅,让你脑子发昏。” “你怎么现在跟我妈一样啰嗦。”顾南星在那头吃吃的笑:“等我拿下再说吧,先保密。对了,你下周周末有事吗?” 下周的话,想必春山医院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没事。” “我下周休年假,要去丽江看凌霄,你去不去?机票你不用担心,我里程太多根本用不完,马上过期了,不用也浪费了。我给你十秒钟考虑。十,九……一!好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下周见。” 说罢,不给路辛夷考虑的时间,挂了电话,风一般。 ** 北京,顾南星那头挂了路辛夷电话,犹豫几秒,又给周止拨过去,她清清嗓,端坐好——对初恋的最高尊重。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周止冷淡淡的声音:“喂。” 再次听见这个声音,顾南星还是头皮一阵发麻。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五六年了。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顾南星大学毕业,去北京前,特意去他办公室给他制造惊喜,向他表白,结果被拒绝了。 当天晚上,周止向路辛夷表白,她也在。只是周止当时不知道,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顾南星去了北京后,给他发过一则微信,她说,你喜欢路辛夷,你就是自讨苦吃。 他回复:我喜欢。 再之后,就是他被甩了,被路辛夷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他请顾南星转告路辛夷一声,说他要出国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联系。 周止语气淡淡:“干嘛?” 顾南星收回思绪:“听说你又被甩了,过来看看热闹,顺便落井下石。你周总也有今天。” 周止笑:“要不我把电话挂了,给你打个视频过去,让顾小姐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有多丧家之犬。” 顾南星噗嗤笑出声来:“还能怼人就是没事了。” 周止道:“我好得很。” 顾南星一愣,问:“你不恨她吗?” 周止喝了一口咖啡,坦诚道:“为什么要恨她,她从头至尾没有说我一个字不好。” 顾南星微愣,随即释然一笑:“姐姐她……” 还真是幸福啊。 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止对那头道:“我还有事,先挂了,以后常联系。” 穿着白袍的男医生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刚刚有事出去了一趟,久等了吧。” 男医生显得有些繁忙,他坐下喝了口水,抬起头看一眼病人,忽然定住。 坐在办公桌前的”病人“是个精致年轻的男人,三十出头,西装笔挺修身,只看面料便价值不菲。手表,胸口的手帕,袖口露出的衬衫专用链扣等细节都显示出来人身份非富即贵。 眉眼俊秀,眼神冷冽锋利。 博雅医院是上海有名有姓的私立医院,来这里看病的大都不是普通工薪阶级,可眼前的男人和其他病人又不太一样。 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来谈买卖的。 周止挂了顾南星的电话,抬眸看去,对面的男医生身材高瘦,斯斯文文。 他就是路辛夷口中的小伙伴。 周止利落起身,伸出手来:“孙医生你好,我是……” “周止。”,孙晨先认出了他,但并没有和他握手。 周止颇为意外,他目光忽然落到孙晨办公桌上,放着的一个相册上,是一张合影,他们当时去非洲的医疗小队的全体成员,黄皮肤的只有他和路辛夷。 两人站在照片的一侧,路辛夷怀中还抱着一个黑皮肤的小女孩。 周止一眼认出,那是送她小石子,去了天堂的莎夏。 男医生办公室干净整洁,相册放在办公桌的手边,任何时候他想看,都可以一眼看见。 男人的直觉往往很准。 周止收回手,插回兜里,眼神认真打量孙晨:“孙医生你认识我?” “略有耳闻。” 第81章 所谓家人 孙晨开始在电脑前工作:“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止先开口:“我来是想问一下,路医生脖子上那个伤疤的事。” 孙晨抬眸看他一眼。 “她的声带还能恢复吗?” 孙晨敲打键盘的手指忽然停下,意外道:“你是来问我这个的?” 周止说:“你不是鼻咽喉科的医生吗?” 孙晨沉了口气,道:“很难,目前的医疗水平还做不到。伤口可以愈合,但伤疤会一直都在。外部的伤疤可以做微创,但声带不可能恢复到从前了。她自己就是医生,如果能治,也不会拖到今天了。” 饶是已经做了心理建设,听到这个答案,还是不免失落。 只是他总想着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该竭尽全力。 周止问:“那去国外呢?” 孙晨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相关医疗信息:“这些都是国外鼻咽喉科方面最好的医院和医疗机构,你可以试一试。” “谢谢。”周止接过。 孙晨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事?” 周止拿起那个相册,突然问:“孙医生结婚了吗?” 孙晨放下笔,语气不耐:“周总有何指教?” 周止似笑非笑:“指教谈不上,只是好奇,医生这个职业,听说在相亲市场很吃香,再加上孙医生你一表人才,前途光明,所以有些好奇。” 孙晨看穿他心思,懒得搭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止正要回答,电话响了,是国外的助理章义打来的。 章义:“老板,你周末让我查的事,我查得差不多了,结果发你邮箱了。信息量有点大,你慢慢看。” ** 碧空如洗。 青山似玉水如苔。 空无一人的私人钓场。 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不远处的湖畔。周国强穿着汗衫,坐在遮阳伞下,耐心等着鱼上钩,看起来和附近的村民无异:“明天就周五了,他忙什么呢?” 涂久正要说话,鱼上钩了,他收竿取下刚钓上来的鱼,放入桶中。 涂久的桶里已经有好几条中等个头的鲢鱼,他趁机看一眼周国强空空如也的鱼桶,便知他今日心情不佳,小心拿捏着回答的分寸。 “去了上海博雅医院,应该是去做考察的吧。” 周国强微不可闻地嗤笑:“考察个屁。谁知道他干嘛去的,肯定不是为了工作。” 涂久重新上饵,动作不疾不徐:“其实,阿止是个好孩子。有责任有担当,还有孝心。” 周国强:“你哪只眼睛看见他孝顺老子了。他从小就跟我不亲。你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我就火大。慈母多败儿,周止这孩子坏就坏在孟淑惠这儿!孟淑惠从小对他管束太多,长大了,翅膀硬了,孟淑惠根本拦不住他。要不是孟淑惠管他太严,我看他也未必就会喜欢上那个女医生。孟淑惠这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涂久问:“您的意思是?” 周国强:“这么多年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远方天际传来轰鸣声。 云层慢慢聚集,天空暗下来。 涂久:“要下雨了。” 周国强看着乌云聚集:“下雨好啊,下雨天打儿子,闲着也是闲着。” 涂久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涂久有隐隐的担心:“阿止我看着长大的,这样会不会,对他太残忍了点。毕竟你们是亲父子。” 雷声轰鸣,风雨袭来。 周国强起身朝车子走去,只留给涂久一个背影:“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点风雨都承受不住,他怎么做我周国强的儿子。” 涂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 窗外雨落了下来,雨气弥漫进来。 “辛苦了。”周止说罢,挂了电话。 孙晨起身关窗:“你今天来找我,路医生知道吗?” 周止不解:“我来找你,她为什么要知道?” 孙晨了然:“除了我的婚姻状况,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受伤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孙晨一愣:“不在。” 周止:“你们不是在一个医疗队的吗?” 孙晨端起茶杯:“可我们不是二十四小时在一起。路医生的事,我看你最好还是问她本人比较好。至于她的伤,我想我帮不上忙。” 周止还想说话,孙晨忽然拿起那个相册:“还有,我结婚了。这是我太太,路医生也认识。我女儿现在都已经快一岁多了。” 孙晨指指相册里站在他身子另一侧的一位白人女医生。 周止表情一僵,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笑笑:“恭喜。” 周止离开后,孙晨打电话给路辛夷:“他走了。” 路辛夷在那头:“谢谢孙医生。他没有问别的吧?” “他倒是想问,我给他吃了闭门羹。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看他也不像是很聪明的样子。” “啊?”周止还不聪明吗? 路辛夷觉得周止已经是她遇到过最聪明的人了。 “他误会你跟我的关系了。” “啊?”路辛夷尴尬到脚趾抠地。 “怎么看都不太聪明,也就长得还行。你们春山医院真的要卖给这种人吗?不如你来博雅医院工作吧。上海到底机会多。” “谢谢孙医生,我再想想,帮我给嫂子带个好。” 另一头,周止从博雅医院出来,上了车,打电话给安蒂:“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医疗队在非洲待了多久。” 挂了电话,他打开邮箱,查看章义刚才发过来的邮件,眉心逐渐皱起,好似被气笑一般,又好似觉得荒唐。 他看一眼时间,估算着纽约现在应该午夜,章义是加班给他查到的这些信息,可他仍觉得不放心,思忖几秒,还是又给凯文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一下。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凯文的声音听起来还未睡醒。 周止切换英语:“嗨,凯文,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有点关于安乐健康的事情想要跟你确认一下?安乐健康的法人是一个叫赵曼迪的香港人,是吗?你见过他本人?” “他们最开始找上门合作的时候见过一面,怎么了?” 周止:“我给你发一张照片过去,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周止从章义的邮箱里复制了一张照片,发给凯文。 凯文很快回答:“是他,怎么了,你认识他?” 听见这个回答,周止一时被气笑:“不认识。你休息吧,太晚了。” 要挂电话前,凯文那头再次嘱咐:“明天就是周五了,你能搞定吗?” 周止看一眼照片上的陌生男子,微微一笑:“当然。” 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路辛夷说过,所谓家人,不过是被血缘绑定的陌生人。 这一刻,周止忽然觉得这话也不太对,所谓家人,便是能以血缘和亲情之名,光明正大伤害你的人。 而伤害你的那把刀,刻着命运二字。 第82章 公平交易 周四下午,路辛夷去找翟天明,向他打听张氏集团什么时候发工资的事。 按说周止已经拿到了张珣挪用公款的证据,他拿着证据找张氏集团谈判,张氏集团就应该吃下这个哑巴亏,尽快把春山医院的工资补上。 可这都已经两天了,毫无动静。 周止的执行力,她是了解的,所以出问题的,肯定是张氏集团那边。 路辛夷刚走到翟天明办公室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小人得志的笑声,门没关,她走进去,只见翟天明正看着手机发笑。 她敲敲门:“门口理发店大减价也没见你笑这么开心。” 翟天明乐不可支:“别说我有好东西不给你看,把门关上,过来。” 路辛夷把门关上,翟天明神神秘秘发给她一张照片。 是一张张珣脸上带着伤,左手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的照片。 路辛夷果然乐了,八卦问起:“张珣被打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晚上,这是他司机昨天偷拍的。听说张董事长气坏了。” 路辛夷:“张董事长下手也太重了吧。” “谁说是张董事长打的?” “那是……” 翟天明皱皱眉,不说话。 等等,前晚……不就是周止大半夜坐着直升机来春山医院天台,当晚他也受了伤。他说遇到一个混蛋,跟人打架了。 张珣不会就是那个混蛋吧。 路辛夷觉得奇怪:“周止打的?” 轮椅,石膏,还有张珣脸上的伤……下手真重啊。 翟天明点点头:“周总这个人,还蛮血性的。其实我也想打张珣那小子很久了。” 路辛夷立刻觉出不对劲来:“他为什么要打张珣?” “张珣诶,春山医院有人不想打他吗?” 路辛夷道:“可是周止不是春山医院的人,张珣又没有欠他钱。” 翟天明忽然觉得这话有理,转头看看路辛夷,眼神仿佛写着:那就要问你了。 想起那晚周止的异常,路辛夷隐隐有种不好的直觉。 出了翟天明办公室,路辛夷给安蒂打了个电话:“那个,安秘书,你跟周止在一起吗?” “不在,他这两天都没来公司。” 周止这种卷王,每天恨不得住在办公室,明天就周五了,他居然没去上班,这也太反常了。 路辛夷又问:“周止把张珣给打了,你知道吗?” “是吗?” 声音听起来并不太意外。 “他为什么要打张珣?” 安蒂不假思索:“不知道。” 安蒂回答得太爽快,连一点知道张珣被打的喜悦都没有,反而让路辛夷起疑。 “你是他助理,你怎么会不知道?” 安蒂皱皱眉:“路医生,你高抬贵手。我刚找到一份前景不错的工作,我不想那么快失业。” 果然是个工作狂。 路辛夷耐着性子同她攀交情:“安秘书,你这份工作,我也有出力的。” 虽然……只是牵了个线搭了个桥。 可到底……还是出了一点点力的。 安蒂:“可是付我薪水的人是周总。他要是知道我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说了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那我的工作不就完蛋了。” …… 路辛夷:“你刚刚是说了一段rap吗?” …… 路辛夷:“行,你把他那个学长,姜总的电话发给我。” 安蒂:“不太合适。” 路辛夷抓狂:“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安蒂:“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周总不就好了。就算我把姜总的电话给你了,他也不会跟你说什么的。他只是级别够高,可他也不是老板。周总才是老板。” 说罢,挂了电话。 路辛夷哑口无言。 好气好气。 这个安秘书以前在张珣身边一副不起眼,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想到到了周止身边没两天,竟然如此不懂变通,牙尖嘴利。 简直……就是周止的天选助理。 可是,真的好气。 路辛夷深呼一口气,给周止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路辛夷彻底跳脚,她再次给安蒂回拨过去,不等那头说话,直接开口,语气冷漠加威胁:“你要是不告诉我周止到底为什么打了张珣,我下次见到周止就让他把你开除!我这个人很记仇的。” “路医生,你记不记仇,是周总的事,只要我不做错事,周总是不会开除我的。” 说罢,迅速挂了电话。 简直稳准狠! 路辛夷很久没吃过这种“瘪”了,举着电话,原地打了一套空气军体拳,她转头冲进翟天明办公室:“繁星那个姜总,他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翟天明看她不太冷静:“你怎么了,跟个斗败的公鸡似的?” “电话号码,快点!” 翟天明急忙动作:“给……给你发过去了。” 路辛夷甩头就走。 翟天明:“吃枪药了。” 走到稍远处,路辛夷清清嗓子,给姜昕打了电话:“姜总你好,我是路辛夷。” “路医生,你有事吗?”姜昕纳闷,路辛夷怎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 路辛夷:“哦,是这样,周止把张珣给打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想去给张珣道个歉。顺便……” “道什么歉?”姜昕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珣被打得挺严重的,都坐轮椅了,肩膀也打了石膏,肯定是骨折了。我怕他会报复周止。” 姜昕被气笑:“报复?不存在的,他们公平交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交易?” 姜昕忽然愣住——上当了。 第83章 过去的记忆 挂了姜昕的电话。 路辛夷呆愣两秒,周止竟然…… 镇定几秒后,她又给安蒂打过去,语气冷静:“张珣挪用公款的证据,你手上还有备份吧。” 那头安蒂正在翻看文件,动作一顿。 “以你的个性,一定会给自己留个后手的。备份,你有吧?” 安蒂问:“你要这个干什么?” 路辛夷说:“趁着事情现在还有转圜的可能,你发给我,我来让一切重回正常。” 只要她能拿到张珣挪用公款的证据,她就可以还能挽回。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安蒂还在犹豫时,却听见路辛夷那头诚恳的声音。 “你帮帮忙,安秘书。” 安蒂说:“路医生,我不知道周总跟张珣做了什么交易,姜总也没有跟我说。可是周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们还是尊重他的决定比较好。” 路辛夷打断她:“我求你了,可以吗?” 她心里想的是,不能再欠他的了。 安蒂微愣,忽然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语气淡淡:“路医生,来不及了。” 路辛夷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一下,但她没有在意。 这时,她忽然听见周围有人兴奋大叫:“发工资了。” 路辛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瞬间明白了安蒂口中所说的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春山医院刚刚补发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提前一天发了这个月的工资,一步到位。 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路辛夷愈加难受,她看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了。她找翟天明请了假,回值班室换了日常的衣服,出门时从衣柜最下面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个旧卡包。 下雨天干什么都不太方便,她一路打车,高铁,换地铁,终于在天擦黑时撑着伞站在了周止家小区门口。 算起来,四年多没有来过了。 门卫在这里工作了两年,没见过她,像这种高端社区,业主最在意的就是个人隐私。因此出入管理都很严格。 女人身姿单薄,她很瘦,风也很大,她双手都握着伞柄,仿佛是害怕被风吹走,又仿佛是想握住点什么,稳住自己的心。 她是从附近的地铁走过来的,八百多米,魔都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路上水洼的积水也打湿了鞋子和裤脚,袜子边缘已经有了泥点,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很狼狈,和这里格格不入。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坐周止的车,记得自己当时表面平静,内心早已被各种复杂的情绪践踏得面目全非。 其实也有欢喜的,那时年轻,对爱情对未来都有无限憧憬。 她知道自己不差,她在医学院是公认的校花,慕名而去追她的男生也有不少,而现在她工作体面,前途可期。可只要她站在周止身侧,自卑还是无孔不入地滋生出来。她已经极力去无视,不去想二人的未来,可现实就像一堵大山,周止追她时,她可以对这座大山视而不见。可他们在一起之后,她忽然觉得这座山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沉重,压得人难以喘息。 门卫眼毒,一眼看出她不是小区的业主,这里的人出入都有豪车代步,不会因为一场雨就变得狼狈。 门卫问她:“小姐,你找人吗?” 路辛夷从过去的思绪中回来,她摇摇头,取出旧卡包,贴上去,门自动开了。 往他家走的每一步,路辛夷都觉得步子沉重,进了电梯,直达二十八层。 她看一眼电梯里的镜子,看见自己的狼狈和凌乱,看见自己因为最近睡眠不好,皮肤蜡黄,毛孔粗大,额头还冒出了几颗痘痘,她忽然生出一丝退意,可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梯一户,电梯门正对着他家大门。 她走出电梯,去敲门,按门铃。 没人回应。 她犹豫几秒,鼓足勇气按上指纹,门没有反应,她愣住两秒,又伸手去按密码,是她的生日,他把她的指纹删了,不知道密码有没有换。 可手指还没碰到按键,下一秒,门开了。 ……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周知的生活还停留在从前。 客厅挑空很高,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回荡着屋子上空,她呆鹅一般站着几秒,怀疑是自己幻听。 “周止?周止?”,她朝里喊了几声。 不在家吗? 她把伞放在门口,弯腰脱鞋,穿着袜子走了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外电闪雷鸣,房子空荡荡的,闪电一闪即逝,整个屋子阴冷森然。 她一个个打开屋子里的灯,在房间里梭巡寻找周止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不在公司,不在家,又能去哪里。 她在书房找到他的手机,就放在电脑屏幕旁,她按一按屏幕,没电了。 难怪给他打了那么多电话都关机。转念又一想,他一天到晚手机不离身的人,怎么会将手机放在这里,难道是出门忘记了。 可手机都没电了,他出门也太久了。 电脑上就插着充电线,她把手机给他充上电,不小心动到了鼠标,电脑屏幕亮起,输入密码的页面背景图也没变。 上海双层巴士第二层,他们在落日余晖下拥吻,周止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刻,那时他们的感情还没有孟淑惠的介入,看起来和普通的情侣没有什么两样。 路辛夷心脏猛跳几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再次暗下去,她深深呼吸。 她不敢再碰其他东西,怕再勾起过去记忆。 她把门关了,坐在门口放置的长凳上等他回家。 上海回明州最晚的高铁是九点,从这里到高铁站地铁要半个小时,她可以等两个多小时。 事实上,她只等了不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这种坐在他家门口,等他回家的感觉太煎熬太糟糕了。 简直度秒如年。 从小区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往地铁走的路上,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步子,她看一眼地铁旁的体育馆,她没来过这里,只记得他似乎提过,说他平时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去家附近的体育馆打打篮球。 路辛夷犹豫几秒,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大约是因为下雨,来运动的人并不太多,她一眼就看见了正和几个高中生打篮球的周止,见他打得投入,她没叫他,在旁边的空位安静坐下。 她没有看他打过球,这还是第一次。 他穿的是运动装,说明不是临时起意过来放松的。大概是因为明天的全院大会吧,他如果没有和张珣做那个交易,他可以拿安蒂给他的东西大做文章。 可以要回春山医院的薪水,当然,这件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讲,可他若有心拉拢,再让翟天明这些高层帮他造造势,让医院的医生和员工巧妙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付出的时间和精力。 再辅以一份有诚意又无法拒绝的安置计划书,他长了一张精英脸,气质温润儒雅,没有富家子弟的浮躁,衣冠楚楚往台上一站,配上鼓动人心的讲演。 即使对方是财雄势大的周国强,他应该也是有胜算的。 可这一切,在他和张珣做出交易的那一刻,都变了。 此时,正在运球的周止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张熟悉面孔,身影一顿,一直在追截他的高中生与他相撞,手中的球被抢走的瞬间,周止重重跌在地上。 第84章 一百万 他个子本来就高,这一下跌得不轻。 和他打球的那几个高中生纷纷停下动作,有人问:“大哥,没事吧?” 周止从地上站起来,疲惫道:“没事,你们打吧,我歇会儿。” 他叉着腰,穿过打球的人,来到路辛夷面前,那几个高中生在他身后发出起哄的声音。 路辛夷看他走路姿势,腿应该是没大问题,心中安心了一些。 周止淡淡看她一眼,见她没话说,主动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活动活动筋骨。 她其实是很想见他的,可见了他,忽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止忽然说:“我有点渴,没带手机,你能去帮我买瓶水吗?” 路辛夷愣两秒,反应过来:“好。” 很快,她拿着两瓶矿泉水小跑回来,递给他一瓶。 周止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喝起来。 他发泄式打了一下午的球,此刻浑身上下都是汗,喝水时,抬高的手臂肌肉结实又漂亮。 两人都不说话。 周止拧好瓶盖:“你要是没话跟我说,我就回家了,有点累,你自便。” 路辛夷忽然开口:“我知道你跟张珣做的交易了。” 周止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女人——她穿一件淡黄色条纹衬衫,牛仔长裤,帆布鞋上满是泥水,形容有些狼狈。 她是特意从明州过来找他的。 “所以呢?”他语气依旧平静,可以用若无其事形容。 路辛夷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呢,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路辛夷抬头看他:“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言语中不无关切。 “商业机密,我能告诉你吗?”周止重新坐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难道要抱头痛哭?” 他汗津津的,忽然问:“带纸巾了吗?” 路辛夷从包里拿出湿纸巾,递给他。 周止慢条斯理地擦汗:“我学长告诉你的?” 他指的是他和张珣做的交易。 路辛夷想起安秘书说过的话,不好连累姜昕,主动承认:“跟他没关系,是我套了他的话。” 周止微不可闻地笑笑:“你还会套话,怎么套的?” 路辛夷头低低的:“对不起。”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的,我反正也在春山医院呆不久了,兴许,也不会待在明州。所以他就算知道我以前在江州中心医院的事,也没什么的。而且……” 周止忽然打断:“你没什么,我有什么。” “?” “传出去,我周止只值一百万,我还混不混了。” 路辛夷:“……” “其实你没必要特意过来,我没告诉你,就是不希望你知道。你不是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 路辛夷抬眸看他,他又知道什么了? 两人对视几秒。 周止:“而且,之前你那些不好的传闻,根源都在我妈。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所以这个烂摊子现在就应该由我来收拾。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周家的脸面。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是我没有告诉我妈我们当时已经分手了,害得她去找你麻烦,还害你丢了工作,只能一个人去非洲,后来还受了伤。非要较真的话,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路辛夷:“话不能这么说,我当时也不冷静,我明知道你妈是那种性格的人,我还故意激怒她,她会破防也是意料之中。” 周止问:“那为什么偏偏是一百万?我就值一百万?” 路辛夷挠头:“你为什么老是提一百万,你很介意这个数字吗?一百万就刚刚好,我要是问她要十万,那才真叫打她脸吧。可我要是问她要一千万,一个亿,你觉得她会给吗?”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把我卖了个好价钱?”,男人语气突然不善,是真的在意。 路辛夷干脆坦白:“我之前回医学院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们研究生导师跟我们抱怨说他最近有个研究课题突然被砍了,经费还差一百万。那个导师人还挺好的,我读书的时候他很照顾我。你妈刚好找上门来,我就……” 周止道:“路医生就顺水推舟劫富济贫,为学术做贡献。” 原来如此,亏得他在心里猜了好几天,这个一百万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 屁的意义。 周止又问:“后悔吗?” “不后悔。” “我问过医生了,你的声带很难恢复了,真的不后悔?” “我能走能跳能做手术,也还能说话,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相反,我觉得我现在状态很好,人死过一次,总是要成长的。” 周止点点头,半开玩笑道:“听你这么说,我都想死一次了。” 路辛夷看他一眼:“这个玩笑不好笑。” 周止皱皱眉,他很正式地站起来,尽量语调轻松:“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关于我们的过去,就一笔勾销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也不要说什么谁欠谁,谁对不起谁。” 周止说完,往外走去,路辛夷却生出一丝不舍,她追他,再次问起:“那你明天怎么办?” 周止很不客气:“你一个打工的,担心我一个资本家,不觉得有点多余吗?” 路辛夷莫名被怼,倒也并不生气,安慰他道:“你放心,我明天一定把票投给你。” “不需要!路医生的人情,我欠不起。” 路辛夷马上说:“不算人情,举手之劳。” 她这一票,对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安慰票都算不上。 “你路医生的举手之劳,我也欠不起。” 路辛夷没好气:“周止,我怎么惹你了?” 周止停下脚步,忽然疲惫不堪:“和你无关,我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路辛夷于是不再说话。 两人走到体育馆门口,雨已经停了,周止:“我不送你了,你回到医院给我发个信息。” 路辛夷点点头,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旧卡包,取出那张门禁卡,还给周止。 周止一愣,他都忘了自己给过她门禁卡了,二人刚刚说好了过去一笔勾销,她把门禁卡还给他,也是正常。 他接过门禁卡,忽然想起什么:“你也还有些东西在我家里,要不要今天一起拿走?” 是了,他们当年分手分得仓促,他不久之后就出了国,恋爱时期路辛夷确实留了一些私人物品在他家。 虽然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可这种分手后,从对方的生活中撤出的行为,是所有分手情侣必走的正常流程。 他们的这一步,推迟了三年。 “好。” 第85章 落了东西 快走到小区门口,周止忽然想到上周四他刚回家,常姨第二天清晨便不请自来。 想必这三年里,孟淑惠也没闲着。 他又把那张门禁卡递给路辛夷:“安全起见,你先进去吧。” 路辛夷秒懂,接过自己刚刚才还给他的卡,卡上还沾着他的余温。她进了小区,没有直接上楼,在电梯口等了约莫五分钟,周止就来了。 “怎么不上去?” 路辛夷不说话。 二人进了电梯,周止忽然想到什么,问:“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体育馆?” “我来你家找你,敲门没人应。走的时候想碰碰运气。” 她没说自己偷偷进过他家。 周止了然,出了电梯,他按了按指纹,连续三次,指示灯亮起红灯,这就意味着他只能按密码,才能打开门。 他慢悠悠地嘀咕:“奇怪,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坏了。” 路辛夷说:“智能锁经常这样。你试试按密码。” 他真的想了想:“密码,忘了。” 忘了???? 路辛夷看他跟看傻子没两样:“哪有人会忘记自己家大门密码的?” “没办法,资本家不好当,脑子就这么点大,要记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我习惯了按指纹,平时都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坏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别人按坏了。” 路辛夷心虚,帮他想办法:“那怎么办?叫个开锁师傅?” “那倒不用,密码你应该记得,你来按吧。”他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路辛夷浑身一僵,没有动作。 男人靠着墙,抱臂看她,无比无辜:“路医生不会忙到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吧。” 路辛夷已经后悔跟他上楼了,她飞快按下密码,门果然开了。 周止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他走到玄关处,开灯,换鞋,回头看见路辛夷还站在门口研究他的锁。 “别看了,锁没坏。是我按错了手指。”他语气一本正经:“我故意的。” 路辛夷被气笑:“刚刚是谁在楼下说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的。” “就是心情不好,才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这么揶揄人的话,周止说得清新脱俗,一点也不让人生气。 周止换好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脱衣服,他身上的篮球服早已汗湿不知多久,粘着皮肤着实难受。 路辛夷刚关好门,转头就看见他已经脱下了上衣,男人宽肩窄腰,健康的小麦色,挺直的背部线条流畅,没有一丝赘肉。 路辛夷怔了怔,转念一想,这是他的家,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周止随手将上衣丢在沙发上,要脱裤子时,才想起来屋里还有另一个人,他转过头来,看见路辛夷还站在玄关处,脸红到了脖子。 他眨眨眼:“你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再说我浑身上下角角落落你哪里没看过,这也要害羞?路医生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浑身上下。 角角落落。 路辛夷被这几个稀松平常的字眼激得头皮发麻,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一时连反击的本能都抛之脑后。 周止说完便进了主卧,他难得的站在镜子前多看几眼自己的身材,想起路辛夷刚才害羞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直至主卧卫生间传来水声,路辛夷好似险些窒息的鱼,突然浮出水面。 她摇摇头,在心里告诫自己清醒一点。 她只在他们恋情早期经常来上海,后来她就从合租的房子搬出去,自己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的小房子,那之后就是周止经常从上海开车去江洲找她。 孟淑惠介入后,她来他家的次数就更少了。 她真的想不起来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在这里。两人在一起后,大部分开销都是周止负责,就算她落了什么,那些东西应该也是周止花钱买的。 严格来讲,不算她的东西。 可换个角度想,如果周止不想看到那些东西触景伤情,让她拿走也是理所应当。 她在屋里梭巡一圈,也没发现什么自己东西,便想趁机开溜,她站在主卧门口,对浴室的方向跟周止说一声:“周止,我走了。” 浴室里水声漫漫。 路辛夷猜他没听到,她正好趁机离开,反正她说了,也不算不告而别。 可人刚走到大门口,手刚放在门把手上,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 “等等。” 路辛夷心道倒霉,不敢转身,怕又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你东西在我房里,过来拿吧。” 路辛夷确实没有进主卧,可主卧能有什么她的东西呢。 “放心,我没有裸露癖。” 路辛夷听他这么说,才转过身去,只见周止穿一身黑色真丝睡衣,慵懒慵懒靠着卧室门边,干毛巾搭在脖子上,正在擦头发。 他衣服穿得周正,扣子也都扣得整齐,什么也没露,却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含蓄性感。 路辛夷硬着头皮走过去:“什么东西?” 周止抬抬下巴,指指衣柜的方向。 路辛夷打开衣柜最左侧的门,下面果然放了好几个大的纸袋,都是他当年送给她的东西,香水,护肤品,书籍,衣服,手表,耳环,有的还没拆封。 这些东西大都不便宜。 路辛夷松了口气,原来都在这里,难怪她找了半天。 她跪在地上,将东西一一搬出:“不好意思,占用你家空间了。” 周止又是另一番心境,眸色愈冷。 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给她的,当时她说在医院习惯了穿白大褂,再说女医生若是打扮太打眼也不合适,所以这些东西都放在他这里。 等她来了上海,就可以穿戴给他一个人看。 他当时傻呵呵的,觉得可开心了,女为悦己者容,她愿意只为他一个人打扮,哪个男人听了不发疯。可分手后,他再看那些东西就刺眼了。 他送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要。好似他从未真的走进过她的世界。 他开始怀疑他们在一起的那些甜蜜,都是她演给他看的。到点了,她演累了,就把他甩了。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除了匆匆见过她的一个合租室友,他没有见过她的任何一个家人、同学、同事,他们更没有共同的社交圈子,共同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顾南星,偏偏后来没了联系。 他知道她家庭关系复杂,独来独往惯了,所以他给自己洗脑,这一切都是合理的,除了工作,她就只属于他一个人,他要对她加倍加倍的好。 他倒是很乐意向她敞开全部,他想让她进入他的生活,找机会想介绍她给自己的同事们认识,她永远只有一个字,忙。 分手后,他才发觉自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我送你这些东西的时候,你就没想过带走吧。”他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 路辛夷没说话,她把东西往外搬,一趟搬不完,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又折回来,再搬一次,要拿走最后一袋东西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她搬东西时,周止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冰啤酒,胃一阵一阵的酸疼。 她要关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他还算平静的声音:“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路辛夷沉了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看看茶几,沙发,一尘不染,哪有什么她的东西,正要转身,手被人牵动,往后一带,身子重心不稳,往后跌入一个滚烫的臂弯之中。 她未及反应过来,眼前黑影倾覆,他刚刚洗了澡,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味,紧紧包裹着她。和之前带着侵略性的吻不一样,这是个绵长的法式湿吻。 她用手去推他,男人反而收拢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她被吻得大脑缺氧,根本无法思考。 他手指刚刚握过冰啤酒瓶,冰冰凉凉的指尖碰到她后背皮肤的那一刻,她浑身一个激灵,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 感受到怀中人的抵触,他脑中理智占了上风,放开她,轻轻喘息,眼神从未有过的柔情似水。 她在他臂弯中,如惊恐的小鹿一般看他眸子。 “辛夷,你落了一样东西。”他眼神慢慢破碎,嗓音低柔,整个人像风中摇摇晃晃的蒲公英,风一吹,便四分五裂。 路辛夷脑子懵懵的,她看他,不解。 “我的心。” 第86章 夜宿(一) 忽而,窗外电闪雷鸣。 一场不在预期之内的暴风雨卷土重来。 路辛夷心脏猛跳,周止一定是疯了,她也快要疯了。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看见桌上的冰啤酒:“你肠胃不好,晚上最好还是少喝冰啤酒。爱惜一下自己身体。” 周止将剩下的冰啤酒一饮而尽:“我订了明天晚上八点回纽约的机票。” 路辛夷呆愣几秒,今天是周四,她记得很清楚,周止是上周四回来的,短短一周,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声音气若游丝。 脑子却很清明,眼神盯着路辛夷,却也看不出什么,他转身去书房,步子虚浮,他其实一直在忍着胃痛。 路辛夷长舒一口气,往门外走,忽而便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她追去书房,看见周止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 她扶他起来,他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她搀扶着他到卧室躺下,见他眉心拧成了麻花,手捂着腹部:“你胃疼?” 其实是饿的,他一下午都在打篮球,直至现在都不曾吃过晚饭,加上刚刚喝了冰啤酒,刺激了本就虚弱的肠胃。 手边没有听诊器,路辛夷只得撩开他的袖口,给他号了号脉,还好只是有点虚浮,没有大碍。 “你是不是饿坏了?你打篮球打了多久?你不要命啦。”语气都是责怪。 周止脸色煞白,胃部痉挛疼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赶忙去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加了一点白糖,让他先喝下去,缓解一下。 现在点外卖肯定是来不及,周止一向不下厨,冰箱应该也是空的。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开冰箱,收获意外惊喜。 上周常姨来替他打扫,不止给他带了馄饨,还将冰箱填满。 她在冰箱的冷冻层找到冷冻的馄饨,跑去主卧问他:“冰箱里的馄饨过期了吗?” 周止摇摇头。 “不知道,还是没过期?” 他微微喘息:“没有。” 也好,总比外卖快,馄饨是最快的。 路辛夷迅速开火,煮开水,下馄饨,不到十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新鲜出炉,再撒点香油和灵魂葱花。 她坐在床边,给他喂馄饨,从未有过的耐心:“小心,烫吗?不要吞下去,细嚼慢咽,小口小口的吃。” 他真的很听她的话,哪怕再饿,也是慢慢的吃。 每吃几口,她都要拿纸巾给他擦擦嘴,幼儿园的老师也没有这般细致。 他吃累了,她给自己也喂了一颗,她其实也很饿,但她中午吃得多,也没有像某人打一下午的篮球,自然还撑得住。 她吃完,又给他喂,他盯着勺子,似是思考什么。 “对不起,我忘了你有洁癖,我给你再拿个勺子。” “没事,我自己来吧。”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自己接过碗勺,慢慢吃了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计较刚才的勺子被她用过。 路辛夷却没来由地有些脸红。 他吃完馄饨,稍定心神,又要下床去。 路辛夷不让他下床:“你干什么去?” “我还有工作要做。” 路辛夷说:“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你的肠胃也需要休息。” 周止垂眸,良久,他开口:“今晚,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路辛夷犹豫两秒,她看一眼窗外的暴风雨,今晚怕是回不去明州了,周止这样子,她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着。 周止明天也要去春山医院,她可以与他结伴。 退一万步来讲,他生病成这样,想来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而且,他明晚就要回纽约了。 以后,很难见到了。 “好,我不走。” 第87章 夜宿(二) 路辛夷给他盖好被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 周止好奇,嗓音依旧虚浮:“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 路辛夷说实话:“我以为没有什么能难倒你。你脑子好,学东西又快,还可以一心二用,一心三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周止笑笑:“你也很聪明。” 路辛夷摇摇头:“我下的都是笨功夫,论脑子,我不如你。你要是来当医生,肯定是个医学天才。” 周止想到什么:“你会把脉?” 路辛夷微愣,点点头:“你忘了,顾家是世代杏林,祖上出过太医的。我小时候顾丰山教过我,他还夸我是他所有学生里面最有天资的。我八岁就会搭脉了。可惜我后来选了西医。” “你是故意的,为了气他?” 这是二人第一次聊起顾丰山,也是路辛夷第一次主动对他敞开心扉。 “一开始确实是,可是后来慢慢就真的爱上了。你还记得我说过,为什么会选择心胸外科吗?” 她的话,周止自然都记得:“你说心脏是很诚实的器官,永远不会撒谎。” “你记性确实好。人体我最喜欢的两个器官,一个是大脑,一个是心脏。我当时在脑科和心胸外科中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心胸外科。” “为什么?” “因为大脑太复杂了。沟沟壑壑,弯弯绕绕太多。它是我们人体最大的神经结构。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学习,记忆,意识,智商都由它调控。” 周止:“听起来,很迷人。” “嗯,超级厉害。可就是因为大脑太复杂太厉害了,所以我们每天脑子里有太多的想法,想法多了,反而会模糊本心。我做事都不是凭借脑子,而是凭心。每次遇到难题,我的心会告诉我,应该如何抉择。” 周止好奇:“怎么做到的?” 路辛夷:“这个方法并不适用你。” “为什么?” “你是商人,商人要权衡利弊,要看投资回报比,计算得失……你有太多的羁绊。而我是医生,我只需要做好我能做的,治病救人,至于结果,只看天意。” 她继续说:“其实做起来也很简单,当你做决定的时候,尝试问问你自己的心。它会告诉你答案。” 周止若有所思。 路辛夷替他关上窗帘:“睡吧,你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周止苦笑:“打仗?我怕是去自取其辱。” “为什么这么说?” 周止坦白:“明天等着我的,是一个死局。” “死局?” “我爸为了让我看清现实,专门给我设了一个局。” 路辛夷不太明白:“你要是不嫌弃我笨的话,可以给我说一说。” 周止无力地笑笑:“其实很简单,安乐幕后的真正大老板,是他。” “安乐健康的老板是你爸?这倒是……从来没有听过。” 周止点点头:“他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春山医院,尽快启动他的疗养社区。可安乐和张氏集团谈崩了,他托人找到繁星,让我接手,去帮他拿下春山医院。目的嘛,我猜他想让我回家继承家业,这个高端疗养社区是对我的考验,自然越早接手越好。如果我能谈下来,自然锦上添花,如果谈不下来,他也可以趁机敲打我,让我看清自己的不足,乖乖回去跟在他身边学习。” “可是上周六爷爷生日,他邀请我回去帮他,我拒绝得很彻底。” 路辛夷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之后就让奥星出来跟你竞争,想借机打压你?让你认清现实,乖乖回去认错。可是,就算你输给了奥星,你大不了就是回纽约,再也不回来了,他能把你怎么样?” 周止深深看路辛夷。 她怎么就不开窍呢,他怎么会舍得不回来呢。 这里有她啊。 周止道:“哪有那么简单,我要是输了春山医院,后面局面会越来越难的。我是站在周家的肩膀上才能走到繁星合伙人的位置。他如果有心打压,多的是办法。” 路辛夷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不回去继承家业?” “那你呢,你从前常常抱怨学医苦,当医生挣得不多,操心却太多,每天都在生死一线,你为什么不回去向你父亲认错,南星跟我说过,其实你父亲内心是很疼爱你的,你如果跟他低头,春晖堂你也有份的。” 路辛夷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坚定道:“当医生是我的理想。” 周止亦然:“难道我就没有理想吗?” 路辛夷微愣,忽然笑笑:“祝你早日理想成真。” “辛夷,也祝你,心想事成。” 第88章 我精力如何,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翌日清晨。 周止的生物钟很准,早上六点准时醒来,昨晚他因为胃痛,加上打了一下午篮球,吃过那一碗馄饨后,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久违的好眠。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找人,他记得入睡时,辛夷就坐在他床头陪着他。床边没人,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心中一阵空空落落的。 他摸了摸枕边,没有找到手机,想起手机一直在书房,他下床去书房,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姜昕和安秘书打来的。 还有孟淑惠…… 他正要给姜昕回拨过去,突然闻见一股香味,他在家从不开火,这个点会在他家做饭的,除了……像是不敢相信一般,他慢慢走出书房,一路寻味来到厨房门口。 女人围着围裙,背影忙碌。 切菜的声音,水开沸腾咕噜噜的声音,灶上燃火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厨房,温馨又平静。 并不是陌生的画面,从前他们在一起时,她也会起早给他做早餐。只是三年过去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背影。 时间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大概也是愿意的。 他靠着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这幅画面。 女人有条不紊地准备早餐,煎鸡蛋,火腿,切番茄,番茄有点多了,她把剩下的边角料塞进嘴里,番茄酸甜绵软,难得有自然成熟的细微颗粒感。 女人小声惊呼:“哇,好甜……” 转身想再去冰箱拿一个番茄出来,一只手给她递了过去。 穿着一身黑色睡衣的男人斜靠着门,手里拿着刚从冰箱顺手取出的新鲜番茄,熟得刚好的番茄红彤彤的,男人眼含浅浅笑意,面容清俊矜贵。 路辛夷本来是打算做完早餐就离开的,昨晚她想着,可以和周止一起过去,可她要回去上班,周止也未必就直接去医院,说不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两人其实不太同路。 没想到周止这么快就醒了。 她看他面色恢复了些,心中稍安:“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止眼睛光明正大长在了她身上:“好多了,昨晚辛苦路医生了。” 许是小病初愈,路辛夷忽然觉得周止好似柔和了许多,还有了点三年前的影子。 他看一眼燃气灶上的一直冒热气的蒸锅。 “锅里做了什么?” “鱼。” 一听有鱼,周止眼睛一亮,他走过去打开蒸锅盖子,一条热腾腾的新鲜鲈鱼:“哪来的鱼?” “菜市场买的。” 周止不动声色:“你去菜市场了?” 路辛夷低着头继续忙碌,不回应。 “早餐而已,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又要看蒸锅的火,又要热吐司,又要煎牛排,看起来忙得不行,根本顾不过来他。 “你需要补一补。只是一条鱼而已,菜市场二十八块八,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钱转给我。其他东西都是你冰箱的。” 周止看她动作,眼眸暗下:“你昨晚不是这样的。” “昨晚,你是病人,我是医生。” 果然,天亮了,她就开始撇清关系了。 周止抱着双臂:“你是在用这条鱼给我践行吗?让我吃了这条鱼,快点滚回纽约。真是狠心的女人,一条鱼就把我打发了。” 很孩子气的话。 路辛夷不纵着他,忽然问:“你回纽约了,那上次跟你相亲的小姐,她怎么办?” 男人目光骤然变冷:“你非要破坏这么温馨的早晨吗?还是你觉得,我真的不敢对你做什么?我提醒你一句,我今晚就走了,男人的胜负欲是很强的。现在时候还早,你说我会不会兽性大发?” 路辛夷很冷静:“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男人眼中噙着笑意:“我就算只剩下一格电,我想做的事,也一定会做的。再说,我精力如何,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这么下流的话,周止说得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 路辛夷举起手上切菜的刀:“你觉得一个手里有刀的外科医生,会怕什么?” “人身上有两百零六块骨头,七十八个器官,我可以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剔下来,保证不伤害你的器官,保证让你活着,脑子清醒。周总想要试一试吗?” 周止喉结涌动,转身去洗漱,走时不忘提醒:“关火,再蒸鱼就老了。” 看他走了,路辛夷放下刀,关了火,她摸摸自己的脸。 很烫。 周止洗漱时,给姜昕回了个电话,姜昕那头声音很急:“我说老大,你终于舍得接电话了,昨天打了你一下午电话。你干什么去了?” “打球。” 姜昕只差心梗:“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打球,你什么时候过去春山医院?” “一会儿就过去,九点之前能到。” 挂了电话,又给安秘书回过去,安秘书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周总,有件事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你说。” “路医生知道你和张总做的交易了。” “我知道,与你无关,是学长告诉她的。你不用担心。” 安蒂犹豫两秒:“其实,我手里还有备份,路医生找我要过去了,我怕她做点什么……” 周止看一眼门外,关上洗手间的门:“我知道了。” “我藏着备份,不是为了防你,我是……” 周止说:“我明白,你有你的立场和考虑。不过,我不喜欢搞小动作的员工,你有要求有担忧,都可以直接找我谈。” “明白。” 周止洗漱完出去,早餐已经做好,三明治,咖啡,一条鱼。 路辛夷拿起自己的包:“我赶时间,你慢慢吃。” “我一会儿也要去春山医院,顺路捎你。” “你去那么早干什么?” “做资本家最擅长做的事。” 路辛夷问:“割韭菜?” 周止:“是收买人心。” “那不还是为了割韭菜?” 周止抬头看她一眼:“我的镰刀也不太好使,路医生这颗韭菜我割了这么多年,不仅没割到,还割出了大大小小的豁口。你说这叫什么?” 路辛夷:“自找苦吃。” 周止看她两眼,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嫩白的鱼肉,蘸上酱汁:“你再这样,我吃的就不是这盘鱼了。” 路辛夷嗤之以鼻:“周总,油腻了。” 空气静了静。 周止自己先破功,抿着嘴笑不停。 第89章 从今天开始,我正式通知你,我们两清了 周止换好一身深蓝色条纹西装套装出来,看见路辛夷正在电梯口忙活。 昨天那些大包小包,他以为早被她丢进楼下垃圾桶了。 周止问:“你干什么?” “搬下去啊” “放在这里,有人会来收的。” 路辛夷眨眨眼:“我没有要扔啊,这些东西都很贵的。” 周止眸心微动:“所以呢?” 路辛夷笑得很不值钱:“我拿回去,放在海鲜网上卖了,也是笔额外收入。有钱不挣王八蛋。反正你要开车,顺便放后备箱。” “……”,还真是物尽其用,算得明明白白。 “咱们两现在谁比较像韭菜?” 周止说完,帮她把东西搬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 电梯慢慢下行,周止看着数字变化:“你这么爱钱,我送你那颗钻戒,也挺值钱的,你怎么就舍得丢了?” “闭嘴,我已经开始肉疼了。” “喜欢的话,我可以再送你一颗。” 男人的语气不无认真。 路辛夷干笑两声:“受不起。” 她从电梯里的镜子偷偷看他,衣冠楚楚,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托得人挺拔非常。比往常看起来更加隆重深沉一点,肩上挎了一个皮革双肩包,整个人看起来也没那么商务。 他状态不错,举重若轻,一点看不出是要去奔赴一场死局。 周止活动脖子,无意中扫过镜子,看见偷看自己的路辛夷。 四目相对的瞬间,路辛夷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他注意到她今天的丸子头扎得一般,额间碎发黏在了嘴边:“头发好吃吗?” 路辛夷马上撩开头发,不理他。 “我记得你以前都是披肩发,留长发是为了盖住脖子上的伤疤吗?” “嗯。” “那干嘛扎起来,不是应该披着吗?” 说起这个,路辛夷大倒苦水:“长头发很难打理的,每次洗完头,再吹干头发,手举着吹风机都酸了,夏天披着头发,只要三天不洗,就感觉整颗头都馊了。冬天就更麻烦了,稍微出个门,就成了炸毛女鬼。” 周止想象着路辛夷头发炸起的样子,不觉笑笑:“我还以为黑长直是最好打理的发型。” “呵呵,女生的精致都是拿时间和精力换来的。像我这种懒鬼最配丸子头。” 周止认真看她:“蛮可爱的。” 路辛夷呼吸一滞,还好这时电梯门开了。 周止帮她把东西搬出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路辛夷看见周止开过来的是那辆米色甲壳虫时,一阵恍惚。 周止下车来,帮她搬东西,见她一动不动的:“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你开这个车去明州?” 路辛夷想象着周止开着这辆破车若是被姜昕,翟天明这些人看见,得笑成啥样。 “有什么问题吗?对了,我买的这些瓶瓶罐罐你都拿走了,顺便我买的这车你也得拿走吧。这车跟我气质不搭。” 见路辛夷要开口,他先堵住她的话:“我顺路今天帮你开过去。正好,我忙完春山医院的事,晚上就要出发去机场了,开别的车没人帮我开回来。” 也是。 路辛夷想到什么:“你回纽约,你行李箱呢?” “我上周四回来的时候,就是空手回来的,没有行李。” 路辛夷点点头。 周止关好后备箱,忽然想到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上次路辛夷还给他的银行卡:“卡你收着,别跟我提什么磁悬浮心脏了,感情的事原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人拿刀逼我为那颗心脏买单,是我自己甘之如饴。我不是在为那颗心脏买单,我在为自己的情绪买单。早上那条鱼很好吃,多谢。” 他说完,松了口气。 “路辛夷,从今天开始,我正式通知你,我们两清了。” 他说完便利落上了驾驶座,好似对过去没有任何留恋。 路辛夷却还站在原地,好似台风过境,内心满目疮痍,目之所及只剩一片荒芜。 他们之间,竟就这样两清了吗? 周止看她几秒,眼神从未有过的复杂:“上车,路医生。” 路医生,他以后再也不会叫她辛夷了。 辛夷。 辛夷。 路辛夷回过神来,去拉车门,手刚碰到车把手,便听见驾驶座传来男人的声音:“坐前面。” 她没多想,木然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系上安全带。 坐在驾驶座上的周止安静等她。 她动了动,调整坐姿,臀部被什么东西胳到,伸手取出来,是二人的相册吊坠。原本是挂在车内镜上的,是被他拔掉的吧。 看到二人的大头贴,刚刚才平复一些的内心倏然再次暗流涌动。 周止:“怎么了?” 路辛夷摇摇头,将吊坠放进包里:“开车吧。” 第90章 如果你开口,我可以…… 雨过天晴。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早高峰时段,市内一直很堵,车子走走停停,路辛夷一路失神,恍恍惚惚。 等红绿灯时,周止一只手撑在车窗上,斜眸看她:“想什么?” 她忽然问:“周四晚上,我跟你说,我永远不会走回头路的时候,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周止语气淡淡:“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 路辛夷看着窗外旭阳:“也好。你疼过,我也疼过,我们也算互不亏欠,彻底两清。” 窗外车水马龙,烟火气十足。 十字路口等绿灯的上班族,赶着去菜市场买菜的老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忙碌的快递员…… 芸芸众生,都有自己的步伐。 没有人就该为了另一个人停下脚步。 周止忽然开口:“如果你开口,我可以……” 路辛夷打断他:“绿灯亮了,走吧。” 她不给任何机会。 可……又有何妨,机会都是人创造的。 周止若有所思,嘴角一瞬而过的志在必得。 他手机在口袋里忽然响起:“帮我拿下手机。” 路辛夷手伸进他口袋,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怔了怔。 周止看见是孟淑惠的电话,看一眼路辛夷,说:“帮我挂了。” 路辛夷“哦”了一声,手指却不听使唤,不小心按成了接听,于是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孟淑惠不太客气的声音:“周止!” 周止看一眼路辛夷,快速腾出一只手,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叫了一声:“妈。” 那头孟淑惠安静了几秒,估计还在为周三晚上的那场争执生气,可这头周止不说话,总要人先下台阶。 孟淑惠态度先软:“昨天给你打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害我一晚上没有睡好。你这孩子,净让人操心。” 周止说:“有事吗?” “你脸上的伤要不要紧啊?我不是故意的。” 孟淑惠嗓音尖细,周止手机没有开免提,路辛夷却还是听进去了这话,刷一下看向周止侧脸那道淡淡的粉红伤痕。 周止快速看路辛夷一眼,赶忙说:“没事,妈,我皮糙肉厚。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我在开车。” “那个你有时间的话,回江洲……” 周止打断:“妈,我今晚要回纽约。” 那头孟淑惠微微愣住,随即说道:“那徐小姐呢?” “妈,这个话题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那头孟淑惠安静了几秒,叹口气,望穿秋水:“你这次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周止看一眼路辛夷,匆匆答了一声:“再说吧。” 说罢,挂了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 路辛夷看他脸上伤痕:“你脸上的伤,是你妈弄的?” “更年期,有点脾气是正常的。只有这一道是她弄的,其他不是。” “她是这世界上最疼你的人,你怎么惹她了,她对你下这种狠手?” 路辛夷一边说,一边在包里翻找什么,低头的一瞬间,眼中似有泪花闪动。她听见他说:“拿杯子砸的,我故意没躲。” 他竟能逼得孟淑惠对他大打出手。 路辛夷定了定,找出一盒不常用的气垫:“你脸上的伤,我帮你遮一下吧。你下午还要参加全院大会。” 周止只是笑笑:“男人脸上带点伤,不打紧的。” 跟她脖子上的伤和她曾经遭遇的一切相比,他所受的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路辛夷没继续强求,将气垫放回包里,不再说话。 那头孟淑惠挂了电话,从二楼下来,忽然看见客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止步,怀疑自己眼花:“不年不节的,什么风把您给刮回来了?” 周国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穿得还算正式,回头看见孟淑惠还穿着睡衣:“你收拾一下,中午跟我出趟门。” 孟淑惠无语:“什么重要场合还要我出席?我有事,去不了。你找别人吧,反正你周董事长也不缺女伴。我今天呀,忙得很,不奉陪。” 周国强:“忙什么?” “阿止今晚要飞纽约,我要去机场送他。”孟淑惠搬出儿子当挡箭牌,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周止几点飞机,在哪座城市起飞。 纯粹,不想跟周国强出门。 周国强冷笑,低声说了一句:“这就回去了,还真是丧家之犬。” 孟淑惠没听清周国强说了什么,不耐烦道:“所以你别来碍我的眼,我看见你就烦,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周国强:“你不想知道,你儿子为什么最近很反常吗?” 孟淑惠忽然愣住。 周国强:“我给你时间打扮梳妆,保证你今天不虚此行。” 第91章 车祸(一) 米色的甲壳虫在高速上匀速行驶。 路辛夷无聊刷起手机,春山医院的大群里有人发了很多照片,是奥星在春山医院门口和食堂设立的专门展位,并向每个人发放安置计划书。 路辛夷快速扫一眼,捕捉到一些关键字眼,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正在开车的周止问她。 “你知道奥星给出了什么样的赔偿方案吗?” 周止似有些好奇:“讲讲。” “奥星将春山医院的员工分为三个档次,工作不足两年的员工,可以拿到n+3的赔偿,半年以上四舍五入算一年。工作两年到八年,可以拿到2n的赔偿,工作八年以上,可以拿到2n+3的赔偿。” 她见周止没说话,小声又问一句:“你爸够下本的啊。” 周止问:“你工作半年,可以拿到四个月的赔偿,开心吗?” 路辛夷当然是开心的,她工作也就半年,能拿到四个月的补偿,已经烧高香了。可她不敢表现得太开心,怕刺激到旁边的周止。 “想笑就笑,别憋着。拿钱谁不开心。” 路辛夷跟他保证:“你放心,我这一票还是会投给你的。” 周止乐了:“你投不投给我,我也胜算寥寥。你怎么样都能拿到四个月的赔偿。你这票算什么,安慰票。你要真想安慰我,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其他方案。” 路辛夷问:“你要是赢了呢?” 周止看她一眼,见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意嘲讽,是真的问他。 他眸心微动,坦诚道:“繁星给不起这么高的赔偿金。任何一家正常的公司都给不起这么高的赔偿金。说句难听的,要不我爸为了教训我这个逆子,你们还拿不到这么丰厚的赔偿金。” 逆子。 路辛夷笑出声来。 车子安静下来,路辛夷看他侧脸,即使已经知道奥星的赔偿方案,他脸上也没有急色和不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从容。 不知是强装镇定还是一贯情绪稳定罢了。 又或者,他还有什么大招。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你爸?” 周止笑:“刚刚撇清关系,现在就来打听我家事,你用什么关系问我?如果是前女友,我无可奉告。如果是别的关系,你最好讲清楚。否则我会认为,你是在关心我。” “聊个天而已,你至于上纲上线吗?我不问了,行了吧。” 路辛夷收起好奇,闭眼睡觉,却听见身旁的男人开口了。 “我小的时候,我爸很少着家,家里永远只有我和我妈。每次我问我妈,爸爸去哪里了,我妈就跟我说,爸爸在忙工作。我爸确实在忙工作,新创集团越做越大,可他又不止在忙工作。我八岁的时候,在我家附近的一家餐厅门口,看见我爸陪其他女人过生日,还有一个比我小的小男孩。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其他小家庭。” 男人语调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努力念书,门门功课考第一,我爸就能回来。回来陪陪妈妈,陪陪我。他是回来了,可很快又走了。我后来才慢慢明白,他爱我,爱妈妈。可他的爱要分给很多人,我们分到的蛋糕是比别人大一点,可那并不能代表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慢慢长大,逢场作戏这种事无师自通。原本我们一家人是可以相安无事的。我十三岁那年,我妈怀孕了,胎还没坐稳,有一天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跑到我家来,给妈妈下跪,让我妈给她和孩子一条生路。我妈就这样流产了。后来还有一次,我十六岁那年,我妈又怀孕了,那一次她很小心,她对我爸已经失望了,但她还是想要一个孩子。可是快要生产时,我爸的公司出了问题,她为了帮爸爸渡过难关,那段时间跟着他到处求人,别人看她是孕妇,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也会伸以援手。后来爸爸的难关过去了,新创集团更上一层楼,我妈只生出一个死胎。那以后,我们一家人就真的只剩逢场作戏了。” 只是听他这么说,路辛夷已经觉得要窒息了。 狗血程度,比顾家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忽然就理解了,周止为什么能一再忍受孟淑惠。 几乎与此同时,在米色甲壳虫前方两百米左右发生一场追尾,一辆大货车和商务车相撞,商务车车速过快,飞出高速护栏之外。 跟在两辆车后面的大巴车司机不想卷入其中,加速逃离,却碰巧撞上减速的大货车,大巴车在加速变道中侧翻挡在中央。 跟在大巴车身后的数辆小车刹车不及时纷纷追尾相撞。 事故发生得太快,米色甲壳虫隔壁车道的一辆中型货车紧急变道,车厢上被摆放得满满当当的钢管因为变道太突然,最上面的部分钢管突然倾斜滑落。 钢管插入米色甲壳虫的挡风玻璃,穿透而入。 周止已经及时刹车,却还是来不及,他第一反应是将车停下,并用手护住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路辛夷的头,自己弯腰将她护在身下。 车子将将停住的瞬间,一根钢管穿透挡风玻璃,贴着周止后背而过,最后扎入椅背。 窗外断断续续传来碰撞,哭声还有呼救声。 路辛夷第一反应是去看周止,她查看他的头,他的脸,满心满眼都是关心:“你没事吧?” 周止弓着腰,他摇摇头。 路辛夷看见他身侧的钢管:“你怎么这么傻,你差一点就……” 周止解开安全带,身体往旁边挪了挪:“你没事吧?” 路辛夷惊魂未定地摇摇头,要哭。 周止定了定神,看她要哭,双手捧起她的脸,看入她的眼睛:“我没事,你不要哭,好不好?” 这一路上,她都在隐忍,她知道他要走,更知道他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痛苦只是短暂的。 可就在刚刚他将她护在身下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要! 周止正要下车去查看外面的状况,路辛夷突然抱住他,用未有过的用力,他感受到怀中之人的颤栗和心跳。 再真切不过了。 他心中被爱充盈,慢慢抬起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别怕,我没事,真的没事……” 第92章 车祸(二) 二人从车上下来时,四周狼藉,四周传来哭声,车子的警报声,求救声。 “我去前面看看。”周止留下一句话,便往前走去查看车祸的状况,一边给122打电话,说明事故状况。 他经过前面的大巴车时,看见车内伤者很多,大声冲路辛夷叫了一声:“辛夷,这里。” 路辛夷循声而去,大巴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倒是没事,周止正配合着二人转移车内人员,大部分没有受伤的人都从破碎的车窗爬了出来。 车后半段有人喊救命,是个女人的声音。 “帮帮忙啊,救命……” 路辛夷扒着车门,车内满地狼藉,到处都是碎玻璃和乘客的杂物,看不见女人。 周止见她要进去,叮嘱道:“小心。” 她看他,点点头,勾着腰进了车里,在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找到了一位中年女性,约莫五十岁左右,脚被前排的座椅别住了,难以抽出。 “大姐,你腿能动吗?” 妇人眼里噙着泪花:“动不了,腰也动不了。” 路辛夷见妇人要哭,安抚一句:“没事的,别怕。” 她对外叫了一声:“周止,过来帮忙。” 正在帮忙疏散人群的周止闻声,弓着腰进来,看见这一幕问道:“我能做什么?” “她的腰应该是骨折了,腿还不确定。你拖住她身体,我帮她把脚弄出来。” 路辛夷一边说,一边握住妇人的小腿,将她的腿从座椅底部抽出来。 妇人的腿稍微屈了一下便叫疼。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路辛夷小心翼翼平衡着力度,慢慢将妇人的腿抽出来。腿取出后,她也松了口气,额头已经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和周止调了个位置,她抱着妇人双臂,周止抬着脚,两人勾着身子,将妇人抬了出去,找了一块稍微宽松的空地,轻轻放置。 她用手查看妇人的脊椎,腰椎和小腿腿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妇人躺在地上疼得哼叫。 她看看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要什么?” “木板,或者其他能固定她腿骨的东西。” 周止看看四周,看见高速旁边的树林:“树枝可以吗?” “也行。” 话音未落,周止一跃而起,翻过护栏,走到下面树林里,很快便折回几根不细的树枝,用膝盖顶断,递给路辛夷。 “你去后备箱,有几个没拆封的礼物上面有彩带,把带子解下来。” 周止马上照做,很快便拿来几根丝带,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 路辛夷用树枝环绕妇人的小腿骨折处,绕了一圈,最后用丝带固定缠好。 “大姐,你忍一忍,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事实上,救护车没那么快到。 路辛夷是在安抚她。 附近最近的出口是禹城,可车祸地段刚刚好卡在上海和禹城中间,上海现在还是早高峰,即使救护车从交通状况稍微好一点的禹城过来,最快也要半个多小时。 路辛夷看一眼时间,九点了。 因为侧翻的大货车和大巴车,三条车道几乎被堵住了,只能等拖车来。 她将周止拉到一旁:“怎么办?” 周止还算平静:“等拖车和救护车。” 路辛夷低头时,看见周止的皮鞋满是泥土,他刚去了下面的小树林,西装上也沾了碎叶和灰尘,不再是早上出门时那个一尘不染,衣冠楚楚的周止。 她替他拂去灰尘和碎叶,拧起眉心:“我问的是,你怎么办?万一拖车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而且,就算拖车来了,交通恢复也需要时间。这里离明州还很远,那辆破车肯定是不能开了。” 哪哪儿都是问题。 周止看一眼手表,很有耐心:“才九点,不着急。” 路辛夷忽然看见那辆撞出护栏,冲到坡下的商务车:“那车里有没有人?” “出来了,我刚刚看见了,不过他跑出来之后就跑了。”说话的人指向不远处的村庄。 “怕担责任吧,就是这商务车追尾撞的大货车。着急投胎,缺了大德。”有人附和。 路辛夷翻过护栏,想去看看车里还有没有人,忽然前头有女人大喊:“有没有医生,过来帮帮忙。” 路辛夷还在晃神,周止拍拍她的肩膀:“路医生,叫你。” 听见他叫她路医生,她定了定,小跑过去,他紧紧跟在她身后。 是最前面的大货车,喊人的是坐在后座的女人,驾驶座上的是她丈夫,翻车的瞬间,头撞到了车窗,此刻已经陷入昏迷中。 女人一直叫丈夫的名字,丈夫毫无回应。 路辛夷查看他头部的出血点,有一块玻璃插入头皮,血还在往外渗,因为不清楚玻璃的大小,无法判断深入头皮部分的深度。 “搭把手,先把人先弄出来。” 周止眼尖,看见车窗边沿还有残留的玻璃渣子,贸贸然去救人,不小心可能会划伤手臂:“等一下。” 他用手弄干净,勾着脖子替司机解开安全带,才配合她和司机的妻子,将司机救了出来。 ** 中午十二点,周国强的车子抵达春山医院。 夫妇二人从后车座上下来,门口有奥星的员工看见二人,认出周国强,赶紧进去汇报周远扬。 孟淑惠一身得体的套装,贵妇人打扮,不是给周国强面子,是来给儿子撑场子,周国强说要带她见周止,先不管目的如何,她也要把自己打扮得体面讲究,至少不能给周止丢人。 下车后,她一眼看见医院外墙的四个字:“春山医院” 本来她还好奇,周止在明州有什么项目,一看医院两个字,便头脑发昏。 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路辛夷。 头更疼了。 周远扬带着秘书出来迎候,见到二人既意外又紧张:“伯父,伯母,你们来了。” 孟淑惠看见周远扬颇为惊讶,不动声色:“远扬,你也在。” 周远扬小心翼翼看一眼周国强,只敢笑着点头。 周国强看看医院旁围起来的空地,再看看春山医院,他问周远扬:“他人呢?” 周远扬小声解释:“可能是堵在路上了吧。” 周国强问:“你几点来的?” 周远扬说:“八点半过来的。” “你跟他都是从上海过来的,你八点半就到了,他十二点还没来,好大的少爷架子。” 他后面四个字是在点孟淑惠:“不会是不敢来,直接飞回纽约了吧。” 孟淑惠一个字也听不懂:“你们姓周的到底搞什么?阿止人呢?” 第93章 要赢啊 周远扬领着周国强夫妇进了医院,涂久及数名奥星员工跟在身后。 阵仗虽不大,可周国强夫妇还是凭借着强大气场吸引了不少医生护士的目光。 “你们还没吃中饭吧,不如去春山医院的食堂吃点儿。繁星的人也在那边,我刚给堂哥打电话,他没接。也许他们公司的人知道。” 周远扬小心翼翼开道,路过之人纷纷避让,小声议论。 孟淑惠步子突然停下,她后退几步,来到医院的一面公布栏前面,她目光锁定在最角落的一张户外合影。 市医院组织的郊游活动,路辛夷被张茜和胡晓玲拉去凑人数。 很熟悉的一张面孔。 孟淑惠脸比锅底还黑,她看一眼四周,看见导台的美玲,叫一声:“那个……谁……” 美玲看见孟淑惠一身贵妇人打扮,气质非常,便知道不能得罪,赶忙过去:“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孟淑惠手指点点玻璃:“她是谁?” “心胸外科的路辛夷路医生。” 如果不是附近人多,孟淑惠只差当场跳脚,她语气旋即变冷:“路医生在哪里?我想见她。” “不好意思,路医生今天还没来。” 孟淑惠笑容凝固了一瞬:“好,我知道了。” 孟淑惠是笑着的,美玲却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默默回去自己的位置。 周远扬没见过路辛夷,一听美玲提起这个名字,好奇地瞥一眼,照片里人太多,可漂亮的人到哪里都鹤立鸡群,攫取眼球。 周国强倒是满不在乎,等在原地,见周围围聚过来的人多了,叫了孟淑惠一声:“走了,淑惠。” 孟淑惠保持着体面,顺便掏出手机给周止打电话。 无人接听。 周远扬小声解释:“堂哥可能在开车,不方便听。” 孟淑惠瞪他一眼,周远扬闭嘴了。 周国强轻轻摇头,觉得孟淑惠过于紧张,失了风度。 孟淑惠继续拨过去,这回,周止接了。 “你在哪儿?”语气很不耐。 “我有点事,妈。” 孟淑惠瞬间炸毛:“你能有什么事?你是不是跟路……” 她看看四周,还是顾及儿子的名声,压低声音:“那个女医生在一起?” 出事路段刚刚疏通出一条车道,周止正在帮路辛夷转移伤患到刚到的救护车上,听见孟淑惠这么说,立刻觉察出什么,他走到稍远处。 “你怎么知道?”他满头大汗,累得叉腰,还要分神出来应付孟淑惠。 孟淑惠一字一句:“你到底在哪里?” “高速路上,出了点车祸。” 孟淑惠跳脚:“周止!你现在为了她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你简直没救了!我警告你……” 这时,医院大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 “沪明高速今早发生一起连环追尾车祸,目前伤者已经超过十名……” 新闻画面上真的出现了事故现场的画面。 孟淑惠吓得捂住嘴,她喊一声:“老周,老周……” 周国强闻声走过去,看见新闻上的车祸画面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夺过孟淑惠手里的电话。 周远扬,涂久等人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周国强问:“你人没事吧?” 周止在那头:“我没事。” 周国强大脑飞速运转,他说:“人没事就好,别瞎管闲事,如果……” 那头周止敏锐地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坚定道:“路刚通,可能要迟到一会儿。我肯定能到!” 周国强微愣,如果周止想打退堂鼓,车祸事故会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正当理由。 没人会说,也没人敢说什么。 听见周止说肯定能到,他心中还是有稍许的欣慰,镇定道:“好,我等你。” 孟淑惠一直盯着新闻页面,画面上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没有捕捉清晰,但孟淑惠一眼认出那是路辛夷。 真要命,头疼。 ** 周止这头挂了孟淑惠的电话,回头看见路辛夷正问后面的私家车,询问他们去哪里。 因为路辛夷是医生,刚刚抢救又帮了不少人,这些车主大都认识她,愿意停车搭话。 终于有一辆私家车车主说要去明州。 “大哥,我是春山医院的医生,你能帮我把我朋友送到春山医院吗?” 车主想了想:“行,上车吧。” 路辛夷跑到周止身边:“我找到车子去明州了,你快上车。” 她看到周止满头大汗,形容狼狈,脱下衬衫,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止问:“那你呢?” 路辛夷看一眼附近还有伤者躺在地上:“我是医生,我还不能走,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周止深深看她一眼:“其实我……” 不等他说完,路辛夷折身回那辆米色甲壳虫车里,取来他的双肩包,塞给他。 周止上了后车座,按下车窗,两人隔着车窗对视,仓促又不舍。 前方车辆陆续从疏通的车道通过。 私家车也缓慢移动。 路辛夷跟着车子,她忽然想到什么,从无名指上快速取下那枚失了光泽的银戒指,戒指是活口的,刚好套在周止的无名指上。 周止看她动作,心脏猛跳,抬眸看她,眼神不可置信,他不敢往自己猜的方向想。 心脏越跳越快。 “莎夏说,这枚戒指能带来好运。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赢的。” 周止还想说什么,车子已经通过事故路段,加速离去。 路辛夷笑着冲他大声喊:“要赢啊。” 一定要赢。 我的阿止。 第94章 是我妻子 前方道路通畅,周止一直看着车后窗,直到身后那个令他牵挂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回过头来,他看着无名指上被她套上的银色戒指。 这枚曾让他误会很久的戒指,如今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不够闪,也不够亮。 淡淡的光芒绽放在他眼眸中。 他胸膛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手指轻轻抚过戒指,又放在嘴边亲了一口,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赢。 她不说,他也是要赢的。 可她说了,赢就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 司机从内车镜中看一眼后座的男人:“哥们,刚才那个女医生是你女朋友?” 听见这话,周止瞬间眉目舒展,笑容清俊,他亮出手上的戒指:“不,是我妻子。” ** 知道真的发生了车祸,周国强和孟淑惠两口子到底是没有心情吃中饭了,周远扬将二人领到春山医院安排给奥星的休息室。 涂久给二人叫了外卖,孟淑惠的担心和牵挂是写在脸上的,根本吃不下去。 周国强倒是胃口不错,吃了不少。 一点半左右。 翟天明带着吴院长过来打招呼,周国强与二人分别握手。 吴院长问:“怎么没看见贵公子?” 翟天明已经知道路辛夷和周止被车祸困住,他小声在吴院长耳边解释几句,吴院长点点头:“贵公子很能干,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我很喜欢他。” 周国强忽然意外:“哦,是吗,您太厚爱了。” 还想细问,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一身狼狈的周止走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孟淑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我看看,没事吧?” 周止摇摇头,他朝吴院长和翟天明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周远扬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周止接过,拧开瓶盖,大口猛灌几口,他看看周国强,看看孟淑惠。 吴院长对翟天明道:“天明,我们出去吧。各位,一会儿见。” 涂久很有眼色地出去一道出去,他冲周远扬招招手,想把他也带走,周止忽然开口:“远扬你留下。” 周远扬默默关上门。 休息室里一片安静,只剩下周家三口和周远扬。 周止动作烦躁地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 孟淑惠看看周止,又看看周国强,忽然不敢说话。 周止看着父亲,语气淡淡:“你不是在等我吗,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周国强不动声色地打量儿子上下:“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把自己搞成这样。” 周止不说话。 “上周六在周家围,我给过你台阶。现在,我还能给你这个台阶。你现在跟我回江洲,回新创集团,我立刻叫停这场闹剧。” 周止笑了,问:“春山医院呢?” “给繁星,我让奥星退出。条件不变。安置费我可以出。当做你送给繁星的分手礼。也当做,我送给你回来的见面礼。” 已经忙了一周的周远扬默默咽了口口水,缩在角落里演空气。 周止笑更大声,似觉得荒谬:“老周,虚伪了吧。羊毛出在羊身上,左手倒右手的事,也要被你拿来送人情。” 周国强眸心微动,他看一眼周止。 周止从手机翻出一张赵曼迪的照片,拿给周国强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周国强脸上一瞬而过的难堪,很快又笑了笑。 “这个人叫赵曼迪,是香港一家叫安乐健康公司的法人,就是这个人去跟繁星接触,要我们买下春山医院,一起开发高端疗养项目。繁星只有两位华人合伙人,除了我,另外一位从小在国外长大。所以这个项目很自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周远扬敏锐察觉到什么。 周止将手机递给周远扬,周远扬看完脸色大变,缩到墙角瑟瑟发抖。 孟淑惠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周止:“远扬,我要是没记错,这个人两年前还是你爸,也就是我二叔的司机吧。这么快,就在香港成立了新公司,还要进军高端疗养行业。周家的风水果然养人,区区一个司机两年时间就能逆风翻盘,走上人生巅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个周家继承人要给周家的司机当乙方,我真他妈是开眼了!” “周董事长,周主席,你算盘打得真精,今天不管赢的是繁星资本,还是奥星联合,输的人都是我周止,赢的人都是你!” 周远扬用手捂着脸,寒毛直竖——救命,好想消失。 孟淑惠听出了点什么了,她问周国强:“他说是真的?” 周国强冷着眸子,威势逼人。 孟淑惠:“你们父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为什么要搞成这样?你要买医院,你可以跟他说,为什么要搞这么大一出。” 周国强语气突然不耐:“你儿子!你不了解吗?我跟他说,他会搭理我吗?他眼睛长在天上,在繁星当了个什么狗屁合伙人,就真当自己翅膀硬了。我就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离了周家,他算个屁!” 孟淑惠无语。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止气极反笑:“那你今天把我妈带过来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打我脸还不够,还要夫妻双打?你不想动手,就逼远扬出手。他从小叫我哥哥的,你把他放在哪里。你把我妈放在哪里!” 周国强看看孟淑惠,再看看周远扬,忽然平静下来:“你们先出去。” 周远扬如蒙大赦,也不管孟淑惠了,自己赶紧出去。 孟淑惠不解:“你们父子俩有什么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周国强吼道:“出去!” 孟淑惠见周国强真的动了气,有些不情不愿地出去了,出去时,还给周止使眼色,让他冷静,不要惹怒周国强。 屋里只剩下剑拔弩张的父子俩。 周止扯掉领带,气急败坏地扔在沙发上,拿起那瓶矿泉水,又猛喝了几口。 周国强缓缓开口:“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现在跟我低头,我不仅可以保住你繁星资本合伙人的体面,我还可以答应让你和那个女医生在一起,甚至是结婚。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说完,想起什么,补充一句:“你妈那边,我可以帮你去搞定。” 第95章 她有名字,她叫路辛夷 周止心脏狂跳几下。 周国强前面搞那么多花招,都不及这话万分之一的分量。 他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轻松,好似让他们结婚,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如果周国强能同意他们在一起,能允许他们结婚,甚至还能帮忙搞定最令他头疼的孟淑惠,一切水到渠成。 他自然是梦寐以求。 可是……那样的话,他和辛夷真的会幸福吗? 周止看了一眼手上的银戒指,稳住心神:“你确实比我妈更懂拿捏我。我还真有点心动。” 周国强语气也软下来:“三年前我就知道了,我只是没想到,都三年了,你还没走出来。老周家出什么我都不奇怪,出情种,还真是祖坟青烟了。一个女人,至于吗?” 周止听不出他是嘲讽还是嘲讽。 “她有名字,她叫路辛夷。” “我知道,她爸是顾丰山,春晖堂的老板。”周国强语气中不无蔑视。 “我喜欢她,和她是谁的女儿没有关系。她就是她。” 周国强耐性有限:“我只想听你的答案。” 周止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我拒绝!” 周国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定自己的儿子。 周止:“我想和谁相爱,和谁结婚,这些都是我的自由。如果你们能祝福,我很开心。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如果我连自己的婚姻都需要靠你的成全,那我根本保护不了辛夷,我也配不上她的喜欢。” “有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不回去继承家业,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回去之后,我就不再是我自己,我只是你周国强的儿子,是你想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的一颗棋子。我能飞多高飞多远,都不由我自己说了算,是你说了算。你今天能同意我和辛夷在一起,那若是哪天我惹你不高兴了,你会不会逼我离婚?” “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我更不要我爱的人,过这样的日子!我爱她,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她!” “还有,理想这种东西,我真的有。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辛夷都没有。我今天正式告诉你,我的理想是——有朝一日,买下新创集团。” 十个字。 字字珠玑,铿锵有力。 周国强目光阴蛰,透出一丝精光,他愣住两秒,不可思议地看周止几秒:“果然是孟淑惠养出来的好儿子,跟她一样幼稚!” 空气静了几秒。 周国强忽然问:“你这是要跟我开战,是吗?” 周止迎上父亲的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是的。” 周国强耐人寻味地笑笑:“我拭目以待。” ** 下午两点,全院大会正式召开。 地点在春山医院的小礼堂,平时用来召开全院例会,只有这里能容纳所有人。 春山医院两百多名医护人员和管理层依次落座。 繁星资本和奥星联合的员工大都只能挤在舞台两侧。 翟天明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吴春宏走了进来,刚刚还窸窸窣窣的礼堂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吴春宏一脸慈爱地跟所有人打招呼,招呼大家坐下,不用起立。 张茜和胡晓玲坐在一起,二人落座后看看四周,张茜问:“路医生呢,这么重要的场合她怎么不在?” 胡晓玲:“她现在应该在禹城县人民医院。” “她在那里干什么?” 胡晓玲:“她赶上连环追尾车祸了。有个病人情况比较特殊,她陪着救护车去了最近的禹城县人民医院。” 张茜点点头:“她没事吧?” 胡晓玲:“没事。” 张茜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胡晓玲:“秦峰说的。” 张茜狐疑地看胡晓玲:“就是那个心胸内科的小帅哥?” 胡晓玲:“帅吗?我觉得周总比较帅。” 张茜:“周总再帅,人家名草有主了。” 胡晓玲匪夷所思:“我的意思是,论颜值,周总比较帅。我又没有对人家周总有意思。他又不是我的菜。” 坐在二人前面几排的秦峰四处张望,看见胡晓玲,冲她兴奋地挥挥手,指指手机,提醒她看手机。 他这一番夸张动作,吸引了四周不少目光,胡晓玲觉得好社死,她假装不认识他,低头去看手机,这才看见路辛夷在易菲的手术群里发了一条拉票信息。 路辛夷:「拜托大家,给周总投一票,鞠躬感激。」 众人纷纷回复:一定一定。 胡晓玲也忙回复:「投!」 路辛夷发了一个感激的表情包。 路辛夷给群里发完,又给张茜发了一个:「张医生,拜托给周总投个票,谢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张茜回复:「放心。」 就这些人,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清。 书到用时方恨少。 需要人投票了,才发现自己人脉稀疏,连临时抱佛脚都找不到人。 路辛夷一阵挫败。 翟天明上台做开场白,难得的废话不多,很快便引出主题,投票。 “接下来,我们有请奥星联合的代表周远扬先生给大家讲话。” 周远扬在台下,略整理仪容,上台去。 他快速扫了一眼坐在第一排不怒自威的周国强夫妇,凝神,开始自己的讲话。 舞台另一侧,姜昕四处张望,问一旁的安秘书:“周止呢,他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吗?” 安秘书:“可能去洗手间了吧。” 男厕,周止用冷水给自己猛洗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日一丝不苟,衣冠楚楚的样子毫不相干。 更像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 “我的理想是,有朝一日,买下新创集团。” 这话中二十足,甚至可以用天方夜谭来形容。 以他现在的财力,别说新创集团了,就连一个春山医院都买不下来。 如果打不赢今天这场仗,一切都是空谈。 姜昕跑过来:“原来你在这里,找你好久。快出来,马上到你上台了。” 周止最后看一眼镜中的自己。 第96章 存在就是意义 周远扬的讲话非常简短。 “总之,我的意思是,我们奥星很有诚意买下春山医院,请各位好好考虑我们的赔偿条件。多谢。” 说完,鞠躬,下台。 看见已经准备好上台的周止,还拍拍他的肩膀。 翟天明:“好,接下来我们欢迎,繁星资本的代表周止上台讲话。” 周止正盯着手机看,手机电量只剩不到百分之十,他小声问安秘书:“充电宝有吗?” 安蒂倒是有,可是没有带在身边。 他又问姜昕:“学长,充电宝。” 姜昕眉头皱成一团,都什么时候了,你找人借什么充电宝,有病吗?心里这么想,还是帮他问其他繁星的人,结果没有一个人随身带着充电宝。 姜昕:“医院大厅好像有共享充电宝,我去帮你借。” 翟天明见周止没有上台,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周总?” 周止回应一声:“马上。” 他看一眼台下,露出一个真诚笑容:“哪位有充电宝?” 姜昕扶额。 孟淑惠没眼看。 台下窸窸窣窣,秦峰举起手来,开心道:“周总,我有。” 安蒂走到台下,从秦峰手里接过充电宝,说了谢谢,然后回去递给周止。 周止将手机连上充电宝,看见手机处于充电状态,这才放心,他款款上台去,将手机放在台面。 周止今天看上去有些狼狈,却丝毫无妨他此时的意气风发。 他眼神扫过台下,手指不动声色地拨出去一个号码,那头电话接通。 他清清嗓,眼神熠熠生辉,开口。 “大家好,我是繁星资本的周止。” 禹城人民医院的急救室走廊里,路辛夷累得坐在地上,她举着电话,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周止的声音,一阵心神荡漾。 “上周四我来到春山医院洽谈收购事宜,今天是周五,这短短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 “上周五,我问过吴院长一句话,春山医院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春山医院经营不善,而且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实现扭亏为盈。我作为一个投资者,看不到春山医院有任何的希望。吴院长当时回答我,存在一定要有意义吗。我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是经历了这一个星期的跌宕起伏,我现在明白了。存在不需要意义,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喜欢也不需要意义,喜欢本身,就是意义。 姜昕扶额: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安秘书却是满脸欣赏看着周止。 “我,周止,代表繁星资本,要买下春山医院。我向春山医院的所有员工和股东,和董事会的各位承诺,春山医院不会卖给任何一家别的企业,大家都可以安心留在春山医院,继续工作。” 场下哗然一片,爆发激烈的讨论。 周止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我,会在未来的一年之内,担任春山医院院长一职,带领大家帮助春山医院实现正向盈利。这一年内,我会住在春山医院,直到医院实现正向盈利,否则我绝不离开。有任何人,想要找我,都可以去我的办公室。你们有任何担忧,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解决。同时我保证,这一年之内,绝不以任何理由拖欠、克扣、降低大家的工资和相关福利待遇。” 台下爆发一片哄笑声。 “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投我一票。在这一年之内,如果我做的不好,有任何人想要辞职,我都会无条件按照我们繁星的赔偿方案给到大家,我们繁星的赔偿方案确实没有奥星来得更丰厚,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能留下来,我们共同努力,让春山医院重新焕发生机。” “最后,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春山医院一个机会。” 说罢,深深一鞠躬。 台下一时十分安静,坐在前排的周国强夫妇脸色一如既往的难堪,孟淑惠看不下去,提前离席。 周国强倒是坐得住,他第一次用异样目光打量着台上的儿子,他夺目,自信,勇敢,领导力十足,难得的是看起来那么真诚,整个人光芒四射,却唯独一点也不像年轻时候的他。 确实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孟淑惠其实把周止,养得很好。 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 台下一时安静,直到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吴院长突然站起来,带头鼓掌,整个礼堂爆发一阵热烈掌声。 姜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电话那头的路辛夷却呆愣住了。 周止不是说他今晚要回纽约吗? 他……什么时候决定要当春山医院的院长。 等一等,院长??? 周止拿着手机下台。 翟天明眼圈发红,他上台:“好,我最后谨慎提醒大家一句,你们手里的票关乎春山医院未来的命运,请各位一定要慎重。” 说罢,也深深鞠躬。 这就等于变相帮周止拉票了,周止向翟天明投去感激的的目光。 第97章 投票 “我们提前说好,今天春山医院的人员未满,未至现场者,视为主动放弃投票资格,需要无条件遵从投票结果。” 翟天明语气严肃地强调完,医院的工作人员开始布置投票所需的工具,台下议论声一片火热。 周国强在这时起身,和坐在他身侧的吴院长握握手,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连周远扬跟他打招呼告别也没看见。 涂久离开时,还对周止和周远扬笑笑,偷偷给二人加油。 二人朝涂久笑笑,还和儿时一样。 周远扬站在周止身旁勉强维持微笑,内心瑟瑟发抖,看见周国强离开,终于松了口气:“我早知道事情这么复杂,我还不如去非洲种西瓜。” 周止拍拍他肩膀:“你去非洲了,你家伊伊怎么办?” 周远扬露出一个哭丧脸:“对了,伯父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周止看他一眼,拿起手机,说了一句:“辛夷,马上投票了,我不跟你说了。” 说罢,挂了电话。 周远扬嗅到了空气中的酸臭味,贱兮兮地学他:“辛夷~~” 周止倚靠着墙,嘴角上扬,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婆娑戒指,眼波流转:“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周远扬笑得更欢,一边笑一边摇头:“世道变了。” 工作人员布置好投票现场,翟天明再次将二人请上台。 周远扬向周止伸出手:“输了别怪我,怪就怪你长得太帅,大家不相信你能带春山医院走出困境。” 周止:“到时候去非洲多带点花露水,防蚊虫。” …… 二人上了台,各自面前都有一个按键,春山医院的员工可以依次上台,支持谁就按谁面前的键,结果会实时显示在投票器连接的屏幕投影上。 周止虽站在台前,整个人却前所未有的松弛。 翟天明宣布:“投票开始。” 话音未落,便看见坐在第一排的吴院长忽然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上台去,旁边有工作人员要去搀扶他,他微笑着拒绝,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台去。 他来到周远扬面前,与他握手:“谢谢你为春山医院的员工提供这么好的赔偿方案。” 周远扬微微笑,他对吴院长这一票不抱希望。 他第一个上台来,就是为了给周止造势,也是为了告诉其他人,他想让春山医院活下去。 他和翟天明,都是站在周止那边的。 周止,赢面不低。 可人的本性又很难讲,春山医院积弊已久,沉疴难返,周止话虽说的漂亮,可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想要重振春山医院谈何容易。 眼前的利益才是每个人最切身最关心的。 吴院长果然来到周止面前,轻轻按下按钮,他伸出手去,和周止握手,和煦道:“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会是你。” 周止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 吴院长突然轻轻拍拍周止的手:“不要辜负辛夷,更不要辜负自己。” 感受到老者目光中的信任和祝福,周止怔忪,随即露出一个真诚笑容,他主动抱了抱吴院长:“谢谢,院长,我跟你保证,春山医院不会死。” 老者浑黄目光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他快速平息情绪,缓缓下台去。 翟天明则是快速在周止面前按了一下,小声道:“没办法,我上次白吃了路辛夷一只烧鸡,不投给你,那只烧鸡死不瞑目啊。” 说罢,跑过去搀扶吴院长。 有了二人带头,后面的投票有条不紊地进行,周远扬票数不低,双方一直保持着你追我赶的势头。 周远扬一开始还能笑,可越到后面,也有些绷不住了。 周止这头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辛夷时,辛夷将一箱子的现金丢在顾丰山面前的场景。 当时他那么羡慕她,那么崇拜她,那么想要靠近她……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没机会真正为自己反抗一次。 孟淑惠在周家围问他,理想这种东西,他是什么时候有的。 是啊,理想这种东西,他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他作为周国强唯一合法的儿子,他的理想应该是让新创集团在他手中再创辉煌。 可这条路也并不好走,血缘可以喊周国强回家吃饭,却不能让周国强就真的安心将家业交到他手里。 他也未必就有自信能将新创集团带到更远的地方。 没有时代变迁的巨大红利,没有踩中风口的机遇,没有整个周家齐心协力的共同努力,没有孟家在关键时候的屡屡助力,新创集团是走不到今天辉煌的。 也成为不了如今傲视商场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是周国强缔造的神话。 可他叫周止,他为什么一定要成为第二个周国强呢。 可周国强一直在挡他的路,明里暗里的插手他的工作。 他当年回国,接手姜昕的工作邀约,是自己去繁星一轮一轮的面试,才拿到的offer,从助理到分析师,再到项目负责人,去了纽约一路做到合伙人。 他不否认,这其中周国强帮了他很多。 可这种帮助,并不是他求来的,是周家强加给他的。 他不介意自己从零开始,他没有用周家给自己脸上贴金,也没有在外面炫耀自己,给周家丢人。他不明白,周国强为什么要苦苦相逼。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当做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做好了和周国强死磕一辈子的打算,唯一的胜算只有一丁点,那就是他还年轻,而周国强终有变老的一天。 可时代也在变,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 工作繁冗,客户难缠,这些在周家面前连小虾米都不算的小角色,却可以随意刁难他。他偶尔也觉得自己在自找苦吃,作茧自缚,在他茫然时,他遇到了路辛夷,他看到一个刚刚毕业,羽翼未丰的女医生为了和父亲撇清关系,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努力。 出于好奇,那天他一直跟着路辛夷,像个猥琐的偷窥者。 他看见她背影潇洒地离开顾丰山所在的小区,可那里离公交站很远,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始哭,不知是走累了,还是反射弧太长,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做过什么。 父母是孩子天然的港湾,正常人是到了年纪离开港湾,路辛夷刚刚的行为则无异于往港湾里丢了一颗炸弹。 她自己最先遍体鳞伤。 哭了一会儿,她继续走,他听她给朋友打电话,抱怨自己一身债务,怕得要死。那头的朋友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马上来精神了,说想投江怕污染河水,想跳楼怕毁容,想冲出马路给车撞死,又怕给路人留下心理阴影。 那就还是活着吧。说完,自己又哈哈大笑,眼角的泪水都还没干。 周止当时听得五味杂陈,她明明还是花一样的年纪,血脉相连,却和顾南星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公交车没等来,有中年男人跟她搭讪。她长得好看,刚刚哭过的脸愈发动人,没有男人不喜欢趁人之危,周止并不奇怪。 他不也是吗。 被人搭讪,她却高兴坏了,仿佛一天的憋屈无人发泄,正好有人撞她枪口。 周止还从没有听过一个女生骂人可以骂那么脏,可她连骂人都那么好看。 那天午后的风啊,吹乱她的头发。 周止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更乱了。 因此当公交车来的那一刻,他的脚忽然不听使唤,追了上去……他们的故事,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翟天明的声音将周止的思绪拉回现实。 “投票结束……” 周止缓缓回头,屏幕上的比分是:121:122。 周远扬还是险胜一票。 第98章 这一次,我留下 全场一片嘈杂,有叹息有鼓掌有争执… 秦峰,胡晓玲,张茜等人都纷纷流露出失落,替周止捏了把汗。 显然,这个结果不尽如人意。 翟天明眉头皱起,他最后再问一遍:“还有人没有投票吗?” 场下无人回应。 翟天明正要开口宣读结果,忽然手机响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路辛夷三个字。 仿佛天降神兵,翟天明马上接起,点开免提,放在话筒下:“路医生,你还没投票是吧?你……” 前排有人站出来反驳:“副院长,没到场的人没有投票资格,这是你自己说的。” 翟天明马上哽住,他确实说过这话。可……他瞪着那个说话的人,恨不得用眼神剜死对方。 周止走过去,要挂了这通电话。 他努力了,结果如何,全看天意,他并没有输不起。 手指刚刚触碰到翟天明的手机屏幕,那头传来嘶哑的声音。 “抱歉,各位同事。我没有无故缺席,我在回医院的路上遇到了连环追尾事故,新闻上也有,我没有撒谎,我很想去医院投票的,可是事故现场真的走不开。请各位体谅我的难处,允许我投这一票。” 周止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方。 他从未觉得,这个声音,听着如此难受。 那头咳嗽了一声。 翟天明马上解释:“医生,救人是天性。路医生并不是无故缺席,如果换做各位同仁遇到这种事,各位能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吗?” 台下陷入沉默。 翟天明见众人无话可说,马上问:“路医生,你这一票,投给谁?” “我投给繁星资本。” 翟天明动动手指,替路辛夷按下一键,屏幕上的比分变为:122:122。 比分平了。 台下重新掀起一片火热。 翟天明大脑飞速运转:“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过会是平局的情况。这样吧,我们……” 电话那头忽然再次传来路辛夷不太好听的声音:“不是平分,这里还有一个人,他也遇到了车祸,不能赶去现场。” 一片议论声。 周止也不禁惊讶,还能有谁。 “是吧,小张总。”路辛夷嘶哑疲惫的声音再次传来。 翟天明听见小张总三个字,有些头疼,转念又一想,这么重要的赛点,路辛夷能把张珣搬出来,肯定是能拿下张珣这一票了。 他小心翼翼问:“小张总,您这一票,要投给谁?” 那头安静了。 周远扬心跳到了嗓子眼。 周止其实是担心的,他怕路辛夷真把张珣揍了一顿。张珣那个身板上次被他揍了一顿,如果再挨路辛夷一顿,保不齐真要趟icu。 张珣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就算他被迫答应投票给周止,也很可能在开口时临时改主意。 翟天明又问一遍:“小张总?” 禹城县急诊室,张珣就坐在轮椅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 路辛夷举着手机,耐着性子等他。 张珣犹豫几秒,不情不愿道:“我投给……繁星资本。” 路辛夷终于松了口气,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翟天明高亢的声音:“我宣布,繁星资本获胜。” 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的欢呼,掌声。 路辛夷把电话挂了,靠着墙终于松了口气。 张珣咬着牙:“路辛夷,你跟周止你们两口子也太黑了。” 对于“两口子”这三个字,路辛夷没有反驳。 “小张总,火气不要这么旺盛,要不是我救了你,没准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珣:“要不是周止把我打成这样,我至于遭这么大的罪,至于发生车祸吗?” 路辛夷站起来,盯住张珣,眉毛一挑:“所以啊,你招惹他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招惹他了,我……”张珣暴怒,一动起来,牵动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哦,我忘了,你不敢招惹他,你也就敢欺负欺负我。”路辛夷捧着脸,笑得明妍如花:“所以说,你招惹我干什么。你不知道他是个恋爱脑吗?” “好恶心。”张珣一阵作呕,随即道:“今天谢谢你救我一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你手里的证据,能删了吧?” 路辛夷爽快道:“可以啊,不过人情就不必了,我是医生,别说你了,遇见强奸犯人渣阿猫阿狗什么的,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也得救。没办法,谁让我是白衣天使。” 强奸犯,人渣,阿猫阿狗…… 张珣脸色逐渐难看,咬紧后槽牙,狠压一口怒火:“周止跟我签过保密协议的,他居然给你备份。我可以去告他!路辛夷,你也太疯了,你就不怕去坐牢?你这是敲诈勒索!” 路辛夷笑得肆无忌惮:“有本事你报警啊。我正好去拘留所休息几天,周止知道我为他坐了牢,这辈子都离不开我了。” 张珣已经没眼看了。 臭情侣,气死人啊。 路辛夷肆无忌惮地耸耸肩:“还有哦,你小声说话,我没有我们家周止那么君子,跟你签什么保密协议。你的那些烂事我都有云端备份,你不来惹我,更别去惹他,我自然不会做什么。” 她站起来,捶捶发酸的腿:“祝你,早日康复。” 说罢,潇洒而出。 “对了,脑子多查几遍,别留后遗症,影响智商,本来就不聪明。” 出了禹城县人民医院,路辛夷心情舒畅,老天爷都在帮她,那辆连环车祸的肇事司机开车冲出护栏,撞到了高速路下,司机当场跑路。众人便一直以为车里没人了,直至路辛夷越看那车越眼熟,下去查看时,发现了后车座晕倒的张珣。 她救了张珣,顺便用安秘书给她的备份文件,威胁了张珣。 完美解决了周止的困境。 她给周止打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接听。想必是忙着庆祝,事情太多,没有注意到来电。 她正要挂电话之时,那头传来男人不算平静的声音。 听起来,那边还是有点吵。 周止已经尽量走到走廊稍远的位置,那头路辛夷一直不说话。 周止:“说话,我在等你。”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赢了。 他说,我在等你。 他一直在等她。 路辛夷心脏猛跳,她举着手机,稳了稳心神:“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他说:“你说你不要走回头路的那晚,我半夜打车回上海,路上做的决定。” “你说你永远不要走回头路,其实我也不想走回头路。所以,我们都往前看。过去的都过去了。” “辛夷,我们从头再来,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辛夷,你说句话,哪怕一个字也可以。” 路辛夷却忽然心生退意:“我在想……” 周止好似能猜到她的想法,他打断,问:“你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干嘛,怕了?怕成为我的软肋,怕拖累我?还是怕风言风语,私立医院的院长和女医生的桃色绯闻……确实,听起来是蛮博人眼球的。我也怕,怕再把你卷入这场风波中。人言可畏,是我从前对你了解不够,我忽视了你的感受。” 他完全懂她,懂她的担忧,懂她的犹豫,懂她也像他爱她一样爱着他。 路辛夷眼前蒙上一层雾气,她清清嗓:“我只是在想……你骗了我这么久,害我一直以为你回了纽约就不会回来了。” 那头男人轻轻笑了。 “我如果不回来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能把你也带走。可是三年前我就没做到,三年后,我依旧没有自信。我知道你没有看起来那么潇洒冷血,你说你死过一次了,你也渴望有亲人的陪伴和关心。我不能那么自私,把你带走。” “所以,这一次,我留下。” “纽约那边还有很大一个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我要去跟繁星的其他合伙人和股东谈判,说服他们接受我的方案。” 路辛夷关切道:“会不会很难?” 周止:“一点都不难,商人只在乎利益。” 也对,难的是让春山医院起死回生。 他后面一年的路,会前所未有的艰难。 他还未正式上任,她已经开始心疼他。 春山医院那头,姜昕好不容易找到周止,叫了他一声,他挂电话前,说了最后一句:“这边忙完,我一会儿就要去机场了。你要来吗?” 又是机场。 路辛夷看看天色,从禹城赶到明州机场,时间应该够:“好,我们机场见。” 第99章 有了媳妇忘了娘 周止这头意气风发,很快和张氏集团这边的代表交接,完成了签约仪式。 因为张珣没有到场,临时换成了另一位张氏集团股东。 拉拉杂杂一大堆事,忙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连周远扬和奥星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一刻不想多待,只想立刻奔赴机场,去见想见的人。 姜昕开车送他,二人刚从电梯出来,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刺眼车灯。 周止转身去,认出是周国强的车子,周国强夫妇坐在车后座,周止虽看不见二人表情,却可以想见接下来的这场见面会有多窒息。 周止把双肩包和西装递给姜昕:“你先去车里等我,我过去打个招呼。” 姜昕拍拍他肩膀:“有话好好说。” 周止折身而去,来到奔驰车旁边,后车窗降下来。 周国强的嘲讽明晃晃写在脸上:“恭喜啊,咱们周家出院长了。咱俩以后住院,都不花钱了。” 周止没有理会周国强,倒是孟淑惠狠狠瞪了周国强一眼,周国强很有觉悟地不再多嘴。 孟淑惠端坐在车内,脸色发青,一声不吭。 周止印象中,孟淑惠这些年修身养性,很少能见她如此生气。 周止绕到另一边的车窗旁,主动敲了敲车窗。 孟淑惠看一眼车窗外的儿子,他已经是三十二岁了,可孟淑惠还能在他身上看到他小时候各个年龄段的样子叠影。 她记得他刚刚出生皱皱巴巴的样子,身上的胎脂很厚,叫声洪亮,刚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她将儿子轻轻抱在怀里,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一定要给他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她记得他是一岁两个月的时候叫的第一声妈妈,当时孟淑惠正在给他冲奶粉,他饿坏了,哭着扯着孟淑惠的衣领,哭着叫妈妈……叫得孟淑惠心都化了。 她记得他第一天去幼儿园,在门口哭了很久很久,不肯松开她的脖子。可是仅仅是一周之后,他便学会高高兴兴上学,舍不得放开他小手的人变成了她。 她慢慢明白,不是儿子需要她,而是她更需要儿子。 长大后,这种感觉越加真切,周国强羽翼渐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入她的耳朵,她找周国强理论,周国强却告诉她,你永远都是周太太,周止永远是我唯一合法的儿子。 周止十三岁时,孟淑惠因为周国强外面的女人找上门来,动了胎气流产,当时就是周止拨打120,将她送到医院的。周国强当晚赶到医院,夫妻二人爆发激烈争执,是周止在这时冲了进来,将周国强赶了出去,他在病房门口守了一夜,不允许任何再伤害母亲。 周止十六岁时,孟淑惠生下死胎,当时新创集团刚刚上市,周国强忙得只打了一个电话安慰两句,周止当时冲到新创集团,当着很多人的面,狠狠揍了周国强一拳。回家后,他劝孟淑惠离婚,孟淑惠答应了他,可第二天又反悔…… 孟淑惠出身名门,父兄皆在官场,她自幼便比旁人更懂得权衡利弊,她很清楚如果离婚,吃亏的是她和孟家。她可以不理会孟家,可她不能不为儿子考虑。 凭什么周国强踩着孟家的肩膀上攫取的胜利果实,要留给外面的野种。 她咽不下这口气,周国强敢乱搞,她就要他知道,乱搞是要付出代价的。于是一次次找他要股份,自知理亏的周国强倒也爽快。 他们母子分到的蛋糕确实比别人多,可那不是周国强主动给的,是孟淑惠一次次找他要的。 在这些年和周国强的斗智斗勇中,她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得意更多,还是失望更多。她只知道,她要给她的阿止最好的。 “妈……”周止在车窗外叫她。 孟淑惠看见他脸上还带着小时候一样乖觉懂事的笑容,她忽而看见他侧脸的那道淡淡的伤疤,是她动手砸的。 当时他明明可以躲开,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想到这里,孟淑惠的心融化成一片,她根本没办法生他的气。 车窗终于降下来了。 周止是真的很开心,也并不掩饰,他再叫一声:“妈,你刚走得早了点,你儿子我刚才可帅了。我赢了。” 他脸上带着炫耀,又似乎是在等待夸奖,像个小朋友。 孟淑惠语气不耐:“你是为了路辛夷?你忘了她以前怎么对你的,还有她……” 周止温声打断了母亲的话:“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吗?我知道你想让我去新创集团,可那不是我的理想。我知道,你舍不得新创集团的股份,我这个当儿子的,一定努力。” 孟淑惠:“努力什么?” 周止正要说话,周国强在一旁阴阳怪气:“你儿子志向高,他的理想是买下新创集团。” 孟淑惠匪夷所思的表情,她看看周国强,又看看周止。 周止一脸认真:“对,这就是我的理想。” 周国强抱臂冷笑,完全的吃瓜状态。 孟淑惠额头凸凸的疼,忽然原地爆炸:“周国强你再笑,我就跟你离婚。你信不信,老娘不伺候了。一个老混蛋,一个小混蛋,老娘上辈子欠你们姓周的吗?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你,他就是不想变成你这样,才会这么死心眼,认准一个不撒手。我宁愿他是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好过现在这样,谁都能欺负,谁都能踩一脚,连你这个当爹的都欺负他,是你把他逼到这一步的!你看他这几年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了媳妇忘了娘。你们两个,一丘之貉!” 孟淑惠胸口起伏。 周国强不说话了。 周止把手伸进去,抓住孟淑慧的手:“妈,我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孟淑惠泪眼看看儿子,静了静,车窗往上,忽然停下,似叮嘱又似怨怼:“你自己选的人,别后悔。” 周止不可置信地看看母亲,这话虽然不算完全接受路辛夷,却也算一个很大的态度转变了,就连周国强都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孟淑惠。 何况,有了媳妇忘了娘,这七个字说到了周止心里。 他开心道:“谢谢妈妈。” 他说谢谢妈妈,长大后,他一直叫她妈,已经很少叫她妈妈了。 只有小朋友才会毫不掩饰表达内心,最充沛最真实的情感需求。 孟淑惠眼前浮现出周止长大的无数画面,没有一个母亲能对这两个字无动于衷。 几秒后,她戴上墨镜,关上车窗:“下飞机,给我报个平安。” 周止说:“好。” 周国强最后意味深长看一眼儿子。 周家的车子扬长而去。 周止回到姜昕的车上,姜昕小心翼翼问:“令尊和令堂,没有为难你吧?” “我妈不舍得,我爸……哼,他等着看我好戏呢。” 周止深呼一口气,总算是忙完了。 他说:“走吧,去机场。” ** 不到六点半,姜昕就把周止送到了机场,知道他这趟回去,很快就会回来,二人连再见这种场面话都没有说。 周止背着包,等在机场门口,眼神注意迎面而来的每一辆车子,看见是网约车,还会格外在意下车的人。 好几次失落后,他先进了机场。 他给路辛夷打电话,电话没人接,他眉心微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西沉,夜幕拉起。 七点半时,他依旧在眺望机场门口每一辆停下车子,他给路辛夷打电话,她的手机变为关机,他有些不舍地进了机场。 第100章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她 禹城去明州机场的路上。 路辛夷中途睡了一觉,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醒来后她看着窗外落日,又看了一眼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 “师傅,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 路辛夷大惊:“七点半?那怎么还没到?” “刚刚路上堵车啦。” 路辛夷不解:“堵车也不至于要这么久啊。” 师傅肯定是趁着她睡觉偷偷绕路了。 师傅:“今天周五,人比较多,路确实不好走啊。” 路辛夷耐着性子问:“能帮忙给手机充个电吗?” 师傅很大方地将自己的充电线递给后座的路辛夷,路辛夷欣喜接过,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接口不对。 “师傅,有苹果的充电线吗?” “我不用苹果,太贵了。” “……” 路辛夷又问:“那您有充电宝吗?” “我开车,哪里需要那东西。” 路辛夷崩溃:“你……你靠边找个地方,我借个充电宝总可以吧。” “可以啊,不过最近也要去机场了。这里是高速路啊。” 路辛夷看一眼窗外,彻底要疯。 好不容易到了航站楼,路辛夷一脸急色飞奔下去,周止八点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安检。 他肯定给她打了很多电话。 她竟然睡着了,怎么每一次都这么不凑巧。 虽然知道他还会回来,可她不想让他再一次带着失望离开这片土地。 一点点也不可以。 她目光在机场大厅寻找,找充电宝,她要给他打电话,至少要告诉他,她来了。 奇怪了,明明平时到处都能看见充电宝的租借机器,关键时候却一个也没看见。 旁边有一对情侣经过,她看见女孩正充着电刷着手机,手机是苹果的。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开口:“那个……能借……” 话未说完,身后一个熟悉明朗的声音响起。 “辛夷。” 她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看见周止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男人高大清俊,头发乱了,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深蓝长裤笔直利落,皮鞋沾了泥土。 他眼角带着笑意,一手抓着双肩包,另一只手臂弯挂着外套。 他在自己最狼狈的一天,走出了人生最关键的一步,他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她。 路辛夷还傻站着:“你……你不是……” 不是应该已经过了安检,在候机吗。 男人走到她面前,歪着头,认真看入她的眼:“你都不查航班信息吗,飞机九点才飞。” 路辛夷后知后觉:“周止,你又骗我!你害我……” 她忽然不说话了,愠色涨红了脸。 “怎么不说了,害你怎样?” 路辛夷狠狠剜他一眼:“害我像个二百五,行了吧?我就多余来送你。好了,我来也来了,你也看见了,我回去了,今天一天累死了。” 路辛夷赌气,转身就要走,脖子却被他臂弯轻轻勾住。 “来了还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时间还长,找个地方,我有笔账要跟你好好算算。” 第101章 我没有你周公子为爱不顾一切的勇气 明州机场说大不大,二人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能安静说话的地方。 “我看,要不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 “去那里!” 男人指指不远处的麦当劳。 路辛夷:“麦当劳跟你风格不搭,你周总最低档次也得去个星巴克。” 她又变回了那个牙尖嘴利的样子。 不是什么好讯号。 周止斜睥她一眼:“你来吵架的是吧?” 路辛夷:“你现在可是我领导,春山医院新鲜出炉的周院长,我哪敢跟你吵架。” 周止眸色深深,认真思考:“是吗?那是不是现在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看在工资卡的份上,可以考虑考虑。” “那好,叫声老公来听听。” 路辛夷猛地脸红,眼睛四处乱瞟,很怕和他对视:“早知道你当院长就是为了光明正大耍流氓,我就不投给你了。” “我耍流氓?”周止举起戴着银戒指的左手,“路辛夷,你自己说,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耍流氓?” 银戒指明晃晃在路辛夷面前晃了晃,炫耀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银的,不值钱。” 周止还想跟她理论,肚子忽然叫了叫,他看看四周,还有一家水饺店:“麦当劳还是水饺店,你自己选。” “都可……”她忽然想到什么:“还是水饺店吧。” 周止肠胃不好,不适宜吃太油腻的食物。 水饺店生意一般,二人点了餐,找了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等餐时,周止右手撑着脸,左手故意放在桌面,纤细的手指关节分明,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银戒指安静地套在无名指上。 灯光下,光芒微弱。 路辛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故意不去看他:“这戒指对我有特殊意义,我当时只是借给你,想让你赢。现在你已经赢了,这枚戒指功成身退,还给我吧。” 她伸手要去抢,手指刚碰到周止左手,倏地,被对方反扣,捏住手腕。 “第一,我知道这戒指对你有特殊意义,这么有特殊的意义的东西,你想也不想套在我手上。” “第二,你说这戒指借给我的,可你当时并没有说借。当时的情况是,你以为我要回纽约,再也不回来了。” “第三,我两只手,十根手指,你的戒指是活口的,你哪根手指都不戴,偏偏戴在我左手无名指上。” “你给我解释解释,女人把戒指套在男人左手无名指是什么意思?” 路辛夷用力抽了抽,周止面带微笑,手上的力道却愈加加重。 服务员在这时送来二人点的饺子,看一眼二人架势,吵架的情侣没跑了,放下饺子便离开。 路辛夷借机说:“先吃饭,边吃边说。” 周止点点头,他伸出右手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吃起来,左手却一直还抓着女人手腕。 路辛夷:“你不松手我怎么吃,我又不是左撇子?” “我记得你专门练习过左右开弓,左手使得跟右手一样好,不比真正的左撇子差,实在不行,我喂你吃。”他将饺子递到路辛夷嘴边:“张嘴。” 路辛夷瞪视着他。 周止好脾气得很:“你要是不吃,我就用别的方式喂你了。” 路辛夷脸更红了,她张嘴吃掉周止送到她唇边的饺子,用左手拿起汤匙,熟练地吃起来。 周止一脸欣赏地看着她用左手吃东西:“不愧是路医生,左手使得比三年前更炉火纯青了。” “周止,你无赖!” 周止耸耸肩:“那是被某些人逼的。别的先不说,我只问你,这个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不说,那我现在就把它丢了,丢到你找不到的地方。” 路辛夷瞪他一眼:“你敢!” 下一秒,周止感到一只脚踩在了他的皮鞋上,力道不弱。 他抓着她的手,她踩着他的脚。 双方势均力敌。 周止动作慢条斯理地喝汤,他忽然抬眸:“你看我敢不敢?” 眼神算不上善良:“路辛夷,你是真的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我好欺负?三年前你一声不吭就把我甩了,我在浦东机场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很久。我承认,我之前确实不够细心周到,不够了解你,忽略了你的感受。可是你扪心自问,我不够爱你吗?我每次看你拿猪心猪肺练手,我都恨不得想让你在我身上划一刀,把我的心拿出来给你看看。这样你是不是就能相信,我对你,是认真的。” 路辛夷呼吸变重,低着头:“以前的事,不说了。” 桌子下,放在皮鞋下的脚已经默默移开了。 “你不说清楚,这个戒指的事,今天别想离开这里。我也不回纽约了,我跟你耗在这里。” 路辛夷不说话,左手捏着汤匙在装水饺的碗里画圈。 “好,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我来说。我问你,你只当了一年的无国界医生,之后一年多的时间你去哪里了?” 捏着汤匙的手突然一僵,停下了动作。 “你去了美国的克拉伊医院,这家医院的心胸部门是全世界最好的心脏中心之一。我之前搜集过一份出国留学的资料,这所医院是离纽约最近的。” “我问过你在那边的同事,他们说你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都会去纽约。” “要我一五一十说出你每个月的这一天去纽约都干了什么吗?” 啪一声,汤勺掉进了碗里,路辛夷眼圈有点红,她吹吹额头的碎发,试图让自己冷静,不能被周止带偏,她是来送他的,不是来跟他翻旧账的。 过去已经过去。 “是,我去克拉伊医院学习,是为了离你更近。我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都去纽约,是为了去你家楼下看你一眼。因为我平时没时间,你平时也都待在公司。而且俄亥俄州到纽约坐车要八个小时,机票太贵,我没有那么多钱。你每个周日中午十二点会准时出现在你家楼下那家星巴克,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约朋友聊天,有时候你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发呆。我每次看你发呆,都忍不住在心里猜,你当时在想什么,你会不会想我,你想我的时候,是恨多一点,还是想念多一点……” 路辛夷眼眶湿了,她很不习惯自己这个样子,倔强地微微抬头,看着灯光, “是,我把你甩了之后,才发现我很爱你。我就是不懂珍惜,我就是懦弱,明明离你那么近,却不敢过去打扰你的生活。我没有你周公子为爱不顾一切的勇气。而且,永远都不会有。说白了,我就是个渣女,我永远更爱我自己,不够爱你。我这么说,你满意了?” 她忽然站起身来,用力抽回手腕。 男人忽然吼了一声:“坐下!我没有让你走,你哪里都不许去!” 路辛夷拭去眼泪:“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第102章 路辛夷,我不想再爱你了 店里生意凄冷,四周安静了,只剩下冷气呼呼往外吹的声音。 她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翻旧账,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脖子上的伤,不是在非洲弄伤的。三年前你出国的那天,我去了浦东机场,我想去跟你好好说声再见的。载我去的司机,也就是后来捅伤我的那个人,是我救过的一个病人。我后来去拘留所问过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救了他的命,他却要杀了我。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恨我,活着太痛苦了,我凭什么救他。他说他一开始也没想杀我,是我当时……看起来太幸福了……他活着那么痛苦,凭什么我就能见到我想见的人……” 周止呼吸乱了:“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知道得都太迟。 他从车祸现场去春山医院的路上,安秘书给他打电话,说她查到了一点东西,周四他在博雅医院孙晨的办公室里看到那张合影,孙晨跟他说,他妻子是站在他手边的白人女医生,女儿都已经快一岁了。 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路辛夷简历上写这三年她都在国外当无国界医生。 可战火无情,局势动荡,没有人会愿意在那种环境下怀孕,生下孩子。 他给安秘书打电话让她去查,路辛夷在医疗队待了多久,之后的时间去了哪里。 一天之后,安秘书告诉了他结果,同时发过去的还有一个新闻截图……他点开后,看见了那张她在机场的照片,新闻图片没有露脸,只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冰冷的地上,周围聚满了人。 没有人去救她。 他看到那张图的那一瞬间,几欲疼死。 现在他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的声音回不去了。 她永远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脆亮地叫他,阿止。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凌迟。 他们回不去了,可想要翻过这页,也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事到如今,周止知道什么,路辛夷已经都不稀奇。 “你不会懂,一个医生被自己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捅伤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我也不懂,我明明只是去跟你说再见的,为什么在另一个人眼里我会看起来很幸福……” “幸福……”她冷笑。 “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我付出了很重的代价,才明白这个道理。我自以为是个好医生,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我自以为冷心冷情,其实不过是自我欺骗,我只是想去见你,想去见你最后一面,我从来就没奢望过跟你能走多远。我仅仅只是想去说声再见,老天爷就把我打醒了。” “周止,你以为往前走是那么容易的吗?你听我的声音不难受吗?你愿意面对一个永远会让你心生愧疚的女人吗?你对我放不下,是内疚,还是执念,又或者,真的是爱。你分得清吗?” “如果是内疚和执念,我路辛夷不稀罕。如果是爱……” 她停了停,侧头看他,眼角泪光晶莹闪动,额间碎发被空调口吹出来的冷风吹得舞动起来,每根头发丝都向往着自由。 看向他的眼神却还有留恋。 她笑了笑:“如果是爱,一定会有消失的一天。你爸妈相爱过,我爸妈也相爱过,你我都是他们相爱的证明。可结果呢?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成为例外?我死过一次了,我不要用更大的代价去再冒一次险,去明白一个我早就明白的道理——我们的故事在这里停下是最好的。若是贪图一时的享乐,走到一起,生活和婚姻还有更多的现实因素,都会让你我面目全非。我不愿意和你走到貌合神离的那一步,所以,到底为止吧。” 她抬脚要走,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知道,就算你在电话里说得再动听,就算你把这么有意义的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可我只要前脚一离开这里,你马上就会消失得彻彻底底。你永远不会留在原地等我。你那么远赶过来,就是为了给三年前的故事画上句号。你讲的道理我都懂,我听你的声音确实很难受,很内疚……要不我也给你一支笔,你捅我一下。别说你下不去手,你就是这么做的。你讲这些话,比捅我一刀更难受。” 男人胸口起伏,他定了定,继续道:“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们都是悲观的人。你总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可我习惯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我总以为,就算我们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可我愿意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我已经走完了前面的九十九步,我精疲力竭走到了你面前,可你却连最后一步都不肯迈……” “辛夷,我真的很累。” 二人对视了几秒。 路辛夷仿佛看见周止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今天在事故现场,你让我离开,你说你是医生,你要留在那里。我的战场不在那里。同样的话,我转告给你,从我赢下投票的那一刻,春山医院就是我的战场。请你离开,离开我的世界。我希望我从纽约回来之前,你能主动消失,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过得是好是坏,与你无关。” “路辛夷,我不想再爱你了,再爱下去,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我放过你了。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没有我的人生。我希望我能活到八十岁,还能再看见你,到时候我儿孙绕膝,我要问问八十岁的路辛夷,没有我,你这一生,得到你梦寐以求的平静了吗?” 他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好运留给你,我再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银质戒指被他轻轻放在桌面。 他拎起包,拿起外套,这一次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103章 还要吗 周止离开后,店里安安静静。 路辛夷眨眨眼,不让泪水留下来,她重新坐下,吃那碗已经快要凉掉的饺子,一个接着一个,西葫芦鸡蛋馅儿。 他刚才说什么,他很累,她难道不累吗?他说八十岁他要儿孙绕膝,还要问她,这一生是否平静。他凭什么儿孙绕膝,凭什么幸福,明明一开始是他不管不顾地闯入她的生活…… 她早已知道这世上一切的爱都会有消逝的那天,是他三年前自己说,你是我的月亮。 三年后的深夜,他又坐着直升机来找她,他喝醉了酒,吻她,他说,我来找我的月亮。 他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把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搞得乱七八糟。 他是周止,他当然可以只需要月亮。 可她什么也没有啊,她必须一直跑一直跑,不敢有片刻的懈怠,她能在跑累了的时候,得到一颗糖,已经弥足珍贵。 他怎么能轻易说出那种话,他凭什么儿孙绕膝,凭什么幸福。 这世界上,凭什么还有另一个女人,能站在他身旁,为他生儿育女,即使那只是他的一个躯壳……又或者不是躯壳,他们在相处过程中,会产生比爱情更牢固的东西。 他说八十岁了要问她,不过是他的执念,搞不好八十岁时,他早已含饴弄孙,把她忘了个干干净净。会有另一个名为他妻子的女人,合情合理地住进他的心里,安营扎寨,在他心中洒下一片种子,在漫长岁月中,这些种子会长成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洲。 到那时,他将彻底忘了她。 路辛夷还是没忍住,无声痛哭,泪水决堤,落到饺子里面。 她看着桌上被他放下的银戒指,忽然捂住胸口,好痛。 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快得好像要冲出胸膛。 银戒指安静躺在桌上。 她忘不了他刚才离开的眼神,忘不了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好像……真的不会回来了。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的戒指,拔腿而出,冲出店里,她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指示牌,一颗心跌跌撞撞,起起伏伏,来到安检入口,寻找那个清俊的背影。 等待过安检的人排了长队。 她踮着脚尖,蹦起来,想看他在哪里。 她叫了一声:“周止……” 周围有人看她,她顾不得那么多,她从前就是顾忌太多,才会一次次让他难过,让他疲惫。 她明明那么爱他,可伤害他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明明就知道,他买下春山医院,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她。 她都知道的。 只是,她选择了装聋作哑。 她忽然大声叫了一声:“阿止!” 周围人看她跟看疯子无异。 人群中没有人回应她。 她的阿止,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一颗心在此刻支离破碎,有人来排队,她让开位置,行尸走肉一般在大厅里游荡。走累了,发现自己的包和手机都忘在了水饺店里。 她叹了口气,原路返回,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她的包还在原地,可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人却再也不回来了。 她盯着那个位置很久很久,面无表情地拿起包,刚出店门,有一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余光只是匆匆一瞥,背影一僵,她转过身去,他站在隔壁店铺门口,正深深凝视着她。 她看了好几眼,确认不是幻觉,才突然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他一直在原地等她。 感受到怀中人是真实存在的,她突然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他,哭出声来:“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不好,我不好……”她语无伦次,说不好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突然踮起脚尖,捧住男人的侧脸,完全凭借本能地找到他的唇瓣,吻了上去。 他感受到怀中的人轻轻颤动,像受惊的小鸟儿,可她的吻却从未有过的动情,没有任何技巧,轻轻吸吮他的唇瓣,她的手插入他的发间。 他喉结涌动,没有任何动作。 她慢慢放开了他,泪眼不安地看着他,如果换做从前,他早就吻回来了,他冷静得叫她害怕,陌生。 她泪光闪闪。 他安安静静。 “我记得你上一次主动吻我,还是三年前我跟你求婚的时候,你把我……” 甩字没机会被说出口,她的唇再次贴上来,这一次动作加重了很多,她柔软的唇瓣啃咬他的唇,一个执拗的吻。 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入侵他的领地,唇舌交缠,像是要留下自己的印记。 周止的气息慢慢乱了,胸膛起伏。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脚尖垫得更高,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他低着眸,看见她脸颊像熟得刚刚好的水蜜桃。 她再一次松开他,胸口微微起伏,她把唇贴在他耳畔,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阿止,你答应过我的,你永远都不会跟别的女人做那种事,你凭什么儿孙绕膝,就算……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他眼神忽然一定,用力咽了口口水,四周人不多,偶尔却也还是有人经过。 他眸色染上情欲,忽然抓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安静通道的拐角处,不等她开口,下一秒,手掌强势地附在她的后腰上,让她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头,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他吻她,完全不同,强势,霸道,报复,他一点都不怕弄疼她,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吻到两人都几乎缺氧,却谁也没有放开对方。 快要窒息的那一刻,他终于放开了她,抵在墙上,双手圈住。 机场嘈杂都被隔绝在外,这里只剩下喘息,心跳,气息交杂。 她主动勾住他脖子:“还要吗?” 他眸色深沉,身体里的野兽刚刚苏醒,他用力吻她额头,鼻尖,脸颊,再往下,脖子,锁骨…… 他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也更渴望怀中的这具身体。 他故意吻她耳后的敏感点,她小猫一样呜咽一声,是动情的声音。 他含住她的耳朵,细细吸吮,再往下,最后落到那个伤疤上。 轻轻地,吻了吻。 第104章 周止,你到底行不行 他的唇停在她脖颈处,气息灼热。 他捧起她的脸,手指轻轻抚摸她的唇瓣,深深看她,嗓音低哑克制:“还走吗?” 她忽然想起他刚刚故意说的那些狠话,怨怼般捶他的胸膛:“混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 力道很弱,落到他胸口,全都变为猫爪挠一般。 不止不疼,还痒痒的。 他再问一遍,近乎恳切:“我是混蛋,辛夷,你回答我,你还走吗?” 他只关心这个答案。 她忽然抓牢他的手腕,梨花带雨:“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纽约找你,你别想甩了我,我知道你家在哪里,我连你家门牌号都知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讲得委委屈屈,好像周止真的欺负狠了她。 周止心都化了,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是我不好,我吓到你了。我是怕……我怕我从纽约回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连我家在哪里都知道,可我去哪里找你?我一个转身的时间,你就会消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摇摇头:“再也不会了。你安心回去,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春山医院等你。”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戒指呢。” 她摇摇头:“我下次给你买一个更好的,我有钱的。” “那个就很好,我很喜欢。”他眼神炽烈真诚。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被她捏变形了,她一边笑,捏了捏,又重新套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他们相视而笑。 她想起什么:“阿止,我脖子上有个项链,你帮我取出来。” 他吻她脖子上那个伤疤时,便注意到了。一根细细浅黄色的绳儿,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若站得远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取出那条项链,突然呼吸一窒。 绳子最下端挂了一个吊坠,三年前他送给她的求婚戒指,他说她想嫁给他的时候,只需要戴上戒指,站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便好。 她说她丢在江州中心医院门口的垃圾桶了。 “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会舍得丢。” 他笑了笑:“天天挂在身上,不硌得慌?” 她摇摇头,伸出手去,眼巴巴看他:“阿止,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他耐心解开绳结,戒指内圈有她的名字缩写,他忽然动作顿了顿,喉结上下涌动:“辛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愿意?” 他犹犹豫豫,她反而没了耐心,踮起脚尖,咬他耳朵一下:“周止,你行不行?快点给我戴上。” 他被她如此主动的动作勾得再度起了欲望,手指颤抖地把戒指套在她右手无名指上。 她拿着手,走到灯光明亮一点的地方:“真好看。” “喜欢吗?” “哪有女人不喜欢钻石的。” “好,结婚的时候,送你个更大的。” 她脸更红了,却也不再害羞,反而大大方方问:“有多大?” “你想要多大就多大。” 路辛夷哈哈大笑,转念认真一想:“算了,钻石会贬值,还是买黄金吧。我更喜欢黄金。” 他被她逗笑,忽而看一眼手机:“我真的要走了。” 他们手拉着手,一路腻腻歪歪来到安检口,路辛夷拉着他的手摇摇晃晃:“你在外面不许看别的女人。” “好。” “每天都要想我,给我打电话,还有,微信赶紧给我通过,备注就写……” “写什么?” “宇宙无敌小仙女。” 周止抿着嘴笑,一脸宠溺:“好,我们的宇宙无敌小仙女还有什么要求,快点讲。” 她把玩着他的手指,不舍又缱绻:“你……你到底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周止沉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那头很多事等着我去摆平,之前手上还有其他项目,也得跟同事交接……我确定了回来时间,肯定第一个告诉你。总之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快回来。” 她嘟哝了一句:“哦~” 周止撩了撩她额头的碎发:“你不知道,我多不想离开。你虽然就在我面前,可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点点头,很认可:“我也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秦峰的充电宝:“手机是不是没电了,秦峰的,你帮我还给他,应该还剩一点电。” 他看一眼时间:“辛夷,我真的要走了。” 她这才慢慢松开他的手,眼神不舍,泫然欲滴:“我等你回来。” 他走出去一段距离,转过头来,深深点一下头:“好。” 第105章 路医生,我要追你 2016年,七月初。 午后的太阳炙烈,要将人烤化。 “什么鬼地方,连公交站都要走这么远,开发商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路辛夷一边往公交车站走,一边骂。 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犹豫两秒,走到小区外墙下窄窄的阴影带下,背影有些疲惫。 她按了接听键,清清嗓:“顾丰山这么快就跟你告状了?” 下一秒,她嫌弃地把手机拿得老远,好似那头说了什么难听话。 那头说了很久,路辛夷站得腰疼,干脆蹲下来,捡了个碎木枝,玩地上的蚂蚁,时不时那头说什么她不爱听的,就撇撇嘴。 “是,是……是……”偶尔,还要敷衍几句,一边敷衍一边翻白眼。 周止追出来时,看到正是这一幕,刚刚硕士毕业,马上要成为路医生的她大喇喇蹲在墙角,一边玩蚂蚁,一边敷衍自己的母亲。 毫不顾忌形象。 周止返回到门卫处,借了把遮阳伞,出来时,她已经不在墙角了,走出去一百多米,他追上去,想把伞递给她。 快要追上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手放在腰上,头歪了歪,整个人骤然气场变冷。 周止忽然不敢上前。 “路晚舟,你有完没完?你让我去给他道歉?好啊,你让他和沈峤先给我磕一个,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给他道歉。” 周止皱皱眉。 “别跟我提凌霄。我急起来连他都骂,你信不信?是,我没用,你要是第一胎生的就是个儿子,顾丰山就不会不要你了。你们婚姻破碎,都是因为我,我不争气,我在娘胎里面就不带把儿,我让你低人一等。” 她顿了顿。 “从临床医学和生物遗传学来讲,生孩子是男是女要看男方的。不是我不行,是顾丰山不行!” “又来这招,我都二十多岁了,你能不能升级一下自己的套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跟你说,我都担心顾凌霄被你养成个废物。妈……” 她忽然叫了对方一声妈,声音说不出的疲惫。 “你拼死拼活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扬眉吐气,压了沈峤一头。你舍得死吗?春晖堂以后都是你儿子的,你做梦都能笑醒吧。顾丰山要是再发发善心,允许你以后跟他埋在一起,你们三个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了。这不就是你的梦想吗?” “喂喂喂,忤逆这个词儿就过了哈,顾丰山是皇帝吗?” “气倒了?我这么大本事呢。是!!!你生的嘛!!!” 说罢,利落挂了电话。 她不管不顾快走几步,突然停下,仰仰头,哭了起来,嘴里骂道:“老天爷你个王八蛋,要不要这么热……” 周止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她骂老天爷,默默抬头看一眼天上,自语道:“童言无忌,不气不气……”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这是在给路辛夷和老天爷和稀泥吗。 天太热,她也没哭多久,就把外面的衬衫脱了,系在腰上,往公交车站走,背影像个打赢一仗的女战士。 走了没几步,又有人打电话来,她一边接一边走,步履轻松不少。 “打住!你不要跟我哭穷!我现在听不得一个穷字。” “呵呵……我当然没那么多钱了,我办了三张信用卡套现出来的。不过因为我大学期间花费也不多,所以能套的钱不多。反正我之后一年只能吃土了……” “谈恋爱?哪个冤大头给我骗,听说我欠债,不连夜跑路已经算人品端正了。我跟你说,现在的男生也很抠门的。我们医学院有个师兄出去相亲,约人家去公园压马路看夕阳,说得好听是浪漫,说难听点就是抠门,连顿饭都不想请。最好笑的是,他还自己往裤兜里塞了一瓶矿泉水,说公园的矿泉水比学校贵一块钱……” 她哈哈大笑。 在她身后的周止挠挠头。 “毕业旅行?当然有。我打算坐公交绕江洲几圈,又有免费空调吹,又有风景看,还一点都不累,不知道多爽。” 终于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她坐在横凳上,拿手扇风,余光瞥见身后的一个人影。 “是啊,夏天很好,可惜了,我负债累累~~” 她故意把负债累累说很大声。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路辛夷摇摇头:“不跟你说了,我一会儿就回家了。不是,是我租的房子,当然合租啊,江州的房子很贵的。还是医院附近。” 说罢,挂了电话。 她吹吹碎发,正要去找身后那人的麻烦,这时有个骑摩托车的中年男人经过,男人打量路辛夷,见她穿着吊带,衬衫系在腰上。 露出的皮肤白皙细腻,锁骨直肩,一张脸素面朝天,却如出水芙蓉,清丽不凡。 男人:“两百块,走不走?” 刚出校园的路辛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两百块是什么意思。 她抱住双臂:“两千!现金!” 男人打量她:“两千,你打劫呢。” 路辛夷鄙夷笑笑:“两千都没有,还好意思出来嫖。谁给你的脸!我劝你赶紧滚蛋,一会儿垃圾车来了,小心把你收走。我说最近江洲空气怎么越来越差了,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渣,你&**¥%……&##***” 周止看着那大哥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绿,一会儿白…… “你一个小姑娘,你骂人这么难听,你爹妈没教你……” 周止眨眨眼,完蛋了。 果然,他不提还好,一提父母,路辛夷顿时火力全开:“我就是没爹妈教,干嘛,你想给我当爹啊,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样奇形怪状的,投胎五百回都生不出我这么好看的闺女。你就是……&*((%¥#@……” 那大哥灰溜溜骑着摩托车走了,可以用落荒而逃形容,情急之下,还闯了红灯。 路辛夷还在追着他背影骂,骂完还要打电话:“喂,交管局吗,我要投诉,刚刚有个人在临江路骑摩托车逆行,而且闯红灯,车牌号是江a……” 挂了电话,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时,公交车也终于来了。 她上车时,从车窗上又看见了身后的那人,她没有理会,刷卡上车,坐到最后一排的靠窗的位置上。 公交车重新启动起来,一股清凉的夏风拂面而来。 车内空调开得不低,她把衬衫取下来,重新穿好,她看一眼窗外,看见那人在原地愣了几秒后,突然跑了起来。 路辛夷打量那人,嘀咕道:“看着也不像是坐公交的人啊……” 公交车慢慢加速,周止也加速追着车窗跑。 公交车里开了空调,很凉快,人也不多,是非常好的纳凉之处。可窗外太阳还是很烈,路辛夷再扭头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她趴在车窗上:“你有病啊?” 清瘦的少年额头满是汗珠,全力跑起来时,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路辛夷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头发真黑,发际线真优秀啊。 脸也好看,顾南星的朋友,难道是上海戏剧学院的。 那就难怪了。 果然,搞艺术的,没有正常人。 周止边跑边说:“路医生,我想追你。” 路辛夷刚刚晃了晃神,问:“什么?” 窗外的周止大声地又说了一遍:“我说,路医生,我要追你。” 第106章 周止,永不停止的止 车里仅有的几个乘客听见公交车后方的对话,都纷纷往后看。 路辛夷尴尬得脚趾抠地,连忙撇清关系:“我不认识他……” 说完,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坐到另一侧的靠窗位置,眼不见心不烦。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侧头看一眼,窗外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她拿出耳机,听歌。 过了红绿灯,公交停靠下一站,没什么人上车,司机正要启动车子时,一个声音响起:“等一下。” 满身是汗的周止上了车,看见刷卡机器时才想起来,他没在江洲坐过公交。 路辛夷本来趴着窗户上看风景,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了站在驾驶座上的那个清俊高大的身影。 还真给他追上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周止还站在那里研究怎么付款,眉眼平静,没有丝毫的不耐。 路辛夷时不时瞟几眼,在心里感慨,谁家的富少出来体验人生了。 坐公交追女生,比她那个自带矿泉水的师兄也没强多少。 周止在网上找了攻略,很快便搞定,顺利刷了卡。他看一眼车里,径直往后走。 路辛夷手快,将手机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眼神不善,满脸写着:你敢坐试试。 周止跑了一站,确实很累了,他坐到她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他将车窗推到最大,风一吹,汗珠挥发,带走一部分热量,整个人才算清凉许多。 他半个身子扭过去:“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周止。” 刚跑了一站,嗓子还有点哑。 路辛夷把眼睛闭上,她戴着耳机,可以光明正大装听不见。 周止一只手垫放在公交车的椅背上,下巴放在手掌上,看着把头放在窗上的路辛夷。 路辛夷虽然闭着眼,身体却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温温柔柔,清清浅浅地落到她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把头埋进臂弯里,装死个彻底。 这时公交车转个弯,换了方向后,阳光洒了进来,手上裸露的皮肤和头顶都有些灼热,装死的代价有点大啊。 很快,她感觉出头顶的阳光似乎没有那么烈了。 车子停靠下一站,路辛夷终是不安,抬起了头,便看见坐在她前面的男生正用手挡着阳光。 是替她挡的。 看见她醒来,周止很自然地把手放下,还朝她微微一笑,竟看不出丝毫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他笑起来真诚又温柔,恰如七月的风。 路辛夷少被男生这样看着,而且是这么好看的男生,一时有些晃神。 她取下耳机,语气不善:“你想干嘛?” 周止眨眨眼,再说一遍:“我想追你。” 路辛夷笑笑,似是觉得荒谬,又似觉得他勇气可嘉,她明明刚刚在公交站牌那里已经骂人那么难听了,他应该也听见她给朋友打电话,知道她债台高筑了。 怎么还敢撞她枪口。 路辛夷装没听见的样子:“你再说一遍?” “我想追你。”语气一如既往的肯定。 “你想追就追啊,你哪位?” “周止,永不停止的止。” 路辛夷思考两秒,摇摇头,认真问:“你名字谁取的?” 周止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我爸。” “他要是想表达永不停止的意思,你不是应该叫,周不止才比较合适吗?” 周止被她逗笑,跟着念了几遍周不止:“不太好听。” 路辛夷懒得理他。 周止不笑了,很正式地自我介绍:“我今年二十六岁,在上海工作,然后,身高体重你要知道吗?”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又不瞎。 “路医生?”他小小声叫她。 路辛夷不耐地看他一眼:“你是顾南星的学长?” “学长?不是啊,我今天才认识她。” 路辛夷问:“那你是顾家的客人?” “我妈跟沈阿姨打过几次麻将,我来替她送个花。没想到遇见你了。” 沈峤的朋友? 路辛夷很直接地问:“你家很有钱吧,做什么的?” 周止看一眼窗外,公交车这时正好经过闹市区,行驶很慢,他四处看了看,指指不远处。 路辛夷看了一眼,他指过去的方向是一家足疗按摩店。 她重新打量周止几眼,露出失敬的神色:“你家做这种生意的?” 一边嘀咕:“沈峤现在交朋友的门槛这么低了吗?” 周止好似明白了什么:“我说的是后面的新创地产。” 路辛夷看他两眼:“新创地产?你?” 路辛夷在手机上查了查,查出周国强的页面:“你别告诉我,他是你爸?” “是啊。” 路辛夷把手机举起来,放在周止那张脸旁边比了比,气质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周国强肃穆沉稳,周止真诚青涩。 “这上面也没写周国强的儿子叫周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大街上姓周的多的是。再说了,周家是家族企业,谁家还没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周止认真思考了几秒,他要是在新创集团工作,没准还能拿出点证据,可他和新创集团毫不相干:“我证明不了。” “也不难,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啊。”路辛夷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止和煦地摇摇头,不过经过她这么一提醒,脑子突然开窍一般,他从相册里面翻出一张每年过年家宴时候的合影。 照片背景是个豪宅,周止站在一位贵妇身侧,另一侧是周国强。三人站在最中间的位置,身边还有很多其他人,男女老少,确实是家族聚会。 中间的三人,是绝对的c位。 路辛夷问:“中间是谁?” “我妈。” 路辛夷看看那张脸,再看看周止,将手机还给他:“你长得像你妈。” 没劲透了,还真是个富二代。 不对,以新创集团的规模,她眼前这位,是位超级富二代。 家世,超级。 长相……也是超级。 气死人。 周止感受到女生突然有些烦躁,有些莫名:“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世界很不公平。”她百无聊赖看窗外。 他便不说话了。 公交到了终点站,两人先后刷卡下车。 附近很偏僻,远离市区,只有一个很大的公交枢纽点,连小区都很难见到。 很快,又来了一辆公交,路辛夷上去刷卡,周止继续跟上去。 她还是坐最后一排,他也还是坐倒数第二排,然后时不时扭过头来看她,看她没有想聊天的意思,就自己刷手机。 公交再一次开回市里,盛夏道路两旁的老樟树枝繁叶茂。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一次回头看她:“这就是你说的毕业旅行?” 路辛夷趴在窗上,听见他这么问,看他一眼:“你堂堂新创集团太子爷还有偷听的习惯?” 第107章 辛苦了 周止没有否认,只是问:“你在哪家医院工作?” “干嘛?” “不干嘛,聊天。”他回过头去,忽然又转过头来:“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有这么强的敌意。” 他真诚地看着她,眼神里甚至还有恳切。 这年头变态不可怕,就怕变态有钱又有颜,还会装可怜。 路辛夷皮笑肉不笑:“不可以,我仇富。” 大概是女生表情太生动,周止没有丝毫的生气,反而温和笑笑:“你要这样漫无目的的坐一天公交车?” 他情绪稳定得惊人,越是轻巧,越是让路辛夷觉得自己更像个小丑。 “不然呢,你有什么好建议?” “那边有公园,现在太阳下去了,也不晒,我陪你下去走走。” 路辛夷笑:“你兜里装矿泉水了吗?” 周止没明白这话,呆愣两秒,才想起来她刚才打电话,吐槽她医学院的抠门师兄。 “矿泉水没有,不过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请客。我工作也快一年了,平时开销不多,有些积蓄的。” 路辛夷忽然来了兴趣:“你在上海做什么工作?” “繁星资本分析师。” 他笑笑,好似很开心喜欢的女生终于开始关心自己的情况。 他说自己是繁星资本分析师时明显自信许多,比刚才介绍自己是新创集团总裁周国强的儿子时,从容轻松一些。 路辛夷问:“金融行业?” 周止今天穿得很休闲,而且中午才狼狈地跑了一站,她有点想象不出来他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样子。 “嗯。” “分析师是做什么的?” 周止耐心给她解释:“简单来讲,就是在一堆投资项目里面,找出最有前景的那个。” “伯乐?” 周止笑说:“你真聪明,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路辛夷被夸奖,却也没有很开心,还是蔫了吧唧。 周止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路辛夷不理他。 “放心,我不打扰你。我这个人很会看眼色的。你别看我这样,我工作也很忙的。” 路辛夷呵呵两声:“什么叫,你别看我这样?” “你不是仇富吗?我就是富二代,我怕你对我有刻板印象。” 周止确实是打破了路辛夷对富二代的刻板印象。 她忽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嗯……”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没想到去给孟淑惠送个花,就能莫名其妙看出大戏。 没想到,看个戏,就喜欢上了女主角。 他更想不到,公交车启动的那一刻,自己的脚会不听使唤…… 他,今天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 “我也说不太清,也许是一见钟情吧。”他只能这么来概括。 路辛夷心脏漏了一拍,嘴上回怼道:“世界上所有的一见钟情,都不过是见色起意。” 周止想了想,并不否认:“好,那就是见色起意。” 他没有扯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类冠冕堂皇的话,而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见色起意。 路辛夷认真看他一眼,重新把耳塞放进耳朵里。 前面车子进入闹市,公交停靠,周止突然下车去了。 路辛夷看着他身影下了车,终于松了口气。 这一站上车的人多,车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车子重新启动时,路辛夷旁边的位置坐下了一位买菜的老太太,她目光一扫,便看见周止又上了车,车里人多,不比之前,他夹缝而过,每走一步都要越过很多人,非常艰难。 若不是亲眼所见,路辛夷是很难相信新创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会在她眼前挤公交。 是,真的挤。 “不好意思,让一让……麻烦让让……” 他一路艰难终于来到公交车尾部,他之前的位置已经被人坐下。 他站在倒数第二排旁边的过道上,突然递给她一个竹篮,四四方方的竹篮里装满了栀子花,清香扑鼻,纯白的花瓣,绿色花叶,相映成趣。 他伸手将这一篮子的栀子花送到路辛夷面前时,路辛夷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静止了,公交车里一切嘈杂的声音忽然都被消音。 路辛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见她没接,他将篮子递到离她更近的位置,满脸笑意,眼神楚楚,比花更动人。 四周目光太多,路辛夷硬着头皮接过,对他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那些栀子花都是带着枝叶的,有的开得正好,有的含苞待放,一把一把扎好了,整整齐齐放在竹篮里。为了保证栀子花看起来新鲜,上面还喷了水,于是纯白更纯,绿叶愈绿,娇翠欲滴。 南方多种栀子,这个季节,常有老人家拎着一个花篮在人多的地方卖。 他刚刚下去,是为了买花? 路辛夷相信他是富二代了,买花都是论篮买。 旁边的老太太看见路辛夷抱着花篮,再看看周止,露出迷之微笑。 抱着这样一篮子花,实在是引人注目,她把花篮放在膝盖上,可栀子花的香味早已弥漫在整个车间。 又过了几站,旁边的老太太终于下车了,周止顺势坐在她的位置上。 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毕业快乐。” 她心头一动,说一声:“谢谢。” 语气淡淡的,冷冷的,声音里还有疏离,但已经没有讨厌了。 栀子花清香四溢,不需要凑近细嗅,整个公交车里都是一片清香,晚风吹过,夕阳无限好。 她忽然念了一句诗:“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 周止问:“什么意思?” 她笑笑:“没什么意思。” 周止又问:“喜欢吗?”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花的。” “喜欢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栀子花。” “为什么?” “太香了。” 路辛夷猛地嗅了一大口:“太香了又不是栀子花的错,是不喜欢的人没有眼光。” 周止想了想,很认真说了句:“路医生说的有道理。所以你仇富,也并不是因为你真的讨厌钱,你只是讨厌自己没钱。毕竟,钱跟栀子花一样,钱有什么错,只是喜欢他的人太多了。” 讨厌和喜欢,都只是人的情绪,物本身是没错的。 路辛夷:“钱嘛,谁不喜欢。有钱可以买一篮子花,讨女孩子欢心。” 周止:“有钱还可以和自己讨厌的人彻底划清界限。” 他指的是顾丰山。 两人一来一回,嘴皮上也算打了个平手,势均力敌。 路辛夷意味深长看周止一眼:“你就送了我一篮子栀子花,就想教我做人了?” “我可不敢,我只是想说……” 他眼神复杂地看她,好奇,心疼,向往,不解……他最后淡淡开口:“辛苦了。” 路辛夷不说话了,手指轻轻捏着柔软的花瓣,她心乱了。 他没有说,你太酷了。 也没有说,你这样做不对。 他语气淡淡地说,辛苦了。 三个字轻松击溃了她的一切防备,她别过头去,滚烫眼泪从脸颊滑落,落到纯白色的栀子花花瓣上。 他假装没看见,给她释放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窗外,日落西沉,晚霞染透天际。 七月的风,伴着馥郁花香,仿佛也温柔了许多。 路辛夷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鼓足勇气,用一种伤敌一千自毁八百的决绝,彻底和顾丰山划清了界限。 她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潇洒,顾丰山儿时曾经是个合格的父亲,她记得他教她辨认中药,记得他教她搭脉…… 记得她考了年级第一,顾丰山把她抱在肩头,满院子跑。 …… 这些零星片段的记忆还是温馨的。只是,真的很少。 大多数,关于顾丰山的记忆都很不堪,甚至是令人厌恶。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但她非这样不可,这个想法的种子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埋下的,已经在心里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她拖着那一箱子钱站在顾家门口时,便是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她也真的做到了,气倒了顾丰山,也几乎要和路晚舟决裂。 为人子女,做到这个份上,用不孝来形容有过之无不及。 那是她最狼狈,最难堪,也是重获自由的第一天。 有人送了她一篮子的栀子花。 跟她说,辛苦了。 她的阿止,真的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人。 第108章 老公 路辛夷从机场回到春山医院的值班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光明正大看周止的朋友圈,都是一些工作和行业相关链接,枯燥又无聊,可她看得津津有味,看完还要点赞。 夜里十一点多,周止落地香港转机,因为疫情,国内的国际航班并未恢复,在香港中转是最快的路线,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等候时间。 他风尘仆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准备休息一会儿,顺便给路辛夷报平安,没想到刚点开微信,便看见“宇宙无敌小仙女”给他的点赞。 消息还在不断增加。 他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太累了睡着了,看见点赞,想也不想便拨了视频过去。 那头路辛夷正在孜孜不倦地点赞时,对方突然打来视频,她做贼心虚吓得一个手抖,手机啪一下砸在脸上。 她揉揉被砸中的位置,按了接听,视频那头周止坐在沙发上,看背景在机场的贵宾厅。 她想起他没吃完的那碗饺子,关切道:“阿止,你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放心吧。你怎么还不睡,又在玩游戏?” “忙着深入了解一下某人最近几年的生活状况。”她侧躺在床上,目光缱绻看着视频对面的人,好像他真的就在眼前。 “都是些很无聊的东西,你又不喜欢。快睡吧,仙女是不能熬夜的。” 服务生送来他点的咖啡,他喝了一口,将手机斜靠在咖啡杯,一个简易的支架就搞定了,一边又从包里拿出电脑和眼镜。 她确实困了,眼皮很重,可看见他这一番动作,立刻精神起来:“这么晚了,你还要工作吗?” 他说:“我估摸着这个点,纽约那边已经知道我干了什么。一会儿凯文就该来兴师问罪了,我得想想怎么说服他。还得……总之,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也对,全院大会召开的时候,纽约那边是深夜。 繁星资本那边的人还不知道周止做了什么。 繁星上海分公司这边则完全是周止的大本营,他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 他搞定了全院大会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个问题等着他去解决。 她问:“那你在写什么?” “春山医院的融资计划。” “春山医院要融资?” “春山医院在疫情时就已经入不敷出了,而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她聊工作,怕她觉得无聊:“辛夷,你确定要听我跟你讲这些枯燥的东西吗?乖,赶紧睡。” 他声音里满是疲惫,路辛夷听得很是心疼,不忍还让他分心给自己解释这些复杂的事情:“你说了我也听不懂。阿止,你别挂,我想看着你,你就当我是空气,我保证不打扰你。” 他笑过后,就真的不理她了,专注敲着键盘。 路辛夷听着手机那侧传过来的安静敲键盘的声音,莫名心安。 过了片刻,他一只手将手机拿起来,因为要喝咖啡,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问她:“对了,忘了问你,你微信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你猜啊。” “阿止?” “再猜。” “宇宙无敌大帅哥?” 路辛夷忍俊不禁:“再猜再猜。” 他将咖啡放回原处,手机也放好,继续敲键盘,眼神一丝不苟:“那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当然有。” “什么奖励?要是很有诱惑力,我就好好猜猜。要是没什么诱惑力,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是要回去的,回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路辛夷:“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忽然看一眼手机屏幕对面的她:“你说呢?” 他目光明明还算平静,语气也一本正经,路辛夷却脸红了:“你先猜了再说。” 他看似很认真思考几秒,轻松道:“我要是没猜错,应该就是我最想听的那两个字吧。” 一击即中。 路辛夷脸更红了。 “既然猜对了,叫一声来听听总可以吧。” 路辛夷害羞地用被子蒙住脸。 “快点!”他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看似一本正经,嘴角根本压不住。 路辛夷又探出头来,小猫一样看着他:“我倒是愿意叫,就怕有些人听了之后欲火焚身,窘态毕露。别说工作了,连睡觉都睡不好了,多影响休息啊。” 视频那头的周止嘴角扬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路医生这么自信啊。行,你给我等着。” 她一脸天真:“等什么,等周总回来兽性大发?” 视频那头的周止好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路辛夷几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路辛夷,你这几年还真是长进了。你敢不敢等我回来了,当我的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深深道:“我……翘首以待。” 听到他一本正经说出翘首以待四个字,路辛夷已经羞得没边了,她嗯了一声,声若蚊蝇:“晚安,老公。” 说完,快速挂断,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周止却是另一番心境,她肯这样叫他,他自然是开心,可听见她的声音,还是会不由得难受,难受之后,又有一丝丝的心痒难耐。 夜还长,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定神,继续工作,手机这时响了,是凯文打开的,他深吸一口气,接起。 第109章 周渣男 周六晚上九点多,周止落地肯尼迪国际机场,他给路辛夷发了微信报了平安。 之后几天,两人因为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生活完全颠倒,几乎没有通过视频。 路辛夷孜孜不倦地每天都给他发语音,宛如勤劳的小蜜蜂。 周日,她说。 “阿止,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呀?不要熬夜,不要喝那么多咖啡,十一点前一定要睡觉。听到没有,听到了就给我回复。” 过了几个小时,他回复过去两个字:【好】 路辛夷看见时,已经是第二天,想再给他回复,又怕打扰他休息。 周一,她说。 “阿止,你是不是很忙呀?忙也要注意身体,知道没有?我看天气预报说纽约这两天都在下雨,你出门要多穿一些衣服。不要熬夜,不要喝咖啡,十一点前一定要睡觉。” 还是过了几个小时,【好】 周二,她说。 “阿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易菲今天下午终于醒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晚上秦峰又请客了,他还说等你回来,一定要请你吃饭。还有,我下午偷偷去你的新办公室看了看,是原来吴院长的那间,翟天明给你做了新的岗位名牌,就是有点老气……阿止,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几个小时,他回复:【很快】 周三,她说。 “阿止,我今天下班后去看了吴院长,他说他要多留下一个月,帮你度过这一个月的过渡期,你开心吗?” 几个小时后,他回复:【开心】 周四,她说。 “阿止,我周末要去云南丽江,凌霄在那边采风,他经营了一家客栈,这周六是他生日。我跟南星约好了要过去看他,顺便给他过生日。悄悄跟你说个八卦,我怀疑南星不是去看凌霄的,她最近有个新目标,貌似最近在那边度假还是干什么,我怀疑她是借着给凌霄过生日的借口,去撩男人的。啧啧啧……没出息。” 那头立刻回复:【你周五晚上要飞丽江?】 路辛夷看看时间,中午十一点,他那边是深夜,她回复:【嗯。】 【我这边忙完了,我收拾一下,就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 【快吗?我怎么感觉好像很久没见你了。】 【那我不去云南了,你是先回上海,还是先回明州,我去接你。】 【不用,我去丽江找你就好了。我改一下航班。】 【你不累吗?】 【你很久没有见南星和凌霄了吧,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对你很重要,我也想见见他们,再说,凌霄是你亲弟弟,我还没见过他呢。去丽江放松放松,我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 透过文字,她仿佛能看见他的认真和诚挚。 三年前,他们谈恋爱,是完全的二人世界。 她不曾介入他的社交关系,亦从未向他敞开过自己的社会关系。 因为她从未想过以后。 如今一切重来却是另一番开局,他们要在春山医院一起工作,他是院长,她是医生,抬头不见低头见,社交关系自然会重合。 只是,要见亲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头没等来她的回应,好似猜到什么,他打字:如果你觉得现在还不是…… 还未打完,便看见那头路辛夷的回复:【好啊,阿止,我们丽江见】 他手指轻轻颤抖,嘴角抿起,回复一个字:【好】 ** 为了配合顾南星航班的时间,路辛夷周五还特意请了半天的假,下午飞到丽江。 顾南星只比她早到半个小时。 出了三义机场,便看见马路对面地面停车场前,一个手舞足蹈的倩丽身影。 顾南星身穿一身碧蓝色度假风长裙,婀娜多姿,一头醋栗红长发显得本就雪白的脸庞和裸露出来的皮肤更加白皙,头上还戴着碎花头巾,墨镜,耳环,项链,手表一样不少。看似是很随意休闲的度假风穿搭,实际上每一样单品都经过精心搭配,真正精致到了头发丝。 路辛夷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全网粉丝超过五百万的美妆博主。 再低头看看自己,她今天还特意翻箱倒柜,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才挑了一身稍微休闲一点的米色连衣裙,还特意化了个淡妆。 可跟顾南星一比,就像是她秘书。 在顾南星身后,是一辆路虎越野车。 看见路辛夷,顾凌霄从车上下来,他取下墨镜,和顾南星一道穿过马路,他故意站在顾南星身后,路上还有些无奈地指指一旁手舞足蹈的顾南星,对路辛夷摇摇头,好似跟她告状,顾南星太聒噪。 顾南星好似背上长了眼睛,回头瞪他一眼,他耸耸肩,又很老实。 “顾凌霄,我看你是皮痒是不是?” “我哪敢啊,公主。”语调不羁又无奈。 两人打打闹闹来到路辛夷面前。 顾南星给了路辛夷一个大大的熊抱,顾凌霄在一旁有些不屑:“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是拉拉。” 顾南星直接踹了他一脚。 顾凌霄往旁边躲了躲,又回到路辛夷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看她,叫一声:“姐。” 路辛夷还像从前一样摸摸他的头:“乖。” 手还未碰到他的头,顾凌霄便躲开了,大小伙子,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一样看待。 顾南星眼尖,一眼看见她无名指上的钻戒,惊叫了一声。 顾凌霄也看见了,眼神变冷:“姓周的送的?” 顾南星用胳膊肘挤挤他:“别怪你二姐我不关照你,姓周的晚上就到了。” 顾凌霄一听便皱眉,不解地看路辛夷:“你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了?” 路辛夷亮起戒指:“他没有做错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顾南星:“啧啧啧……路辛夷你真应该好好看看你自己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周止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顾凌霄黑着脸,语气不耐:“那我叫他什么?周渣男?” 说罢,便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头也不回穿过马路。 路辛夷兴师问罪地看看顾南星:“你教他的?” 顾南星耸耸肩:“我哪有那本事。你让周止晚上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被打。”说罢哈哈大笑。 顾凌霄把行李放好,回头见二人还在聊天,有些无奈:“两位公主请上车。” 两人还在旁若无人聊八卦。 他叉腰:“我说,两位大姐,走不走?” 两人异口同声:“滚!” 第110章 苏懈 云南的天气好极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是开了滤镜一般,毫无杂色。 天空更是蓝得像一面镜子,仿佛触手可及。 田野随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 完全的天然氧吧。 由三义机场到丽江古城,车程一个小时,顾凌霄全程不说话,听顾南星和路辛夷两人在后面叽叽喳喳,时不时蹦出“周止”的名字,表情不耐。 顾凌霄:“我说,顾南星,你当年那么喜欢姓周的,干嘛不继续死缠烂打。就是因为你去了北京,他才来祸害我姐的。” 顾南星一直以顾凌霄二姐自称。 顾凌霄对顾南星却是直呼其名,偶尔也会叫她公主,顾大小姐,但从不叫姐。 顾南星也早已习以为常。 路晚舟生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个性。 顾南星用手指弹他后脑勺:“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当着我的面这么叫也就算了,你要是敢当着周止的面不尊重他,你这位心肝宝贝一样的姐姐,可是真的会跟你翻脸的。” 顾凌霄从内视镜中看一眼正捧着手机傻乐的路辛夷:“姐,你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跟你未来姐夫调情啊。” 顾凌霄瞪顾南星一眼:“顾南星,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在这里。” “我好怕啊,弟弟。” 话是这么说,顾南星还是坐回原位,瞥一眼路辛夷手机页面:“他到哪里了?” “快落地上海了。”路辛夷将手机收起来,不给她看热闹的机会。 顾南星故意煽风点火:“他那么有钱,就送你个一克拉?你喜欢钻石,我也可以送你啊。一克拉而已,我眨一下眼皮子我顾南星三个字倒着写。被人知道新创集团未来继承人给女朋友送戒指,就送个一克拉,他也不怕人笑话。” 顾凌霄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表示赞同。 路辛夷看着手上的戒指:“我还嫌太大了呢,平时在医院我都不敢戴。” 顾南星翻了个白眼:“那你有什么打算,以后你们就是上下级关系了,要搞办公室地下恋?” 一提这个,路辛夷就头疼,她快速转移话题:“你不是有个喜欢的人吗?来来来,跟我汇报一下,有照片吗?” 顾南星:“不给。” “给不给?” “不给不给不给。” 路辛夷问正在开车的顾凌霄:“凌霄,你见过吗?” “嗯……”他语气犹豫。 路辛夷更加好奇起来:“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你一直嗯是什么意思?” 顾凌霄说:“你自己上网搜,苏懈。” 路辛夷问:“哪两个字?” “苏州的苏,懈是懈怠的懈。” 路辛夷手指一顿,心想这名字怎么感觉和周止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周止,取永不停止的意思。苏懈,这个懈字,想必是永不懈怠的意思。 取名思路,可以说一模一样。 还真是有点巧。 她在微博上搜苏懈的名字,陆陆续续有一些重要字眼频繁进入她视野:游戏,极限运动,互联网生态,千万粉丝网络红人,艺术家,冒险家…… 头衔多到眼花缭乱。 你说他是互联网公司老板吧,他跟周远扬那种务实勤勉的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有一张公司上市的敲钟图,其他人都西装革履,他站在最边上,穿一件白色宽松t恤,阔腿裤,金色长发遮住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误入蹭合影的路人甲。 你说他是网红吧,他的个人账号里就只有两种视频,要么是全世界各地躺平,要么就是参加各种极限运动、跳伞、开飞机、滑翔翼……路辛夷作为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看着都忍不住替他心脏捏把汗。 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因为他大部分视频都是顶着鸡窝一样的金色长发,根本看不见眼睛,不过看轮廓,颜值不差。 顾南星的眼光,应该没话说。 路辛夷看了一圈,放下手机,认真问:“他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设,是不是卖货的?” 顾凌霄噗嗤笑出声来。 “你闭嘴。”顾南星把手伸出车窗外,感受着微风从指尖流淌:“他就是一个拥有自由灵魂和不羁外在的完美男子。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生赢家罢了。” 她说完,顾凌霄和路辛夷姐弟俩同时作呕。 第111章 徐佳人:我有喜欢的人了 浦东机场,周止转机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他环顾四周,看见徐佳人朝他走来,她精气神不错,穿着平底鞋,走起路虽没问题,可仔细看,之前崴了的脚还有点不方便。 “还真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徐佳人主动跟他说话。 周止心不在焉点点头,问:“你脚好了吗?” “差不多了,不过还是不能太用劲。”她看他风尘仆仆,眉眼倦怠,唇周还有新冒出来的胡茬:“你刚从国外回来?” “嗯。” 徐佳人看他实在和自己无话可说,主动扯开话题:“孟阿姨,上周找过我妈了,她虽然没有明说,可我听得出来,她在委婉跟我妈传达,想要取消你跟我相亲的念头。” 周止这才露出一个浅笑:“相亲确实不妥。” “哪里不妥?”徐佳人明知故问。 周止举起左手,眼神突然熠熠生辉,嘴角也微微扬起,疲惫的脸上顿生神采,整个人和刚才判若两人。 徐佳人看见他左手上的银戒指,心中突然涌起一丝酸涩,面上依旧笑着:“你跟你前女友复合了?” “是。”只简单一个字,便传达出了他的肯定,真诚,和开心。 徐佳人想起什么:“我记得,她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安城县那个男医生?” “是我误会,那是她大学同学。” 徐佳人点点头,忽而想起上上周在安城县人民医院,他看那个女医生爱恨交杂的复杂眼神,又想起上周三晚上,他去找孟淑惠时的狼狈和决然,孟淑惠拿那个碗砸他时,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孟淑惠。 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 徐佳人抱臂:“戒指她送你的?” 他点点头,眼角上扬。 “这戒指好像跟你不太搭。”她尽量用很平实坦诚的语气说。 他把手放下,认真道:“是吗?我很喜欢,至于搭不搭的,戴久了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自然就搭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徐佳人笑意更甚:“听说你买下春山医院了,恭喜你。” 周止倒是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是做进口医疗器械的,他知道家里在安排我跟你相亲,所以比较关注你。最近跟我提了一嘴。” 她故意拿哥哥当挡箭牌,其实是她自己,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 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如实告知。 尤其是在知道周止已经和路辛夷复合的情况下。 周止哦了一声,好奇问道:“令兄是?” “徐道英。” 周止听完,露出一个失敬的神色,他问:“道英医疗徐道英,他是你哥哥?” 徐佳人点点头。 “世界还真是小。” “你认识我哥?” “不认识,只是最近在了解医疗行业过程中,频繁看到过这个名字。在国内医疗器械这一块,你哥的名字如雷贯耳。” 徐佳人并不谦虚:“对哦,我想起来了,你现在是春山医院的院长,肩负重振春山医院的重任,你以后肯定少不了要跟我哥打交道。需要我帮你牵线搭桥吗?” 周止果断拒绝:“心意我领了,不过不好麻烦徐小姐,我害你脚受伤,已经十分愧疚。令兄那边,如果需要,我会走正常途径认识他。在商言商,一切都好说。” “你是怕路医生误会,还是怕她吃醋?” 周止正色道:“和她没关系,是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徐佳人再次欣赏地看他两眼:“ok,你去哪里?” “丽江。”他看一眼手机,好似是赶时间。 “要去见路医生?” “嗯。” “你不好奇我去哪里吗?” 周止很诚实地摇摇头:“不管你去哪里,祝你一切顺利。” 徐佳人心中涌过一丝苦涩,仍是点点头,最后笑笑:“路医生有眼光,去吧。” 周止跟她颔首,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小跑起来,看背影便知有多急切地想要去见那人。 徐佳人还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一直到再也看不见,笑意也慢慢消失,凝结成一抹化不开的冷霜。 他说什么,一切顺利? 哼。 她突然调转方向,往机场外走。 一边打电话:“妈,我不去北京了,那个相亲局,你帮我推了吧。为什么?” 她脚步一定,再回头看一眼周止消失的方向。 “我有喜欢的人了。” 第112章 只是平平无奇的两个癫婆罢了 古城内不通车,凌霄把车停在主干道,贴心地替二人取下行李,路辛夷还好,只带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顾南星一个人带了两个二十八寸的超大行李箱。 三人一人拉一个箱子,并排而走。 路辛夷:“顾南星,你也太夸张了,就一个周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住半年呢。” 顾南星:“我自由职业,不需要坐班,我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你一个朝九晚五的打工狗,你不会明白的。” 路辛夷眨眨眼:“那个姓苏的,也在这里?” 顾南星:“你再这样,一会儿姓周的来了,你看我给不给他好果子吃。” 路辛夷踹她一脚:“你敢。” 顾南星:“凌霄,你姐现在是个恋爱脑,她这号算是彻底废了,你现在叫我一声姐,我可以考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以后姐罩你。春晖堂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顾凌霄:“谢谢哈,春晖堂是你的,我要不起。” 路辛夷还在看手机上苏懈的视频:“南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姓苏的。” 顾南星:“可能是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吧。他粉丝千万,你见过他一点都不稀奇。” 路辛夷:“所以,是他主动找你加的微信?” 顾南星:“是啊,他说我眼睛长得好看。凌霄,你觉得我眼睛好看吗?” 顾凌霄认真看顾南星一眼,难得夸了一句:“你眼睛长得是好看,因为像我姐。” 顾南星一时性急,嘴快:“什么叫我眼睛长得像你姐,是我跟你姐的眼睛都长得像爸爸。” 爸爸两个字一出现,气氛骤冷。 路辛夷假装没听见,顾凌霄看了顾南星一眼。 古城里有过路的商户跟凌霄打招呼:“凌霄,你家亲戚啊?” 顾凌霄马上微笑否认:“客栈的客人。” “漂亮哦,大美女。” 顾凌霄无语:“漂亮吗?只是平平无奇的两个癫婆罢了。” …… 路辛夷:“打弟弟不犯法吧?” 顾南星:“你以为还是小时候吗?说打就打。长大了,要两个人一起才打得过。” 古道里,再度回荡起姐弟三人畅快的嬉闹声。 *** 到了客栈门口,顾凌霄冲里头喊了一声:“阿豪,过来帮忙。” 门厅长案边有个在喝茶的少年,闻声出来,看见路辛夷和顾南星登时一愣。 阿豪知道老板凌霄有两个姐姐要来,没想到这么漂亮,马上嘴甜道:“两位姐姐好。” 路辛夷和顾南星对他笑笑,二人站在客栈门口,研究立着的木雕门匾。 路辛夷:“我记得这家客栈原来不是叫「四季有福客栈」吗?为什么现在叫……” 木雕门匾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来都来了】 顾凌霄:“以前那个名字太俗气了,这个名字是我改的,门匾也是我自己做的,还行吧?” 路辛夷看一眼顾南星,顾南星耸耸肩,两人一起说:“行!你开心就行。” 三人进了客栈内,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天井很大,院子里种了各种花,最常见的玫瑰,菊花,鸢尾……墙角种了一株三角梅,密密麻麻开得正盛,枝蔓顺着房梁一路爬到二楼房顶,宛若一片紫色的烈烈花海。 “快到暑假了,最近游客多,给你们两楼上留了两间房,东西边各一间,你们自己选吧,选好了,就洗把脸,休息一会儿,一会儿下来喝茶,我带你们出去吃东西。” 顾凌霄说完,自己走到院子的凉亭下,开始泡茶喝茶,动作熟练老道,完全不似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路辛夷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问:“凌霄,周止晚上要来,还有多的房间吗?” “你又没有跟我说他要来,我临时哪有空房间留给他。” “那他住哪里?” 顾凌霄悠哉喝茶:“他不是有钱吗,古城到处都是客栈,你还担心他没地方住?” 顾南星从自己房里出来,对路辛夷:“西边的房间大一点,晚上你跟我睡,让他睡东边那间不就行了。” 顾凌霄翻了个白眼:“他要睡东边那间房,那就让他掏房钱。一间房五百块。” 路辛夷:“顾凌霄,你想钱想疯了你,打劫打到我头上了。” 顾南星在一旁看戏:“路辛夷,周止是你男朋友,你跟他睡一间房,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哦。” 路辛夷脸红,瞪她一眼,做了个扬手要打人的姿势。 嬉闹过后,二人回到西边的房间,叫阿豪的少年已将二人的行李放好。 顾南星先下楼去,坐在凉亭陪顾凌霄喝茶:“看来客栈生意不错啊,阿豪是你请的伙计?” 顾凌霄递给她一杯红茶:“义工,免费的,包吃住就行。” 楼上,路辛夷快速穿过走廊,木质结构的走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顾凌霄以为她要下楼,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冲洗,给她倒茶,却看见她进了东边的房间,不一会儿又出来了。 “凌霄,你有其他床品套件吗?” “早上刚换的,很干净,怎么了?” “我觉得手感不太好。” 顾凌霄倒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路辛夷:“姓周的这么难伺候?” “他失眠,睡眠很浅,而且他……”路辛夷想了想,客栈的床品都是统一的,问凌霄也是白问,干脆下楼去:“算了,我去给他买套新的。附近哪里有超市?” 顾凌霄看路辛夷下楼来:“你又不认识路,过来喝茶吧,我去买。” “你不知道买哪种,还是我去吧。” 顾凌霄忍怒:“买最贵的不就行了。” 路辛夷笑笑:“最好是真丝的,蓝色的。我们凌霄真乖。” 说罢,又要去摸摸凌霄的头,凌霄烦躁地躲了躲,转过身去,嘀咕着。 “还真丝,我看他真烦。” 第113章 路医生,你好,我是苏懈 夜里气温降下来,古城的人比白天还多。 顾凌霄和顾南星站在【来都来了】门口等路辛夷。 顾南星朝楼上喊:“路辛夷,你快点!” 顾凌霄双手插兜:“她干什么呢,磨磨叽叽的。” 顾南星:“化妆呢。” 顾凌霄皱眉。 路辛夷姗姗来迟:“走吧。” 顾凌霄打量路辛夷,发现她换了一身不是她平时风格的浅紫色长裙,长发也梳成了侧编麻花辫,发尾固定了两朵深紫色鸢尾花。 “你的衣服?”顾凌霄问顾南星。 路辛夷还有些不太自在,不是衣服不舒服,是她平时很少这般精心打扮,多少有些不适应:“凌霄,好看吗?” 顾凌霄是想说好看的,可一想到路辛夷这么打扮是为了给姓周的看,故意回怼道:“还凑合吧。” “别理他,好看得很,仙女下凡。”又凑到路辛夷耳边,小声说:“我保证周止看了,眼睛都挪不开。” 三人结伴往四方街的方向走。 路上,路辛夷手机响了,是周止打来的,她心头一动,接起。 “你到了?” “司机说还有半个小时。你把具体位置发给我一下,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就在古城的四方街,你跟司机说,司机肯定都知道。” “好……”他没有挂电话。 她举着手机安静等他,四周都是来往的游客,有些嘈杂,可她好似能听见电话那头他的心跳声。 “辛夷,我好想你。”许是近乡情怯,他忽然说。 她心脏狂跳,脸刷一下红了:“我也是。我在四方街等你。” “好。” 路辛夷挂了电话,便看见一旁的顾南星和顾凌霄用很嫌弃的眼神看她,她假装没看见,收起手机,径直往前走。 两人都不动,看她一个人不管不顾走出去五十多米,突然又折回来——方向走错了。 顾南星:“我就说她废了吧。” “呵呵,我看你也快了。”顾凌霄打量顾南星上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约了苏懈。” 顾南星耸耸肩:“只是约朋友吃个饭而已,我每天都这么好看,我每条视频都这么好看。” “也就我姐那个傻子看不出来,你今天的妆比视频里淡了很多,而且你平时身上的香水味浓得能熏死一头牛,你现在喷的香水就很淡。”凌霄不动声色地分析。 顾南星:“……” 四方街在古城最中心的位置,挨着酒吧街,四四方方都是商户,中间空出一大片广场,是整个古城游客最多的地方,每到傍晚,都有无数的游客聚集在这里唱歌跳舞,偶尔还会有大型的篝火晚会。 堪称:大型蹦迪现场。 三人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不少人,音响放出的网络红曲震天响,一些穿着民族服饰的本地村民载歌载舞,无数年轻人手拉着手,跟着他们一起跳。 气氛非常欢乐。 顾南星:“我约了人,你们俩玩儿吧。” 路辛夷好奇:“你要去见你那个crush苏?” 顾南星狡辩:“我约了好几个朋友呢,又不是他一个。” 路辛夷抱臂:“那你晚上还回来过夜吗?” 顾南星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和周止一样臭不要脸。” 说完,不管不顾离开。 二人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她进了四方街西边临街的一家火锅店。 只剩下姐弟二人,顾凌霄指指四方街的木质地标:“站那里吧。” 路辛夷还在看别人跳舞,没听明白顾凌霄的意思。 “我说,站那里。他来了,一眼就能找到你。”顾凌霄凑到她耳边,提高音量。 路辛夷有些意外看弟弟一眼:“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 “是很讨厌啊。” “那你还……” “我讨厌我的,你喜欢你的,互不相干。”他语气无甚情绪,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路辛夷笑了笑,跟在他身后走到四方街的标志性古碑下,这里也是很多游客的必打卡点之一。 两人干站着,有些无聊,顾凌霄看看四周:“姐,你想喝什么,我去给你买。” 路辛夷说:“矿泉水就好了。” “好。” 说完,顾凌霄便去寻找附近的小卖部了。 路辛夷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周止打来的,她接起:“你到了吗?” “刚下车,你在哪里?” “我就站在四方街的古碑下,你进来就看见了。” “好,你等我。” 路辛夷挂了电话,一阵耳热,没多久,便看见一个熟悉的瘦削背影,黑西装,黑头发,背着双肩包。 影影绰绰的灯火中,那人背影好似也在寻找什么。 她兴奋地跑过去,轻轻拍一下那人的肩膀:“阿止,我……” 被她拍中肩膀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并不算陌生的一张脸。 她脸上笑容慢慢凝固,化为尴尬——世界要不要这么小。 黑色不羁长发遮住了眉眼,露出的一点眸光在看清面前的人时,突然亮起星火,嘴角似笑非笑。 他不说话,也没生气,反而很有耐性地等她开口。 路辛夷尴尬道:“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那人笑意更甚,他抽出放在裤兜的右手,手指轻轻撩开额前的长发,露出一只明亮的眸子,仍旧很有耐性地看着她。 路辛夷指着顾南星去的那家店:“你是不是在找一家火锅店?在那里。” 那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是他要找的火锅店,他目光再落回到她身上,瞳孔放大,好似很惊讶,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路辛夷解释道:“我是顾南星的姐姐。” 那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忽然笑了笑,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又似乎是觉得太过巧合,他最后伸出手,终于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路医生,你好,我是苏懈。”他语气慵懒,声线清朗,并不让人讨厌。 路辛夷跟他握了握手,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顾凌霄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看见路辛夷和苏懈站在一起,他叫了一声:“姐。” 火锅店门口,出来接苏懈的朋友也看见了苏懈,朝他喊一声:“苏懈,这里。” 苏懈对朋友懒懒散散地挥挥手,最后朝路辛夷笑笑,往火锅店的方向去了。 顾凌霄把矿泉水递给路辛夷,看她一脸疑惑:“姐,怎么了?” 路辛夷问:“他怎么会知道,我姓路,还知道我是医生。” “顾南星说的吧。”顾凌霄看一眼苏懈背影,转过头时,忽然四方街古碑下站着一个高大清俊的身影,眸光变冷:“姐,他来了。” 第114章 刚才我不小心把他背影认成你了 灯火憧憧, 四方街人来人往。 周止就站在四方街最显着的古碑下面,眼神静静梭巡,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他只拎了一个公文包,穿一身宽松休闲的西装。 他特意在三义机场刮了刮胡茬,洗了个把脸,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疲惫。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束花,隔得有点远,她看不太真切。 “阿止!” 她叫他一声,脚不听使唤,朝他飞快奔去。 周止听见熟悉的嘶哑声音,侧过身去,便看见她一脸明丽地朝自己跑来,四周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好似只剩下他的心跳。 她今天和以往任何时候他所熟悉的路辛夷都完全不同,一袭浅紫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气质温婉神秘。跑起来,垂于胸前的辫子跟着舞动起来,辫子尾部的两朵鸢尾花迎风飞舞。 他的辛夷,真美啊。 想到她这一切的改变都是为了自己,心脏漏了一拍,轻轻张开双臂,将她抱住,下巴抵着她额头,轻声道:“我回来了。” 她头靠着他胸膛,听见他呼之欲出的心跳声,真真切切:“嗯,我知道。” 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两人这才不舍地松开对方,路辛夷要给周止介绍,还未开口,周止先开口了:“你是凌霄吧,你好,我是周止。” 他将手里的那束花递给路辛夷,腾出一只手来,主动伸出去。 路辛夷接过,这才看清是一束栀子花,心下欢喜,嗅了嗅,清香扑鼻。 顾凌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 路辛夷目光一凛。 顾凌霄用拿着矿泉水的手跟他手掌勉强碰了碰,顺便把那瓶未开封的水递出去:“给你买的。” 周止接过:“谢谢,正好有点渴了。” 路辛夷问:“哪里买的栀子花,我怎么没看见?” 周止指指古城入口的方向:“在那边看见的。耽误了一点时间。” 顾凌霄问路辛夷:“姐,你喜欢栀子花?” 路辛夷捧着那束花,隔着纯白花朵看周止:“喜欢啊。” 本来没有很喜欢,自从那年他送过之后,就喜欢了。 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 意思是,栀子比其他植物来说确实少见,但是真诚的人也和栀子一样少。 她在自己最狼狈的那天遇到了周止。 恰如老天爷给她的一颗糖。 她喜欢花,更喜欢送花的人。 顾凌霄看看四周,忽然看见不远处火锅店二楼靠街位置两个熟悉的身影,苏懈和顾南星,他们也正看着古碑下的三人。 “姐,是顾南星和苏懈。” 路辛夷转过头去,看见二人站在灯火下。 光影绰约之下,二人竟也有几分郎才女貌的意思,她朝顾南星笑笑。 周止也看见了顾南星,他冲她挥挥手。 顾南星把身体伸出去,跟二人挥手打招呼。 周止同时注意到顾南星旁边的男人,他额前长发虽遮住了一只眼睛,可周止还是一眼看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旁捧着栀子花的路辛夷身上。 周止眸色淡淡,他问路辛夷:“顾南星旁边是谁?” “苏懈。” “他是谁?” “顾南星的crush。就是我跟你说那个,顾南星在撩的男人。” 几乎与此同时,苏懈也在问顾南星:“你姐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她男朋友,周止。” 苏懈嘀咕:“周止,阿止……” 原来是他,难怪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她把他认成了这个人。 顾南星:“我叫他们一起来吃饭,你介意吗?” 苏懈眸色一亮,笑容慵懒:“不介意。” 顾南星下楼去了,苏懈突然半举起一只手,手指朝着路辛夷轻轻晃动,脸上似笑非笑。 路辛夷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两下。 周止问路辛夷:“你们见过?” “刚才我不小心把他背影认成你了。” 周止忽然定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认真看路辛夷的眼睛,眼神仿佛在问,这也能认错?他扭头再看那站在灯火下的男人,他也是一身黑色休闲西装,只是他内搭的是一件宽松白色衬衫,不细看,身高和身形确实有点像。 他忽然揽住路辛夷的手臂,在她耳侧轻轻道:“天天说想我,我才走几天,你就能把我认错。看来老公要给你好好上上课,让你重新认识认识我了。” 他声线暗哑,若细听,还有喉结涌动的声音。 四周人来人往,他讲起这种下流话表情却一本正经,眼神也无比清正,反而更让她害羞。 顾南星来到三人前面:“欢迎周总来丽江。” 周止习惯了她的俏皮,伸出手去:“好久不见,南星。” 顾南星跟他握握手:“我约了一些朋友,你们要不要一起上去吃顿便饭?” 周止抬眸,看一眼苏懈,两人目光对上。 苏懈笑意更甚,有些好奇,又有些轻蔑和玩世不恭,他一只手垂放在身体一侧,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裤腿。 突然动作一顿,想起来了。 嘀咕道:“周止!难怪眼熟!” 苏懈抬起手,主动向周止挥挥手,像是同他打招呼。 他这人永远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可周止还是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他看向自己时的目光,和看路辛夷的目光分明不同。 他看路辛夷时,目光分明还算温柔。 看他时,多少是带着好奇和探究,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蔑视。 周止倒是平静,淡淡开口:“好啊。” 话音未落,便听见路辛夷说:“好什么好,你从纽约到这里,快四十个小时了,你铁打的不累啊?” 她对顾南星说:“你们朋友聚吧,我们要回客栈了。” 顾南星点点头,问顾凌霄:“小灯泡,你呢?” 言外之意是,你现在跟他们回去,你就是个小灯泡,还不如跟我上去吃火锅,眼不见为净。 顾凌霄翻了个白眼,他对路辛夷道:“姐,我有点事,你和……你们先回去吧。” 他说完,匆匆而去,消失在人流之中。 周止搂着路辛夷走出去一段距离,再回头看一眼,发现苏懈还站在原地,目光也还在看路辛夷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二人很快消失在四方街。 苏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歪着头,若有所思。 阿止…… 被人认错的感觉,还真是不爽呢。 顾南星上楼时,看见苏懈还站在那里,问他:“苏懈,怎么了?” 他双手插兜,又恢复了平时慵慵懒懒,无所事事的样子。 二人回包间,他忽然开口:“你姐男朋友,是新创集团董事长周国强的儿子?” 顾南星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懈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见过他照片。” 第115章 你吃醋了 二人原路返回客栈。 穿过酒吧一条街,小桥,花市,咖啡店,处处都是生机勃勃,处处都是烟火热闹。 游客太多,沿街都是卖鲜花饼,红糖,银饰的店铺。 两人紧紧牵着手,一路尽是傻里傻气的笑。 经过一家米线店,她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飞机上吃过了,不饿。” “飞机餐多难吃。这里有正宗的过桥米线。” 周止握她更紧,目光灼灼:“回客栈吧。” 她点点头,路上经过一家卖鲜花饼的店,刚好有一箱新鲜出炉的鲜花饼,烤箱一打开,便有一股很浓郁的玫瑰花甜腻香味飘到街上,引人驻足。 她停下脚步,走到店铺门口,接过店员递过来试吃的小切块,问周止:“你吃鲜花饼吗?云南产的玫瑰可以直接食用,一点都不腻。” 他耐着性子看她:“你吃吧。” 她真的尝了半块玫瑰花的,甜腻鲜香,店员又递给她半块茉莉的,清香扑鼻。 吃完连连点头:“给我四盒,玫瑰两盒,茉莉两盒。” 她拎着四盒鲜花饼回到他身边,嘴角还有鲜花饼外层脆皮的白色残渣:“阿止,你试一试,你喜欢玫瑰味儿的还是茉莉味儿的。” 她给他拿了一盒玫瑰的,还未打开,突然感觉眼前的光影暗了下来,是他把头突然凑了过去,先是吃掉她唇边的白色脆皮残渣,继而悄悄撬开贝齿,舌尖在她口腔内梭巡一圈,卷走甜腻的汁液,尽数吞入喉内。 四周的一切仿佛静止,路辛夷就这么呆呆站在路中央,她听见他喉咙吞咽的声音,耳根红成一片。 他吻完,好似无事发生,一本正经回答她:“玫瑰和茉莉,我都喜欢。” 她咬着嘴唇,还站在原地。 他借着路灯看她,脸上染了红晕,一脸天真问她:“辛夷,你脸怎么这么红?” “腮红。”路辛夷不理他,自己气鼓鼓往客栈走去。 他跟上去:“是吗?我还以为你脸红了。” 路辛夷加快脚步,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她走得快了,他反而不着急了,在身后故意问她:“辛夷,有红糖吃不吃啊?” “不吃!” 吃你个大头鬼。 周止看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让你快点走,还真是费劲。” 不到八点,两人回到来都来了客栈,阿豪在门厅处刷手机,看见路辛夷带回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马上懂事地大叫一声:“姐夫好。” 路辛夷当场石化,不敢想象顾凌霄要是在一旁,场面得多刺激。 “这是客栈的义工,阿豪。他是我男朋友,你叫他周哥就行,别乱喊!!!” 阿豪摸摸头:“周哥好。” 周止对他点点头。 二人上楼时,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穿过走廊,来到东边的客房,房间不算大,约莫二十五平米,窗户开着,传来古城熙熙攘攘的鼎沸人声。 床上没有铺床单,被子也没有套被套。 路辛夷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把栀子花放下:“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忘了床单被套还在天台晾着呢,我去收一下。” 她去天台收晾干的床单被套,再回来房间时,却不见了周止,浴室传来流水的声音。 凌霄按照她要求买的是一套湖蓝色的真丝套件,洗过之后非常柔软,她铺好床单,套好被套时,周止正好从浴室出来。 她扫去一眼,只见男人上身赤裸,腰间系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她脑子里闪过四个字,活色生香。 眨眨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套枕头:“那个,洗漱台那里有吹风机,你把头发吹干,小心晚上睡觉头疼。” 她套好一个,第二个都不套了,反正一个也够用了,捧起栀子花,就准备溜之大吉:“你早点睡,晚安。”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男人命令的声音:“回来,有事问你。” 她从门口探出一颗头,一脸卖乖:“周总有何吩咐?” 周止拿毛巾擦了擦头发,从洗手间出来,看一眼路辛夷刚刚铺好的床,床单和被套都弄好了,枕头却只套了一只。 他站在床前,将枕套拿起,自己套好,一边说:“你站那么远,我怎么问呢?” 她把鲜花饼和栀子花放在窗台上,迈入房内,眼神根本不敢往床上瞟。 “把门关上。” 她老老实实把门关上。 他装好枕套,放好,回头看她:“站近一点,欺负我近视?” 她赶忙来到他身前,他坐在床边,慢条斯理的擦头发。 “要不,我给你吹头发?” 她要去洗漱台拿吹风机,还未走出去一步,他忽然伸出左臂勾住她腰,将她勾回自己身前,眼神示意她坐在他腿上。 “现在知道扭捏了,以前不是很爱坐吗?” 被他一激,她干脆大喇喇坐下去,为了保持平衡,还主动勾住他脖子:“周总还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他语气细思极恐。 路辛夷强装镇定:“你说你的,做不做就是我的事了。” 他凑近看她白皙细腻的脸,明亮的眸,浓密的眉,笔挺的鼻尖,染了口红的唇,眸色愈深,化为一抹化不开的情欲。 “化妆了?” 他轻轻抚摸她的轮廓,手指所到之处,似有若无的身体接触让她浑身一个激灵。本来想说,你居然现在才发现,却因为他的撩拨搞得心神荡漾。 最后只得轻轻嗯了一声。 “辛夷,看着我。”他语气有命令,也有鼓励,还有恳求。 她小鹿一般看他,周止是好看的,她第一次在顾家见他时,他给她开门,当时门一打开,后面是一张俊朗英气的脸。 她当时心里便想,这颜值别说放在他们医学院,就是放在所有理工科大学都是妥妥颜霸。 现在,这张脸和这个人,都是她的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光明正大看他,看他眼睛,鼻子,嘴唇,耳朵,看完还要评论:“我们周总怎么这么会长,每一样五官都不算特别惊艳,但放在一起,就是yyds。” 周止弹一下她脑门:“那你怎么还认错了人?” “我只是认错了背影。”她再次解释,忽然想到什么:“你吃醋了?” 他把玩她辫子上绑的鸢尾花:“我吃肖林生的醋,吃孙晨的醋,谁的醋都吃。就是不会吃那个叫苏懈的醋。” “为什么?” 他忽然抓住她手腕,翻身将人压至身下,借着头顶灯光,深深看入她的眼:“你只要跟我在一起,我就有自信不会有别的男人能走进你的心里。可如果是你在我们分手的那三年认识的异性,我就不确定了。” 他那么骄傲的人,脸上第一出现了沮丧和落寞的神色。 路辛夷心中涌起无数酸涩,再次搂住他脖子,她仰起头,把嘴凑到他耳边,轻轻道:“阿止,我的心跳,永远只会因为两件事而跳动。一件是你。” “还有一件呢?” “活着。” 周止眼中欲火更盛,不动声色地看她。 她忽又想起肖林生的话:“肖林生说过,世界上的男人在我眼里,只分两种。一种是你,另一种,就只是人。” 他心中顷刻间刮起惊涛骇浪,再难克制,俯身吻了下去,动作不算温柔,仿佛是要一次性要回这三年来的全部补偿。 刚刚铺好的湖蓝色真丝床单因着二人的动作而皱了起来。 他按住她手腕,慢慢痴缠,一路至脖颈而下,碰到裙子的边缘,声线暗哑:“裙子是你的?”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南星的。” “好,那我就不给你表演兽性大发了,你自己脱掉。”他含笑看她,手指轻轻揉捏她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 她在他目光注视下,慢慢伸手去拉侧边的拉链,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下,呼吸一滞。 他问:“你现在胆子怎么这么小?我听人说,三十女人似虎豹。” 她也问:“我也听说,男人三十不如狗。” 空气安静了一秒。 她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马上求饶:“老公,我错了~~” 下一秒,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拦腰拎起,余光瞥向身后那人,表情分明可以用狰狞可怖形容…… 她在仓促之间还有理智:“等一下,阿止,你有那个吗?” 周止动作突然一顿,苦笑两秒,在一旁重重倒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她小心看一眼他身下那物:“你……” 他以为她要帮他,哪知她问:“你在纽约三年,怎么过来的?” 他胸膛上下起伏:“你去纽约偷窥我生活的时候,真应该去我家里看一看。” “看什么?” “……到处都是你的照片。”他说着,喉结动了动,又看她一眼,仿佛要将她吞没。 路辛夷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那副画面,便已经羞得没边了,她用被子蒙住脸。 “你害羞什么?你对着我的照片做什么了?” 路辛夷马上反驳:“我才没有。” “那你怎么解决呢?”他忽然问。 “花钱找乐子谁不会啊。”她语气活泼轻佻。 他忽然撑在她上方,强迫她看着自己的脸,居高临下看着她,眼里的欲望呼之欲出:“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我有一些小玩具。”路辛夷老实交代。 他忽然感兴趣起来,戏谑道:“哦,玩具?在哪里,带了吗,表演给我看看。” “我有阿止了,不需要玩具了。”她乖顺地搂住他脖子。 “我哪有玩具好玩。” “你比玩具好玩多了。” 路辛夷没绷住,说完自己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忽然注意到上面的目光越来越灼热,似乎是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她马上卖乖,声若蚊蝇:“要不,我用手帮你……” “你的手是拿来做手术的,不必大材小用。我去冲个冷水澡就好了。”他的理智战胜了欲望,脑袋也瞬间恢复清明,说罢,自己起身去了淋浴间。 屋里安安静静,淋浴间在这时传来水声。 事后,两人安静躺在床上。 路辛夷撑着头安静看他:“你还记得,上周在机场,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上周说的话有点多,你指的是哪句话?” “你说,你真的很累,你爱我,真的这么累吗?” 她其实很介意这句话,这一周来只要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疲惫表情,便不由得十分心疼。 周止忽然愣住,他看着她眼睛,坦诚道:“辛夷,我这个人从小心思又重包袱又多,长大了又多了一个沉重的理想。我想有朝一日,买下新创集团。” 路辛夷倒是并不意外,她鼓励他:“你一定可以的。” 周止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所以说,我确实从小到大都活得挺累的,像一台承载了很多希望,永远不能停下的庞大机器。可我穷极一生,从来没有片刻是因为爱你而疲惫的。” “我说过,你是我的月亮。只有在仰望你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也是个人。” 第116章 顾凌霄 九点多的时候,路辛夷回东边的客房,发现顾南星还没回来。 她去楼下找顾凌霄,看见厨房的灯开着,走过去一看,只见顾凌霄站在桌子前。 “凌霄,你在干什么?” 她突然出声,吓了顾凌霄一哆嗦,转身看路辛夷站在门口,一脸狐疑。 路辛夷眼尖,看见他手里的药瓶,出于医生天性,看了一眼:“维生素?你这么年轻吃什么维生素?” 她拿过药瓶看看,并不是她所熟知的维生素片。 顾凌霄一边咀嚼,一边倒出一颗,塞进她嘴里。 她狐疑地看着顾凌霄。 “吃吧,胶原蛋白软糖。” 她咀嚼两口:“我还以为这种东西都是女孩子在吃。” “亏你还是医生,男生就不需要补充胶原蛋白吗?这瓶送给你,你也该好好补补了,眼角都有鱼尾纹了。否则你们家那位,早晚移情别恋。别怪我这个当弟弟的没提醒你,我是男的,我了解男人,全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路辛夷毛骨悚然,嘀咕一句:“说得好像你被男人甩过似的。” 顾凌霄摇摇头:“你下来干嘛?” 路辛夷这才想起正事:“周止没有带换洗的衣服,他的衣服我洗了,明天才能干,可以借一套你的衣服给他过渡一下吗?” “他那么高那么瘦,我的衣服他哪穿得了,再说了,我的衣服都是平价货,均价不到两百,他连床单都要睡真丝的,我的衣服他能穿?” “到底借不借?!”路辛夷最后问一句。 ** 夜里十点左右,路辛夷和凌霄在天井的院子里看星星,姐弟俩躺在躺椅上,惬意悠哉。 凌霄手里拿一把老式蒲扇给路辛夷扇风,驱赶飞虫蚊蚁 。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二人回头,只见周止穿着凌霄的衣服从楼上下来了,宽松的t恤,宽大的裤子,他平时穿得精致商务,骤然穿年轻人的衣服,倒也不突兀,只是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怎么了,不合身吗?”他问。 路辛夷摇摇头:“你穿这样,最好别走出客栈的大门。” 他顺势坐在路辛夷旁边的椅子上:“为什么?” “我怕你被人拐跑啊。”她爽朗大笑。 周止见凌霄在给辛夷扇风,很正常地伸出手去:“凌霄,我来吧,你休息会儿。” 顾凌霄微愣,还是将扇子递给了他。 周止轻轻说:“谢谢。” 顾凌霄看他一眼,从躺椅上起来:“我去洗点水果。”说罢,去了厨房。 路辛夷拍拍凌霄留下的躺椅,让周止也躺下:“快,看星星。” “我坐着挺好的。”他看凌霄忙碌的背影:“凌霄这个年纪,不是应该在念大学吗?” “嗯,按说今年也该大三了,不过他从大二就开始休学了。他是学美术的,来这边采风的时候好像很喜欢,就盘下了这家店,在这边住下来了。算起来,也快一年了。” “你怎么这么平静?”周止很意外。 这种事换做任何正常家人,都无法接受,路辛夷说起时,却一脸平常。 “顾丰山那么有钱,他重男轻女的,凌霄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就是要混吃等死十辈子也没问题的。人活着嘛,最重要就是开心。他开心就很好。” “那你不讨厌他吗?” 路辛夷看着星星:“坏的是顾丰山,凌霄又没有错,他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弟弟。就像南星,她小时候是真的挺讨厌的,可是慢慢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发现她跟沈峤不太一样,也就没那么讨厌她了。凌霄是凌霄,南星是南星,顾丰山和沈峤和他们没关系。我这个人呢,一向是爱憎分明的。” 周止心中一软,忽然轻轻在路辛夷额头亲了一下。 她摸摸额头:“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亲你。”他又想起什么,“那万一顾家要是突然破产了呢?” “那也穷不到凌霄头上。退一万来讲,我也可以养他啊。我们凌霄又不像某些人一样,挑吃挑穿挑住,给口水都能活,比仙人掌还好养。” 凌霄正好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 周止看见凌霄:“凌霄。” 顾凌霄把西瓜放在桌上,给二人一人递一块:“就你那点工资,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还养我。托你的福,全家把对你的愧疚和亏欠,全都变成人民币倾注到了我身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银行卡里的钱,够我花几辈子了。就算顾家破产,破不到我头上来。倒是你,你哪天要是失业或者……” 他意味深长看一眼周止:“失业也好,失恋也罢,甚至是离婚都好,过来这里找我,我养你。” 第117章 送花算什么本事 早上五点半,周止已经洗漱好,他去路辛夷房间,看她还在呼呼大睡,睡姿豪放。 他趴在床头,吹吹她的睫毛:“辛夷,起床了。” 路辛夷翻了个身。 他又来到床的另一边,跳到床上:“你再不醒来,我就上手段了。” 他手指在她身上游走。 “你别闹……”她突然睁大眼睛,“你怎么……顾南星呢……” 周止光明正大躺在她旁边的枕头上:“顾南星一夜都没回来,现在这间房只有你跟我。” 路辛夷睡意全消,忽而露出猥琐的笑:“顾南星可以啊,这么快把苏懈拿下来了。” 她忽然注意到周止:“你怎么醒来这么早?” “我想去看日出,你要去吗?” 路辛夷毫无兴趣:“日出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睡觉呢。” 她说完躺到周止怀中,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抱着他:“不要看什么日出了,你看我就好了。我比日出好看。” 周止抚摸着怀中之人的长发,手指绕啊绕。 路辛夷听着他胸膛内传出的均匀起伏的心跳声,很是心安,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你确定要我一直看着你吗?我看着你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下流龌龊的想法。最近看不到你,我脑子里偶尔也会有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冒出来,现在南星不在,不如我们尝试一下?” …… 路辛夷腾地坐起来,脸红如烧:“我最喜欢看日出了,你去楼下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到。” “好啊。”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深深:“你自己说的十分钟,要是十分钟你没下来,我就不去看日出了,我今天哪里也不去了,我就看着你。” 路辛夷咽了口口水,马上下床去洗漱。 要死了。 他不应该叫周止,应该叫周要命。 路辛夷踩着点急急下楼去,只见周止坐在天井的院子里吃米线:“这么准时,过来吃点东西 ,吃饱再出发。” 她问:“哪来的米线?” “左拐一百米,就有一家。” 路辛夷去楼下凌霄的房间里找他,房门是开着的,屋里没人。 “你看到凌霄了吗?” 周止摇摇头:“我醒来时,他就不在了。你先把米线吃了,他一个大活人丢不了。” 路辛夷坐下吃米线,正要给凌霄拨电话,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他的声音。 “就这里,进来吧。”是凌霄的声音。 路辛夷还在吃着米线呢,就看见凌霄领着三四个小工,将一棵高两米左右的树搬了进来,树根部的土还很新鲜,看着像是刚刚从别处挖来的。 周止本来还有些不解,看见那树上的白色花骨朵时,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昨晚,他送了路辛夷一束栀子花。 顾凌霄当时就问路辛夷,“姐,你喜欢栀子花吗?” 路辛夷给了肯定回复后,顾凌霄后来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要回去客栈的时候,他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给路辛夷买这棵树去了。 这个弟弟,很可以了。 路辛夷端着外卖盒,凑近看那棵树,才发现是一棵栀子花树,马上也明白过来了:“小鬼,你哪儿弄来的?” “丽江最不缺的就是花。想找棵栀子花树,有什么难的。卖树的老板跟我说,这棵开出来的花是重瓣的,像茶花和牡丹一样,有很多层,非常好看。只不过花期已经过了,你明年五月份来,我保证开花了。” 路辛夷点点头:“好啊。” 听见路辛夷答应,凌霄脸上浮现一丝喜悦,他看一眼周止,眼神明亮又挑衅,好似在说:送花算什么本事。 “我本来打算给你准备一个惊喜,等你醒来之后,让你从房间一出来就看见。没想到你起这么早。你们要出门?” 路辛夷点点头:“去看个日出,你去吗?” “我看得够多了,你去吧。”他叫周止一声:“喂。” 周止抬头。 顾凌霄从兜里拿出什么东西,丢给了他。 周止接过,是凌霄的车钥匙。 “开车过去快一点,车停在古城入口,我姐认识。” 说完,便去指挥那几个小工继续挖坑,监督他们把栀子树种好。 第118章 有你爱我 我所向披靡 古城一夜繁华,天亮后,天地归于平静。 远方雪山巍峨,仿若天上神明俯视众生。 周止开车,跟着导航走,一路上不说话。 路辛夷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忐忑,好几次欲言又止,又怕打扰他开车。 “想说什么?”他主动问。 她平静道:“凌霄小孩儿脾气,你别跟他计较。” “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吗?”周止看她侧脸:“其实我这次来丽江,挺开心的。” “真的吗?”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你家里的事。你不主动说,我也不好去窥探你的秘密。其实我见到凌霄,我很开心。” “开心我有个好弟弟?” 周止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开心这世界上多了一个爱你的人。你放心,我会把凌霄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主动叫我姐夫的。” “那可难了,他脾气比牛还犟。” “还能犟得过你?” 周止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翟天明三个字,他划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喂,翟副院长,有什么事吗?” “周院长,今天有个园林装饰公司送来一块很大的石碑,说是您定的,有这回事吗?” 听见翟天明已经改口叫周止周院长,路辛夷心中默默佩服了他几秒。 不愧是翟天明,角色转换得真快。 周止道:“是我订的,你安排放在医院的门口,不管是从春山医院门口经过,还是进入医院的每一个人,我希望他们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块石碑。” 听他口气,路辛夷不禁也好奇起来。 那头翟天明应道:“好。” 翟天明忽然欲言又止。 路辛夷好似翟天明肚子里的蛔虫,对周止比了一个“钱”的口型。 周止补充说:“你放心,这块碑不走春山医院的公账,算我个人送给春山医院的。我付过定金了,剩下的钱,安秘书会付的。” 那头翟天明的声音果然轻快许多:“周院长也太客气了,干嘛这么破费。不过这块碑上蒙着布,有什么讲究吗?” “没什么讲究,我周一上任时,会当着大家的面揭开,算是个仪式感吧。” 那头翟天明说:“好好好,对了,你告诉路医生一声,易菲这两天恢复挺好的,让她放心。” 车里的空气静了静。 周止回答:“……好。” 说罢,二人都挂了电话,仿佛无事发生。 路辛夷咽了口口水,满脸狐疑:“翟天明怎么知道,我跟你在一起?” “他一个脑子恨不得长了十八个心眼,你演技拙劣,骗不过他。” 路辛夷分辨:“我演技差,可是你演技好啊,你怎么也让他看出来了?” “我碰到你,智商就变成负数了。” 路辛夷故意说:“我看我要不还是辞职吧,免得拖你后腿。” “那不行,你不在,我怕我随时会放弃春山医院。” “为什么?春山医院这么难起死回生吗?” 他笑笑:“这么信不过我?” “是你自己说的,我不在,你随时都会放弃春山医院。” 他拉她的手,解释:“我的意思是,春山医院对现阶段的我而言,确实是个很大的挑战。我需要你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就当是为了我,留下来。” 他语气明明很平静,路辛夷却仿佛能感到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她忽然好奇起来:“你到底是怎么说服纽约那帮人的?” 周止没说话,只是轻轻笑笑。 他越是这样的云淡风轻,她越是担心,想起周止说过,商人只在乎利益。 “你不会是……跟他们承诺了什么很可怕,正常人都无法完成的kpi吧?完不成,要被踢出合伙人行列那种,或者直接有什么对赌协议之类的,完不成就要倾家荡产,债台高筑?成为失信人,以后连飞机和高铁都坐不了。” 周止听她说得越来越离谱,不禁好笑:“确实是正常人无法完成的kpi,可我是正常人吗?” 路辛夷心里替他捏把汗:“嗯,你不是正常人,你有病。” 周止见她担心,故意转移话题:“我要真的成了失信人员,你养我吗?我可不好养哦,我每天都要吃肉的。” 路辛夷捶他一拳:“我好好跟你说话呢。你在这儿跟我绕圈子,我想知道你现在背负的是什么样的压力。” 见她真的担心,他收敛了笑容,忽然认真起来:“辛夷,无论我背负的是什么,我都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路辛夷听得头疼。 油盐不进,鬼打墙的感觉又来了!!!! 窗外,晨光熹微,天色渐明。 二人下了车,来到黑龙潭公园西门附近,停好车,徒步朝着雪山前进,此时天还未大亮,这条路上人也不多。 路辛夷忽然想起什么,惊讶问他:“你跟翟天明这一个多星期一直有联系?” “嗯,他每天都会跟我汇报春山医院的情况。” 路辛夷脚步一停,在心里咒骂,翟天明这个大嘴巴。 他见她没跟上来,回头静静等她:“就算翟天明不跟我说,安秘书也会跟我说的。” 其实,这一周以来,路辛夷都在报喜不报忧。 医院内已经有很多老资历的医生上交了辞职信,翟天明每天给这些人做功课,只差没苦苦哀求,这些人去意已决。 之前他们在投票中,冲着超出行业正常水平的赔偿金投了奥星一票,没想到最后是周止赢了。好在周止承诺过,只要他赢了,若有人想辞职,也会按照繁星的标准给足赔偿金。 繁星对所有人一视同仁,n+2。 这些老资历的医生并不发愁找工作,与其留在前途不明的春山医院,还不如拿赔偿金另谋高就。 董事会和高层那边听说意见也很多,有一次闹到了医院,翟天明没办法,让路辛夷去把吴院长请来了,这才暂时应付过去。 所以,路辛夷在微信上跟周止说,吴院长答应多留下一个月,帮他过渡。 吴院长其实机票已经定好,是路辛夷不放心,恳求他多留下一个月,吴院长也不愿意让周止新官上任,就要面对如此糟糕的局面,便答应留下,陪他过渡一个月。 …… 她知道他在纽约每天都很忙,肯定焦头烂额,从不跟他说半个字。 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周止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你不要担心,好不好?相信我。我工作这么多年,总不能白混。还是说你真的和老周一样,以为我就只是靠家族荫佑的富二代,离了周家我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干不成。” “我知道你不是。可是……”春山医院的情况太复杂了。 就连吴院长那样德高望重的人,也常常会觉得力不从心,身边一定要有一个滑不溜手,面面俱到的翟天明当帮手,才能勉强应付这上上下下,层不出穷的问题。 周止一则太年轻,二则对医疗行业一窍不通,三则他并非处事圆滑之辈,可医院就是一个小型社会,由上至下,什么人都有,她真的很怕他应付不来。 他紧紧拥住她:“有你爱我,我所向披靡。”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中二!”她还是被逗笑。 玩笑过后,二人继续上山,走到约莫两公里,终于看见东方破晓,霞光冲破云层,落于雪山之巅,仿佛为山顶披上金黄色的暖调。 雪山背阴处还有未融化的积雪,金色的云层笼罩着雪山之巅,细风静静吹拂,金色云层仿佛静静流淌的薄雾。 天光大亮,云层穿过雪山,碧空如洗。 披着金光的皑皑雪山仿佛如一位已经屹立于此千万年的慈祥老人,霞光一照,老人睁开双眼俯视众人,拂过的风也变得温柔,空灵。 这一刻静谧又神圣。 路辛夷望着眼前的美景,心中一片柔软,她忽然主动周止的手,他手心暖暖的,让她安心。 周止目光温和望着雪山之巅:“知道我为什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要送给你一篮子的栀子花吗?” 他认识她,是七月,他们在公交车上时,傍晚的闹市区街边有很多卖栀子花的老人家。 “不是因为栀子花应季吗?” 他看她柔和的侧脸:“当然不是,我当时下车的时候,旁边还有卖茉莉花,卖荷花的。” “那是因为栀子花最贵最好看?” 也不太对啊,栀子花应该没有荷花贵。 路辛夷也没买过花,根本不知道哪种花更贵。 “因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路辛夷反应了好几秒,才听出“栀子”和“执子”是谐音,第一反应是:“谐音梗,要扣钱的。” 下一秒,他拉住她双手,在她额头安静地落下一吻。 身后霞光慢慢移动,风声静静,时间在这一刻凝止。 第119章 你给我指指,谁帅 回程路上,路辛夷心情愉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当时干嘛不跟我说?” “哪有男生第一次见面,跟女生说我想跟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我当时追公交车跑的时候,已经很像变态了。要是再跟你说这话,你搞不好要问我是哪个精神病院逃出去的。” 她点点头,确实很像。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是也没告诉我,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的意思吗?” 路辛夷有些害羞,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定了块石碑,还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碑上写了什么?” “写着……”他突然冲她大声喊道:“路辛夷,我好喜欢你啊。” 路辛夷捂着耳朵,笑得肩膀上下颤动:“别怪我没提醒你,秀恩爱死得快。再说,你敢吗?” 他耸耸肩:“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都敢自作主张买下春山医院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到底写了什么?!” “你周一回去不就看到了。” 二人回到古城入口,把车停好,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径路口,路辛夷突然后退几步,小径花丛处站着一对俊男靓女,交颈而缠,忘情拥吻,两只脑袋拧成一根麻花。 路辛夷看得津津有味。 周止在一旁无声叹气:“这么喜欢看,我给你表演一个?” 路辛夷马上脸红,要走之际,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又走回去看一眼,这时那男人的脸已经转过来了。 不羁的刘海。 路辛夷在心里感慨,世界还真是小。 苏懈这时也看见了小径尽头站着的那对男女,眸光微动,装作没看见一般,继续吻着怀中的美女。 贱死了,路辛夷心里恨恨的想。 “那好像……不是南星吧?”周止不确定地问。 废话! 说时迟,路辛夷拿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最后狠狠瞪苏懈几眼,拉着周止的手走了。 “死男人,臭男人,贱男人……”一路上,路辛夷都在骂。 周止跟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就怕引火烧身。 却还是躲不过,路辛夷突然回头来,瞪他一眼:“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 “我不敢!!!” “要是被我抓到怎么办?昨天凌霄还跟我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保证,我例外!”他求生欲爆棚,“我要是敢做对不起你的事,就咒我下辈子遇不到你。” “切,我看你巴不得吧。” “谁说的,我巴不得跟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最好生生世世都绑在一起。” 路辛夷摇摇头,她才不信。 “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你不能因为你刚刚才看见了一个渣男,就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渣男吧。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渣男,我周止,绝不辜负你。” “我还是不信。” “行,我周止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就用你的手术刀把我切了,行了吧。”他破罐破摔。 “切哪里?” “……”他看她两眼,眼神仿佛在问,你还真切啊?见她不似玩笑,干脆微微一笑:“你想切哪里就切哪里。” 他张开手臂,一副任卿挑选的态度。 路辛夷目光顺着他的脸往下,最后心满意足,嘀咕一句:“我哪有那么变态。” 劫后余生的周止长舒一口气,陪笑卖乖:“你不变态,我变态,行了吧。” 一路总算相安无事,回到来都来了客栈。 天井里,顾凌霄正在给那棵栀子树洒水。 “看见顾南星了吗?”路辛夷一进门就问,杀气腾腾。 顾凌霄看一眼她身后的周止,周止秒懂,挥挥手,满脸写着:不是我,我可不敢惹她。 顾凌霄这才默默指指二楼东边的房间,继续浇水,不敢说一个字。 路辛夷一个人上楼去,楼梯被她踩得咯吱作响。 顾凌霄听见楼梯发出的声音,想提醒让她小点声,楼梯是木质的,太用力会散架的。周止身为过来人赶紧冲他摇头,让他最好不要出声,顾凌霄只好当没看见。 很快,路辛夷又气哄哄下楼来了,又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顾凌霄听得肉疼,看来这楼梯也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了。 路辛夷从楼上下来后,抱着双臂,气鼓鼓的,吹吹额头的碎发。 周止小心翼翼问:“南星不信你?” “没有,她在睡觉。” 她一夜没睡,她不想这时候为了一个渣男,把她叫醒。 苏懈也配。 可是,还是好气啊。 周止戳一戳她气鼓鼓的脸:“好了,不气了。等她睡醒了,再跟她说。” 他忽然想到什么,指指凉亭:“辛夷,你先坐那儿,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电脑,帮我个小忙。” 小忙? 路辛夷皱皱眉,她能帮他什么。 周止三步并两步,上楼下楼,回来时,戴了眼镜,坐到她对面,在电脑上打开一个名为春山医院在职人员的文档:“帮个忙。” 路辛夷细看那份密密麻麻的文档,文档将春山医院每个科室的人员,按照职位级别从上至下,分门别类。 而且每个人名字上都有一些方便记忆的小标签,诸如职场成就,个性标签,外在特征。 他另外打开一个窗口,是一份职工简历的压缩文件。 这么庞大的工作量,路辛夷咽了口口水:“后天一大早你就走马上任了,你不会是想现在临时抱佛脚,一天之内就把春山医院的人认全吧?这里头别说你了,我都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人不认识。” 她能认识心内,心外,麻醉,神内,神外,儿科这几个平时打交道比较多的科室,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对,在给易菲做手术之前,她就不认识秦峰。 长那么帅的小伙子,虽然活泼得过头了,而且还是兄弟科室,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别提诸如后勤,器材还有管理层的人员,她更加一个都不认识。 “我是真失望啊。”周止叹气。 “失望什么?” “我在你眼里,是会临时抱佛脚的人吗?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完全凭喜好做事交朋友。我在决定买下春山医院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搜集资料了,在纽约也没闲着,天天都在认人,就为了周一给大家留个好印象。” “那你找我帮什么忙?” 他点开一个相册合集,里面是去年春山医院运动会的照片,里面有各大科室的合影。 “你过来给我出题,帮我复习几遍。” 原来是出题,路辛夷爱干,她接过电脑,在相册里随便翻出一张照片,鼠标在上面指指,最后落到一个长得最帅的男医生,开始刁难:“他是谁?” “放射科中级技师解志俊。” 再翻一张,还是挑最帅的:“这是谁?” “……眼科主治医生张若昕。” 路辛夷再翻,嘴里嘀咕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春山医院居然有这么多帅哥,看来我还是来晚了。早知道……” 感受到对面投射过来一道森然目光。 路辛夷住嘴了。 “你故意捣乱的是吧?”周止目光凌厉,忽然又觉得好笑,“来来来,你给我指指,谁帅?哪个最帅?” 路辛夷不怕死,翻出脑科的合影,指指上面的一个人:“樊原,脑科副主任医师,春山医院院草,公认的。” 周止双手撑在桌上,眼神微微笑着,却仿佛吃人不吐骨头:“想不到路医生涉猎这么广,连春山医院的院草都认识。我还以为你平时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做手术。” 路辛夷解释:“不是啊,我认识他,他又不认识我。” 呵呵。 周止要气冒烟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笑问:“要不,我把他微信推送给你,或者我后天下了班,组个局,让你们俩认识认识?” “倒……”她想说,倒是也不错,樊原三十六岁就已经做到了脑科的副主任医师,可以用少年天才来形容。 那可是人才济济的脑科啊! 这样的人,谁不想认识认识。 可是,一抬头看见周止吃人的目光,马上摇头:“不用了。” 周止看她几眼:“继续,好好问。” “哦~~”她翻了几张照片,大部分人都长得奇形怪状,各有特色,还算好认,她决心一定要找一个能难倒周止的。 还未找到难题,便听见周止忽然问:“你真的觉得樊原很帅吗?” 他语气越是平静,路辛夷求生欲越是爆棚,抬头看他,真诚脸:“跟你一比,差远了。他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人类,懂吗?” 他这才满意:“你继续问。” 殊不知,路辛夷已经记仇了,她默默找到一张很多护士的合影,春山医院的护士大都颜值高,尤其是在大家都化妆了的情况下,其实不太好辨认。 她鼠标指了其中一个最漂亮的。 “你能不能用点心,曹美玲每天站在大厅导台,她还让我帮你拿过手机,我能连她都不认识吗?” 路辛夷开始借题发挥,语气也不太正常:“是吼,美玲可是我们春山医院的门面担当,周总认识也不稀奇。那这个捏?” “杨恩芹。” “李霞。” “王琳。” “章嘉欣。” “……” 路辛夷的动作越来越快,周止几乎都是脱口而出,在他一口气说出十几个护士的名字时,路辛夷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我们周总,记性,真好啊。” 周止眼里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她们长得都各有特色,很好认啊。” 仿佛在问,你这都认不出来,你是瞎吗? 路辛夷语气很平静:“什么特色?” “这个鼻子很高,这个面相很好,这个眼睛一看就很善良……” 路辛夷忽然笑了:“是,我鼻子不高,我面相不好,我眼睛一看就不善良……”她说罢,叫一声凌霄:“凌霄,去厨房,给我拿一把最快的刀。” 凌霄马上应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啊,我刚买了一套做木雕的新刀具,送你。” 周止:“……” 你们姐弟俩还是人吗? 第120章 帮我给路医生带个好 顾南星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才醒。 睡醒后,走出房门,趴在二楼木制栏杆上,看楼下三人在做什么。 “一对三。”路辛夷手里只剩下两张牌,眼神贼溜溜看向另外两人。 顾凌霄突然把牌合上:“要不起。” 周止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一眼顾凌霄,提醒他:“你姐是地主,我们俩打她一个。一对三,你要不起?” 顾凌霄:“嗯,要不起。” 路辛夷看周止:“到你了。” 周止看看路辛夷,再看看顾凌霄:“你们姐弟两这样搞,我怎么打?” 话音未落,手里的牌突然被人夺走:“一对二,有人要吗?没人要得起是吧,双飞,三个七三个八,带一对四,有人要吗?九十jqka,有人要吗?大小王,出完了。” 顾南星一口气将周止手里剩下的牌出完了,再看看路辛夷,看看凌霄。 “无聊。” 她说完,自己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半个西瓜,又找了个勺子,蹲在门槛上毫不顾忌形象的吃了起来。 此时已经没人关注周止手拿一副绝顶好牌,却一直打得战战兢兢这件小事。 路辛夷,周止,顾凌霄三人都用异样眼神看着顾南星。 路辛夷看她心情不太好,忽然不敢跟她说苏懈的事,小心翼翼地打听道:“你昨晚怎么没回来?” “失恋了。”她一句话带过。 “失恋?” 路辛夷和周止大跌眼镜。 路辛夷走到她面前,安慰道:“你跟苏懈又没有在一起,这哪儿叫失恋?” “我喜欢了他很久了,昨天我跟他说我喜欢他,他说不行。” 路辛夷忽然觉得苏懈这个人还是有些底线的。 “我每次见面都跟他说我喜欢他,他昨天忽然说不行。” “……” 路辛夷以为自己听错:“顾南星,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你每次见面,都跟他说,你喜欢他????” 顾南星只顾着吃西瓜。 路辛夷夺走她手里的西瓜:“醒来就吃冰西瓜,你不怕拉肚子啊你。” 她把西瓜递给周止,对凌霄道:“有吃的吗?” 顾凌霄站起来:“我去打包一份米线。” 顾南星忽然看向路辛夷,眼神复杂:“我问你,你认识苏懈吗?” 路辛夷摇摇头。 周止敏锐地从南星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他问:“南星,你的意思是,苏懈昨天突然拒绝你,是因为辛夷?” 顾南星笑笑,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她摇头,似乎是觉得自己想多了,可她的直觉不会错。 昨晚苏懈跟她说的话,十句话有九句话都在问路辛夷。 你姐跟她男朋友怎么认识的? 你姐在哪个医院工作? 听起来你姐挺酷的。 顾南星认识他虽然不到半年,可她自认对他有点了解,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对异性很感兴趣的男人。 她第一次跟他说,苏懈,我好像有点喜欢你的时候。 苏懈就告诉她:“如果渣男分段位,我应该是最渣的那种。我手机里跟我睡过的女生至少有十几个,你也不想成为她们其中一个吧。要是当朋友呢,我很欢迎。” 顾南星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佩服他有清醒的自我认识,还是羡慕他的坦诚和不要脸。 “那你为什么主动加我微信?” 苏懈耸耸肩:“美女啊,谁不喜欢。你眼睛长得很好看。” 一直到昨晚,苏懈频繁问起路辛夷,顾南星突然问他:“你说我眼睛长得好看,你认识路辛夷?你今天不是第一次见她?” 苏懈不说话了。 顾南星说:“她有男朋友的。而且……” “而且她男朋友是新创集团的未来继承人周大少爷嘛,我又不瞎。”话虽如此,可苏懈的语气里听不到半点对周止身份的畏惧。 顾南星:“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而且周止很爱她,就算下一秒世界毁灭也拆不散那种。” 苏懈看她两秒:“你信不信,世界如果真要毁灭,很多原本不相爱的人会突然变得相爱。爱会变成这世界上最廉价最触手可及的东西。” 顾南星:“……” “哦,我的意思是,你的比喻非常不恰当。你如果要说他们两爱得要死要活,你应该说,路辛夷要是死了,周止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或者,周止死了,路辛夷一个人是活不下的。” 他说完又无所谓地笑笑,仿佛生死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 顾南星彻底无语了。 苏懈忽然看看她:“还有,我对路医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她没兴趣。真要说起来,你比她漂亮,更对我胃口。以前呢,咱们玩玩闹闹,吃吃喝喝,当朋友挺开心的。不过既然我现在知道你是路医生的妹妹,我又知道你喜欢我,我就不好耽误你青春了。帮我给路医生带个好。” …… 顾南星说完,四周鸦雀无声。 周止的目光落到路辛夷身上,还算平静:“苏懈,是不是你的病人?” 路辛夷马上否认:“我又不是精神科的医生。” 她还真的在脑海里反复想了想,确定苏懈不是她的病人。 顾凌霄带着打包好的米线回来,看见三人气氛怪怪的,他将米线放在凉亭的桌上,问顾南星:“你被甩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顾南星就恨不得剜死他,仓促间,手边没有趁手武器,操起脚下的拖鞋,冲他砸过去:“死孩子,我看你是皮痒。” 拖鞋砸到桌上的花瓶,四分五裂破碎开来。 顾凌霄心疼道:“顾南星,你知不知道这花瓶是我去景德镇亲手做的,我花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路辛夷捂住嘴:“闭嘴吧你,祖宗。” 第121章 阿止 傍晚时,顾南星已经决定要离开。 她收拾好行李箱,等在楼梯口的顾凌霄主动伸手,要帮她拎行李箱。 顾南星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见凌霄要帮忙,也没推脱,空着手下来了。 周止看见她有两个大箱子,便过去搭把手。 走到一楼,顾南星从斜挎包里拿出几张门票,递给路辛夷。 路辛夷:“什么?” 借着微弱天光,她看清门票上的字,《春色》电影首映见面会,时间是八月底,她突然发出尖锐爆鸣,继而一下子抱起顾南星:“春色要上映了,恭喜恭喜,顾南星你也太厉害了。” 顾凌霄和周止莫名其妙地看着手舞足蹈的路辛夷。 周止拿过其中一张门票,主演和主创团队一个都不认识,顾南星的名字排在第二,首映见面会的地点是在上海戏剧学院的礼堂。 顾凌霄拿过一张看了看:“这就是你去年拍了两个月的那部文艺电影?我还以为被封了呢。” 顾南星抬手欲打。 周止不解地看顾凌霄。 顾凌霄给他解释:“这部电影的男一号陈远道,去年年底塌房了。” “陈远道,主演里面没有这个名字,这些……”想起下午因为记护士名字引发出来的人间惨剧,周止小心翼翼道“好像都是女演员的名字。” 顾南星说:“导演把男一号的戏全部剪了,只剩下背影和剪影。” “……这也可以?” 顾南星道:“有什么不可以。‘春色’本来就是女性独立电影,找陈远道也是为了拉投资,没想到片子还没剪完,他就塌房了,上了财经新闻。导演干脆把他全剪了。” 路辛夷:“我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男一号太烦,完全是个多余的工具人,导演剪得好。我到时候一定携家带口去给你捧场。” 讲到携家带口,她一手挽起顾凌霄,一手挽起周止,笑容诚挚。 “托陈远道的福,我这个女二号,现在成了二番。各位帮帮忙,有钱捧个钱场,没钱……除了路辛夷,你们两都有钱,出点血。另外,保密。” 她意味深长看一眼路辛夷,觉得她嘴严,又看看顾凌霄。 “义气,我懂。” 三人一起送顾南星去机场,过安检前,路辛夷突然紧紧抱住她:“我真的不认识苏懈。就算我认识他,我……” “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周大情圣一个人”顾南星拍拍她的肩膀:“够了哈,别撒狗粮了。” 路辛夷还是没有放开她,反而抱得更紧:“电影终于要上映了,真的太好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南星,一定会成为最好最好的女演员。” 顾南星轻轻嗯了一声,有点哽咽。 她仰仰头,好似想起很多事,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句:“谢谢你,辛夷。” 说罢,转身进了安检,回头说一句:“下个月见。” 路辛夷哽咽地点点头。 顾凌霄看出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问路辛夷:“姐,你跟顾南星之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路辛夷摇摇头,眨眨眼:“回去吧。” 三人走到门口的停车场,路辛夷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突然背后有人叫了她一声:“路医生。” 她回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便看见夜色中,一辆黑色敞篷跑车朝着他们驶了过来。 周止一眼认出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苏懈,副驾驶座位上是个衣着清凉的美女,妆容很重,和上午小径里的不是同一个。 苏懈看见路辛夷,一脸喜气,从车上下来,还主动摘下了墨镜。 “路医生,真是巧啊,又见面了。” 确实很巧,丽江还真是小。 路辛夷刚送走顾南星,离别的不舍还未完全散去,现在看他这副欠扁的样子,火气不打一处来。 周止对路辛夷说:“你先上车。” 路辛夷本来是要上车了,没想到身后的人突然说了一句:“你这回不喊我阿止了。” 他话音未落,周止侧头瞪视着他,目光霎时凌厉冷冽。 路辛夷拉上车门,走到苏懈面前,语气不善:“你哪位?我认识你吗?我上次只是不小心认错了你的背影。我跟你说过不好意思的。” 苏懈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她这么说,突然掏出一只手,手指在太阳穴点点,好似头疼。 顾凌霄坐在驾驶座上说:“姐,别理他,上车。” 路辛夷正要上车,身后的人突然哎呦一声,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痉挛几下,不再动弹。 四周鸦雀无声。 路辛夷的沉默震耳欲聋。 坐在敞篷跑车副驾驶座位上的女生突然笑出声来,赶紧掏手机记录下这一刻:“苏懈,我可录下来了,你不给我买个包,我是不会删的。” 听到这话,地上的人突然坐了起来,没理会那个女生,而是抬头看路辛夷:“是,你上次是认错了。那三年前呢……” 苏懈说这话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周止,他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三年前…… 路辛夷突然回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苏懈。 苏懈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恢复正常,眼神无比认真:“三年前,浦东机场,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当时黄头发,穿了一身黑色的羽绒服,还……” 路辛夷想起来了:“还背了一个吉他。” “是贝斯。”苏懈打个响指,喜不自禁,他笑起来狂放又天真,有种说不出的神经质。 “我没记错吧。”他比划了一个路辛夷当时被袭击,被笔捅伤时的动作:“你倒在地上的时候,叫我……” 他忽然又看向周止,轻轻道:“阿止。” 第122章 我想听他说 在苏懈不知死活地说出那两个字时,路辛夷感受到站在自己身旁的人气场骤变,她赶忙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恳求道:“我们走吧。” 周止大概也感受到了,苏懈并非是冲着路辛夷来的,好似是冲着他来的。 换做平时,他不会理会,可苏懈说的偏偏就是他最想知道的。 “辛夷,你先上车去。” 他柔声命令她,转头来,看向苏懈的目光锋利如刀。 苏懈迎上他的目光,不羁,轻视,挑衅。 路辛夷马上解释道:“我当时……我真的……” 她想说当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倒下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在那时,她看见一只手,和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所以才会……叫错了人。 不对啊,她当时根本发不出声音,她更不会叫苏懈阿止! 苏懈在撒谎! 他在故意刺激周止! “辛夷,你不需要解释,我明白,你先上车去。”周止眼神复杂地看她,心中涌起无限的心疼还有愧疚。 他没有吃醋,他只是单纯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话,如果不由另一个当事人嘴里说出来,她是永远不会告诉他细节的。 路辛夷不上车,狠狠瞪着苏懈,眼神警告他小心说话。 苏懈果然笑了:“现在知道体贴人了?当时你在哪里,我忘了,你在飞机上。我给你描述一下当时的画面啊,也不能说完全准确,因为我当时也躺在地上快嗝屁了……路医生被袭击的时候,正在救我,我心脏不太好……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我心脏恢复跳动后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副画面,就是……” 他看到路辛夷警告的眼神,还是很识趣地顿了顿,只挑了最有冲击力的一幕来说。 “我记得那只笔扎进去的时候,血还溅到了我脸上,我眼睛里……对了,刚刚我骗了你,其实那个时候,路医生应该是说不出来话的,我只看到她倒在地上嘴一张一合,我一直很困扰她当时到底想说什么。直到昨天晚上,她叫我阿止,我忽然就明白了,她当时就是想叫,阿止。” 周止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周先生,你说……” “够了!”路辛夷突然大声打断苏懈的话。 苏懈看她反应,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头了,不再说话,下一秒,突然被人一拳击倒在地。 不是周止,他一直捏着拳,却再明白不过,他是最没资格动手的那个人。 打人的是顾凌霄。 “心脏不好,脸能打吧。这一拳是替顾南星打的。” 说罢,再挥一拳:“这一拳,是替我姐打的。” 打完,活动活动手腕,将路辛夷推上副驾驶座,砰一声关上车门,自己上了车,给路辛夷系好安全带,回头看周止还站在原地,大声叫一声:“姓周的,上车!” 周止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上后车座。 凌霄要启动车子时,路辛夷突然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经过苏懈身边时,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坐到后排车座上。 黑色的路虎车驶离停车场。 苏懈还坐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想起刚才的话,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车内静得出奇。 窗外的丽江,夜空晴朗,繁星满布,可惜无人欣赏。 路辛夷忽然紧紧抓住周止的手,声若蚊蝇:“我没事。” 周止不想这时还叫她担心,面色弛缓下来,舒了一口气,拍拍她手背。 “嗯。” 车里有点闷,他打开车窗,一只手撑着额头,木然望向窗外——如果他那天没有让顾南星告诉她,他要在那天出国,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苏懈说,她的血溅到他脸上时,他心痛得七零八碎……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还要她反过来安慰他。 她手心暖暖的,还出了汗,应该是紧张极了,担心极了。 窗外夜色幽深,化为他眸中一抹浓雾,遮挡住了一切真实的情绪。 回到客栈,阿豪依旧在门厅刷手机,听见声音,抬头便看见三人黑着脸回来了,一个比一个沉重。 顾凌霄回自己的房,周止和路辛夷在二楼楼梯口分别,他故作轻松地拍拍她肩膀,实在是笑不出来:“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她点点头。 房间里一片漆黑,周止没有开灯,瘫倒在床上,压抑了一路的眼泪顺着眼角静静滑落。他自己想象过无数次那个画面,可当这一切从另一个当事人嘴里说出来时,他才发现想象力的匮乏。 只要想到那只笔捅进她血管的那一刻,他几欲死去。 她当时,该有多疼,该有多害怕…… 她是一个医生,她明明在救人,却在救人的时候,被另一个自己曾经曾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亲手捅伤,生死不明。 纵然身体上的痛能慢慢愈合,可精神上的伤呢。 声音明明就是人的第二张脸,她上次在机场问他,听到她的声音难道不难受吗? 可她自己,明明每天也要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会无时无刻提醒她,三年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她的嗓音就是最好的证据。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永远不可能,真的翻过那一页。 他更不敢想象,这三年来她是怎么过来的。 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她继续医生这个职业,她曾经那么引以为豪的工作,却背叛了她…… 他在春山医院见到她的第一面,她就在救人…… 他以为自己在纽约三年过得行尸走肉,可跟她相比,他的那些痛苦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不该去纽约的…… 不该离开她……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不该闯入她的生活,如果他没有追过那辆公交车……也许她这一生,真的能顺遂宁静。 他只是求婚被她拒绝,伤及了一点可怜的男性自尊。 可她呢,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在医院被人取外号,被人叫白袍妲己,被人指指点点,被从心胸外科调到急诊科,被捅伤,被开除…… 她的身体,心灵,精神都因为他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他那天在春山医院的食堂,竟然还当着她的面,那样说她。 …… 他好像,只会带给她痛苦。 黑暗中,门轻轻被推开关上,有人悄悄蹲在床边,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他的脸,摸到他眼角的泪痕,湿湿的。 “阿止……”她只敢轻声唤他。 声音还是嘶哑的。 “嗯。”他轻轻回应她,侧过头去,借着窗外微弱灯光,看她的脸。 她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他手里。 他没有看,摸了摸,是一盒香烟:“不抽了。” 难以想象,她身为一个心胸外科的医生,有一天会将一盒香烟递到自己男朋友手中。 “我知道你戒了,从周四那晚过后,你身上就已经没有烟味了,我鼻子很灵,闻得出来。” “那你还……” “你现在不是很难受吗?我不想你在这么痛苦的时候,还要忍受多一重的痛苦。两害相衡取其轻。你先缓一缓,戒烟的事,过了今晚再说。” 她低头看他流过泪的眼睛,轻轻为他拂去泪痕,心软得一塌糊涂。 “哪来的?” “我刚去附近的超市给你买的,是你平时抽的那种吧?” “嗯……” “还好,我还怕买错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腰,稍一用力,将她推倒,换自己在上方静静地看她。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辛夷,你哪怕有一瞬间,后悔过认识我吗?” 空气静了几秒,她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他脖子,将他的脸带到自己眼前:“没有。” 她把唇附在他耳畔:“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第123章 阿止,我真的很爱你 她怎么会后悔认识他呢。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傍晚,他在喧闹的公交车上,将一篮子栀子花递到她面前,跟她说,毕业快乐。 跟她说,你辛苦了。 她也忘不了,他追了她两年多,在顾南星离开的那晚,他跟她表白,将银行卡拿给她傻里傻气的样子。 她又怎么会忘记,那晚他们吃完烧烤,他送她回家时,忍不住想要一直吻她,哪有人刚吃完烧烤,就去吻女孩子的。 满嘴的孜然味。 她忘不了,他在夕阳下的双层巴士上吻她。 忘不了,他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陪她过安静的小日子,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忘不了,他跟她求婚时,紧张和期待的眼神。 她怎么会后悔认识他。 即使没有三年后在春山医院的这场重逢,她也可以孑然一身过好余生,因为被他那样诚挚、炽烈、不留余地、视若珍宝地爱过,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年多,却也足够照亮她余生。 让她有勇气去面对后半生无数个庸常的日子。 可命运,又把他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过要克制,想过要离他远远的,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更无法接受他亲口说出他不爱她了,他要八十岁儿孙绕膝…… 她承认,当时在机场,确实是他逼她的,可是她一点都不后悔。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放开他的手。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将烟盒丢进垃圾桶:“戒烟这种事,半途而废更痛苦。你身为心胸外科的医生,更应该好好地监督我。” 她跪坐在床上,眼珠子转来转去。 “想什么呢?”他看出她不太寻常。 “如果烟不能让你开心,我还买了别的东西。” 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快速塞到他手中,烫手一般。 方方正正的,比烟盒小一点。 他低头看一眼,再在灯光下看她,只见她咬着唇,眼睛眨啊眨,就是不敢看他。 “辛夷,看着我。”他命令她,声线温柔,目光炙热。 路辛夷看他,眼神带着湿气。 “你是在施舍我吗,还是想可怜我?” 他其实并不介意被她可怜,施舍,可那点仅剩的男性自尊,还是让他在这种当口问出了这多此一举的问题。 她一急,跪直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摸到他有如刀凿斧刻的颧骨,她记得三年前他脸上还是有一些肉的,如今摸着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不是的,是我……” 她一只手从颧骨慢慢移动到耳朵,手指轻轻捏着他肉肉的耳垂,这里的手感没有任何变化,软软的,很好捏。 周止被她熟悉的举动撩得染上欲火,双手放在她腰间细细婆娑,哑声问:“辛夷,你什么?” “我……我也想要你。”她突然仰头看他,眼神清明,却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他目光灼灼,却毫无动作。 “你没心情就算了。” 她快速说罢,脸红如烧,就要下床去,下一秒被人轻轻一扯,跌入一个宽阔又滚烫的怀中,眼前的视线彻底暗下。 耳鬓厮磨之余,他喘息道:“我当了三年和尚,忍了这么久,你说我会不会没心情?我是怕这里太小,房间又不隔音,怕你不自在。” 她比三年前小心翼翼了许多。 三年前她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地经常撩拨他,一句老公,就能让他欲火焚身。 他不想让她在这种事再压抑自己一分一毫,他要弥补这三年来对她的全部亏欠。 明天就是周日了,他本来是想带她回上海再要她的,一则他们第一次就是在那里,二则,周一他就要走马上任,成为周院长,他既然选择了将她留在春山医院,便不能让她再陷入从前的处境。 人言可畏。 所以往后在春山医院,他会和她保持适当距离,不让她陷入流言蜚语。 如此一来,他的欲望,便只能在明晚发泄。 这种时候,路辛夷哪里能猜到他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见他久久没动作,手指探入他衣服内,轻轻戳戳他的腹肌:“你不会是在纽约禁欲太久……不——” 那个字没有机会说出口,他堵住了她的嘴。 三年未曾如此袒露相见,她的身体做好了迎接一场硬仗的打算,却没想到他在此事上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服务意识好得让她都怀疑,他在纽约三年是不是参加了什么进修班。 “喜欢吗?” “嗯。” “喜欢什么?” 她咬紧下唇,羞臊欲死,却还是仰着脖子,流着泪说:“阿止,我真的很爱你。” “嗯,有多爱?”他动作不停,吻她的脖子。 “爱到……想要,跟你结婚。” 她是那么恐惧婚姻的一个人,即使三年后他们互相给对方无名指套上了戒指,却也从未提及过婚姻半个字。 不是他不想,相反他很想很想,可是他更怕再次触及她的雷区,他不能承受再次吓跑她的后果。 没想到,她竟然能主动说出这话来。 他动作只停顿了一秒,下一秒忽如台风过境,疾风骤雨,她如一叶小小扁舟飘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上下下,大脑完全空白。 直待风暴过去,雨过天晴,一切总算平静。 她的一颗心也终于找到了归处,听见他说:“等春山医院的事情过去了,我再跟你求婚。” 她突然乐了:“你不怕我再拒绝你一次吗?我可是有渣女潜质的。” “那不也落到我手里了。” 他们大汗淋漓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开口:“阿止,你休息够了吗?” …… 第124章 抑郁症 周日,清晨。 昨夜折腾了大半夜,周止今天六点多才醒,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自己的衣服,拿着电脑下楼去,在天井的凉亭里写东西。 看见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好,折了一小截,放在她床头,睁开眼便能看见的地方。 顾凌霄晨跑回来,便看见一个穿着衬衫西装的男人坐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办公,还有些不太适应。 “大清早就这么忙,要咖啡吗?我上个月刚买了一台很不错的咖啡机。” “好,谢谢……”他忽然想到什么:“算了,你姐管得严,她让我少喝咖啡,不喝了。” 莫名被塞一嘴狗粮的顾凌霄摇摇头,自己进去煮咖啡,磨粉,填装,出液。 独特的咖啡香味很快从厨房的飘出,勾起周止的咖啡瘾:“凌霄,你这豆子不错啊,哪儿产的?” “云南本地。” 顾凌霄端出两杯,递了一杯给周止:“我姐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你尝尝。” 周止看一眼二楼,端起,品了一口:“口感不错啊,油脂也很丰富,风味很清新,没有杂味,酸味也能接受,好像还有一股……” “花果香。”顾凌霄提醒道。 周止点头认可:“保山产的,是吧?” “挺厉害啊,喝咖啡就能品出原产地,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就只会喝星巴克呢。” “厉害谈不上,之前帮一个连锁咖啡品牌做融资,我把市面上能买的豆子都尝了个遍,一开始也喝不出什么差别,喝多了,多少也能喝出点意思了。不过我平时还是喝星巴克比较多,自己煮还是有点麻烦了。” 顾凌霄点点头。 “附近有打印店吗?” 顾凌霄:“我房里有打印机,你要打印什么?” 周止拿着电脑,去了他卧室,凌霄的房间就在楼梯口旁边,是为了方便观察客栈人员进出的情况。 他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和一般的男生完全不同,打印机就放在书桌上。 打印机工作时,周止目光注意到凌霄书桌上放着的一个相框,照片上的顾凌霄穿着迷彩装,看样子是大学军训,路辛夷去看他,姐弟两在樟树下的一张合影。 相片上的辛夷皮肤还很黑,笑容却很开心,顾凌霄在一旁反而显得腼腆青涩。 “那时候她刚从非洲回来,整个人黑得跟腊肉似的。”顾凌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周止将相册放下,目光忽然注意到桌上的一小瓶药,他拿起看了看,霎时看向顾凌霄:“你姐知道吗?” 顾凌霄丝毫没有要遮挡的意思。 “我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瞒得过她,还好她发现及时,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然,你以为我爸妈为什么会答应让我休学?允许我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肆意挥霍青春,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顾凌霄是笑着说的,他笑起来,一点都不像生病的人。 周止心里不太好受,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问我什么时候得的抑郁症?还是问我姐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可以说活泼。 周止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都想知道。” 顾凌霄从他手里拿过药瓶,丢进抽屉里:“看你这样子,我姐也不是什么都跟你说嘛。我还以为你跟她之间没有秘密呢。她都不告诉你,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这时,打印机吐出打印好的文件。 凌霄站得离打印机很近,他伸手拿过文件,好奇看一眼。 文件标题:来都来了客栈经营管理参考文件 一共三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来都来了客栈在经营管理上可以做出的改进方向,大到客栈定位,精准目标群体,细致到客栈的布置,房间内的设施改进都有提及。 周止本来以为顾凌霄在这里体验生活,这两天他看到了客栈的很多可以改进的问题,职业病上身,忍不住给他写了一份详细的参考书。 顾凌霄有些欣赏地看周止一眼,开玩笑道:“你就在我这住了两个晚上,就能给我挑出这么多毛病。不愧是资本家,看哪儿都是生意。”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是……为了养病。我想我是多管闲事了,没关系,你丢掉就好了。” 顾凌霄真的将那三张纸揉成纸团,丢进了垃圾桶:“别把心思浪费在任何一个姓顾的人身上,我们都不需要。你只需要对我姐好就够了。” 周止合上电脑:“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地爱护她,尊重她,不管遇到什么,我永远都会站在她身边。” 门外传来二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凌霄?周止?” 周止抱着电脑出去,便看见路辛夷从楼上下来了,已经洗漱完毕,头发还是侧编发,他折的那一小截三角梅被她绑在了发尾,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夏日生气。 看见他,她抓住发尾,冲他摇了摇:“好看吗?” “好看”他点头。 “你这么早就工作?” “看个新闻。”周止要先将电脑放回楼上:“你先尝尝凌霄煮的咖啡。我一会儿下来,一起去吃早饭。” 她点点头,明显感觉出他情绪不太高,等他上楼后,她狐疑地看看顾凌霄。 顾凌霄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们两没有秘密,你连我生病的事都没跟他说。你也没有很爱他啊。” 路辛夷睁大眼睛,看顾凌霄一眼,再看看楼上:“你告诉他干什么?” “他自己长了眼睛,自己发现的。我看他反应还好,挺正常的。” 顾凌霄忽然想到点什么,抱臂靠着门:“你说姓周的会不会觉得顾家都有病,重男轻女的爹,小三和原配傻傻分不清楚,糊里糊涂的妈,小姨子还追过他,现在又来一个有抑郁症的小舅子。” 他说完,自己都不禁笑起来。 “呵呵,他们周家也彼此彼此,只能说,在这方面,我们俩半斤八两。” 顾凌霄流露出吃瓜群众的表情:“是吗?展开说说。” 路辛夷终是不放心,正要上楼去看看周止,刚转身,他从楼上下来,神色如常。 两人视线一碰上,好似各自都明白想说的话,又都不知如何开口。 路辛夷笑笑,主动拉住他的手:“你想吃什么?” “米线吧。” 周止问凌霄:“你要一起吗?” 顾凌霄正要说好啊,想去吃周家的瓜 ,路辛夷用力瞪他一眼,他喝了口咖啡:“我喝咖啡就饱了。” 第125章 苏懈的谢礼 清晨是古城人最少的时候,米线店里客人不太多。 两人找了角落安静吃米线。 路辛夷小心观察周止的一举一动:“你要辣椒吗?” “不吃。”他低头玩手机。 路辛夷点点头,看见门口有卖莲蓬的:“你吃莲子吗?” “不吃。”他还是低头玩手机。 路辛夷突然放下筷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是怕……”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你是怕我的反应会吓到凌霄?还是怕凌霄的病情会吓到我?” “……都有吧。” “其实大可不必,凌霄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大惊小怪。我只是……”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你一个人心里要藏那么多事,要担心那么多人,整天心疼这个,心疼那个的,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他又想起什么:“昨天在机场看你和南星道别,你跟她之间,也有秘密吧。” 路辛夷马上捂住嘴:“这个我真的不能说,我跟她发过誓的,我要是说出去,我就不嫁人了” 周止本来没有很感兴趣,听见她发的誓,忽然抬眸定定地看着她:“你在外面就是这么咒我的?” “我哪有咒你,我说我自己嫁不出去。” “那跟咒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路辛夷不说话了:“反正我谁也不能说,凌霄也不知道。” 周止无语地摇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凌霄的病,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病情已经好很多了,我每几个月都会过来看他一次。只要按时吃药,不受刺激,他跟正常人没什么差别。现代人嘛,谁还没点精神病。我之前测试了一下,我发现我也有点轻微躁郁症。所以你以后少惹我,我急起来会咬人的。” “哦,咬人,像昨晚那样吗?那我很享受啊。”他一本正经地吃着米线。 路辛夷霎时脸红。 两人手拉着手回客栈,隔着一百多米,看见来都来了客栈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了一身宽松黑白,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卷的长发倒是梳起来了,扎了一个啾啾绑在头后,露出半个额头,整个人平白多了几分文艺复古的气质。 只是他大清早出现在客栈门口,不知是嫌昨晚挨揍没挨够,还是昨晚刺激周止没尽兴,总之,来者不善。 越来越癫了。 经过昨晚的事,路辛夷现在一看到他那一头长发,眉心就开始疼。 周止倒是很平静:“过去看看。” 路辛夷点点头:“嗯,你要想打他,我绝对不拦你。” 周止笑:“你不是医生吗?” “他昨天把我当医生了吗?他都不把我当人。哪有人当众揭人伤疤,往人伤口上撒盐的。我恨不得……” 她捏着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 周止笑:“恨不得怎么样?要是他现在在你面前发病,你还救他吗?” “他要是死了,死者为大,我怎么报仇。当然要救,救回来,再打一顿。” 周止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笑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客栈门口。 周止问:“苏先生,有事?” 苏懈看着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朝他走来,看着像是感情比昨天还好,他目光落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还有路辛夷发尾绑的三角梅。 他忽然很正经:“路医生,昨晚是我不好。我来给你道歉。” 他正经得过头,反而让人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 路辛夷笑笑:“受不起。” “怎么会受不起,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把你当女神的。” “不必,我是医生,救人是分内之事,你不用谢我。”她想到什么,问了一句:“你心脏还好吗?” “好得很。”他看一眼周止,忍住了恶作剧的冲动。 周止看着苏懈的脸:“苏先生,我们之前见过吗?” 苏懈耸耸肩,摇摇头,似乎是一个字都不想跟周止说。 周止说:“如果之前我有什么得罪之处……有事你冲我来。” 苏懈对着路辛夷一通比划,好似不明白周止这话的意思。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有病。” 苏懈打个响指:“路医生眼尖,一眼看出我有病,我就是有病。” 周止:“……” 路辛夷对苏懈:“你别怪我没提醒你,有病就回家吃药。周止上一次动手打的人现在还在坐轮椅呢。我看你这小身板也不太抗揍。” 苏懈似乎有些不信地看看周止:“是吗?他还会打人,那你不怕他家暴啊?” …… 周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如一把刚刚磨得光亮的锋利冷刃。 苏懈转身而去,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路辛夷。 “送你的,就当是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路辛夷无语:“我都说了,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是医生,所以我也不需要你的谢礼。” “你怕他吃醋啊?”苏懈再一次语出惊人。 周止替路辛夷接过那个盒子:“我替辛夷说一声,客气了。” 苏懈见他接了,似乎又不打算走了:“不打开来检查检查?” 周止把盒子递给路辛夷,语气还算平静:“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就丢了,喜欢的话也丢了,我给你买新的。” 他眼神鼓励,并没有吃醋,路辛夷这才安心打开来,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盒子里安静躺着一支签字笔。 四周的空气好似静止了。 有风吹过,路辛夷感觉脖子凉凉的。 周止眼疾手快,将盒子快速合上,丢给苏懈:“姓苏的,你有病吧,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苏懈再次打开那个盒子,拿出那只笔,旋转笔筒,笔芯出来。 “路医生平时工作,应该也需要笔吧。” 周止将路辛夷护在身后:“有事你冲我来,老是揭人伤疤有意思吗?” 苏懈慌忙解释:“路医生,你误会了。” 他按了笔筒中间的一个按钮,笔尾突然弹出一把锋刃:“给你防身用的。以后再遇到变态,你就……” 说着,他还比了个一刀毙命的手势。 下一秒,路辛夷推开周止,从苏懈手里夺过那支笔,以迅雷之势放在他脖子动脉处。 “苏懈,我警告你,你再惹我,我就把你变得和我一样。你不是要报答我吗?我不接受,除非你让我也在同样的位置划一刀,你也试试我当时的痛苦和恐惧。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苏懈不敢动脖子,眼睛含笑看着路辛夷,不仅不恐惧,反而有些欣赏和享受。 “好啊。”他忽然开口,神色无比认真。 路辛夷瞪视着他:“你以为我不敢?” “我巴不得你扎我一刀。这样以后,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他忽然看向周止:“就是不知道,你男朋友舍不舍得让另一个男人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你猜,你要是扎我一刀,他是羡慕呢,还是吃醋呢?” 他神经质地笑了笑。 “你简直……” 令人发指的讨厌。 路辛夷将笔丢给他,气呼呼地拉着周止的手进了客栈。 身后,苏懈还在不知死活地冲着她的背影喊:“路医生,这笔防身真不错,写字也流畅,我特意给你定做的。” 路辛夷:“留着你自己防身吧,就你这张破嘴,迟早被人砍死。” 说完,进了客栈,直接把客栈门一脚踹上。 “神经病。” 第126章 这就是你一直躲避的命运 路辛夷气呼呼走到天井的凉亭里。 周止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怎么这么平静?我还以为你刚才要打他呢……” “我是想打的,转念一想,我下手没轻重,他到底心脏不好。把他打伤了,我还得看着你给他做急救,那不是称了他的意。他就是想看我发疯,想看我嫉妒。” 想想也是。 路辛夷又问:“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我有时候也挺疯的。”周止平静道,“而且,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路辛夷无语,问:“他哪句话有道理?” “你如果扎他一刀,我真的会嫉妒得发疯。如果你一定要扎人一刀才能舒服,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路辛夷心脏猛烈跳了跳,问:“那要是我下手没个准,你声带被毁了,以后变成哑巴了,怎么办?” 闻言,他轻轻一笑。 “那样不是正好,我正好利用你的善良和愧疚,把你一辈子绑在我身边,正合我意。” 路辛夷毛骨悚然看着周止,咽了口口水:“你……也有当变态的潜质。” 他突然破功,捏捏她的脸,露出温暖的笑容:“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变态。你的灵魂和身体都是自由的。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路辛夷开玩笑:“万一变心的人是你怎么办?”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侧头,认真看她:“不会,我舍不得让你难过。” 吃过中饭,路辛夷收拾好行李,她和周止就要启程回上海,照旧还是凌霄开车送他们,周止将路辛夷的行李箱装好,忽然走到驾驶座。 “凌霄,我来开吧。” 顾凌霄不解:“干嘛?我是抑郁症,不是肌无力,也不是路痴。” 周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陪你姐好好说会话。我来开车,你坐后座。” 顾凌霄:“我不要,她很烦诶,她年纪大了之后就开始唠唠叨叨……” 话没说完,耳朵被路辛夷揪住:“你说谁年纪大!!!” 顾凌霄看向周止:“你不管管?” 周止点点头,伸手过去,揪住顾凌霄另一只耳朵。 …… 去机场路上,真的是周止开车,只是路辛夷因为“年纪大了”四个字耿耿于怀,一直抱臂,不理会顾凌霄。 顾凌霄亦抱臂装酷,看窗外,时不时偷瞄几眼,快到机场的时候,他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买点好的护肤品,还有,别整天穿个白大褂,你看街上的年轻女孩哪个不是花枝招展的,就你每天清汤寡水。有时间就去上上什么瑜伽课,跳跳操,总之,要学会花钱给自己找乐子。别整天围着工作和男人转。” 路辛夷看着窗外:“你的钱也是顾丰山给的,我不用他的钱。” 听她这么说,顾凌霄好似有些受伤,默默收回了银行卡。 周止从内视镜中看见凌霄的表情,开口道:“凌霄,你放心吧,我平时工作也很忙,不会天天缠着你姐的。至于钱嘛,你也不需要担心,你姐自己有钱。至于我的钱,如果她不嫌弃,也都是她的。” 顾凌霄揶揄了一句:“是,就你钱多。” 路辛夷看他一眼,语气严厉:“顾凌霄,你现在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 顾凌霄不说话了,有些不爽地看窗外。 车子停在机场外,进了机场,周止拿着路辛夷的行李箱走在最前面:“辛夷,我先去办值机,你陪凌霄说说话。” 路辛夷点点头,她从包里取出身份证交给他。 顾凌霄看周止背影:“你眼光不错。” “是我运气好。” 她根本没有挑选过男人,是周止自己追着那辆公交车,追上了她,闯入了她的生活。 顾凌霄看姐姐的侧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带他回家,爸爸和妈妈都会很满意的。光是周国强的独子,这六个字,以后你在顾家就能横着走,沈峤也要被你气死。” 路辛夷想了想,笑笑:“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他回去见家长?” 路辛夷斩钉截铁:“我没有家长。” “如果是以前,我会很愿意带一个男人回家狐假虎威,扬眉吐气,让顾丰山和沈峤看看,我现在有多争气,我不仅成了很厉害的外科医生,我还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男人。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路辛夷看着周止忙碌的背影,心中充盈而满足。 “因为他,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其他的事都不再重要。” “我从小就知道,只有成绩好的孩子,才能得到老师的喜欢,拥有选择座位的权利。同样是看小说,成绩好的学生看是放松学习压力,培养文学兴趣,成绩差的学生看,就是浪费时间,偷奸耍滑。人们不喜欢弱者,他们只喜欢对弱者指指点点。自由,只属于强者。” “我一直不敢停下脚步,因为不想被命运追上。” 顾凌霄问:“命运是什么?” “小时候是学习不好,让顾丰山和咱妈失望;硕士毕业后,是随便找个人嫁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命运是什么,越长大命运就越模糊,但又好像是越来越清晰。” 顾凌霄皱眉头:“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你还太小了。总之,我想说的是,周止很好,好到我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我之前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三年前我不应该拒绝他的求婚。说不定现在,我们孩子都有了。” 顾凌霄问:“你不怕,这就是你一直躲避的命运?” 路辛夷看他两眼,不说话了。 周止办理完托运和值机回来,便看见这一幕,一时怔了怔,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路辛夷的肩膀:“办好了。” 路辛夷回过神来,冲他笑笑。 周止拍拍凌霄的肩膀:“回去开车小心,到客栈了,给你姐发个信息。” 顾凌霄点点头,他忽然很正式地看一眼周止:“照顾好她。” 周止点点头:“你照顾好你自己,下个月见。” 顾凌霄转身而去,背影潇洒,他挥挥手,没有再回头。 路辛夷红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机场大厅。 周止问:“你们姐弟两聊什么了,这么伤感?” 路辛夷笑笑,疲惫地摇了摇头。 第127章 周止比命运还可怕 三义机场飞浦东机场,航程三个半小时。 路辛夷一路情绪低沉,不想说话。 飞机快落地时,她看见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落寞油然而生——假期结束了。 回到春山医院,一切都另当别论。 她不是对周止没有信心,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顾凌霄无心插柳说的那句,你不怕,这就是你一直逃避的命运。 戳中了她的软肋。 这时,身旁传来周止肚子叫的声音,她这才想起,这趟飞机没有飞机餐,突然问道:“怎么没有飞机餐?” “春秋航空没有餐食的。” 他平静解释,看她张着嘴,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头等舱。” 路辛夷看他几眼,再看看四周,确定坐的就是春秋航班,一脸不理解:“你是为了迁就我,特意买了廉价航空的机票?” 她想说,大可不必。 他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丽江飞上海没有太多的航班选择,只有这个航班的时间最合适。你饿了的话,我包里有鲜花饼。” 他从包里拿出鲜花饼,递给她。 她接过吃起来,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不用为了我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我没有,只是你还不太了解我。” 他安静地看手机,没办法心平气和:“辛夷,我没你想的那么娇气。别说廉价航空了,比这更危险更惊险的飞机我都坐过。” “直升机?” 她又想起他喝醉了酒坐直升机来春山医院耍流氓。 他忽然认真看她:“还没回春山医院,你就开始和我划清界限了。这一个多星期,你想好了吗?” “想什么?” “回了春山医院,我们是什么关系?” 正是她最头疼的问题。 无论他们这个周末在丽江过得有多甜蜜,可回到了春山医院,一切都会变得复杂。 她咀嚼着鲜花饼:“其实,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你是我什么人。大家应该都只关心,我是你什么人。是暧昧对象,情人,还是女朋友,未婚妻。搞不好,还有人把我当成你的梦女。” 他皱眉:“梦女是什么意思?” 她笑笑,没有说话。 飞机落地浦东机场,二人取完行李出来,周止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背影匆匆,似乎是在为刚才的不愉快而生气。 路辛夷忽然叫住他:“阿止。” 他停下脚步。 她追上去,挽住他手:“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 周止看她几秒,语气软下来:“快点走,我肚子很饿了。” 出了机场,二人打车回家,到了小区门口,一下车,路辛夷习惯性地想到什么。 “阿止,你先进去。” 周止看她怯生生的,秒懂,主动拉住她的手,搂着她的肩膀,一道进了小区。 路辛夷还捂着脸怕被保安认出。 门口的保安看到周止,冲他笑笑,又认出路辛夷是之前拿着门禁卡进去的女孩。 与此同时,正在江洲打麻将的孟淑惠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接起,不听那边说什么,直接说:“这种事以后不用跟我汇报了。” 说罢,挂了电话,继续打麻将。 ** 电梯上行,路辛夷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周止搂她更紧:“孟女士亲口说的。” “她怎么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就上上周五全院大会之后,她说我爸是个老混蛋,我是个小混蛋,还说我我有了媳妇忘了娘。这不就表示,她接受你了。” 路辛夷笑着摇摇头,还是觉得不能相信。 当初那么反对他们在一起,处处刁难她,害她转科室,害她最后失去工作的孟淑惠,居然也有同意他们在一起的一天。 而且,她这个当事人竟然一无所知。 电梯门在这时开了,门口放了一大塑料袋的新鲜食材,还有一个药品袋。 周止按了指纹,打开门,路辛夷帮忙将这些东西拿进厨房,一边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了飞机就买了。” 他将她的行李箱放好,倒了杯水喝,问她:“大厨,做什么吃?” 她看看那包食材:“菜是你买的,你还问我。有什么吃什么呗,煲个汤,再蒸个多宝鱼,加一个清炒时蔬,可以吗?” 他点点头:“那我先去洗澡。” 她没有多想,在厨房忙活起来,冰箱里刚好还有啤酒,她开了一罐,一边做饭一边喝酒。 水开后,她将处理好的多宝鱼放上蒸锅,调好中火,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她脑子其实还是有点乱。 无论是孟淑惠的改变,还是即将要面对回到春山医院之后的局面。 她都有点措手不及,耳畔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 “怎么还喝上酒了?” 她吓了一跳,刚转过身去,突然被人掐住腰,轻轻举起,放在导台冰冷的岩板上。 许是刚刚喝了酒,她脑子还懵懵的,却一点不妨碍她直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脱口而出道:“你……昨天不是做过了吗?” 他刚洗了澡,穿着那身黑色的睡衣,身上还有水汽,动作急切地去解她衬衫的扣子:“你昨天还吃过饭了,今天就不吃了?” 路辛夷好容易才将他推出去一点点距离,手指触摸到他身体,滚烫的,她呼吸乱了。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蒸锅里水开的声音。 路辛夷觉得自己和蒸锅里的那条鱼也没什么差别了,都快熟了。 她又喝了一口冰啤酒,跳下导台,扣好扣子:“我们聊一聊,做爱不能解决问题。” 她和在丽江的样子完全不同了,又变成了理智,疏离的样子。 她说得没错,她确实有当渣女的潜质。 周止靠着导台,眼神幽暗如深渊:“我没有打算靠做爱解决问题。” “那你刚才?” 她咽了口口水,比划着他刚才急切的样子。 “没在这里做过,想试试。”他目光灼灼盯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路辛夷不理他了,将剩下的菜放进冰箱,手碰到那个装药品的纸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脸忽然红了。 他居然买了一袋子的…… 她被气笑:“你买这么多,用得完吗?” “试一试。” 他说完,快步走到她面前,揽住腰,深情吻了下去。 她在仓促之际,还不忘将火调到最小。 那顿饭是黄昏做的,一直到午夜才吃上,那条鱼因为重新加热次数过多,已经面目全非。 他不知疲倦,和昨夜完全换了个人,做一次便要在最关键的时刻问她一次:“我们是什么关系?” 从厨房到卧室,再到书房…… 她在一次次意乱情迷中,逐渐失去立场,最后缴械投降——“是情侣。” 他还不满意,不肯轻易放过她:“哪种情侣?” “是……”她摇摇欲坠,脑袋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迫使她最后说出:“互许终生的情侣。” 这才是令他满意的答复。 事后,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出去吃饭。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再次冒出顾凌霄的那句话——你不怕,这就是你一直逃避的命运? 她现在知道怕了。 周止比命运还可怕。 第128章 赴任 这晚,疲惫的二人都睡得很好。 周止第二天五点半准时醒来,洗澡、洗漱、然后去叫她起床,她还没睡醒,看了一眼手机,不到六点,便抱着抱枕不撒手。 “还没六点……” 周止将她整个人抱起来,他抱着她,她抱着抱枕,来到衣帽间。 他将她轻轻放在衣帽间正中间的一张沙发里,沙发软软的,她蜷缩着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继续睡。 “帮我挑套衣服,今天是大日子。” 确实是大日子,春山医院现任院长走马上任第一天。 新官上任,要给全体春山医院的员工留个好印象。 她眯着眼,堪堪扫了一眼,两面墙的衣柜几乎都是量身定做的深色系商务精英套装:“你这么多西装,随便挑一套正式一点的,不就好了。” 肯定都不便宜,镇得住场面。 最初他们在一起时,她还短暂好奇过他身上的衣服、手表、皮鞋、就连他家用的餐具的价格,后来发现穷人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了,再也不打听。 免得刺激她脆弱幼小的心灵。 “那你穿什么?” 她抱着抱枕,打了个哈欠:“我还能穿什么,穿工服呗,白大褂。” 她说完又睡过去了,只是睡得不熟,能听到他打开衣柜,取衣服,换衣服,拉柜子,取皮带,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六点了,你还不起来?” 她懒懒睁开眼,看见他穿的是一身白色西装套装,显得整个人一尘不染,衣帽间灯光幽暗,只开了氛围灯,他这样站在她面前,可以用隆重来形容。 别说去春山医院当院长了,就是参加国宴也够了。 她不记得他的衣帽间有白色的套装,亦从未见他穿过白色。 真是白孔雀开屏了。 周止挑好手表戴上,转头看她还缩在沙发里,正欲催促,目光顺着她的脸慢慢往下,她披着长发,只穿了一条白色吊带衬裙,怀里抱一个猩红色的丝质抱枕,身下那把沙发是很纯正的果绿色,蜷缩着腿,这样陷在沙发里,幽暗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 太完美的东西,总有吸引人去蹂躏的魔力。 眼前这幅画面莫过于此。 他喉结动了动,看一眼镜子里已经穿戴整齐的自己,走到沙发前,蹲下,轻轻叫她一声,嗓音低哑:“辛夷……” 他牵住她抱着抱枕的手指,拇指指甲轻轻挠她指腹。 听见他声音,感受到他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她脑子骤然炸开,一个激灵,睁开眼来。 幽暗氛围下,二人对视几秒。 她还是有点怕的,昨晚被他折腾太狠。 他仿佛看出她在害怕什么,抿嘴轻轻笑,拂去她额间碎发:“没出息,快点起来。” 她心猿意马,轻轻嗯了一声:“马上,我十分钟就好。” 她抱着抱枕,光着脚勾着身体鼠窜出去,背影狗狗祟祟。 她离开衣帽间后,他才松了松领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周止买的是高铁的商务座,一路上,他正襟危坐,阖眼小憩。 她坐在他旁边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手指捏着无名指上戒指上的石头,她把石头转到手指内环,在心里打定主意,医院要是有人问,她就说是培育钻,戴着玩玩儿的。 “不困吗?”他闭着眼问。 “你别说话,医院那边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你得养精蓄锐,睡吧。” “你现在想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他忽然睁开眼:“听说有很多老资历的医生闹着要辞职,你现在回去写辞职信,混在这些人里头,我没准稀里糊涂就给签了。” “呵呵……” 她看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今天这一身白色选得极好,衬得整个人矜贵清俊,如沐春风,没了往日的沉闷和商务感。 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女人啊。 “放心,你不在医院,我也不会招蜂引蝶的。” 她无心玩笑,忽然想到什么:“那些医生要辞职,你打算签字同意?” “不然呢?去给他们下跪,求他们留下来?翟副院长听说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们还是决心要走。既然心不在春山医院,留着干嘛。” 路辛夷认真起来:“不是的,阿止,账不是这么算的,他们离职,你要给赔偿金的,这些医生都在医院工作很多年了,有的甚至是十五年以上,也就是说你要给他至少一年多的工资。你知不知道这些人的工资有多高?而且,他们走了,你又要花一大笔钱去招人,还未必能找到像他们这样老资历的医生。医生这个行业,越老越吃香,那些有钱人来医院看病,大都是冲这些人来的。春山医院离不开这些人的。一进一出,你要多花好多钱。我听翟天明说,医院的账上没有多少钱了,你还要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这不是把春山医院放在火上烤吗?” 她言辞恳切,是真的替他担心。 他忽然睁开眼,抓住她的手,握紧,目光淳淳。 “辛夷,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可是……春山医院不仅仅是内忧,还有外患啊。你爸那个高端疗养社区的项目,不可能就这么搁置吧。他前期那么多钱撒出去了,光是买春山医院旁边那块地皮就花了不少钱,还有其他的……我也不太懂这些,但是我知道,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春山医院活下来的。” 这才是重点。 春山医院想要活下去,最大的敌人不是经营,而是周国强,还有站在他背后的庞然大物,新创集团。 周止想起那天在春山医院的休息室,周国强问他的那句,你这是在跟我开战吗? 他当时给了肯定回复。 可他心里很清楚,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他有如今的成绩,也是仰仗了“周国强独子”五个字的光,如今他要和周国强抗衡,其实胜算很渺茫。 如同他的理想,有朝一日,他想买下新创集团。 说得好听点,是玩笑话,说得难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偏偏,他就是不知死活。 “那不是正好,我一身反骨,他不希望春山医院活下去,我偏要春山医院活得好好的,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成为全国,全世界最好的私立医院。” 他说完,微微一笑。 路辛夷啧啧舌,看看窗外的天空,好似在寻找什么。 “找什么?” “牛。” “天上哪来的牛?” “某些资本家吹上去的。” 第129章 我爱你 会过去的 二人从高铁出来,路辛夷要打车,周止拉她的手往地铁的方向走。 早高峰的时间段,人流正多,他步子迈得大,牵着她的手,挤在上班族的人潮中。 她知道四周有目光看他们。 路辛夷抓紧他手臂,忍不住吐槽道:“你穿成这样跟我挤地铁,是不是有点太做作了?” 他回头看她一眼,一本正经地吐槽自己:“比直升机还做作吗?” 她笑颜如花,露出一个“佩服”的眼神。 地铁过道的晨风拂过她的头发,她看着前面替她开道的纯白背影,心中一片踏实。 走到人少的地方,他们奔跑起来,上楼梯,下楼梯,或快或慢,他不时回头看她,她眉眼弯弯看他。 牵牢的手不曾松开。 地铁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们终于挤进地铁。 没有座位,他拉着她的手,挤在角落里,喘息着,笑着,觉得新奇又不可思议。 他一身光鲜体面,脸上泛着光彩,和地铁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车内嘈杂,他凑在她耳边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上班很幸福。” 她笑他傻气,碎发被地铁运行起来的风吹到嘴边。 他体贴地替她撩开嘴边的头发,捧着她的脸:“我爱你。” “会过去的。”她笑着说。 习惯了她的理智和清醒,他好似也并不太意外,只是笑着耸耸肩,给她看看手上的银戒指。 地铁轻轻摇晃。 他眼神明亮而笃定:“走着瞧。” 出了地铁,步行不到一百米就是春山医院正门,她突然停下脚步:“你从前门走,我从后门走,一会儿见。” 他明白她的顾虑,不全是为了她自己,她也怕影响他的声誉。 刚刚上任的年轻院长,若是一心耽于情爱,没人会愿意相信他能拯救春山医院于水火。 他想了想,放开她的手:“今天就算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愿意牵着我的手,从这道门坦坦荡荡地走进去。” 她点点头,等春山医院局面稳定,等他坐稳院长的位置,她希望真有那一天。 她最后帮他正了正领带,再看一眼她的阿止,轻声道一句。 “加油。” 他点点头,转身,昂首,大步流星朝着医院正门走去,路上有认出他的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他皆以微笑和点头回应。 她绕道走后门,进医院,只是一个周末未见,医院内气氛大不相同,她一路从中央导台经过,看见不少生面孔,都是之前休假的医生,特意来隔岸观火的。 好些个中年医生聚在一起,或傲慢或担忧地议论什么。 路辛夷从医院走廊经过时,有不少人朝她投去复杂目光,议论和玩笑都有。 “那就是心胸外科的路医生,听说跟新院长走得很近。” “之前要不是她,周院长也不会赢了。” “这个周院长还没上任,就惹出这种桃花,听说还是个富二代,我看春山医院迟早完蛋。” “门口那块石碑就是他买的。他买石碑干什么?” “你们看到了吗,新院长今天穿一身白色,帅到飞起啊。” “我看看,我看看哪里有图?” “我听说周院长是周国强的儿子。” “听说他买医院,就是为了父子斗气,真是有钱任性啊。” …… 一路上,各种议论都有,难听的,赞美的,质疑的……路辛夷充耳不闻,回到办公室,套上白大褂,对着镜子将长发编成侧编麻花。 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周止早上问她穿什么,她说穿白大褂,他之后就穿了那身白色。 莫非是这个原因。 ……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面色不太好,找了唇釉出来,涂了淡淡的唇色,增加气色,可涂完又觉得过于显眼,她平时在医院都是素面朝天,今天有些欲盖弥彰。 便又擦掉了,可走到门口,又回来,对着镜子重新擦一遍。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她就要让他看看,她也是为他开心的。 擦了口红后,气色是好多了,可是又显得其他地方过于寡淡,她索性补了个淡妆,眉毛,眼影,腮红…… 嘴长在那些人身上,要说就去说吧。 她难得有这样的好心情。 八点四十五分,大群里翟天明发了一条信息:请所有员工于上午九点到医院门口,届时将举行新院长的欢迎仪式。 说是欢迎仪式,其实不太正式,更像是那块石碑的揭幕仪式。 八点五十分时,路辛夷走出办公室,沿途撞见心胸外科久未露面的主任医师谢志恒和副主任医师张泉。 她朝二人微微颔首:“谢主任好,张副主任好。” 谢志恒要是不在,她就得叫张泉张主任。 谢志恒今年四十多岁,人生得和煦慈祥,对谁都是一副笑脸:“路医生今天精神不错啊,听说你之前做了一台磁悬浮人工心脏手术,还有凌医生给你做背书。” 听见凌医生三个字,张泉看了一眼路辛夷,好似不敢相信一般。 路辛夷小心拿捏回答的分寸:“两位老大不在,那天又是下班时间,其他医生都不在,我也是临时赶鸭子上架,要是没有凌医生,那场手术确实很难完成的。” 她回答得倒是还算谦虚,并无不妥。 张泉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想到什么,直接问:“我听说那颗磁悬浮心脏买单的人是新院长?” 路辛夷露出第一次知道的神色:“是吗?那我就不清楚了。” …… 来观礼的医生护士大都挤在门口和大厅,路辛夷走到医院大厅才发现人满为患,她被挤到最边上,只看到人头,看不到石碑,正着急时,忽然听见楼上有人叫她:“路医生。” 她抬头,看见三楼走廊走廊的张茜和胡晓玲,二人朝她挥挥手,让她上去。 三楼视野确实好很多,人也不少,她找到胡晓玲和张茜。 张茜眼尖,一眼看见她化了妆,又看见她手里的戒圈,翻开掌心,看见石头,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冲胡晓玲兴奋地挤眼睛。 路辛夷眼神恳求她不要声张,嘴角漾起一个害羞的笑,一切不言而喻。 张茜皱皱眉:“他也太抠门了。我还以为他这种人物出手,至少也得是鸽子蛋级别呢。” 胡晓玲:“这么小的,我们路医生还不敢亮出来呢。” 张茜问:“你朋友圈发的那张日照金山的照片,是跟他一起去看的?” 胡晓玲也好奇看向路辛夷,她朋友圈从不发自拍,也很少发动态,周末难得发了一张日照金山的照片。 她本以为现在看朋友圈的人已经不多了,朋友圈也大都是一些广告,卖货的,各种推销,她以为这张照片会淹没在各种垃圾信息之中,没想到还是被二人看见了。 早知道,只允许自己可见。 既然被发现了,她也只能点点头。 张茜和胡晓玲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默契露出姨母笑。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周院长来了。” 第130章 他这哪是上任讲话,每一句都是表白 有人喊:“周院长来了。”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目光齐齐汇聚到一楼。 路辛夷踮起脚尖,看见一楼门口的人流从中分开一条道,吴院长和翟天明走在最前面,周止一身纯白跟在二人身后,向沿途的医护人员点头致意,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众人,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安蒂和章义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安蒂烫了大波浪卷发,穿一身淡蓝色简约设计款衬衫,配一件黑色中长裙,搭配细高跟鞋,整个人和之前判若两人。 章义倒是和路辛夷第一次在春山医院见他时没有太大差别。 还是安蒂眼尖,一眼看见了站在三楼走廊的路辛夷,她冲路辛夷笑笑,走到周止身后,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周止听完点了点头,抬头向楼上的医护人员挥手打招呼,目光到了三楼时,特意多停留了两秒。 只一眼,心跳加快,瞳孔放大。 她站在三楼的走廊靠右的位置,和二人在医院门口分别时已经判若两人,编了头发,还化了妆,虽是淡妆,却也足够令他惊艳。 她长得更像路晚舟,有江南女子的婉约清雅,又因为气质使然,整个人傲骨天成,此时她站在那里,朝他微笑,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温柔。 他不敢多看,怕就此沉溺。 跟在他身后的章义敏锐地察觉出什么来,自从安秘书跟周止悄悄说了句什么,周止看向三楼时,分明在某个地方定了定。 章义并不知道周止在他不在的这一周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等周止回到纽约时,他便得知周止自作主张买下了春山医院,此事在繁星总部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他目睹周止如何说服那些董事,更知道他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内心震动非常,心里只得出一个结论——周止疯了。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那个他记忆中,遇事冷静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周止忽然变得不理智,不清醒,甚至是有些陌生。 可当周止告诉他,他要回国重振春山医院时,章义还是想也不想地要求随从。 当周止的目光在路辛夷身上多停留一秒时,他脑子豁然炸开。 就是她! 那个女医生,她才是周止一切反常行为的根源所在! 他想起上上周四,他跟随周止回国,来收购春山医院,当时周止在给吴院长做急救时,有一个女医生及时出现。 就是她! 难怪…… 难怪…… 难怪…… 章义扶了扶眼镜,第一次仔细看路辛夷,除了漂亮些,气质好些,也看不出有何特殊魅力。 不过眼下,他最关注的还不是路辛夷,而是安蒂。 他才离开一周,怎么周止身边就多了个漂亮的女秘书。 那他这个助理,算什么。 他堂堂斯坦福金融硕士,他给周止做助理也就罢了,怎么周止除了他之外,竟然还需要一个女秘书。 他一直以为周止不近女色,没想到身边突然了个阿尔法气质的女秘书,还多了个清冷艳丽的女医生。 他那冷峻睿智,处处周到的禁欲boss,简直是在一周之内大变样。 此时,翟天明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喂喂喂,大家安静一下啊。我们欢迎我们大家敬爱的吴院长和年轻睿智的周院长。” 掌声还算热烈,也有很多人没有鼓掌。 “今天是我们周院长到任的第一天,我们欢迎吴院长,先给我们说几句。” 吴院长接过话筒:“怎么我都退休了,我还要讲话。年轻人都来了,我还不能休息休息吗?” 一句话便活跃了气氛,大家笑起来,气氛瞬间融洽许多。 吴院长继续:“到今天为止,我在春山医院一共工作了二十五年。你们当中的大部分医生都是我亲手招进来的,我看着你们在春山医院一步步成长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我很欣慰的,真的。我今天是有私心的,我要倚老卖老,帮周院长说几句话。” “最近几天,医院内关于他的流言有很多,他的身份啊,他的能力啊,还有一些他的个人情感方面的,这些都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我很感谢他在春山医院这么难的时候,能买下春山医院,而且愿意帮忙让春山医院活下去。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因为他的名字叫周止,是永不停止的止。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相信,春山医院一定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在吴院长说到周止的止,是永不停止的止时,周止眸心微动,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依旧是一扫而过。 即使有那么多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他也能清晰感知到,她的那道目光与众不同,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整个医院,只剩下他,和站在三楼走廊看着他的她。 全场掌声如雷。 翟天明:“那我们请春山医院的新任院长,周院长给我们说两句。” 话筒被递到了周止手中。 张茜挤了挤路辛夷,小声在她耳旁说:“你们两穿的这是情侣装?” 胡晓玲凑过来,小声玩笑:“我都想把民政局给他们俩搬过来了。” 路辛夷害羞地笑了笑,目光仍旧落在他身上。 周止:“虽然只是一周未见,但我感觉好像已经离开很久了。今天赴任,我有种回家的感觉。” 说到回家时,他目光雪亮,抬眸看她一眼。 在他心里,春山医院就是他们的新家。他拯救春山医院,便是为他们的未来谋一个更好更自由的未来。 张茜和胡晓玲齐刷刷去看路辛夷。 “场面话我就不说了,接下来我一定全力以赴。这块石碑,是我送给春山医院的礼物。也希望大家喜欢。” 翟天明将两条彩带分别递到吴院长和周止手上,由二人共同拉开盖在石碑的幕布。 两人轻轻一扯,幕布缓缓掉落在地上,石碑上刻着八个大字。 「任君凭栏 我栖春山」 八个字里暗含了春山医院的名字,是用心挑选过的。 只是意思,就未必人人都知道了。 有人拿出手机百度。 有人窸窸窣窣议论,有人不屑这种小把戏。 周止道:“任君凭栏,我栖春山,八个字送给春山医院的每一个人。这八个字的意思是,春山明媚,谁都可以站在高处眺望春山,俯瞰春山,而我选择留在春山栖息。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心灵的真正归属。” 张茜:“啧啧啧,他这哪是上任讲话,每一句都是表白。” 胡晓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路辛夷一脸懵懂:“是吗?我怎么没听出来。” …… 周止说完,深深鞠了一躬,最后说了一句:“一会儿,翟副院长会陪着我去医院的各大科室一一拜访,认识大家。如果有想要找我辞职的医生们,你们可以下午三点之后,去我的办公室找我。任何人有问题,都可以加我微信,或者直接去办公室找我。我很欢迎,我说完了,大家散了,工作去吧。” 第131章 润喉糖 任君凭栏,我栖春山。 回办公室的路上,路辛夷一直在心里念这八个字。 张茜和胡晓玲说这是他的表白。 应该只是女人的错觉吧。 她又想起周六二人看完日照金山回程的路上,她问他石碑上写了什么字。 他故意大声说:“写着……路辛夷,我好喜欢你啊。” 当时她只当他是逗她,竟然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想到这里,她脚步停了停,胸口轻轻起伏,几秒后,迈步离开。 …… 上午十点半,周止和翟天及一行人终于来到心胸外科。 心胸外科一共十五人,全都提前等候在主任医师谢志恒办公室门口,路辛夷排在最靠后的位置。 这一上午,她已经接到了张茜,胡晓玲发过来的实时汇报。 「周院长刚从儿科走了。」 「路医生,周院长手里戴着的戒指,是你之前手上那只吗?我看着很眼熟啊。」 「麻醉科也来了……」 这一行人是从隔壁心胸内科过来的,人还未到,秦峰就给路辛夷发信息。 「周院长马上过去了。」 「路医生,准备好了吗?」 还有各种夸张的表情包轰炸。 路辛夷没忍住,给他回复了一个:滚。 顺便把秦峰的消息设置为免提醒,聒噪。 这一来一回间,周止一行人已经到了心胸外科。 不需要翟天明介绍,周止便能准确说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谢志恒谢主任,你好,听说您一直在休假,没有机会见面,今天终于见到了,久仰久仰。” “张泉张副主任,你好,听翟副院长跟我说,您是江州人,我也是,咱们也算老乡,以后还请多多支持工作。” “谭思睿谭医生,你好,听说你很喜欢打网球,有机会一定找你切磋切磋。不过我打得菜,你别嫌弃。” …… 他不止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还能和每个人很自然地都搭上几句话。 纵然知道是他提前做过功课,有心讨好拉近距离,可这份心意确实难得。 至少,张珣就绝不可能做到。 他一路如沐春风地和每个人说话,最后终于来到路辛夷面前,嘴角上扬,眼神熠熠生辉。 他还是伸出手去,只是这次不是右手,而是左手:“路辛夷路医生,你好。” 她注意到这一细节,很自然地伸出左手:“周院长好。” 两只手短暂相握的瞬间。 感受到他手心有什么东西借着握手的机会递到了她的掌心,她眸心微动,顺势接过。 没人发现他们默契的小动作。 没人知道,他们当着全世界的面,互通心意。 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翟天明,安蒂,章义三人看似都还淡定,早已竖起耳朵,都等着这位好记性的周院长要怎么跟路辛夷人前假客套。 周止眼含淡淡笑意,开口道:“认识路医生这么久,今天最漂亮。” 路辛夷微愣,心脏猛跳几下,面上还是云淡风轻:“谢谢周院长。” 翟天明:“……”装都不装一下吗? 安蒂:“……” 章义:“……” 他说完,神色恢复如常,对其他人:“走吧,去下一个科室。辛苦大家,继续工作吧。” 他走后,心胸外科的人也都各自散去,路辛夷转过身去,打开手心,是一颗润喉糖。 她拆掉包装,放进嘴里,喉咙清清凉凉的,还很甜。 一整个上午,周止一身白衣的照片在各大群里广为流传,还有人拍下他手上戴着戒指的照片,询问是什么意思。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难得的人声鼎沸,几乎每桌都在议论周止。 路辛夷端着餐盘从过道里经过,便已经听见十几个“好帅”,还有七八个“戒指”,“白马王子”“有诚意”等词,都是高频词汇。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刚坐下,便被张茜和胡晓玲左右夹击。 张茜:“老实说,周院长手里的戒指,是不是你之前手上戴的那枚?” 路辛夷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 张茜朝胡晓玲投去八卦目光。 胡晓玲:“那你们这就算是……私定终身?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她这么一问,路辛夷正在喝汤,呛了一大口。 正好这时,周止一行人来了食堂,其实他是来吃饭的,只是他走在前面,安蒂,章义,翟天明跟在他身侧,倒像是来食堂巡视的。 经过他一上午的“扫楼”,这会儿食堂里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医护人员明显多了许多,也热情了许多。 还有人主动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胡晓玲隔得老远看见一个夸张的身影,朝着周止兴奋夸张地挥手。 路辛夷:“秦峰今年是二十八岁吗?” 胡晓玲:“好像是二十九。” 张茜:“哈?我一直以为他大学刚毕业。” 路辛夷:“幼儿园刚毕业吧。” …… 周止也看见了秦峰,朝他笑笑,挥挥手,让他坐下继续吃饭。 他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发现了坐在角落的路辛夷,朝她笑笑,一边掏出手机。 路辛夷这边手机很快收到消息。 「润喉糖好吃吗?」 「很甜」 「有多甜?」 「比周院长的嘴还甜」 隔着大半个食堂的人山人海,周止拿着手机温润地笑了。 第132章 不要!求你了,什么都不要做! 吃完午饭,路辛夷趁着休息时间去住院部看易菲。 易菲自上周苏醒后,在icu住了一周,周末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到底是年轻,度过了危险期,恢复速度还算快,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各项指标也在接近正常。 只是,精神不太好。 “路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的话,这周就可以了。” 易菲点点头,看起来情绪也不太高,她叹了口气,看一眼枕头边的人工心脏的电池盒。 路辛夷问:“你很着急出院吗?” “你们医院住院费很贵吧,这里不是公立医院,也不能走医保。我爸一个人要照顾两个人,我想给他减轻一点负担。” 说完,眼圈又红了:“不过我说了也是白说,我都这样了,我这下半辈子都是他的负担。” 路辛夷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不要这么说。你能好好活着,你爸爸就很开心了。” 也许是不想让路辛夷担心,易菲努力挤出一丝笑:“真羡慕你,路医生。” “羡慕我什么?”路辛夷不理解。 “你父母应该很以你为傲吧?真希望我爸的女儿是你这样的。能干,漂亮,工作也体面,最重要的是……很健康。” 她说到健康时,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似乎是羡慕,又似乎是自责。 因为自己不健康的身体,而拖累父母。 路辛夷忽然想起手术当晚的易父。 那个可怜的中年男人,在得知女儿要换人工心脏后,在生活窘迫,且妻子也在生病的情况下,他第一担心的不是钱,而是女儿的身体。 他不心疼一个人承担了家庭全部负担的自己,而是心疼他不到二十岁的女儿,换上人工心脏后所要面对的人生。 无论如何,那肯定不是普通二十岁少女该有的正常人生。 …… 路辛夷心软成一片,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易菲擦眼泪,见她哭得伤心,将她轻轻抱住,温柔地拍她的后背。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父亲从小重男轻女,我硕士毕业后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所以,没有人以我为傲。相反,我还很羡慕你,易爸爸是真的很疼你。” 易菲不可置信地看路辛夷。 “易菲,我知道你还很年轻,你的同龄人大都健康快乐,无忧无虑,你却要因为你胸膛里的这颗人工心脏背负沉重的负担。可是,我还是要说,活下去,人工心脏也是心脏,好好活着,好好孝敬父母,不要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也不要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而自卑,你能活下来,绝对是奇迹。是你的精神力量和你的身体共同创造的,很了不起的奇迹。所以,不要辜负这个奇迹。” 易菲不可思议地看路辛夷。 她没有说,我们这些医生为了救你有多不容易。 也没有说,在你身体里跳动的这颗人工心脏有多贵,有多难得才能在你胸膛里跳动,你要活下去。 她说,这是你自己的精神力量和你的身体共同创造的奇迹。 这句话的力量是不言而喻的。 易菲很受鼓舞,笑中带泪朝着路辛夷点点头:“嗯,我要好好活下去。” 路辛夷擦去眼角的泪,对她轻松地笑笑。 从病房出来后,路辛夷揉揉眉心,进了电梯,电梯一路下行,至一楼。 电梯里人不少,路辛夷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她心里还想着易菲那句,你父母应该很以你为傲吧。 幸运的人一辈子都在被童年治愈。 不幸的人一辈子都在治愈童年。 路辛夷恰好就是后者,她只在年少时曾有过让顾丰山以她为傲的念头,长大后她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人生。 她专注想着自己的事,就连电梯里其他人在议论周止都听不见。 “听说你们科有一半医生要辞职?” “新来的院长太年轻了,长得是还行,可张珣长得也不差,这种富二代都差不多吧。” “听说他跟我们医院一个女医生走得很近。就上次投票,最后那个……” 有人瞥见角落里的路辛夷,最后说话那人立刻噤声,电梯里气氛也因此变得诡异。 路辛夷对此毫无察觉,电梯停靠一楼,电梯门打开。 挤在前面准备出电梯的人全都动作一顿。 路辛夷见电梯停在一楼,却没人下去,不禁奇怪,抬眸一看,便看见周止一行四人站在电梯口,翟天明正跟周止汇报着什么。 周止倒是眼尖,一眼看见了挤在最角落里的路辛夷。 隔着那么多人,二人对视了一秒,路辛夷便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周止看她眼圈红红的,他往旁边微微让了一让,让电梯里的人先出来。 电梯里的人缓缓而出。 路辛夷和其他人一样,走出时,对周止和翟天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匆匆而去。 周止看一眼她的背影,对翟天明道:“你们先上去,我很快到。” 翟天明没说什么,三人进了电梯。 周止去追路辛夷,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目光相随,忽然他手机响了一下,是路辛夷发来的。 「我没事,你不用特意过来,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他止住脚步,看她背影。 她一直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一定会追去,也确实听见了有人叫他的声音。 她知道只要自己回头,就能看见他。 可这里是医院,周止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今天是他第一天上任,她不能让他在医院内留一个不好的名声。 正这么想时,忽然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 “路医生!” 她微怔,慢慢转过身去。 一身白色西装的周止快步朝她走去,不顾四周的目光,走到她面前,大大方方地问:“出什么事了?” 路辛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和他保持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小声说:“我不是给你发了……” “我看见了。可是你没有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微微抬手想去轻抚她脸庞。 “不要!求你了,什么都不要做!” 路辛夷敏锐察觉到他想干什么,若是在二人独处时,她不会拒绝他的任何亲近和安慰的举动,可这里是春山医院,是他的战场。 她不能在他上战场的第一天就拖他后腿,给他留一个不好的名声。 即使是情侣,也不好在医院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秀恩爱,何况他这个院长位置还没坐稳。 她在这方面洞若观火,冷静和决然得叫他出奇。 四周无数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们投射而去。 她不习惯,更不喜欢成为焦点,努力挤出一丝笑来,让他放心:“我真的没事。” 他目光清俊,明晃晃地落到她身上,却只能化为无形的担忧,那只手最终只能慢慢垂下。 他无声的叹息。 上午那种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相恋的美好感觉在这一刻被击溃得荡然无存。 她看一眼手机,微微鞠躬,语气冷漠疏离:“我要去工作了,周院长。” 说罢,快步而去。 第133章 狗男女 下午,路辛夷去茶水间倒咖啡,还未走近,就听见里头好几个医生在议论。 “你们科有几个要辞职?” “你辞吗?” “我看一会儿三点之后,只怕周院长办公室的门都要被挤爆。我先看看什么个情况再说,辞职信我是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走。” “你说之前奥星给的赔偿方案多好啊,按照那个方案,我能多拿十个月的工资呢。都怪那个……那个……” “心胸外科路辛夷。” “对对对,就是她,关键时候捣什么乱。” “我听说她跟周院长有点暧昧。” …… 听见里头的议论声,路辛夷放弃薅羊毛,转身去医院过道的自动贩卖机,她扫了码,买了一罐咖啡。 机器却跟她作对,不吐咖啡。 她踢了一脚机器的侧面:“我花了钱的,别给我装死啊!” 机器还是不吐咖啡。 她用力踹了一脚,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连你都要欺负我,是不是?”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她只看一眼那只手,便知道不是周止。 翟天明:“你说你跟机器较什么劲。” 路辛夷又踢了一脚,按了按按钮:“你怎么还有时间在这儿闲逛?不用陪他到处视察吗?” “上午都视察得差不多了。我全程就跟个吉祥物似的,根本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你家……” 路辛夷瞪他一眼。 翟天明倒是乖觉,马上改口:“周院长真是太可怕了,他居然能记住全院上下两百多号人的名字,还能跟每个人都尬聊几句。这印象分刷得,我都有点感动了。” “呵呵……可是想辞职的医生还是很多。”路辛夷还在跟机器较劲,其实是心里的担心无处发泄。 他看她红了眼睛,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他深陷困境,也什么做不了。 翟天明突然来了精神:“我跟你打赌,今天不会有一个医生辞职!” “放屁,我刚才还听见好几个医生在商量这事呢,都在隔岸观火,等着看他好戏。” “那他们要失望了,这个好戏今天是看不了了。你们家……周院长这个人,做事还是有想法的,只是未免太大胆了些,我反正看不太懂。” 路辛夷弄得满头大汗,她叉腰看着翟天明,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翟天明正欲开口解释,忽然卖起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路辛夷吹吹额间碎发,不理他了,不过既然翟天明这么说,想必周止是有解决的方法。 她心中放心许多,接过他手里那瓶水,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春山医院所有职工的邮箱里收到一份邮件,邮件主题为:“春山医院最新薪资福利改革方案”。 发件人是周止的个人邮箱。 路辛夷第一时间点开,看见邮件里详细的政策变动,不仅全体人员的工资浮动上涨百分之十五以上,年假的时间也延长了,还有其他一系列的重大政策,她没来得及逐条细看。 她迫不及待给周止打电话,那头很快接了。 “你搞什么?”她大为不解。 “我刚发送出去,你就看完了,有什么意见?”他正站在医院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咖啡。 “你疯了,春山医院都没钱了,你还要涨工资?!” “该花得花,春山医院之前的工资体系太老旧了,我只是修改得更加人性化了一些。里面有很多条都跟你相关的,你没有细看?” 路辛夷没心情关注这些:“你拿什么发工资?” “当然是融资。” 她想起上上周五,他在香港转机的时候,就在写融资计划。当时她没好意思问,可眼下什么也不顾得,脱口而出问:“春山医院现在的状况,除了你这个笨蛋,谁会蠢到把钱投进来。” 那头的周止忽然笑了笑,转头想到什么,不笑了,问:“你刚才在电梯里为什么哭?” “我没哭,该哭的是你。”她快烦死了,他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你放心,我长这么大,就没有一天为钱发过愁。我的工作就是跟钱打交道,融资是我最擅长的事。你到底为什么哭?你不告诉我的话,我现在就以院长的身份命令你来我的办公室,你自己选。” 她叹口气:“晚上我再告诉你。” “晚上?你要大半夜在我办公室留宿?那传出来就更难听了。” 她把这个给忘了,院长办公室是有休息室的,他答应了要住在医院,直到医院盈利。她晚上留宿确实不便。 “那你来找我。” “值班室?” 路辛夷皱眉:“翟天明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上周就从值班室搬出去了,我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 这倒是出乎周止的意料。 她之前不告诉他,是不想让他分心,周末知道翟天明一直在跟他汇报医院的状况,她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便一直没说,没想到翟天明竟然没说。 周止:“翟副院长这个人还是蛮有分寸的,他只跟我说了医院的事,没有跟我说你的事。值班室住的好好的,为什么不住了?” “你住院长办公室,我住值班室,天天不是你往值班室跑,就是我往院长办公室跑,还用传吗,狗男女三个字说的就是你跟我。你不要名声,我还要的。”她气鼓鼓的。 那头周止不开玩笑了,问:“房子租在哪里?” “幸福家园三栋502,离医院三站公交。” “好。” 第134章 你想家了? 那封邮件,在整个春山医院内部引起了巨大震动。 “老陈,你看新院长的邮件了吗?我跟你级别是一样的,我的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年假还增加了二十天。而且每年还多了十天的探亲假。探亲假,我头回听说。” “张医生,院长调整了晋升体系,以前想要升职,就只能找上级申请,现在可以直接越级向医院申请。医院每个季度会采用抽签的方式成立由主治医生级别以上的十一名专业审查员,综合绩效,考勤和专业水平三个方面打分,同一科室内分数高者就可以晋升。” “江护士,医院每个月会提供专门的培训机会,通过考核者,可以涨薪升职。” “老霍,你看,就连我们清洁工都涨工资了,新院长真是好人啊。” …… 各大科室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但三点到了,没有一个人出现在周止办公桌门口。 周止当时正给章义和安蒂开会,做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三点一到,安蒂和章义默契地看向门口。 周止戴着眼镜,还在看电脑,抬眸看二人动作,笔尖点点桌子:“开会呢。”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 这时,敲门声响起。 二人身体一僵。 周止取下眼镜:“进。” 翟天明有些雀跃地走进来。 看见进来的人翟天明,安蒂和章义同时松了口气,目光无意识撞在一起,章义傲娇地移开目光。 安蒂:“……”无聊。 翟天明兴奋道:“我刚去各大科室转了一圈,大家对那封邮件反应很激烈。应该是没人过来辞职的。春山医院现在这个薪资水平,福利和晋升体系,还有假期长度,放在全国的私立医院,那都是名列前茅了。那些原本要走的老资历的医生们,我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只是……” 周止懂他的担忧:“找钱是我的事。你负责医院的日常管理事务。” 翟天明听他这么说,心中放心许多。 周止忽然想到什么:“之前那间值班室现在是空着的吗?” 翟天明:“现在是空着的。” 周止对章义:“你房子租到了吗?” 章义摇头。 “一楼有一间值班室,你去看一眼,要是不嫌弃小了点,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章义不是本地人,跟着周止过来完全是抓瞎,这几天都住在便捷酒店,听见有免费的值班室可以住,也不客气:“好啊。” 周止忽然又想到什么,问翟天明:“那你住在哪里?” 他记得路辛夷说过,她那间值班室最开始是翟天明的,她住进去之后,翟天明有段时间是住在办公室的。 “我在明州有房子的,只是不在市中心。我回家住就行,反正……一个月之后我也就走了。” 安蒂有些意外地看一眼翟天明。 周止欲言又止,想到什么,将话咽了回去。 翟天明道:“对了,明天董事会的人会过来。你涨薪的这些举措是能暂时稳住那些想要离职的医生,可是董事会那些人就未必肯答应了。资本家都是要吃肉喝血的,你这是在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周止看着电脑屏幕,神色如常:“我搞得定。” …… 路辛夷正常六点下班,坐公交回家,先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网络买菜已经很普及,可她还是喜欢亲自去菜市场买菜的感觉,一则是贪便宜,节省惯了,二则菜市场里藏着可贵的烟火气。 她喜欢和摊贩讨价还价,哪怕能多要到一根葱,也能开心很久。 跟师傅说要一条鲈鱼,师傅会问要怎么吃,她说红烧,师傅马上给她处理得干净漂亮,回家做也很方便。 她拎着一条鲈鱼,半斤牛肋排,和一些新鲜的蔬菜往幸福家园走。 进楼道时,她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智能电动车。 幸福家园是老小区,没有电梯,她拎着东西上到五楼,看见周止有些疲惫地倚在门口。 门上贴了各种小广告,狭窄的楼道里堆满了鞋柜,纸盒和晾衣架,还有隔壁来不及丢掉的垃圾袋。 他一米八五,一身纯白站在那里,和整个小区都格格不入。 见她手里拎着菜,他顺手接过:“愣着干嘛,开门啊。”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给他找出一双新的棉拖鞋。 他换下拖鞋,将菜放进厨房,才出来仔细观察这个屋子。 和她三年前在江州中心医院附近租的房子差不多,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房间陈设和布置都很简单。 刚刚住进来,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桌上有水,你自己倒。” 周止躺在沙发上试了试,有点硬:“沙发不舒服,我可以自费换一个新的吗?” “不可以,要按你的标准,这房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得换,最好房子都得换个新的。”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我想让你住的舒服一点。一个沙发而已,用不了多少钱。” “这里比值班室已经大了很多,我住了几天,非常舒服。你又不在这里住,你就别操心了。” “什么叫我又不在这里住,我偶尔也是可以过来住的。我难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放假吗?” 听着厨房传来忙碌的声音,他一阵心安,走过去,从后面温柔地揽住她腰,把头放在她肩上:“你中午为什么哭?” 她正在切土豆,动作一顿:“我没哭啊。” 他故意去咬她耳垂。 她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我真的没事,只是中午去看易菲的时候,她状况不太好,说了一些丧气话。我听着有点难受。”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她两眼:“不对,你有事瞒我。如果只是因为她状况不好,你不会哭的。你想家了?” 一个家字,便让路辛夷分了心,食指侧被切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顺着口子冒出来,滴在黄色的土豆表面,尤为明显。 “切到手了!” 听见周止紧张的声音,路辛夷低头才发现自己切到自己手了。 他夺走菜刀,拉住她的手去客厅:“家里有药箱吗?消毒水,创可贴什么的?” 她看他忙碌的背影:“一道小口子而已,不需要。” 她很自然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含住。 他看她动作,捻着眉,不说话。 “唾液就可以消毒,一会儿就好了。戴着创可贴干活不方便,手指也不透气。” 她说着就要回厨房,他揽她入怀,抱住。 “我没事,真的。就一条小口子。” 她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懂他此时的行为。 “辛夷,你把我当做你的家人,好不好?像凌霄和南星一样的家人。” 路辛夷愣了几秒,问:“弟弟妹妹我都有了,你想当我哥啊?” 第135章 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路辛夷手脚麻利,不到半个小时便做好三菜一汤,土豆丝,红烧鱼,葱烧牛肋条,时蔬豆腐汤。 没有餐桌,拿茶几将就,茶几下铺了一块小毯子,她喜欢盘腿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坐在茶几前吃饭,还能看电视。三年前他们在江洲中心医院的那个出租屋也是如此吃饭。只是那时她太忙,做饭的机会也不多。 很久违的温馨感觉了。 她从橱柜里拿了一个小碗,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饭。 周止:“我的碗呢?” 她将整个电饭煲内胆拿出来,笑着递给他:“都是你的。” 电饭煲是新买的,非常小巧的款式,可是这剩下的米饭也远超出了他平时的饭量。 “路辛夷,这么多碳水,你当喂猪呢?”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老实坐在她身侧。 “吃不完不准走。也不许剩,否则以后就没有你的饭了。”她说着,轻轻捏捏他的脸:“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养得胖一点。” “胖了就没有腹肌了,也没有线条感了。” 路辛夷一脸淡然:“我在你心里,是这么肤浅好色的人吗?” “……行,我肤浅,我好色。”他点点头,抱着电饭煲内胆,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她给他夹菜,眼睛雪亮,满含期待地问:“好吃吗?” 桌上的三个菜都是家常菜,都被她做出了新花样,土豆丝里加了黑芝麻,红烧鱼是广东的干烧做法,鱼肉难得的有一股米酒的味道,牛肋条配上小香葱,不知道加了什么,吃起来竟有一丝回甘。 时蔬豆腐汤除了盐,没有加别的调料,番茄,豆腐,娃娃菜,配上几片姜片,点缀蒜油,味道非常鲜美。 “好吃啊。”他确实吃得很香:“你炒土豆丝为什么要加黑芝麻?” “挺香的,而且颜色也好看。你不喜欢吃黑芝麻?” 他摇摇头:“只是没见过这种做法,挺新鲜的。” “做饭哪有方法的,好吃就行。” 他真的把那些米饭全吃光了,顺便还承包了洗碗的工作,她拗不过,去卧室收拾东西。 他心细,又有洁癖,厨房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台面能当镜子,等他忙完,便看见路辛夷从卧室拖出来一只半旧的行李箱。 “你一会儿回医院的时候,把这个箱子带回去。” 她打开箱子,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她为他准备的一些生活用品。 他从里头拿起一只宝蓝色的缎面的小枕头,摸起来滑滑的,捏起来有细微的颗粒感,闻起来还有淡淡的药香。 “这是什么?” “药枕,里面加了荞麦皮,薰衣草,冰片,藿香,艾叶……你睡觉抱着也行,枕着也行,夏天用很合适,能助眠安神,消暑祛湿。冬天我再另外给你做一个。” 他感动非常,又很惊讶:“你亲手做的?” 路辛夷居然会做这种东西,这确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我哪会这种细致活,只是配了点中药,菜市场就有改衣服的地方,买两块布,让他们帮忙缝个小枕头,还是很容易的。”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做这个东西还是费了一些心思的,要去查医书,买布料,光是内胆就做了三层,外面再搭配一个宝蓝色的枕套。 第一次做出来太大了,她觉得不方便携带,又重做了一遍,改了尺寸。 来来回回,磨得裁缝阿姨都有些不耐烦了,说她太挑剔。 她最后只得加钱,对方方才做出令她满意的成品。 周止捧着那个来之不易的小枕头闻了闻:“很香。” “还给你准备了褪黑素,和一些助眠的小东西,你失眠的话都可以试试。” “晚上就不要喝咖啡了,最好也不要加班,最晚不能超过十二点,一定要睡觉。听到没有?” “实在不行,还给你准备了几本书,打发时间吧。” 周止拉过她的手:“难为你了,替我考虑这么周到。其实,我只要抱着你睡,睡眠质量都很好。” 她一阵脸红,忽然又想到什么:“楼下那辆新车是你的?” “是。” “你之前的车呢?” “我想着春山医院都那么穷了,不能太高调,免得被人说我这个新院长奢靡成风。现在的社会风气仇富,我这种穷得只剩下钱的资本家也要低调一点。” “那你之前在繁星不也一直开得好好的。” 周止愣了几秒,眸光清明:“你跟我说话不用绕弯的。你就是想问,我换车是不是因为你?” 路辛夷低着头,将行李箱拉好:“你不需要因为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那你呢?你怎么不在值班室住了,搬到这里?我不懂,如果你这么怕我为了你改变,为什么你就不管管你自己。你连我想给你买个沙发都要拒绝,非要算的这么清,那我们之间的感情要怎么算?你脖子上的伤要怎么算?” 他这话,说的很不客气。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就是这样拧巴的人。” “不,你一点都不拧巴,你在其他人际关系和工作中都很果决。确切说,你只在我面前是这样的。你一边担心我,怕我应付不了春山医院的局面,怕我名声受毁,怕我睡不好,怕我太瘦,一边给我做饭,照顾我,我稍微痛苦一点,你就没办法拒绝我,可你一边又提醒我,不要为了你做任何改变。没看出来,你还是奉献型人格?而且只许你自己奉献,别人做一点点改变,你就警铃大作,兵荒马乱。你之前说怕再爱上我,我现在很确定,你就是很爱我。” 他眸光清冷:“可是,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只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 二人对视着,出租屋里安静极了。 “阿止,你对我已经很好了。世界上没有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 他单手捧着她的侧脸,再次问起:“那让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 他语气非常认真,眼神更是诚挚动人。 “我把你家人亏欠你的,都补偿给你。我虽然不清楚你小时候具体遭遇了什么,可我能感觉出来,你童年没有从你父母那里获得足够的关爱,这是你一生无法治愈的伤痛和遗憾。你习惯了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别人对你哪怕好一点点,你都觉得有负担。可是,不要拒绝我好不好?你每次拒绝我,我心里很难受的。”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你对我好,我觉得很幸福。那我对你的好,也不应该成为你的负担。” “我爱你,所以我的人,我的身体还有我的钱,都是你的。我的钱如果能让你住得舒服一些,那样我也会觉得很幸福很有成就感。辛夷,你要学会接受别人对你的好。尤其是我的。” “因为,我就是喜欢对你好。” 他眸色清亮,眼尾噙着淡淡笑意。 她想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眼神俏皮道:“好,我以后不拒绝你了。你先答应我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路辛夷手指透过他衬衫纽扣中间的缝隙,戳一戳他的腹肌。 “腹肌和线条,我还是很喜欢的。” 周止抿着嘴笑:“看不出来,路医生是这么肤浅好色的人。” …… 第136章 挖墙脚 到了八点多,路辛夷提醒他:“你该回医院了。” “不急。” 他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不知在忙什么。 路辛夷刷手机时,刷到顾南星最新更新的视频,介绍夏日防晒,视频中依旧元气满满,明艳大方。 路辛夷点赞留言:南星乖宝好可爱啊,爱你么么哒~~ 周止听见路辛夷手机里传出顾南星的声音:“我记得顾南星不是一心只想做演员吗?为什么现在做了美妆博主?” “哪有那么容易的,娱乐圈那种地方,但凡长得平头正脸些都想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帝都美女如云,横店更是鱼龙混杂,一个没背景又不肯弯腰的千金大小姐,很难的。” “顾家也算有些背景吧。” “顾家那点背景,也就在江州还能看看。出了江洲,谁理他。你以为是你们家呢。再说了,顾家和娱乐业八竿子打不到一块。顾丰山是要面子的人,沈家又是书香门第,他们巴不得顾南星回去当个清闲的大小姐,或者帮忙家里的生意。而不是去拍什么戏,被人指指点点。” “既然不同意,为什么还让她大学念戏剧学院?” “父母就是这样子的咯,又要给你自由,要你感恩,又觉得了解你,能控制你。他们以为顾南星去北京只是玩票的,撞一鼻子灰也就回来了。后来顾南星去了两年,他们看她当真了,想逼她回来,就把她各种信用卡全部停了。顾南星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哪吃得了这种苦。一天两天还行,一个月两个月,也还行。半年挣到的钱还不够她付物业费的,没办法,就只能尝试做美妆博主了。没想到,做得还挺成功。应该说,是很成功。她跟我说,她做了半年的美妆博主,她的粉丝数就已经比她当演员的时候多了两倍,挣的钱也多了很多。这时代,流量为王。” 流量为王。 周止眸心微动,又问:“可是顾南星条件挺好的,她又这么喜欢演戏,不应该是现在这个局面。” 路辛夷不说话了。 周止猜测这个问题触及到了路辛夷和顾南星之间的秘密,不再多问。 路辛夷继续刷手机,突然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开看一眼。 苏懈给她发私信:「女神」 路辛夷呆愣两秒,惊恐地将手机丢出去。 周止:“怎么了?” 路辛夷装作没事,摇摇头,拿过手机,发现苏懈刚刚关注了她的账号【doctor lu】 头疼。 她给苏懈回复:「你找死是不是?」 「人每天活着,不都是在等死吗?」 路辛夷气死,将他拉黑。 很快,又有另一个人发来私信。 「女神,生气了?」 不用看,又是苏懈。 「姓苏的,你有完没完?」 「我小号多,你随便拉黑。」 「你怎么知道我号的?」 「顾南星评论区翻一翻,很容易就找到了,这就叫心有灵犀。」 路辛夷捏着拳头,只差咬牙切齿,可碍于周止在一旁,不敢发作。 正寻思要怎么骂回去,手机被一只手拿走了。 路辛夷站起来,伸手去够。 周止有身高优势,已经看见了她聊天框的内容,眸色微暗:“苏懈?” 路辛夷尴尬地嗯了一声。 周止给苏懈回复:「我是周止,你手机号多少?」 那头苏懈倒也爽快,很快发送过去一串数字。 周止用自己手机给他拨过去,将手机还给路辛夷,自己进了卧室,路辛夷不放心,追过去,被他关在门外。 卧室和厨房的阳台是连在一起的,路辛夷穿过厨房,想去偷听,可卧室和阳台的门也被他关了,连窗帘都被他扯上了。 路辛夷什么也看不见。 路辛夷床上刚换了一套粉色的床品,周止躺上去,语气不太客气:“苏懈,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苏懈神经质又天真的笑声:“你是男人,你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当然是在挖墙脚啊。” 头回见人当着正主的面说自己要挖墙脚的。 周止无语两秒,点破道:“你又不喜欢路辛夷,你挖什么墙角?” “我是不喜欢,你喜欢就行了。再说了,没准我挖着挖着就喜欢了。本身挖墙脚这种事情,就是过程比较好玩,结果并不重要。” 苏懈突然顿了顿:“不过如果对手是你,我还是会努力的,争取有一个好结果。” 他语气轻佻,难辨真假,可他说完,电话两头都静了静。 路辛夷站在阳台的窗户的边缘,从窗帘的缝隙里瞥见周止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虽还能看,眼神却能剜死人。 苏懈那个死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周止拿过路辛夷床上的玩偶,戳着玩偶的鼻子:“你拿什么挖?” 苏懈见鱼上钩,果然得意,继续刺激他:“这么巧,我这里刚好有一样你没有的秘密武器,对路医生来说,简直就是绝杀。” “什么?” “我有一颗不太健康的心脏。” 他说完,忽而得意地笑了笑,这种天残的身体伤害,他却说得好似很骄傲一样。 又好似是已经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周止痛处。 周止眸光如暗夜深渊,他很清楚,一个医生,没办法拒绝病人,尤其是路辛夷。 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也没有变聪明,只看她对易菲,便知道她和三年前并无区别。 他自己生过病,被路辛夷照顾过,他很清楚她对待病人比对待男朋友要更加体贴用心,如果有得选,他也想一辈子当她的病人。 苏懈身体里的那颗不健康的心脏,若是好好利用,确实是绝杀。 苏懈继续诛心:“我的命,是她救回来的。她当然要对我负责。同样的,如果她不是为了救我,也许她那天说不定真的能追上你,又或者,她至少能避开那场袭击,总之,这两件事她总能做成一件的。可惜,她为了救我,没见到你,也没躲开那场袭击。我想,这就是宿命……你,我,她,我们三个注定要绑在一起。” 周止捏着玩偶的鼻子,突然话锋一转,玩味道:“苏懈,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苏懈那头正在兴头上,本以为周止这时候至少也该跳脚了,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一时也被这个回答震得无从反击,举着水杯,直接静了几秒。 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几个字:“周止,你他妈有病!” “跟你学的嘛。”周止吊儿郎当道。 这招果然奏效,苏懈那头瞬间兴致全无。 周止继续:“你有事冲我来,别去招惹辛夷。也别搞这种小动作,否则……” 苏懈喝了口水,破罐破摔:“否则怎样?” “否则……”周止话锋一转:“否则你的救命恩人,你的女神路辛夷,她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挂了电话。 “……” 莫名被塞一嘴狗粮的苏懈那头看着电话,他有病吧! …… 周止这头挂了电话,脸色骤然拉下来,又打出一个电话:“安秘书,苏懈,你认识吗?” 安蒂那头还在办公室加班,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那个大网红?” “就是他!你找一家调查公司,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个人信息,是全部。” 周止语气不耐。 安蒂皱皱眉,还能有人把周止这样好脾气的人逼成这样:“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止看一眼窗外,没看见路辛夷,他走到卧室去,看见路辛夷正在玩消消乐,没事人一样。 “你不问问我,跟苏懈说了什么?” “他是个疯子,你跟他说什么都是浪!费!口!舌!对付他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他半个眼神,连蔑视他都不要有,直接无视。” “无视?不太行,他说要挖我墙脚。” 听见这话,路辛夷再迟钝也知道要表态了,她丢下手机,站在沙发上,仗着身子高出他半个头,轻松勾住他的脖子。 “阿止,我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他看入她的眼,手轻轻扣住她的腰。 她顺势双腿勾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在他耳畔:“那你刚刚吃了我做的饭,我又给你做了小枕头,你是不是要回报我一下?” 他读懂她眼神:“你喜欢哪里?” “你猜。” “猜不到。” “猜不到哦,那就都试一试。” “你受得住?” “呵呵,你昨晚怎么不问我。” “昨晚,昨晚怎么了?”他一副失忆的样子,明知故问。 她整张脸都红了,故意咬他耳朵。 他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单手解纽扣:“租这么点小房子,看不起谁呢。” …… 第137章 借花献佛 周止当晚是零点多走的。 翌日清晨,路辛夷六点多就听见了敲门声,刚一起身浑身的疼痛便让她一下想起昨晚的激战,早知道不刺激他了。 都怪那个死苏懈。 这么大清早的,谁来敲门。 她套了件薄外套出去,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几位穿工服的师傅:“502,路小姐?” 路辛夷点点头。 “你先生姓周,是吧,他给你买了些东西,需要你签收一下。” 先生??? 路辛夷拿过单子一看沙发,餐桌,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 她捏捏眉心,有些苦恼:“我一会儿要上班,可能来不及……” “没事,周先生特意备注了,让我们多来点人,争取在你上班之前帮你弄好。他付了人工费的。” …… 路辛夷只好签字,让开,让他们将东西一一搬进来。 她走到阳台,俯视楼下,楼道门口停了一辆大卡车,七八个人陆续往楼上搬大件家具,路过的居民都忍不住侧目。 因为动静太大,路辛夷隔壁501的邻居还特意出门看了一眼。 是位老太太,看起来约莫七十多岁,衣着很体面,头发几乎银白,全都梳上去了,还戴了精致的玉坠耳环,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一双眼睛更是精明老道。 老人家看了一眼路辛夷,和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虽然没有说什么,眉眼却流露出不太高兴地神色,可碍于年纪大了,并没有深究。 不是好脾气,而是懒得和年轻人产生交集。 路辛夷回家,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昨天没来得及吃的黄米糕,去敲开501的门。 门又打开了,老太太不客气地打量路辛夷。 “不好意思啊,打扰了。我是502的租户,刚搬来的。我是附近春山医院的医生。黄米糕是我自己做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热一热,当早餐吃。” 老太太似乎是有些意外,接过了那盒糕点,也没说什么,又把门关上了。 路辛夷这才松了口气。 人多力量大,八点半左右,路辛夷这头已经洗漱完,吃了早餐,这些人也将旧家具全都拿下去,新的家具也都放置在了正确的位置。 “新家具,不会有甲醛吗?”她这才想起来问。 “您放心,我们采用的都是绿色环保材料。您先生眼光好,挑的都是最贵的。” 路辛夷突然好奇起来:“方便问一下,这些总共花了多少钱?” “您先生说了,不让告诉您,否则我们要扣工钱的。” “……” 等他们走后,路辛夷锁好门,顺便将隔壁501门口的垃圾全都带下去了。 她踩着点到的春山医院,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支黄色的月季,还有一颗润喉糖。 月季是春山医院花圃里很常见的那种,江洲城市的绿化带也随处可见,最近正是花期,整座城市都是五彩斑斓的月季。 加上那颗润喉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闻了闻,月季远没有栀子那么香,找了一个不用的旧茶杯,盛了水,将那朵淡黄色的月季花插在水中。 拍照,发送给周止。 「哪里偷的?」 「医院的花圃,跑步看见的。」 跑步?他昨晚回去时都那么晚了,又起这么早,居然还能跑步?! 看来502确实太小了! 「周院长监守自盗。」 「是借花献佛。」 门口敲门声响起,预约的病人到了。 路辛夷放下手机,正了正工牌,朗声道:“请进。” 第138章 院长夫人 中午十二点半,路辛夷去食堂路上,接到肖林生的电话。 “这周末忙不忙?”肖林生主动问。 “忙。”路辛夷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脖子中间,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润喉糖,撕掉包装,含在嘴里,缓解一上午说话太多的喉痛。 “忙着找工作?” “呸,你个乌鸦嘴。春山医院好得很。” “哦……是上次我在医院看见的那个男人买下来了?” “嗯。”路辛夷含着糖,声音里满是愉悦。 “恭喜你啊,不用失业了。可是你不是说你们医院快倒闭了吗?那你忙什么?” 路辛夷此时正好经过走廊,看见外面花圃的月季开得正好,想象着周止早上晨跑经过时,从这里偷花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以他的行事风格,偷也是光明正大的偷。 “当然是忙着谈恋爱啊。”她突然也光明正大地回答。 那头肖林生也正在食堂吃饭,险些喷饭,反应了几秒,问道:“春山医院的新院长是周止?” “嗯哼,你记性挺好的嘛,我就提过一次,你就记住了他名字。”路辛夷含着糖,嘴里甜丝丝的,步履轻快。 肖林生摇摇头:“世界还真是小。我就说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吧,你当时还装死,路辛夷,树林子那么大,你偏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路辛夷现在听不得半点泼凉水的话:“你要是没正事我挂了。” “别……”肖林生说起正事,忽然欲言又止:“……我周末要做一台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 “你主刀还是胡主任主刀?” “我。”肖林生底气不足。 “恭喜啊,胡主任还是挺培养你的嘛。恭喜。”是天大的好事,路辛夷发自肺腑为他高兴。 “嗯,谢谢。”肖林生似有担忧。 “缺助手?” “助手是有,可是我……” 肖林生其实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搭桥手术他和路辛夷一起做过,不过都是他给路辛夷做助手,按说既然现在是他主刀,就不好叫路辛夷来了。可他第一次主刀这种大型手术,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那头路辛夷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假思索地问:“我去给你当一助吧,这种大场面怎么能少的了我呢。手术是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上午十点。” “好。你把病人资料发给我,其他手续你去办。我周六坐最早一班高铁过去,来回路费你报销,周六宵夜你请客。” “好。”肖林生点点头,想说点什么,“老同学,我……” 路辛夷察觉到他的情绪,马上打断:“肖林生,你别搞煽情那套,太恶心了,挂了挂了。” 说罢,率先挂了电话。 路辛夷进了食堂,找了找,没看见周止,倒是看见了翟天明,她买了一份三明治,坐去他那桌:“怎么你一个人?” 翟天明胃口大好,吃得津津有味:“今天董事会的人过来兴师问罪了,楼上刀光剑影,我一个打工的,当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到时候溅我一身血。” “那他一个人?” “吴院长说要过来的,周院长说不需要。章义说是回上海去繁星办点事了,安蒂也不在,不知道都在忙什么。” 连章义和安蒂都不在,那周止一个人岂不是孤立无援。 路辛夷瞪翟天明一眼,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翟天明,你良心不会痛吗,别以为我没发现,按照昨天那份薪酬改革方案,全院你涨工资最高。他给你那么高的工资,关键时候你丢下他一个人?” 翟天明:“还没当上院长夫人呢,这么快进入角色了?” 路辛夷腾地看看四周,在桌下用力踢他一脚:“要死啊你。” “你放心,你们家周院长一个人可抵千军万马。” 翟天明吃得格外的心安理得,忽然想到什么:“也不对,其他人都还好,有个人确实挺难缠的。” “谁?” “一位故人。” 与此同时,春山医院会议室,气氛水深火热。 十一位董事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周止起草的融资计划,十几页,众人看得极为认真,有人戴眼镜,有人连连摇头,有人点头赞许,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反应不一。 周止一身运动装坐在主位上,他看看手表:“大家要是没意见,我吃饭去了。” 他正要起身,忽然“啪”一声,有人将融资计划拍在了桌上。 周止抬眸过去,目光淡淡。 轮椅上,张珣一脸乖张,脸上被周止揍过的伤叠加车祸的伤还未好全。 “周院长就准备拿一堆废纸糊弄我们所有董事会成员?” 周止游闲地坐在座椅上,好整以暇看着张珣:“怎么是糊弄,这份融资报告我亲自起草的。” “好,那我问你,昨天那份薪酬改革方案也是亲自起草的?” “是啊。” “你没有经过董事会的同意,就擅自做这么大的经营决定,这是你的重大失职!” “同意了的。”周止一脸肯定。 张珣一脸不屑,声音陡然高了几分:“谁同意了?今天是第一次开董事会,你们之前谁跟他开过吗?” 众人不语。 周止:“我在上周三就给各位董事的邮箱都发了一份薪酬改革方案,董事会十一人,我两天内一共收到了七个人的同意。根据董事会的章程,超过半数就视为通过。需要我把证据给你看吗?” 张珣看看其他人:“你们都收到了?” 众董事点点头。 张珣强撑:“我没收到,不作数!” 周止翻出手机邮箱的页面,拿给张珣看了一眼。 张珣看清他的发送时间:“你半夜十二点发的,我怎么知道?” “哦,我当时在纽约,我是中午十二点发的,抱歉,没考虑到国内的时差。但我考虑到要给大家充分的时间斟酌,来不及开会,只能用邮箱通知大家。小张总都不看工作邮箱的吗?” 张珣气了个半死,他看看四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找什么?” 张珣有些气急败坏:“是安蒂告诉你的吧,我从来不看邮箱,你故意的!” 周止耸耸肩。 “你们哪七个人同意的,给我举手。” 其他人都看向周止,周止开口:“其实你就是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同意对不对?我来告诉你,很简单,因为我在那份薪资改革方案的附件上加了一项条款,我承诺年底各大股东分红至少比去年高出三个百分点。” 张珣哑口无言两秒:“吹牛吧你。别说年底了,我看你月底拿什么发工资?” “那就不劳小张总操心了,我就算融资失败,我自己的钱也够春山医院活下去。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要挪用公……” 张珣暴躁打断:“闭嘴!” 周止耸耸肩:“各位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要去吃饭了,一会儿下午有人约我打球,忙得很。” 张珣追上去:“你以为装出一副胸有成竹,日理万机的样子就能把今天糊弄过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心虚得要命。巴不得我们赶紧离开。实际上根本没人陪你打球吧?” 周止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忽然转身,一脸玩味看着挂彩的张珣:“你确定,你付得起不让我出这个门的代价?” 张珣故意取笑他:“我猜,你不会是约了你爸吧,要去给你爸下跪认错,哭着叫爸爸。” 其他董事纷纷露出吃瓜表情,但都不敢说话。 周止嘴角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他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喂,前辈,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不过……临时出了点小状况。”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张珣面前,居高临下,眼神玩味。 “也没什么事,就是小张总非说,我约了我爸打球。我想,还是您亲自跟他说吧,否则他今天不会让我出这个门的。” 周止说着,将手机递给了张珣。 张珣看见手机页面上的张董事长四个字,手已经开始抖了。 周止直接将手机放在他耳边。 张珣瞪他一眼,无奈恭顺地叫了一声:“董事长……” 电话那头传来张之华的声音:“我好不容易约到小周陪我打场球,你别给我添乱!” 不等张珣说话,那头直接挂了电话。 屋里其他董事看张珣反应,猜到电话那头真的是张之华本人,相互递眼色。 上上周五全院大会那么重要的场面,连周国强都出面了,却一直没有看见张之华露面,董事会的人一直在猜测,是不是张之华和周国强不对付。 没想到,周止还能约到张之华打球,还叫他前辈,听起来私交不错。 张之华出了门的脾气古怪孤傲,是听说他喜欢打高尔夫,但没听说主动约谁打过球。 众人又要重新审视年轻的新院长。 张之华挂了电话之后,周止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含笑看张珣,指指他的头,好似在说,他脑子进水了。 张珣浑身不爽,想起上上周,路辛夷在禹城县人民医院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顿觉这两人杀人诛心。 周止最后看一眼众董事:“各位还有问题吗?” 众人都不说话了。 周止点点头:“好,我去吃饭了,各位自便。” 说完,双手插兜,步履轻松地离开了。 只留下张珣尴尴尬尬,无能狂怒。 第139章 肉骨茶 路辛夷坐不住,也吃不下东西,正打算上去看看,抬眸就看见周止一身运动装,步履轻松地走进了食堂。 经过昨天下午的那份薪酬改革方案之后,他现在人气很高,一进医院就有不少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一路言笑晏晏地和人打招呼,意气风发,如沐春风。 路辛夷看他神情轻松,猜他应该是度过董事会那一关了,心中顿时放心许多,正要离开,翟天明突然开口:“我真的不懂,你活得这么通透的一个人,你连跟他坐一个桌子吃饭都不敢,怎么敢跟他谈恋爱的?” 翟天明难得正经一次。 路辛夷坐回去,拆开三明治,吃了起来:“老娘喜欢,要你管。” 翟天明摇摇头,看见周止端着饭菜正在找空位,马上朝他招招手,让他过去。 周止正想拒绝,当看见坐在翟天明对面的路辛夷时,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笑意,随后朝着二人迈步而去。 在周止朝着他们这桌走过去时,路辛夷听到附近好几桌的赞叹声。 “周院长好帅啊。” “长这么帅还这么有钱,不让人活啊。” “不知道周院长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翟天明也听见了这些话,他抬眸看一眼路辛夷:“你跟他在一起,这种话以后天天都能听到。” 路辛夷:“你什么意思、说我配不上他?” “我是怕你太玻璃心,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周止坐到翟天明旁边的空位,看两人气氛不太对劲,笑着问:“你们聊什么?” “瞎聊天。”路辛夷不想让周止担心,关切道:“董事会那边,没事了?” “没事啊。”他一脸轻松。 翟天明问:“张珣没为难你吧?” “他不重要。”周止盯着路辛夷手里的三明治:“你中午就吃这个?” 路辛夷摸摸鼻子:“哦,我减肥。” 翟天明一时忘形,还像从前一样地毫不留情戳破她:“就你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跑,你还减肥,你别减了吧,我都怕你哪天做手术倒在手术台上。。” 路辛夷:“翟天明,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路辛夷,我真……”翟天明正要反击,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道轻微的咳嗽声。 他侧头看去,只见周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周止看他侧过头来,面带和煦笑容地看着他,眼神却分明有淡淡的威胁。 翟天明愣了两秒,他看看路辛夷,路辛夷朝他得意地吐吐舌头。 翟天明已经没眼看了,端着餐盘起身:“我吃好了,两位慢用。” 狗男女! 他起身离开后,路辛夷也不好意思和周止坐同一桌了,她屁股刚离开座椅,便听见对面的人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命令。 “坐下!” 周围有目光朝他们投射来,或好奇或八卦。 “晚上打算做什么菜?”他语气很寻常。 路辛夷远没有他那么会演,如坐针毡:“还没想好,下了班去菜市场再看吧。你想吃什么?” “你什么都会做吗?”他其实也是注意分寸的,眼神只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故意不去看她,怕一对视就露馅。 “网上都有菜谱。你就说吧。” “肉骨茶,会做吗?” “会。”不就是炖菜吗? “好,今晚就吃这个。” 说完,他放下筷子,擦擦嘴,动作矜贵地喝了口水。 “你都没吃几口?”路辛夷问。 “我早上吃多了,不饿。” “不饿你来食堂?” “为了看你一眼啊。” 说这话时,他还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他语气明明一本正经,眼神也还算清明,对面的路辛夷却被这一眼看得一阵心神荡漾。 “对了,新买的床怎么样?软吗?”他又问。 路辛夷懵懵的,那床早上是最先送进去的,她重新铺好后,躺上去试了试:“挺软的。” “大吗?” “一米八,不是你买的吗,你怎么还问我?” 房东那张床只有一米五,原本两边是能留出一条过道的,空间还富余,新床放进去后,只能一侧靠墙,走进卧室,感觉大半个空间都被新床占据了。 “好,晚上回去试试。” 他留下这话,便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坐在原地的路辛夷很不争气地整张脸都红了,吹吹额头的碎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140章 这是我女朋友,路辛夷路医生 为了买肉骨茶的料包,路辛夷特意去附近的大型商超,挑选料包的时候,顾南星的电话打过来了。 “爸爸生日快到了,你要回江洲吗?我听我妈说,他打算把爷爷奶奶的坟迁一迁。” 电话那头有乐器的声音,像是在酒吧一类的地方。 路辛夷微愣,顾丰山的生日她肯定是不会回去的。早在她毕业那年,就已经彻底闹翻了。可是爷爷奶奶小时候对她还不错,她每年清明只要有时间都会回乡下老家去拜望一下。 二老都过世那么多年了,一直葬在乡下,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迁坟了。 “你那边好吵。”路辛夷提高音量:“春晖堂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理由能让顾丰山大动干戈地迁坟,顾丰山这人迷信,当初和路晚舟离婚,和沈峤再婚,除了是因为沈家是书香门第,有资源也更体面之外,就是他有个算命的朋友跟他说,沈峤八字旺他。 呵呵…… “你怎么知道?” 顾南星正在后海的酒吧街,现在太阳未下山,正是人少的时候,她走到二楼的露台,看什刹海荷叶田田,正是一片难得的初夏风景。 北京的夏天很凉爽,但风貌比南方还是差很多。 “疫情嘛,各行各业都有影响。春晖堂的巅峰已经过去了。”顾南星如实相告:“那个林大师偏说是因为爷爷奶奶坟墓的风水不太好。爸爸那个人你也知道的。久病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吧。迁坟你回去吗?” “不回,你到时候把地址告诉我,我有时间去祭拜。”路辛夷很果决。 顾南星点点头,倒也并不太意外,忽然想起什么:“凌霄跟我说了,苏懈和你之间的事。世界还真是小啊。” 路辛夷忽然看见了肉骨茶的料包:“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周止想吃肉骨茶,我来买料包。你刚才说什么?” 顾南星笑了笑,忽然发觉自己的担心完全是无稽之谈:“没什么。你们俩这是又过上小日子了?” “谈恋爱不都这样吗?”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以前就是想太多,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顾南星愣了愣,有些意外,又有些羡慕:“……还以为你会成为很酷的人,遇到周止,也要洗手作羹汤。” “我自己也要吃饭啊,怎么就是为了他。再说了,我觉得为爱的人洗手作羹汤,也很酷啊。” “啧啧啧……路辛夷,你真该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挂了电话,路辛夷结账回家,走到门口,看见地上放着一个玻璃饭盒,是早上装黄米糕的那只,已经洗干净了,怕弄脏,下面还垫了一张报纸。 路辛夷将报纸和饭盒一起拿了进去,洗手,便开始按照食谱做肉骨茶,炖了一个多小时,周止还没到。 给周止打电话,那头一直在通话中。 又等了十多分钟,周止的电话打回来了:“对不起,辛夷,上海这边有点小状况,我今天不回明州了。你自己吃吧。” 路辛夷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做好的肉骨茶:“出什么事了?” “跟春山医院没关系,是繁星的事。” 路辛夷吃惊:“你现在还要兼着繁星的工作?” “嗯。” 他这个嗯字说得极轻,就是不想让她担心:“你别担心,只是过来监督一下他们的工作。” 路辛夷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那你记得不要熬夜,注意身体。” 这头,繁星上海分公司,周止挂了电话,继续回会议室开会。 窗外夜幕拉起,中场休息时,姜昕递给他一杯咖啡:“好久没跟你一起加班了,怎么样?周院长好当吗?” “还不错。医院的人都比较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融资顺利吗?” “不顺利,到处碰壁。”周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把融资计划发给了明州本地的几家银行和投资机构,全都拒绝我了。” “怎么会呢?你周止两个字,在江浙沪一带的投行里多少有点含金量的。” “你当我爸吃干饭的?” 姜昕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浙沪不行,就去北京,广州,深圳都试试。国内不行,就试试国外,钱嘛,全世界到处都是。谁的钱不是钱,我看他的手能伸多长。” 周止是很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却叫人生出一种不死不休之感。 没想到他们父子关系竟然走至今日。 “你穿成这样,又去跟张之华打球了?聊什么?” “哦,我去问他,我爸有哪些商业对手,打算从这些人入手,从这些大佬那儿骗点钱,大佬们既然看我爸不爽,应该很乐意看周家父子相斗的局面。花钱买乐子嘛。大佬们手指甲缝留出来一点,就够春山医院喘口气了。” 周止语气听不出是玩笑还是正经。 姜昕着实听得胆战心惊:“你说真的?” “当时是假的!” 虚惊一场,姜昕一脸无语:“你被路医生带坏了。她上次还套我的话,你现在居然能开这种玩笑了。好的不学,坏的一学就会。吓我一跳。” 周止只是笑笑,喝了口咖啡:“继续,干活了。” …… 会议一直开到九点半左右,会议室内气氛一片焦灼,有个女秘书突然进来敲门。 十几双眼睛全都看过去,只有周止还在研究数据。 女秘书尴尬道:“那个周总,门口有位路医生找你。” 十几双眼睛全都瞟向周止,姜昕马上说:“休息会儿吧,都九点多了,谁点个宵夜,饿死了。” 周止已经取下眼镜,去了门口。 路辛夷此时正有些拘谨地站在前台,她是第一次来繁星这边,寸土寸金的陆家嘴,高档的写字楼,进进出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金融男和都市丽人。 无论是环境,还是人,都和医院完全不同。 她穿得过于舒适随意,和这里格格不入。 “辛夷。”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身去,看见周止大步朝她走来。 他还是穿着中午在食堂见他时的那身运动装。 习惯了每次见面都在春山医院,路辛夷还是很不适应在这里看见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的?” “高铁。给你,肉骨茶。” 路辛夷将保温桶递给他,还是上次他给她打包潮汕牛肉粥时买的那个保温桶。 “你跑这么远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不是你想吃的吗?我以为你很想吃。” 周止看她几眼,眼尾噙着笑意:“进来吧。” “不了,你忙你的吧,我要回去了。” “高铁没有了。” “我打个顺风车回去就好了。” “我不放心。”周止看一眼手机:“我这边差不多十点多就结束了,你等我,一起回家,明天再一起回春山医院。” 路辛夷想想:“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不会,进来吧。”他主动伸出一只手去。 路辛夷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害羞:“不要了吧,一把年纪了……” “快点,我一直幻想这种事情呢。今天刚好有机会。” 路辛夷伸出手去,牵住他的手。 周止脸上漾起浅浅笑意,一只手拎着保温盒,一只手拎着她的手,大步流星朝着办公室走去。 一路经过繁星的大厅,其他还在加班的同事看见这一幕都纷纷起哄。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周止大大方方给其他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路辛夷路医生。” 路辛夷本来以为他就是牵着她的手秀个恩爱,没想到还有这出,可既然他都说了,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其他人点头致意,笑得脸都僵了。 三年前,他也曾提出想带她去见自己的同事,她每次都推说太忙,是因为她从未想过要介入他的生活太深。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抗拒,可当她真切地看到周止脸上的幸福和开心时,她忽然也觉得开心。 姜昕闻声出来,看见这一幕,回到会议室,一本正经告诫其他也在看热闹的同事们:“别学他,他姓周,他有资格恋爱脑,你们不行,都好好工作。” 第141章 你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有多幸福 周止一路拉着路辛夷的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路辛夷终于喘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好笑。 办公室有点小,不足十平米,胜在景致好,窗外就能看见黄浦江全貌。 外面很多八卦的同事还在朝这间办公室看,或有意无意地从窗前经过。 周止只得将窗帘拉好。 路辛夷给他打开保温盒,盛汤:“还是热的,尝一尝” 周止看她一眼,接过,尝了一口。 “味道正宗吗?”她很期待。 “正宗,和在新加坡吃得差不多。” “那你吃完,不许剩。” 他笑着摇摇头,却仍旧满口答应:“好。” 用大蒜和胡椒炖了一个多小时的肋排,肉质绵软,肉汤醇厚。 听他说好,路辛夷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她打量起他这间办公室:“你不是老板吗?办公室怎么这么小?” “这是我三年前的办公室,我这人恋旧,习惯了这间办公室,所以这两天才腾出来,有点乱。” 听他说恋旧,站在落地窗前的路辛夷忽然好奇起来,回头看他一眼:“那你喜欢我,也是恋旧吗?” 他倚着办公桌,抱着保温杯,边吃边看她背影:“你想听什么回答?” 她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当然是想听实话了。我来这里才真切感受到,我们确实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你完全没有对其他人心动过吗?你说实话,我保证不吃醋。” “你把我迷得团团转的,怎么突然不自信了?” “不是不自信,只是好奇。” “那你呢?这三年有人追你吗?” “有啊。”她很坦率。 “那你没有想过跟别人试一试?” “想过啊,在俄亥俄州工作的时候,我真的跟一个男医生约会过一次。奥地利人,长得很帅,人也很风趣,特别健谈。他说他很喜欢我做手术时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样子。” 说到杀人不眨眼时,路辛夷自己也笑了笑。 周止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眸色渐冷:“后来呢?” 路辛夷叹了口气:“后来我发现,我跟他吃饭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你追公交车的样子,你送给我栀子花的样子,你在医院停车场跟我告白的样子,还有你……” 还有周止跟她做爱的样子。 她的脑海里盛满了关于他的记忆,平时风平浪静,一有点动静,便要荡漾出来,提醒她。她那时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去开始另一段感情。 她不是没想过忘记他,试过了,真的做不到。 周止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静,他放下保温盒,拿起自己的水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大口。 她听见声音,转过身去:“你吃完了?” “嗯。”他喝着水,安静回答。 她将汤匙和小碗收拾好,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反常。 两人咫尺之距,他又一次看见她脖子上的伤疤,夏天的衣料都薄,她穿了一身宽松的t恤,搭配长牛仔裤,比白大褂看着青春朝气不少。 仿佛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将人拉入怀中,吻住脖子上的伤口,啄了啄,顺着脖颈留下细碎的吻,一路将人慢慢转过来,迫使她整张脸都面对着他,再捏住下巴,嗓音暗哑地问她。 “辛夷,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会不会立刻把我抛掉?”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三年前会,现在不会了。除非……” 他的唇几乎要贴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天,爱我会成为你的累赘。”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贴了上去,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到两人都几乎要窒息,才放开她:“辛夷,相信我,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你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有多幸福。幸福到偶尔会觉得,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她被吻得涨红了脸,眨眨眼:“想知道是不是做梦还不简单吗?” 说罢,踮起脚尖,轻轻含住他脖颈处的喉结,舌尖轻轻一舔,然后一脸天真地问:“阿止,有感觉吗?做梦是不会有感觉的。” 这才是他熟悉的路辛夷,一句话,一个动作便能轻松点燃他全部欲望的女人。 “那个奥地利的男医生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的冷血女人。” “我杀谁了?” “杀死了理智的我。” “那现在你是谁?” “我现在只想当禽兽。” 说罢,捧着她的脸,非常禽兽地吻了上去。 窗外是写字楼加班的亮光,万家灯火明暗交错,黄浦江静静流淌…… 第142章 出差 翌日清晨,路辛夷六点多醒来,发现自己是躺在周止怀中的。 以往他每天五点多就醒来了,今天倒是稀奇,想来是昨晚开会累极了。 路辛夷脑子还懵,口渴,小心翼翼起身去喝水,看看四周,突然发现是在幸福家园的出租屋。 怎么回事,昨晚不是应该去了周止家吗?不是在上海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间还早,她先去洗漱,做早餐,大约是声音有点大,还是吵到了他,很快洗手间就传来洗漱的声音。 她平时早餐都很敷衍,玉米红薯什么的随便蒸一蒸,都能对付过去,要不就是去医院的食堂吃,可周止在这儿,就不免要做得讲究一点。 煎两个鸡蛋,再烤点牛肉,补充蛋白质。 他洗漱完,坐上新餐桌:“不容易啊,我跟你吃饭这么久,第一次上桌了。” 路辛夷听得好笑,又问他:“我们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开车回来的啊。你以为怎么回来的?” “我以为是坐直升机之类的。周院长不行啊,越混越差了,半夜三更开完会,还要自己开车一个多小时从上海到明州。” 周止无奈笑笑:“我是准备在上海休息一晚,今早再回来的。某些人睡着了,在副驾驶坐上一直说,要回家要回家。那我有什么办法?” 路辛夷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给我装!” 敲门声响起。 路辛夷以为是快递,忙不迭去开门,看见门口的安秘书时,一整个愣住。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宽松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非常居家。 安秘书一身职场女性装扮,看见路辛夷毫不意外,只是朝里看了一眼周止:“周总,你要的衣服我给你送来了。还有一些出差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安秘书身侧还放着一个二十寸大小的行李箱。 路辛夷扭头问他:“你要出差?” “嗯,去趟北京。你帮我把箱子拿进来,我换身衣服。” 太突然了,路辛夷还没反应过来,将箱子拎了进来。 借着将箱子递给路辛夷的机会,安蒂眼神很自然地扫了一眼路辛夷租的这间小房子,目之所及,一眼就能看完,还没周止那间院长办公室大。 周止对安秘书:“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安蒂很有眼力:“我吃过了,楼下等您。” 说罢,匆匆下楼。 关了门,路辛夷将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来,一眼看见她做的那只小药枕,箱子里东西不多,就收拾了两套衣服,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她心不在焉地问:“你穿哪套?” 周止快速吃完:“我自己来吧。” 他拿了衣服,正要关上行李箱,路辛夷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很大的食品密封袋,将那个小药枕装进去,严严实实地合上密封条。 “做什么?” “药枕有味道的,你出去谈事情,身上总不好有一股中药味。” “我不介意,要是有人问,我正好说这是我女朋友给我做的。我巴不得全世界都闻到我身上有这股味道。”他笑得傻气又天真。 路辛夷却笑不出来:“你去几天?” “还不好说,快的话两天,慢的话四五天。” “怎么那么久?”她忽然很不舍。 四五天也并不长,尤其是与二人分开的这三年相比。可最近这段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他,昨晚他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了,她心中好一阵怅然若失。 情知他是在工作,也知道他第二天就回来了,可见不到他心中总是想着,念着。 最后干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给他送肉骨茶,去见他的路上,每一分每一秒,心里至少都是踏实的。 这种事情她以前打死都干不出来,觉得傻气十足。 女人好端端的,怎么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了。 可现在这种傻气的事情,她却也做得甘之如饴,还陪他在他的同事面前秀了一波恩爱。 现在他忽然说要走四五天,她忽然觉得那是好漫长的几天。 他轻轻摸摸她的头:“春山医院融资的事要快点推进了,不然月底拿什么给你发工资?繁星那边也有些事情要过去处理。不止是北京,可能还得去一趟深圳。” 他说完,拿了一套深色的衣服进了卧室。 路辛夷看着他的行李箱,忽然想到什么,从门口没拆的快递里找出一个,拆开来,又快速去厨房拿了一个食品收纳盒。 她特意买了榛子仁,核桃仁,腰果仁,还有各种补脑的果仁,一样抓了几把混在一起。 他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她还在忙活:“什么东西?” “坚果,补脑的。你闲着没事就吃一些。” “不用这么麻烦,这种东西外面都能买现成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外面的混合坚果最好少吃。” “为什么?” “因为混合坚果都没有标明产地,也没有统一的质检标准,你怎么知道是不是用的残次品给你做的。我在网上自己买,可以自己挑选产地,每一样都有质检标准,保质保量。” 他想想:“专业。可是这也太多了吧?” “当宵夜吃也行的。” 她将整整一盒坚果放进他的包里,重新拉上拉链:“你一个人出差吗?” “安秘书跟我一起。” “章义呢?” “他在上海有别的工作。” 路辛夷点点头。 “不吃醋吗?” 路辛夷哈哈大笑:“我直觉很准的,安秘书对你没兴趣。倒是……” 他拿着领结走到镜子前,正要自己系,突然想到什么:“过来。” 路辛夷看他手里的领结一眼,果断拒绝:“不会。” “就是知道你不会,过来我教你。”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对这种事是有什么执念吗?不怕我手重,勒死你啊。” 嘴上这么说着,脚已经不听使唤,走到他面前了。 他双手拿着领带的两端,动作放慢,很认真地给她示范了一遍:“会了吗?” “眼睛会了,手……” 他重新拆开,将领带递给她:“手多试几遍,也就会了。” 话音未落,路辛夷已经麻利地打好,右手轻轻一扯,稍稍整理,便好了:“我还以为多难呢,比手术打结简单多了。” 他咳嗽两声,又给松了松:“我忘了路医生的手天下无敌。” “那倒也没有,只是这个结太简单了。” 两人站得近,分别在即,免不得又要耳鬓厮磨一阵,他想起什么,忽然问:“你刚才说,倒是什么?” “什么倒是?” “你说安秘书对我没兴趣,倒是……你后面没说了。” 路辛夷耸耸肩,坦诚相告:“倒是跟你相亲的那位,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周止笑笑:“你说徐佳人?” “徐佳人。”路辛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不错,人也配得上佳人两个字。” 周止在她脸上半天也没看出吃醋的神色:“这么平静,你哪怕是稍微演一下呢?” “演什么?徐佳人现在什么都没做,我就要演吃醋吗?就算徐佳人要撬我墙角,不是应该你表态吗?上次苏懈要撬你墙角,我立刻就表态了。” 她说完还打个哈欠。 周止嘴角浮起一丝意犹未尽的笑:“你要那种表态,行,你等我回来,我慢慢给你表,我表不死你。” 他恨恨说完,用力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路辛夷送他下楼,安蒂就坐在驾驶位上。 周止将行李箱放回后备箱,回头见路辛夷正趴在车窗上跟安蒂说什么,安蒂不知说了什么,路辛夷正扬着拳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周止走过去:“怎么了?” 路辛夷放下拳头,朝他笑笑:“没事,一路顺风,落地给我发个微信。” 周止点点头:“上去吧。” 去机场路上,周止忽然问安秘书:“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安秘书很坦诚:“让我督促你好好吃饭,少喝咖啡,不要熬夜。”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一个打工的,哪儿管得了老板的事。让她自己给你打电话。” 安秘书平静说完,车子里静了静。 周止忽然开口:“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谢谢老板。” “不客气,你应得的。” 第143章 她有软肋 周止是周三早晨走的,一直到周五都没有回来。 那朵泡在茶杯里的黄色的月季花也慢慢萎靡,逐渐凋敝。 他出差后,两人联系不多,为了缓解相思之苦,路辛夷将全部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下了班也开始重新弄自己的账号。 她剪好视频上传账号,发现因为苏懈关注了她,在短短几天之内,竟然多了一千多粉丝,轻松破万。 苏懈的大号虽然被拉黑了,小号却也还活跃在账号下。 她每发布一个视频,苏懈就给她点赞,留言: 「女神好棒」 「女神好厉害」 「女神的手是什么做的」 烦到路辛夷直接给他回复:「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 苏懈回复了一句:「女神掌下死,做鬼也风流」 路辛夷一阵作呕,直接将他拉黑了。 ** 周六中午,周止坐在一家机构的茶水间,看见苏懈小号和路辛夷的对话,不觉笑了笑。 路过的员工都纷纷侧目,议论公司怎么突然来了个超级大帅哥。 顾南星端来一壶清茶,给他分了一杯,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周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 “刚好来北京出差。” “你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周止举着手机,一脸寻常:“没什么,苏懈在撩你姐。” …… 顾南星动作一僵,放下咖啡:“你就没点危机意识?” “苏懈?”周止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你是不了解苏懈这个人,他想追女孩子的话,花样多得很。而且他想干的事,最后都能干成。他要是真想挖你墙角,你最好还是有点危机意识。” 周止喝了一口咖啡:“你对他评价这么高?”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都会喜欢的吗?” 周止皱皱眉。 顾南星说完,又想起来自己也是喜欢过周止的,一阵淡淡的尴尬。 周止很快翻篇:“我确实不了解苏懈,不过我了解你姐。我就算有情敌,也不会是苏懈那种疯子。” “那应该是什么人?” 周止想了想:“苏懈心脏不好,他活得这么疯,我猜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的身体,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你姐不会喜欢一个随时会丢下她的人。她就算要找,也会找一个能长久陪着她,跟她步伐一致,理想相似,相处起来不累,而且不会妨碍她的人。” 这个人无论是谁,绝不可能是苏懈。 当然,听着也不像是周止。 这个人暂时还没有出现,不代表永远不会出现。 这才是他心里最怕的事。 他之前吃肖林生的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肖林生其实是符合这个标准。 顾南星:“没你想得那么悲观吧,我听说你们两现在连日子都过上了,我看她挺享受的。” “最近是挺幸福的,不过是拿过去三年的遗憾换的。你姐这个人,最多半年,她就会慢慢冷却,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现在这么爱我,只是为了将来不留遗憾。三年前,我们就有太多的遗憾,所以分手很不体面。这一次,就不好说了。” 他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毫不在意,又仿佛已经能洞见二人的必然结局。 顾南星认真看周止几眼,不知该安慰,还是该鼓励他,最后说了一句:“没看出来,你比路辛夷还了解路辛夷。” “没办法,她离了我能活,我离了她活不了。” 顾南星嗤之以鼻:“你过去三年不也活得挺好,装什么情圣。” “有些事,经历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真的会要命的。”他语调颇为沉重,眼眸低垂,不似玩笑。 顾南星不惯着他:“就你人心肉长,路辛夷的心就是石头做的?” “她的心当然也会疼,她爱我不比我爱她少。可是她比我能忍啊,一个人小时候吃够了苦,一辈子就有吃不完的苦。这方面,她比我厉害。而且,她这个人最擅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决定的事,别说自损八百了,自损八千,八万也要做。天打雷劈都拦不住。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大的魅力,能挡住她的路。” 这倒是实话。 “那你怎么办?” 周止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有软肋,我打算好好利用她的软肋。” “她的软肋是什么?” “我啊!她最大的软肋,就是我!”他语调轻松,还有点小得意。 “……”(没人管管吗?) 顾南星瞪他几眼,转身要走:“周止,你贱不贱,从明州过来北京,就为了当我面撒狗粮?你信不信我把你灌醉了,往你房间塞两个辣妹,拍下你的艳照。我要给路辛夷打电话,说你在北京逛夜店乱撩妹,你看她理不理你。” 周止赶忙求饶:“我怕了你了,姑奶奶。算我求你,她不知道我来找你。” 顾南星这才重新坐下来。 周止开门见山:“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什么事?” “她小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顾南星呵呵两声,刚才被塞的狗粮还没消化完,很不客气道:“你这么本事,自己查啊。” “我是查到了一点。” 顾南星脸色一变,重新打量他:“所以你来问我,是想兴师问罪?” 周止微愣:“我立场跟她是一样的,她把你当妹妹,我也把你当妹妹。我来问你,只是因为我相信你会客观告诉我一些事情。你不要想歪。如果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 顾南星定了定,喝了口清茶:“是我太敏感了。” “顾家不是江州本地人家,你知道吧?” 第144章 思南镇 “知道,顾家来自江洲下面一个叫思南镇的地方。辛夷提过,她小时候是在思南镇长大的,爷爷奶奶也都在那边。” 顾南星点点头:“我爸妈的混账事我就不说了,我爸跟路阿姨离婚的时候,路辛夷……不对,她小时候叫顾辛夷,她那年应该是八岁吧,我那时候也才三岁左右,不记事。我爸跟我妈结婚后,就去了江洲。春晖堂原本只是思南镇一家祖传的药铺,后来是我外公和我舅舅出钱,将春晖堂开到了江洲。我舅舅那个人是个粗人,不喜欢读书,从部队退了之后,就拉着一帮狐朋狗友开始做生意,还真让他挣了点钱。后来他投资我爸,春晖堂在江洲越做越大,有了一点名气。” 周止说:“这些我知道。” “我爸将春晖堂搬到江洲后,我姐和路阿姨还是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爷爷奶奶是站在她们那边的。因为我爸一直忙生意上的事,家里都是路阿姨一个人照顾。路阿姨那个人虽然一直没有工作,可是她照顾人很细心,对老人也很有孝心。两位老人家大概是觉得对路阿姨有亏欠,所以对我姐也很好。” 周止说:“我知道,她清明节只要有时间都会回思南镇。 ” “我妈一直想把爷爷奶奶接到江洲,爷爷奶奶不同意,我妈就觉得是路阿姨在中间使坏,想借着我爸每次回老家看望二老的机会,拉回我爸的心。” 周止问:“然后呢?” “后来思南镇就有传言,说路阿姨和我爸都离婚了,还住在顾家老宅,是想给我爸做小。思南镇那种地方,一条街就那么长,用不了一个上午,全镇都知道了。路阿姨那个人脸皮薄,就从顾家搬出去了,去了思南镇下面一个叫桐乡的地方,听说是路阿姨老家。” “桐乡就比思南镇更小了,路阿姨当时也不过三十出头,虽然带着一个孩子,可我爸和爷爷奶奶给她的抚恤费很丰厚,生活不愁。一个有钱的美妇人,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后来听说有个丧偶的小学老师追求路阿姨,两个人走得很近,几乎要谈婚论嫁。我爸知道后,又坐不住了……所以两个人后来就又搞到了一起,路阿姨还怀孕了。” 说到这里,顾南星也觉得荒唐,自顾自地摇摇头。 周止似乎是明白了,一个离异的中年女人在一个闭塞的环境下,突然怀孕,难免要被人指指点点,当时路辛夷应该已经快上初中了,正是很敏感的青春期。 这种乌糟事在大人的世界很寻常,可对一个孩子而言,无异于是难以理解的。 周围同学的目光,大人的议论,小镇人们的蜚短流长……都足以让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抬不起头。 “我爸那时候事业正得意,也正是依仗沈家的时候,他当然不可能离婚。一直到路阿姨快生产的时候,他才把她接到了江洲安置。但我姐没有去,她后来回了思南镇,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可是思南镇的流言蜚语也不亚于桐乡。当然,这其中肯定有我妈的手笔,我妈动不了路阿姨,就只能把气撒到我姐身上。偏偏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犟得很,你打她一下,她一定会打回来的。所以我妈也吃了她不少的亏,两个人的仇大约是那时候结下来的。最严重的一次,我妈当着爷爷奶奶的面非说我姐偷了家里的钱,其实她根本没偷,是爸爸给她的。我听说我姐后来把我妈车子的前车镜砸了。我妈报了警,我姐不肯打电话给我爸,也不想那么晚了麻烦爷爷奶奶,一个人在看守所待了几个小时。刚好看守所有个熟人认识爸爸,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那个人面子大过一切,他没有帮我姐说话,澄清偷钱的事,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姐一巴掌。” 周止心口一窒,默默捏紧了拳头。 “那一年,她才十一岁。可想而知……” 顾南星眼圈也红了:“后来,凌霄出生之后,关于路阿姨和我爸乱七八糟的传闻就更多了。我姐也再也没有去过江洲,她在那样的流言蜚语的情况下,依旧坚持在思南读书。她上高中的时候,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她还是不肯去江洲,一个人住在顾家老宅,就连高考那年,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她不缺钱,但是除了钱,别的也没有了。” 周止静静倾听着,心已经七零八落,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她。 四周安静极了。 顾南星哽咽着,忽然想起什么:“哦,还有一件事。她高考成绩不错,爸爸很得脸。爸爸跟她班主任认识,知道她的高考志愿是北京的一家医科很厉害的大学,他把她的专业从临床改成了中西医结合。” 周止内心已经毫无波澜,现在顾丰山做什么,他好似也都不意外了,只觉得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一个未有尽过父亲职责的男人,却有脸去修改她的高考志愿,不用想也知道,理由一定是为了她好。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自私无耻的人。 他不能想象,身为当事人的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他忽然就很理解,当年他在顾家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疯狂之举背后的动机。 从前他还觉得她有几分疯狂和冷血,若真如顾南星所说,辛夷根本就不是在和顾丰山断绝父女关系,而是在为自己的人生开辟一条血路。 如果没有当年她的勇敢,顾丰山有无数的理由可以去插手她之后的人生。 路辛夷未必会怕他,可被这样一个人无休无止的骚扰,以父女之名挟恩以报,行道德绑架之事,她会无休止的心累,心烦,在这种不断的自我内耗中,她很难独善其身。 倒不如,斩个干净。 干干净净。 “幸亏他们班有个同学发现了,告诉了我姐。我姐后来找到了班主任,重新填了一遍。这个仇,换做是我,我也会记一辈子。她没跟你说过吗?” 周止愣住几秒,才摇了摇头。 在来找顾南星之前,他自以为是的觉得,无论她的少年时代遇到过什么样的处境,他都可以替她抚平,他要牵着她的手,带她跨过名为过去的长河,余生让她幸福,给她想要的生活。 可听到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太不自量力。 他虽然也在不算健全的家庭中长大,可作为双亲之一的孟淑惠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爱,周国强纵然不是一个一百分的父亲,可也不曾缺席过他人生的重要时刻,人前人后,他都是周国强唯一的儿子。 周家的那些长辈,无论是因为周国强,还是因为周爷爷,却也都是真心将他当后辈子侄对待的。周国强外面那些事,大家从未宣之于口,只当做是上不得台面的笑谈。 与她相比,他的成长过程被保护得太好了。 他无法想象,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些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抚养她长大,陪伴她照顾她的爷爷奶奶突然过世,对她又是怎样的影响。他们过世后,她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他从前觉得她过于悲观,过于冷血,可知道了她的过去,他再也无法将这些字眼和她联系在一起。她还能这样善良,简直是奇迹。 换做是他,绝对做不到。 “周止?周止?” 顾南星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眼神也有些涣散。 “我告诉你这些,你不会对顾家做什么吧?” 顾南星在告诉周止这些之后,忽然一阵心虚,以周家的实力,若是周止想要报复顾家,也并非难事。 他说:“暂时不会。” 顾南星心里更加没底:“什么叫‘暂时’不会?” “她当年已经和顾家划清了界限,我不认为她还想和顾家有任何牵扯。退一万步来讲,纵然她心里有恨,我倒是很愿意被她利用,不惜任何代价对顾家做点什么。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想欠我这么大的人情,更不会再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顾家身上。” 他说完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顾家有人好奇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劳烦你这样告知令尊令堂,她的事,就是我周止的事。只要顾家不去招惹她,我们相安无事,这是我的底线。” 说罢,匆匆离开。 第145章 想她 北京的夏天有点闷。 周止有些丧气地回到铂悦酒店的套房,他整个人疲惫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泪水顺着眼角静静滑落。 连呼吸都是疼的。 顾南星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站在一个客观角度,可身为当事人的她,日子该是怎么过来的。八岁到十八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却要经历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崩溃,一次次的被抛弃…… 顾丰山一次次抛弃她们母女…… 路晚舟一次次在她和顾丰山中间,选择了顾丰山…… 又一次次在她和顾凌霄中间,选择了顾凌霄…… 唯一能陪伴她的爷爷奶奶,也在高中阶段相继过世,高中本该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三年,在爷爷奶奶过世后,她身后再无遮挡…… 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她,也不再有人给她撑伞…… …… 他视线慢慢模糊,扭头,看见那个蓝色的小药枕,轻轻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薰衣草和中药的香味似有若无。 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打电话过去,电话没有人接。 路辛夷周六一大早就去了安城县,中午已经进了手术室,手机就放在肖林生的办公室。 他又给胡晓玲打了个电话,胡晓玲当时正在家里追剧,看见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的陌生电话,想也不想就给拒接了。 这年头,乱七八糟的广告和骗子电话太多了。 很快,微信下方出现一个好友申请,她点开,看见是好友申请上写着:我是周止。 手机瞬时变得烫手,一下被她丢到床上。 她掐自己的脸,疼的,反应了两秒,才将手机拿回来。 周止打了语音过来,清清嗓:“胡医生,你好,我是周止。” “周……周院长好。”胡晓玲听出周止的声音不太对劲,但不敢问。 “你知道路医生今天在做什么吗?” “路医生……她好像去安城县了。” “好,谢谢。”说罢,挂了电话。 既然是去了安城县,手机又不在身边,想必是正在做手术。 他给安秘书打电话,声音哽咽:“订机票,我们回明州。” 安秘书住在楼下的标间,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文件:“不去深圳了吗?” “不去了……” 安秘书听出周止声音不太对劲,主动问道:“是不是路医生……出什么事了?” “她很好……” 是他想她了。 安秘书冷静道:“好,我订最近的航班。” 原定八个小时的搭桥手术,一共做了十二个小时。 晚上十点多,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病患被推出,所有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从手术室出来时,全都累得只能扶着墙走。 肖林生去搀扶路辛夷,路辛夷朝他摆手:“你先去见胡主任吧,他应该在等你。我休息会儿,老地方等你。” “好。”肖林生说完,挺着僵直的身子往胡主任办公室去了。 路辛夷去肖林生办公室拿了手机,看见了周止给她打的电话,她从包里拿了保温杯,喝了口水,坐在肖林生的凳子上,给周止拨回去。 那头很快就接了。 “喂,我刚在安城县忙点事,你下午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一会儿吃个宵夜就回家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打个顺风车就行了。” “我不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上了车就把司机和车牌号发给你。不跟你说了,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大象。” 那头周止轻轻地笑了笑:“好,你去吃大象吧。” “等等,阿止……”她忽然叫他,又不说话。 “嗯,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手术很成功。还有……”她忽然脸红,小声道:“我也很想你啊,你忙完快点回来。” 说完,迅速挂断。 那头的周止举着手机,微微笑了笑。 路辛夷挂了电话,收拾好东西,拿着保温杯往医院外走,出了医院大门沿街往北走,不到五百米处的潮汕牛肉火锅店。 她和肖林生每次做手术太晚,都会来这里吃宵夜。 县城里夜晚还算热闹,已经十点多了,医院门口的广场还有大爷大妈在跳舞。 她拖着疲惫的身影,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抓紧时间往火锅店走。 她没有注意到马路的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子一直跟她保持着相同的频率,静静地跟着她。 有一道目光,一直温柔地,深情地,无限眷恋地停在她身上。 路辛夷走到火锅店门口,饥肠辘辘之际,忽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辛夷。” 是周止的声音。 路辛夷捂着肚子,看看两旁:“饿幻听了……” 她抬脚正要进店,忽然听见身后再次传来更响亮更真切更确定的声音。 “路辛夷。” 她赫然转过身去,果然便看见周止捧着一大束荷花倚着黑色的车子,朝她挥挥手,手里的荷花迎风摇摆,为初夏的夜平添了一份温柔。 第146章 暗恋者 夜风也变得温柔。 她眼睛一亮,忽然就忘记了困乏和饥饿,开心地朝他扑过去。 刚跑两步,周止提醒她有车,让她站着不要动,自己走过去。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来车往,两人含笑看着对方,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 等大车过去,周止捧着那束荷花迫不及待地穿过马路,朝着她奔去,他一路风尘仆仆归来,就是为了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跑向她。 初夏的夜风凉快又潮湿。 和北京的风截然不同。 周止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转圈。 路辛夷做了一天手术,又累又困又饿,被他抱着转啊转,只觉得脑子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是周止饱含笑意的眼睛,她捧着他的脸:“别转了,我头都晕了,放我下来。” 他还想多抱一会儿,四周路人的目光却叫她不好意思。 “快点,放我下来。” 他轻轻把她放下来,将那束荷花送到她面前,眼神无限温柔地问:“喜欢吗?” 她接过,看着粉色的荷花,嗅着淡淡清香:“喜欢,哪里买的?” “附近的花店。” 六月,荷花花期正盛,花店最常见的花材之一。 她这才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问了胡医生。” “你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 话语根本无法缓解他的相思之苦,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用尽浑身力气抱紧。 路辛夷贴着他的胸膛,吐息如兰,她觉得他今天很奇怪,纵然是三天不见了,可也不至于如此黏人。 她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若时间可以倒回,他还想抱抱二十五岁的她,二十四岁的她,二十三岁的她……一直到八岁的她。 他多想回到过去,告诉八岁的她,辛夷,不要怕。 …… 肖林生从医院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呆住。 路辛夷看见肖林生出来了,提醒道:“阿止,有人……” “不管他们,让我多抱一会儿。” “肖林生啊……” 周止这才依依不舍地慢慢松开她。 肖林生轻轻咳嗽了一声,打量周止上下,之前他只当他是大城市来的精英人士,自从路辛夷跟他承认自己在谈恋爱之后,他才知道他就是周止。 因周国强的老家就是安城县下辖的周家围,所以安城县没人不知道新创集团。 肖林生虽然不是安城县本地人,可来这里工作这么多年了,对周家也不算陌生,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同学会和周家的继承人谈恋爱。 简直是狗血电视剧才有的情节。 周止主动伸出手去:“肖医生,你好,我是周止,辛夷的男朋友。” 肖林生看一眼捧着荷花傻乐的路辛夷,简直陌生至极。 “周先生,你好。”肖林生语气疏离,和他短暂握手。 肖林生主动走在前面,去推门,路辛夷经过时,他还不忘揶揄一句:“花痴。” 路辛夷狠狠瞪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三人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肖林生把菜单递给路辛夷:“你点你点。” 路辛夷小心翼翼地将荷花放在放衣服的篓子里,左手接过菜单,右手在桌下和周止十指相握,她问旁边的周止:“你想吃什么?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周止右手帮她拿碗筷,忙碌:“没有,你随便点。” 路辛夷:“正好,肖林生请客,你一会儿多吃一点,不吃白不吃。” 周止看了一眼肖林生:“不好吧,我们两个人,还是我来结账吧。肖医生,你看看,吃什么?” 肖林生看着路辛夷使的是左手,看她右手垂在桌下,不用看也知道桌下是什么画面。 “让她点吧,每次都是她点。说好了我请客的,你们两就别跟我客气了。难得看她这么开心。” 肖林生一连说了好几个“她”,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周止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肖林生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想起路辛夷提过,肖林生十一就要结婚了。 “听辛夷说,你十一要结婚了,恭喜。” 肖林生也看见了周止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一眼认出是之前路辛夷手上那只,喝了口水,淡淡道:“谢谢。” 两人目光撞到一起,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路辛夷身子贴着周止,左手在菜单上划记号,一点都不心疼钱:“肖林生,你都不知道,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得有多提心吊胆。我比我自己做手术还紧张。十二个小时啊,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全神贯注吗?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手术。吃你一顿宵夜算便宜你了。你放心,我们家阿止小鸟胃,吃不穷你。” 两人靠得太近,路辛夷一边说话,还要一边看周止,眼神能腻死人。 肖林生看过路辛夷骂街,看过路辛夷站在手术台上杀伐决断,看过她为了钱发愁的样子,却唯独没看过她谈恋爱的样子。 没眼睛看了。 听路辛夷说手术做了十二个小时,周止深深凝视着她。 十二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北京。这么长时间,他去见了顾南星,听顾南星说了她的过去,又从顾南星的公司回到了铂悦酒店,之后安秘书订好机票,二人又赶去机场,一路落地明州,再到他开车来安城县。 在他很充实忙碌的这十二个小时,她竟然就一直站在手术台上,精神和身体高度集中地当肖林生的助手。 他心中又心疼得一塌糊涂。 “阿止,你想吃什么?”她在桌下轻轻摇晃他的手。 他眼睛明目张胆地长在她身上:“都可以,你点吧。” 整顿饭,都是路辛夷在和肖林生说手术中的小状况,周止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路辛夷看看他,发现他似有心事,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又会朝她笑笑,让她放心。 他一笑,路辛夷吃肉都不香了,人也只差贴在他身上。 肖林生胃口也一般,这顿饭三人都没有吃得很尽兴,路辛夷堪堪填饱肚子后,便放下筷子,肖林生主动去结账,却被店家告知,周止已经付过了。 肖林生想起,中间周止说要接个电话,曾离桌过几分钟,应该是趁着那个时间结了账的。 他回到桌上时,路辛夷和周止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去。 肖林生忽然拦住周止:“说好了,我请客的。周先生,饭钱多少,我转给你。” 周止:“不用这么客气,我不请自来,而且又是第一次见面,听说你之前很照顾辛夷,这顿饭我请很合理。” 肖林生很坚持:“一码归一码,我是她大学同学,我认识她比你早,同学之间相互帮忙是应该的。至于你跟她,是你们之间的事。” 肖林生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态度。 两人对视着,眼神都算不上平静。 路辛夷满脸写着匪夷所思:“你们两……现在是因为我在吵架吗?” 她想说,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路辛夷狐疑地看肖林生:“不要搞这么尴尬的事情好不好?一顿饭钱而已。” 肖林生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 周止对路辛夷:“辛夷,你去车上等我,我想肖医生可能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路辛夷哪敢去,抓牢周止手臂。 “去吧,我很快回来。” 听他这么说,路辛夷很不客气地看看肖林生,警告他不要乱说话,看向周止时,又露出乖巧的笑容,然后才穿过马路,一直忍不住转身看二人,生怕他们打起来。 二人等到路辛夷上了车,才开始说话。 肖林生:“她竟然这么听你的话。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她很喜欢我。”周止语气很淡,却是不容置喙。 肖林生冷笑两声:“喜欢你的人应该很多吧?为什么你偏偏要招惹她?她只想过安安静静的日子,你不是能给她这种生活的男人。她在你身边,会越来越累。你给不了她想要的人生。她现在只是脑子一热,还不清醒。等她清醒过来,她就会离开你了。” 四周的喧闹都静了。 连肖林生都看出来了,她早晚会离开他。 似乎一切已成定局。 周止依旧是从容平静,嘴上只问:“我想知道,你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她的同学?同事?还是……暗恋者?” 第147章 似是故人来 肖林生深呼一口气:“要不是她现在正看着,我真想揍你一拳。” 周止没说话。 “你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不清楚。我跟她是大学同学,本硕八年,她各科成绩都是专业第一,毕业后她选择回到江洲,不是因为她在北京找不到工作。是因为她想回来,她的母亲和弟弟在这边。也许在你眼里,江洲中心医院不算什么,可是在我们这些医学生眼里,江州中心医院是很好的公立三甲医院,你知道他们医院每年招多少实习生吗,实习期结束,又有多少人能留下来?你不会理解,路辛夷能留在江洲中心医院工作,而且两年之内就在心胸外科当上主治医生,意味着什么。我告诉你,意味着她有加不完的班,写不完的病例,熬不完的夜,还有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随时可能的提问,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她嘴上总说,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医院上班。其实她干得比谁都拼命。因为她总说,她这辈子没有人可以依靠,也不敢去依赖任何一个人。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对我们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份很稳定很体面的工作。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基础。对她,就更重要了。” “我天资和成绩都远不如她,我能在安城县人民医院工作,我已经觉得很满意了。这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如果没有你,她现在在江洲中心医院心胸外科绝对是受重点培养的,前途可期,生活稳定。因为你……” 周止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因为他,路辛夷的一切都毁了。 “算了,这些都不说了。”肖林生深呼吸:“她脖子上的伤……你知道是怎么弄的吗?” “知道。” “知道你还有脸来打扰她的生活?知道你还……”肖林生气极反笑。 路辛夷听不见二人说了什么,只看见周止一直垂着眸,一言不发,肖林生倒是像个教导主任。 她探出车窗,不耐烦地喊:“肖林生,你烦不烦,我困死了,我们要回家了。周止,你过来。” 肖林生:“看见了吧,她还怕我对你做点什么。真看得起我。” “你喜欢她?”周止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肖林生瞪他一眼:“在你眼里,男女之间就不能有友情,不能有同学感情?” “那倒没有,只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你是第一个替她出头的。我替她说一声,谢谢。” 就连顾南星和顾凌霄,最多也就是挖苦几句,从不敢当面对他提出这样的质疑。 肖林生是第一个,可能是因为顾凌霄和顾南星其实骨子里都不算普通人,他们虽然是路辛夷的亲人,却没有作为普通人和她一起生活过。 至少,顾凌霄和顾南星,永远不必为了钱发愁。 真正能站在普通人立场,和路辛夷感同身受的人,只有来自小地方的同学肖林生。 听见周止说谢谢,肖林生又有些意外,后面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周止一句谢谢,说得还是有诚意的,至少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自以为是的富二代。 周止诚恳道:“我要说的就一句,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我对她都是认真的。” 路辛夷耐性耗尽,下车来,穿过马路。 二人见她下车来了,面色骤然都和缓了许多。 路辛夷很自然地挽着周止的手臂,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肖林生,质问道:“肖林生,你欺负他了?” 肖林生自嘲:“我哪敢。” 路辛夷踢他一脚,又问周止:“他没跟你说我坏话吧?没说我大学的时候闯进男寝室找他要钱的事吧?” 肖林生一听急了:“路辛夷,你闭嘴。” 周止知道路辛夷是想转移话题,替他解围,顺势笑了笑,问她:“你为什么要闯进男寝室?” “因为他欠我钱啊。” 两人一边说笑,竟然旁若无人地回了车里,全程拿肖林生当空气。 车子启动后,周止把车子调了个方向,路辛夷捧着那束荷花,把手伸出窗外,冲肖林生挥挥手告别。 肖林生朝她挥挥手,自语道:“病得真不轻。” 车子开上高速,路辛夷一脸狐疑地看着周止:“肖林生跟你说什么了?” 周止一脸从容:“他说我是个渣男,害你失去了工作,还害你受伤,居然还好意思出现在你面前。” 路辛夷:“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关他屁事。” 路辛夷捧着那束荷花,乐得哈哈大笑,笑过后又看他:“你今晚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斜眸看她,目光温柔。 “我光看着你的眼神,看着你笑,好像就快醉了。你今晚也太勾人了。” 乐极生悲,她忽然有些伤感:“好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好希望,他只是像肖林生那样的普通人。 …… 周止不说话,只静静开车,偶尔静静看她,看不懂她的眼神。 “想什么?” 她摇摇头。 两侧的车窗都开着,他开得不快,夜风无限温柔地吹拂她的长发。 她知道,肖林生的话肯定还是在他心里扎了钉子的,无非是说他害她失去了工作,害她声带受伤…… 真是翻不过去了。 周止若是脸皮厚的人,倒也还好,偏他心重敏感,谁的话都能往心里去。 她忽然语气轻快起来:“阿止,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他很意外:“你还会唱歌?” “嗯,我唱歌可好听了。” 周止心里又是一疼,她从来没说过她会唱歌,更没说过她唱歌好听,如今她能主动提起,就是希望他能放下执念,不要执着于她声带受伤的事。 有些事情,若总是不去提,反而显得讳莫如深。 倒不如主动打破。 周止微笑:“好,你唱。” 她把手在车窗上,看他侧脸,真的开始唱起来,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似是故人来》。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 …… 执子之手,却又飞手,爱得有还无。 十年后双双,万年后对对,只恨看不到。 十年后双双,万年后对对,只恨看不到。 (版权原因,歌词不全写,很美的一首歌) 第148章 下雨天 从安城县到明州,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周止硬是因为她一句“好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一直开了很久很久…… 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两点。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三点左右,好在两人都困极了,很快入眠,自是一夜无话。 南方多雨,夏初尤盛。翌日,二人被雨声唤醒。 “阿止,下雨了。” 路辛夷兴奋地趴在窗台上,正好不想做饭,点了外卖,将小桌子搬到阳台,坐在阳台上一边听雨一边吃早午饭。 雨声潺潺,丝丝雨气漫进来,有点冷。 好在两人都穿着薄外套。 路辛夷一边吃饭,一边哼歌,心情好极了。 “下雨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在北京待了八年,北京每年下雨的次数少得可怜。所以每次下雨,我都很兴奋。就跟我第一次在北方看见下大雪一样。” “你喜欢下雪?” “喜欢啊。” 倒是头回听说,他淡道:“那等冬天来了,我们一起去小樽。一到冬天,小樽美得像童话世界一样,雪又大又厚,天地都是白色的,我们可以一整天呆在酒店里看雪。等你看腻了再回来。” 路辛夷看他一眼:“好啊。” 周止手机响了,是姜昕打开的,他接起:“学长。” “春山医院有救了。”电话那头姜昕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兴奋:“今天上午,海晨生物突然联系我们,说对春山医院很感兴趣,想约你细谈。” 听见海晨生物四个字,周止眉心拧起,冷漠说出三个字:“拒绝掉。” 许是他拒绝得太不假思索,不似他平时作风,路辛夷抬眸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姜昕很意外,“海晨生物不差钱!” 周止看了路辛夷一眼,再说一次:“学长,我说拒绝。融资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路辛夷等他挂了电话,突然问:“你昨晚是提前回来的吧。不是还要去深圳吗?” “我让章义替我去了。” “融资不顺利?” “很顺利。” 他演技炉火纯青,她根本看不出他讲的话是真是假。不过这种时候,他说的话,反着听就行了。 他说很顺利,路辛夷就知道,很不顺利。 刚才姜昕给他打电话,他想也不想,就说拒绝。 如果不顺利的话,他为什么不接受呢? 周止这头很快吃完,起身:“你慢慢吃,我去喝点水。” 他去客厅倒水,趁机给徐佳人发微信:「徐佳人,你搞什么?」 徐佳人那头马上回复:「你缺钱,我正好多的是钱」 「春山医院缺钱,我不缺钱」 「没区别啊」 水满了,周止按下暂停键,不再回复。 徐佳人的电话这时却不失时机地打了过来,周止看了一眼还在阳台上吃东西的路辛夷,走到502的门口,将门关好才按下接听键。 “徐小姐,我上次在机场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无关人情啊,我看好春山医院,想投资春山医院,有什么问题吗?你这么紧张,是怕路医生吃醋吗?我可以去跟她解释。正好我也想见见她。” “见什么见,见鬼吧你。” 周止直接失去风度,忽又想到路辛夷之前说过徐佳人看他眼神不太一样,眉心拧起,有些不确定地问:“徐佳人,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那头安静了两秒,忽然很笃定道:“你现在才发现吗?” 周止头都大了,最后只得道一句:“无论是你,还是海晨生物的投资,我都没兴趣。多谢徐小姐厚爱。请你以后不要做这种事。这是我最后一次很客气地跟你说。” 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语气已经很不客气了。 说罢,挂了电话。 周止再进屋时,路辛夷已经吃完了早午饭,正在给他收拾行李箱,发现坚果还剩了大半盒:“你都没吃多少。” “是没机会吃。” 他顺势接过来,打开,拿着当零食吃,正好刚才没吃饱。 她看他从屋外回来,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我妈的。”他随意答道。 他很了解她,他一提孟淑惠,路辛夷果然没往下问了,他的行李箱收拾得很整齐,衣服什么的也都在酒店干洗过,不需要她费心。 她开始在屋里忙活,换洗床单,打扫屋子。 雨声不歇,天一直阴着。 仿佛如二人的心情,他知道她担心他融资的事情,不细问是因为问了也是白问,帮不上忙反而徒增烦恼。 路辛夷铺床时,他就过去帮忙。 大床一边挨着墙,她只能跳上床去将边缘掖好,一边抱怨:“你说你,床买那么大,铺床都很麻烦。” “那不如换个大点的房子?”他语气很随意。 “没钱。” “我有啊。” “你有是你的事,关我屁事。” “好狠心的女人。之前是谁说要跟我结婚,昨晚又是谁说我勾人的,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路辛夷几乎是不假思索:“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作数的。” 周止皱眉:“这种话,一般不都是男人说的吗?你抢我台词?” 路辛夷懒得跟他多废话,面无表情地换枕套。 床铺好,两人一起将被套套好,她将换下来的床单被单丢进洗衣机,周止拿着装果仁的盒子,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一边吃果仁,一边没话找话:“我看你账号最近粉丝过万了,恭喜啊,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行啊,你去找苏懈庆祝吧,我粉丝过万,是托他的福。” 周止捂着胸口,假装被扎了一刀:“什么话扎心,你就挑什么话讲。不提那个神经病行不行?” 洗衣机开始工作后,她又开始满屋子找活干,一转身险些和周止撞到一起。 周止怕她摔一跤,伸手去揽住她腰,哪知她非常灵活地绕开了。 “周院长日理万机,没事干吗?这么闲跟着我?” “周末啊。”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把果仁抛上空,用嘴去接。 路辛夷看他这个样子,将果仁收过来,盖好盒子,放进冰箱:“脂肪高,吃多了长胖。” “你不就希望我长胖一点吗?” “我还说要腹肌和线条感呢。” 他把她手拉过来,去摸他腹肌:“还在还在,放心。” 路辛夷没心情跟他调情,将手抽回来:“你没事就回医院,翟天明只干一个月,他比春山医院的耗子还了解春山医院。医院可以离开吴院长,离不开他。你要是不想这段时间把自己搞得太累,最好想办法把他留下来。” 周止忽然很开心:“这么担心我,替我考虑这么周到?” 路辛夷翻个白眼:“这叫周到?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好吗?只是其他人的身份不好跟你说这些。” 他明知故问,歪着头直勾勾看她:“那你为什么可以跟我说这些?” 路辛夷耐性耗光,白他一眼:“你知道下雨天最适合干什么吗?” 周止马上浮想联翩。 下一秒,整个人都被关在门外。 周止敲门:“喂?你怎么突然翻脸啊?” 路辛夷把门拉开一条缝:“下雨天最适合独居,一个人在家睡懒觉,你太吵了。” 说完,将他的行李箱也丢了出来,砰一声,关上门。 “行,路辛夷,你给我等着!” 第149章 真狠心呐 翌日,周一。 路辛夷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先去医院附近的花店挑了一束百合,急忙忙赶去住院部,今天是易菲出院的大日子。 她来得早,易父正在帮忙收拾东西,易母也来了,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有些憔悴。 “路医生,你来了。” 易父看见路辛夷,非常开心地给易妈妈介绍:“菲菲妈妈,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路医生。多亏了她,真是多亏了她……” 易父一连说了两个多亏,易菲妈妈也拉着路辛夷的手,不住说感谢的话。 路辛夷弓着背,汗颜至极。 真要说起来,其实是要谢周止。 路辛夷问:“易菲爸爸,住院费用的话,副院长跟你说了吗?” “说了,可以分期。” 春山医院几乎没有分期付费的先例。 翟天明也算够意思了。 路辛夷又问:“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易父笑得爽朗:“没困难,我最近还找了一份新工作,是给一家公司老板当司机的。工资跟我开网约车差不多,但是上班时间固定,这样就有很多时间多出来照顾易菲妈妈了。不用那么累了。” 路辛夷点点头,心想,什么公司司机的工资能跟开网约车一样,而且上班时间还能固定。 这年头,老板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而且,这么巧,正好易父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稳定的工作就来了。 她不动声色,问道:“方便问一下,是哪家公司吗?” “龙腾律师事务所。” 女人的直觉果然很准。 这不就是上次周止要把安蒂介绍去的律所吗? 不用猜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一会儿,秦峰、胡晓玲等人也都过来了,都是来送易菲的。 秦峰给易菲送了一个拍立得相机:“年轻人,多多拍照,留下年轻时候漂亮的样子,不要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想起莫负青春,蹉跎岁月。” 秦峰顶着一张清澈男大脸,讲这种话实在没有说服力,而且招人记恨,果然他一说完,路辛夷,胡晓玲两人默默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秦峰举手投降:“我讲我自己蹉跎,没讲两位仙女。” 胡晓玲给易菲送了一个小袋子:“上次听你说喜欢sy,我刚好有他签名的杂志,送给你。” 易菲满脸欣喜:“不好吧,这个是典藏版,很贵的。胡医生你自己留着吧。” “送你了,我现在有新偶像了。” 易菲开心地接过,抱了抱胡晓玲。 一行人将易菲送至医院门口,易菲上车前,还特意抱了抱路辛夷,小声道:“谢谢路医生,请你替我转达,谢谢周院长。我听爸爸说,那天要不是他帮忙,我也活不下来。” 路辛夷点点头:“好。” 易菲第一次注意到医院门口的石碑,念着:“任君凭栏,我栖春山。” 她看了一眼路辛夷:“我听说这块碑是周院长向你表白的,是吗?” 路辛夷腾地脸红,忙摇头。 易菲看她脸红,更加确定,含笑说道:“周院长,还蛮深情的。” 说罢,上了车。 众人目送车子离开,路辛夷突然犀利地看向秦峰:“这块碑,是你跟易菲说的?” 秦峰:“我哪敢。” 胡晓玲解释道:“医院很多人都是这么传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路辛夷回头看一眼那块碑,有些头疼,正好这时有不少上班的医生经过,看见路辛夷站在碑下,都忍不住侧目小声议论。 路辛夷风风火火回了办公室,看见桌上放了一支淡粉色的月季,还有一颗糖,刚刚才稍稍平复的一颗心骤然又紧了紧。 她还是拿那只不用的旧茶杯,盛满水,将月季插在里头。 糖揣进兜里。 周一事情多,心胸外科开完例会,路辛夷和一众医生跟着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去查房,一行人拉拉杂杂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停靠二楼,电梯门打开,众人都是一愣。 路辛夷觉得不对劲,略一抬眸,便看见周止一身精致站在电梯口,正在手机上浏览信息,电梯门打开后,他也抬眸看了一眼。 两人猝不及防地撞入对方目光,像是骤然溺入一片幽暗深渊。 周止先收回目光,他收起手机,朝众人微微一笑:“谢主任,张副主任,这么早,去查房吗?” 谢志恒和张泉都点点头,礼节性地笑笑。 其他心胸外科众人都朝着周止微微点头。 电梯内其实已经多余空间了,众人都以为周止不会进来。 哪知电梯门刚要合上时,周止突然迈步,挤了进来:“不好意思,赶时间。” 周止突然挤进来,电梯内其他人都不敢说什么,默默给站在最前面的他腾出多一点空间,如此一来,本就在角落里的路辛夷几乎要贴着墙。 她咬咬牙,因为站得靠后,只能瞪着那人油光锃亮的后脑勺。 真是气死人。 电梯内人太多,又是院长,又是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空气几乎要窒息。 周止突然咳嗽了一声。 没人说话。 周止又咳嗽了一声。 他咳嗽了两声,其他人也不好无视,到底是新院长,站在他身侧的谢志恒笑容和煦地问道:“周院长身体不舒服?” 周止露出一个非常善意的笑,说道:“昨天淋了点雨,好像有点着凉。” 说这话时,他眼风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最角落里的某人。 路辛夷手放在口袋里,捏着那枚润喉糖,装瞎装死。 …… 电梯至六楼停下,周止抬脚,走出电梯,对众人微微一笑,才转身离开。 路辛夷直接翻了个白眼,电梯重新上行后,她直觉去看手机,果然发现周止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周止:「真狠心呐」 路辛夷:「装病可耻」 周止:「我吃了药,才没感冒的,否则早感冒了!」 路辛夷:「那就是装病咯」 周止:「!!!」 …… 下午三点,路辛夷忙完事情,去自动售卖机买咖啡,扫了码,居然又不吐咖啡。 第二次了。 路辛夷气得踢了一脚:“又给我装死。” 机器没有反应。 路辛夷双手插兜,再次用力踹了一脚,不知是这一次太用力,还是机器质量本就不行,被她这一脚踹了之后,机器侧边的门直接弹开,机器里的灯也熄灭了,一下子停止了运作。 周围人纷纷侧目。 路辛夷手足无措:“我就……轻轻……” 解释是解释不清楚了,这该死的机器就是成心的。 更糟糕的是她一侧头,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周止和翟天明,显然二人也看见这尴尬的一幕。 路辛夷眨眨眼,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周止很艰难地忍着笑,嘴角压了好几次没压住,只能捏着拳头放在鼻尖,挡住嘴角,假装稳重。 翟天明扶了扶眼镜。 周止本来是打算走的,赶上热闹了,不过去看一眼都说不过去,大步流星地迈步过去,看看机器,又看看气得吹头发的路辛夷。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翟天明赶忙解释道:“这机器确实抽风,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我让人报损耗……” “嗯,损耗费从路医生工资里扣。”周止淡道。 翟天明愣了两秒,看看路辛夷,马上附和:“好,我记住了。” 路辛夷哭笑不得地看周止几秒,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声说了三个字:“算你狠。” 周止一路等人都散了,进了电梯,想起路辛夷刚才吃瘪的样子,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电梯里只有翟天明和他两个人,他一笑,翟天明只能摇摇头,问:“路医生工资,还扣吗?” “当然要扣!人人都学她,还了得。” 第150章 都是等,没什么区别 下了班,路辛夷回家做饭,七点菜做好,敲门声也准时响起。 她去开门,周止就站在门口,衣冠楚楚,精致到了头发丝。 他看见她气鼓鼓的,便知道她还在为下午扣工资的事情生气,可她生气起来,也这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我错了,你让我先进去,好不好?” 周止正要进门,她一只脚踢在门框上,拦住他去路:“你想来就来,谁许你来的?” 他下巴扬了扬,指指桌上的三菜一汤:“你做这么多菜,不就是等着我吗?” “吃不完,我喂猫喂狗也好。”她反唇相讥。 “哪来的猫狗?” “小区的流浪狗流浪猫,多的是。” 他含笑看她微韫的样子:“好,我不进去了,你把上次我没吃完的果仁给我。我要出差,去一趟深圳。” 路辛夷突然心一空,脚也放下来了:“怎么这么突然?” 他叹口气:“你最好习惯,我最近半年会经常出差。果仁给我。” 路辛夷转身,去冰箱里拿果仁,刚转身便看见他已经登堂入室,自顾自地在餐桌落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知道他要来,饭盛了两碗,汤也盛了两碗,他的碗大一些,他很自然地吃起自己那一份。 看起来有些饿。 她撑着头看他吃饭,有些不舍又有些替他担心,忽然想起什么:“早上易菲出院的时候,让我转告你,说谢谢你。” 他说:“举手之劳。” 她问:“易菲爸爸的工作,也是你在中间帮忙的吧?” 他说:“路医生火眼金睛。” 她不说话了。 他忽然问:“我帮别人,你也有心理负担?” “你又不是天生喜欢多管闲事,做这些无非是……”她看了一眼桌上透明花瓶里的荷花,是周六那晚周止送她的,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是,我确实不喜欢多管闲事,做这些无非是为了讨你欢心。” 他毫不留情地拆穿:“可这些事对我而言真的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做这些是为了让你开心的,不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忧心的。” 他讲得轻松,可他一句“举手之劳”就能轻松解决另一个家庭的燃眉之急。 他的轻松是真的。 易家的困顿也是真的。 那若是改天,陷入困境的她,她的窘迫,她的两难,她的煎熬……一样能被他的“举手之劳”轻松化解。 那她这么多年经历的人生算什么? 他越是轻巧,她的人生越是像个艰涩的笑话。 真到了那一天,人们也只会说她运气好,遇到个好男人,老天爷真是当得一手好编剧,将所有人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路辛夷的人生就是前半生被抛弃,被凝视,被流言蜚语压得抬不起头,好不容易等她长大了,积蓄了一点点底气,到最后,这一切仿佛成了这个男人的铺垫,仿佛她前半生吃得苦,走的弯路,都是为了成全周止。 他光芒万丈,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是命运的宠儿。 而她,只能接受命运的馈赠。 因为命运都已经这么厚待她了,把周止这样的好男人送过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切理所当然。 可,理所当然,就是对的吗? 若是她不爱他,一切就再简单不过了。可她爱他,这个问题就变成了无解。 他上次还说换个大点的房子,她怎么可能答应,像昨天那样,她心里烦可以赶他出去,因为这房子是她自己租的。可若这房子是他租的,亦或是他买的。 她就绝不可能有将他赶出去的底气。 哪怕只是玩笑,她也绝说不出那样的话。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她和周止这段关系上面无论滋生出什么样的建筑,哪怕那建筑看起来配得上一切美好的词汇,雄伟,壮阔,奇迹……可终究,注定是会坍塌的。 因为根基就不平等。 周止看她几眼,实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淡淡道:“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你也可以做一些你举手之劳的事情,让我也开心一下。” 她脑子里一片沉然,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去解衬衫的扣子。 周止霎时放下筷子,拦住她动作。 男人的手碰到她手时,感受到他手掌传过来的温度,她忽然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动作,又窘迫又无地自容。 屋子里安静极了。 周止眨了眨眼:“这种事情,两情相悦,兴之所至最好,我永远都不会强迫你的。” 她低着头,点点头,脸又红了。 周止笑笑:“我说让你做一些举手之劳的事情让我开心,指的是你之前炒的那个加了黑芝麻的土豆丝,我想吃。” “那你慢点吃,我去做。”说完,马上脸热地进了厨房。 厨房很快传来洗土豆,切土豆的声音,周止胆战心惊,想起她之前也是切土豆切到手,有点后悔让她这时候去做这道菜,可听声音,她已经开始切土豆了,即使他说不吃,她也一定会做的,只能提醒道:“小心,不要切到手了。” “嗯……” 没几分钟,一盘加了黑芝麻的土豆丝就被端上桌来。 他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考不考虑开个店?我当你投资人。保证比你当医生挣得多。” 她只笑笑,安静喝汤。 吃完饭,他要洗碗,路辛夷不肯,夺过他手里的碗筷,让自己忙碌起来,去消磨内心的不舍,一边问:“你几点的飞机?” “不急。”他倚着厨房的门边看她,“怎么不问我去几天?” “都是等,没什么区别。” 除了等,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当初他说要重振春山医院,很热血也很令人感动。可如今两人真的共事了,又是另一种不同的困境。 三年前,她是江州中心医院的路医生,他是繁星资本的分析师,一个在江州,一个在上海,见缝插针地见面,蜜里调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见了面,一个眼神就能擦枪走火。 性成了生活的调味品。 可现在,他们在一起工作了,春山医院是他的战场,她就站在他战场的边缘,遥遥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每次见她都是一副轻松的样子,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他每天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压力。 可她知道又如何,她渺小,可做之事又渺茫。 什么也做不了。 也难怪周止说她可以做些让他开心的事情时,她下意识去解扣子,周止是正人君子,可她拿得出手又能让他开心的东西,却也真的不多。 身体就是其中之一。 底层女性爱上上位者的悲哀。 …… 第151章 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领导 他看她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问:“你最近工作忙吗?” “不忙,春山医院的心胸外科只能算中规中矩,之前是有凌医生这尊大佛在,很多病人都是冲着他的大名来的。现在他不在了,病人也少了一些。我只负责坐诊,跟江州中心医院相比,我这钱挣得不要太轻松。” 周止问:“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很讨厌私立医院吗?” 她一边洗碗一边回答:“工作嘛,不要太较真。反正都是为了挣个钱,糊个口。谁的钱不是挣。有钱人的钱也是钱,有钱不挣王八蛋。你看肖林生给我介绍飞刀手术,我都是来者不拒的。钱就是钱,分什么有钱人的钱和穷人的钱。我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她这番话听着中肯,却也不能细想。 周止又问:“可是私立医院的手术量和公立医院不能比,你不是喜欢做手术吗?” 她无奈地笑两声:“呵呵,你试试每天做十几个小时手术,一动不能动,精神高度集中,不能有半点分神,也不能开半点小差,否则就是一条人命折你手里。身体累,心更累。人太累的话,身体是会出问题的。你看我现在,皮肤好身体好,发际线也不错。全都是托了春山医院的福。” 周止又问:“那你现在的职业理想是什么?” 她动作顿了一下,用很淡然的语气回答:“没什么理想,当条咸鱼挺好的。有钱就挣,没钱就躺。” 她说完,倒是周止陷入了沉思。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想当最厉害的外科医生。你还……” 还因为这种原因,把他甩了。 她忙完厨房的事情,洗净手,进了卧室涂护手霜:“我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当医生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就别翻我旧账了。再聊下去,就该吵架了。” 确实,她没有因为那件事就放弃当医生。 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些伤口,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痊愈。 周止顺势坐在床头,点点头:“那既然你不忙,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去一趟新加坡,翟副院长的妻女不是在新加坡定居吗?你帮我把她们劝回来,这样翟副院长就能安心留在春山医院工作了。” 路辛夷反问:“翟天明跟他妻子已经分居很多年了。我怎么劝?再说了,为什么为了男人的事业,翟天明的妻女就要放弃她们自己原本的生活节奏,据我所知,她们在新加坡也住了很久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生活方式。你不觉得你在强人所……” 她意识到说错话,突然住嘴。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气压骤降。 夏天昼长夜短,屋里天光还亮,没有开灯。 周止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地看她,气势迫人,良久:“所以,你当初要走,我把你留在春山医院,也是在强人所难?”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又看她用这种畏缩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更是窜起一股无名火:“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领导。再说,我也没见你怕过你哪个领导,怎么就怕我了?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吃完不认账?你这种眼神只会让我觉得我自己很恶心。” 他起身要走,他本意是打算找个理由让她出去放松一下,他不在乎她能不能劝动翟天明的妻女回来,只是不想让她整天担心。 差不多这周过去,他就能解决春山医院的融资问题,他不想她每天惶恐担心,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没想到话赶话,就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可话已出口,没有余地。 天光渐弱,屋里慢慢暗下来。 他忽然起身离开,她叫了一声:“阿止。” 声音太小,他在气头上,没有听到,人已经出了门。 她追上去,看见他连桌上的果仁都没有拿,他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呀,她只是站在女性立场说了几句客观的话,怎么他就突然爆发了。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 她最近一直在跟他闹脾气,春山医院的融资压力,繁星那边他也要兼顾,还有他最近戒烟还在戒断期,重重压力之下,脾气不好也能理解。 她忽然追出门去,从楼梯俯瞰下去,看见他已经下到了三楼,举着手机似乎是在打电话,她不好叫他,只得追下楼去。 周止举着手机,眼神冷峻烦躁:“你先别回来,去一趟海南,海南这两天有个金融峰会,你代表我去参加顺便领个奖,发言的时候提一下春山医院……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我教你吗?” 他语气陡然严厉。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啊!” 倏地,周止脚步一顿,仰头看楼上,不确定地问:“辛夷?” 一只手从四楼楼梯中间伸出来,冲他招招手,像是求救一样。 周止一颗心揪起,挂了电话,重新上楼去,在四楼的位置终于看见坐在楼梯上,一手扶着腰的路辛夷。 她听见他脚步声逐渐靠近,抬起头来,定定神,笑了笑:“我没事,跑太快,脚滑了一下。” 她坐在中间转角那里,左脚拖鞋脚背上的棉布已经炸开了,前面不远处就是墙,想必是脚滑了,身体惯性前倾,头险些就撞上了墙, 他看见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小汗珠,可以想象刚才情形有多惊险。 她惊魂未定,却还要在他面前笑出来。 他弯下腰,要抱她,她不想累到他,一只手搭上他宽大的手掌,抓牢,借着他手掌上的力道自己站了起来。 他意味深长看她一眼,眸色欲深,浓如黑渊。 她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老实地勾住他脖子,他将她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你不会叫我吗,非要自己跑出来?” “我叫了,你没听见。后来我追出来,看你在打电话就……” “谁的电话也没有你重要。”他忽然打断。 他抱着她走上来时,501的门突然打开了,隔壁的老太太是出来丢垃圾袋的,她习惯将垃圾袋放在门口。 看见如此一幕,老太太愣了愣,浑黄双目眨了眨,下一秒,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仿佛二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巨大的关门声回荡在整个楼道里。 两人明明什么也没做,被老人家的举动惊得俱是一愣,仿佛偷情被抓一般。 四目相对,路辛夷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索性装死,把头别过去,贴着他胸口。 周止抱着她进了屋,脚后踢关上门,一路将人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脚没崴吧?” 她一只手撑着腰,摇摇头。 “腰怎么了?”他说着,手放在她后腰上捏了捏,看她是不是撞到了装不疼,她一惯能忍,旁人忍不了的痛,她都能面无表情忍下来。 “腰没事,扭了一下,你别摸了,痒。”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像害羞的小猫往他怀里钻。 “哪里扭了?这里?这里?”他贴着她耳畔细问,手不着痕迹地游走在她腰际,不轻不重地按捏,似是关切询问,又似是沙哑诱惑。 他说着,打开床头柜的台灯,昏黄灯光下,看入她的眼。 路辛夷主动勾住他的脖子,水汪汪看着他:“阿止,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你刚刚吓到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又在戒烟,难受得紧,我是……” 不等她说完,他轻轻将人推倒,俯身而上,去解她的衬衫扣子,嘴上仍旧慢条斯理答她:“对不起,是我最近……太敏感了。” 她任由他动作,任由他的吻落下,任由他做想做的事……直至她听见他伸手去解皮带的声音,忽然抓住他的手:“阿止,不行……” 他后背赫然一僵,却仍旧分出一丝清明,目光灼热地看着身下之人,借着几分昏黄灯光,看清女人脸上的红晕和眼神中的羞赧,她明明动了情的。 怎么。 “嗯?”他喘息沉重,克制得很厉害。 “我生理期……”她声若蚊蝇。 他心中的石头落地,看她几秒,眼神忽然露出几分耐人寻味来。 路辛夷有种不好预感。 第152章 黑卡 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捧着人亲,而且很恶劣,专门挑她敏感的位置亲,耳后,脖子,锁骨,还要再往下…… 她敏感得一塌糊涂,偏偏知道今天什么也不会发生,捶他胸膛:“周止,你混蛋。” “难受?” 他捉住她双手手腕,交叠放在她头顶:“叫你下雨天,把我赶出去。” 他含住她早已红透的耳垂。 “周止,你欺负人!” “路辛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欺负我欺负得,我欺负你欺负不得?我看你挺享受的。”说罢,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怎样,看得着又吃不着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玩兴大起,她现在就是他手里的面团,任由他捏圆搓扁,她什么也做不了。 路辛夷气鼓鼓的,只能赶客:“你不是要赶飞机吗?” “去深圳的航班多的是,安秘书看我没下去,自然会帮我取消航班,订下一班,我一直不下去,她会一直帮我延期……陪你玩,我多的是时间!” 路辛夷瞪他一眼:“有钱就是任性哈,你要这么玩,是吗?” “跟你交往,钱早就不值钱了,我刚才才重新觉得,有钱确实好。” 路辛夷点点头:“好啊,那你继续。” 周止也不客气,真的就继续吻她,他一吻,她忽然发出一声娇喘,她确实动了情,却也故意捏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和平时嘶哑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一听骨头都软了,情知她是故意的,却也没办法停下来,还想继续听,继续去吻,故意用力,她也不甘示弱,叫得更为动人婉转。 他身体出现变化,不敢动了,继续下去,丢人的是他。 她主动勾住他脖子,嗓音魅惑:“阿止……你胳到我了……” 他喘息看着她,眸色深深。 她居然还伸手去解他的衬衫纽扣,解开一颗,两颗,满脸天真道:“要我继续吗?” 他含着笑,知道自己不是她对手,输了个彻底。 她将他轻轻推在一旁,用他一贯的语气说了一句:“没出息。” “路辛夷,我很记仇的!”他躺在一旁,喘着粗气,看着天花板。 路辛夷扣好纽扣:“这么巧,我也记仇!” “行,你给我等着,等我回来。”他捏着拳头。 “是你给我等着,等我回来!”她忽然说。 他从床上坐起来:“你愿意去新加坡?” “你不就想把我支开吗?我去就是了,遂你的意。”她看一眼他身下,摇摇头:“你不去解决一下?” “是你撩起来的火,你不帮个忙?”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丧气地重新倒下。 路辛夷去阳台的壁柜拿了行李箱回来:“我有言在先,我不保证能完成任务,我尽量帮你劝。至于翟天明的妻女愿不愿意回来,是她们自己的事。” “你就当出去旅游吧。翟天明的事情,顺路办一办,办得成自然好,办不成也不用有压力。”他气息渐渐平稳。 “我让安秘书帮你请好假了,假条我已经批了。明天上午的机票,那边酒店也帮你订好了,一会儿我让安秘书把信息发给你。我最晚周六忙完深圳的事情,就过去找你。放心,你这趟的费用不走春山医院的公账,是我个人出钱。所以不用有压力。” 呵呵,压力更大了。 他说着,从西装一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递给她:“既然出去了,就不要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我来买单。” 路辛夷犹豫了几秒,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屋子的家具,现在若是推辞这张卡,只会显得更矫情。 她接过,故作轻松地道:“哇哦,黑卡,有额度吗?” 他有些意外,但也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情态:“没有,你随便刷,你能花我的钱,我挣钱也有动力。” 她开玩笑:“那我要是刷爆了怎么办?” 他本想笑的,以她平时抠抠搜搜的消费习惯,他根本不相信她能刷爆这张卡,可听见她能拿这件事开玩笑,还是觉得她进步颇大,换做三年前她早就把卡砸给他了。 他乐道:“那感情好啊。说明我们家路医生学会花钱,学会享受人生了,我真该好好庆贺一下。” 还是走到这一步。 她还要学会心平气和地接受他的钱。 她点点头:“盛情难却,谢谢周院长。” “这话就生疏了,我还是喜欢听你叫老公。” “你占便宜没够,是吧?” “早晚都要叫的,再说又不是没叫过。你微信给我的备注不就是老公吗?” 路辛夷翻出手机微信给他看,上面清清楚楚备注的是:周院长。 周止一看就不干了,将她重新抓入怀中:“什么时候改的?你给我改回来!我不要什么周院长,改回来,快点!路辛夷,给我改回来,听到没有?” 路辛夷摇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说谁是王八?” “王八长寿,我在夸你。” 他再次捉住她手腕,深深看入她的眼,人就在眼前,却已经开始不舍。 “以前都是我离开,忽然你也要走这么久,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我已经开始后悔了,要不你不去新加坡了,陪我去深圳吧。” 她笑了:“我去深圳干什么?一天到晚待在酒店等你回来?你不怕我胡思乱想?不怕我连夜跑掉?” 确实,路辛夷不是会放弃一切,围绕他一个人转的女人。 永远都不会是。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只剩下昏黄的灯光。 两人渐渐平静,看着对方。 周止:“辛夷,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把你留在我身边。” 路辛夷抚摸他清隽浓黑的眉,看着他那双澄明透彻的眸子:“是我不好,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去爱一个人,这方面我是天残选手。阿止,你不要对我失去耐性,我慢慢学,可能我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我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周止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眼角含泪,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我也不好,我总是自以为是,患得患失,不过不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学习怎么相爱……” “……嗯” 第153章 你们家冰美式也太难喝了 翌日上午,路辛夷从明州出发,中间在广州转机,有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 她找了家咖啡厅,打开电脑,查看周止给她发的一份关于翟天明妻子的资料,她坐在角落,咖啡厅人不多,她正好给周止打了视频。 周止正在酒店套房的书桌边看文件,看见她打视频过来,接下:“到广州了?” “嗯。我正在看你发给我的那份翟夫人的履历。” 翟天明妻子叫祝芳语,是一名基金经理,路辛夷不是金融行业的人,看不太懂这份履历的含金量,只能问周止:“他夫人很厉害,是吗?” “名校毕业,起点很高,不过中间有过接近五年职场中断的阶段,我推算那时候她刚好怀孕,为了孩子退出了职场。后来重新出来工作,势头大不如前。不过这几年去了新加坡之后,事业枯木逢春,现在很厉害,说是职场女强人不为过。我猜,她挣的应该比翟副院长高很多。” 路辛夷一听便觉得头疼,脱口而出:“这还怎么劝,我要是她,我直接跟翟天明离婚了。” “……”周止抬头,认真想了想:“离婚了,翟副院长就会留在春山医院工作吗?” 路辛夷想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那个人看起来抠门抠得要死,但实际上是很重感情的,你看虽然他那么讨厌我,但就因为我救过吴院长的命,吴院长又是他的恩师,所以他一直很容忍我。所以啊,他夫人要是跟他离婚,他一定会丢下春山医院,回来挽留这份感情的,还有他女儿,那可是他每天都要看很多遍照片的女儿啊……” 周止想到翟天明那个人也有偷偷看女儿照片的温情时候,忽然温润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忽然挺羡慕他的。” “羡慕翟天明?你疯了吧你,他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看她两眼,欲言又止,忽而视线内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周止眼神霎时间凌厉万分。 路辛夷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视频窗口里面,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t恤,金色长发,正弯着腰看着路辛夷的电脑摄像头。 苏懈面带笑意地冲视频那头的周止挥挥手。 周止耐着性子看他,最后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苏懈言笑晏晏:“路医生,这么巧?你去哪里,在这儿转机?” 他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开始查航班信息:“纽约?曼谷?首尔?东京?新加坡?” 路辛夷无语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说是巧合,你信吗?我都不信,就是巧合。”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笑着直摇头。 周止在那头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辛夷,我不跟你说了。” 路辛夷点点头,赶紧合上电脑。 苏懈还在手机上查航班,猜路辛夷要去哪里,手机上突然跳出一个来电,备注是“讨厌鬼” “你们家周总还真是……对我很在意呢。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他说着,按下接听键。 那头周止走到窗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去骚扰她?” “你们结婚了吗?”苏懈一开口就气死人。 周止:“……很快就结婚了。” 苏懈问一旁的路辛夷,语气贱兮兮:“周止说你们要结婚了,有这事吗?”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冲他手机说了一句:“周止,你别理他。” 苏懈耸耸肩:“那就是没有的事咯。不过就算你们结婚了,又关我什么事。我这人一向没什么道德感的。看见喜欢的,就去追。听说你追她花了两年多,不行啊,周止,你堂堂新创集团继承人,追个女人花两年,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你猜我要花多久?” 那头周止已经挂了电话。 苏懈觉得委屈,问路辛夷:“你家周总这样很没礼貌呢。” “他已经很有礼貌了。至少……” 路辛夷端起桌上的冰美式,直接举到苏懈头上,手轻轻一撒,带着冰块的冰美式顺着苏懈头顶洒落。 冰块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苏懈没有丝毫生气,依旧笑着,好似很不理解,又好似享受得很。 “至少,他不会泼你咖啡。” 服务生来收拾地面,路辛夷跟他说:“对不起,我来收拾吧。” 路辛夷帮着服务生将地面清理好,最后擦擦手,看苏懈一眼:“我不知道周止怎么惹你了,可是你做人能不能有点最基本的礼貌。否则我真的会很怀疑,当天为什么要救你。” 说罢,将电脑放进包里,拎着行李箱离开了。 为什么要救他。 就是说,为什么要救他,让他死了不就好了。 苏懈心里这么想着,拿纸巾擦擦脸上的咖啡,还舔了一口,直皱眉。 “好冷酷好无情的一对狗男女。” 他走到柜台,服务生以为他要点单,哪知他说:“你们家冰美式也太难喝了。” 说罢,扬长而去。 …… …… …… 当天下午四点,路辛夷落地新加坡,安秘书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她到了出机口,便看见酒店的接机人员,车子一路来到新加坡市南岛城市中心的一家五星酒店。 路辛夷躺在套房卧室柔软的大床上时,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依旧觉得很不真实。 有钱,就可以暂时甩掉一切烦恼,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住这样好的酒店,住这样好的房间,看这样好的风景…… 还可以享受异国他乡的美食,风土人情。 有钱,真是好啊。 周止从小到大,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吗? 她给周止打电话,周止正好在一个会所走廊里等人,按下接听。 “到了?” “嗯,我到酒店了。” “你先休息一下,我跟翟夫人通过电话了,约了她晚上一起吃饭。我跟她说我去不了,你是我未婚妻,你代替我去,也跟她讲了你此行的目的。” 路辛夷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有压力,就当是去吃顿便饭。我让人准备了礼物,一会儿送到你房间,你帮我带给她。” 周止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完全是来当道具的。 电话里静了静。 路辛夷突然说:“苏懈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周止:“我没放心上啊。只是……不太舒服。” “我帮你出气了,我中午泼了他一杯冰美式。我以后见他一次泼他一次。” “……那你怕是要破费了。” “我有你给我的黑卡,我怕什么。我泼死他。” 第154章 祝芳语 晚上七点,路辛夷换了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准时赴约。 周止订的餐厅离祝芳语工作的地方很近,一家氛围很好的户外餐厅,晚上还有四重奏表演。 路辛夷提前了半个小时到,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祝芳语来了,她没有特意打扮,还是穿着工作时的衣服,因为职业属性,也足够得体,并没有怠慢周止的这位“未婚妻”。 祝芳语今年应该四十出头,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岁左右,脸和身材都保养得非常好,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可那张脸棱角有度,眼神又分明写着野心和犀利。 诸多矛盾特性,放在她身上却很合理。 总之,是位很锋利的美人儿。 在她微笑着朝着路辛夷走过去时,路辛夷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翟天明,何德何能。 路辛夷站起来,和她打招呼:“你好,翟夫人,我是春山医院心胸外科的路辛夷。你叫我辛夷就好。” 祝芳语朝她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你,天明跟我提过,你是吴院长的救命恩人。” 没想到翟天明还跟祝芳语说这个。 看来他们的感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稀碎? 祝芳语:“你叫我芳语,或者芳语姐都行。随意一点,不用太拘谨,也别叫什么夫人了,听着怪别扭的。” 二人轻松握手。 路辛夷拿出周止给祝芳语准备的礼物:“这是……周院长托我带给您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祝芳语玩笑道:“周止不是你未婚夫吗?还叫周院长,这么生疏?” 说完,接过礼物,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很精致的双面苏绣作品,一面绣花好月圆,一面绣百年好合。 意思再明显不过。 祝芳语笑笑:“周院长知道我是苏州人,还特意给我带了苏州的特产,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二人落座后,服务生送来菜单,路辛夷将菜单递给祝芳语:“我第一次来新加坡,不知道什么好吃,还是芳语姐你点吧。” 她说第一次来新加坡时,祝芳语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太相信,但看她一脸坦然,又不似说谎。 祝芳语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路辛夷说:“嗓子不太舒服,不要点太辣的就行。” 祝芳语点点头,她也留意到了路辛夷的嗓音有点奇怪,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怎么偏偏生了这样一副破烂嗓子。 祝芳语点完餐,不着痕迹地打量路辛夷上下,确实是一等一的江南美人儿,眉眼清雅秀丽,皮肤白皙细腻,鼻子生得最好,挺拔大气。这张脸按说做什么工作都能事半功倍,偏偏挑了医生这个要熬资历的职业。 自找苦吃。 路辛夷知道祝芳语在打量自己,由着她打量,女人之间少不了的环节。 祝芳语道:“我就在隔壁楼上工作,一会儿我跟你吃完饭,还要回去继续加班。” 路辛夷点点头:“你们金融行业真忙。” “我这叫忙,那你未婚夫的生活岂不是叫日理万机?” 路辛夷一时很难适应未婚妻的身份,喝了口水压惊:“你说周止啊。他……是挺忙的。” “听说他现在是春山医院的新院长,为了爱情,他可真下血本。他这个年纪,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按说也够格回家继承家业了,却跟自己老爸打擂台,不怕外人看笑话。”祝芳语说着,笑着摇摇头。 路辛夷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些?” 祝芳语喝了一口柠檬水:“新加坡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金融市场之一。整个东亚金融行业最近最大的瓜就是周止一掷千金,为了一个女医生买了一家私立医院,跟自己亲爹打擂台。说实话,我今天来,就是来吃瓜的。要不是周止亲自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出来吃这顿饭,翟天明没这么大面子。当然我也挺好奇,能把周止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路辛夷汗颜:“那恐怕是让你失望了。” 祝芳语:“倒也没有。只是对你们之间的故事更感兴趣了。不过今天是没时间了。下次有机会。” 路辛夷尴尬地笑笑:“周止,在你们金融圈这么有名吗?” “你以为呢,你以为周国强有几个儿子?” 果然还是绕不开周家。 原来业界一直拿这样的标签去看周止,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周止没有戴皇冠,却也要承受这份瞩目。 “不过他自己也是很争气的,业界对他评价不错。全靠同行衬托,像他这样的人生起点,不浮躁已经赢过其他人。就看他之后继承家业之后如何表现了。至于春山医院,我猜应该只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小小的插曲。” 祝芳语话说的很直白,说完才觉得不太妥当:“抱歉,我讲话就是这样。” “你没说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路辛夷尽量语气轻松。 她一直就知道,他不会永远留在春山医院,更不会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二人点的菜很快送上,都是一些新加坡本地的特色,其中就有一道肉骨茶。 路辛夷喝了一口,和她做出来的味道其实不太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太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又喝了一口,汤似乎更清新一点,一点肉腥味也没有。 祝芳语看路辛夷几眼,问:“汤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挺好喝的。就是和我在家里做出来的味道不太一样。明明食材都是差不多的。” 祝芳语说:“同样的食材,一百个人做出来是一百种味道。” 路辛夷点点头:“也是。” 饭吃到一半,路辛夷想起此行的目的,试探性地问:“芳语姐,你和翟副院长怎么认识的?” “读大学,我是他学姐,比他大两届。” 路辛夷以为自己听错了:“哈?你们是姐弟恋?” “看不出来吗?” 路辛夷摇摇头,翟天明现在头发半白,整个人就是个小老头,加上整个人抠搜至极,更给人一种颓唐之感。 而祝芳语容貌姣好,风华正茂,事业也正得意,路辛夷很难想象,祝芳语比翟天明还大两届。 还是那句话,翟天明,何德何能。 祝芳语看出路辛夷的疑问:“天明学生时代很迷人的,我当时是学生会主席,他是第一个敢主动追我的人。而且,你想,一个大一新生,敢去追当时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会主席。是很需要几分勇气的。现在看来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无畏,可那又如何,依旧很动人。” 路辛夷点点头,少年人的勇气,纵然傻气,也确实可贵。 “这就是你为什么可以容忍他那么多年的原因?他现在的工作和状态都不如你,你们又长期两地分居,你没有考虑过……” 祝芳语突然打断,笑道:“天明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有婚外情对象的。” 路辛夷赫然呆住,后面要说的话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祝芳语出轨? 翟天明居然是知道的? 开放式婚姻,他们玩这么时髦? 路辛夷极力不让自己流露出过于土包子的表情:“你们这是……开放式婚姻?” “不是,我去年就提了离婚,天明不肯。刚好我工作太忙,也没时间处理。” 路辛夷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看得出来,翟副院长很在乎家庭,很在乎你和孩子的。” “我没说他不好。可是,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你还年轻,不会明白的。我跟他现在更像是彼此很了解的两个老朋友,也可以说是亲人。唯独是做不成夫妻了,做夫妻太折磨人了。听我一句劝,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要嫁给他。” 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要嫁给他。 路辛夷在心里咂摸了半天这句话。 祝芳语吃饭很快,吃饭时一直看手机,偶尔回复信息,似乎工作填满了她的生活。 “我吃好了,你慢用。对了,我买过单了。” 路辛夷一脸意外:“不用,还是我来吧。” “你远来是客,又是代表周止来的。我是东道主,请客很正常。对了,你在新加坡待几天?” 路辛夷说:“这周都在。” 祝芳语笑笑:“好,过两天我再约你,我要回去加班了。加个微信吧。” 路辛夷点点头,把手机拿过去。 二人互加微信,祝芳语看她两眼,风风火火离开了。 路辛夷看她背影,再次感叹一句:“翟天明,你到底何德何能。” 第155章 安秘书的自私和势利 祝芳语离开后,路辛夷一个人坐在餐桌上,食欲全无。 虽然祝芳语没有细说,却能从她情态中想象,她和翟天明当年的爱情肯定也是美好的。如今婚姻走至今日,感情还在,却已变味。 还有她那句,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要嫁给他。 仿佛一块大石头,堵在心里叫人透不过气。 路辛夷忽然有点想周止了,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是这个感觉。 她给周止打电话,那头周止已经在会所的包房里休息,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男子走进来:“抱歉,周总,我们朱董这会儿还在会客,让你等了一下午,真是过意不去。我让会所给您和安秘书准备了晚饭,你们慢用。” 周止:“张助理客气了。” 安秘书故意微韫问一句,语气不太客气:“明明是朱董主动约的我们,我们也是按时赴约,怎么有人捷足先登?” 张助理苦笑:“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凑巧了不是。” 服务生送来几样精致菜色。 周止笑笑:“张助理,没事,反正我这趟过来就是为了见朱董的,无所谓早晚。朱董会客结束,你叫我一声。” “一定。”张助理看一眼周止和安秘书,这才出去。 周止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心不在焉:“安秘书,你吃吧。” 安蒂:“你不吃吗?” 周止摇摇头:“我吃点坚果就行了。” 安蒂明白他意思,她准备了一个更小的食品盒,每天都给周止带一盒,放在自己包里,预防周止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垫肚子。 周止吃着坚果,看着盘子里的菜,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菜,只是高级会所的餐具更加讲究一些,他问安蒂:“好吃吗?” 安蒂微愣,答道:“还行。” 周止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路辛夷害人不浅啊,我吃了几天她做的菜,现在外面的菜看着都差不多,没太大食欲。” 安蒂想想,道:“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路医生是此道高手啊。” “她是就好了。她做饭不是为了抓住我的胃,是做给她自己吃的。我只是刚好成为了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能吃上一口。” 还不知道能吃多久。 可他现在就已经吃不下其他的家常菜了。 周止苦笑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胡涛怎么样了?” 安秘书有些意外,周止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胡涛了。 “他去了您介绍给他的那家公司,还在适应中。” “那你们怎么样了?” 安秘书看周止一眼,倒是难得见他这么八卦。 周止明白她的眼神,马上摆手:“我就是闲着没事,瞎聊天,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安秘书:“没什么不想说的,我跟他很早就分手了。” “因为他入狱过?” 安蒂说:“有这个原因,不过归根结底,原因在我。我已经看不上他了。” 周止没想到安蒂如此坦率。 更钦佩她的勇气。 周止:“你们是校园时期走过来的,他以前是政大才子,他因为吃了张珣的亏,被他陷害入狱。你之后也跟了张珣工作,我相信你一开始肯定也是想帮胡涛做点什么的。怎么现在他能重新振作了,你反而看不上他了?” 安秘书喝了一口水:“我跟了张珣才发现,自己太不自量力了。我什么也帮不了胡涛,反而可能还要搭上自己的前途。不过现在我能找到您这棵大树,也算有所收获。至于胡涛,曾经他是我需要仰望的人,他入狱后落到了尘埃里。我心疼他,同情他,我是全世界最希望他能重新站起来的人。可他提前出狱后,并没有那么快振作。其实也正常,我们普通人的人生本身就是经不起摧残的。何况是一个原本那么骄傲的人。” “我看他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普通人都不如。我心里很难受,我会尽全力帮他,但我不会爱他了。我找到了更值得爱的人。” 周止问:“谁?” “我自己。” 周止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秘书看周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势利,还是觉得我自私?” 周止摇摇头,默默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在我这里,自私和势利都不是贬义词。天底下自私和势利的男人多的是,女人当然也有自私和势利的权利。” 安秘书直击要害:“女人当然有选择自私和势力的权利,可人们并不会像对男人那样宽容地对待女人。女人自私和势利,在男人眼里,并不可爱。相反,还代表着不可控。男人不喜欢不可控的女人。世道也不喜欢,世道只喜欢安守本分的女人。” 包房里静了静。 周止咀嚼的动作慢下来,良久,淡道:“你讲的没错,确实如此。” 安秘书也没想到周止能如此平静地回答自己,换做正常男人,少不得要有一番爹味发言,她忽然觉得新鲜,问了一句:“如果路医生也这样,你还会喜欢她吗?” 周止:“她是医生,这个职业属性决定她做不到自私和势利,她永远成为不了你 。她这辈子能学会两件事,我就已经烧高香了。” “哪两件事?” “爱她自己,还有……相信我。” 安秘书若有所思:“那她现在学会了吗?” “一件也没有。”周止无奈笑笑。 这时,手机响了,正好是路辛夷打来的。 第156章 心声 安蒂看周止表情,便猜到电话是谁打来的,很自觉地要站起来,去远一点的地方吃饭,周止眼神示意她继续吃,自己举着手机,拿着装坚果的小盒子走到包房的窗边。 “喂,这么快见完祝芳语了?” 路辛夷叹了口气:“嗯,她忙得很,回去加班去了。阿止,我好像……搞砸了。” 周止很平静:“你指祝芳语的婚外情?” 路辛夷一脸大震:“你知道?” “知道啊,我大约一年前见过她的大老板,也就是她的婚外情对象。不过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也没想过一年后会来春山医院,认识祝芳语的老公。我是最近联系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点小状况。哦,你别误会,她大老板是离异状态,祝芳语没有当第三者。不过她和翟副院长的婚姻,确实是走到头了。” 路辛夷听他话语平静,更加意外:“你知道她有婚外情对象,你还让我来新加坡?” “我告诉你,你更加不会去了。我说了,你就当是出去度假,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 “不是才从丽江回来的?” “你去丽江是为了看凌霄,那怎么能一样呢。” 路辛夷静了静,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翟天明已经很惨了,可我为什么一点都同情不起来他?” 周止笑了:“人到中年,生活都差不多吧。” 路辛夷不说话了。 周止问:“怎么了?跟祝芳语吃了顿饭,吃emo啦?” “她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 “什么话?” “她说,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要嫁给他。” 周止无奈地笑笑:“早知道不让你见她了。” 电话两头都很默契地静了静。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路辛夷快速转移话题:“你吃晚饭了吗?” 周止看一眼手里的坚果:“吃着呢。” 路辛夷听那头咯吱咯吱咀嚼的声音:“你拿坚果当晚饭?安秘书她不给你饭吃?” 周止大约是等了一下午,太无聊了,故意说:“嗯~~她不给我饭吃~~” 不远处的安秘书其实听不到二人讲电话的内容,可像是某种奇异的第六感一般,她恰好在此时看向周止。 周止看了无辜的安秘书一眼,心虚地背过身去。 路辛夷在那头:“她怎么能不给你饭吃呢?你下次还是带章义出差吧,你们男人之间是不是相处起来,更舒服一点。章义总不会不给你饭吃吧?” 周止笑了:“他哦,他晚上吃沙拉什么的,还要健身,忙得很。我跟他没什么共同语言。我不缺助理,缺个好厨子,路医生这种就很棒,考不考虑兼职?” 路辛夷笑笑,新加坡的晚风很舒服,她把手举起来,感受风的流动:“这边的晚风很舒服,你那边呢?” 周止把手伸出窗外:“还行。” 路辛夷说:“那你把耳朵凑到晚风里听一听。” 周止抿着嘴笑,却还是照做,把耳朵伸出去。 夜风习习,树叶飒飒。 “听见我的心声了吗?” “嗯,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他小声,如低语,又如附在她耳旁说悄悄话:“听见你的心在说,你很想我。” 她确实想他了,嗯了一声,又问:“还有呢?” “还有吗,那我要好好听听,听见了,听见你说,你最爱我。” 路辛夷笑得更欢,也更想他了,她说:“我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当然是听见周院长千里之外的彩虹屁啊。” 周止笑着比夜风还温柔。 安秘书侧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心中很不理解,聊什么能聊得这么开心。 这时,包房的门开了,刚才那位张助理急忙忙走了进来,看见周止在打电话,冲他比划了一下,暗示朱董那边已经结束了,让他过去。 周止对电话那头的路辛夷:“不跟你说了,我有事。” 说完,匆匆挂了电话,将食盒递给安秘书,自己略微整理了一下,跟着张助理过去了。 穿过长廊,来到会所最大的一个包房门口,张助理推开门,领着周止往里走。 第157 花好月圆 内里是个中式庭院,屋里有弹奏琵琶和小三弦的声音,有女声在唱苏州评弹,双档组合,只闻声不见人。 女声婉转娇媚,地道的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是现在短视频上爆红的那些工业化流行歌曲完全无法比拟的风情。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周止顿了顿脚步,这曲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走在前面的张助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顿住,转过身来,看周止。 周止稍微正了正领带,跟上去。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暖风儿向着好花儿吹……” 许是唱歌的女人声音太动听,周止忽然想到那晚他去安城县接路辛夷回家,路上他开车很慢,她给他唱歌,唱的是《似是故人来》 她从前没有受伤之前,不曾唱歌给他听。 现在声带受了伤,反而肯唱歌给他听了,她唱歌确实很好听,唱的是意难平,唱的是人生十之八九不如意。 ……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特意选了那首歌来唱。 亦或只是她自己喜欢。 他当时只是想,她居然喜欢那么老的歌,可那天之后,他常常会在闲暇之余想起那晚她唱的歌,想起她唱歌的样子。 那么悲的歌,她一路看着他,笑着唱完了。 此间听见唱花好月圆的女子的这把好嗓子,他心中生出一丝好奇,若是她没有受伤,唱起歌来,不知道该有多销魂。 等他回过神来时,张助理已经为他打开书房的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他自己就不进去了。 周止定了定神,然后便听见一个熟悉的爽朗笑声,是朱董。 朱董是苏杭人士,之前是开玩具厂的,生意规模最大的时候整个沿海一带都有他的产业链。就因为摊子铺得太大,销量太依赖出口,疫情时期资金链断裂,工厂几乎要干不下去,是周止帮他融资,渡过难关,两年内完成了企业架构优化,成为疫情同行内少能活下来的侥幸者。 因此朱董一直很感激周止。 这次春山医院要融资,朱董一直很热情,要帮忙还周止一个人情。 周止来到最里间的书房,脚步顿住。 书桌一侧,朱董正在和人下棋,不是别人,周国强。 朱董一看到周止便热情招呼:“小周,你来了。你看看这是谁?我说今早怎么我家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好事成双。” 周止倒也并不太意外,他从进门听见苏州评弹那一刻,便已经猜到周国强在里头了。 周国强是最喜欢听苏州评弹的,而且最喜欢这首《花好月圆》。 周止在意识到周国强就坐在屋里时,想过当场离开,可场面上不能太难看,到底是父子,何况还有外人在场。 其实也是自欺欺人,商场之上关于他们父子不和的传闻已经很难听了,他还听见有传言说周国强准备在外面的私生子中间挑个有能力的回来继承家业。 还有传言,说孟淑惠和周国强打算离婚。 还有说,周国强要将家业传给弟弟的儿子。 总之,比周远扬要去非洲种西瓜还要离谱一百倍。 周止面带和煦的微笑,叫了一声:“爸。” 周国强好似才看见他一般,有些意外:“呦,你也在。” 朱董道:“周哥就比你早来了半个小时。小周,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据周止所知,朱董是不认识周国强的,否则周止也不可能在融资的重要时间点来见他。 这段时间,他处处碰壁,就是拜周国强所赐。 他没道理自触霉头。 “爸,你跟朱董什么时候认识的?”他语气很平静。 周国强专注看着棋盘,并不打算隐瞒:“就今天,你来之前认识的。” 语气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止笑着,眼神已经冷了:“既然你跟朱董聊了这么久,相信我今天是白来了。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二位下棋的雅兴了。朱董,我改天再来拜访您,告辞。” 朱董还想叫周止,看了一眼周国强,不敢。 周国强盯着棋局:“长辈还没发话,你就要走。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周止停下脚步,忍耐两秒,缓了缓面色,又折回去,站在二人身旁,也不说话,安静等着。 门外苏州评弹的声音似有若无传过来,更添几分意境。 父子俩都不说话。 朱董满眼欣赏地看着周止:“周哥,你这个儿子好啊,我见他第一面就喜欢,要不是他,我现在没准就是老赖了。按说,春山医院的事情我应该帮个忙的。可……” 朱董这么说,是想给周止一个台阶下,也顺便给自己解释解释,不是他不想帮忙,实在是周国强出手太猛。 大佬亲自出马,谁能招架得住。 周止笑着打断道:“朱董,你不用解释,我理解。” 周国强都亲自跑到这里来了,特意赶在他面前半个小时见到了朱董,肯定是用了什么无法拒绝的条件让朱董打消了投资春山医院的念头。 至于用的什么条件,一点都不重要。 周国强手里的筹码多的是。随意拿出一张,都足够让朱董心动。 若是一个朱董,周国强亲自出马还搞不定,那他真要怀疑,新创集团是不是真要完了。 朱董叹了口气:“我去下洗手间,小周,你帮我下一会儿。” 朱董也是人精,知道挑这时候离开,留这父子两独处。刚才周止要走,周国强不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有话要说。 朱董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周家父子。 周止主动坐在朱董的位置上,继续下棋,他们下的是象棋,棋局并不复杂。 周止:“难为周董事长了,这么大老远来截我的胡。其实朱董未必会投资春山医院的。你不用草木皆兵。而且,区区一个朱董,怎么就值得你亲自出马了,你随便派个人来不就行了,或者自己打个电话就行。哦,我知道了,你是想亲自来看看我现在失望的样子。你看到了,满意吗?” 话是这么说,棋盘上,周止不动声色地吃掉周国强一个炮。 周国强看他一眼,周止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周到谦逊,温润有礼的姿态,唯独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混不吝的讨打德行。 周止:“而且,我不明白,你周董事长都亲自出马了,按说你跟朱董聊个十分钟,撑死半个小时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花一个下午。你周董事长一向贵人事忙,怎么就肯浪费一个下午的时间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哦,你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了?自己离开?那我要是走了,你不就看不见我现在这副处处碰壁,丧家之犬的德行了?” 说着,周止再吃掉周国强一个兵。 周国强淡道:“我跟他就谈了十分钟,我以为你等个一两个小时就会走了。没想到你能等一个下午,看来你的时间很廉价啊。还是说,穷疯了?” 周国强手边放了一个文件袋,他递给周止。 周止打开,是春山医院的融资计划书。 这段时间,周止到处广撒网,江浙沪一带的投行几乎人手一份春山医院的融资计划,这份资料现在出现在周国强手里,他一点都不意外。 周国强毫不客气道:“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怎么当上的繁星资本的合伙人。那些人都是瞎的吗?融资计划写成你这样,谁敢把钱给你?钱是什么?谁不想要。你靠着这份融资报告就像拯救春山医院,你做梦呢吧。这份融资报告要是新创集团的人写了,早被我开除了。” 周止笑笑,并不恼火,只是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 “原来我的融资计划书写得这么烂,那既然你觉得我融不到资,为什么还要处处阻挠?” “老周,你是不是太把我当回事了?” 第158章 你要我给你跪下吗 周国强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揍。” 周止笑了:“说得好像,你以前经常回家似的。” 周国强抬眸,不怒自威地看他一眼:“当院长了,是硬气了。行,我就看你月底拿什么发工资?” 周止说:“我有钱。” 周国强不屑:“就你兜里那点三瓜两枣的,还是你妈辛苦给你攒的,够撑几个月?繁星那些合伙人就由着你拿着他们的钱打水漂?你别忘了,你跟我斗,用的还是我的钱!” 周止笑意更深:“有本事你把我塞进我妈肚子里呀。我兜里的钱是姓周,我从来没否认。可我的命也是你给的。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有什么办法,我是你儿子,你是我老子,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周国强意味深长地看着逆子。 周止:“还有啊,你放心,春山医院的事情,我不会用我自己兜里的三瓜两枣。我那三瓜两枣我要留着娶媳妇的。我跟你开战,为什么要花我媳妇的钱。” 周国强露出一个很鄙夷的眼神:“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不需要!” 周国强还是说:“我听说你拒绝了海晨生物的投资,看来徐家老二看上你了。你但凡长了个脑子,都应该知道怎么选。正好,徐老二娶回家,那个女医生可以在外面给你做情——” “将军!” 伴随着清脆的落子声。 不等周国强说完,周止的车穿过大半个棋盘,跨过楚河汉界,径直吃掉了周国强的帅,他语气轻飘飘地提醒:“老周,你输了。” 外面的苏州评弹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书房里落针可闻。 本来站在门口的朱董默默离开。 父子二人脸色都很难看。 周国强看着棋局,半响,讽笑:“是我轻敌了。”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儿子,上一次父子俩下棋还是在周止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的周止软糯可爱,会用软绵绵,白嫩嫩的手摆好棋盘,等着周国强过来教他。 周国强年轻时候脾气很暴躁,面对儿子时,总能多出几分耐性,周止也聪明,他说几次,就记住了。 犹记得,周止用稚音叫他,爸爸,是这么走吗…… 回不去了。 耳畔传来三十二岁的儿子硬朗的声音。 “不是轻敌,是你棋太臭了,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我记得我下棋还是你教的,后来你没时间教了,我妈专门给我找了一个专业棋手当老师,学过几年。我学了之后就不喜欢跟你下了,因为真的太臭了!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赢的,你非要扯什么有的没的,我只好速战速决。现在的局面,你自找的。” 周止每句话看似都是随意出口,却都是话里有话。 周国强听得明明白白,刚才脑子里那点父子情分也被这些个话语斩得干干净净:“你就这么有把握,你能赢我?” 周止耸耸肩:“没把握,可是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还年轻……退一万步来说,我就算输了,我到底还是你儿子。我永远不会一无所有,永远可以东山再起。可是你输得起吗?你输得起,新创集团输不起。往大了说,你赢了我,又能怎样?人是不能跟社会规律做对抗的。你不可以,新创集团也不可以。时代在前行,我也在成长,你不会永远都赢,我可以输一次两次,甚至是无数次,可我每次输都不会是一无所获。” 周国强用异样眼光看着儿子。 “我知道,创业难,守业更难,新创集团这么大的家业,你一个人,守得住吗?你不累吗?为什么区区一个疗养社区的项目,就值得你亲自出马了?我自认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吧。上次你让远扬出来跟我抢春山医院,其实已经很看得起我,很看得起繁星资本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还是说,新创集团,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 周止抬眸,忽而目光柔和地看着周国强。 周国强确实老了,双鬓有了白发,眉眼也不是年轻时候锋利,有了风霜的痕迹。 面对儿子突然的关心,一贯强势的周国强心中动容,他忽然开口:“春山医院你给我,我在繁星当初出价的基础上,给你增加百分之十。一个月不到,你帮繁星挣了小十亿,你面子上也过得去了。” 周止犹豫了几秒,才回答:“所以,新创集团真的遇到问题了?” 周国强懒得跟他解释,这一刻,耐性彻底耗光:“你反正就是,要定了那个女人?要定了春山医院?” 周止不假思索:“是。” 周国强丢下手里一直攥着的棋子:“蠢货!你以为我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窗外风大了,隐隐还有雷声。 “我听说春晖堂从上半年就开始大规模闭店,你猜,我这时候给顾丰山雪中送炭,他会不会把我当财神爷?” 周止眸心微动,眼神安静地看向周国强,默默攥紧了拳心。 “我倒要请教请教他,怎么养的女儿,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丧失理智。我听说他们父女关系也很紧张,老死不相往来了。你就喜欢她这点,是吗?喜欢她跟家里断的干干净净,她做了你从小到大最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你猜,顾丰山在我和他女儿中间,他会怎么选?” 周国强说罢,抬脚便要走。 周止忽然用力抓住他手臂,他面色沉静,眼神却已经破碎,艰难说出两个字:“不要!” 周国强斜眸看她,目光老练:“你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儿子!新创集团需要的也不是这样的继任者!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 周止对他又何曾没有失望。 可这时候已经不能再激怒周国强了。 若是周国强真的联系顾丰山,以顾丰山如今的处境,必然不会拒绝这笔飞来横财,顾丰山拿了周国强的钱……后面的事情,便不需要细想了。 总之,路辛夷是不可能有安生日子了。 周国强确实比孟淑惠更懂拿捏他软肋,也比孟淑惠更狠更直击要害。 父子俩无声对峙。 周止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爸爸。” 周止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周国强爸爸了,正如他也很久没有叫孟淑惠妈妈。 周国强听到后,身子僵了一下,他侧头来看儿子一眼。 “你和我之间的战争,输赢我都认,最后要我头破血流也好,哪怕是要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总之什么结果,我都接受。但是,能不能不要把妈妈和辛夷牵扯进来?” 他讲这话时,极为诚挚地望着周国强。 孟淑惠和路辛夷,他人生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他不能看着她们任何一个因为他而受伤。 周国强在这时候提起顾丰山,就是吃准了这点,他拿捏不了孟淑惠,却可以轻易拿捏路辛夷。 周止很不想在周国强面前示弱的,此时却也说出:“你要我给你跪下吗?” 他求人时也是安安静静的,脸上好似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可他抓着周国强的那只手臂,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眼神里也写满了恳求,眼神深处似有泪光涌动。 周国强心软归心软:“我是你老子,你跪我天经地义!你跪我,我也受得起!” 周止忽然笑了笑,笑中带泪,他慢慢松开那只手臂:“是,你想做什么,我阻止不了。我也没能力阻止。你去联系顾丰山吧,你看看,逼急了,我会做什么。” 他语气淡淡的,却给人一种视死如归,不死不休的感觉。 周国强逼视着儿子,语气轻蔑:“你想做什么?” 你又能做什么? 周止动作干净地擦去眼泪,神色自若,已经换了个人:“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是你法律意义上唯一的儿子,我的一举一动,也是会影响到新创集团的。你那么在意新创集团的未来,我不在意!逼急了,我们大家一起共沉沦吧。你明明心里最清楚,我为什么想逃离这个家,为什么要买下春山医院。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跟你之间的战争。” “这几十年来,你无视我对你的失望,无视我的感受,无视我妈的感受。我只不过是想活得自由一点。可你却一定要将一切归咎于一个女人身上。在你眼里,你自己永远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永远是别人。每个人都应该成为你手里的棋子,被你放在合适的位置。稍有不顺你的意,你就要大发雷霆。” “既然在你眼里,我已经是个为了爱情丧失理智的人。我就用我的实际行动告诉你,我就是!” 他忽然笑了,野心和决然都写在脸上:“为了她,我就是可以跟全世界为敌!跟你为敌!鱼死网破,我不怕!” 说罢,慢条斯理地整理整理衣服,深吸一口气,抬脚而出。 身后传来茶杯砸碎的声音。 周止脚步一顿,几秒后,决然而去。 第159章 我们之间不能再有误会了 周止从会所出来后,便和安秘书坐车回酒店。 一路上,车子里气氛窒息。 坐在副驾驶座的安秘书大气不敢出,从车子的内视镜中偷偷观察坐在后座的周止,看他眼圈发红,眼神倔强,比平时多了股狠劲。 不是什么好兆头。 二人回了酒店,在电梯口分开,周止住楼上的套房,安秘书住楼下的大床房。 安秘书回了房间,给路辛夷打电话。 路辛夷那头也刚回酒店,洗完澡,躺在柔软的床上,也正在犹豫要不要给周止打电话,忽然就看见了安秘书打来的电话。 安秘书平时是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的,除非…… 路辛夷接起,紧张道:“他怎么了?” 听见路辛夷那头紧张的声音,安秘书冷道:“我刚刚跟周总去见了一个投资人,周总出来后状态就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是老板,你觉得我敢问他吗?你想知道自己去问。演技好一点,别把我卖了,否则以后我就不能给你通风报信了。” 说罢,把电话挂了。 路辛夷愣了两秒,安蒂居然把她电话给挂了,真是越来越拽了,不过现在她也顾不得安蒂了,直接给周止打了视频过去。 周止那头没有接视频,而是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然后才接了视频,只是马上切换成了语音模式。 她跪坐在床上,举着手机,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你为什么把我视频挂了?” “准备洗澡了,你要看吗?” 即使有水声的掩盖,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着依旧是低沉疲惫,毫无挑逗的意味。 路辛夷道:“好啊,我最喜欢看你洗澡了。” 那头周止被逗笑,他的这点小伎俩骗不了路辛夷。 把水龙头关了,回到卧室,疲惫地躺在床上,脖子下枕着宝蓝色的小枕头,若有似无的薰衣草香味让人莫名舒心。 “安秘书跟你说什么了?” “……” 完蛋了,刚才安秘书还说让她演技好一点,没想到周止心如明镜。 路辛夷干脆说:“她说你状态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没事。” 他一惯情绪稳定,路辛夷少见他情绪失控,今晚却能感觉到他比往日低沉落寞许多。 他连跟她视频都不敢接,肯定是状态很差了,她怎么能相信他没事。 路辛夷问:“你房里藏女人了?” 周止被逗笑,无奈将语音模式切成视频模式。 视频那头灯光很暗,只开了床头两侧的氛围灯,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她又说:“你房间太暗了,我看不清有没有藏女人,你把灯打开。” 他老实把灯打开,含笑看着视频那头刚刚洗完澡的她:“看清楚了?要不要我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一圈,让你好好看看,我有没有藏女人。” 他虽然在笑,路辛夷却觉得他好像快碎了,她好想穿过手机屏幕抱一抱他。 她忽然哽咽:“我现在就订机票,我去找你。” 他手指依恋地抚着手机屏幕上她的脸庞,看她因为担心他而破碎的眼神,心中的伤口仿佛也在慢慢愈合。 “我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过来。” “……”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见我爸了。” 路辛夷似乎明白了什么:“吵架了?” “嗯。” “因为我?” “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不小心被我卷进来了。” 他忽然欲言又止:“对不起,你因为我要承受很多莫须有的罪名。” 路辛夷愣了愣,问:“你说金融圈的那些传言吗?说你为了我,买下春山医院,跟你爸打擂台?” 他笑:“祝芳语跟你说的?” “嗯。” “怕吗?” 路辛夷眨眨眼:“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流言蜚语。再说了,我又不混金融圈。春山医院那些人又不敢把我这么样,我大不了我就辞职,我看他们还怎么说。反正有你养我,我怕什么。到时候我天天拉着你的手,在春山医院去秀恩爱,我气死那些人。” 周止笑着摇摇头:“路辛夷,你现在为了哄我开心,连这种不过脑子的鬼话都说得出来。” 她嗔怪:“我明明字字肺腑,还是你不想养我?” “养,养,养……” 他一连说三个养字,忽然想到什么:“……接下来我爸可能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顾丰山突然联系你。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无论他要做什么,都交给我处理。” 顾丰山? 路辛夷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难道周止是在害怕这个。 “我跟他都断绝关系了,我不怕他。还是你怕他会来逼我们分手?” 周止很果决:“他不会来逼你跟我分手的。” “那他有什么好怕的?” “我猜,他会逼你嫁给我。” 周国强并不了解顾丰山,以为自己有钱,能成为春晖堂的救命稻草,就可以胁迫顾丰山去棒打鸳鸯,可依照周止对顾丰山的了解,顾丰山极有可能拿了周国强的钱,表面棒打鸳鸯,实际上……逼迫路辛夷嫁给他。 只有路辛夷嫁给了周止,春晖堂和新创集团才能牢牢绑在一起,春晖堂才能真正走出困境。 周国强小瞧了顾丰山。 可周止是亲耳听过顾南星说起顾丰山过去的“劣迹斑斑”,顾丰山其人,利益和面子是一切。 搞不好,他为了拿捏路辛夷,还会把路晚舟和顾凌霄牵扯进来。 真到了那时候,他不敢想,路辛夷会怎么做。 反正,绝不会嫁给他。 视频那头,路辛夷听到周止的话,愣了一会儿,故意说:“你不是想跟我结婚吗?顾丰山顺水推舟,不好吗?” “不好!” 路辛夷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股子豁得出去的狠劲,叫他害怕。 周止不耐烦地扯掉领结:“你别紧张,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免得到时候又有什么误会。我们之间,不能再有误会了。” 路辛夷嗯了一声,她忽然看一眼手上有点松的戒指:“阿止……” “嗯?” “戒指有点松了。” “又瘦了?”周止说:“要不给你买个更大的?” “不用,我回去把圈口改小一点。” “……好。” 第160章 戒指 路辛夷当晚就订了第二天从新加坡飞深圳最早的航班,疫情之后,直飞的国际航班并不多,最快的一班也要中午十二点。 中午十点,她从酒店出发,打车到机场,值机时,手指触到屏幕上,突然定住。 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昨晚跟周止视频的时候,戒指都还在的。 她打车回酒店,跟前台解释自己丢了戒指,前台的工作人员领她回到之前的套房,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她找遍里里外外,洗手台,床角,卫生间…… 皆无所获。 工作人员又叫来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洁人员,详细询问,对方均表示没有看见戒指。 绕了一大圈,路辛夷颓唐地回到酒店大堂,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早上做过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戒指是在哪里丢的。 这时,周止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听安秘书说,你退房了。我不是说你不用回来吗?” 她惶惶道:“阿止,对不起……” 周止听她声音不对劲,紧张道:“怎么了?” “我……我把你送我的戒指弄丢了。” 周止心中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戒指丢了就丢了,不重要。” 她看着手指上的戒痕:“怎么会不重要。” 周止听出她的在意,原来她这么在意那枚戒指,笑道:“辛夷,戒指丢了还能再买。你真的不用回来,今天周三,我周末就过去找你了。” 这时,安秘书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放在周止面前的书桌上。 周止朝她点点头,对电话那头:“好了,不跟你说了,我有点事情要忙。” 挂了电话,周止翻开安秘书刚刚放下的那份文件,是之前他让安秘书请调查公司调查的苏懈的个人资料。 因为他要的内容详细,所以花费的时间久了一些。 周止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苏懈一张还算正经的证件照。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问安秘书:“从你们女人的审美角度来说,苏懈算帅吗?” 安秘书说:“帅啊。” 周止皱眉:“哪里帅?” 即使让他站在男人的角度来看,苏懈这张脸也和帅完全不沾边吧。 安秘书眨眨眼:“你把他各大平台上的视频从头至尾全部看了一遍,就明白了。我之前也觉得他就是个哗众取宠,炫富装逼的网红。可是看了视频之后,我……” 周止端起手边的咖啡,冷道:“爱上他了?” 安秘书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故意问:“他在追路医生吗?” 周止抬眸,眸光冷冽。 安秘书了然:“那就是了。” 周止面色沉静如水:“你最近话是不是太多了?” 安秘书心想,那也是你先开始的。 周止:“还有,你下次再敢把我的事偷偷告诉路辛夷,我就……” 安秘书安静看着他,想看看他能怎么样。 周止想了半天,说道:“我就做月老,帮你和章义牵根红线,绑在一起。” 安秘书眨眨眼,这是什么招数,嘴上马上认输:“我错了,周总。” 周止继续道:“章义那个人其实也蛮好的,家里条件也不错,他是广东人,我听说他家里……” “我要是再把你的事告诉路医生,我就自己辞职,行了吧?” 安秘书等不及他说完,便自己说出了辞职二字,自己将自己的军。 周止点点头,满意了:“去吧。” 安秘书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出了房门,安秘书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她此刻心里十分同情路辛夷,周止这货看着是个谦逊温润,让人如沐春风的正人君子,实际上却惯会拿捏人软肋的,也难怪路辛夷被他套得死死的。 女人碰上这种男人,太可怕了。 第161章 苏懈找戒指 路辛夷在酒店大厅待不住,打电话给早上她乘坐的那辆从酒店去机场的网约车师傅。 师傅说自己在开车,没有注意到车上有没有戒指。 路辛夷让师傅把车开回四季酒店,她在门口等他,而且会付给他双倍的来回车费。 那头司机还没回应,忽然有人高声叫她,“女神”。 路辛夷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 苏懈刚走进酒店大厅,便看见站在大厅里打电话的路辛夷,他一脸兴奋地跟她打招呼,没想到却吓得她一下子摔了手机,马上闭嘴,不敢说话了。 路辛夷捡起手机,屏幕碎了,怎么点都没有动静。 她手机用了三四年了,虽然苹果质量是不错,可架不住刚才那一摔,没准真就挂了。 路辛夷本来就烦,刚才正在跟网约车司机通话,被他一吓,手机坏了,现在人也联系不上了,简直要气死。 也不知道师傅会不会回来。 她瞪他两眼,压抑着怒火。 苏懈一头雾水,忽然想起,两人昨天在广州白云机场分别时,路辛夷说过见他一次泼他一次。 苏懈马上举手投降:“我没有跟踪你,我拿我的人格发誓。” 路辛夷眼神杀气腾腾,看他两眼,拎着行李站在门口,现在也只能等。 苏懈狗皮膏药一样贴过去:“我赔你个新的吧。” 一句抱歉都没有,上来就说要赔个新的。 而且,语气也太欠扁了! 路辛夷浑身的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回道:“不需要!” “要的要的,我赔你一个最新款。” 忍不了! 路辛夷脚步一顿,吹吹额前碎发,扭头犀利地看苏懈:“真想赔?” 苏懈真诚点点头。 路辛夷:“手机给我。” 苏懈把手机递过去,路辛夷接过他手机,举到他双眼高的位置,手轻轻一松,苏懈的手机砸在地上。 砰一声。 “现在扯平了。” 说完,拎着行李箱迈步离开。 苏懈微愣,随后露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笑,他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手机,按了按屏幕,屏幕碎了,但手机还能用。 路辛夷走到门口,去等待刚刚那个网约车司机。 苏懈追过去,站在她身旁,打量她上下,再看看她身边的行李箱,目光最后落到她无名指上的指痕上。 他记得,之前在丽江,她无名指上是戴了一枚钻戒的。 想起刚才她给那个网约车司机打电话,立刻明白了什么。 “戒指丢了?” 路辛夷坐在行李箱上,不想和他说话。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刚才那名网约车师傅来了,路辛夷记得自己当时是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她在后车座找了一圈,只差没将整个后车座翻过来。 她连副驾驶座和后备箱都找了,什么也没找到。 找完,师傅才问:“小姐,车钱怎么给?” 路辛夷无精打采:“我扫给你。” 她举起手机,这才想起手机刚才摔坏了,一阵恼怒,杀了苏懈的心都有了。 苏懈很有眼色地开口:“那个师父,车费我来付。” 苏懈帮她支付了双倍的车费,扫完码,忽然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对师傅道:“师傅,去国家博物馆。” 师傅愣了愣,启动车子,离开。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苏懈从车窗伸出手来,朝路辛夷挥挥手。 路辛夷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压根没看见。 车子朝着国家博物馆的方向而去,苏懈突然拿着手机自拍了一张,照片里特意拍到了师傅的脸。 师傅不太适应,却也没有说什么,工作多年,这种喜欢到处拍照的游客多的是。 苏懈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师傅,刚才那位小姐的钻戒在你手上吧?” 师傅微愣:“开什么玩笑,她自己都找过了。” “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你自己拿出来吧。” 师傅:“你不要乱讲话。” “已经讲了。” “什么?” 苏懈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给他看,苏懈刚刚编辑了一段文字:可恶,刚落地新加坡,就遇到了小偷,偷了我一块劳力士。 配图是他刚才的自拍,照片中清晰可见师傅的脸。 师傅目瞪口呆:“你……你怎么能乱写呢?你手表不是戴在你自己手上吗?” 苏懈手上确实戴了一块劳力士潜航者。 “那位小姐的戒指不也在你手里吗?” 师傅无语,不耐烦道:“你到底是谁啊?” “我吗?中国的网红,不过我忘了这里是新加坡了,没事,我ins也有粉丝的,虽然不多,只有十几万。网暴你,应该够了。” 苏懈说着,又开始在手机上忙碌。 师傅强自镇定:“你搞网暴,我也可以报警的!” “我只是拍了张照片,我又没有说是你偷了我的手表!” 师傅:“……”有什么差别吗? 这年头,这种事情还是很难缠的。 师傅今年四十出头,这方面的敏锐度还是有的,最后无奈,停下车子,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路辛夷的戒指,还给苏懈:“怕了你了。” 苏懈接过:“还真在你手里。” 师傅惊讶:“你不知道戒指在我手里?” “我只是吓唬吓唬你,没想到还真是你拿的!手脚也太不干净了。” 师傅:“……” 苏懈把戒指放在阳光下,看清内圈的刻字“zz&lxy”,是周止和路辛夷的名字缩写,嘴角微微上扬。 苏懈心情不错,从手上摘下那块劳力士,语气随意:“送你了。” 师傅呆愣看他两秒,连连摆手:“你别这样,我害怕。” “真的送给你了。我难得心情好。” “你真当我傻啊,我前脚拿了你手表,下一秒你就报警,说我偷了你的手表。我上当没够吗?” 说完,师傅灰溜溜地上车去了。 苏懈拿着劳力士,风中凌乱,他是真的想把手表送给刚才那位师傅的。 只是一块手表而已。 再说了,千金难买好心情啊。 他给四季酒店的前台打去电话:“你们酒店门口有一位穿白裙子的路小姐,麻烦叫她接下电话,就说我苏懈找到她的戒指了。” 电话那头的前台人员,找到了还在酒店门口驻足的路辛夷,路辛夷本来不打算去接电话的,可听说苏懈找到了戒指,马上过去接电话。 “苏懈。” “女神,我找到你的戒指了。” “在哪里找到的?” “刚刚那辆出租车啊,师傅手比较欠。内圈有你和周止的名字缩写,没错吧?” “是……”路辛夷接电话第一反应是苏懈又要故意诓她,苏懈从未看过那款戒指的内围,他能说出刻字的细节,想来是真的找到了。 路辛夷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在……”苏懈皱皱眉,忽然说:“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吧。你赶紧去买个新手机吧,不然一会儿你们家阿止要是联系不到你,得多担心是不是。我忙完联系你,把戒指还给你。” 路辛夷哪里肯挂电话:“苏懈,你不会要拿我戒指做点什么吧?” “比如说呢?”苏懈来了兴趣。 “比如拍张照片发给周止,然后故意说一些刺激他的内容。” “什么是刺激他的内容?你给点提示。” “……苏懈!你蹬鼻子上脸是吧,我给你半个小时,你要是不把我戒指还回来,我就报警,说你偷了我的戒指。” “那你报警吧。既然你不要这戒指了,那我就丢啦?丢到哪里好呢,我想想,海里不错!新加坡的海……” 路辛夷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偏偏还不能发作,耐着性子道:“你给个具体时间?” “晚上七点mq club见。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你都没有我手机号,你怎么发给我?” “我可以问周止要啊。” “姓苏的!!!”路辛夷瞬间火冒三丈。 “开玩笑的,我有你手机号,顾南星之前给的。挂了,晚上见。” 第162章 同父异母的弟弟 路辛夷没多想,既然周止周末要过来,她就只能多待几天,好在戒指总算是找回来了。 她又在四季酒店办了入住,之前的套房是安秘书帮她订的,想必是周止的授意,不过她自己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其实有些浪费,因此她只订了一间大床房。 等周末周止来了之后,再换成套房也来得及。 刷卡的时候,她犹豫几秒,拿出周止的黑卡。 放好行李,她去附近的苹果店,买了新手机,她出门只带了手机,现在手机坏了,根本无法支付,最后还是用了周止的黑卡。 连刷两次,她比刷自己的卡还肉疼。 她回酒店激活手机,第一时间给周止发微信过去。 「戒指找到了!!!」 周止正在看苏懈那份资料,看见手机屏幕亮起,点开看一眼,回复:「在哪儿找的?」 路辛夷眨眨眼,还是决定不告诉他是苏懈帮忙找回来的,免得让他心里又不舒服。 「网约车司机帮忙找回来的」 周止回复:「好」 路辛夷老实交代:「我用你的卡重新办了入住,还买了新手机」 「银行会给我发提示的,你不用特意跟我说。」 「哦~」 「采访一下,花我钱什么感觉?」 「比花我自己的钱还肉疼」 「多刷几次就习惯了,你去那边,不打算给我买点什么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礼物?」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周止和路辛夷聊完微信,放下手机,继续看那份文件,文件中还包含苏懈相关的一些重要人物的资料,包括苏懈公司的法人,合伙人,重要商业伙伴,前女友乱七八糟的,非常全面。 周止每一张都看得很认真,突然,翻到一张前女友的资料。 他盯着照片上的女孩看了好几秒,女孩的眉眼莫名有些熟悉,他皱皱眉,然后才去看她名字,谢若琳。 苏懈初恋女友。 路辛夷下午四点左右收到了苏懈发来的地址,她在网上查过了,是家本地人气很火爆的夜店。 路辛夷这辈子没去过夜店,她给苏懈打电话,苏懈不接电话,这就是故意要逼她去夜店。 贱人。 晚上七点,她来到mq club门口,门口大排长龙,都是穿着偏放松,潮流化的年轻人。 路辛夷只看一眼那些自由个性的年轻人,便知道自己和这里不搭。 她班味太浓。 她给苏懈打电话,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这时有个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服务生模样的小男生走过来:“你就是路医生吧?” 路辛夷看他:“你认识我?” 服务生说:“苏先生叫我来等你的,你跟我进来吧。” 服务生带着路辛夷走到门口,没有排队,直接进去了,也没有人阻拦他们。 一路穿过一条走廊,内里光怪陆离,科技感十足,音乐声太大,人潮声太大,就连光线都很咋呼。 路辛夷捂着耳朵,跟着服务生来到一个卡座,服务生大声问她:“喝什么?” 路辛夷摇摇头,这种地方的酒她可不敢喝。 她眼神四处搜寻,在那些蹦迪的年轻人中间寻找苏懈的身影,她近视,虽然度数不高,可这里光线太杂太乱,一张脸也看不清。 音乐声太大,她扯着嗓子问那名服务生:“苏懈人呢?” 许久不这般说话,咳嗽了几声。 服务生递给她一杯水,她不敢喝,服务生好似明白她的顾忌,很快又找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摇晃摇晃,证明没有被扎过孔,然后才拧开递给她。 路辛夷感激地接过,喝了一口。 正想给苏懈打电话,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女神,路辛夷路医生。” 台下爆发一片起哄声。 听见熟悉的声音,路辛夷一个激灵,险些呛了一口。 她抬起头,只见苏懈就站在舞台上,还是平时那副样子,金发,宽松t恤,黑裤子,背着……吉他还是贝斯,她努力回想,是贝斯。 他刚才是抢了主唱的话筒,自己做的开场白,伴随着他的发言,全场爆发一阵起哄声。 看得出来,他人气还挺高。 音乐声响起,全场唱起一首英文歌。 路辛夷完全没听过。 男服务生拿出手机,给路辛夷找出歌名,《sorry》,欧美才子贾斯丁比伯名曲,一首节奏轻快,非常适合夜店的歌曲。 倒是并不太吵。 苏懈在舞台一侧安静地弹着贝斯,眼神一直看着路辛夷的方向,不时朝她挥手,比心,或让她加入蹦迪的行列。 因为苏懈的目光在她身上,路辛夷明显感觉到四周看她的目光也很多。 太社死了。 她用头发发尾挡住半截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苏懈果然有病!!! 顾南星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想到顾南星,路辛夷拍了一张苏懈在台上表演的照片,发给顾南星:「他还有多少惊吓是朕不知道的????」 顾南星认出这是苏懈之前带她去过的夜店:「你在新加坡?」 「过来帮周止办点事」 「周止跟你一起吗?」 「我自己,他周末才过来」 顾南星在那头警铃大作:「你怎么跟苏懈在一起?」 「他捡了我的戒指,我过来找他拿,烦死了,他心脏到底什么病,能不能揍他一顿?」 顾南星头疼,给苏懈发微信:「把我姐的戒指还给她,别玩儿了,你再这么搞下去,周止真的不会放过你的。」 刚发送过去,又想起来苏懈现在正在台上,根本看不到。 那首歌结束后,苏懈下台来,穿越大半个夜店,在一片欢呼声中来到路辛夷面前,他喘着气,额头和脖子处都是汗。 他将贝斯放在吧台上,刚才的服务生递给他一杯鸡尾酒,他一饮而尽,浅浅缓解了渴意,再来到卡座,打量路辛夷,她还是穿着白天那身白色的连衣裙。 很典型的都市打工人,平时绷得太紧,即使来这种场合也放松不下来。 路辛夷朝他伸手:“戒指!” 苏懈大声问:“我刚才帅不帅?” 路辛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戒指!!!” 苏懈摇摇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她的戒指,递给她。 路辛夷拿过来,借着光线看清内圈刻字,是自己的戒指,只是好像亮了一些。 苏懈贴近她耳朵,给她解释:“我下午去见一个朋友,你的戒指被我不小心掉进了红酒里,我给你送到店里洗了洗。所以亮了一点。” 这话乍听之下一点问题都没有,却不能细想。 路辛夷一脸狐疑地问:“我的戒指为什么会掉进红酒里?” 苏懈耸耸肩,比划着:“我怕再给你弄丢了,就戴在我小指上,结果,大了一点。就……” 路辛夷看见他伸出来的小指头,再看看自己的戒指,一阵嫌弃之感。 哪有男人把别人的钻戒套在自己手上的。 有病啊! 路辛夷将戒指戴在手上,转身就要走,苏懈跟过去。 路辛夷出了夜店,苏懈追过去,拉住她手腕,他手刚碰到路辛夷,路辛夷回眸瞪他一眼,杀人一般。 他很识趣地举起手。 路辛夷:“谢谢你帮我找回戒指。” 说罢,转身就要走。 苏懈站在原地,看她背影,突然开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针对周止吗?” 天黑了,夜风习习。 路辛夷慢慢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苏懈:“为什么?” 苏懈双手插兜,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好好看看我的脸。” 路辛夷:“……” “你不觉得,我长得有点像周止吗?你上次不也把我的背影认成他了吗?” 路辛夷:“……” 她在丽江确实认错过。 “其实,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路辛夷愣了两秒,她还真往这个方向想过,外界传闻周国强在外面有很多孩子,周止第一次跟她表白时,也曾提过。 如果苏懈真的是周止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作为一个从未被承认的私生子,他喜欢挑衅正牌继承人,也合理。 只是——“不可能。” 路辛夷语气很肯定。 苏懈敛眉,问:“为什么?” “你太丑了。我看过周氏家族的全家福,他们家孩子长得都很漂亮,你……差远了 。” 苏懈微愣两秒,噗嗤笑出声来。 第163章 像植物一样活下去 天完全黑了。 路辛夷要回酒店,走了几步,发现苏懈没有跟上来,她反而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只见苏懈站在原地,正巴巴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吃冰淇淋的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也就五岁左右的样子,五官精致,瞳孔漆黑如墨,头发微卷,穿粉色的小裙子,小脸肉嘟嘟的,像个真人版的洋娃娃。 苏懈安安静静站着,低着头,目光无限柔和地看着小女孩。 路辛夷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 苏懈突然蹲下身子,他在身上找了找,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刚刚吃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草莓酱,看见苏懈递过来的纸巾,再看看苏懈,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 路辛夷很头疼地看着苏懈,他到底对自己的形象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他顶着鸡窝一般的满头金发,以这副尊容出现在小女孩面前,也不怕被人误以为是人贩子。 小女孩看了苏懈几秒,虽然他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可他大半张脸都被金发遮住了,眼睛本来就不大,还被头发遮了个大半。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女孩哇一声哭出来。 苏懈一时愣住,手足无措。 路辛夷就知道会是这样。 小女孩的母亲就在附近跟朋友聊天,听见女儿的哭声,突然跑过来,一把将苏懈推开,因为力气太大,苏懈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突然捂着胸口,眉心深深拧紧。 路辛夷看见这一幕,赶忙折返,关切道:“没事吧?” 苏懈摇摇头,露出一个很不正经的笑容:“我装的。” 路辛夷看他两眼,站在医生的角度来看,苏懈刚才下意识的疼痛感绝对不是装的。 小女孩的妈妈见孩子没事,这才没有多说什么。 苏懈目光还看着孩子,问道:“她几岁了?” 那母亲不理会苏懈的问题,抱起女儿,准备离开,小女孩却自己开口了,伸出胖乎乎的手爪子,脆生生道:“五岁。” 听见五岁这两个字,苏懈一脸怔忪,脸上出现一丝淡淡的哀思。 路辛夷觉得自己眼花了,苏懈脸上居然还会出现这种表情。 苏懈目光一直跟着那五岁的小女孩。 路辛夷低着头看他:“你心脏到底什么毛病?” “你是心胸外科的医生,我的命还是你救的,你不知道吗?” 苏懈目光还看着那小女孩消失的方向。 路辛夷说:“我又没有透视眼,能看到你心脏里面是什么状况。” 四周人来人往,有不少人看着坐在地上的苏懈。 苏懈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干脆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抬眸看路辛夷一眼。 “没那么复杂,我心脏上有九个支架。” 他语气轻飘飘,好似全不在意。 路辛夷深吸一口气,九个支架??? 她当医生这么多年,倒是见过心脏上放九个支架的人,可那都是年纪很大,有多年冠心病史,烟龄至少五十年的大龄患者。 苏懈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他的心脏为什么会放九个支架??? 而且,他心脏上放了那么多支架,他还敢来夜店这种地方蹦蹦跳跳,还挑战那些极限运动? 怎么想的!!! 对于医生来说,这种病人就是天坑。 苏懈看着那小女孩彻底消失在他视线之中,突然笑了笑,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眼角似有泪光涌动。 路辛夷看一眼夜空,一轮孤月,没有星星。 苏懈这是……想起什么人了? 他不会,真的是周止同父异母的弟弟吧。 “放心,我不是他弟弟。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姓周的人!” 他说着,闭上眼,眼角滑落一行清泪。 “苏懈,我又找到四叶草了,你肯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苏懈,植物比人厉害多了,植物有根就能活,只要把根扎进土壤里,够深够长,哪怕外面的树干都被毁掉了,来年春天也能重新发芽,依旧能长成参天大树……” “苏懈,答应我,你要活下去,像植物一样活下去,活成一棵大树……” …… 路辛夷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夏日的夜空,突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落到苏懈脸上,打湿金色的头发,头发贴着额头,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来。 雨水落到他的皮肤上,他闭上眼,像植物一样感受着大自然的浇灌。 “苏懈,下雨了……植物们都可开心了……你开心吗?” “苏懈,你要活下去,像植物一样活下去,活成一棵大树……” “苏懈,你要活下去,像植物一样活下去,活成一棵大树……” “苏懈,你要活下去,像植物一样活下去,活成一棵大树……” 夜色中,雨越来越大,四周来往的人脚步纷纷,有人快步疾跑,有人刚下班赶着回家,用公文包顶着头上,有人站在商户廊下避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途。 植物没有。 植物只能把根扎在更深的地下,吸取更多的养分,抓牢大地。 她只叫他要活下去,像植物一样活下去,却从未教过他,要如何活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 他从不怕死,他知道自己的心脏上有九个支架,若没有那九个支架,他活不了一天。 他遵循她的遗愿,每天都在好好活着。 可他每天都在作死,极限运动,蹦迪,到处不怕死的跟人打赌,赌博,甚至是在夜店主动引起挑衅……他试过了很多方法。 就是死不了。 那九个支架,还真是厉害。 雨越来越大,他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张开双臂,看着天空砸下的一颗一颗雨滴,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感受到雨水打在他脸上时,有一小部分水被皮肤吸收了,像是土壤吸收了水分,再被植物根系吸收。 这具被九个支架支配的身体,居然还未枯萎,枯死,凋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汲取养分。 人的身体,还真是了不起啊。 怎么杀也杀不死。 造物者,真是伟大。 伟大得有点离谱了。 人,值得吗? 第164章 活着 晚上九点,上海,昆山别墅区。 门铃响起。 保姆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目光愣住。 一楼餐厅传来周远扬的声音:“桂姨,谁啊?” 桂姨一口纯正的江宁话:“先生,我不晓得呀。” 饶是如此,桂姨见男人仪容不凡,而且眉宇间和男主人周远扬长得有那么一点相似,不敢怠慢,拿了拖鞋递过去。 周远扬抱着女儿伊伊走到客厅中央,看着玄关处正在换鞋的男人。 男人动作慢条斯理地换好鞋,抬起头来。 周止。 “堂哥……”周远扬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你不是在深圳吗?” 周止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刚到,有没有吃的,老板赏口饭吃。” “你不早点来,我们刚刚吃过了。” “剩菜剩饭也行,不嫌弃。” 周止说着,看见周远扬怀中的小伊伊,轻轻捏捏她的小脸蛋,伸出手去:“伯父抱抱,好不好?” 周远扬将小伊伊做样子递过去,小姑娘认生,搂紧爸爸的脖子。 “伊伊,是伯父,之前我们见过的呀,这么快忘了吗?” 小伊伊眨眨大眼睛,摇摇头,还是不肯放手。 周止叹口气,只得罢手:“算了,别为难小孩子了。” 周远扬吩咐桂姨:“桂姨,这是我堂哥,你给他下碗面吧。” 楼上有脚步声下来,是周远扬的妻子,谭韵之,书香门第的大小姐,穿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用鲨鱼夹夹起。 很温婉的居家装扮。 “哥,你来了。”谭韵之对桂姨道:“桂姨,我来吧。” 周止很不好意思:“韵之,你忙你的吧,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还是点个外卖吧。” 周远扬开玩笑:“你都到我家了,我还能让你点外卖,被大伯母知道,我还要不要活了。” “哥,你就别客气了,我跟远洋结婚后,你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哪有让你吃外卖的道理。”说罢,进了厨房,围上围裙,开始忙碌。 周远扬拉着周止去餐厅坐。 他家客厅其实很大,但几乎都被小伊伊的玩具占领,铺满客厅的地垫,城堡,帐篷,还有随处可见的各种洋娃娃,公主玩偶,毛绒玩具。 无从下脚。 桂姨给二人泡了茶。 周止喝着茶,目光还看着客厅里的陈设,再看看抱着女儿的周远扬,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周远扬看懂他眼神:“喜欢女儿啊?” 周止笑笑,哪有男人不喜欢女儿的。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跟路辛夷表白时,那时年轻,还很不要脸地说过,以后结婚,要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男孩做哥哥,叫周末,女孩做妹妹,叫路仪。 心仪的仪。 心仪,辛夷。 他当时心里还觉得沾沾自喜,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不是忘记了,是不敢。 越了解她,越是不敢。 “喜欢赶紧结婚生一个。趁着你现在身上没有太重的负担,还有任性的资本。等你什么时候突然成为了新创集团的董事长,聚集到你身上的目光会比你想象中还要多。到时候你做任何决定,要考虑的东西就比现在复杂多了。” 周止无奈苦笑,他倒是想结,求婚这种事,随时都可以,无论是诚意,还是仪式感,都可以给到满分,只是路辛夷未必会答应。 搞不好,还会被吓跑。 他想到什么,忽然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小伊伊的照片,发给路辛夷。 周止:「我小侄女,伊伊,可爱吗?」 一直到谭韵之送来一碗加了牛肉、鸡蛋、番茄的丰盛阳春面,和几小碟配菜时,路辛夷也一直没有回复。 周止表面吃着面,眼神却一直盯着手机,明显很在意她的回复。 可直到他吃完那碗面,路辛夷也没有回复。 桂姨收走碗筷,周远扬这才将在他怀里熟睡的伊伊递给谭韵之,谭韵之抱着女儿上楼去了,留兄弟两独处。 周远扬等楼上安静了,才问:“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在我家吃碗阳春面吧?” 周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新创集团最近出什么问题了?” 周远扬有自己的考虑,说:“有什么问题,还能瞒过你?新闻不也什么都没说。” 周止说:“要是叫外头人都看出来了,那说明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现在问题应该不严重,但已经有坏的迹象了。” 否则,周国强不会亲自去深圳截胡,更不会那么在意一个高端疗养社区的项目。 周远扬捏着眉心:“他们不让我告诉你。” “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我爸和你爸呀。” ** 新加坡,mq club外雨越来越大。 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雨声。 苏懈闭着眼睛,像一条搁浅的鱼。 忽而,打在脸上的雨停下了。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一把红伞撑在自己上方。 一张脸出现在伞下。 他视线被雨水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他慢慢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那张脸:“若琳……” “苏懈!” 大雨中,路辛夷嘶哑的声音传来,语气微韫,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落寞地笑笑,那只手慢慢垂下,忽然一只手拉住他下垂的手。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手指只能摸到骨头,力道却很重,牢牢抓住他下坠的那只手。 借着这股力道,苏懈从地上支撑着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红色的雨伞下,雨滴砸在伞面上,有轻微的砰砰声。 苏懈浑身早已被淋透,头发还在滴水,隔着水雾,他看着眼前面色难看的女医生。 他真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苏懈看着路辛夷的眼睛,无语地笑笑。 “你们当医生的,都这么贱吗?就这么见不得别人死?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说这话时,苏懈眉眼间从未有过的讽刺和冷漠。 路辛夷突然愣了愣,脑子里回想起每次见到苏懈的情景。 除了三年前在机场那次,路辛夷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丽江的四方街,她将他的背影认成了周止。 他当时很诧异,她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他,而且第二次认错了他。 他站在火锅店的廊下,隔着灯火遥遥看她和周止。 翌日清晨,她陪周止看完日照金山,返回古城时,看见他在小巷里和异性拥吻。 之后,她送顾南星去机场,返回时在停车场又再次碰见了他,他终于说出三年前机场的过往,不过他当时的目的不纯,是为了刺激周止。 在之后,就是在广州白云机场,他又变成一头金发,在视频里故意惹怒周止,惹得路辛夷泼了他一杯冰美式。 最后,就是今天…… 见他的次数虽然不算多,可他每次看见路辛夷,都是眉眼弯弯,露出或天真,或神经质,或无辜的笑容…… 眼前的苏懈,和以往完全不同。 冷漠,刻薄,无耻……唯一不变的是,很不要脸。 路辛夷忽而冷冷一笑,道:“原来,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挺好的,没事装什么神经病。” “……” 路辛夷:“我是医生,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你想死是吗?随便你,但是不要在我面前死!否则你死一次,我就救你一次!就算是阎王来索命,我也要救你!!!” “不是因为我想救你,只是因为我是医生。你要问我自己怎么想,我还是想让你活着。生不如死也好,苟延残喘也好,躺在床上只有脑子能动也好,活着!活着才能感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活着才有资格去感受。” 说罢,将伞放在他手里,转身而去。 第165章 试探催婚 路辛夷回酒店时,已经是十点左右了,身体被淋透了,她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才看见周止发给她的信息。 是一张很可爱的小女孩的照片。 周止:「我小侄女,伊伊,可爱吗?」 路辛夷点开那张照片,小女孩粉雕玉琢,脸圆圆的,肉嘟嘟的,头发乌黑如墨,眼睛又大又亮,嘴唇红红的,是个小美女。 周止是晚上九点多发过去的。 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 她回复过去:「很可爱」 消息刚发送过去,那头周止的视频就打过来了,看背景,是在上海家里的书房,他戴着眼镜,好似正在工作。 看到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就给她拨过来了。 路辛夷关切道:“你不是在深圳吗,怎么回上海了?融资不顺利?” “融资很顺利,只是有点事要处理。” 他说融资很顺利,路辛夷是不信的,却也不好多问,徒增彼此烦恼。 “你去你堂弟家了?” “嗯,刚从他家回来。” 路辛夷问:“伊伊这么漂亮,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周止正要回答,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说道:“我手机里有他俩结婚的照片,我发给你,你自己看。” 周止是用电脑登录的微信,他在手机相册里找了找,找到一张周远扬和谭韵之婚礼的照片。 婚礼是疫情前办的,在户外,很漂亮的草坪婚礼。 谭韵之喜欢铃兰,整个草坪上目之所及是一片铃兰花海,童话一般。 周止说:“我记得他俩结婚的时候,咱俩刚在一起,我还叫你陪我去参加婚礼,你说医院太忙。最后是我一个人去的。你不知道,当天结婚的是他,倒霉的是我。” 他当时很清楚,忙只是她的借口。 她就是拒绝一切可能和他生活产生交集的机会。 那头周止还在回忆,路辛夷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她问:“为什么倒霉的是你?” 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周止有些泄气道:“长辈们都在催我结婚啊。我比远扬还大三岁。” 路辛夷:“这么说周远扬结婚的时候,也才二十五岁,他英年早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止:“那人家现在孩子都三岁了,我还是未婚人士。” 路辛夷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在催我结婚?” 周止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果仁,慢条斯理地吃起来,静静等她回答。 视频两头都默了默。 路辛夷先开口:“这个问题,等回去,我们再好好聊吧。” 她没有马上否决,已经很出乎周止的意料,欣然一笑:“好啊。” 路辛夷用脖子上的干毛巾擦擦头发。 周止忽然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辛夷犹豫了几秒:“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保证你不生气。” 周止刚好吃到一颗开心果仁,玩笑道:“你给我戴绿帽子了?” “……” 路辛夷白他一眼:“我现在真的很怀疑苏懈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周止动作一僵,眸色瞬间变冷了下来,身子往后,靠在座椅上:“你这么晚回来,就是因为跟他在一起?” …… 路辛夷关掉房间的灯,只留了床头的阅读灯:“你到底要不要听我讲,不听的话,我就睡觉了,我现在困得要死。” 周止马上求和:“听,我听。” 路辛夷将今天发生的事,从早上她去机场丢了戒指,苏懈帮他找回戒指,再到她去夜店,苏懈淋雨的事情,原封不动讲给了周止听。 只是,很多细节没有说。 周止听完,却还是陷入了沉默。 路辛夷枕着酒店洁白软乎乎的大枕头,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心里没底:“你吃……” “我没吃醋。”他忽然强调,“还有,他不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路辛夷惊讶:“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请人调查他了,我大约知道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路辛夷好奇:“为什么?” 周止若有所思:“说来话长,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你记住,第一,他不是我弟弟;第二,以后离他远点儿;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视频那头的她:“辛夷,你是医生,可医生只是你的职业,不是你生活的全部。我知道人活着都想抓住能抓住的东西。你的工作是你觉得你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了。你没必要为了苏懈这样的人,一次次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这么狼狈。” 他说:“我会心疼的。” 路辛夷心软成一片:“我很好啊,你不要动不动就心疼我。” …… 周止无奈道:“是,我看见你,就会心疼你,你即使什么都不做,我已经爱你爱到发疯。这不是我的个人意志能控制的。我的脑子管不住我的心。这么说,行了吧?” …… 周止认真看屏幕那头的她:“所以,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我不希望等以后我跟你求婚的时候,你想嫁给我的理由是你太累了。累到你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情,只想找一个港湾休息,而我刚好就是那个港湾。” 路辛夷问:“那我应该因为什么答应你?” 周止呼吸一滞,说:“我只接受一个理由,那就是你爱我,全世界你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我身边。” 路辛夷说:“我当然爱你,可是我爱你,跟我太累了,想找个港湾落脚,而你刚好是那个港湾,所以我想嫁给你,二者听起来并不矛盾呀。” 周止哽了哽:“是不矛盾,可我不喜欢。因为我想跟你结婚,是因为我想让你幸福,我喜欢你,没有你活不下去。你想嫁给我,最好也是这个理由!也只能是这个理由!”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语气里有淡淡的强制意味。 和往日完全不同。 是上位者不自知的骄傲和掌控欲。 路辛夷几乎是本能地准确get到,小声自语:“那你也太霸道了。” 她以为周止听不到,不想周止在那头听得一清二楚,眸色沉静,理直气壮道:“我就是这么霸道!” 路辛夷在心里无声叹息,最后说了句:“我困了,晚安。” “晚安。”他也沉了口气。 路辛夷挂了视频,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不是问伊伊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吗,怎么后来就扯到了结婚上面。 周止这货,还真是! …… 上海这头,周止挂了视频,房间里忽而安静下来。 周止心想:他哪里霸道,明明霸道的是她路辛夷。 世界上最霸道的只有两件事,血缘和喜欢。 生在周家,他选择不了自己的血缘。 二十六岁时,他在顾家邂逅了路辛夷,同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爱上了她。 他还霸道? 她根本就没见过他霸道的样子! 第166章 嗯,是她 凌晨一点,周止还在看资料,他揉揉酸涩的眉心,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是孟淑惠发过来的一个视频。 他刚点开,就被视频那头的音乐声吵得立刻退出。 房间里太空旷,太安静,他一时难以适应这种吵闹的声音。 孟淑惠的电话这时候打来。 他接起:“孟女士,大半夜的,你……” 孟淑惠说:“我在巴黎,现在是晚上七点。” 哦,巴黎。 周止语气悠闲地问:“巴黎好玩吗?” 孟淑惠没心情跟他打哈哈:“我发你的视频你看了吗?” 周止:“孟女士,我这边是凌晨一点多,你的视频太吵了,我刚点开就头疼。” 孟淑惠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快看看!我都要气死了。” 周止笑着摇头:“什么事还值得你生气?老周这把年纪不会去夜店了吧,你……” 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的微信上点开那个视频,只是按了静音。 视频点开后,因为是手持拍摄,画面摇摇晃晃,能看见是家很大的夜店,蹦迪的年轻人人山人海,虽然静音了,可光看画面,脑子已经开始疼了。 倏地,周止目光一顿,看见舞台一侧弹贝斯的金发男子。 视频中男子抢过主唱的话筒,说了句什么。 周止眸光一冷,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去,将音量放大。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女神,路辛夷路医生。” 下面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起哄声…… 路辛夷只跟他说苏懈让她去夜店取戒指,但没说得这么细,更没说苏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如此放肆地“表达”心意。 他忽然想起顾南星说过,苏懈追女生花样很多。 确实,花样是多。 “这个路医生,不会就是你那个路辛夷吧?她现在在新加坡?” 孟淑惠的声音再次将周止拉回现实。 周止淡道:“嗯,是她。” “……” 孟淑惠哽了哽:“你这么冷静,你知道那个男的是谁?” “知道啊。” 孟淑惠无语:“那你不管管?” “管谁?辛夷?还是那个疯子?” 孟淑惠头更疼了:“!!!” 周止笑:“孟女士,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辛夷跟我很好,非常好。退一万步来说,别人喜欢她,是别人的事,又不关她的事。当然,别人喜欢她,确实关我的事,所以我谢谢你凌晨一点给我发这个视频,但是,这个事情呢,到此为止了,好不好?” 孟淑惠翻了个白眼:“什么叫到此为止?你是我儿子,你是新创集团未来的接班人,你女朋友在外面……” 周止马上打断道:“妈!你如果要闹大,到时候我被甩了,打一辈子光棍,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居然要挟她!!! 孟淑惠定了定神,暂时不跟他计较这个,反问道:“路辛夷还敢甩你?!!” “有什么不敢的,她不是甩过一次了。” 孟淑惠的沉默震耳欲聋。 周止取下眼镜:“你也不想你儿子我被同一个女人甩两次吧。我上次被甩后,去了纽约三年也没走出来,现在想起来,心还疼呢。现在我年纪也大了,你也不忍心让我再遭一次罪吧。会要命的。” “你年纪大个屁,你就是……”孟淑惠脑仁开始疼了,半响:“你就是死心眼!!!” 周止没说话。 孟淑惠只差没心梗了,气了几秒,恨恨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说罢,挂了电话,气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电脑触摸屏上点了点,将视频拉回去,音量放大。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女神,路辛夷路医生。”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女神,路辛夷路医生。”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女神,路辛夷路医生。” …… 下一秒,啪一声,笔记本电脑被合上。 他拿起手机,给路辛夷发信息:「我周末不去新加坡了,你回来吧。」 想了想,现在已经太晚了,她明天早上醒来看到他这么晚给她发信息,肯定会问他为什么那么晚还不睡。 少不得又要担心。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喝水,经过客厅,忽然停下脚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 凌晨一点多,上海这座国际化都市陷入了沉睡,大部分的万家灯火都已经熄灭,少数窗口透出微弱灯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纽约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无数个难眠的日子,他也像这样站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靠在脑海里搜刮和她有关的一点一滴的回忆打发时间。 等脑子和身体都乏了,才能休息片刻。 那时他常常想,要是她在就好了。 此刻,那种无力和空虚的感觉又回来了。 明明,她已经回来了。 他的心,却还是很空。 他们才刚刚和好,明明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明明他现在有各种各样的压力,春山医院前途未卜,答应凯文的那些沉重的kpi,繁星的未来,现在又多了新创集团的燃眉之急…… 还有苏懈那个前女友…… 他脑子明明已经塞得不能再满,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可他从周远扬家回来,整颗心都是她,他不满足于现在的关系,想要结婚,想要和她生儿育女…… 明明知道她很抵触,明明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未稳固,却还是在视频中承认了自己想要结婚,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已经觉得谢天谢地。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人心,还真是永远都填不满。 第167章 礼物 翌日中午,路辛夷在附近的商场转悠,想给周止买份礼物,这方面她没什么经验,打电话向顾南星求助。 顾南星那头接到电话,第一句话是问:“苏懈把戒指还给你了吗?” “还了。”路辛夷忽然愣了愣,问道:“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那头顾南星没有说话。 路辛夷语气忽然很正经:“他心脏上有九个支架,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顾南星坦然:“我知道啊。” 代表他身体很差,代表他随时会死,代表他…… 她都知道。 路辛夷倒吸一口凉气:“南星,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 顾南星打断她:“你不要劝我好不好,我跟他已经退回到朋友的关系了,你总得给我时间慢慢来适应吧。你当时跟周止分手之后不也……” 顾南星定了定:“我现在还没办法对他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 路辛夷沉了口气:“你喜欢谁都可以,路边的乞丐也好,就是不能是苏懈。” “就因为他心脏有九个支架?” 路辛夷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脏上有九个支架,他心里还有一个人!” 昨晚她去而复返,在雨里给苏懈撑伞时,苏懈伸手去抓她,明显是把她当成了某个人。 雨声太大,她没听清。 可女人的直觉不会错,他当时一直盯着那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还有他在大雨里的状态,他心里肯定有个人,是个女人。 “姐,那个人已经死了,死了五年了!” 电话两头都静了静。 路辛夷一时怔住,五年,昨天那个小女孩也是五岁,所以…… 苏懈是把那个小女孩当成那个人了? 这也太…… 顾南星很快转移话题:“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哦,不是。” “那是什么事?” “没事了。” “说!我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电话两头的气氛又缓和了一些。 路辛夷道:“我要给周止买份礼物,送什么好?” 顾南星露出迷之微笑:“礼物哦,花你的钱还是花他的钱?” 路辛夷问:“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你这么个拧巴性子,花他的钱比割你肉还难受吧?” 路辛夷说:“谢谢你这么了解我。如果花他的钱,应该买什么?” “越贵越好,最好把他的卡刷爆。” “……” 路辛夷问:“对不起啊,我一个穷鬼,还真不知道,买什么东西能把他卡刷爆,你教教我?” “限量版的跑车,名表……” 路辛夷摇摇头:“这些东西他不缺,而且他好像,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放屁,男人没有不喜欢车子和手表的。你以为你们家周止是个例外啊,他确实不缺,不过你送的,就不一样啊。你听我的,你现在去金沙,刷爆他的卡,给他买一块百达翡丽,款式你自己挑。对了,他们家情侣表也不错,你给你自己也挑一块,他应该就很满意了。” 路辛夷只听过这些奢侈品品牌的名字,对价格则是一无所知,她问:“他们家表很贵吗?” “这点钱对周止来说,根本就不算钱。” 路辛夷在它家官网上查了一下价格,给顾南星拨过去:“疯了吧,一块手表都够在明州买套房了。” 顾南星:“你心疼他什么都好,就是别替他心疼钱,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路辛夷摇摇头,让她花几百万买块手表,她这辈子都办不到。 再说,周止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头顾南星好似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补充了一句:“周止的钱确实不是大风刮来的,大风刮不来那么多钱!” “他的钱……是十级龙卷风刮来的!!!!” …… …… 路辛夷定定神:“那要是用我自己的钱呢,应该买什么?” 顾南星:“我就知道最后会是这样!” 路辛夷:“怎样?” “算了,说多了没意思。” “……你还没说,要是花我的钱给他买什么好?” 顾南星翻个白眼,很不耐烦道:“要是花你的钱,什么都不用买,你就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就开心死了。” …… …… …… 路辛夷举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耳朵一阵发烫:“顾南星,你有病!你比苏懈还有病!” 说罢,快速挂了电话。 顾南星举着手机:“呵,女人……” 路辛夷回到酒店,正好收到祝芳语发来的微信。 「路医生,我是祝芳语,你今晚有时间吗?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一并发过去的还有她家的定位。 路辛夷想了想,回复:「好的」 她躺在床上,又回想起刚刚顾南星说的话,一阵口干舌燥。 刚躺下,手机上跳出来一条微信。 周止:「我周末有事,不过去新加坡了,你要是待不住,就回来吧」 路辛夷给他回拨过去:“你不早点跟我说,祝芳语刚刚给我发微信,邀请我今晚去她家吃饭。” 周止在那头问:“你答应了?” “嗯。” “没关系,你去吧。那我让安秘书给你定明天的机票?” “……好。” 周止听她犹豫了两秒,问:“怎么,还没玩够,不想回来见我?” 路辛夷没听出他话语里的淡淡的醋意:“没有。我就是在想,晚上见祝芳语要怎么办,翟天明怎样才能留在春山医院。” “早知道你对这事这么上心,我就不该让你去新加坡。” 路辛夷不说话了。 周止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正经事你是一点都不想。” “什么正经事?” “让你给我买的礼物,买了吗?” 路辛夷又想起刚才顾南星的话,忽然脸红起来。 “喂?路辛夷,我问你话呢?你别给我装死,没有礼物的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路辛夷无语地嘟哝了一句:“说得好像给你买了礼物,你就会放过我似的。” “路辛夷,你再说一遍!” 路辛夷:“礼物是吧,有,一定有,我现在就刷爆你的卡,去给你周院长买礼物!” 第168章 真爱?宿命? 苏懈是周四中午才醒来的,看了手机才发现顾南星给他发了很多微信,还有很多未接电话。 他回拨过去。 顾南星:“失踪人口回归啦?” 苏懈咳嗽了两声,昨晚淋雨,虽然他回来后泡了热水澡,寒气还是入了身体,他本就体弱,一场感冒是跑不掉的。 此刻正裹着毯子,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吃沙拉。 顾南星听见他咳嗽,紧张道:“你怎么了?” “你姐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苏懈嘴角扬了扬:“没什么,淋了场雨。白人饭真难吃。 ” 盘子里的三文鱼和培根之类的点缀肉类都被他吃完,只剩下一盘菜叶子。 强撑着吃了几口,丢进垃圾桶。 “你要在新加坡待多久?我下个月电影首映礼,在上海,你要不要去?” 苏懈皱皱眉,正想拒绝,忽而故意说:“路辛夷和周止是不是要去,他们去我就去!” “……” 苏懈裹紧小毯子,又打了个喷嚏,他扭头看定窗外明媚的阳光。 窗外便是闻名世界的马六甲海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像一条未拧干的湿毛巾,想要把湿气赶出去,最好的方法是晒太阳。 他突然抖掉小毯子,光着脚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走出卧室,来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看着眼前美景。 “你为什么非要跟周止过不去?!他怎么着你了?” 苏懈语气淡淡:“他比我帅,比我有钱,还比我健康,他出生就光芒万丈,众星捧月,在他的衬托之下,我这种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他不用招惹我,他的存在本身就很让人不爽。特别不爽。” 苏懈嘴太毒了。 顾南星听得头疼,又无法反驳。 天气很好,沿着整个海平面,视线可以看很远很远,像是开了滤镜一般。 大大小小的帆船,白云也很低,一样。 因为阳光的照射,他终于觉得身体暖过来了,撑了个大大的懒腰。 海风咸湿,阳光仿佛能晒干昨天那场雨留在他身体里的湿气和寒冷。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每个毛孔被打开,阳光晒进来的感觉。 睁开眼,天空真蓝啊,蓝得也让人想哭。 忽然又想起昨晚路辛夷说过的话。 “活着才能感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活着才有资格去感受。” 确实,活着才能感受这一切。 这么好的天气,不干点什么煞风景的事,都说不过去。 苏懈忽然对电话那头的顾南星说:“顾南星,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上次在丽江跟你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不要喜欢我,我心脏上有九个支架,我心里还有一个人。一个死人!活人永远是赢不了死人的。除非你只是想睡我。我这么一副身体,你都馋。我看你是真饿了。” 他言辞轻飘飘,却不能更恶毒了。 骂了自己,又羞辱了顾南星。 顾南星在那头默了默,道:“苏懈,要是这世界上有毒舌大赛,你去参加,肯定能拿冠军。” 苏懈笑得摇头:“这就毒舌了,那你是没见过我真正毒舌的样子。要继续吗?我能说一百句羞辱你的话,带一句重样了,我苏懈两个字倒着写!” 顾南星:“好啊,我洗耳恭听。” 苏懈反而不会了:“你怎么跟你姐一个贱德行?姓顾的真是祖坟冒青烟,圣母这种东西,还能一下子冒出来两个的。你姐是医生,她见不得我死就算了,你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你就非要死磕在我这里!” 顾南星反唇相讥 :“贱得过你?你不喜欢路辛夷,你还去招惹她。” 苏懈忽然一愣,他伸出一只手,去感受迎面而来的海风。 风真暖啊。 昨晚的雨也是真凉啊。 他记得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还有雨打在红色伞面的声音,砰砰砰…… 在她那张脸出现在伞下那一刻,全世界的声音都静止了。 顾南星没听苏懈第一时间反驳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心中升腾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她试探性地问:“你喜欢上她了?” “还没有。” “什么叫,还没有?” 苏懈手肘搁在玻璃栏杆上,撑着头,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侧脸,嘴角露出一丝异样的笑。 “如果下次我要死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她,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将另一个人从死神那里拉回来三次的。 第一次是在机场。 第二次是在雨里。 事不过三。 顾南星习惯了苏懈不按常理出牌,却也无法接受他此时的话语,冷冷提醒他:“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你初恋吗?” 苏懈笑得耸耸肩:“顾小姐,我早说过,我是个渣男。” 电话两头都默了默。 顾南星忍着泪,嘴上说着气话:“好啊,你去爱路辛夷。你去看看,什么叫真爱,什么叫宿命。有你这个小丑的出现,我相信他们会更相爱,更坚定不移地选择对方。到时候,你会发现,你一颗心砸进去了,路辛夷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你以为她是圣母,我告诉你,她清醒得很,她能把周止装进心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你尽管去爱她,你也吃吃爱情的苦,尝一尝什么叫爱而不得的滋味。” 说罢,挂了电话。 苏懈举着手机,无语了两秒,目光忽而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裂痕,是昨天路辛夷摔的。 他回想起刚才顾南星的话,不屑自语:“真爱?宿命?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第170章 翟天明归来 晚上六点半,路辛夷到了祝芳语家附近,她先去附近的商超选了一瓶红酒和一个精致的果篮。 第一次上门,总归不好空手。 环海的海景房,进小区时,她还特意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小区的房价,这个小区只有三种户型,她根据祝芳语家房号推测她家应该是最大的,一百九十平的户型。 看一眼房价,她不禁在心里怀疑,翟天明平时那么抠搜,莫非是为了省钱还房贷? 如果是这样,她还是蛮敬佩他的。 这房价比上海市中心也不遑多让啊。 来到门口,路辛夷按了门铃。 门打开,路辛夷脸上的笑容赫然呆住。 门后的那张脸却笑得很有诚意。 翟天明人设不倒,一眼就看见她手里拎着果篮和红酒,主动接过来:“上门就上门,还拎东西,这么破费。就咱俩这关系,用得着搞这些吗?” 话是这么说,红酒和果篮已经被他拿了进去。 路辛夷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 翟天明不是在春山医院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止知道他回来了吗? 无数问题雨后春笋般冒出。 路辛夷正欲去追问,这时有个十五六岁,穿校服的少女闻声而来,新奇地打量路辛夷:“你就是路医生吧,我爸刚刚还跟我说你呢,你就来了。” 路辛夷见过她,不过是在照片上。 翟天明在春山医院的食堂给她看的,她还记得当时翟天明看照片时的神情,和往日抠搜的样子全然不同,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幸福,慈爱,无限温柔的光晕。 “我叫翟皛(音同小,明亮的意思)樱。皛是三个白,樱是樱花的樱。” 少女声音脆亮,她在玄关处给路辛夷找了一双拖鞋。 路辛夷盯着少女的脸,春水般的眼睛,樱桃红唇,眼神青涩灵动,看着她整个人都仿佛回到了十八岁,又仿佛站在江南水乡的桥头,迎面吹来丝丝夏风。 她忽然有些理解,周止上次突然在电话里说羡慕翟天明。 又想起,周止昨晚给她发的那张伊伊的照片。 他是想要女儿了。 “路辛夷,你发什么呆。进来啊。”翟天明催促道。 路辛夷的思绪回到现实,换好鞋,问道:“副院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你这话说的,这是我家,我回家不是很正常嘛,倒是路医生你,惯会给人制造惊喜的。” 翟天明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将水果和红酒送进了厨房。 围着围裙的祝芳语听见路辛夷的声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路医生来了,坐。皛樱,你陪路医生说话。” 翟皛樱点点头,拉着路辛夷的手去沙发坐下,一个劲看她,眼神水汪汪的:“路医生,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医生。” “路医生,你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路医生,你皮肤真好。” “路医生,你有男朋友吗?” 路辛夷被夸得很不好意思,没想到翟天明这么油滑抠门的人,居然有个嘴这么甜的女儿。 翟天明一脸得意:“我女儿,羡慕吧。” 路辛夷赞叹地点点头:“是,你福气大。” 她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刚到的。”翟天明打了个哈欠。 “芳语姐跟你说的?” 翟天明道:“还用她跟我说,你来春山医院工作半年,就没有请过一天假,好家伙,突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要跟周院长出去二人世界,后来发现安秘书也出门了。总之,以我对你们两个人的了解,稍微想一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皱皱眉,拍拍路辛夷的肩膀,有些感动:“难为你和周院长还想着我。” 路辛夷拍拍他肩膀:“你别多想,我是仗着我男朋友是院长,太久没有休息了,特意出来旅游的。” 翟天明:“装什么装,芳语都跟我说了。” “……” 第171章 相爱过的人,是没办法做朋友的 翟皛樱看二人有话要讲,主动进厨房去帮忙。 翟天明看一眼厨房的母女俩,祝芳语正从汤盅里舀出一勺,吹了吹,递给刚刚进去的翟皛樱,让她尝味道。 翟皛樱喝完,点点头,小声说:“好像有一点点淡了。” 祝芳语拿起放盐的罐子,舀了一小勺盐丢进去。 是很温馨,也很寻常的一幕。 翟天明缺席的这些年,这样的画面每天都在发生,可他却无从得见,也因此,这一幕此刻在他心中是十分珍贵的。 翟天明叹了口气,眼角似有泪光闪动:“我早该回家了。我欠了她们娘俩太多了。” 他语气很认真,甚至有那么一丝惋叹。 路辛夷问:“你什么意思?” 翟天明:“一个月前,我就写好了辞职信。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路辛夷呆愣两秒,小声问道:“春山医院你不管了?周止怎么办?” …… 翟天明耐着性子看她一眼,急道:“路辛夷,我家都快散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满脑子只有周止周止,周止好得很,他不需要你操心。”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真的觉得春山医院离不开你,你是春山医院的副院长。” 翟天明翻了个白眼,差点就信了。 “路辛夷,你别把我当副院长了,你把我当个人吧。” 翟天明不想二人的对话被祝芳语和女儿听见,走到阳台去。 路辛夷跟上去。 “我跟芳语姐聊过,我听得出来,你们……” 她想说,你们的婚姻已经破裂了。 翟天明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可是……” 可是他不想离婚啊。 他已经四十岁了,他在春山医院工作了接近二十年,虽然在春山医院人人尊称他一声副院长,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剩了。 年少时,他和祝芳语也是校园佳话。 他们在明州大学相逢,祝芳语大他两届,当时是学生会主席,她是明州本地人,自信大方,光芒四射。翟天明是从小地方考上明大的,他本身个性很内敛,是那种高中时期只会读书,不太擅长社交的书呆子。 为了接近她,大一时厚着脸皮加入学生会,结果被分派到了吃力不讨好的外联会,学生会需要办什么活动,他都要第一个硬着头皮冲锋陷阵,去商业街拉投资,那些商户听他口音是明州小地方来的,常常欺负他,灌他的酒。他与人周旋沟通的本事便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 年少时的勇气是可贵的,叩开少女的心门。 翟天明大学毕业后,祝芳语不顾家人反对,与他走入婚姻。无论是在婚姻,还是在事业上,两人一直是女高男低的状态。翟天明最开始去春山医院工作时,只是吴院长的一个小小助理。 拐点是祝芳语突然怀孕,因为翟天明的父母在家务农,无法帮忙照料,祝芳语的父母也因为女儿当初一意孤行嫁给翟天明,而不愿意帮忙。 祝芳语只得在事业上升期选择了回归家庭,照顾孩子。也因为有她这个贤内助,毫无后顾之忧的翟天明在这几年间从吴院长的一个小小助理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左膀右臂。 在皛樱上小学之后,祝芳语才重新回归职场,可局面已经回不去了。 职场比社会更残酷。 祝芳语的工作一直不温不火,反而是翟天明一路高升,逐渐成为春山医院的副院长。 两人的婚姻在疫情前就已触礁,祝芳语想移民到新加坡重新开始,翟天明选择留守春山医院。 结果谁也没想到,祝芳语在新加坡的新职场闯出了一片天地,但很快不好的声音也慢慢传入翟天明耳中。他心急如焚,可彼时疫情势如水火,除了电话和视频,他什么也做不到。 从最开始的狂怒到慢慢的接受,平静,无能为力,一切只用了半年的时间,他头发也是在那半年间白的。 从前他放不下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吴院长,放不下奋斗了二十年的春山医院。 可如今,周止来了。 春山医院的救星来了。 他可以安心回归家庭。 只是,他不确定,这个家里是否还有自己的位置。 人到中年,举目望去,一片怆然。 忙忙碌碌,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抓到。 路辛夷平静听他说起这些,神情黯然。 “我听周止说,她出轨对象是她大老板,对方是离异状态。” 翟天明:“婚外情就是婚外情!路辛夷你三观被狗啃了!难道有钱有势的离异男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当小三吗?” …… 路辛夷解释:“我没有说她出轨就是对的,你们之间的婚姻,也轮不到我来评论对错。我只是就事论事,现在的状态来看,你们确实需要分开,冷静一下。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不好吗?” 翟天明扶了扶眼镜:“相爱过的人,是没办法做朋友的。路辛夷,别人不懂,你难道不懂?否则你跟周止为什么这三年来老死不相往来?” 相爱过的人,是没办法做朋友的。 确实。 路辛夷很懂这话的含金量,可是:“相爱过,确实没办法做朋友。可是离过婚就可以,你们有孩子,你们不是一转身就可以消失的关系。” 翟天明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路辛夷还想劝说,这时,厨房传来祝芳语的声音:“辛夷,你上次不是说想做正宗的肉骨茶吗?进来,我教你。” 路辛夷微愣,应了一声:“好,我借用一下洗手间。” 她去洗手间洗手,关上门,给周止通风报信:「我搞砸了,翟天明回新加坡了。」 那头周止很意外地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也许是在忙,没有看手机。 路辛夷洗完手,进了厨房,翟皛樱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祝芳语从门后拿出另一个粉色的围裙,带着花边和蝴蝶结,明显是翟皛樱的。 “给,围裙。” 第172章 我要花团锦簇 路辛夷心事重重地套上围裙。 祝芳语切着菜,反而一脸轻松:“干嘛?担心我还是担心天明?或者,担心周止?” 路辛夷笑笑,想来她和翟天明在阳台说的话,她都有听见。 路辛夷问:“我是不是很多管闲事?” “不会啊,你担心我,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你担心天明,是因为你们是朋友,你担心周止,完全是因为你爱他。” 祝芳语笑笑:“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们还在热恋中。” 路辛夷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祝芳语问:“打算结婚吗?” 路辛夷摇摇头:“我跟他原生家庭都有点问题,父母的婚姻都不算幸福,甚至连健全都算不上。他最近好像很想结婚,我还好。不是对他没信心,是对我自己没信心。” 祝芳语点点头:“很难得啊,居然有人不想嫁给周止。我奉劝你一句,你如果想嫁进周家,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否则,等他继承家业,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路辛夷笑了:“他要是个普通人,我早就嫁给他了。” 祝芳语微愣,看路辛夷两眼,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能离婚最好,不能离婚也没差。婚姻困不住我。” 路辛夷惊讶:“你不想和你大老板在一起吗?” 祝芳语一愣,看路辛夷一眼:“周止跟你说的?” 路辛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不过这也不算秘密。 祝芳语只是微微一笑:“你说老宋吗?一把年纪了,在一起也不过是图个开心,图个便利。他在外面很多女人的,我只是其中一个。” 路辛夷跌破眼镜:“那你跟……老宋在一起,完全是为了……” 欢愉? 亦或资源? 祝芳语坦然:“为了往上爬,爬到更高的位置。到了一定位置,想要再往上,光有工作能力是不够的,有时候就需要一把梯子,老宋就是那把梯子。” 路辛夷不解:“你不怕别人背后说你?” 祝芳语摇摇头:“我这个年纪,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我能付出什么。婚姻和男人在我的人生里早已排不上号了。我和老宋只是各取所需,不需要对彼此负责,更不需要成为对方的谁谁谁。男女之间,最舒服的关系莫过于此。我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煮汤,是因为我女儿。我爱我女儿,像爱我自己一样。” “我请你来吃饭,不仅仅是因为你是天明的同事,更重要的是,你是周止的未婚妻。我不介意通过你,在他那里多一点点的存在感,哪怕你只是偶然提上一嘴,他能在某个关口想起我,仅仅只是这样,我就已经赢过很多同行。” 这话再现实不过,却也再精明不过了。 可她能坦然说出,倒也并不让人觉得那么讨厌。 路辛夷笑着摇头:“他要是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他肯定不会让我再见你的。” 祝芳语微愣,无语道:“男人。” 祝芳语只说了两个字,男人。 路辛夷却全然明白这两个字里蕴藏的无限意义。 聊男人确实无趣,路辛夷转移话题:“可是,你出轨的行为,难道不会影响你女儿吗?” 祝芳语:“一开始是有这个担心,可是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跟老宋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跟她说过,征询她的意见。她没有我想象中反应那么大,她说只要我开心,她怎样都支持我。不过小女孩藏不住心事,我知道她其实很担心她爸爸。我跟老宋确定关系后,第一时间就向天明提出了离婚,我这么说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确实是出轨,我背叛了婚姻,背叛了天明。即使有一天到了法院,我也会承认这一切是我的过错。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过错,女人搞事业,抛弃丈夫,脚踩上司……其实,大多数成功男人不都这样吗?” ……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路辛夷难以评价,只是问道:“那副院长怎么办?” 祝芳语笑了笑:“辛夷,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岁。” “我比你大一轮。你想知道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活到这个年纪,最深的体悟是什么吗?” 路辛夷摇摇头。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 路辛夷还是不理解,最后问出:“其实,你到底想要什么?听起来你并不在乎婚姻,你那么在乎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为此不惜抛弃自己的名声,拿男人当梯子。可是你没有想过,翟天明现在放弃了他的事业,就是为了挽回你。” …… 祝芳语说:“听起来是很感人的。可是他的付出,关我什么事?” 她语气理所当然,又潇洒又淡漠。 祝芳语:“他的付出,是为了他自己的幸福,又不是为了我的幸福。我不想活在他的幸福里,充当他幸福的一个道具。我是我自己,我年轻时候已经试过了,为爱不顾一切。可是我得到什么了?” 她摇摇头,尝一口汤,味道不错,她点点头,很满意。 她最后看一眼路辛夷。 “辛夷,我们女人很容易被名为命运的东西困住,我不要。我不在乎外界的评价,不在乎男人和婚姻。” “我要花团锦簇,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我要活成我自己。” 第173章 重逢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得很勉强。 那碗肉骨茶,做得却十分地道。分别时,路辛夷特意问祝芳语讨了详细的食谱,随后打车回酒店。 她发给周止的那条微信,他一直都没有回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看见了又该怎么处理。 头疼。 她下了车,朝着酒店大堂走,还未进门,便听见身后一个不能再熟悉,略显疲惫的声音。 “辛夷。” 是周止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便看见周止捧着一束粉色的芍药朝她走来,他一直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身边也没有带行李箱,衣着休闲,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的。 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紧紧拥住。 晚风很温柔,她第一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和中药香味,是那个小枕头的味道。 异国他乡,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是做梦一样。 她问:“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回答:“你傻不傻,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想你了。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没想我了。” 他将手里那束粉色的芍药递给她。 她问:“哪里买的?” “附近的花店。喜欢吗?” 她点点头:“喜欢啊。你怎么不进去等,外面站着多累?等很久了吗?” 她一只手捧着花,另一只手被他抓住,十指交叉。 “没有很久,我坐不住,就想站在这里等你。” “看见你了,心就踏实了。” 他轻抚她的头,目光逐渐灼热:“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满眼笑意看着他,此刻不能再幸福了。 二人进了酒店大厅,两个人恨不得扭成一根麻花,前脚才出电梯,周止下一秒就将人扯入怀中开始吻,吻得她几乎站不住,身体都要软下去,他一只手撑住她后腰,将人往房间带。 进了房间,又将人按在门后吻起来,动作不管不顾。 她浑身被他撩拨得都快烧起来了,手上却很忙,又要将花放好,又要颤抖着去插房卡,手抖了好几次才插好,又要配合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他捧起她红透的脸,低声问:“想我了吗?”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眸色欲沉,声线暗哑地问:“生理期结束了?” 她咬着下唇,还是嗯了一声。 “那……我今晚可以为所欲为?” 她嗯字还未发出,下一秒就被他拦腰抱起,丢在了床上,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道:“辛夷,趴过来。” 路辛夷咽了口口水,有些陌生,又有些不解道:“你今天怎……” “趴过来!”他看她的眼神明明很温柔,一汪春水,语气却不容置喙,没甚耐心。 说话间,单手已经解开皮带,抽出。 害羞归害羞,她还是照办,他将人捉住,用自己的皮带绑住她双手手腕。 路辛夷脑子一片死机,周止今天……吃错药了? 他抱住她纤细的腰,很快直奔主题,和以往完全不同,情浓时,他捉住她的肩,凑到她耳旁,嗓音诱惑:“辛夷,像上次那样叫给我听,释放出来。” 她一惯能忍,听见他此刻的声音却也说不出的心痒。 “那是……是假的……” “假的我也要听!叫不叫?嗯?” 他语气不能更温柔,她却有些怕了,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阿止,你……怎么了?” …… “现在知道怕了,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是说我霸道吗?我现在霸道给你看。” “你以后哪里也去不了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这么久。” 他将她身体对着自己,平日里他总是一副谦逊周到的模样,眼神也大都安静,如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此刻这谭静水起了风波,卷起惊涛骇浪,风浪越来越大…… 所到之处,溃不成军,吞没一切。 她只差化为一滩水,到了某个点,还是受不住叫不出声来。 声音抖成了筛子。 情潮退去,他倒在她身侧,如餍足的兽。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她扭头看他,眼角还噙着泪,脸上的情欲还未完全退去,像只浸了水的水蜜桃,她问:“你……发什么疯?” 他忽然看她一眼,将她扯到离自己咫尺之距:“嗯,看不见你,是快要疯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到苏懈在夜店给你弹贝斯的视频了。你当时什么感觉?” 那个视频没有拍到她,他这两日一直好奇她当时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心动。 她想起那晚,直摇头:“尴尬到想死。” 他看入她的眼,抚着她的脸:“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吃……醋?” 他今晚这么反常,就是因为那个视频? “我想……”他喉结动了动,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话。 路辛夷听着整张脸都红透了,匪夷所思看他一眼:“你变态啊!” “我还有更变态的,你要领教一下吗?” 路辛夷:“不要了,我困死了。阿止,我们睡觉好不好?你帮我解开。” 她指的是被他绑住的手腕。 “好啊,你求我。”他眼含笑意,手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求有个屁用,路辛夷求了他一晚上,被折磨了一晚上。 …… 翌日,平时六点半生物钟就开始工作的路辛夷十点才醒来,睁开眼便看见周止正安静凝视着她,看见她醒来,问道:“睡得好吗?” 听见他声音,她脑子一个激灵,又想起昨晚他在床第之间讲的那些下流话,脸又红了,只会摇头,身体动都不敢动,稍微动一下,便要散架一样。 好个屁。 他眼明心亮,满意道:“我睡得很好。” 呵呵。 衣冠禽兽。 路辛夷恨恨地看他一眼,继续装睡,惹不起躲得起。 他想起什么:“戒指呢?” 她闭着眼,将手伸出去,这只钻戒是三年前周止按照她无名指的指围定做的,因为她比三年前瘦了些,所以戴着有些松,苏懈还给她之后,她怕弄丢,就暂时戴在了中指上。 周止轻轻取下钻戒,看了看:“好像,亮了点。” 路辛夷都发现了,他一贯心细,只一眼便能发现不同。 “苏懈说他不小心把它掉进了红酒里,后来送去店里洗了洗,所以亮了一点。” 只是一个视频,他昨夜就疯成那样,路辛夷忽然很怕,戒指要是真的被苏懈动过手脚,而她居然没发现,周止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 她打个寒颤,忽然睁开眼,小心翼翼问道:“戒指……有什么问题吗?” 周止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很快又掩饰过去了,微微一笑:“没问题。戒指我先收着,改好尺寸再给你。” “好。” 他盯着戒指,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要不要……” 吃早餐三个字还没发出,便听见路辛夷立刻带着哭腔道:“不要!不要!不要!” 这辈子都不要了。 第174章 春山医院的未来 门铃声响起。 翟天明去开门,门一开,下一秒将门关上,捏捏自己的脸,他昨晚喝了酒,现在还未完全酒醒。 一定是眼花。 门外响起路辛夷并不客气的声音:“翟天明,开门!” 门又被打开,翟天明一脸愁容看看路辛夷,再看看站在她身旁,衣冠楚楚的周止,两人站在一处,扑面而来一股子俊男美女,天生一对的味道。 两人面带笑意,即使这样什么也不做,只看二人眼神,便能感受到彼此情浓。 翟天明脑子里闪过三个字,狗男女。 他打哈欠:“大清早的,你们两……来虐狗啊?” 二人进门换了鞋,家里没人,祝芳语工作,翟皛樱上学,偌大的房子现在是醉鬼的天下。 茶几上摆着十几个空啤酒罐。 路辛夷知道周止有洁癖,主动过去帮忙收拾干净。 周止问路辛夷:“我跟副院长聊点事,你确定你要听?” 路辛夷好奇起来:“我不能听吗?” “当然能听。” 他只是担心,她未必会喜欢听这些。 周止问翟天明:“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边吃边谈?” 翟天明摇摇头:“你能来,我很感动。只是,真的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路辛夷给翟天明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看周止。 周止依旧是从容淡定,他目光注意到茶几上的一个相框,上面是翟天明,祝芳语,翟皛樱的全家福,不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 路辛夷留意到周止的眼神。 周止感受到身旁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淡道:“昊森(housen)资本,听说过吗?” 翟天明摇摇头。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打开搜索软件查一下。” 翟天明听他这话,迟钝地摸了摸裤子口袋,没有找到手机,应该在落在卧室了,他起身要去拿,动作懒懒,路辛夷已经在手机上查到了,匆匆扫了一眼,将手机递给翟天明。 翟天明接过手机后,路辛夷看一眼周止,他依旧是一副淡定从容,好似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他的样子。 昊森资本的百科页面关联了好多位欧美金融界大鳄的名字,翟天明虽不了解国外资本圈,可大致看一眼简介,便已经知道这是一家历史悠久,财雄势大的国外投资公司。 翟天明瞬间酒醒,抹了一把脸:“你别告诉我,你融资融到了昊森资本头上?” 周止道:“最迟下周一,消息就会公布。” 空气静了静。 他将时间都说得如此具体,应该不是信口开河。 昊森资本!!! 翟天明有所动容,他将手机还给路辛夷。 路辛夷仔细看了一眼昊森资本的介绍,几乎没有华人的痕迹,在国内也没有分公司,周止是什么时候跟他们联系上的。 他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国内吗? 周国强知道吗? 翟天明明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为什么?” 周止不解:“什么为什么?” 翟天明看一眼路辛夷,咳嗽了一声:“其实……我一直不好意思说,你的那份融资计划书,写得很一般。” 上次周国强也说他来着。 还说如果是新创集团的人写的,他会直接开除。 路辛夷巴巴地看一眼周止,看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周止尴尬笑了笑:“那不是我写的,是章义和安蒂写的。” 如果不是对周止足够了解,路辛夷几乎就要觉得他是在甩锅! 老板的融资报告写的不行,别人当场揭穿,立刻甩锅给两个下属! 资本家的基操罢了。 不对啊,路辛夷想起来他赢下全院大会的投票,当晚返回纽约,在香港转机时,他们视频时,他就说他在写融资计划书。 莫非…… “我回纽约的时候,就已经在接触昊森资本了,我写的那份只发给他们。昊森资本的合伙人之一是我研究生时期的老师。我发给他了,他很感兴趣。但是,你知道的,像他们那样的大公司,做任何决定都需要时间。我很不容易才争取到一个月。而且中间他们一直在跟我谈条件,条条框框的东西很多,拉锯战了很久。中间差点谈崩……” “昨天下午,我做了一点妥协,他们答应了。下周,昊森的人就会过来了。” 原来如此。 路辛夷深深看周止一眼,没想到他这段时间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更没想到他闷不吭声办成了这样的大事。 翟天明问:“那你让章义和安蒂另外写一份干什么?” 而且满世界到处发,这不是给自己丢人吗? 周止淡道:“哦,我只是想看看,我爸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但其实,整个事件里头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他不惜用一份平庸的融资计划书满世界上蹿下跳,惹得周国强也要对他有所忌惮。 实际上他早已在更早之前,就布局好了一切,竟然还有余力要跟昊森资本博弈,这样的合伙,即使落实到合同上只是一个小数点,一个数字的变化,能带来的利益都是无法估量的。 而且,这段时间,路辛夷对他的担心,翟天明是看在眼里的,不是演戏。这说明,周止连路辛夷都没有透露过半句。 周止,确实很不简单。 甚至,有点可怕。 周止无从窥见翟天明的内心世界,淡道:“你知道昊森加入,意味着什么吧?你不想亲眼见证这一时刻?”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袋,郑重递给翟天明。 翟天明还在犹豫,问道:“什么?” “我写的融资计划书,里面有我对春山医院的全部期许,你会看见一个全新的,勃发生机的春山医院。” “哦,对了,我来之前,给吴院长送去过一份了。” 翟天明只犹豫了两秒,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神情从未有过的肃穆,他看得很认真,时而凝重,时而沉思,时而赞叹,时而叹为观止…… 路辛夷看翟天明表情,便知道周止已经胜券在握,她歪着头看周止,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全部的担心像个笑话一般。 确实如所有人说的一般,她不需要操心周止。 永远都不需要。 周止察觉出她微小的情绪变化,抓住她的手,眼神仿佛在问:怎么了? 她笑着摇摇头。 翟天明看完,深吸一口气:“确实是从未见过的春山医院。只是我……” 好似已经猜到翟天明要说什么,周止不疾不徐地打断他的话。 “我完成我在春山医院的任务后,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就是春山医院下一任的院长。” 翟天明又愣住了,周止的加码太诱惑了,是个正常男人都无法拒绝,他看一眼桌上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目光从祝芳语慢慢移到一旁的翟皛樱。 他的女儿,他想要每天都陪伴在身侧的女儿。 “另外!” 男人继续加码:“春山医院的院长只有行政管理权,即使是成为春山医院的院长后,春山医院依旧是繁星资本掌控。我个人可以让渡给你一小部分繁星的股份,到时候,你就是繁星的股东。这样,春山医院还不值得你留下吗?” 路辛夷心脏漏了一拍,这些东西已经超出她的想象。 周止一步一步将翟天明逼进了死角,翟天明根本就没有选择。 “可是,芳语……” 翟天明还是有担忧。 周止很明白他的顾虑:“你放心,祝芳语不会嫁给老宋,他们只是利益关系。另外,我有一个条件,我让渡给你的繁星资本的股份,不会直接给到你名下,会给到你女儿翟皛樱的名下。” “我想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意味着翟皛樱成年后即使什么也不做,靠着这部分股份,每年也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她不必为生计辛苦奔走,可以尽情去享受,去挑战,去探险……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判里,对翟天明最有诱惑力的筹码。 周止确实很会拿捏人的软肋。 果然,他说完后,翟天明便不再有任何犹豫:“我今晚就买机票回去。” 周止站起身来,欣然伸出手去:“我代表春山医院,欢迎翟副院长回归。” 翟天明与他握手,眼神服服帖帖:“你!” “我现在相信,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买下新创集团了。” 周止微愣,点点头:“我努力。” 翟天明又看看路辛夷,意味深长道:“路辛夷,你要小心了。” 路辛夷愣了愣:“关我什么事?” 他们指点江山,决定春山医院的命运,什么昊森资本,什么让渡股份的,关她什么事。 她心里已经后悔跟周止一起过来了。 此时她才明白,这场谈判开始前,周止问她,确定要听他们谈话时的意图,她当时就该走得远一点。 她不该好奇的,刚刚和翟天明谈判时的周止,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城府算计,杀伐决断都藏在了心里,面上永远是从容平静,看不出一丝破绽。 那个会捧着芍药,捧着荷花,捧着栀子花……满心满眼都是她,朝她奔赴而来的男人,只是周止的一面。 他有太多面,她今天见识到的这一面,不仅令人陌生,而且望而生畏。 没劲透了。 同为男人,周止很明白翟天明那句“你要小心了”的话外之意,他马上拉过她的手。 此间事毕,他片刻也不想多待。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春山医院见。” 第175章 命运 翟天明送二人到门口,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整个人已经满血复活,和方才开门时看见的颓唐样子,全然不一。 果然,男人。 永远只会被最核心的利益打动。 也难怪,祝芳语想要花团锦簇,她凭什么不能花团锦簇。 翟天明牺牲了家庭和生活,换来了春山医院未来院长和大好前程。 她牺牲了自己的名声,换来的是往上爬的机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谁又比谁高尚。 翟天明可以站在道德高地,指责祝芳语出轨,可祝芳语只牺牲了两样东西,她的名声,还有翟天明的男性自尊。 可她年少时不顾一切的付出呢?她为了家庭所断送的事业和机会,翟天明只字不提。 倒也不是他凉薄,只是男人天生就习惯了享受,默认了女人在婚姻和家庭中必须处于付出的角色中。 因为她是妻子,因为她是母亲……所以一切再自然不过。 没人在意,祝芳语也曾经是个那个才华横溢,自信洋溢的学生会主席,她的事业,她的欲望,她的“命运”…… 祝芳语靠自己,将一切重新抓在了自己手里。 翟天明昨天还在自怨自艾,说自己家都快散了。 可转眼,周止摆出令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就心动了。 他的心动合情合理,他是为了女儿。 可祝芳语的人生没有遇到雪中送炭的周止,她只遇到了需要利益交换的老宋。 翟天明抓住了周止。 祝芳语抓住了老宋。 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路辛夷忽然想到自己,其实她也是和周止短兵相接过的,三年前平安夜,周止求婚被她拒绝,事情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他第一次束手无策,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败走纽约。 路辛夷当然没有周止的手段和城府,不过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如果她当年面对的是现在的周止,未必会全身而退。 三年后的明州机场,她知道他赢下全院大会,心生退意,两人在机场的那次见面,是第二次真正交锋。 现在想来,她根本不是他对手。 那一局,从她周四那晚告诉他,她不想走回头路开始,他便已经想好了一步步的对策。 之后他循循善诱,先是告诉她,自己要回纽约了,让她觉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场连环车祸也成全了他,他在生死关头保护了她,让她看见了他的真心,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两人分别之际,她在情急之间,露了怯,将那枚戒指套在了他的手上。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输了。 后来在机场,她也是溃不成军,毫无三年前的果敢和决绝。 他很擅长用手上已知的信息,去调整自己的对策,一步步让她沦陷,沉沦。 现在想来,整个过程,她都是清醒的。 翟天明那句“路辛夷,你要小心了”,意思其实很明显,你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她还不至于傻到连这么明显的意思都听不明白。 老天爷还真是看得起她,给她安排了这么个厉害的对手,厉害的男人。 …… 一路上,路辛夷都在看着窗外。 周止问她:“想什么?” 她笑笑:“想祝芳语的一句话。” 周止说:“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千万不要嫁给他?” “不是,她昨晚跟我说了另一句话。” 她认真看着男人的眼睛,如同审视自己的命运一般,从未有过的冷静和清醒。 “她说,女人很容易被名为命运的东西困住。我在想,我的命运是什么。” 上次在三义机场,她曾同凌霄说过,如果三年前她没有拒绝周止,也许她不会受伤,也许他们早已结婚,也许孩子都有了。 凌霄当时无心插柳说了一句,你不怕这就是你一直躲避的命运。 这段日子,她脑海里无数次闪过这句话。 嫁给周止,同他生儿育女,在春山医院当一个医生,真的就是她的命运吗? 见识了周止刚才和翟天明谈判的样子,她现在一点都不怀疑,周止能帮她解决大部分的困境。 甚至是顾家的困境。 可这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眼前如同有一团迷雾,看不真切。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冒出来,她要成为最好的外科医生,她要顾丰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她要路晚舟能心平气和地陪她吃一顿饭,她要凌霄健康快乐地活着,她要南星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她要…… 是了。 还是绕不开周止的。 她要,她的阿止幸福啊。 所有的问题,依旧是无解。 祝芳语杀出了一条血路,可她路辛夷连路在何方,都未看清。 脑子一团浆糊之时,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 “命运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不过是懦弱之人的借口和执念。” 路辛夷笑了笑,话是这么说,可他是周止,他当然有资格说这种话。 可现实是,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为房子,车子,孩子,父母而疲惫地奔走,疲惫地活着。 大部分人的命运是可以被看见的。 就像年入过亿的某个主播在直播时说,七十九一根的眉笔一点也不贵。 对他而言,确实不贵。 可眉笔这种东西,并非必需品,只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装饰品罢了。 七十九,如果去菜市场,可以买填满一冰箱的菜。 …… “辛夷,无论你想要怎样的人生,我都支持你去实现。别管什么命运,命运是你的大脑在欺骗你。你说过,人的大脑就是会骗人的。你要多问问你自己的心。” “如果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我现在应该在新创集团,给我爸鞠躬尽瘁。可是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 他默了默,开口:“无论你想要过怎样的人生,我不会挡你的路,永远都不会。” 他说这话时,目光淳淳看着她,如同看一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他也很期待,她真正绽放的那一天。 “因为我知道,我挡不住你。” 不是他不想,他还没有潇洒到可以放任她离开自己。 是他有自知之明,他一直都有。 尤其,是在知道她的童年遭遇后,他更加没有理由去阻拦她追求想要的人生。 命运不曾善待她,如果连他也要成为她的阻力,那对她就太不公平了。 他不忍心自己爱的人,有一天对他失望,对这个世界失望。 所以……真到了一天,他会放手。 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绝不会放开她的手。 …… 路辛夷看着窗外,不敢看他一眼。 他当然挡得住。 他是周止啊。 任何时候,她只要想起自己人生最浓墨重彩的那一天,二十六岁的周止在公交车上穿越人潮,递给她一篮子栀子花。 跟她说,辛苦了。 她的心,都会止不住地颤动。 第176章 要你管,我喜欢 他们回酒店收拾好行李,彼此都不说话。 要关房间门时,周止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芍药花,没有说话。 二人在电梯口等电梯时,路辛夷忽然想起把花忘了:“你等一下,我去拿花。” 周止心头一动,他以为她不要那束花了。 “房卡给我,我去拿。” 他从路辛夷手里拿过房卡,折身而去,很快拿着那束芍药回来了,笑容晏晏地朝她走去,人到了跟前,险些绊脚,站稳后还是将花递到她面前来。 她晃了晃神,忽然想起三年前平安夜,他也是这样将花送到她面前,那时他也趔趄了一下…… 三年,好似一切都没变。 路辛夷接过那束芍药,捧在怀里,看着他笑了笑。 二人对视了几秒,看着对方,发自内心的笑笑。 进电梯后,周止打了个电话,语气十分客气:“我来新加坡了,你在哪里,我去见你。” 路辛夷以为是他朋友,可能是想临走之前去拜访一下。 二人打车,来到一家海岸线附近的一家海景酒店。 周止要下车去,忽然问:“你要一起吗?” 路辛夷:“你去见朋友,我就不去了吧。” “不是朋友,是苏懈。” 他语气还是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辛夷现在听不得苏懈两个字,一听就寒毛直竖,看见周止这副平淡如水的德行,心中一阵恍惚,昨晚在她身上发癫的是谁。 她很无奈:“你去见他干什么?” “只是……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跟苏懈? 路辛夷尝试解释:“他心脏上有九个支架,他还有一个死掉的初恋,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我知道。”他很笃定。 …… “知道你昨晚还……”她心有余悸地举起手,恨不得打过去。 周止笑道:“那你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出来。” 路辛夷看他背影,实在不放心:“周止,我跟你一起去。” 周止有些意外:“干嘛?怕我揍他?” “你要揍他上次在丽江就揍了,他是病人,你的教养和个性都不允许你跟他动手。我是怕他揍你。他那个人没轻没重,而且惯会演戏的。万一他把你打伤了,你正要还手,他下一秒躺地上装死,你怎么办?” 算了,路辛夷都不敢想。 周止帮她将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听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路辛夷:“我怕你挨打还有错了?” “我高兴的是,我们家路医生很了解我。可是同时呢,我发现,你好像也很了解苏懈。至少,比我想象中了解。” 路辛夷无语道:“你多跟他打几次交道,你也了解他。” 二人进了酒店,没有进电梯,而是拐进了一楼的酒吧。 酒吧白天人不多,苏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百无聊赖,扫到突然走进来的二人时,露出一个坏笑来。 他朝二人挥手。 周止腾不开手跟他打招呼,朝他笑笑,大步流星走过去。 路辛夷很头疼,不认识的人看这一幕,只怕以为他们是多久没见的老朋友。 苏懈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把红色的伞,是那晚路辛夷给他的。 她在附近的便利店买的。 苏懈看着在自己对面落座的二人,目光一直盯着路辛夷的手,她一只手捧着一束粉色芍药,一只手被周止牵着,十指相扣。 他没在她手上看见钻戒,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讶然。 周止留意到这一细节,没说话,放好行李箱,慢条斯理坐下。 服务生给二人送来两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 苏懈拿起面前的加了冰块的洋酒,喝了一口:“想不到我这么大面子,值得周少爷亲自来见。” 周止:“是我疏忽,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 路辛夷看一眼苏懈手里那杯加了冰块的洋酒,洋酒这种东西其实并不伤身,可若是加了大量的冰块,喝多了就容易伤五脏六腑。 苏懈要是她的病人,她能被他活活气死,想到这里,她喝了一口柠檬水:“你嫌命长喝什么洋酒,喝砒霜啊。” 很熟悉的语气。 苏懈笑了笑,看见她一直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的那束芍药。 “他送的?真俗气。” 路辛夷盈盈一笑:“要你管,我喜欢。” 新加坡有花园城市的美誉,酒吧的落地窗外是大片片的绿植,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安静洒落在她身上。 树影斑驳,斑斓光影在她侧脸上摇摇晃晃。 那笑也更动人了。 苏懈从前觉得粉色是何其俗气的颜色,可她抱着这样一束鲜活的粉色芍药花,坐在窗下,朝着他不屑地,挑衅,反击地笑着。 像是有人朝他心里丢下了一颗小石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脑海里忽然想起若琳的话:像植物一样活下去。 他听顾南星说过路辛夷的童年,她活得,就很像植物,本来是有根的,自己斩断,再重新生根发芽,扎进更深的土壤里。 脖子上被自己的病人扎了一刀,险些见了阎王,现在还能扯着一副破嗓子,开开心心地当医生。 她,比植物厉害。 周止眸光流转,看着苏懈的眼神落到身旁女友的身上,静道:“苏先生,你这样盯着我女朋友看,我会吃醋的。” …… 苏懈刚才的好兴致瞬间被破坏掉,有些烦躁地喝了一口洋酒。 “我不盯着她看,难道盯着你看啊。你有什么好看的。” 四周静了静。 周止忽而笑了:“也是,她是好看。” 路辛夷斜睥他一眼:“你怎么还跟他贫上了。” 周止抓住她的手:“我说的是实话啊。” …… 苏懈无语地站起身来,双手插兜,要走:“路辛夷,伞还给你。以后你们两要秀恩爱的话,麻烦离我远一点。我这人心脏不好,怕受刺激。” 周止看着他背影,冷道:“你不是想死吗?如果我秀恩爱,你能死得快一点,我不介意帮这个忙!只是牵个手而已,你就这种反应。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女朋友吧?” 抱着花的路辛夷微微一愣,她睁大眼睛,满头问号看着周止。 周止握她的手更紧,眼神还看着苏懈的背影,如蛰伏的兽,安静等待着猎物的反应。 苏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又折回来,看见周止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神洞若观火,好似已经能将他看透。 这个男人,还真是让人很不爽啊。 苏懈又坐回到周止对面:“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样,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苏懈切了一声,不耐烦道:“姓周的,你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你把心落在我这里了。” 路辛夷只差吐血,苏懈这是什么自杀式的聊天思路。 难道……他又是在故意激怒周止,想让周止动手打他。 路辛夷起身要走:“我们走吧。” 周止手上稍稍用力,将她按回原处,眼神还盯着吊儿郎当的苏懈:“我说过,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眼神澄明,并无胁迫,语调也很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苏懈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偏偏他一贯最擅长的招数就是犯贱,惹得别人要去打他。 先动手的人,注定没有立锥之地。 这招屡试不爽,偏偏对周止没用。 好气。 周止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钻戒,放在桌上:“你的戒指还给你。我的,也请你还给我。” 第177章 周止不会放过她的 路辛夷看着周止拿出来的那枚钻戒。 明明……材质、款式、石头、尺寸、就连内圈刻字和刻字位置,都几乎是一模一样啊,她拿到后也有所怀疑,第一时间就检查了,也只是发现亮了一些。 苏懈说戒指掉进了红酒里,他拿去洗过所以更亮的解释虽然乍听荒唐,却也……能说得通啊。 这还能……有假? 她小心翼翼地问:“难道这上面的钻石是假的,培育钻?” 她只能想到这个。 苏懈第一个不服:“路辛夷,你说我有病,我认,说我连颗钻石都买不起,我打死都不认。看好了,真金真钻,一模一样,花了我十五万。” 路辛夷吐血:“你的意思是,你拿我的戒指,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苏懈一脸灿烂:“是啊,感动吗?” 路辛夷扶额头疼:“为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好玩。”苏懈耸耸肩,看一眼周止:“可以啊,怎么发现的?” 周止:“我的那颗镶嵌的钻石是我自己去挑的,侧边有腰码,最后四位数字,是她生日。” 腰码是钻石的编号,每颗钻石都独一无二,相当于是钻石的身份证。 因数字太小太精细,肉眼很难看清,除非借助放大镜等专业设备。 路辛夷却是头回听说这种东西。 不仅没听过,之前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年,从来没有注意过什么腰码。 到底还是吃了没钱没见识的亏。 周止:“不过我手边也没工具,所以也没办法看腰码。辛夷跟我说你中午找到她的戒指,晚上才还给她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肯定是动过手脚了。” “请你把我的戒指,还给我。” 苏懈摇摇头:“丢了。” 路辛夷扶额头疼。 周止淡淡一笑:“是吗?丢到哪里了?” 苏懈指指外面的海:“你不是能耐大吗?既然那戒指对你那么重要,你去海里找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大海捞针。” 说到大海捞针时,他忽然笑得不能自已。 路辛夷不想看周止继续和苏懈纠缠,主动挽住周止的手臂:“算了,那个戒指我不要了,我们回国,你再给我买一个,我老早就嫌弃那只太小了,我要一个更大的。” 苏懈故意挑衅,扬扬下巴,指指桌上的钻戒:“你喜欢钻戒,我这只可以送给你啊。钻石成色不比他那只差。” 路辛夷吼他一句:“你闭嘴!” 苏懈耸耸肩,不再说话,眼神仍旧盯着周止。 周止眸光愈冷:“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不听。那你就别怪我换个方式跟你说了。” “换个什么方式?” “资本家的方式。” “你以为就你有钱,老子也不差钱。” 路辛夷喝了口水压惊,苏懈是有钱,正常人不会花十五万恶作剧。 周止点点头:“你名下有一家初创公司,做游戏的。下个月有一款叫泡泡龙的游戏上线,据我所知,这个泡泡龙的卡通形象使用版权你们刚刚才谈下来,还没签约吧。” 苏懈看周止一眼,心中纳闷他怎么知道这些细节,嘴上却不肯示弱:“关你屁事。” 周止:“我刚好认识泡泡龙漫画的原作者,而且跟他关系还不错,偶尔能约出来喝两杯。你说如果我跟他说,我想做这个项目,让他把泡泡龙整个ip使用费打包卖给我。他会不会答应呢?” 单个卡通形象使用版权和整个ip使用费,数值上是无法比拟的。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果然是资本家,有钱就是任性哈。” 苏懈恨恨地看周止几眼,佩服地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原本的那颗钻戒,丢在桌上。 轻轻的一声。 路辛夷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砸了一个洞。 周止拿过戒指,看了看。 苏懈不耐烦道:“要不要给你借个显微镜好好看看?” 周止淡道:“不用,你的智商还想不出这么复杂的连环局。” 也的确,他半个小时前才给苏懈打电话,苏懈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再准备一颗假钻戒。 听见周止揶揄他智商不行,苏懈只差没吐血了,他看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已经把头埋进芍药花束里,淡淡的芍药甜腻香味包裹着她。 想装死。 想装空气。 想从地球上消失。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完蛋了,周止不会放过她的。 苏懈只是在台上弹了首贝斯,他昨晚就疯成这样。 现在她被苏懈耍得团团转,拿回了假戒指都不知道。 简直就是打周止的脸。 他更加不会放过她了。 …… 第178章 摔死了 周止看她这副鸵鸟样子,不禁好笑,他将戒指套在她中指上:“先戴着吧,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换个新的。改来改去,也挺麻烦的。” 她头扎进花束里,轻轻点了点。 周止轻轻拍她的头,笑笑:“行了,不怪你。我就猜你不是他对手。” 听见他这么说,路辛夷才把头从花束里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苏懈:“你无聊不无聊?” 他笑笑:“谁让你在机场泼了我一杯冰美式,来而不往非君子。” 路辛夷咬牙切齿:“苏懈,你真的……我祝你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他既然这么想死,她就偏要祝他长命百岁。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可偏偏,这话又在苏懈的心里精准砸出个大洞,有什么东西灌了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窒了窒,认真看着路辛夷。 周止看着苏懈的眼神,眸心微动。 男人用这种眼神看女人。 他太熟悉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谢若琳,是你初恋?” 谢若琳三个字,将苏懈拉回现实,脸上浮现出一丝烦躁和不耐,好似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从周止嘴里说出。 “你提她做什么?” 周止默了默:“只是……好奇。” 二人对视几秒,苏懈移开目光:“好奇的话,你问我做什么,回去问你爸啊。” 路辛夷在心里念着谢若琳这个名字,觉得耳熟,想起苏懈在那场大雨中,曾经叫过一个名字,好似就是……若琳。 难道,谢若琳就是顾南星口中那个,过世五年的,苏懈的初恋。 可是,周止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人呢? 跟周国强又有什么关系。 周止问:“你那么讨厌我,就是因为她?” 苏懈挑眉,明目张胆地挑衅道:“我讨厌你,是因为你姓周。” 周止说:“可是,谢若琳……本该也姓周啊。” 下一秒,苏懈几乎是本能地,端起桌上的洋酒泼向周止。 苏懈动作很快,路辛夷正要站起来替周止挡住时,却听见周止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命令道:“你坐好。” 周止目不斜视看着苏懈动作,没有任何闪躲。 那杯洋酒泼在周止脸上,并未融化的冰球砸到他脸上,滑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慢慢融化成水。 路辛夷只愣了两秒,便挣开周止的手,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泼向苏懈。 苏懈也没动,那杯柠檬水不偏不倚泼在他脸上,他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眼神死死盯着周止。 周止依旧是面无表情。 路辛夷:“你是傻的吗?为什么不躲?” 说着,拿过纸巾,帮他擦净脸上的酒水,心中很是心疼,她的阿止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刻。 他接过纸巾,玩笑道:“我没事。你之前在春山医院的食堂不也泼过我吗?” “……” 路辛夷脱口而出道:“我泼跟他泼,能一样吗?” 吧台的酒保听见动静,看了一眼三人的方向,假装没看见。 无人在意的对面,苏懈的金发还在滴水,但他好似全然不在意。 路辛夷扭头瞪视着苏懈:“你今天最好给我讲清楚,为什么泼他,否则我跟你很难善了。我泼他就算了,你凭什么泼他?” 苏懈看一眼路辛夷,又看一眼周止。 “周止,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很简单,你太耀眼了。” “我的若琳只活了二十三岁,她个性很安静,却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我因为心脏的原因,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死了。是的,我从小就很怕死。” “是她教我,不要怕,我们每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 周止沉默。 路辛夷听到这里,已经听了个大致明白,苏懈的初恋,谢若琳,一个很美好的女孩子,大约是周止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是…… 她问苏懈:“谢若琳,为什么只活了二十三岁?” 苏懈眼神里似有泪光涌动。 周止拉住路辛夷的手,小声恳求:“辛夷,别问了。” 苏懈看出周止是不想牵动他的伤口,可偏偏他谁的善意都能接受,就是不想接受周止的善意。 他泄愤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她陪我玩儿滑翔翼,遇到了极端天气,为了救我,摔死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笑中带泪。 “一个健康的人,为了救一个不健康的人,摔死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第179章 嗯,美死了 “你知道她这么短暂的一生,最渴望的事情是什么吗?” “就是周国强能夸她一句。” “可是那个男人呢,他眼里只有你这个天之骄子的儿子。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周国强在外面一共有五个孩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他们……没有一个人姓周。你妈是不是担心有人跟你抢新创集团继承人的位置?我告诉你,根本没人稀罕那个位置。” “他们五个,不对,现在只剩下四个了。他们四个没有一个人在和周家有关联的行业工作。他们都想躲周家躲得远远的。” “周止,你太霸道了,你的存在就像太阳一样,遮住了周围一切光芒。那个位置就是你的报应,等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会变成你自己最讨厌的人,第二个周国强。” 苏懈说完,四周都安静了。 他讲这些话时,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正常,可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在诛周止的心,路辛夷看一眼安静坐着的周止,不能像他此时此刻的内心该有多疼有多痛。 苏懈说着,看了一眼路辛夷:“路医生,现实不是童话,你以为你跟他是王子和灰姑娘。我告诉你,童话都是见光死的。” “你看看你自己,如果没有他,你现在还在江洲中心医院工作,你的声音也会很动听,你大可以找一个很好的男人结婚,生儿育女……” 啪一声。 路辛夷打了苏懈一巴掌,声音颤抖:“住口!” 苏懈脸上出现一个巴掌印,他刚刚才被她泼了一杯水,现在又被她打了一巴掌,都是为了周止。 他那么捉弄她,在丽江当着她弟弟的面,戳她痛处。 她在那场大雨中为他撑伞,他却故意说了羞辱她,羞辱她职业的话,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曾跟他动过一次手。 她没有因为自己,跟他动过一次手。 却为了周止,三番两次的…… 苏懈并不打算住口,路辛夷越是反应这么大,越是说明他戳中了她的软肋,说中了她的痛处。 “路辛夷,你们的爱情是很感人,可是……你真的敢嫁给他吗?” “或者说,你想嫁给他吗?” 他说完,路辛夷陷入了沉默。 苏懈看一眼怔忪的路辛夷,再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周止,非常满意自己今天的“战绩”,一打二,他今天赢得不要太轻易。 心情从未有过的万里晴朗。 只是……心中某个地方为什么有那么一点点的疼。 苏懈抬脚要走,突然被人抓住手臂。 是路辛夷。 “道歉!” 苏懈斜眸,看着路辛夷。 路辛夷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神警告地看着苏懈:“跟周止道歉。” 还是为了周止! “你凭什么跟他讲这种话?你是谢若琳吗?你不是!就算谢若琳现在还活着,我相信她也不会对周止说这种话。” “周止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决定不了自己的出生。我们每个人都决定不了。正如你身体那颗不健康的心脏,是你的出生带来的。不是你能选择的。所以不是你的错。” “可你凭什么要一再的伤害他?他是很耀眼,可那是因为他真的很好,周止他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勇敢最……” 她声音已经哽咽,她想说,她的阿止真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周止慢慢抬头,眸心震动地看着她。 “总之,他在我眼里就是天生耀眼,光芒万丈,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男人。跟他是不是姓周,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现在是不敢嫁给他,可那并不代表我不够爱他,是我太懦弱。他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肯定毫不犹豫就嫁给他了。可他不是啊。他不是,又不是他的错。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这样子欺负他?” “他教养好,他善良,他就活该被欺负吗?你怎么不去质问周国强?是他欠了谢若琳,欠了另外那四个人。又不是周止欠了他们这些人。” 她说着,眼泪慢慢滑落。 周止看着她落泪,心碎一地,苏懈说他的那些话都没有这般的令他心痛,他站起来,主动牵住她的手,开口:“算……” 路辛夷知道他肯定是要说,算了,让他走吧。 只听见他声音,她便仿佛能感知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无奈,因此他一开口,她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别说话!” 周止看她眼神,真的不敢说话了。 路辛夷转过头去,抓苏懈的手臂更用力:“苏懈,你不跟他道歉,别想离开。” 周止心里再次溃不成军。 他其实不在乎苏懈的那些话,可路辛夷说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他心甘情愿被她困住一辈子。 他开始后悔了。 他说,他不会挡她的路。 可此刻,他心中某处忽然冒出一个很阴暗很不堪的念头,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想把她永远,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 …… 片刻后,苏懈定定看路辛夷:“你就这么喜欢他?” “是!” 声音是嘶哑的,语气却从未有过的坦坦荡荡。 周止眸光静静地落在路辛夷身上,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动听的一个字。 苏懈忽然很无聊地笑了笑,他看一眼周止:“还装,心里美死了吧。” 空气静了静。 周止在这时却轻轻笑了,眼眸深处有泪光涌动,他说:“嗯,美死了。” 这辈子没这么美。 苏懈翻了个白眼,沉了口气,瓮声瓮气说了一句:“骚凹瑞…” 路辛夷瞪他:“好好讲!” 苏懈站正,一本正经道:“对不起,周先生。” 他说完,路辛夷才放手。 周止伸手去拿行李箱的拉杆,路辛夷抱起桌上的芍药花,依旧是十指相握,非常默契地离开了。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苏懈目光看着路辛夷渐渐远去的背影。 忽然想起顾南星说过的话。 “好啊,你去爱路辛夷,你去看看,什么叫真爱,什么叫宿命。有你这个小丑的出现,我相信他们会更相爱,更坚定不移地选择对方。” 苏懈沉了口气,还真让顾南星说着了。 他越是发难,他们就越相爱。 他这个小丑,确实成全了周止。 无聊透了。 二人出了酒店,在门口停下脚步。 外面阳光正好,海岸线吹过来的风带着大海的味道,湿润,黏腻……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车,侧头看见他旁若无人的目光,恍了心神:“干嘛?又爱上我了?” “是,我每天都要爱上你很多很多遍。” 路辛夷抿嘴笑了:“没出息。” “是很没出息。”可他就是甘之如饴啊。 酒店门口游客云云,两人看着眼前的大海。 周止忽然开口:“辛夷,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犯了一个错。” 她问:“什么错?” “你不该说那些话的。” “你把我的心搅得乱七八糟。我以后都不会让你轻易离开我的身边。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可是我不确定,到那时,我是否还是你此刻爱的那个阿止。” 苏懈说,他一定会坐上那个位置,一定会变成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这话,其实一点都没错。 路辛夷将那束芍药放在行李箱上,垫着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周止,我最喜欢的是二十六岁的你。其次就是现在的你。你永远都是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喜欢的阿止。就算哪天你面目全非,你也是我在这世界上最最最喜欢的人。” 他笑了,有点害羞,又有点孩子气,他点点头。 “还有,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你,你就给我打回去。不是会打架吗?之前打张珣的那股子狠劲去哪里了?不是要霸道吗?就会对我霸道是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听到了吗?” 他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说:“嗯,打回去。” ……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捧着芍药花坐在窗下,苏懈看她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太舒服。 他试探地问:“苏懈,也能打吗?” 到底是她拼了命救回来的人,他就算再想打他,也得考虑一下她身为一个医生的感受。 “脸随便打!只要打不死,我都能给他救回来!” 她这话讲得很霸气。 他轻轻笑了笑,又问:“那万一……打死了呢?” 路辛夷看他一眼,认真道:“打死了,你去坐牢,我去监狱当狱医,我陪你把牢底坐穿。” 虽知是玩笑话,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动听一百倍,一千倍。 他没忍住,露出很没出息的笑,从未有过的开心。 比真打了苏懈还开心。 此刻便是真叫他去坐牢,他大概也是心甘情愿的。 午后的海风很温柔,他永远记得,她那天笑起来很美很美。 …… 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二人这才分开,路辛夷拉开后座的车门。 周止将行李箱装在后备箱,坐上后座。 司机问二人:“去哪里?” 路辛夷:“机场。” 周止抓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亲了亲,道:“我们要回家。” 路辛夷点点头:“是,回家。” 第180章 难道要怕一辈子吗 晚上八点半,飞机落地明州,二人打车回幸福家园。 一路困到都不想说话,回到家,又都双双精神起来,肚子实在饿。 路辛夷先去洗了澡,卸走一部分疲惫,裹着一身浴袍去厨房下了两碗面,听见洗手间传来的流水声,忽然想到什么。 周止过去新加坡是没有带行李箱的,就穿了一身衣服。 她跑去卧室,从衣柜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男士睡衣,浅蓝色的。 “阿止,我给你买了睡衣,放在门口了。你一会儿穿上。” 几分钟后,周止穿着她新买的那身淡蓝色的睡衣走了出来,长短和大小都很合身。 路辛夷正坐在地毯上看电视,听见动静,抬眸欣赏:“我眼光怎么这么好。” “是,衣服很合身,谢谢路医生。” 说话间,他看见那束被她从新加坡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那束芍药花已经插在了花瓶里,整个客厅都仿佛生动了许多。 他的那碗面比她那碗大很多,两只碗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对比非常明显。碗里的东西倒是一样,西红柿鸡蛋面,面汤红红的,泛着番茄沙沙的油润光泽。 很有食欲。 他拿起筷子,搅拌,先是翻出一个荷包蛋,继续翻,翻出几块卤排骨,鹌鹑蛋,牛肉…… “路辛夷,你想胖死我啊,你好歹来几片菜叶子呢?” 她喝着自己碗里的汤,面色都跟着红润起来:“不许剩。” 他叹口气,没说话,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路辛夷吃完,撑着侧脸,心满意足地看他吃面的样子,他吃相很好,永远是慢条斯理那一挂,看他吃面也很赏心悦目。 “真幸福。” 他问:“幸福什么?” “在我租的房子里,看你穿着我买的衣服,吃着我做的面,这样的日子就很幸福啊。至少,你在这个屋子里,是我一个人的。” 他摇摇头:“傻里傻气的。” 她拍拍他肩膀:“好好吃,吃完有奖励,吃不完有惩罚。” 说完,起身去了洗漱间,开始刷牙漱口,随后进了卧室。 那碗面实在太多太扎实,周止吃到后面逐渐有些勉强,最后还是剩了一些。吃完面,他挽起袖子,拿起茶几上路辛夷吃完的空碗,朝着厨房走去。 洗完碗,刷了牙,才回到卧室:“忙什么?” 路辛夷敷着面膜,正捧着电脑:“修改一下简历。” 周止好奇看了一眼,看见她在工作履历上加上了江州中心医院的那三年,包括之后一年的无国界医生,还有在俄亥俄州克拉伊医院的工作经历,全部如实填上。 在备注一栏里,还特意将自己在安城县人民医院做飞刀医生,一共做了几场手术,手术名称,时间全部填上。 “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了?” “我打算申请主治医生。” 周止有些意外,很是赞叹道:“哇哦,我们家路医生事业心又回来了?” “不是事业心,只是想多挣点钱。刷你的卡,还是有点别扭。” 周止:“你不就刷了两次吗?” “两次也够我做贼心虚了。我还是多挣点钱吧。” 周止皱眉:“路辛夷,你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吗?做贼心虚是这么用的吗?偷别人东西叫做贼心虚,你刷我的卡,这叫光明正大。除非你没把我当男朋友。” 路辛夷:“你是我男朋友,又不是我提款机。” 周止:“你也太小看我了。一台提款机每天存放的钱最大极限是一百二十五万。我这张卡……算了,免得说出来你又要说我炫富。” 路辛夷讪笑两声:“顾南星说你的钱是十级龙卷风刮来的。我现在信了。” 周止看她修改简历,忽然问:“你之前不在简历上写江州中心医院那三年的工作经验,是不是担心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毕竟,明州离江州也不算远。” 路辛夷嗯哼一声。 “那现在怎么不怕了?” 路辛夷叹口气:“都怕了三年多了,难道要怕一辈子吗?” 周止静静看着她,露出温润的笑容:“虽然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还是想说,别怕,任何时候我都可以给你托底,也愿意给你托底。” 屋里静了静,她轻轻点点头:“我知道。” 周止笑道:“我代表春山医院,祝路医生早日升职,得偿所愿。” 她忽然认真看他:“这种小事你就别插手了吧。” 周止:“我一个院长,我有这么闲吗?再说了,我们家路医生三年前就是三甲公立医院的主治医生了,还需要我出手吗?我相信你,你这份简历拿出去,还是很有含金量的,要自信一点。” 路辛夷讪笑两声:“那我要是不想当主治医生,想当主任医师呢,你是不是可以帮忙?” 主治医师,主任医师,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周止呵呵两声:“那你慢慢熬吧,不熬个十年八年的,这辈子别想了!” …… 路辛夷改好简历,满意地看看,按了保存,顺便摘掉面膜。 合上电脑,忽然想起什么:“你的面吃完了吗?” “太多了,不过我洗碗了。” “我做饭你洗碗,这是规矩。规矩不算惩罚。” 周止眨眨眼:“那惩罚是什么?” “睡沙发。” 周止咋舌:“今天这么累,你让我睡沙发?你好狠的心。” “那我说过了呀,我说吃完了有奖励,没吃完有惩罚。是你自己不吃完的,那能怪我吗?” 周止无语:“那吃完了,奖励是什么?” “你都没吃完,当然没资格知道。”说罢,将电脑放在梳妆台上:“还不出去?” 周止拉住她浴袍的衣角,轻轻摇着,一副不想出去睡沙发的可怜样子。 “辛夷,我真的很累了,我现在就想睡觉。” 路辛夷笑:“那你更应该去外面好好睡觉,你在房间里睡不好的,晚安。” 说罢,给他一个枕头,将他赶下床去,一路推到卧室门口。 周止抱着沙发,气鼓鼓:“为什么我在房间里睡不好?奖励不会就是在房里睡觉吧?” “是啊,你怎么这么机智?” 她说着,关上了卧室的灯,转身朝梳妆台走去。 周止翻个白眼:“切,我还以为有什……” 第181章 诱惑 周止抱着枕头,转身去睡沙发,身后忽然发生了什么。 他定了定,侧过身去,借着客厅的灯光看见女人走到了梳妆台前,解开了浴袍的系带,慢慢褪去,搭在椅背上。 之后取下头上的毛巾,长发散落,垂于身后,她拿起吹风机吹起来,如海藻一般的乌黑长发慢慢变得干燥蓬松,每根头发丝都仿佛在发光一般。 周止喉结动了动,不自觉地倚着卧室的房门,欣赏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美景。 她平时的睡衣都是很居家的日常款式,上海的家里有一条白色的吊带衬裙,已经算是最纯欲最大胆的了,她穿的次数屈指可数。 头发吹得半干后,她伸出一只手,玉臂轻轻一揽,将全部的头发拢到胸前一侧,继续吹。 她动作轻柔,撩头发的动作像是拉开了舞台上的帷幕,真正的节目这才要闪亮登场。 她浑身雪白,此刻只穿了一条黑色真丝的睡裙,裙子很短,堪堪遮住臀部,借着客厅的灯光,能看见裙身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将头发拢到了胸前之后,露出大片雪白光洁的后背,两片蝴蝶骨随着动作一动一动。 黑色的衣服和雪白的肤色对比非常极致,直叫人血脉喷张。 周止呼吸窒了窒,眸色沉静,幽黑如墨。 吹完头发,她放下吹风机,背影在梳妆台前忙碌,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黑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裙内风光若隐若现。 他仍旧是绅士地提醒:“梳子在你左手边。” 她确实是在找梳子,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顺长发。 卧室关了灯,他看不见镜子里的风光:“把台灯打开吧,这么黑,怎么梳头发。” 她照做了,将台灯打开。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整个梳妆台四周,他借着那光终于看见镜子里她的全貌。 是和过往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的美,清冷魅惑,纯欲到了极致。 他眸色愈深,眼底似有无穷无尽的情欲要漫出来。 她梳好头发,放下梳子,将头发重新散在身后,再次抬头时,看见镜子里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几秒,她做出才发现他的样子。 转过身来,后臀轻轻靠着梳妆台:“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去客厅睡吗?” 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他才终于看清这条裙子的全貌,是一条低领,胸前缀了蕾丝的吊带裙。 周止比她高二十厘米,从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 她平时不是衬衫就是白大褂,基本没穿过什么太有女人味的衣服。 他愣住几秒,忽然就明白了,她刚才说让他在卧室睡觉是奖励的具体含义,也明白了她那句,你在房间里睡不好的。 确实,他要是这样还能睡好,他就不是人! 他忽然有些后悔:“你早说是这种奖励……” 别说剩那点了,就算再来一碗,他也吃得完。 她耸耸肩,伸出一只手来,俏皮地挥挥手。 “晚安,周院长。” 说罢,走到他面前,要关卧室的门。 她每走一步,他心尖便要颤一颤,浑身躁意更甚,见她要关门,倏地,伸出一只手撑住门:“你穿成这样,确定要把我关在门外,独守空房?” 她轻轻拍拍他的脸:“那不然,怎么算惩罚呢。你也尝尝,什么叫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啊。”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路辛夷。 周止忽然想起来了,上周她要去新加坡之前,他趁着她生理期“欺负”她的可恶行为。 原来,是在这儿等他。 果然是很记仇的女人。 她得逞地笑笑,慢慢关上了门。 他抱着枕头,含笑站在门口,毫无动作。 门关上后,路辛夷忽然皱皱眉,这货今晚怎么这么安静,真能忍。 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复仇非常完美,她现在要去睡觉,勾引人也太累了,刚才这一番做作姿态,她虽然在心里排练了许久,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可做出来却十分累人。 没想到,周止不上钩。 白费她一番心思。 下一秒,她一转身,身体一动不动,低下头才发现裙摆被门夹住了。 她握住裙摆,轻轻扯了扯,扯不动,那头力气很大。 呵呵,不是被夹住了。 是被他手指勾住了。 她重新打开门,只见他手指轻轻勾着黑色裙摆,见她又将门打开了,一脸无辜问道:“怎么,改主意了?” 她用力将裙摆往回拽,反被他捉住手臂,带到镜子前紧紧缠住。 两人站在一起,身高相差二十厘米,一个衣冠楚楚,一个几乎可以用衣不蔽体形容,画面非常刺激。 “怎么突然开窍了,谁教你穿成这样的?” 路辛夷翻个白眼:“我又不是未成年,这种事还需要教吗?” 她挣了挣,反而被缠得更紧。 “叫我吃那么多,怕我没力气,嗯?” “不是你自己说累,要好好休息的吗?我是体贴你,才让你去客厅休息的。” 他眸光幽深,贴在她耳畔,嗓音暗哑:“昨晚是谁一直喊不要不要的,今晚就穿成这样。看来我平时对你还是太温柔了。” 说罢,手稍一用力,扯掉了她身上唯一的遮蔽。 …… 第182 顾辛夷 2005年,思南镇。 是个大雨天,早上出门时还是大晴天,雨是下午下的。 下午五点,镇上的小学放了学,学生们鱼贯而出,因这场雨下得太仓促,大部分家长都来接孩子,送雨伞送雨衣,或骑车或开车。 原本还算宽敞的小学门口因为车子和人比平时多了几倍,显得拥挤不堪。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落寞孤单的身影,因为没有人来接,她举着书包走在雨中,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辛夷。” 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去,同班同学谭笑笑坐在一辆小轿车的后座,趴在车窗跟她说话:“顾辛夷,你爷爷没来接你吗?” 顾辛夷脸上都是雨水,狼狈道:“我爷爷奶奶最近去江洲看病去了,不在思南。” 谭笑笑说:“那你上车,我送你。” 坐在谭笑笑身侧的是她母亲,听见女儿这么说,顿时脸色一变:“这大雨天的,又不顺路,你爸爸一会儿还要去朋友家里,别耽误时间了。” 谭笑笑不敢说话了。 顾辛夷:“没事,我自己走回去也行的,也不远。明天见。” 谭笑笑:“明天见” 顾辛夷转身冲进雨里,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却听见。 “你以后少跟她往来,没看见她妈肚子越来越大了。都快成整个思南镇的笑话了。只见过结婚生孩子的,没见过离婚离出个孩子的。” 车子里,谭笑笑的母亲正在教训女儿,一抬头,看见顾辛夷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车子不远处。 她淋在大雨中,浑身慢慢湿透。 谭母有些尴尬地摇动车窗,要将车窗关上。 一只小手突然伸出来,放在车窗上。 手臂都被打湿了,牢牢扒在车窗上。 “笑笑,我之前借给张鑫的数学笔记,你说想借,我重新抄了一份,你还要不要?” 谭笑笑当然是想要的,可母亲刚刚才拒绝了辛夷的乘车,她因此犹豫了几秒。 谭母却笑起来:“你傻呀,顾辛夷可是全校第一,她的笔记肯定是好的。还不快说谢谢。” 谭笑笑没说话,母亲态度转变得太快,让她觉得有些丢人。 顾辛夷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犹豫了几秒,正要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忽然听见身后谭笑笑小声道:“那就谢谢了,辛夷。” 她站在雨里,又有些心软,将封面打湿的笔记递了进去。 谭母很不好意思:“其实也没多远,你上车吧。” 顾辛夷站在雨里,整个人都被淋透了,她说:“我们家有车,奔驰。我懒得坐而已。” 说罢,转身,倔强地走入雨中。 她走到雨中,看着路边一对父女,父亲给女儿穿雨衣,小心翼翼将雨衣撑平,每个细节都照顾到,生怕女儿被打湿,然后将女儿抱上自行车后座,骑着车子冲入大雨中。 她继续走自己的路,豆大滚烫的泪珠滑落,脸上根本分不清泪水更多,还是雨水更多。 回到顾家老宅,门口果然停了一辆奔驰车。 爷爷奶奶不知何时回来了,看见她站在雨中,两位老人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傻孩子,怎么没带伞呢?” 他们走了好几天了,下午才回来的思南,根本不知道孙女出门时没有带伞。 爷爷拿起墙角的一把伞,走到雨中,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廊下。 奶奶蹒跚着步子,忙碌着给她擦头发,擦脸,接过书包:“辛夷,傻站着干什么,进去把湿衣服换了,会感冒的。老头子,你去把水放好。” 两位老人为了她忙碌着。 她目光却无法不去注意停在门口的那辆车上,车子是顾丰山的,他是来送爷爷奶奶回家的吗? 正这么想着,便看见顾丰山搀扶着路晚舟从西厢房出来了。 路晚舟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是怀孕后才被重新接回顾家老宅的,之前她和女儿住在下面一个叫桐乡的地方,是路晚舟的老家。 村子太小,一个离异的女人突然怀孕,闲言碎语几乎要吞没路家父母。 因此路晚舟刚显怀,就被接走了。 只是,却不是去江州。 若真去了江州,倒好说一些,江州到底是大城市,认识顾家的人并不多,他们可以安安静静生活。 可顾丰山搞不定沈峤和沈峤那个跋扈的哥哥,几经协商,最后也只能将母女俩暂时安置在了思南镇。 在母女俩离开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思南镇的谣言并未停下,此番路晚舟回来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整个思南镇都迎来了新一轮的沸腾。 路过的狗见了母女俩都得吠两声。 也因此,路晚舟二胎怀得很辛苦,整个人反倒瘦了一圈,这时,她看见了刚刚回家的女儿,见女儿浑身湿透了,皱了皱眉,疲惫道:“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让你带伞了吗?怎么又不听话,你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吗?” 顾辛夷忍着泪,低声说:“忘了。” 她没忘。 忘的人是路晚舟,她是说过让她出门带伞,不过不是今早,而是昨天。 昨天早上下了雨,下得不大,她带了伞,刚出门雨就停了。今早没有下雨,雨是午后才下的。她早上去上学时,路晚舟还在睡觉,她担心她不吃东西饿着身子,还特意在床畔的本子上留了字。 母女俩经常赌气,每次赌气,就把想说的话写在本子上。 一个本子都快写满了。 她翻到暂新的一页,写下:「早饭在锅里热着,一定要吃饭,我上学去了,自己一个人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只看文字,很难想象是个十岁的孩子写的,更让人恍惚,到底谁是女儿,谁是母亲。 爷爷奶奶不在,老宅子里只有一个保姆照顾母女俩,保姆是新请的,很会看眼色,知道这家最重要的是男主人,也知道男主人如今在江州生意做得大,全是仰仗第二任妻子。 保姆猜测路晚舟只是怀孕的前妻,即使生下孩子,也不可能和男主人复婚。因此也不太将她当一回事,至于顾辛夷就更别说了。 顾丰山如果真的在乎这个女儿,就不会把她留在思南镇了。 爷爷奶奶在家的时候,保姆还能有所收敛,爷爷奶奶去江州看病后,保姆越发敷衍,偏偏路晚舟也是逆来顺受的个性,顾辛夷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想因此给顾丰山打电话告状。 母女两就这么成了保姆眼里的软柿子。 顾辛夷要回房去换衣服,经过二人身边时,一直没说话的顾丰山突然开口:“你读书读到哪里去了,见了我,都不叫一声吗?” 顾辛夷看他一眼,突然从包里拿出几张卷子,语文,数学,思想品德……每一张都是高分,数学是满分。 顾丰山看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 顾辛夷伸出手来:“你说这次期中我要是考了全班第一,就给我一百块的。” 顾丰山微愣,他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只是看女儿期待的眼神,还是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要递给她时,忽然说:“你还没有叫我呢。” 他是难得兴起,想要逗一逗女儿。 顾辛夷还伸着手,有些陌生地看着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在他心里,她这个女儿究竟算什么呢。 虽然当时他们离婚时,他问过她,要不要跟他去江州。 可当时她才八岁,哪有这个年纪的女孩离得开母亲的,她选择了母亲,因为她知道顾丰山还有一个叫顾南星,小她几岁的女儿,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妻子。 他还有傲人的事业……可路晚舟离婚后除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怎么能在那时候选择他。 可后来,顾丰山也真的没有回来看过她们,偶尔回来看看父母,但也从不过夜,和母女俩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倒是路晚舟,每次他打电话提前说要回来,她都要忙忙碌碌,又要准备他爱吃的食物,又要给他铺床,晒被子…… 顾丰山喜欢吃一种南瓜藤尖做的菜,要先摘取最嫩的藤尖,回家洗净,然后切碎,再炒,夏天做这道菜很麻烦的,南瓜藤有毛刺,路晚舟皮肤很敏感,每摘一次都要起一次红疹。 不过她也是故意的,因为顾丰山看到她手上的红疹,会费心替她擦药。 有一次顾辛夷问,为什么不去菜市场买藤尖,还被路晚舟看了一眼。 她对他,总有花不完的心思。 顾丰山心情好,等着听女儿叫声爸爸。 顾辛夷还伸着手,几秒后,面无表情说:“不要了。” 说罢,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丰山摇摇头:“越大越犟,也不知道像谁。” 路晚舟看女儿背影,想去看一眼,可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做什么都比平时费力许多,想了想,算了。 …… 顾辛夷换了身干衣服出来时,爷爷奶奶正在门口的廊下叮嘱顾丰山好好照顾路晚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奶奶又哭起来了。 她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吃饭,饭菜已经凉掉了,她不在意 她知道路晚舟要去江洲生产,生产后也许再也不回来。 两年前她没有抛弃母亲。 两年后母亲却要抛弃她,在她和她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中间,她选了肚子里那个。 不是因为她是女孩,是因为她不愿意去江洲。 母女两隔着雨帘对视了几秒,一个坐在车里,一个坐在堂厅里安静吃饭。 那一刻,顾辛夷在心里告诉自己。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成为第二个路晚舟。 顾丰山临走时,还跟她打了声招呼,他还是当自己是一个父亲,没有任何错处的父亲, 她吃着饭,看也没看一眼。 奔驰车开走了,思南镇的流言蜚语寂静了不少,只是,剩下的唾沫星子就只能留给十岁的顾辛夷一个人承受。 路过的狗见了她,还是要吠两声。 只是,她不再忍受,捡起路边的石头,狠狠砸过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顾丰山接走路晚舟那天,她追出去,那天的雨又大又急,她跑在雨里,浑身冰冷,一直追着那辆车子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妈妈,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后来就只是喊:“妈妈,妈妈,妈妈……”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不曾叫过一声爸爸。 …… 第183章 小太阳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 “妈……” 路辛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 周止被她声音惊醒,睁开眼看见她坐了起来:“怎么了?” 又一道惊雷劈下,闪电将屋内一瞬照亮,只这一瞬,他看清她满脸的泪水,瞬间睡意全无,打开床头的台灯。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他用手指给她擦眼泪:“做噩梦了?” 她抱住他:“阿止,你抱抱我。” 他搂紧她,忽然觉得她这样瘦,身体还在发抖:“冷?” 她心里好像淋了半辈子的雨,成了一只冰冷的木偶,在他怀中才慢慢找回人体的温度,又活了过来。 窗外雷雨交加,狂风呼啸,夏天总是如此。 屋里灯光昏黄,只有空调呼呼吹的声音,像个安宁温馨的港湾,很有安全感。 她忍不住往他怀里蹭,好似想住进他心里,他心里肯定很暖和,有一颗永远不会落山的小太阳。 他用夏天的薄被子裹着她,靠着床的靠背,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雷雨。 她问:“不问问我,做什么噩梦了?” 他隔着薄被轻轻拍她后背:“你想说吗?不想说就不说,免得你说起来又要伤心一遍。睡吧,我守着你。” 她从被子里钻出头来,红着眼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哭了起来。 他有些慌,问:“怎么又哭了,我说错话了?” 她趴在他身上,轻轻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做了小时候带着遗憾,带着心痛的梦,醒来有周止陪在身边,这种感觉太幸福了。 幸福到乐极生悲。 她突然很认真:“如果你现在跟我求婚,我说不定会马上答应的。” 窗外暴雨骤雷,肆意倾覆。 他心脏漏了一拍,仍旧是安静地问:“为什么?” 她哭着鼻子:“因为你现在很像一颗永远不会落山的小太阳。而我现在就很需要一颗太阳。” 窗外又有一道闪电一闪而过,屋里短暂地亮了一亮。 周止的心也跟着忽明忽灭,他看入她的眼:“辛夷,靠近太阳的人,都会被灼伤的。你也是因为我才失去了那么多。你的工作,你的嗓子,你的前途……还有我们从彼此生命中缺失的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子,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这么久,如果我们好好把握,现在……总之,你因为我失去了那么多,你仍然觉得需要我这颗太阳吗?” 她再一次在他眼神里看见愧疚,她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对我愧疚,永远活在过去的样子。你这样,我会觉得是我的伤疤把你绑在了我身边。你是在可怜我……这样很不公平,我明明这么喜欢你,你却一直对我心怀愧疚,可怜我。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愧疚和可怜。” 周止嗯了一声:“好,以后再也不提了。” 她跪在床上,捧起他的脸:“阿止,如果没有你这颗小太阳,我不会是现在的路辛夷。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你喜欢吗?” 周止搂住她的腰,认真,诚挚地回答:“喜欢。” 不能再喜欢了。 听见他这么说,她这才重展笑颜,窗外狂风肆虐,她笑得如山野烂漫处,不知名却又生命力惊人的野花。 淋过雨、埋过雪、日晒风吹、依旧能于无人处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 “我小时候很怕打雷的,所以一到这种天气就会害怕。不过,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以后我就再也不怕打雷了。” 他问:“什么办法?” 她忽然捏住他下巴,问:“你,要接吻吗?” 他扣住她后脑勺,吻了上去,很动情地吻。 窗外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大雨淹没黑夜。 他们一直接吻,吻到几乎要窒息才松开彼此。 他喘息着问:“为什么要接吻?” “这样,以后打雷,我想到的就不止是小时候了,还有你的吻。” 他轻轻抚去她眼尾的泪痕:“那多吻一会儿,吻到以后打雷,你只会想到我的吻。” 说罢,继续吻了过去。 吻累了,他们以更亲密的姿势再次相拥而眠,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六点多了,窗外风雨过去,鸟语花香,一片宁静祥和。 空气清新更胜往日。 第184章 变故 今天是周一,昊森资本的人要过来签合同,繁星资本那边不敢怠慢,还专门请了财经新闻方面的记者来拍照,打算做个专访。 又是周止的大日子。 也是春山医院重获新生的第一天。 早上七点左右,二人吃完早饭,敲门声准时响起,路辛夷去开门,看见安秘书一身职场女精英的装扮,又潇洒又利落站在门口。 路辛夷嘴甜:“哇哦,我们安秘书现在气场越来越强了。” 安秘书翻了个白眼,递给她一套衣服,是周止今天要穿的。 她喊了周止一声:“周院长,你的战袍到了。” 安秘书要下楼去,路辛夷叫住她:“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吃点?” “谢谢,我不配。”安秘书阴阳怪气。 路辛夷想起什么:“等等。” 她回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盒awfully的巧克力,来到门口递给安秘书:“新加坡的巧克力,很好吃的,你试试。” 安秘书有些意外,路辛夷居然给她带了礼物。 周止正好从客厅经过,拿起自己的衣服,看见这一幕:“你就拿着吧,我都没有礼物。” 安秘书接过来,真诚说了一句:“谢谢路医生。” 路辛夷浅浅一笑,忽然强调道:“不客气,以后不要让他饿肚子就好,不要不给他饭吃!他都那么瘦了,你好意思虐待他?” 安秘书:“……” 周止:“……” 周止愣了愣,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拿着衣服心虚地进了卧室。 安秘书看他背影,明明是他自己说吃惯了路辛夷做的菜,吃不惯其他的家常菜。 背后居然跟路辛夷说,她不给他饭吃。 真是戏精! 安秘书看一眼手里的巧克力,决定忍了,她点头:“一定。” 路辛夷这才笑着点点头。 周止换好衣服出来,路辛夷也收拾好了,下楼时,她还是习惯将501门口的垃圾一起带下去。 周止看看楼道:“楼道里堆这么多东西,很容易有安全隐患。” “周院长,全世界的老房子都这样的。” “不如换……” “你闭嘴!” 路辛夷刚说完,手机响起,是顾南星打过来的。 这么早,顾南星那种熬夜达人怎么会这个点给她打电话。 不会是苏懈死了吧。 周止问:“怎么不接?” 路辛夷接起:“喂,你怎么醒这……” 下一秒,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路辛夷脚步停下。 周止走在她后面,看见她不动了,走到她身旁。 安秘书顺手从路辛夷手里接过垃圾袋,她看了周止一眼,指指楼下,暗示自己先下去等他们。 周止点点头。 挂了电话,路辛夷忽然伸出一只手撑着墙。 周止难得看她如此失魂落魄,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路辛夷回过神来:“你帮我请个假。” 她说话还算镇定,可下楼去的动作太急,一只脚踩空了也没发现。 周止眼疾手快,揽住她腰,才堪堪扶住她,语气严厉地问:“到底怎么了?” 她一脸恍惚,看清周止的脸时,才定了定心神,不想让他担心。 “南星说,我妈住院了。” 周止微愣:“阿姨在江洲?” 她点点头,想起昨晚做的小时候的梦,心中更是不安。 “我陪你去。” 她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正色道:“我都糊涂了,你今天不是要见昊森资本的人吗?我自己去就好了。” 周止:“他们下午才过来。” 明州距离江洲开车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一来一回,下午完全赶得回来。 路辛夷摇摇头:“不要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你赶不回来。我可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他坚持:“发生意外,我更应该陪着你。你让我……” 她忽然提高声音,打断:“周止!” 楼道里安静了。 她耐着性子强调:“你不用去,我可以处理。凌霄最近也在家里,有他在,没事的。” 听路辛夷提起凌霄,周止更担心了,凌霄是有病的,这个病本来就不能受刺激,情况乱起来,事情变更糟糕。 他实在很难放心。 二人下了楼,路辛夷要去小区外打车,周止忽然抓住她手臂,将她塞进副驾驶坐上,对坐在驾驶座上的安秘书道:“安秘书,麻烦你送她回江州一趟。” 路辛夷:“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不用这么紧张。” 安秘书神色微异,点点头:“放心,周总。” 他帮她将安全带系好,又想起什么,还是对安秘书道:“人我交给你了,她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都要给我一个解释。” 安秘书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好!” 他又想起什么,还是对安秘书,语气难得的严厉:“有任何情况,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这话对路辛夷说,是没用的。 她不会给他打电话,遇到麻烦更加不会,宁愿自己扛着,也不会给他添麻烦。 所以一定要派一个会给他打电话的人过去,他才能放心。 安秘书也是女孩子,这种时候,有一个同性陪着,多少也能让他宽慰一些。再则,安秘书的个性也不是会吃亏的个性,不至于让她被欺负。 车子走远后,他才往春山医院的方向走,一边打电话给顾南星:“顾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南星有些讶异:“她没跟你说?” “她只说她妈住院了,其他没说。” “嗯,事情有点复杂,还是等她回来自己跟你说吧。” 周止语气很肯定:“她不会跟我说的。” 顾南星想了想:“最近我爸给爷爷奶奶迁了坟,爷爷奶奶的墓碑上原本是写了路阿姨和姐姐名字的。可昨天路阿姨去拜祭爷爷奶奶的新墓时,发现墓碑上已经没有了她和姐姐的名字。路阿姨和爸爸吵了一架,听说吵得很凶,今天早上,凌霄发现路阿姨晕倒在了家里。” 她昨夜虽然没说做了什么噩梦,可他猜想应该是和路晚舟有关。 周止沉了口气,他果然不该让她一个人回去的。 他想给安秘书打电话,让她把车子开回来,想了想,只给她发了微信:「一定要看好她!」 回到春山医院,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稀客啊。” 姜昕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我记得你之前在全院大会上不是说,春山医院没有盈利之前,你都要睡在医院吗?昨晚睡哪里的?” 周止从善如流:“我去新加坡出差,今早才回来。” 姜昕:“是出差,还是跟路医生约会去了?” 周止看他一眼:“我又不是工作狂,我出差顺便约个会,不行吗?” “啧啧啧……”他踱步到办公室和卧室的门口,拧开门把手,看一眼内里整整齐齐的卧室:“你说实话,你就没在这间房睡过吧。” 周止懒得跟他废话,语气不耐:“我要的合同呢。” 姜昕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周止打开来,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昊森的合同之外,下面还有另外两份合同,是海晨生物的投资合同,他目光一定,举起那份文件:“这是什么?” 姜昕一愣:“你不知道吗?凯文没跟你说?” 周止皱起眉头,堪堪翻了几页,便明白了什么,他打电话给凯文。 姜昕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提醒:“纽约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凯文可能在陪家人。你知道,老外不喜欢加班,更不喜欢在下班时间接电话。” 那头凯文果然没有接。 周止继续打,电话终于接通,他走到窗边,和凯文交涉,态度很坚决,昊森资本已经决定要入资,他不需要海晨资本的钱。 电话那头凯文也很坚决,没人会嫌钱多。 这则电话一直讲了十多分钟,对于一向讲究效率的周止来说,已经算很长的一通电话。 姜昕默默喝咖啡,不敢说话。 他起初看到合同还很惊讶,因为他明明记得周止明确拒绝了海晨生物的投资,怎么总部就发来了详细到条条款款的入资合同。 他询问了同事,知道是海晨生物绕开上海分公司,通过北京分公司联系到了纽约总部,事情最后到了凯文那里,海晨和凯文绕开了周止敲好了投资春山医院的相关细节,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凯文告诉了周止。 同理,凯文也以为姜昕看见合同,会告诉周止。 这才导致,周止作为春山医院的院长,融资事件的核心人物,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下一秒,他将合同重重摔在书桌台面。 砰一声。 章义在门口正要敲门,听见这一声,直接原地吓跑。 第185章 徐道英 姜昕等他冷静一些,才敢继续说:“我听说是徐道英亲自和凯文谈的。” 徐道英,道英医疗创始人,海晨生物执行董事,医疗器械界响当当的名字。 虽然和昊森资本不能相比,可是站在国内医疗界专业角度来说,海晨生物能投资春山医院,确实是很利好的消息。 简直是给缠绵病榻许久的春山医院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锦上添花,别说凯文了,是个正常的投资人都不会拒绝这笔投资。 “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徐道英的妹妹徐佳人前段时间跟你相过亲?你是怕路医生吃醋?” 周止已经开始工作,听见这话,嗤笑了一声:“吃醋,路辛夷?她只会装吃醋,不会真吃醋。” 姜昕没听明白:“都是吃醋,装吃醋和真吃醋有什么区别吗?” 周止抬眸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男人?” “我们已婚男人不配叫男人。” 姜昕给他看自己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爱情这种东西,早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滚蛋了。我们只是养家糊口的工具人。” 周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装吃醋,是为了哄我开心。真吃醋呢,说明……算了,反正她不会吃醋的。” 上次苏懈在电话里说要挖他墙角,他原话转告路辛夷,路辛夷当场就跟他“表态”,并不是因为她在意苏懈的追求,她只是想让他安心。 同理,徐佳人真的掺和进来,她最多也就是装着吃吃醋,至于她心里怎么想的,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路医生不爱你吗?” “爱,可是她爱……”他想了想,觉得和姜昕这样的已婚男人聊这些实在没有必要,“总之,路辛夷不会真的吃醋,搞不好,还要看我热闹。” 他都能想到,徐佳人要是跑到路辛夷面前讲些有的没的,路辛夷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没心没肺地笑:“你喜欢他?关我屁事啊。你喜欢他,你应该去跟他说啊,跟我说干什么。” “喜欢就要付出行动,徐小姐,努力,加油!” 又或者是:“喜欢哦,拿走,不客气。” 要是他也在现场,搞不好她还要兴致勃勃地问他:“这里有位徐小姐说喜欢你,你要不要试试喜欢喜欢她?” 看热闹砸场子,路辛夷是第一名。 真正应该头痛的人是他。 比苏懈还头疼,苏懈这个人就是纸老虎,看着花样多,其实心里是有底线的,何况他心里还有一个谢若琳,这个名字会永远印在他心底最深处,他做任何事情之前这个名字都会让他斟酌再斟酌。 只是心动的话,男人的心动是最不值钱的。 路辛夷更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也能猜到苏懈要是跟路辛夷告白,路辛夷的反应,一定是一声冷笑,加上一句:“喜欢我?恭喜你,喜欢我就是你的报应!” 她很老早就说过,她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外科医生,因为她虽身披白袍,却可以是这世上最冷血的人。 感情上,她就是。 只是,她遇到的人是周止。 苏懈跟她告白,她理都懒得理,可若是周止也在场,她就要装出一副很忠贞的样子,叫他安心,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会吃醋。 她在其他事情上,最爱的永远都是她自己。 唯独在爱情上,她更爱他,爱到违背自己的个性。 她才刚走,就出了这种状况。早知道,还不如跟她去江州,回来时对这一切假装自己也是刚刚知道。 多么无辜,光明正大地置身事外! 老天爷简直就是在给他找茬! 他问姜昕:“下午,徐道英过来吗?” 姜昕点点头:“肯定要过来,你当徐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她妹就是个公主,他们家的事都是徐道英拍板做主。” 周止问:“徐道英不是自己创业成功了吗?” 姜昕意味深长说了一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闻言,周止抬头,看了姜昕一眼。 “这么一说,你跟徐道英还挺像的。都是年轻时候不想接手家族企业,他自立门户,创立了道英医疗,你呢在繁星一路高歌猛进,成了繁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级合伙人。诚然,你们的成功都离不开家族的荫庇,可你看他,他最后也是要两边顾及的,家里的事情躲不掉,自己的公司也要顾着。没办法,能者多劳。” “当然了,他成功之后,就不必看家族长辈们的脸色了,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长辈们也能放心将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交给这样的人手里。” 姜昕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人生导师,讲得那叫一个深沉敦敦,再看周止,虽然拿着合同,看起来好似在最后核阅,眉头却紧紧锁着。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在想,徐道英在的话,徐佳人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心里真真是舒了一口气。 第186章 江洲中心医院 车子上了高速,路上安秘书手机收到周止发来微信,她点开看了一眼,不想分心打字,只回复了一个很公事公办的表情包。 保证完成任务。 一路上,路辛夷一个字都没有说。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江州市区,安秘书问她:“去江州哪里?” 路辛夷这才反应过来,给顾凌霄打电话:“你们在哪家医院?” 那头电话是通的,顾凌霄却没有回答,有些意外,又有些恍然。 她语气不耐:“说话,顾凌霄!” 顾凌霄举着手机,走到急诊室的走廊:“……你以前工作的医院。” 路辛夷愣了两秒,问:“哪个科?” “急诊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江洲没有别的医院了吗?怎么偏偏就…… !!! 几秒后,她定了定:“……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顾凌霄还想说什么,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他给顾南星发微信:「是你告诉我姐的?」 顾南星:「这种事还要瞒?」 顾凌霄:「顾南星,你个大嘴巴!」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开进江洲中心医院,驶入大门时,路辛夷去找医院对门的咖啡店,当初周止跟她求婚的地方。 咖啡店已经不见了,新修了一家网红奶茶店。 三年疫情,物是人非。 车子停在中心医院的露天停车场。 下车的一瞬间,路辛夷不禁恍惚,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很熟悉,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改变。 医院外面的世界变了,医院里面,却没有任何改变。 三年了,她又回来了。 不是作为医生,是作为病人家属。 安秘书下车后,从车里拿出一根电棒塞进自己的包里。 路辛夷问:“你随身带着电棒做什么?” “哦,以前跟着张珣,什么烂事都遇到过,有备无患。”语气轻描淡写。 路辛夷却有些难受,不能想象她遇到过什么糟糕情况,竟然需要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也是遇到过烂事的人,只是她心大,从未想过要随身携带这种利器。 “别这么看着我,周总让我看着你,你少了一根头发,我都要给他解释的。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我好有个准备。” 路辛夷无语:“这里是医院,能发生什么事。他发癫,你别跟着他发癫啊。” “那不然呢,钱难挣屎难吃,老板发话了,我有什么办法。” …… 时隔三年,路辛夷又站在了江洲中心医院熙熙攘攘的门口。 犹记得,二十五岁实习第一天,她身披白袍,站在医院门口自拍的那一幕。 那时的她尽管身负沉重卡贷,却从未有过的雄心万丈。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当年,她还是会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从前周止问她,为什么在被自己亲手救回来的病人捅伤,差点失去生命后,还能继续当医生。 她说她不会做别的,只会当医生。 她当时觉得这个回答很无奈,可现在想来,不是无奈,是止不住地热爱。 她只会当医生,她也只喜欢当医生。 安秘书看她神色不太正常,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前在这里工作。” 安秘书心中微异,不再说话。 虽然是上午,公立医院一如既往人声鼎沸,早上尤其人多,和春山医院那种闲暇和优雅是完全不同的氛围。 生老病死在这里会非常具象化到体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二人走进医院,她熟门熟路往急诊科的方向走,经过护士导台时,有年纪大一些的护士认出她,与她微微颔首,她笑着回应。 凌霄在急诊室门口等她,隔得很远看见路辛夷,露出笑容来。 路辛夷看他一眼:“回来几天了?” “前天刚回来。” 顾凌霄领着路辛夷往路晚舟的病床走,他看一眼和路辛夷一起来的安秘书。 路辛夷:“我朋友,安蒂,顺路送我过来。” 顾凌霄朝她点点头:“安小姐,劳烦你了,不耽误你工作吗?” 安秘书微微一笑:“不耽误,我是周总的秘书,这就是我的工作。” 顾凌霄听完,哦了一声,不再多话。 路辛夷看安蒂一眼:“你不提他会死吗?” “职责所在,你理解一下。” …… 顾凌霄淡道:“其实你不用来的,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你还是个孩子。” 顾凌霄不太喜欢被归为孩子这一类,倔强道:“我已经长大了。” “是,我们凌霄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是大孩子了!” 顾凌霄翻了个白眼。 急诊科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一大清早就有宿醉后打架的,车祸的,通宵加班病倒的,夹了手指的…… 路辛夷大约是在安宁祥和的春山医院待久了,对这种闹哄哄的环境有些不太适应,皱皱眉,但心里却还是痒痒的,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里才是医生的战场。 她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自己刚走进急诊科,就有人认出她来了。 “路医生!” 第187章 急诊科 “路医生” 路辛夷站住脚步,看见一个戴黑框深度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朝她走来,嗓音洪亮,十分热情:“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真是你啊。” 男医生大喇喇拍拍她的肩膀,打量她上下:“还这么漂亮,吃防腐剂了?” 路辛夷哈哈大笑:“刘医生还是这么幽默。” 听见她的声音,刘医生笑不出来了,撇着嘴。 …… “路辛夷!” 又有一个年轻点儿的男医生认出她来,男医生打着哈欠,双眼疲倦,看见路辛夷却还是露出久违的开心笑容来。 路辛夷看他身上白大褂扣错位的纽扣,脚下的拖鞋,再看看双眼的红血丝,头顶快打绺的头发,便知道昨晚肯定是他值班。 “我说今天急诊室的空气怎么都这么清新呢,原来是路医生回来了!欢迎欢迎欢迎!” 路辛夷笑:“张医生好,三年不见,还是这么……个性!” 她口下积德,没有说邋遢。 听见她的声音,年轻一些的张医生也愣了愣,笑不出来了。 …… “大刘,小张,你们俩杵那里干嘛……哎呦,这不是我们急诊科的拼命三娘吗?路三娘稀客啊。” 路辛夷在急诊科只待了半年,得了个路三娘的称号。 说这话的,是急诊室的老大,冯医生,人非常和善,脸红扑扑的。 路辛夷还是叫一声:“冯老大,好久不见。” 听见她的声音,冯老大也笑不出来。 …… 急诊科是一家医院最忙的地方,救人如救火,脚不沾地,急诊室内没有仇人,革命情谊都不用培养,完全被工作逼出来了。 路辛夷看看三位曾经并肩作战半年的老伙计。 三人眉头都皱得很深。 她自己先开玩笑:“干嘛干嘛,你们仨别煞风景,我觉得我现在声音老性感了。” “性感性感,性感死了。” “你现在在哪家医院工作?” “春山医院。”她想到什么,补充一句:“是明州的一家私立医院。” 听说她在私立医院工作,三人先是一愣,随后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刘医生说:“私立医院好啊,活少轻松钱还多,看你面色红润就知道,你现在算是解脱了。” 路辛夷心想:钱……倒也没那么多。上次她踢坏了自动贩卖机,还被周止那个黑心的资本家扣了一些。 张医生说:“对,这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干一天恨一天,我妈天天催我找个女朋友,开什么玩笑,我哪有时间找女朋友。” 路辛夷心想:你得空先洗个头吧。 冯医生:“对了,路三娘,你结婚了吗?” 路辛夷来不及心想,便听见张医生夸张道:“哎呦,这么大的石头,老公很有钱嘛。” 路辛夷看看中指上的戒指,笑道:“是男朋友。” 冯医生想到什么,忽然问:“春山医院,你男朋友不会是……三年前那个吧?” 四周空气静了静。 路辛夷微愣,做害羞的样子,噗嗤笑出声来:“就是他。” 三人都露出一丝丝意味不明的神色,但也没有说什么。 冯医生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路辛夷这才想起正事:“我妈在这里住院。” 冯医生:“你妈?在哪床?” 顾凌霄指了指靠墙的第三张拉着帘子的病床。 路辛夷:“这是我弟,亲弟。” 顾凌霄笑着对三位男医生点点头:“我叫顾凌霄。” 张医生看着路晚舟的病床,回忆起来:“哦,我记得,今早刚送过来的,好像是在家里晕倒了。可能有点脑震荡,做脑部ct了,等结果吧。” 路辛夷点点头。 有人叫:“胡医生,过来看看,16床病人休克了。” 三人一听,纷纷侧目,胡医生留下一句:“路三娘,有需要你叫我们。反正这里你都熟,回家一样哈。” 回家一样。 路辛夷笑着点点头,看着三人转身去忙碌的样子,心中颇多感触。 曾几何时,她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每次有病人送来,她都是冲在第一个,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当时觉得身心俱疲,可现在想起来,却有那么点怀念。 “姐?” 路辛夷回过神来。 顾凌霄领着二人来到路晚舟的病床前,拉开帘子。 路晚舟睡着了,手腕上打着点滴。 路辛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路晚舟了,上一次见还是去年过年,她短暂回来住过几天。 安蒂也看了一眼,虽然路晚舟睡着了,年逾五十,却依然一眼能看出是位美人儿,和路辛夷有点像,只是路辛夷美得更锋利。 路晚舟则显得温婉很多。 路辛夷看凌霄一眼,暗示他将帘子拉上,走到稍远一点的位置,第一句是问:“他来过吗?” 顾凌霄明白路辛夷口中的他就是顾丰山。 “我打电话了,爸爸说下午过来。” 路辛夷轻轻冷笑,又说:“家里钥匙给我,你留在这里陪着她,片子应该快出来了,出来给我打电话。” 顾凌霄将钥匙递给她:“你回家干什么?” 她淡道:“拿点东西。” 顾凌霄这才将钥匙递给她。 安秘书开车送她到华庭汇,路辛夷自己上了楼,开门,房子很大,三居室,路辛夷的卧室最大,是凌霄让给她的,她根本没有住过,除了过年和一些特殊日子,她没有在这个家里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当年她被江州中心医院辞退后,出租屋的东西后来都被她打包存放在了这里。 现在整间房子空荡荡的,她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太大了。 凌霄和她都不在,对路晚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而言,这个房子太空,也太大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若是今天凌霄不在,路晚舟还不知道要在地上躺多久。 摔死了倒也干净,人死如灯灭,没有痛苦。 只是要是摔到了头,摔断了腰……不敢想她后半辈子晚景将如何凄凉。 她回了自己房间,在衣柜最下面一个木盒子里找到一封信和一个u盘,她将这两样东西放进包里,出了房间。 经过路晚舟的房间时,她停了停,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虽然年纪大了,路晚舟还是精致,至少比她这个女儿精致得多,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和香水摆满了台面,还有各种精致的首饰。 书桌上放了很多她画的画,花开富贵,家和万事兴,花好月圆…… 她坐在母亲的床头,枕头下露出一个角。 她呼吸一窒,几秒后,才伸手拿出枕头下的笔记本,还是思南镇那本,是从她房间里的旧物里找出来的,她轻轻翻了翻。 「妈妈,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不好!」 「妈妈,我想吃绿豆雪糕」 「雪糕给你做好了,在冰箱里。」 「妈妈,我裙子破了。」 「给你买了新裙子,粉色的。」 …… 第188章 我嫌脏 感受到眼眶有了湿意,路辛夷快速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 几分钟后,她回到车上时,安秘书看她眼圈红红的,问:“怎么了?” “没事,想到一些小时候的事情,看来真是年纪大了。开车吧。” 她想起什么:“你不会这也要告诉他吧?” 安秘书:“……” 路辛夷:“我请你吃哈根达斯,今天的事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安秘书:“我是那么浅薄的人吗?一盒哈根达斯就想害我弄丢工作?” 路辛夷:“……” 安秘书:“蜜雪冰城就行。” 路辛夷笑笑,拍拍她肩膀,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恭喜你,你没有被资本家们营销出来的消费主义洗脑,我很欣赏你。” 安秘书:“你男朋友好像就是资本家吧。” 路辛夷:“刚好,我有资本家的黑卡,走,我用资本家的钱请你吃蜜雪冰城。” 安秘书:“那我还是吃哈根达斯!” …… 半个小时后,安秘书开车带着路辛夷来到一个别墅园区,还未到门口,路辛夷打开窗户,看着小区外公交车站。 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周止在这里追着公交车跑的画面。 安秘书问:“笑什么?” “你知道周止怎么追我的吗?” 安秘书摇摇头。 “我当时在这里等公交,他就追着公交车跑了一站。” 安秘书皱皱眉,很难想象:“这绝对是我今年听过最魔幻的故事。” 路辛夷:“他当年二十六岁。” 她在那一天,为自己的人生开辟了新的天地,挣脱了父权的束缚,却又爱上了一个为她奔跑,为他送上一篮子栀子花的二十六岁的男人。 此后多年,她一直被困在这场爱情里。 偶尔还是会觉得自己没出息,可那又如何呢,和他给她的毫不保留,炙热,诚挚的爱相比,她的这点子自愧,很不算什么。 路辛夷要下车去,安秘书问:“要我陪你吗?” 路辛夷是想说不要的,可想了想,怕她没办法跟周止交差:“你运气好,带你看出好戏。” 她下车去,走到顾家门口,敲了敲门。 有人来开门,是家里的保姆,不认识路辛夷。 路辛夷:“劳烦通报一声,我叫路辛夷。” 保姆没见过路辛夷,却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大约知道不好惹,生怕她闯进去,赶忙道:“你站住,我去说一声。” 保姆嘭一声把门关上,躲瘟神一般。 安秘书眨眨眼:“你对这家人做过什么?” 路辛夷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跟男主人断绝了父女关系。” 安秘书:“……” 四周静了静,安秘书忽然笑了笑:“他居然还担心你,你明明比他狠。” 路辛夷:“这也算夸人?” “我这辈子佩服的人没几个,现在你可以算其中之一了。” “那哈根达斯你来请?” 安蒂看她一眼:“不要脸!” 她转身要回车里。 路辛夷问:“不看热闹了?” “这种家庭狗血剧看多了,人会废掉的。”她回到车里:“喂,有需要你就喊一声。” 路辛夷点点头。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人是顾南星。 顾南星是跑着来的,来得急,喘着气:“你不是去看路阿姨了吗,怎么来这里了?” 路辛夷笑:“来处理一点事情。” 顾南星看她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你上次迈这道门槛,我们家被你杀得片甲不留,今天又想来干嘛?” “再来杀一局。”她很诚恳。 顾南星拦住她:“今天不行,舅舅在。” 路辛夷若有所思:“你舅舅是……沈藏锋?” 顾南星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路阿姨跟你说的?” 路辛夷捏捏顾南星细嫩的小脸:“我亲爱的妹妹,你有时候真是天真得像个小傻子。滚开,别挡我的路,否则连你一起杀!” 顾南星乖乖让出路来。 路辛夷从她身边经过时,忽然被抓住手臂。 顾南星忽然有些不忍,恳求道:“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别乱来。” 路辛夷看她一眼:“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妈,你会怎么做?” 顾南星愣了两秒,轻轻松开了手,跟在她身后。 上一次来顾家,也是这个季节,廊下的紫藤花开得正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什么改变,只是那时候顾家是鼎盛时期,顾宅处处洋溢着一股子繁荣盛极之感,如今春晖堂迎来大规模闭店,资产缩水,心境有了变化,再看顾家便多了萧条之感。 很好。 路辛夷一路穿过廊道,绕开假山,来到正厅门口。 顾南星不等她进门,就开始大声朝里屋叫:“爸,妈……姐姐来了。” 她说姐姐时,路辛夷抿着唇,看她一眼:“真好听,再叫两声。” 顾南星站在她身旁,小声叫:“姐姐,姐姐,姐姐……” 路辛夷摸摸她的头:“这么乖,沈峤真会生。” 顾南星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路辛夷敛了笑意,在门口等着人出来。 顾南星也不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就陪她等着。 正厅内,顾丰山和沈峤听见顾南星的声音,走到门口。 路辛夷看见二人,微微一笑,客气道声:“顾先生,顾太太。”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脸上的笑透着那么几分刺骨寒意。 顾丰山听见她声音嘶哑,脸上的表情窒了窒,他两鬓有了白发,看起来比当年老了许多。 顾丰山是知道路辛夷当年出事的,可这么多年来二人未有机会见面,即使是过年的时候,路辛夷回到家里看路晚舟母子,也都是会避开顾丰山的,即使偶尔碰到,她也会躲到屋子里不出去。 是以,这么多年,顾丰山只知道她声带受了伤,却从未亲耳听过这个声音。 竟是如此的残破,嘶哑。 叫人听着难受。 倒是沈峤会做人,满脸笑意道:“我说早上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家里有贵客。辛夷,进来坐,当自己家。” 路辛夷笑了笑。 “不了,我嫌脏。” 第189章 沈藏锋 “不了,我嫌脏。” 顾南星挖鼻孔的动作顿了顿,看一眼路辛夷:刚来就杀这么疯?! 沈峤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勉强地维持住了。 顾丰山叹了口气:“你妈怎么样?” “这么关心她,怎么不去医院看一眼。开车过去二十分钟,顾先生连二十分钟都没有吗?哦,也对,听说春晖堂都快倒闭了,顾先生确实抽不出时间。” 其实春晖堂远不至于倒闭,日子依旧殷实,强过大部分人,只是再难回到从前。路辛夷只是趁机过个嘴瘾。 顾丰山因为有更为头疼的情况,便没有在意路辛夷的嘲讽。 他没好气问:“你来干什么?” 路辛夷说:“听说爷爷奶奶的坟墓被你从思南迁到江州,新的墓碑上没有我和我妈的名字。我来提醒你,名字还是要加上的。” 顾丰山冷笑:“你又不在乎这些。” 路辛夷:“我是不在乎,路晚舟在乎。” 顾丰山摇摇头:“她气消一消,就过去了。她跟你不同,她是最好说话的人。” 路辛夷冷笑:“她是好说话,就因为她好说话,才被你欺负了大半辈子。要不是她今天晕倒了,我也懒得来见你。我记得爷爷过世之前当着叔叔伯伯婶婶们的面就说过的,将来墓碑上一定要写我和我妈的名字,当然,我的名字可以不加,我无所谓。但是我妈的名字,一定要在!” 听路辛夷提起“爷爷”,顾丰山也有些心神恍惚,正欲松口,便听见屋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谁家孩子这么没教养。” 出来的是一位五十多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眉宇间和沈峤颇有些相似,想必就是顾南星口中的舅舅,沈藏锋。 说起来,沈峤能从小三转正,嫁给顾丰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这么一位有本事的好哥哥。若不是沈藏锋给顾丰山钱,投资了春晖堂,春晖堂到现在还只是思南镇的药房,不会做到后来那么大。 只可惜,一朝繁华,如今走向落寞,只怕很难甘心。 沈藏锋备着手,端的是大老板派头,打量路辛夷上下:“长得是像她妈。” 说完,忽然想到什么,不屑地笑了笑, 路辛夷大概能明白他这个笑的意味:长得是漂亮,难怪能勾到新创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她不理会沈藏锋,顾丰山刚刚趁着沈藏锋出来的时候,进了里屋,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她静静等着。 沈峤:“南星,你愣着干嘛,给辛夷倒茶。” 路辛夷还没说话,顾南星替她回答:“她就是渴死,也不会喝的。” 路辛夷抿着嘴笑,默默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沈峤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顾南星撇手:“我是中立的。” 沈峤看见了路辛夷中指上的戒指,神色微异。 不一会儿,顾丰山出来了,手里还拿了一张纸。 他没有站出来,还是站在门口。 父女俩中间,隔着一道并不算高的门槛。 心里,却早已隔着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顾丰山将那张纸递过去。 路辛夷接过来,看了一眼,念着:“木蝴蝶十克,射干十克,玄参二十克,山豆根十克,泽辉二十克……” 后面的她没往下念。 顾南星很不正经地问:“这是什么方子,保胎药,你怀孕了?” 除了怀孕,顾南星想不到路辛夷有需要吃中药的地方。 她一说出怀孕二字,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顾丰山火气上来了,正欲教训顾南星,路辛夷开口解释道:“是保护声带的药方。方子开得很好,顾先生有心了。” 顾丰山听见这话,忽而目光柔和下来,认真看一眼路辛夷。 他没想到,路辛夷还能认出这是保护声带的药方。 顾南星也很惊讶:“你还懂中医?” 路辛夷看了一眼顾丰山,语气淡淡:“小时候承蒙顾先生不弃,学过一些皮毛。你要是脑子不舒服,我可以给你扎一针,保证马上神清气爽。” 她指的是刚才怀孕那一出,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 顾南星打个寒颤:“不用了,谢谢。” 路辛夷捏着药方,问顾丰山:“我刚刚说的事,你能做到吗?” 沈藏锋:“这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一个晚辈,这也是你……” 路辛夷忽然打断他:“你闭嘴!沈先生,这是顾家的家事,我好歹姓过顾,你一个姓沈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这里一二三四五,就你是外人!” 沈藏锋是第一次和路辛夷过招,明显被这话给气到了。 路辛夷对顾丰山:“我在等你的回答。” 顾丰山点点头,正要开口,这事其实并不是他的主意,他从心里来说并不觉得这也算是个事,可今天听说路晚舟为了这事在家里晕倒了,又看见路辛夷亲自过来了,便知道还是不太合适。 “不行!”沈藏锋忽然发话。 “你妈跟你爸早就离婚了,她凭什么写在墓碑上。” 路辛夷说:“就凭她照顾了爷爷奶奶很多年,而且还给顾家生了一个儿子。” 她没有算上自己。 她改了姓那天,就没把自己当顾家人。 沈藏锋:“凌霄是姓顾,可那也是你妈自己不自重,她就是……” 下一秒,路辛夷打了沈藏锋一巴掌。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一巴掌下手很重,手都有点疼,她淡定地甩甩手,活动活动筋骨。 沈藏锋被打了一巴掌,一时惊了惊,他和顾丰山合作这么多年,彼此之间有过争执,有多红脸,可要说是顾丰山也不敢打他,更别提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区区一个前妻的女儿,还是跟顾家断绝了关系的女儿,竟然敢动手打他! 沈藏锋一时傻了傻,下一秒,抬手就要打过去。 顾丰山抬手想要阻止。 路辛夷余光瞥见顾丰山的动作,心中哽了哽,看见沈藏锋要还手,甩甩手,准确地抓住他下落的手腕,几乎与此同时,还有另一只手准确抓住沈藏锋的手臂。 沈藏锋力气大,可一只手手臂和手腕被两个人牢牢抓着,根本无法动弹。 抓住她手臂的人是顾南星。 沈藏锋看见顾南星站在路辛夷那边,更加气愤,喘气个不停。 路辛夷:“胖成这样,走路都喘。年纪大了,就不要动气,很容易翘辫子的。” 沈峤过去扶住哥哥肥胖的身子,她太瘦,也只能堪堪扶住一只胳膊,她瞪一眼顾南星,训斥道:“还不放开!” 顾南星举起手,干笑两声,解释道:“我是中立的,我就是想提醒舅舅,姐姐现在到底是周止的女朋友。你们不看僧面看佛面, 对吧。” 第190章 造谣 沈藏锋一口气堵着,不吐不快:“难道周止还会娶她不成?你们那么怕她做什么?女朋友而已,就算她是周家准儿媳妇,那她也……” 那就还是要……另当别论的。 沈藏锋只差吐血了。 沈峤脸如猪肝。 沈藏锋气极地看着顾丰山:“顾丰山,你就这么看着你女儿耀武扬威,欺负到我头上来?” 顾丰山满脸都写着疲惫,他看沈藏锋:“那你想怎样?” “我要她道歉!” “你觉得我说的话,她会听吗?” 路辛夷盯着沈藏锋:“他说得很对,我谁的话都不听。还有啊,我不会跟你道歉的,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你,还有你妹妹沈峤。” 沈峤看一眼顾丰山,知道今天很难善了,到底是沈藏锋刚才口无遮拦,她只能先拉下面子:“辛夷啊,刚才是我哥哥说话口无遮拦,晚舟姐姐一向是最温婉贤惠的,我……” 沈藏锋要阻拦沈峤,沈峤不理会他,今非昔比,路辛夷身后到底站着周家,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她欺负的半大孩子。 路辛夷忽然就笑了,打断道:“你哥刚才是口无遮拦,我已经打他了,就算两清了。” 沈峤喜道:“我就知道辛夷长大了,懂事了。” 路辛夷:“我说的是,让你和你哥跟我道歉,不是跟我妈。” 沈峤和沈藏锋都是一愣。 顾南星小声:“你差不多得了吧。” 路辛夷还盯着沈峤:“三年前,是你告诉孟淑惠,说我在跟她儿子谈恋爱的吧,也是你跟她说,我妈是小三,我是小三的孩子。所以孟晚舟才闹到了我工作的医院,最后害我从心胸外科调到了急诊科。” 顾丰山看向沈峤,神色有些意外和陌生。 顾南星也神色复杂地看向沈峤。 沈峤做认真思索的样子:“你误会了,辛夷。是周太太自己无意中问起你,我才在牌桌上跟她说了几句的。我都是讲你的好话……” 路辛夷拿出手机:“你需要我现在打电话给孟淑惠,问一下她,看到底是她问你,还是你主动跟她说的。看看她还记不记得,你跟她说了什么。” 沈峤脸色大变,孟晚舟自从被路辛夷羞辱后,便已经不在这个小区住了,也和沈峤彻底断了往来,本来二人交往,一直就是沈峤热脸贴冷屁股,若是这时候路辛夷打电话给孟淑惠,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沈峤只知道路辛夷和周止和好了,但她没想到路辛夷和孟淑惠之间也能和解。 毕竟,孟淑惠当年出手搞黄了路辛夷的工作,还害得她几乎在江洲公立医院找不到工作,几乎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了,怎么这一页就能翻过去了。 她难以想象,一个那么骄傲的孟淑惠,一个脾气那么硬的路辛夷,她们竟然能放下过去! 沈峤趴在顾丰山肩头,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我那也是……气不过啊。明明是我们家南星先认识的周止,南星追了他那么久,居然就被辛夷挖了墙角。” 顾南星扶额:“妈,我老早就说过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路辛夷冷笑:“她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她就是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搬到这种地方,不就是想找个像周止这样的乘龙快婿,好不容易还真给她搭上了线,成了孟淑惠的牌搭子,好不容易周止就来了家里。她当然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跟周止在一起的。可惜,就这么不巧,我出现了。” “沈峤,你知道吗?当天我从这里离开后,周止为了追我,追着公交车跑了一站地。三年前他跟我求婚,我把他甩了。三年后,他又碰见了我,他居然一点都不恨我,还比三年前更爱我了。” “怎么办,你最想要的乘龙快婿,老天爷死乞白赖一定要塞给我,我甩都甩不掉!!!” 顾南星太阳穴都开始疼了,她看沈峤脸色很难看了,拽住路辛夷:“路辛夷,你够了!” 路辛夷吼道:“顾南星,你起开!” 顾南星:“你不能因为你妈躺在医院里,你就一定要把我妈也搞到躺到医院吧?” 路辛夷冷笑:“那你妈和你舅舅在江州中心医院造我的谣,给我取白袍妲己这种绰号,害我在医院声名尽毁,几乎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又怎么算?” 顾南星赫然呆住:“那……那不是周止他妈做……的吗?” 越说越没底气。 路辛夷:“孟淑惠那么骄傲的人,干不来这么下作的事。孟淑惠当初跟江州中心医院的领导们说我勾引她儿子,要求医院低调处理这件事。什么叫低调?所以医院后来只是将我从心胸外科调到了急诊科。你以为那些医院领导就敢得罪周家吗?把我名声搞坏,周家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他们这种人家其实是很忌讳惹上这种谣言的,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事情发酵了,搞不好就要被键盘侠攻击是特权阶级。你当孟淑惠是傻的吗?” “医院和社会没有区别,但医院里的人相对而言比社会上的人还是简单一些。若没有人故意造谣,煽风点火,你以为我能那么快在江州中心医院出名?” 顾南星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峤。 顾丰山有些烦躁地看向沈峤。 沈藏锋还想硬撑:“你讲这种话是要证据的,你……” 路辛夷笑了:“这世界还真是谁不要脸谁占理。我凭什么给你找证据,我是受害人。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吗?你说出来我就信,你说不出来,那我就认为是你给沈峤出的主意。你才是罪魁祸首。哦,我想起来了,我还真有证据,白袍妲己这四个字最开始是出现在江州中心医院的一篇公众号的评论底下的,那条评论很多人点赞的。我手机里刚好有截图!我要不要搜索一下这个人的id,顺着这条线索好好查一查。看看这个人跟你们沈家认不认识,是什么关系?” 路辛夷翻出手机相册,找出当年的截图:“云淡风轻……中年味这么正的网名,不会是你老婆吧,还是你家保姆?” 沈藏锋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峤更是目瞪口呆。 “沈峤,你不是以为散播这种谣言,搞臭我的名声,周止就会甩了我吧?还真是让你失望了,他不仅没有甩了我,反而觉得对我有愧,更爱我了。” “我有时候挺不理解的,你自己当年抛弃名声不要,做小三做了那么多年,转头就拿名声做文章来中伤我。我以为你才是这世上最不在乎名声的人。” “本来嘛,女人的名声这种东西,只是世俗的枷锁。你越是看重,便被这枷锁困得越紧。可你若是不在意,那你便是自由的!我活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多谢。” “事实已经很明晰了。” 路辛夷:“我要给我男朋友打电话,告诉他……” “起风了,让沈家破产吧。” 说罢,故意做样子举起手机,手指还未触摸到屏幕。 下一秒,手机被人打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飞了出去。 第191章 遗嘱 是路辛夷在新加坡新买的手机。 打掉手机的人是顾丰山。 顾丰山刚才虽然生气沈峤和沈藏锋三年前的所作所为,可他也不能真的眼见着路辛夷当他的面,给周止打这种电话。 沈家到底是和顾家利益捆绑太深。 手机就要砸在地上时,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安秘书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看见手机被打飞,心中又急又恨,手机虽然不贵,可要是周止问起来,她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 周止那种戏精,听说女朋友手机被打飞了,指不定还要怎么浮想联翩。 关于路辛夷的一切,她跟周止解释起来,都很烦很烦。 还好是接住了。 她将手机还给路辛夷,看一眼顾丰山,心中很是不解,说事情就说事情,打什么手机! 到头来,还是为难她这个打工人。 更何况,路辛夷说的也没错啊,本来就是沈家兄妹俩欺人太甚。 当爹当成这样,路辛夷跟他断绝父女关系,也就很合情合理了。 顾丰山看一眼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陌生女子。 安秘书微微一笑,和周止一般无二的从善如流:“顾先生好,我是……” 她话锋一转,撩了一下长发:“我是小周总的秘书。小周总不放心让路医生一个人回来,让我跟着她,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去都没办法跟小周总交代的。抱歉,职责所在。你们继续聊。” 她明明是微笑着说这话的,屋里其他人脸色全都瞬息万变。 她平时都是称呼周止为周总,今天却故意称呼他为小周总,虽然只是多一个小字,却是在用这个称谓暗示在场所有人,周止毕竟是新创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他是小周总,他后面还有老周总。 周国强这三个字,别说放在顾家,就是放在整个江洲,甚至是整个国内商界,那也是排得上号。 她这一说,等于是借了整个周家的势。 路辛夷明白她的用意,深深看她一眼,小声道:“我没关系,你出去等我。” 安蒂看看四周,池边就有纳凉的石桌石凳,她走过去坐下:“我在这里等你。” 顾丰山目光不屑地看一眼安蒂,被人当众打脸的滋味不好受。 “就一个名字,至于吗?还要搬出周家,摆谱摆到我面前来了!” 路辛夷:“重要的不是名字,重要的是路晚舟在乎。她在乎,所以重要。今天就算没有周家,我想做的事,也一定要做!你拦不住!” 顾丰山忽然来了兴致:“那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能怎么办?还是要跟你男朋友告状,让你男朋友来收拾我?收拾顾家?我以为你这么多年多出息呢,不也是找了个厉害男人,来家里耀武扬威,目无尊长。算什么本事?” 四周静了静,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了。 路辛夷在心中冷笑:“是!我是没出息,没本事,只找到一个厉害的男人。没办法,我虽然改了姓氏,可我血管里有你一半的血,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能为了前程抛妻弃女,看到前妻有了新生活,又去搞大人家肚子,搞大肚子,又不给人家名分。厚着脸皮坐享齐人之福,我身体里有你这样的血脉,我能出息到哪里去?我没去杀人放火,也没去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你就应该要烧高香了!!!” 安秘书瞳孔震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再看向路辛夷背影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沈藏锋:“你怎么没当小三,周止不是你抢过去的?” 顾南星扶额:“舅舅,你闭嘴吧!” 路辛夷捏着拳头,红着眼:“说起来,我单身,他未婚,就算我真的耍了手段,抢了妹妹喜欢的男人,那也是我本事。这么多年了,周止还是最喜欢我,离不开我。我就是本事大!有本事沈藏锋你自己生个女儿,去勾引周止,能勾走,我也算你本事!” “哦,来不及了,你年纪大了,生不出来了吧。” 沈藏锋:“你!!!” 路辛夷不介意背负勾引周止的骂名,反正在沈峤眼里,是顾南星先认识周止的,虽然只早了那么一会儿。 但,怎么看,周止都是跟顾南星最相配。 即使她不说,沈峤心里也会这么想。 路辛夷看着自己的手机,问顾丰山:“我还什么都没做,只是给周止打个电话,你就这么心疼沈峤,心疼你大舅哥,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你是个好丈夫呢。其实,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的利益吧,沈家要是破产了,顾家也到头了。你这个人,永远只是想到自己。什么处境,对自己最有利,你心里一清二楚。我猜你现在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我卖给周家,卖个好价钱,让你的春晖堂更上一层楼吧。” 顾丰山霎时锋利地看向面前陌生的女儿,他举起手就要落下。 路辛夷睁大眼睛,完全不躲,等着他来打。 安秘书看见顾丰山抬手,一下紧张得站了起来。 路辛夷:“安秘书,你不用过来,他不会打的!他就是装装样子,他心里很清楚,我现在打不得!骂不得!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我找了个厉害的男人!” 她笑起来:“人就是这般的贱,从来不会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欺软怕硬。现在报应来了吧!” “有本事你就打,你今天要是不打,你就不是男人!” 字字诛心! 戳心灌髓! 顾丰山气急,真的一巴掌打了过去。 顾南星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峤和沈藏锋一时怔住,局面已经超出二人的想象。 安秘书在心里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过身去,当没看见。 “这么生气,看来真被我说中了!” 其实是被周止说中了,他之前在电话里就跟她说过,如果周国强插手顾家的事,以他对顾丰山的了解,顾丰山没准最后会逼迫她嫁给他。 她当时心中是不信的,可今天看顾丰山这反应,又不得不佩服周止对人性的了解。 四周空气已经焦灼,不能久待。 路辛夷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u盘:“爷爷过世的时候,是留了遗嘱的。顾家老宅,是他们留给我的。顾丰山你要是不把墓碑上的名字加回来,我现在就找装修公司把那座宅子推了,一块砖都不剩!” 顾丰山刚刚打了路辛夷一巴掌,虽然是出了气,可到底是露了怯,多少有些后悔。转眼就听见这话,倏地急火攻心,咳嗽了两声:“那也是你家!” 路辛夷:“可也是你家不是吗?我们就看看,谁比较心狠。我再问你一遍,路晚舟三个字,要不要加回来?” 顾丰山:“你恨我也就算了,可是你爷爷奶奶对你很好。你怎么忍心……” 路辛夷:“顾丰山,这话你是最没有资格说的,当年你要离婚的时候,爷爷奶奶跪在你面前,我跟妈妈也跪在你面前,结果呢,你怎么就忍心伤害我们?现在你问我忍不忍心,我告诉你,我没有心,我不需要忍!” 只剩下血缘关系的父女俩瞪视着对方,一样的凌厉,一样的锋利,一样的绝情。 片刻,顾丰山终究是撑不住,哽咽着:“我知道了!” 路辛夷沉了口气,语气轻松:“大家听见了,顾先生自己说的。告辞。” 她说罢,转身潇洒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又想到什么,定下脚步。 第192章 泼出去的水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今天说的话有点多了,嗓子有点紧,有点涩。 可是,还是要办的。 她咽了口口水,润了润嗓子。 随后,举起手上的药方,疲惫道:“顾丰山,忘了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父爱泛滥了?父爱泛滥的话,多关心关心南星和凌霄,别整天想着你那个破春晖堂。还有,我告诉你,我脖子上的伤是被一支笔捅进去的,从医学角度来讲,属于不可逆的物理性伤害。我现在还能说话都是奇迹。你这个破药方,我就算吃到死吃到下辈子,也好不了的。你知道什么叫不可逆吗?一盆水泼出去,收不回来的。” “我这盆水,很老早就自己泼出去了!所以别想着去骚扰周家,像他们那种人家,是很不屑跟你这种麻烦的小人扯上关系的。你但凡还有一点自知之明,但凡有一点点自尊!你就不要去找周家!更不要做任何让我看不起的事!!!” “你记住,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姓路,我不姓顾!” 说罢,当着顾丰山的面,将那张药方撕了个干净,轻轻一撒。 碎纸如雪花一般随风而去。 仿佛如二人形同虚设的血缘关系一样,风一吹,消失了。 路辛夷最后看向沈峤和沈藏锋:“还有你们两!这次就算了!不过我警告你们,我妈年纪大了,我弟有抑郁症,他们两个一个老一个小,要是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再发生任何意外,或者受到什么刺激!无论是不是意外,无论是不是和你们沈顾两家有关系,我通通算在你们两家头上!” 说罢,转身而去。 她走后,安秘书也跟着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她这一趟也不能白来。 总得留下点战绩。 思及此,她转身,面对众人微微一笑:“你们运气真好,今天过来的人是我,要是小周总亲自过来,我都不敢想……” 要是周止那个癫公在…… 别的不说,光是看到路辛夷被打了一巴掌,还不知道得癫成什么样子。 安秘书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摇摇头:“总之,我出于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小周总这个人脾气是很好的,出了名的温和。就一点,碰到跟路医生有关的事情,他就有点不太正常,他癫起来可以与世界为敌,你们最好悠着点。破产,只是路医生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后果。她到底是女流之辈,太善良了,太有底线了!资本家是没有底线的!” “其实,这世界上比破产更糟糕的状况,还有很多,很多……” “所以,各位,珍重。” 说罢,微微颔首,潇洒而去。 二人离开后,整个顾家一片愁云惨淡,空气几乎要凝滞。 顾南星扶着沈峤,看着顾丰山,根本不敢说话。 满地的碎纸片随风而起,落入池塘中,打湿,上面的字迹被水晕开,逐渐模糊…… 顾丰山呆立几秒,转身往里屋走,背影仿佛老了十岁。 沈藏锋欲言又止,沈峤拼命给他使眼色。 沈藏锋忍不了,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丰山,你这个女儿也太霸……” 倏地,顾丰山操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茶壶瓷片四分五裂地炸开来。 “都给我滚!” 他说完,进了里间的书房,砰一声将门关上。 顾南星、沈峤、沈藏锋三人俱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沈藏锋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沈峤。 顾南星看看母亲,再看看舅舅:“路辛夷说的那些,真是你们干的?” 沈藏锋懒得理会顾南星,坐在一旁,只是叹气。 沈峤丢下他,黑着脸进了卧室。 顾南星看二人反应,忽然冷笑起来,她看一眼门外,忽然追了出去。 顾家门口,路辛夷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顾南星的声音。 “姐姐。” 她有些错愕地转过身来,便被顾南星紧紧搂住。 “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顾南星这时也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哽咽着:“真的对不起……” “如果我早一点跟他们解释清楚,也许他们就……” 路辛夷轻轻拍着她的背:“南星,跟你没关系。从我和周止同时出现在顾家的那一天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上帝才是最好的编剧。 顾南星目送路辛夷和安秘书的车子离开,转身回顾家时,忽然注意到顾家门口停着的一辆宝马车上,是沈藏锋的车子。 她看看四周,捡起路边的半块砖,用力砸去。 车子警报声骤然响起。 沈藏锋闻声而出,一眼看见车子被砸,顿时火冒三丈:“谁?谁干的!” 顾南星丢掉手里的砖块:“我干的!你报警吧!” 说罢,头也不回进了顾家。 沈藏锋:“……” 你们姓顾的,集体有病是吧! 第193章 哈根达斯 回程路上,车内很安静。 车子进入市区,安秘书突然将车子停在路边:“我去下洗手间。” 路辛夷木然地看着窗外,身心俱疲,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嗯了一声。 没多久,眼前出现一盒哈根达斯冰淇淋。 安秘书自己手里也拿了一盒,只是她给路辛夷的那盒里面有两个球,她自己盒子里的只有一个球。 “愣着干嘛,不吃就化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得吃点甜的。” 路辛夷从她手里接过来:“太多了,分你一个。” 安秘书摇摇头:“我单身,我要保持身材。” 路辛夷:“……我就不需要吗?” “你不需要。男人都喜欢微胖身材,你太瘦了。” 路辛夷看看自己,再看看安秘书:“……” 两人在车里安静吃冰淇淋,心情果然明亮了不少。 安秘书忽然问:“周总知道你家里的事情吗?” 路辛夷:“他知道。” 安秘书点点头:“那今天你家里发生的事,我酌情跟他说。” 路辛夷微愣,看安秘书一眼:“什么叫酌情?” 安秘书:“就是只讲他想听的,不讲你不想他知道的。” 路辛夷忽然好奇起来:“他想知道什么,我又不想他知道什么?” 安秘书:“他肯定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受委屈。你不想他知道的嘛,自然是你讲的那些违心话,还有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招数。你放心,我懂分寸的。” 路辛夷静了静,有点感动,又有点不太习惯陌生人的善意。 一天之内,安秘书已经帮了她很多。 “多谢。” 安秘书:“刚才杀这么疯,心里爽吗?” 路辛夷疲惫地笑笑:“有什么好爽的,不过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罢了。他们并不是真的害怕我,也不是真心悔过,不过是惧怕周止,惧怕周家罢了。” 安秘书:“你嫁给他不就行了?到时候你是周太太,不止他站在你身后,整个周家都站在你身后。别说他们不敢欺负你,就算你要对他们做什么,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光明正大,合情合理。” 路辛夷轻轻笑了笑:“我要是有这么高的觉悟,三年前我就嫁给他了。三年前做不到的事,现在更难了。再说了,人活着,谁不是脚踩在泥里,总不能只盯着脚底下这点乌糟事吧,否则一辈子陷在泥里越陷越深,哪里也不去不了了。还是往前看,看远一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安秘书认真看她:“所以你刚刚只是过个嘴瘾,你根本就没打算对顾家和沈家做什么?” 路辛夷叹口气:“我讲那些话,已经够威慑他们一阵子了。再说了,周止有他自己的泥潭,我也帮不到他。沈藏锋也不是好欺负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周止干干净净的,我不想让他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而且,我也不想欠他这么大的人情。” 安秘书不说话了,路辛夷的担心乍一听可能觉得多此一举,但现实就是如此,周家纵然是财雄势大,可现在到底是法治社会,互联网时代,周家自然是不怕沈家和顾家,双方实力悬殊太大,说以卵击石都是看得起沈家和顾家。周家未必会因为沈家和顾家而伤筋动骨,可惹上一身骚,也是很头疼的。 …… 路辛夷回过神来,看安秘书好几眼,狐疑道:“小周总?” 安秘书耸耸肩:“我跟在张珣身边那么多年,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狗仗人势。张珣只是张董事长的侄子,天天在外面小张总小张总的耀武扬威,也没人敢说什么。周总本来就是周国强唯一的儿子,我叫他小周总,有什么问题吗?” 有理有据! 路辛夷一脸欣赏地看着安秘书:“机智!” 说完,忽然搂过她的脖子,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安秘书,我要是个男的,我肯定爱死你了!” 安秘书被她吻后,微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路辛夷,我妆都被你蹭花了,粉底很贵的。” “还有,别爱我,没结果,我比你还渣!”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警告你,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说就算了,要是当着你男朋友的面,你敢这么说,我就……我跟你没完!” 说罢,掏出气垫,对着内镜检查妆容。 “美得很。”路辛夷笑得开怀:“你放心,顾南星是美妆博主,她护肤品化妆品什么的,多到一间屋子都装不完,全是品牌方送给她的,我改天帮你找她要一套最贵最贵的。” 安秘书又愣住:“什么牌子都可以吗?” 路辛夷点点头。 安秘书:“行,有羊毛不薅我就是王八蛋,我改天给你一个清单。” 路辛夷:“保证让你满意。” 第194章 通话 有了那两颗冰淇淋,和车里的对话,路辛夷和安蒂再回到江州中心医院时,状态清爽不少。 凌霄已经取到了ct片子。 路辛夷拿着片子去找急诊室的老大胡医生咨询,胡医生看过片子让她放心,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了。 路辛夷拿着片子回到病床边时,路晚舟已经醒了,正躺在病床上,眼神有点哀婉。 路晚舟看上去比路辛夷离开时精神了一些,是凌霄告诉她姐姐来了,她特意去洗手间简单收拾好了自己,梳了头发,衣服也都穿得一丝不苟。 母女俩目光碰到了一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凝望着彼此。 欲语泪先流。 路辛夷定了定,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路晚舟是开心的,可听见她声音,当妈的难免难受,一时有些哽咽,想起路辛夷不喜欢总提这事,便又努力笑了笑:“你回来做什么,不耽误你工作吗?” 顾凌霄看了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在心里挣扎了几秒,说:“我在春山医院工作,春山医院的新院长是我男朋友。” 她这么说,是想让路晚舟放心。 放心她找了个好男人,放心她工作稳定,没人可以再像三年前那样随随便便开除她。 天下生了女儿的父母都是一样的,无论女儿如何优秀,如何自立,可若是她们身边没有一个他们认可的男人,他们便不能放心。 她这时候搬出来周止,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果然,路晚舟听她这么说,安心了许多,忽然又想到什么:“你男朋友是他们说的那个……” 路辛夷:“他叫周止。” 路晚舟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拉起她的手:“他就是三年前那个?” 路辛夷点了点头。 路晚舟见她态度,便没再说什么了,更知道说了也没用,她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你喜欢就好。他对你好吗?” 路辛夷点了点头。 路晚舟视线落到她脖子处,转过头去,又要落泪。 路辛夷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多,她给周止发微信。 「你现在忙吗?」 那头很快回复:「不忙。」 她这才拨电话过去:“我在……江州中心医院。” 周止正在翻看一份名为采访提纲的文件,平静道:“嗯,然后呢?” “我妈摔倒了,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轻微脑震荡。我刚刚跟她提起了你,你……要不要跟她打个招呼?” 她语气很寻常,周止翻页的手突然顿住,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认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肯介绍自己的亲人给他。 何况是她母亲。 他理解她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可能只是为了安老人家的心,可这对她而言,已经是很大很大的进步。 因此,当她说完,他便笑了起来:“好啊。” 路辛夷将手机递给了路晚舟:“他想跟你打个招呼。” 这时,姜昕刚好进来,推开门便看见周止举着手机走到了窗边,看起来有些紧张,还清了清嗓子。 周止瞥见姜昕,给他打了个手势,让他赶紧出去。 姜昕更加好奇起来,什么人值得周止如此紧张,他上前去,默声问:“谁啊?” 周止只回了一个口型:“滚!” “……” 姜昕无语地滚出去了。 那头,路晚舟接过了电话,同样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声音都有些颤抖:“喂……” 周止朗声道:“路阿姨,您好,我是周止,是辛夷的男朋友。” 闻声如见人,虽未见到人,可路晚舟光是听这个声音也很满意了,露出笑容来:“你好,我是辛夷的……妈妈。” 周止:“嗯,我听辛夷说您摔倒了。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啊,让你担心了……” “我还好,辛夷很担心您,您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如果需要静养的话,春山医院也是不错的选择,我任何时候都很欢迎。今天我有点事情要忙,没有跟辛夷一起回去。改天,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路晚舟那头已经流出眼泪来:“不用,你们忙,不用回来看我……” 周止听见路晚舟哭泣的声音,有些无措。 那头路辛夷接过电话,解释道:“她没事,年纪大了就这样。你忙你的吧。” 周止说:“好。” 挂了电话,在门口等候的姜昕突然溜进来:“这么高兴,路医生给你转正了?” 周止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晚上吃饭的地方,订好了吗?” “南国会所,搞定了。” 周止:“那你来干什么?” “你的麻烦来了!” 周止反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徐道英来了?” “就在医院门口,等着你去接呢。” 周止急忙起身,往外走:“你不早说!” 二人下楼去,进了电梯。 姜昕还是抱臂笑他:“是谁刚刚跟准丈母娘讲电话讲得那么忘我投入的。我一进去,还没开口,你就跟我说,滚。” 周止瞪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哦,对了,凯文早上在电话里跟我说,想在深圳开个分公司,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别说我不关照你,这种开疆扩土……” 姜昕脸色变了:“别别别,我年纪大了,开疆扩土这种事应该让给年轻人。” 周止:“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姜昕看他一眼,这是他上午拿来点周止的话,没想到原封不动被他还给了自己。 好一记回旋镖,正中靶心。 姜昕举手投降:“你不要这么无耻好不好,我老婆工作在上海,我儿子刚上小学,你现在让我去深圳异地,你想让我家破人亡啊?周止,你现在也太心黑手狠了。” “那你就闭嘴!” 第195章 徐佳人 二人快步来到春山医院门口,很远就看见海晨生物一行七八人站在春山医院的那块碑前,其中最瞩目的当属徐道英和徐佳人兄妹俩。 还好,翟天明已经提前等候在医院门口,此刻正在一旁接待,给徐道英兄妹做简单的介绍。 徐道英今年三十六岁,气质非常沉稳,徐佳人就活泛了,今天虽然穿得非常正式,走女强人路线,可举手投足还是非常男孩子气,搭着哥哥的肩膀,时不时说了什么,惹得徐道英无聊地摇头。 姜昕主动叫了一声:“徐先生,徐小姐。” 徐佳人一眼看见周止,朝他开心地挥挥手,大声喊:“周院长,这里!” 海晨生物其他随从人员都还是第一次见徐佳人如此热情,纷纷交换八卦的眼神。 徐道英有点囧,咳嗽了一声,提醒徐佳人注意形象。 翟天明给二人介绍:“这位是我们春山医院的周院长。” 周止主动伸出手去:“各位好,我是繁星资本周止,现在兼任春山医院的院长,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大家。我代表春山医院,欢迎徐先生和徐小姐,还有海晨生物的各位。” 徐道英与他握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上下:“徐道英。” 周止:“久仰。” 徐佳人大方地伸出手去:“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周止笑:“当然不用,徐小姐是海晨生物的野生代言人,周某如雷贯耳。” 很公事公办的态度,几乎挑不出毛病。 徐家虽然是徐道英当家,可徐佳人在网络上有个热度不低的“海晨生物千金”人设,主要是为了宣传海晨生物旗下的护肤品。 周止这么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反而说明他对海晨生物是做过功课的,彰显诚意。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没有问题。 谁知道,徐佳人一听很兴奋:“你看我账号了?你关注我?” 翟天明敏锐察觉出什么,看一眼周止。 姜昕也默默看向周止。 周止:“……” 徐佳人哈哈大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有女朋友。路医生在吗,我今天正好过来,快吃中饭了,叫她一起吃个饭,上次都没机会跟她好好打声招呼。” 周止:“……” 徐道英看周止脸色已经很难维持了,摸了摸鼻尖,插话道:“昊森资本的人下午几点过来?” 周止如蒙大恩:“还早,他们要两点左右。” 徐道英:“那就劳烦几位带我们在春山医院转一转。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春山医院各科室的医疗设备的储备规模。” “这个我熟悉,徐先生,请。”翟天明马上在前面带路,领着一行人往医院里走。 身后,徐佳人突然指着门口的石碑问:“周院长,任君凭栏,我栖春山,你买的这块碑有什么讲究吗?” 周止脚步一顿。 徐道英道:“对啊,我刚看到也蛮好奇的。这八个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翟天明,姜昕默契吃瓜脸,等着看周止怎么解释。 春山医院和翟天明一同负责接待的随行人员也都看向周止。 海晨生物一行人也都看着周止。 周止从善如流:“哦,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就是很喜欢这八个字,意境好,而且刚好包含了春山医院的名字,所以就买来摆着了。” 徐佳人笑着摇摇头,没有多问了。 周止右手拇指转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跟着一群人进了医院,他给路辛夷发微信:「今天无论有人给你发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徐佳人看他拿着手机忙碌,主动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 “周院长,你要不要这么含蓄,那块碑上至少应该刻上,周止爱路辛夷,才比较符合你痴情霸总的人设吧。” 周止看她两眼,瞧不出她说这话的意图,认真想想,淡道:“你这个主意不错。我考虑一下。” 路上有医护人员跟周止打招呼,周止一一微笑回应。 徐佳人乐道:“你不是不想,是不敢吧?路医生真厉害,算上这次,我总共才见你四面,第一面你在吃她的醋,第二面你为了她跟你妈差点决裂,第三面你在机场说你们和好了。第四面,你为了她买了一块碑,当众表白。每一见面你都是完全不同的样子,而且都是跟她有关。真好奇,你在路医生面前是什么样子的?” 周止:“那你要失望了,她今天不在。” 徐佳人:“你把她藏起来了?” 周止:“她家里有事,请假了。” 徐佳人:“那还真是可惜了。” 周止:“可惜什么?” 徐佳人叉着腰:“当然是可惜我为了今天见她,特意全副武装,精致到了头发丝。你都没发现吗?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见你才打扮成这样的吧?” 周止嗤笑一声,摇摇头。 “当然,我确实也挺喜欢你的。”她忽然小声说道。 周止听得头疼,无声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闭嘴吧你。” 周止陪着他们一行人在医院参观时,不时看看手机,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头才回复过来。 「你出轨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止发送过去一串感叹号。 徐道英在身后看徐佳人虽然一身矜贵干练的打扮,却背着手,像个小女孩一样跟在周止身旁,同他说笑,心中不禁叹气。 翟天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给路辛夷发信息:「路辛夷,港湾里进鲨鱼了」 路辛夷这头正在江州中心医院门口的一家快餐店吃中饭,看见翟天明的消息有些不明所以。 回复了一连串的问号。 翟天明偷偷拍了一张周止和徐佳人走在一起的背影,照片中可以看见徐佳人望向周止眼神时的满脸爱意。 一点掩饰都没有。 他将照片发给路辛夷。 路辛夷点开看了一眼,照片虽然拍得一般,也不是正脸,但意外的很有氛围感,配上徐佳人的眼神,烘托得两人很有年轻豪门夫妇的感觉。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立刻明白了周止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只差要喷饭。 坐在她对面的安秘书看她笑得开心,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路辛夷把照片发给了她。 安秘书看了一眼,当场石化。 路辛夷:“你怎么这个反应?” 安秘书:“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路辛夷:“我应该什么反应?” 安秘书:“你不吃醋吗?” 路辛夷:“我为什么要吃醋?” 安秘书指着照片上的徐佳人。 路辛夷:“我见过她,周止之前的相亲对象,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喜欢周止,看男人眼光不错。” 安秘书汗:“那你就一点醋都不吃吗?” 路辛夷更乐了:“周止又不喜欢她,我吃什么醋。” 安秘书不禁好奇:“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我劝你还是有点危机意识。” 路辛夷:“那多累啊。为了一个男人就要草木皆兵,没必要。他渴望婚姻,渴望家庭,渴望孩子。可偏偏他渴望的一切,都是我最惧怕的。他要真能爱上别人,没准我跟他都能解脱了。” 安秘书:“你放得下他吗?” 路辛夷:“他都变心了,我还放不下,我是有捡垃圾的癖好吗?就是因为他一颗心都扑在我身上,我才放不下啊。” 安秘书淡道:“……这话让他听见,你死定了。” 路辛夷:“你以为他不知道吗?我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他在想什么,我也一清二楚。我跟他,我们两个都很清楚,我们很难给对方想要的生活。” 安秘书:“这么勉强,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路辛夷:“不勉强啊,我爱他,可以为他去死,但我不想和他结婚,不想和他生孩子。二者不矛盾啊。” 安秘书皱眉:“不矛盾吗?” 路辛夷坚定:“矛盾吗?” 安秘书翻白眼,摇摇头:“谈恋爱谈成你们俩这样,这辈子锁死吧,别去祸害别人了。” 路辛夷:“我努力吧。” 安秘书:“你努力什么?结婚生孩子这种事情,不是他努力吗?” 路辛夷笑了:“……也是。” 安秘书摇摇头:“……你们两确实是绝配!” 第196章 祭拜 二人吃完饭,带着打包好的饭菜回到医院。 路辛夷问弟弟,爷爷奶奶新墓的地点,想去拜祭一下。 “那个地方很偏僻,在乡下。依山傍水的,很难找。明年清明,我们一起去。爷爷奶奶知道你的心意,不会怪你的。” 路辛夷:“我今天请假了,既然来了,还是去看一下吧。” …… 离开前,她向路晚舟告别:“你放心,那个人已经答应我了,墓碑应该很快就会换回来的。” 路晚舟更多的是惊讶:“你去找他了?” 路辛夷神色自若:“只是去打个招呼,提醒他,爷爷之前说过,墓碑上一定要有你的名字。总之你放心,墓碑一定会改回来的。” 路晚舟欣慰地点点头。 路辛夷转身要走,路晚舟拉住她的手,要流泪:“你跟小周……好好的。” 路辛夷微愣,点了点头。 路晚舟:“下次带他回家里,我做饭给他吃。” 路辛夷还是点点头,很疲惫,也很无奈,路晚舟好似是水做的,总有哭不完的眼泪。惹得她也想哭,偏偏她又很不喜欢自己的这种状态。 “好,有机会。” 路晚舟听见她这么说,这才安心,不舍地放开她的手,目送她离开。 顾凌霄:“妈,我去送送姐姐。” 路晚舟疲惫地点了点头。 顾凌霄去追路辛夷,一路追到停车场。 路辛夷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坐上,眼圈红红的,看见凌霄,擦了擦眼泪,下车来。 路辛夷:“怎么出来了?” 顾凌霄突然抱住路辛夷,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姐,你再等等,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路辛夷鼻头一酸,仍旧是笑着拍拍他的头:“也许你不会相信,我现在很幸福。真的。” “凌霄,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不用着急长大。做个孩子,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答应我,慢点长大。” 顾凌霄擦了擦眼泪,嗯了一声。 路辛夷松开弟弟,上了车:“你多在家住几天,陪陪妈妈。她一个人,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有任何事情,一定要打电话给我,不要一个人扛。” 顾凌霄点点头。 路辛夷对安秘书:“开车吧。” 二人要去的地方在乡下山里,路辛夷特意在江洲市区买了两双旅游鞋,方便一会儿爬山。 顾凌霄怕路辛夷记不住,特意给她微信发了很长很长的语音,人工导航,精确到进了村子该怎么走,有什么具体特征。 上哪座山,走几百米能看见新坟。 一路上,路辛夷的手机都在弹出各种消息,全都是周止和徐佳人同框的照片。 周止带着一行人参观医院的照片。 周止带着徐佳人兄妹在春山医院吃中饭的照片。 下午,周止和昊森资本,海晨生物双方签约的照片,还有周止接受采访的照片。 张茜:「路医生,你有情敌了!」 胡晓玲:「证据我帮你拍下来了!」 秦峰:「路医生,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翟天明:「港湾里真的进鲨鱼了,还是大鲨鱼!!!」 …… 路辛夷统一回复:「知道啦」 周止还真是先知,完全预料到了这一天内会有很多人给她打小报告,提前主动报备。 他总是如此,明知道她不会吃醋,还是会给足她安全感。 不能更熨帖了。 第197章 占便宜 地点在非常偏僻的江州乡下,车子只能开到村口,下了村,还要步行很长的距离,走到山下,来到山顶,便看见一片湖泊。 确实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二人找到新坟,墓碑是新刻的,没有路晚舟和她的名字,只有顾凌霄的名字,进行简单的祭拜。 路辛夷:“可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吗?” 安秘书点点头,走到稍远处拍游客打卡照,其实是隔得很远,偷偷拍了一张路辛夷坐在墓前的照片。 发给周止。 周止收到这张照片时,刚刚接受完采访,正在和主持人客套闲话,手机响了一下,他点开来,看见了安秘书发过来的照片。 群山环绕着湖泊,半山腰上,一座新坟戎戎孑立。 她坐在坟前,不知道是在看群山和湖泊,还是看远方的蓝天白云,神色平静淡然。 太阳快下山时,路辛夷和安秘书才返程下山,一路回到明州,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安秘书将车子停在幸福家园门口。 路辛夷下了车,问她:“你还有工作吗?” 安秘书摇摇头:“我刚路上跟周总说你回来了,他让我回家休息。有章义跟着他,这会儿他们一群人应该在南国会所吃饭。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送你过去。” 路辛夷摇头:“我不是问他,是问你。” 安秘书不解。 路辛夷:“既然都这么晚了,你也下班了,上楼,吃个便饭。” 安秘书想了想:“做饭?你不累吗?” “累也要吃饭啊。很方便的,下个面。” 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502,将脏鞋子放在门口。 路辛夷开了门,家里没有准备多的拖鞋,她换上周止的大拖鞋,把自己的拖鞋递给安秘书。 “你随便坐,喝水自己倒,我煮面很快。” 说罢,进了厨房,开始接水,开火。 安秘书虽然来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其实是好奇的,毕竟是周止和路辛夷的爱巢。房子是老房子,房子里的家具却很新,是前段时间周止特意给她换的。其实和这个房子很不搭。恰如他们两个人,不搭,但硬是凑到了一起,组成了这一方小小的、温馨的、临时的天地。 路辛夷很快端着两碗面出来了,还是西红柿鸡蛋汤,用的是两只小碗,安秘书那碗里加了荷包蛋和火腿。 安秘书:“谢谢。” 路辛夷:“不客气,今天辛苦你了。” 安秘书:“你不好奇,你男朋友现在在做什么吗?” 路辛夷:“不好奇。” 安秘书:“心真大。” 路辛夷:“你住在哪里?” 安秘书:“医院附近。” 路辛夷:“一居?” 安秘书:“嗯。” 路辛夷:“多少钱租的?” 安秘书:“两千八。” 路辛夷:“不可能,春山医院附近就没有低于三千块钱的一居室。我当时租房子我在附近转转了好几天,就因为这个小区便宜,我才租的。你住那小区叫什么名字?” 安秘书:“四季航城。” 路辛夷:“四季航城的一居室明明最低也要三千五。” 安秘书:“我两千八租的。” 路辛夷:“为什么?” 安秘书:“凶宅!” 路辛夷:“……” 四周静了静,路辛夷默默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下次我要是租房子,我一定找你当参谋!” 安秘书冷笑两声:“还有下次,那你男人也太没用了。” 屋子里静了静,突然齐齐爆发出一阵笑声,两人默默击了个掌。 两人吃着面,看着电视,好似有聊不完的话题,时间悄然流逝,十点半时,安秘书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周止。 立刻警铃大作,清清嗓,恢复工作状态。 “喂,周总,是……” 南国会所,可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包房,此刻也只剩下周止和徐佳人,还有章义。 徐佳人喝得烂醉,正在发酒疯,独自美丽状态,一旁周止和章义恨不得离她五丈远。 周止其实也喝了些,有点上头:“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 安秘书喝了一杯路辛夷递过来的水,眼神小心翼翼看她:“没事,您说。” 周止:“你过来一趟南国会所,山水雅集包房。” 徐佳人突然搂住周止的脖子:“怎么不喝了,继续喝啊。” 周止被她动作吓得叫了一声:“徐佳人,你别动手动脚的,我……” 路辛夷就坐在安秘书旁边,电话虽然没有开免提,但路辛夷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安秘书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心里有点后悔,不该留下吃这碗面。 路辛夷伸出手去,找她要手机。 安秘书犹豫了几秒,老老实实递给路辛夷。 周止:“喂?你听见了吗?徐佳人,你别乱动,我……真是……安秘书,你过来要多久?” “十分钟!” 听见安秘书的手机里传来路辛夷的声音,周止登时呆住。 电话两头的空气都静了静。 安秘书摸了摸鼻子,脚指头开始抠地了。 路辛夷先笑起来,调侃道:“你被人占便宜了?” 周止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需要我美女救英雄吗?” 周止默默点头:“要的!” 第198章 鲨鱼 周止嘴上说得轻松,可挂了电话,就开始头疼,他看一眼章义:“你去问一下服务生,有没有酸奶。” 章义问:“你还没吃饱吗?” “……” 周止叉起腰:“酸奶解酒啊。” 章义看一眼醉得人事不省的徐佳人,心里想,醉成这样喝酸奶也来不及了吧。 周止强忍着情绪,解释:“给我喝的。” 章义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出去找服务生,过一会儿,拿来一份甜点。 周止:“……” 章义:“酸奶做的。” 有总比没有好,周止接过来,靠着墙吃了起来。 徐佳人趴在桌上还在说醉话,她抬起头来,整张脸红透了:“周院长,你在哪?” 周止站在角落里,吃着酸奶,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撇清关系,听见徐佳人又开始叫他,又烦躁又无语。 “死了!!!” …… 约莫十分钟后,安秘书轻轻推开了门,先是看了一眼包房里的状况,确认不会造成误会后才走了进去。 周止的酸奶已经吃完了,人也清醒不少,此刻正站在窗边吹风,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见路辛夷时,心里凉了半截。 她还是早上出门那身衣服,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似笑非笑,那张他想了一天的面孔上,此刻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关切和紧张。 明显不是来救他的,是来看热闹的! 路辛夷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徐佳人。 这就是翟天明口中的“港湾里的鲨鱼” 还是大鲨鱼? 路辛夷想笑,轻轻戳戳她肩膀:“小鲨鱼?” 徐佳人咪蒙着眼,认出路辛夷来,惊喜道:“路医生,你来了。我今天可想可想见你了,你看我为了见你,我还特意穿成了这样。” “我第一次见周止的时候,穿衣服就很失败。我当时穿得跟个女医生似的,他一直……” 路辛夷想起第一次见徐佳人时,是在安城县人民医院,她当时没有注意,现在想想,徐佳人当时……确实穿得很像个女医生。 白裙子,披肩发…… 徐佳人搂住路辛夷的脖子:“路医生,老天爷对你真好,我就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 没说完,又倒下了,醉得不轻。 路辛夷看她白衬衫上沾着油污,浑身酒气冲天,她问周止:“她怎么喝成这样?” 周止马上撇清:“我以我的人格发誓,我没有灌她酒。是她自己喝的,不信你问章义。” 章义:“是,徐小姐是自己喝成这样的,周总说自己不太能喝,那些人敬周总的酒,一大半都被徐小姐替他喝了。” 章义说完,路辛夷和安秘书眼神默默看向周止。 越描越黑,有理也说不清了。 周止睁大眼睛:“章义,你……” 章义很不理解周止的表情,又无辜又天真:“……我说的是实话啊。” 周止双眼吃人一样,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路辛夷,很认真地解释:“我……她……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路辛夷一脸平静:“我想的哪样?” 周止赶忙解释:“她哥徐道英跟她一起来的,徐道英下午签完合同就走了,海晨的员工也都走了,就剩她一个。她嚷嚷着要见你,我晚上宴请昊森的人还有做采访的工作人员,她死乞白赖跟过来。菜还没上齐,她自己先喝醉了,发了一晚上酒疯。我打电话给徐道英,徐道英说她就是个酒疯子,让我找家酒店给她住一晚,第二天酒醒了就没事了。那我和章义,我们两个男的总不能……” 听起来……很合理。 除了—— 路辛夷问:“她要见我干嘛?” …… 周止根本无法解释,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对安秘书:“你在附近找家五星酒店给她开个套房,让她好好休息。最好,你能陪她一晚。章义,搭把手。” 安秘书点点头:“放心。” 一行人搀扶着徐佳人,将她送上车,章义也坐上副驾驶座。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周止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第199章 钢琴 两人站在南国会所门口,互看一眼。 路辛夷:“只听说女的喝醉了被占便宜的,没想到周院长也有今天!她怎么占你便宜的?碰你哪里了?” 周止很不好意思,抿着嘴笑。 路辛夷更八卦:“她亲你了?” 周止没好气道:“没有!” 路辛夷:“海晨生物给你投资多少钱?” 周止手指比出一个二。 路辛夷:“两千万?” 周止:“加一个零!” 哇哦,两个亿!!! 路辛夷睁大眼睛:“徐佳人追男人这么下本?周院长你魅力好大啊。她都花了两个亿了,都没亲到你。这两个亿花得也太不值了吧。有钱人家的千金真是……” 好慷慨好天真啊! 比顾南星还可爱!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笑得毫无顾忌,根本止不住。 周止:“她不是,她……你别笑了。你有没有点良心,来了就知道八卦,看我笑话。我担心你一整天。” 路辛夷不大笑了,抿着嘴笑。 周止:“她就是个公主,这么大数值的投资行为,肯定是她哥决定的。你别误会,我一开始就拒绝了,后来是他哥找到了凯文,我……” 路辛夷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好了,不用解释,我没吃醋。区区两个亿……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笑起来,更大声更放肆。 周止觉得完了,这两个亿这辈子过不去了,以后就是个专门埋汰他的烂梗! 他很认真地解释:“两个亿更新更新医院的器械就没了,医疗器材很贵的!!!” 路辛夷捂着肚子,整张脸都笑红了:“那你下次问徐小姐多要点儿?区区两个亿,就想占我们周院长便宜。你说,我天天占你便宜,我岂不是身价……” 占周止一次便宜,她就赚两个亿,她占周止便宜的次数简直…… 数学貌似不太够用了! 总之,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路辛夷简直可算富可敌国! 想起自己每天在菜市场跟卖菜阿姨为了抹零讨价还价,真真是魔幻。 又要笑岔气。 周止很无奈,只得等她笑完了,拉住她双手,认真问她:“路阿姨没事了?” 路辛夷很努力平复:“休息几天就好了,我让凌霄在家陪她几天。” 周止:“事情都解决了?” 路辛夷:“嗯,解决了。” 周止:“那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辛夷:“去拜祭了爷爷奶奶的新墓,在乡下山里,花了一些时间。” 想到下午收到的那张照片,周止点了点头:“那明年清明,我陪你去?” “……好。” 提到这些,风一吹,路辛夷彻底清醒了,笑容不再。 她不是很想周止这么继续问下,马上转移话题:“签约还顺利吗?” 周止:“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在说你的事。” 路辛夷:“你明天问安秘书不就知道了。” 周止牵着她的手:“可我想听你说。” 路辛夷只是疲惫地笑笑,两人站得太近,风一吹,她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酒气,应该是今天人多,身边抽烟的人也多,沾上了,她掩鼻,上半身往后轻轻仰了仰。 他注意到她身体的微小动作,闻了闻身上,是有淡淡的烟味。 “可能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 她摇摇头:“跟你没关系,今天讲话有点多,嗓子有点痛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手上,听她说嗓子痛,在西服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润喉糖递给她:“含着。” 她微愣了愣,看他一眼,接过来,撕开包装袋,含着糖,丝丝甜意涌入喉间。 “有没有好一点?” 她点点头,伸出手去:“还有吗?” 他在两只口袋里掏了掏,一共掏出五颗来,全部放在她手心,打趣道:“吃这么多,不怕蛀牙?” 她看得一脸稀奇,其实她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他口袋里真的装了这么多:“你是哆啦a梦吗?” 他抿着嘴笑:“有我这么瘦的哆啦a梦吗?” 她笑着,嘴里甜甜的,心里也暖暖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拉着她的手,返回南国会所。 她问:“你干嘛,要去打包剩菜剩饭啊?” 周止:“吃糖还堵不住你的嘴,跟我进来。” 南国会所的大厅里摆了一架斯坦威的三角钢琴,周止走到前台,询问了前台人员几句什么话,然后便拉着路辛夷的手,来到那架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手指附上去。 琴凳是双人的,他眼神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后,他斜眸看她:“喜欢什么曲子?” 路辛夷嘴里含着糖,一脸不可置信:“你会弹钢琴?” 周止:“小时候学过几年。” 路辛夷在心里哇哦了一声,转念一想,他这种家庭出身,会一两样乐器一点也不奇怪。钢琴对有钱人家的小孩来说,只是最基础的必备技能。这类家长大都不要求孩子学多好,反正也不是奔着成为钢琴家去的。 培养培养气质也是好的。 她记得顾南星小时候不仅会钢琴,还会小提琴,书法,绘画……虽然后来大都中途放弃了,但到底是尝试了个遍。 在思南镇长大的路辛夷,只认过中药,学过扎针!!! 周止注意到她分神:“想什么?” 路辛夷摇摇头:“钢琴考过级吗?” 周止:“初中之前考到了十级,后面就没学过了,孟女士说耽误学习。” 十级已经是业余最高了。 路辛夷想到什么:“你现在……好像很少在我面前叫你妈了,都是称呼孟女士。” 他是不想让她想起过去的不愉快。 周止装没听见,活动活动手指:“快点,想听什么?” 路辛夷看他两眼,轻轻笑了笑,做思考的样子。 “有部日剧,叫医龙,里面有首曲子超级好听,blue dragon。” 周止皱皱眉:“没听过。我改天找谱子先练一练,练好了再弹给你听。今天先给你弹一首最近刚学会的。趁着我这两天谱子记得还算牢,过几天又要忙,保不齐到时候就忘了个干净。” 说罢,手指放在黑白键盘上,轻轻按下第一个音…… 灵活且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跑动,带来熟悉的旋律,《似是故人来》的钢琴版,只是曲风更加轻快明亮,也多了一丝深情。 他弹着钢琴,不时抬头看她,眼神无比深情,谱子是新背的,偶尔会错一两个音,他全不在意,弹到错处,会不自觉地害羞笑笑,但总归也算是行云流水地弹完全曲。 偶尔有经过的服务生和客人驻足欣赏倾听。 她安静地倾听着琴声,想起那晚他捧着一束莲花,去安城县人民医院接她回来,回程路上,她给他唱的,就是这首歌。 歌是好的,唱的却是遗憾。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跟她求婚时的背景音乐,city of stars,电影《爱乐之城》的主题曲,那首歌也很美。 电影讲述的是两个来自小地方的年轻男女到洛杉矶相遇,被彼此吸引,爱得浓烈直白,却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是悲剧收场。 可故事很美,电影也很美。 这世上一切平庸的故事,掺一点点遗憾,仿佛便能化腐朽为神奇。恰如这首歌里的有句歌词——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不知,他们的故事结局会是什么样。 他侧头凝望着她:“好听吗?” 她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忽然又想到钢琴这种东西,即使是水平再高,可放下后,再拿起来,也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来重新练习的。 “你一天到晚那么多正事要忙,还有时间练这个?” “哄你开心,也是正事。” 他手指放上去:“喜欢吗?” “喜欢。” 得到肯定的他欣然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是钢琴好听,还是贝斯好听?” 语气很随意,好似一点都不在意。 第200章 暧昧 路辛夷无比认真地看他:“贝斯?贝斯是什么东西,吃的吗?” 周止笑得开心:“行,再给你弹一遍,这次争取一个音都不错。” “等一等。”她忽然想起什么:“我用手机录上。” “录音还是视频?” “那你想要录音,还是视频呢?” 周止不假思索:“视频。” 路辛夷从录音切成录视频:“好了,开始吧……” 周止还看着摄像头:“这里光线会不会太差了,我脸看起来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他今晚喝了点酒,有些微醉色,比白日里那副俊秀谦逊,完美无瑕的样子倒是多了几分生气。 路辛夷摇摇头:“放心,很帅。” 听见她说很帅,他有些腼腆地笑了,手指轻轻按下。 结果,第一个音就错了。 两人俱是一愣,周止脸上醉色更浓,默了默:“不算,切掉,重新录。” 她没有按重来,视频里录下了这一刻,周止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生动。 她说:“好了,重来了,开始。” 他重新弹起来,第二遍比第一遍确实更舒畅许多,他不时看着镜头,眼神掠过手机,去看摄像头后面的她,眼神从未有过的深情。 他忽然问:“你又回顾家了吧?” 他还是很好奇,所以才带她来弹钢琴给她听,想让她完全放下心中的芥蒂,想让她完全地向他敞开心扉。 他没有逼迫,而是安静地弹着钢琴,眼神不时看她。 路辛夷晃了心神,眸心颤动,嘴里的糖还是甜的,他的眼神又如此醉人,她仿佛也喝多了,开口道:“嗯。谁告诉你的,安秘书?” 他摇头:“安秘书只是给我发了一张你在你爷爷奶奶新坟前静坐的照片。你走后,我问过顾南星了。这事要解决的话,根在顾家,你肯定要回去的。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借你们周家的光,震慑了一下那些讨厌的人。还说了一些不太对得起你的话。” 他好奇:“什么话?” 她厚着脸皮道:“说你爱死我了,爱到死去活来,地老天荒。爱到老天爷拿着扫帚赶都赶不走,我都烦死了。” 她说着,很羞愧地低下头去,手机也慢慢放下。 “手机好好举着,录视频呢。” 他听完脸上早已笑得没心没肺,看着镜头问:“前面还好,倒也不算太夸张。最后一句,讲实话!” 语气已经严厉了几分:“真的烦死了?” 她红着脸,马上摇头:“是甜死了,幸福死了。” 他满意了,又问道:“重新回江州中心医院,什么感觉吗?” “见到了急诊科以前的同事们,还挺开心的。” 他又盯着她看:“开心得都舍不得回来了?春山医院对你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啊。” 路辛夷:“大!很大!春山医院有周院长你这个大杀器,我归心似箭。” 谎话太拙劣,两人俱是摇头。 周止:“我怎么就这么爱听你撒谎呢。” 举着手机的路辛夷也笑了:“我要是白袍妲己,你就是黑衣纣王。纣王呢,昏聩好色,肯定是爱听谎话的。” 手指突然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周止心神晃了晃,眼神仿佛有万千灯火被点燃,他忽然有些释然地笑了笑,继续弹,琴声在几秒后又给续上了。 周六晚上,他看到她在更新简历,知道她很勇敢地迈出了和过去和解的重要的一步。 没想到,回了一趟江洲,竟然就学会了调侃自己的黑称。 白袍妲己,这四个字,曾经是两人之间的禁忌。 一个恶毒至极的绰号。 竟能从她嘴里以如此轻松的玩笑话说出来。 她清醒得太快,成长得太快,拿得起放得下的速度也太快,一切都令他意外,又有那么一丝丝的后怕。 她好像,很快就会从这场爱情里清醒过来。 明明,他们复合,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还是笑笑:“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勇敢。” 路辛夷:“其实仔细想想,白袍妲己,蛮好听的。至少说明我的美貌受到了肯定。” 周止笑意更甚:“岂止是美貌,我们路医生简直……” 突然词穷。 她举着手机开始逗他:“周院长平时彩虹屁一套一套的,张口就来。怎么今晚突然卡壳了?喝多了,脑子转不动了?” 他忽然搂过她脖子,几乎要脸贴着脸,凑到她面前来,鼻尖相触,气息交融。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南国会所的大厅里偶尔还是有服务生和客人经过的。 路辛夷心脏猛跳,眼神偷瞄四周:“你干嘛,有人呢!” 他从她手里拿过还在录视频的手机,放在琴盖上立着,摄像头对着他们。 “不干嘛,我也想吃糖了。” 说罢,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舌尖去勾她口腔里还未完全融化的那颗糖,只剩下一小片薄薄的糖片。 她余光瞥见手机里二人亲密的动作,四周快步走动的服务生,脸红心跳更胜从前。 他舌头还在搅弄那颗小糖片,她被他动作激得直接丢了呼吸。 那颗小糖片完全融化,彻底消失在口腔后,他才放开她。 他深情看她侧脸:“接吻和做爱,你更喜欢哪个?” 好好的,怎么问这个,而且是在这种场合。 “回答我!” 她被吻得晕晕乎乎的,仍旧是想了想,回答:“都喜欢。” “非要选一个呢?” “接吻,比较浪漫。” “我也是。” 她很不解:“为什么?你们男人不是……” 不是受欲望支配的下半身动物吗? 他捧着她的脸吻起来,在她耳畔说:“因为我可以随时随地想吻你就吻你,那我不可能随时随地艹你。” 这种床底之间的下流话,他讲起来一本正经,一脸清然,反而是她整张脸都熟透了,她看看四周,看见手机还在录着,想起刚才那句话也被录了进去,顿时觉得整个手机都脏了。 她拿回手机,退出录视频的模式。 她很心虚地看着四周奇异的目光:“周止!我手机都脏了!你简直……” 他还是眼明心亮,衣冠楚楚,看起来不能再一本正经了。 他故意学她刚才逗他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简直什么?无耻?下流?路医生平时怼人一套一套的,张口就来,怎么今晚突然卡壳了?被吻怕了?还是怕我耍流氓?” 他一本正经耍流氓,比真流氓还可怕。 他假装要凑过去吻她,她赶紧捂住耳朵:“我看你才是周妲己!” 她觉得他约莫是今晚喝了多,精虫上脑,和他已经没有聊下去的必要,起身离开:“我回家了,你慢慢弹吧。” 他笑了笑,盖上琴盖,追上去。 她故意和他拉开距离,躲瘟神一样:“你离我远一点。” “一起回家嘛。” 路辛夷打起哈欠:“你回医院睡吧,我今天太累了,我要一个人睡大床。” “可是,我有关于医院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你放过我吧,现在都这么晚了,你还要跟我聊工作。再说了,你一个院长,我一个住院医生,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跟我有什么好聊的。还很重要?糊弄鬼呢。” “明天你会看到很多改变,包括医院也有一些新的决策要发布……” 她打个哈欠,疲倦道:“跟我有关系吗?” “……” 如果跟她有关系,或者关系很大,周止肯定第一反应就明说了,他没说话,应该就是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 那就是,不着急。 路辛夷:“那就是不重要咯。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周止做认真思考的样子:“你收留收留我吧,你可以一边睡觉,我一边跟你说。我保证什么都不做,我今天也很累。我主要是怕你明天……” 路辛夷呵呵两声,觉得周止又在耍花招,想去幸福家园蹭床。 “没门!明天见!” 当夜,路辛夷身心俱疲,一个人霸占了一米八的大床,一夜难得的好眠。 第201章 男朋友 翌日八点半,她准时上班,进了办公室,桌上还是放了一只新鲜的红色月季,还有一颗润喉糖。 一个星期没有上班,看见这一幕,好似不曾离开过。 上午九点,所有人陆续上班,进入工作状态。 与此同时,各大社交网络被一则专访刷屏,视频标题是:“不为人知的高端医疗真相” 采访者是一家国内财经报的记者,被采访者是周止和昊森资本的代表吉森(jeason),视频在春山医院的户外小花园拍摄,看得出春山医院环境清幽,景致上佳。 整个视频上线不到两个小时,便在各大网站引发狂热议论。 其中有一句,主持人问:“周院长看起来很年轻啊,那你对春山医院的定位是什么?” 视频中,周止一身黑色西装,大背头,表情严肃,他化了妆,比平日春山医院的周院长看着还要更加成熟一些。 过犹不及,反而给人一种锋芒毕露,深不可测的森然之感。 很配“资本家”三个字! 听见主持人的问题,年轻的资本家微微一笑:“春山医院的目标是成为全国,甚至是全世界最优秀的高端私立医院,我们只服务于全国,乃至于全世界百分之前十的高端客户群体。” 这句话,犹如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若是事情到此为止,还能挽回,可偏偏这时候主持人又问了一句:“这么说,穷人就不配看病了吗?” 资本家依旧从善如流:“在我看来,医院打开门是做生意的,医疗行业就是服务行业。无论走进春山医院的是什么样的病人,我们都会做好自己的服务。” 这话乍一听没有问题,可是他回避了主持人的问题。 路辛夷点开评论区,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惨不忍睹。 ——医院不是救人的地方吗?想赚钱想疯了吧。 ——看见了吧,这种人掌握了医疗资源,以后穷人都不配生病。 ——人家要割的是有钱人的韭菜,咱们连韭菜都不够格。 ——虽然但是,有点帅怎么回事? ——楼上+! ——楼上,商女不知亡国恨。 ——春山医院不是快倒闭了吗? …… 路辛夷扫了一眼评论区,关掉网页,这就是昨晚他要说的重要的事情? 中午吃饭时,整个食堂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上午的那个视频。 路辛夷刚走进食堂,就有很多医护人员拿异样目光看着她,她打了饭菜,找到张茜和胡晓玲那一桌。 张茜:“快看,热搜第三了!” 胡晓玲:“周院长刚刚融资成功,就这么撒钱玩啊?” 张茜:“什么意思?这是花钱的?” 胡晓玲看一眼刚刚坐下的路辛夷:“你以为这种平台靠什么挣钱啊?” 张茜:“那这个呢,热搜二十八那个,春山医院院长好帅,这个也是花钱的?” 胡晓玲:“这个应该不是花钱的,自然热度。” 张茜问路辛夷:“你男朋友不容易啊,当个院长还要出卖色相?他想干嘛?” 路辛夷吃着饭,笑了:“还能干吗,当然是想出名了。” 张茜:“网上那么多人夸他帅,我看已经有网红说要来春山医院打卡,偶遇周院长了。你不吃醋啊?” 胡晓玲想到什么:“别人也就算了,昨天那个徐小姐,你也不在意?医院现在都在传,说徐小姐,周院长,还有你搞三角恋。还有人在赌,你跟徐小姐,谁能更快拿下周院长。” 路辛夷端起手边的水,刚喝一口,听见“谁能更快拿下周院长”,突然一口水喷出来,又想起周止说徐佳人给他投了两个亿。 顿时,又笑疯了。 张茜和胡晓玲面面相觑。 路辛夷眼泪都笑出来了,擦擦泪:“我没事,我就是替自己哭一哭,太可怜了太可怕了,这么多人要来跟我抢男人。我路辛夷,何德何能……” 我又没有两个亿!!! 徐佳人都那么有钱了,都要拿两个亿来,博周止一笑。 老天爷还真是看得起她,给她安排这种对手! 上一秒还沉浸在“现实太魔幻了”,下一秒又开始“哈哈哈哈被自己穷笑了”。 总之,笑到根本停不下来。 张茜:“……她这是高兴呢,还是哭呢?” 胡晓玲:“冷血资本家最配大笑癫婆!” …… 吃完午饭,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弹出一条信息,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春山医院裁员通知」 路辛夷一个激灵,点进去,发件人是春山医院院长周止。 综合绩效考核和个人能力作为裁员标准,这份裁员名单几乎覆盖了春山医院的全部科室,每个科都有一到五人的裁员名额。 她将表格往下拉,看见心胸外科裁员人员时,愣了愣。 下一秒,门被用力推开,有人闯了进来,心胸外科的主治医生林唐。 心胸外科一共被裁了三人,其中之一就是林唐,三十出头,和路辛夷差不多的年纪,人平时不太起眼。 林唐双手插兜,直接逼问:“路辛夷!周院长是你什么人?” 林唐身后还有赶来劝阻他的心胸外科的其他医生,副主任医师张泉也在其中。 路辛夷听他开口,心中便已经大致猜到他的来意。 “林医生,我两点还有病人约了看诊,如果你要吵,我最多只能给你十分钟。” 林唐:“心胸外科十五名医生,除了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一共有十名主治医生,三名住院医生。你告诉我,心胸外科裁员三人,为什么裁到了我这个主治医生头上?要走也应该你走!” 路辛夷面无表情:“你问我干嘛,你去问院方,我哪知道?” …… 林唐看她态度轻描淡写,怒火中烧:“我听说周院长是你男朋友?” 第202章 钓凯子 路辛夷敲键盘的手指突然顿了顿,她慢慢抬头,看一眼林唐,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心胸外科另外被开除的两名医生都是住院医生,和路辛夷同级别。 其他人估计是不敢闹大,林唐这个唯一被开除的主治医生,面子上挂不住,又听说她和周止的关系,便认定是她抢走了他的工作机会。 四周无数道目光落到她身上,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那些人说她是小三的孩子,说她家庭关系太乱,说她没有家教…… 她明明什么错也没有,却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流言和指责。 可她到底,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也不是三年前的路辛夷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色月季,没打算回应。 林唐见她不回答,更加认定自己心中的猜想,周止和她是有绯闻,但根本就不是正经恋爱,最多也就是暧昧关系。 “路辛夷,你这么本事,还当什么医生。有本事你嫁给周院长不好吗?还要出来跟我们这种普通人抢工作机会?也许这份工作对你而言只是玩玩,来上上班,谈谈恋爱,轻轻松松。可我要靠这份工作养家的!” 张泉听见林唐越说越没谱,去拽他:“好了,有问题可以私下聊,别耽误路医生工作。” “她还用工作?她就是钓凯子的!!” 林唐甩开张泉:“她路辛夷一个连工作经验都要保密,只当过几年无国界医生的半吊子医生,仗着救过吴院长的命,副院长才没开除她。路辛夷,你可以啊?吴院长下台了,你立刻就勾搭上了新院长,左右逢源得太巧了吧?长这么漂亮,当医生太可惜了。” 路辛夷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林唐懵了:“什么?” 路辛夷轻飘飘道:“我也觉得我长这么漂亮,当医生太可惜了。” 林唐:“……”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唐显然是来发难的,没想到路辛夷根本不接招,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更加怒不可遏。 “路辛夷你!” 张泉赶忙解释道:“她不是半吊子医生,她在江州最好的三甲医院,江州中心医院工作过三年,她入院两年就已经是主治医生了。” 林唐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泉,张泉点了点头。 路辛夷抬眸,诧异地看一眼张泉。 她新改的简历,还没有递交上去,怎么张泉就知道了?她忽然想起来,张泉是江州人,他早就知道她的过去? 张泉解释道:“她入职的时候,吴院长私下跟我和谢主任说过,让我们保密。” 路辛夷心中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打印机在这时运作起来,路辛夷将自己更新过的简历打印了出来,她拿出来,递给林唐。 “抱歉,之前我因为个人私事,没有完善自己的个人简历。” 林唐认真扫了一眼简历,神色逐渐化为惊讶:“你在克拉伊医院心胸外科工作过?” 路辛夷:“你如果不信,可以自己打电话去确认一下。” 林唐更加不解:“那你之前为什么……” 为什么不写在简历里,那可是全世界心胸外科最棒的综合性医院之一,也难怪她在去克拉伊医院之前当过一年的无国界医生,因为准备,申请,面试都需要时间,还有工作签证等因素。 包括她在安城县人民医院做的那些手术所展现出来的专业水平,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张泉扶了扶眼镜,将简历拿过来,认真看了一遍,再看向路辛夷的神色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林唐忽然笑了笑,似是觉得滑稽,又觉得不甘心:“你这么厉害,来春山医院干嘛?进公立医院不也轻轻松松。你简直不把医生这个职业当回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跟周院长一样,他说什么医院打开门,就是做生意的。还什么春山医院只服务于百分之十的高端客户。他这样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简直就是利欲熏心,无所不用其极。我当医生,是有理想有初心的。路辛夷,你跟这种人搅在一起,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白袍吗?” 这时,已经有不少医护人员围聚在路辛夷的办公室门口。 周止和翟天明正要出门办事,经过走廊时,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裁员通知刚刚才发布,她办公室门口就围满了人,他大约能猜到是什么原因,他掏出手机给章义发了一则微信,一边抬脚往人群越聚越多的方向走去。 路辛夷:“林医生,我跟你一样,也只是一名医生,裁员是院方的决定,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你有问题,你去找院方。至于我的个人情感问题,我没有义务,也不需要向你解释。你如果再讲些有的没的,请你拿出证据来,如果没有证据,我可以认为你在诽谤。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见证人。” 说罢,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林唐不说话了。 第203章 你给我回来! 路辛夷:“你继续讲啊……哑巴了?不敢去问院方,跑来我这里撒泼?” 她看看一眼张泉:“张主任,他为什么被裁员,他自己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吗?他级别是比我高,可是从去年年底开始,他的坐诊时间和接待的病人每个月都是心胸外科倒数第一。不仅如此,心胸外科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几条投诉,也都是他的吧。说他态度有问题。心胸外科十名主治医生,只有他没有做过主刀手术吧?” “我确实级别低,可是我每个月的坐诊时间是整个心胸外科最多的,我接待的病人也是最多的。你说我对不起我身上这身白袍,你对得起吗?你的医德和医技,有哪一样能服众的,不裁你裁谁?医院还给你裁员赔偿,医院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周止安静地看着她,他爱的人从来就不需要他的保护。 也好,她能保护自己,不至于被人欺负。 只是,她的困境,有很多都是他带来的,想到这里,难免沮丧。 转身正要离开之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 “还有,周院长说错了吗?医院不是生意,难道是慈善机构?这里是私立医院,不是公立医院!医院不是生意,那你们的工资谁来发?林唐你不就是嫌弃公立医院工资低工作累,升不上去,才会来私立医院的吗?既然来了,就别扯什么理想,好好工作。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可你也没有好好工作,不是吗?” “没有周院长,春山医院这四个字,可能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 林唐终于找到机会反击:“没有你给他拉票!我们能拿到更高的赔偿金。他自己在全院大会上亲口说的,让我们安心留在春山医院工作。之前搞什么薪酬改革制度,把人骗着留下来。怎么,现在医院拉到投资了,医院又活过来了,就开始卸磨杀驴,我们这些人当初可都是给他投过票的!” 全场鸦雀无声。 周止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过去解释,便听见路辛夷冷笑起来。 “所以呢,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 “他赢了全院大会,所以现在是他说了算。无论是不是我拉的票,他都赢了!他赢了,他就有资格决定春山医院的命运。他是说让大家安心工作,你好好工作了吗?你没有!而且,他从来没有说过,保证不裁员这种话吧。现在哪个行业不裁员?哪家公司不裁员?你有本事就应该在游戏开始之前就去反抗规则,而不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马后炮攻击赢的人。你不仅输不起,你还没有资格!” 周止静静看着她,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他辩解。 和上次在苏懈面前是完全不同的立场。 上次是站在女朋友的立场,这次是站在路医生的立场。 她这么说,几乎和当众承认他们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差别。 张泉余光瞥见站在人群之外的周止,赶紧拉走林唐。 林唐这时也看见了周止,敢怒不敢言。 路辛夷看见周止也在,一时晃了晃心神。 章义这时小跑着过来,送来了文件,周止接过来,递给林唐,是心胸外科三个月来的绩效考核记录,在各项数据考核表格里面,林唐排名最末。 周止看看所有人:“抱歉,是我工作没有做到位,本次裁员采用的是末位淘汰法,稍后关于我们统计的各科室考勤和绩效会同步发给各位邮箱。有任何问题,找翟副院长。” 翟天明点点头。 周止目光扫过所有人:“各位,还有问题吗?没有问题的话,散了吧。” 说罢,看路辛夷一眼,匆匆而去,刚走到电梯口,收到路辛夷发给他的微信。 「你给我回来!」 他停下脚步,对翟天明:“你先去停车场等我,我十分钟下来。” 翟天明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周止再次回到她办公室门口,绅士地敲了敲门。 她正在喝水,看起来好似是还在因为刚才的无妄之灾生气:“进来,我两点没有病人。” 他犹豫了两秒,四周的人群虽然散了,可医院里处处都是目光。 “我让你进来!”她语气严厉了几分。 他微微愣住,走进去。 “关门!” 他眨了眨眼:“门关上,可就真成狗男女了?” 第204 没人爱听真话 他越是这般没正经的样子,她越是生气,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玩偶小摆件朝他砸过去。 “滚进来,门关上!” 他身手敏捷,一把抓住玩偶,这才将门关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玩偶给她摆回原位,还冲她笑笑。 “抱歉,是我工作没做细致,害你被冤枉了。”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吹吹额前的碎发,语气很不客气:“为什么突然裁员?” 周止:“不突然,我本来就是要裁员的。刚好最近接触昊森资本,他们也提出了这个要求,就顺便,一起办了。”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做了一点妥协?” 他点点头:“他们那边要求我裁员四分之一,这么裁下去,春山医院要关门了。以春山医院现在的经营状况,这一次的裁员规模,已经是我尽力争取之后,最小程度的伤筋动骨了。” 她又问:“那早上那个采访视频呢?” 他就知道绕不过去,静了静,拍拍胸口:“你别提那个采访,一提我胸口就疼,我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骂过。我今天手机都快被打爆了。我要去找我的心理咨询师好好聊一聊。” 还心理咨询师! 果然是戏精。 他见她气笑了,戏瘾大发:“路医生,你还笑。你男朋友都被网暴了,你还笑得出来。不信,你摸摸我胸口,你有没有速效救心丸之类的东西给我备着。”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放在他胸口处。 她一把 甩开:“行了,戏精,别演了。”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吗?” 周止笑得没心没肺:“我说你一上午那么安静,我还等着你打电话来安慰我呢,没想到路医生心如明镜。你怎么发现的?” 那个采访视频里的每句话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包括主持人的反应,周止在那个视频里扮演的就是一个很冷血的资本家形象。这种形象和公众眼中的医院院长的身份是有反差的。 院长是医院的最高决策者,资本家是为了赚钱的。将这两个身份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一个年轻聪明,锋芒太盛,手握顶级资源的年轻人身上,注定会引来争议。 可周止想要的不仅仅是引来争议,所以他在采访里故意说了很有煽动性的话。 路辛夷:“哪有视频上线两个小时,就有那么大热度的,你又不是明星。买热搜花了多少钱?评论区那个夸你帅,很多人点赞的,是不是你花钱雇的水军?” “我们周院长可以啊,穿得像个黑心资本家,也还是靠美貌咔咔乱杀,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西装暴徒,说的就是你!” 周止抱臂靠着墙:“差不多行了,再夸下去,我真要飘了。” 虽是说笑,她最后还是很正经地问了一句:“我不是怀疑你的决定,我单纯好奇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远方:“春山医院现在需要关注,最大限度的关注。无论我这么说最后引来的是什么样的争议,有人关注,总是好的。” “现在是快节奏社会,常规的经营手段,是救不了春山医院的。春山医院,也等不起了。” 屋里静了静。 他侧过头去看她,一身白袍的女医生,他的女朋友。 “还是,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问题?” 他不在乎被网暴,可他在乎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刚才虽然在那么多人面前替他说话,可那并不能代表她就真的站在他这边。 路辛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着窗外:“你讲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春山医院确实一直都是服务于有钱人的私立医院,而且你讲的还是太保守了,百分之十。其实按照春山医院历年的病人个人信息资料来看,春山医院的目标客户群体,一直是国内百分之前七的客户,百分之八都到不了。你说百分之十,其实已经很收敛了。” “可问题是——大家虽然默认春山医院是服务于有钱人的高端私立医院,可春山医院的大部分医生都是在公立医院工作过很多年的。人活着,身体最重要。公立医院的职责就是服务大众。而且医生这个职业,救死扶伤是天性。人们习惯了将医生当成白衣天使,你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等于提醒所有人,包括春山医院的全体医护人员,我们穿白袍不是为了救人,只是为了挣钱养家,服务于有钱人,我们和任何服务行业没有差别。” “事实确实如此,可……没人爱听真话,不是吗?尤其是血淋淋的真话!” “医生这个职业到底是不同的。想当医生,学医至少五年,如果要读硕士和博士,就更久。毕了业,也才是刚刚开始,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痛苦,一辈子都在熬资历!有很多人一辈子熬到头也只是个主治医生,能做到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的人太少了,因为位置就那么多。难度一点都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每一个选择医生这个职业的人,最初都是怀着一份美好的初心。虽然这份初心可能已经被现实打碎,可你的话,彻底捏碎了这份初心,甚至是将这份初心,踩在脚下。” 她叹了口气:“周止,你想过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处境吗?你在挑战公众情绪。” 语气很淡,但都是关切和担心。 她从小就活在流言蜚语中,比任何人都更要了解被千夫所指的感觉。无论是在思南镇,还是在江洲中心医院,她的处境从未变过。 如今,周止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处境,虽然是他自己一手策划,自导自演,可到底他要站在风暴中心,他与她不同,她习惯了一个人在荆棘之路上栉风沐雨,可他是在鲜花和掌声中,众星捧月地长大的。 他这样大富人家的小少爷,所遇所闻所见,皆是一片善意。 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网暴。 周止忽然紧紧搂住她:“辛夷,其实你刚刚那么多人面前替我说话,我已经很开心了。现在的局面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开心还来不及。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真的。我是男人,我挨骂,跟你当年被人造谣,是完全不同的状况。所以,你不需要担心我的处境!” “骂我的人越多,春山医院受到的关注越大。现在钱有了,关注度也有了,总归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没再说话了。 周止看了一眼她养在桌上的红色月季,又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要去上海,找徐道英开个会,是真的要走了。” 他手放在门把手上,正要出去。 “阿止。” 他转过头去:“嗯?” “没什么,只是问你,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条红烧鱼?” 周止笑了:“不麻烦的话,辛苦路医生做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她比了个“ok”。 目送他离开,重新坐回去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205章 达芬奇 当晚,路辛夷早早做了两条鱼,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一直等到八点,敲门声才响起。 她去开门,看见周止有些疲惫地站在门口,似是在思忖着什么,她叫他:“阿止?” 他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进门开始换鞋。 吃饭时,他心不在焉,连平时最喜欢吃的鱼也勾不起太大的兴趣。 路辛夷试探性地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徐道英呢,想让春山医院的医疗器械进行大升级,全部换上市面上最好的器械。既然要做最好的私立医院,医疗器械肯定也要升级换代。我手上最近确实有钱,但也不能乱花,要花在刀刃上。医疗器械太贵了,别的不说,一台达芬奇(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简称)就要四千万。” 路辛夷小声哇哦了一声。 周止:“你也觉得贵?” 路辛夷:“达芬奇一直都是行业天花板,除了骨科这种硬组织手术不能做,几乎没有缺点。业界更是没有对手。我说哇哦,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太贵了三个字。原来还有你觉得贵的东西。” 周止:“……” 他想到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道英医疗的产品目录上,递给路辛夷:“看看。” 路辛夷放下筷子,认真翻看起来:“道英医疗除了自己做一些下游医疗器械的产品研发,还代理国外的高端器械,他路子挺野啊。” 周止:“你看看他们的产品,有你感兴趣的吗?” 路辛夷:“我喜欢你都给我买回来吗?” 周止:“只要别像达芬奇那么贵,我可以考虑割肉博路医生一笑。” 路辛夷忽然好奇起来:“你的黑卡,可以刷爆了买台达芬奇吗?” “买不起!!!” 周止没好气道:“你不如把我卖给徐佳人,给你换台达芬奇回来。” 路辛夷笑得没心没肺:“一台哪够,你至少值两个亿,够买五台了。” 说完,又笑个没完。 周止耐着性子看着她:“这辈子过不去了是吗?” 路辛夷笑着摇摇头:“对不起啊,怪我,我人穷志短没出息,我这辈子没有见过两个亿,一讲起来就很容易兴奋……没办法,我们穷人……” 说着,又大笑起来。 “你要是真想看的话,我下次帮你去银行预约一下,让你亲眼看看两个亿长什么样子。” 这种笑话一旦认真起来,瞬间就不好笑了。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啊。 即使那个人是她男朋友。 路辛夷忽然认真问道:“我好像没有问过你,四年过去了,你现在有多少钱?” 周止:“干嘛?又想等分手的时候,问我要一笔青春损失费?” 两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去烧烤摊吃烧烤,为了增加了解,互相提问,路辛夷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有多少钱,说以后分手的时候,好问他要一笔青春损失费。 现在两个人已经复合快一个月了,她又问起这个问题,他难免要想到那个夜晚。 路辛夷做嗔怒的样子:“你又翻旧账,我单纯好奇一下都不行吗?” 她难得撒娇,周止心里那点陈年旧气很快便消失了,笑着回答:“放心,养你没问题。再养一个都可以。” “除了我,你还想养谁啊?”她半开玩笑道。 周止没说话了,安静吃盘子里的鱼肉。 路辛夷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转移话题:“你喜欢清蒸还是红烧,我说今天的鱼?” 他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淡淡一笑:“你做的,我都喜欢。” 那天晚上,周止没有留宿,吃过饭洗过碗,便拿着公文包回了医院,说是有工作要做。路辛夷便也没有挽留。 一直到周四,周止都没有再来吃过饭。 她每天上班打开办公室的门,还是雷打不动地能看见桌上放一支刚摘的月季花和一颗润喉糖。 每天一枝花,攒够了一小束,放在办公桌上,足够照亮接下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下班后,路辛夷坐翟天明的车,两人约好了要去探望即将回加拿大的吴院长。 “听说你升主治医生了,恭喜啊。” 路辛夷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忽然想到什么:“他最近很忙吗?” 第206章 渣男 “你们俩不是住一起吗?他忙不忙,你不知道?” 路辛夷叹口气:“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人了。” “哦,他最近风评不太好,可能是不想牵连你吧,不过他也确实挺忙的。” 路辛夷问:“忙着和徐道英battle?” 翟天明:“周二我陪他去徐总公司开会,徐总在会上问他为什么春山医院不打算采购第五代的达芬奇机器人。他觉得第四代和第五代虽然有突破性的升级,但价格过于昂贵,核心功能并未有革命性技术进步,所以没有打算采购。” 路辛夷:“他这么回答没问题啊,第五代只是看起来更圆润更可爱更好看了,功能性上来讲,跟第四代没有根本性的差别。” 翟天明问:“不是你教的吗?” 路辛夷:“他自学的。” 路辛夷很早就发现,周止的勤奋和自学能力强到,一度让她怀疑,他名字里的止字,不只有永不停止的意思,还有叹为观止的意思。 翟天明:“那他挺厉害的,徐总的这个问题本来是问我的,我当时去了洗手间,刚好不在,所以他才赶鸭子上架。” 路辛夷很嫌弃地看翟天明一眼:“后来呢?” 翟天明:“他跟徐总battle了好几轮,也没结果,明天下午要开股东大会投票,到时候昊森资本的人也在,董事会的那帮人也在,大家举手表决。” 路辛夷听完只是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你跟芳语姐打算就这么一直两地分居,半死不活吊着?” 提及婚姻,翟天明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好建议?” “离婚啊,既然不爱了,为什么要勉强?何况皛樱也大了,又很懂事,你们现在这种不健康的婚姻关系,对她的婚恋观也会有影响。豁达一点,你现在事业得意,周止走了,春山医院就是你的天下。而且你放心,周止要走的话,春山医院肯定是已经走出困境了,前途光明。不会给你留半点烂摊子。他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是最负责任的。你可以放心地攫取别人的胜利果实,这还不爽吗?” “到那时候,你也还年轻,就算你想再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不也很轻松。” 翟天明看她几眼:“祝芳语给你洗脑了?我不要什么新家庭,我就想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不行吗?” 路辛夷懒得跟他说话,在心里想:那你早干嘛去了。 翟天明自顾自道:“芳语要是有师母一半体贴懂事,我就很感激了。” 路辛夷问:“师母?你说吴院长的夫人?” 翟天明点点头:“师母年轻的时候为了照顾家庭,放弃了大学教师的工作,后来一直在家当家庭主妇,照顾院长和玉珊。一直到玉珊定居加拿大,要生孩子了,需要帮手。师母才过去。这才是好女人好母亲。”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吴院长夫人也许是好女人,但是你不能拿她来要求芳语姐。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渣男。” “我还渣男?出轨的人是祝芳语????” “翟天明,你脑子旧到可以做个开颅手术,然后拿去博物馆当文物了。” “……你骂人也太脏了!” “呵呵,我一个脏字都没带!你要听带脏字的,我现在给你说!” “……” 第207章 遗憾 二人来到吴院长家门口,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四十多岁的保姆何妈。 何妈是翟天明亲自把关雇的,从三十出头就开始照顾吴院长的生活起居,生活无不尽心。翟天明也是来吴院长家次数最多的客人,没有之一。 何妈刚打开门,二人便听见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院长,你不能让周止这么干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春山医院就毁在他手里了。现在全网都在骂周止,春山医院现在名声被他一个人败坏了……” 听声音似乎是医院董事会的某位董事。 “对啊,院长,我们这些人可都是你亲自招进来的,你不能看着周止这么欺负我们吧。我们过去几个月的绩效是不好看,可那也是因为医院三个多月没有发工资,我们总要想点办法……现在医院挺过来了,我们保证好好工作,你帮忙跟周院长说一说。你的话,他肯定是听的。” 翟天明和路辛夷默契地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何妈大约也烦透了这些人,看见翟天明如获救兵,故意大声道:“翟先生,你来了。” 翟天明很理解地拍拍她肩膀,故意扬声道:“院长,我来看你了,家里有贵客啊……” 听见翟天明的声音,里头七嘴八舌的声音果然少了一些。 路辛夷跟在翟天明身后,走进去时,看见五六个春山医院的熟面孔还有一位想不起来名字的董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各个耷拉着头,霜打的茄子一般。 林唐,也在其中。 林唐看见路辛夷,神色晦暗了一瞬,目光看向别处。 众人看见翟天明和路辛夷,慢慢都不说话了,神情不太好看。 吴院长一直保持着微笑,看见翟天明和路辛夷,淡道:“你们来了。” 路辛夷笑道:“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我来帮您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顺便做个简单的检查。” 吴院长对众人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医生来了,我得听医生的话。你们随意。” 众人都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路辛夷一记眼风扫过去,翟天明也咳嗽了一声,两人配合很默契,众人也都没再说话了。 路辛夷去搀扶吴院长站起来,临上楼之前,冲翟天明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来收拾剩下的烂摊子。 翟天明冲她点头,让她放心上楼去。 翟天明对何妈:“何妈,愣着干嘛,上去帮忙啊。” 何妈愣了愣,上去帮忙了。 翟天明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一个个的,有什么想说的,跟我说就好了,老骚扰一个老人家,算什么?吴院长哪里对不起你们了?尊重老人不会吗?” 说罢,很不客气地坐下。 …… 路辛夷搀扶着吴院长在床上躺下,给他倒了一杯水:“这些人来很久了吗?你怎么不给翟天明打电话,这种状况让他来处理就好了。” 吴院长:“他们心里有怨气,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的。” 路辛夷拿枕头给他靠着:“对不起啊,都是医院最近裁员闹的。” 吴院长和煦地笑着:“周院长提前跟我说过的,再说了,医院给了赔偿金的,合理合法,没有什么问题。优胜劣汰,在哪里都是真理。” 路辛夷点点头,不再多说,从包里拿出听诊器:“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院长:“我身体很好。” 路辛夷给吴院长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扭头看见地上摊开的行李箱,一些日常的夏装,一个相框,是吴院长全家在春山医院门口的合影,下面的时间是千禧年跨年除夕。 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上的吴院长正当壮年,看起来和翟天明差不多大。 吴院长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临要走了,随身行李居然这么点。 她问:“就一个箱子?” “我回去见慧慈和玉珊,人能回去就很好了。” 慧慈是吴院长的夫人,玉珊是他的女儿。 说起这两个人的名字,吴院长眉目舒展,眉宇间说不出的温柔和期许。 他问:“你最近怎么样了?” 路辛夷收好听诊器:“挺好的。” “还想回公立医院吗?” 路辛夷若有所思:“本来没多想,谈恋爱也挺好,可最近回了以前工作的医院,又有点心痒痒的。等周止这边再稳定一点,我再找找有没有别的机会。” “真是奇怪了,以前在急诊室明明是最忙最累的,现在反而……” 吴院长笑:“人嘛,是这样的。没有实现的,永远是最好的。” 吴院长拿起床头的相册,是一张年迈的妻子陪着女儿和外孙的照片。 他不在这张照片里,因为他缺席了太多这样重要的家庭时刻,看着照片时,眼神包含了无限的愧疚和遗憾。 路辛夷坐在他床头:“后悔吗?半辈子都耗在了春山医院,你本来也可以站在照片里,陪着她们的。” 吴院长笑了笑,目光无限慈爱地看着路辛夷。 “辛夷,人生这条路,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都会有遗憾的。比起圆满,遗憾才是常态。最重要的是,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最糟糕后果的勇气。” 承担最糟糕后果的勇气。 她如果选择理想,选择平静的日子,最糟糕的后果是什么呢。 是周止和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步入婚姻吗? 之前在机场,两人分别时,周止只是说了儿孙绕膝,她便破防。 这个结果,她承受不了,只要想想,胸口就会忍不住的疼。 可是,如果选择爱情。 他们会幸福吗? 如果她再自私一点,忽略周止的感受,在这场婚姻里,她会幸福吗? …… 路辛夷再次下楼时,客厅里只剩下翟天明一个人,二人在吴院长家做了晚饭,陪着吴院长吃完,吃饭时,商议好周日翟天明和路辛夷来接吴院长,送他去机场,给他送行。 吃过饭,二人告辞,翟天明开车将路辛夷送回幸福家园。 路辛夷等他的车子开远了,又自己坐公交回到春山医院。她从正门走进去,难得的在那块碑前停下了脚步,平时从这里经过,她都要加快脚步,生怕被人认出来,议论两句。 此时正好无人,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这块碑, 任君凭栏,我栖春山。 风静静地,门口火红的凌霄花悄然绽放。 她又想起方才吴院长说过的话:人生,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有遗憾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扭头看见行政楼六楼的某个方向,院长办公室还亮着灯,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大部分医护人员都下班了,只剩下各大科室值班的人员。 她一路脚步轻快,乘坐电梯,最终站在了院长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留着一条缝。 她举起手想敲门,手指还未碰到门,突然定了定,好奇他在做什么,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办公室里没人,书桌和茶几上都是文件,茶几上还有很多医疗器械的专业书籍,书籍侧边有不同颜色的贴纸,应该是为了方便寻找记忆的标识。 桌上还有各大医疗器材公司的宣传册,上面有他用笔标记出来的重点内容。 还真是勤奋得可怕啊。 她不敢碰乱,怕打乱了位置,想离开时,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 休息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章义?” 她走到休息室门口,屋里很暗,没有开灯,隐约能看见光影变幻,她好奇地把门推开一点,看见墙上正在播放幻灯片,幻灯片上是关于手术器械的介绍。 详细到每种手术器械的中英文名,就连手术室最常见的手术刀有哪些尺寸都有介绍。 她走到门口,看见周止屈腿坐在地上的地毯上,休息室没有桌子,他手边有很多要看的资料,放在地毯上正合适。 他右手拿着多媒体遥控器,偶尔遇到难题,会翻回去找答案。 过了许久,没听见外头人的声音,他觉得纳闷,要起身去看,刚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边,疲惫的双眼立刻亮了。 他很开心:“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还以为是章义回来了。” 反而是她有点拘谨,不仅仅因为她是第一次来他在医院的住处,更多的是怕打扰他用功。 他好似明白她的担忧,放下遥控器,揉了揉眉心:“正好休息一会儿,过来,坐。” 第208章 割韭菜 他收拾收拾身边的资料,将自己身旁的空位收拾出来。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满地的资料,中英文都有,密密麻麻的笔记:“晚饭吃了吗?” “食堂吃过了。” 他将那些文件分门别类,用卡子夹好,做完这一切,才取下眼镜,认真看她。 她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问他:“你几点吃的晚饭?” “六点左右。” 她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疼得一塌糊涂:“十点多了,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正要起身,忽然被他抱住,他把头搁在她肩上,闭着眼:“我不饿。” 她嗯了一声,动作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很辛苦吧?” 她声音里满是心疼。 他笑起来:“这叫什么辛苦。比当年写硕士论文简单多了。不过累是有点累的。” 两人安静抱着,她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和中药混合的香味,目光看了一眼铺得整齐的床,蓝色的小枕头安静躺在床头。 “阿止,你坐好,我给你揉揉脖子,放松一下。” 他盘腿坐好,她跪坐在他身后,手指放在他脖颈处,揉捏起来:“这个力度可以吗?” “可以。” “你把眼睛闭起来,休息一会儿。” “嗯。” 她手指灵活地顺着肩颈至脖颈揉捏,力度恰到好处。 “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我了?” “哦,想来告诉你,我升职了。” 他笑了笑:“我知道啊,所有人的升职报告通过审核后,最后都是我签字确认的。” “哦……”她把这个给忘了:“我今天下班后,跟翟天明一起去看吴院长了。他周日就要回加拿大了。” 她没有提吴院长家发生的事情。 他睁开眼,问:“吴院长周日几点的航班,我去送送他。” “不用,他特意交代过的,不用你去。大家都知道你忙。有我和翟天明在,你就放心吧。” 他没再勉强,忽然想起什么:“还没问过你,你跟吴院长怎么认识的?” 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我回国很仓促,一点计划都没有,也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正好肖林生给我介绍了做飞刀医生的活儿。我第一次从安城县回江洲的高铁上,吴院长正好心梗发作,我听到广播,就过去帮了忙,刚好救了他,后来就熟了,吴院长很和善,像我爷爷,所以我第一次看他就觉得很亲。他对我也很好,说愿意提供一个过渡的工作机会给我,等我真正想清楚之后的人生应该怎么走,再做决定。春山医院可以当我的中转站。” “只是没想到……”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没想到,遇到你了。世界真小。” 他抓住她的手:“累了吧,歇会儿。” “我不累,我以前经常给我爷爷奶奶这样按,能按半个小时呢,这才多久。” 他转过身来,拉住她的手:“辛夷,能在春山医院重新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她主动抱住他:“嗯,我也是。我回国是因为我妈当时身体不太舒服,凌霄呢,还是个孩子,所以我就从美国回来了。不然其实我还挺喜欢在俄亥俄州生活的。工作很忙很充实,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而且每个月月底都能去看你。” “看到你,就很开心。” 她语气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低语。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颗心脏均匀跳动。 他问:“那……是远远看着我比较开心,还是现在抱着我,更开心?” 她很认真想了想:“在纽约看你,是开心。现在抱着你,是幸福。很幸福。” 抱了一会儿,他们才慢慢分开。 路辛夷问:“听说你明天下午要开股东大会,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在手边的资料里找到一份,递给她:“提提意见。” 她认真翻看起来,一目十行:“徐道英那边,你准备怎么回应他?” “还没想好。” 她歪着头看周止:“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遇到徐道英就不行了,就因为他比你年长几岁,自己创业很成功,现在还成了家族的依靠?” 周止想了想:“我是挺敬重他的。有什么关系吗?” 她捧着周止的头:“真想把你脑子里的水给倒倒!你把他当偶像,他现在把你当韭菜啊。” “什么意思?” 路辛夷:“你告诉他,春山医院无论是服务谁,高端客户也好,低端客户也罢。可是我们这些做服务的医生才是春山医院的根本。医疗器械的本质就是工具,工具是服务于人的,再高端再智能再精密的医疗器械也并不能代替医生做手术。医院是医生的战场,不是医疗器械的战场。” “像现在,你裁员就是为了精简队伍,减少春山医院的负担。如果医疗器械成了春山医院的负担,那就说明根本就没有更新的必要。人,才是根本。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做的是寻找最优秀的医生。你买一台高端器械的钱,足够你给每个科室请好多凌医生这样的专家了。” “周院长,这么简单的道理,春山医院的清洁工都知道,还要我来告诉你?” 周止脑子转得快,飞快在用她脸上亲了一口,兴奋地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你干什么?” “打电话给翟副院长,让他帮我拟一份比较有参考价值的各大科室的专家人选。” 路辛夷:“这事我就能干。你交给我吧。” “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过来就是陪你加班的。”说罢,不给他反驳的理由,起身:“我用一下你外面办公室的电脑。” 他点点头,深深看她背影:“辛夷。” 她转过身来:“怎么了?” “没怎么,别忙太晚,觉还是要睡的。” “放心,我半个小时就给你搞定了,信不信?” 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已经列出一份各大科室的专家邀请人选,介绍内容非常详细,她把打印好的资料递给他,打了个哈欠。 “困了?” 她趴在床上,抱着那个小药枕,眼皮直打架:“阿止,你也睡吧。” 他还抱着笔记本电脑改方案,扭头看她一眼:“你要在这儿睡?你不怕明天早上被人看见?” “看就看吧,狗男女怕什么?” 他开玩笑道:“别,我名声已经够差了,传出去,再说我利用职务潜规则女医生。” 她呵呵两声:“你一个在互联网上被网暴鞭尸快一个星期的黑心资本家,你还在乎这点名声?你最近出门小心被人泼硫酸吧你。你要是被毁容了,我……” “我要是被毁容了怎样?” 她闭着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你的脸买保险了吗?” “……” “没有的话,我现在去保险公司兼个职,你浑身上下的保险我都包了。” “路辛夷,想钱想疯了吧你!” 翌日清晨六点多,周止便已经醒了,路辛夷还在睡觉,他动作很轻,很怕吵醒她,洗漱完,换了衣服出去跑步,跑完步还特意去食堂买了早餐,回来时,准备叫她吃早饭。 “路辛夷,你再不起床,医院人就多了。到时候人多眼杂,什么闲话都有。别说我没提醒你。” 没有人应,他走到门口,床上被子已经叠放整齐,床也铺得半个褶都没有,她自己床上从未铺得这样的整齐方正。 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比兔子都快! 第209章 主刀手术 路辛夷一路做贼心虚地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进了电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电梯在一楼停下,她正要出去,一抬头,看见安秘书站在电梯口。 四目相对。 安秘书一身干练女白领穿搭,路辛夷……穿着昨天的衣服。 路辛夷朝她笑笑,故作镇定地从电梯里走出来:“早,裙子真好看。” 说着,解释了一句:“我去楼上忙点事。” 说完,自己也觉得此地无银,准备溜之大吉。 “路医生!” 安秘书突然叫她。 路辛夷欲哭无泪,转头来仍旧是微笑地看着安秘书。 “鞋子,穿反了。” 路辛夷愣了两秒,低下头才发现鞋子确实穿反了,刚刚她醒来时发现休息室没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多了,一时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鞋子应该就是那时候穿反的。 一路心虚,居然也没发现。 她两只脚在不舒服的鞋子里此刻尴尬得直抠地。 安秘书说罢,微笑地进了电梯,想到什么,拦住要关上的电梯门:“以后你在楼上休息,可以走西边的货梯,那边人少,不客气。” 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去了。 路辛夷对着空气默默说了一声:“多谢!” 她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视线扫了一眼,桌上还是放着一支粉色月季,还有一颗润喉糖。她坐下将鞋子换了过来,穿上白袍,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她陪主任医师谢志恒去查房,病人是谢主任的朋友,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检查报告显示:主动脉瓣重度反流,二尖瓣重度反流,三尖瓣中度反流。 “路医生,你觉得是做微创好,还是开胸好?” 谢志恒突然问站在最后面的路辛夷,一同跟来的还有两名主治医生,也都看向路辛夷。 谢志恒是喜欢提问的,只是很少主动问路辛夷,她马上反应过来:“微创切口小,手术范围有限。而且病人有两到三个瓣膜需要处理,微创手术需要的时间太长,风险也会变高。患者年纪不到六十,各项身体指标也都不错,身体素质是适合做开胸手术的。” 谢志恒点点头,另外两名主治医生也都没有补充。 谢志恒对路辛夷:“那这台手术,交给你来做吧。” 男病人看了一眼路辛夷,又看了一眼谢志恒,眼神不太放心,却也没有说什么。 谢志恒对病人解释道:“这位路医生手术经验很丰富,而且在美国最好的心胸外科的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她的手术能力,完全可以信任。” 听见谢志恒这么说,男病人也就放心下来,对路辛夷笑笑:“那就麻烦路医生了。” 路辛夷还没反应过来,她对病人微微一笑,再看一眼谢志恒和那两名主治医生,只觉得三人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出来。 出了病房,她追上谢志恒:“谢主任,这样不好吧?刚才那位病人是你的朋友,冲着你来的。” 谢志恒:“我明天上午有一台手术,手术时间不好估计。怎么,你没信心?” 倒也不是。 谢志恒见她没说话:“那行了,就这么决定了。你去准备准备吧。” 说罢,离开了。 路辛夷回了办公室,还觉得做梦一样,她给周止打电话,语气很兴奋:“周院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明天要做主刀手术了。” 说着,还在办公室手舞足蹈起来。 “易菲上次的手术不算,这是我在春山医院第一次做主刀手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给谢主任灌什么迷魂汤了,他突然点名让我来做,我都懵了。” 她自顾自地说了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头一直沉默的周止。 “辛夷,你没有看医院今天的公告吗?” 路辛夷问:“什么公告?” “从这个周末开始,春山医院所有手术室都会试运行新的手术章程。” 路辛夷一边听,一边打开电脑,在医院的大群里寻找文件,她早上确实看见过,但她因为没有在春山医院做过主刀手术,除了上次给易菲临时赶鸭子上架做了一台手术,所以她也没有点开看。 她赶忙点开,快速扫了一眼——为了能更好的对病人负责,春山医院所有手术室将会安装高清摄像头,详细记录手术全过程。 国内暂时还没有医院在手术室装监控,除非是为了特殊的学术目的,专门录下影像资料供学习参考使用,那可也需要征得病人和手术人员的同意。 病人做手术,等于半条腿迈进了鬼门关。如果春山医院能提供这项服务,确实能在私立医院中脱颖而出,而且还能彰显医院在手术方面的自信。 可这么一来,也等于是将医生放在很被动的位置。如果手术中间发生任何意外,病人或病人家属都可以利用这个视频向医院和医生索赔,法律角度上讲,风险很大。 而且,做手术本身就很考验医生身体,技术和心理素质,现在还要加上头顶的摄像头,简直是就是把人放在火上烤。 路辛夷忽然就明白了,谢志恒为什么要把明天下午的手术给她做了,也忽然就明白了,那两名主治医生看她的眼神究竟奇怪在哪里。 …… “辛夷?”周止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那头的回答。 “嗯,我在听。” “明天的手术……” 她不假思索,语气很肯定:“我要做。” “因为我?” “因为我是路辛夷,我就喜欢挑战!当然,也有你的原因,只是占比很少。” 占比少,至少说明有。 周止在那头轻轻笑了:“你确定?” 路辛夷快速关掉公告,坐下,忽然问出一个问题:“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要是我手术失败了,病人身体出现了问题,甚至是下不来手术台。病人拿我的手术视频提告春山医院,你怎么办?” 这是她唯一担心的问题。 她相信,这也是春山医院所有要站上手术台的医生最担心的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很确定地说:“春山医院的法务团队随时准备,手术视频只是为了能让病人放心,至于手术过程中发生的任何意外,会有专业的医疗法务团队来判断。法律是公正的,春山医院不怕,春山医院的医生也不用怕,你更不用怕,你背后还有我。” “任何时候,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身后。” 路辛夷默了默:“好,我也相信你。任何时候我也会无条件站在你身后。所以,手术我来做,你放心。” 周止笑了:“好!” 挂了电话,路辛夷主动去敲谢志恒的办公室的门。 “请进!” 路辛夷推开门:“谢主任。” 谢志恒正在看资料,看见路辛夷愣了愣:“路医生,有事?” “哦,没事,就是想来告诉您一声,如果最近心胸外科还有其他医生不想做的手术,我都可以做,而且很愿意做。” 说罢,鞠了鞠躬,转身离开。 谢志恒只是微微笑了笑。 第210章 周院长的女朋友 下午的股东大会上,周止同样大杀四方,先是用路辛夷的原话驳回了徐道英的诉求,提交的方案也在表决中大比分通过。 唯一的麻烦是,因为昊森资本和海晨生物的加入,新的股份分配大大挤压了原本股东的利益空间,几乎等于稀释股份,只是繁星资本有很强的法律团队背书,程序上并无问题。 以张珣为代表的股东代表在会议上提出异议。 周止拿出近一周以来春山医院的营业状况,虽然他在网络上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最近来医院的人确实多了,即使不参考大幅上涨的网络预约看诊量,住院部的入住率也在一周之内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五。 成果,非常显着。 张珣很不屑:“来的都是些看热闹的网红。明州最不缺的就是网红。对医院的长期发展有什么用,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手段罢了。” “周院长你现在是大红人呐,你要是真想提高医院的业绩,我建议你每天挂个条幅站在医院门口当男礼宾,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出卖色相了。” “早知道繁星资本要搞男色经济,张氏集团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把医院卖给你们,真是世风日下。” 张珣说完,办公室里好几名男股东都低声嘲讽。 徐道英和吉森都没说话,等着看周止反应。 周止只是淡淡一笑:“男色经济也是经济,我考虑一下,以后固定一个时间,办一个周院长打卡日。欢迎所有人来春山医院见我,当然骂我也行。” 张珣大跌眼镜:“周止,你要不要脸?” 周止:“小张总你要是早一点不要脸,没准春山医院也不会卖给繁星了。我再次提醒你,你现在只是繁星的个人股东,你已经不代表张氏集团了。张氏集团这四个字,和春山医院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春山医院现在是繁星资本说了算,也就是我,说了算。” 张珣脸色很难看。 周止站起来,撑着办公桌,语气很肯定:“我最后强调一次,明州的城市发展离不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任何能帮助春山医院提升业绩的方法,我都不介意尝试。各位如果有好的经营决策,也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探讨,如果没有的话,就请闭嘴。” “我是分析师出身,我只看数据!” 说罢, 下面再无声音。 张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手术室改革,要给所有手术室安上高清设备,拍摄手术过程。” 周止:“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听说,你这个规定出来之后,有很多原本安排在明天的手术都改期了。据我所知,除了一些小手术,明天整个春山医院只有一台大型手术。” 是路辛夷那台。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知是哪位勇士,这么支持周院长?” 会议室里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了周止身上。 周止淡道:“是心胸外科的路医生。” 张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忽然道:“各位想必还不知道吧!这位路辛夷路医生,就是周院长的女朋友。” 张珣轻飘飘说完,却仿佛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撒了把水,会议室里瞬间炸裂开来。 周止眸色瞬间深沉,落到张珣身上时,冷冽锋利,和刚才全然不是一个样子。 他这一记眼风凌厉地扫过去,会议室里议论的声音顷刻间安静下来。 张珣还是坐在轮椅上的,他对周止撑着桌子,直愣愣盯死他的这种眼神一点都不陌生,上一次他用路辛夷的过去,威胁周止时,他当时的样子就和现在很像。 张珣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故作随意道:“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他。 四周落针可闻。 周止还死死盯着张珣,忽然听见身旁一个很冷静的声音问:“是吗,周院长你女朋友在春山医院工作?” 问这话的是徐道英。 周止冷冷看一眼徐道英,他是徐佳人的哥哥,他怎么会不知道路辛夷是他女朋友,明显是故意问的。 想试探他的反应。 看他能否能在这么多股东和重要人士面前,坦然承认这段世俗看来并不体面的关系。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了。 周止觉得快透不过气了,可他依旧是没有任何迟疑地第一时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是!” “春山医院心胸外科的路辛夷路医生,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徐道英有些意外,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用手机给徐佳人发了一条微信:「你死了这份心吧」 在周止承认这段关系后,会议室内议论声再次沸腾。 有个股东开口道:“周院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医院现在是关键时候,你是春山医院的院长,你跟春山医院的女医生谈恋爱,说出去,影响是不是不太好?” 周止扯了扯领带,很直接地问:“她未婚,我未娶,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先去领个结婚证,才有资格来春山医院当院长?” 他这么一说,会与人员都不好反驳,只能露出满脸的迷之微笑。 张珣咳嗽了一声:“既然路医生这么自信,不如搞一场全院直播,让大家都学习一下路医生为了医院身先士卒的精神。” 其他人都看向周止,好几名股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着附和。 徐道英:“小张总,没必要玩这么大吧?这样一来,路医生的手术压力会更大,如果出现意外,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你能负责吗?何况,这种事也需要征得病人的同意。” 张珣:“那就撤销在手术室安装摄像头的规定。路医生的手术压力会更大,全院所有站上手术台的医生,压力都会增加。” 徐道英不说话了。 吉森在这时开口,他说的是英语,翻译替他解释:“其实国外很多私立医院针对一些高端客户,是有这方面的定制服务的。春山医院如果能在国内还未全面推行这一服务之时,就试点推开,我认为是利好消息。” 目光再次汇集到周止身上。 周止:“抱歉,我没办法代替路医生做出回答。” 说罢,他给路辛夷打了电话:“路医生,你在忙吗?不忙的话,麻烦你过来一趟六楼大会议室。” 路辛夷那头听他语气不能再公事公办了,便明白了什么,匆匆上楼去。 给路辛夷打完电话,周止又给谢志恒打了电话:“谢主任,听说明天下午心胸外科要做手术的病人是您的朋友,您可以帮忙问他一个问题吗?” 五分钟后,路辛夷出现在了会议室,她是跑过来的,满头大汗,走到门口时,还定了定,镇定自若地敲门,得到回复后,才推门进去。 她刚走进去,办公室里十几道目光几乎全部汇聚到她的身上,她还不知道刚刚周止已经当众被迫承认和她的关系,只觉得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很复杂,轻蔑,好奇,不屑,审视…… 办公室里除了角落里做会议记录的安秘书,只有她一名女性。 张珣看见她,带头鼓掌:“欢迎路医生,我们的女战士,周院长的女朋友。” 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路辛夷愣了愣,瞬间就明白了刚才那些看向自己的目光,她望向周止。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们对视了几秒。 四周都是流言蜚语,即使没有宣之于口,可恶意是能透过眼神和神情传达的。 他很愧疚,没有保护好她,到底还是将她卷进了这场风波。 他做梦都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公开,能站在阳光下牵起她的手,可决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更不是在这样不堪的场合。 她完全读懂了他的眼神,他的无奈,他的愧疚,他的痛苦。 她在心里沉了口气,仍旧是朝他淡然一笑:“周院长,你找我?” 听见她的声音,周止回过神来,平静地跟她说明意图,询问她的意见。 路辛夷听完只是笑了笑,她目光扫了一眼张珣,后者正以看好戏的态度等着她的反应。 她还是淡笑:“如果病人同意的话,我没有问题。” 周止没有说话,这时手机响了,是谢志恒打来的,周止按了免提:“喂,谢主任,你说。” “我刚刚问了病人的意见,他愿意。明天手术前,我会额外准备同意书请他签字。这方面,请院方放心。心胸外科绝对支持院方的决策。” 周止是有些意外的,愣了两秒,说:“好的,辛苦谢主任了。” 说罢,挂了电话。 众人都没说话了,张珣带头鼓起掌来:“那明天就看路医生的了。” 第211章 回忆 所有人都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止和路辛夷,窗外夏日午后,一天中最热的时间。 会议室里开了空调,气压却还是很低,周止扯掉领带,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 从她走进这间会议室,他们之间一直站得很远,一个站在会议桌的最前面,一个站在后门处,此刻,她终于走到他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去帮你把张珣打一顿?” 周止无奈地笑了笑。 “你往好处想,上次要不是他投的最关键的那一票,你也赢不了。这次要不是他捅破窗户纸,以我的鸵鸟个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捅破最后这层窗户纸。现在,也挺好的。至少,我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以前,咱们两是不见天日,偷偷摸摸的狗男女,这以后,就是众所周知的一对狗男女!” 周止哭笑不得,看她两眼:“心里话?” “刚才,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承认了你是我女朋友。你现在很被动。医院里关注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之后无论我做什么,是好是坏,都会影响到你。” 路辛夷心头微动,突然释然一笑:“阿止,这些事情已经影响不到我了。我不是三年前的路辛夷了,你也不是三年前的周止了。” 她没有三年前那么胆怯、敏感、自卑了。 他也不再能轻易被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永远不会有她受到委屈,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处境。 他有能力,也远比三年前更了解她了。 两人目光齐齐望着窗外远方,手指交缠更紧。 他说:“也对,没什么好怕的。你最擅长的是做手术,我最擅长的是挣钱,我们都在做最擅长的事情,而且……” 她说:“而且我们在一起,所以……” 他看她的眼睛:“所以,周院长,路医生,天下无敌。” 说完,俱是默契地噗嗤笑出声来。 他小声问:“是不是有点太……中二了?” 她笑着回答:“周院长在我心里,永远二十六岁。” 他摇摇头:“早知道,十七岁追你了。” 她一脸鄙夷:“……你要点脸吧。” …… 还是记忆中的浦东机场。 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冬季。 疫情来临之前的最后一个,冬季。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冒雪而来,下了车,直奔t1航站楼,眼神四处梭巡,似是无头苍蝇,又似是有目的地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外面大雪纷纷扬扬,整座城市都变得浪漫。 很多航班停飞,滞留机场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她呆呆站着,很茫然,完全忘了该去哪里找那个人。 忽然有什么东西打了她的头一下。 不疼,但也不轻。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不知是吉他还是贝斯乐器盒的年轻人转过头来,他戴着帽子,脸被金色刘海遮着,戴着头戴式耳机,大约是乐器盒碰到了人,他有所感知,转过头来,有些不耐烦地说了一声:“斯米马塞。” 日本人?她呆呆的摸着头,没有说话。 金发男子见她没事,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她找到一名地勤人员,询问对方周止要乘坐的航班是否起飞,对方告诉她机场大雪,飞机延迟了,她要找的人应该在候机厅。 还在,还在就好。 还有机会,跟他好好说一声再见。 她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却又想起,自己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删了。 不是拉黑,是全部删掉了。 她急得蹲下来,开始懊恼,懊恼又化为悲伤,最后只剩眼泪往外涌,忽然又想到什么,她记性很好,她记得他手机号,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回忆。 一切很顺利,可最后一个数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时,她才想起顾南星来。 对,还有顾南星。 她慌忙给顾南星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颤抖着问:“周止……周止的手机号是多少?” 那头顾南星愣了几秒:“你现在才去机场了?他已经上飞机了吧,你等他下飞机再给他……” 她忽然失去耐性,大声地打断:“手机号!” 那头顾南星被她吓了一跳,给她发过去一串数字。 她手指正要按下拨号键,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叫:“有人晕倒了!” 不远处,地上有人晕倒了,她看见地上的那个乐器盒,金色的头发,痛苦得蜷缩着的身子。 是刚才那个打到她头的金发男子。 她怔了两秒,将手机收起,跑向不远处。 她检查了对方的身体,见对方捂着胸口,听了听他的心跳…… “麻烦让开一下,让开……保持空气流通……” 她问:“我是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又想起方才他说的是日语,可她完全不会日语,只能用英语,又问一遍对方的名字。 “不用……救我……”声音很虚弱。 她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很确定他说的是中文,一边抢救一边和对方说话:“先生?先生,你不能晕,千万不能晕……保持清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不用……救……” 这一次,她听清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犹豫了两秒,她便继续按压:“不可以……你不能死……” “活着……要活着……” 此时此刻,她根本讲不出活着有什么好,活着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她只是凭借着医生的本能,动作越来越坚定,眼睛却成了喷泉,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 滚烫的眼泪落到了年轻人脸上时,他身体僵了僵,此刻他视线模糊,隔着金色的刘海,只看见一个模糊的清秀轮廓。 那张脸,伴随着抢救动作而上上下下,看不真切。 他慢慢找回了心跳,很虚弱很无力,却很鲜活很真实的感觉——他又从鬼门关回来了一次。 他睁开眼,逐渐看清了眼前的那张脸。 她笑了,眼睛很好看,明亮澄澈,只是可惜此刻盛满了泪水。 可是,下一秒,那笑容突然僵住了,因为他看到有什么东西迅速地捅向她的脖子,他想开口阻止,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身子还很虚弱,使不上劲,连一个字也叫不出来。 笔扎进去时,鲜红的血液从她脖子破损处喷涌而出,溅到了他脸上,最初接触皮肤时是温热的,很快便凉下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第212章 旧梦 她下意识用手去捂着脖子,手指触摸到血液时,还摸了摸,仿佛是在确认那真的是从自己身体是流出来的鲜血。 袭击者被周围的人阻止了,很快有机场的安保人员闻讯赶来,制服了对方。 她捂着脖子,跪在地上,眨了眨眼,她其实是不怕疼的,不是不怕,而是很小就习惯了忍耐。 她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见到顾南星的时候,顾南星才只有三岁,穿着可爱的公主裙,因为在公园的草坪上摔了一跤,手磨破了皮,哭个不停。 顾丰山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她,假装去踢那块害她磨破皮的石阶,给顾南星出气,他看上去像极了一个父爱满满的父亲。 可那时,顾丰山和路晚舟还没有离婚。 路辛夷当时八岁了,放学途中经过思南镇唯一的公园,看见了这一幕。 她才知道,思南镇的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原来顾丰山真的还有一个女儿。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女儿。 同学过了马路见她没有跟上去,叫她的名字,她失神跟上去,被迎面而来的一辆自行车撞了一下,摔在地上,手掌磨破了皮,脚踝也扭了一下。 一瞬间的钻心之痛,她疼得叫了一声。 同学们慌乱地聚集起来。 顾丰山听见不远处的喧哗,转过头去,看见这一幕,他抱着顾南星跑过去看,听见骑自行车的人扯着嗓门问他。 “你是她爸?你女儿怎么走路的,突然冲到马路上来,这要是撞出个好歹我可赔不起。” 顾丰山赶忙跟那人道歉,等那人走了,才去问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过马路都不看路吗?” 她忍着眼泪站起来,小手抓着长裤,头压得很低,使劲摇摇,跟着同学们走了,每走一步脚踝都很疼,可她一声也没吭。 走了一会儿,确认顾丰山已经不会看到她,她的手才松开裤子,裤子上被手抓紧过的地方留下血迹,是手掌出了血。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很能忍。 可这一次,明显是不同的。 其实不是疼,而是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近死亡。 要死了,怎么办,再也见不到阿止了…… 怎么办,好舍不得他…… 好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要是周止也在,看到她受了伤,肯定就舍不得走了吧,应该也会原谅她说的那些话了。 可是她快要死了,而且死得很不好看,脖子流着血,头发也三天没有洗了…… 还是算了,她宁愿他去到一个全新的城市,慢慢将她忘记。而不是在机场看见她这样死去,至此,他往后余生每次想起她来,都会是她此刻这般狼狈的,令人生理性害怕的,可怜的,不漂亮的画面。 不要了。 她不要以这副样子死在他面前,更不要以这副样子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回忆里,她更不要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 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最温柔的人啊。 可是……真的好疼啊,阿止…… 倒下的那一刻,她视线慢慢模糊,耳畔仿佛有飞机起飞的声音,轰鸣声越来越响,几乎要耳聋…… 她听见自己心的跳越来越慢。 再见了,阿止。 她身体惊了一下,对着房间里的无尽黑暗叫了一声:“阿止。” 身畔,有人轻声应她:“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伤口,凸起的疤。 手指传达过来的清晰触感能提醒她,那一幕已经过去了。 三年了。 周止看见她动作,瞬间清醒,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台灯,看见她额头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拿纸巾给她擦了擦,之后,动作很小心地伸手去摸她脖子上的伤口。 她躲了一下,眼泪忽然止不住的流。 他手指摸到她的伤疤,只觉得心疼得不能呼吸:“当时,是不是很疼?” 若是白天,她大约也就一笑而过了。 偏偏是这样宁静的夏夜,偏偏他就这么一汪春水地看着她。 她没有忍住,哽咽着,却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敢说话,怕他这时听见她的声音,会更伤心。 她坚强,懂事得叫他心疼。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明明已经那么勇敢,那么阳光……为什么她的世界还是满目疮痍。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最后在她的伤口处轻轻吻了吻:“以后都不会有这种事了,我跟你保证。” 她点点头。 再次躺下后,他用身体圈住她,将她护在臂弯中,很有安全感的姿势,可她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怎么会这么突然梦见三年前的那一幕呢? 难道……苏懈死了? 在那个梦里,跟她命运相系的,只有他。 她很不能安心,哪怕知道周止很不喜欢苏懈,却还是鼓足勇气地开口:“阿止,你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 “你可以用你的手机,帮我打个电话吗?” “好,打给谁?”他以为她是要听某个人的声音。 “苏懈。” 周止愣了愣,还是从枕边拿出手机,屏幕点亮时,他才看见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看她失魂落魄的,没有犹豫,给苏懈拨过去。 那头一直没有接通。 周止看她不安,解释道:“太晚了,可能他在睡觉,我再打一遍。” 说完,又拨了过去。 这回,电话却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周止你他妈有病啊,大半夜的……” 听着,倒是中气十足! 一点也不像心脏上有九个支架的病人。 周止看了一眼路辛夷,看她并没有跟苏懈说话的欲望,淡道:“不好意思,拨错了。” 说罢,挂了电话。 苏懈:“…………………………” 苏懈举着手机愣了好几秒,这么缺德的事向来是他的专利,什么时候轮到他遭殃了。 他把电话拨回去,准备大骂特骂,不骂够本绝不挂电话。 周止看见他的来电,直接按了关机。 苏懈于是只听见:“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不是……周止! 有病吧! 周止关机后,路辛夷已经躺回去了,蜷缩着身体。 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做的梦,跟他有关?是三年前……” 不等他说完,她往他怀里蹭了蹭,阖眼睡去:“阿止,睡吧。” “……好。” 第213章 手术中 翌日,二人很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一切如常。 早上出门的时候,路辛夷关门时不小心把手指夹了一下,痛得叫了出来。 他比她还紧张:“要不要紧?” 她甩了甩手:“没事,夹了一下。” “我来吧。” 他替她将门锁好,拧下钥匙:“脑子想什么呢,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他将钥匙递给她,她没有接,弯腰去捡门口的垃圾袋:“你拿着吧,我多配了一把。” 他愣了两秒,心头涌过一阵喜悦,也没有客套,将钥匙放在口袋里。 “你手指真的没事吗?下午还要做手术。” “没那么娇贵。” 一整个上午,路辛夷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昨晚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恍惚不安,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下午两点,手术相关事宜准备完毕,消毒后,她走进心胸外科最大的一间无菌手术室,密密麻麻的机器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开台。 手术台上的直播设备已经架好。 为了这场手术,心胸外科也拿出了最大的诚意,配备的人员和资源都是最好的。 真正站上手术台的这一刻,心里的不安反而全部退下了,被热血和期待所取代。 春山医院的手术室条件比安城县人民医院好太多,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在春山医院做手术,这才是属于她的战场。 开始手术前,她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摄像头。 从她走进这间手术室的那一刻起,直播就已经开启,她知道摄像头的另一端一定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也包括,在会议室里,正和全体股东们观看直播的周止。心胸外科的两位老大谢志恒和张泉也坐在一旁陪同。 巨大的多媒体屏幕上,女医生戴着口罩,放大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比平时看着要更加冷静淡漠。 在她看向摄像头的那一秒,周止心脏漏了一拍,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好像是在透过摄像头看他,那双眼睛透过屏幕,仿佛要告诉他。 她准备好了。 “接下来,麻烦大家了,开始吧。” 说完这话,手术正式开始。 女医生手持手术刀划过患者胸口的皮肤。 会议室里,谢志恒简单配合着手术画面,做起了介绍:“路医生现在做的是心脏瓣膜置换术,在外科手术中属于三类手术,难度还是有的。而且这位患者有三个心脏瓣膜需要处理,保守估计手术时间是六到八个小时。” 这个时间其实是很保守的估计,万一手术中发生任何状况,这个时间都足够路辛夷正常发挥了。 “这么久?” 坐在轮椅上的张珣语气很轻佻,低着头继续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几眼大屏幕,时不时看一眼周止。 周止听到谢志恒说手术时间可能要八个小时,心口一窒,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抱着双臂,因为他站在最后的位置,所以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安秘书以为他坐着不舒服,过去小声问他:“要不要拿个靠垫什么的?” 他摇摇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不需要。” 安秘书看他眼神便明白了,路辛夷做手术要站六到八个小时,他坐不住,要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安秘书回自己座位时,经过张珣身边,张珣忽然伸出一只脚,想恶作剧绊她一下。 安秘书穿着高跟鞋,从他身边经过时,左脚很自然地越过他伸出来的那只脚,右脚细跟狠狠踩在他鞋子上。 不等张珣叫出声来,她先小声赔礼:“不好意思,没事吧?” 张珣脸都气红了:“你!” 其他人都看过去,张珣吃了暗亏,不好发作,只能作罢。 安秘书坐回自己的位置,撩了撩头发。 张珣眼睛还瞪着她。 安秘书抬头看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折断了手里的签字笔。 张珣看她动作,瞬间兴致全无,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继续低头玩手机。 手术才过去半个小时,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张泉已经在惊叹:“路医生比我想象中还要熟练沉稳,我在她这个年纪,是没有这个速度和心理素质的,谢主任,咱们心胸外科看来是卧虎藏龙啊。” 谢志恒紧紧盯着画面,和煦地笑笑,不敢放松。 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手术画面无疑是枯燥无味的,手术进行到四十分钟时,张珣便已经寻了借口离开,之后相继有股东离场。 这场手术实在是过于顺利,过于无聊了。 电视剧里那种手术室内跌宕起伏,手术中途突然出现喷血,心脏停止跳动,主刀医生力挽狂澜的名场面,一个也没有。 只有外科医生才能透过直播画面看出手术细节的惊心动魄,明白主刀医生的精湛技艺和超强的心理素质。 与此同时,春山医院各大科室的电视里也正在同步播放手术画面,没有工作的医生几乎都在观看这场直播。 走廊里,休息间,茶水间也都在谈论这场直播。 “其实做手术过程中,好像也没人会去在乎是不是在直播……” “比起患者的生命,也不差这么个小小的摄像头压力了……” “路医生还真是挺有大将之风啊,她这台手术做得很流畅,我估计不需要四个小时……” “听说了吗?她是周院长的女朋友?” “真的假的?不是说周院长跟那个徐家小姐是一对吗?” “徐小姐没戏,一看就没戏。我听园丁说,周院长每天早上偷一枝花放在路医生的办公室,园丁都撞见好几次了……” “周院长……这么抠吗?” “这叫浪漫好不好?” “是,普通男人去偷花送女生就是抠门,周院长送,就是浪漫。你们女人也太双标了。” …… 第214章 向日葵 手术进行到两个小时左右,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止、安秘书、谢志恒和张泉四人,就连徐道英和吉森都相继称有事,先行离开了。 手术进行到三个小时,谢志恒终于面色轻松地站了起来:“这台手术,用不着四个小时了。” 说罢,对周止微微颔首:“抱歉,心胸外科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陪了。” 张泉也跟着谢志恒一起出去了,两人一脸严肃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张泉忽然赞叹道:“是天才吧。” “低调一点……” 谢志恒仍旧是很淡定:“天才还谈不上。” 张泉惊叹:“不不不,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算天才了!不到三十一岁!我也是江州人,我之前托人打听过了,她二十七岁就做过主刀手术了,而且还在急诊室干过半年,简直就是外科最需要的人才,上能做手术,下能吃苦耐劳,名校硕士毕业基础夯得实,先天有天分,后天有勤奋。这种人才,上哪里找!!!” “别说咱们这儿了,就算是在公立三甲,那也是香饽饽!!!” 张泉止不住的赞叹,谢志恒还是很和煦地笑笑:“你低调一点,确实是好苗子,好好培养培养,以后比咱俩强。” 张泉:“那强多了!我三十出头,啥德行。” 电梯门打开,两人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端的是平时的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的架势。 门口站着两位心内的年轻医生,正拿着手机看直播。 “才三个多小时,她还顺便收拾了三尖瓣,居然就快要收工了,简直稳如老……” 两人抬头时,认出谢志恒和张泉,立刻收住话头,朝二人微微颔首。 二人正色走出,走了没几步,很是满意地相视一笑。 下午五点五十分,手术正式结束。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路辛夷第一个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周止、翟天明、安秘书、章义等人等在门口。 谢志恒和张泉也匆匆赶来见证这一刻。 在一片掌声中,周止将怀里抱着的一束向日葵花束,递给路辛夷:“辛苦了,路医生。” 路辛夷做过很多手术,还是第一次手术后接到花,目光掠过他身后,看见他给每个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都准备了向日葵,方才心安理得地接过。 周止将向日葵花束分给每个从手术室走出来的医护人员,即使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他也能准确通过眼睛,说出对方的名字,然后绅士地递上花束,道一声辛苦了。每个人看见向日葵都是愣了愣,看到大家都有才安心接过来。 现场掌声不断,鲜花明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手术成功后的轻松笑容。 气氛一团喜气融融。 “辛苦各位了,我代表春山医院,谢谢大家的付出。” 说罢,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安秘书这头已经举起了单反相机:“大家一起合张影吧。” 众人匆忙站好,莫名被挤在最中间的路辛夷很不好意思:“谢主任,张主任,你们站中间吧,我不成……” 她小碎步挪到最边缘的位置。 谢志恒:“别跑别跑,谦虚什么,你今天是心胸外科的大功臣,我们都是绿叶衬托你这朵鲜花。”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表示认同。 众人又调整了位置,让她站在了在最中间。 周止一直站在另一头最边缘的位置没有动,眼神紧紧跟随着她,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腼腆。 张泉:“院长你得站中间,来来来……” 周止摆摆手拒绝,最后还是被张泉拽到了中间。 两人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地挤在了最中间的位置,半边身体贴在一起。 安秘书:“好了,一二三,茄子……” 众人:“茄子。” 安秘书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周止垂于身侧的手指主动勾了勾她的手指,她感到他手上的小动作,也把头微微朝着他的方向歪了歪。 很微小的动作,却在两人心中炸开了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绚丽烟花。 照片记录下了这一刻——相片中二人被挤在最中央的位置,宛如一对佳人佳偶。 拍照结束,两人很有默契地分开。 周止:“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一个都不要少,稍晚一点,我让安秘书把地址发谢主任,谢主任就辛苦你帮我张罗一下了。晚上见。” 谢主任微微颔首,让他放心。 周止带着一行人先行离开了。 安秘书从路辛夷身边经过时,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手术做了快四个小时,他在会议室站了四个小时,一秒都没坐过。” 说罢,快步跟了上去。 第215章 离世 路辛夷怔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她想到什么去追谢志恒:“谢主任,等一下。” 谢志恒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其实,你好像也不讨厌周院长,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做这台手术啊?” 路辛夷本来以为昨天谢主任让她做手术,是为了刁难她,想用这种方式来反抗周止正在全院推广试运行的给手术室装摄像头的新规定。 可是,今天看谢志恒的态度,似乎也不是心眼那么小的人。 他说她是心胸外科的大功臣时,那种长者对晚辈爱护和欣赏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在春山医院躺平惯了,加上春山医院之前确实经营惨淡,谢志恒中间又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她跟他接触不多,看他见谁都笑着,还以为他是笑面虎。 可今天来看,是她小心眼了。 谢志恒仍旧是和煦笑着:“我站在手术台上直播,跟你站在手术台上直播,是不同的。我是心胸外科的老大,我身先士卒,手术经验丰富,我做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可是你不同,你是年轻医生,说句不好听的,你还是女医生,女性在体力上是天然弱于男性的,你才刚刚升了主治医生,你现在能站在手术台上直播,顶这么大的压力,对全院的年轻医生都是一种很好的表率和激励作用。” “世界永远是年轻人的天下。你们这些年轻医生,才是春山医院的未来。” 说罢,淡然一笑。 路辛夷很惭愧:“抱歉,谢主任,之前是我格局小了。” 说罢,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忽然又想到什么:“我还想问一下,刚才我做手术的患者为什么会同意做直播啊?” 做直播会增加医生的压力,患者出于各方面的因素考虑都会有所犹豫。 谢志恒有些天然呆地哦了一声:“因为他也是医生。不过他是肛肠科的医生,我跟他提了一下,他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如果是医生,那就很合理了,只有同行才有这种信任和惺惺相惜。 路辛夷有些动容,又问:“那他怎么不去公立医院?他没有社保吗?” 谢志恒神色平常道:“社保有,他莆田系医院的,单纯装逼,想过来装一装全世界百分之十的高端客户。” 当平时看起来温文儒雅的谢志恒一脸寻常地说出这番话来时,路辛夷已经震惊得天灵盖都快碎掉了。 张泉也补充了一句:“最近来医院的,几乎都是这类人。百分之前十的高端客户我是分不清的,但奔着浑水摸鱼想成为这百分之十目标来的,倒是不少。托周院长的福,春山医院的目标客户群体范围大幅增长。时代变了。” 两人摇摇头,说笑着走开了。 路辛夷愣了两秒,难道这就是周止故意抛出“全世界百分之十的高端客户”这个概念的原因? 就算吸引不来真正的有钱人,可这年头兜里有两个钱,想装有钱人的比真正的有钱人还多,更别说明州这种网红汇聚的新一线城市。 果然,资本家的镰刀,没有一下是白挥的。 周止没有一声骂是白挨的。 …… 路辛夷换了衣服,捧着那束花回了办公室,往沙发上一躺,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她又想起安秘书刚才说的话。 周止也站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躺在沙发上,给周止发微信,关心他:「你站了四个小时,腰还好吗?」 那头周止坐在车后座,正在活动腰椎,看见微信愣了愣,瞥一眼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置上的安秘书,没好气地回复:「四个小时而已,你站得,我就站得。」 过了会儿,见她没有回复,又发过去一条:「不如,你晚上回去好好给我检查一下?」 …… 路辛夷回复:「好啊,给你检查完,你发发善心给心胸外科买一台达芬奇5.0吧!」 周止:「你不如去抢银行!」 路辛夷:「真抠!!!」 吃饭的地点还是定在了距离医院很近的南国会所,晚上七点多,人员差不多都到齐了,只差周止,约莫七点半时,翟天明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周院长实在是太忙了,临时有点事情走不开,不过我来之前他给我交代了,让我今晚一定要好好犒劳各位。” 饭吃到一半,路辛夷去洗手间,刚好碰到翟天明在走廊打电话,她小跑过去,见翟天明打完电话了,才开口:“他干什么去了?” 翟天明:“你查岗查这么勤?”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准备进去。 “他去吴院长家了。” 路辛夷转过身来:“我跟他说过,让他不用去的,他怎么?” 翟天明叹口气:“别提了,张珣那伙股东下午从医院离开后,跑到吴院长家里去诉苦,要不是何妈打电话给我,我还不知道。烦都烦死了。我跟周院长说了之后,他说要过去看看。” 路辛夷眉心拧起:“翟天明你……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过去呢?” 翟天明:“我是说我去就好了,他非要过去。” 路辛夷不想跟他说话了,她给周止打电话,那头没有接,她转身回去,右脚突然绊了左脚一下,险些摔了一跤。 翟天明将将扶住她:“你至于吗?” 路辛夷定了定,不知为何想起了昨晚的梦,她回包房里拿了包:“不好意思啊,我有点着急的事情,你们先吃。” 说罢,匆匆离开。 经过大厅时,看见大厅里停放着的那架钢琴,又想起周一周止在这里给她弹钢琴,忽然心神恍惚,她回过神来,走出会所外打车。 因为是晚高峰,等了一会儿,车子才来,刚上车,周止的电话打过来了。 “辛夷,你现在过来一趟春山医院,要快……吴院长恐怕不行了……” 路辛夷刚坐上后车座,脑子还嗡嗡的,心中某处哐当一声,悬了一天的石头突然落地,那颗石头转而在她心里砸出一个更大的洞,几乎瞬间吞噬了一切情绪。 她呆呆的,忘记了说话。 “辛夷?辛夷?路医生?!” 她蓦然回过神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启动后,她才想起来对司机说:“司机,不去手机上面的地址了,去前面的春山医院。” 司机:“那你要在手机上改地址的。” 她愣了愣,慌忙在手机上操作,手指颤抖个不停,眼泪断线一般往下砸。 她在医院门口等了没多久,便看见春山医院的救护车在夜色中开过来了,后车门打开,救护车上的随车人员只有周止。 车门打开的瞬间,周止还拉着吴院长的手,在叫吴院长的名字。 他记得路辛夷教过他,心梗病人最怕昏迷,一定要保持清醒,所以一路上都在叫吴院长的名字。 路辛夷看一眼仪器上的数值,推着病床往里走,一边和吴院长说话:“院长?我是辛夷,你听得见我说话的声音吗?不要睡,我们到春山医院了,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吴院长眨着眼,眼角有泪光涌动。 路辛夷顾不得许多,跳上病床,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医院晚上人不多,一行人推着病床进了电梯,直奔心胸外科的病房。 进了电梯,她一边按压,一边问周止:“什么情况?” 周止脸色很差:“先救人吧。” 一行人进了单人病房,周止被隔绝在外,只能看着里面的医护人员的抢救行为,很快就上了呼吸机,路辛夷吩咐护士准备注射药剂。 周止有些无助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吴院长。 扩冠状药物注射后,依旧没有效果,除颤仪这时已经准备好了,路辛夷接过除颤仪,正要抢救,病床上的吴院长突然伸出手来,颤颤巍巍。 路辛夷看他似乎有话要说,摘下他的呼吸罩,把耳朵凑过去:“你说,我听着呢。” “辛夷,不用……救了……” 路辛夷呆了呆,和昨晚梦境里,苏懈说的话一模一样。 “让我走吧……” 路辛夷呆站了两秒,眼泪止不住的落。 江护士没听见吴院长跟路辛夷说的话,看着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赶忙提醒道:“路医生,院长心跳停止了。” 路辛夷愣了愣,将呼吸面罩给吴院长戴好,对护士道:“三百焦耳,准备。” 她还是尽全力抢救:“三百焦耳,准备。” “三百焦耳,准备。” “三百五十焦耳,准备。” “三百五十焦耳,准备。” …… 到最后,她声音已经颤抖,她声线本就残破嘶哑,此刻声泪俱下,叫病房里所有人都听得难受揪心,其他医生和护士也都停下了动作。 病房里很安静。 周止一直站在门外,看着心电图上的那条直线不断延长,却不再有任何起伏…… 他看着她抢救的背影,无助、愧疚、自责、心疼…… 路辛夷呆呆站在病床前,看着江护士给吴院长蒙上了白布,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不是明天就要飞回加拿大了吗? 怎么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 第216章 甩锅 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了好几个人,他们来到病房门口,江护士出去告知他们吴院长的死讯。 一片死寂后,突然有人指责道:“姓周的,是不是你跟吴院长说什么了?你说话啊你。” “他刚刚还好好的,就是跟你去了书房之后,突然就倒下了。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路辛夷闻声走出去,正好看见周止被一人抓着衣领,她认出那人是医院董事会的股东,周四她和翟天明去吴院长家时,这人也在。 她依稀记得,这人姓李,似乎从前总是跟在张珣身边。 姓李的股东抓着周止的衣领,一拳正要落下。 路辛夷大声喝止:“这里是医院,麻烦尊重一下死者。” 周止看见她出来了,对姓李的股东,换了一副命令的口吻:“松开。” 那姓李的股东这才松开了他,脸上依旧是愤愤然的。 又有几名股东跑过来,张珣也在其中。 张珣率先发难:“周止,你跟吴院长在书房到底说什么了?怎么进去的时候人好好的,出来就是横着出来了?你把话说清楚,否则传出去,我们这些今晚好心去给他老人家送行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说完,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本来我们聊得好好的,你来了之后,吴院长就开始咳嗽。” 其他股东也都纷纷附和。 路辛夷听得头疼,更加心寒,吴院长尸骨未寒,这群人却在这里相互甩锅。 周止:“你们要吵的话,去我办公室吵,死者为大。我已经通知翟副院长回来了。” 张珣:“干嘛,叫帮手啊?谁不知道翟天明就是你的狗腿子!这里为什么不能说,你敢当着吴院长的尸首,发誓说他的死,和你没关系吗?他不是被最近干的这些破事气死的吗?” 周止已经很极力在忍耐了,听见这话,却也还是怒不可遏,正要发作,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喂,我要报警,春山医院心胸外科有个死瘸子在闹事。我怀疑他嗑药磕疯了,讲话颠三倒四,你们快过来给他做个尿检!他还有很多同伙,顺便一起验验……” 路辛夷身心俱疲地靠着墙,仰起头,看着走廊的灯光,眼尾的泪痕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语气如死灰,毫无起伏。 张珣一众人直接呆愣当场,其他股东都用异样目光看着张珣。 张珣脸色很难看,还有些慌张:“路辛夷,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嗑药了?我可是守法良民。” 路辛夷连冷笑都笑不出来,很是疲惫地去掏手机:“张珣,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真的报警了。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隔着很长的距离,张珣狠狠瞪视着路辛夷。 周止默默挡在她身前,迎上张珣的目光:“吴院长只是问了我一些很寻常的问题,他是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突然晕倒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相信周止的话,觉得他在故意撇清关系。 当时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知道他撒谎没有。 翟天明这时匆匆赶来了,他接到周止电话时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打算,看见众人脸色,心里也大致猜到了。 他还是走进病房里,慢慢举起颤抖的手,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没有忍住,蹲下痛哭起来。 病房内外都弥漫着浓郁得几乎让人难以呼吸的悲伤。 过了一会儿,翟天明暂时收拾好情绪,从病房里走出来:“玉珊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想起在场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他又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哦,就是吴院长的女儿,她说……” 翟天明忽然哽咽起来,顿了顿:“师母过世了。玉珊给院长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就没了动静,所以才给我打了电话。” 路辛夷靠着墙慢慢瘫坐下来,无声哭泣。 周止想起来,当时吴院长接了电话之后就晕倒了,手机后来掉在地上,他一直叫吴院长的名字……后来,救护车到了,他跟着吴院长一起上了救护车,就没有人再去管那只手机了。 原来…… 听见翟天明的话,张珣等人心里俱是松了一口气,也就都各自散去了。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路辛夷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是为周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为吴院长夫妇的离世感到悲伤,明明分别多年马上就要见面的二人,怎么突然就双双离开了。 她想起吴院长用那么温柔的语气,叫他的慧慈。 他说他很快就能见到慧慈了,见到女儿和孙儿了。 为什么…… 她又想起最后抢救之前,吴院长跟她说的话,他说不需要救了,让他走吧…… 他大概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即使有抢救活下来的希望,他也不想活下去了,他要去见他的慧慈…… 慧慈…… 他的慧慈走了,他心如死灰,毫无生志。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见一面呢。 为什么…… 她越哭越伤心,泪水止不住的流。 周止轻轻抱住她,神色也很悲伤。 翟天明走到稍远的地方打了一个电话,中间几欲崩溃,但也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告知电话那头这边的情况。他多少要考虑电话那头的玉珊,一夜之间失去了两位至亲。 过了几分钟,他挂了电话,取下眼镜,擦了擦眼泪,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走到二人跟前,情绪已经稳定了一些:“我跟玉珊说了吴院长过世的消息。玉珊说她要先处理好师母的后事,之后她会带着师母的骨灰回来江洲,跟院长的骨灰合葬在一起。落叶归根,这也是师母临终前的愿望。” “我跟她说,院长的后事我来办。” “后天下午我会在医院礼堂办一个简单的告别会,之后遗体会送去火化。” 他声音再次哽咽起来,拍拍周止的肩膀:“你们两都忙了一天,别耗在这儿了。这里只有我是他最亲的人,剩下的事情理当由我来办。” 周止拍拍翟天明的肩膀,搂着路辛夷往医院外走,走到门口,又看见张珣和一伙股东们站在门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见周止和路辛夷出来了,一行人各自上车离开,也没有跟二人打招呼。 第217章 起点 二人打车回家,进了楼道,爬楼梯时,路辛夷好几次都身心俱疲到抬不起脚。 周止站在她身后,看她背影只觉得心疼,他上了一节台阶,站在她身侧,手穿过她上身,将她抱起。 她勾着他脖子,把头埋在他胸前,眼泪无声濡湿他的白衬衣。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 来到502门口,他轻轻将她放下,掏出钥匙去开门,刚进门,她忽然搂紧他后腰。 “我昨晚梦到了三年前在机场,我去追你,可是我把你的手机号删了,我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起来最后一位数字,后来我打电话问顾南星。等我要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正好苏懈就晕倒了……” 是她从未提及过三年前的细节。 他静静倾听着。 “我在打电话给你,和救他中间,选择了救他。” 他轻轻拍她的手:“你的选择,没有错。” “不是的,我当时救他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了,让我不要救他……” “那个捅我的人,他也说,我不该救他的。” 他转过身来,抱紧她:“辛夷,你没有做错。” “今天吴院长……也跟我说,让我不要救他……” 她眼泪止不住的流,浑身颤抖不止。 他搂紧她:“吴院长去见他想见的人了,你不用自责。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则。” 她忽然仰头,望着他:“可是苏懈当时也是想去见他想见的人,你没有见过,没有见过他倒在雨里的样子,谢若琳死了五年,我上次看见他和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说话的样子,他当时的眼神很温柔,他真的……” “我三年前,如果没有救他,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是原来的样子。如果我打出那个电话了,如果你……你当时没有走,我们……” 她越说越离谱,代表她内心世界原本的平衡在慢慢坍塌。 她所信奉的,医生应该救人的信条,此刻正在慢慢动摇。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语气难得的命令道:“辛夷,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眼眶里盛满了泪水,无措地看着他。 “你没有做错!我们是人,不是神,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如果当时没有救苏懈,而是打那个电话给我。也许我会留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都会为那一刻的选择而自责,只要想起那一瞬间,你就会责怪自己,有一个年轻人因为你没有出手相助而离开了这个世界。如果当时你救了他,也许他就能活下来,能多看一天太阳……” “辛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常常叫我不要提起过去,不希望我活在内疚里。可是你自己呢?你不要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你做得没有错。我们没有错过,不是吗?错过的三年,只是让我们更相爱了。苏懈也还活着,他活得好好的,他只是讨厌我,可是他并不讨厌你,不是吗?这说明他也是想活着的,他心底最深处是感谢你的。” “人本来就是这样的,这一秒可能想死,下一秒就想吃大餐,再下一秒可能又想去看极光追日落。我其实也很矛盾,我常常想带你逃去国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生活。下一秒,我可能又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去追那辆公交车,如果我没有出现在你面前,没有打扰你的人生,你会不会就能过上你梦寐以求的平平淡……” 她赶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刚刚流过泪的眼睛蒙着一层薄雾,像被面纱蒙住的宝石。 他清晰地看见她眼睛里都是自己的倒影。 她慢慢放下了手,用很笃定很笃定的语气说:“吴院长说,人生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有遗憾的。” “阿止,我已经没办法再去过没有你的人生了。” 明明才一个月。 明明这一个月里,她也常常打退堂鼓,可正如他所说,人就是很矛盾。 这一秒,她就是不想,也不舍得让周止成为那个“遗憾”。 他心跳很快,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一般,语气仍旧极淡:“辛夷,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她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更肯定,更动情:“我说,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去过没有你的人生了。” 小小的屋子里安静极了。 他蹲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抓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忽然想到什么:“有件不太拿得出手的礼物一直想送给你,又怕你不肯收。现在正好,趁着你心软。” 他进了卧室,不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房本:“这套房子,我前段时间偷偷买下来了,房东很好说话,价钱也合适。” 她看他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个房本:“你藏在哪里的?” “你装冬衣的整理箱里。” 她点点头,现在夏季,她冬天的衣服已经收起来很久了,从来没有打开看过。 “我知道,这里太小,又是老房子,我也知道你不会在春山医院待很久。你肯定是想回公立医院的。可是,这个房子里有很多我们共同很美好的回忆。就算你以后不在这里住了,我也想把这段记忆留下来。”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 她怔了怔,问:“那三年前江州的那个出租屋不算吗?” 他笑得很诚实,摇摇头:“不算。那时候年轻,即使跟你在一起,满脑子也只有工作和做爱。那里不算家。” 这倒是实话,那时候他们都很忙,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两个人腻在一起,除了吃饭工作,就是做爱。 “这里才是你跟我的第一个家。是我想珍藏一辈子的起点。” 她点点头,流过泪的眼睛闪闪发光,格外动人。 第218章 情话 “所以,找个时间,我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户主。” 她问:“在你名下不也一样吗?” 他抚着她的脸:“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一样。对你而言,很不一样。你把户口迁过来之后,你从此就是一家之主,你就是有家的人了。” 有家的人,这四个字又击中了她的软肋。 他继续说:“以后你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问别人的意见。如果你想嫁给我,我们要去登记,你也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如果你不想,你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她还是有所犹豫,这套房虽然是老破小,可市值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她如果接受了,和年轻时候就手心朝上的路晚舟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百五十万呐。 他看出她的担忧:“辛夷,你这样很不公平。苏懈要欺负我,你想也不想就站起来让他道歉。他之前那么捉弄你,你也忍了。还有,你在医院一次次维护我,替我考虑。其实你并不是喜欢出头的个性,除非是碰到了你的底线。今天你还替我站上了手术台,当然我知道你是医生,这是你应该做的。可是你也是为了我,不是吗?你那么不想在医院和我扯上关系,怕我名声有损,可你还是一次次替我辩解出头。你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买了这样一套很拿不出手的小房子,你就觉得沉重。” 她很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明州核心地带的一居室,很值钱的。” 他耐着性子继续攻略:“我这么打比方吧,你有十块钱,你都花在了我身上,我有一万块,我只是花了一百块给你,你还不接受。的确,十块和一百块差了十倍。可是,不是你给了我十块,我还给你十块,就算公平的吧。如果你不收,你让我以后怎么有脸接受你对我的好。怎么有脸在外面说,我是你男朋友。” “我不要脸的是吗?” 她笑了笑,很不客气地一把将房本拿过来,给自己打气:“嗯,其实也对,就是一老破小,你又不是要把你上海的大房子给我,我有什么不敢要的。你敢给,我就敢要!祝芳语有句话说得很对,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这房子,我收了,你以后要送什么,尽量放马过来,我照单全收。反正这些对你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顾南星说你的钱是十级龙卷风刮来的,根本就不算钱。” 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翻开房本,看着户主那一栏上的周止的名字。 他跟着笑,片刻后,忽然问:“你想要上海那套大房子?” 她抬起头,好奇地看他:“你舍得吗?” 他被气笑,又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舍得的机会。要不是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想让你心安理得收下这套老破小,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 “你要是愿意,上海那套房子房本上随时可以加你的名字。等哪天,你看我不爽了,我再净身出户,可以吗?” 这话陷阱太多了,只差一个字一个坑。 资本家的算计,明明白白。 她笑得没心没肺,揶揄道:“还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心虚地笑了笑,知道这时候让她做这些决定太急进了些,遂抓住她的手:“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后悔选择我的。永远都不会。” 他笑起来,还和三年前他在江州中心医院门口停车场跟她表白那晚一般的动人。 “你之前总是说,你要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不是你要找的男人。所以我一直都很不安,你只要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担心。我知道你不喜欢苏懈,可是我看他接近你,还是会吃醋。所以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那个人,我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我不怕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出现,就算你真的想跟他过日子,我……” 她好奇又认真地盯着他:“你……怎样?” 他轻轻捏住她脸上的软肉:“我就去拆散你们!把你抢回来。不管你要过什么日子,你都只能跟我过!” …… 她定定看着他,很不怕死地继续问:“那我要是趁你不注意,结婚了呢?” 他眼神一定,手上力度稍稍加重,眼神却很温柔:“那我就站在原地等你离婚,因为你一定会后悔的。就算你不后悔,我也有办法让那个男人后悔娶了你!因为我也是男人,我最了解男人!” 他语气不能再平静了,嘴角还噙着浅浅笑意,没有一丝丝威胁和压迫的意味,可每个字都让人细思极恐,头皮发麻,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并不让人讨厌。 他们安静地对视着。 头顶灯光打在他们脸上,照得彼此脸上藏不住任何秘密。 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一个问题:“阿止,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问了,你要保证不会生气。” “不生气,你问。” 她挣扎了两秒,问道:“你这么渴望家庭,这么渴望孩子,如果你遇到的人不是我,也许很早就已经过上了这种生活了,就像你堂弟那样。也许,原本在你的人生路上,是有那样一个人在等着你的。你爱她,不用像爱我爱得这么辛苦,你们相爱、结婚、生子一切就像日升月落,花开流水那样,再自然不过了。” 周止抓住她的手亲了亲:“辛夷,我爱你没有爱得很辛苦。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你的善良,勇敢,乐观,还有你顽强的生命力,就连你偶尔深夜流露出来的脆弱,都很让我着迷。” “永远不会有你说的那样一个人。如果有……” “那我猜,她的名字一定叫路辛夷。你注定,就是我心仪的人。” “我们的日子,也会像日升月落,花开流水那样自然。” “以后我不会逼你结婚了,也不会跟你说让你生孩子这种话,你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生活。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摇摇头:“那我会不会太自私了,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他说:“我不需要公平,你心里有我就够了。我以前很没有自信,我常说我不会挡你的路。从今天开始,我会成为你脚下的路。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愿意成为你的垫脚石。”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春山医院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就陪你去追寻你想过的生活。无论你是想回美国之前你工作过的那家医院,还是想去国内别的公立医院,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反正,我这辈子,就是你了。你躲不掉的。” 这番话,比他以往的任何情话都要动人。 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自己想回公立医院,就是怕他会多想。 她知道自己爱他,却害怕被这份爱困住,害怕被名为命运的东西困住。 可当他今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时,她心中的一切害怕,犹豫,拧巴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忽然恸哭起来,却是幸福的,她紧紧抱住他:“阿止,你怎么这么好。” 听着她的声音,他心里还是难过,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因为我们辛夷……也很好啊。” 第219章 澄清 翌日早晨八点,春山医院的官网和各大平台同步发布了吴院长的讣告。 社交媒体下面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老院长不会是被新院长最近的骚操作气死的吧。 ——听说老院长马上就要出国跟妻子女儿团聚了,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听说老院长临死前见得最后一个人就是新院长。 路辛夷点开看了一眼,额头突突的疼,不用想也知道谁干的。 中午吃午饭时,食堂里一片热火朝天,路辛夷无精打采地走进来,立刻便有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小声议论着什么。 她打好了菜,正好看见张茜和胡晓玲,秦峰三人坐在一桌,便走了过去。 胡晓玲:“路医生,你振作一点。别给医院那些人看笑话。” 张茜:“就是,多吃点。” 说罢,将自己餐盘里没有动过的鸡腿夹给路辛夷。 路辛夷勉强地笑笑:“谢谢。” 这时,周止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食堂里的议论声更多了,他没有在意周遭的目光,目光梭巡,似乎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在找人。 胡晓玲小声提醒路辛夷:“周院长找你。” 路辛夷抬起头,冲他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 她这一挥手,顿时吸引了食堂一大半的目光。 胡晓玲,张茜,秦峰三人俱是一愣,路辛夷平时畏畏缩缩的,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高调了,三人同时朝路辛夷竖起一个大拇指。 周止在一片人海中间看见她,快步走了过去,走到四人的桌前,忽然开口道:“秦峰,你手机没带?” 秦峰愣了愣,周止穿越人海过来,不应该第一句话是跟路医生说话吗? “没……没带啊,怎么了?” “跟我走一趟,快!” 秦峰饭还没吃完,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止催促道:“快点!” 说罢,在众目睽睽之下,拽着秦峰的胳膊走了,目光扫过路辛夷时,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和昨晚送房本的,仿佛是两个人。 一夜之间,就被夺舍了? 所有人都傻眼了。 胡晓玲:“周院长,是来找秦峰的?” 路辛夷:“……好像,是的呢。” 张茜:“他找秦峰干嘛,秦峰除了长得还行,能干嘛?” 三人互相对视,露出了迷之微笑。 她给周止发微信:「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要去趟上海,不回了。」 她问:「和秦峰一起?」 「对。」 路辛夷又想起张茜那话,秦峰除了长得还行,能干嘛? 当晚,路辛夷下了班,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一个老小区,敲开门。 易菲站在门口,看见路辛夷微微愣了两秒,随即惊喜道:“路医生,快进来。” 路辛夷手里拎着水果和一束花,她很不好意思地走进去,一只脚刚迈进去,忽然整个人僵住。 安秘书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拿来的水果和补品。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俱是愣了愣。 路辛夷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安秘书手里还握着易菲刚给她倒的茶水:“比你早个十分钟。” 易父和易母都不在家,只有易菲一个人。 易菲看看安秘书,又看看路辛夷:“你们来找我,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吧。” 两人都没说话,很难开口。 易菲笑了笑,说:“我爸快回来了,要不我们去外面聊吧。” 三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安秘书点了三杯奶茶,递给路辛夷时,特意看了她两眼。 路辛夷明白安秘书的意思,是想让她先开口,毕竟她是易菲的救命恩人,由她开口成功率比较高。 可是,路辛夷还是觉得很难启齿。 易菲见她为难,主动开口:“路医生,你是为了周院长的事情过来的吧?我在网上看见他的采访视频了,他最近很红诶。” 很红…… 路辛夷看了安秘书一眼,两人无奈地笑笑。 路辛夷:“他最近是遇到了一点麻烦。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拍个视频放在网上替他澄清一下。其实你之前那颗人工心脏,是他花钱买的。” 这种操作,网络上有个专门的词,叫洗白。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并不轻松。你要在网上说出自己的经历,等于是要将自己的伤口展示出来……这其实是对你的二次伤害。可是我现在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他其实是我男朋友。” 说完,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很清楚,自己这时候搬出周止是她男朋友,其实已经不止是请求了,说难听点,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快速补充道:“我不让你白干,我给你报酬。而且,视频可以不露脸,有声音就行。” 这话显然是抢了安秘书原本的台词,安秘书看路辛夷几眼,最后总结了一句:“周院长,也是这个意思。” 周止知道,这时候易菲如果能站出来说话自然是最好。 路辛夷是最好的说客人选。 可他没有开口,不想让她为难,而是让安秘书来做这件事。 只是安秘书没想到,路辛夷自己动了这份心思。 这两人,还真是有默契。 易菲咬着吸管:“路医生,我能问一下,周院长当时救我,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很善良的人,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又刚好只是举手之劳,还是因为你?” 路辛夷想了想:“都有。” 易菲笑了笑:“世界真是不公平啊。他救我只是举手之劳,还能赢得你的好感。可是我还他的人情,却很难。” 第220章 交易 路辛夷头更低了,她很理解易菲现在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她随身携带电池盒,本身就要遭受异样的目光,让她替公开周止澄清,更是艰难。 安秘书平静开口:“那就别搞那么复杂。周院长说了,当时救你,完全是他自愿,既然是他自愿,也就谈不上什么还人情了。至于替他拍视频洗白这件事,就当做是一场交易吧。易小姐,你开个价。” 易菲还未毕业,是头一次被人叫“易小姐” 安秘书这么叫她,其实是将她当做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这对一个现在亟待自立的女大学生来说,是非常受用的。 易菲想了想:“我说出他救我的事,他和春山医院能得到什么好处?” 路辛夷忽然用异样目光看着易菲,此刻易菲在她眼中全然陌生。 她一开口,便能直中要害。 现在她相信,她是学金融的了。交易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她要衡量自己付出的一切,能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利益,然后再提出自己的要求。 安秘书:“周院长的形象会好转,春山医院的热度也还能增加。” 易菲笑了,笑得很精明:“这个世界流量为王,也就是说,春山医院能挣很多钱。” 安秘书没有开口否认,等于默认。 易菲看一眼路辛夷:“路医生,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很陌生,如果我那天没有去春山医院做兼职,没有认识你,我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可我做了磁悬浮心脏手术,回到学校却发现,同学们还和以前一样,他们在担心期末考试,在和男朋友谈恋爱,在担心未来的就业方向……只有我,我在想,我这辈子该怎么活下去。我家庭什么样,你们也看见了。如果指望我爸爸给我换心脏,他的日子会很艰难的,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也不想他有那么大的压力。我还想让他们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尽尽孝心。可我这个身体,很多公司都不会要我的。当然,就算我很健康,想要财富自由也需要很久很久。” 路辛夷和安秘书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易菲:“我答应做交易。我是学金融的,交易这两个字是人类世界发明的最棒的两个字。我答应帮周院长发布视频澄清他的为人,我可以出镜。” 能出镜,自然是更有说服力的。 可这也代表着,她要暴露在公众面前。 安秘书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易菲:“我不要钱。” 安秘书微愣:“那你要什么?” 易菲:“第一,我希望我妈能去春山医院养病,医药费全免。” 安秘书想了想:“我没办法做这个决定,我要打个电话。” 易菲:“当然。” 安秘书看了路辛夷一眼,走到稍远处给周止打电话。 周止正在上海郊区的摄影棚内,不远处的聚光灯下,一身白袍的秦峰站在一群穿制服的年轻人中间,这些人有巡逻警、消防员、交警、外卖员、白领…… 都是颜值很高的小哥哥小姐姐,秦峰站在其中,依旧帅得很醒目。 这是一档半纪录片形式的真人秀,节目名称叫《闪闪发光的职场新人》,主要是介绍各行各业年轻人们的职场趣事,秦峰代表的是医生这个职业。 周止走到摄影棚角落的位置,听安秘书汇报情况,当听说路辛夷也在时,微微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可以,你答应她吧。她如果还有其他条件,只要不太过分,你都可以代替我答应。我相信你。” 那头安秘书听完,有种被信任的微妙感,最后说了一声:“好的。” 周止没有挂电话。 安秘书问:“有话要带给路医生?” 周止想了想:“没事,你忙吧。” 安秘书挂了电话,回到座位,语气轻松道:“周院长答应了。你还有别的条件吗?” 易菲点点头:“我想利用这件事,当网红。需要他帮忙。” 路辛夷咬着吸管,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为了当网红,所以愿意出镜的? 安秘书露出了一副很欣赏的神色:“可以,没问题,举手之劳。我可以保证你在这件事能小范围出圈,但后续你能不能火起来,就要靠你自己了。当网红,也是需要做内容的。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易菲点点头:“当然,我这一辈子也不能逮着周院长一个人薅。我终究是要靠我自己的。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双赢。” 安秘书:“小姑娘很厉害啊,未来可期。那就这么愉快决定啦。” 易菲点点头:“我弄好我的个人账号,就会把视频上线。视频上线前,我会发给你检查一遍。如果你觉得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可以沟通。” 安秘书:“聪明人。” 易菲:“彼此彼此。” 说完,起身和安秘书握了握手。 路辛夷还咬着吸管,她们合作愉快,衬得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还很多余。 早知道不来了! 易菲突然抱住路辛夷:“路医生,我知道你肯定无法理解我的决定。可是我们这种普通人,有这种改变命运的机会到了眼前,只能抓住。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人生的侮辱。你可以说我凉薄,但这只是一场交易。” “抛开一切来说,我很谢谢你,也很感激周院长,祝你们幸福。” 路辛夷看着她胸口心脏的位置,释然一笑:“谢谢。也祝你,心想事成。” 易菲抱住路辛夷:“我会的!是你告诉我,人工心脏也是心脏,我的身体很努力。可我很清楚,是你和周院长救了我。你放心,我不会辜负我们共同完成的这场奇迹。我会竭尽全力地去活。” 路辛夷有所动容地点点头,她一直看着易菲离开了奶茶店,穿过马路,往回家的方向走,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安秘书:“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果然不一样了,这个小姑娘以后不简单。” 路辛夷:“你也很不简单。” 安秘书:“只是很努力地活着,不想认输罢了。” …… 第221章 周氏夫妇 上海郊区,摄影棚。 晚上十点多,节目还在录制。 周止在一旁打电话,旁边还有一个节目的男编导偶尔跟他聊几句,二人是高中同学,也算是多年好友。 “我说周大财主,其实你不用亲自在这里盯着,我们录节目都没个点,没准要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收工。别耽误你休息。” 周止:“小秦医生今天第一次录节目,我怕他不太适应。之后他再来,我就不跟着了。这次谢了。” “老同学客气什么,再说了,这个节目最大的赞助商是你介绍的,你加塞个人进去很正常。” 话音刚落,录影棚内传来秦峰爽朗的笑声。 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全场大笑。 主持人笑得肚子都疼了:“秦医生,你也太逗了。” 男编导:“他还……挺适应的。” 周止默默点点头,确实是他多虑了。 男编导:“对了,下周摄制组要去春山医院拍秦医生的工作日常,春山医院那边准备好了吗?” 周止:“你放心,春山医院全力配合。” 男编导:“我们其实还有另一档恋综在筹备期,你如果有好的男女嘉宾人选,可以跟我推荐推荐。” 周止:“你要什么条件的?” 男编导:“颜值第一,人放得开,你也知道这种节目都是要看人设的,这就是我们节目组的事了。当然,如果嘉宾本身话题性很强的话,也可以考虑。” 周止忽然想到什么:“马上毕业的女大学生,很漂亮,刚做了人工心脏手术,你需要吗?” 男编导:“人工心脏?好像有点意思。” 周止点点头,若有所思:“是挺有意思的,她之后会帮我拍个视频,替我澄清一些事情。等这件事忙完,我找个机会,约你们两出来见见。” 男编导:“行啊,对了,你要不要顺便赞助一下那个恋综,招商有点问题。” 周止笑了笑:“你差不多得了,你看我像肥羊吗?能不能换个人薅?” 男编导:“你不用自己割肉啊,你随便给我介绍几个投资人,我让我手下人去谈。” 周止正要拒绝,忽然想到什么:“还真认识一个投资人,很有钱也挺有趣的。我把他手机号发给你。不过你别说是我介绍的。” 男编导露出一个“我懂”的微笑。 周止将电话号码发给了男编导,男编导又将电话号码发给了自己手下的小编导,让小编导去联系这位神秘的投资人。 此后一个月,苏懈陆续就会收到神秘电话:“您好,苏先生,我们是粉红恋人节目组,目前节目正在招商,想邀请您参加……” 苏懈那头立刻挂掉电话,拉黑:“神金!” 一天后,苏懈收到另一个电话号码:“您好,苏先生,我这里是粉红恋人节目组,我们想……” 苏懈一直拉黑,后来实在拉黑不过来了,问道:“你们从哪儿弄到我手机号的?” 那头立刻缄默。 苏懈人生大崩溃。 …… 翌日,周日下午,吴院长的告别会在春山医院的礼堂如期举行,为了不影响医院的正常营业,所有前来吊唁送行的车辆从春山医院后门入内。 礼堂里来送行的医护人员比上次全院大会还多,还有一些社会各界人士。 杂事太多,路辛夷怕翟天明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请了假过去帮他,因为不需要工作,她特意穿了一身黑,下午四点多,她忙着给帮忙的医护人员发矿泉水。 忽然听见有人脆生生叫了她一声:“路医生。” 她转过身去,看见一对母女风尘仆仆站在自己身后,是祝芳语和翟皛樱,祝芳语一身黑色,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脸上犹有倦色。 应该是收到了消息,临时决定过来的。 路辛夷有些意外,因为翟天明没有说过祝芳语母女会回来。 “芳语姐,你什么时候到的?” 祝芳语:“刚到。” 路辛夷愣了愣,忙递给母女俩一人一瓶水,领着她们往礼堂里走:“太感谢你了,这么远还过来一趟。” “吴院长是长辈,也很照顾天明,我应该过来的。” 路辛夷领着二人进了礼堂,翟天明正在招待前去吊唁的客人们,看见祝芳语母女俩,愣了愣神,鼻子一酸。 翟皛樱看见翟天明两鬓的头发似乎又白了一些,心疼地跑过去抱住父亲。 祝芳语也有些动容。 路辛夷拍拍她的肩膀:“芳语姐,你们自便,我先出去忙了。” 她刚走出去,便看见周止一个人行色匆匆地从前面的行政楼下来了,周止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四周不少目光。 因为吴院长讣告下的那些留言,医院内新冒出不少反对周止的声音。 她一身黑衣,顶着烈阳跑过去:“你怎么过来了?” 周止扣好西装的扣子:“我爸妈来了。” “哈?” 路辛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牵住了手,往后门的方向走。 礼堂门口还有不少医护人员,都看着这一幕,目光紧紧跟随二人。 周止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路辛夷在后面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她其实很紧张,她只见过孟淑惠几次,每次都不太愉快。 周国强,一面都没见过。 倒是从很多人口中听过,都不是什么好话。 周止是临时接到电话,知道周国强和孟淑惠已经在过来的路上,马上就要到春山医院了,这才匆匆下来的。 他知道路辛夷在礼堂帮忙,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周国强夫妇亲自过来吊唁吴院长,双方若是连个招呼都不打,确实说不过去。 他忽然停下脚步,定了两秒,回过头来:“我忘了问你,你想见他们吗?” 路辛夷看他脸上有期待,不忍叫他失望,点了点头。 他抓牢她的手:“放心,有我在。” 听他这么说,她心底的不安打消了大半。 这时,周国强的车子进了后门,后面还跟了一辆安保车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人员跟从,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周止替孟淑惠拉开车门,笑了笑:“妈。” 孟淑惠一身黑色中式宽松改良旗袍,戴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低调,下车后第一眼便看见站在周止身后一脸乖顺的路辛夷。 三年未见,两人对视了两秒。 路辛夷:“孟伯母好。” 孟淑惠听见她声音微愣了愣,她清楚记得她曾经是如何的牙尖嘴利,将她气到大发雷霆,失了风度。 可如今听她声音,只觉得恍如隔世,难受得紧。 站在女性立场,是有些动容的,目光扫过她中指上的钻戒,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好久不见。” 路辛夷心里松了口气,笑了笑:“好久不见。” 涂久下车给周国强拉开车门,周止领着路辛夷走过去,主动给他介绍:“爸,这是辛夷。辛夷,这是我爸。” 路辛夷:“周伯父好。” 周国强是第一次见路辛夷本人,听见她声音倒是还算冷静,打量上下扫了一圈,淡淡嗯了一声,说道:“你好,辛苦你照顾我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了。” 说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周止的肩膀。 四周目光越来越多,周止在前面领路:“爸妈,我领你们进去。” 一行人往礼堂里走,沿途不断有人认出周国强夫妇,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还有胆子大的主动过来打招呼,都被周止和涂久一一婉拒。 医院的医护人员望着周止的目光都更复杂了。 路辛夷跟着一行人身后,看着周止熟练地拒绝那些来示好的陌生人,再看看周国强和孟淑惠的背影,周国强一直拉着孟淑惠的手,二人夫妇感情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可外人面前,还是伉俪情深。 和翟天明,祝芳语是完全相反,却又殊途同归的模式。 进了礼堂,路辛夷便没有在跟着他们一家人了,站在礼堂入口处等着,遥遥看着他们一家人吊唁的动作。 周国强夫妇这时候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吊唁吴院长那么简单。 现在周止在网络上还在挨骂,虽然热度已经有所退散,但医院内还是一片水深火热。而且因为他买下春山医院,外界一直传闻,周家父子不和。 周国强夫妇这时候来吊唁,其实也是为了支持儿子,对外表达一家人团结一心。 他们这一家人,和顾家还是有所不同。 看着散,人心却很齐。 第222章 洗碗 “路医生。” 路辛夷正望着周家三口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声音清脆悦耳,她扭头看过去,只见徐佳人身着一袭黑色连衣长裙,朝她走来。 徐佳人大步流星走到路辛夷面前:“总算是看见你了。” 徐佳人化了很精致的淡妆,和上次在南国会所喝醉的样子全然不一。 是了,这才是翟天明口中的鲨鱼。 姿容出色,气质上佳的大家千金。 徐佳人很正式地伸出手来:“你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徐佳人。” 她越是正经,路辛夷脑子里她喝醉了酒的样子就越是清晰,她强忍着笑意,和她握手。 “路辛夷。” 徐道英从二人身边经过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打量路辛夷上下,没有同她打招呼,只是微微颔首。 徐佳人听见她的声音,有些难过:“你的声音……我后来听说你的事情了,很抱歉,也很遗憾。” 路辛夷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也听说你的事情了。” 徐佳人很好奇:“我什么事?” 路辛夷:“很多啊,都很有趣。你人也挺有趣的。” 徐佳人本来提着一股气,挺胸昂首,想来处处压情敌一头的,可听到路辛夷夸自己,忽然又有些飘飘然:“我?有趣?” 路辛夷忍着笑点点头:“特别有趣!” 徐佳人娇羞地撩了撩头发:“我也觉得我很有趣,可惜,周院长不觉得我有趣。他眼里心里只有你。” 路辛夷抱着双臂:“那你还喜欢他?” 徐佳人看着远处的周止:“路医生,如果你很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不喜欢你,你就能停止喜欢他吗?” 一股子很熟悉的恋爱脑的味道。 路辛夷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行吧,你加油。” 徐佳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匪夷所思地盯着她:“我喜欢他,你没意见?” 路辛夷:“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我不同意,你就不喜欢了?” 徐佳人问:“那我要是追他呢?” 路辛夷:“你不是正在追吗?” 徐佳人一脸无语:“……你就这么不把我当回事?我又不比你差。” 路辛夷认真看着她:“徐小姐,你很好,但我们不应该成为敌人。周止就在那里,如果你喜欢他,请你自己走进他的心里。至于我跟他,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我不会向你解释的。” 此时,周止正和徐道英说话,听见徐道英说了什么,他眼神望向礼堂入口,看见徐佳人正和路辛夷站在一起说话,眉心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徐佳人看见孟淑惠也在,眼睛一亮:“路医生,我不跟你说了。我跟你路线不同,我要先从他身边人下手。” 说罢,欢乐地朝着孟淑惠跑去。 路辛夷看她背影,如果周止是一般的男生,徐佳人想追他,从孟淑惠下手一点问题都没有。 偏偏,周止从小最想挣脱的,就是孟淑惠的管束。 “条条大路通罗马,她偏偏选了一条死路。” 怔忪间,周止已经来到她身边,问道:“徐佳人跟你说什么了?” 路辛夷:“没说什么,打个招呼。” 周止:“你以后看见她离她远点。她奇奇怪怪的。” 路辛夷:“我觉得她挺可爱的。” 周止匪夷所思地摇摇头:“可爱???” 路辛夷:“挺可爱的,没什么心眼,喜欢你就追你,横冲直撞,一往无前。只是方法不太对。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她父母和她哥哥肯定很疼爱她。” 此时,礼堂一侧,徐佳人正挽着孟淑惠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宛如一对母女。 路辛夷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她和孟淑惠这辈子都不可能如此亲密。 周止搂住她肩膀:“晚上有时间吗,我爸妈想约你吃个饭。” 路辛夷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周院长,你放过我吧。我现在跟你划清界限来得及吗?” “现在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你现在想撇清关系,晚了!” 周止弹一下她脑门:“放心,有我在,就是吃个便饭。” 话是这么说,路辛夷心里还是直打鼓。 周国强还好,堂堂商界大佬就算不喜欢她,应该不至于为难她,她算哪根葱! 可她跟孟淑惠是当面锣对面鼓干过仗的,只差当场扯头发了,这还怎么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话。 头疼。 很头疼。 为了照顾周氏夫妇的时间,周止特意提前安排好了这顿晚餐,选的是明州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私密性好。 门面很不起眼,走进去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园林,曲径通幽,处处自成风景,有苏式园林的底蕴,融合了现代风格。 菜也是周止提前点好的,一切安排都很妥当。 包房里只有四人,菜刚上齐,孟淑惠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周止,周止打开看了一眼,递给路辛夷。 孟淑惠喝着清茶,语气平淡:“一点小礼物,路小姐不嫌弃的话,戴着玩儿吧。” 路辛夷打开来,是一条满钻钻石手链,顿觉烫手:“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昨晚才刚收了周止一套房子,今天孟淑惠就送了她一条钻石手链,还是满钻的,她现在心脏凸凸的,有钱人的钱还真不是钱。 这手链也太闪太招摇了,戴着玩儿? 开什么玩笑,她根本没有戴的场合! “哎呀,就是个见面礼,你就拿着吧。”周止替她合上,放在一旁,对孟淑惠笑道:“谢谢孟女士。下次送点日常的东西,像这种东西太招摇了,我们家路医生根本没机会戴。” 孟淑惠看自己平时高冷的儿子,今日却笑得很不值钱的样子,只觉得十分陌生,她很犀利地瞪他一眼,想让他闭嘴。 目光忽然又扫到路辛夷中指上的钻戒,呵呵冷笑两声:“她手上的戒指是你买的?小家子气的。那手链上随便拆一颗下来,都比你这个大!” 周止:“孟女士,打人不打脸!” 孟淑惠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路辛夷努力挤出一丝笑:“他开玩笑的,手链,谢谢孟伯母。” 周国强忽然开口道:“我认识一些国外很好的医生,需不需要我介绍给你?”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路辛夷愣了愣,看向周止。 周止淡道:“不需要,国外这方面的专家,我都咨询过了。爸,你尝尝这个鱼,很不错。” 路辛夷这才反应过来,周国强刚才那句话可能指的是她的声带。 孟淑惠听见周止的话,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路辛夷,似乎是有些愧疚,又似乎是有些心疼周止,最后化为心底的一声叹息。 周国强对周止:“你可以啊,不声不响拿到了昊森的投资。春山医院快被你盘活了。” 周止脸上看不到一丝得意,语气还是很平淡:“还早呢。”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周国强:“之后呢,有什么打算?回纽约?还是留在上海?” 孟淑惠也看向周止,显然很关心这个问题。 周止:“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我说了不算的,要听我们家路医生的。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们家,我们家。 周止三句话不离我们家路医生,孟淑惠听得脑仁都疼,忽然想到什么:“你们同居了?” 周止点点头。 孟淑惠:“住在哪里?” 周止大大方方道:“医院附近的老小区,你想过去检查检查吗?” 孟淑惠呵呵两声,又问:“那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路辛夷见周止没回答,自己开口道:“在家吃。” 孟淑惠看路辛夷,很惊讶:“你还会做饭?” 路辛夷点点头:“嗯,我做饭他洗碗。” 当听到“他洗碗”三个字从路辛夷嘴里很自然说出时,孟淑惠天灵盖都裂开了一条缝,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周止。 很有默契地,周国强也是同样眼神看过去。 感受到两道非常诡异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周止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求放过”的乖巧笑容。 孟淑惠气极反笑,阴阳怪气道:“你还会洗碗呢?” 第223章 小路 在孟淑惠的印象里,周止这辈子最最最最清苦的阶段大约就是他去英国念硕士的那几年,可即使是那时候,他家里也是请了保姆的。 她竟然从不知道,周止还会洗碗。 一个从前在家里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竟然会洗碗!!! 路辛夷看孟淑惠脸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他,他就洗过一次,就一次……” 周止看她慌乱的样子,觉得无奈又好笑:“闭嘴吧你,洗个碗而已,不至于。” 他还火上浇油。 路辛夷都想把他嘴捂住了。 孟淑惠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很不值钱的儿子:“行啊 。那除了洗碗,你还会干什么?来,好好说给我听听,我这个当妈的,今天才发现,我对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一无所知。” 听见孟淑惠这么说,周止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巴巴地看着路辛夷,是求救的眼神。 “老周,你儿子真是好大的出息!他居然……” 孟淑惠转头想去跟周国强吐槽,让他一起加入看热闹的大军,扭头却发现他正吃着饭,没事人一样,一口气顿时哽住。 周国强正吃着饭,莫名被cue,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看一眼周止。 周止:“……” 周国强:“……” 孟淑惠满脸写着嫌弃,只差要跟周家父子当场断绝关系了。 眼见着周家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忽然变得岌岌可危,路辛夷马上掏出手机:“怪我!怪我!我现在就买洗碗机!以后家里所有的家务活,都由我来干,绝不让令公子操一点点心!令公子金枝玉叶,呸……是金尊玉贵!他被您教养得非常好,很有事业心,而且他很少去我那里住,一个星期也就那么一两天,所以您根本不用担心,他……” 周止赶忙咳嗽了一声。 路辛夷只顾得让孟淑惠放心,一时没留意说了隐私,听见周止咳嗽,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意识到什么,脸一下就红了。 …… 房间里,四个人的脸色都很精彩。 路辛夷此时脚指头可以直接抠出一座秦宫皇陵。 …… 周国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止,摇摇头。 孟淑惠在这屋里是一刻都待不下去:“我去下洗手间。” 孟淑惠离开后,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缓和了不少,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周国强一边吃饭一边问:“你之前不是说要买新创集团吗?不买了?” 周止:“买!你得给我时间啊,我的钱是挣出来的,又不是印出来的。” 他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周国强:“妈给辛夷准备了礼物,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周国强有些意外,正要拆开,周止按住他的动作:“回家再看,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周国强有些动容,将文件袋放在身旁。 周止想起什么,忽然开口:“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叫苏懈。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周国强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晦暗。 “苏懈……你别跟他计较,他活着挺不容易的。” 周止问:“那若琳呢?” 周国强微微愣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止,周止眼神洞若观火,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周国强终是叹了口气:“若琳是好孩子,是我亏欠了……你们。” 路辛夷安静听着,不敢想象周国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原来,他也并非铁石心肠。 只这一句话,周国强便已经比顾丰山强上太多。 “爸爸……” 周止诚恳道:“对不起,之前在深圳我不该说那种气话。是我不够成熟,总是让你们替我操心。春山医院的事情,我们之间原本可以不必闹成这样的。” 周国强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白酒:“我知道,你买春山医院,和路小姐关系不大。” 父子俩难得能放下芥蒂。 周止问:“我听远扬说新创集团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 周国强面无表情地打断,语气很淡,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我还没老!生意场上起起落落都是正常的,我见过的风浪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盐还多!你还没资格来操心我!” 周止听他这么说,心中放心许多:“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很厉害。我是不如你。谢谢你不计前嫌,今天和妈妈一起来吊唁吴院长,我知道你们是来支持我的。” 周国强的酒杯空了,周止主动拿起酒瓶,给他斟满一杯:“我很感动,也很开心,真的。” 周国强有些意外于周止今晚的乖顺和懂事,上一次二人见面还是剑拔弩张,几乎要势不两立,老死不相往来。 可到底,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周国强虽然在外面还有四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儿子,他们也很优秀,都在做和新创集团无关的工作,关系虽然算不上多亲近,可每年也能见上几面,见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唯独少了那么一些……父子间真正的羁绊。 周止和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不仅是因为他是周国强的第一个孩子,更多的是他和孟淑惠年少时确实是真心相爱,他对孟淑惠有许多的亏欠,已经无法弥补在孟淑惠身上,这份遗憾只能弥补在周止身上。 他盯着周止看了几眼,目光忽然看向一旁一直安静着的路辛夷:“小路,你对我儿子,是认真的吗?” 小路? 路辛夷愣了两秒,方才意识到小路是自己,她很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看周国强,又看看周止。 周国强洞若观火:“我这个当爹的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但我好像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他。他哪里不够好吗?” 周国强语气有点严厉,鏖战商场多年沉淀的气场在这一刻尽数释放,虽是举重若轻,却也骤然令人心惊。 周止:“爸,你别吓到她,她……” 路辛夷打断了他的话,淡道:“我确实没有他喜欢我那么喜欢他。您肯定也知道我的背景,我连普通家庭出生的孩子都不算。他太好了,我在各方面都做不到和他势均力敌,但我把他当做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我很珍视他的存在。” “我对他,很认真。” 周止安静地看着她,眸光深处仿佛有点点星光被点燃,尝试好几次,嘴角根本压不住。 周国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问道:“他年纪也不小了,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周止很懂得见好就收,出声打断:“爸,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再说,我哪里就年纪大了?外面三十多岁没有结婚的男青年多的是。” 周国强:“可他们都不是我儿子,我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周止还想周旋两句,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再次开口:“谢谢您的关心,关于结婚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的。” 听见路辛夷的回答,周止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嘴角上扬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周国强无奈地摇摇头:“傻小子。我怎么觉得,我像是在嫁儿子……” 一般家庭都是岳父岳母考验女婿,不放心女儿嫁错人。 可到了周止这里,却完全掉了个性别。 周止心情很好,主动开口道:“要不,我陪您喝两杯?” 周国强很意外,周止很少陪他喝酒,更别提是主动开口,一时兴致大好。 “行啊。” 第224章 你的辛夷 孟淑惠从洗手间回来,经过路辛夷身边时,路辛夷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比她出去时更浓了一些,是为了掩盖烟味特意喷的。 孟淑惠看见父子俩还喝上酒了,一脸懵地去看路辛夷。 路辛夷耸耸肩,低头继续吃饭。 父子俩难得的好兴致,喝了不少。 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 周止:“爸,其实我看你身体挺好的。你再干个三十年没问题的。” 周国强:“三十年?三十年我都入土了!” 周止:“胡说,三十年没问题。三十年也差不多够了。” 周国强:“够什么?” 周止伸手去抓身旁人的手,醉得不轻:“三十年够我和辛夷好好过日子了。我是不成了,叫你失望了。我努力,努力。” 孟淑惠很鄙视地看着他:“你努力什么?” 周止傻笑地看着身侧的女人:“我努力,让辛夷给我生一儿半女,要是女儿就算了,我自己要留着好好养。要是儿子,我就替你好好培养培养,让他去接你的班。我保证,给你培养好,肯定比我强!!!” 路辛夷正在喝汤,听见这话,差点噎了一口。 孟淑惠扶额头疼。 周国强却很满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力道之大,直吓了路辛夷和孟淑惠两人一跳。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一眼,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周国强拍桌,快意道:“好!你自己说的!要比你强的,你不行,你太耽误事了。人家都是十几岁早恋,你倒好,二十大几了才谈恋爱,失个恋要死要活的,出息死了……你二叔当时问我,你去纽约怎么不回来了,我说谈恋爱被甩了不敢回来,你二叔当时脸都绿了……” …… 这种情况,已经可以算大型社死现场。 路辛夷默默看了一眼周止,心中对他很是同情,还好这里没有别人,否则周止这辈子都可以不用出来混了。 周国强还在继续:“小路,得亏有你,得亏有你啊……” 孟淑惠也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小路是指路辛夷,一时很茫然,她就出去抽个烟,怎么回来,周国强连称呼都改了。 这老头子平时天天摆着张臭脸,怎么今天突然就平易近人了。 周国强端着酒杯,来到路辛夷面前,拍拍她的肩膀:“小路,我偷偷跟你说,以前好多人私下问我,你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就差没当我面问我,你儿子是不是喜欢男……” 家丑不可外扬,孟淑惠看周国强越说越离谱,猛地咳嗽几声,扬声打断:“差不多得了!都回家吧。那个谁,你把他领回去。” 孟淑惠指了指周止。 已经憋得满脸通红的路辛夷疯狂点点头,再这么让他们喝下去,周止只怕要晚节不保。 “领走!领走!老的小的都不省心,看见就头疼。” 周止听见孟淑惠的声音,走过去抱住孟淑惠:“妈,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孟淑惠:“你是开心了!!!” 周止:“妈,辛夷真的很好很好,你也很好很好。你们都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孟淑惠终究是心软,拍拍儿子的肩膀:“行了,跟你的辛夷回家吧。” 周止笑了笑,抓住女人的手:“嗯,辛夷,我们回家。” 路辛夷最后对孟淑惠和周国强点点头,搀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周止往外走。 孟淑惠忽然叫住她,拿起桌上的那盒手链,放在她包里,最后嘱咐一句:“好好照顾他,之前的事,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不对,你别往心里去。阿止,他没有对不起过你。” 路辛夷很是意外,孟淑惠竟然主动跟她道歉了,她愣了愣:“您……言重了,我当年也不太成熟。若有得罪,还请您多担待。我们就先走了。” 孟淑惠也是同样的意外,只愣了一瞬,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第225章 狡猾 幸亏有安秘书帮忙,否则路辛夷一个人根本扛不动醉成一滩烂泥的周止,两人合力将他搀扶到了床上。 安秘书离开后,路辛夷忙前忙后,给他煮醒酒汤,帮他脱鞋,换衣服。她忙忙碌碌,他更忙,借着酒劲将她压在身下,制住她双手,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清丽又带着锋利的美,前段时间他在了解手术器械的过程中,意外被手术刀完美的线条感和工艺所吸引。 此刻,他眼前的这张脸,就像手术刀一样完美。 “辛夷,你好美。” 她念着厨房还在火上的醒酒汤,用力挣了挣,男人喝了酒,浑身都是蛮力,根本挣脱不开。 “我父母你也见到了。他们不可怕吧?” 她嗯了一声:“他们很好。” 也当真,只有这样的父母,才能养出他这样的孩子。 周国强夫妇虽然没有表达出多喜欢她,可她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很爱周止。也因为爱他,才会愿意尝试接受她。 对他们那样的人家来说,其实是不容易的。 尤其是孟淑惠,她说出那番话来,实在叫路辛夷意外。 听见她的回答,他借着酒劲吻她,浸满酒精的身体,一点就着,动作也越来越急切。 “阿止,你喝多了……” 他忽然抬眸,目光清明地看着她:“我没喝多。” 她赫然呆住:“你是演的?” 他倒在她身侧,扯了扯领带,喘息着:“一半一半吧。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演吗?”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着他:“你爸也在演?” 周止:“他酒量比我好多了。我听我妈说,他年轻时候喝一斤白的没问题。” 路辛夷点点头:“那为什么要演呢?” 他交叉着手,放在头下:“大概,这样沟通起来会简单一点吧。喝多了,什么都能说,也不会往心里去。我很久没见他笑得像今晚这么开心了。” 路辛夷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满脸狐疑地看着他:“那你饭桌上讲的那些,不是醉话?” “什么话?” …… “生个女儿自己养,生个儿子送给他当继承人?” 他揉揉眉心,一副失忆的样子:“我讲过这种话吗?” 她学着他昨晚的样子,捏着他脸上的软肉:“是谁!昨天晚上还跟我说不会强迫我生孩子的。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你那些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你爸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周止,你好狡猾!” 他安安静静看她几秒,眸色深沉:“我要是不狡猾一点,怎么跟你打个平手。” …… 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为什么女儿就不能继承家业?我觉得反过来还差不多,女孩儿才应该当继承人去养,男孩子则更该严厉管束。” 这倒是出乎周止的意料:“为什么?” “把女儿当继承人来养,就等于从小告诉她,她对家里很重要。她这辈子不是只有嫁人这个选项,即使她长大后不继承家业,家也永远是她的退路和底气。而且,要让她知道,世界上不存在只有男人才能做的事,她可以成为任何她想要成为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把她当成继承人来养,可以让她从小就直观体会到,权力是个好东西。而且,权力也不是男人的专属。” 周止点点头:“那男孩呢?” 她垮起个脸:“男孩如果不好好养,对社会的危害性太大了。社会上这么多渣男,死变态,极端分子……男性占多数,问题多半出在家庭教育上。” 周止:“看不出来,你偏心啊,重女轻男啊你路医生。你既然这么有经验,不如我给你个机会实操一下。” 说罢,再次将她扑倒,继续之前的禽兽行为。 温柔缱绻间,她理智得可怕,还在问:“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继承家业?” 他微韫道:“路辛夷,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专心一点?我对你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她笑得没心没肺:“都老夫老妻了,早没有了。” 他兴致顿时下去一大半,耐着性子解答:“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回去继承家业,跟你无关。其实我是逃避型人格,否则我也不会对你一见钟情了。我这辈子全部的勇气都拿来追你了。也难怪我爸会对我失望。” 说着,叹了口气。 她安安静静看着他:“老周没有。我看得出来,他很以你为傲。” 听她这么说,周止开心地笑了笑,捧着她的脸:“我让老周再干三十年,虽然三十年是夸张了点,但我觉得以他的身体状况,二十年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我至少还有二十年的时间可以陪你过你想过的生活。” “所以,你现在要想的是,以后你想在哪里生活?想成为怎样的路医生?” 她问:“去哪里都可以吗?” “除了北京!” “为什么?” 他手指伸到她脖子后,轻轻抚摸她的伤疤:“北京四五月有飘絮,冬天空气也很差。对你的嗓子很不好。我不想总听见你咳嗽。” 被他抚摸的地方,传来一丝丝痒痒的感觉,她忽然又想起什么:“醒酒汤!” 她怕水烧干,起身要去关火,下一秒被他拽回来,耳鬓厮磨:“做完再去。” “等你做完,锅子都烧干了。” “那你叫声老公,我就放你去关火。” “我不关火,厨房烧了怎么办?” “你再不帮我泄泄火,我也快要烧了。” “……” 第226章 跪着 翌日上午,路辛夷陪着翟天明去了殡仪馆。 两人在走廊里安静坐着,等待火化结束。 翟天明忙了这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皮耷拉着,像一条老赖皮狗。 他忽然开口:“我决定,离婚了。” 路辛夷愣了愣,有些意外:“想好了?” “嗯。” 路辛夷问:“你是自己想开了,还是因为感激她在这时候能陪你,一时心软?你想好了,以后你要是后悔怎么办?” 翟天明:“我没那么高尚,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有孩子,我们永远是亲人。我也觉得挺没劲的,活了半辈子,还要相互折磨,挺累的。干脆放她自由吧。” 路辛夷心里想的是:人家自由得很,还需要你放? 不过是囿于世俗规则罢了。 不过翟天明肯放手,至少对双方都是解脱。 火化结束后,两人一起安静挑拣吴院长的骨灰,装进骨灰盒里,人死如灯灭,最后只剩下一堆无机物,和尘土无异。 还没有骨灰盒重。 翟天明颓着一张老脸:“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五十年后还不都是一个样。” 路辛夷看他两眼,习惯了他平时抠抠搜搜,咋咋呼呼的德行,眼下他这副戚戚哀哀的样子,还真会让人很不适应。 “晚上请你吃很贵的日料,吃不吃?” …… “吃!” 路辛夷:“看吧,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翟天明:“……” “我下午还有病人,就不陪你了。等玉珊回来,吴院长和他夫人入土为安了,你告诉我一声,我想去拜祭一下。你……节哀。” 她最后拍了拍翟天明的肩膀,打车回春山医院,路上给祝芳语发微信:“恭喜你,花团锦簇,明日可期。” 那头祝芳语回复了一句:「谢谢路医生」 路上下起小雨,路辛夷提前半个小时回到医院,才走到办公室门口,便看见一位不速之客。 张珣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新助理,身材窈窕,萝莉脸。 路辛夷手里正好拿着一把长柄伞,她拿着伞柄,杀气腾腾走过去,很不客气道:“干嘛。” 张珣看见她手里的伞,哪里是伞,分明是凶器! 态度骤然温和了一些:“进去谈。” 路辛夷抓着长柄伞的弯把手,晃啊晃:“这里是医院,我这里是看诊工作的地方。” 张珣:“我来看病行不行?” 路辛夷:“你预约了吗?挂号了吗?还有,我这里是心胸外科,不是精神科,更不是……戒毒所。” 春山医院虽然环境清幽,可走廊里到底是公开场合。 张珣很忌讳地看看四周:“路辛夷,你胡说八道什么!我……” 路辛夷:“是,我胡说八道,那你紧张什么?” 张珣非常心虚,小声道:“……我早就不碰那个东西了!” 一旁萝莉脸的新助理怔了怔,瞬间头皮发麻,看了一眼张珣,装什么也没听见。 路辛夷冷笑:“你前段时间天天上蹿下跳的,有什么成绩吗?吴院长讣告下面那些留言,是你找人写的吧,医院里天天人心惶惶的,也是你搞的吧。我听说你还利用吴院长的死,闹到了繁星纽约总公司,想让他们重新派个人过来接替周止。那个人叫什么来着,约翰还是汤普森,人呢?我怎么没看到?” 张珣听见约翰的名字,顿时脸色大变:“你从哪里知道的?周止跟你说的?” 路辛夷冷笑:“你也配出现在他嘴里!” 周止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她是自己看到那些留言后,担心事情闹大,主动去问了姜昕,姜昕跟她私下里说的。 张珣联系到了纽约总公司的另一位初级合伙人约翰,想让他取代周止,来出任春山医院的院长。正好春山医院已经有了昊森资本的投资,眼下就是一块不能再肥的大肥肉,只要踢开周止,他也能分一杯羹。 两人不知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合作,张珣想利用舆论打压周止,正好周止最近风评不好,他将吴院长的死当作这股东风,像彻底搞臭周止的名声,激起春山医院内部对周止的反对。 只要事情闹大,繁星出于利益考虑,也只能派人来接替周止。 姜昕当时确实很担心,怕事情闹大,很难收场,何况周止最近名声确实不太好。 为此,他还专门越级,向凯文汇报了整件事情的内情,谁知凯文根本不关心谁来当春山医院的院长,他只看重利益。 约翰亲自去拜访了昊森资本的合伙人,却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吃了闭门羹,昊森资本明确告知凯文,他们看中的是周止担任院长的春山医院,是他的融资计划,和他心里的春山医院。 如果繁星换人,昊森第二笔投资款未必会按时到账,此后也会更慎重考虑和繁星的合作。 就凭这一点,春山医院院长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张珣一计不成,又打算在吴院长的告别会上闹出点动静,他本来已经安排好了记者来蹲点,打算等周止出现在告别会的那一刻,找一名春山医院的医生出来泼他一身,只要能拍下这一刻,放在网上,肯定能引起舆论沸腾。 当然,那个泼他的医生,是不是真的医生,一点都不重要。 穿着白袍的,就是医生。 一切都很合理,那谁也没想到,当天下午周国强夫妇突然出现在了告别会上。 被他收买的记者全程只顾着拍周氏夫妇,根本忘了自己是要去拍周止难堪的。哪里还有难堪,分明是一家三口团结一心,一致对外的和谐画面。 也因为周氏夫妇的出现,张珣的计划只能终止,给他一百个胆子,不对,一千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周国强的面,让周止难堪。 何况当天张之华等一众社会人士都在,事情闹大了,难以收场。 没有激烈的场面,也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场面。 一切阴谋结束得悄然无声。 张珣当时也很头疼,不是说周家父子不和吗?周国强不是要搞高端养老社区吗?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珍惜。 他本以为事情能无声无息过去,可谁知道原本跟他一条心的其中一位股东这两天主动找周止拜了码头,为了表明诚意,还说了张珣私下里没干成功的那些事。 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现在周止虽然是什么也没做,可已经叫张珣很害怕了。张珣主动约他见面,他连一个回复都没有。 张珣这才慌了,旁人找不到,只能来找路辛夷。 路辛夷根本懒得理他,正好接到导台电话,说有一份她的快递,让她去签收,她将伞放下,转身朝着大厅的方向走。 张珣看她要走,推着轮椅,赶紧跟上去:“你给我站住!路辛夷!我们讲和好不好?” 路辛夷走得很快:“谁要跟你讲和!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没点数吗?” 张珣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那萝莉脸的新助理也只能一路跟着,伊穿着细跟高跟鞋,跑得小脸通红,满脸写着不情愿。 不远处电梯口,安秘书远远看见这一幕。 路辛夷一个头两个大:“你要讲和,你去找周止讲,不要在医院攀扯我,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安秘书犹豫几秒,决定上去救救路辛夷。 此时,路辛夷已经来到了导台,美玲给她一份快递,她接过拆开,是一份心脏彩超,冠状动脉ct的片子。 大厅里有点暗,她不想回办公室,免得张珣又跟上去,便走到医院门口的廊下,将片子举起,对着天空看了看。 外面雨越来越大,有不少人来廊下避雨。 张珣故意当着这些人的面,大声说:“你就帮个忙吧。我根本见不到周院长,我想当面给他赔罪我都没机会。你肯定有办法。” 女人只是冷笑两声。 “他心软,你跪在春山医院门口,就这儿。现在下着雨,你跪不到一个小时,我保证他肯定出来见你了!” 说完,面无表情地扫了几眼片子,转身回办公室。 第227章 红伞 众目睽睽下,张珣突然伸手拽住女医生的白袍。 女医生身体定了定,手里捏着片子,慢慢转过身来,瞪视着坐在轮椅上的泼皮。 忽而,一个撑着红伞的身影从雨幕中走来,上了台阶,来到二人身侧。 雨水顺着红色伞面弯曲的弧度滴落,打湿了女医生的白袍,也打湿了坐在轮椅上的张珣的裤子。 同时,也滴在了张珣拽着女医生白袍的那只手上。 张珣松开手,很是嫌弃地擦了擦手:“怎么搞的,走开!” 路辛夷侧过头去,只看见一片红色,隔着氤氲雨气,红色伞下的脸看不真切。 她目光自下而上扫了一眼,黑色长裤,黑色西装,白色体恤,因为太瘦,衣服松松垮垮,看不到一点骨架。 他身后还背着一个乐器盒,不是贝斯。 呵呵。 红色的伞慢慢向上移动,露出伞下那张十分瘦削,略显苍白的下半张脸,那人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医生。 红色伞面抬高到头顶,上半张脸依旧是云山雾罩,只能很依稀地看见金色刘海后一双天真的眼睛。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雨气越来越盛。 张珣见那人无视自己,更加心烦:“你谁啊你,滚开!” 苏懈好似很不喜欢这个声音,不等张珣话音未落,突然转过身去,抬起脚来,轻轻一踢。 张珣看见他那条空荡荡的裤腿朝着自己的轮椅伸过来了,正想出声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连人带轮椅摔了出去,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所幸台阶并不算多高,总共也就不到十级,轮椅侧翻,张珣摔在雨中,整个人落汤鸡一般,非常狼狈。 四周安静了,只有张珣侧翻的轮椅的轮子还在不知死活地转。 安秘书看见这一幕,愣了两秒,噗嗤一笑,赶忙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发给了周止。 张珣被苏懈一脚踢下台阶后,萝莉脸助理顿时看呆了,刚找到的工作,完蛋了。 张珣显然是摔傻了,一脸懵逼地看着踢自己的人,暴怒:“你没长眼睛吗?” 撑着红伞的苏懈睁大眼睛,一脸天真:“白痴!没长眼睛怎么可能踢那么准!” 苏懈脸上看不到任何愧疚:“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苏懈。” 张珣:“你!你故意的?!为什么?” 苏懈笑了:“你说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能问出这么傻b的问题,我踢你,当然是因为看你不爽啊。难道我喜欢你,我会踢你吗?” 说罢,哈哈大笑。 “不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腿有点毛病。” 被淋成落汤鸡的张珣:“什么毛病?” 苏懈:“就是一看到人渣,就忍不了。忍不了一点点。” 四周有人轻轻哄笑,还有人认出苏懈,拿出手机拍照。 路辛夷听不得这两人幼稚的对话,更不想成为焦点,她警告地看了一眼苏懈。 苏懈立刻读懂了这个眼神:“放心,出不了人命!” 路辛夷看了一眼张珣,转身进了医院。 张珣怒不可遏:“姓苏的,我要起诉你故意伤人,医院门口有监控。你给我等着!” 苏懈:“行,我等着。” 说罢,就要进去,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来:“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有心脏病,还有轻微的躁郁症。你懂法律的哈,我这种情况法院最多判我给你道歉,我这个人呢,头可断血可流,道歉这辈子是不可能道的!我最多也就是赔点钱。刚好,我钱多到根本没地方花。就当是日行一善,给你化缘了。你以后要是缺钱了,来找我,我可以花钱踢你,我最喜欢踢你这种人渣了。” 张珣平时仗势欺人惯了,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要给他“化缘” 一时哭笑不得,连生气都仿佛多余,毕竟跟一个疯子生气,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傻逼。 苏懈说罢,收起红伞,抓住红伞的弯钩,拿在手里当做枪一样,伞尖瞄准地上的张珣,比了个开枪的姿势:“biu!” 完事,还要吹吹伞尖,心满意足地进了医院。 …… 苏懈这一系列骚操作,直接给张珣气笑了。 看看四周的医护人员,再看看狼狈的自己,想挣扎着站起来,无奈腿被轮椅压着,根本使不上劲,忽然想起什么,大喊一声:“那个谁?死了吗?” 站在不远处的安秘书看一眼自己身旁的萝莉脸助理,好心提醒:“你老板叫你呢。” 萝莉脸女助理满脸凄苦:“这是什么鬼工作!” 苏懈从安秘书身边经过时,安秘书默默给他鼓了鼓掌。 苏懈是第一次来春山医院,根本不识路,也不知道路辛夷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看安秘书对自己态度不错:“你是春山医院的工作人员?” 安秘书点点头,很欣赏地看着苏懈。 苏懈微微一笑:“麻烦问下,刚才那位路医生的办公室,怎么走?” 安秘书笑意更甚:“苏先生,这里这么多人你不问,偏偏问我,你还真是问对人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懈问:“谁?” 安秘书:“我是周院长的秘书。” 苏懈:“艹!” 第228章 缺德 听见安秘书的回答,苏懈翻个白眼,自己去导台问护士,知道怎么走后,又折回到安秘书面前,吊儿郎当又理直气壮。 “老子就是来找路医生的,你去告诉他啊。老子不怕,老子是来看病的!” 说罢,翻出手机里的预约看诊记录,一脸炫耀:“我预约了路医生下午的看诊,有本事,你让他周院长来赶我出去啊。我看他生意还做不做!” 说罢,非常神经质地走了,转身时,乐器盒差点打到安秘书。 安秘书还躲了躲,摇摇头:“真幼稚!” 路辛夷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便听见有人敲门,没人说话,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滚蛋!” 门还是被拧开了,苏懈站在门口:“请问这里是路医生的办公室吗?我预约了三点来看病的。” 路辛夷愣了愣,去电脑上找下午预约的病人资料,果然看见苏懈的预约和病历,顿时一阵头疼。 苏懈进来后,将乐器盒放在一旁,自顾自地坐在桌子对面,耷拉着头,他撩开遮住双眼的金色刘海,露出黑眼圈可以媲美大熊猫的一双眼睛。 整个人丧的一批,毫无生气,和刚才在门口踢张珣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路辛夷问:“你什么问题?没睡好?” 苏懈打个哈欠:“最近撞鬼了。” “这里是医院。你撞鬼的话,去灵隐寺拜拜。” 苏懈满脸愁容:“病根得从你这儿找。” “你们家周院长有天夜里两点多给我打了个电话,什么也不说就挂了。我再打过去,他关机了!你说我缺德就算了,毕竟我算个屁。他可是周止!他众星捧月,他人间正道,他还这么缺德?!谁允许他这么缺德的!还有天理吗???从那天开始我就在撞鬼。最近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人打电话给我,烦都烦死了!这些人缺钱缺疯了吧,我都怀疑我是不是被电信诈骗的人盯上了。” ……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女医生的反应。 路辛夷想起上次半夜,自己求周止给苏懈打的那通电话,面无表情道:“周止给你打的那通电话,是我让他帮我打的。” 果然! 苏懈用力拍了一下桌面,他身体虚弱,这一下他已经使劲了,却还是浮力。 “我就知道!” 路辛夷冷冷看着他,根据他刚刚拍桌的力道,在心里判断了一下他的身体浮亏程度:“你之前的医生有给你开药吧,你有按时吃吗?” 苏懈一时有些心虚,五根嶙峋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目光忽然落到她中指上的戒指上,钻石被她调到了内圈,只看得见一圈铂金戒面。 “你放心,我吃不吃药都不影响,祸害遗千年,死不了。” 路辛夷见他盯着自己的戒指,又想起他上次捉弄自己,一口气堵上来,想起现在是工作时间,很艰难地压了压。 苏懈瞧着她微韫,很识时务地移开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的办公室,目光又落到桌上水杯里五颜六色的月季,已经攒了五六枝了。旁边还有之前做完手术周止送的向日葵,蔫了一点,她舍不得丢,每天都会喷点水。 不用猜,也知道这些花是谁送的。 他又想起,上次见面,在新加坡酒店的酒吧里,晴朗的午后,她捧着一束俗气到了极致的粉色蔷薇,坐在窗下,看着周止微笑的样子。 美得那么的动人心魄。 和她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中的样子全然不同。 苏懈尝试问出盘桓心中好几日的疑问,语气很随意:“你不会是半夜梦见我死了吧?” 路辛夷盯着电脑,面无表情道:“嗯,梦到了三年前在机场的事情。” 苏懈心头一动,面上依旧是吊儿郎当的:“然后呢?你半夜三更怕我死了,所以就让你男朋友打电话确认一下?你为什么不自己打。” 路辛夷淡道:“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不会有下次了!” 苏懈听她这么说,忽然站起来,拿起乐器盒要背上,转身就要走。 路辛夷:“你干什么去?病还没看完!” 他转过身来,把乐器盒抱在怀里,上身倚靠着门,歪着头:“我这病没得看,凑份子活着就不错了!” 路辛夷:“那你来干嘛?就为了问那通电话?” 苏懈盯着她的眼睛:“路医生还真是迟钝,看病哪里不能看。” 他嘴角似笑非笑:“我当然是来看你的。” 办公室里静了静。 第229章 琵琶 路辛夷冷冷看着他。 苏懈主动打破尴尬,重新嬉皮笑脸起来:“你不需要给我看病,随便开点我常吃的药。再给我开个住院单,你们春山医院有vip病房吧,就那种规格最高价钱死贵的,给我开一间。我有空来住几天,不过房间得给我空着,我不喜欢跟别人共用一个病房,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洁癖很严重的!放心,价钱不是问题,我有钱!!!” 路辛夷:“你当这是酒店呢,我要不要给你弄个总统套房?趁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滚蛋!” 苏懈:“你们周院长自己说的,春山医院打开门做生意,卖的是服务!我现在要求住院,还是住最贵最贵的病房,我是你们春山医院的财神爷好不好?你就这么对待财神爷?我住院,你是我的医生,你不应该也有提成吗?” 路辛夷听得头疼,她很不客气地打量苏懈几眼,突然问道:“苏懈,你现在是怎样?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我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 二人对视了几秒。 路辛夷锋利地瞪视着苏懈,满脸写着:你找死吗? 苏懈终是败下阵来,玩世不恭道:“抱歉,暂时还没有!不过……” 他忽然走到桌子前,将乐器盒竖放在桌上,依旧抱着,目光凝视着眼前清丽脱俗的女医生,她此刻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很冰冷的笑。 好看是很好看的。 只是,像北方冬季的风,过于锋利刺骨了些。 和在周止面前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苏懈忽然无聊地笑了笑:“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路辛夷盯着他桌上的乐器盒:“又换花样了?” 苏懈来了兴致:“琵琶,要看吗?我这把琵琶很厉害的,我特意找名家做的。” 她站起来,伸过手去,苏懈以为她对琵琶感兴趣,将乐器盒横放在桌上,开心地推到她面前。 可女医生显然对里面的乐器并不感兴趣,只是好奇这个东西的重量。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皱皱眉:“这有十斤多了吧?” 这个重量对正常人来说也是负担,更别说对本就虚弱的苏懈而言。 他整天背着这样一把琵琶,简直就是在,找死! 苏懈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她是好奇这个,果然,不愧是医生。 他竟还傻呵呵地以为她对琵琶感兴趣! “这是你新想出来自我了结的方式?被自己的乐器沉死!压死!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状况?这个分量,对正常人来说都会吃力。你的身体根本负荷不了。” 苏懈怼道:“沉死压死,老子乐意!” 他将自己的宝贝琵琶乐盒拿过来,重新背好,准备出去,忽然听见身后女医生嘶哑的声音。 “你跟顾南星到底怎么回事?她最近还有联系你吗?” 苏懈愣了愣,转过身去,假装满不在乎地撑个懒腰:“嗯,我魅力太大。我已经对她使出了渣男十八式,可她还是对我余情未了,我也有点头疼呢。不如你去劝劝她,让她对我死了这份心。” 他转身时,发现路辛夷手机上正按着语音键,他刚刚说完的话,被全部完整地发送了过去。 苏懈脸色大变,想去抢路辛夷的手机,已经来不及了! 没过几秒,顾南星那头很快就回复了一段语音。 路辛夷当着苏懈的面点开:“路辛夷,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微信已经把他拉黑了!他死的时候,你记得告诉我一声,等我结婚了,一定把我的结婚照烧给他,我找的男人一定比他有钱一百倍,健康一百倍!心脏跳起来能打鼓!” 打脸来得太快。 前面的话还好,最后一句就真的很气人了。 心脏跳起来能打鼓! 简直就是打苏懈的脸! 苏懈手快,夺过路辛夷手里的手机,给顾南星发了一段语音:“顾南星,你嘴淬氰化钾了,要不要这么恶毒?” 顾南星:“跟你学的嘛,偶像!” 她说偶像两个字时,语气非常讽刺。 路辛夷从苏懈手里夺回自己的手机:“你最好不要再去招惹她,否则我跟你没完。听明白了,滚蛋!” 苏懈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的相框,是路辛夷和莎夏的合影。 又来了! 路辛夷立刻吼道:“她八岁,不是五岁!!!!去天堂跟你的若琳作伴了!你少给我来这套,我看腻了,滚蛋!” 她反应实在太快,语速也太快,苏懈一时都愣了两秒,毫无还嘴之力,最后指指路辛夷。 “行,你们姐妹俩,真行!一个嘴比砒霜还毒,一个心比钻石还硬! ” 苏懈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站在门口,认真道:“下次!如果有下次,如果周止不在你身边,你可以自己打电话给我。” “放心,我不会自作多情认为你喜欢我的!” 简直是,忍无可忍! 路辛夷终于将手里的笔朝他狠狠砸过去。 第230章 野鸳鸯 七月中,六月份的工资如期到账,这是春山医院按照新的工资体系发放的第一个月工资,几乎所有人的工资都有了相应幅度的增加。 切身的利益带来的效果非常明显,医院内反对周止的声音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夸赞。 不久,一则视频在网络上再度掀起热议,一名在校女大学生发布视频讲述自己在春山医院做兼职,意外晕倒,被春山医院的医生所救。 “当时救我的姐姐特别好,她也是春山医院的医生,后来是她给我做的手术。我是术后才知道,原来救我的那颗磁悬浮心脏,是当天晚上周院长从上海临时调过来的,是直升机送过来的。哦,那时候他还不是春山医院的院长,是那个医生姐姐的朋友。要是没有那颗磁悬浮心脏,我可能已经死了,医生姐姐说我的情况很特殊,一万个人里面可能遇不到一个。而且,不怕大家笑话,我的家庭是负担不起那颗人工心脏的,可事后我爸爸去缴费的时候,春山医院告诉我,那颗心脏是周院长自己出钱买的。他当时为了不让我们有负担,还撒了一个很善意的谎言。”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帮他洗白,我都有证据的。” “我知道大家对春山医院有很多误解,但在我看来,春山医院是一家非常有人情味的医院。希望大家不要误解周院长,他真的是一个很温暖很善良的人。” 视频里的女大学生容貌清秀,眼神真挚,视频里还有她展示的自己的各种证据,包括在春山医院住院期间拍的照片,有一些是穿着病号服的自拍,各种住院单据,还有一些和医护人员的合照。 视频上线后获得了很大的关注度,该账号id:是易菲吖,视频上线后一个小时内涨粉十万。 继采访视频后,春山医院再度成为各大门户网站的热搜热门词汇,与此同时,周止是新创集团董事长周国强独子的身份也在网络上慢慢发酵,包括他在繁星工作期间,所做的一些公益项目也引发了广泛热议。 …… 巨大的曝光量和话题度带来的巨大流量,最终转化为春山医院预约看诊数量和入住率的成倍增加。 春山医院正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死灰复燃。 一切都在周止的计划之内。 这天,《闪闪发光的职场新人》摄制组来到春山医院拍摄秦峰的工作日常,摄制组非常低调,但还是引发了整个春山医院的震动,不少没有工作的医护人员都跑去看热闹。 整个心胸内科更是洋溢着一种喜气洋洋又新鲜的氛围之内。 这天中午,秦峰结束上午的拍摄,领着摄制组去春山医院的食堂吃中饭,隔得老远,他看见张茜,胡晓玲,路辛夷三人,朝三人兴奋地挥手。 三人远远看着秦峰和摄制组一起打饭,秦峰站在一群工作人员帅得不要太醒目,走在食堂更是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张茜:“秦峰是化妆了吗?我怎么觉得他脸比平时白?” 路辛夷:“岂止是化妆,我看他还穿增高鞋垫了,至少比平时高了三厘米。” 二人一边吐槽,一边很嫌弃地摇头。 一旁的胡晓玲安静得诡异,也没像平时那样刷手机,秦峰的热闹更是一眼没看。 平静得有点吊诡了。 张茜:“胡医生,你觉不觉得秦医生今天哪里不太一样?” 胡晓玲抬起头来,明显心虚:“没什么不一样啊。” 张茜看了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秒懂:“秦峰这是要火了呀。这颜值,春山医院妥妥的门面担当啊。胡医生,你觉得呢?” 胡晓玲扶了扶镜框:“也就……还行吧。” 张茜,路辛夷异口同声地学她:“还!行!吧!” 胡晓玲端起餐盘想逃,路辛夷马上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和张茜左右夹击。 张茜:“老实交代,你跟秦峰怎么回事?” 胡晓玲内向惯了,此刻被张茜问得脸都红了。 路辛夷一脸姨母笑:“行了,张医生,你看胡医生这个样子就知道了,肯定是……偷偷交往了呗。” 张茜很八卦:“你们两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胡晓玲脸红到了脖子,连忙摆手,小小声道:“你们小点声,还没有在一起。我还没答……” 路辛夷和张茜相视一笑,原来如此。 路辛夷又问:“秦峰挺有眼光啊,他追你啊?” 胡晓玲害羞地点点头。 路辛夷:“就上次易菲手术之后?” 胡晓玲点了点头。 张茜:“那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们两就一直偷偷摸摸,暗戳戳地秀恩爱?好家伙,我还以为春山医院只有路辛夷和周院长这对野鸳鸯……” 路辛夷听不得野鸳鸯三个字:“张医生,你什么词汇储备量,什么叫野鸳鸯?” 张茜:“是是是,你们不是野鸳鸯,毕竟周院长从来没有偷偷摸摸,人家光明正大秀恩爱。春山医院门口那么大块碑立着,春山医院的医生有一个算一个,甭管愿不愿意,只要每天上班从门口经过,都要被硬塞一口狗粮,我跟你讲,春山医院的医生最近都胖了,就是被你们俩的狗粮喂的!” 胡医生也小声附和:“岂止是春山医院的医生,就算是条狗,只要从春山医院门口经过,也要被硬塞一嘴狗粮。” …… 路辛夷心想,他还不偷偷摸摸,那她每天桌上的月季花从哪里来的。 呵呵。 张茜:“胡医生,你还不快点答应秦医生,他现在在拍节目,等节目播出他可就是春山医院的院草了,到时候喜欢他的人更多,你要先下手为强!” 胡晓玲摇摇头:“那我更不能现在答应他了。万一他要是红了,后悔了,我岂不是遇人不淑。” 张茜,路辛夷异口同声:“他敢!” 胡晓玲噗嗤笑出声来。 这时,摄制组的男编导眼睛尖,看见了路辛夷,顿时眼前一亮,端着餐盘走过去:“您好,我是番茄tv的编导,也是闪闪发光的制片孙茂光,我跟你们春山医院的周院长是高中同学,老熟人,你叫我老孙就行。方便加您一个微信吗?” 孙茂光说自己是周止的高中同学时,张茜和胡晓玲都看了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我?” 听见路辛夷的声音,孙茂光皱了皱眉,转念又更感兴趣,自顾自坐下来:“对啊。您怎么称呼?” 路辛夷咳嗽了一声:“心胸外科路辛夷。” 孙茂光:“名字真好听。有兴趣参加节目吗?录节目很有趣的。” 路辛夷眼睛一亮,好奇道:“什么节目?给多少钱?” 孙茂光一脸真诚:“粉红恋人。” 路辛夷眨眨眼:“这是什么节目?” 孙茂光:“真人秀恋爱综艺,就是找一些素人在节目里谈恋爱,你看过吗?去年很火的那个悠长假期就是我们拍的。我们最近正在找嘉宾人选,我觉得你的条件就很合适……” 秦峰刚好打完菜,转身没看见孙茂光,四下看了看,看见孙茂光和路辛夷聊天时,顿时大感不妙,端着餐盘跑过去,很委婉地提醒道:“孙哥,路医生不行。” 孙茂光:“小秦,你这就不懂了吧,你孙哥我看人眼光一向很准,恋综嘉宾就是要漂亮,医生这个职业也很好,又正面又讨喜……” 一桌子人都默默盯着逐渐兴奋的孙茂光。 孙茂光还是一副发现宝藏的眼神:“路医生,你相信我,你上这个节目绝对不亏……” 秦峰打断道:“孙哥,你闭嘴吧。路医生她有男朋友。” 孙茂光看看秦峰,秦峰点了点头。 孙茂光又看看路辛夷,路辛夷也点了点头。 孙茂光最后看看张茜和胡晓玲,二人也点点头。 孙茂光很不死心地问:“她男朋友,你们都认识?同事?” 张茜和胡晓玲憋着笑,不说话。 孙茂光只能看向秦峰,秦峰支支吾吾:“同事,也……算吧……” 孙茂光一拍桌:“有男朋友也没事,我们节目都是有剧本的,不是要真的谈恋爱,你可以跟你男朋友商量一下,你上个节目不仅能提升知名度,还能有酬劳拿……” 胡晓玲和张茜忍俊不禁。 路辛夷正想问酬劳到底有多少时,余光瞥见孙茂光身后不远处一个清俊的身影朝着这一桌的方向走来了。 话锋一转,求生欲很强:“我男朋友吧,心眼比较小,他不会同意的。” 孙茂光:“那说明你男朋友不行啊,你能上节目是好事,他怎么能阻拦你呢。他是哪个科室的,你告诉我,我亲自去找他谈。” 路辛夷:“他就站在你身后。” 第231章 昙花 孙茂光转过身去,看见周止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目光冷冽,神情百无聊赖,在周止身后,还跟着安秘书和易菲。 易菲看起来气色不错,整个人精神奕奕,看见路辛夷和胡晓玲,秦峰,还跟三人开心地打起招呼。 孙茂光还没反应过来,看见周止依旧是一脸热情:“周大财主,这么巧!我说你堂堂院长,还来你们医院食堂吃饭啊?真亲民。对了,路医生,你男朋友在哪儿呢?看见了吧,你们春山医院的周院长,我高中同学,你男朋友要是不同意你去参加节目,我让你们周院长亲自去找你男朋友谈,你放心参加我的节目!妥妥的。” 满桌子人表情生动,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周止沉了口气,抱起双臂,垂眸看孙茂光:“她男朋友是我,你跟我谈吧。” 孙茂光:“……” 憋了很久的张茜和胡晓玲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安秘书和易菲相视一笑。 秦峰在一旁小声嘟哝:“我就说让你闭嘴吧。” 孙茂光愣了几秒,看周止表情虽然淡淡的,目光却隐隐透露着一股杀气,再看看路辛夷:“我就说嘛,路医生这么优秀的人。果然,看男人的眼光也很优秀!” 周止面色这才缓和下来:“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女生,我给你带来了。易菲,这就是我跟你提的番茄tv的孙编导。” 易菲大方道:“孙哥好。” 孙茂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安秘书朝周止指了指手表,提醒他该走了。 周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淡淡看了一眼路辛夷,见她没有要跟自己说话的意思,淡道:“你们吃吧,我下午还要出趟门,先走了。”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转过身来:“老孙,易菲快毕业了,要学的东西很多,你多教教她,不过别占人家便宜。” 孙茂光很识时务:“你周大财主介绍的人,我敢吗?” 说罢,还要幽幽看一眼路辛夷。 多好的女嘉宾人选啊,可惜,煮熟的鸭子飞了! 安秘书看周止离开的背影,很善良地看了一眼还坐着,毫无表示的路辛夷。 路辛夷还没反应过来。 安秘书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路辛夷忽然想起苏懈帮她教训张珣的时候,安秘书也在,顿时明白了什么,她赶忙起身:“你们吃,我有工作。” 说罢,往电梯的方向走。 追上安秘书时,还要小声抱怨一句:“你要不要这么多事?” 安秘书:“我刚涨工资了,当然要卖力一点。” 路辛夷:“叛徒!” 周止这头刚进了电梯,便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等一等。” 路辛夷赶到电梯口,进了电梯。 安秘书一只脚刚要迈进去:“那个,我平板电脑忘了拿,我上去拿一下。周总,我一会儿去车库找你。” 路辛夷皮笑肉不笑,安秘书现在演技真是炉火纯青。 周止点了点头,不等安秘书说完,便已经按了关门键。 电梯慢慢下行。 路辛夷:“你不生易菲的气吗?” 周止:“生什么气?” 路辛夷:“你救了她的命,她帮你澄清按说是理所当然,可她还要跟你做交易。你一点都不生气?” 周止:“事情没那么复杂,她从来没求过我救她,我救她,也只是因为你。现在是我需要她,所以她跟我做交易,很合理。而且她跟我的交易,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她只是替她母亲和自己争取到了一些应得的利益。她的要求在我看来一点都不过分。小姑娘聪明有野心,不是坏事。毕竟,她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生活了。” 路辛夷点点头,不再多说。 电梯门打开了,周止走了出去,路辛夷犹豫了两秒,追上去:“苏懈说他最近撞鬼,他是来看病的。你别误会。” 周止笑了:“他下次再撞鬼,你让他来找我。” 路辛夷:“找你干嘛,你又不是道士。” 周止:“我不是道士,我就是那个鬼。” 路辛夷后知后觉:“你跟他较劲,你是不是有点幼稚了?” 周止:“我觉得挺好玩的。” 路辛夷想到什么:“对了,你妈有定期做体检吗?我上次闻到她身上烟味很重,我记得她上次在江州中心医院住院的时候就有轻微的冠心病。我知道她肯定不缺医生,不过日常还是要注意的。少抽烟,少动怒。” 周止:“抽烟,打麻将,管我,骂我爸,她的人生就这么几件快乐的事。现在管我是管不到了,骂我爸也骂不动了。我再不让她抽烟,是不是有点残忍了?” 路辛夷:“……” 周止:“不如你去替我管管。” 路辛夷:“呵呵,行啊,你要是不怕我和你妈打起来,我就去!” 周止的车子停在车库角落的位置,车钥匙在安秘书手里,二人站在车前等着。 路辛夷:“你最近好像很忙,天天看不见人。” 周止:“路医生这么忙,还有闲心关注一个对自己没什么吸引力的男人?”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路辛夷很努力地回想,才想起来这话的出处,可这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他居然还翻出来点她。 “就一句玩笑话,你至于吗?” 周止:“你自己说的,我心眼小。” 路辛夷:“我什么时候说你心眼小了。” 周止:“就刚刚。” 刚刚路辛夷亲口对孙茂光说的。 路辛夷:“……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止:“不回了,免得我天天在路医生面前晃,惹路医生厌弃心烦,到时候甩了我,我找谁哭去。” 路辛夷:“……” 安秘书这时下来了,远远看见二人在斗气,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周止已经看见她了:“愣着干嘛,快点,赶时间,要走了。” 安秘书这才解开车锁,周止要上车前,突然想起什么:“手。” 路辛夷还在赌气,不想理他。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塞在她掌心:“我最近不在,你省着点吃。吃完我差不多就回来了。” 路辛夷看着这一盒润喉糖,心中暖暖的,却还是眼巴巴地问:“只有糖,花呢?” 周止很尴尬地笑了笑:“最近医院有些不太好的谣言,我不太方便去偷了。” 路辛夷:“……” 周止看她脸上闪过失落的神色,摸摸她的头,走到车子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株带花盆的绿植,塞给她:“送你的,就当是补偿。” 她看着那盆光秃秃的叶子:“这是什么?” “昙花。” “花呢?” “花店老板说花期就是这几个月,你养一养,说不定哪天就开花了。对了,开花了告诉我一声,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昙花开花呢。” 说罢,上车离开了。 路辛夷很是嫌弃地看着那盆平平无奇的绿植:“你是昙花?” 第232章 换装 那盒润喉糖快吃完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 那盆平平无奇的昙花连个花苞也没孕育出来。 上班时,她只要一闲下来,就盯着那盆花,在网上找攻略怎么养花,施肥,喷水,还特意换了个大一点的花盆,可半个月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很气人。 又是一个周一,心胸外科大忙碌,一大清早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谢志恒和张泉去查房。 心胸外科住院部肉眼可见的人多了,人气很足,医护人员也都干劲满满,整个楼道里洋溢着一股生气勃勃的景象。 路辛夷走在最后面,旁边的女医生张静然看见她眼前一亮,小声八卦道:“路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路辛夷平时虽然也漂亮,到底是清水出芙蓉式的美,可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刚修剪过的黑色长发极为难得的披着,泛着柔顺的光泽。 因为工作需要,留长发的女医生大部分都是扎马尾或者盘发,很少会披着头发,不为别的,工作不便。 路辛夷是头一次在医院披着长发,她还特意化了淡妆,戴了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饰,珍珠莹润,衬得整张脸玉软花柔,明妍秀丽。 内里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虽然外面套了白袍,领口处露出的红色衣领,依旧十分醒目,脚下还踩着一双五厘米的米色细跟鞋,她如此这般全副武装走在医院里,可称得上是一条靓丽风景线。 一路上,不断引人侧目。 翟天明隔得很远看见心胸外科浩浩荡荡一群人朝着电梯走来,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路辛夷,差点以为她请假了。 路辛夷从他身边经过时,冲他笑了笑。 翟天明一个激灵,揶揄道:“周院长又不在,你打扮成这样子给谁看?” 翟天明自从离婚后,工作干劲是逐渐找回来了,熟悉的毒舌也慢慢回来了。 路辛夷:“嘁!要你管!” 查房间隙,路辛夷站在病房的窗户边,正好能看见住院部东侧的花园,隔得很远的距离,看见晨光下,五颜六色的月季花长得极好极热闹。 风一吹,那些躲过了某人魔爪,劫后余生的花朵随风摇晃,看起来是很开心的样子。 路辛夷撇着嘴,内心升腾起辣手摧花的欲望。 可惜,某人不在。 忽然有点想念某位采花大盗。 正心猿意马,忽然听见张静然喟叹道:“头疼。” 路辛夷问:“怎么了?” 张静然:“我有个新来的vip病人,上周五办的住院,也不提交病历,当天晚上半夜三更跑了,都虚成那个样子了,还整天背着个琵琶到处跑,昨天十点多了还在病房弹琵琶,害我半夜都在处理投诉。一会儿谢主任要是问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琵琶? 不提交病历? 半夜三更跑出去? 路辛夷试探性地问:“你那个vip病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还挺好听的,叫苏懈,听说是个大网红。” 路辛夷一张脸霎时皱成了苦瓜。 张静然回头看她:“路医生,你 怎么了?” 路辛夷跟上去,笑笑:“撞鬼了!” …… …… …… 普通病房和vip病房不在同一楼层,一行人查完普通病房,又要上电梯,等电梯时,路辛夷给苏懈发微信:「医院不是你玩的地方,你是不是过分了?!」 苏懈回复:「听说马上要查房了,我焚香沐浴,恭候路医生大驾」 路辛夷:「我警告你,赶紧给我离开春山医院。」 苏懈:「就!不要!!!!!」 路辛夷气得只差要咬牙切齿了。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了,路辛夷就站在电梯口,正低着头打字,余光瞥见电梯门开了,走了进去。 走进去后,才发现心胸外科的其他人都没有进来,她拿着手机,看一眼外面的谢志恒,张泉还有心胸外科的一众同事。 不明白电梯里明明很空,他们为什么不上来。 众人看看她,又掠过她,去看她身后角落里的人。 她这才意识电梯里还有人,只是站在最角落很深的位置,刚好是她刚才低头的视线死角。看同事们的眼神,还有身后那人散发出来的淡淡药香,不需要回头去,已经知道身后是谁了。 她很自然地收起手机,微微侧身:“院长早。” 为了避嫌,她刻意没有去看他,避免眼神交流。 她说完,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俊明朗,无比悠闲的声音:“路医生早啊。” 说完,又看向站在电梯口的心胸外科众人,依旧朗声道:“各位早。” 众人:“……” 路辛夷见众人眼神都盯着自己和周止,觉得有些奇怪,转过头去。 身后那人的眼神也正清清淡淡地落到她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路辛夷打量着眼前的周止,他居然又穿了一身白。 她记得很清楚,他只在赴任第一天,穿过一身白色修身的西装套装。可也就那么一次,他工作中穿衣一贯以深色为主,主打一个成熟稳重的精英感。来了春山医院后,因为年纪轻,为了压得住院长的身份,便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平时大都是深色系西装三件套打底,给人一种深沉肃穆的庄严感,深色刚好也能中和他身上温润歉然的气质。 可他今天穿的白色西装是休闲款式,和赴任那天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他头顶只差一顶帽子,便能直接去度假了。 有些过分……松弛了! 周止的目光就复杂了,路辛夷今天这身打扮可以用艳光四射,大杀四方来形容了,漂亮得过分了。 可问题是,她并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所以今天这一身,无论是不是精心打扮,都和他无关。 两人将对方的不同看在眼里,很默契地没有做眼神交流,免得众目睽睽下闹出笑话。 心胸外科的众人看着电梯里的二人,只觉得二人今日默契得很。 默契地,都穿了一身白。 默契地,都改头换面,换了风格。 还默契地,穿成了对方平时的样子。 路辛夷平时穿衣随意,和今天的周止松弛得一般无二。周止平时西装三件套,浑身上下精致到了头发丝,清俊矜贵,锋芒毕露,恰如今天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美得大杀四方的路辛夷。 怎么看,这两人都是故意在秀恩爱吧。 没人进去打扰两人秀恩爱,电梯门就要关上,路辛夷赶忙按着开门键,看向众人:“你们,不进来吗?” 众人都看向心胸外科的老大,主任医师谢志恒,谢志恒看着院长周止。 官大一级压死人。 周止歪在角落里,面上维持着风度:“大家进来吧,我正好也要去楼上的vip病房。” 众人这才稀稀拉拉进了电梯,但都挤在最前面,给后面的周院长留了很大的空间。 电梯上行,路辛夷感受到身后有一道不轻不重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周止要去vip病房??? 可是,苏懈在上面啊!!! 她故意走到另一头的角落,电梯里离周止最远的地方。 一边给苏懈发微信:「一会儿你可能会见到周止,你要是敢当着他的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琵琶砸碎!」 周止看她捧着手机,不知又是在和谁斗智斗勇,那张脸化了淡妆比平时更加艳丽生动得多,像是下过雨,风中摇摆的红玫瑰,目光又扫过她脖颈处露出的剪裁得体的红色衣领,喉结动了动。 他很不舍地移开了目光,所幸这时电梯门开了。 第233章 专业 谢志恒一众人先出了电梯,等在电梯口,周止最后走出来,来到谢志恒身旁:“谢主任,一起。” 谢志恒和周止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迎面不断有护士和二人打招呼,二人皆是含笑以对。 路辛夷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只看得到那人的后脑勺,她在心里祈祷一会儿最好什么也不要发生,否则又要多事。 vip楼层相对楼下更加清幽安静,环境设施也更好,当然,相对的,价钱也贵很多,病人也以少而精为主。 路辛夷手上是没有vip病人的,按说她可以不用参与vip楼层的查房,可一想到苏懈也在其中一间病房,她就警铃大作。 前面几间病房还算正常,来到903病房门口时,路辛夷看见身旁的张静然拍了拍胸膛,呵呵,就是这间了。 周止轻轻敲了敲门,内里传来一声:“请进。” 周止拧开门把手,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进去。 苏懈住的是春山医院规格最高的顶级病房,住得起这种病房的病人非富即贵,设施和服务都可以媲美五星酒店。 路辛夷走进去时,便看见苏懈坐在床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还算正常,病号服好好穿着,琵琶也放在沙发上,人也还算正常地躺在病床上,装模作样拿着一本日语书,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学日语。 听见众人进门了,他抬起头来。 路辛夷心里直接我嚯了一声。 今天吊诡的不止是周止一个人,苏懈也很吊诡,他平时眼睛都被金色刘海遮着,基本看不到上半张脸,可今天却将金色头发扎了起来,眼睛上竟然还架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 他神情安安静静的,五官毕露,整个人竟然透露着一股斯文败类的变态感。 从摇滚风改走文艺风了。 今天是什么青史留名的大日子吗? 周止看见苏懈的改变也是同样的意外,面上依旧是从容平静,来到苏懈病床前,他笑了笑:“苏先生好,我是春山医院的院长周止,欢迎入住春山医院vip病房。听说你找我?” 苏懈扶了扶眼镜,动作一看就很生疏,平时不是戴眼镜的人。 路辛夷冷冷看着,心里只闪过两个字,做作。 果然便听见苏懈熟悉的语气:“周止,你也太装逼了。穿一身白色干嘛?怎么,最近人设变了,腹黑资本家走不通了,改走小清新路线了?” 他语气随意,不能更松弛了。 一开口,还是那个味儿。斯文不了一点点! 他这一番话说完,病房里其他人都愣了愣,默默看向周止,不敢说话。 周止淡道:“大家不用紧张,苏先生是我朋友。” 说完,又要强调:“非常好的朋友。” 苏懈听他这么说,笑得肚子都要疼起来了。 路辛夷看不下去了,给他发微信:「你差不多得了!」 苏懈手机就放在床边,手机屏幕亮起时,周止刚好看见了。 他手机没有设置信息加密,所以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窗口是能看见发信人的。 周止于是一眼看见了苏懈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微信消息提示窗口上路医生三个字。 苏懈故意当着周止的面拿起手机 ,点开来,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没有回复,放下手机。 周止继续给苏懈介绍:“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春山医院心胸外科主任医师谢志恒谢主任,这位是副主任医师张泉张副主任。两位都是心胸外科方面很厉害的医生,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找他们。” 谢志恒还不知道苏懈的名字,因为没有收到病历,听见周止称呼他为苏先生,便也跟着如此称呼。 “您好,苏先生,今天是第一次见,我还没有收到您的病历。这是我们工作的不足,方便问下您的病史吗?” “张医生,苏先生是你的病人吧?” 张静然点点头,很是无奈地看着苏懈。 苏懈笑了笑,忽然开口道:“路医生,你来替我回答吧,我的身体,你应该最了解。” 路辛夷正无所事事,她以为发了刚才那条微信之后,苏懈就老实了,冷不丁听见他说出这话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而且,什么叫,我的身体,你应该最了解。 众目睽睽之下,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可惜手边没有趁手兵器,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苏懈现在已经死十八回了。 她愣了愣,赶忙从手机里调出苏懈的病历,发到心胸外科的群里:“抱歉,是我忘了,苏先生之前预约过我的门诊,我手机里刚好有他的病历,我发到群里了。” 张静然松了口气,向路辛夷投去感激的目光。 路辛夷朝她点点头,目光回到苏懈身上时,恶狠狠地惋了他好几眼。 谢志恒看了苏懈的病历,问了他一些身体的具体情况,对他的病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苏懈忽然又开口:“谢主任,我想换个医生。我看路医生就很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是盯着周止的,金丝边眼镜下的那双眼睛,明晃晃写着四个字,煽风点火。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谢志恒看一眼周止,又看了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赶忙拒绝:“谢主任,我不行,最近门诊比以前忙了很多,我怕怠慢苏先生。” 苏懈:“我就要路医生!” 路辛夷眼底升腾起杀气,拳头握紧了。 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周止忽然开口了,语气不能再平淡:“既然如此,就麻烦路医生了。” 路辛夷:“……” 周止:“我相信路医生。” 说罢,对苏懈微微一笑:“苏先生还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出来,春山医院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到。” 周止的反应太平静,太无懈可击,反而衬托得煽风点火的苏懈更像个小丑。 苏懈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顶了。 “周院长还真是从善如流啊。” 周止:“谢主任,你们先去忙吧。我跟苏先生有些话要说。” 谢主任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离开。 路辛夷浑水摸鱼跟在队伍最后,只想脚底抹油,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周止清清然的声音。 “路医生留下。” 心胸外科其他人回头看了一眼路辛夷,都默默离开了。 路辛夷又进去903,故意没关门,拳头捏得很硬。 三人,六目相对。 苏懈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路辛夷上下,开心道:“路医生今天真漂亮啊,有种死了老公的美。” 语不惊人死不休。 路辛夷只差一口老血喷出来了,她看一眼周止。 周止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正站在沙发前研究苏懈的那个琵琶琴盒,手刚要伸过去,还没碰到琴盒。 “住手!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乐器!” 他语气难得的认真,神情更是严肃,很不客气。 路辛夷想起什么,看了一眼苏懈,却也没说什么。 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秒,又各自移开目光。 路辛夷一脸冷然,倒是苏懈,有些不自然,仿佛有什么心事突然被当众解读出来。 周止将二人很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没有碰那个琴盒,转过身来,目光依旧是淡淡的。 “你打算住多久?” 苏懈:“看心情咯。怎么,你要赶客?” 周止笑了:“你是春山医院的财神爷,又有千万粉丝,你这种客人入住春山医院,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呢。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记得住院费按时交就行。当然,你要是愿意帮我们春山医院宣传一下,我也是很开心的。” 苏懈问:“我要是帮你宣传,你怎么感谢我?” 周止问:“你想要什么感谢?” 苏懈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止,手指忽然指向路辛夷:“我要她……” 周止眼神中一瞬而过的杀气,很快平复,问:“你想要路医生,做什么?” 苏懈:“随叫随到!” 周止问路辛夷,态度公事公办:“路医生,你做得到吗?” 路辛夷生无可恋脸:“我是医生,不是二十四小时看护,做不到!” 苏懈不见棺材不掉泪,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那怎样才能做到呢?” 病房里落针可闻。 路辛夷瞪他两眼,忽然俏皮道:“你问周院长啊,他最有本事,他就做得到,我对他随叫随到!” 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周院长轻轻抿起嘴角,面上依旧是从善如流:“路医生,注意影响,现在是上班时间。” 病房的门还开着,偶尔有护士经过。 路辛夷:“……” 苏懈默默将日语书合上,取下眼镜:“狗男女,真辣眼睛!给我滚!” 路辛夷:“苏先生,既然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们就要约法三章,第一,不要玩失踪;第二,按时吃药,按时作息,最重要是按时睡觉;第三,不要在休息时间弹琵琶,影响其他人休息。以上,还希望苏先生一定要遵守。抱歉,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周止听完,默默鼓掌:“看,我们春山医院的医生,就是专业!” 说罢,两人一齐离开,走到门口,还很贴心地将门关上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懈将枕头砸过去:“真恶心。” 他又看一眼沙发上的琵琶,想起方才路辛夷看他的眼神,犹是有些心虚,又有些许的懊恼。 第234章 领带 路辛夷和周止从苏懈的病房出来后,进了电梯。 路辛夷:“周院长现在不怕他挖墙脚了?” 周止:“他没那本事!” 忽然想起什么,学着苏懈刚才的语气:“路医生今天真漂亮,有种死了老公的美。” 说完,自己也忍俊不禁。 路辛夷:“人家说你死了,你还这么开心?” 男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目光灼灼盯着她的侧脸,耳垂上莹润透亮的珍珠衬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侧头,与他对视了几秒,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的美。 周止:“路医生气色不错,看起来好像还圆润了一些。” 路辛夷:“周院长这么辛苦,天天在外为春山医院的未来劳心劳肺,打拼江山,夜不归宿。托你的福,春山医院最近越来越好了,我也吃得好,睡得好,心情更好。” 周止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点点头:“行,你老公我一定再加把劲,让路医生每天都像今天这么美。” 路辛夷:“不要脸!” 周止:“刚刚是你自己说的!” 她反应过来,害羞地笑了笑。 电梯慢慢下行。 她忽然上下打量起他这一身的穿搭,语气淡淡:“这就是你憋了半个月 ,憋出来的大招?” …… 周止:“是了,路医生是看烦我了,我怎么换风格都是没什么吸引力的。那路医生打扮这么好看,又是给谁看的?” 路辛夷:“当然是给我自己看的。难道我还能提前知道你周院长今天会回来吗? 她脸上明晃晃的嘲讽,配上白袍下的那身红色连衣裙,美得毫不费力。 他眸底泛起情欲,幸运的是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了,他指指她,有些不甘心地出了电梯。 电梯门要合上时,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安秘书好像跟我说过,你今天回来。” 他听完,赫然转过身去,电梯门缓缓合上关上,只看到电梯内明艳动人的女医生依靠着电梯内壁,脸上带着得逞的浅浅笑意,歪着头,朝他得意地挥挥手的画面。 他伸手去按开门键,已经晚了。 给她发微信:「路辛夷,你今晚死定了!」 那头几乎是秒回:「我生理期,你自己慢慢死。」 …… 当晚,路辛夷在春山医院的食堂吃完饭,又在办公室忙了一会儿,一直到八点多才回家。 进了门,刚打开灯,视线却被什么东西遮住,眼前一片黑暗。 她被一条深色男士领带蒙住了眼。 男人将领带绑好,唇附在她耳畔,嗓音沉沉:“回来这么晚,给你的一点小惩罚。” 她眨眨眼,他没有系很紧,让她眼底还能看见一线光明,不至于全然一片漆黑。 “原来领带是这么用的。” 又想到什么:“干嘛,知道我生理期,换玩法了?” 男人声线暗哑:“骗我很好玩吗?我要是连你的生理期都记不住,那我也太粗心了。” 说罢,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开了台灯。 床单是素色的,她一袭红裙躺在上面,眼睛被深色领结蒙着,画面非常具有冲击力。 他很悠闲地躺在她旁边,在医院他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她看,眼下可以尽情看个够,他这一整天都在好奇那身白袍下的红裙子穿在她身上究竟是何种风情。 原来,比想象中,还要更美更迷人。 “我这么久没回来,路医生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吗?” 第235章 失踪 他其实是想问她,有没有担心他在外面有什么新的情况。 哪知她听见他这么问,忽然抬起了手,循着声音,去找他的脸,找到了,沿着轮廓由外至内轻轻抚摸,摸到他颧骨下的皮肉似是丰润了一些:“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瘦了,最近睡觉还失眠吗?” 他心头微动,轻轻嗯了一声:“听路医生的话,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喝咖啡,不让路医生心疼。” 她笑了笑:“安秘书每天都有跟我说你在做什么,我很放心。我只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们阿止真乖。” 他很感动,连带着玩心都消下去一大半。 她忽然伸手要去解领带:“对了,腹肌还在不在?给我好好检查一下。” 他眼中欲火重新被点燃,捉住她双手,不让她去碰那条领带:“腹肌有什么好看的,我这具身体,对路医生反正也没什么吸引力。” 语气虽孩子气,满满都是醋意。 她犹是笑个不停:“好好好,我错了……” 他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身上游走,力道或轻或重,最后轻轻去解红裙腰间的系带:“说,错哪里了?” 手机忽然响了,在她裙子左侧的口袋里。 她双手都被他抓着,动弹不得,只得央求道:“手机。” 他故意不理会,让她着急:“你还没说你错在哪里?” 话是这么说,还是伸手去拿手机。 她还沉浸在久别重逢后调情的氛围之中,投降道:“我错了,好不好,周院长不在,我每天魂不守舍,心心念……” 他忽然出声打断,声音已经恢复冷静:“他还真会挑时间!” 又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路辛夷一时懵了懵。 他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还在响,屏幕上的来电人是心内护士长卢薇薇。 他将手机塞给她,另一边伸手给她解开领带。 她眼前恢复光明,愣着神,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他…… 这货还真是……收放自如。 他看着她发愣,有点好笑,眼明心亮地提醒她:“路医生,接电话了!” 她按了接听:“卢护士长,怎么了?” 那头的声音很着急:“903的苏先生不见了。” 路辛夷愣了愣,忽然想起方才周止说的那句,他还真会挑时间。 她定了定,一边下床去:“我五点多去查房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见了?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他没带手机,手机还在病房。六点多的时候,他说要出去散步,结果一直没回来。” 那就棘手了。 没带手机,说明不是故意失踪。 散步?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八点半了,散步两个小时,如果他是散步途中遇到什么棘手的情况,突然昏厥,或者休克,还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把医院里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都没看见人。” 对话间,路辛夷已经出了门,她看着还冷静,下了楼梯才发现忘了锁门,转身发现周止正在锁门。 他摆摆手,让她安心下去,默默跟在她身后。 路辛夷:“你先别着急,去保安科那边查一下监控,我马上回医院。” 周止开车送她回到春山医院,二人直奔保安科,从监控中看见苏懈六点半的时候出了住院部,一开始只是在医院的花圃里游荡,后来顺着绿化带一路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路沿着草地出了医院东门。 所有人都头疼起来,春山医院东门出去就是市中心,旁边还有整个明州绿化面积最大最老牌的市政公园——清溪公园。 如果人在清溪公园还好说,如果他出了医院,坐上地铁,或者去了别的地方,那才更要命。 这里是明州市中心,他从这里消失,简直就像是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影无踪。 “他没带手机,应该在公园。” 周止分析道,对一旁的保安科科长道:“王科长,麻烦你带着你的人去清溪公园找一找。大家尽量分散一点,天黑了,气温会降低,903的苏先生心脏不好,一定要抓紧时间找到他。” 一行人往东门的方向走,来到清溪公园门口。 清溪公园是明州市5a级旅游景区,林木葱郁,湖泊众多,此时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了,园内人还是不少,纳凉的,约会的,观光的,各种小摊小贩,令人眼花缭乱。 路辛夷焦灼之际,忽然想起什么,给顾南星打了个电话。 “苏懈在春山医院不见了,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吗?” 那头顾南星正在江州的酒吧,没听太清,只隐约听见苏懈的名字,以为苏懈又要作妖,问道:“他死了?” 路辛夷扯起嗓子,叫了一声:“不见了!!!” 嗓子扯得太突然,咳嗽起来,动作太急,眼泪都咳出来了。 周止闻声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心疼。 顾南星听见路辛夷咳嗽的声音,走出酒吧:“你说什么?” 路辛夷将事情说了一遍。 顾南星听完,突然问了一句:“他去春山医院干什么?” 路辛夷已经无暇无语,耐着性子问:“顾南星,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在哪里!你帮忙想想,有什么线索?” 顾南星想了想:“他可能在找四叶草。” “四叶草?” 路辛夷想起在监控中看见苏懈一直在绿化带找什么东西,告诉周止:“苏懈在找四叶草!” 周止点点头,给保安科科长打电话,告诉他们多注意绿化带有四叶草的地方。 到底是盛夏的夜,没找多久,路辛夷便已经满头大汗。 周止:“这里太大了,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我去联系一下公园的服务处,看能不能广播找人。” 路辛夷:“我跟你一起!” 周止:“你坐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他说罢,四处看了看,朝着公园入口走去。 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路辛夷听见公园内的广播原本播放的轻音乐换了,周止的声音出现在广播中:“喂喂……春山医院走失一名穿着病服,二十八岁的青年男子,身高一米八五左右,金色头发,如果大家看到该男子,请立刻报警。” “苏先生,你要是没有晕倒,意志清醒,听见广播立刻来清溪公园管理处。立刻!” 听见周止冷静镇定的声音,路辛夷心中安定了一些。 可是清溪公园这么大,也未必就能每个角落都能听见广播,但总算是好过大家一起地毯式寻找。 第236章 是心动呀 路辛夷坐着等周止回来,四周树影重重,夏夜蝉鸣不止,若不是为了找人,此间确实是散步的好去处。 她在隔壁的春山医院工作了七个多月,竟然一次也没有来过。 一个捧着手的小女孩从路辛夷面前跑过去,来到妈妈面前,开心道:“妈妈,看,萤火虫。”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张开捧着的双手,展示宝贝一般给母亲看自己手心的萤火虫。 “真漂亮,你哪里弄来的?” 小女孩:“那边有个怪叔叔,给我抓的。” 母亲立刻换了严厉的语气:“我有没有说过,不可以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 小女孩争辩道:“叔叔很好的,还给我小饼干吃。”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袋小饼干。 春山医院服务很好,会提供很多润喉糖和小零食。 路辛夷看着小女孩的身量,约莫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听见母女两人的对话,她走过去,一眼认出小女孩手中的小饼干就是春山医院随处可见的黑糖饼干。 她马上开口:“小妹妹,我是春山医院的医生,能问一下你,你在哪里见到的那个怪叔叔吗?” …… 路辛夷沿着小道,穿过花丛,走进树林深处,走了约莫一百米,便看见四五名小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正围着苏懈,和他一起捉萤火虫。 苏懈抓到一只,用手捧住,开心道:“我抓到了!” “给我,给我……” “是我的……” 苏懈很认真地辨认了一番,指着扎马尾的小姑娘:“我记得是你先来的,给你。” 扎马尾的小姑娘开心地接过,捧着,走开了。 另外几个孩子没有得到萤火虫,都扯着苏懈的病号服:“叔叔,我的呢,叔叔……” 苏懈安抚:“慢慢来,一个一个来……”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一身红裙的路辛夷。 头顶的路灯,灯光静静地打在她身上,重重树影后是湖光山色,她满脸疲惫都看着他,有些不解,又有些无奈。 但并没有责备。 苏懈看她眼神,忽然看一眼天色,四周已经一片漆黑,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本来是出来找四叶草的,找着找着,发现了萤火虫,捉了一只,有小朋友来问他要,他便给了,这一给就给出了后面的问题,附近很多小孩子都找他讨要萤火虫。 他不忍心拒绝,也乐得其中,便忘记了时间。 他对其他小朋友撇撇嘴:“抱歉,叔叔要回医院了,拜拜。” 说罢,走到路辛夷面前,见她还黑着脸:“想骂就骂呗,忍着干嘛!” 路辛夷沉了口气:“你是尊贵的vip病人,是春山医院的财神爷,我哪敢骂你。” 苏懈:“你见过这么短命的财神爷吗?” 路辛夷:“说不定你真能长命百岁呢?你说的,祸害遗千年。” …… 路辛夷想起什么:“你没听见广播吗?” 苏懈摇摇头:“什么广播?你们在找我?” 那几个没有得到萤火虫的孩子还不甘心,跑过来拉着苏懈和路辛夷的衣角:“萤火虫,萤火虫……” 周止拿着两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路辛夷已经不见了,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过去,她先打来了电话。 他接起:“你去哪儿了?” “我找到他了,人没事。你跟保安科的人还有卢护士长说一声。” 他皱着眉:“好。” 路辛夷说了路线,周止挂了电话,一边给保安科的人和卢护士长打了电话,一边找过去。 树影斑驳,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他看见她正和苏懈在一起捉萤火虫,苏懈抓到一只,很开心地捧给她看:“路医生,你看。” 路辛夷好奇地看了一眼,吐槽道:“你是城里人吧,我小时候这东西在乡下很常见。” 苏懈将萤火虫递给最后一位小朋友,笑着对她说:“我最后给你抓一只,就跟你回去。” 路辛夷面无表情道:“不用。我不喜欢萤火虫。” “为什么?” 路辛夷:“萤火虫不是拿来捉的,是拿来看的。它被你捉住,只有死路一条。” 她看着四周绿野间飞舞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暖黄萤光,如梦似幻。 这时,有一只萤火虫落到了她面前的树叶上,她一动不动,眸光淡淡落到那小虫子身上,轻声道:“不过你不需要自责,它就算不被你抓住,也活不了太久。已经成虫的野外萤火虫寿命不会超过七天。” 苏懈静静倾听着,若有所思。 “萤火虫从虫卵到虫蛹,再到幼虫,要经过六次蜕皮,最长要四十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成虫后能够一闪一闪……可是,萤火虫的美被人发现的时候,它的寿命已经是快到终点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没有家的。” “越美的东西,就越短暂。烟花,极光,花开花落……都很美,也都转瞬即逝。” 苏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侧脸。 他听顾南星提过一些路辛夷的事情,知道她童年的一些遭遇,可顾南星也只是提过几句,此刻他仿佛能从她脸上的神情看懂她全部不幸的来源——她没有家。 一个没有家的人。 一个没有健康心脏的人。 究竟谁更不幸,此刻苏懈自己也说不好。 她说完,那只萤火虫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朝她轻轻飞舞过去,最后落在她肩头,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它,眸光却忍不住去看那小虫子。 人类最原始的基因里刻着对美的追求,敬畏。 如同,对神明一般。 苏懈静静看着她,他清晰感受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并不算强健的心脏跳动速度在加快,浑身的血流速度也在加快。 他忽然想拍下这一刻,手伸进口袋里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手机。 转念一想,他站得离她太近,只怕这时候拍照,也会吓跑她肩头正一闪一闪发光的小虫子。 可是。 他就是,很忽然地,很想很想留住这一刻。 他从小就被告知自己不会长寿,他畏惧,胆小,自卑……直到遇到若琳,她告诉他,只要还活着,就要好好的过好每一天。 把每一天当成人生的最后一天来活,这样才能不留遗憾。 人来这世上,是体验的,每一刻的自己,都是今天之前的每一天的体验的总和。 生老病死。 喜怒哀乐。 美与丑,良善与罪恶,天真与残忍,圆满与残缺,贪欲和释然…… 若琳离开后,他放肆地活着,他很努力地去体验一切未知的感觉,他从一个天才程序员,转而开始学习乐器,做乐队,后来创业,在网上分享自己满世界看风景,躺平的图片,意外走红。 他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世界上的奇观。 清晨的云海…… 漫山遍野的花海…… 白日烟火,璀璨绚丽……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 千年古刹的寂静钟声…… …… 普通人庸庸碌碌活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所见的那些叹为观止,鬼斧神工,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风景,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对美,甚至已经麻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活得比别人几辈子的所见所闻都丰富,活得很够本了。 可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拍照,将这一刻记录下来的想法。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只萤火虫安静地停在了她的肩头。 真是个漫长又动人的夏夜啊。 他没在这里找到四叶草,却在这里 把自己的心丢了。 片刻后,落在她肩头的那只萤火虫安静地,轻盈地飞走了,她目光追随着那只萤火虫移动,忽而,看见了不远处,拿着矿泉水的周止。 四目相对。 她忽而笑了,头轻轻地歪了歪。 苏懈看着路辛夷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夏夜一朵静静绽放的栀子花,心脏骤然漏了一拍。 若琳说过,栀子花是在夜晚开花的。 可随后,他又有些丧气,他知道是周止来了。 她永远,只有看见他,才会笑得这般的动人。 知道了答案,他还是把头转了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周止,男人手里拿着两瓶水,正朝着路辛夷微笑着。 她明明就站在他身侧,可她的心,她的眼睛,永远都只会长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百无聊赖。 他明明已经看过那么多的风景,活够了本,可那又如何,他依旧是人,摆脱不了七情六欲。 …… 周止站在原地,眸光安静地看了苏懈几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阿止。”路辛夷一脸开心地朝他走过去。 像一只萤火虫一般,从苏懈眼前飞走了。 他有一瞬间,都想伸手去抓。 终是,忍住了。 第237章 秘密 周止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才递给路辛夷:“渴了吧。” 苏懈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二人。 路辛夷润了润嗓子,又回头去看苏懈:“都快十点了,你还不回去睡觉?” 苏懈皱皱眉,双手插兜,很无聊地往春山医院的方向走去,从周止身边经过时,周止将手里的另一瓶水递给他。 苏懈看看水,又看看周止。 周止也看着他,很无情地戳穿道:“你不会虚到,想让我给你拧开吧?你不是她,没这服务。” 苏懈翻了个白眼,接过那瓶水,当着他的面拧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人走到春山医院门口分开,路辛夷和周止目送穿着病号服的苏懈走进医院,忽然,一道刺眼的车灯打在他身上。 是路旁一辆不知停了多久的红色跑车。 苏懈被强光照眼,拿手挡了挡,嘴里已经开始骂人:“我他妈的真是……大半夜的,有没有……” 下一秒,忽然闭嘴。 从跑车驾驶座上下来一位靓丽女子,顾南星。 苏懈看向路辛夷:“她怎么在这儿?” 路辛夷也自语:“对啊,她怎么在这儿。” 从江洲到明州,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顾南星这是……接到她的电话就立刻过来了???? 周止解释道:“你失踪了,我们找不到你。辛夷问了南星。只是……” 路辛夷:“她来得也太快了!” 苏懈怔了怔:“我失踪,你给她打电话干嘛?她又不是我女朋友。” 路辛夷抱臂冷笑:“你也配!” 苏懈看见顾南星气势汹汹而来,愣了两秒,脚底抹油,开始往医院里跑。 顾南星是直接从酒吧过来的,一身白色挂脖短裙,走的是清爽性感风,看见周止和路辛夷,冲二人笑了笑。 “又见面了,周总。” 周止朝她淡淡地笑了笑,见她脸上杀气腾腾,不敢多话。 顾南星看一眼落荒而逃的苏懈的背影:“苏懈,你再不站住,我就把你北京家里的那本四叶草标本给你烧了!!!” 听见这话,苏懈心中挣扎了两秒,很无奈地站住脚步。 路辛夷默默看了一眼顾南星,听起来,这两人关系似乎不只是顾南星暗恋他那么简单呐。 可是苏懈的身体…… 路辛夷默默摇头,顾南星应该还不至于。 苏懈双手插兜,又懒洋洋地走回来,看一眼顾南星,又看一眼路辛夷,眉头皱得老高。 顾南星很无语地嗤笑一声:“你不是说这辈子死在哪里都可以,就是不想死在医院吗?怎么突然转性了,舍得住院了?” 顾南星说这话时,路辛夷困得打了个哈欠。 周止却是目光清明地注视着苏懈,好奇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苏懈感受到有一道看似很轻很轻,实则冷冽锋利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选择了无视,懒洋洋打个哈欠,很丝滑地转移话题:“顾南星,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你!” 闻言,顾南星用力拍拍他的脸:“那我问你,我是你什么人?” 苏懈扒开她的手,很无奈道:“咱俩撑死也就是狐朋狗友,没睡过没约过,炮友都算不上。你还指望我给你个名分?” 这话就很难听了,路辛夷正想上去替顾南星骂两句,却察觉到周止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时候插话进去,确实不太合适。 顾南星轻轻讽笑:“狐朋狗友也沾一个友字,既然是朋友,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死就死远一点,不要死在春山医院。晦气!” 苏懈:“放心,我住不了几天就走了。春山医院的风水太差,我怕折我的寿!” 他说到折寿时,另外三人相互看了看,俱是无语。 苏懈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医院。 路辛夷见顾南星也追上去,叫住她:“你干嘛去?这里是医院,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顾南星果然就止住了脚步。 路辛夷看一眼她身后的红色跑车:“你接到电话就过来了?就这么紧张他?你不会是酒驾吧?” “呸,我遵纪守法好公民。” 顾南星看了一眼周止。 周止求生欲很强:“你看我干什么,我刚才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顾南星笑了笑,突然挽住路辛夷的肩膀,撒娇道:“姐,太晚了,你收留我一夜呗。” 路辛夷眨了眨眼,最后点点了头:“好!” 随后,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周止。 周止默默点了点头,看看路辛夷,又看看顾南星:“行,祝两位做个美梦。” 说罢,进了春山医院。 顾南星看周止背影:“他住医院?” 路辛夷装没听见,走到顾南星的红色跑车前:“你换车了?当网红这么挣钱的吗?” 顾南星:“上车,我带你兜兜风。”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三站地,兜不了风。” “没关系,大不了开回江洲再开回来!” “……” 路辛夷回头看了一眼周止,还好走远了,听不见这话,否则眼神能杀死顾南星。 周止进了医院,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和住院部方向不同,可他还是绕道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苏懈刚进电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直觉猜到是谁,赶忙按下关门键,不想跟他坐同一部电梯。 电梯门正要关上,一只手突然伸了进去,挡住要关上的电梯门。 周止慢条斯理地站在电梯口,并不进去。 苏懈抱臂,缩在角落里,瞪视着他。 二人一里一外,默默对视了几秒。 苏懈:“干嘛?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你也要管?” 周止:“我不是要管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不该你操心的事情,你不需要操心。” 他语气淡淡,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告诫,和在路辛夷面前是判若两人。 说罢,松开手,一脸冷漠地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苏懈突然伸出一只腿,很不客气地又将门挡开了。 “你什么意思?”语气轻佻,但很挑衅。 周止眸色沉静,很认真地回答他:“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时候来住院。” 苏懈愣了愣,脸上有稍纵即逝的意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止:“想要保护一个人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别最后把自己折进去,反而让你想保护的人自责。” “你的命,是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换来的。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四周安静极了。 苏懈脸上有一瞬的受伤和愧疚。 周止看着苏懈的眼睛,最后郑重说了一句:“郭安,我会搞定!” 说罢,转身离开。 苏懈愣了愣,脚慢慢放下,电梯门终于合上。 周止,搞得定郭安? 他凭什么搞得定郭安? 那才是个真正的神经病! 第238 无聊的好人 顾南星跟着路辛夷来到幸福家园楼下,看着破旧的老楼,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进了门,路辛夷给她找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上次安秘书来家里之后,她特意在家里备了一次性拖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顾南星一边换拖鞋,一边问:“这就是你和周止的爱巢,蛮温馨的嘛。是你租的,还是他买的?” 什么都逃不过顾南星的眼睛。 路辛夷:“本来是我租的,最近他买下来了。” 顾南星问:“他什么名义送给你的?无偿赠与?有合同吗?” 路辛夷看她两眼:“你来查户口的?” 顾南星换好拖鞋,在屋里梭巡,目光最后落到卧室床上,那条深色领结还明晃晃地躺在那里。 再看看被弄皱的床单。 画面引人浮想联翩。 顾南星激情开麦:“哇哦,你们俩平时玩这么花?难怪他刚才回医院的时候,看我眼神怪怪的。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 路辛夷赶忙将那条领结收起来,丢进衣柜里,又拿了一套干净的四件套出来。 “别笑了,过来搭把手!” 两人一起铺好床单,被套,枕套,顾南星累得躺在床上。 路辛夷也躺下,忽然问她:“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苏懈?” 顾南星扭头看她:“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周止呢?” 路辛夷:“这两个人有可比性吗?” 顾南星:“怎么没有,我就觉得苏懈比周止强。” 路辛夷:“哪里强?” 顾南星:“苏懈一看就短命,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短命,只有挂在墙上的男人才会老实。” 路辛夷:“……苏懈说的没错,你的嘴确实比砒霜还毒。” 顾南星意外地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路辛夷:“那你也不介意,他心里那个初恋?” 顾南星:“你知道苏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路辛夷:“心脏不好?” 顾南星摇摇头:“他和若琳严格说来没有真正交往过。苏懈那时候因为自卑,从来没有主动表达过爱意。若琳倒是比他勇敢,像个小太阳一样围着他转。可是他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从来就没有回应过,生怕给若琳一点希望,耽误了人家。所以一直到若琳意外去世,他也没有机会告诉过她,他其实是喜欢她的。” 路辛夷怔了怔:“那更完蛋了。一个带着遗憾过世的白月光,简直天下无敌。” 顾南星没说话了。 路辛夷:“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顾南星:“他很有趣啊。善良,正直,勇敢……” 路辛夷:“你说的这些形容词,有一个和苏懈有关系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不如回头来追周止,我心里没准都好受一点。” 顾南星:“闭嘴吧你。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当时年纪小,才会喜欢周止。我现在成熟了,看不上他这种类型了。” 路辛夷:“他哪种类型?” 顾南星:“一个很无聊的好人。除了你,没有人把他当香饽饽。” 路辛夷想起港湾里的某条小鲨鱼:“我要是告诉你,有人为了博周止一笑,一掷千金,花了两个亿,你信吗?” 顾南星哈哈大笑,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谁家大冤种,讲给我听听。” …… 翌日七点,路辛夷在厨房做早餐,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熟练地搅拌鸡蛋液,顾南星还在睡懒觉,她动作很轻,怕吵醒顾南星,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是苏懈。 路辛夷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将厨房的门关上,按了接听,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继续搅拌蛋液。 苏懈:“顾南星还没起床吧,你想办法,让她滚回江州。不要回春山医院。” 路辛夷:“有点难,昨晚她还说,今天要去看你。” 苏懈:“别了吧,反正你想办法,别让她来春山医院。” 路辛夷:“有本事你自己想!” 路辛夷正要挂掉电话,忽然听见那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我在你们春山医院看见岳奇峰了!” 路辛夷脑子轰一下炸开,抬起头来,被夹在肩膀上的手机一下子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 屏幕碎了。 第239章 斗地主 吃早饭时,路辛夷试探性地问:“你要不回江州吧,苏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放心吧。” 顾南星:“我最近刚好没事,你不带我参观参观春山医院?” 路辛夷无语:“医院有什么好参观的???再说你最近不应该很忙吗,你电影不是快要上映了吗?你最近没有什么试镜吗?对了,你怎么还不回北京,你影后梦不做了?顾南星不是我说你,你事业心喂狗了?是谁十几岁就跟我说,我以后是要当影后的人!” 顾南星:“一个小成本文艺片,你以为是什么商业大片吗?唯一有知名度的男主角还塌房,被剪了全部戏份,能上映就不错了。” “试镜嘛,最近还真没什么好机会。” 路辛夷翻个白眼:“你不回北京,怎么会有机会。” 顾南星想了想:“行,我一会儿跟你去看一眼苏懈,然后我就回江洲,打包行李滚回北京,行了吧?” 路辛夷:“不用回春山医院了,苏懈死不了,你赶紧滚。” 顾南星默默看她两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吃过饭,开车送路辛夷到了春山医院门口,路辛夷很心虚地看看四周,赶紧催促她离开。 顾南星:“行,路辛夷,我以后要是拿了影后,军功章有你一半。” 路辛夷:“客气客气。” 说罢,摆摆手,让她赶紧离开。 直到看见红色的跑车消失在视线之内,路辛夷方才松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早上被摔碎屏幕的新手机,转身进了春山医院。 上午门诊繁忙,她一直到中午吃饭时,才有时间给苏懈发信息:「你在哪里看到的岳奇峰?」 苏懈:「住院部,妇产科,你过来一趟903!立刻!」 路辛夷饭没吃完,就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去903,而是先去了一趟三楼,妇产科的vip楼层。 刚出电梯,人还未走到护士站,便听见几个年轻护士在小声八卦。 “林霄也太好看了吧,她这个年纪就算高龄产妇了,还那么漂亮,不愧是女明星。” “可是我看她老公很一般诶,昨天居然在走廊里抽烟!” “她为什么来咱们医院生产啊?” “听说是小张总邀请来的。住的是最顶级的vip病房。光是助理就带了五个,还有自己的营养师,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 路辛夷正要过去问那几位护士林霄在哪个病房,这时身后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对方正在打电话。 “张导,我们家霄这几天就要临产了,我在明州陪她呢。等回北京再聚。对,她老家就是明州的,我这不想着让她离她父母近一点,所有才临时决定回来生的。” 并不陌生的声音。 路辛夷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背影,定定看了几眼。 岳奇峰只顾着打电话,并未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转过身去,只看到一个女医生的背影,遂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去。 路辛夷烦透了,进了电梯,上九楼,去敲903的门。 内里传来:“进来。” 她拧开门把手,走进去,开口:“我刚刚在三楼……” 忽然愣住。 苏懈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和顾南星两个人在玩牌。 路辛夷看见顾南星也在,以为自己眼花了,又重新把门关上,再开了一次门。 顾南星朝她俏皮地笑笑。 路辛夷:“你不是回江洲了吗?不是要回北京吗?” 顾南星:“我回去了,还换了身衣服,化了个妆,顺便买了江洲最好吃的糕团,然后开车回来,送给你们两个吃。我是不是很贴心,很sweet。” 路辛夷:“……” 苏懈嘴里正含着一块糕点,无语地摇头,是已经摆烂的状态。 顾南星:“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很爱我。” 苏懈无语地笑笑。 顾南星看苏懈:“你叫我上来干嘛?” 苏懈:“斗地主,差个人。” 路辛夷:“你们两个有产阶级,能不能放过我这个打工狗,我一会儿还要上班!” 苏懈:“你亲爱的妹妹坐不住,想让我陪她在医院里走一走。那你说,我们是出去走走好呢,还是在病房里斗地主比较好呢?” 路辛夷倒吸一口凉气:“斗地主两个人也可以斗!” 苏懈:“那多没意思!” 路辛夷沉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懈,对顾南星道:“南星,你帮我看着他,他昨晚跑出去,我们大家找了他很久。别让他出这间病房,我下了班,过来陪你们斗地主!” 顾南星想了想,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路辛夷关好房门,给苏懈发了一条微信:「岳奇峰就在三楼,我刚刚看见他了。你看着顾南星,别让她乱跑!」 苏懈:「放心」 下午两点,顾南星歪在沙发里看电视,苏懈在一旁弹琵琶。 顾南星:“怎么又突然学起琵琶了?” 苏懈:“乐理都是相通的,上手快,而且你不觉得男人弹琵琶特别帅吗?” 顾南星翻了个白眼:“好无聊。我还是找个人过来一起斗地主吧。” 苏懈:“路辛夷跟咱们不一样,人家要上班的。” 顾南星:“谁说我要找路辛夷。” 苏懈抬头:“那你找谁?”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顾南星开心道:“请进!” 换回一身深色的周止走了进来,看看苏懈,又看着顾南星:“我还以为你回江洲了?” 顾南星想起昨晚的那条领带,明知故问:“你很希望我回江洲吗?” 周止:“……” 苏懈看看周止,又看看顾南星,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 周止耐着性子:“你爱待几天待几天,我管不着!叫我过来干嘛?” 顾南星笑意盈盈:“我们要斗地主,缺个人。” 周止很无语:“顾大小姐,我很忙的。” 顾南星:“不耽误你很多时间,你就陪到五六点,路辛夷下班之后就过来替你了。” 周止看了一眼手机:“斗地主,两个人也可以吧。” 顾南星:“但很无聊啊,而且我们玩牌玩钱的,路辛夷又没多少钱。你嘛,钱多,正合适。” 周止一口回绝:“我没时间,你找别人!” 苏懈冷笑,对顾南星:“你居然指望他陪你斗地主,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周止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顾南星忽然甜甜地冲他背影,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夫。” 周止脚步一顿,挣扎了两秒,笑着走回病房:“我四点有个线上会议,只能陪你两个小时,够诚意了吧?” 顾南星开心道:“很够了,谢谢姐夫,姐夫真棒!” 周止在苏懈身旁的位置坐下,开始洗牌发牌。 苏懈一脸鄙夷地看着周止,顺便默默对顾南星竖起了大拇指。 顾南星朝苏懈挤挤眼:看吧,很好拿捏! 第240章 路医生 下午三点,章义来给周止汇报工作,推开办公室的门,没看见人,回到隔壁的小办公室问安秘书:“kris去哪里了?” 安秘书正在电脑上敲报告,听章义又叫周止的英文名,很是头疼:“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英文名有点晦气,你少提。” 章义问:“哪里晦气?” 安秘书看他一眼,摇摇头:“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国内娱乐新闻是一点都不看啊。” 章义很不耐烦:“繁星那边有份重要文件,我着急找他签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安秘书:“住院部903。” 章义走到门口,忽然有些吃醋:“他去903,怎么没跟我说?” 安秘书抬起头来:“他也没跟我说,我猜的!” 章义吃瘪,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安秘书敲着键盘,抬起头来:“没找到人?” “找到了!” “他不给你签字?” “签了。” “那你干嘛还一副见鬼的样子。” “你知道他在903干什么吗?” “干什么?” 章义目瞪口呆:“斗地主!!!!” 安秘书一脸淡定:“斗地主怎么了?” 章义人生大崩溃:“他!他居然在上班时间斗地主!而且他们还玩钱!” 安秘书无聊地撑着头:“你最好适应一下,他现在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总了,别说斗地主了,你就算看见他斗鸡,你最好也装得淡定一点,老板也是要脸的。哦,尤其是当着路医生的面。” 章义:“……” 下午三点半,路辛夷敲开主任医师谢志恒的办公室,推开门:“主任,你找我?” “进来。” 路辛夷走进去,发现张静然也在。 谢志恒先是拿出一份保密协议给二人:“你们俩先把这个签了。我也签了的。” 路辛夷和张静然没有过多意外,这种情况在私立医院很常见,很多病人都很注重隐私。 两人很爽快地签了保密协议。 谢志恒这才拿出一份详细病历,递给二人:“妇产科那边最近来了一个特殊的患者,林女士,听说是位女明星。你们认识吗?” 张静然看着病历:“林霄嘛,医院今天很多人都在说。她真的要在春山医院生产?她之前不是在上海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吗,怎么突然转院了?” 路辛夷面无表情地看着病历,迅速捕捉到一些重要字眼,先天性心脏病,伴重度肺动脉高压,年龄三十五。 高龄,加上先心,再加上肺动脉高压。 这三者,再加上怀孕。 简直就是绝杀! 按说林霄的身体状况,是不应该也不能怀孕的。 真是医学奇迹。 张静然也惊叹道:“她这个年纪,加上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高压,她能怀孕,还能坚持到现在,真是奇迹。” 谢志恒:“她身份特殊,所以她这次来妇产科待产就犹为敏感,也犹为的重要。妇产科那边有专家坐诊,咱们心胸外科这边呢也不能怠慢,你们两是心胸外科女医生里面算年轻的,应该跟她比较好沟通。一会儿的会诊就由你们两跟我一起去,可以吗?” 张静然点了点头。 谢志恒说完,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了,咱们一起过去吧。” 路辛夷忽然站起来:“那个,谢主任,我就不去了。” 谢志恒看她一眼:“为什么?” 路辛夷眨了眨眼:“903的苏先生说胸闷,我一会儿要去给他做个检查。” 谢志恒愣了愣,林霄是重要,可就昨天查房的情况来看,苏懈也不能得罪,听路辛夷这么说,他便点了点头:“好,那张医生你跟我去。” 张静然点点头。 路辛夷松了口气,从谢主任办公室离开后,便往住院部的方向走了,做戏要做全套。 来到住院部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下一秒,赫然呆住。 电梯里的岳奇峰正在打电话,抬眸时,看见电梯口站着的一身白袍的女医生,忽而,目光一定。 四目相对。 电梯内外的空气都窒了窒。 路辛夷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她下意识地按着笔帽,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岳奇峰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没看错,一时忘了讲电话,反应过来时:“我不跟你说了,先挂了。” 岳奇峰草草挂了电话,不屑地笑笑,眼神很下流地将女医生上下打量了一遍,一边从电梯里走出来。 路辛夷面不改色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下一秒,岳奇峰突然伸手挡住即将合上的电梯门。 路辛夷按笔帽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冷冷地睥了一眼忽然走进来的岳奇峰,露出一个很不屑的冷笑。 电梯里还有三五个人。 岳奇峰站到路辛夷身旁,抱臂靠着电梯侧壁,打量路辛夷:“世界还真是小啊。” 路辛夷只是笑笑,不说话。 岳奇峰摇摇头:“我还猜过你是做什么职业的,愣是没想过,你居然是医生!!!” 路辛夷没有按电梯。 电梯停靠二层,有一名年轻男医生走了进来,看见路辛夷,主动打招呼:“路医生,真巧。” 路辛夷面色缓和了些,回应道:“孟医生好。” 岳奇峰听见男医生叫路辛夷为路医生,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原来你姓路!陆地的陆还是……” 男医生见岳奇峰的语气有些油腻,瞥了一眼路辛夷,这才发现路辛夷神情不太轻松,不敢多话。 岳奇峰此番这么试探,无非就是为了知道她的来历。 路辛夷很不客气地打断,主动自报家门:“岳先生,我叫路辛夷,是这家医院心胸外科的主治医生。” 岳奇峰闻言,笑了笑,念了一遍:“路辛夷。” 电梯一路上行,至最高层,终于只剩下二人时,岳奇峰突然往路辛夷身边靠了靠,想伸手去摸她的脸。 路辛夷按了九层,余光瞥见他的手伸过来了,不紧不慢地开口:“岳先生,这里是医院,电梯有监控的。传出去你趁着你太太林霄生产住院的时候,性骚扰女医生。你说,网络上得多热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反正是不怕。” 岳奇峰手僵了僵,默默收回来,嘴上却说:“还是这么牙尖嘴利!不过,你穿白袍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路辛夷面无表情地按着笔帽。 岳奇峰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把你手机号码给我!” 路辛夷犹豫了几秒,其实给不给都没有差别,她已经自报家门,即使不告诉他手机号码,他也能找到她! 既已撞面,便躲不过去。 早知道会在这里撞见,还不如跟着谢主任去参加会诊,她以为躲开会诊,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撞见。 老天爷,不放过她啊。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怕的。 路辛夷很爽快地接过他手机,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 岳奇峰犹是不信,当着她的面拨过去,路辛夷手机响了起来,她给他看了一眼。 岳奇峰这才放心,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电梯下行,在九楼停下,电梯门打开,路辛夷正要出去,脚步忽然一顿。 周止就站在电梯门口,他下午四点有线上会议,要先回去提前准备一下。 四目相对,周止露出一个很温润的笑容。 路辛夷却是面无表情,只朝他微微颔首:“周院长好。” 说罢,匆匆出了电梯。 周止微微愣了愣,进了电梯,看着路辛夷的背影,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岳奇峰,却发现岳奇峰正盯着路辛夷的背影。 无论是眼神,还是嘴角的笑,都很不干净。 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爬过,不太舒服。 电梯门合上后,岳奇峰忽然想起路辛夷方才的话,看着周止,主动开口套近乎:“您就是春山医院的周院长?” 周止侧过头去,一脸陌生地看着岳奇峰。 岳奇峰主动伸出手去:“岳奇峰,我是林霄的先生。” 周止好似想起什么来,这才伸出手去:“周止。” 岳奇峰有些庆幸地与他握手:“久仰,久仰。” 周止忽然开口:“你认识路医生?” 岳奇峰马上问:“路医生是谁?” 周止:“刚才九楼出去的女医生。” 岳奇峰哦了一声,笑了笑:“不认识。” 第241章 反常 没有敲门,路辛夷这一次直接进了903。 苏懈和顾南星正在查看微信转账记录,盘算着刚才的战果,闻声抬起头去。 顾南星一脸可怜兮兮:“你不早点来,你老公刚才在这里杀疯了,我跟苏懈两个人愣是斗不过他一个,气死我了。我输了两千多!” 路辛夷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两千多?” 苏懈听她语气,觉得不太对劲,抬眸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我们刚刚和周院长一起斗地主,一盘一百块。顾南星输了两千多,我输了一千多。” 路辛夷眉心微蹙,看着顾南星。 病房里气压骤降。 路辛夷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他很忙的!我拜托你们两个富贵闲人,不要去打扰他!” 顾南星愣了愣,很是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好了,我错了,没有下次了。” 苏懈安静地看着路辛夷,若有所思。 路辛夷叉着腰,犹豫了几秒,忽然开口:“南星你确定要待在春山医院吗?” 顾南星:“怎么了?” 路辛夷直接道:“你最近都不看八卦吗,林霄现在在春山医院待产!” 顾南星傻了一下,脸上锐气顿减:“晦气!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起身出去,走到路辛夷身边时,忽然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你看见他了?” 路辛夷:“看见了。” 顾南星:“那他……” 苏懈注意到顾南星的神情很不自然。 路辛夷面无表情道:“春山医院有几百号医生,没那么巧,他没看见我,你先回去吧。” 顾南星听见路辛夷这么说,方才放心出去。 路辛夷想起什么,忽然追出去:“南星,等等。” 她追到走廊,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顾南星:“你不会那么八婆,把这件事告诉周止吧。” 顾南星犹豫了几秒:“其实……” 路辛夷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你告诉他,我立刻跟你绝交!” 她眼神不是玩笑。 顾南星心一惊,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离开了。 路辛夷重新回到903,将房门关上,走到沙发前坐下,也不说话,脸比锅底还黑。 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苏懈将牌收好,默默给她倒了一杯水。 路辛夷看他一眼:“谢谢。” 苏懈没说话,默默拿起琵琶,弹了两下,发现音准不对,开始断断续续地拧上面的琴轴,调节音准。 路辛夷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出去了,临走时想起什么:“你今晚不会还要去找四叶草吧?” 苏懈专注调音,调几下,就要拨几下,反复确认音准是否正确,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答。 路辛夷:“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罢,关上房门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琵琶声戛然而止。 苏懈拿起手机,找到顾南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拨出,继续调音,断断续续,调了好几次都不对。 又或许,乱的不是音准。 是他的心。 终于,他满头大汗,将手里的琵琶厌弃地丢在一旁,走到窗边,一脸烦躁地看着窗外。 当晚十点多,夜色中的春山医院安静耸立。 路辛夷一袭红裙,拎着保温盒走进了医院,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旁边的行政楼大部分楼层都黑下来,六楼的院长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路辛夷一路轻车熟路,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她拧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连同保险锁一起锁上。 偌大的办公室此时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他戴着眼镜,耳上戴着蓝牙耳机,右手拿着一支笔,一边通话一边在面前的文件上做什么记号,神情很专注。 他抬头,许是用眼许久,只见面前一袭亮眼的红色,一时还愣了愣,他给她做了一个手势,让她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她点点头,让他继续忙他的,她自便。 周止低头继续,回到专注的状态:“等一等,我刚刚没听清,远扬,你再说一遍。” 那头的周远扬又说了一遍,周止捏捏眉心,似是很头疼,下意识想伸手去在手边找什么东西,想起什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一片红色,又止住了。 她心惊了惊,刚才那个动作,她很熟悉,是烟鬼找烟盒的动作! 他戒烟已经快两个多月了,她以为他已经度过了最难最痛苦的戒断期,没想到他到现在居然还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平时工作压力真的很大! 至少,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 否则,他不会像刚才那样。 那头周远扬不知说了什么,他语气骤然十分严厉,声音也高了许多,气场逼人:“周远扬,我不要听借口!这种水平的策划案,你拿来糊弄鬼呢!我要是我爸,你敢拿这种东西糊弄我吗?!我不要听你的难处,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我要的是可行的方案,具体,有效,能落到实处,能让我看见可观收益的方案!!!”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周二,要是周四晚上十点之前,我拿不到我满意的方案,你就自己退出这个项目!” “你再多解释一个字,我这个deadline就提前两个小时!一个字,两个小时!你想好,你现在要说什么?” “ok!你自己说的!周四晚上八点之前,我等你的方案!”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深深沉了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然,提醒道:“你回去是自己开车,还是你司机开车?好,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微信。我挂了!” 说罢,挂了电话,下一秒很疲惫地扯下蓝牙耳机,低着头,默了默。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路辛夷默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他如此的陌生,但“周止”又似乎本该如此! 至少,在很多人面前的周止,就该是如此。 虽然她看不见电话那头周远扬的表情,可只是听周止的声音,她已经能想象电话另一头的周远扬要如何的瑟瑟发抖。 周止是家庭观念很重的人,而且跟堂弟周远扬关系自幼很好,他与周远扬聊起工作,尚且如此可怕。不敢想象,他在章义,安秘书,姜昕,还有繁星的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无论如何,总归不会是在她路辛夷面前的样子。 灯光惨白,他穿着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清爽又单薄,虽是没有重逢时那般瘦削了,跟正常人相比,还是偏瘦。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再抬起头来时,已经很自然地切换成了路辛夷熟悉的样子,语气也不能再随意了:“顾南星回江洲了吗?” 路辛夷也还是拿出寻常的语气:“回去了,不然要留着过年吗?” 他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炫耀道:“我今天打牌赢钱了,赢了三千多。” 她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也知道刚才那通电话的氛围不太好,想缓和一下。 路辛夷很配合地笑了笑:“这么厉害呢。那下次我跟胡医生和张医生斗地主,你给我当参谋呗。” “没问题,我赌运一向很好。”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这下是发自内心的。 路辛夷也笑了笑,也是发自内心的。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盒:“肉骨茶,用祝芳语教我的方法做的,要喝吗?” 他开心地走过去,接过她盛的汤,喝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翟天明和祝芳语离婚了,你知道吗?” “人家离婚,你那么开心干什么?”他笑道。 她撑着侧脸看他慢条斯理喝汤的样子:“你都喝完,不许剩。” “是,路医生。” 她撑着脸,忽然好奇地问出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还会复婚吗?” 周止抬眸,认真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说:“祝芳语不会掉进同一个坑两次的。她好不容易爬出来,不会了。婚姻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喝着汤:“那我们打个赌,就赌祝芳语还会不会结婚。” 路辛夷:“不会!” 周止:“我赌,会的!” 路辛夷皱着眉头,不明白周止为什么如此自信。 周止:“哦,我有个前提,我们只说她会不会结婚,没说结婚对象是谁。” 路辛夷骤然看向周止,目光有些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周止:“我能知道什么,我只知道,祝芳语很聪明,会利用一切资源往上爬,现在她自由了,婚姻也可以成为她的新梯子。我们拭目以待。” 路辛夷眨了眨眼:“我好像,突然有点同情……翟天明了。” 周止很快喝完汤,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漱口。 他喝完,才去认真看她,看她一袭冷艳的红裙,看她美目流转:“你今晚,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她问:“你吃饱了?” 他点点头:“有什么事要跟我谈吗?” 她笑笑:“我又不是周远扬,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说罢,下一秒,突然迈开一只脚,跨坐在他腿上,伸手去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他被她骤然如此主动的动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去看办公室的门。 她说:“门我关上了。” 他喉结动了动,很不能适应她今晚的反常,倒也不是适应,准确说是陌生。 眼前的她更像是三年前的她,三年后她在这种事上远没有三年前那么主动和放得开。 他忽然捉住她双手:“你不是来给我送汤的吗?” 她笑得合不拢嘴:“我半夜三更,穿成这样,来给你送汤,我们周院长怎么会这么单纯呢。” 他反而有些紧张:“那你是来?” 她小心摘下他的眼镜,放在书桌上,深深看入他的眼,手指指尖沿着他敞开的衬衫慢慢往下,声线暗哑。 “你说呢?” 第242章 武器库 翌日清晨,周止还在睡梦中,身侧的人已经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回去。 洗漱间传来流水的声音,他才醒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 一向习惯了睡懒觉的她居然起得比他还早。 他下床去洗漱时,她已经洗漱完毕,也不出去,就抱臂在一旁看着他。 他看她有话要说,快速刷完牙:“有事?” “林霄的预产期就是这几天。而且,她的身体条件很特殊,按说不应该在临产前大费周章地换医院。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春山医院?” 周止:“张珣介绍来的,听说张珣跟她先生是朋友。” 路辛夷冷笑:“哪种朋友,赌桌上的朋友?” 周止看路辛夷笑得很不简单,又想起昨天下午在电梯里,岳奇峰看路辛夷背影时,那不太干净的眼神。 “你认识岳奇峰?” 路辛夷:“我要是告诉你,他是顾南星的某位前任,你信吗?” 周止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路辛夷。 路辛夷耸耸肩,嗯哼了一声。 “我提醒你一句,林霄太出名了,而且她是高龄产妇,又有先天性心脏病和肺动脉高压,她的这一胎,无论去全世界任何一家医院,都是很难顺利生下来的。母子平安的概率很低很低!她这种情况,对任何一家医院来说,都是烫手山芋。事情闹大了,你好不容易帮春山医院续上的这一口气,可能就白白断送了。” “还有,张珣那个人,没有脑子的。他不是岳奇峰的对手!” 说罢,就要离开。 周止拉住她手臂:“你跟岳奇峰打过交道?” 路辛夷:“在北京见过一面。” 周止:“只是……见过一面?” 单单见一面,就能得出岳奇峰很不简单,张珣不是他对手,这种程度的评价? 路辛夷看他两眼,心底泛起心虚,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我天生鼻子灵,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闻到人渣的味道。岳奇峰,就是这种极品人渣!” 说着,捏起他脸上的软肉:“所以,我来提醒你,要小心他!你这么聪明的人,凡事都能想到别人前头,我现在提醒你,也不算晚吧。” 周止忽然抓住她手腕:“你昨晚到底怎么了?” 她一脸随意:“我怎么了?” 他想起她昨晚孟浪的样子,呼吸又重了,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轻轻带了带,看入她的眼:“辛夷,你昨晚很不对劲。” 她笑了,笑得很邪恶:“干嘛,只许你们男人主动,女人主动一次,就是有情况?就是不对劲?呵呵……我看你昨晚明明享受得很啊。” 他犹在回味之中,她说罢,便已经推开他,走到休息室门口,忽然又想到什么。 “你在顾南星面前,最好不要提起这个岳奇峰,他们当年分手不太体面,顾南星事业不顺,多少也跟他有关系。不过,这方面你就不需要操心了。他到底现在是春山医院的贵客!还有,顾南星也好,凌霄也罢,他们以后再对你提出些无理的要求,你就拒绝!” 他悻悻道:“玩个牌而已。” 她无情戳破:“呵呵,你难道是为了赢那三千块钱,才跟她打牌的吗?你周院长的时间什么时候这么廉价了?” “……” 周止嘀咕:“不愧是亲姐妹,一脉相承的嘴毒。” “你说什么?” 周止微微一笑:“我说路医生真是人美心善,仙女下凡。春山医院何德何能,我周止何德何能!!!” …… 路辛夷回家换了身衣服,回到办公室,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岳奇峰。 这么早,医院里人不多,大部分医生还没来上班,岳奇峰等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路辛夷走到办公室门口,打开门。 岳奇峰笑了,几乎是贴着她身体,走了进去。 不远处,一身病号服的苏懈就站在走廊里,冷冷看着这一幕。 岳奇峰进了路辛夷的办公室,忽然将门关上,身体靠着门。 “原来你是顾南星的姐姐,难怪了。还骗我说是顾南星的粉丝。” 路辛夷打开柜子,披上白袍,毫不顾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正被人看着。 岳奇峰:“你这种人,居然也能当医生。” 路辛夷扣上纽扣:“你这种人,居然还没被车撞死,被人砍死,被雷劈死。我也很意外啊。” 岳奇峰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孔,犹是心痒,强忍怒火:“你声音怎么了?” 路辛夷淡道:“哦,被人捅了。” 岳奇峰眨了眨眼,毛骨悚然了一下,比起她被人捅了这件事,他更加震撼的是,她居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反而叫人,不寒而栗。 路辛夷看他一眼,注意到他额前刘海下有一块疤,幸灾乐祸道:“你头上的疤怎么回事,不会真被我说着了吧,被人砍了吧?” 说罢,哈哈大笑,笑得实在太欢,咳嗽了两声,赶忙喝了口水。 她忽然问:“张珣给了你多少钱,你要大费周章把你太太弄到春山医院?这种时候她转院,风险很大。我要是你太太,我就去法院起诉你谋财害命!” 岳奇峰脸色一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路辛夷冷笑:“我劝你最好少打春山医院的主意,春山医院姓周,你得罪不起。” 岳奇峰:“你先别管我的事。咱们先说说,你跟我之间的账,怎么算?” 路辛夷一脸天真:“我跟你之间没有账,有本事你就去报警。我路辛夷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放马过来!” 岳奇峰:“你信不信,我可以让春山医院开除你!” 路辛夷噗嗤笑出声来:“张珣跟你说的?你让他过来开除我。我等着。” 岳奇峰气急败坏,就要朝她走过去。 路辛夷低着头,正好在找什么东西,拉开抽屉,突然从抽屉里面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岳奇峰脚步一定,脸色大变。 路辛夷:“奇怪,哪去了?” 她又在抽屉里找了找,又找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手指在锋刃上划了划,摇摇头,不太满意,又找了找,找到一把水果刀,还是摇头。 这些被她嫌弃的工具,都被她随意丢在桌子上,每一下,都砸出哐当一声。 医用剪刀,手术刀,水果刀,镊子…… 每一声,都仿佛砸在岳奇峰心中,心脏也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的。 怪渗人的。 她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没有拿出任何东西,手在抽屉里翻了翻,抽屉里发出各种医疗工具碰撞的声音。 只是听声音,也能听得出来,那只抽屉里也装满了“凶器” 这哪是看诊的地方,根本就是个武器库! 岳奇峰动了动脖子,脖子有点凉。 “我想起来了,自从被人捅过,我就喜欢随身携带点防身的东西。在我身上!我这记性真是……” 她把手伸进白袍下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什么东西,是一把很精巧的折叠刀,比医用手术刀更小巧一点。 她手指灵活,稍微动了动,亮出锋刃,微微一笑。 岳奇峰看着锋刃后她的笑,只觉得心惊肉跳,目光看向别处,突然拿出手机,做出忙碌的样子:“我还有点事,改天再找你算账!” 走廊里,苏懈拿着一份杂志,无聊地翻看,目光不时盯着路辛夷办公室门口,他看了一眼时间,两人独处的时间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有些坐不住,正要起身走过去看看,刚站起来,忽然看见岳奇峰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从路辛夷办公室出来了。 岳奇峰从苏懈身边经过时,苏懈很自然地拿着杂志挡住了自己的脸。 待岳奇峰走远后,苏懈看了一眼路辛夷办公室的方向,定了两秒,转身回了住院部。 第243 喜欢 上午看完门诊,路辛夷去住院部看苏懈,敲敲门。 门开了。 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女孩年轻又个性,带着艺术生特有的气质。 路辛夷眯起眼睛,以为自己敲错门了,退后几步,确认自己敲的是903,她笑了笑:“我找……苏先生。” 内里传来苏懈的声音:“我还没死。” 女孩打量路辛夷上下,打开门:“路医生是吧,请进。” 路辛夷走了进去,只见苏懈正坐在地上,地上放着很多颜料,他正拿着画笔将每种颜色描摹在一张画板上,研究不同色彩的深浅搭配。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琵琶:“琵琶不学了,改学画画了?” 苏懈:“不是路医生说的吗,琵琶太重。” 路辛夷无语地摇摇头,看了一眼年轻女孩。 女孩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我叫千慧,是他的美术老师。” 路辛夷看一眼女孩:“你不会还在上学吧?苏懈,你雇佣童工?” 千慧:“我是国美的老师。” 路辛夷正色,露出失敬的神色。 千慧收拾好东西,冷道:“今天的课结束了,我就先走了,明天还是同样的时间,是吧?” 苏懈头都没有抬:“明天见。” 千慧离开后,路辛夷走到苏懈面前,盘腿坐下,想起自己在丽江陪周止看完日照金山后,曾在古城看见他抱着一个美女互啃。 不禁好奇起来:“你是真学画画,还是又在撩妹?” 苏懈:“这两件事我可以同时做。” 路辛夷:“你这么自信,一定能追到?” 苏懈淡道:“追女人不难。一个很有钱,随时会死,又不会对女人造成任何威胁的病秧子,傻子才不喜欢。” 路辛夷定定看着他侧脸。 内心的沉默震耳欲聋——一个男人,亲口说出自己是个对女人没有任何威胁的病秧子。 何况还是他这种死要面子,傲娇得要死的人。 转念一想,他这话,倒也确实在理!通透得有些过分了。 只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多了几分残忍的意味。 四周空气几乎要窒息。 路辛夷默了默,转移话题道:“那画画呢?” 苏懈表情专注:“画画倒是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比起技法,审美更重要。审美这个东西,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起来的。是有点头疼。” 路辛夷:“那你在做什么?” 苏懈:“红黄蓝被称为三原色,理论上讲,没办法被其他颜色混色而成,独一无二。我们看到的颜色都是由这三种颜色组合而成。我正在研究,用这三种颜色去调出其他颜色。” 路辛夷认真看他一眼,他学画画不像是玩的:“怎么突然想学画画了?” 苏懈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忽然放下画笔,靠着沙发歇息一会儿,用很随意的口气问道:“岳奇峰怎么你了?” 路辛夷还在看他画板上的颜色,听见这话,突然斜眸,看了他一眼:“顾南星还真不拿你当外人,你连岳奇峰都知道。” 苏懈:“她把你当姐姐,只告诉过我岳奇峰是个渣男,是你帮她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但她没有告诉过我,你是怎么解决的!” 路辛夷翻个白眼:“关你屁事。” 苏懈并不打算放弃,继续问:“我换一个问法,你把岳奇峰怎么着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 苏懈脸上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坦诚。 路辛夷抱起双臂,有恃无恐地看着他:“你什么眼神?你觉得岳奇峰能把我怎么样?” 苏懈:“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跟顾南星的反应未免太反常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苏懈先开口:“春山医院不适合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 路辛夷:“我为什么要辞职,我刚刚升职。” 苏懈:“周止也不适合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路辛夷拳头握紧了,面上依旧是云淡风轻:“他不适合我,难道你适合?” 苏懈直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路辛夷:“你笑什么?” 苏懈:“我笑你啊,明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情所困,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路医生,你真该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就是你,路辛夷,想要的人生吗?” 他讲这话时,也是淡淡的,全然没有往日的天真和神金,神情更是淡漠,像个活了几百年的出世高人。 路辛夷:“周止哪里不好?想嫁给他的女人可以从春山医院门口排到美国纽约。” 苏懈:“可你不是那些女人,你是路辛夷。你要真想嫁给他,三年前就嫁了。还用等到现在。” 路辛夷看他几眼,皱眉:“聊天而已,用得着这么狠,杀人诛心吗?” 她这么说,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谁知苏懈并不打算罢手。 苏懈:“彼此彼此。” 路辛夷正色:“我哪里惹你了?” 苏懈忽而抬眸看她,眼明心亮:“装什么,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欢你。” 路辛夷并不意外:“所以呢,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我就要躲着你,我就要兵荒马乱,方寸大乱?你喜欢你的,关我屁事。” 苏懈点点头:“你既然这么通透!那当年周止为什么追了你两年,你才答应跟他在一起呢?你明明很早就喜欢他了。” 路辛夷变脸了,目光锋利如冰霜:“谁跟你说我很早就喜欢他了?” 顾南星都不知道。 准确说,那个伴着栀子花香味的夕阳,是只有她和周止两个人才知道的隐秘。 她相信,周止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也没有对外说过。 苏懈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 苏懈好似猜到她心中所想,淡道:“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我只是最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懈:“正常的女人如果有人追,无论喜不喜欢这个人,多少会有一些变化,无论是心动也好,烦恼也罢,总之,你们女人是水做的,是情绪动物,不会毫无波澜的。” “而你,你从来不会为了男人而烦恼。我喜欢你,你视而不见,什么也不做,由着我喜欢,由着我自己去发现,我的喜欢在你这儿只能走通一条路。” “是死路。” …… 路辛夷这时笑了:“你才喜欢我几天?不如你也试试追我两年,没准守得云开见月明。你自己说的,女人很好追。你之前不是嘲讽周止追了我两年吗?你来试试,看能不能破了他的记录!” …… 苏懈:“他要是在这儿,你就不会是这个反应!这才是你,路辛夷。冷血,残忍,好的外科医生就应该是你这样的。我看人还是很准的,你们姐妹俩,一个嘴比砒霜还毒,因为遇见的渣男太多。” “一个心比钻石还硬,除非……遇到周止!” 第244章 开除 路辛夷黑着脸从903出来,电梯到了三楼停下,电梯门打开,张静然叉着腰,站在三楼门口发呆,额头满是汗珠,喘着气。 看着,像是刚经历完一场抢救。 路辛夷见电梯门要关时,张静然还在发愣,叫她一声:“张医生。” 张静然这才抬头,愤愤然走了进来。 路辛夷:“怎么了?” 张静然头疼状:“林霄刚才胸闷晕倒了,险些要进icu,还好我来得及时,她当时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我在一旁抢救的时候,你猜她老公在旁边干嘛?” 路辛夷:“在干嘛?” 张静然冷笑一声:“刷短视频。” 路辛夷:“……” 张静然:“你说林霄这种女人,美貌,金钱,名气都有了,还找了这么个垃圾,还要给这种垃圾生孩子,生孩子没准要把自己命搭进去!你说她图什么?我都替她不值。气死我了。我简直……” 电梯门开了,又有人走了进来, 路辛夷咳嗽了一声,张静然立刻闭嘴。 与此同时,院长办公室是另一幅愁云惨雾的景象。 周止站在窗前,正在接电话:“人抢救过来了吗?好,一定要24小时密切关注,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罢,挂了电话。 坐在轮椅上的张珣正在翻看一份股权收购书,等周止挂了电话,他才问出:“周止,你什么意思?” 周止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我想收购你手上春山医院的个人股份,合同写得还不够明白吗?价钱很公道了。” 张珣:“春山医院现在发展良好,我不卖。我又不傻。” 周止:“林霄的先生岳奇峰,是你朋友?” 张珣摸了摸鼻子,炫耀道:“什么朋友,他是我好哥们。的亏我跟他熟,不然林霄也不会来春山医院待产。” 周止:“你知道林霄有先天性心脏病和肺动脉高压吗?” 张珣:“我知道啊。” 周止:“……” 张珣:“不就是先天性心脏病和肺……什么高压吗,春山医院最不缺的就是顶级的医疗资源,无论是医生还是待产条件,春山医院在明州都是最顶级的。怕什么?女人生孩子而已,有什么麻烦的。只要林霄能生下孩子,到时候肯定能上热搜,春山医院不就又能火一把。我这还是跟你学的,流量为王。” 说着,脸上已经开始得意起来,抖机灵。 周止目光冷冽:“我问过心胸外科的谢主任和妇产科的楚教授,林霄这一胎很难母子平安。我还咨询过她之前在上海待的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你知道林霄离开后,他们医院是什么心态吗?” 张珣有些心虚:“什么心态?” 周止:“他们都松了口气。” 张珣:“为……为什么?” 周止:“因为你的好哥们,林霄的好丈夫,岳奇峰,从住院第一天就跟院方在拉扯谈判,如果林霄的孩子保不住,或者林霄有什么问题,他要他们医院身败名裂,甚至还狮子大张口!” 张珣:“……怎……怎么会呢……” 周止:“岳奇峰不是只联系过这家医院,还联系过好几家医院,可惜其他医院一听说林霄的情况,都不肯接收,就怕惹祸上身。最后,春山医院就成了这个倒霉蛋!张珣,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你!!!” 张珣恍然大悟,顿时脸色大变:“难怪!我就说他怎么会主动联系我!!!” 周止无语,拧着眉心:“你给了他多少钱?” 张珣面如土灰:“三……” 周止:“三千万?” 张珣:“不不不,我没那么壕无人性,三百万。” 周止冷笑:“三百万还不够你买个教训的。” 张珣:“我真的是为了春山医院好,我这不是想缓和一下咱俩的关系。我哪知道林霄的病这么严重,我要知道我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岳奇峰这个王八蛋,我跟他没完!我现在就把他赶走!” 周止:“请神容易送神难,岳奇峰已经在网上发布了林霄入住春山医院的消息。你现在赶他走,传出去,春山医院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何况,岳奇峰不会走的,至少不会空手走。你三百万把他接进来,只怕你给他三千万,也送不走!” 张珣苦恼不已,手机这时响了,掏出一看,来电人正是岳奇峰,顿时火冒三丈。 正好周止在场,张珣为了表明忠心,接通手机,点了免提。 张珣:“喂!” 岳奇峰:“小张总,没打扰你吧,是这样的,有件小事还想请您帮个忙。” 张珣听见他声音就烦,正想怼回去,抬头便看见周止示意他先安抚下来,听听岳奇峰要干什么。 张珣忍着怒火周旋,不耐烦道:“什么忙?” 岳奇峰:“你们医院有一个医生之前得罪过我,我想请你帮我开除她。” 张珣不耐烦:“你要开除谁?” 岳奇峰:“路辛夷。” 张珣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遍:“你说谁?” 岳奇峰:“心胸外科路辛夷。” 张珣听得真真切切,顿时安静如鸡,默默看了一眼周止。 第245章 随便 晚上七点,南国会所小包房。 餐桌上菜已经上齐。 周止正在刷手机,看见苏懈的个人社交平台发布了新动态,是一些他画画的工具和一张他和千慧的合影。 张珣在一旁默默喝水。 这时包房的门开了,岳奇峰含着胸走了进来,看见小张总露出热络的笑容:“不好意思,来晚了,女人生孩子事情比较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张珣悻悻点头:“坐。我给你介绍一下……” 岳奇峰对周止很讨好地笑笑,马上打断:“不用介绍,我跟周院长之前在电梯里见过了。周院长应该还有印象吧?” 当然有印象。 周止淡道:“印象深刻。” 岳奇峰与有荣焉:“您也太客气了,还要请我吃饭。应该我主动请您吃饭才对,贵院的医生都非常尽心尽力。照顾我们家宵照顾得特别周到。春山医院绝对是国内最好的高端私立医院。来,我敬您一杯。” 这马屁拍得张珣都觉得心虚,默默喝了一口水。 岳奇峰身为客人,一进来,就主动给周止这个东道主倒了一杯白酒。 此人虚伪至极,周止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问道:“我听小张总说,我们医院心胸外科的路医生得罪过您,您想让医院开除她?方便问一句,她怎么得罪您了吗?” 周止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他点开,是路辛夷给他发了微信。 「晚上回家吃饭吗?」 他快速回复:「有应酬,你自己吃吧」 「哦……」 他正想继续回复过去,忽然听见——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主要是为了贵院的声誉考虑。这种女医生……” 张珣听岳奇峰语气,似是关乎男女之事,顾不得周止还在一旁,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更听不得他弯弯绕绕:“你就别兜圈子了,路辛夷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岳奇峰:“我睡过她,本来嘛,这种事……你说,你情我愿的,她倒好,讹了我一笔钱。” 他说完,包房里安安静静。 张珣端着水杯,忘记了喝,默默去看一眼一旁的周止。 周止还拿着手机,听见这话,脸色一变,眼神更是杀气腾腾地瞪视着岳奇峰,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岳奇峰不经意抬起头,看见周止的眼神,也是心中一骇,他在心里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哪里得罪了他。 并没有啊。 那怎么感觉,周止的眼神要吃人一样…… 张珣出来打圆场:“岳哥,你开什么玩笑,路医生,是有男朋友的。” 岳奇峰露出很猥琐的笑:“她这种随便的女人,怎么可能安生过日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冤大头跟她交往?我让你们……” 周止忽然打断他:“路辛夷,是我女朋友。” 正要夹菜的岳奇峰忽然就呆住了。 张珣大气都不敢出,却又实在忍不住八卦,看看岳奇峰,看看周止,脑补了一出大戏。 周止淡淡开口:“不知道我这个冤大头的女朋友,怎么就随便了?” 他语气虽淡,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岳奇峰还没转过弯来,看看张珣。 张珣很懂这个眼神,跟他第一次听见周止是周国强亲儿子时,震撼程度也差不太多。 显然,岳奇峰还没领教过周止的可怕。 他朝岳奇峰点点头,诚恳道:“是的,整个春山医院都知道,路医生是周院长的女朋友。他们……很相爱。” 说完,拍拍岳奇峰的肩膀,请他自求多福。 第246章 铁板 窗外夜色沉沉。 包房内,空气几乎要窒息。 岳奇峰看着还算冷静,脑子已经快转冒烟了。 周止脸上的杀气也慢慢褪去,冷着一张脸,眸光安静地看着岳奇峰。 他很耗得起,就是不知道岳奇峰还能撑多久。 张珣看了一眼周止,心中已是十分叹服,明明是个醋精,还能装这么淡定。 真,情绪管理,高阶玩家。 之前他只是拿路辛夷被开除的秘闻和她的家庭背景威胁周止,他便将他揍成了如今这副德行,至今还要坐着轮椅。 刚刚岳奇峰的那些话,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忍。 周止心里只怕早已翻江倒海,恨不能将他拆骨剥皮,大卸八块。 男人之间的战争,从来无关对错,只关强弱。 岳奇峰一个靠女人才能在外面有三分薄面的男人,在周止面前,连蚂蚁都不算。 可周止越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越是叫人害怕。 终究是岳奇峰扛不住心理高压,先赔了个笑:“周院长,误会,是误会。我跟路医生……那都是老黄历了,算起来都快四年了,谁年轻的时候还没点荒唐……” 张珣眨了眨眼,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但凡岳奇峰没有忽悠他三百万,他此时也该出于人道主义,善意地提醒他一句。 想想三百万,算了,当个哑巴吧。 岳奇峰本来以为自己说完,气氛应该有所缓和。 谁知,周止的脸色更差了,准确说是已经不掩饰了。 岳奇峰感觉有一道锋利的冷光正凝视着他,看得他心中发虚,发毛,整颗心更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这时,周止轻轻笑了:“不巧,四年前,她也是我女朋友。” 岳奇峰更懵了。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路辛夷就是周止女朋友????? 那她为什么…… 还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女奇葩啊。 四年前,他踢到路辛夷这块木板!!! 栽了个不小的跟头! 四年后,他又踢到了周止这块铁板!!! …… 张珣此时心中很是快意,幸灾乐祸地看着岳奇峰,一边好奇地看周止,心中很想问岳奇峰,是否真的和路辛夷有过什么。 看一眼周止,忍住了。 他不敢这时候去火上浇油! 正好奇之时,忽然听到周止清清然的声音:“张珣,请你回避一下。” 他扭头看去,只见周止扯了扯领带,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张珣看他那只扯着领带的大手掌,脸开始疼了,麻利应道:“好嘞。” 他推着轮椅,其实很舍不得走,在一旁安静吃瓜多好,所以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去,露出一个很忠诚的笑:“周总,要不我给你守个门?” 你打人,我望风! 周止眸光抬起,惋了他一眼:“滚!” 整个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成冰一般。 张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滚!我滚!我最会滚了!” 与此同时,路辛夷正在家里吃面,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路医生,昨天送来的icu病人状况不太好,值班的李医生让你过来一下。” 路辛夷立刻放下筷子:“十分钟!” 她打车回到春山医院,十分钟后来到住院部,换衣服,消毒,进去心胸外科icu病房。 窗外,夜色浓如晕不开的墨。 第247章 误会 包房里,依旧是水深火热。 岳奇峰心里七弯八绕,他在衡量,如何能将局面扭转,转变为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片刻后,他拿了一个装红酒的高脚杯,当着周止的面,倒了一整杯白酒。 岳奇峰:“周总,这杯酒,我先干了……” 周止冷冷打断:“你这套对我没用。我只是想知道,你跟我女朋友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你放心,就事论事,我不会为难你。” 他语气确实诚恳,脸色也确实难看。 岳奇峰咽了口口水,慢慢开口。 周止:“你开口之前,我提醒你一句。我不喜欢别人骗我,所以你最好能对你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负责。否则,我这人心眼小,很记仇!” 说完,抬眸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在门口处响起。 正躲在门口偷听的张珣看着手机来电,心惊胆战,想就地挖坟把自己埋了。 手机还在响。 他默默按下接听。 周止对着手机,冷道:“张珣,你再不滚,我可以让你这辈子不用出现在春山医院!” 说罢,挂了电话。 门口的张珣很不情愿地离开了。 房间里不知第几次安静下来。 岳奇峰:“就……一九年十月底的时候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医生。突然有一天,我在夜店碰见她,她喝得很醉,说自己被男朋友欺负了,我请她喝了一杯,然后就……就……就……” 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完,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周止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问:“你不是顾南星的某位前任吗?你不知道她是谁?” 岳奇峰连忙摆手:“后来才知道的。” 周止:“这件事顾南星知道吗?” 岳奇峰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她知道啊!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我当时还纳闷呢……” 周止脑子有些乱,仍旧是快速地翻了翻回忆。 一九年,十月底。 也就是他们分手前两个月。 是她去急诊科的第三个月。 那时候他们见面已经很少了,一则双方工作都太忙,二则双方心里都清楚,她工作上的变动是彼此心里的一根刺。 可忽然十月底有一天,他十点多回到家,发现家里灯火通明,她在厨房忙活,给他准备了一桌子的可口菜肴。 那是她工作变动后,她唯一,且仅有的一次主动出现在那个大房子里,给他做饭,陪他聊天。 那顿饭是那段时间,周止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也是最开怀的一顿饭。 当然,更令他难以忘记的是,那晚的床事她也格外的主动,热情,销魂蚀骨。 翌日清晨,他醒来后她已经离开,她给他发了微信,说要回江洲去上班。 事后他常常回想那一晚,仿佛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如果那时候她是刚刚从北京回来,如果岳奇峰没有撒谎,她当晚所做的一切,是出于愧疚,是为了弥补他,这个理由似乎是能说得过去的! 包括,她去北京买醉,也能说通。 在工作变动这件事上,她没有能倾诉的人,去北京找南星,也能说得过去! 只是……跟岳奇峰上床这件事,漏洞还是太多太多! 他扯了扯领带,仍旧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是她自愿的,还是喝醉了,被你带走的?” 岳奇峰咽了口口水:“就……喝了一点酒。一点点……” 一点点。 就路辛夷那个酒量,两罐啤酒就能酒后吐真言! 周止拳头都握紧了,周身萦绕着一股杀气,静了静,抬脚离开了。 周止前脚刚离开,岳奇峰忽然就松了口气,片刻后,脸上浮现了一丝玩味的笑——春山医院,还真是来对了! 与此同时,路辛夷正在icu忙碌。 周止从南国会所出来后,直接打车去了幸福家园,他今天出门只带上了张珣,是坐张珣的车过来的,连安秘书都没有带。 因为知道,安秘书和路辛夷走得很近。 回到502,他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的面只吃了几口,已经凉了,应该是临时出门去了。 他给心胸外科的护士站打电话:“我是周止,路医生在吗?” “哦,路医生在icu救人。” “好的。”说罢,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等着,想打电话给顾南星,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应该先跟当事人好好谈谈。 以免造成更大更深的误会。 客厅里灯光惨白,他浑身燥意不止,根本坐不住,脑子里一片混沌,总是忍不住不去想他的辛夷和另一个男人云雨的画面。 几乎要透过不气来。 等待的每分钟都度秒如年。 他扯掉领带,脱下外套,在屋里踱步。 十二点了,人还没回来,周止已经等到了极限,他出门去,打车回到春山医院,一路来到心胸外科住院部,他走到护士站,黑着脸问:“路医生在哪里?” 值班的两名护士见周止脸色不好,都不敢多说,其中一人指了指icu的方向。 周止正要过去,另外一名护士小声开口了:“icu那边十点半就忙完了。路医生现在不在那边了。” 周止转过身来,依旧是面无表情地问:“她人去哪里了?” 那名护士小心翼翼:“楼上,903。” 第248章 吃醋 已经零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 出了电梯,周止来到903门口,站定,只犹豫了几秒,便轻轻拧开门把手,门被推开一条窄缝。 病房里很安静,开着冷气,灯都关了,只剩下四周的氛围灯。 路辛夷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苏懈拿着一张薄毯轻轻给她盖上,然后在沙发前蹲坐下来,他动作很轻,仿佛很怕吵醒刚刚睡醒的人,蹲下后,便撑着头安静看她睡着的样子。 周止眸色沉静,放在门把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苏懈安静地看着沙发上累得睡着了的女医生,看见一根发丝糊在她唇上,忍不住抬手想去撩开,手刚抬起,病房里忽而亮了一些,是门开了,走廊的光照了进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点急,但并不重。 他转过身去,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周止来到沙发前,拿开毛毯,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女人抱了起来,接着出去,从头至尾没有看苏懈一眼。 苏懈明显感觉到周止神色不太对劲,看一眼他背影,犹豫了两秒,站起身来,默默跟了出去。 周止抱着女人进了电梯,苏懈也跟着他进了电梯,见他双手抱着人不便,帮他按了电梯,一楼。 电梯下行至一楼,三人出了电梯,从住院部一路来到旁边的行政楼。 苏懈一路充当电梯使者,其他时间双手插兜,安静地跟在二人身侧,最终成功护送周止来到目的地,六楼的院长办公室。 所幸,已经很晚,医院里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人。 否则,无论怎么看,都是很诡异的画面。 周止抱着女人进了自己的休息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脱下鞋子,盖好薄被,发现她唇上的那根头发,动作轻柔地撩开,轻轻抚了抚她入睡后恬静的脸,然后打开冷气,调好温度,轻轻带上休息室的门。 他从休息室出来后,看见苏懈还在,有些意外,语气不耐:“刚才多谢,你现在可以滚了。” 苏懈站在他办公桌前,好奇地看着有些凌乱的桌面,目光忽而注意到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右下角有一行很潦草的字,他努力辨认了一番,才看清:xy心脏中心。 xy:辛夷。 苏懈好奇地伸出手来,翻开,里面是好些建筑设计图纸,每一张的出处都不太一样,看起来是不同的设计所和工作室给出的设计方案。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细看,一只手从他手里抽走文件夹,丢进了抽屉。 周止看他两眼,犹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苏懈更加意外,调侃道:“什么事还能把你气成这样,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周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透气,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苏懈了然了,能把周止气成这样,看来不是一般的事情,他更加感兴趣了:“我有酒,威士忌,喝不喝?” 周止看他两眼,他现在确实想喝酒。 两人一前一后,又是原路返回。 回到903,苏懈打开自己的冰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品牌的饮料,他拿出一瓶乌龙茶。 周止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 苏懈:“放心,是酒!” 说罢,找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周止喝了一口,果然是威士忌。 苏懈:“你们家路医生太细心了,每天都来我这里检查一遍,没办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周止喝着酒,没有说话。 苏懈:“你看见她在我这里,不吃醋吗?” 周止很快喝完苏懈给自己倒的那点威士忌,根本压不下心底的烦闷愁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也配!” 苏懈看他动作,幽幽道:“我不配,那你现在是在吃谁的醋?” 第249章 酒后吐真言 周止抬眸,惋了他一眼,看见他房间里放着的画板,语气很不客气:“我不是让你滚吗?我说了郭安我会搞定,你不需要在这里!还要学画画,你不会打算在春山医院安营扎寨吧?” 会怼人了,看来喝上头了。 苏懈:“你是说了,可老子不信啊!” …… 苏懈本以为自己这么说,周止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只是冷笑了两声。 他此刻心头积压的问题已经太多,苏懈的这点挑衅,实在已经不算什么。 周止:“你不信我搞得定郭安,她遇到问题,也从来不会向我求助。看来我做人还真是很失败啊。” 苏懈定了定,不耐烦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样,我心很痒。说嘛说嘛,我现在可是冒着随时会挂的风险,大半夜陪你在这儿喝酒。被你家路医生看见,我就死定了。” 周止喝了一大口酒,还是不说话。 苏懈静了两秒,试探性地问:“岳奇峰?” 周止霎时一定,目光锋利地看向苏懈,忽然笑了笑:“连你都知道岳奇峰,看来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转念一想,顾南星喜欢苏懈,岳奇峰是顾南星的某位前任,苏懈知道岳奇峰,似乎也说得过去。 苏懈:“岳奇峰可以啊,能把你气成这样!不过你这么生气,还能这么冷静,而且刚才没有把她叫醒,第一时间去质问她,而是让她安心休息。” “冲这一点,我敬你一杯,respect!” 苏懈朝他举杯。 周止看他两眼,见他不似嘲讽,轻轻与他碰了碰杯。 苏懈:“离开春山医院后,有什么打算?” 周止:“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生活。” 苏懈有些意外,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在春山医院建一个心脏中心?” 周止无语:“你以为我要在春山医院建一个心脏中心,给她造一个金丝牢笼,把她永远困在这里,困在我身边?” 苏懈笑了:“少装,你难道没想过吗?我听顾南星说你还给她送了一套这附近的小房子,你不是就是想用她在意的东西困住她吗?她想要一个家,你就给她一个家,她想要工作机会,你就给她造一个最好的心脏中心。正常男人做不到的事情,你想做都能做得到。你就是这么想的!!!” …… 周止:“是,我是想过!可我不想那么自私,春山医院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离开。世界很大,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陪着她。你看到的那个,是被我自己亲手毙掉的方案。” “她已经很苦了,命运一直欺负她,我不想欺负她,我想看她笑。” 苏懈默了默,想起自己跟路辛夷说的那些话,心中很是复杂,最后也只是点点头:“行,你是情圣,我是小人。” 说罢,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空的点点星光。 周止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忽然开口:“若琳,是什么样的人?” 苏懈举着酒杯,看他一眼:“大半夜的,你问一个入土五年的人,没有听过一句话吗,休对离人放悲声。当然,如果你是想玩互相扎刀子的游戏,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奉陪。” 周止:“抱歉,我只是现在很想转移注意力!” 两人安静地看着窗外,俱是心里压着沉沉的大石头。 长夜漫漫,苏懈着实无聊,还是决定跟他玩扎刀子游戏:“岳奇峰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周止喝了一口酒,扎回去:“若琳活着的时候,你跟她说过,你喜欢她吗?” 苏懈没想到周止一出口就是绝杀,默默看他两眼:“王八蛋!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老子心脏不好,你能不能把我当个病人!你再提一句谢若琳试试!” 周止显然是喝多了,开始往外倒真话:“是你先开始的,我刚接招,你又玩不起了!你这人……看来还真让我猜着了!我本来很难受的,看见你也这么难受,现在舒服多了。” 苏懈:“……” 周止看他两眼:“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路辛夷,你跟她以前一样拧巴。” “你在她身上,看见了你自己。” “你们有一样的缺口。可偏偏辛夷她活成了你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样子,你也觉得她生命力很旺盛吧,尤其是现在的她,没有什么能打败她。” “她人美,心也美……” 说着,傻笑起来。 “只是……她的心受了太多的伤……即使我把整颗心都给她,即使我对她再好,好像也弥补不了万分之一……” “我们遇到的时候,太晚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903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路辛夷就站在门口。 她醒来后,看不见周止,找遍办公室也不见人,问了楼下值班的人员,才找上来。 没想到,听到了二人的后半段对话,心中的坚冰也慢慢融化。 第248章 天台 路辛夷忽然抬手,敲了敲房门。 站在窗边的两人俱是一惊,对视一眼,互相看看对方手里的酒。 苏懈先转过身去,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路医生。” 路辛夷走进病房,看看二人手里的酒杯,再看看桌上的那瓶乌龙茶。 苏懈抬脚想去阻止,路辛夷快他一步,先拿起来那瓶乌龙茶,闻了一下:“洋酒。” 她看看苏懈,目光越过他,去看他身后的冰箱。 苏懈挡住她视线:“没有了!” 路辛夷:“滚开!” 两人对视几秒,苏懈乖乖滚开。 路辛夷走到冰箱前,打开,随便拿出一瓶苏打水,瓶盖不是全新的,拧开过,她轻轻拧开,闻了闻:“白酒。” 她回头瞪了苏懈一眼,拿过床头的垃圾桶,将冰箱里的全部饮料丢了进去。 “从今天开始,你只能给我喝水。矿泉水,白开水,纯净水……如果再被我发现你喝酒,我就送你去见谢若琳。” 说罢,抱着垃圾桶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还站在窗边,从头至尾连身都没有转过来的周止。 她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懈看着路辛夷气鼓鼓走了,又看看周止,忽然捶他胸口一下:“行啊,挺硬气啊。” 周止很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苏懈将杯子里仅剩的一点点酒一饮而尽。 周止手里的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正要一口饮下,下一秒,一只手从他手里夺走了杯子。 是路辛夷。 苏懈看着去而复返的路辛夷,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很庆幸自己刚刚喝完了最后一口。 周止看着去而复返的路辛夷,眸色沉静如水。 路辛夷当着周止的面,将刚刚从他手里夺过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可是威士忌。 苏懈登时看得毛骨悚然。 周止知道她不善饮酒,洋酒太烈,对于初次喝的人来说,又辣喉咙又难以下咽,想去阻止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路辛夷是第一次喝,只觉得每次吞咽都又苦又辣,嗓子很不舒服,要烧起来一般。终是硬着头皮灌了下去,嗓子跟着咳嗽起来,眼泪几乎都要咳出来。 她一咳嗽,周止整颗心都软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搀着她出了903,进电梯后,她还在咳嗽,脸也咳得红起来,洋酒还是有点上头的。 周止想找颗糖给她含着,可糖都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外套被他脱在了502,他有些后悔,不该喝酒的。 可这一个晚上,实在太难熬了,他又不忍心去打扰睡着的她。 “你不会喝酒,没必要在我面前逞强。” 路辛夷眼里泛着泪花:“你不是要问我话吗?我现在喝了酒,说的都是真话。” 周止眸心微颤,她喝酒,是这个原因。 电梯到一楼,路辛夷问:“去哪里谈,回家,还是去你办公室?” 周止看她一眼:“听你的。” 路辛夷想了想:“去天台吧,头有点晕,脑子也有点热。” 二人一路来到天台,是之前周止坐直升机来的那个天台。 住院部虽然不算高楼大厦,最高只有十三层,可这里到底是明州市中心,目之所及,能看见璀璨的城市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已经过了零点,月明星稀,夜风很舒服。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吹了会儿风,都冷静下来不少。 路辛夷先开口:“岳奇峰跟你说什么了?” 周止:“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路辛夷:“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如果你也没什么要问,我就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手臂被他拽住,力道不轻。 双方对峙了几秒,他先撑不住:“你跟他……上床了?” 他问完,便已经开始后悔。 夜色中,她一脸冷淡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你说,我就信。” 夜风习习,他看着她的脸,想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一颗心慢慢破碎。 想起电梯里,岳奇峰看她背影的眼神。 想起那一晚,她一袭红裙给他送汤,主动又大胆的反常行为。 想起四年前,她突然出现在上海的大房子里…… 仿佛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在他脑子里一片酒气混沌之际,忽然听见一个很肯定的声音。 “没有!” “我除了你,谁也没有……” 他立刻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夜风一吹,周止一颗几乎要窒息的心似乎终于得以喘息,他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听见他心跳很快很快:“除了这个,他还跟你说什……” 下一秒,他捧起她的脸,吻住了她。 两人都喝了酒,气息混杂着酒气,风一吹,大脑也慢慢沉醉,越吻越动情,刚刚冷静下来的心和身体又都燥热起来。 他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三年前,从北京回来后,就那么反常。 为什么三年后,岳奇峰出现后,又那么主动。 难道只是某种巧合。 她借着淡淡月华看清他眼中的羞赧和小心翼翼,忽然笑了:“笨蛋,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见过的人渣越多,就越喜欢你。” 他那颗因为喝了太多酒,此刻还有些昏沉沉的脑子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唤醒,犹是觉得恍然如梦。 轻轻捧起她的脸,喝了酒的脸上还有不加掩饰的傻气,嗓音暗哑:“辛夷,我好开心,你再说一遍。” 她脸上染了红晕,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情欲,总之是美极了。 风温柔拂过她额间碎发,她眼睛亮晶晶的,整张脸也越发动人。 她哑着嗓音,开心地说:“我说,我爱你,阿止。” 四周的一切声音仿佛戛然而止。 他忽然紧紧拥着她:“辛夷,我也爱你,我很爱你,我一直都在等你主动说出这话。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不管谁在我面前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 她摇摇头:“阿止,你很好,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都很好。是我自己习惯了一个人,是我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起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学着依靠你,相信你。岳奇峰的事情,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还有很多问题,什么都不要问,相信我,好吗?” 他点点头:“好,我信你。” 第249 狗粮 翌日八点,天高云阔,惠风和畅。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春山医院各大群里被一系列照片刷屏,是路辛夷和周止手牵着手,走进春山医院上班的画面,其中一张二人牵着手从那块石碑前经过的抓拍,更是在每个群里疯传。 「周院长和路医生人还怪好的,知道我没吃早餐,给我送狗粮」 「不装了?????」 「好一对金童玉女啊」 「啧啧啧,周院长笑得真是……没脸看了」 「没人管管我们这些单身狗的死活吗」 「不如把我们这些打工狗杀了,给他两助助兴吧」 两人手拉着手,一路大大方方走进春山医院,看懵迎面而来的每一个医护人员,有人吃瓜,有人鼓掌,有人偷瞄,有人视而无睹…… 总之,不要太热闹。 一身病号服的苏懈刚走到大厅,头发如同鸡窝一般,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听见骚动,扭头看去,便看见了这一幕。 周止看见苏懈,故意朝他举了举和路辛夷十指相握的手。 路辛夷在一旁无语地摇摇头。 苏懈:“……真幼稚!” 他双手插兜,顶着一头张扬的金发,游魂一样地飘过去:“亏我高兴一晚上,以为你们两昨晚会分手。我都打算在春山医院门口放鞭炮了。” 路辛夷心情好,懒得理他:“这么早,你不在病房待着,出来干嘛?” 苏懈:“看美女咯,你们春山医院美女多,我出来养养眼。” 周止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你们聊吧,繁星今天有个线上晨会,我要参加。” 苏懈:“春山医院的韭菜还不够你割的,真是日理万机啊。” 周止叉着腰,看他一眼:“你要是随顾南星,叫我一声姐夫,我也受得起。当然,你要是随若琳,叫我一声哥哥,我脸皮厚,也不介意。” 苏懈微愣,随即:“老子叫你哥哥,你敢应吗?” 周止:“我有什么不敢的,来,哥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嫂子,路医生,来,叫声嫂子来听听。” 苏懈:“……” 路辛夷:“……” 苏懈看路辛夷:“他一直都这么贱?!” 路辛夷:“……嫂子就算了,我不喜欢搞背德文学,还是随顾南星,叫姐姐吧!” 周止默默给路辛夷点了个赞:“来,叫姐夫。” 苏懈:……………………… 周止离开后,苏懈看着容光焕发的路辛夷:“我下午就走了,回北京。” 路辛夷:“顾南星电影首映,你去吗?” 苏懈:“顾影后的场,还是要捧的!” 路辛夷:“顾南星到底为什么喜欢你?” 苏懈:“全天下的女人,除了你!没有人不喜欢一个有钱长得帅,随时会死,而且对女人没有任何威胁的男人!顾南星没跟你说过吗,本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短命,只有挂在墙上的男人才最老实!我不需要挂在墙上,我就很老实!毕竟,我这副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 路辛夷:“……你扎自己这么狠,疼吗?” 苏懈:“呵呵,刚才你跟姓周的夫妻双打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 路辛夷:“……” 苏懈:“总之,我要走了,不要太想我。想我也可以偷偷打电话给我,放心,我不会告诉姓周的!” 路辛夷:“滚!” 第250章 威胁 中午,路辛夷去食堂吃中饭路上,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是一串数字,没有录名字。 岳奇峰! 路辛夷按了录音,才接起来,不说话。 岳奇峰:“你挺厉害啊,傍到了新创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还把他哄得团团转,我跟他说你跟我睡过,给他戴了绿帽子,他都不介意。真是个大情种!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就是天真好骗!” 路辛夷:“岳先生,我手机在录音。” 岳奇峰:“你!” 路辛夷:“除了造黄谣,你就不能想点高级点儿的把戏,你这样虽然很对得起你的性别,但很侮辱我的智商。你要是没有别的手段给我见识一下,我就挂了!” “别挂!”话锋一转:“顾南星下个月电影首映吧。” 路辛夷脚步一定:“所以呢?” 岳奇峰:“春山医院门口有家星巴克,我在那里等你。十分钟之内,你不出现,我让顾南星上热搜,你信不信?十分钟,我忍耐的最大极限。” 路辛夷还想多问一句,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周围都是去食堂吃饭的同事们,只有她站在原地,在挣扎,在衡量……却也只是短短的几秒钟,转身而出。 经过春山医院门口那块石碑时,她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旋即坚定离开。 外面天气很热,她一路小跑来到星巴克,找到角落里悠闲坐着的岳奇峰。 她坐到他对面的位置,喘着气,直接开门见山:“照片和视频,你当年不是当着我的面删了吗?” 岳奇峰忽然笑了:“这年头重要文件,谁还没个备份!删了,也可以找回来!” 路辛夷:“我手上也有你不能见光的东西。” 岳奇峰喝了一口咖啡:“我记着呢!” 两人对视了几眼。 岳奇峰:“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啊。你就算把你手上的这些证据都甩出去,我最多也就是在网上被骂渣男,私生活混乱。你以为我怕被骂吗,又不会少块肉,我又不是你们女人,那么要脸!”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把我的黑料放在了网上,被我们家宵看见了,刺激到了她,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春山医院怎么办?你的周院长肯定会很头疼吧?”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两败俱伤的局面?” 路辛夷讽笑:“倒也没有两败俱伤,你毫发无损,你如果在乎林霄的死活,根本就不会让她在这时候转院!你巴不得我把手里的证据放出去,让林霄情绪崩溃,造成更加不可挽回的后果!到时候你就可以在网络上煽风点火,将矛头指向春山医院,或者是指向我。然后你就可以狮子大开口,勒索春山医院了!” 岳奇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果然,你比顾南星更有趣,更了解我。周止哪天要是玩腻了你,你可以来找我,我不介意要他的二手货。” 路辛夷依旧是面无表情:“你到底想怎样?” 岳奇峰:“看来我们现在达成共识了,你拿我没办法。我拿顾南星有办法!顾南星这几年事业这么不顺利,都沦落到做美妆博主了!好不容易有部小成本文艺电影上映,她肯定是铆足了劲,想干出点动静来的。这时候,要是爆出来……” 路辛夷冷冷打断道:“说条件!” 岳奇峰:“第一,我要一千万!” 路辛夷:“我没钱!” 岳奇峰:“你男朋友有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早上还在春山医院秀恩爱,他既然这么爱你,连戴绿帽子都不介意,区区一千万对他而言算什么!我已经很仁慈了!我本来是打算用这些东西,去威胁顾南星的。她大小也是春晖堂的大小姐,听说做美妆博主也挺挣钱的,可是谁让你倒霉呢,我在春山医院先遇到了你!你们姐妹两,我还是更喜欢你!谁让我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路辛夷眼神犀利地盯着他,须臾,开口:“是不是我给了你一千万,你就保证以后都不去骚扰顾南星!” 岳奇峰:“还有一个条件。” 路辛夷:“一次性把话说完会死啊?” 岳奇峰:“傍到了姓周的,说话就是硬气啊!不过你别做梦了,就你这种家庭背景,他不会娶你的!玩玩罢了,就算他想娶你,他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 路辛夷忍无可忍,站起身来。 岳奇峰:“急什么,坐下,我还有一个条件!” 路辛夷不坐,站着身子俯视着眼前无耻至极的男人:“什么条件?” 岳奇峰目光很下流地打量面前穿着白袍的女医生:“昨晚姓周的有没有狠狠虐待你?男人,我懂!昨晚你怎么哄好他的,今晚你就要怎么哄我。把我哄开心了,我就放过顾南星!” 路辛夷:“你做梦!” 岳奇峰耸耸肩,有恃无恐地站起来:“越溪酒店山野居,晚上九点,我等你。钱和人,一样都不能少!” 经过路辛夷身边时,突然又笑了笑,凑在她身侧,低声说:“哦,对了,要是你没有别的衣服穿,就穿白袍,我很喜欢。” 说罢,吊儿郎当地离开了。 路辛夷捏着拳心,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背影沉重地离开。 第251章 借钱 从星巴克出来后,路辛夷步履急促,直奔住院部三楼,走到护士站直接问:“林霄在哪个病房?” 护士面面相觑。 得到答案后,她直奔目的地。 很多问题是无解的,只有鱼死网破一个结局,路辛夷不怕。 她气势汹汹来到走廊最尽头最安静的vip病房门口,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窄缝。 她停下脚步,内心挣扎,因为身体原因,林霄这个时期应该已经不能下床了,只能躺卧,这对一个大龄产妇而言是很痛苦的。 以现在的医学水平,女性在她这个年纪生育,其实很常见,超出四十岁更是比比皆有。 可林霄不一样,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伴肺动脉高压。 她生这个孩子,是很有可能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路辛夷在门口站了一分钟,便离开了,她和岳奇峰之间这场风波,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将这个无辜的女人和她肚中的孩子卷入其中。 更不该让春山医院卷入其中。 否则,她和岳奇峰也没两样。 她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站在电梯口发呆,脑子里一团乱。 报警,是下下策。 眼下能拿出一千万,让她暂时解决这桩麻烦的,只有两个人,顾丰山,周止。 偏偏是她最难以启齿,难以面对的两个男人! 选周止,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留存了不到三秒,脑子里立刻闪出三个字:不可能。 选顾丰山……下辈子吧。 就在她发呆时,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苏懈已经换回了日常的装束,还是休闲西装,白t恤,长裤,松松垮垮,仿佛没长骨头一般。 路辛夷冷着一张脸进了电梯,看了他一眼,招呼都懒得跟他打。 苏懈看她不太对劲:“我都要滚了,你不应该很开心吗?” 路辛夷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很开心的笑。 苏懈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路辛夷忽然注意到苏懈手上的表,看起来很不便宜! 苏懈:“你喜欢啊,这是男款,改天我买个女款送你,不过情侣表,你敢戴吗?” 路辛夷听得头疼,立刻放弃了找他借钱的想法。 苏懈疯起来,没准比岳奇峰还麻烦。 电梯到了一楼,路辛夷出了电梯,苏懈追上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路辛夷:“病房退了吗?” 苏懈:“干嘛要退,我又不是住不起,以后你要是没事,可以去我病房休息。我免费借给你,不收你租金。” 路辛夷:“我有家。” 苏懈:“那是周止买的!你们现在感情好,你住得心安理得,哪天要是吵架了,以你的个性,还能住得心安理得吗?” 路辛夷脚步一定,瞪他一眼:“房本上写着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家!就算我跟他吵架,他也不会用这个要挟我,他从来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 …… 二人出了电梯,往大厅的方向走,苏懈拿出蓝牙耳机,准备边走边听歌。 路辛夷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能借我点钱吗?” 苏懈:“多少?” 路辛夷:“一千万。” 苏懈以为自己听错了,取下刚刚塞进耳朵的耳机,又问了一遍:“多少?” 路辛夷:“当我没说!” 说罢,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指指春山医院门口的方向:“好走,不送!” 苏懈没有任何犹豫地追上去,突然挡住她去路。 路辛夷心里已经后悔向他开口,笑笑:“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苏懈双手插兜,金发下眸色淡淡,他问:“现金,转账还是要支票?” 路辛夷呆愣两秒,眨了眨眼:“怎样都行,越快越好。” 苏懈:“把你的银行卡,开户行信息,还有你的身份证号发给我。” 就……这么轻松? 那可是一千万! 路辛夷默默咽下心底的震撼和没见识,在手机上操作。 苏懈看她低着头编辑信息,若有所思。 路辛夷发完信息,想起什么:“跟我回办公室,我把身份证押在你这里,你放心,不会用很久,我……” 苏懈:“不需要!你还不还都行,就当是我还你的救命之恩。” 路辛夷微愣:“一码归一码,要还的。” 苏懈:“身份证就算了,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答应我一个条件也行。” 路辛夷警惕道:“什么条件?” 苏懈:“上次我在丽江送你的笔,给你防身用的,放在我病房的枕头下了。你接受我的谢礼,就当是我借钱的条件。” 路辛夷:“……怎么看都是我占便宜!” 苏懈:“做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路辛夷:“我也有一个条件。” 苏懈:“放心,我嘴很严,不会告诉周止。” 路辛夷:“还有。” 苏懈:“也不会告诉顾南星。” 路辛夷:“好,成交!算我路辛夷欠你个人情。” 苏懈瞬间开心起来:“好啊。你自己说的!” 两人往路辛夷的办公室走,忽然有人叫苏懈的名字。 “苏先生!” 苏懈一边走一边看看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路辛夷扭头一看,不远处孙茂光目露精光朝着二人走来,最近秦峰的那个综艺节目还在拍摄中,孙茂光不知是为了找恋综真人秀的节目嘉宾,还是为了监督秦峰的工作进度,总之来春山医院的频率不可谓不高。 但凡长得能看的,都被他问过了。 孙茂光方才只是看见了路辛夷,想着是周止女朋友,本想过去打个招呼,没想到注意到了路辛夷身边的金发男子。 看了几眼,认出是大网红苏懈。 有钱,长得帅,听说还有病,活不久,单身,这几个元素加在一起,简直就是恋综节目的天选嘉宾人选。 孙茂光此刻看见苏懈,眼睛都要发光,兴奋道:“苏懈,我是你粉丝,我各大平台都有关注你。” 苏懈看他一眼,又看看路辛夷。 路辛夷想起周止说过的“我就是那个鬼”,小心翼翼介绍道:“这位是番茄tv的孙编导。” 孙茂光是周止高中同学的事情,她是一个字不提。 孙茂光:“你来春山医院干什么?看病啊,我跟你说,春山医院院长跟我是高中同学。” 路辛夷咳嗽起来,打断道:“孙编导,我们还有事,改天谈。” 孙茂光不能眼见煮熟的鸭子再次飞走,马上追上苏懈:“苏先生,考虑参加我们的恋综真人秀吗?” 苏懈:“有什么好处?” 孙茂光底气不足:“可以提升你的知名度。” 苏懈:“我不缺知名度。” 孙茂光底气不足:“还有……酬劳。” 路辛夷呵呵两声,酬劳这种东西只对她这种打工人有诱惑力。 苏懈会缺钱吗?刚刚借给她一千万,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气死人! 苏懈:“我也不缺钱。” 孙茂光一拍大腿:“你绝对缺个女朋友!” 苏懈停下脚步,看他两眼:“什么节目?” 孙茂光:“粉红恋人。” 苏懈目光一定:“你说什么节目?” 孙茂光:“粉红恋人。” 苏懈一把揪住孙茂光:“是哪个王八蛋把我手机号给你的!” 孙茂光:“我哪来你的手机号?有的话,我早就主动联系你了。” 苏懈:“放屁,就是你们节目组这段时间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投资你们节目。我一问,一个个全哑巴了!” 孙茂光目光一定,忽然想起什么来,事出周止,他只能看一眼周止的女朋友路辛夷。 路辛夷虽然不明白这中间的原委,可约莫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此时也是扶额头疼。 苏懈看两人反应,立刻就明白了谁是罪魁祸首!!! 他松开孙茂光,转身往行政楼的方向走,路辛夷很是头疼地跟过去。 孙茂光很不死心地跟着二人:“苏先生,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的节目女嘉宾都很漂亮的,而且……” 苏懈一把将路辛夷抓过来:“我喜欢她这样的,你们节目你有吗?” 孙茂光傻了:“她……她……她是……” 苏懈脸上明晃晃的挑衅:“我就喜欢跟周止抢女人,你去告诉他啊。” 说罢,气呼呼往行政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被自己此时的反应气笑了。 孙茂光一头雾水:“路医生,什么情况?” 路辛夷只能说:“他有病,身体和精神方面双重的,不适合你的节目。” 孙茂光哦了一声,犹是有些舍不得,又问:“那我让他投点钱呢?” 路辛夷:“……” 第252章 笔 路辛夷办公室。 苏懈盯着她桌上那盆光秃秃的绿植:“什么玩意?” “昙花。” 苏懈看她一眼:“花呢?” 路辛夷干笑:“在养。” 苏懈翻个白眼:“他送的?他不是喜欢送花吗,怎么改送这玩意了?” 路辛夷:“养成系的快乐,你不会懂的。” 苏懈无语,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昙花的花期是八月到十月,这都七月底了,连个花苞都看不见,他不会是拼夕夕给你买的吧?!” 路辛夷正在喝水,险些呛了一口。 …… …… …… 死一般的沉默。 苏懈看她两眼:“你居然没怼我?就因为我现在是你债主?路医生,你这样很减分。这年头,借钱的才是大爷。” 实在是太烦了! 路辛夷:“老娘不借了,你给我滚!” 苏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按了免提。 “苏总,钱已经打到了路小姐的个人账户。” “我知道了。” 说罢,挂了电话,一脸得意:“路医生,来不及了,这个人情,你赎不回来了。” 他见好就收,走到门口,回头来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路辛夷:“干嘛,还想让我给你跪一个?” 苏懈打个响指:“我有时候还挺佩服你的。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找我借钱,还是一笔你如果只靠当医生,可能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不怕我挟恩以报?我可没有你们家周院长那么高风亮节,我是个小人。久病成妖,我心理变态的!” 说着,露出了久违的神经质笑容。 路辛夷冷笑两声:“是,一千万我这辈子只靠当医生,是挣不出来的。那不然呢,我以身相许,你敢要吗?” 苏懈呆愣两秒,只觉得她此刻残忍至极:“我有什么不敢要的。看得着吃不着,拿回去供起来也好。你说的,萤火虫不是拿来捉的,是拿来看的。” 路辛夷想起那天在清溪公园,她确实说过这话,没得反驳。 苏懈:“怎么,后悔三年前救了我?” 路辛夷:“从我学医第一天开始,救人就被刻在我的基因里。基因这个东西,是很霸道的。救你是我自愿,无关对错。自然也就谈不上后悔不后悔的。” 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 苏懈看她眼神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鬼使神差问了一句:“那郭安呢?救他,也不后悔?” 郭安两个字自他口中砸出时,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止了。 放在脖子伤疤上的手指突然定了定。 苏懈敏锐捕捉到女医生脸上一瞬即逝的晦暗,心头一动,立刻便意识到是自己过分了,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就要离开,走到门口,还是问了一句:“你这样,活得不累吗?” 路辛夷看他两眼:“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借钱。” 苏懈心中自是了然,耸耸肩:“岳奇峰嘛,需要我帮忙吗?” 路辛夷:“不需要!借你的钱当道具用几天,过几天等林霄的事情结束,我就报警。” 她虽是这么说,苏懈还是不死心:“他约你在哪儿见,我陪你去。” 路辛夷假装没听见。 苏懈:“你就不怕你去了,门一开,里头的人不是岳奇峰,是周止。到时候你一张嘴说得清吗?你自行赴约,就是心虚,岳奇峰想怎么给你泼脏水就怎么泼脏水。你根本玩不过他。带上我,我是个病秧子,而且我是个有钱人,岳奇峰不敢把我怎么样的。这样,周止那边,你也好交代!” “否则,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周止看见,会发疯的。” 苏懈说完这番话,路辛夷很肯定道:“你不当编剧真是可惜了!不过,岳奇峰是不会为了我的事情,找周止的。” 苏懈确实不解:“为什么?他连你的竹杠都敲,最近肯定是穷疯了。这人穷疯了,能想到最快的捷径就是吸别人的血,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应该找最粗的大腿来吸。周止现在就是这根大腿!” “我要是他,我就去找周止。” 路辛夷笑了:“你以为岳奇峰蠢,其实他精明得很。在他看来,我跟周止只是露水情缘。像周止那种门第,拿一个女人去威胁他,是最没有威慑的。除非岳奇峰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有钱男人也许会精虫上脑,心甘情愿拿钱给吹枕头风的女人。可如果有另一个男人利用这个女人来敲他竹杠,那就是另当别论了,这种情况下,这个有钱男人通常是不会给钱的!连带着这个女人也变得面目可憎,不再喜欢!” “岳奇峰他比我更懂男人,尤其是有钱的男人。” “至于你,天真。” 苏懈用异样眼神看着路辛夷。 路辛夷:“岳奇峰就算要敲周止的竹杠,也不会拿我来敲。而是利用林霄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这关系到春山医院所有人的利益。” “这才是真正能威胁到周止的核心利益。” 她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懈笑道:“那他还真是不了解周止……他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发大财的机会。” 路辛夷:“我没那么重要,周止也没有那么好骗。” 苏懈看她一眼,摇摇头,轻声笑了笑。 路辛夷:“你要是没事,可以滚了!” 苏懈有些不甘心地点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声轻笑,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路辛夷终于松了口气,手机在这时收到银行的提示信息,看到数字时,还是忍不住的心惊肉跳,数着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她平时什么也不怕,眼下借了苏懈的一千万,瞬间觉得矮人一大截。 钱还真是王八蛋。 下班后,她在抽屉的武器库里找了找,似乎都不太适合随身携带。 她想起苏懈说的那支笔,笔放在身上倒是合情合理,不引人注意。她去了903,推开病房,一切如故,苏懈的吉他,日语书,画板之类的东西都还放在原位。 好似他也不曾离开。 她走到床前,翻开枕头,下面果然放着之前的那个盒子,打开来,是之前在丽江他要送的那支笔。 旋转笔筒,笔芯会出来。 按一下按钮,笔尾会弹出一把尖尖的锋刃,当刀子和尖锥都行。 她拿着笔盒出了电梯,刚走到大厅,迎面看见周止在等电梯,安秘书也在一侧,似乎是要出门。 安秘书先看见了她,对她笑笑。 周止回望过去,看见她从住院部那边走过来。 路辛夷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盒,没打算隐藏,小跑过去,对二人笑笑:“要出门吗?” “去趟上海。” “去找你堂弟?” “嗯,他中午说方案给不了,找我开个会。我去盯一盯,看看到底什么状况。” 说着,看见她手里的笔盒:“这不是苏懈在丽江要送你的那支笔吗?” 他从她手里拿过笔盒,拿起摁了一下,看着冒出来的锋刃,皱了皱眉。 路辛夷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神情:“他人已经离开春山医院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下次见到他再还给他,我先玩几天。” 周止看她两眼,将笔放回去,递还给她:“你喜欢就留着呗,一支笔而已,我没那么小气。不过,小心别伤到自己。” 她有些意外地点点头:“放心,我可是外科医生,最擅长的就是玩刀子。” 想起什么,忽然又问:“那你今晚回来吗?” 周止:“我尽量明早回来吧。你有事?” 她马上摇摇头。 电梯来了,周止和安秘书进了电梯,朝她挥挥手,仍是在提醒:“小心,别伤到手。” 她点点头,让他放心,心里跟裹了蜜一般。 电梯门完全关上后,她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第253章 哥哥 烟雨江南,湖光山色。 傍晚时,下了小雨,暑气退了些,丝丝凉意,沁人心脾。 路辛夷打车到市中心的清溪湖,沿着一条小径步行到坐渡船的地方,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盎然绿意,起了风,树叶静静地摩擦,林子里沙沙作响。 夜色中,密密麻麻的细雨落到湖中,远方是北方和国外难得一见的人间至盛美景。 路上,雨势渐大,她买好门票,撑着伞在岸边安静地等船来,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心中一片戚戚然。 不知道,周止现在在做什么。 船在这时来了,她跳上船,交了船票。船是现在很少见的那种木船,需要手划,岳奇峰还是真是会挑地方。越溪酒店位于清溪湖风景区,最便宜的房间市价也要两千多。都穷得要敲竹杠了,还挑这么贵这么隐蔽讲究的地方。 估计是娶了女明星,警觉性比以前高了许多。 只是,白瞎了这一路的好景致。 手摇船穿梭在清溪湖的夜雨中,她撑伞站在船头,目光淡淡,手中拿着那支笔,不时地按一下。 雨声淅淅沥沥,如少女在深夜低泣。 前方湖中一片灯火通明的江南庭院,便是越溪酒店。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找到山野居,轻轻敲门。 门开了。 岳奇峰裹着浴巾打开门来,警惕地探出头去,见她是一个人来的,颇为满意,只是她穿得实在随意,衬衫,牛仔裤,帆布鞋。 兴致顿时少了一大半,难免不太叫人满意。 路辛夷眼神不屑地打量他上下,摇摇头,忍住了调侃的意思。 岳奇峰被她的眼神看得极为心虚:“你身上不会带了什么录音设备之类的东西吧?”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你搜查一下。” 岳奇打量她上下,目光最后落到她衬衫胸前口袋上别着的一支笔上,他拿过那支笔,看了看:“这是什么?录音笔,还是摄像头?” 路辛夷:“防身的。” 岳奇峰好奇地拿过那支笔看着:“你那么多刀子剪子什么的,还用得着用一支笔防身?” 岳奇峰的手指这时放在按钮上,眼看正要按下。 路辛夷将笔夺过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脖子上的伤就是被人用笔捅伤的,伤到了声带,再深一点,我就不能说话了……再深一点,小命就没了。” 她用这副残破嗓音,轻描淡写说着这样的话,简直可以用毛骨悚然形容。 岳奇峰:“进来吧。” 路辛夷走了进去,看看四周,是个很大的套房,窗外就是清溪湖风景区。 岳奇峰看着她的背影:“钱呢。” 路辛夷往床上一趟,一幅任君摆布的姿态:“工作太累,没心情伺候人。钱和人,你只能要一样。这一千万,我弄来很不容易的。我给你三分钟考虑,你要是都想要,我现在就滚。顾南星的事情,我不管了!” 说罢,点开手机,设置三分钟倒计时。 岳奇峰本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路辛夷,没想到她一来就推翻之前的交易,一时吃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看她有恃无恐地躺在床上,一时心痒难耐,跃跃欲试地也躺在一旁,但因为三年前吃过亏,一时心有余悸,不敢硬来。 他看了一眼大床两侧的床头柜,确定没有烟灰缸,花瓶之类可拿来伤人的凶器,方才放心许多。 岳奇峰:“你要是这么不在乎顾南星,三年前又何必为了她冒险。” 路辛夷笑了:“我跟顾南星同父不同母,从小就不太对付。三年前我帮她,只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了她。” 岳奇峰好奇:“你欠她什么?” 路辛夷:“难道你不知道吗?周止,是我从顾南星手里抢过来的。” 岳奇峰:“……” 路辛夷看他表情,的确是不知道,继续道:“所以她后来才一个人去了北京。一个从小被当做掌上明珠的南方富家女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北方,父母不支持她的理想也就罢了,又刚刚被讨厌的姐姐抢走了初恋,事业呢,想必也不会太顺利,自然心中苦闷。这个时候,如果她身边出现一个所谓的业界前辈,不需要多优秀,也不需要多帅,只要稍微像样子一些,知冷知热,支持她的理想。很容易趁虚而入。” 她把手放在头下,打量岳奇峰几眼:“对,我说的就是你这个人渣。” 岳奇峰:“……我对她不好吗?我大小也是个制片人,我给她介绍多少试镜机会,我陪她吃吃喝喝,四处玩乐。是她自己要离开我的。我在她身上付出这么多,她说分手就分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路辛夷叹口气:“你脚踩四五条船,还在她家里装监控,不跟你分手,留着过年啊?她没报警,已经很对得起你了!” 岳奇峰转过半个身子来,跃跃欲试地伸出手去:“那你不还是跑去北京帮她了吗?” 路辛夷冷笑:“我有什么办法,她大半夜的喝醉了给我打电话,骂我,说都怪我抢走了周止,抢走了她喜欢的人,所以她才会一时眼瞎,看上了你这个东西。我要是真的不管她,她要是有个好歹,我多少还是过意不去的。” 岳奇峰:“只是过意不去吗?我可还记得,你当年喝醉了,倒在酒吧里,主动搂着我叫哥哥。牺牲这么大,只是过意不去?” 虽已经过去快四年了,岳奇峰犹是清楚记得当时在蓝港附近的酒吧碰见她的场景。 北京十月底,已经有了些许的冷意。 他在吧台和朋友喝酒,眼前忽然走来一个倩影,女生看着年纪不大,脸是北方少见的江南婉约清丽那一挂,齐刘海,长发及腰,一袭白色长裙更是衬得整个人冷艳纯欲,眉眼却天真得很,勾人心馋。 岳奇峰看得心痒难耐,见那女生正不知道点什么喝,想来是不常来这种地方,他主动端着酒杯走过去搭话,两人聊了几句,他得知女孩刚刚博士毕业,但不肯说名字,说男朋友不让她来这种地方,说起男朋友,一脸的害羞。 这么漂亮的女博士,还名花有主,岳奇峰更感兴趣了,他给女孩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女孩皱着眉头喝了几口,不胜酒力,开始说胡话,一会儿说想男朋友了,一会儿说这酒太烈,美人醉酒,更添情趣……岳奇峰看得迷醉,更加心痒,待女生喝醉后将她带回了自己家。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最后关头,原本已经喝醉的女生不知怎么竟能突然清醒过来,双方拉扯间,女生用烟灰缸砸晕了他。等他醒后,已经被五花大绑绑在了一把单人椅上。女生将他家里的笔记本电脑,ipad,手机,硬盘等设备都收集起来了,丢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正在试密码。 女生的假发也摘下来了,露出了真容,仍旧是叫他哥哥,只是眉宇间已经褪去初入社会的青涩,全然不是刚才在酒吧害羞无知的样子。 “哥哥,你手机密码是多少?” 岳奇峰怒极,挣了挣,挣不开:“这是皇城根下,我要报警!” 下一秒,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你怎么不说你姓爱新觉罗。” 岳奇峰莫名被挨了一巴掌,这一下力道很重:“你到底是谁?” “哦,我吗?我是顾南星的粉丝呀。正主谈这种恋爱,我们当粉丝的,哪有不疯的。听说你给我们家南星姐姐戴绿帽子,还在她家里装监控。你可真厉害,我们粉丝没做到的事情,你都做到了!” 岳奇峰第一反应是:“顾南星还有粉丝?????” 又挨了一巴掌。 第254章 糖果 岳奇峰那晚也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却一直咬着牙不肯妥协,还是有几分骨气的。 直到女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五颜六色的小糖果。 岳奇峰:“啥玩意?” 女生:“皇城根下,派出所出警应该很快吧。” 岳奇峰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什么?” 女生:“你说是什么?当然是你们文艺界最害怕的东西。你说警察要是在你家里搜查出这种东西,你以后还用不要在圈里混?” 岳奇峰睁大眼睛:“你……你哪来的?” “当然是买来的,难不成我自己做出来的?我又不是学化学的!” 岳奇峰:“……警察来了,你也跑不掉。我就说这东西是你的。” 女生:“哦,行啊 ,你看警察相信你,还是相信我。我第一次来北京,一个人去酒吧解闷,结果你非要请我喝酒,还趁我喝醉了把我带回家。我想逃走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你家里有这种东西,吓得立刻报警……”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糖果”,心明眼亮。 岳奇峰只挣扎了几秒,说出了手机密码。 女生在手机上一番操作:“云盘密码是多少?” 岳奇峰没说话。 见他不说话,女生拿出自己的手机,嘀咕:“没想到来一趟北京,还能过一把朝阳群众的瘾。” 岳奇峰再次投降,说了云盘密码。 女生看了一眼其中密密麻麻的照片和视频,还有各种偷拍视频……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最后直接格式化,顺便注销账号,同样的方式清空了ipad和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 最后只剩下那个硬盘。 “还有别的云盘账号吗?” 岳奇峰生无可恋:“没了!” “好,那除了这个硬盘,还有别的u盘之类的东西吗?” 岳奇峰:“有本事你自己找一遍啊。” 女生摇摇头:“那也太累了,我让警察来找比较好。” 岳奇峰又是一口气上不来:“你够了啊。” 女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还有两人刚才在床上纠缠扭打间掐出来的淤青,刚才的情况其实不可谓不凶险,摸着脖子上淤青的地方,她心有余悸,却也只是一秒,随后,她拿出手机,用手机拍了照片,又在手边找了找。 岳奇峰:“你找什么?” 女生:“这么点伤,量刑太轻,我找把刀,扎自己两下,看起来惨一点……” 茶几上正好就有一把水果刀,只是看起来很久没用了。女生拿纸擦了擦刀柄,将刀柄放在岳奇峰手里,岳奇峰猜到她目的,怎么也不肯打开手掌,女生在他手腕上用力咬了一口,岳奇峰一时吃疼,张开手掌,女生趁机将水果刀塞在他手里,握牢握紧,以便在刀柄上留下指纹。 “行了,这把刀上现在有你的指纹,而且还是新鲜的。我扎自己几刀,都算在你头上。” 说着,拉开领口,比划着要从什么角度扎比较逼真。 岳奇峰已经生无可恋,求饶道:“行了,我认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切结束后,女生将硬盘拿走:“硬盘我拿走了,你以后要是还敢缠着顾南星,我就在网上爆你的料。以后离我们家南星远一点!” 说罢,甜甜一笑,她把刀放在岳奇峰手中:“你慢慢割,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拿起那袋五颜六色的糖果,还拿出一颗丢进嘴里。 岳奇峰看得目瞪口呆:“不是……” “哦,真的是糖果。你以为那种东西随便在哪儿都能买到吗?很贵的!我这么穷!” 说罢,离开了。 …… 第252章 倒霉 院子外,雨声更大了。 岳奇峰想起当年的糊涂账,叹了口气。 “三分钟已经到了!钱,还有人,你自己选!” 岳奇峰看着身侧女子的侧脸,一如三年前动人,他咽了口口水:“你先把钱给我!” 路辛夷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看着岳奇峰,露出天真的神色:“哥哥,你不喜欢我了?” 岳奇峰又想起三年前被她骗的事情,一听她喊哥哥,额头都疼起来:“钱!钱!钱!” 路辛夷下了床,站起来,拿出那支笔来,微微一笑:“没钱!” 空气静了静。 岳奇峰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你没钱????” 路辛夷活动活动筋骨:“嗯,本来是打劫了一个病秧子,转念又一想……” 转念又一想,周止要是知道了,即使嘴上不说,心中怕是会膈应。 昨晚天台上他抱着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苏懈孩子天性,阴晴不定,就算答应她不告诉周止,也难说得很,指不定哪天受了什么刺激,一时嘴快就说了出来。所以,她不能指望苏懈守口如瓶。她不想周止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得知,自己在无助时第一个求助的人不是他。 她在苏懈房间里拿到那支笔时,脑子里便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尤其是当她在电梯口遇到周止时。周止明明不喜欢她收苏懈的礼物,可看她喜欢,还是会装作不在意,让她收下。他进电梯时还在嘱咐她要小心手,那时她便在心里决定,苏懈的钱,一分钱都不能用。 她不能让她的阿止,再伤心。 …… 岳奇峰大跌眼镜,几乎要恼羞成怒:“你没钱你来干嘛?投怀送抱,你不会以为你自己值一千万吧?” 路辛夷笑了:“我当然没那么自恋。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把你手里关于顾南星的一切东西全部交给我。否则……” 岳奇峰笑了:“否则怎样,你能把我怎么样?” 路辛夷摁了一下那只笔,亮出锋刃。 岳奇峰先是愣了愣,随后有些无语:“都三年了,你就没点新花样?” 路辛夷:“走廊是有监控的,这支笔你刚刚碰过,上面有你的指纹。这次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拿起来看的。” 说罢,对着自己的脖子,眸光渐冷,似死如归:“我给你十秒钟考虑,否则我就自残了。” 岳奇峰明显慌了:“路辛夷,你疯了?!” 路辛夷笑:“我三年前就这么疯,你今天才知道吗?我数三二一,你不说话,我喊救命了。” 岳奇峰:“你!” 路辛夷突然正色,眼神锋利,嘴角含笑:“我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怕的。你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我用这种方式送你去蹲监狱,你应该谢我。” 岳奇峰一时情急,看向阳台外的院子:“周院长!” 路辛夷心一惊,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可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岳奇峰便趁机伸手去夺她手里的钢笔,路辛夷虽然是外科医生,平时工作量大,力气比寻常女生要大一些,却绝不是岳奇峰的对手。 两人纠缠间,路辛夷被岳奇峰压在身下,双手也被牢牢制住。 岳奇峰:“钱没有,那你就要拿你自己来肉偿。” 说罢,手用力一扯,力气之大,路辛夷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直接崩开,露出白皙锁骨,再往下一片雪白,刺人眼球。 岳奇峰俯身亲过去,动作非常下流。 路辛夷手被他牢牢制住,根本无法动弹,在他亲她脖颈处时,屈起膝盖,朝他胯下用力一顶。 岳奇峰锥心之痛,整张脸都疼得青起来,蜷缩着身子捂着身下。 路辛夷头发乱了,衬衫领口也松着,整个人形容狼狈,她仍旧是用那把钢笔对着自己的脖子,眼角有了泪意:“岳奇峰,我最后问一遍,顾南星的东西在哪里?” 岳奇峰疼得说不出话来。 路辛夷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岳奇峰不会无缘无故勒索她,他手里肯定是有东西的,他既然来赴约,东西肯定是随身携带的。她去卫生间,拿起他洗完澡换下来的衣服,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不放过任何一个口袋。 一无所获。 她一转身,岳奇峰已经追来了卫生间,堵着门:“路辛夷,你今天别想给我糊弄过去。你没有钱,你找你男朋友要!” 路辛夷笑:“他还给你钱?他要是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不杀了你都便宜你。我现在是在保护你!你应该付我保护费!” 岳奇峰:“……” 路辛夷:“顾南星的东西呢?!” 岳奇峰:“我要钱!” 路辛夷:“大哥,我没钱!你老婆不是大明星吗,她不是很有钱吗?你问她要啊?” 岳奇峰几乎要崩溃:“她看钱看得很严,我根本……” 路辛夷哈哈哈大笑:“哦,我明白了,你在外面欠了钱,又从你老婆那儿搞不到钱,只能穷疯了到处敲竹竿。你巴不得林霄生孩子出点事吧?” 岳奇峰:“我也是没办法的,路辛夷,你男朋友不是周止吗?他手指缝里随便漏出点,都够我缓口气了。你去找他要!” 路辛夷:“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挣钱很不容易的。岳奇峰,你快点,顾南星的东西给我,我今天真的很累了。” 岳奇峰干脆摆烂:“那你捅你自己吧,咱们俩一起死!” 路辛夷定了定,点点头,突然将刀锋朝着自己的左胳膊用力扎去,她力道拿捏得很好,胳膊划出一条七八厘米的口子,并不深,但出血很快,她手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流出,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形容非常可怖。 鲜血滴到地上,滴到她的帆布鞋鞋面上…… 她笑了笑,将那只笔轻轻往地上一丢,朝着外面开始喊:“救命……救命……” 房间隔音不错,外面能听到的声音其实很小,她是故意在给岳奇峰制造心理压力。 岳奇峰一听她喊救命,果然吓得脸色大变,头皮发麻,要扑过去捂她的嘴。 路辛夷只是胳膊受了皮外伤,见岳奇峰朝他扑过去,一脚踢开他,岳奇峰摔在地上,头磕到了地上。 路辛夷走到房间的门口,打开房门,站在房门口,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最后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岳奇峰:“你再不把东西给我,我就站在这里喊了。” 岳奇峰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不远处已然疯癫的女医生。 路辛夷等了几秒,捂着伤口,深呼吸,准备喊人:“救——” “我怕了你!”地上的岳奇峰忽然举手投降。 路辛夷手指撩开额前碎发,站在门边:“东西呢。” 酒店的服务生这时候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路辛夷加深语气:“有人过来了!东西在哪里?” 岳奇峰只得无奈妥协:“书桌上有个笔筒,笔筒里面有个u盘。” 就在服务生即将走到山野居门口时,路辛夷最后将房门关上了。 她走到套房客厅的书桌上,找到笔筒,里面果然有一个u盘。 她走到岳奇峰身边:“你还好吧?要不要帮你叫个救护车?” 岳奇峰:“滚! ” 路辛夷点点头:“对了,你退房的时候记得收拾一下地面,否则被人发现有血迹,你会有麻烦的。” 说罢,她在浴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洗脸,洗净手上的血,胳膊上的伤口只能去外面的药店买点红药水和纱布处理了一下了。 做完这一切,确认自己即使这样子走出去也不会吓到人,最后看一眼垂头丧气的岳奇峰:“岳奇峰,你要是再敢联系我,我真的就报警了。” 说罢,来到房门口,深呼一口气。 脸上重新拾起一个微笑,手拉开门。 周止就站在门口,正低着头,举起手正要敲门。 来不及四目相对,路辛夷光速将门关上,脸色大变。 周止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去上海了吗? 岳奇峰看见她打开门又将门关上了,一时有些意外,又有些害怕:“警察来了?” 路辛夷低声:“比警察可怕!” 还真让苏懈那个乌鸦嘴说着了! 还好,他刚才没看见她。 路辛夷走到岳奇峰面前,小声:“我警告你,你今天没有见过我!” 说罢,快速穿过客厅,来到露台,露台外就是院子,院子绕过去就是坐渡船的地方,只要在周止发现之前,离开犯罪现场就好了。 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 路辛夷一脸镇定地打开客厅的门,穿过露台,走向院子外。 一切都很顺利,路辛夷给自己催眠,直到看到前方渡口附近,安秘书突然撑着伞从路边走出来。 靠!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路辛夷很努力地笑笑:“江湖救急,你可以当做没看见我吗?” 安秘书神色复杂地看着路辛夷,只见她头发散乱,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也掉了,胳膊上还在流血,额头也在冒汗,整个人非常狼狈。 她犹豫着,忽然,目光一定。 路辛夷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异样,还是笑着:“我没事,但是……不能让……” 安秘书打断她,撑伞走到她身侧,为她挡雨:“路医生,来不及了!” 路辛夷笑:“你让开,就来得及!” 安秘书:“他就站在你身后一百米!” 路辛夷心头一窒,只觉得今日真是倒霉透顶,她慢慢转过身去,只见周止就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刚才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虽然没有看见她的脸,可看见她脚下的帆布鞋,也看见了帆布鞋上面的血迹。 路辛夷在想着如何脱身时,他便已经猜到她的逃跑路径,他特意绕道去酒店大堂那边,一路小跑去截她的道。 她完全转过身来了,胳膊伤口的血染红了衬衫袖子,顺着手掌滴落在地上。 她很努力地挤出一丝笑,习惯性地吹了吹头发,可怜弱小又无助…… 即使刚才被岳奇峰压制在身下时,她也不曾有此刻这般的害怕。 她并不知道,之前撩头发时,手上的血沾到了额头上。 她一吹头发,露出额头的血迹。 周止站在雨中,定定地看着她,目光自下而上,沾了泥污和鲜血的帆布鞋,流血的手,被血染红的衬衫袖子,松开的领口,额前的血迹,散乱的头发…… 最后是,她脸上的笑。 他一颗心仿佛被人横刀劈开,难以透气。 第253章 难堪 外面还在下雨。 路辛夷躲在安秘书的伞下,见周止淋在雨中,这才想起自己手里就有伞,她撑起伞朝他跑过去。 安秘书默默走开了。 周止个子高,路辛夷用左手高高举着伞,见他头上和肩膀,还有脸上都淋湿了,抬手想替他擦一擦。 他见她用受伤的左手高举着伞,心口又是一窒,从她手中夺过伞柄。 见他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她努力笑了笑,笑得很心虚,也很讨好:“我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 见他还是不说话,她更加心虚,一心想尽快离开这里,逃离这场令她不堪的狼狈,主动挽着他的胳膊:“阿止,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他终于开口:“先把你伤口处理一下。” 她拽着他往渡船的方向走:“这附近没有药店,我们坐船回市区,我马上就处理好。” 安秘书在这时撑伞走过来:“周总,我问酒店前台借了药箱,先过去简单处理一下吧。” 路辛夷一脸头大地看着安秘书,恨不得眼神瞪死她。 周止关心她的伤,听安秘书这么说,点了点头。 三人来到酒店大堂,安秘书用借来的药箱,帮着简单清理伤口。 周止就坐在一旁,看着她胳膊上露出的那条七八厘米的口子,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还是笑着:“是我自己弄的,我有分寸,不……疼……” 大堂里空调开的低,她衬衫领口敞着,又淋了雨,袖子上也沾了血,坐在大堂里难免惹人侧目。 他脱下西装的外套,轻轻给她披上。 她往身上拢了拢,心里暖暖的,很感激地看他一眼,小声问:“你不是去上海了吗?” 周止强忍着心中的情绪,没好气看她一眼。 他本来是和安秘书要去上海的,半路上收到章义打来的电话。 他担心岳奇峰还有其他动作,安排章义盯着他,章义向他汇报岳奇峰一天做了什么,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什么,说中午岳奇峰在春山医院的门口见了路医生,不过两个人只谈了不到五分钟,就分开了。 周止立刻想起下午看见路辛夷拿着苏懈送给她的那支笔,想起她说要玩几天,顿时有些担心,他问章义岳奇峰现在在哪来,章义说在清溪湖风景区的一家酒店。 周止犹是有些担心,让安秘书开车回去,车刚开下高速,章义的电话又来了,说看见路医生坐船来了。 看样子,两人像是约了在这里见面。 …… 说完,周止眉心一凛,站了起来,起身往岳奇峰的房间方向走。 路辛夷一急,安秘书正给她擦药,不让她站起来,她眼疾手快,见他要走,一只手抓住他裤腿,恳求道:“你不要去找他,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事情我已经解决了,都结束了。” 他回头来看她一眼,语气依旧很淡:“你跟他的事情结束了,我跟他的事情还没开始。” 路辛夷不肯松手:“那我跟你一起去。” 他忽然笑了:“你可以一个人去见他,我为什么不可以,还是你怕他吃了我?”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尽是不屑和傲气,让她十分陌生。 她忽然意识到知道自己此刻的担心有多多余,甚至是有多可笑。 周止不是她,他永远不会是被困在那个房间里,只能用最愚蠢最豁得出去的方式自保的人。 岳奇峰对他,除了畏惧,只有畏惧。 他一个眼神,她忽然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房间里的大象,一直都存在,只是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忽而松开了手:“看来我不用向你解释了。你进了那个房间,就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就会知道,她真正是什么样的人。 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她很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刚才面对岳奇峰,即使是最凶险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害怕,羞愧。犹如三年前,她也从未后悔过冒险,只是偶尔想来多少会有些后怕。 毕竟,一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可此刻,周止要进去了,一切就另当别论了——那个房间里有她挣扎的痕迹,有她的血迹,他那么聪明,自然会明白她遭遇过什么。 他会更加不理解,因为这些,对他而言,明明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解决——钱。 路辛夷:“要是他找你要钱,理由和我有关,你最好一分钱也不要给。” 周止冷冷看着她,几秒后,鬼使神差地问:“我要是给了呢?” 第254章 欺负 周止要是给了钱。 那她路辛夷就是个笑话,她的挣扎是笑话,她的勇气是笑话,她这一晚上所面对的一切困境都是笑话。 包括她割自己的那一刀,她流的每一滴血,她这晚上的图谋算计,心惊胆颤……全是笑话。 三年前的半夜,她接到顾南星酒后的电话,那是顾南星去了北京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在此之前路辛夷逢年过节,还有一些重要的日子,都会主动给她发微信,可她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顾南星在电话里喝醉了酒,哭得梨花带雨,讲述自己的遭遇。 路辛夷第二天便请了假,飞去北京,一整夜她都在想要怎么办,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周止,向他求助的。 可是……顾南星因为周止,已经一年多没有跟她联系。由此可想,周止在她心中,还是很重要的。 顾南星第一次在顾家见到他的时候,正是大二暑假,还没上大三,还是个少女。路辛夷自己也是少女时代过来的,她虽然没有在少女时代尝过暗恋滋味,可她完全懂得“初恋”二字在一个女孩心中的份量。 顾南星若非是喝了酒,若非是真的无人倾诉,又怎么会在半夜给她打电话。 她若是转头就将这些事告诉了周止,告诉了顾南星的初恋,并祈求他去解决她的困境,这一切,对于顾南星而言,未免过于残忍了些。 三年后,她不告诉他,除了有顾南星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春山医院和林霄。 她没想过要瞒着他,只是打算等林萧的事情结束,再跟他好好说明原委。 现在想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 路辛夷很快恢复了清醒,忽然揩去眼泪,直视着他的眼睛,笑道:“如果你给了他钱,我们……” 她想说,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甚至,可以到此为止了。 可看着他的眼睛,她根本说不出这样绝情的话,明明她已经甩过他一次了,按说第二次应该驾轻就熟,可此刻她心中满是不舍。 而且她根本就分不清,她的不舍,究竟是自己不舍得和他分开多一些,还是她舍不得叫他难过多一些。 安秘书看看二人:“弄好了,我去外面等你们。” 路辛夷松开抓着他裤腿的手,将原本披在自己身上的他的西装轻轻放在沙发上,最后看他一眼:“我累了,我要回家了。” 说罢,背影落寞地离开了。 她没有说任何狠话,他却从她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挣扎和无奈,心软得一塌糊涂,当她将衣服放下,转身要走时,他忽然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她心头一怔,隔着泪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有路过的客人看他们,他拿起自己的西装,还是仔细给她披好,深深看入她的眼:“我气的不是你一个人这么晚来见他,我气的是,你永远都学不会爱惜你自己,更学不会相信我。” “你陪我一起去。我不能让他白白欺负你,更不能让你白白受伤。” 她哽咽道:“他没有,是我自己……” 他轻轻替她拭去眼泪,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有没有,我说了算!” 说罢,抓牢她的手,朝着山野居的方向去了。 第255章 朋友 走廊里灯光明亮,章义就守在山野居房间门口,正在玩手机,看见周止拉着路辛夷过来了,马上收起手机。 二人走近后,章义见周止黑着脸,大气不敢出,只默默指了指房间里:“我一直在这儿,没出去过。” 周止看他一眼:“你下班吧。” 章义:“嗯?” 周止:“我让你滚!” 章义哦了一声,默默滚蛋了。 周止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如果你不想再面对一次……你可以站在门口等我。” 路辛夷:“你不怕,他看见我也在,不会跟你说实话。” 周止沉了口气:“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好骗的?” 说罢,叩了叩门。 房间里,岳奇峰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心烦意乱之际听见敲门声,很不耐烦地问道:“谁啊?” 外面静了两秒,传来一个清润朗正的声音。 “周止。” 岳奇峰吓得一个激灵,下一秒从床上坐起来,打开门,只见周止和路辛夷站在门口。 他一时有些慌,这是什么故事发展。 周止是来给路辛夷出气的??? 他再看看站在周止身侧的路辛夷,只见她眼角含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就是做这副可怜样子,骗了周止来给她出气吗? 明明是她摆了他一道! 她竟然还有脸叫周止找上门来。 周止看见岳奇峰没穿衣服,只裹着一身浴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他问她:“你来的时候,他就这样?” 路辛夷点点头。 周止对岳奇峰冷道:“我给你一分钟,把衣服穿好。” 随后拉着她的手,不等他请他们进门,自己走了进去,经过洗手间时,看见地上未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心中又是一疼。 他抓牢她的手,走进客厅,窗外还在下雨。 岳奇峰穿好衣服,重新走了出来,看看周止,又看看路辛夷,先发制人:“周总,可惜你来晚了,不然就能看出好戏。” 周止:“哦,是吗?什么好戏?” 岳奇峰:“啧啧啧,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喜欢这种女人。” 听他语气,路辛夷大概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以为自己不在现场,岳奇峰会给她泼脏水,否则周止也不可能在天台上问她是否和岳奇峰上过床那张荒唐的问题。 没想到,他当着自己的面,也能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 周止语气仍旧很淡:“她是哪种女人?” 岳奇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道:“捞女呗。她跟你在一起还能图什么,当然是图钱。她外面情况多得很,我三年前在酒吧遇见她的时候,她骗我说她是个博士,装得那叫一个清纯,一口一个哥哥叫我。对,她今天还叫我哥哥呢。不信你问她。我说周总,你头上绿帽子都不知道戴了多少顶了,兄弟我真是看不过去了,才会提醒你的。” 他说完这一大串,周止皱着眉,扭头去看身侧的人,眼神有些不敢相信。 半天,开口道:“你叫他哥哥?” 路辛夷:“……” 岳奇峰:“……”(这是重点吗????) 路辛夷脚指头开始抠地了,只得尴尬地笑笑。 周止看她反应了然了,凑在她耳边,小声道:“行,你给我等着!” 岳奇峰见两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咬耳朵,一时哽住,有点没眼看,咳嗽了一声:“我说,周总,你这样……” 周止忽然打断他:“你约我女朋友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岳奇峰很快反应过来:“不是我约她,是她约我。” 周止:“证据呢?” 岳奇峰:“……” 周止:“她约你干什么?图你身子?还是图你钱?什么东西是你岳奇峰有的,我周止没有的。哦,我没老婆,你有老婆。”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口味这么重?” 路辛夷已经听不下去了,瞪他一眼,一点正形都没有。 岳奇峰:“口味重的人是你吧,周止,你居然喜欢这种淫……” 下一秒,岳奇峰左脸挨了一拳。 周止动作太快,路辛夷一时也看呆。 周止活动活动手掌:“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继续说。” 岳奇峰捂着被揍的左脸,气急败坏:“姓周的,你也欺人太甚了,你以为你爸是周国强,你就了不起啊。你除了会投胎,你还会什么?” 周止嘴角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冷笑,语气很淡:“会投胎,就是了不起啊。” 屋子里静了几秒。 岳奇峰只差要哭了:“我要报警!!!!” 周止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喂,坚叔,没打扰您休息吧?” 一听到“坚叔”两个字,正要掏手机报警的岳奇峰脸色大变。 周止:“哦,没事,就是想起来好久没有跟您联系了。嘉余还好吗?是吗?去支教了?去哪里支教?贵州山区,难怪一直联系不上,可能山里信号不太好……” “我瞎忙,对,我最近在明州这边,刚刚接手了一家私立医院。不太好做,不过我脸皮厚,慢慢来吧。” 岳奇峰听周止在电话里和“坚叔”聊起家常,似是很熟悉的样子,一时心虚不定。 寒暄够了,周止话锋一转:“坚叔,是这样,我有个北京来的朋友,姓岳。你有印象吗?” 岳奇峰一听周止跟坚叔提起自己,马上冲周止摇头,满脸写着求饶。 周止:“对,是那个女明星林霄的丈夫。是吗?这么巧,你也在找他?他欠你钱了?我怎么知道的?哦,他最近穷疯了,到处勒索人,勒索到我……未婚妻头上了。” 他说未婚妻三个字时,路辛夷一阵脸红,落入他眼中,晃了晃心神,愣了两秒。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又笑起来,笑得腼腆:“嗯,她啊,她比我厉害,她是外科医生,我只会挣钱……改天吧,有机会我带她去澳门看您老人家。应该的,您是嘉余的叔叔,就是我的叔叔。” 岳奇峰现在恨不得遁地三尺了。 周止:“哦,对了,坚叔,岳先生现在就在我身边。你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吗?” 说罢,将手机递给岳奇峰。 岳奇峰愣了两秒,颤抖着手接过电话来:“坚叔……”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岳奇峰将电话拿开一点,但又不敢拿开太远。 周止沉了口气,看了一眼露台,小声对她道:“他可能要聊好一会儿,我们去外面等他吧。” 路辛夷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露天,外面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都仿佛寂静下来。 她好奇道:“嘉余是谁?” 周止:“在英国念硕士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家里开赌场的。我让张珣帮着问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巧,岳奇峰欠债的那家小赌场,就是嘉余家里的。” 她又问:“坚叔是?” 周止:“嘉余父母早亡,坚叔是他叔叔,坚叔自己没有孩子,把嘉余当成亲儿子一样。” 她点点头,似乎是有些意外:“头回听说,你居然还有朋友。” 周止:“嗯,嘉余很有意思的,改天介绍给你认识。他是学艺术的,回国后办了画展,开了一家美术馆,倒闭了。后来突然跑去出家,在山上呆了三年,下山后接手了坚叔的赌场,差点给他干黄,听说他干了半年,营业额降了七成,把坚叔气得不行。后来他估计就跑去支教了……” 路辛夷听得头皮发麻:“听起来比苏懈还神!你居然会跟这种人做朋友?” 周止:“可能因为我自己太无聊了,所以喜欢有趣的人。你不嫌我无聊吗?” 路辛夷:“……” 四周一片空寂。 雨后空气很清新,心旷神怡。 周止忽然问:“你真的叫他哥哥了?” 路辛夷:“……” 周止:“我平时让你叫声老公,都跟逼良为娼似的,你倒大方,在外面,叫别人哥哥。” 路辛夷:“……” 第256章 复仇 过了约莫五分钟后,岳奇峰五味杂陈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他看见周止手机屏幕上的屏保,是路辛夷之前做完第一台全程直播的主刀手术后,全部手术人员在手术室门口的合影。 因为路辛夷还戴着手术用眼镜,他辨认了好久,才认出最中间周止身边的女医生就是路辛夷。 岳奇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很不情愿地走到露台,将手机还给周止。 周止:“你跟坚叔说完了?” 岳奇峰:“坚叔答应,我欠他的钱不用付利息了,而且给我半年的还款期。” 岳奇峰看了一眼二人,很不情愿地说了一声:“谢谢。” 周止:“我不是帮你,只是不希望林霄出事。现在你的定时炸弹解决了,该解决你和我女朋友之间的问题了吧。” 岳奇峰沉了口气:“对不起,路小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止先笑了:“岳先生,账要是都像你这么算,我们搞金融的都可以去做慈善了。” 岳奇峰:“明白,她划了自己一刀,我也划自己一刀呗。” 说罢,又回到卫生间,找到之前路辛夷丢下的那支笔,出来时,又特意洗了一下,洗去上面的血迹,以免周止看见又要迁怒于他。 他拿着笔出来,挽起袖子,正要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一刀,忽然听到周止又开口了。 “岳先生,划一刀,不算公平。” 岳奇峰:“你什么意思?” 周止:“你对她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她一整个下午都要殚精竭虑,还要工作。还要想办法瞒着我,下了班,又要来这里见你,强忍着恶心在这里和你周旋,和你斗智斗勇,最后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来解决你这个大麻烦。” “自你出现后,她的不安,她的惶恐,还有她的担心……你告诉我,这些加起来,应该怎么算?” “不是只有身体上的伤害才叫伤害,再说了,她割自己一刀,是事出无奈,是下下之策,是为了自保的唯一方法。她是医生,她被你逼到什么绝境,才需要割自己一刀。” 他语气还算平淡,声音却轻轻发抖。 身侧的人有所动容,把头别过去,躲在他身后。 “你现在割自己一刀,不过是为了了结一切,你只是疼一会儿,而且你还因此解决了整件事。凭什么,凭什么她所受的一切伤害,能被你这么轻易的揭过去。就算她答应,我也不答应。” 岳奇峰拿着刀,有些不知所措:“那你想怎么样?让你女朋友在我身上三刀六洞?” 周止:“法治社会,别来这套!” “再说了,我女朋友胆子小,干不来这种事。” 岳奇峰目瞪口呆,只差要当场暴走:“……她胆子还小?????” 周止一脸平静:“嗯,我们家路医生打雷都怕呢。” 躲在他身后的人又被他逗笑,想起雷雨夜二人的约定,一阵心神荡漾。 岳奇峰很不耐烦了:“那你到底想怎样?” 周止:“第一,你先划自己一刀,身体上的痛苦先补偿一下;第二,你这辈子都不许出现在她面前,更不许联系她,顾南星也是一样;第三,我查到你名下有好几家影视工作室,左手倒右手的把戏,这些小伎俩我也略懂一些,我已经跟税务局举报了,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会很忙。希望你司的财务状况经得起检查!友情提醒你一句,补税的话,要快点!” 岳奇峰脸都绿了:“周止,你!” 周止:“你急什么,这些只是正常操作,我还没开始欺负你呢。” “第四!我查到你在马来西亚有个私生子,林霄知道吗?” 路辛夷匪夷所思地看着岳奇峰,露出满头的问号。 这又是什么瓜? 这要是放出去,可以热搜霸榜三天! 岳奇峰也露出茫然的神色:“你……你怎么知道的?” 周止:“干嘛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你不是问我,会投胎有什么了不起吗?挖坟而已,资本的基操罢了。我这还只是挖到你而已,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回去睡个觉,明早起来我说不定可以知道你父母的过去,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我听说他们都是公务员,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我查,查多深?” 岳奇峰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直接给周止跪下了,打了自己一巴掌。 岳奇峰:“周总,都是误会,误会。” 周止:“现在知道怕了?我还没开始查呢,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你的员工,你的亲人们……我不介意一个一个查下去,我不妨告诉你,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个社会没有人经得起查!我不介意让他们因为你而臭名远扬,生活变得一塌糊涂……所有账,都算在你头上!” “现在你知道,我除了会投胎,还会做什么了?” 会拿捏人。 很会拿捏人。 岳奇峰彻底破防:“周……周总……有什么事你冲我一个人来。你有权有势,你欺负我一个普通人算什么。” 周止拧起岳奇峰的衣领,眼神凌厉:“我以强凌弱,确实无耻。那你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我只要一想到,她曾经因为你这种人而心烦,纠结,挣扎,痛苦……我恨不得让你从这个世界上立刻消失!你凭什么!她为什么要因为你这种渣滓,而……” 说着,已经哽咽起来。 自顾南星跟他说过她童年的遭遇后,他这段时间脑海里时常会浮现一个淋在雨中的女孩。 是童年的她。 是少女时代的她。 她一直站在雨中,思南镇的流言蜚语是雨,路晚舟的忽视是雨,顾丰山的冷漠和自私是雨,沈峤的欺辱是雨,甚至是同为女孩的顾南星的存在,对她而言,也是这雨的一部分…… 生活这场狂风骤雨,几乎要将小小的她压垮。 她一个人行走在这场风雨中,以瘦弱身子艰难抵抗着一切,艰难地长大。 她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谈个恋爱,又因为他而失去了工作,还被自己亲手所救的病人而捅伤,险些不能说话…… 她受了这么多的苦,却还能将自己拼凑完整,努力去当一个好姐姐,努力去当一个好医生,努力去当一个好女儿…… 努力站在他面前,去接受他的爱意。 他一直都很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路辛夷有多不易,有多难得。 他小心呵护,在心里为她撑起一把伞,希望能替她遮蔽一部分的风雨。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凭什么区区一个岳奇峰,就能重新伤害她…… 岳奇峰看着周止眼中喷薄而出的怒火,只觉得大事很不妙,他忙去看向路辛夷:“路医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路辛夷拦住他:“算了,我们走吧。” “ 不能算!” “岳奇峰,你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你最好祈求我心情好,否则我稍有不顺心,我就要拿你出气!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活在恐惧和不安中,你记住,你从今往后所过的每一天安稳日子,都是我赏给你的!没办法,你把柄太多,我想弄死你多的是办法!” 说罢,看着他手里的笔:“你还等着干什么?想让我动手?” 岳奇峰愣了愣,看着还残留着水珠的锋刃,心中不寒而栗。 周止吼道:“划啊!你连一个女人都不如!” 岳奇峰还是下不去手,几欲崩溃。 下一秒,路辛夷从他手中夺过那只笔,周止以为她看不下去,想提前结束这场闹剧,哪知她只是冷冷看了一眼那把锋刃,随即动作飞快地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外科医生的手很稳,也很快。 血流哗啦,岳奇峰反应了两秒,才捂住脸,尖叫出来。 路辛夷面无表情地将带血的锋刃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轻轻摁了回去,又看周止一眼:“我肚子有点饿了,回家吧。” 语气不能再平淡了。 周止按下心底刚刚升起的悸动,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好。” 第257章 算账(一) 此间事了,二人坐船返回市区。 夜凉如水,手摇船在湖面驶过,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又慢慢消失。 安秘书默默坐在船尾。 路辛夷站在船头,看着夜色中的清溪湖,心中一片沉静。 男人走到她身侧:“想什么?” 四野黯淡无光,只有船上挂了灯笼。 她借着微弱灯光,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赴约?” 周止:“你有想保护的人,保护的秘密,我不问了。” 夜风吹来,泛起丝丝凉意,他从身后将她搂紧在自己怀中,关切道:“冷不冷?” 她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心尖微颤,久久难以平息。 回到家中,已是十一点左右,她一进门便疲惫得躺在沙发上歇息,男人一把将她拽起来,她这一晚浑身沾染了雨气,汗水,还有别的男人的气息,血气,一想到这些,他便不能平静。 “你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出来我再跟你好好算账。” 他脸色浮躁,语气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她打个寒颤,缩着身子看眼前高大清俊的身影:“我都受伤了,你还好意思蹂躏我,你禽兽啊?” 他眸色如墨:“路医生谦虚了,你体力哪有这么差,再说你都敢大半夜一个人去见岳奇峰,你还怕我?” 说着,将她往卧室推:“拿衣服,去洗澡,快点!” 他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周远扬打来的,他这才想起这茬,走到阳台去接电话:“喂,远扬……嗯,路上出了点事。” 怕那头细问,他语气很不客气:“你方案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周远扬不知说了什么,他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不八卦会死,是吗?明天早上十点之前,我邮箱收不到你的方案,你就把你女儿送给我养吧。” 本来这通电话可以到此结束了,那头周远扬不知死活又说了句什么,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远扬,刚才那七个字,你再说一遍!!!” “下次见我的时候,记得跑快点,你死定了!” 说罢,挂了电话,一脸烦躁地扯掉领带,去冰箱里找了找,只找到几罐啤酒,拧开一饮而尽,喝到第三罐的时候,路辛夷洗完澡出来了,她很有自我保护意识,穿的是一身长袖长裤的睡衣。 传递出来的意思很明显:求放过。 头顶刚洗过的长发用毛巾裹了起来,整个人,只有一张白生生的脸露在外面,五官似乎也比白日里更干净突出了些,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原始美感。 “你刚刚跟谁吵架,那么大声?” 他不答,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她又看见他手上和茶几上的啤酒罐:“你晚上没吃饭就喝酒?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她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回来!” 他说:“咱们俩的账还没算呢。” 她知道躲不过去,眨了眨眼:“你好像很会算账。” “工作需要。” 他曲着一只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啤酒罐,整个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凌厉地盯着她,不时喝一口啤酒,像是在盯一只落入圈套的猎物。 他开口:“三年前的旧账就不算了,只说今晚。第一,你叫岳奇峰哥哥?这个怎么算?我现在很不爽!” 屋子里安静极了。 她悻悻点头:“我是愿意叫,就怕恶心到你。” 周止:“谁稀罕!” 说罢,猛灌了两口酒。 她听他喉咙吞咽啤酒的声音,很用力,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几秒后,慢慢凑近,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张白生生的脸凑到他面前,尝试去缓解尴尬。 “阿止……哥哥?” 第258章 算账(二) 他吞咽啤酒的动作顿了顿,看她两秒,眼神像黑夜里一望无底的深渊。 其实是有反应的,只是他掩饰得很好,随后伸出手指来将她身体轻轻推离自己稍远一些。 “少来这套!我算账呢!” 语气严厉得像在繁星开晨会一般! 说罢,还要拿啤酒罐敲一敲茶几,提示她注意态度! 她很意外,悻悻点头,看来,今晚确实很难善了。 她干脆盘腿在沙发前坐下,拍手鼓掌:“我们周院长真是当代柳下惠,美色当前坐怀不乱,佩服。” 男人不屑地笑笑:“路辛夷,你裹成这样,叫美色当前?想使美人计,也得有点最基本的诚意吧。” 她被激起好胜欲:“周止!你逼我的!” 说罢,真的起身往卧室的方向去。 男人喝着酒,幽幽道:“又想来上次那套,换衣服,梳头发?道具都被我撕了,我看你怎么演!” 女人走到卧室,转过身来:“哦,你撕掉的那件是黑色的,同一款我还有白色的,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我看你一只手撕不撕得过来!” 说罢,打开衣柜去找“道具”。 手还未伸进衣柜里,下一秒被人拽过来,丢在床上,男人欺身而上,借着酒气制住她双手,声线暗哑:“我跟你算账呢,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卧室的灯没开,客厅的灯洒进来,照得卧室内一片幽光,暧昧又危险。 他手指抚着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无比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在酒店大堂里,是不是想跟我说分手?” 她心又是一沉。 她当时并没有说出口,她以为他不知道,没想到他看懂了她的眼神。 这回是真的完蛋了。 下一秒,她主动仰起头,飞快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吃吃地笑起来,好看极了。 他喝了酒,脸上泛起淡淡的醉意,被她如此主动地亲了一下,犹是愣了愣,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补偿我?” 她主动撩起他的白衬衫,不紧不慢地解他的皮带,动作有点急,手指时不时碰到他皮肤:“不是补偿,我想起刚刚你教训岳奇峰的样子,实在是太……” 太帅了……太有魅力了……太霸道了……似乎都不太准确。 她凑在他耳畔,声线诱惑:“太要命了!” 她一时之间,只能找到这样的形容词:“阿止,我们先做,做完你想怎么算都可以啊。” 如此令人耳红的话,她说起来没有丝毫的害羞,满脸都是俏皮灵动,让人难以自持。 若是平时,他早已忍不了了,可此时脑子里犹有一丝理智尚存——做完,这个账还他妈怎么算!!! 眼见着她已经解开了他衬衫好几颗纽扣,他一把拽住她双手,喉结滚动,很艰难地克制住内心山崩欲裂的邪念。 “算完,再做!” …… …… …… 路辛夷愣愣地看着他:“周止!你!” 简直可以遁入空门,立地成佛了! 她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双臂,开始摆烂:“行,你算!你算!你好好算算!你今天算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死定了!” 周止直击要害:“你要分手,这个怎么算?” 路辛夷本来是有些愧疚的,可刚刚他那么恶劣,她都已经那么投怀送抱了,他脑子里还只想算账,叫她心底那点子愧疚消磨殆尽,荡然无存! “你幻听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分手了?你哪只耳朵听见的?你周院长这棵大树,我靠定了。天打雷劈都赶不走!” 她讲得信誓旦旦,下一秒,窗外一记惊雷劈下。 路辛夷:“……” 打脸来得太快,屋子里静了两秒。 周止捏着她脸上的软肉:“路辛夷,听见没,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你现在学会在我面前撒谎了,啊?” 又劈下一道雷。 她忽然可怜起来,抱着他的手臂,一汪春水地看着他:“打雷了。” 周止板起脸:“撒娇没用!早干嘛去了!” 路辛夷巴巴地看着他,眼底潮意更甚:“阿止,打雷了。” 他还是没明白她的话外之意,没想起二人关于雷雨夜的约定。正想说她两句,让她专心算账,下一秒被她捧起脸,很动情地吻了起来,吻着吻着,她手又开始很不老实地四处游走,来到某个位置。 他急急地抓住她的手,忽然想起来二人说好打雷要接吻的约定,呼吸乱了乱:“接……接吻就接吻,你乱摸什么,平时不看你这么急!!!” 欲壑难填,路辛夷一脸震惊,又有几分可怜地看着他。 他亦是浑身燥热,可理智仍旧占据着上风,这个账,天打雷劈也要今晚算! 第259章 算账(三) 为了能顺利算账,周止从床上下来,站在床前,叉着腰,试图保持冷静。 “还有,你知不知道我这一晚上有多担心,我到现在饭都没吃。” 她幽幽道:“我也没吃……” …… 他瞪了她一眼:“路辛夷,我算账呢!我都快烦死了,这一晚上头发都要白好几根!我都不敢想,万一你要是……” 她赶忙捂住他的嘴,满眼都是心疼:“不会的,像今晚这种情况,狭路相逢,无非就是谁比谁更豁得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有社会地位,有妻子,有家庭……我什么都没有,我不怕他。大不了就是……” 她见他眸色骤然黯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忽然抱住他:“我说错话了,我有你。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我有阿止这颗小太阳,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嘴甜得可怕。 他冷静得要命。 “幸福个屁,幸福你舍得去跟人家拼刀子!幸福你割自己一刀!有什么事情不能交给我解决吗?” 她黯淡了,周止今晚摆明了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又是顾南星,是吧?三年前就是因为顾南星,我就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之后,顾南星就一直没有搭理过你。我说你们怎么突然和好了?还变得这么好,都是因为你三年前去了北京,帮她解决了岳奇峰这个难缠的前男友,是吧?” 他伸出一只手掌来,从拇指一直数下去:“我们来数数,这是你的理想,你妈,你弟弟,你妹妹……” “最后,这个小拇指……” 她抓住他的手,讨好地笑笑:“不是的,阿止不是小拇指,你怎么能是小拇指呢?” 他笑着拆穿:“我当然不是小拇指!因为我连小拇指都不如,这根小拇指代表的是你路医生的病人。苏懈也好,易菲也罢,甚至是吴院长!你紧张你任何一个病人都多过紧张我!我周止,在你路医生心里根本就排不上号!” “你但凡有一点点在乎我,你都不会把你自己弄成这样!” ……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又劈下一道雷。 路辛夷也不敢故技重施去索吻了,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这个账到底要怎么才算算完呢??? 显然是一堆坏账,烂账! 怎么平! “过来!”是命令的语气。 神情很冷峻,眉眼没有一丝情意可讲。 她乖乖挪过去,凑到他面前。 他伸手去摸一摸她脖子上的伤疤,语气又软下来:“辛夷,你知道吗,自从我知道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之后,我心里就像被人钉了一根钉子,一开始只是疼一疼,可我听着你每天咳嗽,听着你的声音,那根钉子便要深上几分,那颗钉子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一起了,我本来以为我的心已经疼麻木了,可今天我看见你胳膊上的伤口,还有你要跟我说分手时的眼神,就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拧那颗钉子……” “我二十六岁认识你到现在,我不可能用这颗血肉模糊的心去爱别人了,这颗心也容纳不了任何人……你居然还要跟我分手。” “而且是这种烂理由!” “你为什么可以轻易有这种念头?” 他说着,眼中似有泪光涌动。 忽而,话锋一转:“路辛夷,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如果是,我今晚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说罢,眸色欲深,单手解开衬衫仅剩的几颗纽扣。 “我知道你能忍,既然你这么能忍,今晚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许叫出来。” 她脑子懵懵的,看他眼神,只觉得房间里的气氛非常危险,有一瞬间想逃,被他用力抓了回来。 “不是要做吗?当然要做,这一晚上的坏账烂账都只能用这种方式填平。” “路辛夷,不许叫,疼你就忍着……” “抖成这样,这才刚刚开始,就受不住了?平时不是很能忍吗?” “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吗?你给我记住,以后想也不许想,这就是我的答案!” “哭什么,不许哭,对不起,你还会说对不起,我不要听对不起,你知道我喜欢听什么,说给我听,乖一点……” “这么快就求饶了,我的惩罚还没开始呢。我叫你别哭了,你越哭我只会越兴奋。” “什么,叫我停下来?刚刚是谁胆子那么大,这么快就不行了?啊?” “路辛夷,不许闭眼,看着我,我从前就是对你太好了,你今晚长长记性……” 风暴不知过境几轮,她哭得越来越凶,他一颗心都被她哭乱,终于结束这场“算账”,喘息着给她擦眼泪:“没出息。” 她红着眼,小声骂道:“王八蛋,我没吃饭。” 他火气又上来了:“……我也没吃!” ……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两人各自洗了澡,又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吃的,零食是没有的,最后还要她来做饭。 她动作很快,他在客厅等了约莫十多分钟,她便端来一碗面。 只是,只有一碗。 蹲下时,她身下一阵酸疼感袭来,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姿势,好不容易才坐定,开始吃起来。 他目瞪口呆:“我的呢?” 她饥肠辘辘,狼吞虎咽:“你刚才龙精虎猛的,我以为你不饿,所以就只做了一碗。” “……” 他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叫。 “路辛夷,你要不要这么记仇?” 她得意地吃着面:“冰箱有吐司,你对付两口吧。” “我不吃吐司,我要吃面。” 说罢,就去夺她手里的筷子,她哪里肯松手,两人一阵角力,这时,路辛夷手机响了,她放过筷子去看手机。 他趁机接过,吃了起来,刚吃一口,他手机也响了起来。 心胸外科的群里,张静然发了一条信息,林霄羊水破了,现在妇产科正在全力帮她生产,她血压很高,随时都有休克危险。 已经凌晨了,在看见这条信息后,谢志恒和张泉很快就回复了。 「我立刻回医院。」 「我也出发了。」 群里还有其他医生也在积极回应。 路辛夷看见赶忙回复:「我十分钟赶到」 路辛夷顾不得那碗面了,赶忙去换衣服。 周止手机上也第一时间收到了信息,两人动作默契地一致,他穿衣服很快,想起她一会儿可能要抢救,要消耗大量体力,又是一阵心疼,他将那碗面端到她面前。 她正在扣扣子:“不吃了,你吃吧。” “张嘴,不吃完不许出这道门。” 她穿好衣服时,面也吃完了。忙碌完,他领着她出门去,她手忙脚乱,丢三落四,他默默在后面给她收拾残局。 出了门她想起来:“手机忘了拿,门,门,门还没锁。” “手机我拿上了,门我也锁上了。” “咳咳……” “给你,水。” 夜色中,二人赶回春山医院,一路直奔妇产科,那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抢救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路辛夷换了消毒服,进入产房,周止被隔绝在外,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没多久,谢志恒和张泉也都赶来,还有其他妇产科的专家教授,一行人都进了产房。 内里一片繁忙,周止看看四周,一同等待的都是林霄这头的工作人员,助理,营养师,经纪人,唯独不见岳奇峰。 按说他应该回来了。 周止看了一眼里头的状况,每个人脸上都很专注平静,看不出太焦急的神色,可看着内里的气氛,情况应该是很糟糕。 他问林霄的经纪人:“岳先生呢?” 经纪人一脸烦躁:“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周止给岳奇峰打电话,听见那头说了什么,眉头一皱。 经纪人看周止神情不太对:“不是吧,他又搞什么幺蛾子?” 周止:“他在派出所,寻衅斗殴!” 第260章 算错账 经纪人一脸不可思议,很是烦躁地咒骂几句:“他可真行……媳妇在鬼门关生孩子,他在打架!” 周止也是一头雾水,分开不过几个小时,岳奇峰怎么就能把自己折腾进了派出所,这是什么运气。 “这样,我去一趟派出所,把他保出来,他是孩子父亲,这种时候,还是要在的。” 经纪人有些意外地看周止一眼,点点头:“麻烦周院长了。” 周止去地库开车,中间手机一直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没有来电,这才想起另一只口袋里还有路辛夷的手机。 是苏懈打来的。 周止着急要去派出所捞人,启动车子后,这才接了电话,语气很不耐烦:“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嫌命长啊?” 那头苏懈愣了几秒:“怎么是你接电话?” “她在工作。你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苏懈:“别别别,你来也行。” 周止那头听完他说了什么,眉头几乎要皱成一个川字。 涉事的派出所并不远,距离春山医院不到二十分钟路程,晚上不堵车,一刻钟便到了。 周止走进派出所,问了值班的警员,警员将他领了进去,才走到办公室门口便听见苏懈和岳奇峰吵架的声音。 苏懈:“我为什么要道歉,他欺负我一个残疾人!” 岳奇峰:“警察,他就是个疯子!今天可是他先动的手!” 苏懈:“老子说过了,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谁叫你运气不好,碰见老子。” 岳奇峰:“听见了吧,他就是故意的!” 做笔录的警员在一旁直叹气。 领着周止进去的警员头疼地摇摇头:“吵一个多小时了,那个姓苏的说自己有病,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啊。” …… 周止:“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止沉着脸走进去,只见岳奇峰头上又添了新伤,还缝了针。 苏懈看见周止,朝他挥挥手,对岳奇峰炫耀道:“看见没,保我的人来了。” 岳奇峰脸上的划伤已经处理过了,涂了药,看见周止走了进来,本来以为是来捞自己的,转头就听见周止是苏懈的朋友,脸色一时更难看了。 苏懈一脸开心地朝着周止走过去,伸手要与他击掌。 周止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到岳奇峰面前:“跟我回春山医院。” 苏懈一脸震惊:“你不是来保我的,是来保他的?” 周止瞪一眼苏懈:“闭嘴吧你。” 警员看一眼周止:“你认识他们俩?你是他们什么人?” 周止无奈指指苏懈:“这是我妹夫。” 苏懈:“别,我是他情敌!” 警员看看周止,又看看苏懈。 岳奇峰看看苏懈,忍不住吐槽:“你不是喜欢顾南星吗?” 苏懈几乎要跳脚:“谁跟你说我喜欢顾南星了!” 岳奇峰撩开额头的头发,露出额头缝针的另一边,那里有一道疤:“那你半年前把我头砸成这样,这块疤就是当时留下的,不是为了顾南星?这才过去半年,这边又被你砸一下,怎么着,你有强迫症啊,一左一右,还得对称!” 苏懈心虚地摸摸鼻子。 周止无语地看苏懈两秒,不过岳奇峰这番话,倒是解开了他心底一个盘桓已久的的巨大疑惑。 岳奇峰还想继续纠缠,周止目光犀利,瞪了他一眼。 岳奇峰立刻老实了。 办好手续,周止领着二人出了派出所,要上车时,岳奇峰和苏懈不约而同去拉副驾驶的门,苏懈瞪了他一眼。 岳奇峰:“我懒得跟你一个残废计较!” 苏懈去拽周止的衣服:“听见没?听见没?他嘴好恶毒!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让他告你精神侮辱!” 岳奇峰翻个白眼,嫌他幼稚,主动去开后车门。 一路回到春山医院,苏懈从后视镜中看见岳奇峰脸上的伤,回过头去:“你脸上的伤口蛮酷的,路辛夷弄的?” 岳奇峰看了一眼周止的后脑勺,一言不发。 到了春山医院车库,三人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来了。 苏懈突然搂住岳奇峰的脖子,对周止道:“你先上去,我有话要跟他说。我们坐下一班。” 周止看了一眼时间,懒得理二人,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苏懈突然问岳奇峰:“钱还在你账户上吧,给老子吐出来!” 岳奇峰:“什么钱?” 苏懈:“装什么,你不是勒索路辛夷一千万吗?你以为你被划这一刀,就值一千万吗?你也配!趁着老子现在心情好,懒得报警抓你。你自己把钱吐出来!” 岳奇峰恍然大悟,想起路辛夷说过,打劫了一个病秧子:“你就是路辛夷说的那个病秧子?” 苏懈愣了两秒:“……她在外面是这么说我的?真是忘恩负义的女人!不管了,你先把钱还给我!” 岳奇峰:“路辛夷有钱,居然没用!” 苏懈愣了愣,皱眉:“那你脸上的伤?” 岳奇峰正要解释,电梯门开了,周止赫然站在里面,目光犹如深渊。 苏懈和岳奇峰被他气场所震,面面相觑,苏懈反应了两秒,看了一眼电梯,他只看见电梯门关了,忘了去看电梯有没有升上去,周止这货一直站在电梯里,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苏懈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路辛夷,借钱的事决不能告诉周止。 顿觉,大祸临头。 周止走出电梯,对岳奇峰:“你先上去,我跟他聊两句。” 岳奇峰很老实地上了电梯,临走时还幸灾乐祸地看一眼苏懈。 电梯上行,看上面的数字这次是彻底上去了。 地库里很安静。 苏懈心虚得很:“嘿嘿……你能不能装不知道,不然我对路医生很难交代的。” 周止脸很黑,无语地笑笑:“她敢开口,你敢借,你们两还真是……” 苏懈求生欲爆棚:“不配不配,山鸡哪能配凤凰,我这种病秧子哪配得天仙下凡的路医生。你周总,才是路医生的良配!” 空气静了静。 周止看他两眼:“你这张嘴还真是……”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周止:“你不是喜欢她吗?” 苏懈:“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去追吗?那你喜欢一朵花,就一定要把那花朵摘回家吗?我跟你一样,希望路医生笑口常开。” 周止:“那能不能拜托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四周静了静。 苏懈眸心微颤,淡道:“只要她开心,我可以离她远一点!” 周止没说话了。 电梯又来了,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电梯上行。 苏懈忽然想起什么:“她没用我的钱,那她怎么从那里离开的。” 周止淡道:“她划了自己一刀。” 苏懈:“……” 周止站在角落里,抱着双臂,拧着眉,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苏懈:“周院长你好大的福气!她宁愿划自己一刀,也不肯用我借给她的一千万。你现在还做这副头疼的样子给谁看?” 周止摇摇头:“账算错了!” 第261章 开心 产房内,正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 手术室里汇聚了妇产科和心胸外科两大科室的医护人员,负责人几乎全部在场,一行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周止和岳奇峰,林霄经纪人等一行人都等候在手术室之外。 是个很漫长的夜晚,所有人都替手术室的产妇揪碎了心。 黑夜过去,天光渐明时,孩子顺利出生。 护士疲惫的嗓音掩饰不住的开心:“是个女孩。” 手术室里的十几人,无论是妇产科的医生,还是心胸外科的医生,都短暂松了一口气,每个人看向那个红彤彤,刚刚脱离母体的小生命时,俱是目光无限温柔。 因为女婴的出生,手术室内原本已经紧绷了三四个小时的气氛明显有所缓和。 路辛夷目光温柔地望着那个身上满是胎脂的女婴,心中百味杂陈。 女婴啼哭声很微弱,远不如正常婴儿嗓音洪亮,此时在众人听来,却是这世上最动听最曼妙的天籁。因母体原因,女婴天生比正常孩子体弱,需要被送进保温箱二十四小时细心查看一段时间。 女婴刚被送走,护士提醒:“产妇心跳停止了。” 谢志恒对忙碌了一夜的妇产科的相关医护人员:“各位,接下来就交给心胸外科了,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说罢,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进行抢救。 抢救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林霄的生命体征暂时恢复,被紧急送往心胸外科icu病房进行二十四小时查看。 岳奇峰,经纪人一行人都跟着病床一路移动而去,门口就只剩下周止。 周止看见谢志恒出来,第一个上前去,紧张询问:“谢主任,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志恒取下口罩,脸上有被口罩压出来的痕迹,他年纪大了,连夜奋战,此时依旧精神矍铄,目光淳淳:“患者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如果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她能挺过来,问题应该不大。” 周止眉心拧着,依旧是提着一颗心。 谢志恒拍拍他肩膀:“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医生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要看患者自己了,我们要相信一个母亲的求生意志。” 周止点了点头。 张静然,路辛夷等一众医生随后出来,人人皆是一脸疲惫。 谢志恒对众人:“辛苦大家了,很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辛苦张医生了,她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女中豪杰。” 众人都纷纷鼓掌。 张静然没忍住,哽咽起来:“谢谢大家昨晚能赶来,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谢谢……” 她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笑中带泪。 路辛夷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张医生辛苦了,很棒。” 张静然抱住路辛夷:“没事就好……” 周止在一旁,动容地看着这一幕,跟着鼓掌:“辛苦大家了,我代表春山医院谢谢大家,帮助春山医院又度过了一次难关。” 说罢,轻轻鞠躬。 大家很快散去,周止和路辛夷走到人群最后面,并肩而行。 他温声问道:“累不累?” 她活动活动酸涩的脖子:“不累,就是有点饿了。” 两人去食堂吃饭,路辛夷吃得津津有味,反而是周止有些心不在焉。 “放心,以我的经验来看,林霄应该没事。” 周止:“我没想这个。” “那你想什么?” 周止:“听说你找苏懈借了一千万,打算什么时候还给他?” 路辛夷正在喝汤,险些呛了一口,心里咒骂道:苏懈这个大嘴巴! “马上还!马上还!”她悻悻开口。 周止慢条斯理吃着饭:“所以我昨晚上的账算错了?” 一说到算账,她心有余悸,脸都黑了:“又是怎么个算法?” 周止:“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找他借钱,不找我借。可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借了一千万又不用,怕我吃醋?” 路辛夷一脸坦诚:“主要是我太穷,怕还不起。” 周止被她拙劣的谎话逗笑,认真看着她,声线清润:“路辛夷,你就这么喜欢我?” 喜欢到,明明有别的选择,却宁愿一个人孤身冒险……宁愿割自己一刀…… …… 他是幸福的,却又觉得这样的幸福过于她而言过于辛苦,他明明是想让她幸福的。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一口气。 午餐时间,食堂内都是用餐的医护人员,人来人往,喧哗嘈杂。 路辛夷,你就这么喜欢我? 她听见他清朗的声音说出这话,心脏倏地漏了一拍。 四周的喧哗仿佛静止。 像是某种隐秘心事突然被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含笑看着她,正色道:“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了。任何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不对,我还在生气呢。” 他问:“你生什么气?” 她冷觑着他,小声道:“你说呢!!!” 周止哭笑不得:“……你还生气?我昨晚都快累成狗了,我……” 她瞬间脸红,瞪他几眼,看看四周:“闭嘴吧你。你最近最好离我远一点,我不想看见你。” 周止:“……善变的女人。” 路辛夷的气生了足足有一个星期之久,这一周内发生了很多大事。 先是林霄挺过了危险期,在社交网络上通报母女平安,并发表长文感谢春山医院从上至下对自己和孩子的付出,着重感谢了一位名叫张静然的女医生。 消息在网络上再度掀起热议,春山医院也再次登上热搜。 苏懈自那晚之后,不知是心虚,还是心事已了,翌日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路辛夷自己跑了好几趟银行,完成了网上转账,终于把钱全额还给了他,总算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没过两天,《闪闪发光的职场新人》第一期节目正式上线,节目是中午十二点播出的,那天整个春山医院食堂几乎每个人都在观看节目,可谓壮观。 这一周内,路辛夷每天都会趁着吃中饭的时间,去妇产科看林霄的女儿,林霄自在icu度过危险期,意识清醒后就给孩子取了小名,叫“开心”。 小娃娃长得太好看,正常孩子出生都是皱皱巴巴的,小开心在保温箱只待了两天,便开始出落得白白嫩嫩,继承了母亲的傲人五官,鼻梁挺拔,眉目清秀,活脱脱一个小美人胚子。 每天都有很多医护人员趁着休息时间跑去看她。整个妇产科都是一片喜气洋洋,欣欣向上。 这天下午,路辛夷看完门诊,闲来无事,又跑去妇产科看小开心,还拿了一个小小的洋娃娃玩偶去逗她。 保温箱里的小女婴安静甜睡。 她只顾着看小开心,没注意到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躬身看着保温箱里的孩子。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第262章 比赛 虽是一周未见,听声音便也知道是谁了。 她头都懒得歪,眼睛只盯着熟睡的小开心:“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孩子,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生。” 怕吵到开心睡觉觉,路辛夷没有久待,从育婴房出去了。 周止:“你还记得上周我打电话跟人吵架吗?” 路辛夷觉得好笑:“没印象。你还会吵架?” 周止:“算账那天晚上。” 已经过去一周了,提起算账,路辛夷还是一阵头皮发麻,很快又想起来,她洗澡时,确实听见他在外面很大声地打电话。 路辛夷:“想起来了,你那天跟谁吵架?” 周止:“周远扬。我跟他说,他要是不给我方案,就把他女儿给我养。你猜……” 不等他说完,路辛夷打断他,用看人贩子的眼神看他:“你变态啊,别人的女儿为什么要给你养?我要是周远扬我就报警抓你。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 说完,突然又好奇起来:“周远扬说什么,把你气成那样?” 周止刚才被她怼了几句,黑着脸快步往电梯口走,不搭理她。 路辛夷难得见他吃瘪,偷笑不已,一边赶忙上前去吃瓜:“说嘛说嘛,说出来开心开心。” 周止:“不说了,生气了!” 路辛夷:“不说就不说!惦记别人家女儿,有本事,你自己生啊。” 路辛夷是随口一说,这话刚好直击要害,周远扬当天也是在电话里嘟哝了这样一句,呵,自己不会生啊。 这话周远扬在电话里说都能把他气得半死,路辛夷当面说出来,简直叫他咬牙切齿! 周止赫然停下脚步,电梯这时刚好来了,路辛夷已经进了电梯,她回头看周止还没进来:“你不进来吗?” …… 她看他生气,越看越好笑。 周止黑着脸走进去,扭头看她气色不错:“我发现,我只要不在春山医院,你就红光满面的。” 路辛夷:“那不然呢,周院长不在,我就要天天蓬头垢面挖野菜吗?” 周止:“……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 电梯里气氛不能算和谐,路辛夷很丝滑地转移话题:“你最近忙什么,一个星期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周止也不拆穿,有台阶就赶紧下:“林霄的事情。” 路辛夷:“她都快出院了,你忙什么?” 周止:“你以为她发个微博,夸春山医院几句,春山医院就能有现在的曝光量和关注度吗?媒体和记者都是需要打点的,还有秦峰那个节目最近上线了,我也得盯着网络上的舆情。最近在跟新创集团谈合作,这个比较棘手。老周那个人吧,父子归父子,谈生意我占不到他太大的便宜。但好处也不能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就……” 路辛夷正在看手机,回了一句:“听不懂,不感兴趣。” 周止:“……” 电梯门打开,路辛夷不知在手机上看见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周止:“你看什么,笑这么开心?” 路辛夷:“你没看大群里的消息吗?最近有人搞了个春山医院院花院草大赛,这两天大家都在投票,那叫一个火热。” 周止拿出手机,开始翻找消息:“是吗?我看看。” 路辛夷:“你周院长现在在院草赛道已经杀入决赛圈,排第三。” 周止:“第一第二谁?” 路辛夷:“第一是秦峰,最近他那个火的呀,把院里那些年轻护士迷得不要不要的。第二是樊原,脑科副主任医师,天才,绝对是外科界的天才,不仅是手术天才,人也斯文,脸也好看,完美!” 路辛夷只顾着夸樊原,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之人的脸色越来越黑。 路辛夷讲起八卦来,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我后来还帮你打听来着,就我们周院长这颜值这身材这家世这人品,区区一个春山医院院草大赛,还不手到擒来。结果你猜为什么你只拿到第三?” 周止:“为什么?” 路辛夷嘿嘿直乐:“怪我,我拖了你的后腿。你要是单身,你肯定是第一!” 说着,笑得直不起腰来。 周止:“秦峰也不是单身,他为什么是第一?” 路辛夷一惊,看看四周,想伸手去捂他的嘴:“你怎么知道秦峰不是单身的?” 周止呵呵一声:“你以为春山医院有什么事情能逃过我的眼睛。他不是在跟你朋友胡医生谈恋爱吗?” 路辛夷露出一个哇哦的神色,默默给他鼓掌:“翟天明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居然知道!!!” 周止忽然想到什么,认真起来:“我问你,你投给谁了?” 路辛夷眨了眨眼,没说话。 周止冷冷地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投给樊原了?” 路辛夷干笑两声:“当时张医生和胡医生都在,我脸皮太薄,不好意思投给你。” 周止:“那你怎么不投给秦峰?” 路辛夷:“秦峰现在是胡医生的菜。” 周止:“樊原是你的菜?” 话赶话太快,路辛夷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经掉进坑里了。 周止皮笑肉不笑:“路辛夷,我提醒你哈,你这已经是第二次在我面前夸樊主任了。我这个人心眼很小的。你再这样,我们要重新算账了!” 路辛夷浑身打个寒颤,一头雾水:“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提过樊原?” 周止直接失了风度:“丽江!” 路辛夷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在丽江的时候,周止在赴任春山医院之前,让她帮忙复习医院人员的基本资料,她当时好像是随口夸了樊原几句。 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记得。 果然,心眼很小。 路辛夷:“我是站在外科医生的立场,很欣赏樊医生的医技。我堂堂正正。” 周止:“哦,你还想不堂堂正正?” 路辛夷:“你!” 周止忽然想起什么:“院花那边,你排第几?” 路辛夷一脸摆烂:“我连前十都没进去。” 周止不信:“为什么?” 路辛夷:“我们女人之间的竞争本来就比男人之间的竞争激烈得多,好看的男人太少,好看的女人大街上到处都是。春山医院的护士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我这张老脸,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说着,手机响了,她接过来:“张主任,不忙啊,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说:“不跟你聊了,我要回去开个会。” 周止:“晚上你做什么吃的?” 她想了想,正要开口,忽然板起脸:“我气没消,没你的饭。你自己随便吃吧。” 说罢,匆匆而去。 周止气呼呼回了六楼,没去自己办公室,先去了隔壁的小办公室,章义和安秘书的办公场所。 二人手头上都有在忙的事情,看见周止脸色不太好看,面面相觑,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是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于……幼稚。 周止假假咳嗽了一声。 章义有些心虚地看向安秘书,什么事还能值得周止难以启齿。 安秘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安静看他又要作什么妖。 周止:“你们俩在春山医院的大群里吗?” 两人都点点头。 周止:“最近,群里有个投票,你们知道吧?” 章义显然没关注这些花头,看一眼安秘书。 安秘书马上摘清自己,表明态度:“我给你和路医生都投票了!” 章义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甘落后:“我……我现在就投!” 周止:“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晚上十点之前,我要看到,路医生排第一!” 章义刚拿出手机,正在找链接,听见这话顿时瞳孔地震,一脸陌生地看着周止:什么东西,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恋爱脑果然要不得,太可怕了! 安秘书已经在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默默问了一句:“那你也要第一吗?” 周止:“哦,我无所谓,你们看着办。” 他一脸冷峻地说完,转身离开,回了隔壁的院长办公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263章 黄玫瑰 快下班的时候,路辛夷的会终于开完,回到办公室,目光扫过窗台上的那盆昙花。 听说昙花喜阳,她特意将它移动在窗台上。 每天精心照料,按照网上的教程浇水施肥。可已经八月初了,愣是一个花苞都看不见。 想起苏懈的话,周止不会真在拼夕夕上买的吧。 被骗了? 这时,手机响了,导台护士曹美玲打来的,说是有她的快递让她去签收。 隔得很远,她看见导台那边站着一位快递员,手里捧着一大束黄玫瑰,看样子至少有个一两百支。 明媚夺目的黄色,让人眼前一亮。 周围人都在看她。 曹美玲兴奋地冲她招手:“路医生,快。” 路辛夷赶过去签字,有些难为情地看着那束黄玫瑰。 “周院长真浪漫。” 路辛夷问:“美玲,送黄玫瑰有什么讲究吗?” 曹美玲:“道歉。周院长惹你生气了?” 是他送的吗? 他什么时候……他知道她不喜欢太高调,从来没送过这么大捧的,而且,他送花不都是自己亲手送给她。 换方式了? 路辛夷拿起黄玫瑰中间夹着的一张卡片,打开一看,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合不拢嘴,之后一脸开心地抱着那束花回了办公室。 曹美玲很八卦地拍了一张路辛夷开心抱着玫瑰花飞奔回办公室的照片,发到某个群里,开始八卦。 「最新八卦,周院长惹路医生生气,送了好大一束黄玫瑰」 「天天撒狗粮,狗粮不花钱吗?」 「他俩怎么还没结婚」 这张照片在各大群里传来传去,最后就传到了安秘书的手机上,她看了一眼,愁苦的脸上顿时多云转晴。 章义正在为投票的事情头疼:“你笑什么?” 安秘书:“他自己都哄好人了,还要为难我们。我去试试,能不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章义默默朝她竖起大拇指:“勇士!” 安秘书敲隔壁办公室的门。 周止:“这么快忙完了?” 安秘书笑笑:“其实,那个比赛排不排第一,路医生应该也不太在意吧?” 周止:“怎么讲?” 安秘书:“你不是给她送了好大一束黄玫瑰吗?” 周止微愣,抬起头来:“什么黄玫瑰?” 看他反应,花不是他送的! 完蛋了! 安秘书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转身就要出去:“我工作还没做完!” 还没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黄玫瑰,还好大一束?有多大?我看看。” 安秘书默默转过身去,只见那人笑得不能再善良了,善良得都有点……虚伪。 周止:“照片发给我!” 安秘书无奈,翻出那张照片,发给周止。 安秘书再次确认了一遍:“大家都说是你送的,不是吗?” 周止看了几秒那张照片,笑得还真开心。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机:“我让你做的工作做完了吗?上班时间这么八卦,这个月奖金扣一半。” “到点了,我下班了,你们两……没做完我交代的事情,不准下班!” 说罢,慢条斯理地起身,出了办公室。 安秘书垂头丧气地回到隔壁,章义一脸期待地等她回来,看她表情顿时就知道结果了。 安秘书:“失策了!路医生现在排第几?” 章义:“我已经发动了我全部的人脉,我连春山医院食堂的阿姨都主动加了微信,求她们帮着投票,也只能排到第八。怎么办?” 安秘书:“……” 周止从楼上下去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他直奔路辛夷办公室,拧开门,路辛夷已经下班了,花也不见了。 正好张静然经过,他主动问:“路医生下班了吗?” 张静然:“刚走。” 周止追出去,平时下班不看她这么积极,那么沉一大束花,她还要捧回家去,也不嫌手酸! 刚追到春山医院门口,便看见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背影。 路辛夷捧着一大束黄玫瑰,正抱着一个一米八左右的男子,男子穿西装,中等身材,看不见脸。 唯一能确定的是,不是苏懈。 正是下班的点,春山医院有不少吃瓜群众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周止心下烦躁,叉着腰,喊了一声:“路辛夷!” 正好此时有一辆大货车经过,路辛夷转过头去时,货车挡住了视线,没看见马路对面,就站在医院门口的周止。 货车刚过去,周止居然看见路辛夷伸手去给男子擦汗,还撩了撩那人的头发。 大庭广众的,就…… 周止松了松领带,正好这时绿灯亮了,他穿过斑马线,走过去,语气很不客气:“路辛夷!你给我……” 那一对男女闻声转过身来。 周止:“……”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站在路辛夷身侧的顾凌霄眉眼淡淡,安静地看一眼周止,微微颔首。 周止看了一眼路辛夷手里那好一大束黄玫瑰,再看看凌霄,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难怪路辛夷收到花那么开心。 醋,吃错了。 路辛夷听他刚才语气,又看他满脸写着“一言难尽”,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抿着嘴笑,也不替他解释,就看他怎么下台。 周止从善如流,露出一个很和善很友好的笑容:“凌霄啊,真是稀客,你怎么过来了?” 顾凌霄:“来看看我姐。你脸……抽筋了?” 周止:“……” 路辛夷已经快要笑岔气了,主动转移话题:“这花很贵吧?” 顾凌霄指指周止:“放心,不是用的爸爸的钱。我按照……周哥之前给的建议,把客栈做了一些经营方面的调整,这两个月生意还不错,挣了点零花钱。” 路辛夷又开始笑:“周哥?” 好接地气的称呼。 顾凌霄:“那不然我叫他姐夫,你答应吗?” 路辛夷:“叫,随便叫,顾南星天天叫,他最喜欢听了。是吧,周院长?” 周止:“……” 顾凌霄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袋咖啡,递给周止:“姐夫,给,上次你说好喝来着,今年新产的。” 周止:“谢谢,有心了。” 顾凌霄:“不客气,请吃饭就行了。” 周止只顾着笑,忙点头:“请,请,请。” 第264章 股份 炎炎盛夏,到了傍晚,街头的人才多了起来。 周止开车载着二人来到清溪湖附近的一家网红餐厅,附近不好停车,路辛夷姐弟先下车。就餐人太多,二人拿了号,还要在门口等一会儿。 马路对面有不少摊贩,卖荷花的,卖小吃的,卖古玩的,应有尽有。 顾凌霄:“姐,我过去看看。” 路辛夷点了点头。 周止停好车回来时,没看见顾凌霄:“凌霄呢?” 路辛夷指指马路对面,顾凌霄站在一个卖手工麻糍的小车前等候,很快,端着一只小碗穿过马路,递到路辛夷面前。 “姐,麻薯。” 路辛夷愣了愣:“你给我买的?” 顾凌霄点点头,额头热出了汗。 周止看了一眼麻糍上裹着的厚厚的黄豆粉,眉心微蹙,看看四周,走到旁边的便利店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路辛夷心中感动,接过来,找了纸巾递给他,让他擦汗:“好久没吃过了,谁跟你说我喜欢吃这个的?” 顾凌霄擦着汗,答道:“妈啊。你喜欢吃什么,她都记得。” 路辛夷没再说话,她小时候是挺喜欢吃这些的,路晚舟也舍得费心思做,再长大了些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做这些东西太费事,慢慢也就不大爱吃了。 再长大了,爷爷奶奶不在了,她去了北京念大学,吃到的机会更少了。 童年的味道,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她吃了一口,软糯糯,甜滋滋,麻糍是新鲜的,很有嚼劲。 顾凌霄问:“好吃吗?” 她给他夹了一块,送进他嘴里:“你尝一下。” 顾凌霄皱起眉头:“好甜,也太腻了。” 她被弟弟的反应逗乐,一笑麻糍上的黄豆粉呛进了咽喉,咳嗽不停。 顾凌霄看看四周,似乎是找哪里有卖水的。 周止拧开刚买的那瓶矿泉水,第一时间递到她手里,紧张道:“呛到了?” 她喝过水,定了定才缓和过来。 顾凌霄看她反应,想起她之前受过的伤,有些自责:“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这种东西。” 路辛夷:“能吃,是我自己刚才不小心,你别紧张。” 周止:“正好我有点饿了,给我吃吧。我长这么大,好像还没吃过麻糍呢。” 路辛夷将手里的碗递给他,他好奇地吃了一块:“蛮好吃的。” 三人很快进了餐厅,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菜。 路辛夷:“妈最近怎么样了?” 顾凌霄:“好多了,我上周陪她去复诊过,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路辛夷点点头:“那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顾凌霄:“我打算过段时间,继续回去上学。” 路辛夷愣了愣:“怎么这么突然?你是不是最近又受什么刺激了?沈峤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顾凌霄笑了:“沈家现在乱得很,沈峤才没精力管我。” 路辛夷:“那你怎么突然想回去上学了?你学校联系好了吗?学校同意?” 顾凌霄:“我跟系里提了重新上学的申请,等系里通知呢。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我今年上半年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奖。这个奖有点含金量,学校应该不舍得失去我这个人才。” 路辛夷激动起来:“什么比赛?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么低调?作品呢,给我看看。” 顾凌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画的是巨幅画,这种东西还能随身携带的?现在应该在我们学校的展览馆放着。” 路辛夷:“也就是说,我要想看你的作品,我还得去趟北京?” 顾凌霄笑了,给她发照片:“你将就看看照片吧。” 路辛夷点开照片,是一张巨幅油画,五彩斑斓的黑,很抽象派,完全看不懂。 她很很努力想夸两句,却因为是个门外汉,完全找不到夸的角度,默默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周止:“你也看看?” 周止看她眼神,了然,认真看了几眼,淡道:“确实很不错,构图饱满,色调鲜明,虽然主色调都是黑色,但上半部分色调偏冷,下半部分色调更大胆,色彩运用很灵活,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饱满丰富的生命张力。可惜,照片看不见细节,我相信近距离看,色彩的运用应该更漂亮。你喜欢gerhard richter?” 听周止说完,路辛夷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顾凌霄:“可以啊,没少看画展?喜欢艺术?” 周止:“我完全不懂艺术,看画展,单纯为了装逼。” “……” 顾凌霄看看路辛夷:“他讲话都这个风格?” 路辛夷还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周止:“嗯,帅吧?” 顾凌霄摇摇头:“……” 路辛夷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突然要回学校?” 顾凌霄无语:“我再不回学校,爸爸就要我去继承春晖堂了,就为了这事,现在顾家和沈家都快乱套了。我想躲远一点儿。上学好歹是个正当理由。” 路辛夷:“那你的客栈怎么办?” 顾凌霄:“我跟阿勇说好了,他帮我经营,我分他百分之三十的收益。” 周止皱眉:“他要是在营收上做手脚,你怎么办?你在学校,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顾凌霄:“……” 周止:“这家客栈,你舍不得放弃?” 顾凌霄:“舍不得,而且我刚给我姐种了一棵栀子花树,我还想明年带我姐回去看栀子花呢。” 周止了然:“那阿勇就不行,他年轻,又没有经营管理的经验,你如果想安心上学,一边挣钱,就得找个信得过而且靠谱的人帮你管理。这样,我给你找一个靠谱的合伙人,这事儿你交给我,我来办。” 顾凌霄点点头:“那,谢谢了……姐夫。” 周止又笑起来:“一家人,客气客气……”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路辛夷假装无意地问起:“你刚刚说,顾家和沈家快乱套了,什么意思?” 顾凌霄:“字面意思。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他打算将自己手里春晖堂的股份分给……我们三个。你知道,春晖堂沈峤的那个哥哥是有百分之三十股份的。” 路辛夷听他说,顾丰山也要给自己股份时,沉了一口气,当着凌霄的面,不好表现太明显。 毕竟,在凌霄眼里,顾丰山是个合格的父亲。 路辛夷问:“你说沈藏锋?” 顾凌霄点头:“爸爸想让我继承春晖堂,可是沈舅舅想让自己的儿子未来继承春晖堂、沈峤和顾南星就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为了这个,差点要打起来。” 路辛夷:“……你想要春晖堂吗?” 顾凌霄:“我又不懂这些,我要来干什么,给我点股份,我每年躺着分钱不就好了。其实谁来当春晖堂的老板,我一点都不care,顾南星来做也可以啊。” 路辛夷翻个白眼:“顾南星是要做影后的。区区春晖堂,她才不看在眼里。” 顾凌霄:“也是!” 周止在一旁吃饭,默默听着,没有插嘴。 顾凌霄:“姐,爸爸要是给你股份,你就拿着吧。你恨他归恨他,钱没有错。他给你多少,你都拿着。这是他欠你的,也是顾家欠你的。你拿了钱,该恨他还恨他,一点不耽误!做人别太较真。” 他说着,看了一眼周止:“再说,你以后跟姐夫结婚,这些也可以当做你的嫁妆。我知道姐夫家不是寻常人家,看不上这些东西,可咱们家也不能真让你空手嫁过去。” 一提起顾丰山,路辛夷一个头两个大,现在又扯到结婚,简直不让人好好吃饭。 路辛夷:“顾凌霄,你能不能闭嘴!吃饭就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第265章 毒妇 吃完饭,二人送凌霄到机场。 路辛夷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不是担心他的病情,就是担心他回了北京无法融入校园生活。到后面,顾凌霄干脆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装听不见。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路辛夷气得找周止投诉:“谁家弟弟是这样的?” 周止点点头:“我还挺同情凌霄的。” 路辛夷:“同情什么?” 周止:“一个妈不够唠叨的,还要来一个。” 顾凌霄虽然塞着耳机,闭着眼睛,听清这话,默默比了一个赞:“姐夫懂我!” 路辛夷:“……” 路上好不容易安生一阵子,到了机场,路辛夷又开始喋喋不休。 “那顾南星电影首映,你还回来吗?” 顾凌霄直摇头:“不回来了,丽江的事情忙完,我直接回北京。” 路辛夷:“你不怕顾南星回了北京找你算账吗?” 顾凌霄:“她现在应付她妈和她舅舅就已经很头疼了。她每次想出门,都只能拿我当借口。我在江洲这段时间光是陪她喝酒就不知道喝了多少,很够意思了。她喝醉了就骂人,光是我从她嘴里听见的男人名字就至少有五六个……姐,你说沈家祖坟是不是埋错位置了,顾南星去北京也就五年左右,怎么就能遇到这么多渣男。一个比一个奇葩……我记得她以前挺阳光的,现在整个一毒妇!” “……” 路辛夷默默点头,拍拍顾凌霄的肩膀:“那是你还年轻,等你年纪再大一点,你就会发现身边的毒妇越来越多。” 顾凌霄:“……” 路辛夷:“所以啊,赶紧趁着还在上学多谈谈恋爱,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都还不是毒妇,有趣天真又善良。可别像某些人一样,初恋来得太晚,一辈子只能在一棵树上撞死。你姐我,谈恋爱的时候就已经是毒妇了。” 一语双关。 周止:“……你骂我,还是骂你自己?” 路辛夷:“夸你有眼光!” 周止手机响了:“我去接个电话,你们聊。” 说罢,走到稍远的方向去接电话。 顾凌霄看着周止的背影:“怎样?” 路辛夷:“什么怎样?” 顾凌霄:“上次我在三义机场送你,你说你很怕被命运抓住,当时你们刚在一起,一切都不稳定。可现在我看得出来,你的命运就是他。你现在不怕了?” 路辛夷深深地看着周止背影:“不怕,我要跟他好好走下去。” 顾凌霄:“哇哦,这么信他?资本给你洗脑了?” …… 路辛夷:“死孩子!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我是相信我自己!我的人生当然是我自己说了算。我多害怕一秒,我的人生就会浪费一秒。就算我跟他走不到最后,就算我们的故事结局很糟,我也不给自己留任何遗憾。世事无常,不求圆满,但求问心无愧。” 顾凌霄鼓掌:“哇哦,不愧是我姐!” 路辛夷转头想到什么:“那你呢,你害怕重新进入校园吗?害怕周围人的目光吗?他们都知道你的病情,即使他们都很善良,在你面前伪装得很好,可你能从他们的眼神中清楚看到,自己是个病人。即使你把自己伪装得再好,可你和正常人,就是不一样。” 顾凌霄沉了口气:“我在丽江生活这段时间,只明白了一个道理:逃避虽然不可耻,但也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只会让我麻木。比起麻木,我宁愿选择清醒的痛苦。因为有痛苦,就一定也伴随着开心……人活着,不就是来体验的吗?躲避老天爷的安排,是要遭雷劈的!” 躲避老天爷的安排,是要遭雷劈的! 路辛夷在心里咂摸几遍,默契地伸出手去,比了一个赞。 “你下次能不能画一点,我能看懂的画。” “你审美太差,没事跟姐夫看看画展吧。” …… 送走凌霄,路辛夷情绪有点低落,回程路上一直看着车窗外。 周止问:“想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怀疑,凌霄的抑郁症是不是跟我有关。” 周止:“为什么这么想?” “他从小就很聪明,也很敏感。我比他大了快十岁,我们小时候见面不多,他在江州,我在思南镇,我们也就逢年过节才能见几面吧。我们家的状况你也看见了,很畸形的。我妈当然是希望自己的两个孩子能相亲相爱,她很尽力端平这一碗水,可是我爸对待我和对待他的态度很不一样。我相信,凌霄出生后,顾南星肯定也有失宠的感觉。凌霄如果没心没肺的,也挺好。可关键他太敏感了,他越长大越是觉得,我童年的不幸有一部分是他的存在造成的……可是,他又没办法去怨恨任何人……这些情绪在心里堆积久了,人是会生病的。” 周止安静聆听:“其实抑郁症很常见,有很多很厉害的科学家和艺术家都有抑郁症。你不需要太担心,我看他状态比上次在丽江的时候好多了。他愿意重新回到校园,我觉得挺好的。你要是不放心,经常去北京看他就好了。” “不过,要避开春天。” 路辛夷问:“为什么?” 周止敲一下她脑袋:“我说过了,北京春天满城飘絮,你嗓子不好,很难受的。” 路辛夷幸福地笑笑:“那我这辈子都不去北京了。反正北京还有顾南星,有她在,凌霄也不会孤单。” 周止笑着摇头,知道她是故意哄他,却还是开心:“北京九月份还是挺漂亮的,秋高气爽。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凌霄。” 路辛夷:“好啊。” 第266章 癌症中心 夜已深,车子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她慢慢睡去,等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在春山医院地库。 “不回家吗?” 周止:“下车,带你去个地方。” 下了车,二人坐电梯来到住院部的天台,夜空繁星点点,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夜风一吹,人也清醒不少。 路辛夷:“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周止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了:“带我们春山医院的新晋院花路医生来看看,我给你打下的江山。” 路辛夷头皮发麻:“好油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止:“你看看春山医院的群里的链接。你现在就是春山医院的新晋院花。” 路辛夷:“怎么可能……” 话是这么说,可看周止一脸自信,她还是拿出手机,去打开链接,果然看见院花评选里面,自己现在排第一。 她愣了两秒,没绷住,扑哧笑出声来。 “太羞耻了,你弄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啊。太可怕了。你怎么做到的?” 周止还是那句台词:“资本的神秘力量。” 路辛夷笑得更大声:“资本都这么不要脸吗?” 她又去看院草那边的结果,果然看见周止现在排第一,笑得肚子都要疼起来。 她把手机页面拿给周止看:“好了,现在咱们俩真成众所皆知的一对狗男女了。你连这种比赛都要染指,简直令人发指。” 周止没想到自己也是第一,似是有些意外:“安秘书还真有两把刷子,给我当秘书确实是屈才了!她要是去体制内,肯定不得了。” 路辛夷摇摇头:“钱难挣屎难吃,你们这些老板,都是员工惯出来的!” 周止:“……” 路辛夷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给我打什么江山了?” 周止将她拉到栏杆边,指着春山医院旁边的那一块空地,之前周国强买下来,准备和春山医院一起合并开发高端养老社区的那块地。 这一计划因为周止接手春山医院而被迫中止。 “未来,春山医院会和新创集团一起合作,在这块地上建一个全国最大的癌症中心。新创集团出地,春山医院出钱,我出力,这个合作双方都不吃亏。正好外界一直传闻我跟我爸不和,这个消息释放出去,这种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路辛夷看着尚未动工的那片土地,从她来春山医院的第一天开始,这块地就一直空着,很难想象未来这里的巨大改变。 “你这是为了帮助新创集团?” 周止:“资本从不做慈善!还记得上次我爸妈来医院吊唁吴院长吗?我们吃饭的时候,孟女士送给了你一份礼物,我也给老周回了一份礼。” 她想起来了,周止确实是在吃饭的时候,给了周国强一个文件袋,还嘱咐他吃饭的时候不要打开,回去再看。 想来,就是这个癌症中心了,也难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往上海跑,还和周远扬一直联系,原来是为了忙活这个。 周止:“新创集团需要消化掉这块地!还有周远扬手下也有一个抗癌药的项目一直没做出来太大的成绩,就是因为太依赖外面的医疗团队。既然春山医院有这方面的医疗资源,为什么不资源整合,肥水不流外人田。最重要的是,春山医院需要有自己的特色,我这段时间在网络上上蹿下跳的,又是被骂,又是洗白的,其实只能缓解春山医院短暂的困境,说到底是治标不治本。不过只要这个癌症中心能顺利建立起来,我保守估计,春山医院未来二十年只会越来越好,发展不愁。” “即使离开了我,也没关系。” 路辛夷点点头:“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吴院长要是在天有灵,相信也能放心了。” 夜空中星光点点,风静静的。 路辛夷忽然想起什么:“你什么时候做这些准备的?” 周止:“我要是告诉你,我在香港转机写融资报告的时候,这些就已经落到白纸黑字上了,你信吗?” 路辛夷只觉得毛骨悚然。 周止:“你以为昊森资本为什么会投资春山医院,真是因为我厉害吗?归根结底,因为我姓周!只有我才能够整合这些资源。也只有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和新创集团加在一起,才能让这个癌症中心成为未来国内最好的癌症中心。” 路辛夷点了点头:“你们周家真厉害。” 周止目光无限温柔地看着她秀雅的侧脸:“其实,我最开始是想建一个心脏中心的。还找了很多设计院出了设计方案。” 路辛夷心头一动,很随意问道:“为什么放弃了?心脏中心没有癌症中心挣钱?” 周止:“一来是要解决周远扬抗癌药项目的后续问题。二来,我不想把你困在这里。” 路辛夷只是笑笑:“你就这么自信,你建一个心脏中心,我就一定会一辈子留在春山医院?” “很自信啊!” 周止笑笑:“以你的个性,你肯定会冲锋陷阵,留下来帮我的。” 夜风很安静,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路辛夷:“你确实很厉害,很会拿捏人,凡事都能想到别人前头。” 周止:“全院大会当天,我从车祸现场赶回春山医院,我跟我爸说过,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买下新创集团。” 路辛夷脸上一点不意外:“这不是你一直的理想吗?你以前虽然没说出口,可你工作那么玩命,如果只是为了财富自由,你根本就不需要工作。” 周止:“是,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更自由一点。遇到你,确实是意外。其实我当时跟我爸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就有点后悔了。” 路辛夷不解:“为什么?” 周止举起戴着银戒指的左手,目光温柔看着她:“因为你把这只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有多满足。我在回春山医院的路上还在想,万一我输了,我就再想办法把你拐回纽约。装病也好,不要脸也好,一定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也不要买什么新创集团了。我手上的钱也够我们好好生活一辈子了。何必那么累呢?” “当时比分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可没想到,你又给我投了一票,把比分拉平了。更没想到,你还给我拉到了张珣那一票。” “现在想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说完,扭头发现她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怎么了,觉得我很可怕?” 她笑笑:“是很可怕,不过,很配我这个毒妇。” 第267章 计划 他将夜风和她一并搂入怀中:“我告诉你这些,就是通知你。春山医院虽然现在还是要死不活的,可是未来一定是光明灿烂的。活过来,只是时间问题。焕发生机,也只是时间问题。你如果不想留在这里,你可以好好想想,去哪里工作了。” 谁知她马上说:“我早就想好了。” 他有些意外:“去哪里?” “我跟你回纽约。” 周止愣了愣:“不一定要去纽约的。” “纽约有我想去的医院,很棒的医院,纽约还有你。” 周止想了想:“那路阿姨呢?” 他很了解她,无论是她在北京硕士毕业后选择回到江州工作,还是她在俄亥俄州工作,却突然选择回国……她人生的绝大多数重要决定,都绕不开一个最重要的人。 路晚舟。 她哪怕埋怨她,哪怕怒其不争,哪怕哀其不幸……却从未想过要恨她。 路辛夷:“她有她儿子,我们经常回来看她就好了,等她年纪大了,如果她愿意,也可以接她过去生活。不过你放心,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我妈这辈子只能围着顾丰山转,她离不开他,估计到死都会跟他埋在一起。” 她叹了口气,忽然话锋一转:“我的事情结束了,该你想接下来的事情了。” 周止不解:“回了纽约,我家就是你家,我也是你的。我还想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轻地问:“你都不用想,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夜风吹拂,吹得他心尖摇曳。 他很认真地看入她的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风吹乱她长发。 “你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我又不傻。” 确实很明显了,简直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笑起来,又想起什么来:“名字我早就想好了,我记得我跟你表白当晚,就说过的。” 男孩叫周末,女孩叫路仪。 她皱眉,很是嫌弃地摇摇头:“我之前不好意思打击你,太难听了。我不喜欢,再想。要是大名太难想,你可以先想小名。林霄的孩子,小名叫开心,我就很喜欢。” 他点点头:“开心,那不如我们叫得意?小得意……” …… 她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周止,你自己念一下,好听吗?小得意,小得意,听着让人拳头都硬了!” “我觉得挺好的,小得意,小得意。” 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他只得作罢,转头又问:“那……我能多想几个吗?” “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我有很多很多的钱,你有很多很多的爱,做我们的孩子肯定很幸福。” 她听出不对劲来:“你为什么只有钱,你的爱呢?” 他笑:“我的爱都给你了。” …… 她嗤之以鼻,捏他脸上的软肉:“周止,你现在越来越油腻了!!!” “可能是年纪上来了。”他很无辜。 “……” 片刻后,他又开始继续攻略:“辛夷,我从小就是独生子,我小时候真的很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同龄人。一个人长大很孤单的。你看周远扬,他就有个妹妹,我从小就很羡慕他。” 他态度如此诚恳,不似玩笑。 路辛夷换了副面孔,很认真地回答:“不可以,我只生一个。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朵花,也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同样,身为父母,对两个孩子,是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的。这碗水,无论怎么端,都是端不平的。” 周止:“……” 路辛夷比他想象中还要严肃:“我既然决定要生孩子,就要对这个孩子负责。我不能陪伴、保护他(她)一辈子。那我就一定要保证,我给他(她)的爱,一定是毫无保留,全世界独一份的爱。” “你如果一定坚持要两个孩子,我做不到,这辈子都做不到。不过……” 他皱眉:“不过什么?” 她一脸审视地看着他:“你可以学老周,在外面找别人生。” 空气静了静。 他看她两秒:“没看出来,你这么大方?” 她笑起来,笑得非常诚实:“我当然没那么大方,大不了就离婚咯。孩子归我,我还会敲诈你一笔天价抚养费和赡养费。我不会活成路晚舟,更不会活成孟淑惠。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你要跟我在一起,就只能接受,只有一个孩子。这样,你也愿意吗?” 他做思考的样子:“那我是要好好考虑考虑的。” 她忽然变脸,用力揪住他耳朵:“姓周的,我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他抓住她的手:“放手,谋杀亲夫啊你,我愿意,我愿意!” “一个就一个吧,总比没有强。但是我只要女儿,我不要儿子。” 路辛夷打了个哈欠,往下楼的方向去:“……那我可保证不了。从医学和生物遗传学角度上来讲,生男生女要看男方的。” “所以,加油哦,周院长。” …… 翌日,路辛夷像往常一样上班,刚走进春山医院,只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十分诡异。 “路医生,今天这么漂亮,不愧是我们春山医院的新晋院花。” “路医生,恭喜你啊,你和周院长顶峰相见了。” “路辛夷,你悄悄告诉我,周院长用了什么方法把你投成了第一,果然是资本的神秘力量吗?” ……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三分嘲讽三分挑逗三分看热闹一分羞耻的吊诡笑容。 太可怕了。 路辛夷大囧,一路低着头,赔着笑,脸都要笑僵了,抱头鼠窜逃回心胸外科,刚坐下便给周止发微信:“姓周的,你不做人,我还要做人的。他们不敢笑你,全都在笑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 周止很快回复语音,声音很无辜:“谁敢笑你?” 路辛夷咬牙切齿:“都在笑!!!!” 周止听着路辛夷语音里的声音,想象着她咬碎后槽牙的画面,不禁忍俊不禁。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安秘书走进来,看他笑成这样,马上出去,免得他在兴头上,又要想出什么新的折腾人的幺蛾子。 “回来!” 呵呵。安秘书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默默看着他:“又要干什么?” 周止:“昨天那个投票结果,你怎么办到的?” 安秘书无奈:“哦,我花钱找了个程序员!” 周止点点头:“有钱途!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忽然想到什么:“我过几个月要回纽约,以后可能在那边定居,你抽空想一下,你以后想去哪里工作,繁星,奥星,还是新创集团,我都可以帮你安排好。” 安秘书有些意外:“你跟路医生一起?” 周止理所当然地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安秘书:“这么快?” 周止:“你还嫌快,我先嫌慢呢。” 安秘书淡道:“那我好好想想。” 周止点点头。 第268章 八卦 结束上午的门诊,路辛夷中午去食堂吃饭,刚走进食堂,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大多数人还在议论“院花”。 路辛夷低着头打完饭,狗狗祟祟找到张茜和胡晓玲她们那一桌。 刚坐下,两人都含笑看着她。 张茜:“哇哦,院花?” 胡晓玲:“路医生实至名归!” 路辛夷很囧:“你们俩够了,我没那么不要脸!” 两人相视一笑。 路辛夷看看四周:“怎么没看见秦峰?” 张茜:“他现在可忙了,我听说心胸内科他一个人的门诊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之后了。三个月!!!可怕!他跟周院长现在是春山医院的野生代言人。” 胡晓玲:“这就叫流量效应。” 路辛夷想起什么:“你们下周有事吗?” 胡晓玲和张茜面面相觑。 路辛夷:“是这样,我有个妹妹,她是演员……” 胡晓玲和张茜愣了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胡晓玲:“你还有妹妹???” 张茜:“演员????” 路辛夷干笑两声,她从来没跟二人说过自己的家庭背景,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说来太过复杂狗血,见二人一脸吃瓜的表情,点了点头。 “同父异母,家里情况有点狗血,不说也罢……总之,我这个妹妹有部电影马上要上映了,她是女二号。下周在上海有首映会,我可以拿到门票,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捧个场?我可以报销来回车费,请吃饭!” 张茜,胡晓玲异口同声:“去!” 路辛夷冲二人笔芯:“义气!” 说罢,想起什么:“胡医生,秦峰那边就拜托你说一下了,他现在也是个小网红,他要是去,再发个微博,效果肯定更好。” 胡晓玲有些脸红:“我跟他提一下吧,看他自己想不想去!” 路辛夷:“那就拜托了!” 她目光继续梭巡,寻找下一个目标。 远远看见安秘书一个人在吃饭,端着盘子鬼鬼祟祟跑过去:“安安,你下周周末忙不忙?” 安秘书正在思考以后的去向问题,忽然回过神来,皱眉道:“安安?” 路辛夷:“……不亲切吗?” 安秘书翻个白眼:“有事就说,少套近乎。” 路辛夷只觉得安秘书怨气冲天,小心拿捏着语气,卖力笑笑:“顾南星下周电影首映礼,你也去捧个场呗,门票,车费我全包,还请吃饭。” 安秘书冷笑:“你家那位也去?” 路辛夷:“去啊。” 安秘书一口回绝:“不去!” 路辛夷:“……” 安秘书心想:我都下班了,我还要见周止,我有病吗? 打工人不能忍! 路辛夷失落地哦了一声,有气无力地搅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时不时瞟她几眼,眼神可怜又哀怨。 “……”安秘书头疼:“少来这套!我不是周总,装可怜没用!” 路辛夷眨眨眼:“那撒娇有用吗?安安?安安?安安?” 安秘书听得拳头都硬了,嘴角却根本止不住地上扬:“我去,我去,行了吧!” 说罢,路辛夷马上恢复正常,目光扫过四周,看到翟天明,又鬼鬼祟祟跑过去,还是同样的开场白。 翟天明:“我就不跟你们年轻人凑热闹了。” 路辛夷:“我请你吃米其林大餐。” 翟天明眨了眨眼:“这个热闹,也不是不能凑。” 路辛夷打个响指:“不愧是你!” 忙完这一切,还不到下午工作的时间,路辛夷又跑去育婴房看小开心,刚好碰到周止。 “我听说林霄快出院了。你喜欢的话,抓紧看,以后就看不见了!” 路辛夷似是有些意外,又有些不舍,目光无限柔和地看着保温箱里日渐红润的笑脸,忽然又想到什么:“还好开心长得像林霄,一点都不像岳奇峰。” 周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路辛夷忽然想到什么:“奇怪,我好像没见过岳奇峰来看孩子。” 周止:“嗯,他回北京了。” 路辛夷听得头大:“他还真是心大,孩子刚出生,他这个当爹的,就没影了。就因为开心是女孩,所以他更在意那个在马来西亚的私生子?你们男人还真是……” 路辛夷吐槽完,才发现周止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讽笑。 路辛夷:“我没说你。你不渣。” 周止:“我不是笑这个,我是觉得你太天真了。” 路辛夷:“我哪里说错了吗?” 周止:“岳奇峰就不是开心的爸爸。” …… …… …… 周止说完,皱皱眉。 路辛夷赶紧追上去:“周院长,有瓜,来,聊一聊,八卦一下。告诉我嘛!我就说,岳奇峰这种渣男,林霄怎么会看上他。哇哦……” “说嘛,说嘛……岳奇峰能戴这么大顶绿帽子,那开心爸爸岂不是很厉害?” 周止:“嗯,反正,他惹不起!” 路辛夷更兴奋了:“天呐,这是什么惊天八卦。我要听!阿止,阿止……周院长,说嘛说嘛……那林霄为什么还肯来春山医院?” 周止:“我哪知道,你去问她自己啊,也许因为她就是本地人,也许因为春山医院的医疗资源确实很厉害,也许……也许没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大人小孩都平安。春山医院有惊无险。” 路辛夷:“不对,有瓜有瓜……” 周止:“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瓜……” 第269章 春色 不久,林霄出院,出院当天阵势颇大,女明星自带工作团队,育婴师,营养师,经纪人,宣传拉拉杂杂十几人,走在春山医院非常抢眼。 周止和翟天明一路护送着一行人来到医院门口,一直到将一行人送上车,一共坐了三辆车子才离开。早已蹲守在附近的娱乐记者长枪短炮,拍下上车的这一幕。 翌日,这张照片再次在社交网络上掀起热议,林霄状态恢复很好,虽然气色仍有不足,但完全没有寻常孕妇的臃肿和疲态。 网络上,也有医疗方面的专业大博主分析林霄这次平安生产的难度,对春山医院不吝夸赞…… 加之,每周两更的《闪闪发光的职场新人》的热播,秦峰的单人剪辑在各大网站爆红,被人誉为“春山之光” 巨大的流量曝光,转化为春山医院的实在人气。 加之有医院员工在网站上披露春山医院最新的薪资体系,远高于同行的薪资水平和福利待遇在网络上引发热议。 “我现在重新高考去学医,还赶得及去春山医院上班吗?” “女性每个月居然还有一天的生理期带薪休假,天呐,也太贴心了吧。” “建议医疗行业都按照这个标准卷起来!!!” ……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时光如水,很快来到八月下旬。 顾南星主演的小成本文艺电影《春色》终于迎来上映。 活动下午两点开始,地点在上海戏剧学院的礼堂,需要至少提前半个小时入场。 大部分都是主演的粉丝还有上戏的学生,以及一些媒体方面的人,礼堂里坐满了约莫三四百人。一直到快开始时,路辛夷旁边的位置也还空着,是她给周止留的位置。 台上,主持人请出电影的主创团队,导演,制片,编剧再到主演清一色的女性,包括女主角陈歆意在内,大部分的穿着都不算隆重,可以用得体来形容。 只有顾南星穿了一身非常夸张的礼服,美得仿佛是去奥斯卡走红毯一般,在一众低调的主创团队中非常吸睛。 路辛夷看见顾南星走出来,眼睛一亮,朝她用力挥手,跟着其他人一起欢呼:“南星,好漂亮……” 顾南星因为穿着礼服不太方便大幅度的动作,很含蓄地冲她笑笑。 张茜:“你们家基因真好啊。” 胡晓玲:“女明星真人果然都好漂亮啊,跟我们普通人不是一个次元的。” 翟天明把手机递给路辛夷:“帮我拍张照,我要发给皛樱。” 路辛夷帮他拍了一张,背景还带入了主创团队,又拿出手机给周止发微信:「你到哪里了?」 周止:「到门口了。」 一直到电影正式播放的时候,周止才弯着腰进了礼堂,他今天倒是难得穿的很休闲,整个人也清爽年轻许多。 春山医院其他人看见他走了过来都纷纷点头,挥挥手打招呼。 他微笑着一一回应,来到路辛夷旁边坐下:“回家换衣服,费了些时间。” 全场灯光暗下,电影正式开始。 电影九十分钟,讲述的是一个颇具才气的花花公子和数名女子爱恨纠葛的隐秘情事,因为作为核心人物的男主演陈远道塌房,戏份被剪,成了一出女性电影,主要探讨两性关系和女性命运。 顾南星演的女二号阮真是男主无疾而终的初恋,人设是校园白月光,戏份主要集中在校园时期。小镇姑娘阮真才气斐然,渴望成为一流画家,毕业后拒绝了男主的求婚,孤身去到异国他乡求学,男主至此抑郁,他在每个人身上寻找阮真的影子,对每个名字里带真的女孩都要多看一眼。 因男主塌房,这部分都以配音形式出现,配音一直在说:“一个男人一生只能遇到一个阮真” 虽然不是女主角,却是整部电影的灵魂人物。 多年后,阮真虽未实现理想,却在异国他乡成家立业,拥有了自己的美术馆,成功跻身上流社会,住进了东海岸的大别墅,丈夫是知名律师,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一儿一女。 中年依旧浪荡的男主在一次意外中,偶然发现阮真看似完美生活的不堪另一面,丈夫患有家暴,孩子叛逆,美术馆濒临破产……他再次鼓足勇气找到阮真,想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拒绝。 理由不是他们不回去了。 而是,他爱的,永远只是他想象中的阮真。不是真实的她。 男主最后去到阮真的美术馆,穷尽全部积蓄,买下一幅阮真的自画像,最后来到海边自杀…… 在他的丧礼上,和他有过故事的女人们汇聚于此,唯独没有阮真。 故事戛然而止。 路辛夷在几年前便看过剧本,可当文字化为眼前的光影,当那些落于纸上,只能用情绪来形容的字眼,化为屏幕上演员的动人眼神,一个背影,一个笑容……给人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电影确实有魔力,让人着迷,沉沦。 路辛夷仿佛在阮真身上看见顾南星的许多影子,某些瞬间又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其间,周止好几次回过头去,看见她在默默流泪,都会帮她擦眼泪,主动拉起她的手,或轻轻揽住她肩膀,她靠在他肩头,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电影结束后,场内灯光重新打开,全场起立鼓掌。 掌声非常热烈。 按照流程,主持人“随机”找了几位观众发表提问和观影感想,本来很正经的环节,直到路辛夷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哇哦,不愧是我们顾影后。演得太好了,我前面这位刚才哭得跟个托儿似的……” 不知何时坐在路辛夷和周止身后的苏懈举着话筒,指了指自己前面两只眼睛哭成水蜜桃的路辛夷,引来全场观众一阵哄笑。 路辛夷红着眼睛,杀气腾腾瞪他一眼。 周止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讲话。 苏懈:“我声明哈,我不是托儿,我苏懈,永远是顾影后的粉丝。顾南星,你一定会拿影后的,我很看好你!” 说罢,还比了个大大的心。 全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其他主创也都姨母笑看向顾南星,顾南星含蓄地摆摆手:“他神经病。” 苏懈说完,话筒被工作人员收走,他重新坐下后,趴在周止和路辛夷座位中间的间隙,歪着头满脸笑意地看路辛夷:“路医生,好久没见,想我了吗?” 周止的视线被那一头金发挡住,很嫌弃地扒开他的头:“她忙得很,没空想你。” 苏懈虽然头被扒开了,眼睛还是长在路辛夷身上,看她哭得眼睛红通通的,不禁摇头。 经过半个小时左右的交流时间,活动进入尾声,主持人希望每个主创人员说一句对电影的寄语,其他人的发言相对正常,希望有更多的女性文艺电影能被看见,希望票房大卖诸如此类。 一直到话筒给到顾南星,顾南星刚才看电影时,也很动容,眼圈发红,她接过话筒,哽咽不止。 “我特别感谢今天能来现场的我的粉丝和我的家人们……我自己就是上戏的学生,但我这几年已经很少说自己是上戏的学生了,因为我觉得很惭愧。因为一些原因,我的事业一直不太顺利,我特意感谢春色的导演薛如真薛导能选择我,当时我真的是低谷期……” 顾南星几乎说不好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苏懈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顾南星,别哭!” 说罢,大声鼓掌。 经过他的带动,全场情绪都被带动起来,不少人都站起来,高呼:“加油!” 顾南星被现场的氛围所感染,目光复杂地看着后排的金发男子。 苏懈:“很棒!” 顾南星终是没忍住,笑中带泪,点点头,继续发言:“总之,春色是一部很棒的电影。阮真这个角色,会成为我的人生角色。无论这部电影成绩如何,我都可以很骄傲地说,我是上戏的学生,我是一名演员,我演过一个很棒的角色,叫阮真。” 她鞠了一躬:“我同时有另一个消息要宣布,那就是,我顾南星将从此退出演员的行列。” 现场一片哗然,就连主创团队都一脸懵。 主持人更是呆愣当场。 第270章 继承 苏懈鼓掌的动作顿了顿。 路辛夷皱着眉,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她看向周止:“她刚才说……” 周止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你没听错。” 苏懈犹是有些不信,自顾自地坐下:“顾南星也太拼了吧,为了给电影贡献热度,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春山医院一行人也都呆住,默默看向路辛夷。 台上,顾南星说完深深鞠了一躬,泪光闪闪地看着台下,最后说一句:“请大家多多支持我们的电影春色。” 主持人打圆场:“哇哦,我们顾老师不仅戏演得好,戏外也是很有个性……” 首映活动在一片哗然中仓促落下帷幕。 周止代替路辛夷去送春山医院的一行人,她自己则第一时间绕去后面的休息区,要去找顾南星问个明白。 苏懈喋喋不休地跟着她:“你放心啦,炒作,绝对是炒作!反正她也没什么戏约,先借着话题上一波热搜,热度一上来,过个三五个月,谁还记得这茬。” “我了解她,顾南星不会放弃演戏的,演戏就是她的命根子。” 路辛夷本来就烦,听见他声音更烦,白他一眼:“你再讲话,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两人一路穿过通道,一路来到后台的工作区,在一间休息室门口,路辛夷突然停下了脚步。 休息室内,沈峤递给顾南星一捧花,母女两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沈峤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一遍看向不远处站在窗边的顾丰山。 苏懈看看顾丰山的背影,又看看路辛夷,瞬间明白了什么:“你爸?” 此情此景,路辛夷再傻心里也有底了,转身正欲离开,忽然听见沈峤开口叫她。 “辛夷。” 听见沈峤的声音,顾丰山侧过头去。 父女俩四目相对,都很默契地看向别处。 沈峤主动走到门口,擦擦眼角的泪,一脸友好:“你是来看南星的吧,我们就要走了。你们年轻人聊。” 她话虽然是对路辛夷说的,眼睛却盯着站在路辛夷身侧,满头金发的陌生男子。 她还是忍不下好奇,笑问:“这位是?” 苏懈见路辛夷不想说话,主动自我介绍道:“阿姨,你好,我叫苏懈。我是……顾南星的影迷。” “影迷?” 沈峤愣了愣,满脸都写着:顾南星还有影迷? 路辛夷只想离开,正好这时手机响了,是顾凌霄打过来的,她走到过道上接起来:“喂,凌霄。” 沈峤听见路辛夷嘴里说出“凌霄”两个字,意识到电话是顾凌霄打过来的,神色之间闪过一丝意外和得意。 意外的是,顾凌霄接收消息接收得这样快。 得意的是,木已成舟。 电话那头凌霄的声音也有些意外:“姐,什么情况,顾南星不演戏了?” 路辛夷小声:“我也还不清楚,先不说了,你别担心。” 说罢,匆匆挂了电话。 沈峤看了一眼顾丰山:“老顾,我们也该走了。” 顾丰山背着手,走到顾南星面前,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肩膀,随即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从路辛夷身边经过时,两人几乎没有眼神交流。 周止这时追了过来,远远看见这一幕。 顾丰山从休息室走出来,正好看见周止,微微一愣。 沈峤循着顾丰山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周止,神色一滞。 算起来,他们双方只见过一面,顾丰山生日那天,也就是周止和路辛夷第一次见面。 这些年了,周止的名字在顾家出现的频率很高,沈峤不是埋怨顾南星没有把握住机会,就是不解周止怎么就看上路辛夷了,三年前在得知二人分手,周止远走纽约后,沈峤也不止一次地怂恿顾南星去纽约,趁虚而入拿下周止。 她惦记了这么久的乘龙快婿,却即将成为她最讨厌的人的女婿。 每每想来,心里便堵着一口气。 周止看见二人,只微微颔首。 顾丰山认真打量周止几眼,又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路辛夷,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沈峤倒是对周止很和善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懈时,目光又敷衍起来,随后也跟上顾丰山的步子离开了。 苏懈看着沈峤背影,问身旁的路辛夷:“顾南星有没有可能是顾家在外面抱回来的孩子?” 身旁没有回答。 他扭头一看,路辛夷早不见了——进去找顾南星了。 顾南星伏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地撑着头,看见路辛夷,还是很随意地问道:“电影怎么样?” 路辛夷:“顾丰山威胁你了?” 顾南星捏着眉心,看她几眼:“威胁不威胁的,没有差了。反正,最后一定是这样的。就算我再多坚持几年,结局也不会变。” 路辛夷很不解:“为什么?” 顾南星:“因为春晖堂需要一个姓顾的继承人!” “爸爸不可能把他辛苦一生积攒的家业,交给一个外姓人。我们三个,总归是一定要有一个人揽下这个烂摊子的。你是最不可能的,你姓都改了,而且你也没有责任去管这些,顾家欠你太多。最后无非就是我和凌霄其中一个,说到底还是我妈和你妈之间的战争。凌霄也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他来面对这一切吧,他还太小,而且他还有病,我对春晖堂没兴趣,他比我更没兴趣……” “他们怎么逼我都好,可我不能看着他们去逼凌霄吧。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一点状态。” 路辛夷:“……” “而且,我去他们学校看过他画的画,搞不好,我们顾家祖坟上真的冒青烟,要出个画家呢。” 说着,笑了笑,像是为了掩饰内心巨大的悲伤,又像是自我安慰。 路辛夷心中百味杂陈:“那你的梦想呢?你演电影也很好啊,是,你之前几年是不太顺利,可春色是一个很好的新起点,你会被更多的人看见。而且你还年轻,你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她看着她一身华贵的礼服,忽然明白她为何如此盛装出席,原来她一早就准备好了将这一次的亮相,当做是自己最后一次的谢幕。 周止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懈歪着身子,斜靠着门:“你一点都不意外?” 周止:“这是必然的结果,顾南星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第271章 精神侮辱 电影的执行制片走到门口,小心翼翼道:“顾老师,我们要去聚餐,你要一起吗?” 顾南星擦了擦眼泪,笑着转过身去:“我不去了。” 忽然想起什么:“小张是吧,晚饭我来请,今天是我喧宾夺主,餐费我来报销。你们多吃一点,随便点,不用跟我客气。” 叫小张的执行制片微微一愣,有些同情,又有些可惜。 顾南星很无所谓地耸耸肩:“别这样,你顾老师我马上就要回家继承家业了。你努努力,以后有好项目找不到投资,可以来找你顾姐我。我虽然不演戏了,我可以当出品人!” 小张疯狂点头,疯狂崇拜:“那就谢谢顾老……顾老板。加油。” 顾南星仿佛是对自己说:“加油。” 小张离开后,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 顾南星看看路辛夷,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周止和苏懈:“你们行不行?一个个的。苏懈,你,刚才大庭广众喊那么大声,不怕我爱上你啊。” 苏懈很心虚,故作大方地开玩笑:“顾老板,别开玩笑了。” 忽然又想到什么,看着周止:“要不要打个赌?” 周止:“赌什么?” 苏懈指指顾南星:“就赌顾南星接手春晖堂之后,春晖堂几个月能倒闭,我赌最多半年!” 话音未落,顾南星抄起手边的粉盒砸过去:“闭嘴,你个乌鸦嘴。” 周止:“活该。”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到饭点了,既然到了上海,我做东,你们想吃什么?” “你们?”苏懈意外:“包括我吗?” 周止:“你不是人吗?” 苏懈:“……” 顾南星:“不想吃饭,想去酒吧泡帅哥,享受一下富婆的快乐。” 苏懈指指自己,又指指周止:“我说顾老板,这么大两个帅哥,还不够你泡的?” 顾南星火气又上来了,追着苏懈要打他。 周止见路辛夷一直不说话,走到她身边,轻轻拍拍她肩膀:“你怎么看起来比南星还低落?” 路辛夷看着提着裙摆追苏懈的顾南星,看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心中更加难受。 周止轻轻拍拍她的头:“好了,你这样,南星看了只会更难受。想想,一会儿吃什么?” 路辛夷点点头,打起精神来,想了想。 顾南星这种状态,最好是找一个能让她发泄的地方。 “要不我们去洗浴中心,能吃饭,能玩儿,能看电影,能过夜,能按摩……” 周止敲一下她的头:“要不要顺便给你找两个鸭子?” 顾南星正在追苏懈,突然听见鸭子,以为是要吃烤鸭,马上举手:“要!” 路辛夷抿着嘴笑个不停。 周止:“去我家吧。” 路辛夷有些意外:“不太好吧,你有洁癖。” 周止看向顾南星:“南星,去我家吧,你姐要亲自下厨,你们俩有口福了。” 顾南星不太相信地看了一眼路辛夷,路辛夷笑着点点头,又看一眼苏懈,苏懈耸耸肩:“我就一蹭饭的,我无所谓。” “那行,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要先回酒店换身衣服。“ 忽又想起什么:“苏懈,你陪我去。” 苏懈微愣,看顾南星两眼,没有迟疑,点头。 周止看懂了顾南星和苏懈之间的眼神,点点头:“行,那我跟辛夷先回去买菜。你们想吃什么,微信发给我。” 顾南星坐苏懈的车子回到酒店,因礼服过于打眼,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苏懈吊儿郎当地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顾南星靠在电梯的角落里,神情黯然,脸上褪去方才的活力和明艳,只剩不甘和倔强,双眼慢慢蓄满泪水。 苏懈从走进电梯,便一直站在靠近电梯口的地方,若是有人进来,正好能借着身高优势挡住身后的顾南星。 电梯慢慢上行,顾南星眼泪不止。 苏懈一言不发。 鎏金内壁折射出两人无法言说的心事。 回到房间,顾南星直接走到套房的卧室,鞋子都懒得脱,身体重重地躺在床上。 床很大,苏懈有一瞬间也想躺下去陪陪她,想了想,还是算了。 顾南星:“你说我老了,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苏懈叹了口气,还是孩子气地躺下去,扭头看着流泪的顾南星:“一辈子很长的,你才多大点。” 他语气像个活了阅尽千帆的老头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声音。 窗外夕阳撒了进来,落到顾南星身上,她一身华服,躺在洁白的床上,很像躺在云朵里的新娘。 顾南星忽然开口:“那你跟我结婚,好不好?” …… …… 苏懈心脏剧烈跳动,愣了两秒,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吓得原地后退到卧室的房门口。 顾南星看着天花板,余光瞥见他夸张的动作,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苏懈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药盒,又去外面拿了一瓶酒店赠送的没开封的矿泉水:“我靠,顾南星,老子心脏病都被你吓出来!就凭你刚刚那句话,我可以告你蓄意谋杀!” 顾南星:“放心,姐们现在是富婆,看不上你了。” 苏懈吃了几颗药,有了刚才的经验,他现在只敢站在门口,抱着双臂,还是吊儿郎当道:“春晖堂要是倒闭了,我花钱捧你再出道,砸也要给你砸出个影后来!” 顾南星歪着头看他:“真的?” 苏懈:“义气嘛!反正钱太多,花不完。” 顾南星又问:“就因为我是路辛夷的妹妹?” 苏懈抬手:“达咩!!!” 他认真看着顾南星:“我认识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妹妹。你就是你,顾南星。” 房间里静了静,顾南星忽然释然地笑了笑,她撑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苏懈很坦诚:“没有!” 顾南星将手边的枕头砸过去:“你犹豫一秒会死吗?” …… 苏懈:“其实你喜欢我,就因为我第一次约你喝酒的时候,刚好碰见了岳奇峰。你当时喝多了,口无遮拦,跟我说他是你前男友,还是个死变态。我后来趁你去洗手间的时候,点了一瓶啤酒,没喝,砸他头上了。” 顾南星永远也忘不掉自己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看见苏懈将那瓶啤酒砸在岳奇峰头上的场景。 他一头金发,站在人群中,看起来那么瘦,却比她过去所认识的那些男人都要更有魅力。 她确实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顾南星:“你当时,确实很帅。” 两个人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个沐浴在夕阳中,等待新生。 一个鬼鬼祟祟站在房门口的阴影里。 苏懈:“南星,这不是喜欢。你只是遇到的渣男太多,我这个病秧子刚好出现了。跟那些渣男相比,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对你毫无威胁。” “等你以后,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你就会发现,我苏懈,不过如此。” 顾南星笑了笑:“其实想让我对你死心,有个很现成的办法。” 苏懈:“什么办法?” 顾南星侧躺在身子,慵懒地支着头:“你过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她声线轻柔,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房间里的气氛在夕阳烘托下多了几分暧昧。 苏懈目光在她身上梭巡,她这一身礼服衬托得整个人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如此这般侧躺在床上,胸口风光毕露,实在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苏懈心如擂鼓,咽了口口水,面上还是维持着轻松的架势:“顾南星,你是不是人!这种方法你都想得出来!我可以让我律师告你,精神侮辱!” 精神侮辱! 顾南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从床上坐起来,捂着腰笑个不停。 笑过之后,下了床,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从里头拿出一本册子,走到苏懈面前,递给他。 “误会,我还不至于馋你身子。放心吧,送你的。” “你收下之后,从今天开始,咱们还是做回朋友。跟你做朋友,确实很开心。” 苏懈微愣,接过来。 第272章 失而复得 苏懈接过那本册子。 “我要换衣服了。” 说罢,顾南星将卧室的房门轻轻关上了。 两人隔着慢慢关上的门,忽然,各自释然地相视一笑。 门关上后,顾南星后背靠着门,眼泪无声滑落,这扇门关上了,她跟苏懈也彻底结束了。 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可她这一天之内,已经亲手掐灭了自己的梦想,再没有任何痛苦能越过这一层。 男人,也不过如此。 何况还是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 房门之外,苏懈拿着那本册子,翻开,是很多很多的四叶草标本,每一片四叶草下面都写明了日期。 都是最近这一个月来,顾南星给他找的,有时候运气好,一天能找到两三片。 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祝你,长命百岁。 又是一个长命百岁。 苏懈这辈子已经收到了三个女人的长命百岁,一个去了天上,他看着她从自己眼前坠落,连和她一起死的力气也没有。 一个救了他的命,可心里只装得下另一个男人。 顾南星和他,连露水情缘都不算,注定要退回到朋友的立场。 …… 与此同时,路辛夷和周止在周止家附近的一家进口超市刚刚扫完货,开车回小区途中,经过一家花店,周止把车停下。 “买点花吧,家里太空了,有点死气沉沉的。今天人多热闹,摆在家里看着也开心。” 路辛夷还在为顾南星的事情伤身,心不在焉地应道:“你挑吧,我不下去了。” 周止没有强求,自己进了花店,没多久,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花出来,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花店的店员送来其他不同的花,兰花,百合,莲花,茉莉……几乎要将整个后备箱塞满。 周止再上车时,看路辛夷看着那束红玫瑰发呆:“不喜欢?” 路辛夷摇摇头:“你送的,都喜欢。” 周止看她心不在焉的,打个电话:“远扬,你现在忙吗?不忙的话,你现在能帮我约个中餐大厨吗?能到家做饭那种。我要请客吃饭……少打听。” 挂了电话,路辛夷忽然道:“不是说好我做饭吗?我没问题的。” 周止:“一个人做那么多人的菜很累的。你回家就好好休息休息,把家里的花瓶都插满,想想怎么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又没做饭给他们吃过,他们怎么吃得出来是你做的还是别人做的,好吃就行了。” 路辛夷点了点头,又笑了笑。 回到小区车库,周止将后备箱里的食材往电梯口拿,路辛夷又看见周止那辆很久没开过的黑色劳斯莱斯,一阵唏嘘。 目光缓缓移动,忽然看见旁边的那辆米色甲壳虫。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指着车子问:“阿止,这辆车不是……” 她记得全院大会当天,周止就是开这辆车回春山医院,路上遇到了连环车祸,这辆车的前挡风玻璃被钢筋穿透。 本来就是辆风烛残年的二手车,她以为经过那次的折腾,肯定要送去报销了。 没想到…… “嗯,最近才修好。”他去车里拿了车钥匙过来,丢给路辛夷。 她接过车钥匙,开心地打开车门,坐进去试了试,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之前的小吊坠,挂在内视镜上。 吊坠上是二人三年前的大头贴。 周止拿起看了一眼:“你还留着呢。” 她开心地坐在驾驶座上,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心情也骤然明朗了不少。 周止:“一辆破车,你这么高兴。” 她:“我路辛夷现在也是有房有车的人了。而且都是我男人给我买的,不花自己的钱,真开心。” 周止一脸宠溺地看着她,这时手机响了,接起来:“喂,是我……你们这快就到了?我在地下车库,马上上来。” 他挂了电话:“辛夷,先回家,大厨到了。” 二人一起将后备箱的东西搬回电梯里,几乎塞满整个电梯,到了二十八层,电梯门刚打开,便看见三名大厨站在门口,主厨年纪略大一些,另外两位面孔年轻些,应该是徒弟。 三人帮忙,将东西从电梯里搬出来,路辛夷去开门。 进了家门,路辛夷简单跟主厨交代几句晚上要做的菜,便开始忙活着将周止买来的花搬到茶几上,周止将家里的空花瓶全都搜罗起来,拿去洗手间洗过,一律装好半瓶子水,摆在地上供她发挥。 路辛夷看见他连那个价值三千万的古董花瓶都拿过来了,一阵头疼。 “你把这个花瓶收好,今天人多,要是不小心给你cei了……” 周止问:“cei了,哪里的话?” 路辛夷:“哦,你不懂,苏懈和南星应该懂,北京话,就是碎了的意思。” 周止:“碎了好,这种东西碎了,就是替主人挡灾。碎碎平安。” 路辛夷笑着摇头,捡起一捧百合,拿剪刀剪下一截花茎,插进花瓶里。 周止在一旁安静地看她:“放哪里?” “餐桌上。” 他捧着花瓶,摆到餐桌上。 两人分工合作,不一会儿整个屋里都摆满了鲜花,原本有些空旷的房子也瞬间鲜活起来。 路辛夷收拾完残局,去客卫的洗手间洗手,又去厨房观摩了一会儿大厨们做饭,再出来时,却发现客厅里多了好些个相框。 都是二人的合影,三年前的,三年后的,就连春山医院手术室门口的合影都有。 茶几上,窗台上,电视柜上……目光能落脚的地方,几乎都摆了。 她皱着眉,就手拿起一个:“你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多相框?” “放下!”是命令的口吻。 第273章 大树小树 她手里拿的正是三年前二人在双层巴士顶层拥吻的照片。 “这种东西,你放在书房自己慢慢欣赏就好了,拿出来摆着,很羞耻的。” 他一把夺过来:“羞耻什么,放着,我喜欢。” 路辛夷看他两眼:“你摆这个,不会是因为苏懈吧?周止,你幼稚不幼稚?” “你管我。” “我不给,你不要脸,我要脸。” 被顾南星看到,还不知道要笑话她几年。 说罢,拿着相框跑进书房,随便在书架上找了个位置塞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在窗边,假装欣赏着窗外的城市风景。 周止追进来,找不到相册放哪里了:“你放哪里了?” 她转过头来,摇摇头,一脸爱莫能助。 窗外夕阳正好,落日熔金,在她身上披上一层暖黄色调,她整个人连同碎发都仿佛在发光。 他眸色愈重,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走过去吻了吻额头,在她耳畔低声道:“大树。” 很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她一头雾水:“什么大树?” “孩子的小名,叫大树。” 她捻着眉心念了几遍:“大树,大树……男孩还好,女孩叫大树,不太好听。这样吧,男孩就叫大树,女孩就叫小树。” 周止:“听你的。那你想要大树还是小树?” 她想也不想:“小树。” 他很开心:“我也喜欢小树。” 她又说:“我看你这个德行,以后也逃不掉女儿奴的命运了,正好,以后孩子交给你带,我省心了。你跟小树相亲相爱,我保证不当第三者。” 周止听得头疼,往椅子上一躺,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在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路辛夷:“一会儿顾南星来了,你找个机会,把这个给她。” 文件袋封面上用签字笔做了标记:南星。 “是什么?我可以看吗?” “当然。” 路辛夷打开来,是一份职业经理人的推荐名单,附带每个人的详细简历和联系方式:“职业经理人是什么?” 周止盯着手机页面,好似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问:“这上面说,吃双黄蛋能生龙凤胎,有没有科学依据?” 路辛夷:“我问你正事呢,你扯什么双黄蛋,龙凤胎。” 脑子懵了懵,又问:“谁要生龙凤胎?” 周止睁大双眼,眼明心亮:“嗯哼。” 路辛夷扶额头疼:“你想得美!生龙凤胎要有家族基因的!你出去别说你接受过高等教育。” 说完,自己都气笑了,又举着文件问:“职业经理人到底是什么?” 周止:“我没接受过高等教育,我上哪儿知道职业经理人!你自己查啊。” 气死人了!!! 周止看她脸都气红了,赶忙下台:“职业经理人就是专业的……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帮助顾南星管理春晖堂的专业人才。这些都是我之前接触过的一些人选,能力和人品都有保证。” 路辛夷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种东西?” 周止:“从丽江回来就开始准备了。” 路辛夷:“你就在丽江见了她一面,你就知道她一定会接手春晖堂?” 周止:“那不然呢,以你爸……顾叔叔的个性,他肯定是想让凌霄接手家业啊,可是凌霄有抑郁症,而且是学艺术的,我觉得他应该不可能接受这种安排。你们姐弟两其实挺像的,逼急了,凌霄可能做出比你当年更激烈的事情来。无论如何,春晖堂最后只能是南星来接手。只有南星来继承家业,才能确保你和凌霄的利益,也才能确保你们顾家,路家,沈家三家的平衡。从这一点来说,其他人都不行。” 良久,路辛夷点点头:“你厉害。” 周止:“不是厉害,是你的心思根本就没花在这上头。” 文件袋里还有另一份文件,封面有保密的水印:“那这又是什么?” 周止:“哦,顾南星的舅舅沈藏锋不是省油的灯,南星接手家业后,对外是经营问题,那份职业经理人名单,可以帮助她。对内最大的麻烦就是沈藏锋。听说他还有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他会不计一切地算计顾南星。有了这个东西,沈藏锋但凡是个聪明人,应该就会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不会为难南星的。” 路辛夷翻开看了一眼,露出一脸吃瓜表情:“他儿子干过这么多混蛋事儿呢?哇,沈藏锋都那么大年纪了,他居然在外面还有小三小四小五……老当益壮啊……” 她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你这么忙,上哪儿搜集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止看着手机页面:“花点钱就可以了。” 路辛夷歪着头看周止几秒:“你为什么要帮南星?” 周止:“你这不是废话,她是你妹。我提前帮她把这些坑都避开了,省得到时候她万一掉进坑里,你又要费神费力去帮她。再说了,她现在嘴甜的很,经常叫我姐夫,我不能让她白叫吧。” 路辛夷将文件袋放在桌上:“那……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能让你白忙活。你想要什么奖励?” 周止立刻放下手机:“龙凤胎!” “你给我滚!” …… 晚上七点,一桌子丰富菜色准备齐全,以本地菜和粤菜为主,送走三名大厨后不久,门铃声响起。 路辛夷去开门,门一开,顾南星和苏懈站在门口。 顾南星拿了一束花,苏懈手里拿了一瓶香槟。 路辛夷:“人来就好了,还这么客气。” 路辛夷领着二人进门,将准备好的拖鞋递过去。 苏懈换了鞋子,很不客气地走进去,刚走到客厅,忽然定住,眼神四处打量,最先看见的便是一屋子的花,还有各种相框。 顾南星随后进来,看见满屋子的鲜花和相框,也是愣了愣,随即看一眼苏懈,手搭在苏懈肩上:“你心脏还好吧,要不吃点药?” 苏懈:“秀恩爱,死得快!” 周止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碗凉菜出来,从苏懈手里接过那瓶香槟:“你还真破费。” 苏懈耸耸肩:“很贵吗?随便挑的。” 顾南星看看手里的花:“我这个,好像有点多余了。” 路辛夷:“不多余,正好,书房里没有花,你进来一下,帮我把花插好。阿止,你招呼苏懈,你们两别吵架。” 周止朝她挥挥手,让她放心进书房。 苏懈走到一幅画前面,是周家三口的油画,相片上的周止戴着学士帽,那时候硕士刚毕业。 苏懈目光复杂地看了周国强几秒。 周止:“你最近气色不错,忙什么?” 苏懈往餐桌前一坐,看着满桌子的丰盛菜肴:“学画画,日语,忙得很。” 周止找了开瓶器,又找了酒杯:“那等我们拍完结婚照,我寄一张照片给你,你帮我画成油画呗,不白让你画,我付费。” 苏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吃:“美死你算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种状态有点太过了,小心物极必反。” “乌鸦嘴!人还没到到齐呢,你就偷吃。” 苏懈吃完一口,再看看这一桌子菜:“这菜不是路辛夷做的吧?” 周止一脸狐疑:“你吃过辛夷做的菜?” 苏懈:“口腹之欲是最好满足的。路辛夷能要能把菜烧成这样,她就不用当医生了,可以去五星酒店干行政总厨了。” 周止佩服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路辛夷和顾南星出来了,顾南星将那个文件袋放在包包旁边,两人入座后,她主动举起面前的香槟,甜甜道:“谢谢姐夫。全在酒里,这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苏懈看看顾南星,又看看周止:“你又怎么贿赂她了?” 第274章 喝酒 顾南星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苏懈,别怪我不提醒你,你这辈子都赢不了我姐夫,你死心吧。” 路辛夷:“闭嘴吧你。” 苏懈也赶紧给顾南星夹了一筷子菜:“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路辛夷看见苏懈面前的香槟,眉心拧紧。 苏懈赶忙护住自己的酒:“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下不为例,我就喝一杯,就一杯。” 路辛夷看了一眼周止:“你干嘛要给他倒酒!” 周止:“你看他黑眼圈那么重,平时肯定经常失眠,半夜没少喝闷酒。喝一杯死不了。” 苏懈翻个白眼,他饭量不大,吃了几口,开始玩手机:“顾南星,你上热搜了。” 顾南星:“开什么玩笑?” “不信你自己看。” 苏懈把手机拿给她看:“恭喜你啊,退圈即巅峰。” 顾南星看着社交网络页面上出现的关于自己的词条:顾南星退圈。 忽而觉得荒唐又好笑。 若是换做平时上热搜,她肯定要高兴半天,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举起香槟:“恭喜我北漂五年,终于上热搜了,退圈即巅峰。” 四人举杯。 周止小声提醒路辛夷:“你酒量差,少喝点。” “今天高兴。”路辛夷忽然问顾南星:“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南星:“之后电影的宣传我就不跟了,电影里阮真没有出现在男主角的丧礼上,电影之外,我顾南星也不玩了。” 说罢,再倒一杯,一饮而尽:“明天我就回北京,打包行李,彻底离开那个鬼地方。” 她说着,拍拍苏懈的肩膀:“以后,我不在北京了,我们家凌霄就拜托你了。” 苏懈:“放心,放心。” 顾南星说着,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路辛夷目瞪口呆:“你酒量也太好了吧。” 顾南星举着香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眼前是黄浦江一带最为繁华的城市夜景。 顾南星:“混饭局混多了,练出来了。没办法,总有人比你更年轻漂亮,有人比你更能喝更能豁得出去,有人演技比你有灵气,有人后台又比你硬……娱乐圈太卷了。我顾南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去了北京,我才发现我算个屁。正好,姐现在不伺候了,爱干嘛干嘛去。从今天开始,姐就是春晖堂的女总裁。以后姐只走花路……” 她举着香槟,回头看苏懈:“苏懈!你有什么理想?” 苏懈想了想,耸耸肩:“活着就行。” 顾南星大声:“听不见,你过来说!” 苏懈端着酒杯走过去,忽然想到什么:“我要……长命百岁!” 顾南星很是欣慰地点点头,与他碰杯:“当然要,老娘为了给你找那些四叶草,没少被蚊子叮。你就算躺床上,你也得给我多躺几年。算了,躺床上还不如死了,死了干净。” 说着,两人各自喝了一杯。 顾南星直接拿起整瓶香槟,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看向还坐在饭桌上的两人:“姐夫,你有什么理想?” 周止正要开口。 顾南星:“算了,过!你的理想不用说,我们都知道。肯定就是赶紧结婚呗。你的理想太简单了。路辛夷被你吃得死死的,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别人了。过过过!下一个,路辛夷,你有什么理想?” 苏懈:“这个也过,狗男女,问一个,问一双,没区别。” 路辛夷听得心中一急,举着杯就过去了,与二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谁说我没有理想了,我路辛夷要成为最好的外科医生!!!” 三人说着就要举杯,周止赶忙凑过去,加入其中。 顾南星:“敬路医生,了不起。” 苏懈:“敬顾老板,有钱途。” 路辛夷:“敬苏先生,长命百岁。” 周止:“祝我们,心想事成。” 说罢,四人共同举杯。 窗外高楼林立,大厦灯光点点,万家灯火正辉煌。 黄浦江川流不息。 世界在他们脚下,鲜活地流动,生机盎然。 四人一直喝到深夜,苏懈和顾南星凌晨才离开。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周止搀扶着喝得醉醺醺的路辛夷到床上,黑暗中,路辛夷突然勾住周止的脖子,想起什么来:“阿止,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 周止问:“什么愿望?” “就是你送给我的那盆昙花,我怀疑你是不是被骗了,都八月底了,它就是不开花。气死我了。我都是按照网上的方法养的,我养我自己都没有这么细致。你说它为什么不开花呢?” 为什么,不开花! 周止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轻声道:“会开花的。” 第275 勇气 翌日下午,路辛夷和周止去机场给顾南星和苏懈送行。 路辛夷紧紧抱住顾南星:“谢谢你,南星。” “谢谢你为了凌霄所做的这一切。” 顾南星:“应该我谢谢你,谢谢你不恨我。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鼓励我,也谢谢你三年前因为我一通电话,就跑到北京帮我……” “虽然我们只是被血缘绑定的陌生人,可我们终究……没有成为仇人,也没有成为情敌。我们成为了亲人。” 被血缘绑定的陌生人。 路辛夷去顾家和顾丰山断绝关系时,亲口所说。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路辛夷用力点点头:“是亲人。” 顾南星擦了擦眼泪:“不煽情了,我马上就回江州了,以后咱们想见面也简单多了。” 她看一眼周止:“姐夫,你可别欺负我姐,否则我和凌霄都不放过你。” 周止搂着路辛夷的肩膀:“她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周止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有个人,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抽空加一下他的微信。沈嘉余,我朋友。” 路辛夷想起什么:“就是澳门那个开赌场的?你把他推给南星干嘛?” 周止:“他这人没别的,就是爱交朋友。你呢,生活和工作上遇到任何问题,你都可以跟他聊,他很喜欢帮人出主意。无论他跟你说什么,你就记住一点,他说东,你往西,他让你出手,你就等等,他让你等等,你立刻出手。凡事跟他反着来,我保证春晖堂上市指日可待。比任何菩萨都灵验。” 顾南星:“什么玄学?” 周止:“反正很灵,我在英国的时候看马球赛,托他的福,每次都赢钱。” 顾南星一听,立刻加了对方微信,没想到对方马上通过,顾南星赶忙备注:“锦鲤界泥石流” 路辛夷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是之前苏懈送给她防身用的钢笔:“还给你,以后用不上了,物归原主。” 苏懈微愣,接过来,他看一眼周止:“聊两句?” 周止读懂他眼神,和他走到稍远处。 苏懈看着手里的那支笔:“你知道我为什么送她这支笔防身吗?” 周止:“知道。” 苏懈把玩着手里的那支笔,笑容忽然变冷,语气随意道:“那你应该也知道,郭可早就出狱了吧。” 周止眸光一动,第一反应是看一眼路辛夷,再次确认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苏懈:“放心,我走这么远,就是不想让她听到。” 周止:“我知道。他现在生活很稳定,有工作,有盼头,他不会再出现在辛夷面前了。” 苏懈:“出狱的人,没那么容易找工作吧?” 周止:“我安排的。” 苏懈微愣,天真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自以为是得过头。我问你,如果他发现自己现在的安稳生活是你一手安排,刚好又发现,你是路辛夷的男朋友,你说他会怎么想?” 周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机场里人来人往,路辛夷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二人,见周止神情有些严肃,不禁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心。 苏懈看见路辛夷的目光,对她笑笑,故作轻松地拍拍周止的肩膀。 周止扶了扶眼镜,正色道:“我做得很隐蔽,他应该发现不了。” 苏懈将那支笔装回盒子里,合上盒子,笑笑:“但愿是我想多了。希望他真能安心当个普通人,过好眼前的日子。” 周止:“就算他真的回来,我也会保护好她的。” 苏懈:“你说的!我第一次遇到她,也是机场,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哭的样子,还记得……总之,你最好说到做到,要是被我看见她再因为你掉半滴眼泪,我就真的来给你添堵了!我这人别的不行,给人添堵很厉害。” “周止,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想清楚,你爱她,跟她爱你,是完全不同的。” 周止:“哪里不同?” 苏懈:“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有多爱她。我相信她身边的人也都觉得她很幸运,能遇到你。在你的光芒之下,没有人看到她的付出,没有人去心疼她被你弄得乱七八糟的人生。你们之间的爱根本就不平等,她爱你,要付出很大的勇气。” 周止淡道:“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辛夷比他勇敢。 苏懈:“你不知道!你众星捧月,你在爱与掌声中长大,你可以有底气有勇气去追求一切你喜欢的东西,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你是周止,你有什么可失去的。勇敢是你的天性。可是,人只有做自己害怕的事情,才叫勇敢。路辛夷她爱你,就需要付出很大的勇气。” “听说你追她追了两年。我猜那两年里,她每天都在跟自己作斗争,一边很喜欢你,一边又告诉自己,不要给你希望,离你远一点……你追了她两年,她也折磨了自己两年。最后还是决定接受你……我曾经也跟她很像,直到若琳离开,我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所以我说,路辛夷很勇敢。” “我不追她,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是个懦夫。可我就算再懦弱,如果你要是让她再受伤害,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突然毛骨悚然:“太恶心了,这种痴情台词果然不适合我这种神经病说。所以,我就说一次!周止,你给我记牢了!” 周止笑了笑,点了点头:“那你最好长命百岁,亲眼看看我们有多幸福。” …… 送走苏懈和顾南星,路辛夷问周止:“你刚刚跟苏懈聊什么?” 周止:“没什么。” 第276章 重回思南镇 南方的夏天格外的长。 进入九月,暑气依旧未见丝毫消散。一直到九月底,下过一场秋雨,天气才算凉下来一些。 九月中旬的时候,新创集团和春山医院联合开发的“癌症中心”正式在网络上宣布启动,最快年底便能动工。另外,春山医院一口气在各大社交媒体发布了十八名“教授专家团”,覆盖各大科室,人人皆是相关领域响当当的泰斗大拿,无论是履历还是能力,知名度,在整个业界都无可挑剔。 消息一经发布,春山医院当周的门诊预约访问量提升百分之三十,住院部入住率再创新高。 十一的时候,肖林生结婚,之前说不去的路辛夷也特意过去喝了一杯喜酒,还接到了新娘的捧花。周止因为有工作要忙,没有一同过去,当晚去接她时,特意顺路带她回了一趟周家围。 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和周爷爷一起住的周家本家人都是难得见周止往家里带女朋友,一大家男女老少都跑出来,要看看传说中的路医生。 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堂嫂要做宵夜,好容易被周止拉住了,说她刚在安城县县城吃了酒,不太饿。周爷爷年纪大了,本来这个点是要睡了,听说孙儿带了女朋友回家,自是欢喜,拉着路辛夷的手说了很久的话,都是讲阿止小时候是如何的乖,如何的聪明,如何的好脾气…… 话没说几句,又问,什么时候结婚。 路辛夷招架不住,周止忙在一旁说快了快了。 不敢打扰老人家休息,九点多两人便开车回上海。十一过后不久便是中秋,路辛夷十一一直在值班,没时间回去看望路晚舟,难得中秋有假期,听说凌霄也回家了,便立刻找同事调了休,和周止一道回了一趟江洲。 因为之前电话里打过一次招呼了,这次的见面也算水到渠成,周止礼数上很周到,给路晚舟和凌霄都带了礼物。两人一早出发,到得很早,吃过早饭,路辛夷突然说想回思南镇看看。 路晚舟正在收拾碗筷,多嘴问了一句:“老家都没人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路辛夷犹豫几秒,开口道:“我收到了纽约一家医院的面试邀请,打算下个月过去面试,如果能拿到offer,我打算在那边工作。” 路晚舟着实愣了愣,在一旁帮忙的凌霄赶忙从路晚舟手里接过碗筷,又问:“姐,怎么这么突然?” 在一旁削水果的周止也倏地动作一顿,他虽然早就知道二人要定居纽约,却是第一次听说她这么快拿到了面试。比他预料中要快了许多,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当着路晚舟的顾凌霄的面,也不敢在此时表现得过于明显。 路辛夷:“你们不用这样的,我之前又不是没有出国工作过。逢年过节我也是可以回来的。而且,我这次不是一个人,有他陪着我。妈,你放心吧。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常常过去看我们。很方便的。机票,我可以报销。我现在工资高得吓人!” 周止也赶忙表态:“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辛夷的。不如我给你看一下我在纽约的房子,很大的,你和凌霄就算都去,也住得下的。而且我住的地方离中央公园很近,你去了之后,每天都可以去那边散散步。” 顾凌霄将碗筷放进厨房,很快又出来,拍拍路晚舟的肩膀:“妈,你就别担心了。姐夫很可靠的。” 大家都来劝,路晚舟不好扫兴,只得笑笑,等人走了,又去房里偷偷哭起来。 从江洲驱车回思南镇,驱车两个小时,终于回到了路辛夷记忆中的思南镇。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思南镇却仿佛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古镇墙上的斑驳痕迹更重了一些。记忆中,思南镇一直在下雨。 说来也巧,二人刚把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便下了一场急雨。 顾家老宅隔壁开了一家很有年代的小卖部,门口的地上趴着一条老黄狗。 下雨天本就无聊,小卖部的王阿嫂五十多了,本来趴在柜台上瞌睡,突然听见门口的老黄狗狂叫起来,睁开眼便看见顾家门口停了辆车,小镇上生人不多,王阿嫂眼睛一亮,够着脖子出去看,便看见一男一女从车上下来。 王阿嫂瞧着那男的又高又帅,一身气质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精英,女的瞧着眼熟,多看两眼,突然叫出来:“啊呀……这不是小辛夷吗?” 老黄狗还在对着路辛夷叫,大约是认出她来了,只是狗脸上看不出是欢喜还是讨厌。 路辛夷没有管那条狗,正拿着钥匙开锁,因为太久没回来,锁不太好开,她拧了几下,额头汗都出来了,周止将伞递给她:“我来吧。” 路辛夷刚接过伞,侧了个身,隔壁王阿嫂便认出来她来。 路辛夷认出王阿嫂来,同她淡淡一笑:“王阿嫂生意好,好久不见。” 她低眸看了一眼那条老黄狗,儿时常常欺负她的老伙计,她撑着伞往前两步,对着老伙计微微一笑。 不知是当医生太久,气质过于清冷,还是身上的消毒水的味道太重,刚刚还叫个不停的老黄狗忽然收声,呜咽一声,躲到了柜台后面,舔舐发黄发枯的毛发。 王阿嫂目光还盯着周止的背影:“辛夷,你好多年没回来了吧?现在在哪儿工作呢?” 路辛夷:“在明州,做医生。” 王阿嫂嗑着瓜子,故意打听:“医生啊,那你进的是公立医院吗?有编制吗?” 路辛夷:“私立医院。” 王阿嫂哦了一声:“我也有个侄子在明州的医院工作,不过他在公立三甲医院,听说很难进的。对了,你在哪个医院工作?” 路辛夷:“春山医院。” 王阿嫂尴尬地笑笑:“没听过,我只知道私立医院都很贵。这是你男朋友?” 周止这时把门打开了,转过头来时,和王阿姨点了点头。 路辛夷:“嗯。” 王阿嫂忍不住赞叹道:“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一个月不少挣吧?” 周止微愣,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 路辛夷:“哦,他没月薪。” 王阿嫂仿佛吃到什么大瓜:“没……没工资?” 路辛夷一本正经:“嗯,我包养的。” 周止愣了一秒,从善如流地揽住路辛夷肩膀:“嗯,我靠她吃饭的。” 这话,无论公私,倒也都不算毫无来由。 于公,他是院长,她是医生,医院确实要靠医生吃饭。 于私,在家里是她做饭,他也算靠她吃饭。 路辛夷也很配合地点点头:“真乖!” 二人说着进了里屋,只剩下王阿嫂独自凌乱,嘀咕着:“当医生这么挣钱的吗?都能包养男人了……” 转头又好奇:“包养一个这样的,得多少钱?” …… 顾丰山每年除夕清明都会回家祭祖,房子也有请人打理,不至于太过荒芜,东西也都收拾得井然有序。 天井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树,已经比屋顶还要高许多许多。 路辛夷:“那棵树是我出生的时候,爷爷种的。” 周止撑着伞,同她一起走到树下:“可惜,应该三四月份来。” 她有些意外:“你知道这是什么树?” 周止摸着细长宽大的叶子:“辛夷花落,海棠风起,朝雨一番新过。” “这树叫紫玉兰树,开的花就叫辛夷。旁边这几棵是海棠,花期都过了。可惜,纽约的房子是个大平层,没有院子。不如等以后我们年纪大了,找个院子,或者别墅,我把这棵树给你移过去。” 路辛夷笑:“你怎么不干脆说,老了来思南镇养老。” 周止看着伞下的人:“我怕你不喜欢这里,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路辛夷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起来:“阿止,我已经长大了。这场雨,也早就停了。” 是一语双关。 她说罢,抬过头去。 周止看向伞外,果然,这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外面已是一片惠风和畅,也如同,在这里长大的顾辛夷,前十八年都在淋雨的她,人生早就迎来了天晴。 他们在大堂里静静地坐了会儿,又手拉着手在镇上逛了一下午,她事无巨细地给他说自己儿时的趣事,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也能说得开怀大笑。 斑驳的树影落到她身上,他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若不是听顾南星说过她童年的那些旧事,只听她这番话,看她神情,还真就要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他百味杂陈,不知是心疼她更多,还是崇拜她更多。 经过镇上的高中时,她拉着周止的手走到校门口的宣传栏,在一个角落里位置找了半天,忽然开心地冲他招手。 “阿止,你过来看,我的名字还在。” 11届高考优秀学生,顾辛夷,六百五十七分,后面还有录取的学校。 周止走过去,弓着身子,在已经变色的红榜角落里找到她的名字:“嗯,看到了,顾辛夷。” 她忽而对他笑笑:“阿止,我是不是很厉害?” 像个求表扬的学生。 那年高考,她发挥超常,考得很好,平时在班上月考成绩最多也只排到过全班前十二,那次她直接考上了全班前五。班主任都夸她有考运。 可她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可以分享她的这份喜悦。 若是爷爷奶奶还在,她还能说出来高兴高兴,求个表扬。 可他们都不在了。 顾丰山倒是夸了她几句,可她才没高兴两天,他就偷偷在她的志愿上动了手脚,幸好发现及时,不至于酿成大错。 …… 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找到了可以问出口这句话的人。 阿止,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抓牢她的手,十指相扣,深深看她。 “嗯,我们家辛夷,很厉害。” 第277章 幸福 十月底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冷了。 路辛夷的签证和一些准备工作都准备妥当,为了时间充裕,她特意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周止也提前将工作安排好,陪她回纽约面试。 请教条递上去,很快批复,没有任何问题,只有翟天明后来在电梯里碰见,多嘴问了一句:“你请一个星期的假干什么?” 路辛夷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另谋高就。” 翟天明何等鸡贼,立刻问:“你要把周院长拐到哪里去?” “纽约!” 翟天明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忽而想到什么,有些窃喜,又很不好意思地开口:“那……” 路辛夷秒懂:“这么着急谋朝篡位啊?” 翟天明马上否认:“什么谋朝篡位,是你们家周院长自己亲口说的。” 路辛夷笑着摇头:“我就算拿到offer,也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工作签证啊,还有……” 其实没什么事,房子周止有,解决了最大的问题。 其他手续,她因为有过出国工作的经验,再办一次也是轻车熟路。 幸福,指日可待。 翟天明:“打算在那边定居?” 路辛夷:“嗯哼。” 翟天明:“你可想清楚啊,你去了那边,就是他的天下。你是有一份正经工作,可到底是人生地不熟,亲人朋友都没有,你凡事只能倚仗他。这种日子,你能忍?” 路辛夷瞬间对翟天明刮目相看,拍拍他肩膀:“翟天明,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站在我这边的。我还以为你早就被他的糖衣炮弹收买了。太不容易了,我都有点感动了。” 说罢,要抱抱他。 翟天明赶忙推开:“大庭广众的,你要点脸。被你们家周院长看到,我谋朝篡位的大计搞不好就要胎死腹中!你别挡我升官发财!” 路辛夷嫌弃地看他两眼。 两人分别时,翟天明意味深长地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路辛夷:“不相信我?” “就算拿不到offer,回春山医院来,我当院长,也有你一碗饭吃!” 路辛夷作呕:“看不起谁呢。” 说罢,朝他潇洒地挥挥手,离开了。 翟天明眼神复杂地看她背影,突然大叫一声:“路辛夷,加油!” 路辛夷吓得后背一震,赶忙脚底抹油,落荒而逃。 一周后,她收拾好行李,安秘书开车送她去浦东机场和周止汇合。 一路上,她内心充盈而轻快,不想去面试,倒像是要去旅行。 窗外正是深秋,一年中色彩最丰富的季节,她听周止说,中央公园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大自然打翻了颜料瓶,目之所及的植物都被染上五彩缤纷的颜色,美不胜收。 余光瞥见开车的安秘书,忽然想起什么:“安安,你之后打算去哪里工作?” 安秘书这段时间已经慢慢适应了安安这个称呼。 “新创集团。” 当时周止让她选,繁星,澳星,还是新创。 她心里的答案从未变过,既然要去,就去最大最有前景的公司,就算周止不在了,可即使是顶着“周止介绍过来的人”,“周止前秘书”这种带着偏见的头衔,作为在新创集团的职业新起点,对她而言也很足够了。 路辛夷:“加油哦。” 安秘书:“你也加油。” 安秘书将她送到机场航站楼,给周止回了一个信息,告知路辛夷已经到了,之后便回了春山医院。 一路上,打开广播,哼着歌儿,不要太松快。 周止到得比路辛夷早一点,正在航站楼附近打电话,看见安秘书的车子从自己眼前经过,还想同她打个招呼,没想到车子直接从他身旁过去了,没有任何停顿。 …… 路辛夷远远看见穿着长款米色风衣的周止,朝他开心地挥手。 周止含笑看着她,只觉得眼前一亮,路辛夷今天化了淡妆,还特意去美发店弄了一个一次性的卷发造型,平添了一份知性的熟女风情。 很默契地,她也选了一身米色中长款风衣,内搭度假风碎花长裙,整个人非常洋气。 他眼睛里盛满爱意,冲她招招手,让她过去。 她看他在打电话,冲他比了个手势,让他先打电话,她等一会儿没关系。 他点点头,比了一个手势,暗示自己这边很快就结束了。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她坐在行李箱上看着他,这就是她未来要携手一生的男人,怎么看都是满意的。 周止虽然在聊工作,可眼神还是要时不时去看近在咫尺的她。 越是接近幸福的时候,越是害怕失去。 人总是如此。 周止的电话很快结束,他正想朝她走过去,她动作比他更快,因为太心切,顾不得行李箱,只身朝他飞奔过去,扑到他怀里。 他稳稳抱住她,又抱着她原地转了一圈,站定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地问:“来了?” 她踮起脚尖,柔声应道:“嗯,阿止,我来了。” 我终于来到你面前了。 三年前她就该来的,晚了三年。 她抬眸看他:“让你等了这么久,不好意思。” 他摇摇头,答道:“没有等很久。” 周止好奇地摸摸她的头发,第一次看她卷头发。 路辛夷赶忙扒开他的手:“别给我摸乱了,一次性的。” 他看见不远处被她忘记落下的行李箱,又看她一眼。 她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净想着男人了,忘了行李箱。” 周止折回去,帮她拿行李箱,两人一起进了机场内,步履轻快。 她看他什么也没拿,别说行李箱,连个电脑都没有带,不禁问:“你什么都不带回纽约?” 其实并不赶时间,可他步子很急。 “嗯,我只需要把你带回去就好了。” 整个世界,他最想带回纽约的,就是她。 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在贵宾室待了约莫半个小时,便开始登机,周止定的是头等舱,人并不多。直到坐上座椅那一刻,路辛夷还是觉得很不真实,她看向周止:“阿止,你捏一捏我的脸。” 周止:“怎么了?” “老是觉得在做梦一样。” 周止笑:“傻瓜。” 飞机快要起飞了,空姐过来提醒大家将手机切到飞行状态,周止正要关手机,突然屏幕上出现一个号码。 孟淑惠。 偏偏是这种时候,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想去接。 路辛夷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孟女士”三个字,又看看周止:“接吧,万一孟阿姨有事呢。” 周止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孟淑惠声音在哭。 周止听见她声音,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一切都完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孟女士,而是郑重地叫了一声:“妈……” 确认接电话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后,孟淑惠再难克制,几乎语无伦次。 “阿止……你爸爸……你爸爸他出车祸了!” 第278章 分别 周止马上安抚道:“妈,你先别慌,爸爸在哪家医院?” 路辛夷听他语气,内心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周止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好,你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电话前,犹是有些不放心,还要安抚一句:“妈妈,你别哭,爸爸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到。” 说罢,挂了电话,定了定,对路辛夷道:“辛夷,我不能陪你去纽约面试了,你自己过去,可以吗?” 他语气虽还算平静,可神色骗不了人。 路辛夷难得见他如此紧张:“出什么事了?” 周止没打算瞒着她,这种事也瞒不了太久:“我爸出车祸了。人就在上海,还在抢救,我现在要赶过去。” 路辛夷脑子还是懵的,条件反射般抓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他马上拒绝,很勉强地笑笑:“不用,你去面试。我找人去机场接你,你下了飞机就给我打电话,我家密码锁的密码是我生日,你能找到地方吧?” 他记得,她在俄亥俄州工作的时候,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末,都会去纽约看他。 路辛夷还是一脸的茫然。 他捧住他的脸,最后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有轻微的颤抖:“辛夷,打起精神来,面试加油,我等你好消息。” 她还未反应过来,周止已经起身离开了。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飞机离地时,巨大的轰鸣声刺入耳膜,身体重心移动,她心中骤然一急,看向身旁的空位,霎时眼眶湿润。 疫情后,上海直飞纽约只有东航的航班,而且不是每天都有,要直飞十四个小时。 这是路辛夷人生最漫长的十四个小时,比她做过的任何手术都要煎熬漫长一万倍。 她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周国强怎么会遇到车祸呢? 如果只是普通车祸,周止应该不至于那么紧张,情况肯定是很严重。 如果周国强有个好歹…… 她想了很多遍,可每次只要想到这里,便会立刻打住念头,不敢继续往下想。 夜里,原本十分平稳的飞机忽然开始颠簸,机舱内醒来的人越来越多,头等舱有人打开遮光板,窗外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团在发光的云雾,有闪电。 是雷暴。 空姐出来安抚大家,提醒大家继续休息,颠簸很快就会过去。 路辛夷找空姐要了一条毯子,一杯红酒。 她怕冷,怕雷声,尤其是这种高空之上,安全感很低,何况他不在身边。 她喝完红酒,用后来要的那条毯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空姐叫醒她的,飞机即将降落肯尼迪机场,窗外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像一张慢慢被放大的地图。 天气很好,视线非常清晰。 色彩斑斓的中央公园。 高楼林立的曼哈顿。 触手可及的纽约,近在眼前。 自从决定要来纽约后,她经常做梦梦见这一幕,可如今,阿止不在,这一切忽然变得全无意义。 飞机刚落地,她迫不及待将手机切换回正常状态,拨电话过去。 那头很快接了,上海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她问:“阿止,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那头很安静,周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已经这么久了,还没有抢救过来,情况也许比路辛夷想象得还要复杂。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周止走到稍远的地方,小声道:“你别担心,好好准备你的面试。飞了这么久,你也累了,你先出去找一个叫珊卓的女孩,她是我同事,她会带你回我家,这几天也会一直陪着你。” 他不放心她的状态,特意找了一个女同事,去陪着她。 当然,也有看着她的意思,以防她突然要跑回去,有珊卓盯着,他能放心一些。 她满脑子都是担心,还未想到这么深,一味恳求道:“阿止,我想回去陪你。” “不要,辛夷。不要!真的不要……”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要,手术室门口还有孟淑惠,周国安,周远洋等周家核心人物,他一直压着声音说话。 他走到稍远的消防通道里。 黑暗中,他有些颓唐地靠着墙壁:“辛夷,我爸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你好好面试,面试完再回来。不要为我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恳求。 “可是……”她没忍住,哽咽起来。 可是她想陪着他啊。 哪怕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可她想陪在他身边。 “辛夷,我明白,我都明白,真的……乖,去找珊卓,回家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调整一下时差,然后打起精神来,好好面试。答应我?不要让我担心。” 她拼命摇头,做不到。 “路辛夷,听话,回答我。”声音已经有了几分严厉。 “辛夷!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你也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要错过。我爸不会有事的。就算万一……你相信我,相信我,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别怕,好不好?” 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为了让他放心,终是点了点头:“好。” 听见她的肯定回答,他终于放心一些:“不要哭,重复一遍,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忍着眼泪:“要找珊卓,睡觉,调时差,准备面试……” “嗯,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珊卓了,她应该很快就会主动联系你了。” “好……” 挂了电话,机舱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姐看她哭成了泪人,又在打电话,不好意思催促她。等她挂了电话后,过来关心:“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空姐看了一眼座位上的女士挎包:“小姐,你的包。” 她愣了愣,忽然想起从前经常一着急就容易丢三落四,每次都要周止来替她善后,她从未有过担心,可现在他不在了,她心中只剩一片凄然。 她还没取到行李,一个陌生号码拨过来,她猜是珊卓。 珊卓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刚刚硕士毕业,是繁星纽约总公司的行政人员,在出机口举着一块自制的纸牌,上面写着“路医生”。 路辛夷找到珊卓时,眼圈红红的。 珊卓本来是一脸热情,看见路辛夷哭了,一时有些窘迫,毕竟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且是合伙人的女友,她和周止级别差太多,小姑娘有种手足无措的无助感。 路辛夷这时脑子已经回过神来,看着珊卓,明白了周止的深意。 她在心里犹豫几秒,果断开口:“我刚刚买了两个小时后直飞上海的航班,我要回去。你可以不要告诉他吗?” 本来她还担心今天没有直飞的航班,没想到刚好今天就有,而且时间挨得近。 珊卓完全愣住,周止才在电话里反复告诫她,这几天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看着路辛夷,陪着她去面试,监督她好好吃饭睡觉。 没想到,刚接到人,一开口,就是要她违背老板的意思。 这个班,也是很难上。 路辛夷抓住珊卓的手,恳求道:“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你就说我回了他家里一直在睡觉,手机开了飞行状态。我一定要回去他身边,我要陪着他,但我不想让他担心。我求求你了,珊卓,你帮帮我……” 她哭得人心都化了。 珊卓看着路辛夷梨花带雨,一直摇头,她可不想得罪周止,可听她哭着说完,她也心软,最后只得比出一个“ok!” 路辛夷用力抱住她,哽咽感激道:“谢谢,谢谢。” 第279章 振作 上海瑞金医院。 经过一夜,此时门外等候的人已经多达三十多人,除却周家本家周国强的弟弟周国安及其子女,妹妹周美凤及其子女,远在北京的孟淑惠的弟弟孟启阳也第一时间赶到了,还有新创集团的一些重要高层代表。 周远扬接了一个电话,神色有些凝重,他看看周围的低压气氛,走到周止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止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仿佛是在确认,周远扬很肯定地点点头。 周止又走到孟淑惠身边,小声道:“妈,涂叔那边……没抢救过来。我跟远扬过去看看。” 孟淑惠同样一片讶然,良久,点点头:“别亏待了人家,好好善后。” 周止拍拍她肩膀:“你放心。” 说罢,和周远扬一起匆匆离开,去到楼下的另一间手术室,虽然同是一场车祸的受害人,可这里的情景和楼上完全不能比拟,手术室门口只有一对母子,涂妻和儿子涂林。 周止赶到的时候,手术刚刚结束,涂久已经被蒙上了白布,涂妻正趴在他尸体上哭,儿子涂林在一旁搀扶着母亲,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流。 周止脚步顿了顿,面色凝重地走过去:“婶子,涂林……我来送送涂叔。” 周止一直陪着刚刚失去顶梁柱的母子将尸体送回病房,并询问后续的后事处理,临走时,又特意跟涂林交代:“好好陪你妈。让她别担心,你现在念大学,如果后续你想继续深造,念硕士念博士,新创集团都会全力支持。如果你愿意,你毕业后有任何需要的地方,无论你是想创业,或者其他的想法……都可以找我。” 涂林点头:“谢谢周大哥。” 周止:“我不多陪你了,我爸也还在抢救……你打起精神来,你妈以后还要靠你。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涂林点点头。 周止和周远扬再上去的时候,手术室的大门正好开了,此时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 枯坐了一夜的孟淑惠站起来时,因为起身太急,头一阵晕眩,幸而身旁的弟弟孟启阳搀扶住她。 周止小跑到主刀医生面前,问:“我爸怎样?” 医生:“他全身有多处骨折,头部有重创,伤到了脑子,身上的脏器也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幸运的是,手术抢救过来了。至于他术后什么时候醒来,以及醒来之后是什么状况,都不好说。先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吧。” 周止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人活着就有希望,凭借周家的财力,康复只是时间问题。 “谢谢医生。” 他没注意到,当医生说起周国强的状况时,四周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在慢慢发生变化,那些高层们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打量着这位周家年轻一代,未来的领航者。 周止很明白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可眼下他顾不了这么多,等着他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医生推着刚刚结束完手术的周国强从手术室出来,一行人跟着病床走,周止走在最前面,突然听见身后的孟启阳急道:“姐,姐……” 是孟淑惠昏厥过去了。 好在孟淑惠只是血糖低,加上焦心过度导致,在医院休息了半天,也就醒了。 一直忙到这天夜里十二点多,周止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刚打开门,脚步顿住,屋里的灯亮着,餐桌上摆放了一桌菜,有他最爱吃的鱼,他走过去摸了一下餐盘,都已经凉掉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走到沙发前,目光缱绻地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女人。 两人身上都还是在机场时分别时穿的衣服,却好像已经分别了两个世纪。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可看见她累得睡在这里等他,还是心软成一片,他弯腰,把手轻轻穿过她臂弯,想抱她回卧室的床上,他动作已经很小心翼翼,可手刚刚碰到她,本就睡得很浅的她还是瞬间惊醒来。 “阿止,你回来了。” “嗯。” 她听他只应了一个字,又见他眉眼疲惫,眼中满是红血丝,心中很是心疼,又怕他生气自己突然跑回来,小心翼翼地问:“你爸怎么样了?” 他如实说。 她心中稍安。 两人看着对方,一个无奈,一个心虚,都不说话。 她先给自己找台阶:“你别怪珊卓,是我求她的。你别生气好不好?你这样很吓人的。我就是想陪着你嘛。好的工作机会到处都是,可是阿止只有一个啊。” 他无奈地笑笑。 见他笑了,她放心许多,又问:“你吃饭了吗?肚子饿不饿?” 他其实不太饿,可看她连衣服都没换,想必是赶着回来,在纽约连家门都没进。估计回了上海也不敢打扰他,做好了菜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忙活这么久,想必她也还空着肚子。 他问:“你吃饭了吗?” 她点点头:“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他皱眉:“那都过了多久了。” 她摇头:“我还好。这样,你先去洗澡,我把菜热一热,你出来我们一起吃。” 他嗯了一声,回了主卧。 当夜,二人相拥而眠,都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翌日,路辛夷醒来很早,给他做好早餐,挑好衣服,鞋袜,连同要戴的手表都准备好,放在床边。 做好这一切,才去叫他起床。 他睁开眼,问:“几点了?” “不到八点。” 他有些意外,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撑着身子坐起来,洗澡,换衣服,吃早餐。 “我上午要去医院,中午要回一趟繁星,把那边的工作交接做好,下午如果时间还有空余,可能还要回一趟江洲,我晚上回来很晚,你不用等我,自己先睡。” 他尽量讲得简短,她却能想象到他这一天有多忙,以前他要春山医药和繁星两头跑,以后只怕一个新创集团就够他忙活了。 她不想让他担心,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呢?你今天什么安排?” 她喝着牛奶,知道他是怕她太过无聊,怕她一个人在家里想太多,煞有其事道:“我今天可忙了,我要给你这个大忙人开一个小清单,让你每天照着清单打卡。” 他笑:“什么清单?” 她:“还没想好,比如,每天早上给我做半个小时的体能锻炼,还要给你配一个熬夜养生茶,让你每天当水喝。还有,每天的咖啡不能超过两杯,超过下午两点就不准喝咖啡,开会不能伏案超过四十分钟,需要站起来活动一下……总之,很多很多咯。” 周止摇摇头:“那除非你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或者在我身上装个摄像头,否则我很难做到。” 路辛夷:“谁跟你说,我的清单是给你打卡的。” 周止:“那给谁的?” 路辛夷:“给安安的,我让她拿着清单,每天盯着你。要是你完不成,嘿嘿……你就自求多福。” 周止摇头:“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当老板的,还要看她脸色?” 路辛夷:“你不需要看她脸色啊,你看我脸色就行了。” “……”他哭笑不得,又问:“我给她发工资的,你觉得她会听你的?” 路辛夷:“我也可以给她发工资啊,谁会嫌钱多呢。你要是不想让我太破费,最好自觉一点。” “……” 周止又问:“那每天早上三十分钟的体能锻炼,也让她盯着?” 路辛夷:“你不会以为她想看吧?!” “……” “我盯着!今天就算了,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醒来就先去运动半个小时,跑步也好,有氧也好,做俯卧撑也好,总之,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身体一定要锻炼好。身体好了,精气神才会好。精气神好了,什么困难都不怕。就算摔得再重,也能重新站起来。” 他心中感动,嘴上却忍不住吐槽:“你现在语气很像我妈。” 她耸耸肩:“所有两性关系的终点都是母子。来,叫一声妈来听听。” “你够了!” 总算是个还能开玩笑的轻松早晨。 她在心里自我安慰,还不算太糟,只要他还能跟她玩笑,还有力气在意她的感受,哪怕只是敷衍,她都能放心许多。 吃完早饭,她送他到门口,非常细心地替他整理好衣服,像古时候送丈夫远征一般:“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她语气很轻松,他却能看懂她的眼神,主动吻了吻她侧脸:“不要担心我。” 她点头:“不担心。你去吧。记住,照顾好自己,我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他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慢慢淡去,俱是叹了口气,转瞬之间,又都各自振作,开始全新的一天。 第280章 交差 到了瑞金医院车库,周止下了车,和安秘书一道往电梯的方向走。 “你一个人,挣我们两口子的钱,会不会太黑心了?” 安秘书心想,谁跟你两口子呢,真会给自己赶进度。 嘴上还是小心应付:“可是你身边要是没有她的人,她只会更担心。其实我就是个摆设。你放心,我只说她想听的,不会跟她说,你不想让她知道的。” 同样的话,上次安秘书送路辛夷回江洲时,也对路辛夷说过。 只是那时,她是周止的眼线。 如今,她要当路辛夷的眼线。 周止冷笑两声:“你少拿糊弄她那套糊弄我。” 一名敦厚的中年男子等在电梯口附近,看见周止忙笑脸迎上去:“周总好。” 周止对安秘书介绍道:“新来的司机,高师傅。” 安秘书脚步一顿,第一反应是,玩砸了,要失业了? 周止:“愣着干嘛,车钥匙给他,你不嫌累吗?” 安秘书这才将车钥匙递给叫高师傅的司机,赶忙跟上周止的步子,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周止问:“她给你多少钱?” 安秘书:“哈根达斯随便吃。” 周止:“呵呵,我还以为我多值钱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收买。” 这时,手机响了,苏懈打来的。 苏懈在那头问:“听说你爸出车祸了。” 周止面无表情地问:“谢若琳的妈妈告诉你的?” 周国强车祸地点在郊外,现场目击者很少,涉及救援的相关人员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就连各大媒体和社交媒介都打过招呼了,暂时不会对外发布这一消息。 既然苏懈不可能从社交网络知道这一消息,那能这么快知道消息的就只可能是周国强认识的人。 那就只能是,谢若琳的母亲。 苏懈:“嗯。听说他司机没抢救回来,人没了。他人呢?死了吗?” 周止:“还在icu。” 苏懈:“那就是死不了了。行,我知道了。” 周止这头正要挂了电话,苏懈忽然问:“你回去继承皇位了,路医生怎么办?” 周止淡道:“怎么,你要趁虚而入啊?” “老子!”苏懈摇摇头,不耐烦道:“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把你爸在医院的照片拍一张发给我。谢阿姨很惦记他。看见照片,总能放心一些。” “谢了。” 说罢,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多,周止回了繁星和姜昕交接工作,姜昕问:“你爸现在这情况,你跟路医生短时间之内也不可能回纽约了吧,结婚似乎也不太合适。” “我就说你前段时间太高调了,遭雷劈了吧。”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以后你想跟路医生结婚,只会更难。我真是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这么说的。” 周止本来在收拾资料就很烦,听见姜昕说话只差要火冒三丈。 “学长,你别把我当朋友了,你把我当个人吧。” 姜昕八卦道:“你这次回去,什么头衔?代理董事,还是执行ceo?以后有好事,想着点你学长。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新创集团手指头缝里流出一点儿,也够我们繁星吃个一年半年了。” 周止:“那以后我要是有应酬,你去替我喝酒?” 姜昕一拍大腿:“行啊,现在能跟你在一个桌上吃饭的,至少也是非富即贵,人中龙凤了。我替你喝,喝死都没事,就当是结识人脉,开拓眼界了。要不说,学长没白疼你。” 周止很是嫌弃地看他一眼,敲门声响起。 章义和安秘书来到门口。 “进来吧!” 周止将刚刚收拾出来的一纸袋重要资料和桌上的相框,一并递给安秘书:“放到车上。” 安秘书点点头。 周止看一眼章义:“两个选择,要么你回纽约,我给你转到别的项目组。要么你留在上海,我之前没做完的的一些项目和这间小办公室都可以留给你。你自己决定!” 章义本来以为自己都要回纽约了,没想到还有第二个选择,而且长远来看,更有前途。 不假思索道:“我要留在上海!” 姜昕:“小伙子,有钱途!” 章义本来是有些高兴的,忽然看着安秘书:“那她呢?” 周止:“哦,她跟我回新创集团。” 章义马上问:“那我为什么不……” “你跟她比,人家后台比你硬。” 周止说着,和姜昕抱了抱,作告别:“走了。” 安秘书拎着纸袋跟在周止身后。 见周止要走,不少外面大厅里的员工都站了起来,目送他。 周止朝大家挥挥手:“行了,江湖再见,都好好跟着姜总干。” 章义一直锲而不舍地追着周止到门口:“周总,安蒂,她……她到底什么后台?” 周止:“哦,她是路医生派过来监视我的眼线。” …… 章义风中凌乱地看着周止和安秘书离开的背影。 姜昕很是同情地拍拍章义的肩膀:“是挺硬的!” 不同于周止的争分夺秒,路辛夷这边简直要闲疯了,平时工作忙,突然闲下来浑身不自在,便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先去菜市场买了菜,煲好汤,趁着煲汤的时间,给屋里做了大扫除,其实房子保持着得很干净,每周都有固定的保洁会过来打扫卫生。 可她实在太闲了,没活硬干,生给自己累出一身汗。 累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会瞎想。 她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只差要把房子里的每块地板都擦亮了,周止还没回来,给安秘书发微信,安秘书说还在开会。 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翌日清晨,半梦半醒间,发现自己躺在他温暖宽阔的臂弯里,被子里有熟悉的薰衣草的药香味,她惊喜地搂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两点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六点:“那你今天几点走?” “今天不急,可以多睡一会儿。” 两人相拥着又睡过去,一直到七点多,路辛夷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去做早餐,刚离开被窝,冷风灌了进去,他倏地将她拽回怀中搂紧:“我不饿,多抱一会儿。” 她已经睡不着了,躺在他怀里开始玩手机,还是之前的消消乐。 “玩到第几关了?” “快五千了。你不睡了?不睡的话,帮我过一下这关。” 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盯着手机页面几秒:“这关看起来有点难,可能得费点时间。” 她故意撒娇:“你现在又没事,帮帮忙嘛。” “谁说我没事的,你不是让我每天早上醒来,做三十分钟运动嘛。我现在给你交差。” 说罢,将她手机丢在一旁,她以为他要起身下床去,哪知他忽然翻了个身,身体和吻同时倾覆而来。 已经是深秋了,屋里没有开空调,早晨有些冷,被子里的两具身体却很快滚烫起来。 她这时候居然在担心他身体:“阿止,你都不累吗?” 第281章 等待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一把将人捞起,进入正题,动作起来。 “你看我身体像是不好的样子吗?” 投桃报李,她微仰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凑到他耳畔:“嗯,老公好棒。” 声音伴着动情的细碎的呻吟,传入他耳中,如烈火烹油,很是要命,一个没留神…… 事情发生得太快,房间里静了静。 她很想笑,又怕笑出来很难收场,只得用力咬着下唇,嘴角抿得很紧。 …… “你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太累了……” 她嘴上这般安慰着,心里想的却是,你周止也有今天! 以往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她遭殃居多,没想到她也有幸灾乐祸的一天。 苍天饶过谁呐。 周止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想笑就笑,忍那么辛苦干什么?” 听他语气,她也知道不能笑了,可憋得实在难受。 “你……你先去洗澡,我换床单。” 洗手间传来流水声,她将换下来的床单丢进洗衣机里,洗衣机运作起来时,她没忍住,终于噗嗤笑出声来,笑得太忘情,头还磕到了洗衣机上。 她重新换好床单时,听见身后浴室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 “我的剃须刀,你看见了吗?” 路辛夷浑身一个激灵,他这个语气傻子都听得出来不是要找剃须刀,是要找人出气。 多半是听见她刚才在洗衣房的笑声了。 早知道,克制一下好了。 “你进来帮我找一下。” 路辛夷支支吾吾:“我要打个电话,你……自己找……” 说罢,拿起手机往外跑,前脚刚出卧室,后脚被人抓回来,打横抱起,丢在刚刚换了床单的床上。 男人刚洗了澡,身上带着水汽和沐浴后的清香,头发也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没有吹干。 “跑什么,刚刚笑那么大声,我在浴室都听见了!” 她求饶:“我要去做早餐。” “我不饿。” 她马上说:“我饿啊!” 说完,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句荤话,赶忙解释:“我不饿,不是……我的意思是……” 越说越离谱了。 他没什么耐性地捏住她下颚,吻住她柔软的唇瓣,一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手机,找到计时器:“刚才不算,现在开始给你交差,三十分钟,少一分钟算我不行,以后随便你笑。” 二人对视几秒,她也认真起来:“那我要是再叫老公好棒,你会不会又…” 说着又要笑起来。下一秒,男人跳过了一概前戏,直奔主题。 一开始她还极为受用,可经历了几轮的极乐巅峰后,越到后面越是觉得煎熬,眼睛巴巴地盯着手机上的计时器,好不容易等到半个小时到了,赶忙求饶,声音已经溃不成军:“时间到了。” 男人如不知疲倦的兽,语气却依旧斯文清正:“这么快不行了,求我啊。” “……我求你了。” “求我什么?” “求放过啊……” 他吻了吻她眼角的泪痕:“就不!让你刚才给我笑那么大声!” 说罢,动作更加放肆。 结束后,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息:“你假期结束,就回春山医院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了。” 昨晚他回来时,看见屋子里的变化,便知道她这一天做了什么,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这等待里还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担心。 本来这时候她应该在纽约参加面试,满怀期待地开心地等着迎接新生活。 临时出了这样的事,新生活遥遥无期,而且后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周国强纵然是能醒来,即使是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参与康复,可他的身体也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现在消息还未公开,周止能趁着这段时间先去熟悉接手业务,一切都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周国强车祸重伤的消息若是传开,新创集团的股价必然受到影响,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后续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她虽然没有问太多,可一个人时难免要多想。 “辛夷,对不起。” 她听他声音,便已经心软:“你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我以后陪你的时间就更少了。你不介意吗?” 她摇摇头:“从我认识你第一天开始,你就很忙。” 只是,一则她没有三年前那么忙了,春山医院到底是私立医院,工作量和公立医院完全不能比拟。二则她比以前更爱他了,更依赖他了。 倒是他,现在冷静了很多。 血亲发生这种重大事故,在所难免地,人的心境也会随之改变。 他不是会抱怨的人,心里也藏得住事,可她能想象他此刻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她不想他在面对这些高压时,还要分心来担心她。 “你放心,假期结束,我就回去。你忙你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他问:“除了照顾好自己,还有什么?不许拈花惹草?” 她抚摸着他的眉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在外面不要叫别人欺负了。” 他笑:“除了你,谁敢欺负我?” “现在是没有人敢欺负你,那些人都还在隔岸观火,想看你到底是软柿子还是硬柿子,等摸透你的脾气秉性,再拿捏你。你回去要面对的那些人,都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而且你这么多年都没有进过新创集团工作,你爸妈能接受,这些人却未必能接受,更何况你现在突然空降,要对他们的工作指手画脚。上次苏懈说你两句,你都不还嘴,苏懈就是纸老虎,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利益交错,可新创集团那些人不一样,各个都比苏懈吓人,总之……你不许让别人欺负,听见没有!” “我可以接受你忙,可以接受你没时间陪我,但我不接受你在外面被人欺负。” 他其实很想笑,他现在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哪还有人敢欺负他。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手指依恋地缠绕着她的长发:“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 “什么工作?” 他捂着胸口:“我现在压力这么大,很需要一名私人医生,二十四小时跟着我那种。” 她踹他一脚,恨恨道:“我刚刚见识过了,你身体好得很!” “现在外面诱惑很大的,那我要是拈花惹草,你也不管吗?” “……外面诱惑大?就是说家里的,没有诱惑呗。”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怎么,敢说不敢认!” “……” 第282章 折纸 假期结束,路辛夷便回了春山医院。 开着那辆米色的甲壳虫。 临走的前一天,出于礼节,她陪着周止去了一趟瑞金医院,探望周国强。孟淑惠虽不用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样需要劳累照顾丈夫,可她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连日担忧心碎,整个人还是肉眼可见的憔悴清瘦了许多,从前那股子骄傲的精气神儿也几乎维持不住。 周止跟孟淑惠提过,周国强出事那天,他们原本是打算出发去纽约的。后来,路辛夷为了他放弃了去纽约的面试机会。 经历了周国强的车祸,孟淑惠心境有所变化,对路辛夷虽还是淡淡的,可离开时,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取下,套在她手腕上,不容她拒绝,拍着她的手,嘱托一般:“好孩子,你跟阿止要好好的。他太不容易了……” 周止如何不容易,孟淑惠一字未提,却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那个碧绿透水的镯子,路辛夷不敢收,路晚舟也有一只很宝贝的翡翠手镯,可无论是颜色还是种水都远不如孟淑惠这一只。 路晚舟的那一支,是她生了凌霄以后,顾丰山送给她的,听说花了大六位数,沈峤当年为了这只镯子,没少跟顾丰山闹。 翡翠这种东西,只看颜色和种水,质地差一分,价格都可能翻倍。 路辛夷心里大约能猜到孟淑惠这一只的价格,估摸比周止家那只古董花瓶也便宜不了多少。 “这个手镯……” “留着吧,很漂亮。” “太贵重了,要是磕了碰了,我赔不起。” “给你了就是你的,磕了碰了随你高兴。” “我肉疼啊。” “……那就收起来,以后留给孩子。” 她上了车,系安全带时,忽然想起已经十一月了:“这个月十八号你生日,你想要什么礼物?” 他看了一眼手表,有点赶时间:“别瞎琢磨了,我什么都不缺,到时候你陪我好好吃顿饭就行了。” 吃顿饭这么寻常的事情,现在竟然也能当生日愿望了。 也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缺,还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暂时都不可能得到。 她眸心微颤,心疼地看他两眼,点了点头:“好。” …… 回到春山医院后,日子又恢复正常,一切变得井然有序。 翟天明很八卦,她上班第一天,他还特意追去她办公室问:“新工作怎么样?” 路辛夷面无表情地给那盆昙花浇水:“你说它怎么就不开花呢?” 翟天明:“这什么花?” “昙花。” “你被骗了吧。昙花长这样吗?”翟天明又问:“你面试到底怎么样了?被刷了?没面上?” 路辛夷本来就烦:“你这么闲,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翟天明愣了两秒,看她两眼:“你怎么跟他学的,越来越坏了!拿捏人一套一套的!” 路辛夷:“你再不滚,我就把你照片资料贴到相亲公园去!” 翟天明直接表演了一个原地消失。 上班还好,总算能让脑子忙起来,下了班,路辛夷回了家,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这么空。 明明以前他也经常不在春山医院,经常一走就是一周,半个月的,她也习以为常。现在才分开了一天,她却有了如隔三秋的实感。 她找出那套腹腔镜的模拟设备,又在冰箱里找了橘子,拨开外面的橘皮,然后用设备将橘子表皮的白色橘络一根一根轻轻撕开,动作要足够细致小心,确保能将橘络完全去除,又不会对娇嫩的橘子表皮。 撕完橘络,还要将橘子一瓣一瓣撕开,确保撕开每一瓣橘子时,橘皮不会破损,更不会弄出汁水。 她试过好几次,每一次橘子表皮都会被撕破。 素材够了之后,她将视频简单剪辑,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她的视频标题没什么新意,几乎都是基本功练习加上一个日期。 视频上传后,她在网络上刷到有人用腹腔镜训练设备折纸的视频,觉得有趣,也找了一张纸,又在网上找了教程,对着教程,折成一颗爱心。 第一次折,步骤不太熟练,总共花费了十多分钟。 她将录下来的视频剪成一段不到十五秒的视频,发到自己的账号上,写标题时犹豫了几秒,最终写上:「想你01」 想你两个字后面还加上了一个小太阳的图标。 视频是送给她想念的小太阳的,又隐晦又大胆。 编辑完文字,要按发布时,她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转念一想,医院没人知道她这个账号,视频也从未露脸,就算发布出去,最多也不过是被苏懈和顾南星笑话笑话。 反正在他们眼里,她早就是个没有底线的恋爱脑了,怕什么。 把心一横,最后点击发布。 视频发送出去,已经十一点多了,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看评论区,看见苏懈在折爱心的视频下评论:「冇眼睇!」 路辛夷虽然不太懂粤语,可这三个字的意思还是识得的,很不客气地回复了一个很不屑的表情包。 顾南星也很快评论:「好甜,姐夫快来看。」 路辛夷回复一个嘘的表情包。 她往下翻,看见第一个评论的一个陌生账号:「我也很想你,爱你」 文字后面加了月亮的图标。 一看就知道是谁。 再看评论时间,几乎是在她发布视频之后秒回复。 她心跳漏了一拍,心里甜滋滋的,立刻关注了对方,点击头像进去,对方关注的人只有她,很早以前就关注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打视频过去,怕打扰他工作,犹豫的间隙,那头视频先打过来了。 她马上接起,那头周止戴着眼镜,还在书桌前忙碌,看背景是在家里:“怎么还不睡?” “刚忙完,马上睡了。你还要忙到几点?” “很快。”他这么说着,伸手去拿旁边的马克杯,刚碰到杯子,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手机,解释道:“这不是咖啡,是你按照你之前开的方子泡的熬夜茶。” 说罢拿起手机,拍了拍里面的养生茶。 他不提,她都快忘了这茬:“嗯。” 他忽然问:“安秘书没有跟你告我状吧?” 她摇头,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查岗的自觉,之前当着他的面那么说,也只是想让他自觉一点,爱惜身体。 她不主动问,安秘书也不会给自己找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事,安秘书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她给自己找补:“我忘了问她了。一会儿我问一下。” 他冷哼一声:“难为路医生了,这么忙还要敷衍我。” “我哪有你忙。” 他停下手中翻页的动作,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她:“我忙归忙,一天到晚都在想你,不像你,不忙了才想起我来。” 她很较真:“我好歹还折了个爱心跟你表白,费时费力,那你呢,你怎么证明你一天都在想我?” 他点点头:“好,我一会打个直升机过去,给你交公粮,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不要!你自己留着吧!我要睡了。” 说罢,不等那头说晚安,立刻挂了视频。 第283章 异地 好不容易熬了一周,路辛夷终于迎来放假,下了班第一时间开车去上海,买菜做饭,一顿忙活,准备给周止准备一个惊喜。 等到十点多时,她终于坐不住了,还是决定给安秘书打个电话。 “你在上海?”安秘书听说路辛夷在上海,一时有些意外:“我们在北京开会,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去。” “北京?” 她看着一桌子的菜犯了难:“你们什么时候去的北京?” 安秘书听她声音很低落:“今天下午刚过来。” 路辛夷哦了一声,便要挂了,忽然又想到什么:“没事,你忙你的吧,你别跟他说我来了上海,也别跟他说我打过电话给你。” 安秘书嗯了一声:“路医生,你……还好吧?” “没事。” “这样,以后我把小周董的行程提前告诉你,这样你就不用扑空了。” 小周董,好陌生的称呼。 “不用,我以后提前问你一声就好了。” 挂了电话,她肚子也有些饿了,忙活一晚上,她还饿着肚子,菜已经凉了,她懒得热,就着冷菜吃了几口,又在他家来睡了一夜,翌日便离开了。 离开前还特意带走了厨房垃圾,清理了一切自己来过的痕迹,以免叫他发现。 可周一中午还是接到了周止的电话。 “你周末来过我家?”他问。 “啊?”她正在给那盆昙花松土,一只手捏着昙花的叶子,很是心虚,心想安秘书果然靠不住。 “枕头下有个黑色发圈,不是你的吗?” “……” 她一时不察,手上用力,一片嫩片被扯断。 “辛夷?” 她捏着叶片:“哦,我过去拿了几本书,住了一晚。”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电话那头她情绪不对劲,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偷偷准备了什么惊喜给我,被我不小心错过了?” 他说着,往厨房里走,打开冰箱检查,并无异样。 “没有,真的就是过去拿几本书。”她马上转移话题:“对了,下周五你生日,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提前问,总归不会错。 “不用,我去找你吧。” “好啊。”她一口应道,重展笑颜:“那你想吃什么,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 “在家吃吧,简单做几个菜就好,不用太复杂。” “好,那我们下周见。” 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人却都没有挂电话。 他叫她的名字:“辛夷?”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挂了电话,她坐回座椅上,发现手里还捏着那片断叶,断口处冒出白色的汁液,植物也会疼。 她照旧还是每天上班,下了班拍视频,折爱心,唯一改变的是剥橘子越来越专业了,已经能将一个橘子完好无损地分成一瓣一瓣的。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路辛夷按时下班,去菜市场买好菜,还额外买了一大束红玫瑰摆在客厅的花瓶里。这段时间她其实已经很少做饭了,大多时间都在医院的食堂吃完再回家,省心也省事。 为了周止的这顿“生日宴”,她还特意提前列好了菜谱,颇为大费周章。 好在手脚麻利,做完菜也才八点多了。之后她特意洗了个澡,去掉一身的油烟味,换了一套新买的连衣裙,化了一个淡妆。 时至深秋,晚上天气冷,穿连衣裙有点冷,她为了漂亮早早地开了空调。 屋子里气温慢慢上来,她忙了一晚上,刚刚洗了个澡,没多久便昏昏欲睡,十点多,敲门声响起。 她一下惊醒,一脸雀跃地去开门,打开门,便看见一盒包装整齐的红玫瑰。 “阿止,生日……” 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捧着花的人不是周止,是安秘书。 路辛夷愣了两秒,又看看门外,没有其他人了。 夜里气温低,走廊里还是很冷,冷空气灌入房内,她裙子下面没有穿打底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安秘书穿着一身大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笑笑,解释道:“小周董本来是要过来的,临时有个推不掉的私人饭局。你没收到信息吗?” 她这才想起去看手机,周止一个小时前确实给她发过信息,只是她刚好睡着了,没有看到。 安秘书看一眼餐桌上的丰盛菜肴,是很用心的准备,再看看路辛夷这一身装扮,心中也替她觉得可惜。 路辛夷接过花,心情有点复杂,失落中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他生日,送花给我?” 安秘书解释道:“周董车祸的消息可能快压不住了,网上已经有一些不好的消息了。所以最近事情比较多。” 路辛夷看她两眼,只是笑笑:“我看到了。” 最近网络上每天都有关于周国强车祸的消息,春山医院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地跟她打听消息,翟天明还主动要请她吃饭,她一律装死,只说没听说过。 安秘书:“不如我拍张照片发给他?” 路辛夷耸耸肩:“拍吧。” 安秘书拍了几张照片,给周止发送了过去,路辛夷等她拍完,下一秒便将其中一盘红烧鱼倒进了垃圾桶。 安秘书看她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路辛夷疲惫道:“你交差了,我也交差了。” 安秘书尝试解释:“其实他真的很想过来的。” “我知道,我没有怪他,这菜本来就是做给他吃的,他不来,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她又不是第一次吃冷饭。 重点根本不是吃什么,而是陪着吃饭的那个人不在。 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可能吓到了安秘书:“对不起,我不是冲你……也不是冲他……” 冲谁呢?不知道。 安秘书摇摇头。 “你不用跟他说这些。” 她说完,想起什么,走到卧室,拿了一个小纸袋,递给安秘书:“他的生日礼物,你带给他吧。” 安秘书接过,想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最后只得说了一句:“你列给我的清单,他每天都有做到的。” 路辛夷虽然把事情交代给了安秘书,却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一次。 安秘书也是第一次主动跟她说。 安秘书说完便离开了,路辛夷连妆都没卸,倒床就睡。 翌日清晨,她六点多就醒了,天冷后天亮得晚,屋子里很黑,她伸手去开灯,发现家里没电了。 她这才想起昨晚空调忘了关,开了一夜,刚好最近又忘了充电费。 她叹口气,一边在手机上充电费,一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走到洗手间,开始卸妆洗漱,洗漱完,家里才来了电,电器重新开始工作。 客厅里重新亮起来时,她看见了昨晚餐桌上未来得及收拾的一桌残羹冷炙,还有被她丢在茶几上的那盒红玫瑰。 生活全乱套了。 她将盘子里的剩菜都丢了,将盘子放进之前新买的洗碗机里,看着洗碗机工作,忽然又想起之前刚搬来的时候,她做饭,周止洗碗的日子。 不过是四五个月以前的事,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感觉,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洗碗机动了几下,忽然停止了工作,她又重新按了一遍,机器还是不工作。 没有一件事情顺心的。 她身心俱疲,也懒得管了,回房换了套厚卫衣,牛仔裤,拿了件外套,拎起垃圾袋便准备出门,门刚打开,定住。 昨天刚满三十三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正举着手准备敲门。 算起来,二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了,人倒是没瘦,只是穿得像个中年人,深色系西装外套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两秒。 他先笑了,语气很随意:“才不到七点,你这么早上班?” 她鼻头一酸,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要爆发,还是摁住了,面上还是笑笑:“……生日快乐。” 他没说谢谢,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几秒,换鞋,进了屋。 她将垃圾袋放在门口,里面装的都是昨晚的剩菜剩饭。 “你……怎么过来了?你喝水吗?” 她很怕冷场,去给他倒水:“你喝什么?水还是咖啡?” 他脱大衣时,看见桌上他送的那盒玫瑰花,又看看客厅的花瓶里插着的玫瑰花。 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略带歉意地笑笑:“抱歉,没有咖啡,只有水。” 两人一站一立,一黑一白,一个风尘仆仆赶回来,一个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应对这场原本期待了很久的见面,想发脾气可找不到对方一点错处。 “我回我自己家,你拿我当客人?” 第284章 惊喜 她心中酸涩,很不是滋味,偏偏肚子在这时叫了叫,拿起外套,假装很忙的样子:“我肚子有点饿了,楼下有家新开的面馆还不错,去试试?” 他开口,语气淡淡:“我想在家吃。” 她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我有点累,不想做饭,还是下去吃吧。” 他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那你休息一会儿,我来做。” 他语气很寻常,也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他忙碌的背影,拿他没办法:“你又不会做饭。” 他仿佛没听见一般,从冰箱里找到两颗番茄,拿了两个鸡蛋,觉得不够,又拿了两个,进了厨房:“面条在哪儿?” 她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知道他不是开玩笑,无声叹了口气,最后放下外套,换回拖鞋,走进厨房:“我来吧。” 她刚要接手,他忽然将火关上:“生气了?” 她将火重新打开,开始切菜,动作很娴熟:“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我生什么气?” 周国强的车祸,他没有错。 他要回去接手家业,也没有错。 她去上海给他制造惊喜,却不知道他当天去了北京,也没有错。 她睡着了,没有看见他的消息…… 总之,他一点错都没有,相反,他很细心,很周到,凭借枕头下的一个发圈,就知道她去过他家里。知道自己可能失约,特意给她发了消息,还让安秘书送了花来。 他有什么错处,他不仅没有错处,他还很无奈,很痛苦,很惹人心疼。 毕竟,他现在的生活,是他人生前三十二年一直渴望逃避的生活。 她知道,他比她更渴望回到纽约开始新的生活。 …… 锅里的水开了,她将划了十字的番茄丢进去,烫了烫,拿漏勺重新盛出,放进一个装冷水的大碗里。 “那你看到我,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她无奈地笑笑:“昨天是你生日,你开心吗?”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头轻轻搁在她肩头:“我很开心啊。” “我看到安秘书给我发的照片,知道你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给我准备了礼物。我觉得很幸福,我昨晚两点多才到家,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早上一醒来就来找你了。就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很开心。真的。” 他下颌碰到她脖子上的伤疤,轻柔地吻了吻,又去寻她的唇瓣,贴上去,本来只是浅尝辄止,可连日相思,不见还好,见到了,还吻到了,满脑子便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反抗,也没有接受,就只是将火关上,呆呆站着。 他和吻一个木头人没有区别,热情慢慢冷却下来。 “辛夷,你说句话,好不好?”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又想起他刚才说只睡了三个小时,心疼得一塌糊涂,有些委屈又有些难为情,眼泪很不争气地往下砸。 “都欺负我。” 他给她擦眼泪:“谁欺负你了?” 她踢了一下脚边的洗碗机:“它欺负我。还有你送给我的那盆破花也欺负我……还有你!你也欺负我!” 他很无辜:“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她咕哝着嘴,嗔怪道:“你去北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噗嗤笑出声来:“我就说你去我家不是为了拿书吧。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我还能有什么惊喜,不就给你做了顿饭。”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傻瓜,你可以告诉我呀。” “告诉你了,你又回不来。” 他一脸真诚道:“可我会很高兴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过的什么日子,我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我爸有多厉害,有多不容易。其实他把新创集团管理得很好,至少短期之内我不用担心内乱,有我二叔还有远洋他们帮助我,还有我爸的那些左膀右臂,他们服我爸,暂时也还算服我。总归不算太难,但就是累,心很累……每天忙得陀螺似的,忙完一天躺在床上,又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老婆孩子热炕头,我是一样没沾边。” “所以,我这么累的时候,能听到你给我准备了惊喜,就算我吃不到看不到,我心里也比吃了糖还甜。” “还有,我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视频,看你给我折爱心。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以前我给你送花,你笑得那么开心了。我现在也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她问:“什么感觉?” “被人捧在手里,放在心里,很幸福的感觉。” “以后你有任何惊喜,你都可以提前告诉我,让我先高兴高兴,就算后面没实现,至少也高兴过了。” 听他这么说,她半月来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心里只剩满满的幸福,搂住他脖子,跳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那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她最近涨了工资,斥巨资给他买了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笔身上刻了一个栀字。 “喜欢,很贵吧,其实你路边随便买支笔我也很高兴的。” “那哪行,你用的东西都很贵,而且我难得送你礼物,当然要送最好的。” 他脸上漾起浅浅的笑:“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开心了。为什么送我笔?” “你每天肯定要签很多文件吧,我希望你在签字的时候,都能想起我。” 他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不刻上你的名字,要刻一个栀字?” “笔这种东西,又不是戒指,名字刻在内环谁也看不见。反正你知道这个栀字是什么意思就好了。” 他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她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还是很坦诚:“不是你说的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哦了一声,目光灼灼看着她。 “放我下来,我要做饭。” 他抱着她进了卧室,放在床上:“我今天早上出门得急,三十分钟的运动还没做,你先监督我做运动。” …… 八点半,两人一道出门。 “洗碗机我让安秘书找人来修,那盆花是挺闹心的。你要不喜欢你就扔了,我再给你买一盆。” “不要!我跟它杠上了,我一定要养到它开花为止!今年不开,明天它敢不开!” 下了楼,她没看见他的车:“你怎么过来的?” 他拉开那辆米色甲壳虫的副驾驶车门:“昨晚回家太晚了,高师傅住在郊区,我不好意思叫他这么早来接我。我自己打车过来的。” 她上了车:“那你去哪里?我送你。” “春山医院。” 她笑着拒绝:“你不用陪我上班,你忙你自己的。要不我送你去高铁站?” 他系好安全带:“我现在还是春山医院的院长,今天上午刚好有空,正好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她点点头,启动车子,眼神不时往他身上瞟,有点想笑:“你在新创集团上班,天天就穿成这样?” “这样显稳重。” “我还是觉得你在春山医院的时候比较帅。” “嫌我老了?” “我们家阿止永远二十六岁。” 第285章 月亮 周止坐在副驾驶坐上,路辛夷故意开车很慢。 周止:“你手机给我。” “干嘛?” “你之前那一关过了吗?没过的话,我帮你通关,刚好没事。” “在卫衣口袋里,你自己拿。” 周止拿过她手机,轻车熟路地按了密码解锁,开始打游戏:“路医生今天要做什么?” “上午有台手术,下午有个和脑科的会诊。” 周止:“脑科,那不是能看见你偶像樊主任了?” 路辛夷握着方向盘忽然笑了笑,神秘中透着鬼祟,鬼祟中透着得意。 周止:“什么表情?” 路辛夷小声:“我要是告诉你,我已经跟樊主任加上微信了,而且还特别巧,他居然看过我剥橘子的视频。他还关注了我。” 周止:“他怎么会关注你?” 路辛夷:“他很早就关注了,虽然从来没有点赞互动,但有一次我们几个科室会诊,他主动跟我说,剥橘子训练的是手感,技巧还在其次。所以我后来橘子剥得越来越好了。” 周止:“你视频都没有露过脸,春山医院也没人知道你在做这个,他怎么知道是你?” 路辛夷:“我第一次做主刀手术的时候,他看过直播。认出来了。” 周止觉得匪夷所思:“你是拿手做的手术,他看你做手术,就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路辛夷:“当然可以啊,虽然手术的步骤大同小异,但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手术节奏和一些个人特质。只要肯留心,一切皆是痕迹。当然,正常人是看不出来的,樊主任一双眼睛比无影灯还亮。” 周止笑:“之前他们都说他是医痴,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那你现在每天岂不是很开心?偶像都关注你了。” 路辛夷斜眸,看了一眼男人英俊的侧脸:“上班是很开心啊。而且每天看秦峰跟胡医生两个人偷偷摸摸谈恋爱,也挺好玩的。” 上班确实不无聊,有这么多的乐趣。 可是无人分享,快乐也就变淡了几分。 路辛夷试探性地问:“你现在是在上海的时间比较多,还是在江洲时间比较多?” 周止:“干嘛,打听我在哪里时间比较多,好换个工作?” 她很是心虚地笑笑,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周止:“我觉得春山医院就很好,你在这里有朋友,现在还有了偶像,翟副院长也很够义气,现在这里也有手术给你做,工作也忙起来了。你不喜欢在这里工作吗?” 路辛夷:“喜欢啊,可是你不在这里。” 周止终于停下打游戏的手指,抬起头来,认真看着她:“我现在终于懂一句话了,天道好轮回。” 路辛夷:“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以前常跟我说,让我不要为了你改变。同样的话,我现在送给你。你就算去了上海或者江洲工作,我还是很忙,到处出差。而且,新创集团真正的危机根本就还没到。我到时候忙起来,更顾不上你了。你怎么办?” “你为了我,去了一个更陌生的地方。又要适应新的环境。而且你回了江州,说不定还要面对顾家。我提醒你,顾南星现在跟她舅舅在斗法,他们顾家和沈家现在人仰马翻的,你别搅进去。最好提醒路阿姨和凌霄也别搅进去。必要的时候,可以切割。” 路辛夷听他语气,紧张问道:“顾南星不是有你给的那些资料吗?她不是轻松拿捏沈藏锋吗?” 周止:“本来是应该这样的。那你猜猜中间有什么变数呢?” 路辛夷思索一番:“沈峤?她不向着顾家,向着沈家?为什么?” 周止:“女人向着娘家,不向着夫家,你说呢?” 路辛夷略略想了一下,约莫能明白一些,觉得头疼摇摇头,不再想了,忽然问:“这些内幕,你听谁说的?” 周止:“沈嘉余。” 平地一声雷。 路辛夷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沈嘉余不是在贵州支教吗?” “顾南星把他当锦鲤,什么都跟他说,然后他就帮着顾南星出主意,顾南星全部反着来,效果据说相当炸裂。她现在已经不大听我给她推荐的经理人的建议了,就差要给沈嘉余塑个金身,晨昏定省,一日三拜。” 路辛夷听得噗嗤笑出声来:“沈嘉余长得帅吗?你有没有他照片?” 周止在手机相册里翻了翻,翻到一张二人在英国看马球赛的合影,给路辛夷递过去。 路辛夷瞥了一眼,嘴角上扬,不自觉地姨母笑:“我猜,顾南星是不是现在还不知道他长这样?” “应该吧,听说两人都是语音聊天。” 路辛夷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怎么了?” “这张脸,一看就是顾南星的菜,而且是天菜。顾南星看脸的,很花痴。” “天菜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好吃的菜。” “那我是路医生的天菜吗?” “周妲己,我开车呢,你别打扰我。” 他无语地摇头:“路辛夷,你自己看看,旁边骑自行车的都比你快,我下去走两步都走到春山医院了,你还怕打扰???” 路辛夷瞪他一眼,一脚油门,不到三分钟就进了春山医院地库。 两人上了电梯,电梯到了一楼,出了电梯,走到大厅的分叉口,一个要去办公室,一个要去行政楼,这里是分别的地方。 二人很默契地停下脚步。 周止久不在春山医院露面,刚出现就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接近上班的点,人比较多,周止一一回应。 路辛夷:“那我先走了。” 她刚要走,他一把将她拉回来,拽进自己怀中,紧紧搂住,周围有熟悉的同事经过,她很不好意思:“好了,这里是医院。” 他不听,将她搂的更紧。 “辛夷,不要为了我,做任何有可能会后悔的决定。” “你前半生经历的一切风雨磨难,都不是为了成全我。你拼尽一切,不是为了成为我人生的一个标签。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你自己。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你。” “有没有我,你都是路辛夷,是春山医院的路医生,都应该活得很好。我被我的家庭困住了,暂时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但你不应该被我的爱困住,我不要你活成第二个我。如果我的爱只会困住你,让你痛苦,让你变得不像你,那这不是爱,至少不是我想给你的爱。我想看你活得自由,活得充盈……” “所以你不要等我,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的心在你这里,无论我去了再远的地方,也无论我去多久,我永远都要回到你身边。” “我说过,你是我的月亮。” “你永远都是。” 第286章 平安夜(一) 进入十二月,明州一秒入冬。 春山医院内依旧是四季如春,随处可见的鲜花和绿植,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绿意盎然。 花圃里的寒梅也开了。 月初,周国强车祸的消息已经兜不住了,经过主流媒体的报道,新创集团股价在消息发布的当天降了三个百分点。 路辛夷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可身边的每个人那段时间都格外关心她的状态,透过这些突然的关心和担忧,她大致也能一窥周止如今的处境之艰难。 他还是老样子,在电话和视频里永远报喜不报忧,不是在她面前强撑,是他自小习惯了压力,也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 用他的话说,他不需要超过他爸,他只要不出错,不作死,新创集团就能度过这次的难关。 出于各方面因素考虑,在经过周止和昊森资本及春山医院股东大会的商议,原本被推至第二年春天才要动工的癌症中心被提前提上日程。 关于奠基仪式的正式日期,翟天明特意找大师算了几个日子,定出来三个日子专门发给周止,周止选了平安夜那天,只有一个要求,活动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一些,越是这种时候,气势上越是不能低。 翟天明为了筹备这个动工仪式,没少四处操劳走动,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精气神也比刚离婚那会儿好了许多。 如此行业盛事,春山医院全体医护人员与有荣焉,到处透着一片喜气。 是个暖冬。 没想到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气席卷北方,整个北方提前入冬,就连平时下雪不多的北京也迎来了第一场雪,正好在北京开会的周止就正好亲见了这场雪。 「小樽的雪没看见,北京的雪,送给你」 他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她早已睡下,一到冬天,她睡瘾极大,每天睡得也很早。 翌日醒来时看见他的消息,回复了一句:「雪粒子罢了。」 再往下翻,翻到苏懈给她发了一张夏威夷海岸的沙滩照。 她回复:「你小心被夏威夷的蚊子咬死」 一到冬天,整个南方都在渴望雪,如到了发情期思春的猫。这股冷空气虽被秦岭暂时挡住,可南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 到了日子,奠基仪式下午三点开始,周止是中午风尘仆仆赶过来的,身后还跟着周国安,周远洋,姜昕,安秘书黑压压一行人。 这一行人大都是穿着黑色外套,黑色大衣,只有周止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他好像很怕冷,只是一进了医院,便脱下了羽绒服,搭在手上。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医院,阵仗颇为吓人,若非是春山医院的人都认识走在最前面的周止,只怕要以为是什么社会团体来砸场子。 翟天明小心翼翼地领着一行人先去楼上的会客室。 周止同他客套:“春山医院这两个月的报表都不错,辛苦你了。” 他面色沉静,戴着眼镜,一路上有医院的人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回应,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四处随意扫扫。 他动作并不刻意,翟天明如此人精,马上小声说:“路医生今天不忙,我刚刚看她往脑科那边去了。” 走在一旁的周远扬也听见了这话,小声揶揄道:“翟副院长,你可以大点声音没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他什么德行。” 又看他一脸冷峻不苟言笑的样子:“你装什么深沉,从一个星期开始之前你就不正常。刚才一进医院你就脱羽绒服,怎么的,迫不及待要使美男计?” “空调太热,行不行?”他面无表情。 周远扬看了一眼周止西装口袋上插着的那只万宝龙的笔。 “呵呵,就你热,生怕路医生看不见你孔雀开屏,还有你这支钢笔,不是我说,什么年代了,你放在口袋里不行吗,非常插在口袋上,显眼包,很老土的!我都不知道路医生怎么受得了你!” 这话就很难听了! 周止眼风淡淡扫他一眼:“周远扬你!” “干嘛,又要给我发配非洲?没用,韵之现在怀二胎了,你敢动我,我们全家都不放过你的!” 周国安听得头疼,很想和周远扬这个傻子划清界限。 周止一听谭韵之怀了二胎,默默看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气运,周家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周远扬看他黑着脸,不敢再落井下石。 “行了,你去找路医生吧,场面上的事情我帮你应付,记得一会儿奠基仪式的时候来就行了。” 周止将羽绒服交给了他:“算你有良心。” 说罢,离开了队伍,转身往脑科的方向去。 周止离开后,周国安站在了队伍最前面的位置,和周国强几乎无二的肃穆气质,意味深长的久久的看着周止的背影。 周远扬看一眼父亲:“爸,你什么眼神,别看了,连大伯父和大伯母都拆不散的野鸳鸯,你就别想了。” 周国安瞪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收回目光:“有些事情,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周远扬立刻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算了,你别说,我懒得掺和。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别打路医生的主意,否则堂哥哪天撂挑子不干了,新创集团才要天下大乱。不可能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了。再说,周家好的时候,他也没有硬要沾光,现在周家出事了,他也不用你们开口去求他,自己就回来了,该担的责任,他都担了。就大伯父手底下那些人,平时谁也不服谁,就是您也不一定能降得住。哪个是吃素的,不也没见他们说什么。换个人还真不行。” “他脾气好归好,你别碰他底线,路医生就是他的底线。我可提醒过你了,到时候你们两要干起来,我有多远躲多远。” 说罢,还站得远了些。 周国安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周止远去的背影,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人比人,当真气死人。 第287章 平安夜(二) 脑科那边也很热闹,还未到下午上班的点,气氛一片轻松。 此时,脑科主任医师的小办公室里围聚了一大群年轻医生,不光是脑科,其他科室也有,在看一场别开生面的比赛。 剥橘子。 显微镜下,左右手各持一只镊子分离橘瓣。 樊原和两名脑科的年轻男医生正在比赛,樊原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实际已经快四十岁了,生得一张很会念书的脸,气质柔和儒雅。 樊原剥橘子的动作快且准确,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另外两名年轻医生虽动作细致,不至于弄破表皮,沁出橘汁,但动作远不如樊原快。樊原的每一个动作都好似排练过千万遍,没有任何犹豫,盯着显微镜头的那双眼睛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 他剥完一个橘子的全部橘瓣时,另外两人才剥了不到半个。 路辛夷和张茜,胡晓玲等人在一旁看热闹,张茜和胡晓玲很快走了,路辛夷看得津津有味。 樊原看见路辛夷一直在看,从袋子里拿了个新橘子递给她:“路医生试试。” 路辛夷看了一眼手机,估摸着周止应该没那么快到,便接过橘子:“见笑了。” 她站在樊原刚才的位置上,盯着显微镜的镜头,开始同样的步骤。 刚才樊原和另外两名医生的比试,只是脑科内部的小比试,此时路辛夷加入后,和另外两名年轻医生一起比赛,便有了别的意味。 一则,都是年轻医生,二则,科室不同。 旁边围观的医生又多了一些,都是来看热闹的。 “你们俩加油,别给脑科丢人。” “路医生加油,别输给他们两个。” “路医生可以啊,她动作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操作,而且手感……也很好。不比刚才樊主任慢太多。” “脑科为什么要拿橘子练手?” 有脑科医生解释道:“大脑的结构和橘子很类似。” 在众人的一片议论中,路辛夷很轻松地剥完了半个橘子,慢慢跟上了脑科两位医生的进度,其实到了这里输赢已经很明显。 但医生这个职业,大家心理素质都很稳,比赛中不存在心浮气躁,既然已经开始,便要剥完为止。 周止赶过来时,正好看见的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那些年轻医生的外围,安静地盯着路辛夷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有人认出他,同他打起招呼。 他微微颔首,怕出声打扰了比赛,比了一个“小声,不要打扰他们比赛”的手势。 饶是如此,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还是很快留意到了周止,气氛有些许的暧昧。 整间办公室里,除却樊原,好似人人都发现了周止,樊原的眼睛一直盯着三人的比赛进度,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时不时走到比脑科两位医生的前面,盯着他们的动作,发现有多余的动作和杂心时,便会沉口气。 有人看周止等了太久,又看路辛夷已经胜利在望,便主动走到樊原身边,小声提醒他几句。 樊原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身后,对周止微微颔首。 周止也微笑回礼。 打过招呼,樊原又继续盯着比赛。 刚才提醒他的人本意是想让他叫停比赛,比试是他发起的,自然也只能由他叫停。何况他是脑科的副主任医师,这里职位最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止是来找路医生的,而且路辛夷眼见着就要赢了那两个脑科的年轻医生,叫停比赛,也不至于叫那两个脑科医生输的太难看。 谁知,樊原这个医痴根本没想那么多,自然体会不到这番用心良苦。 终于,有脑科的其他人叫了一声:“周院长来了!你们别比了吧。” 樊原这才想起什么,看了一眼路辛夷,又看了一眼周止,后知后觉说了一句:“对,路医生,耽误你时间了。是你赢了。” 比赛还没结束,胜负未见分明,他直接宣布路辛夷赢了。 另外两名年轻医生都摸了摸头,好似也已经习惯了樊原的耿直和不给面子。 有人开玩笑:“樊主任,比赛还没结束呢,不好说不好说。” 樊原看一眼对方,很是担忧地摇摇头:“老曾,你该去眼科挂个号了。” 说罢,看那两名年轻医生:“技不如人平时就要多练。路医生是心胸外科的,人家手感都比你们俩好。” 路辛夷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樊主任过谦了。” 说话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周止,目光骤然一亮:“樊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将那个没剥完的橘子拿走了:“谢谢你的橘子。”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两人一道出了脑科,往心胸外科的方向走。 她把橘子拨开:“你吃橘子吗?” 他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她见他不说话,将橘瓣丢进自己嘴里:“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刚刚。” 她反过身子,退步着走,一边吃橘子一边打量他,好似一点都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他眉眼含笑,大方由着她看,目光一边替她留意着身后。 “翟天明给你挑了那么多日子,你干嘛非要挑今天?” “提醒某些人三年……不对,四年了。” “四年怎么了?”她嚼着橘子,丰盈的汁水在舌尖跳动。 他看见她身后有人推着轮椅走过来,提醒道:“小心,后面有人,过来十厘米!” 她不慌不忙地往他的方向移动了十厘米,看他一脸紧张,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怎么穿这么帅,也没瘦,气色还不错,是不是壮了一点?手臂给我捏一捏。” 她腾出一只手,隔着西装捏了捏他手臂:“不能再练了,再练就有肌肉感了,不好看。” “大庭广众的,你揩我油?” 路辛夷被橘子汁呛了一口,咳嗽一声。 他马上问:“没事吧?” 她摆摆手:“我揩你油???说出去谁信啊。” 他看她吃橘子吃得很满足,伸出手去:“甜吗,我尝一尝。” 她将手里剩下的橘子递给他,目光扫过他西装口袋上别着的那支笔,心头一动。 他吃了一口,脸上浮现痛苦面具:“路辛夷,你骗我,酸的!” 她扑哧笑出声来,小恶作剧终于得逞。 他做生气的样子,假装要抬手。 走廊里忽然有人叫:“看,下雪了。” 她侧头朝外望去,一个分心,重心没稳住,身体刚歪了歪,被一只微热的大手扶住手臂:“叫你得意吧。” 她眼睛还看着外面的天空,没看见雪,一只手伸出去,有雪花落到手掌上,碰到皮肤,立刻又化了,成为一颗小水点。 “哇,真的下雪了。”她雀跃道。 他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握:“当然了,我看过天气预报的。你真以为我挑今天是为了膈应你?我有那么记仇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关切道:“外面很冷吧,你就穿这么点,不怕感冒吗?” 四年前平安夜,他求婚被拒,她回了江州中心医院急诊科继续工作,他站在室外看她工作了很久,浑身几乎要失去温度,后来开车回到上海,感冒了一场。 自此,一到冬天,他就很怕冷,尤其是在室外。 他含笑道:“穿羽绒服了,医院里空调开得太大,脱掉了。” 雪太小,看着无趣,可心情却无疑被这场雪照亮,两人看了一会儿,往心胸外科的方向走。 忽然听见有人叫:“路医生!” 声音脆生生的,有股子横冲直撞的莽劲。 路辛夷转过头去,只见徐佳人远远朝她挥手,这么冷的天,伊外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内里穿的是一件雪纺连衣长裙。脚踝露在外面,脚下还踩着高跟鞋。 冰冻美人儿。 路辛夷只看着便觉得冷,目光忽然注意到她挥手时,手腕处露出来的一截碧绿色的东西,像是镯子。 徐佳人走近了,看看周止,又看看路辛夷,一脸热情:“好久不见啊,周院长,又变帅了。” 周止也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 路辛夷笑笑:“徐小姐身体真好。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清凉。” 徐佳人很坦诚:“冷啊,我后背上贴了四块暖宝宝。” 路辛夷被她逗乐,目光很难不去注意她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并非她多疑,实在是颜色和水头,都很像孟淑惠给她那一只。 翡翠这种东西,很难找到质地色泽都非常接近的,除非是一对板材上切下来的。 周止面无表情地问:“你这镯子挺好看的。” 徐佳人拿在周止面前晃了晃:“那当然了,孟阿姨给的。” 第288章 平安夜(三) 果然。 路辛夷笑着,没说话。 周止问:“我妈为什么要送你镯子?” 徐佳人:“我之前怕她一直在医院太无聊,过去陪她打了几天麻将。她就送给我了。” …… 路辛夷很想笑,不知该说孟淑惠心大,还是该说她大方。老公躺icu,她在外面打麻将,随手就能送出一只千万级别的镯子。 转念又一想,周家不是普通人家,在无数的财力和顶级医疗资源的堆积下,周国强只要有一线生机,醒来的机会便比正常人多数倍,她身为妻子,能做的只有等待。 闲来无事,打打麻将倒也无可厚非。 再者,这镯子对普通人而言是天价,对孟淑惠而言,却也不算什么。 周止听完,却是眉头都拧在一起了。 徐佳人看他表情,一头雾水:“干嘛?你别告诉我,这是你们周家传给未来儿媳妇的。” 路辛夷噗嗤笑出声来,看一眼手机:“徐小姐,你们聊,我下午上班时间快到了。” 说罢,朝着心胸外科的方向去了。 徐佳人看看路辛夷的背影,又看看周止:“你还不去追?” 周止没有立刻去追,而是笑着问徐佳人:“你干嘛要去陪我妈打麻将,还一打就好几天,你这么闲?” “我一直都是这个路线啊。你现在继承家业了,我赢面还是很大的。对不对?” 周止只差要吐血了,一时不知道该夸她坦诚,还是夸她认知过于清奇。 他冷着脸,问:“你有意思吗?” “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喜欢你,你喜欢路医生,我在你这里一点赢面都没有,只能另想办法,曲线救国。再说了,我又没给你使绊子,我已经很光明磊落了,哪有我这么清新脱俗的情敌。” 周止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翡翠镯子,坦诚道:“镯子你开个价,卖给我。” 徐佳人眼睛一亮:“这不会真是你们周家传给未来儿媳妇的吧,孟阿姨给我了,那是不是就代表……” 周止立刻打断:“徐佳人,你戏过了!我妈这段时间状态不好,估计没怎么往心里去,随手就给你了。这镯子她给过辛夷一只,我打算以后留给孩子的。我看你这支跟那支好像是一对,寓意挺好,卖给我,我凑成一对,正好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徐佳人听他一本正经说完,只觉得沉默震耳欲聋。 “路医生答应嫁给你了?” “要不是我爸躺在icu,我们现在已经在纽约了,结婚不结婚的,也就不重要了,看她的意思。” “你又知道一定会有两个孩子?” “当然,我连孩子名字都取好了,你麻利点,开个价!” 徐佳人翻了个白眼,压着一肚子的妒火怒火:“我就不卖!我偏要膈应你们俩!” 周止:“还说你不是恶毒女配?!” 说罢,转身离开,去往心胸外科的方向。 徐佳人被“恶毒女配”四个字气得不轻,恨恨指着他背影骂:“我还恶毒????姓周的,你眼瞎了!” 他说要买镯子是假,借着这个由头秀恩爱,想让她知难而退才是真! 狡诈!无耻! 周止转过身来,最后告诫一声:“徐小姐,是你眼瞎了!我很普通。” 徐佳人刚刚还那么生气,听他这么说,又没气了,呆了两秒,想哭,忍住了。 …… 周止正要往心胸外科的方向去,这时手机响了,是周远扬打过来的。 “堂哥,你过来一下,昊森资本的代表过来了。” 周止叹了口气:“我就来。” 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心胸外科的方向,先上楼去了。 虽然下了雪,癌症中心的奠基仪式还是办得很盛大很成功,到场的媒体和记者也很多,人人都说下雪是好预兆,预示着春山医院来日辉煌,也预示着新创集团一定能走出困境,周国强必能早日康复。 除却一个小插曲,原本应该代表海晨生物出席奠基仪式的徐佳人中途离场,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无人知道。 路辛夷刚好没事,也去看了奠基仪式,只是被挤在医护人员中间,站在医院门口的廊下,看着对面盛大热闹的活动场景。 隔得远远地,她看着他站在台上最中间的位置,和周国安,周远扬,杰森,姜昕一行人为癌症中心揭幕,铲土,鼓掌,庆贺。 那么多人里,他依旧是最夺目,最耀眼的那个。他脸上挂着很合时宜的笑,这种角色其实很合适他,他也很擅长,但却不是他想要的。 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叹息。 奠基仪式还未结束,她便转身离开,回了办公室。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她落寞转身而去的背影。 …… 晚上,周止代表新创集团在南国会所最大的宴会厅宴请所有人,整个春山医院除却值班人员,几乎全员到齐。 路辛夷和心胸外科的同事们坐在边缘的桌子上,她眼神不时看向主桌,整场宴席有不少人端着酒杯去主桌给周止敬酒,大都被安秘书和保镖一一挡下。 翟天明喝得醉醺醺的,端着酒杯穿越大半个宴会厅跑到心胸外科这一桌来,对谢志恒道:“谢主任,我借一下路医生。” 翟天明还未开口,路辛夷已经猜到他要放什么屁。 “你闭嘴,我不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翟天明显然喝多了,不肯放过她:“你就去代表春山医院敬个酒,怎么了?” “你信不信,我告你性骚扰啊。” 这么多人,她跑过去敬酒,简直就是春山医院第一号显眼包。 若是大家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还好,她还能假假过去应付一下,窗户纸早就捅破了,她还过去装模作样敬酒。 太做作,太恶心了。 周远扬在这时也走过来了,他也喝了不少,脸都红了,一开口:“嫂子,你在这儿呢,找你半天。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远扬,你听说过我吧。总算是见到你了。” 他一开口叫嫂子,整个心胸外科的人都震了震。 一桌子人鸦雀无声。 路辛夷扶额头疼:“我头有点晕,出去透透气,你们慢点吃。” 说罢,低头鼠窜。 周远扬红着脸回了主桌,坐到周止的右手边。 周止远远看见路辛夷低着头出了宴会厅,问周远扬:“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过去打个招呼,嫂子好像有点害羞。” 周止看他一眼:“你叫她嫂子?谁让你乱叫了。” “她弟弟妹妹不都叫你姐夫吗?我叫她嫂子怎么了?” 周止:“那能一样吗?” 顾南星和顾凌霄都是私下叫他姐夫,最多也就苏懈一个人在场。 周远扬当着一桌子心胸外科人的面叫她嫂子。 …… 周远扬还很无辜:“哪里不一样?” 周止很头疼,中午的镯子还没解释,周远扬又来给他添乱…… 真是日防夜防,家里人最难防。 第289章 平安夜(四) 路辛夷从宴会厅出来,经过大厅时,又看见摆放在大厅里的那架斯坦威的钢琴,想起从前周止在这里给她弹过钢琴。 当时还录了视频。 她在手机里翻了翻,翻到当时的视频,点开。 轻轻摇晃的镜头里,周止喝了一点酒,微醺中带一点真诚的可爱。 “这里光线会不会太差了,我脸看起来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视频刚播没几秒,有电话打进来,是苏懈,她接起来,往外走。 雪下了一整个下午,外面的地面已经白了,南方很难得看到这样的画面,比大熊猫还珍贵。 没去小樽,似乎也没那么可惜。 他给不了的,老天爷现在送给她了。 电话那头苏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听说明州下雪了。” 苏懈正在家里画画,房子里地暖开得很足,他穿得和夏天没有区别,光脚走在地上。 画板上画的是路辛夷和周止在新加坡去找他时,她抱着一束粉色蔷薇坐在绿意盎然的窗下的画面。 只是画功略有欠缺,最难的部分,女人的脸还未动笔。 路辛夷已经走出南国会所:“嗯,下雪了。北京不是也下了吗?” 苏懈笑:“众所周知,北京留不住雪。” 他光着脚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北京标志性的中轴线,长安街灯火辉煌,川流不息,热闹是热闹的,但看不见一丝丝的雪。 “你不是在夏威夷吗?” “刚回来。” “身体还好吗?” “说了要长命百岁的,死不了。你怎么样?” “我很好。” 苏懈问:“要是周国强一辈子醒不来,你们就一辈子这样?” 路辛夷看着雪:“一辈子这样有什么不好?我隔壁住了一个老太太,我看她也是一个人,我看她也活得好好的。” 雪还在下。 苏懈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开口:“那你不如嫁给我,我可以保证,直到我死,我都会陪着你。我陪你去看全世界最美的雪,最美的花,最美的烟火,一切他做不到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反正你永远也不可能爱我,我也不可能对你做什么,我们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既是朋友,又是医生和病人,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完美的夫妻。” 长安街的璀璨灯火,他不知看过千遍万遍,此刻这些灯火印在他瞳孔中,忽然变得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 约莫,是心境。 他说的自然是玩笑话,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还是很紧张。 他不曾对谢若琳说出口的话,他现在用玩笑的语气对另一个女人说了出来。 怎么不算一种勇气呢。 雪落无声。 路辛夷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笑怒骂,很认真问:“你图什么?” …… “路医生,人活着百分之九十的光阴都是很无聊的。飞蛾为什么要扑火,萤火虫为什么要发光,那些漂亮的花又为什么要绽放?飞蛾扑火会死,萤火虫只有四到七天的寿命。花开过后就是花败。我们人这一辈子,也就活那么几个瞬间。” “这一瞬间,你没有拒绝我,而是问我,我图什么,那我这个问题就没有白问。你问我图什么,我告诉你,我就图一个高兴。你嫁给我,他得不到你的人,我得不到你的心,我们也算打个平手。” …… 路辛夷嗯了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在乎他?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苏懈:“……” 路辛夷:“原来,你不是他的情敌,你是我的情敌!” 说罢,笑得直不起腰来。 苏懈在那头听着她爽朗的笑声,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谁要跟你抢男人,无聊!” 笑过之后,走到那张画板前,目光复杂地看着画像上没有脸的女人。 “路医生,四年了。” 是啊,四年了。 四年前在机场,她救了他,在他面前被捅伤,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 他忽然开口:“明天我去找你。” “为什么?” 因为他想她了,可这个理由过于肉麻,他语气天真道:“因为下雪了,一个人吃火锅太无聊了。” 苏懈说完这话,便挂了电话。 路辛夷挂了电话,抬眸时,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男人,他穿着中长款的深色羽绒服,出来得急,还敞开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脚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外面冷,你怎么出来了?” 她给他扣上羽绒服的按扣:“进去吧。” 他抓住她手:“喝多了,头有点晕,吹点风正好冷静一下,陪我走走。” 她点点头:“好啊。” 两人沿着南国会所外面的大路散步,地上滑,他们走得很慢。 她问:“一会儿又要走?” “嗯,去机场,明天上午在深圳有个会。” 她没说什么,他特意挑了今天这样一个下雪天回来举行奠基仪式,可从他回来到现在,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如同他们在电话里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 能坐在一起吃顿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偶尔,她站在春山医院的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恍惚间她又好像看见了他,他就站在电梯里,对着她笑,她再定睛一看,人不见了,是她晃了神。 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春山医院的电梯里…… 她早上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也不可能会有一枝花和一颗糖,取而代之的,只有那盆过了花期,进入休眠的昙花…… 他的院长办公室,也永远是空的,夜里也不会再亮灯…… 就连春山医院门口的石碑上的八个字,在经历过无数的风雨洗刷之后,字迹也有所褪色。 她每天在这里工作,能从很多人嘴里听见他的名字,这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可他很难再回来了。 下一次,可能要等癌症中心竣工揭幕,要等多久呢,一年,两年,三年…… 周国强什么时候能醒来呢,她虽是医生,可她也不能确定。 周止在大雪中看着她,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没有勇气再说,想起她刚才打电话笑起来的样子,他忽然好奇起来:“你刚才,跟谁聊天?” “苏懈。” “我很久没有看你笑得那么开心了。” 他语气淡淡的,没有自怨自艾,却满满都是遗憾。 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的人,不是他。 她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他伸手,雪花落到他手掌上:“我如果自私一点,放下这一切,什么都不管,陪你去纽约。你说我们会幸福吗?” 雪花在他掌心瞬间融化。 “阿止,不要去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我们去了纽约,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的。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就是一个温暖的人,你不会舍下你的父母,舍下你的责任。” “我不能一边喜欢你的温暖,一边又厌弃你现在的两难。” 他看了她几秒,转移话题,说回正题:“那个镯子,我下午问过我妈了,她没想那么多,你不要误会。” 她浅笑:“我知道,我没放在心上。孟阿姨送给我镯子的时候,也没说镯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小礼物罢了。她那么在乎你,不会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故意在你背后搞这种让你分心的小动作。”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你父母他们未见得有多喜欢我,只是因为你很喜欢我,而他们又很爱你,所以才接受了我。你父母都很爱你。我要是你,我也舍不下他们。” 两人的手放在外面,很快便冻得有些疼,他抓起来,呵了口气,暖了暖,握着她的手拽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她这么冷静,这么理智,他反而很不适应,本来以为颇要费一番口舌来解释,没想到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转头又想起什么:“还有,远扬他……” 她看他这般小心翼翼解释的样子,心中犹如钝刀子割肉一般地疼,他心里头压着这么多的事,在她面前还要这般的小心翼翼,她没办法装看不见。 她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他的脸很凉,她将双手都拿出来,捂着他的脸,给他暖着。 他的脸碰到她温暖的双手,一冷一热,他心都化了。 雪还在下,路上的车子也比往常少了许多。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阿止……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第290章 平安夜(五) 万籁俱静,纷飞的片片的雪花仿佛都静止。 只剩下心跳。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不是幻听。 她笑:“周止先生,你愿意跟路辛夷小姐结婚吗?我会一辈子爱你,敬你,我们一起面对人生的无常和悲喜。一起抚养孩子,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一起慢慢变老……你愿意,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吗?” 雪夜的风静静地,像一根洁白轻柔的羽毛轻轻拂去他心头积攒多年的尘埃,他那颗心此刻跳得越来越快。 她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双手,此时正温暖他脸颊的那双手也渐渐被风雪冻僵,她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四年前你跟我求婚,我毁掉了你的平安夜,今天,我送给你一个全新的平安夜。以后每年平安夜,你想到的都是今年的平安夜,不是四年前的平安夜。” “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 她以最虔诚,最正式,最真挚的眼神,期待着他的回应。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他是出来跟她解释镯子和周远扬的事情的,自周国强入院以来,他一直对她心负愧疚,她说要为了他换工作时,他心里很开心,却还是拒绝了。 他虽然把自由还给了她,可他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有太多的羁绊,他连去追她,陪伴她的自由都没有,他没有立场去奢求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太久。 她一点都不介意那个镯子,虽然是不叫他操心,可女人太懂事太平静,总归不是什么好征兆。 刚才他看着她打电话,笑得捧腹开怀的样子,心中很是羡慕电话那头的人。 这一天之内,他有很多个瞬间都在后悔,是不是日子挑错了,他总担心会重蹈覆辙。万万没想到…… 她会主动跟他求婚,就在今天。 她手已经快冻僵了,声音有点颤抖:“阿止,你……你愿意吗?” 他忙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我愿意,我做梦都愿意。” 她笑了,冷得跺起小碎步:“好冷啊,我车子在那边,我们去车里坐坐。” 他点点头,拽紧她的手,往那辆米色甲壳虫的方向走。 脚下路滑,他时不时还要去看她,生怕以为是一场梦。 两人进了车子里,她将车子启动,开了空调,车子里慢慢暖和起来,两人也慢慢找回体温,都看着对方傻笑。 她想起什么,从车后座拿过一个纸袋,拿出里面的盒子,打开来,是一对金色对戒,没有钻石,几何切面,很简洁利落的美感。 “我没买过戒指,不知道怎么挑,想着既然要戴一辈子,所以挑了个很简洁的款式。我品味不太好,你别介意。”她语气很青涩,也很期待。 他没想到她连戒指都准备好了。 他以为她是临时起意,知道他今夜就要走,知道四年前那个夜晚太糟糕,所以才会突然跟他求婚。 可她连戒指都准备好了,说明这个惊喜,是她提前准备的。无论提前了多久,总归不是临时起意。 其实即使是临时起意,他也很开心。 她看他不说话,怕他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店员说可以换款式的。” 他忙道:“喜欢,我很喜欢。” 说罢,拿起女款,给她戴上,不知是刚才在外面冻了许久,还是真的紧张,手指轻轻颤动着,他忽然抬眸,认真看她:“辛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只当今晚是做了一场梦。不管醒来之后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因为我今晚真的很开心。” “求婚这种事,本来就应该男人来做。有了今晚,就算要我再被你拒绝一百次,我也不怕。” 她立刻反驳:“傻瓜,谁说只能男人求婚的,我想跟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我想让我爱的人幸福,我想让我的阿止开心一点,不要这么累,不要这么辛苦。我连这个权利,都没有吗?你都可以接受我的拧巴,我的胆怯,接受我一次次想要跟你分手……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一次?把你留在我身边。” 窗外,大雪纷扬。 车内,他们凝望着彼此。 他抿着笑,终于颤抖着手,将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 她从他手上取下那枚银戒指,戴上金色的对戒:“我还怕尺寸不对,还好,大小正合适。” 他们把两只手摆在一起,是真正的一对。 “阿止,我不需要婚礼,不是因为周叔叔现在没醒来,是我真的不需要别人的祝福。等春天到了,我们挑个好日子去领证。如果你想看我穿婚纱,我就穿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他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她笑了笑,又问:“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他忽然把头凑过去,一只手掌放在她后脑勺,动情地吻上去,车内空气逐渐灼热。 他越吻越动情,只感觉身体里有一团火,要将他烧尽,吻到两人几乎要窒息,他才很不舍地离开,额头轻轻抵着。 他稍稍平稳气息,打了个电话:“宴席那边我不过去了,你让我二叔和远扬帮我应付一下。还有,帮我把今晚的机票取消,明天早上再来接我。” 他语气忽然严厉:“来得及!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说罢,快速挂了电话,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我们回家。” 她红着脸,怕他真的有工作:“其实……” 他眸色愈重,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声线暗哑:“你索性就让我开心个够,就今晚……不要拒绝我。” “好,我们回家。” 那一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换了最舒服的睡衣,洗漱完疲惫地躺在床上,拥抱着彼此,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从最近的,今晚宴席上哪道菜比较好吃,哪道菜做得很差劲,再到春山医院最近的趣闻。 她说:“你知道吗?消化科有个护士偷偷给秦峰写情书,被胡医生发现了,秦峰有阵子经过消化科都要绕道走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你知道徐佳人下午为什么不在吗?被我气走了,估计以后看见我也会绕道走……” 她笑,说:“张医生的儿子现在上小学了,她说每天辅导孩子作业比上班还累……” 他说:“好,以后我来教孩子做作业。” 她又笑,说:“周远扬嘴怎么那么欠?” 他说:“嗯,小时候打少了。” …… 仿佛有聊不完的话。 聊到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291章 支票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的衣服也不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他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一阵空空落落的,仿佛昨夜是一场梦,她把手举起来,看见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确认不是梦。 门外响起拧钥匙的声音。 她心头一动,从床上坐起来。 客厅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懒虫,起床了。” 他换好拖鞋,将买好的早餐放在桌上,进了卧室,坐在床边。 昨晚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她却有些害羞:“我还以为你走了。” “下楼买早餐去了。快起来,一会儿安秘书来了。” 她洗漱时,想起什么:“对了,苏懈说他今天要回来。” 他已经开始吃早餐,头也不抬:“所以呢?” “他说要来找我吃火锅。我想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免得有人拍到我跟他吃火锅,你看到不开心。” 他吃着馄饨,看着手机:“不会,就算有人拍到你们两睡在一张床上,我也放心得很。” 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安秘书站在门口,看见周止脸上久违的神采奕奕,意气风发,不禁心中纳闷,转眼扫到他无名指上崭新的金色戒指,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要的东西呢?” 安秘书回过神来,递给他一本支票夹:“给。” 他接过:“辛苦。” “应该的。”安秘书忽然笑起来:“恭喜。” 周止看她一眼,笑了笑:“谢谢。” 安秘书又对着屋里说了一声:“路医生,也恭喜你。” 路辛夷从卧室探出一个头:“谢谢安安。” 安秘书对周止:“那我在楼下车里等您。” 周止点点头,将门重新关上:“辛夷,过来。” 她看他似乎是有话要说,很快扎好头发,坐到餐桌边。 周止:“昨晚你送了我一个惊喜,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他打开支票夹,用她送的那支笔,在支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张支票,送给你。” “我现在工资挺高的,而且你那张黑卡还在我手里,我有钱。” “那张卡你总共就在新加坡用了两次,买了一个手机,还订了一间房,我没记错吧?那张卡是有额度的,而且在我名下,你不能套现。这张支票是给你拿来应急的,我经常出差,很多时候未必在你身边。总之你记住,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张支票,没有上限。而且你也不需要跟我解释,这笔钱你用来做了什么。” 他没有明说,其实这张支票是他给她用来以防万一,和顾家切断关系的武器。 在所有他能预想到的,可能会成为她困境的难题里,顾家是最麻烦的,她厌恶顾丰山和沈峤,却将南星当做亲妹妹,而她真正的血脉至亲路晚舟和凌霄和顾丰山又有着切不断的联系。 很复杂,很麻烦。 这是她的家事,他不方便出面。 她的问题,终究只能交由她自己解决。 这张支票,可以代替他,成为她的底气。 他将支票郑重地递给她。 她看出他的用心:“你是怕我卷进顾家的麻烦里?你放心吧,不会的,我又不要顾家的钱。再说除了岳奇峰,我没有别的麻烦了。根本没有需要用这么大笔钱的地方。” “用不上最好,万一需要,你也不用费力跟我张口。总之,随你高兴。有这张支票在你手里,任何时候,你都不用害怕。我也放心一些。” “昨晚我们也算订婚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订婚礼物。” 听他这么说,她这才接过,看着上面漂亮的签字,他的字很好看,字如其人,周正有力,透着一股子坚韧利落。 “谢谢了,周先生。” “……客气了,周太太。” 她是第一次听见周太太三个字,一时有些囧,悄悄道:“你还是叫我路医生吧,周太太好肉麻。” 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我有这张支票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他笑:“你傻吗,当然是打电话给我,我来解决。” “如果你也解决不了呢?” “路医生这么本事呢,能闯这么大的祸?”他笑着摇摇头,无比认真道:“上次我在新加坡问你,要是我把苏懈打死了怎么办,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吗?” 她不用回忆:“你去坐牢,我去当狱医,我陪你把牢底坐穿。” 他拍拍她的头:“嗯,我也一样。天塌下来,我来挡,我个子高,你就站在我身后安心晒太阳。” 她开心地点点头。 “我真的要走了。” 他很快速吃完那碗馄饨,走到门口,换鞋子时,她忽然从身后抱住他:“阿止,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双手抱着他的腰,力道不重,他一颗心提起,从未有过的不舍。 几秒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冬天冷,晚上就不要剥橘子叠爱心了,反正你现在也有手术做,不担心技术生疏。天黑了就早点睡,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要糊弄。” 她嗯嗯嗯嗯地回应他,走到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 上午八点半,路辛夷开车上班,车子开进春山医院地库。 与此同时,周止正在明州机场的贵宾室候机。 车库里,路辛夷停好车,对着车内镜补了个淡淡的唇色。 机场贵宾室,周止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眸心微颤,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郭可不见了。” 地库里,路辛夷下了车,往电梯的方向走,身后某处,有一双眼睛一直跟随着她。 路辛夷似乎有所察觉,看了一眼四周,那道目光躲了躲,她什么也没看见。 电梯来了,她进了电梯,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止打来的。 她笑着接起来:“阿止……” 电梯门慢慢合上。 周止在电话那头,语气很严肃:“辛夷,你小心,郭可可能会去找你。” 路辛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郭可的名字,为什么会从周止的嘴里说出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即将合上的电梯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是男人的手。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身高一米七五,戴着耳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盯着电梯里的女人。 往事一幕幕浮现。 电梯天花板的出风口的暖风呼呼的吹,路辛夷只感觉脖子一阵发凉,心脏也跳得很快。 电梯里并不冷,路辛夷浑身的血液却仿佛瞬间变冷,一直凉透脚底。 “因为你当时看起来太幸福了。” …… “辛夷?怎么了?” 听见周止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平复了一下语气:“没事,我刚刚进电梯。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 说罢,挂了电话。 郭可的手还放在电梯口,目光盯着电梯里的女人。 路辛夷抓着手机,目光犀利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郭可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平实又诡异,久违又陌生。 “好久不见,路医生。” 他微弓着腰,走进电梯,他出狱已经半年多了,整个人还是改不掉在监狱里养成的畏缩的姿势。 电梯上行,他在电梯内壁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和身子,有一瞬间也觉得陌生。 这竟然是他。 两人一左一右,靠着电梯的两边。 郭可先开口:“路医生,还是这么漂亮。你看起来,也还是那么幸福。” 听见幸福两个字,路辛夷冷笑了一声:“你呢,你幸福吗?” 听见她嘶哑的声音,郭可忍不住斜眸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脖子上的伤疤,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 真好听,这个声音,他心里说。 伤疤也漂亮,是他的杰作。 “我这种人,活着就不错了。” 他语气很客气地寒暄,态度也很恭敬,任谁看都是很不起眼的普通人,说完,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电梯里的监控。 还是有所忌惮。 到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 苏懈就站在电梯口,看着手机,看见电梯门开了,抬起眸子。 时间在这一瞬间凝止。 第292章 歉意 苏懈抬眸时,看见电梯里的路辛夷,眸光点亮,发现她神色似乎不太自然,余光扫了一眼电梯里的另外一人。 瞬间僵住。 虽然只是四年前在机场时匆匆一瞥,可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张脸。 郭可。 苏懈目光骤然变冷。 郭可原本没认出苏懈,当看见苏懈对着路辛夷笑时,他又仔细盯着苏懈的脸看了几秒,终于,想起来了。 四年前的,浦东机场,路辛夷当时蹲在地上救的那个金发青年。 造化弄人,四年了,他们仨竟然在如此情景,再次重逢。 路辛夷从电梯里走出来,郭可紧随她身后,一道出电梯,被苏懈用身高挡住郭可,他一米八五的身高,在这时终于派上用场,而且他穿着肥肥的羽绒服,看不出内里瘦削的身形。 往郭可面前一挡,几乎要将郭可盖过去。 郭可往左,苏懈往左。 郭可往右,苏懈往右。 郭可露出很老实的笑容:“你好,麻烦让一让。” 苏懈见郭可装得十分老实,又想起他四年前面目狰狞的样子,冷笑,鄙夷道:“少来这套!” “老子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郭可打量苏懈上下,苏懈身上虽然没有穿印logo的名牌,可有些人只看一眼,便知道是有钱人。 松弛的气质不会骗人。 衣服的质感不会骗人。 人身上的气味,不会骗人。 干净的手指,不会骗人。 身上的配饰,不会骗人。 郭可看得出,苏懈很有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他? 路医生走了一段距离,看见苏懈还站在电梯口和郭可对峙,她叫了一声:“苏懈!” 苏懈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你来找路辛夷干什么?” 郭可低着头,他为了今天,特意买了一双白色的新运动鞋,出狱后,他很节省,知道出来后挣钱不容易,老天爷对他却不错,他找不到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也算能养活自己了。和他差不多时候出来的那些人,都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 怕太寒酸,他花两百多块买了这双新运动鞋,穿上新鞋,要走新的路。可他来这一路上,坐公交,转地铁,出了地铁还要走一大截路,这双鞋被其他人的鞋踏过,又在泥坑里踩过,雪泥里跑过,早就不成样子了。 如同他的人生。 他原本也是干干净净的。 春山医院的地板很干净,郭可回头看,地上他走过的地方都是雪泥,雪融化了,只剩下泥印。 苏懈也穿着运动鞋,那双鞋却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郭可突然抬起头,笑着问苏懈:“你从哪里过来的?” 苏懈微愣,不知道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北京,怎么了?” 郭可只是笑了笑,只是看着他的鞋子:“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鞋子还这么干净。” 真好啊。 郭可的一只手一直放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似乎在口袋里婆娑着什么东西。 苏懈目光犀利地盯着他那只手。 郭可动作一顿,慢慢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 下一秒,苏懈也从裤子口袋里伸出手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支送给路辛夷的钢笔,此刻,他手指按着按钮,锋利的刀刃朝着郭可的眼睛刺去。 他动作太快,郭可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周围有人注意到苏懈的动作,尖叫了一声。 四周一片慌乱。 路辛夷心中一急,快步过去,来到二人身侧,只见苏懈握着那把刀,刀尖距离郭可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厘米。 郭可慢慢睁开眼,看见眼球一厘米处的刀尖,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正要移动脚步。 “你动一下,我捅死你,信不信?” 苏懈说着,神经质地笑了笑,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郭可一脸惊惧地看着苏懈:“你……你疯了……” 苏懈:“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郭可笑容慢慢变冷,目光怨毒地看着苏懈。 苏懈一脸玩味地看着他:“对了,这还像个样子。做变态就要有做变态的自觉。” 郭可死死盯着苏懈。 “原来你还会害怕!你当时捅她那一下,是奔着杀她去的吧。像你这种杀人者,就应该做好有一天会被人杀的自觉才对。” 四周有人落荒而逃,有人报警。 路辛夷赶忙解释:“误会,是误会……” 她拉住苏懈的手臂,恳求道:“你疯了!这里是医院!” 春山医院的保安赶了过来,看见这一幕,呆住,领头的保安问路辛夷:“路医生,什么情况?” 苏懈忽然收起那支笔,笑笑。 保安以为郭可是来医院看病的,问他:“先生,你没事吧?” 郭可又变回很老实的样子,他摇摇头,擦擦额头的冷汗。 苏懈一眼看穿他伪装,摇头。 保安:“需要给您报警吗?” 苏懈完全不害怕:“报!立刻!” 反而是郭可忙道:“不……用了……” 路辛夷叉着腰,松了一口气。 苏懈:“姓郭的,老子叫苏懈,四年前路医生被你捅伤的时候在救我。她是我救命恩人。我很有钱,心脏上还有九个支架,随时会死,精神上也有轻微的躁郁症。这三个特征加在一起翻译过来就是,老子即使刚才失手杀了你,也有办法全身而退!大不了一命换一命,老子不怕!” “当然,你可以不信,你试试。” 四周有很多目光。 郭可咽了口口水,老实巴交地看着路辛夷:“路医生,你朋友好像误会了……” “还装!”苏懈笑着拆穿,摇头。 路辛夷冷冷看着郭可:“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郭可把手伸进口袋,目光无意扫到路辛夷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动作顿了一顿。 苏懈看他动作,挡到路辛夷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郭可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不是凶器,是一张银行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银行卡双手递到路辛夷面前。 “我来……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这……这是我出来后攒的一点钱,就当是我的一点补偿……” 他一脸真诚的愧疚,双手举着银行卡,显示自己的低姿态:“钱不多,一点心意。” 四周议论声不断。 路辛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卡,又看看郭可:“法律已经制裁你了,你也接受了惩罚。” 郭可:“可是我……” 路辛夷立刻打断道:“你的歉意和你的钱,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接受!你喜欢演戏自己慢慢演,我不想当你的观众。请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报警!” 说罢,看了一眼苏懈:“还不嫌丢人?” 苏懈警告性地指指郭可,转身跟过去。 郭可慢慢抬起头,微弓着身子,看着一男一女远去的背影。 …… 两人回了心胸外科,路辛夷进了办公室,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 苏懈靠着门,忽然骂道:“周止这个混蛋!” 路辛夷想起周止给她打的那个提醒的电话:“关他什么事?” 苏懈正要解释,忽然看见路辛夷手上的金色戒指,发出一阵打鸣的鸡叫声。 他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路辛夷:“他怎么有脸这时候跟你求婚?你居然还答应他了?!” 路辛夷淡道:“不是他,是我,我跟他求婚。” 又是一阵鸡叫声。 苏懈捂着胸口,赶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药盒:“气死人!劳烦给杯水,我要吃个药!” 路辛夷找了个纸杯,给他倒了一杯水:“周止为什么会知道郭可?” 苏懈摆烂:“他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的,你自己去问他啊。” 路辛夷:“他现在在天上。问不了。” 苏懈乐道:“他死了?” 路辛夷凛了凛。 苏懈吃了药,抱臂,又问:“我刚刚,帅不帅?” “帅你妹!你进了警察局,我还要去捞你!你几岁了,能不能正常一点?” 第293章 安排 上午十点半,飞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 周止刚下飞机,迫不及待将手机切回正常模式,手机弹出很多条信息,春山医院有很多人给他发了消息,是早上在医院电梯口的那一幕。 还有长段的视频。 视频很清晰,只是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可看这个场景,周止大约能猜到三人各自的立场。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给上午那个电话回拨过去:“郭可在春山医院,找到他,盯着他。” 挂了电话,又给苏懈拨过去。 他脚步很快,安秘书在后面几乎要跟不上。 苏懈躺在903的病床上,很快接通电话,不等周止开口,抢占先机,率先发难:“是不是你说你能搞定郭可的?你就是这么搞定的?” 周止懒得同他废话:“谁让你在春山医院动刀子了。大庭广众的,你刺激他干什么?你是嫌命长吗?” “……” 苏懈眨了眨眼,语气柔和了一些:“少扯别的!我就问你,你的办法如果奏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路辛夷面前?你周少爷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人心险恶,人间疾苦。你以为你给他找份工作,能让他把眼前的日子过得去,他就会安安心心过日子。我告诉你,不可能的!” “恶人就是恶人,披上袈裟还是恶人!” 周止:“是,我的方法不管用,你苏公子大庭广众行凶,这就是你的本事?春山医院是医院,你在医院行凶,你好大的本事!” 电话两头都默了默。 周止:“病秧子,我警告你,你离郭可远一点!” 苏懈:“怕我死了?” 周止:“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但你死了,辛夷四年前挨的那一下就白挨了。” “……” “还有,你要死,死远点,不要死在春山医院,更不要死在她面前!我看了都嫌晦气!” 说罢挂了电话,又给路辛夷拨过去。 那头路辛夷刚送走上午预约门诊的病人,刚坐下,手机响了,看见是周止打来的,猜他刚下飞机,已经知道了郭可来找过她的事情。 她深呼吸,接起,笑道:“下飞机了?圣诞节快乐。” 谁还记得今天是圣诞节! 周止话到了嘴边忘了说,回了句:“圣诞快乐。” “放心吧,我没事。” “我听苏懈说,你给郭可安排了工作?什么工作?” 他嗯了一声:“他出狱后借用家里人身份证,在江洲做过一段时间外卖员,后来被发现了,没办法继续送外卖,回了老家。我刚好查到他在监狱学过缝纫,就把他安排在他老家附近的一家服装厂工作,找了人盯着他。前面几个月都还好,不知道怎么今天突然跑到你面前了。” 他顿了顿,关切道:“吓到了?” “嗯,吓到了!不是被他,是被你!” 郭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并不意外。 反而是周止知道他的存在,还提前好几个月给他安排了工作,还派人盯着他。这件事才真叫她……汗流浃背! 她喝了一口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他丝毫没有觉察出问题在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周止以为给郭可找了一份符合他当下身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就能让他安分守己地生活。 以周止的能力,他肯定有办法给他找到更好的工作机会,可那样更会引人怀疑。 他已经尽可能思虑周全,正常逻辑来说,没有问题。 可是,郭可不是正常人,不能用正常逻辑来衡量。 周止,永远都不会明白郭可这种失败者的人生。 ……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问:“元旦节你回来吗?” “回上海。” “行,那等你回来再说吧。” 第294章 火锅 吃火锅的地方是苏懈订的。 店开在清溪湖附近的一栋小洋楼里,路辛夷停车的时候便觉得这地方肯定不便宜。 等进了餐厅,一位经理模样的男子看见苏懈,同他热情地打招呼,似乎不是第一次见,男子领着二人到餐厅里视线最好,靠窗的位置。 现在正是饭点,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个解释。 路辛夷脱下羽绒服,翻开菜单:“吃个火锅而已,需要这样吗?” 苏懈:“你跟周止出来吃饭,不是这样吗?” “他没你这么多事儿。” 苏懈嗤笑了一声:“不是我事儿多,是他在迁就你。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不过是在陪你过家家。” 路辛夷笑笑:“就算是吧,叫他骗一辈子也挺好的。” 四周太安静,苏懈打了个响指,开始点菜。 “做作。” 路辛夷喝了一口水,又问:“这里人均七八百,你清场要多少钱?” 苏懈:“不花钱。” 路辛夷:“你别告诉我,这家店是你开的。” 苏懈:“这家店疫情前开业,疫情时期差点关门,我刚好认识老板,投了点钱。所以,我来吃饭,不花钱。” “……” “你什么眼神?” “我仇富。” “那你怎么不仇姓周的?” “他又没炫富。” 苏懈无语地摇摇头:“周止不是恋爱脑,你才是春山医院第一号恋爱脑!” 路辛夷没理过他,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你最近跟顾南星有联系吗?”苏懈忽然问。 “怎么,她不理你,你失落了?” 苏懈:“她是不是在谈恋爱?” 路辛夷玩着游戏,嘴角上扬:“暂时还没有,不过以后不好说。” 苏懈:“哪个冤大头?” “沈嘉余。” 苏懈想了想:“就是上次周止说的那个男的?澳门开赌场的,靠谱吗?” 路辛夷眼睛一亮,游戏都不玩了,抬起头来:“你吃醋了?” 苏懈:“我吃个瓜而已。” 路辛夷低头继续玩游戏。 菜和火锅很快上齐,路辛夷把手机放在桌上,苏懈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游戏页面,忽然笑了起来。 “你喜欢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怎么了?” 苏懈笑而不语。 路辛夷:“到底怎么了?” “这个游戏是我做的。” 路辛夷:“……” 苏懈突然来了兴致:“这个版本很久没更新过了,我还以为现在没什么人玩了。你玩几年了?” 路辛夷:“好几年了。” 苏懈:“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孽缘!” 苏懈端起手边的水杯,笑得不能自已:“那,敬孽缘。” 两人碰杯,各自都觉得缘分的奇妙。 路辛夷:“我已经玩到快六千关了,后面到底还有多少关?” 苏懈:“六千关才哪儿跟哪儿,玩到几万关的人多的是。你慢慢玩儿吧。” “几万关????!我一会儿我就卸了!浪费时间!” 路辛夷又问:“你画画学得怎么样了?” 苏懈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定了一瞬,转移话题道:“郭可,是不是喜欢你?” 火锅煮沸腾了,热气弥漫。 路辛夷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冷冷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懈。 苏懈一笑而过:“不然我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很难解释他现在的行为逻辑。” “他出狱很久了,平时不来,偏偏今天早上来了。难道不是因为昨天下雪了吗?他是宁潭人,出狱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宁潭,而是在江洲工作了一个多月,做的是外卖员。他送外卖的地方,就在江州中心医院附近那一片。” 苏懈留意着路辛夷的脸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猜,你在春山医院工作,他就是那时候打听出来的。虽然你不出名,周止出名啊。你真以为只有金融行业知道你们俩的故事吗?何况,周止接手春山医院之后,一直就很高调。现在继承家业了,偶尔还能上上地方新闻。郭可找到你,一点都不奇怪。所以你看见他,也没有很惊讶。” “你注意到了吗?他昨天穿的衣服,裤子,都是干净的。很干净。从宁潭到明州,他在早上八点多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四点多就要起床,中间改换各种交通工具,大巴,地铁,公交……你真的……” 路辛夷终于出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他想做什么!” 路辛夷:“你应该去问他啊,我哪知道。” 说罢,起身开始穿羽绒服,就要走。 苏懈抬头看着她:“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想得到,你以为,周止想不到吗?” 路辛夷停下动作:“他知道,他也不会像你这么贱,当面戳人伤疤!” 苏懈笑着点头:“好,我贱,肉好了,你吃不吃?” 路辛夷看他两眼,心想不吃白不吃,现在不吃,回去还要做饭,冬天做什么都很麻烦,遂脸皮很厚地又坐回去,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肉。 苏懈笑得脸都憋红了:“脸皮真厚。” 苏懈吃了两口,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吃吃,该睡睡。还能怎么办?” “你不怕他……” “呵,你怕死吗?死过一次了,有什么好怕的。” “也对,我们这种人是不怕死。那他要是去找周止呢?” 路辛夷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苏懈的话听起来很无厘头,若是放在平时,路辛夷也不会在意,可偏偏她现在知道了周止给郭可安排了服装厂的工作,还派人盯着他。 他做了这么多事,郭可还能跑到她面前来,说明这个人的心思还是很可怕的。 一个刚刚出狱,对未来一片迷茫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简单的工作,重新将自己的人生握在手里。可如果他在这时候发现,一切都是错觉,所谓的安稳的工作,安静的日子,都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安排。 他的人生,可以轻易被他人操纵。 而操纵他人生的那个人,还是路辛夷的男朋友。 以郭可的个性,他很可能会调转矛头,将刀口对准周止。 不过好在,周止不是她。 路辛夷淡道:“周止有保镖,而且他那么忙,今天北京,明天上海,后天江洲,没准哪天就出国了。我都找不到他,郭可找得到?就算找得到,你以为郭可有那么多精力那么多钱,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身上?” 苏懈笑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再说,周止也不是不相干的人。” 路辛夷看他一眼:“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他不去工作了,我也不上班了,我们两天天躲家里,或者两个人干脆躲到国外去?” 苏懈忽然鸡贼地笑起来:“我有个好主意。” 狗嘴吐不出象牙。 路辛夷冷道:“不想听,谢谢。” 苏懈兴致勃勃:“你现在把周止甩了,跟我在一起,我们俩天天秀恩爱,你别看我这样,我在网上也有很多粉丝的,我只是为人比较低调。这样,郭可就会把目标对准我,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嘛……” 火锅浓汤翻腾。 路辛夷问:“你死了怎么办?” 苏懈心头一动,仍旧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四年前就该死了。再说了,我死了,没人会难过。” 路辛夷不假思索:“我会。” 苏懈不笑了,抬头看了路辛夷一眼,她不是开玩笑的。 他只是随意问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低着头,继续吃肉。 “就因为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周止担心他,是因为他的命是路辛夷救回来的。 路辛夷回答:“不啊,因为你很有趣。” 苏懈心脏跳得很快,隔着火锅的蒸汽,看不太清路辛夷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没再说话了。 路辛夷:“我好像没听你提过你父母?” 苏懈:“我养父母领养我的时候年纪就很大了,前几年过世了,亲生父母……” 他忽然笑了笑:“估计知道我有病,很小的时候就把我遗弃了。” 路辛夷沉默了一会儿。 苏懈眸色变冷:“你最好不要可怜我。可怜我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空气静了静。 路辛夷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可怜你,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的是。你现在去问郭可,用他的健康换你的人生,你问问他换不换,他肯定会换。你已经活得比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精彩,为什么要可怜你?你也配!!” 苏懈:“那我的建议,你考虑吗?” 路辛夷:“不考虑。” 苏懈:“舍不得我死?” 路辛夷放下筷子,举起戴着戒指的右手:“我名花有主了,不跟你玩这么幼稚的爱情游戏。” 苏懈无语:“你就是舍不得他难过。路辛夷,你看看你自己这个样子。” 路辛夷:“谈恋爱就是这样的。你不懂,你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 苏懈板起脸:“打人不打脸。” “你天天戳我伤疤,我就不能打你脸,无耻之尤。” 苏懈被激起熊熊的胜负欲:“好,你自找的!路辛夷,你根本就不是喜欢周止,你只是很缺爱。在你人生前三十年里,只有他坚定的选择了你。所以你离不开他。” 路辛夷被刺中软肋,仍旧是辩白道:“这就是爱。” 苏懈很尖锐地刺破真相:“这是病态!!!” “你跟他求婚,真的是因为你爱他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见不得他现在痛苦两难的样子吗?”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跟郭可很像吗?你想靠近周止,因为他有很多很多的爱。郭可想靠近你,因为他曾经觉得你比他还惨还可怜。郭可执着于你的苦难,只有看见你过得不幸,他才会开心。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这么幸福,郭可会疯的!” 苏懈丝毫没觉察出自己此刻的恶毒和残忍。 路辛夷死死盯着苏懈,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 苏懈以为她要走:“干嘛?你不是这么玩不起吧?” 路辛夷举起手机,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苏懈,电话接通后,她一秒变脸,声音也变了:“阿止,那个病秧子欺负我,他刚刚戳我软肋,嗯,说我缺!爱!说我病!态!说我没!出!息!” 每一个字都仿佛鼓点,狠狠打在苏懈那颗并不强壮的心脏上。 很记仇! 苏懈赶忙解释:“喂,路辛夷你别乱泼脏水,我什么时候……” 路辛夷已经告完状了,说罢,将手机递给苏懈:“阿止说他要跟你说两句。” 苏懈有些心虚地笑起来:“路辛夷,你……” 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路辛夷已经开始吃肉了,吃的很香,没事人一样。 苏懈不敢接电话,那头快速地挂了电话。 苏懈终于松了口气,下一秒,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响起。 来电人,讨厌鬼。 路辛夷够着脖子看了一眼,撑着头,含笑看他:“接啊。” 苏懈接起,深呼吸:“我没有……我不是……那个,你听我解释……喂,姓周的,你嘴太贱了吧……” 笑不出来了…… 苏懈生无可恋脸:“朋友之间聊个天而已,你要不要这么仗势欺人?有钱有势了不起啊?” 说罢,很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面无表情地吃了两块肉,忽然举杯,态度诚恳:“路医生,对不起,你大人有大量,刚才是我嘴贱。” 他态度这么谦卑,路辛夷很是满意地举杯,碰了碰,嘴角撇到了天上。 很快,路辛夷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嗯,道歉了。开心啊……很开心……我们家阿止最棒了。” 苏懈在一旁疯狂作呕。 第295章 联姻 越是年底,事情越多。 苏懈在春山医院没有待很久,用他的话说,一到冬天他的命是暖气给的,南方过于湿冷不适合他。 令三人都警铃大作的郭可却非常意外地回到了宁潭市老家,每天按时按点地在服装厂工作,安分守己得令人出奇! 与此同时,新创集团股价持续走低,甚至出现大量抛售商业中心的新闻,网络上一片唱衰的声音,更有人爆料小周除了一身好皮囊,能力,眼光和格局都远不如老周,新创集团已经在走下坡路,即使老周醒来也回天乏术。 没多久,网络上出现了一个声音,说是新创集团新任董事要和海晨生物千金商业联姻。 消息在网络上发酵了不到半天,新创集团这头还来不及发布公关稿,徐佳人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则文字辟谣。 「呵呵,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 不到十分钟,很快又删除,发布了一条:「我不是,我没有,我不配,祝好。」 十分钟后删除,发布:「……」 一番迷之操作,将联姻两字直接推成热搜词,网络上吃瓜群众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有人开始唱衰,海晨生物千金看不上新创集团新任董事。 很快又有人辟谣,以新创集团如今的颓废走势,和徐家联姻根本解决不了困境,徐家只有钱,没有背景。周家此刻需要的是强有力的背景,命运何其相似,周国强当年背靠妻子发家,如今儿子也要走上老路。 据传,周家真正的联姻对象背景强大,是孟家牵线介绍,女方很主动,两人已经见过面。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有一张两人在餐厅吃饭的照片,只是偷拍者隔得太远,照片太模糊,看不见脸。 看轮廓,男方是周止,女方却很不好认。 一时之间,网络上又有不少吃瓜群总开始猜女方的信息,有人猜是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孙女,谁谁谁的三代…… 有那么几天,路辛夷一走进春山医院,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十分诡异,同情,好奇,八卦……但大家都只敢默默吃瓜,没人真敢舞到她面前。 这天中午,翟天明再也抑制不住八卦之魂,拿着手机,将那张照片怼到她面前,对着她贴脸开大。 “你怎么还坐得住?港湾里来鲨鱼了!” 又是这句! 路辛夷噗嗤一笑:“你上次还说徐佳人是鲨鱼,鲨鱼呢?” “这回都被拍到了!!!” 翟天明看一眼她手上的金色戒指,拿捏语气:“你就不怕他在外面背着你乱搞?我跟你说,男人有了钱就变坏。” “他从在娘胎里算起,什么时候穷过?”路辛夷问。 “……” 翟天明又说:“不一样!他现在大权在握。就他这个级别的男人,全国你数数,没几个。这种男人你指望他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得上点心!光上心还不够,你还得上点手段!” 路辛夷来了兴致,故意逗他:“什么手段?” 翟天明:“结婚!领证!逼他公开!” 路辛夷:“那我是不是应该怀个孩子比较好,带球上位!” 翟天明:“你终于想开了!有孩子更好,绝杀!” 路辛夷:“好你妹!” 翟天明指着照片:“那你就不管了?” 路辛夷笑:“翟天明你是瞎的吗,看不见那是安安吗?” 翟天明:“安安是谁?”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安蒂!” 翟天明惊叫:“安蒂?!!不可能!安秘书化成灰我都认识!” 路辛夷在手机里找出一张周止和安蒂当天吃饭的照片,发给翟天明:“这样,是不是就很清晰了?” 翟天明比对了一下,虽然不是同一个角度,一个是室外远距离偷拍,一个是室内自拍,但看女方发型,身形,确实是同一个人。 “安秘书还真是……女大十八变,一天一个样!” “人家这叫越混越好,都跟你一样,越来越挫?” “……” 这场浩浩荡荡的联姻大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最终以一则采访而告终,是一个关于新青年的官方采访,采访内容是关于新时代青年在大洪流中所面对的时代困境。 采访很无聊,很正经,但有网友在官方发布的花絮里找到亮点。 采访结束后,年纪略长的主持人看似随意地问:“最近网络上的消息有看吗?方便给我们透露一下?” 摇晃的视频里,工作人员正将周止身上的采访设备取下,听见问题,刚才面对提问还侃侃而谈的男人突然愣了愣,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他举起左手:“大家误会了吧,我一直都不是单身,也没有要相亲,我有女朋友的。” 女主持人看见他手指上的戒指,忍不住调侃道:“那是追女生比较难,还是搞事业比较难?” “都很难啊!”他脱口而出,笑得诚实又无奈。 他说完,整个演播厅一片笑声,其他工作人员都被逗乐,有人朝他鼓掌,视频就此中断。 …… 一月中,路辛夷飞到北京看凌霄,下了飞机,凌霄打车去接她,两人来到798附近一家韩餐吃饭。 “北京的暖气,真叫人怀念呐。” 进了餐厅,路辛夷脱下羽绒服,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开始点菜。 顾凌霄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姐夫跟你求婚了?” 路辛夷:“哦,是我跟他求婚。” 正在喝水的顾凌霄险些呛了一口,良久,说了一句:“姐,我听我一个同学说,有个背景很厉害的任小姐很喜欢姐夫,一直在倒追他。” 完全陌生的姓氏,从未听过。 她问:“有多厉害?” 顾凌霄:“我那个同学家里很厉害的。可连他都说,任小姐跟他家不是一个量级。那我猜,总之就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接触到的那类人。” 路辛夷点点头,没有多问了。 合着网上那么多人一顿瞎猜,没有一个有影的。 顾凌霄:“他没跟你说吗?” 路辛夷:“我都快大半个月没见他了,白天上班,晚上睡得早,打电话的时间也不多。” 她并没有发现,自己话语里有淡淡的哀叹。 顾凌霄看她几眼,忽然道:“我正好有个事,想请姐夫帮忙。你帮我去找他吧。” 路辛夷眼睛一亮:“什么事?” 顾凌霄:“哦,我和几个学长想在云来艺术中心开个画展。但主办方看我们是学生,不太搭理我们。我之前去谈的时候发现,云来艺术中心是新创集团旗下的。你帮个忙呗。” 路辛夷口是心非道:“你不是有他电话吗,你自己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顾凌霄:“我面子不够大!再说了,我一会儿还要陪同学去后海,没工夫陪你。你知道他在哪儿吧?” 饭没吃完,顾凌霄已经起身准备要走。 路辛夷问:“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不管我了?我晚上住哪儿?” 顾凌霄哭笑不得:“这里是北京!到处都是他家酒店,你说你不知道住哪里?!” “……”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是来看我的吗?” …… 第296章 任小姐 北京的冬夜非常冷,寒风刺骨。 路辛夷打车到东二环附近的新创大厦楼下,她上车之前给安秘书打了电话,抵达的时候,安秘书提前在一楼大堂等她。 路辛夷下了车,司机帮她取下放在后备箱的行李箱,她拎着箱子跑进大堂,看见安秘书时眼睛一亮,呼道:“安安。” “路医生。”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安秘书气色还是很好:“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午刚到。” 安秘书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两人进了电梯,路辛夷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还没下班?” “年底事情比较多。平时不会经常这么晚。” 电梯要前往顶层29层,中间经常有停留,有其他员工进来,看见安秘书会态度恭敬地打招呼,有女白领进来后,目光注意到安秘书身侧的路辛夷。 “安秘书,你朋友来北京玩儿啊?” 安秘书转移话题道:“徐姐,你们公关部也这么忙?” “大老板们都在加班,我们底下的小卒子哪敢走。你不也还在加班?” “职责所在。” “那你朋友来的不是时候啊,你最近正忙,也没时间陪她。” 二人说话时,路辛夷眼神扫过那位叫徐姐的公关部女高层,对方衣着考究,妆容精致,已经这个点了,身上那股职场劲儿依旧绷得紧紧的。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是略显潦草了一些,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路辛夷抬手时,女白领目光无意扫到她手指上的金色戒指,看了两眼,眨眨眼,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但又不敢当面挑破,只得去找安秘书求证。 安秘书看她眼神,笑而不语,等于默认。 女白领悄悄拿出手机,假装对着摄像头整理妆容,其实是想拍照,安秘书看见她动作,轻轻咳嗽了一声。 电梯门在这时开了,女白领有些不舍地出去,出了电梯,还转身对路辛夷微微颔首:“欢迎来北京,玩得开心。” 路辛夷只得回礼:“谢谢。” 电梯门刚合上,还未上行,路辛夷和安秘书就听见外面传来徐姐八卦的声音。 “你们知道我刚刚看见了谁了吗?未来老板娘,好漂亮……” 估计是在发微信,传播八卦。 电梯内,沉默无声。 安秘书笑笑:“北京人,都这样,咋咋呼呼。” 路辛夷干笑着点点头。 “小周董还在开会,你先在他办公室等一会儿吧。对了,你吃饭了吗?需不需要我先带你去吃饭?” 路辛夷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忽然问道:“安安,你知道任小姐吗?” 安秘书换了副语气:“路辛夷,我工作刚有点起色,你放过我,自己去问。我今晚没听过任小姐这三个字!” 路辛夷:“哦……那是任小姐漂亮,还是徐佳人漂亮?” 安秘书笑笑:“你最漂亮!” …… 已经十点多了,大厦里还是灯火通明,安秘书领着路辛夷到了顶层的办公室,推开门。 “你自便吧。” 这间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小一些,甚至还没有春山医院那间院长办公室大,可这里是寸土寸金的北京二环。她在这座城市念过八年的书,八年,人生最好的八年,可八年后离开时依旧觉得陌生,很难找到归属感。 可此刻此刻,站在这间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心境完全不同,这里能几乎俯瞰整个北京最繁华的商圈,故宫,三里屯,cbd就在眼前…… 仿佛整个北京都在脚下。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她在办公室里梭巡,想象着周止就在这里办公,像这样的办公室,上海和江洲应该也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很陌生,她从一开始的新奇,逐渐化为一缕游魂,直到目光定在办公桌前的一个相框。 是她第一次在春山医院做完主刀手术后大家的合影,她难掩兴奋,拿起那个相框仔细端详,终于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丝自己熟悉的气息。 那一缕游魂终于落了地,有了一丝人气。 等了十几分钟,她已经有些困了,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他发来的微信。 「我可能还要半个小时才结束,你困了的话,我让安秘书先送你去酒店?」 她打个哈欠,回复:「不困,我等你。」 回复完消息,实在累不过,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仿佛有一双手在轻柔地拨弄她的脸庞,她闻见一股很熟悉的橙花精油的香味。 是周止身上的味道,只是,很久违了。 她睁开眼,灯光有些刺眼,她凭借本能搂住男人的脖子,问他:“你最近又失眠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抱到自己怀中:“你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她坐在他腿上,咪蒙着眼看他,看他的眉眼,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耳垂……越看越熟悉,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忽而目光一定,发现他头顶有一根银丝,他头发浓密,发质又粗又黑,因此那根银发非常显眼,她瞬间清醒过来。 他看她眼神不太对劲:“怎么了?” “阿止,你有白头发了。” 他笑:“很多人二十多岁就有白头发了,很正常的。” “你以前都没有的。”她很较真,很心疼。 他看她几眼,无奈道:“那怎么办,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你帮我拔掉吧。” 她将那根银发轻轻扯掉。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我先带你去簋街吃个宵夜?” 她摇头,他头上的白发是拔掉了,却长在了她心里。 他摸摸她的头,打个哈欠:“我也忙完了,我们回酒店吧。” 两人各自拿好羽绒服,他帮她拎着行李箱,手拉着手往电梯的方向走。 隔壁办公室的安秘书出来送他们下楼。 “对了,你待几天?”他问。 “后天下午的飞机。” 电梯到了,三人进了电梯,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将凌霄的事情说了。 周止听完,眉心微蹙,吩咐身侧的安秘书:“交给你了。” 安秘书:“好。” 电梯沿途停靠,楼下刚刚才散会的一众高层正在电梯口闲聊,看见电梯门打开,正要进去,忽然看见电梯里的三人,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站在周止身侧的陌生女子身上,看见二人牵着手,一直见周止戴着金戒指,今天终于看见了另一只的女主人。 周止一脸疲惫地斜靠着电梯内壁,眸光淡淡一扫。 “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路辛夷……路医生。” 众人眼神各异,都去跟路辛夷打招呼:“路医生好……” 人太多,一人一句,安秘书怕电梯门关上不礼貌,按着电梯开门键。 路辛夷彬彬有礼地笑笑:“各位好。” 人实在多,还有人隔得很远跑过来看热闹,打招呼,周止见安秘书还按着开门键,目光一凛,安秘书这才放手。 周止:“辛苦了,都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直到电梯门关上,也没有一人敢上来。 周止住的酒店就在附近,若是夏天,散步过去也就几百米,可现在是冬天,冬夜苦寒,冬风刻骨如刀。 司机开车送他们到酒店地下车库,两人进了电梯,周止一直没说话,路辛夷还浑然不觉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们男的要不要一个个都这么拽。” 周止:“还有谁?” “凌霄啊,他饭都没有陪我吃完,就走了。” 周止笑:“亏我开会的时候看见你微信高兴半天,还以为你突然来是想给我个惊喜。原来你是来看凌霄的。” 她问:“任小姐是谁?” 周止:“你从哪儿听到这三个字的?” “凌霄说的。” 周止静静盯着她:“要是凌霄没有给你找借口,你是不是都不来找我了?” 她忍着笑,踮起脚尖,捏着他的脸:“周妲己,你少给我转移话题,任小姐到底是谁?” 第297章 爱心 周止:“路医生冰雪聪明,自己猜啊。” 电梯门开了,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去,走出去几步,发现她还站在电梯里,没有出来。 “周董事长既然这么忙,应付完我,还要应付任小姐,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按了电梯的关门键。 他伸出一只脚挡住电梯门:“你行李箱不要了?” “不要了,送给你了。” “这么晚了,凌霄也不理你,你去哪里?” “说得好像我没来过北京似的,再说了,北京又不姓周……” 忽然想起什么,眼睛雪亮:“苏懈好像也在北京,我可以去找他玩儿,他手机号多少来着……” 说罢,当着男人的面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去翻苏懈的联系方式。 周止就站在电梯门外,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通讯录里s字母太靠后,路辛夷还未找到苏懈的名字,下一秒一只白皙宽大的手夺走她手里的手机,一道黑影倾覆而下,将她逼至靠近电梯门的角落里,一手撑在电梯内壁,吻住她的唇,一只脚还挡在电梯口。 连月来的相思化为身体上的渴望,两道气息紧紧交缠在一起,男人灼热的吐息喷在她脖颈处:“这么晚你们两玩什么?消消乐?” 他嗓音没了日常的温润,此刻暗哑不堪,还带着一丝挑逗和不屑。 她轻轻喘息着,眼神却分毫不让:“是谁说的,就算我跟他躺一张床上,也不会吃醋!我去试试。” 他撑在电梯内壁上的那只手突然放下来,松了松领带,深呼吸:“行行行,我认输。出来吧。” “这个任小姐是我舅舅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就是一小姑娘,在一个公开场合见过几次,聊了几句,我跟她还有她家里人都说了我快结婚了。我妈后来也说我舅舅了,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她跟在他身后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人家就跟我吃过一次饭,觉得我太古板太无聊了。头发都白了,人家不喜欢。也就路医生不嫌弃我。” 打开房门,他放下行李箱,插入房卡,扯掉领带,丢在门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房间很大,是酒店最大最豪华的套房,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北京,他房间窗户朝北。 她视线盯着某一个方向。 男人从身后揽住她的腰,头埋在她脖颈处,贪恋地吻着她:“看什么?” 她完全凭借男女本能地褪去衣物,目光却仿佛被钉死在了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北三环,有全国最好的心脏外科医院,安真医院。我的硕士导师,他妻子就在那家医院工作,他每次跟我们闲聊,就总爱说,我老婆可在安真医院工作,你们可都要努力,向她看齐。每次大家都笑他……我记得我们那一届也有人进了面试,后来好像没人留下来……我们那一届留在北京的,一个也没有,奇怪了……” 她刚才还在吃醋,此刻二人虽在缠绵,可她心思早已飘到了窗外,更远的地方。 他将她身体掰过来,面对着自己,她后背忽然撞到窗户,屋里气温已经上来了,可窗户太冰,她身上只剩一件春秋的薄衬衫,她发出一声惊呼,思绪被迫回到当下,去帮他解衬衫的纽扣。 “我不在北京久待,你想来这里工作?” 她忽然笑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全国所有心胸外科的医生没有人不想来这里工作的。” 男人眸色骤然变冷:“路辛夷,我说的话,你完全不放在心上,是吧?” “你说什么了?” 她双手灵巧,抽出他腰间的皮带。 他火气都上来了,瞬间兴致全无:“北京太干燥了,我每次来都不适应,你嗓子又不好,而且这里每年春天的时候会有飘絮,你……”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她跪在地毯上,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身体上巨大的欢愉倒还是其次,她是第一次帮他做这种事,他呼吸乱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舒服吗?”她再次站起来时,问他。 “你……怎么……” 她比他更主动,勾住他脖子:“阿止,我每天都很想你,想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 这一句话便点燃了他全部的神经,一夜放纵,抵死缠绵。 翌日,二人七点多才醒,他睁开眼时,看见她正撑着头,用手指描摹他的轮廓。 “怎么醒这么早?” “我怕我睡久了,醒来你不在了。” “傻瓜。昨晚的会结束得太晚,今天可以晚点去。” “晚点是几点?” “可以陪你吃午餐,对了,要不要约凌霄一起吃个饭?” “好啊,再叫上苏懈。” 他笑:“你故意扫兴是不是?” 他想起什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她:“本来准备过年再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坐起来,打开盒子,是一盒子的五颜六色的糖,包装也五花八门,什么文字都有。 她拿起一颗日文包装,颜色清新治愈的水果糖:“你去日本了?” “网上买的。” “这么多,你想甜死我啊。” “谁让你一天吃完了?” 她合上盖子:“我也有礼物给你。” 她下床去,从门厅将行李箱拖过来,打开来,拿出一个淡紫色的小枕头:“之前答应到了冬天再给你做一个,做好了。” 他拿过来,闻了闻:“味道不太一样。” “冬夏有别,我换了几味中药。” 他抱在怀里,看着她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满满一盒子的红色爱心,都是她最近叠的,她抓了一把,撒在他头顶,整个床上下起一阵一阵的爱心雨。 火红耀眼,叠得规整的爱心,仿佛下在他心里。 “开心吗?” 他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你最近账号也没更新,还以为你真的早睡早起呢,叠这个费眼睛的。” “我用手叠的,不是拿镊子叠的,所以很快。就问你开心不开心?” 她将整盒爱心都洒在他头顶。 床上,手边都是红色的爱心,他被一片爱包围着,笑得十分灿烂。 “路辛夷,谁教你这么讨我欢心的?” 她把被子顶在头上,像一颗团子,歪着头看他。 “你又不缺钱又不缺爱,唯一的缺点就是没见过世面,我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对付一般男人根本没用,对付你,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轻松拿捏!” 第298章 协议 接近年关,春山医院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热闹年会。 翟天明一手操办,尽可能地办得隆重风光,他三番两次地力邀周止参加,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时间。 周止确实没有时间,新创集团对外一片颓势,周止和一众高层之间的分歧也越来越大,周国安虽然站在他这边,可拥护的还是周国强制定下来的老路子。 年底,新创集团举办一年一度的年度总结大会,周止没有延续之前周国强的穿着风格,而是换回自己的锐利风格,且在发言之前放弃了原本粉饰太平的稿件,换上了自己准备的发言稿。 这份发言稿的主题是改革,当着全体新创集团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百名中高层级管理人员,他宣布新创集团裁员百分之二十,中高层集体降薪百分之十,还劝退了五名跟随周国强打江山的元老级别的高层,每个名字都是传统房地产行业响当当的人物。 ……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年底,网络上和主流新闻都是关于新创集团改革的热议,有人夸奖,有人看热闹,各种褒贬的声音都有。 年会之后,一向配合默契,连红脸都未有过的周国安和侄子周止之间爆发争执,周远扬把着门,瑟瑟发抖。 …… 这天中午,路辛夷从食堂回来,推开办公室,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名黑衣男子,看样子像是保镖,她以为是周止回来了,开心地推开门,一个背影站在窗边。 不是周止。 对方转过身来,肃穆沉毅的一张脸,只是比周国强柔和一些。 周国安笑容和煦:“路小姐你好,我是阿止的二叔。” 路辛夷微微颔首:“上次奠基仪式,我见过您。” 她心中纳闷,周国安找她做什么,转念一想,忽然紧张问道:“是不是周止他出什么事了?” 周国安微愣,爽朗笑道:“没有没有,他好得很。前两天还跟我大吵了一架,脾气大到很,跟他爸越来越像了。” “……” 路辛夷一时尬住,不知该羡慕周家和谐团结,对事分明的氛围,还是惊讶于周止竟然越来越像周国强这件事了。 也许不是人越来越像,是那个位置逼得人只能如此。 不过,只要人没事,她便能松一口气。 “您是长辈,您坐,喝茶吗?” 她去找茶叶,拿出正式的待客态度。 周国安:“不用,我说完就走,就不打扰你下午的工作了。我一会儿也还有事,这趟是要回江洲,顺路过来的。” “路小姐,你坐。” 两人在沙发前坐下。 周国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路辛夷:“我听阿止说你们过完年就要结婚了。恭喜啊,我作为长辈,真的很开心。阿止跟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很感激路小姐你这段时间对阿止的理解和支持。” 路辛夷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婚前协议。 “路小姐,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无论是我大哥大嫂,还是周家,我们对你们的婚事都很期待,没有任何人反对。大家都希望阿止能早日成家。只是,如今我大哥还躺在医院,阿止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我作为他二叔,我有我的立场和考虑,请你体谅一下。” 周国安讲得很诚挚,路辛夷面无表情地翻了几页:“对不起,我没办法签字。” 周国安依旧笑得和煦:“如果你觉得哪些条款有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 “没得商量。” 她语气不容置喙:“你这份协议让我婚后服从周家的安排,放弃工作。甚至还包括我生孩子,生几个,生男生女能得到什么奖励都写得一清二楚。恕我直言,我做不到。” “我以为这种事情只有在八卦新闻里才能看到,没想到还能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周止不知道你来找我吧?他不可能给我这样的文件让我签字,否则我也不会想嫁给他。我理解他如今的处境,以及他对你们周家,对新创集团的重要性。所以你们周家要跟我签婚前协议,我很愿意配合。” “但前提是,尊重。” 周国安淡道:“尊重?路小姐,我亲自来,站在你面前,将这份合同递给你,还不能代表我们周家对你的尊重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 路辛夷深呼吸,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其实很简单,你让周止来跟我谈,他要是同意让我签,我立刻就签!不好意思,我要工作了,不送!” 周国安笑笑:“路小姐,你根本就不知道阿止他为了你做了多大的牺牲,北京有位任小姐很喜欢他,甚至愿意接受你的存在,阿止如果跟她结婚,新创集团根本就不会是今天的局面。他不需要这么难的去破釜沉舟地改革。他是不是连跟你提都没提这个人的存在?” “当然春山医院的事情我就不说了。总之,阿止他那么喜欢你。你就不能为了他做出一点点的让步吗?” “是,他爱你,他不会逼你签这样的协议,所以坏人只能我来当。你签了字,我才好拿给他,让他签。只有你们两个都签了字,你们才能结这个婚,大家才能安安心心,太太平平地祝福你们。” “否则,你们的婚姻对新创集团,对周家,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大哥现在躺着,我要守好这个家。” …… 原来如此! 路辛夷忽然笑了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同情他。因为我终于知道,你们周家是怎样的吃人了。我也终于,并且完全地理解,他当初为什么一定要买下春山医院。过去我有某些时刻,还曾因为这件事沾沾自喜过。一个男人为了我买了一家医院,可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 “你信不信,没有我的存在,他也会拒绝那位任小姐的联姻。因为他不会跟一个他不爱的人结婚!他更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尝试自救。” “所以,他才要破釜沉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要这么做,他只能这么做,他必须这么做!他认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拯救新创集团,才能守住新创集团。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周叔叔能早一天醒来,能将他一生打拼下来的基业亲手还给他。”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我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字的。他已经很辛苦很努力了,我签了这份合同,等于背叛了他。我不想让他从你手里接过这样一份侮辱人的文件时,看见上面有我的签字。我不会给你机会,利用我去威胁他。你们全世界都可以欺负他,我不会。” 周国安脸色不太好看,沉吟几秒:“路小姐,恕我直言,除了阿止,周家没人喜欢你。我大哥大嫂是因为他,才会被迫接受你的。你心里也很清楚,你就是仗着他喜欢你。你才能理直气壮地给我说这些话。” “否则,你有什么资格,值得我周国安站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第299章 自尊 办公室里很安静。 路辛夷看着周国安,他脸上没有鄙夷和不屑,若是认真看,连情绪也几乎没有。 当初周国强夫妇和她和周止一起吃饭时,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可她很清楚,那不过是因为周止在现场。周止不是时,周国安此刻对她的态度,才是最真实的。 他说的没错,他能亲自来这里,能跟她说话,已经很给她路辛夷面子。 可这几分薄面,也不是给她的,是给周止的。 跟他们这种人聊尊重,确实是话不投机,她只会觉得自己可笑,好似自己手里能抓住的只有自尊。可自尊这种东西,抓在自己手里弥足珍贵,可若是拿出去当武器,却是半分杀伤力都没有的。 甚至落到他们这些人眼中,大概只会觉得她可爱。 不是可笑,是可爱。 人只会鄙视同类,对另一个物种,只会觉得可爱,有趣,新奇。 所以,无论她此刻如何跳脚,抓狂,周国安也只会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显露。 她忽然百无聊赖地笑笑:“你们这么防着我,无非是觉得我配不上他,担心有一天离婚,我会狮子大张口分走他半副身家。如果我手里还有孩子,筹码更多。” “其实不用这么复杂的。我决定要跟他结婚的时候,这些事情我都想过了。” 路辛夷深呼一口气:“这样,我们一人退让一步,我愿意放弃他的财产分割权,如果日后我们……” 她顿了顿,没有勇气说出那两个字:“他的股权,房产,他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至于抚养费和赡养费要不要给,给多少,你们看着定就行,我没有任何意见。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周国安脸上并无意外,又问:“如果你们有了孩子,离了婚孩子归谁?” “……”她答不上来了。 “还有,你的工作。” 路辛夷已经疲惫至极,听见这话,犹是有些哭笑不得:“我当医生有什么问题吗?当医生也给你们周家抹黑了?” 周国安:“你跟他结婚后,会有很多目光聚集到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也会影响他,影响到新创集团。你不会以为,你跟他结婚后,你还是你,你还是路医生吧?你跟他结婚后,你只会有一个社会身份,那就是新创集团董事长的太太。你觉得,你顶着这样的头衔,还能每天来这间小办公室工作吗?你觉得,你四周的同事,还有那些来找你看病的人,他们会把你当路医生吗?你站在手术台上,如果出了任何医疗事故,你觉得新创集团会不会受到影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 这回,路辛夷反驳不了了。 周国安:“我要说的都说了,这份合同留在你这里。你好好考虑一……” “不用考虑,我不答应!” 周国安沉了口气,离开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路辛夷整个疲软地靠在椅子上,看着手指上的金戒指,心中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茫然。 她把那份协议丢进抽屉里,眼不见为净。可有些东西,不是看不见了,便能当做不存在的。 周国安的话在她心里砸下一洞,一开始那个洞小小的,甚至察觉不到,可慢慢的,随着日子过去,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黑,仿佛能吞噬很多东西,她对年后结婚的憧憬,对未来生活的期许……都能被吸干。 等她发现时,已经晚了,她试图用忙碌的工作填满,每次想到这些,就会吃一颗他送给她的糖,可再忙的工作也有结束的那一刻,再甜的糖也有完全融化的时候…… 到最后,她掏空自己也填补不了。 路医生三个字,和周太太真的冲突吗? 即使她一辈子哪里都不去,就待在春山医院也不行吗? 这里是她的避风港,她很轻易就能在这里找到他爱她的证据,即使有再大的委屈,再大的不甘,看看这些,也都能平复一些。 即使这样,也不行吗? 年前最后几天,医院内还是很忙,有天清晨,她忽然接到周止的电话。 “辛夷,你现在有事吗?”周止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她刚睡醒,睡眼惺忪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多,她问:“怎么了?” “你去翟副院长家里看一下,我联系不到他。” “翟天明?他怎么了?” “祝芳语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到他,他们昨晚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怕翟副院长出事。” 她打个哈欠:“翟天明好得很,他会有什么事?” “祝芳语要结婚了!” 路辛夷脑子里轰一声炸开,睡虫全醒了,马上下床:“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他家看看。” …… 翟天明家距离春山医院并不算远,她穿上衣服,刷了个牙便出门去,手机还开着。 “祝芳语跟谁结婚?之前那个老宋?” “嗯。” “不是说两个人就是露水情缘,各取所需吗?为什么……” “老宋脑子里长了个瘤子,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想开了。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他提前内退,把自己的位置和资源都让给了祝芳语。祝芳语答应跟他结婚。” 周止讲得很简练,短短几句话,便已经将事情说明白。 路辛夷已经上了车,听见这话,脑子嗡嗡嗡的,一时百感交集,启动车子。 聊完祝芳语的事,两人便再无话可说。 谁也没有挂电话,偶尔她能听见周止那头,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她还是不说话,安静开车。 周止在那头忽然问:“你最近很忙吗?” “年前嘛,事情比较多。”她口不应心。 “过年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回江洲陪我妈和凌霄吃个年夜饭,然后就回来了。” 周止举着手机,等了几秒,也没有等到她主动问一句,你有什么安排。 他察觉到不对劲来,主动开口:“我过年要回周家围陪爷爷吃个团年饭,除夕要陪我妈在医院守夜。” 她嗯了一声:“不跟你说了,我快到了。我找到翟天明,再给你打电话,你……注意身体。” 他笑了笑:“你也是。” 说罢,两人都挂了电话。 第300章 实际 路辛夷站在翟天明家门口敲门敲了几分钟,叫他名字叫得口干舌燥,没有人应。 她去敲邻居的门,跟对方耐心解释,准备从邻居家的阳台爬过去,邻居住的是一对很热心的中年夫妻,男主人听她声音嘶哑,误以为她感冒了,着急所致。又见她实在瘦,冬天的早晨又冷,便让她去门口等着。 健壮的男主人从自家阳台爬过去,幸运的是,阳台和厨房之间的门没有关,很快,便给路辛夷开了门。 她道了谢,进了卧室去找人,最后在浴缸里找到醉成一滩烂泥的翟天明,手里还抓着一瓶洋酒。 威士忌,还是麦卡伦,光看瓶酒就很贵。 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是舍得了。 看来是真的伤心了。 冬天这么冷的天,屋里没有开空调,他穿着毛衣缩在浴缸里,不知是醉了,还是冷晕了。 她把手背放在他额头,有些低烧,却也还算正常,她叫他两声:“翟天明?翟天明?” 翟天明抱着酒瓶,翻了个身。 路辛夷看看四周,取下淋浴莲蓬头,打开热水,等水温上来一些,才往他身上淋,一边淋一边给周止打电话。 “找到他了,人没事,喝多了。” 周止在那头说:“好。” 他还想问什么,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淋了一会儿,水温慢慢上来了。 翟天明终于醒来,仍旧是不肯放下那瓶酒,抱在怀里,很是烦躁道:“谁,谁……” 看清路辛夷时,抹了一把脸:“路辛夷,你怎么在这儿……你拿开,你想烫死我啊!” 路辛夷把水龙头关了,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六点五十分,你洗个澡,我陪你吃个早饭,一起上班。” 翟天明:“我不去!” “你不去,春山医院怎么办?” “我不去,春山医院也不会垮的!你以为我是周止吗?就算是他,他没来,春山医院不也好好的,你不也好好的。” 他又报复性地喝了一口酒。 路辛夷沉了口气,懒得管他,走到门口又返回来。 “就因为祝芳语要结婚,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翟天明笑:“你充什么好人,你之前天天劝我离婚,现在我离婚了,她结婚了。她现在事业得意,左右逢源,我……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路辛夷:“翟天明,你公平一点,她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了你。为了你生了一个女儿,还在事业上升期为了你退出职场五年。这些你都看不到吗?她现在正是好时候,你不会以为每个女人在四十多岁,都能活成她那样精彩吧?不是的!她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地站在道德的高点指责她出轨,指责她不是一个好女人。可然后呢?她不在乎你的指责!她只在乎她自己!” “那你呢,你就要因为她的决定,把自己的人生搞成这样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是因为你还爱她,还是你只是不甘心,自己输给了她。她事业得意,左右逢源,你到现在还只是春山医院的副院长,周止一天不放权,他对你的承诺就只是空头支票。除了你女儿手里的那点股权,你毫无实权,就是个打工的!” “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只是输不起!” 翟天明有些不甘心地喝了两口酒,喝着喝着,忽然大哭起来。 “我……我是爱她的……我从大学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路辛夷此刻出奇的冷静,她忽然蹲下,拧起他的衣领,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翟天明,你醒醒!你真把自己当情圣了?” “如果你真的爱她,你当初就不该跟周止回来春山医院。你应该留在新加坡,陪着她,陪着皛樱,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你连最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连向她证明,你愿意为了她牺牲一切的决心都没有。你说什么爱?” “周止给你开出了你没办法拒绝的条件,你立刻就心动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你做了选择,就要承担今天的后果!” “吴院长过世,你跟她离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人生无常,一切皆有可能!” “何况,你们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两个人!” 说罢,扯下手边的干浴巾,丢给他,自己去了客厅,留他一个人独处。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给祝芳语发了微信:「恭喜你,花团锦簇。」 那头回复:「谢谢。」 之后,她删除了祝芳语的微信。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了。 卧室传来流水声,吹风的声音……没多久,翟天明已经换上了平时上班的装束,整个人虽不算精神,却至少也算有了个上班的样子。 他走到客厅,看了路辛夷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小区楼下,路辛夷上了车,翟天明因为喝了酒,不能开车,很自觉地坐到了路辛夷的副驾驶座位上。 他系安全带时,忽然说了一句。 “你争点气,最好不要给我机会,把你今天说我的那些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路辛夷却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忽然问道:“春山医院现在盈利了吗?” 翟天明:“快了。” 竟这么快! “真厉害,他说要用一年,可实际上,现在还不到八个月,春山医院就已经快盈利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不算好看:“不愧是我喜欢的男人。” 翟天明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道:“路辛夷,你清醒一点!他能救活春山医院,是因为他姓周!他本质就是个生意人!他再好,再爱你,他的家庭未必接纳你。你记住,婚姻不是谈恋爱!” “真到了那时候,别吃亏!狠狠宰他一笔!钱是王八蛋,不要白不要!你也跟祝芳语学学,实际一点!” 她想起平安夜的第二天,他送给她一张他签了字,没有填数字的支票。 不知道,如果把那张支票上每一个空格都填上9,去银行能不能取出来那么多钱。 个十百千万…… 她一时竟也不知道那是一笔多大的钱。 有那么多钱,应该很开心了吧,下半辈子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能躺平。 不知道周国安知不知道那张支票的存在,知道后,还会不会那么平静。 …… 片刻,路辛夷收回思绪,重新启动车子:“翟天明,恭喜你,你应该很快就会成为春山医院的新院长了。” “当然!这是我应得的!” “真不要脸!早饭你请!” “肯德基随便点!” “你扣死算了!” 第301章 插曲 从翟天明家出来,附近不到两百米就有一家肯德基,两人把车子停在路边,进了店,买好早餐,坐在窗边吃早餐。 翟天明看一眼路辛夷手上的戒指:“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路辛夷喝了一口豆浆:“翟天明,你是不是人格分裂,刚刚还让我狠狠宰他一笔,现在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你不嫁给他,你嫁给谁?903那个姓苏的?不是吧,一把年纪,你搞姐弟恋?”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他说话。 “路辛夷,你刚才骂我,心里是不是很畅快?那些话在你心里积了很久了吧?你舍不得去骂他,就来骂我。你可真是出息!” “别怪我没提醒你,最近医院很多人来跟我打听,你们两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分手了。” 路辛夷:“干嘛,我跟他要是分手了,春山医院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翟天明:“那倒没有,我罩你。” 路辛夷笑着摇摇头,端起手里的豆浆,与他碰杯。 “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人生无常,一切皆有可能。我记得你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来的春山医院。那时候吴院长跟我说,让我给你安排工作。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吴院长家什么远房亲戚。当时医院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了,可吴院长开口,我不好不办啊。” 路辛夷想起来了:“吴院长还让你把值班室让给了我,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脸有多臭。后来你那段时间天天找我的麻烦,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想赶我走。我偏不走!” 两人都笑了笑。 翟天明:“悄悄告诉你,其实那时候我有在偷偷找工作。” 路辛夷匪夷所思:“你个叛徒,我还以为你对吴院长多忠心呢。” 翟天明笑:“人嘛,是这样的。春山医院好的时候,我跟着吴院长怎么辛苦我都愿意。可春山医院不行了,我也得活啊。那时候我听说了张氏集团和安乐健康谈崩了,我心想完蛋了。卖给安乐还算好的,要是最后卖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搞什么莆田系医院,那春山医院这四个字就毁了。我其实无所谓,吴院长会心疼啊。那时候可真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春山医院能在一年之内起死回生,我是打死不信的。可你看看,一年了,春山医院又活了!” 路辛夷也不禁感慨:“是啊,做梦一样。” 去年这个时候,她刚从美国回来,举目一片茫然。她回了国,蜗居在春山医院,试图去忘记一个叫周止的男人。 没想到,又重逢了。 命运这个东西,还真是无常。 翟天明:“周止现在做的事情,跟我当年做的事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为什么你可以忍受他?还是你以后也要当第二个祝芳语?” “我没芳语姐那么本事。” 路辛夷举起自己的手,数起来:“这是我的理想,我要当很厉害的外科医生。这是我亲妈,我亲弟,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最后……” “周止,小拇指?”翟天明笑得像个小人。 路辛夷摇头:“他连小指头都不算!最后这个,是我的病人,我的工作。” 翟天明:“工作和理想有什么区别吗?” 路辛夷:“当然有区别,工作是为了填饱肚子,理想是支撑我活着的东西。” 翟天明:“世界上没有理想的人多了,照你这么说,大家都不要活了?” 路辛夷:“有些东西,可遇不可求,没有的话,也能活,可如果有,就一定要拼尽全力抓住!周止对我,也是一样的。没有他,我也能活,可遇到了……” 她叹口气:“我已经放弃过他一次了,不能再放弃第二次了。所以再难,我也得撑住。” 翟天明过来人似的摇摇头。 二人吃完早餐,从店里出来,忽然听见有人喊:“出车祸了!”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辆大货车侧翻在路中,已经有人围观。 隔得太远,除了那辆大货车,二人也看不清具体情况,快步跑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到了跟前,只见货车侧翻在绿化带里,一百米开外,还有一辆车头被撞得几乎不成样子的私家车,人行道上还有一辆来不及刹车,不小心搅入车祸的电动车。 路辛夷他们走过去,最先看见的是电动车旁边的一家三口,一对夫妻,丈夫和妻子头上都有擦伤,受伤最严重的是儿子,看情况是车祸时,电动车被撞飞,一家三口摔在地上,孩子腿骨撞到了地面,造成了骨折。 孩子神智有些不清,头顶在流血,腿也动不了,母亲在一旁哭,因伤到了腿,不敢随意移动,只能干等救护车来。 路辛夷走过去:“我是医生,我看一下小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孩子妈妈愣了愣,孩子父亲赶忙说:“晓光,他叫晓光。” 路辛夷:“晓光?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医生。听得到,你就眨一下眼睛。” 叫晓光的小男孩虚弱地眨了眨眼。 “腿有知觉吗?” 小男孩眨了眨眼,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路辛夷看小男孩脸很红,似有发烧的征兆,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发烧多久了?” 孩子妈妈急得眼泪直掉:“都烧好几天了,就是带他去医院看医生的。哪知道……” 又哭起来,对丈夫抱怨道:“我就说让你早点带孩子去医院,你非说没时间,现在好了吧……” 丈夫在一旁直叹气:“救护车快到了,晓光坚持一下。” 路辛夷看孩子穿得单薄,清晨风大,气温也还没上来,孩子流了血,很容易失温,她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晓光身上。 又查看一下孩子的眼皮,用手比了一个二:“晓光,这是几,看得清吗?” 孩子只是虚弱地耷拉着眼皮,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头部,发现后脑勺有一个出血点,她轻轻按了按。 路辛夷问孩子父亲:“120打了多久了?” 孩子父亲:“不到三分钟。” 路辛夷问:“会开车吗?” 孩子父亲:“会开。” 路辛夷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孩子父亲:“现在是早高峰,前面就是拥堵路段,救护车过来没那么快,你开我的车先送晓光去最近的三医院,不要走前面那段路,绕一下。到了三院,让急诊科那边先检查一下头,做个头部ct!一定要做!翟天明你跟他们一起去!照应一下!” 翟天明:“那你呢?” 路辛夷看一眼不远处的私家车:“我去那边看看。孩子要紧,你先去吧。” 最后嘱咐一遍父母:“尽量别动他的腿。路上跟他说话,最好别让他睡着了。” 孩子的父母很感激地道了几声谢。 翟天明领着孩子父亲去开车,很快将车子开过来,翟天明抱着孩子上了车,临走时那夫妻俩还一直在感激路辛夷。 路辛夷跑到那辆私家车那边,私家车里的人都出来了,有位老人家受了刺激,一直捂着胸口,她过去询问…… …… 那天中午,翟天明将车钥匙和路辛夷的羽绒服一并还给她,再三转达孩子父母的谢意,路辛夷听说孩子办了住院,也做了脑部ct,便放心下来。 这件小事成了春节前最后一个小插曲,转眼就是过年。 除夕那天,下午三点,全体医护人员除却值班人员,大家提前放假,路辛夷开车回江洲,陪着顾凌霄和路晚舟吃年夜饭。 顾丰山每年除夕都是和沈家一起过,因此他每年都会提前一天和路晚舟,顾凌霄吃年夜饭。 每年总是如此。 可今年却不同,三人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顾凌霄去开门,看见是顾丰山,愣了愣才叫人:“爸……” 路晚舟有些意外,下意识看了一眼路辛夷。 路辛夷不好扫兴,只能笑笑,继续吃饭。 顾丰山进了门,脸色不太好看,看见三人在吃饭,又看了一眼路辛夷,语气平和道:“你们吃,我吃过了,晚舟,我去你房里歇会儿。” 听声音很疲惫。 “哦,你去吧。”路晚舟眼睛一直看着路辛夷。 顾家的年夜饭吃得早,吃完天还没黑,路晚舟不放心顾丰山,吃完饭便进了卧室。 路辛夷和顾凌霄姐弟两在厨房收拾残局,路辛夷洗完碗,递给顾凌霄,再擦干,摆好。 顾凌霄神秘兮兮道:“昨天我们吃饭,我听爸爸说,沈家现在乱套了,顾南星把她舅舅送进局子了。” 说着忍不住笑起来,但又不敢笑太大声。 路辛夷:“为什么?” “听说是职务侵占,顾南星下半年接手春晖堂之后干得还不错,可到年底一查账,发现居然还有亏空……” 路辛夷:“你那么开心干什么?” “看热闹啊。” “你看热闹归看热闹,别插手,听见没有?” 顾凌霄点头,又问:“姐夫不陪你过年吗?” 路辛夷没说话。 第302章 除夕(一) 收拾好厨房,路辛夷跟凌霄交代了一声,便要回明州了。 顾凌霄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挽留,送她下楼,将她送上车:“姐,要不,我陪你去明州陪你跨年?” 她做疲惫的样子:“我求你放过我吧,我天天上班当牛做马很累的,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天。你难得回来,好好陪陪妈吧。” 正要启动车子时,路晚舟下来了,拎着一个饭盒。 “你喜欢吃藕盒,特意多炸了一些,带回去慢慢吃。” 路辛夷接过来,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正要启动车子时,看一眼路晚舟,发现她神色不太对劲,又停下车子,拿起袋子查看一番,果然,找到一张银行卡。 “这什么意思?” 路晚舟很不好意思:“我听凌霄说,你跟小周快要结婚了。妈的一点心意。” 路辛夷问:“卡里有多少钱?” 路晚舟有些心虚,这个问题一回答,她的拙劣谎话便会露馅,对上女儿犀利的眼神,最后只得老实交代:“我没多少钱,主要是你爸爸的一点心意。你嫁人嘛,他总要表示表示的。” 路辛夷哭笑不得,将银行卡递给顾凌霄:“你还给他。还有,我就算要结婚,也不会办婚礼的,结婚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们如果祝福,我很开心。钱就算了,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路晚舟:“辛夷,我们知道小周有钱,他有钱是他的事,这只是……” 顾凌霄看路辛夷已经很疲倦了,赶忙拉住路晚舟:“妈,算了,姐,你开车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路辛夷这才振作起来,勉强笑笑,启动车子。 楼上,顾丰山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路辛夷的车子开远,叹了口气。 车子上了高速,因为是除夕,路上车子比往常少了很多,平时冷清的乡下今夜却格外热闹,偶尔还有鞭炮声和孩子们的说笑声。 是一片难得的闲暇和安宁。 后视镜中江洲两个字越来越远,路辛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藕盒,突然情绪爆发,泪流不止。 为了给顾丰山还养老钱,她从大学时期就已经在省钱了,本身医学生课业就很重,节假日她再忙也要抽时间做家教,因为她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做家教时薪很高。 硕士毕业后,她想也不想,便回了江洲。 小时候她不肯回江洲,是因为舍不得爷爷奶奶,也因为江洲还有一个顾丰山的女儿,她想,她在思南,顾南星在江洲。 她们都姓顾,都是顾丰山的女儿,可她们到底是不同的。 好不容易长大了,她终于扬眉吐气,要当医生了,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就能立在江州,体面的工作能助人志气,只要慢慢来,她这个职业会越来越吃香,收入也会慢慢增多,她终究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 她靠着自己,回到了江洲,回到了亲人身边。 她投了三家江州的公立医院,都收到了面试,最后选江州中心医院,是因为离家近。 刚工作那两年,是真的很灰暗,每天都在加班,为了能留下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偏偏还很穷…… 贫穷像一把放大镜,能放大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 任何一点小问题,经过贫穷放大,都能无限可怕。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未及三十,正是她人生最好的年纪啊…… 最后还是,靠着理想支撑着她走了过来。 当然,还有周止,他在那个夏日夕阳送了她一篮子的栀子花,跟她说,辛苦了。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她无数次身心疲惫时,只要看见夕阳,便会想起那个永远如少年一般的男人…… 周止当然没有她的理想重要,可也很重要,很重要啊。 她是靠着这样小小的瞬间,才慢慢走出来了。 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远方夜空,乡野深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小小的一团,像是为她鼓掌,喝彩。 …… 回到明州,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在重逢,都在团聚,都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海洋中。 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个房子之外。 这个时间,周止是在周家围呢,还是在上海,她也不知道。 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她给他打电话,通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她想,可能是他那边太热闹,他一时没听见。 他与她不同,他有很多很多的家人,还有很多很多的爱,像除夕这样的日子,他应该置身一片热闹之中。 真好,他有家人陪伴,有人爱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寂寞无孔无入,像有一只小爬行动物在心上慢慢爬行,毛骨悚然的感觉,她赶忙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最热闹的频道。 电话很快又响了,是周止打过来的视频。 她接了后,将视频切换成了语音,仍旧是笑起来:“阿止,新年快乐。” 周止在上海,瑞金医院,刚刚吃完饭,正陪着孟淑惠看电视。 “新年快乐。” 他听出她声音不太对劲,走到病房隔壁的休息室:“辛夷,你把视频打开,我想看看你。” 她不敢开视频,怕自己失态,今天是除夕,到底和往常不一样。 再铁石心肠的人,在这个夜晚也会柔软一些,脆弱一些。 “我想看看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听见他声音,心都化了,吸了吸鼻子:“不要了,我怕我看见你会哭,大过年的,太难为情了。” 他心口一疼:“你在江洲,还是在家里,我过去找你。” “不用啦,你难得回上海,好好陪陪孟阿姨吧,她这小半年也不容易。” 他默了默,开口道:“那你来找我,我们一起跨年?” 她心头一动,犹豫之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303章 除夕(二) 这时候,谁会来敲她的门。 她举着手机去开门,微微一愣,是隔壁的老太太。 周止在那头等着她的回复:“辛夷,谁敲门?” “哦,是隔壁的老太太。我先不跟你说了。” 她匆匆挂了电话,问老太太:“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老太太很精神,今天过年,还特意穿了一件很喜气的红色绸缎坎肩,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看见路辛夷红着眼睛,递给她一个透明盒子。 “菠萝包,我烤的,还热着,尝尝。” 说完,拄着拐杖就要回自己家,刚转身又想起什么,转头说了一句:“谢谢你这几个月一直帮我扔垃圾,新年快乐。” 路辛夷还有点不适应老太太突然的友善,这老太太过去几个月几乎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除却上次周止帮她买家具时,闹出些动静,她给老太太送了些吃的聊表心意,还有之前二人吵架,周止抱着她上楼,也被她撞见过一次。 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交集。 她习惯了顺手帮她丢垃圾,从未想过,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能收到这样一份措手不及的善意回报。 菠萝包的香味飘出来,很勾人。 “新年快乐。”她想起什么,忽然开口:“我有家里带的藕盒,要不要一起尝尝?” 老太太佝偻着背,愣了几秒,点点头:“也好。” 路辛夷的心情瞬间明亮起来:“进来吧,不用换鞋。” 老太太很讲究:“鞋套有吧?” 路辛夷拿了一双干净的拖鞋:“穿这个吧。” 她将那盒藕盒拿出来,为了应付过年,她提前塞满了整个冰箱,此刻冰箱里什么吃的也不缺,水果,卤味,凉菜,应有尽有。 她突然忙碌起来,原本很空的餐桌很快热闹起来。 老太太看她忙碌,忽然问:“有酒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酒?” “对啊,吃这些东西,不喝酒吗?” 她尴尬地笑笑:“我是医生,喝酒喝多了,做手术会手抖。所以我平时喝得少,冬天太冷了,就没有买。” 老太太掏出自己的钥匙:“我冰箱里有酒,你自己去挑,给我来一瓶冰的菠萝啤。” 路辛夷笑出声来,用新奇的目光看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喝菠萝啤?” 老太太看她一眼,学她的语气:“犯法啊?” 路辛夷笑着摇头,接过钥匙,去了隔壁,她打开对方的门,房间里有一股子陈旧的气息,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得不像是一个独居老太太的房子。 她打开老太太的冰箱,除了一些方便食品,都是酒,各种各样的酒,洋酒,红酒,啤酒…… 她拿了两罐菠萝啤,回到隔壁自己家。 享用大餐前,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止:「我不过去了,有人陪我过年,你放心吧。你好好陪孟阿姨。」 发完微信,一老一少就着菠萝啤,吃了起来,吃开了,又聊起天。 老太太:“你男朋友不陪你过年吗?” 路辛夷:“他要陪他家里人。” 老太太看了一眼对面还红着眼睛的路辛夷,语出惊人:“你当小三啊?” !!! 路辛夷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我说的家里人,是他妈,不是他老婆。” 说完,还是笑个不停。 老太太噢了一声,年纪大了,对一切都不意外:“看他挺有钱的,长那么帅,床上怎么样?” 路辛夷刚要喝水平复一下,听见这话,又是一阵想笑,整张脸都憋红了。 老太太一脸寻常地看着她,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还……挺厉害的……”她实话实说。 老太太眨了眨眼:“看他这几个月不怎么来,我还以为你们分手了。” 路辛夷解释:“他工作太忙了。” 她尝了一口老太太送来的菠萝包,外皮很酥脆,也不会太甜,是很惊喜的味道:“好好吃。您是广东人?” 老太太点点头。 “那怎么来了明州?” “年轻的时候在这边工作,做大学教师。” 路辛夷肃然起敬,比上世纪的大学生含金量更高的,就是上世纪的大学教师! 也难怪老太太一脸的豁达通透。 她忽然欲言又止。 老太太目光锐利:“想问我怎么一个人?是死了老伴,还是打了一辈子光棍?” 路辛夷不好意思地笑笑:“冒昧了。” “我离婚很早,后来儿子跟了前夫。他偶尔会过来,我习惯了一个人。主要还是我退休工资比较高,什么也不缺,一个人也挺好。” 老太太语气很寻常,没有炫耀,也没有惋叹,松弛得要命。 路辛夷好奇地问道:“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 老太太想了想:“很孤独……但也很爽。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把自己收拾好,照顾好就好了。上个月我还有个闺蜜给我打电话,说她老伴终于死了!她再也不用照顾老伴了,终于能为自己活几天。我比她至少早三十年就过上了这种生活。” 说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叹了口气:“人生就那么一回事吧。” “……” 敲门声。 仿佛是心电感应一般,老太太问:“你男朋友?” 路辛夷也觉得是,从上海开车过来,时间也差不多,她开心地过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只有一大束红色的芍药。 火红的颜色。 她想起自己叠了一个冬天的红色爱心,心花怒放,伸手去接:“阿——” 花后的那张脸不是周止,是一头金发的苏懈。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一点掩饰都没有。 苏懈看她反应,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笑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304章 除夕(三) 苏懈没在她脸上看见半点喜悦,眼中一瞬而过的落寞,他目光绕过她,去看坐在餐桌上的陌生老太太,朝老太太挥挥手:“新年好啊……” 他不知道老太太的姓氏,顿了顿,笑得开朗:“住……501的美丽小姐。” 小姐……美丽小姐! 老太太愣住几秒,才确认这个美妙且十分久远的称呼是从一个金发年轻人口中用来称呼自己的。 这个年岁,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叫她“小姐”。 更别提,是这样一位年轻人。 片刻,老太太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 老人的笑声化解了刚才那束红色芍药的尴尬,也感染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苏懈和路辛夷也都笑了起来。 老人笑着笑着,看见捧着红色芍药的路辛夷,又看见一头金发,笑起来像个孩子的苏懈,是充满生命力的两个年轻人…… 年轻时候的一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 那些原本以为已经忘得干净的某些珍贵的滚烫的瞬间,忽然又都想起来了,死灰复燃一般。 这些记忆同时提醒了她,她忽然发现自己已是个耄耋老人,眼眶有些湿润,笑容也慢慢冷却。 路辛夷放下花,关切道:“怎么了?” 老太太看着苏懈:“谢谢你,小帅哥。” 苏懈耸耸肩:“不客气,没别的本事,就会逗美女开心。” 美女,又是很美妙的两个字。 老太太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苏懈,又求证一般地看向路辛夷,后者翻了个很俏皮的白眼:“他就这德行,习惯就好。” 老太太又笑起来,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一丝丝娇羞,一丝丝心眼满足,一丝丝意兴阑珊。 “喝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罢,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路辛夷和苏懈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家回去501,老人家爱干净,睡之前还要去简单洗漱,路辛夷一路帮忙,怕她喝多了,一个站不稳摔一跤。 一直到洗漱完,两人搀着老人回卧室,苏懈就送到卧室门口,便很识趣地止步了。路辛夷将老人服侍着上了床,将她脱下的衣服盖在被子外面,最后掖好被子。 老太太拍拍路辛夷的手:“我屋子里老人味重,你们回去吧。” 路辛夷忽然想到什么:“还没问,您贵姓?” “江,长江的江。” 路辛夷点点头,拿出手机:“江奶奶,我姓路,大路朝天的路,你手机号是多少,我记一下。” 老太太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太适应:“怕我死了?” 路辛夷:“我是医生,生死方面,比较敏感。” 老太太笑了笑,说了自己的手机号,路辛夷给她拨过去,听见手机响起,她挂了电话:“这是我手机号,有事没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眼眶又一热:“你这孩子……” 她忽然伸出手来抱了抱路辛夷:“我年轻过,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怕,只要身体健康,什么都不是大事。” “好好活,为了自己活,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困住你。” …… 几分钟后,路辛夷出来了,帮江奶奶关了灯。 苏懈在客厅打游戏,看见她出来了,眼圈红红的,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 二人又回到502,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路辛夷看见茶几上的那束红色芍药,回过神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很坦诚道:“我问了顾南星。” 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你从哪里过来的?” “不重要。” “就为了给我送束花?” “为了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花只是……” 他想半天,最后只找到一个形容词:“气氛组!对,气氛组!” 她被他逗乐:“你进来吧,外面冷。” 他还是站在门口:“你还欠我一个人情,记得吗?” 那一千万! 她双手抱臂:“你不要告诉我,你大年三十来找我讨债?” 他伸出一个大拇指:“不愧是你!” 她面不改色道:“周止一会儿就过来了,你确定……” “路辛夷,他要过来早过来了!” 苏懈很冷静地拆穿:“他跟你我不同,他有家人,很多很多的家人,他享受了那么多人的爱,相对应的,就有很多很多的责任。这些责任都是负担,他平时就来不了,今天更来不了。无论他有多想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都是真话,没一个字是她爱听的,想听的! 路辛夷被戳中软肋,吹了吹碎发:“你这张嘴还真是……” 贱死了! 下一秒,砰一声将门关上,老房子隔音不好,她怕吵到隔壁的江奶奶,关门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门关上后,苏懈面无表情地走到楼梯处,坐下,继续打游戏,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安静地打在他身上。 过了不到五分钟,门又开了。 路辛夷靠着门:“人情,怎么还?” 苏懈没有起身来,而是面无表情地将手机的游戏页面,切换成了订机票的app,查了查:“你有护照吗?” “干嘛,你要出国?” “嗯,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过年。人在冬天,就应该待在暖和的地方,晒晒太阳,吹吹风,看看海……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路辛夷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现在???” “三亚吧,免得麻烦了!你身份证给我!” 路辛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做梦一样。 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你反正也没事,陪我去三亚过个年,这个人情就算还完了。” 路辛夷还是有些犹豫,顾虑太多。 “你这个反应,我只会翻译成一个意思。” 她哭笑不得地解释:“我不是怕他吃醋。” 她只是喜欢了把事情提前安排好,像旅游这种事情,更是要提前做攻略,查地图查景点……哪有这样,突然要出门的。 太临时起意了,也太疯了。 太不……路辛夷了! 她思绪一片混乱,再抬眸时,忽然看见原本坐在台阶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就站在她面前。 和周止一样的身高,站在她面前,可以完全挡住她视线。 她抬眸,对上他金色碎发后的那双明亮天真的眼睛。 “路辛夷,你这个反应,不会是把我当个正常男人了吧?” …… 她只犹豫了两秒,赶忙结束这场闹剧:“去去去!身份证号我自己填。” 填好之后,苏懈很快速就订好机票,他看了一眼时间,打了个响指:“飞机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起飞,路辛夷,我给你十分钟收拾行李!” “二十分钟!” “最多十五分钟!” 像是一场不在计划之内的冒险! 路辛夷收拾好行李,两人下楼,路辛夷开车,两人往机场赶,一路火花带闪电,沿途经过市区,能看见有人放烟花,是一片阖家欢乐的气氛。 心情却慢慢放松下来了。 两人赶在最后一刻登上了飞机,飞机起飞前,苏懈快速地吞了几颗药,就着口水吞咽进去。 夜色中,飞机慢慢起飞,离开明州,朝着南方飞去。 与此同时,周止拧开了502的门,打开客厅的灯,餐桌上没吃完的菠萝包和藕盒,水果都还来不及收拾,那束很醒目的红色芍药也还放在茶几上。 芍药,是苏懈送的,他不用猜也知道,苏懈在新加坡的酒店里看她的眼神,他至今都记得,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苏懈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顾南星。 他能想象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是如何的热闹。 只是……他想象不出她看到这束红色的芍药是什么表情。 目之所及,一片很鲜活的痕迹! 不久之前,她就在这里! 可此刻屋子里空了,安安静静的,她不在了。 他的心也空了……打电话过去,那头手机刚刚切换成飞行状态,电话一直没有接通,他心里已经猜到她大概率是接不到这个电话,却还是不停地拨过去。 因为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客厅的灯关了,走进卧室,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微弱的路灯映入房中,墙上树影斑驳,卧室的衣柜还开着,她刚才收拾衣物,太赶时间,忘了关上。 她一向如此。 他将衣柜柜门轻轻合上,整个人躺在床上,手机那头不断传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黑暗中,“砰”一声,手机被用力砸到墙上,碎了。 全世界都安静了。 床上还有一股极淡极淡,几乎不易察觉的消毒水味道,是春山医院的味道,也是她身上的味道。 窗外,偶尔会响起一阵一阵的鞭炮声。 还有电视里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听着很热闹,也很刺耳。 他来了,可来晚了。 这几个月,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想她,再难熬的事情当做习惯以后,也就慢慢麻木了,可这一刻,他的心一阵一阵的疼。 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慢慢啃食他的心,不撕心裂肺,但那颗心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血肉模糊。 原来,想念也可以伤人。 原来,他还没有麻木。 他忽然很想抽烟,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便打开台灯,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余光瞥见地上的手机,他走过去捡。 手机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旁边,他伸手捡的时候,手碰到什么东西,一并捡起来。 借着台灯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是一颗红色的爱心,应该是她叠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忘了捡起来。 叠得很漂亮。 “阿止,开心吗?” “阿止,我很想你。” “阿止,新年快乐。” 捏着那颗爱心,他忽然不能呼吸,泪水泛滥。 第305章 吉祥止止 天亮了。 冬日晨光洒入房间。 周止醒来时,习惯性想看一眼时间,点了点屏幕,屏幕没亮,这才想起手机昨晚被自己砸坏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一眼窗外,再看一眼坏了的手机,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忙下床去。 出门前,看了一眼客厅的一屋狼藉,虽然很着急,还是帮忙简单收拾了一下,最后是那束红色的芍药,本想丢进垃圾桶,一并带下楼丢掉,犹豫了几秒,拆开包装,找了个花瓶,加了点水,随便丢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一眼他们的小家,这才离开。 昨晚除夕,司机和安秘书都不在,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车子就停在楼下,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明州的城市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他在附近买了新手机,换上电话卡。 导入资料颇费了一些时间,他坐在车里,盯着屏幕,心中很是忐忑。 手机正常使用后,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消息。 大都是新创集团,繁星,和春山医院的一些同事和合作方发来的拜年信息,他手指一直往下翻,终于翻到了一条微信。 消息是昨晚凌晨一点多发来的。 「阿止,我和苏懈来三亚过年了,刚下飞机,这里好热,我还穿着羽绒服,像个二百五。」 他想象着她穿着羽绒服在三亚凤凰机场出来的样子,笑了笑。 还有一大清早六点多发来的一条,是一张她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和身后的蓝天大海的一张比耶自拍。 「阿止,大海好漂亮。」 自拍上她穿着夏季的连衣裙,海风将她长发吹得飞起来,几乎要遮住脸,有点狼狈,但不妨碍她笑得很开心。 他马上打了视频过去,那头也很快接了。 视频那头,路辛夷和苏懈正在沿海附近的一家沿街小店吃当地的早点,两人皆是夏日休闲穿着,路辛夷还穿着早上自拍那身连衣裙,苏懈大概还是身体弱一些,穿着长袖长裤。 视频一接通,他便看见那头的一张笑脸,她对着镜头同他打招呼。 “阿止,我们在这边吃早餐,给你看看,这个叫伊面汤,很好吃,味道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这个是咖啡,这边有很多这种茶点也好吃,和广式茶点不太一样。这个鸡爪特别软糯……” 她对着镜头,一样一样地给他介绍,偶尔自己吃一口,满脸都写着满足。 她说了半天,没听见他说话,想起他昨晚一直没有回复她的消息,突然有些心虚,看他在车上:“你这么早要出门吗?” 他刚刚看得入了神,忽然回过神来:“哦,回家,休息一会儿。” 她问:“你昨晚在医院陪孟阿姨,一夜没睡吗?” 昨夜自然是苦涩漫长,他看着镜头也只是笑笑,坦诚道:“没有,我回明州了,你不在。我看到苏懈给你送的花了。” 视频那头路辛夷愣住,她没想到他昨晚会去找她。 视频两头都有点尴尬。 这时,苏懈伸过来一个脑袋:“我送的花比你送的是不是好看?审美这个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周止笑:“是,你审美最好。谢谢你帮我陪辛夷。” 苏懈马上指着视频那头的周止,对路辛夷说:“看见没看见没,口是心非!他这个人虚伪得很,说不定昨晚一夜没睡都在吃醋。装什么云淡风轻!你看到我们俩在这里吹海风,吃美食,是不是心里酸死了?” 路辛夷将苏懈的头扒开,对镜头的周止道:“你别理他。他丑人多做怪!” 屏幕之外,苏懈笑得打鸣:“我还丑?路辛夷,你瞎了!” 周止听见二人的打趣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将视频切换成更私密的语音:“辛夷?” 她将手机放在耳边,苏懈要来偷听,她踹他一脚,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 “对不起……”他沉吟道。 她听见他声音不似往日清润:“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没有提前跟你说,就跟着苏懈跑到了三亚。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他说:“我看见你早上发给我的照片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你笑得这么开心了。一个人想开心一点,不是罪过。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子。是我这段时间太忙了,给不了你这样的陪伴。” 她微微仰头,三亚的晨风很舒服,带着沿海特有的湿润,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成为地上一个个的小小的圆圆的光斑,她伸出手去,让光斑落在自己手掌。 “陪伴是相互的,不是你们男人一方的责任。你给不了我陪伴,我也没有给你陪伴啊。” “阿止,你不欠我什么。你要守住你们周家的家业,我也有我自己的理想要顾。我们彼此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守住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这样就很好啊。爱情是很美好,但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一小部分。” 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二叔之前来春山医院找过我,他给过我一份婚前协议,想让我放弃当医生。” 周止立刻开口:“对不起,我……” 她很利落地打断道:“你不要总是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思。我们不要因为这种事吵架。我想说的是,你二叔能来找我,说明你身边反对我们结婚的声音也很多吧。你压力不比我小,你从来也没有跟我说过。” 周止:“辛夷,我是男人,而且,我知道你当时跟我求婚,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气。你已经走出了最重要的那一步,其他的事情应该我来解决。我代替我二叔跟你道歉,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的理想。” 她笑着拆穿:“你少来这套!你讲这么多,只是怕我反悔而已!” 周止:“……” 苏懈不知何时端着一碗粉站在不远处,偷听二人打电话,一边听一边摇头。 路辛夷:“你不要老是跟我说对不起,我听都听累了。而且,你放心,我不会反悔的。因为你给过我很多比陪伴更重要的东西。” 他好奇:“比方说?” 她说:“比方说你的存在啊,世界上有你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不是别人,是你。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我什么都不怕。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他脸上绽放出温润幸福的笑容:“我有那么重要吗?” “你很重要,在我的世界里,就像太阳一样重要。” 说着,她张开手掌,阳光的斑点打在她手掌上,纹路清晰可见,她握住手掌,抓住了。 这通电话打得他一晚上的担心和不安全部都烟消云散,要挂电话时,突然想起什么:“今天是大年初一,忘了给你拜年,祝路医生心想事成,吉祥止止。” 吉祥止止。 她笑得很开心:“谢谢,那我祝我的阿止……” “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刚才已经收到了最好的新年祝福。” 说罢,两人都挂了电话。 苏懈见她挂了电话还在傻笑,直摇头:“你天天就是这么给姓周的灌迷魂汤的?不怕把他脑子灌坏?” 路辛夷:“那你呢?你嘴这么毒,是因为没人给你灌迷魂汤吗?” 苏懈:“……?!” 周止这头,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未接来电,都是孟淑慧打过来的,他拨过去:“妈……” 孟淑惠在那头抱怨:“你谈个恋爱而已,要不要关机一个晚上啊。脑子昏头了……” “不好意思,妈,什么事?” “你爸昨晚手指动过,医生说,他可能快醒了。” 周止恍然如梦:“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马上又给路辛夷打过去,喜道:“辛夷,我爸快醒了。” 她听他声音满满都是喜悦,贺道:“恭喜。” 第306章 三亚 三亚的温度很舒适,白天保持在二十七八度。 二人是昨晚凌晨一点多落地的三亚,因为机票是苏懈订的,下了飞机,路辛夷便自觉承包订酒店的工作,苏懈耸耸肩,没有意见。 打车到市区的路上,路辛夷在手机上查酒店信息:“你住酒店有什么要求吗?” “第一,要贵。” “……” “第二,我不住周家开的酒店,晦气!” “……” 三亚春节游客爆满,贵的酒店就那几家,几乎爆满,根本没有多余客房,苏懈看她拿着手机头疼的样子:“订不到也没关系,露宿街头也不错。” 网约车在夜色中朝着市区行驶。 苏懈把头伸出车窗,朝着黑夜大喊:“又活了一年,真他妈的好。” 路辛夷看他开心得像个孩子,笑着摇摇头。 夜风湿润,几乎让人忘记现在是冬季。 路辛夷低着头查酒店信息,又忍不住感慨道:“我到现在都不敢想象,大年初一的凌晨两点,我居然跟你在三亚。” 苏懈:“你也来喊两句,反正司机也不认识咱们。” 路辛夷:“我要脸,谢谢。” 苏懈笑她,朝窗外喊了一句:“路医生说她要脸,她根本就没脸!” 司机跟着偷偷笑。 路辛夷听得头疼,但心情无疑跟着明亮了不少。 “要不,你降低一下标准,我看快捷酒店还是有一些的!” “老子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渡劫的。” “……” “你订不到?那我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本事。” “……” 苏懈跟网约车司机说了一家酒店的名字,路辛夷马上反驳:“这家我查过了,没有空房。” “哦,我提前订好了。” “……” 苏懈订的是两间挨着的套房,路辛夷躺在床上时,犹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晚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 …… 翌日早晨,二人出去觅食。 挂了周止电话后,二人又回到酒店躺尸。 路辛夷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一份旅游攻略,兴致勃勃跑到阳台,苏懈就住在她隔壁,阳台是隔着的。 “苏懈!我做好攻略,发给你了,你看看,这五天我们就按照这个来!争取不浪费时间!” 苏懈头上裹着一条毯子懒洋洋从房间走到阳台,举着手机看了几眼:“路辛夷!我们是出来过年放松的,不是特种兵训练的,你想要我小命直接说,不需要搞这么歹毒的东西!” “……” “难道这几天就在酒店躺尸?” “……晒晒太阳,吹吹风,最多傍晚的时候出去散散步,你还想怎样?” “机票酒店都是钱,花这么多钱,就躺在这里?” “路辛夷,你好歹也是要嫁入豪门的人了,能不能有点有钱人的自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才几个钱!” “我不管,我的钱都是辛苦钱,我出来玩我就要听我的!对了,酒店和机票钱我转给你了。” 苏懈来了兴趣:“你跟周止也分这么清?” “你又不是他!” “切!” 接下来的三天,路辛夷像个特种兵教练,每天拽着苏懈到处打卡景点,亚龙湾,南山观音,凤凰岭,大大小小的各大夜市…… 苏懈也很忙,忙着给她拍照,用手机记录下眼睛能看见的一切。 “路辛夷,看这里……” “路辛夷,你笑一下会死吗?僵尸都比你自然一点。” “路辛夷,你慢点跑,老子又不是你,等等我。” 三天下来,苏懈手机里都是路辛夷,她吃东西的样子,她比耶的样子,她发呆想周止的样子…… 初三傍晚,夕阳时,晚霞染遍天际,金灿灿,暖洋洋,一片火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二人坐在沙滩边,安静看着晚霞,苏懈又开始拍她。 “路辛夷,你在想什么?” “你烦不烦,想男人。你呢,这么漂亮的晚霞,你不会想你的初恋吗?” 苏懈想了想:“我看见了,就等于她看见了。我活着的每一天,永远都有一部分是在为她而活。” 听见他这么说,路辛夷看着他的镜头,很认真地问:“如果她还活着,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苏懈放下了手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会!” “因为你的心脏?” “废话!” “也许若琳并不介意呢。” “我介意!我不要她过这种日子。她应该有一个健康的丈夫,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人活着,是来体验的。我给不了她正常人的生活。我不要她老了后悔,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懈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生气的神色,也没有遗憾,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路辛夷,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路辛夷一点都不谦虚:“因为我漂亮又能干,而且我还是你最讨厌的男人的女朋友,你这个人就是喜欢抢别人的女朋友,你有病!” 苏懈知道她这么说是为了消解刚才那个话题的尴尬,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情敌更了解我。周止就一眼能看穿,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一样的缺口,但你比我勇敢。” 路辛夷想了想,道:“其实我没有比你勇敢。我只是……” “够了,我不想听!” 苏懈仿佛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忽然站起身来,往酒店的方向走了。 她没有比他勇敢,只是,她爱周止,比他爱若琳更多。 苏懈走了没几步,转过身来,看见她在拍晚霞,故意突然出声吓她:“嘿,路辛夷!” “幼稚!干嘛?”她专注拍着晚霞。 苏懈忽然开口:“我要走了。” 路辛夷还没反应过,只当他要回酒店:“走去哪里?” “回北京!” 她这才放下手机,去看苏懈:“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还有两天才走吗?” “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啊!” 他很坦诚,也很清醒。 他知道她一个人过年,特意飞去陪她,以还人情的名义让她陪他过年。 可他们在三亚的每分每秒,都不是他在陪她,而是她在陪他。 她不需要他的陪伴,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清醒,独立。 除却她爱周止这一点,几乎毫无弱点。 他跟若琳没有结果,跟路辛夷,更不会有结果。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在平安夜那晚,鼓起勇气跟她求婚,虽然是带着玩笑性质,可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 爱,本身就是强势的东西。 他喜欢她,无论这份喜欢再隐忍再克制,可那也是喜欢,喜欢就会想要拥有。 他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喜怒哀乐,看着她满脑子都是另一个男人,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不知道,若琳如果还活着,若是叫他看着若琳结婚生子,他的痛苦会不会如此刻这般清晰。 活着已经这么痛苦,老天爷还让他爱上路辛夷。 命运,真是残忍的东西。 他又叫了她一声:“喂!如果姓周的欺负你,给我打电话。我去帮你教训他。” 路辛夷笑了笑,无奈地耸耸肩:“你怎么教训他,你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赢,看身材没他壮,看脸又没他帅,还没他有钱,你连他一根头发丝都不如!除了……背影有点像。” 苏懈假装捂着胸口的痛苦样子。 他身边尽是小心翼翼之人,大部分人根本就不会,更不敢拿他的身体开玩笑,路辛夷和周止每次都戳他肺管子,是真正在拿他当人看。 再难听的话,都很动听。 苏懈看着不远处的女人,此刻她站在沙滩上,抱臂看着他,脸上尽是当不得真的笑意,身后火红霞光,海浪翻滚,夕阳正慢慢落下,时光正好。 “你最好嫁给他,否则我笑你一辈子!” 说完,最后朝她摆摆手,很是洒脱地离开了。 第307章 休息 春节期间机票难买,路辛夷最后只订到初六最早的一班航班,打算等飞机落地直奔医院开工。 路辛夷因起得早,刚登机便在座位上瞌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多会儿,旁边来了两位年轻情侣,男孩在打游戏,女孩在玩手机。 “你看那个视频了吗?哪有这种见死不救的医生。” “那小孩也太惨了,你说他爸妈得多伤心,现在养个孩子多不容易啊。” 路辛夷没头没尾听了一嘴,撑着头继续睡觉,旁边的声音却突然止住了,她觉得不太对劲,睁开眼,发现旁边那对情侣正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手机响了,是苏懈打来的,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接起。 “路辛夷,你还在三亚吗?别回春山医院了,在三亚多玩几天。” “玩什么玩,我要回去上班。” “上什么班,你出名了!” 挂了电话,苏懈发过了一个视频。 路辛夷点开,是那天她去翟天明家回春山医院的路上,车祸遇到的那对夫妻,此刻这对夫妻在视频中哭诉,痛斥明州第三医院,和女医生不作为,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个女医生是好人,可我儿子伤成那样,她什么也没做,她是个医生,她怎么能见死不救呢……还有第三医院,我儿子住院不到十二个小时便没了,医院也有责任……” 视频中还有人现场拍摄的路辛夷查看孩子的画面,能清晰看见路辛夷的脸,以及路辛夷弃了孩子,奔向私家车老者的画面。 明显是经过剪辑的。 “我家晓光平时很乖的,放学后还会来我店里帮忙,他多好一个孩子,却没遇到一个好人……” 路辛夷看得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那个叫晓光的男孩没了??? 脑子里嗡嗡的,她忽然明白了旁边的小情侣刚才看她的眼神。 苏懈的电话又打过来,她接起来。 “视频看了吗?别担心,安心在三亚玩,别的事情我也许帮不上忙,这事儿我也许能出点力。” 她面无表情地问:“你出什么力?” “我帮你找到发帖的人,顺便清理网上的视频,只要控制住视频的扩散速度,你不需要太担心。” 她又问:“你不怕我真的……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四个字说出口时,旁边的小情侣还对了个眼色。 “你要是见死不救,我是能活着?总之,你别太担心了。” 说罢,挂了电话。 苏懈显然是不知道路辛夷已经在飞机上了,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明州机场,路辛夷刚下飞机,便看见手机上有很多的未接来电,翟天明、凌霄、张茜、胡晓玲、秦峰…… 视频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她去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准备开车回医院,车子启动时,翟天明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她按了接听。 “网上的事你看见了吗?今天别来上班了,医院已经做了决定,你先休息几天。” 路辛夷很不理解:“为什么?翟天明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那天你也在场,你……” “医院已经决定了,你就休息几天嘛。” 说罢,挂了电话。 路辛夷再拨过去,翟天明直接关机了。 气死人。 路辛夷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进了春山医院,遇到的每个人都用奇怪目光看她,也有不明就里的同事和她打招呼。 她一路杀到翟天明的副院长办公室,用力敲门:“翟天明!” 翟天明来开门,一脸心虚:“我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几天吗?” “我为什么要休息?” “你的视频现在网络上到处都是,网友已经人肉出你是春山医院的医生了,风口浪尖的,你避避风头。这也是为了你好。” 路辛夷无语:“翟天明,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你那天也在现场,我做错什么了吗?” 翟天明:“我知道你没做错,我们这不也在想办法。你理解一下……”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我休息?” “不是我——” 翟天明一直挡在门口,不让路辛夷进去,就在他窘迫不堪地解释时,他身后传来另一个清润明朗的声音。 “不是他,是我做的决定。” 路辛夷这才发觉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听声音,已经知道是谁了。 周止从翟天明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许久未见,依旧是西装革履,精致到了头发丝。他走到门口,看一眼一脸愠色的女人。 “你跟我来。” 周止的办公室还要再上一层,二人进了电梯,一左一右站在角落里。 互相思念的二人,此刻却无话可说。 他先开口,语气很淡:“在三亚,玩得开心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爸怎么样了?” “我妈说他最近动手指的次数多了些,人虽然还没醒,不过医生说,只是时间问题了。” 她心不在焉:“恭喜。” 两人出了电梯,他还想问什么,她手机响了,是苏懈打来的,她并不避讳,接起来。 苏懈在那头感慨:“路辛夷,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你碰见,事情现在越闹越大了,我压不住了。我问过酒店前台,你退房了,你是不是回明州了?” “刚到医院。” “那你等着,我现在买机票过去。” “不是,你来干什么呀?”她此刻一个头两个大。 周止在一旁听说苏懈要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你们春山医院的病人,你是我的医生,我当然是来给你撑场子啊。” 路辛夷正欲叫他不用过来,手机突然被身旁的人夺了过去。 “你过来干嘛?添乱吗?” 苏懈那头听见电话里突然传来周止的声音,微愣:“你这回动作倒挺快,打算怎么处理?” “关你屁事!” 说罢,很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第308章 一语成谶 周止将手机还给路辛夷,二人进了院长办公室,他往座椅上一坐,抬眸看她还在生气。 “翟副院长已经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说了一遍。” 路辛夷耐着性子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停职休息?” “视频是昨晚发布,今早发酵的。今天是节后第一天上班,事情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控的阶段,网上已经有人人肉出你是春山医院的医生,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我已经让安秘书去找这对夫妻协商了。” 她不解:“怎么协商,用钱解决问题?” 周止:“总要先弄清楚他们的诉求。” “还能什么诉求,要钱呗!”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她忽然开口,语气很决绝:“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不在上班时间,这件事和春山医院没关系,你不要插手。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我自己来解决。” 说罢,转身就要出去。 “你怎么解决?在说春山医院已经卷进来了!说不定……” 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沉了口气:“现在,我也卷进来了。” 她忽然止步,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网上已经有人在爆料,说你是新创集团董事长的未婚妻。” 她赫然呆住,脑子里忽然想起周国安之前来找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站在手术台上出了医疗事故,新创集团也会受到影响。 好了,一语成谶。 虽然不在手术室,虽然不在春山医院,却还是将他卷了进来。 她很愧疚,脑子里有点乱,但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我马上去找证据澄清,那天现场有很多人,肯定有人能拍下全貌。还有……” 他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放在她肩膀。 她心中的焦虑和愧疚在这一刻得到缓解,抬眸看着他:“对不起。” “你没做错什么。退一万步说,当时你在医院之外,又非上班时间,遇到车祸,即使袖手旁观,有人因为没有得到救助而死。你也不需要负任何法律层面的责任。更何况,你当时还帮了他们。” 话虽如此,可这么简单的道理,却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 她忽然担心地问:“这件事对你,对新创集团的影响有多大?” “我已经联系了明州第三医院那边,先弄清楚那个男孩的具体死亡原因。你最近就不要上班了,就当是休息。交给我来解决,好不好?”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很有耐心地安抚。 事情累及春山医院和新创集团,由不得她一意孤行,只得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跟我回上海。” 她也点了点头。 一楼电梯口,有不少医护人员正在议论。 “刚过年,路医生怎么这么倒霉。” “我还以为路医生和周院长分手了呢,没想到路医生一出事,周院长立马就回来了。啧啧啧,这男友力……” “三院也是够惨的。” 电梯门忽然打开,众人纷纷愣了愣,又都热络地和周止打招呼。 周止微微颔首:“大家过年好。” 众人也纷纷回复过年好。 客套完,周止牵着路辛夷的手走了出来,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离开了。 两人走到大厅,路辛夷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一下。” 她跑回办公室,不一会儿,搬着那盆昙花出来了。 周止:“你要带着它去上海?” “嗯。” “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你送的,我哪儿舍得扔。”她忽然想起什么:“先回家吧,我想起来我上次走的时候太着急,家里还很乱,我收拾一下。” “我帮你收拾过了,放心吧。” 回上海的路上,周止手机没有断过,路辛夷全程只听见他嘴里不断说出“好,知道了”,“你看着办。”“等我回去再说。”等官方答复。 她抱着那盆从未开过花的昙花,双目失神看着窗外。 车子进了小区地库,她抱着那盆昙花先下了车。 周止:“你先上去,我还要回公司,安秘书和第三医院那边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说。你在家不要想太多,现在还是过年,无聊的话,四处转转。” “不转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苦笑地摇摇头。 他听她语气,下车来,摸摸她的头:“好了,相信我。” 她强颜欢笑,点了点头,目送车子离开,转身进了电梯。 第309章 财神爷 当天下午两点,明州三院发布了官方声明,公开了谭某某(九岁,明州下城区人士)的具体死因,因患者年纪小,新冠时期导致的免疫系统功能低下,一直未有恢复完好,加之连续高烧数日导致的器官衰竭,心肺功能丧失。另外头部有重创伤口,右腿骨折,这两处伤都在送到医院后都得到了及时处理,且均非致命伤,明州三院并不存在消极治疗的医疗行为。 消息一经发布,网上的风向有所转变。 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路辛夷一个人躺在地板上,点开评论区。 “这么说来,人家医院并没有问题啊,我看网上说,那个女医生还把自己的车子借给了他们夫妻俩,要不是送医及时,没准孩子都活不到医院。” “这对夫妻是想钱想疯了吗?” “我听说那个女医生是新创集团未来的老板娘。” “人进了医院,想怎么说还不是随他们,跟医院打官司,简直就是找死。” …… 五花八门,众说纷纭。 这时,手机响了,一个很陌生的号码。 路辛夷怕是骚扰电话,按了拒接,对方又打过来,她再拒接,当那个号码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她很不耐烦地接起来。 “喂,打错了!” “是我!” 路辛夷头皮发麻,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孟阿姨。” 孟淑惠:“听说你现在在上海,我让刘师傅过去接你了。” 路辛夷浑身写满拒绝,正想找理由推脱,孟淑惠已经挂了电话,她正想重新拨回去,门铃响了,去开门,一位长相十分敦厚老实的男子站在门口,笑道:“路小姐是吧,太太让我来接你的。” “……” 路辛夷以为刘师傅要送她去瑞金医院,没想到车子来到南京西路附近的恒隆广场地下车库,她一下车,便有一名奢饰品店sales模样的女子等在电梯口,微笑着朝她走来。 “路小姐是吧,周太太在等您。” 说罢,领着她上了电梯。 女子态度很恭敬,没有半分不妥,路辛夷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一直到进了一楼店里,门口临时挂了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那名sales推开门,微笑道:“没关系,进来吧。周太太临时过来,我们也没办法。以往都是我们直接送到酒店的。” 路辛夷迈开一只脚,店里地板上铺了很舒适的地毯,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扎实感。她跟着进去,因为清了场,店里没有客人,那些闲着没事的店员看见突然走进来的路辛夷都纷纷微笑,颔首打招呼。 路辛夷跟着那名sales绕了绕,最后进了一间vip休息室。另有七八位sales正拿着店里的当季新款,一一展示给店里唯一的一位客人看。 而那位客人呢,倚在沙发上正在玩手机,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茶点,五颜六色的马卡龙,形状完美的可露丽,舒芙蕾,还有各种精致小蛋糕…… 孟淑惠身旁还有两位随行人员,都是中年职场女性的装扮。 sales们服务得很用心,而孟淑惠也只是偶尔抬头敷衍地看一眼,眉眼淡淡的。 “周太太,路小姐到了。”那位领着路辛夷上来的sales来到孟淑惠跟前。 孟淑惠这才回头,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眼,路辛夷出门得急,还穿着有些臃肿的羽绒服,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件单品是适合出现在这家店的。 路辛夷觉得自己仿佛一件商品,被放置在了不合适的地方。 “孟阿姨。”她主动开口打招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国强最近有了醒来的征兆,孟淑惠看起来气色不错:“过来坐。” 在一屋子人注视的目光下,路辛夷小心翼翼走到她身侧坐下,很是尴尬地问:“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逛街啊。女人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情。” 孟淑惠端起面前的那杯红茶,悠闲地饮了一小口,动作非常优雅。 路辛夷盯着她手里的茶杯,很漂亮,杯身印着这家店的经典花纹,一只茶杯至少两千起,不知道是不是里头加了黄金! 孟淑惠问她:“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路辛夷马上摆手:“我衣服够穿。” “哦。”孟淑惠点点头:“那个谁,杰……杰……” 刚才领着路辛夷进去的那位sales马上回答:“杰西卡,周太太您叫我小吴就行。” “哦,对,小吴,我这个脑袋。小吴,你跟她年纪差不多,你挑几件适合她的。” 路辛夷大囧,正要拒绝,那位也不知该叫杰西卡,还是叫小吴的sales已经爽快应下,还麻利地叫了另外两名更年轻一些的sales出去,很快拿进来好几套风格更年轻一些的成衣,还有各种包包,丝巾,配饰,一应俱全。 路辛夷咬着食指指关节,尴尬到恨不得想原地消失。 孟淑惠问:“都不喜欢吗?” 既已破冰,之前也吃过饭了,路辛夷不好拒绝孟淑惠的善意,随手指了一条丝巾:“这个就好了。” 孟淑惠点点头:“行,都包起来吧。” ?! 路辛夷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两秒,这些东西别的不说,光是其中的一个棕色包包,已经抵得上她一年的工资了。 孟淑惠眼睛都不眨地全买了。 还真是,壕无人性。 …… 一整个下午,路辛夷跟着孟淑惠一行人上上下下,买东西,做spa,几乎每进一家店都要清场,更为神奇的是,就算孟淑惠不进很多品牌店,只是从门口经过时,店里的负责人也会主动出来跟她打招呼,问候几句。 孟淑惠淡淡的,记性也不太好,根本想不起来那些人姓甚名谁,一点都不妨碍那些人一口一个周太太,偶尔孟淑惠被叫得不好意思,会透过橱窗略略扫几眼,指几样看得过去的商品,她一个动作,店里的生意便来了,她自己当然很快走开了,自有身侧的那两名随行的女性进去买单。 路辛夷长这么大,头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财神爷。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孟淑惠在楼上做美甲,美甲师问路辛夷做不做,路辛夷马上摆手:“我是医生,不做这些。” 孟淑惠:“你现在又不上班。” “不用。”她很武断地拒绝。 “你从来没有做过美甲吗?”孟淑惠好奇。 “没有。” 美甲这种东西,对路辛夷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比孟淑惠和周止这两个人加起来还要更远一点的世界。 孟淑惠摇头:“当医生也太无聊了,连美甲都不能做。” “不会啊,我觉得当医生很有趣。” 孟淑惠问:“有趣在哪里?” “做手术很有趣啊,刀子划开皮肤,每个人的心脏都是独一无二的,每场手术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好像一场未知的冒险一样,那些心脏在你眼前砰砰砰跳动的时候……” 路辛夷语气很平静,美甲师看了一眼路辛夷,眼神倒也还算淡定。 孟淑惠的脸色却逐渐不淡定,仿佛被路辛夷打开的是自己的胸腔,忍不住打断。 “够了,我心脏已经开始疼了。” 路辛夷哦了一声,小声嘀咕:“抽那么多烟,心脏当然会疼。” 孟淑惠:“……我什么时候抽烟了?!” 路辛夷:“你去一趟洗手间至少要十分钟,出来香水味都能熏死一头大象了。” 孟淑惠:“……你不许告诉阿止!” 路辛夷:“我不说他就不知道了吗?” 孟淑惠:“……你是怎么劝他戒烟的?” 路辛夷:“我没有劝啊。” 孟淑惠:“没有吗?” 路辛夷:“他自己主动戒的。” 孟淑惠:“……那还不是因为你!” 路辛夷:“戒烟不好吗?” 孟淑惠:“……?!” 第310章 死亡 天黑后,二人在楼上的餐厅吃饭,进店前,孟淑惠突然拉着她拍了一张合影,路辛夷这一整个下午笑得脸都僵了,肚子也饿了,根本没有精力去管那张照片拍得是美是丑。 服务生领着二人来到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房。 刚坐下,孟淑惠突然开口:“听说你们快要结婚了,婚礼打算怎么办?” 路辛夷正要喝水,忽然听见这话,顿了顿:“我……我们不办婚礼。” 孟淑惠好似也不意外,只是笑着问:“为什么不办?我儿子很拿不出手吗?” “没有!” 她马上否认,忽然又反应过来,她以为孟淑惠约她出来是为了带她散散心,免得她被网上的新闻影响,听她这么问,莫非是为了说这事? 果然,周家每个人的问题都不一样,手握家族财政大权的周国安担心财产,一心只管花钱的孟淑惠操心的却是儿子的婚礼。 头疼。 孟淑惠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问:“那是因为老周?” “不是的。” 孟淑惠藏不住话,没问两句便没了耐性:“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嘛?” “因为我不喜欢婚礼。” 她很坦诚! 孟淑惠眉头皱得老高:“哪有女孩子不喜欢婚礼的,当然是越盛大越好啊,周家又不是没有条件办,老周你完全不用担心啊,医生都说了,他醒来只是时间问题。我就这一个儿子,而且他现在是新创集团的董事长,他结婚,连个婚礼都没有,说得过去吗?” 路辛夷:“可是我……” “你什么,你们顾家那点事不算什么。” 路辛夷想起四年前,孟淑惠还拿着顾家家事找茬,如今竟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当真是稀奇。 路辛夷:“我……” “你什么,你那点事更不算什么。” 说的大概是这两天网络上的事情。 这些事落到她头上,确实是很头疼,落到孟淑惠口中,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至少这一个下午过来,孟淑惠没有提过一个字。 她想起早上在翟天明办公室里看见周止,今天是节后第一天上班,像她这种底层小医生都很忙,周止身兼数职更不需多说。他虽然回了新创集团,可身上还兼着春山医院院长和繁星合伙人的职务,后面两个身份虽然不需要他处理日常事务,可到了年头,万象更新,千头万绪,而且新创集团又处在改革的多事之秋,亟需他处理的事情和人际关系上的往来,只会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这么忙的日子,他还能第一时间从上海赶回春山医院,亲自将她带回上海,让她远离风波中心,确实是将她放在了第一位。 抛开心意,这份行动力,也是很难能可贵的。 冲着周止,路辛夷还是想跟孟淑惠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要婚礼,可孟淑惠语速太快,根本不给路辛夷说完一句话的机会。 “我儿子哪里不够好?是,我听说了,老二去找过你,就因为这事?这都不算事!对了,阿止前两天还为了这事跟老二吵了一架,老二那个人吧,其实没有坏心眼,他就是个老古板……算了,阿止不让我跟你说这些。我也懒得说。反正,婚礼是一定要有的!” 孟淑惠满脸写着天真和骄傲,而且很分明,不是作为周太太的骄傲,而是作为一个母亲能拥有周止这种儿子的骄傲。 路辛夷好几次想开口,一开始是找不到时机,而后竟也觉得徒劳和疲惫。 要求一个出身显贵,半辈子养尊处优的贵妇理解她不喜欢婚礼,估计是天方夜谭。 “孟阿姨,我去趟洗手间……” 她还未站起来,便听见孟淑惠慵慵懒懒道。 “你去什么洗手间呀,你的救兵都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口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周先生,这边。” 下一秒,包房的门打开了,周止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看见二人挨着坐在一处,有些头疼,他走过去,对路辛夷道:“你往旁边挪一下。” 路辛夷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周止坐在了她的座位上,将两个女人隔开。 孟淑惠当然懂他的用意,只是很看不上,摇摇头:“看吧,看吧,我平时让他陪我吃顿饭,千难万难,我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不到十几分钟人就出现了。” 路辛夷忽然反应过来,难怪刚才进店前,孟淑惠拉着她自拍,原来是为了发给周止。 周止主动给孟淑惠倒茶:“你不要冤枉我好不好,我就在这附近工作,十几分钟过来不是很正常吗?” 路辛夷撑着头看这对母子俩。 “要是我一个人,你会过来这么快吗?” “喝茶,降火!”周止将茶杯递给母亲。 孟淑惠喝了一口儿子倒的茶,幽幽道:“是谁说了要陪我守夜的,还没守到一半,自己就跑掉了,一整晚打电话也打不通,第二天灰溜溜又跑回来,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 说着,看了一眼周止刚刚顺手放在桌面上的新手机:“好么,还换了新手机。怎么,旧手机晦气呀?” 孟淑惠不说,路辛夷还没注意到他换了手机,想起除夕那晚,她落地后给周止发微信,他也没回复,小声问道:“你除夕那晚……” “你就别跟我妈一起添乱了。” 他说完,很丝滑地转移话题:“你们点菜了吗?吃什么,肚子好饿。” 孟淑惠看得直摇头:“等你来点菜啊,我又不知道你们家路医生喜欢吃什么。” 语气之幽怨,路辛夷和周止默默看了对方一眼,俱是无言以对。 ……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中途孟淑惠去了洗手间,周止终于松了口气:“你跟我妈出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妈又不是夜叉修罗,为什么要跟你说?” 他笑了笑:“行,我瞎担心。” 她想起什么,问道:“你除夕那晚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打算给你个惊喜啊。” 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语气十分熟悉,后知后觉地笑了笑。 路辛夷秒懂他的笑点,之前她每次给他准备惊喜,都是无功而返,还要生一肚子闷气。 “当时是谁说,惊喜这种东西,应该提前说的。” 他很认真看着她:“那好,我现在问,如果我当天提前跟你说,你还会跟苏懈一起去三亚吗?”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会啊。” 周止摇摇头:“看吧,我去不去,你都是会跟他去三亚的。我哪有三亚有吸引力啊!” 她喝了一口水:“可是你去了,我可以想方设法把你也拐去三亚呀。” 他心头一动,转念又问:“那苏懈呢?” “你干嘛老提他?你放心,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他的。” 他又问:“即使他有一颗健康的心脏?” 她笑:“我要是真的喜欢他,他有没有健康心脏,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要是女人,一定会喜欢苏懈?” 周止:“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挺有趣的。你们女人不都喜欢有趣的男人吗?” “你也很有趣啊。” 她语气漫不经心,说完自己也笑起来,笑着笑着有点脸红。 周止明知故问:“路辛夷,你笑什么?” 她故意打岔:“任小姐漂亮,还是徐佳人漂亮?” 周止:“……你少给我转移话题!快说,我哪里有趣?!” 她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明州三院发声明了,你看了吗?” 周止神色淡定:“看见了。不仅发了声明,私下还象征性地赔了点钱。” 路辛夷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一点都不意外?”周止问。 “有什么意外的,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医生。这种事我们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过很多。明州这种大城市还好,你去那些乡镇医院看看,这种事情只会更多。人只要进了医院,只要还能喘气,最后死在了医院。无论死亡理由多么正常,只要家属豁得开面子去闹,医院不怕告。但最后多少都要给点钱表示一下的。毕竟,人死在了医院。也不仅仅是医院怕事吧,毕竟,我们的文化是:人死为大。” “死亡确实很伟大,每个从医人员都清楚,现代医学的进步,是靠无数的死亡堆积而成的。” …… “医学的进步很残忍。好像任何闪闪发光的东西的背面,都是残忍。顾南星为了梦想头破血流,个性大变,最后铩羽而归,继承家业。不残忍吗?可她至少还有一条后路,而且她的后路也好过世界上大部分人所走的正路,所以她还是幸运的。可其他人呢?” …… 她很久都没听见周止说话,意识到什么:“嗨,扯远了。我只是……替那个孩子觉得可惜。当时他妈妈抱怨说孩子高烧了好几天没去医院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没想到……” 她沉了口气:“疫情虽然过去了,可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又有谁知道,人们的身体和精神,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医学虽然昌明,可医生也不是神,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 第311章 文章 话题有点沉重了,她忽然笑笑,问道:“安秘书跟那对夫妻谈得怎么样了,他们要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一百万。” 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路辛感也不禁慨道:“明州三院就不会给他们那么多钱。你打算怎么处理?仗势欺人你又做不来,赔了钱,又怕我不高兴。很为难吧?” “不为难,我让安秘书录了音,打算起诉他们敲诈勒索。” 他忽然笑笑:“还有,仗势欺人这种事,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做!” 她用异样目光看着他,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 “我即使什么也不做,身边很多人也会觉得我在仗势欺人!根本无关乎我做了什么,只关乎我是谁。安秘书跟他们见面之后,我听了录音才确定,不是你把我卷进来了,而是我把你卷进来了。如果你不是我未婚妻,他们也许还未必会针对你,勒索勒索明州三院也就算了。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假客气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依旧很淡,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可整个人却有一股不能言说,压迫感十足的威慑感。 很陌生,也很可怕。 像是小时候,顾丰山在家里指点江山,说一不二的样子,只是周止不需要像顾丰山那样横眉冷对,他松弛得很,甚至都不需要收放自如。 她习惯了他温温柔柔,如沐春风的样子,因此骤然从他嘴里听到这番话,心中的不适感只会更加强烈。 她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同他的温柔一般刻在骨子里的,还有他的出身,他与生俱来便拥有上位者的一切天性。 这一个下午,她已经见识了孟淑惠的超能力,每个人看见她都是笑脸相迎。自然而然地,她也能想象,周止刚才的这番话,对于一个底层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转念又一想,活该,与她何干。 他抬眸,看她一脸奇怪的神情:“想什么?” 她摇摇头:“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陪我把年过完吧。到时候网上的风波也差不多就过去了,你回去我也放心。” 说完,又看了几眼她:“路辛夷,你别现在告诉我,你觉得我很陌生?” 她呵呵两声,没有正面回答。 周止眸心微动,皱皱眉:“那正好,这几天你没事,跟我去上几天班,多看看我工作的样子……” 她很好奇:“看完就不陌生了?” 他回答:“多看几天就习惯了。” 她马上拒绝:“行了,我不嫌你太有钱,太复杂,太变态,你也别嫌我太拧巴,咱们俩这样,正好。” 他一脸斯文地问:“我哪里变态了?” 她问:“你不变态吗?” 他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你再说一遍,谁变态?!” 她附在他耳畔又说了句什么,他低笑起来。 孟淑惠刚回来,便看见这幅画面,眨了眨眼:“额……我再去抽一根,你们继续!” …… 翌日下午,那对夫妇删掉了网上的视频,这场闹剧原本应该就此结束。 可当天晚上十点多,苏懈又给她发来一篇文章。 《女医生如何嫁入豪门,参考新创集团未来老板娘》 「第一,当然要长得漂亮,路辛夷当年人送外号白袍妲己,美貌绝非浪得虚名;」 「第二,要会抓住机会,她当年在江洲中心医院工作时,趁着新创集团董事长夫人住院期间,勾引其子,也就是如今的新创集团小周董事长,此事江州中心医院人尽皆知。为让她死心,院方将她调到别的科室,可她依旧死性不改,依旧对小周董事长死缠烂打,绝不放手,手段非常;」 「第三,路辛夷庸医误人,四年前在浦东机场被自己的病人伤害,小周董事长看穿她虚荣假面,同她分手,远走纽约疗伤。可她却在多年后创造机会,再次在春山医院与其重逢,且故技重施,博取欢心,甚至引得小周董事长为她一掷千金买下春山医院……」 「第四,她有没有见死不救,她自己心知肚明,她因为四年前被自己的病人捅过一刀,从此丧失医德,根本不堪为医生。」 路辛夷看完没忍住笑出声来。 此时,周止正好从浴室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笑,问道:“笑什么?” “苏懈发来的好东西,我发给你看啊。”她随手就发了过去。 周止看时,路辛夷这边手机响了,又是苏懈打来的。 路辛夷接起来:“你是天天闲的吗?还是天天在网上搜索关于我的消息,为什么我都还没看到,你就先看到了?” 苏懈:“没办法啊,我合伙人太多了,他们每一个都知道我喜欢春山医院的路医生,我们搞互联网的,这方面的敏锐度还是有的。”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哈。” 苏懈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写这文章的人肯定是很熟悉你的人,而且……” 她打断道:“我知道是谁写的,你就别操心了。” 苏懈微愣,想了几秒,忽然不可置信地问道:“郭可?” 路辛夷:“不愧是你,机——” 智字还没说出口,手机忽然被人夺走,周止对着手机那头:“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的。” 说罢,挂了电话,丢在一旁。 脸很黑。 卧室里安静下来,两人看看对方,她轻轻咬着指关节,故意玩笑道:“你头发没有干,玩湿发诱惑吗?”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心事重重的样子,路辛夷看一眼那篇文章,便能猜出是郭可写的,他又怎么会猜不出来。 周止擦头发时,路辛夷就在一旁很惬意地哼着歌,好似全然不将那篇文章放在心上,眼神却时不时去看他几眼,见他心不在焉的,主动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他擦头发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郭可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你?” 是个好问题。 至少比只能问出“郭可是不是喜欢你”这样问题的苏懈要理智得多。 路辛夷也经常问自己,郭可当年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苏懈说得没错,四年前,郭可是真的想要她的命。虽然他后来在法庭上否认了,并极力推脱自己只是一时受了刺激,才会对路辛夷痛下狠手。 路辛夷至今记得,他在法庭上是如何的痛苦,如何的忏悔,如何的声泪俱下,恳求原谅……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曾因为他的真挚发言而红了双眼。 可,全是做戏。 第312章 郭可(一) 认识郭可时,路辛夷还是江洲中心医院心胸外科的实习医生,郭可是一家药企的医药代表,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师父到各大医院拜访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请求院方试用他们的新药。 心胸外科的实习医生一共有五名,一开始就讲明了最后只留一名,因此每个人都铆足了劲表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住在医院。 年轻医生初次踏入职场,难免手忙脚乱,每天都在一片慌乱中度过。 即使是五人中综合评分较高的路辛夷也经常被骂,一次她反复告知一名要做手术的男性患者手术前十二小时不能吃东西,前四小时不能喝水。结果麻醉前最后一刻发现患者偷偷喝了牛奶,患者还振振有词,牛奶又不是吃的,牛奶又不是水,为什么不能喝? 总之,不听话的是病患,可锅最后还是要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实习医生来背。 路辛夷人生前二十五年挨的骂加起来也没有实习期间的多,好在她脸皮厚,每次被骂了,转头就忘了。三个月到了,路辛夷成为五名实习医生中唯一留下来的,挨骂的情况却并未好转,以前五个人要挨的骂,现在她一个人包圆了。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徒弟?让你给人家送个购物卡,你还能把卡拿回来。送礼不会吗?还名校毕业,你这么会摆架子,别干销售了,回家睡觉吧你。不想干就滚。” 骂人的是郭可的师傅,药企的王牌销售,因为姓严,人送外号女阎王。 女阎王长得一点也不阎王,有几分颜色,学历只有大专,半路出家做了医药代表,学历跟医科半点不沾边,野路子爬上来了,工作能力和社交手腕都强得可怕,只是酷爱骂人,尤其是爱骂手下的大学生。 药企奔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给女阎王安排的都是年轻男助手。路辛夷实习的那三个月,已经亲眼目睹女阎王骂走了两个男助手。 郭可是第三个,眉清目秀的,只是有些木讷,还带着一股子小镇而来的紧绷感。他是女阎王手底下唯一能坚持挺过一个月的医药代表。 心胸外科的降压药用量大,女阎王每周都要去拜访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路辛夷因此与郭可见过几面,但从未说过话,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好死不死,好几次路辛夷被骂,郭可都在现场。 心胸外科的几个男医生凑在一起打赌,赌郭可能不能在女阎王手下挺过三个月,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可能,郭可看着脸皮太薄,女阎王那个人名声又不太好,未必会放过他。 整个办公室所有人都参与了那场打赌,只有路辛夷没有。 三个月过去了,郭可竟挺了过来,那几个男医生输了,要请全科室的人喝奶茶,路辛夷因为没有参与打赌,成了那个午后唯一没有喝到奶茶的医生。 那天她下了班,原本已经离开的郭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递给她一杯奶茶。 “路医生,请你的。” 那是他们认识三个多月以来,郭可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路辛夷面无表情:“我不爱喝这些,太甜了。” 郭可神采奕奕道:“我今天转正了。” “恭喜。” 她语气很平淡:“奶茶我就不喝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郭可有些意外:“不用了。我是想问,你们整个心胸外科都在拿我打赌,你为什么没有参与?” “哦,我没钱请他们喝奶茶。”说罢,还要补充一句:“我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每个月都是月光族,穷得要死。” 她说完,还故意笑了笑,笑得很坦率。 “奶茶你自己喝吧,我就不给你钱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离开了。 郭可追上去,一边自语道:“我看你老被骂,还以为咱们处境相似呢。没想到你比我还惨。” 路辛夷忽然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她眼神很锋利,和平时被挨骂时是完全不同的样子,郭可有些意外,心中某处滋生出某种不明不白的情愫。 郭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说:“我能撑下来,是因为我看你天天要被那么多人骂,至少,骂我的人只有一个。我想,我总不能输给你一个女孩子。”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很有骨气,不想女医生听完只是不留情面地冷笑。 “拜托,女阎王骂你是为了赶你走,她就是喜欢骂人,骂你骂腻了,想换个人骂骂。心胸外科的那些医生骂我,是因为我该骂,做错了就要认。他们是为了我好,为了培养我,才会骂我的。我跟你,没有可比性。” 顿了顿,又道:“我如果是你,现在回去打开电脑投简历,换份工作。医药代表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你不是挺过了三个月,是浪费了三个月时间。” 说罢,扬长而去。 郭可看着女医生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将手里的奶茶丢进垃圾桶,出了医院。 冬天天黑得早,他刚出医院,便看见路辛夷裹着羽绒服,和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说话。她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似乎和在医院里也很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郭可也说不出来。 出于好奇,郭可多看了几眼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 他们都穿着西装,感觉却完全不同。 郭可身上的西装是网上花一千买的,几乎是他最贵的衣服,他平时穿得很爱惜,即使隔得那么远,看不清细节,可郭可也能一眼分辨那个男人身上的西装很贵,无论是剪裁,面料和做工和他身上这套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衣服还只是其次,周止轻轻松松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黯淡了。如同路辛夷,郭可第一次见她挨骂,便觉得怜惜,男人看到美女挨骂,总要生出几分怜惜。 整个江州中心医院,也找不到这么美的女医生,美得鹤立鸡群,美得让他想起老家的一句俗话,要想俏一身孝。 路辛夷穿着白袍,即使素面朝天,依旧美得毫不费力。 此刻,她和周止站在一起,仿佛一对璧人。 郭可没有看几眼,便离开了。 周止倒是看见了他的背影,问路辛夷:“你同事?” 路辛夷面无表情:“不认识。” 周止看了一眼手机:“路医生你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川菜馆。” 路辛夷一脸疲惫道:“我不喜欢你。” 周止笑了笑:“好像我每次来见你,你都是这句话。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没有。” 她绕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 冬天的夜很冷,她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前面路口正好有卖烤红薯的,她经过时闻见烤红薯特有的香甜味道,想买一个来吃,可老板烤好的红薯都太大了,她又觉得自己吃不完。 “老板,可以半个半个的卖吗?” “不好卖啊,小姑娘,天气太冷了,切了就凉了。” 她点点头,正欲离开,忽然听见身侧传来很熟悉的声音。 “我跟你拼吧,一人半个。” 老板称了称,将烤得冒蜜汁的红薯一分为二,递给二人。 周止动作快,扫码付了一整个红薯的钱。 路辛夷要扫码时,老板说:“你男朋友付过了。” 路辛夷马上解释:“他不是!” 说罢,将那一半红薯的钱微信转给了周止,拿着红薯快步走开了。 周止吃着红薯,追上她:“半个红薯而已,你不需要这么较真吧。” 她吃着热腾腾的红薯:“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烦?” 周止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这半个红薯不会就是你的晚餐吧?” 路辛夷觉得跟他说话实在费劲,这人好似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虽然二人加了微信,偶尔微信上也能不咸不淡地聊几句,可他一有时间就来医院门口等她,搞得她十分难为情,且无论她怎么骂,他都油盐不进,偶尔恼了,可下一次还是照来不误。 简直就是滚刀肉。 这种人倒是很适合去做医药代表。 路辛夷很不耐烦道:“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对你没意思。还是你跟什么人打了赌,一定要追上我。追不上要当街裸奔?” 当街裸奔。 周止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来:“路辛夷你脑回路……还真是不一般。” 她很不客气:“没有的话,你干嘛每周来找我?挨骂没够啊?” 周止:“我平时工作太忙,放假了没事,想来见我想见的人,这也有问题?再说,你骂人也很漂亮啊。没有人跟你说过吗,你骂人的时候特别有魅力。你要是喜欢骂我,随便骂。我保证一句嘴都不还。让你骂得开心,骂得尽兴。” 这么老道的话,他讲得坦坦荡荡,眼睛像钻石一般动人。 路辛夷半天只吐出两个字:“油腻!” 马路对面,在面馆里吃面的郭可看着二人“说笑”,好似明白了什么,也难怪路辛夷看不上他。 第313章 郭可(二) 宁潭市,振兴服装厂。 工人宿舍,收拾得很干净的单人间,被子被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杂物也摆放得井然有序。 「我去,这女的这么厉害,我都想看看有多漂亮了。」 「小周没想到竟然是个恋爱脑吗?我看他破釜沉舟搞改革还以为是个事业批,没想到……」 「虽然但是……莫名有点好磕……」 「路医生不考虑出个教程吗?」 郭可盯着那篇文章底下的评论,脸色越来越难看,这篇文章从他发布出来一个小时,转发量已经超过一百多。 相信过一夜,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这篇文章。 翌日清晨六点多,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网站的信息,登录账号却发现文章消失了。 他反复查看,看到站内信息,他的文章因被举报涉嫌诬告而被下架。 他冷笑,又从草稿箱里找到文章的复制版,继续发送,却被告知账号异常,无法登陆,这下他气得直接将手机摔掉了。 服装厂早上八点准时上班,因为工资还不错,这里也能看见很多年轻面孔,都是附近乡镇没有念大学的年轻人。郭可年龄不算大,因为周止特别交代过服装厂的领导,尽量不要泄露郭可坐过牢的事实,让他能平稳适应这里的生活。因此厂里知道他坐过牢的人并不多。 抛开这一点,郭可条件其实很不错,相貌清秀爱干净,又是名牌大学毕业,且在大城市见过世面,在一众要么文化程度不高,要么年纪太大的男工人中简直是一股清流,厂里也有年轻的女工对他有意思,可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清高孤傲,到点上班下班,偶尔还能帮忙做一些文员和办公室的工作,也因此颇得厂里一些小领导的重视。 郭可很少跟同事们说话,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些人。 这天中午,服装厂午休时,郭可吃完饭起身返回宿舍休息,走了一半,突然折返,穿过大半个食堂,来到角落的一个位置上,俯视着一位戴着耳机,正在打游戏的年轻人。 年轻人虽然也穿着服装厂的工服,但那双手白皙得很,根本不是干活的手,帽子也戴得歪歪的。 何畅正打着游戏打到关键处,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监视对象就站在了自己眼前。 郭可踢了他屁股下的凳子一下。 何畅很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见郭可,也不意外:“吃完了?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午休了。” 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何畅负责盯梢郭可已经半年多了,两人虽从未说过话,却早已对彼此的存在见怪不怪。 郭可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的耳机,示意他将耳机摘下来。 何畅将耳机摘下来:“干嘛?” 郭可开口道:“你老板姓周吧,打电话给他,说我要见他。” 何畅不屑地笑笑:“你想见就见,你以为你是谁。” 郭可冷笑:“我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消失一次,也能消失第二次。你觉得周止要是知道你失误两次,还会不会付你薪水?” 何畅:“……” 周止接到何畅的电话时,正在开一个线上会议,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接起,听完那头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从宁潭过来需要的时间,只说了一个好字,挂了电话,面无表情地继续开会。 手指有节奏地桌上敲着。 郭可要见他干什么? 振兴服装厂这头,何畅挂了电话,跟郭可说老板同意了,问郭可怎么去。 郭可开口道:“当然是你开车送我去。” 何畅觉得不可思议:“你真把自己当老板了?还我开车送你去。” 郭可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没看见何畅跟上来:“还不走?要是我在去上海的路上消失了,你负责吗?” 这口气,嚣张得很。 何畅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上去:“你就这么走了,不请个假?” 郭可面无表情道:“不需要,就算我不来上班,这里也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开除我。” 何畅露出一个佩服的神情,对他竖起大拇指,默默跟上去。 两人上了车,何畅忍不住问郭可:“你到底跟我们周董事长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既要给你安排工作,又要派我盯着你?” 郭可系着安全带,淡道:“哦,我差点捅死了他女朋友。” 何畅头皮发麻:“……你开玩笑的吧?” 郭可一脸寻常:“你觉得呢?” 下午四点多,何畅带着郭可,驱车四百多公里,来到了上海新创集团的大厦底下,上海市中心陆家嘴商圈,寸土寸金的地方。 附近多的是西装革履的高级白领和精英人士。 二人来到宽敞明亮的大堂,郭可身上还穿着服装厂的工服,从头至尾都和这里格格不入。 大堂里开了暖气,服装厂没有装空调,冬天取暖全靠人多和抖脚,因此工人们习惯穿得厚,可这里却如春天一般舒适,前台小姐甚至还穿着短裙。 何畅跟前台小姐打了招呼,讲明来由。 前台小姐打电话询问了几句,很快有两名保安过来,要例行公事对郭可搜身,郭可只是笑了笑,很配合地张开手臂。 搜完身,两名保安才放行,郭可一人进了电梯,何畅在楼下等他,前台小姐给郭可按了电梯。 电梯上行时,郭可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服装厂干久了,越来越像裁缝了。 电梯上行至二十七层,电梯门打开,安秘书站在门口等他:“郭先生是吧,请跟我来。” 安秘书领他穿过办公区,来到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推开门:“周董在开会,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能过来了。您稍等一下。” 这间办公室有一半的墙面是落地窗,比他想象中小一些,也简约一些,可窗外就是陆家嘴商圈,周围高楼林立,这里是上海,即使是郭可大学毕业,最是人生意气风发的那年,也从未奢想过能留下来的上海。 此刻他站在这里,连拿出手机查一查这附近的房价这种最基本的好奇和欲望也没有。 这里和振兴服装厂,确实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郭可又看了一眼办公桌前的名牌:董事长周止。 名牌旁还有一个相框,相片上那么多人,且都戴着口罩,抱着向日葵,他一眼认出站在周止旁边的女医生就是路辛夷。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同周止站在一处,也还是那样的般配。 安秘书进来送咖啡,看见他拿着相册,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摄像头:“郭先生,这间办公室有监控的。” 郭可看了一眼,将相框放下,坐到沙发旁,他目光好奇地打量安秘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突然开口问了她一句:“你是周董事长的秘书?” 安秘书面无表情地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哦,只是好奇,你在这里工作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安秘书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她虽然一直微笑着,可郭可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厌恶和鄙夷,可他自觉自己并未做错什么。 他拿起那杯给自己准备的咖啡,喝了一口,是在振兴服装厂喝不到的味道,有点苦,是久违的大城市的味道。 门推开了,有人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郭可赶忙放下那杯有点苦的咖啡,回过头去。 只见周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神色还有些疲惫,他看了一眼郭可,对安秘书道:“你先出去吧。” 安秘书把门带上,出去了。 周止坐到郭可对面位置的沙发上,安静地打量他:“听说你想见我?”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任何打招呼的话语。 周止直奔主题,语气也很平淡。 郭可反而有些不适应,他以为周止专门派人盯他盯了半年,至少是对他忌惮极了,又或者是仇恨极了,至少也该像上次在春山医院电梯口看见的那个姓苏的疯子一般。 他想过见到周止,周止所有可能出现的反应,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平静,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目光最后落到周止手指上的金色戒指,想起之前在春山医院看见过路辛夷手上也戴着一枚金色戒指,似乎是一对。 他心中某处针扎一般,忽然问道:“你要跟路辛夷结婚?” 第314章 郭可(三) 周止没有回答这个郭可明显很在意的问题,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我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会,你直接说你的诉求就好。” 他语气很淡,郭可试图在他脸上看出点别的情绪,可除了一些疲惫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郭可忽然笑了笑:“其实,我之前见过你很多次。” “你追路辛夷那两年,经常去江州中心医院门口等她,我看到过很多次。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们俩是一对。我当时还以为路辛夷傍大款了。后来我才发现是你在追她,她对你爱搭不理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在欲擒故纵,因为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典型的富二代,江浙沪最不缺你这种人。” 周止问:“为什么这么想?” 郭可见周止主动发问,也来了兴致,开口道:“她很穷,平时连奶茶都很少喝。女孩子喜欢的那些东西,她好像都不太喜欢。我猜她家里条件不太好。当时他们医院其实还有人追她,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三四个。可这些人全都坚持不了太久,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止问:“为什么?” 郭可:“医院其实很封闭的,哪个年轻男医生多看了哪个年轻女医生几眼,两个单身人士坐在一起吃顿饭,都要传半天。路辛夷一旦发现有人有追她的苗头,立刻就找对方借钱。借的也不多,每次都是五千。借了,一个星期后还。再借,再还,再借,再还,如果对方还坚持,她就突然提高借钱的数额,不是从五千到八千一万,而是直接到十万。只要那个人还在追她,她就一直借。没有人能坚持超过三个月。医院内的人都知道路辛夷很缺钱。她应该没有问你借过钱吧?” 这种挡桃花的方式,确实很路辛夷。 周止想象着路辛夷面无表情问那些追她的人借钱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郭可显然理解不了周止的这个笑:“看,她只找没钱的人借钱,你这么有钱,她从来没找你借钱。这不是欲擒故纵是什么?你还真的就上钩了。” 周止耐着性子点了点头:“你继续。” 郭可其实有点热,他穿的有点多,工服下还有羊毛衫和秋衣,此刻热得直冒汗。这间办公室空调开得大,周止外套还搭在办公椅上,只穿了白衬衫和西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 这么热,郭可也没舍得解开扣子,因为工服还算整洁,工服下的羊毛衫已经起球了,这件工服是他此刻立身于此的唯一体面。 “你被她骗了。从头至尾,我所认识的路辛夷,就是一个目的明确,手段厉害的女人。她最会看人下菜碟了。她配不上你!” 郭可说完,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窗外太阳渐渐落下。 周止盯了他几秒,眼神淡淡的,忽然开口问道:“郭可,她配不上我,那她应该配谁,你吗?” 郭可后背一僵。 周止:“我不想跟你废话,也不需要从你嘴里知道,我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你直接说你的诉求。你想干什么?如果你是想来阻止我跟她结婚,那很抱歉,在这件事上,别说你了,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郭可用异样眼神看着周止:“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周止:“你讨厌她什么,我就喜欢她什么。” 阳光慢慢西斜,办公室里静了静。 郭可又是一愣。 周止:“你自卑又懦弱,你以为她跟你一样,可她比你耀眼,你讨厌她耀眼,讨厌她有理想,讨厌她自己从泥潭里挣扎了出来,讨厌她身上有一切你渴望而没有的东西。你就是见不得她好。你说你一开始觉得她在欲擒故纵,后来呢?后来你也发现了,她是真的很喜欢我。可你什么也做不了。” 郭可被戳中内心最深处的软肋,表情变得怨毒,此刻真正褪去了伪装。 周止:“其实你接触她的机会比我多,你比我更了解她。” “当年你被药企开除,你的天塌了,你想也不想就从医院二楼跳了下去,是她救了你,后来你好了之后就开始开网约车。你就是见不得她好,我跟她分手后,你很开心吧。我要出国的那天,下了雪,她要去追我,你们在车上到底聊了什么?” 郭可眨了眨眼,他安静地看了周止几秒,忽然恍然大悟:“你愿意见我,就是想知道这个?” 周止:“只是好奇。你们如果什么也没说,你不会受那么大刺激,突然要去杀她。应该是她无意中的某句话刺激到你了吧。她说了什么?” 郭可突然笑了起来:“她什么也没说,她不喜欢跟我说话,即使是她救了我之后,我去跟她道谢的时候,她也只是说了一句,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看我,永远像看一个死物。她看你,眼神完全不一样。” 郭可看着周止,他额头都是汗,贴身的秋衣也被汗水慢慢濡湿,自卑和嫉妒从每个毛孔钻入皮肤,钻入身体的每一寸,几乎要将他吞噬。 从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再也宁静。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振兴服装厂。 周止又问了一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郭可从桌上的餐巾纸盒抽了几张纸,擦了擦额头的汗,平静道:“她在市中心的时候停了下来,进了一家商场,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上车后,我才知道,她买了一根口红,很贵的那种大牌子。她还在车上涂口红,我第一次看见她用这么贵的东西,而且还是口红。” 周止:“口红?有什么问题?” 郭可:“当然有问题!她在医院从来不化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意自己的容貌。女人只有在见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才会化妆。我在她身边像个幽灵一样观察了她那么久,第一次看她为了见一个男人而涂口红,第一次看她买那么贵的东西。她涂好口红,照镜子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我没有受刺激,只是很想毁了这一切。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很突然,我事后其实也很后悔,根本就不值得。就像当时我接到电话,得知我被开除了,突然从二楼跳下去一样,很不划算。” “可人就是这样的,我控制不住我心里的野兽。你说得对,我就是见不得她好。” 第315章 郭可(四) 敲门声。 周止:“请进。” 安秘书推门进来:“周董,会议室准备好了,人都到齐了。” 周止起身来,看了郭可一眼,没说什么,往会议室外走。 郭可一急:“你就这么走了?” 周止回头看他一眼:“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只有二十分钟,是你一直在浪费时间。你要展示你自己的口才,我听了。现在时间到了,我还有事,你自便。” 说罢,便要出去,不给郭可谈条件的机会。 郭可:“我发的文章是你删掉的?你就不怕我再去找路辛夷?” 周止停下脚步,他忽然笑了笑:“你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干嘛老惦记我的女人。她被我藏起来了,你找不到。只要我想,你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幸福快乐的生活,开开心心当一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治病救人,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至于你,你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似很认真地想了想:“对不起,没人好奇你的下半生要如何生活。” 郭可瞪视着周止的背影:“你们这些有钱人,操纵别人的人生很好玩吗?你派人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周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你接受了法律的制裁,你当年对她做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吧。法治社会,我是没办法对你以牙还牙。” “可你不会真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吧!我只是找了人盯着你,我已经很客气了,我犯法了吗?我没有派人去你老家闹事,让你父母在村子里难以立足吧。你姐姐姐夫就在江洲工作,你不会以为我拿他们没办法吧。这一切对我而言,就跟让你发不出那篇文章一样简单。” “我什么都没做,不代表我什么都做不了。更不代表我是个好人。我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们的生活因为你已经很苦了,你父母因为你在村子里被人说闲话,至今生活困苦。你姐姐姐夫还好一点,可你念大学的钱是你姐姐省吃俭用节省出来的。你对得起他们吗?” “你根本就不在乎他们。你在乎的话,不会跳楼,更不会突然要杀一个对你有救命之恩,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医生!” “你就只敢在路辛夷身上找存在感。我告诉你,现在的她比四年前更勇敢,更乐观,医术更精湛了。你摧毁不了她!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一直沉默着的郭可此时却突然诡异地笑起来。 “那她岂不是还要谢谢我,如果不是我扎了她一下,她不可能是今天的路辛夷。” 安秘书一听这话,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下意识想去拦周止,哪里拦得住,郭可话音未落,右脸已经被周止揍了一拳。 这一拳力道很重,郭可摔在地上,嘴角吐出一口血水来,还掉了一颗牙,他看着这颗和着血水的牙齿,又看看突然失态的周止,突然得意起来。 安秘书好不容易拽住还要动手的周止:“会议室很多人在等您,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周止捏着拳头,好不容易才压住怒火,刚一转身,突然听见身后的郭可又开口了。 “我要钱!” 郭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自顾自地整理好衣服:“给我钱,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 安秘书走到办公室门口,对外面的员工道:“叫保安上来一趟。” 周止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郭可有恃无恐:“我说我要钱,够我一辈子生活的钱。” “这点钱对你而言,什么都不算。你什么都有,你还有那么好的女人,你花这么一点钱,打发我这样一个讨人厌的死物,很划算!” 周止气极反笑,问:“你说一个具体的数字。” 郭可脱口而出:“一千万!” 周止:“在宁潭生活一辈子,需要花一千万吗?你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啊。” 郭可:“一千万而已,对你而言算什么。再说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宁潭生活,我偶尔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国,我想去日本,听说夏天的烟花祭很漂亮。” 说起烟花祭,郭可脸上浮现出天真期许的笑容。 他讲这一切,理所当然。 周止看了他几秒,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愧疚和反省,片刻,他坐回办公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支票夹,从搭在座椅靠背上的西装口袋里拿出那只万宝龙的签字笔。 他在支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填上一千万的数字。 郭可看着他的字:“你的字,倒是很漂亮。” 周止没什么耐性地取下支票,郭可伸出手去接,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那张支票的时候,周止的手轻轻往旁边歪了歪:“安秘书!” 安秘书接过支票。 “帮我捐掉,捐给辛夷念书的大学,感谢他们教育了这么优秀的学生。” 说罢,又写了一张支票,还是一千万,又递给安秘书。 “这张也捐掉,捐给江州中心医院,感谢他们培养了这么好的外科医生。” 说罢,又写了一张支票,还是一千万,又递给安秘书。 “这张也捐掉,捐给春山医院,没有理由,我高兴。” 郭可看他动作,看着他将一张张可以轻易改变他命运的支票递给那个女秘书手里,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止在羞辱他,他的目的达到了,郭可此刻内心的愤怒和嫉妒此刻扭曲到了顶点。 周止最后举起手里的支票簿:“郭可,我是很有钱,一千万我也不在乎,可是,我就是不想让你高兴。” “我都不知道你哪来的脸,敢开口问我要钱。我没在你脖子上扎一刀,已经很克制了。我的钱就是撒进黄浦江,丢进火葬场里,我也不会给你一毛钱的。所以,你停止你的白日梦吧。” “世界确实很美好,但与你无关。你看看夕阳吧,夕阳很美,不要钱。” 说罢,离开了。 此时,窗外太阳西斜,夕阳正美。 郭可看着窗外,仿佛那渐渐西沉的不是夕阳,而是自己的人生,他忽然发疯一般地追上周止,却被赶来的三名保安架走。 郭可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离开时,依旧以一种诡异的笑容看着周止,狂笑个不停:“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安秘书有些担心地看着郭可的背影:“你惹他干什么?万一……” 周止面无表情道:“你以为给了他钱,他就会安生过日子吗?” 安秘书摇摇头,头疼。 周止:“仇恨不会消失,想要让他放下对辛夷的仇恨,只能用更大的仇恨去覆盖。” 安秘书静了静,忽然恍然大悟地看向周止:“是,他现在不恨路医生了,该恨你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事了,新创集团怎么办?路医生又如何自处?” 周止:“我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了安秘书几眼。 安秘书有种很熟悉的不好预感,又要开始了…… “你好像每天都化妆。” 安秘书笑笑:“有吩咐就说,开场白不用铺垫这么长。” “帮我去买……十二根口红。” 果然!又来了! 久违的感觉。 安秘书笑着问:“你自己怎么不去挑?你亲自挑,更有诚意。” 周止:“我不太懂这些,审美太差。我看你每天好像都化妆,你跟她关系也不错,你挑的,她肯定喜欢。” 反驳不了一点点! 那就只能讨价还价! 安秘书:“……那也不需要十二根吧,口红这种东西,一根可以用很久的。十二个颜色,很难挑的。” 周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以前给她送花,都是按照二十四节气送的,要不……” 安秘书马上抬手打断:“十二根,没问题!” 神金! 第316章 蜜糖橘 晚上九点,周止拎着安秘书挑的礼盒回到家,开了门,屋里没开灯,他以为路辛夷已经睡了,将口红放在茶几上。 有些口渴,一打开冰箱,看见冰箱里放了一盘摆放得整齐的猪心,仔细看能看见缝合的纹路。 “路医生进步了,还知道要套保鲜膜,防止串味。” 他走到卧室,床上没有人,开始在屋子里游魂一般地闲荡找人,书房也不在。他上到二楼,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最后在影音房里找到她。 屋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投影上正在放手术的直播画面,因为手术没有声音,在外面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歪在环形沙发上,似乎是睡着了,前面的茶几上还有没吃完的披萨和可乐,披萨只吃了一块,可乐倒是都喝光了,还有那一盘蜜糖橘也只剩一个。 他按了暂停,准备抱她下楼去休息,哪知刚按暂停,她就醒了。 “你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眯着眼睛问:“才九点多,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看看桌上的那些东西:“你晚上就吃这些?” 她马上拿起最后一个蜜糖橘:“这个橘子超级甜,特别好吃,我最后一个都舍不得吃,专门留给你的。” 说着,掰开来,把橘瓣送到他嘴边。 他想起来之前在春山医院,她和樊原比赛用的那个橘子,她骗他吃,酸得要命。 “放心,是甜的。”她再三保证。 他这才吃了起来,确实很甜,汁水丰盈,一点酸味都没有。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继续播放,躺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你继续陪我看吧。” 他看了几秒,发现不是心胸外科的手术:“这是……脑科的手术?” “嗯,樊主任现在在春山医院正在做的手术,这个病人脑干部位有一颗肿瘤,是直播……” 周止问:“手术多久了?” 她眼睛盯着画面:“下午一点开始的,快八个小时了,不过快结束了。” 周止:“你一直看到现在?” “脑干肿瘤,很少见的。这么难得有个病人同意直播。我当然不能错过啊。可惜你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我以前常常在想,现在人工智能这么厉害,会不会再过几十年,我们医生就会被人工智能取代。” “樊主任就像一台精确无比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他的手术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而且也没有情绪的损耗,看他做手术,简直就是享受。就两个字,佩服。” 周止看她说得神采奕奕,目光明亮:“我看上次剥橘子你也没有输给他很多。” “那是橘子,不是脑子。我只是刚好那段时间练习得多,手术台下差一点点,手术台上都是差很多。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撑死也就是一个手术台上的熟练工,樊主任这种,在脑科领域几乎已经达到了无人替代的地步,像这台手术,全国能做的人不超过三个。我做的手术,还达不到这种水平。我的路还长着呢……” 周止专注地看着她:“你比他年轻,没准他在你这个年纪,没你厉害。” 她笑起来:“不不不,脑科跟心胸外科不太一样,脑科多少还是看天赋的。” 房间里地暖开得大,周止很快便觉得有点热,脱掉外套,拧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透气。 一股干净清冽的味道弥散开来,如立于清晨的雪山之巅,用力呼吸感受着四野空气稀薄,山风岚岚,混合着男人淡淡的体味,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冷感。 “你换香水了?” 她鼻子一向很灵,自然闻得见,只是眼睛还不肯离开手术画面。 “嗯,喜欢吗?”他嗓音还算清明。 “你——” 她喉咙发涩,吞了口口水:“你把扣子扣好,不要打扰我看手术直播。” …… 房间里很安静,手术画面也很安静,只有一些直播背景杂音。 周止笑着摇摇头,这些定格在同一部位的手术画面,对于路辛夷而言非常有趣,她看得津津有味,可于他而言却过于无聊,他搂着她,靠着沙发的椅背闭上眼睛小憩。 黑暗中,她忽然叫他的名字:“阿止。” “嗯?” “有你陪着我,真好。” 他嗯了一声,仍旧是闭着眼睛笑了笑,忽然半开玩笑道:“好啊,那你不回春山医院了,我永远陪着你,去哪儿都带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她知道他是开玩笑,仍旧是笑了笑,欣然答应:“好啊。” 他忽然睁开眼睛,黑暗中寻到她的眼睛,她没有看着屏幕,而是正看着他,黑暗中发着光,钻石一般夺目。 “你讲真的?” “你讲真的,我就讲真的。”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都知道这只是妄想。 他看着她的眸子,瞬间睡意全无,将她托起,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屋子里男人和女人的气息更加灼热。 最近二人天天都在一处,他每天搂着她入睡,睁眼醒来也都能看见她,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望,她也乐得享受,两人在此事上倒是越来越合拍,也越来越默契。 彼此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从前令她恐惧,觉得处处透着不自在的这座大房子,如今她也真的愿意当作半个家,也愿意尽情释放身体的渴望和愉悦。 好似又回到了四年前。 此刻,她伏在他肩头,脸被情欲染得透红,哑着嗓子问他:“阿止,我回了春山医院,你自己怎么办?” “看不到你,我没什么欲望。” 她羞臊欲死,咬着下唇:“那我看不到你,我怎么办?” “你不是有你的小玩具吗?” “玩具没有你好玩啊。” 他正提着劲儿,听见这话忽然笑个不停:“你再逗我笑,我一会儿闪了腰,我看你怎么办?” “哦,那你加油啊,用力一些。” 他骂了一句脏话,继续。 第317章 回归 时光如水,路辛夷在上海陪着周止和孟淑惠在瑞金医院吃完元宵节的最后一顿晚餐,当晚周止便安排司机送她回了明州。 一同带回的,除了孟淑惠送她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周止送她的十二根口红,还有带过去的那盆昙花。 上车前他开玩笑:“这昙花要是一辈子不开,你就养一辈子吗?” 她很宝贝地抱着那盆花:“要养,当孩子一样养。” 路辛夷回了明州的家里,算起来自从除夕那晚和苏懈去了三亚,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来了。 家中一切未变,除却灰尘多了些。 苏懈送的那束红色芍药,虽被周止插在了花瓶中,经过半月时光摧残,早已不能看。 当晚,她去敲隔壁江奶奶的门,给她带了从上海买的蝴蝶酥和甜点,又陪着说了很久的话,一直到深夜才回家睡觉。 翌日刚好是周一。 立春已经很久了,天气却还是很冷。 连着小十天没有上班,再次站在春山医院门口,路辛夷竟有些紧张,约莫还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那段视频,还有郭可发布的那篇文章,虽然她不知道后来周止用什么办法阻止了那篇文章的大面积传播,可她后来在网上搜了搜,还是能搜到一些截图。 只要搜索白袍妲己,偶尔还能在网页上看见她的生活照,只是隔几个小时再搜,那张照片又会消失。约莫是新创集团专门派了人在网络上监督舆情。 只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谣言和八卦这种东西,根本止不住。 关于周止为了她买下春山医院…… 关于白袍妲己的传闻…… 关于顾家的传闻…… 曾经她最害怕的一切,如今都以一种她未曾想过的方式暴露在大众之下,这些八卦在别的地方也许未必风靡,可春山医院是她工作的地方,往日朝夕相处的同事们想必也早已知晓。 此刻,她抱着那盆昙花,站在春山医院门口的那块碑前,看着那无比熟悉的八个字——“任君凭栏,我栖春山” 又想起周止当初在全院大会上真挚动人的讲话,他一直明亮纯粹,直接热烈,如果没有他的勇敢,他们之间不会走到今天。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 她的阿止已经陪着她跨过了万重山水,她又有什么惧怕的。虽然他不在她身边,可这里是春山医院,处处都是他爱她的证明。 她不怕。 思及此,她迈开步子,带着微笑走进医院,迎面而来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庞,有人认出她,和她打起招呼,她微笑着一一回应。 “路医生,好久不见了。” “路医生,气色不错哦。” “路医生,包包真漂亮。” “路医生,你口红是什么色号?” 没有人提不愉快的事,她所感受到的都是一片善意和友好。回到久违的办公室,她将那盆昙花放下,换上白袍,出去准备加入周一大查房的行列。 心胸外科所有人都在主任医师谢志恒的办公室门口集合,路辛夷到的很早,和张静然寒暄了几句。 张静然问:“网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路辛夷暧昧地笑笑:“真真假假,你当八卦看就行了。” 张静然:“网上已经有你和周院长的cp粉了。” 路辛夷:“……” 谢志恒从办公室出来,目光和煦地看一眼心胸外科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哈?” 众人都笑笑。 谢志恒目光落到路辛夷身上,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小路,新年红包,我和张主任的一点小意思。” 路辛夷有些意外,摆摆手,不太好意思。 张静然:“你就拿着吧,大家都有。你上次不在。” 张泉:“对,没多少钱,赶紧收下,快上班了。” 路辛夷收下了红包,看着众人第一次有一种融入了这个大家庭的感觉,很温暖也很充盈。 到点了,她跟在众人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新年新气象,路辛夷还记得去年自己刚来春山医院的时候,住院部的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可用死气沉沉来形容。 如今只看心胸外科,住院部的入住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 私立医院和公立医院不同,能有这个住院率已经算很高,比之春山医院千禧年之后最辉煌的那几年也不遑多让。 “你是路医生,网上那个白袍妲己,你跟新创集团那个很帅的小周总真的在谈恋爱吗?” 网络上习惯叫周国强老周,称呼周止为小周。 住院部有个年轻女孩一眼认出了路辛夷,新奇地拿出手机来:“姐姐,我能跟你拍一张吗?” 路辛夷:“……” 女孩:“你好厉害啊,你现在还能当医生,我们都觉得你特别酷。” 路辛夷:“……哈?” 路辛夷以为女孩是说自己被捅伤还能继续当医生这件事,尴尬地点了点头。 “要是小周是我男朋友,我早不工作了,天天在家里躺平,他那么帅又那么有钱……”女孩话锋忽然一转:“姐姐,你帮我问下,新创集团的股票到底什么时候能止跌?我都快跌疯了!” 病房里落针可闻。 心胸外科所有人默默看向路辛夷。 路辛夷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一行人来到九楼,刚出电梯,路辛夷便听见一阵清雅急促的乐器声,是琵琶。 整个九楼,会弹琵琶的人,只有住在903的苏懈。 他什么时候来的? 众人也都听见了琵琶声,默默回头看了一眼路辛夷,路辛夷干笑两声,开口道:“我去跟903说一声,让他不要打扰其他病人休息。” 谢志恒点了点头,允许她离开。 路辛夷快步来到903门口,假装敲了敲门,不等里头的人答应,她拧开房门,果然看见苏懈坐在沙发前的地摊上弹琵琶。 他人很高,手长脚长,只能穿春山医院最大号的病号服,可偏偏他人极瘦,因此那身病号服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配上那一头金色长发,倒是多了一股洒脱不羁之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她一眼:“好久不见。” 手指不停,琵琶声还在继续。 路辛夷无奈道:“现在是上午九点,有病人可能还在休息。” 苏懈点点头,眼神暗示她马上就弹完了,他很快收尾,洋洋洒洒,手指灵活,只看架势,有几分艺术家的派头。 他弹完,手还放在半空中搁浅了几秒,似是在回味刚才的酣畅淋漓,眼睛也阖着。 路辛夷打了个响指:“醒醒。” 苏懈睁开眼,秒破功,一脸期待地问:“好听吗?” 路辛夷:“挺厉害的,我还以为你背着琵琶是为了装逼,没想到真的会。” 苏懈拽道:“我还需要装逼?学乐器又不是追女生,只要肯花时间肯花心思,总能学会。” …… 路辛夷问:“你最近哪儿不舒服吗?” 苏懈捂着胸口:“我的心啊,想你。” 路辛夷做呕吐状,两人玩笑过一阵,路辛夷认真看他两眼,她知道他来住院肯定也是为了网上那些不太好的传闻。 “你大老远跑过来,谢了。” 苏懈淡道:“客气。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路辛夷纳闷:“什么忙?” 苏懈拿出一份文件袋,递给路辛夷:“这里面是我的遗嘱,已经请律师公证过了,你帮我保管一下吧。” 路辛夷一愣:“遗嘱?” 苏懈:“很奇怪吗?我这种人每年都要写遗嘱的,万一突然嗝屁了呢。” 大概是话题突然涉及死亡,路辛夷莫名有些难受,虽然一直都知道苏懈身体不好,生死无常,可当他真的将遗嘱交到她手里,她还是不太适应。 苏懈,不到三十岁。 那么鲜活,生命力如此旺盛的的一个人。 虽然天天嚷嚷着想死,却也一直很努力地活着。 将他和死亡二字沾边,实在是残忍。 “你交给律师保管不就好了,干嘛要交给我?” 苏懈耸耸肩:“一看你就没被律师坑过。这年头,律师也不能全信,总之,你帮我保管吧。” 路辛夷点了点头。 苏懈假装才想起来什么,用很随意的口吻道:“哦,对了,提前跟你打声招呼,要是我死了,请你帮忙处理一下后事。若琳的骨灰洒进了马尔代夫的大海里,你帮我也撒到那里吧。那里的海水很干净很清澈,阳光也很好。你知道的,我喜欢晒太阳。” 路辛夷听得五味杂陈:“不是要长命百岁吗?” 苏懈:“我当然会努力,可也要做最坏的打算。要是到了年底,我还没死,你就把这份遗嘱还给我,我写好了下一年的,你再帮我保管。”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气氛过于凝重了。 偏偏谁也没勇气去打破。 万幸此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苏懈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请进。” 谢志恒领着一行人走了进来,看见二人神色不太自然,都是一愣,随即照例询问苏懈一些寻常的问题。 路辛夷抱着那个文件袋站在一旁,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上不来,难受得紧。 第318章 欢迎回到人间 进入三月,气温开始回暖。 新创集团的股票在连续数月低迷后终于堪堪稳住,路辛夷偶尔在春山医院的食堂吃饭时,能看见新闻里他一闪而过的身影。 虽然见面很少,可每周周一上午,她都能收到一束鲜花,和他最初追她时一般,按照二十四节气送的。 迎春花,梅花,郁金香,香雪兰…… 苏懈的身体却一直不太好,在春山医院住院期间还做过一次手术,他点名让路辛夷做,麻醉前,他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要是我死在你刀下,再也下不来手术台,你会记住我一辈子吗?” 麻醉室内还有胡晓玲,她看了一眼苏懈,又看看路辛夷:“我出去一下。” “不用,他神经病,不用理他。” 说罢,瞪苏懈一眼:“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心脏不健康,也不是因为你是个渣男,更不是因为若琳和周止。” 苏懈来了精神:“那是什么?” 路辛夷看了一眼胡晓玲:“胡医生,你肯定知道。” 胡晓玲微愣,想了想:“因为你是路医生的病人,我们做医生的,最忌讳爱上自己的病人。” 路辛夷默默给胡晓玲鼓掌:“果然还是同行了解同行。” 苏懈反应敏捷:“你这个说法不成立,我要是心脏健康,我也不会是你的病人。说到底,你还是……” 路辛夷没什么耐性:“因为你不姓周,你不叫周止。行了吧。胡医生,赶紧给他上麻醉,好好的男人长了一张嘴,烦死了。” 苏懈:“……&¥%%……” 手术一切顺利,苏懈在icu躺了几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路辛夷,穿着白袍的女医生对他笑了笑,真正像个天使。 苏懈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可手太沉了,抬不起来。 “苏懈,欢迎回到人间。” …… 三月底的一个深夜,凌晨五点多的振兴服装厂还在沉睡中。 漆黑的房间里,郭可掀开被子,他身上还穿着全套的衣服,一直在假装睡觉,他出了门,走在空无一人的宿舍走廊里。 这栋宿舍楼只有一个楼梯出口,晚上宿舍的出口是锁着的,防止有人私自外出。 一楼的宿舍管理处还亮着灯,若是有人下楼,管理处的人能听见动静,何畅晚上就住在这里。 郭可一路下到二楼,沿着最边缘的柱子往下爬,踩着窗户下到一楼,穿过空旷的厂区,来到一片围墙处,将地上的砖块堆起来,踩着爬上围墙,翻了过去。 郊区的夜非常安静,偶尔路上会有货车经过,他越走越快,慢慢欢呼起来,像是自由的鸟。 他在客运站门口的长椅上睡了会儿,天还未大亮时,他坐上第一班从宁潭开往明州的城际大巴,早上七点多他来到明州,坐公交来到市中心的春山医院。 早上八点,路辛夷开车进入春山医院地下车库,车子下行时,她在后视镜中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郭可。 她愣了一下,车子下行至地下车库,停好车,她第一时间原路返回,跑到车库入口却不见了郭可的身影。 她走到地库入口不知何时新设的安保点,本以为里面会是个大爷,没想到值班的保安很年轻,她一时还愣了愣,翟天明何时这么舍得下本了。 她定了定,问年轻保安:“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人?” 保安坐在桌前,他一只手放在抽屉里,手中正捏着一张郭可的照片,他对路辛夷笑笑:“没看见。” 路辛夷没有多想,重新进了车库,她离开后,保安打了一个电话:“报告,这里是车库入口,我刚刚看见那个姓郭的了。对,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路辛夷回了办公室,换上白袍,最近天气缓和了一些,今天是个大晴天,她很早就将那盆昙花移到窗台上。 十点左右,她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江洲的。 她接起,没有说话。 那头也很安静。 仿佛是某种预感,想起早上进车库入口时的那一幕,路辛夷开口:“郭可?” 那头传来低笑声:“是我。” 路辛夷问:“你有事吗?” 郭可此时就在春山医院门口的星巴克,他弯着腰,看着柜台橱窗里的小蛋糕:“你生日快到了,我来祝你生日快乐。” 路辛夷沉了一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郭可笑了:“我能把你这么样,你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路辛夷微愣,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哦,你还没发现吗?春山医院的安保比以前增强了很多,而且几乎每个安保点都有我的照片,我出得了振兴服装厂,却根本进不去你们春山医院。” “周止当时跟我说我见不到你,我还不信。没想到,他还真有两把刷子。有钱,就是任性。” 郭可对着柜台指了一款黑森林的小蛋糕,眼神示意店员帮他包起来。 路辛夷在那头皱着眉,郭可什么时候见过周止?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忽然开口:“郭可,如果我过去有冒犯到你的地方,我跟你道歉。你能不能放下这一切,好好过日子。你还很年轻。” 郭可微愣,不敢想象这话能从路辛夷嘴里说出来,世道还真是变了。 “你这么说,是怕我会去害周止?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他是谁啊,他姓周,如果他不想见我,我甚至只能偶尔在新闻上看见他。我怎么伤害他?你这样,我会对你很失望的。曾经那个不将一切放在眼里的路辛夷,去哪里了?” “四年前,就被你杀死了。”她语气平淡。 郭可若有所思,开口道:“我在春山医院门口的星巴克,你过来找我,我有礼物送给你。” 说罢,挂了电话。 不到三分钟,路辛夷从春山医院的正门走了出来。 郭可坐在窗边,跟她打招呼,郭可身上穿的是振兴服装厂的春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圣诞节那次精神了不少。 路辛夷站在马路对面。 一辆大货车经过,挡住二人的视线,大货车经过之后,郭可旁边多了一位穿运动服的青年男子。 郭可看着那名年轻男子,很年轻,身上有一种健康的的力量感。 “说你能折腾吧,大半夜的从宁潭跑到明州,确实厉害。说你小心翼翼吧,我跟了你一路,你就没发现?” 郭可有一瞬间的慌乱:“周止派你跟着我的?你盯了我多久?” “自从上次你突然从小何眼皮子地下跑了之后,我就开始盯着你了。小何盯白天,我盯晚上。走吧,你不会真以为你能进去春山医院吧?我听说周董把春山医院的安保全部升级了,你进不去,而且进去了一个也打不过。” 男子一直玩着游戏,郭可正要站起来,男子伸出一只脚挡住他的去路,头也不抬:“我劝你不要耍花招,我是跆拳道黑带,你可以试试。” 郭可瞪视着男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时,路辛夷已经穿过马路,等她推开店门,郭可已经不在原位,店里空无一人。 她看看四周,又给刚才的号码回拨过去。 对方没有接。 她正要离开,店员忽然开口叫住她:“路医生是吧?” 路辛夷愣住,点点头。 店员:“刚才你男朋友给你点了蛋糕,说祝你生日快乐。” 店员将纸袋递给路辛夷,打开,里头确实有一块小小的黑森林蛋糕,是她喜欢吃的口味,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了字。 ——路辛夷,周止死定了。 第319章 老婆 蛋糕没有吃,她丢进了店里的垃圾桶,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回了春山医院,刚坐下没多久,周止的电话打了过来。 “郭可去找你了?” 他刚下飞机,切换手机状态后,才看见无数的信息,知道郭可去过春山医院,虽然没有和路辛夷说话,可还是有些不放心。 路辛夷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你之前见过郭可怎么没跟我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要钱,我没给。” “就这样?” “这样还不足以让他破防吗?” 她很头疼:“你干嘛要故意激怒他,他是个疯子。” “你怕我会出事?放心吧,我身边有保镖,郭可身边也有人盯着他,我不会有事的。”他想起什么,又问道:“你生日快到了,要不我们趁你生日的时候去领证?” “不要!”她心尖一颤,一口回绝。 他听见她紧张的声音。 电话两头都默了默。 “辛夷?” “嗯。” “我不会有事的。” 她举着手机,一颗心七上八下,周止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将郭可的怒火从她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是为了保护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我不怕他的,他那个人……” “我怕!” 周止很肯定地打断她的话:“辛夷,我怕!我不想让他再伤害你!你没有因为这样一个人而放弃当医生,也没有变得胆小,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放心吧,他伤害不了我的。我们不要怕他,好不好?”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老婆?”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还以为他叫她名字,随口应道:“我在听。” 电话两头都静了静,她听见那头的低笑声,还没反应过:“怎么了?” “没什么,老婆。” 他嘴角上扬,在数日的枯燥无味中找到一点慰藉。 她反应过来时,一口气提不上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好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只管抿着嘴笑:“刚刚可是你自己答应的,以后我就叫你老婆了。” 那头没有回答,他就又叫了一声:“老婆?” 她拿他没办法,紧绷的弦放下来不少:“你要不要这么无聊?” “就是工作无聊,才要逗一逗你嘛。来,叫声老公来听一个听,让我高兴高兴。” 又有电话进来了,是顾南星打来的,她对那头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说罢,挂了电话,接了顾南星的电话。 “你赶紧回来一趟江洲,出事了。” 顾南星在那头长话短说:“路阿姨住院了。” 路辛夷心一惊,问道:“什么情况?” 顾南星没有细说,只说:“你先过来,路阿姨在江洲人民医院。” 路辛夷第一反应是:“怎么没去……” 她还未说完,顾南星已经知道要说什么:“我们送路阿姨去医院的路上,她说不想你的家事被议论。让我们不要去江州中心医院。” 路辛夷鼻头一酸,想起上次路晚舟住院,她去江州中心医院看她时,母女俩未语泪先流,当时路晚舟是自己在家晕倒才被凌霄送到了最近的江州中心医院,路辛夷出事时,凌霄还在念高中,未必会清楚其中细节,男生也未必会考虑那么细致。可母女连心,只怕路晚舟当时如果是清醒状态,未必肯去那家医院。 她不及细想,分别向谢志恒和翟天明请了假,然后开车回江洲,启动车子时,想起什么,回家拿上周止送给她的那张支票。 路上她给顾南星打电话,询问详情,顾南星顾忌她在开车,怕她分心出事,只说等她人到了当面说。 下午一点左右,路辛夷赶到江洲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脑科病房,顾南星坐在病房门口,看起来有些狼狈,长发散着,左脸还有一道明显的抓痕。 路辛夷心一惊:“南星,你的脸……” 顾南星正头疼着,听见路辛夷的声音,抬起头来,吸吸鼻子:“你来了,你先进去看看陆阿姨吧。医生说有点脑溢血。” 路辛夷脑子嗡嗡的:“脑溢血?” 路晚舟上次也不过是轻微脑震荡,怎么突然就脑溢血了,她还很年轻啊,不到六十岁,而且平时也岁月静好,脾气最是温顺,怎么会…… 她不自觉地捏着拳心,来到病房前,调整了一下状态,轻轻推开病房房门,见路晚舟躺在床上,正看着窗外发呆,她坐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妈” 路晚舟听见熟悉的声音,头微微转了一下,看见女儿,极力露出一个微笑来。 路辛夷轻轻将她抱住,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句对不起,路晚舟忽然情绪崩溃,她崩溃起来也是安安静静的,趴在女儿肩头啜泣个不停。 母女两简短地说了几句话,路辛夷红着眼睛走出病房,问顾南星:“怎么回事?” 顾南星说:“爸爸发现我妈转移婚内财产,想和我妈离婚,我妈情绪一激动,觉得是路阿姨……”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 路辛夷打断顾南星的话:“后面不用说了,我大致猜到了。” 沈峤觉得顾丰山要离婚,是因为路晚舟的挑唆,她拿顾丰山没办法,只能去找路晚舟的麻烦。 路辛夷又看一眼顾南星脸上的伤:“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顾南星叹口气:“别提了,被我表嫂抓的。” 路辛夷:“就是你舅舅的儿媳妇?关她什么事?” 顾南星:“怎么不关她的事,你以为我妈能把顾家的财产转移到哪里去!最后还不是进了沈家的口袋,我想着把钱要回来,让事情有个转圜的余地,没想到被撕了。我没事啦,我表嫂伤更重。” 路辛夷问:“那我妈是谁送来医院的?” ”爸爸呀。” 说话间,拄着拐杖的顾丰山已经走到了两个女儿面前,他看了一眼顾南星脸上的伤,似是有些生气。 顾南星看看顾丰山,又看看路辛夷,心中直叹气。 三人一时无话可说。 路辛夷忽然开口:“我要带我妈回春山医院。” 顾丰山一愣:“这里就很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顾丰山:“你!” “我提醒你,我是我妈的女儿,是她的直系亲属,而你,只是她法律意义上的前夫。再者,春山医院的疗养环境很好,而且春山医院的脑科很厉害,我也可以照顾她。最重要的是,脑溢血不能受刺激,她住在这里,有些人想来找她的麻烦随时都可以。可是春山医院不一样,如果我愿意,沈峤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顾丰山欲言又止。 路辛夷:“你连你自己老婆都管不好,就不要管前妻了。她是我妈,我会照顾好她的。” 说罢,进了病房,坐在病床边,路晚舟已经满脸泪水。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要是你不愿意,我不强求。我就天天在这里守着你,你自己选。” 路晚舟看一眼病房门口的方向。 路辛夷明白她的期盼,很无情地戳破:“妈,你醒醒,顾丰山斗不过沈家那对兄妹的,他的利益和沈家是绑在一起的。顾南星能把她舅舅送进监狱,是因为周止亲手把她舅舅的把柄给了她。他只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此时此刻他也清楚,你跟我回春山医院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为了你好,而是他知道自己搞不定沈峤。所以他不会走进这道门的!因为他比你更懂你,他知道他走进来了,你就不会跟我走!” 站在病房门口的顾丰山听见这话,无声叹息,转身而去。 路辛夷想起什么,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止打来的,她接起。 “我听翟副院长说你请假了,出什么事了?” 路辛夷说:“我妈有点不太舒服,我想带她回春山医院休养。你现在忙吗?” “在车上,不忙,你说。” “那你陪我妈说会儿话,你比较会讨老人家欢心。帮我劝劝她。我去帮她办出院手续。” 说罢,将手机塞到路晚舟手里:“是你最喜欢的小周。” 路晚舟一听说是周止的电话,马上接过来,语气都换了:“小周啊,辛夷也真是的,你这么忙,还要你打电话过来……” 路辛夷见二人聊上了,追出病房去,追上顾丰山。 “等一等。” 第319章 访谈(一) 顾丰山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停下脚步,并未转身。 “我听南星说,你要跟沈峤离婚?” 顾丰山语气不耐:“你连我的家事都要管?” 路辛夷:“我不是要管你的事,我只是好奇,你跟沈峤离婚之后,是打算跟我妈复婚吗?” 顾丰山一愣,没有反驳。 还真让她猜着了。 路辛夷冷笑:“为什么?” 顾丰山心虚不语。 路辛夷:“你不会是……惦记着新创集团吧?别这么看着我,我身上值得你在意的东西,不就是周止吗?要是没有他,你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 顾丰山脸色很难看:“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路辛夷淡道:“那就是让我说着了!我没记错的话,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去找新创集团。我就算要跟周止结婚,也跟你没有关系。你别想着利用周家。” 顾丰山:“这是我跟你妈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路辛夷:“好,那我们来谈个买卖吧。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妈。” 顾丰山:“你什么意思?” 路辛夷从口袋里拿出周止的那张支票:“这张支票没有上限,如果你答应,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前提是,你要跟我妈和凌霄彻底断了关系。无关乎他们的意愿,如果他们愿意见你,我不反对。但如果他们不愿意,你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丰山气极反笑,咳嗽了两声,无语道:“你妈是我前妻,凌霄是我儿子!你跟我讲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 路辛夷:“我言尽于此,你自己掂量。想好了,来春山医院找我。沈峤我就不去见了。你帮我转告她,如果她还敢出现在我妈面前,她哥这辈子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她最后叹了口气:“其实你很清楚,如果你跟沈峤能好好过日子,她也不会走到今天。因为你的自私,害了两个女人。你才是她们不幸的根源。” 说罢,转身离开。 …… 当天下午,路辛夷就将路晚舟带回了春山医院,入住脑科的单人病房,她拿着路晚舟在江州人民医院做好的ct报告,找脑科相熟的刘医生帮忙看看。 “路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樊原正好经过,看见路辛夷在,主动走进来。 刘医生叫了一声樊主任,解释道:“路医生的妈妈住院,我帮着看看报告。” 樊原想了想,问道:“下午办理入住的那位路女士是你妈?” 路辛夷意外道:“樊主任你这么忙,这你都知道?” 刘医生道:“那是,樊主任可是我们脑科的神,脑科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扫一眼住院名单就能记住所有病人的基本资料。” 路辛夷默默点头。 樊原没有理会刘医生的马屁,有些疲惫对路辛夷道:“路医生,你妈的情况我基本了解过了,没必要手术,你带她在春山医院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路辛夷点了点头。 樊原离开了。 路辛夷看着樊原的背影,小声问刘医生:“樊主任看着比年前颓了点?” 刘医生淡道:“刚离婚,正常。” 路辛夷又是一惊:“离婚?为什么?” 刘医生:“还能为什么,你想嫁给樊主任这种男人吗,他时间和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了,忙起来在医院住个十天半个月也是常事。我是他下属我都受不了,他老婆当然受不了了,主动提出离婚了,现在还在离婚冷静期。” 路辛夷:“……” 刘医生又叹口气:“春山医院怕是很快要失去一员大将了。” 路辛夷联系上下文,马上问:“樊主任要辞职?” 刘医生:“你不知道吗?樊主任不是南方人,他是地道北京人。现在人家都离婚了,孩子听说归他,他是个医痴,哪有精力带孩子,只能回北京让父母帮忙呗。前两天我听说他已经跟院里提交了辞职报告,好像副院长还在挽留,我看是留不住。樊主任这种脑科领域的顶尖人才,去了北京也多的是医院要。” …… 路辛夷从脑科回心胸外科,隔得很远看见孙茂光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 秦峰的那个综艺节目已经播完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孙茂光出现在春山医院了,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也快到下班时间了,她准备先去住院部晃悠一圈,避开孙茂光,没想到才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孙茂光兴奋的声音。 “路医生。” …… 无奈,伸手不打笑脸人,路辛夷还是将他请进了办公室。 “是这样,路医生,我们新开了一个节目……” 路辛夷不等他说完,便搬出周止这座大靠山:“你来找我,周止知道吗?” 孙茂光:“……” 路辛夷给他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抱歉,我老公心眼比较小。” “……” 孙茂光硬着头皮继续攻略:“路医生你是新时代女性,怎么能这么怕未婚夫呢?而且我这回的节目不是恋综,跟谈恋爱没关系,没必要跟他商量嘛。我之前是不知道你是他女朋友才会闹出笑话。我这次邀请你参加的是一个女性访谈节目。很正经的。” 孙茂光再三强调,自己的节目很正经。 路辛夷撇撇嘴:“既然是正经节目,更没什么好怕的,他同意了我就去。” 孙茂光:“哎呀,我就是想请你去做个访谈,谈谈最近很火的医患关系。网上的新闻我看到了,我真的是很敬佩你的呀。我听说你脖子上的伤……我觉得你应该勇敢站出来,说出你内心的真实想法,给广大的医护人员……” 路辛夷没忍住,打断他:“孙先生,生活没那么多正能量,我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我运气好。医生只是一份工作,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使命。还有,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你们做媒体的又惯会断章取义的,我要是说错了一句话,影响到新创集团的股价,我付不起这个责任。抱歉,帮不到你。” 第320章 受伤(一) 进入四月初,路晚舟的情况逐渐好转,周止即使再忙,每天都会抽出十几分钟陪她煲电话粥,中间顾凌霄也专门回来过一趟,见母亲情况不错,待了不到两天便又离开了。 离开前,他问:“五月底,种在云南客栈院子里的那棵栀子树就要开花了,你要不要回去看?” 他问这个问题时,路辛夷正给窗台上的那棵昙花浇水。 听见这话,路辛夷心不在焉回复了一句:“不去,没时间。” …… 樊原的辞职申请很快通过,四月底将会正式离职。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春山医院上下俱是震动不已,翟天明还提出想给樊原举行一个欢送仪式,均被樊原婉拒。 整个脑科哀鸿一片,惨不忍睹,翟天明中间还暗戳戳地约樊原出去吃了好几顿饭,吃饭只是名目,真正目的是想给他介绍女朋友,还让他能留下,可樊原一心只想回北京,将孩子尽快安顿好,也能离家近一些,方便和年迈的父母有个照应。 一片淳淳父爱和孝心,翟天明再丧尽天良,也没得理由挽留了。 这天,路辛夷经过脑科,正好看见樊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想起樊原月底要走,觉得应该过去打个招呼。 樊原桌上放了很多没有拆开的礼物,都是医院很多同事知道他要走送给他的。 樊原此刻正将病人资料分门别类,他用红色的醒目签字笔在每个病人的资料上做了自己的提醒事项。 “樊主任,忙什么?” 樊原抬头,看见是路辛夷,继续工作:“我月底就走了,把手上的病人资料归纳汇总一下,方便交接。” “你记得好详细,真细心。” 路辛夷看着他在病历上写下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心中很是钦佩,正好给路晚舟买了一些水果,四月份的橘子已经不太新鲜了,她没有买,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红透透的大苹果,放在樊原的桌上。 “樊主任,请你吃。” 樊原看了一眼那个苹果,儒雅地笑笑:“谢谢路医生。” 路辛夷问:“回了北京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她其实是好奇像樊原这样资历的顶级医生会去哪家医院。 “哦,协安医院。” 北京最好的脑科医院,没有之一。 不愧是樊原。 路辛夷钦佩地点点头。 樊原看她有些憧憬的小表情,问道:“你想去协安医院?” 路辛夷赶忙摇头:“没有,我只是很佩服你,协安医院的脑科很厉害的,想进去很难吧,你还能这样空降过去,很厉害。” “哦。”樊原点点头,又想了想:“全国心胸外科最厉害的医院也在北京,安真医院。你想去安真医院?” 路辛夷露出一个很向往的笑:“不过,他们很少外招,我的条件可能还够不上人才引进。” 樊原很认真地想了想:“不会,你的手术水平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谦虚,加油。” 只是几句简单平实的鼓励,路辛夷却仿佛如坠云雾。 脑科天才医痴樊原居然夸她了。 路辛夷开心地又拿出一个苹果放在桌上:“樊主任你人真好,再请你吃一个。那就祝你,此去北京,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也祝路医生心想事成。” 樊原拿着苹果,忽然想到什么,指了一下她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以后怕是也很难在遇到了。我提前在这里跟你和周院长说一声,恭喜。” “谢谢樊主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看我妈了。” 路辛夷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面相凶恶的小伙子走了进来,小伙子走到门口,问道:“李医生是谁?” 樊原头也未抬,还在做笔记:“李医生今天请假了。” 小伙子看了一眼门口的脑科副主任医师的牌子,转了几圈。 路辛夷后退两步,小声对樊原道:“樊主任,你……” 你小心一点。 话还没说完,那个小伙子突然朝着樊原走过去,步子很快,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樊原捅去。 路辛夷第一反应是跑到门口叫人:“来人啊,出事了。” 她掏出手机给保安打电话:“脑科有人闹事。” 转头便看见樊原胳膊已经被划了一道,他一只手捂着伤口,表情还有点懵,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男子举着刀朝着樊原的胸口扎去,刀尖在距离樊原胸口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路辛夷用右手抓住了那把刀身,此刻鲜血直流。 血一滴两滴,滴在地上。 樊原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男子用力将刀子捅向近在咫尺的樊原,刀子在路辛夷手上割得更深,她眼泪都疼得出来了,这时,门口有年轻医生赶来,见此一幕,众人一拥而上,合力将男子制服。 樊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顾不得自己肩膀上的伤,慌慌张张地去看路辛夷的右手,那只手被割出了一条不浅的血痕,手掌的皮肉已经翻出来了,此刻正往地下滴血。 “路医生,你的手……” 路辛夷面色苍白,她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手有些不听使唤,她这才有些慌。 樊原马上道:“快,先去外科,先止血,再看看……” 再看看有没有伤到神经。 路辛夷失魂落魄地被众人簇拥着去外科时,嘴里喃喃道:“不要告诉我妈……不要告诉阿止……” …… 到了外科,很快清理好伤口,当给她做检查的外科医生说出她手掌肌腱血管神经有一定断裂迹象,需要尽快手术时,现场一同陪着去的外科医生集体沉默了。 对外科医生而言,做手术的手伤到了神经,这可是十分致命的。 路辛夷再次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 再次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周止。 她第一反应是:“你……怎么回来了?”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她才想起来,自己的手受伤了,连忙去看自己的右手,此刻缠着厚厚的绷带,肥肥大大。 完全陌生的右手。 一种恐惧伴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滋生。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不了,这才慌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阿止,我的手……我的手指,为什么动不了?” 第320章 受伤(二) 周止比自己受伤还难受百倍,他轻轻握住她的右手,让她手指感受到自己手上的温度:“刘医生说手术之后都会这样的。可能是麻药的作用还没完全消失。你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不会有事的。”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二人,她马上问:“我几点做的手术?” 周止没有说话。 “我能醒来,说明麻药的劲已经过了。” 周止:“你相信我,我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你的手一定会没事的。” 她恍惚看着自己的右手,突然泪流不止。 周止抱住她,除了拍拍她的后背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敲门。 周止去开门,看见樊原站在门口,他肩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此刻穿着常服,根本看不出来。 樊原看见周止,见他神情晦暗,猜到里头的状况不太好,很是愧疚:“我能进去看看路医生吗?” 周止回头看了一眼,路辛夷已经翻了个身,左手用被子盖住了头。 “她情绪可能不太好,等她稳定一些再说吧。” 樊原没有强求,点点头,离开了。 周止将病房房门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二人,他坐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她哭得整张脸都红了,额头直冒汗,碎发黏在额头上,整个人仿佛一碰即碎。 周止在一旁撑着头,眼睛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时不时给她擦擦眼泪。 到了十一点多,她哭累了,忽然想起什么:“我妈那边……” 她哭过太久,嗓音比平时更哑,他听得整颗心都仿佛被人攥在手心捏得粉碎。 他还是笑了笑:“我去看过路阿姨了,她还不知道你受伤的事情。等你情绪稳定一点,明天我陪你去见她。”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她心如死灰,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问道:“你在这里陪我没关系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他给她撩开糊在额前的碎发,听她这么说,动作顿了一下,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此刻明明这般的脆弱,这般的需要他,却还是小心翼翼问出这样的问题,怕耽误他的正事,他一时不知是心疼更多,还是愧疚更多。 如果出事时,他在医院,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接到翟天明电话时,人在上海,听说她进了手术室,第一反应是想杀了郭可那个疯子。之后听到翟天明说她受伤的原因,心中很是不解。 来明州的路上,翟天明已经跟他说过最坏的可能——路辛夷可能这辈子都做不了手术了。 她手掌伤到了神经,后续会慢慢恢复,绝不会影响正常生活,但外科医生的手讲究的是精准度和准确度,她以后很难再站上手术台了。 …… 病房内,他吻了吻她缠着绷带的右手:“没有事情比你重要。” 她眼泪很不争气地往外淌。 过了会儿,她肚子饿得叫了叫,周止给安秘书打电话让她订外卖,讲明要清淡一些,富含高蛋白的。 中间他借口要出去接个电话走出病房,其实没有电话,他只是心里积压了太多情绪,需要出来透口气。 窗外夜色如水。 vip楼层的病人并不多,算是安静。 他叉着腰,一连做了十几个深呼吸,依旧是难以平复,满腹的自责无处发泄,最后只是用力踢了踢墙壁。 电梯门在这时开了,穿着病号服的苏懈走了过来,看见许久未曾出现在春山医院的周止,脸色骤然一变。 靠,不是假的。 “我听说有个疯子袭医,还真是路辛夷?” 周止怕病房内的路辛夷听见,很不客气地拽着苏懈往稍远的方向走:“你小点声,她刚做完手术,现在不能受刺激。” 苏懈看周止神情便知道事情不简单:“很严重吗?” 周止没说话。 苏懈了然,那就是很严重。 苏懈很不解:“听说那个人要杀的是另一个男医生,关路辛夷什么事?” 周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透气,深呼吸:“那个男医生叫樊原,是很厉害的脑科专家。” 苏懈满头问号:“所以呢?” 周止:“所以路辛夷那个傻子,用手替他挡了一刀。” 苏懈还是没明白:“路辛夷喜欢樊原?” 周止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叹了口气:“像樊原这种医生,有很多脑科领域的专业手术只有他能做。如果他受伤了,会有很多这类疾病的病人失去手术机会,又或者还要浪费更多的时间等待手术。” …… 这是他在回春山医院的路上才慢慢想通的。 若说只是出于医生的同事之谊,就要替人挡刀,难免牵强。 他想起过年时,她在上海的家里看樊原的手术直播说过的话,心中茅塞顿开,猜了个七七八八。 苏懈显然无法理解:“路辛夷她自己呢?她也是很厉害的医生啊。” 周止:“她说她只是手术台上的熟练工,远达不到无可替代的程度。樊原,没有替代。” …… 苏懈愣了半响:“这就是她空手接白刃的原因?她……她有病吧!不是,你这些听谁说的,她自己跟你说的?” 周止:“我猜的。” 苏懈:“……我去看看她。” 周止拽住苏懈:“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你别打扰她了。我警告你,你这段时间给我安分一点,不要在她面前乱说话,否则我真的饶不了你!” 这时,安秘书买来了餐食,她递给周止,看他神色便猜到情况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一些,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周止整理了一下情绪,拎着打包盒进去了。 安秘书打包的是猪蹄海带汤,清蒸鲈鱼,瘦肉菠菜粥,都是很适合术后进补的菜色。 他帮她调好病床的高度,将餐桌推过来,很自然地给她喂粥。 她眨了眨眼,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自己来就可以,我左手没问题。” 她左手不止没问题,还可以使得和右手一样好。 这是她多年来刻意练习的得意结果。 他忽然想起,去年六月,那时她还住在那个小小的值班室里,他死乞白赖要借宿,当时她拿香蕉练手时,曾说过一句话:我幸好伤的是嗓子,要是伤的是手,我就宁愿死了算…… 因为当时他在一旁,她没有说完。 此时想来,一语成谶,他只觉得心痛万分。 她却没有想那么多,此刻饿极了,只想填饱肚子,她伸出左手去拿勺子。 周止收回思绪,还是不忍心,拿着小勺子给她喂粥:“我来吧,乖,张嘴。” 她很乖顺地张嘴吃粥。 周止问道:“好吃吗?” 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很好吃。你也尝一尝。” 周止尝了一口鱼块,还似寻常那般笑了笑:“没你做的好吃。” 他夹了一小块乳白色的鱼肉,送进她嘴里。 她咀嚼了几下:“明明比我做的好吃。” “哪有,差远了。” …… 吃过饭,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扶她去简单洗漱,看着她躺下,将病房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下微弱的阅读灯,安静地陪着她。 “阿止,你可以……抱着我睡吗?” 他说:“病床太小了,会挤到你。”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乖,你先睡,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那你睡哪里?” 他指了指沙发:“我一会儿在那边躺一会儿就好了。你有事就叫我。” 她又哦了一声,见他眉心一直拧着,伸出左手去摸了摸,似乎是想将他额头抚平。 “阿止,对不起,我好像又让你担心了。” 周止摇摇头:“傻瓜,别说话了,睡觉吧。” 路辛夷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帮樊主任吗?” 周止:“猜到了。” “为什么?” 周止:“因为他是脑科领域的顶级人才,他无可替代。” 她看着天花板:“嗯,有一些难度很高的手术,只有他能做。他很了不起。” 周止轻轻握住她的右手,不敢用力,只敢虚握:“辛夷,你也很重要,很了不起……你对我而言,也是无可替代的。我宁愿你自私一点。” 她目光空洞:“我没有不爱惜自己,我当时第一时间就叫人了,我还打电话给了保安室,可是……我也没想到……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我也不会……” 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滴在枕头上。 周止怕她情绪再激动,马上结束这个话题,安抚道:“好了,不说了,先睡觉,好好休息才能养好伤。” 他把最后的一点灯光也关掉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她忽然叫他。 “阿止……” “我在。” “要是我……” “不会的!我相信你。” “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老天爷好像总是要跟我作对……” “那你就相信我!我说你可以好起来,你一定可以的!” 第321章 受伤(三) 翌日清晨,周止五点多就醒了,昨夜他和衣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睡得并不踏实,一夜几乎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度过。 醒后,他什么也不做,就安静地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像个孩子一样。 她醒来时看见他,心中吓了一跳,他头发弄乱了,即使屋里那么暗,也能看见他眼底的黑眼圈,眼皮倦怠,唇周有一夜之间新冒出来的胡茬。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习惯他这个样子。 已经过了一夜,他看她时,眼中依旧写满了疲惫和心疼。 两人洗漱完,门口敲门声响起,周止去开门,是安秘书来送早餐的,她将早餐递给周止时,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周止明白什么,接过早餐,走到病床前。 过了一夜,路辛夷状态明显已经好多了,刚才安秘书的眼神,她也留意到了,周止已经在这里陪了他一夜,他这般的忙,实在没必要再耽误他的时间。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有事,你先去忙。” 周止轻柔地摸摸她的头:“那我出去一下。” 她微愣,叫住他:“阿止。” 周止转过身来,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她。 “我的意思是,你去忙你的事情就好,不用留在这里的。” 她语气出奇地平静,和昨晚完全判若两人。 周止心尖微颤,仍旧是对她笑了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开始低着头吃早餐。 周止出了病房,走到门口。 “我发给你了。”安秘书道。 周止掏出手机,点开链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歹徒持刀捅向樊原,樊原手臂被划了一道,视频中女医生走到门口去叫人,又打了电话,可在最后一刻还是冲过去,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把捅向樊原的匕首,之后众多医生赶来合力制服住歹徒。 评论清一色的都在夸女医生很勇敢,还有人认出这就是前段时间很火的白袍妲己,新创集团的未来老板娘。 周止皱起眉头,看视频的拍摄角度,是医院的人拍摄的,他打电话给翟天明:“翟副院长,你查一下网上的视频是谁发的。赶紧删掉。” 翟天明还有些迟疑:“我看网络风向挺好的啊,都在夸……” 周止已经火冒三丈,仍旧要顾及着病房里的人,走到稍远的窗边:“找到人!删掉!春山医院不需要这样的人血馒头!路辛夷也不需要这样的关注!” “可是……” 翟天明正在办公室里和樊原拉锯战,想用这件事道德绑架樊原,趁着他此刻对路辛夷满腹愧疚,说服他继续留在春山医院工作。 “翟天明!!!” 翟天明是第一次听见周止叫自己全名,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好好,我来办。” 挂了手机,翟天明深呼吸两秒,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周止这头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安秘书:“还有什么事?” 安秘书噤若寒蝉,愣了愣,开口道:“有一个好消息,新创集团今天的股价升了。” “……” 安秘书说完也觉得不太合时宜,默默闭口。 周止手机又震动起来,孙茂光打来的,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什么来的。 “周老板,你女朋友今天大爆特爆啊,连带着你们新创集团的股票都沾光了……要不你们俩上一期我的访谈节目,我保证节目播出,你们新创集团的股票能再上一个台阶。” 周止吼了一句:“滚!” 说罢,挂了电话。 不远处电梯门开了,苏懈陪着路晚舟过来了。 路晚舟一脸急色,看见周止,赶忙上前紧张问道:“辛夷呢?” 周止有些意外,赶忙上前,领着她进了病房。 路辛夷正在吃早餐,闻声抬起头,看见母亲和苏懈来了,冲二人笑笑。 路晚舟坐在她病床边,看着她的右手,眼泪便停不下来。 苏懈进病房时还是一脸的玩世不恭,可看见路辛夷的右手,便笑不出来了,啃着手指关节,看了几眼,便出去了。 他走廊窗边才停下,尽量吹口哨让自己冷静下来,嘴里不住嘀咕着:“路辛夷,全世界的霉是不是都让你一个人倒了!靠!” “比老子还倒霉!” 说罢,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你上次说哪个庙特别神,你帮我捐个一百万香火钱给庙里,不是以我的名义,以路辛夷的名义。靠,她倒霉得我都看不下去了!我是没办法了,让菩萨保佑保佑她吧。” …… 病房内,路辛夷举起右手:“妈,没事啦,手术很成功。你这样显得我很弱。放心,没事。你看,春山医院的院长都专门为了我回来了,我面子大不大?” 她说着,笑着看向周止。 周止笑不出来。 路晚舟假装打了她一下,嗔怪道:“你是傻子吗?医院那么多人,别人都没凑上去,就你凑上去。要不是我早上刷手机我还不知道你受伤了,你还要瞒我多久?我问护士人家也不说。还好小苏领着我来了。你知不知道那个视频有多吓人了?你这孩子怎么就净让人操心呢。” 路辛夷听路晚舟这么说,有些懵,看了一眼周止。 周止解释道:“哦,昨天的视频流传出去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翟副院长去调查了,视频很快就会删除的。” 路辛夷怔了怔,视频流传出去了,那不是又出名了。 路晚舟红着眼睛问:“疼不疼啊?” 路辛夷:“不疼。我最不怕疼了。” 路晚舟听她这么说,心口更疼。 路辛夷除了给路晚舟递纸巾,别的便什么也做不了,她用左手轻轻扯了扯周止的衣袖,请他帮忙劝劝路晚舟。 女人哭起来,总是头疼,她看着路晚舟哭,才意识到自己昨晚也是这样一直哭个不停,想必周止面对她也很头疼。 周止拍拍路晚舟的肩膀,半开玩笑道:“阿姨,你别哭了,你一哭,辛夷也要跟着哭,你哭我还能哄哄你,她哭,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您就别给我出难题了。” 他这样说,路晚舟果然擦了擦眼泪,不再哭了。 …… 中午十二点,振兴服装厂,食堂。 正是饭点,四周一片嘈杂。郭可一边吃饭,一边捧着手机,正在看路辛夷帮樊原挡刀的视频,他看得很认真,会暂停画面,放大去看路辛夷握刀的手。 在反复看过好几遍之后,他心里终于确认了什么,忽然大笑不止,他一惯独来独往,对什么都淡淡的,骤然这般狂放地大笑,还是在此刻人满为患的食堂,简直诡异! 四周的工友都慢慢安静下来,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不远处,负责监视郭可的何畅看得直摇头:“疯了。” 第322章 受伤(四) 周止破天荒在春山医院待了两天,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和处理不完的公事,病房成了他的个人办公室,路辛夷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着实愧疚。 她劝他晚上回隔壁行政楼六楼那间空置已久的院长办公室休息,那里至少还有一张他不算陌生的床可供他休息。 可他不肯,宁愿晚上挤在那个又小又窄的待客沙发上。 她眼见着他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想必这几天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心中实在愧疚。因此到了第三天时,她主动开口。 “我跟你回上海吧。” 他问:“刘医生不是让你尽量住院半个月?” “我也是医生,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等半个月之后再回来检查一下就好了。剩下的就要靠我自己了。” 说着,想起什么:“你能帮忙让你司机,送我妈回江洲吗?” 周止问:“要不让路阿姨跟我们一起回上海,有她照顾你,陪着你,我也放心一些。” 路辛夷赶忙打住:“别!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只会哭。再说她不会去的。她这次能在春山医院待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再说,我也不需要人照顾。” 当天中午,周止安排司机送路晚舟回了江洲。 下午,司机返程回来接周止和路辛夷回上海,她右手还比较僵硬,他帮她换好常服,二人走出病房门口,她忽然想起,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阿止,我的戒指。” 周止想起她因为右手受伤,这几天戒指一直放在枕头下,他进去帮她取出戒指,想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因为左手手指比右手手指细长一些,最后只能套在左手中指上。 两人十指相扣,进了电梯。 到了一楼,出了电梯,此时是下午三点多,正是医院里人多的时候,二人从电梯出来,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路辛夷低着头,行色匆匆。 周止搂着她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臂弯内。 路辛夷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些复杂的目光。 “怕他们说闲话?”周止问。 “我不怕闲话。我只是害怕……看见那些同事们用同情的目光看我。”说着,将还缠着纱布的右手往斗篷大衣里藏了藏。 不知道哪个男医生大喊了一声:“路医生好样的。” 四周经过的医护人员都朝她鼓掌,掌声又吸引了更多的人驻足,越来越多的医生走出来,为她鼓掌。 其中也有心胸外科的同事们,谢志恒,张泉,张静然等人。 翟天明,张茜,胡晓玲,秦峰也都在导台附近等候着。 秦峰朝路辛夷喊了一声:“路医生,你手肯定会好起来的。加油!” “对,加油。” 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从四周传来,路辛夷已经走到医院的廊檐下,她停下脚步,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 场面太煽情,善意有时候比恶意的杀伤力更大。 她一时还有些不太适应,竭力报以一笑:“谢谢大家。大家,也要加油。” 说完,朝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少医护人员纷纷落泪。 与此同时,苏懈就站在住院部九楼走廊的窗边,他房间的窗户不对着春山医院的正门,走廊的窗户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医院门口。 他看着二人上了车,转身回了病房。 医院门口,周止搀着她上了车,她忽然想起什么:“花,我的花。” 安秘书:“什么花,我去拿。” 周止:“就是放在她窗台上那盆绿植。” 安秘书转身又进了医院。 路辛夷隔着车窗有些不舍地看着春山医院,虽然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最短,但感情却是最深的。 有人敲车窗。 路辛夷将车窗按下来,看见樊原站在车外。 路辛夷要下车去,樊原赶忙道:“路医生,你别下来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谢谢。顺便问一下,你的手怎么样了?” 路辛夷说:“还要等半个月之后看恢复状况。” 樊原点点头,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车内的周止,还是决定当面问出来:“我能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吗?” 路辛夷认真地想了想,坦诚道:“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也没反应过来。不过现在想想,应该还是因为我很羡慕你吧。我想成为跟你一样棒的医生,无论是你的医技还是医德,都很值得人钦佩。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是靠天赋。可是我知道天赋这个东西,若是荒废,一文不名。若要成全,也要付出相匹配的努力。” “樊主任,希望你去了北京之后,也能继续保持热爱,不要因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对你热爱的事情产生质疑。你真的,是很好的医生。” 樊原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医生的眼睛好几秒。 “路医生,你也是。任何时候,也请你不要放弃。无论你的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如果有任何医生跟你说你的手恢复不了,你都不要信,相信你自己。我当医生这么多年,亲眼见证过无数的奇迹。医生不是神,你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只要你足够相信自己,足够努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重新站上手术台的。” 路辛夷心尖颤了颤,露出了这几天以来最舒心的一个笑容。 樊原最后说了一声:“保重,路医生。” 安秘书这时抱着那盆昙花出来了,上了车。 车子启动,樊原一直目送着车子离开。 路辛夷看着后视镜中逐渐消失的春山医院,忽然想起什么来:“那个人,为什么要找李医生的麻烦?” 她指的是那个医闹,当时他是来找李医生的。 坐在前面副驾驶座上的安秘书解释道:“哦,那人做生意亏了钱,已经失业很久了,一家五口现在就靠他奶奶的退休工资生活,好在老太太退休工资很高,勉强能维持一家的开销。可老太太上个月在春山医院做了一次手术没有醒过来。那之后,他们家就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那台手术就是李医生做的……”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路辛夷好似也不怎么意外了,她把头靠在周止肩上,木然看着窗外:“阿止,到了叫我。” “嗯,睡吧。” 她轻轻阖上眼。 第323章 随便咬 当夜,二人洗漱完,久违的搂在一起,都难得的睡了个安稳好觉。 因为睡得早,翌日都醒得很早,脸对着脸,享受着清晨短暂的温馨时刻。 “既然你跟我回来了,就要听我的话。” “听什么?” “这段日子肯定很难熬。你要是心里实在难过,就打电话给我。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不要憋着。” “……大清早的,你要不要这么煽情。很烦。” 她鼻子一酸,用被子蒙住头,等了几秒,外头安安静静的,她又把头伸出来,看他满脸写满了心疼,又笑着点点头。 “那可以咬吗?” 他浅笑,把手臂递到她嘴边:“随便咬。” 她抱着他手臂咬了一口,不敢用力:“太柴了,口感不好。” “还有,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和下午六点,司机会来接你,我们一起吃饭。你在家就不用做饭了。我让安秘书买了很多进口的牛奶,你每天早晚喝一杯。晚上最晚不要超过十点就要睡了,先把身体养好。” “下周我帮你约了瑞金医院神经外科的曹教授。” 前面这些,路辛夷还能平静听完,听到曹教授三个字,一个激灵:“曹金涛?” “你认识他?” “大学课本上见过。” 她从床上坐起来,哭笑不得地解释:“我这个伤,不算疑难杂症,任何一家医院都可以看。春山医院的刘医生就很好。不需要去找曹大神来看的。亏你还是春山医院的院长,杀鸡焉用牛刀,我这个伤去找曹教授,简直就是浪费医疗资源。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 她不敢往下说了。 他替她说完:“真是钱多烧得慌?”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尴尬。 她干脆一鼓作气:“还有,我不要喝牛奶,我从小最讨厌的就是牛奶。我也不要去找你吃饭,我只是右手的手掌暂时动不了,又不是整只右手动不了了。我生活完全可以自理。我一个人在家舒服自在得很,去找你吃饭,我还要换衣服,还不能穿得太随便,不然跟你走在一起,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我还得每天搭配衣服,还得化妆……我中午陪你吃个饭,回来卸个妆睡一觉,差不多又要吃晚饭了,又得化妆,又得换衣服……一天下来很累的,周董事长。” 他说:“你不用化妆,也不用换衣服,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拽着他的袖子,难得的撒娇:“我不要嘛,我不要出去所有人都看着我的右手。不要!” 她很少这般撒娇,他根本没有招架之力:“那一人退一步,我请个阿姨来家里做饭。牛奶你要喝。曹教授也要去看。” 她眨了眨眼:“只要不出门,都依你。” “那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家里不出门吧?” “等拆线了,我再出去。” 他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你要是没事,可以看看婚纱,有喜欢的告诉我。” “婚纱是穿给你看的,不是应该你来选吗?你选好了,我穿给你看。” 他看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心中不大是滋味:“你小时候没有期待过,长大了穿婚纱嫁给喜欢的人吗?”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还真没有。我从小目睹我妈的生活,只得出一个结论,婚姻靠不住,男人更靠不住。不过你不一样。和顾丰山相比,你有钱有志气,不需要靠女人逆天改命。和你爸相比呢,你感情专一,所以你大概率也不会出轨。你的父母给了你选择生活的自由和底气。” 他伸手解纽扣:“路辛夷,全世界也就只有你了,能把夸人的话讲得这么难听。” 她问:“哪句话说错了?” “你讲了这么多,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现在很生气。” 她问:“什么事?” “我很喜欢你。即使我不姓周,即使我谁也不是,我喜欢你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改变。就算我父母没有给我选择的自由和底气,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他顺势捉住她左手手腕:“辛夷,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很喜欢你了。”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我感觉不到……你证明给我看。” 她一脸天真,明知故问道:“怎么证明?” 他眸色愈重,静了静,忽然将被子盖住她:“还给我装!是不是?再装!” 窗外晨光熹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静静地洒入。 这段时间,路辛夷的手机每天都能收到很多关心的消息,一开始她还能一个一个回复,回复多了,便也累了,干脆发了一条朋友圈。 “度假中,求放过。” 配图是一张左手比耶的自拍。 苏懈辣评:「你右手是废了吗?」 路辛夷暴跳如雷:「死残废,你心脏废了,老娘右手也废不了!」 …… 与此同时,郭可每天都会在手机上刷新春山医院的网上预约页面,心胸外科的预约页面,已经找不到路辛夷的预约门诊入口。 以他对路辛夷的了解,这么久不上班,只有一个原因,手废了! 至少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想到这里,郭可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整个人容光焕发,路辛夷不上班的时间越久,他越开心。 可人太得意,难免就会大意。 “小郭!郭可!” 坐在他旁边的工友忽然惊恐地叫他的名字。 郭可看见工友脸上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被缝纫机针头扎中。 他的脸上,缝纫机台面上,还有旁边做好的半成品衣服上,都溅了他的血。 鲜红的血刺激了他的眼球,一股剧烈钻心的疼痛感自指尖袭来,他忽然尖叫不已。 “啊——” 叫声惊醒了角落里打瞌睡的何畅,听见郭可的声音,猛地坐起来,只见不少工人围在郭可的工位上,何畅一个激灵,以为郭可跑了,马上跑过去。 只看了一眼,吓得毛骨悚然,下一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周止。 工人们搀扶着郭可去医务室。 何畅打了个哈欠,啧啧啧:“伤的要是腿,该多好。我看你还怎么跑!” 第324章 生日(一) 习惯了忙碌的人,骤然闲下来,是会多想的。 虽然还未拆线,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右手一点感觉也没有,这种对自己最熟悉的身体突然失去控制的感觉非常糟糕。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就更难控制住脑子了。 这晚,周止在书房加班,她等他讲完电话,突然敲门进来,趴着门:“你说要带我去看曹教授,周几去?” 他上周只说要去看曹教授,没说具体的日期。 她态度改变得太快,他也有些意外,看她一眼:“周日。” 她点点头,嘴里嘀咕着:“今天才周一,也就是说还有五天。” 他还举着手机:“十一点多了,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我打电话吵到你了?” 她摇摇头:“白天睡太多了,有点失眠。” 他看了她好几秒才开口:“你是不是忘了周日是什么日子?” 她当然记得:“生日啊,每年都过的。” “可是我很多年没有陪你过了。” 她点点头,面无表情道:“你去年生日,我也没陪你过啊。到时候我自己去看曹教授就可以了,你不用陪我去。” 整个书房静了静。 他叹了口气:“晚了,我已经把周日一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了。”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很心虚地笑了笑:“我现在是不是……很像个怨妇?” “你不像,我才像!”他沉了口气。 她赶忙过去抱住他:“阿止,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忙完了吗?我们去睡觉,你抱着我睡,我很快就睡着了。” …… 很快就到了周日。 一整个上午,她光是忙着接电话就忙不过来,过去半个月很多人不好意思打扰她,现在趁着生日之际,所有的问候和关心如瓢泼大雨一般倾覆而下。 周止也很忙,忙着去开门,签快递,一整个上午,光是收到的各种花就几乎摆满整个茶几。 顾南星送的,顾凌霄送的,还有春山医院的同事们送的。 “奇怪了,你生日,苏懈怎么这么安静?” 两人在家里吃午饭时,周止看着茶几上五颜六色的花,突然吐槽道。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周止去开门,快递员送来一个很大的薄薄的快件:“苏先生的快递,周先生,麻烦你签收一下。” 周止微愣:“我签收?” 快递员:“对啊,收件人写着你的名字。对了,还有一封信给你的。” …… 周止接过那封信,拆开来,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不用怀疑,就是送给你的!」 周止签收完,将快递拿进家里,一边给苏懈打电话:“路辛夷生日,你送礼物给我什么意思?” 正在喝汤的路辛夷突然提高声音:“是不是!我就说他暗恋你吧!” 苏懈:“哦,我一会儿要送给她的礼物太炸裂了,我怕你吃醋,所以买一送一,送你个安慰奖,我是不是全世界最贴心的情敌?” …… 挂了电话,周止拿剪刀拆开那个快递,是一幅80*120的大框画作,已经用木质相框裱好了。 那幅画只拆到一个角时,周止已经猜到了画的内容。 是当时在新加坡,他带着她去找苏懈要戒指时的情景,当时她捧着一束鲜亮的粉色芍药,坐在酒吧大厅的窗户下,窗外绿意环绕,午后阳光正好。 当时苏懈看她的眼神,他至今都记得,也是那时,他才亲眼确认自己多了个情敌。 苏懈虽然学画画的时间不长,但画得确实不错,他对那一幕虽然记忆很深刻,可很多的细节都记不清楚了,此刻看到这幅画,她当时的神态,和画中可谓一模一样,记忆也变得鲜活起来。 他看了几秒,百味杂陈,给苏懈打电话:“你什么意思,挑衅?” 苏懈在那头问:“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那我送给路辛夷了。” “……” “看吧,我送给路辛夷,你又要吃醋。” “苏懈,你!” “我什么?你也有词穷的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打鸣的爆笑声。 周止翻了个白眼:“没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画得很好,我很喜欢,以后你每年画一幅吧,活到老画到老。” 苏懈:“……” 周止又问:“你要送路辛夷什么?” 苏懈故意卖关子:“你猜啊。” 周止挂了电话,问正在玩手机的路辛夷:“他送你什么礼物?” 苏懈刚刚趁着周止拆画的时候,给她发了一个链接,她点进去,是一个从未见过的app下载页面,名字叫「路医生の生日礼物」 她还以为是苏懈的恶作剧,半信半疑地下载安装,点进去,和她之前玩的消消乐游戏没有两样,只是需要输入一个验证码。 她给苏懈打电话:“这不是你做的那个消消乐吗?” 苏懈:“专门给你一个人做的升级版本。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能玩。验证码有八位数字,是你的生日。你试试。” 她按了数字点进去,仍旧没什么不同,几乎一模一样的游戏主页面。 “除了app的名字不一样,里面没什么不一样啊。” “质疑我是不是?你玩一关试试。” 她开始玩第一关,因为很简单,几乎秒通关,通关后,游戏页面突然炸出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烟花消失后,页面上有两个卡通小人出现,拉出一块条幅,上面的文字:「生日快乐,路医生」 几秒后,小人收起条幅,开始跳舞,满屏幕都飘起一阵粉色花瓣雨。 路辛夷看得心花怒放,捧腹不已,马上兴致勃勃地问:“是每关都有吗?还是每次玩都有?” “只要通关都会有。而且每一关都不一样,随机的。你可以试试。” 路辛夷正要玩下一关,周止从她手里抽出手机,玩了下一关,通关后还是跳出来两个小人,拉开一个条幅:「姓周的,气死你。」 路辛夷够着脖子,瞄了一眼,看见两个小人拉开条幅,露出上面的文字时,愣了愣,憋了几秒,看周止黑着脸,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还是,爆笑。 路辛夷怕周止把她手机摔了,想拿回手机,又怕再激怒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好几秒。 电话还没有挂,苏懈的笑声还一直不知死活地回荡在那头。 “是不是让我猜着了!不愧是我,周止你也有今天!君子报仇,十年不……” 苏懈不怕死,路辛夷怕死,不等他说完,她赶忙将手机夺过来:“我吃好了,我们去瑞金医院看曹教授吧。不要理那个神经病。” 周止脸比锅底还黑:“你刚刚好像笑得很开心。” 这个语气,就很危险了。 她左手伸到他嘴角,两边都勾了勾,想让他笑笑,可他两侧的嘴角纹丝不动,很不配合。 很难哄。 “苏懈真厉害,能把你气成这样。”她讪讪自语。 他难得生气,她反而觉得有意思极了,看着他生气不语的样子,故意逗他:“其实,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帅。”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有多帅?” 她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话,他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好几秒:“路辛夷,你……你上哪儿学的这些下流话。” “人太闲了,难免就会比较好学。”她摸摸鼻子,“好像学得……有点杂了。” 他眸底泛起浓浓的情欲,快速看了一眼时间,喉结往下咽了咽,开口道:“我晚上再跟你好好讨教讨教。曹教授不能等,拿外套,出门。” 第325章 生日(二) 瑞金医院,神经外科。 二人在办公室等潘教授。 一位护士在一旁细心地帮着拆石膏。 “我有点渴,你去帮我买瓶水吧。”路辛夷忽然开口。 周止知道她是想支开他,给安秘书打了个电话:“拿瓶水上来。” 她不死心:“你出去等好不好?” 周止:“我陪你。” 石膏拆完,露出手掌,一条横穿手掌的缝合线就留在那里,醒目又可怖。 护士鼓励道:“你试着动一下手指。” 路辛夷试着动了一下小指,小指毫无知觉。 护士:“不着急的,慢慢来。” 路辛夷又试了一下,小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她惊喜地看向护士,又看向周止:“你看见了吗?” 周止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护士:“动一下其他手指。” 路辛夷信心大增,食指又动了动,她忽然不笑了。 周止:“食指也动了。” 食指又动了动。 周止看她神情不太对劲:“怎么了?” 路辛夷:“无名指和中指,好像没有知觉。” 她又动了动,只有食指和小指能动,中间的两根手指一动不动。 护士在病历上做好记录,这时,潘教授进来了。 潘教授同周止寒暄了几句,便开始拿着片子给路辛夷看手:“你不用太着急,你当时手掌握刀,手掌中心的部位是最深的,所以好得要慢一点。目前看来你的恢复情况是挺好的,不用太灰心。” 路辛夷点点头。 潘教授又问:“甲钴胺有坚持吃吗?” 路辛夷点点头。 潘教授:“止疼药吃得多吗?” 周止有些意外:“止疼药?” 潘教授解释道:“神经类的伤都会伴随长时间的剧烈疼痛。小路医生,你平时手疼的频率高吗?” 路辛夷听见潘教授叫自己路医生,有些意外。 潘教授:“怎么这么意外,网上的视频我们都看过了,听说被你救的是一位很年轻的脑科专家,你很了不起啊,小路医生。” 潘教授已经七十多了,是神经外科领域的绝对权威,路辛夷只在大学课本上见过他的名字。当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医者面容慈祥地称呼她小路医生,她不知为何,心头很温暖,还有些不好意思。 路辛夷:“……还好。” 潘教授:“每次疼的时间是多久?” 路辛夷:“不一定……有时候疼个几分钟,有时候会疼几个小时。” 周止在一旁听得神情越来越凝重,他白天不在家,早出晚归,她从未跟他说过她手疼,大概刚刚想把他支开,也是这个原因。 他以为她这段日子只是内心焦虑难熬,没想到她还要面对身体上的痛苦,一时又心疼又自责。 潘教授看了一眼周止:“要不你先出去,我跟她谈一谈。” 周止淡道:“不用。” 潘教授又问了一些问题,路辛夷都如实回答。 路辛夷点点头,又问:“那我的手还能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吗?” 潘教授:“小路医生,我知道你肯定很急,但是急不来的,要慢慢来。神经虽然重新连上了,但需要时间来适应你的身体。你们双方还要慢慢磨合,慢慢熟悉。对外科医生而言,你这个年纪还很年轻。” …… 二人从神经外科出来,他拍拍她肩膀:“你晚上经常睡不着,就是因为手疼?” “你别那么紧张,我有吃止疼药的。” 安秘书拿着一瓶矿泉水等在门口,递给路辛夷,关切道:“医生怎么说?” 路辛夷很勉强地笑笑:“需要时间。” 安秘书看周止神色,不多问了。 周止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上去看看我爸?” 路辛夷点点头。 二人刚出电梯,朝着单人病房走,迎面便看见周远扬一家三口从周国强病房出来了,谭韵之去年冬天怀孕,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周远扬抱着女儿,一家三口看着很温馨。 “堂哥,你们来看堂伯父?” 周止点点头:“你们怎么来了?” “我带韵之来做产检,顺便上来看看堂伯母。” 周远扬看向路辛夷时,眼神有些尴尬,上次癌症中心奠基仪式,他当众叫她堂嫂,吓得她直接逃走,现在虽然只有周家人在场,他也不敢随便叫,想了想,最后还是叫:“路医生。” “好久不见。你的手怎么样了?” 路辛夷的右手放在风衣的口袋里:“还好。” 周远扬想起什么:“你还没见过韵之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太太,谭韵之。韵之,这就是……未来堂嫂,路医生。” 谭韵之朝着路辛夷微笑地点点头:“路医生好。” 路辛夷也笑了笑:“你好。” 他们说话时,周止在一旁逗小伊伊,连哄带骗的,好不容易才将她从周远扬怀中骗过来,抱在怀中,又是做鬼脸又是皱眉头,一副宝贝得不得了的样子。 路辛夷知道他喜欢孩子,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和小孩子这般的亲近。 周止抱着小伊伊走到路辛夷身边,问:“小伊伊,这是路医生,叫路医生好。” 小伊伊稚声稚气地叫:“路医森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多音都还发得不准,声音却软绵绵的,让人融化。 路辛夷笑笑,捏捏她柔软的小肉手:“小伊伊好。” 周止问:“路医生漂不漂亮?” 小伊伊点点头。 周止问:“那你帮我亲她一下,好不好?” 小伊伊很乖巧地把头伸出去,亲了路辛夷的侧脸一下。 一团和气过后,周远扬两口子很快离开了,周止领着路辛夷去看了看周国强,又在休息室陪着孟淑惠说了一会儿话。 孟淑惠见路辛夷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鼻子一酸:“辛夷,手给我看看。” 路辛夷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拿出来。 孟淑惠看见手掌中间那条缝合痕迹,心头一疼,眼泪都要出来了:“很疼吧?” 路辛夷心中感动,仍旧是摇摇头。 孟淑惠也怕她难过,擦了眼泪:“听说你生日,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不用了,阿姨,你之前送我的礼物都太贵重了。” 孟淑惠已经拿出一个盒子,拿出一根细细的红绳:“我特意请五台山的大师开过光,保平安的。你好好带着,以后不许摘。” 红绳很细,点缀几颗小小的黄金和小颗钻石,并不过分夺目。 见孟淑惠拿出的是红绳,路辛夷心中才松了口气,总算不是什么钻石翡翠之类的首饰,吓死人。 “还有,这个送给你。” 孟淑惠刚给她戴好红绳,又从那个盒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内里装着一枚黄色钻石,是没有镶嵌的裸石,切工非常完整,看着至少有六七克拉。 路辛夷头皮发麻:“太贵重了。” 周止在一旁吃葡萄,见不得两人客套,过去接过钻石,打开拿出来,放在光下看了一眼:“黄色好,黄色招财。我替我们家路医生谢谢孟女士。” 孟淑惠又问路辛夷:“他送你什么好东西了?” 路辛夷眨了眨眼,笑说:“他一早醒来就跟我说生日快乐。” 孟淑惠还特意等了几秒,确认路辛夷说完了,看了一眼周止。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尴尬。 孟淑惠:“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你怎么好意思?” 周止吃着葡萄:“我把我自己都送给她了,这还不够诚意吗?” 孟淑惠翻了个白眼,问路辛夷:“他一直这么抠门吗?” 路辛夷:“倒……也没有。他送过我房子。” 孟淑惠:“多大的房子?” 路辛夷:“……五十六平。” …… 孟淑惠:“除了房子呢?” 路辛夷:“还有一张没有上限的支票。” 孟淑惠冷笑摇头:“男人。” 路辛夷:“哦,还有一张黑卡。” 周止:“路辛夷,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我不要脸的吗?” 孟淑惠:“小路,你这样不行。男人的这些把戏我可看得太多了。我送你的那些首饰,送给你了,就是你的。法律意义上来说,首饰是属于女人的婚前财产。可是他给你的支票和黑卡呢,都在他的名下,而且他是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追溯回来的。那房子就更别提了,小得都我都不好意思说。” 路辛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周止:“妈,我是你儿子,我是那种小气的男人吗?送了人礼物还要要回去?” 孟淑惠很不客气地吐槽:“你不小气,但你一点也不细心。这一点,跟你那个爸很像。” “我跟你说,小路,男人很简单,他的钱在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 “我为什么现在还是周太太,因为我钱多,老周他不敢跟我离婚,他离不起!” 孟淑惠一番豪言壮语,周止在一旁生无可恋地默默鼓掌。 “你要娶人家,就得拿出你的诚意来。别搞什么有的没的。你又不是没钱,你毕业之后就净挣钱了,没看你怎么花钱,攒了多少了?” 周止招架不住,拉起路辛夷的手:“我们还有事,不陪你了。” 孟淑惠送二人到了门口,还在交代路辛夷:“你生日,让他出点血,他血厚,不怕!” 第326章 生日(三) 二人从电梯出来,往车子的方向走。 路辛夷看着自己的手,感慨起来:“你妈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在江州中心医院遇见她时,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抢走了她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她居然也能接受我了。” 不可思议。 周止:“从我记事起,我妈都在围着我和我爸打转,现在我和我爸都不受她的控制,我爸的命在老天爷手里,什么时候醒来还不好说。醒来之后下半生要怎么过,更不好说。我嘛,从我四年前出国去纽约开始,她就管不到我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除了看开一点,别的也做不了。她不是接受了你,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连孟淑惠这种顶级贵妇,都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人活着,也的的确确是无趣透了。 路辛夷没再说话了。 “再说,你确实抢走了她最重要的东西。我就是我妈最重要的东西。” 路辛夷笑笑:“可她刚刚好像在用一种很不是东西的眼神看你哦。” “……没办法,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路辛夷被他逗笑,返程路上,她发现不是回家的路线:“不回家吗?” 周止:“先回趟公司。” 前头还坐着安秘书,路辛夷以为周止要临时回去加个班,哪知从电梯出来,安秘书领着二人上了楼梯,一直往天台的方向走。 午后太阳正烈,路辛夷站在天台出口的阴影处:“来天台干什么?” 周止笑:“陪你过生日啊。” 路辛夷小声问安秘书:“他卖什么关子?” 安秘书呵呵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周止,默默摇头。 不多会儿,蓝天白云之下,一架直升机朝着新创大厦的方向缓缓而来。 路辛夷尬了两秒,问:“你别跟我说,那个东西,是来接我的。” 周止:“是我们。” 路辛夷:“你去哪里还要用直升机?” 周止:“一个好地方。” 路辛夷余光仿佛瞥见安秘书嘴角意味深长的笑。 “不要了吧,好尴尬的。我们回家好不好?就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好了。” 周止朝她说了什么,都被越来越靠近的直升机的轰鸣声掩盖,她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听不清。 直升机落地后,巨大的风力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连同安秘书在内,三人都上直升机。 直升机慢慢腾空后,上海这座迷宫一般的国际化大都市逐渐化为一张巨大的地图,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现代美感。 渐渐适应后,窗外的风景确实和地面看到的完全不同。 路辛夷着迷地看着脚下神奇的世界,大地像一具巨大的身体,星河密布的河流像极了人体的血管,道路像是遍布人体的神经系统,山川草木都是大自然这具身体的血肉。 强风吹拂,她看见树林的树尖在晃动,像是大自然在呼吸一般。 南方多湖泊,她很快认出直升机是向着江洲的方向去的。 她问:“我们去江州干什么?” 声音太小,大家都戴着耳机,她扯着嗓子问:“去江州干什么?” 一用力,咳嗽了两声。 周止拍拍她的后背,凑在她耳边:“惊喜。” 路辛夷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直升机都出来了,后面搞不好是惊吓。 直升机停在江州郊外的一栋苏式建筑的停机坪上,附近四面环水,只能坐船或坐直升机。三人下来后,直升机缓缓离开,周止领着她往那栋苏式建筑内里走去。 虽然是周末,这里却宁静得很,白墙灰瓦,背脊高翘,内里曲折蜿蜒,随处可见如镜面一般的水池,独属于明清的古朴气质跨越千年扑面而来。 也许是太安静,四周透着一股禅意。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们家的产业,不对外开放。” 周止:“喜欢啊,我买下来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路辛夷:“不好笑!” 走到大厅,有几名工作人员等在那里,还有人手里提着工具箱。 “周先生好” 周止:“辛苦大家周末加班了。” 领头的化妆师道:“干我们这行不分周末,周先生客气了。” 一行人来到一间很大的卧室,那些工作人员逐一打开工具箱,是各种各样的大牌彩妆用品,产品和刷子多到眼花缭乱。 路辛夷以为周止带她来这里是为了吃饭,心想,吃个饭而已,还要这么做作。 当她看见一件挂起来的婚纱时,瞬间就明白了什。 “就为了这个?”她指指那件婚纱。 “你答应过我的。” “随便在家穿一穿不就好了,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吗?”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婚纱,设计并不繁复,但蕾丝的质感很好,摸一摸就知道价值不菲。 此时,午后的阳光洒入房内,打在婚纱上,阳光下那件原本有些平平无奇的婚纱忽然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有化妆师无意间看见这一幕,感慨道:“哇,好闪。” 路辛夷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原来是裙身缝满了小小的碎钻和一颗一颗的水晶,在暗处时不明显,一旦有光线打在上面,便十分耀眼。 周止看她神情淡淡的,试探性地问:“你……喜欢吗?” 她随口回答:“你喜欢就好,再说这是订做的吧,不喜欢还能退吗?” “你不喜欢的话,旁边还有两套可以备选。” 路辛夷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他一眼,想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见他神情认真,又看了一眼安秘书。 安秘书点了点头。 在场的女性工作人员又惊讶又羡慕,纷纷抿着嘴笑。 “……这套就很美,我很喜欢。” 周止问:“你确定不看一眼那两件,没准有你更喜欢的。” 路辛夷:“不用,我喜欢的东西看一眼就知道喜不喜欢,就它了。” 周止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去外面等你。你弄好了,安秘书会带你来找我。” 安秘书这头已经拿出了相机,路辛夷有种不大好的预感,见周止转身就要走,赶忙抓住他,小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微微弓着身子,平视着看入她的眼:“当然是做我最想做的事。” “你……你最想做什么?” “……” 他轻轻敲敲她的头:“没默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327章 生日(四) 黄昏日落时,路辛夷换好了婚纱,从里间的卧室走出来。 化妆师们已经收拾好了工具箱,只等最后确认一下细节,安秘书拿着相机往下往上慢慢推,屏幕上的新娘容颜清雅秀美,身段苗条,长发盘成欧洲古典样式,头顶鲜切花制作的花环。 路辛夷是第一次穿得这么“隆重”,忐忑地看着所有人。 她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原本在闲聊的人也都停止了说话。 她看所有人都不说话,心中不安:“很奇怪吗?” 安秘书看着相机屏幕上绝美的新娘,忽然抬头。 “很美。”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对,美死了,好漂亮,仙女下凡……” 众人簇拥着她来到落地镜前,路辛夷看着镜中的人,一瞬间的恍然如梦,这真是的自己吗? 发型师这时拿出一朵紫玉兰别在她头顶发冠的醒目位置,最后将长长的头纱轻轻覆于头顶,头纱如烟雾一般轻柔,几乎盖住新娘大半个身体,新娘整个人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 如梦似幻,美得不可方物。 安秘书用摄像头记录下这一刻:“好了,辛苦大家了。签到处准备了给大家的红包,船在渡口。” 化妆师:“恭喜咯。” 在一声声恭喜声中,化妆师和发型师团队缓缓离开了,屋里只剩下安秘书和路辛夷二人。 路辛夷问:“接下来是什么流程?” 安秘书举着相机:“跟我走吧。” 二人穿过回廊,曲曲折折,来到后院的码头,有一艘木质小船停在那里,船夫坐在船尾,朝二人挥手:“快点,太阳快下山了,时间正好。” 婚纱裙摆上缀满了水晶,走起路来水晶碰在一起,铛铛作响,摇曳生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附近都是河道和湿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草的味道。可越靠近那艘木船,一股很浓郁很熟悉的清香弥漫开来。 是栀子花的香味。 走近一看,那艘木船的船舱里居然装满了一整船的栀子花。五月初,很多地方的栀子花都还没有开,要搜罗这么一船的栀子花,很要费一些心思。 二人上了船,坐在两侧的座椅上,船夫划动船桨,朝着河道深处划去。 远方,夕阳西沉,落霞余辉,飞鸟惊走,美不胜收。 安秘书一直举着相机拍摄。 路辛夷看着镜头问她:“你不累吗?这里没人,你少录一会儿也没人知道。” 安秘书:“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工资有多高,就不会这么心疼我了。” 路辛夷:“……他不会是要跟我求婚吧?” 安秘书:“你太小看他了。” 路辛夷:“……” 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绿意肆意占领世界的季节。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在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江南好风光。 河道两岸古树环绕,远方遥遥可见湖心的一个小岛,岛上有建筑,有灯火,还有一个高大清俊的身影站在渡口。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新郎礼服立于一栋西式白色建筑门口,目光随着慢慢靠近的木船移动。 船靠近后,他逐渐看清船上的新娘,比他想象中还要美。 木船靠岸后,他弓腰,迫不及待地伸出去一只手。 她走到船头,头纱下,她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伸出左手,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上了岸。 他隔着半透明的头纱,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她脸上少见的流露出羞赧的神色:“你好漂亮。” 她看他领结有些歪,替他正了正:“彼此彼此。” 他双手很郑重地抓住她双手,像是抓着全世界一般:“你说过你不需要婚礼。可是,我需要啊。我想送给你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独一无二的婚礼。” 她身上沾了栀子花的清香,他牵着她的手往那栋白色的建筑里走,她有些紧张:“阿止,我们都还没有领证,现在办婚礼,是不是早了点?” “放心,里面就只有一位老牧师,现场观礼的人也就两个人,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是你朋友。” 路辛夷:“我朋友?” 安秘书社畜举手:“是我。” 路辛夷:“你朋友呢?” “是我!” 一位穿着花衬衫花裤衩,戴着墨镜,脚踩人字拖的男子从小教堂里走出来。 沈嘉余长了一张很港澳的脸,小麦肤色,身高一米八三,整个人松弛得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他朝路辛夷摆摆手,声音爽朗:“路医生,终于见到你本人了,好靓啊。你们大陆真是出美女啊。” 路辛夷即使看过沈嘉余的照片,也很难将他和眼前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沈嘉余张开双臂就要过去抱路辛夷,还未走到跟前,周止摆摆手,一把推开他:“你给我滚远一点。” 沈嘉余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抱一下都不行?不是这么小气吧。” 路辛夷听他说话语气神态,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看港剧的年代,忍俊不已。 沈嘉余:“新娘子笑了,看,你老婆比你有品位。” 周止:“你先进去坐好,请你来观礼的,不是请你来当猴子的。” 沈嘉余:“你见过长这么帅的猴子吗?” 话是这么说,沈嘉余还是老老实实进了教堂。 周止对安秘书:“你也先进去吧,告诉牧师,我们马上就来了。” 安秘书点点头。 所有人都离开后,外面只剩下二人。 路辛夷:“周叔叔还没醒来,这样不太好吧?” 周止:“我爸要是一辈子都不醒来,我就打一辈子光棍?” 路辛夷:“……那这到底算什么?” 周止:“我本来呢是打算在今天去领证的,可你突然出了这种事,我知道你的手对你很重要,我也知道你人生最重要的是理想。我不想在这时候趁人之危,但我也不想什么都不做。我已经错过了很多陪伴你的机会,而且我妈说得对,我就是不够细心,这么久了我连你手疼都没发现。所以我真的很感激你现在还愿意包容我……” 她摇摇头:“阿止,你很好,人无完人,你这么有钱又这么帅,还这么专一,情绪稳定,换做任何女人,都会包容你的。除非她瞎了。” 周止:“……可你不是任何女人,你就是你。” 她笑了笑,看着不远处的教堂:“那你这到底算什么?” 周止:“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以后人前我们还是未婚情侣,人后呢,我们是夫妻。从今天算起一直到我们正式领证,中间这段时间,是我送给你的结婚冷静期。” …… …… 路辛夷哭笑不得:“结婚冷静期是什么鬼?” 周止:“就是你对我的考验期,如果你不满意,你可以选择延迟领证的时间。” 路辛夷:“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满意呢?” 周止:“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第328章 生日(五) 夕阳余晖下,二人款款步入小教堂里,一步一步走到穿黑色礼服的老牧师前,是个很可爱的白人老头,脸红扑扑的。 安秘书提前将相机架在了礼堂最前面的角落里,记录下这一刻。 红脸的老牧师看着一对佳人,露出了迷之微笑。 “很多人问我,爱情是什么,我哪儿知道,就算是我的主站在这里,他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那么,我来问问在场的可爱的朋友们。 牧师问举着穿花衬衫的沈嘉余:“帅哥,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沈嘉余还真的很认真想了想,开口道:“爱情是自由的风,是强者的游戏,没有经历残酷风雨的自由毫无意义。弱者即使遇到爱情,也会错过。” 牧师:“哇哦,很犀利。你肯定是个渣男。” 沈嘉余耸耸肩。 路辛夷皱皱眉头,看了一眼周止,仿佛在问,他怎么是这样的。 周止一脸认真:“他一直都这样,不着调。” 牧师又问安秘书:“这位美女,你觉得什么是爱情?” 安秘书虽然知道今天要观礼,可还是职业装扮,闻言,站也未站起来,笑着回答:“我认为,爱情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跟男人一样,他们自以为是宇宙中心,人间正道,至死皆少年,其实……who care!我不想要爱情,我只想要钱和健康的身体。很多很多的钱,很健康很健康的身体!” 她语气轻描淡写,再松弛不过了。 宇宙中心,人间正道,至死皆少年…… 路辛夷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周止。 周止:“不是我!我没这么不要脸!” 牧师兴奋:“bravo!我喜欢这个回答!” 沈嘉余摸了摸鼻子:“打工久了,果然是会疯的!” 问完沈嘉余和安秘书,牧师兴致寥寥,象征性地问了问:“两位新人呢,你们觉得什么是爱情?” 周止:“女士优先。” 路辛夷想了想:“爱情是胆怯,是自卑,是痛苦,是患得患失……是我完全无法掌控的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此刻我站在这里,我的心告诉我,我想和他在一起。” 牧师:“嗯,很无聊的回答。” 周止:“爱情是心疼。我每天都要心疼她很多很多遍,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即使她在笑,我的心也还是会疼。我想,爱情是一种疾病,无药可依,只有在她身边,才能缓解一二。所以,我要一辈子陪着她。” 牧师:“嗯……不相上下的无聊。甚至有一丢丢……油腻!” 沈嘉余和安秘书纷纷忍俊。 牧师:“不重要!爱情本来就是很无聊的东西!人类只是多巴胺的傀儡罢了。接下来,我来问,路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你身旁的这位周先生吗?即使有一天他变丑变肥,变得一文不名,疾病缠身?” 路辛夷忍笑,点了点头:“我……愿意。而且,他不会变丑变肥,他在我心里,一直二十六岁。” 牧师翻了个白眼,继续:“周先生,请问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路小姐吗?即使有一天她变得光芒万丈,甚至是遮住了你原本的光芒,你不得不去仰视她,你愿意吗?” 路辛夷听得很是头疼,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牧师,简直就是来挑事的。 周止深深看着她:“我啊……求之不得。” 牧师耸耸肩:“那请问,现场有人反对这桩婚事吗?” 沈嘉余大声:“冇啊!!!” 安秘书打了个哈欠:“没完没了。” 牧师:“接下来是……哦,交换戒指取消了,是吧。ok!我以我主的名义宣布,你们结为夫妇。周先生,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 周止弯着腰,颤抖着手慢慢向上掀起长长的头纱,只刚刚掀到下颚处,他便顾不得许多,轻轻揽住她的腰,吻了上去。 头纱又慢慢落下,如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住拥吻的二人。 夕阳慢慢落下,昏黄光线洒入教堂,打在二人身上,蒙上了一层暖黄色调。 沈嘉余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刻,拍了几张有点受不了,大声喊:“姓周的,你会不会吻太久了,天都黑了,要不要我给你搬张床啊。” 安秘书默默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长长的头纱下,两人吻到几乎窒息,她身体越来越软,零星的呻吟尽数传入他耳中,他很不舍地松开她,喘息着说:“我爱你。” 不知是缺氧,还是心跳太快,她脸上绯红一片,她抬眸,发现他唇边沾了一些她的口红,用手轻轻替他擦了擦,一边小声打趣:“笨蛋。” 婚礼结束后,牧师和安秘书乘坐一条船离开了。 沈嘉余还要等下一艘船来接他,他看看十指相扣的二人:“不容易啊,我们周大少爷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爱情的苦,现在好了,抱得美人归了。” 周止捶了他胸口一拳:“你呢,你之后有什么安排?” 沈嘉余:“我要回澳门啊。” 路辛夷好奇地问:“沈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沈嘉余:“叫我嘉余就好。或者随你妹,叫我沈王八也行。” 路辛夷:“沈王八?” 周止秒懂,笑出声来。 路辛夷还是不太明白。 周止:“嘉余嘉余,不就是甲鱼,甲鱼不就是王八。不愧是顾南星啊,我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路辛夷噗嗤笑出声来。 沈嘉余:“无所谓啊,名字而已,对了,路医生,你要问什么?” 路辛夷:“他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是不是很多女生喜欢他?” 沈嘉余:“没有啊。” 路辛夷:“没有?” 沈嘉余:“他天天跟我混在一起,女生都以为我们俩是gay啊。” 好炸裂的回答。 路辛夷默默看了周止一眼。 周止自己也是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原因吗?我还以为……是我太无聊了。” 路辛夷又问:“那你为什么会跟他做朋友?” 沈嘉余:“当时我以为他是个穷学生,我找他借钱,他想也不想就借了,我当时就觉得,他自己都这么穷了,还借钱给我,我不要太感动。后来我才发现,靠,他家里太他妈有钱了。这种顶级大肥羊,我不跟他做朋友,我傻吗?” …… 周止也想起来了:“对啊,沈嘉余,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沈嘉余:“你堂堂新创集团董事长,你还在乎那点钱吗?再说我以前赌马帮你赢了多少钱。我大老远跑过来参加你婚礼,你不感动吗?” 周止:“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见顾南星的!” 路辛夷又意外又担心:“你要去找顾南星?” 沈嘉余笑笑:“对啊,她把我拉黑了。我要去问问,凭什么!” 路辛夷试探性地问:“她为什么要拉黑你?” 沈嘉余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周止:“你不会是——” 沈嘉余:“你闭嘴!” 路辛夷听周止语气,立刻用一种看渣男的眼神看沈嘉余。 沈嘉余无奈:“我看网上写她的胸有36d,我很好奇,就问了一下是不是真的?她就把我拉黑了!估计以为我是个老色批吧。” …… 四野俱静,无声胜有声。 路辛夷满脸写着:你不是吗??? 不远处,接沈嘉余的木船来了,周止一脚将沈嘉余从渡口踹下水去:“替顾南星踹的!” 扑通一声,沈嘉余落入水中,扑腾了几下,沉入湖底。 湖面慢慢平静。 路辛夷紧张起来:“他……他不会溺水了吧?” 周止翻了个白眼:“你见过王八淹死的吗?他大学是游动队的!” 他走到沈嘉余落水的地方:“姓沈的,我给你十秒钟,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给坚叔打电话了。” 湖面冒出一串泡泡。 沈嘉余从水中扑腾地露出头来,游了几下,爬到那艘来接他的木船上,脱下衬衫,拧干水,又重新穿上,这时他看见路辛夷手里的新娘捧花,大声喊道。 “新娘子,捧花可以给我吗?” 路辛夷愣了愣:“你要干嘛?” “去跟你妹道歉啊。” 路辛夷犹豫了几秒,周止从她手里拿过那束花,朝着他砸过去:“想当我妹夫,你想得美。” 沈嘉余接过捧花,笑着摇摇头,最后朝二人挥挥手告别。 路辛夷看着远去的木船:“顾南星不会真喜欢他吧?” 周止:“你就别操心顾南星了,你又不是她妈。” 路辛夷:“接我们的船,什么时候来?” 周止:“没有船来接我们了。” “……那我们去哪儿休息?附近有客栈?” 周止笑:“你今晚还想休息?” 第329章 生日(六) 太阳一旦落山,天就黑得很快。 已经四月底了,虽然中午很热,可早晚还是有些冷。 西风一吹,她轻轻耸了耸肩膀。 周止脱下外套,给她披上:“肚子饿了吧,带你去吃东西。”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木板路往小岛深处走去。 四周很安静,能听见虫鸣鸟叫,还有风吹动树叶,沙沙沙的声音。 “阿止,这座岛上,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吧。” 周止看前面的路还有一段距离,又见她脚下穿着高跟鞋,拎着裙摆,小心翼翼跟在他身侧,忽然转身将她打横抱起来,为了保持平衡,她只能勾住他脖子:“你放我下来吧,我最近好像吃胖了一些。” 他没听见一般,抱着她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一栋三面临水的院落,院子是提前布置好的,是个家庭套房,通往卧室的地上铺满了玫瑰花瓣,门窗都敞开着。 头纱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卧室装饰得古色古香,淡粉色的床幔轻轻垂于两侧。 他将她轻轻放下,她看他额头出了汗,看看四周,在床头找到纸巾盒,给他擦汗。 “喜欢吗?” “喜欢啊。” “开心吗?” “开心啊。” “我能让你更开心。”他伸出一只手。 她马上看看四周敞开的门窗:“天还没黑,是不是……” 他笑了笑,手越过她的脸,找到垂在床边的一根红色丝线,轻轻一拉,丝线的另一头系了一个活结,伴随着他的动作,活结被解开,五颜六色的花瓣从床顶洒下。 玫瑰花,栀子花,蔷薇花,牵牛花…… 一阵迤逦奇美的花瓣雨落在她头顶,婚纱上,床边,画面如梦似幻。 他捡起落在床上的花轻轻砸她:“上次你在北京拿爱心砸我的时候,我就想有一天也要这样砸砸你。幸福吗?” 她一开始被砸还能坐着不动,可栀子花是没有去蒂的,砸在身上还有些重量,她干脆把鞋子脱掉,站在床上,和他互砸:“幸福死了都要。” 两人在床上打闹了一阵,累得双双躺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门窗都敞开着,仿佛能听见外面大自然呼吸的声音。 他休息了一会儿,想起什么,在抽屉里找到一个多媒体遥控器,打开房间里的投影仪,投影仪旁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好wifi,开始投屏。 巨大的白色幕布上出现周止的电脑桌面,路辛夷一点也不陌生,是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在双层巴士的落日余晖下拥吻的相片。 她盘腿坐好,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惊喜:“你差不多得了,你今年把调子起这么高,以后怎么办。你总不能每年都跟我结次婚吧。” 他在桌面找到一个名为「生日礼物」的视频,点开。 视频有点摇晃,是手持摄像头拍摄的,镜头中出现的第一个人是周止。 “辛夷,生日快乐。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累了,说是你生日,但我安排的都是让我自己开心的事情。谢谢你愿意陪我过家家。这才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路辛夷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止:“什么意思?” 视频中出现翟天明坐在办公室的画面:“路辛夷,生日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快点,你再不回来,我可扣你年终奖了。” 张茜,胡晓玲,秦峰三人的视频是在食堂拍摄的。 张茜:“路医生,生日快乐,要加油哦,早日康复。” 胡晓玲:“路医生,生日快乐,你要是无聊的话,需不需要我介绍给你好看的综艺节目和韩剧啊?” 秦峰:“路医生,生日快乐,你不在,春山医院的菜都没有原来香了。赶快回来。” 接着是心胸外科的同事们,每个人都在祝她生日快乐,给她加油。 她眼眶慢慢湿润。 后面,视频里慢慢出现一些朴实的陌生人面孔。 路辛夷却一眼认出他们,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周止,周止拍拍她肩膀,让她继续看。 “路医生,你还记得我吗?我记得你啊,五年前我在江州中心医院,是你给我做的手术,当时我好怕的。因为你太漂亮了……现在我好了,我也不抽烟了……听说你受伤了,你要加油。” “路医生,我是易菲,谢谢你和周院长救了我的命,也谢谢你鼓励我,让我不要辜负这场奇迹,你说我的身体很了不起……你看,我现在全网有三百多万粉丝了,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能养活我自己,还能养活我爸爸妈妈了……祝你生日快乐,你也要加油,一定要早日康复啊……” “咳咳咳……我就不用介绍了哈,周止有病,找我给你录视频,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老土。我跟你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超级炸裂的生日礼物,绝对比他这个厉害。你拭目以待!对了,早日康复,不然下次谁给我做手术!我死了,你要负责啊!” “路医生,是我,祝你生日快乐。” “路医生,你好,祝你生日快乐,你要早日康复……” “路医生,生日快乐,听说你的手受伤了,不要紧的,休息休息,一定会好起来的……” …… 病人太多,有很多人她甚至已经全然陌生,可当他们一开口,她脑海里还是能搜罗到一些片段记忆,都是她的病人。 从前她以为,医生和病人是止步于医院之内的临时关系,出了医院,便是陌生人。 医生不是神,只是服务于医院的一份子,和别的工作并没有异样,所谓的那些很崇高很无私的夸赞,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 可此刻,这些陌生人的祝福和鼓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全线溃败。 周止看她满脸泪水,忙按了暂停,手足无措:“对……对不起……我只是想……” 他只是看她最近有点颓废,想给她准备一个惊喜。 没想到她会突然哭到不能自已,妆都哭花了。 他赶忙将视频关了,心疼地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捧着他的脸:“没有……我是太感动了,谢谢你,阿止……不是,谢谢你,老公……” 他听她叫老公,原本应该很开心的,可看她又哭又笑的,忽然有些泄气:“傻瓜,谢我什么,我又帮不到你的手。” 她跪在床上,用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不是的,你给了我最好的生日礼物。苏懈说我们人这一辈子其实只活几个瞬间,我能记住的瞬间,全都是你给我的。我记得你当时追公交车跑,记得你送给我栀子花,记得你跟我告白的样子,我还记得好多好多跟你相关的瞬间,包括此时此刻,我会记住一辈子。我只要想起这些瞬间,我就什么也不怕。” “阿止,你就是老天爷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她看着他的眼睛,深深道:“此时此刻,我真的很幸福。” 他眸光温润地看着她:“真的?” 她泪光闪闪地点点头。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忽然砰的一声,一颗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出一朵巨大的璀璨烟火。 她好奇地看一眼窗外:“这不会,也是你准备的吧?” “嗯,每年爷爷生日,我们都会在周家围放烟花。每年我都是一个人,每年我都想让你也看看。” 她张开手臂:“那你抱我出去看。” 他将她抱起来,走到临水的露台上,露台上摆了一张巨大的地毯,上面摆了水果,牛排,三明治,红酒之类野炊的东西。 他将她放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些,凑合凑合吧。这要是一桌子饭菜,早凉透了。” 她摇摇头:“肚子饿了,什么好吃。你也坐啊。” 两人坐在地毯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烟花。 烟花放了很久很久。 她小声问:“要放多久啊?会不会很贵?” 他摸了摸她的头:“放不穷我,你就踏踏实实看吧。” 第330章 生日(七) 两人躺在地毯上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绚丽炸开,目不暇接。 “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什么?” 周止忽然笑起来:“忙活半天,忘了准备蛋糕了。” “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爱吃蛋糕。” 周止:“那你凑合凑合,对着烟花许愿吧。” 她闭着眼睛,很虔诚地在心里许了愿,希望手能快点好起来,能早日重返医院,重新站上手术台。 烟花结束时,两人都有了睡意,露台上有些冷了,他将她抱回床上,轻轻放下。惊喜过了,床上的花便要清理干净,否则睡觉极不方便。 好在房间是安秘书提前布置过的,床上铺了两层床单,只需要将最上面的床单四个角拎起便能将所有花轻松清理干净。 两人一人站一边,各自拉起两个角,最后聚在一起,周止将床单抱出去丢在外面的椅子上。 床面看着整洁了不少,他再进门时,看见她已经取下了长长的头纱,丢在床下,又伸手去拉后背的拉链。 “过来,我帮你。” 她微微侧过头去,只见他一身洁白站在床边,眼神清明,嘴角含笑,脸上已经瞧不见半分睡意了。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挪到他面前,微微侧过身去,将后背面对着他。 女人盘着发,露出整片细长的脖颈,整个肩背从侧面看薄薄一片,像是从纯白礼服里开出的一朵青莲。 他呼吸变重,手慢慢滑至她腰间最窄处,稍一用力,便将人拽入自己怀中,声音也哑了:“我在杂志上看见这件婚纱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当时就在想,要是你穿上,我要用什么姿势艹你。” 窗外,明月皎皎,湿地草丛里有飞鸟受惊,骤然扑起翅膀,朝夜空飞去。 “阿止,我……我给你……生个孩子吧。”她呼吸急促起来。 “生孩子?” 他揽着她的腰,看不清她说这话的神色,沉声问道:“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直起身:“潘教授也说了,我的手最快也要半年才能恢复,这还是很理想的情况下。两三年都恢复不了的,大有人在。” “既然如此,我不如趁着这段时间给你生一个孩子。剩下那个……以后我再找时间给你生。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一定是一儿一女。” “这种事,说不好的。” 她讲得很有诚意,也是她此时此刻的肺腑,自从瑞金医院出来后,她这一天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周止在医院里抱着小伊伊的画面。 自周国强车祸之后,二人关系一直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是她鼓足勇气主动求婚才将这段关系拉回正途,可周止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孩子的事,更不会像从前那样拿龙凤胎开玩笑。 因为他知道她能主动求婚,还能一直包容他,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多。 从前她不想这些,一则是工作太忙,二则两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提结婚生子了。如今,她骤然闲下来了,且每天都能看见他,时间多到让她心慌,手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久而久之,她心里便动了这个念头。 一直到她下午看见周止抱着小伊伊,还有他精心为她筹备的这场婚礼,每个细节,每个用心良苦的安排,她都看在眼里,那个念头也愈加强烈。 她要给他梦寐以求的儿女双全的日子。 可她没想到自己说完后,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脸上的情欲伴随着她的话慢慢消失。 她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和她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或者说,很不一样。 “我去洗个澡,洗完澡我们再聊。”他喘息着,胸口上下起伏。 “我也要洗,我跟你一起。” 听她这么说,他干脆在床边坐下,抹了一把脸:“那你先去洗,沙发上有个纸袋,睡衣在里面。” 她很不解:“你怎么了?你不是很想要孩子吗?我现在有时间给你生了。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 他话是这么说,可抬起头时,眼神里根本看不到半点开心。 她管不了那么多,将他重新推倒:“那我们继续啊。要不要我帮你?” 他赶忙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左手,呼吸窒了窒:“不用!” 她身体贴着他,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又把头附在他胸口听了听,心脏砰砰砰跳得快要蹦出来一般。 “你心跳这么快,到底是高兴啊,还是……高兴啊……” 声音越来越小。 他做了个深呼吸:“现在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她立刻反驳:“现在是要孩子的最佳时机。” 他说:“我们还没领证,你未婚先孕,被人知道的话你名声还要不要了?所有人都会说你——” 他好教养,讲不出难听话 她接过话头:“无非就是什么带球上位,奉子成婚之类的嘛,这有什么,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啊。再说,我们也可以去领证啊。我又没说不嫁给你。婚礼都办了,你赖不掉的。” 她俏皮地勾住他脖子,亲了亲他侧脸。 “你想象你妈那样被人指手画脚吗?”他语气忽然很凝重。 她笑:“怎么会一样呢,我妈怀上凌霄之后,顾丰山就没有给过我妈名分。你又不是不跟我结婚。再说了,顾丰山哪有你帅,哪有你有钱。这个世界笑贫不笑娼,在你这种绝对的财富地位面前,流言蜚语不算什么。就算我不奉子成婚,也会有人说我攀了高枝,山鸡变凤凰。我们的社会地位和家庭背景相差太多,即使我们什么也不做,流言蜚语注定会缠着我们的。无所谓他们说什么了。” 她居然还在嘻嘻哈哈。 周止忽然发火:“我不要!” 屋子里静了静,她正色,问:“不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名字和奉子成婚这些乱七八糟的字眼出现在一起。” “我也不想这时候要孩子。辛夷,你现在情绪都不稳定,身体也没有恢复好,你的状态不适合生孩子。等你手好了,我们把结婚证领了,再生,好不好?”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动了动手指,中指和无名指还是纹丝未动。 “阿止,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从医学角度来说,超过三十五岁,就属于高龄产妇。”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想要两个孩子,生完一个中间至少要休息一年,身体才能恢复……你没有想过这些很现实的问题吗?” 她又动了动手指,还是只有食指和小指能动,中间两根手指毫无知觉。 周止抱住她:“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可是春山医院妇产科每年就有很多四十多五十多的产妇都能顺利生产,你明明还很年轻。今天潘教授也说,作为医生来说,你还很年轻。作为女人,你也还很年轻啊。退一万步来说,现在医学很发达,如果自然受孕不行,我们到时候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啊。真到了那一步,也就不需要你生两次了,龙凤胎什么的,一步到位。只是,你要多受罪了。” 她眼泪滑落,滴在掌心,却是感动的。 “你还想做试管?你不怕外面人笑你不行啊。” 他只是笑了笑,一边给她擦眼泪:“我是不太行啊,追你追了两年多才追到手。中间又被你甩了一次,好不容易当了你领导,同舟共济没几天,以为能把你拐到国外,立刻就被现实打了脸。求婚是你求的,结婚还在考察期,你的手受伤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忽然用力抱住他:“阿止,要是我的手一辈子都好不了怎么办?要是我一辈子都不能做手术了,难道你也要被我耽误一辈子吗?” 她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害怕极了,只是不知道是更害怕手不能好了,还是耽误他儿女双全的人生。 “不会的。你的手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忘了你常常说的,人的身体是最了不起的。你给它一点时间。” “不要急,辛夷。” “孩子,以后会有的。” 第331章 麻木 许是那天的一切都过于绮丽梦幻,之后的日子平淡得令人难以忍受。 比平淡更难以忍受的是焦虑。 路辛夷每天都要握着压力球反复练习手指,有时候即使握到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痉挛,那两根手指还是纹丝未动。 一开始她还能安慰自己,会好的,可五月流水一般地过去了。 她吃止疼药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睡眠也越来越奇怪,有时候天一黑就要睡,凌晨两点多又醒来,坐在床上发呆。 有时候整宿整宿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她夜里容易焦虑,会用身体拢住她,会温声安抚她,可过不了一会儿,她在他怀中轻轻的哭泣起来…… 偶尔她也会突然振作,在家里做出一桌子好菜等他过来,那两根手指并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她现在生活基本已经恢复从前,可以做饭,可以做一切日常的事情。 唯独,不能站上手术台了。 她知道自己状况很不好,也给他带来了很多的麻烦,只是他从来也不说,反而让她压力更大。 每周,他都会带她去找潘教授,潘教授每次的话都是差不多的,和煦地鼓励她,不要放弃。有一次,周止临时有事,要提前一会儿走,她等他走后,自己来到一家心理咨询处,做了测试,结果显示有了轻微的抑郁症症状。 她很冷静地从医生那里拿了药,装进吃完的止疼药的药瓶里。 吃了药,她状况稳定了一些,又振作起来,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一个新鲜的猪心,回来用镊子做最基础的练习,捏着镊子时,中指和无名指并不需要参与动作的协调,因此一开始时,她还能心存侥幸。 可真正开始后,她发现修复好的食指远不如从前的食指灵活,偶尔紧张起来,还会拿不稳,连镊子都抓不稳,从前她二十分钟就能将缝好的口子,第一次竟然花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弄好,而且缝合的痕迹并不工整,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猪心表皮会有破损…… 还好只是猪心。 若是人的心脏,她不敢想象。 而且伴随着操作时间长了,她的左手也会逐渐跟不上,变得笨重,这是因为她虽然练习过左右开弓,左手能使得跟右手一样好,可那是高强度训练的结果,毕竟不是天生左撇子,左手不可能百分百做到和右手一模一样。 经过后天高强度训练出来的结果,远比不上与生俱来的身体本能。 周止每天回家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一桌子饭菜,菜桌上偶尔会有一盘炒猪心,他慢慢习以为常。 又这般过了许久,连着一周,猪心从菜桌上彻底消失,他问:“最近怎么没有猪心了?” “吃腻了。”她淡道。 猪心和压力球虽然消失了,家里却多出来很多的购物袋,有她自己出去买的,也有和孟淑惠一起去逛街买回来的。 花钱也是缓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只是周止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接到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客户经理知晓他身份,小心翼翼地在那头询问是否需要提高黑卡的额度,因为那张卡被刷爆了。 刷爆了…… 他将额度提高了很多,回家后什么也没问,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拿出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送给他,还说本来她挑的是另一块更贵的,可是结账时,店员告诉她,刷不出来,她又换了同系列价格略低的另一款。 他听得百味杂陈,却又好似已经麻木,只能说:“我不缺这些东西,不过还是谢谢。以后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了。我把那张卡的额度提高了很多,不用有压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她只是笑笑,并没有多开心,他还不如同她大吵一架。可惜,这点钱还远不到他愤怒的地步。 又过了一周,他将她带到新创集团,在律师的见证下,将一份无偿赠与的文件递给她,本该是很繁复的程序,他尽量简化,文件中详细列明他无偿赠予她的资产清单,除却繁星资本的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有其他一些上市公司和初创公司的相应股份。 “这是什么?”她问。 “是我前几年在繁星工作的时候挣下来的,还有些是合作方赠予的,杂七杂八,归拢了几天,花了一些时间。” 所以才花了一周。 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很直接地问道:“那这些值多少钱?” 话问出口,她在心里默默鄙视了自己几秒,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是改不了这些小家子气的毛病。 与生俱来的东西,确实很可怕。 律师也愣了几秒,赶忙提醒:“路小姐,你多翻几页,后面有各项资产的市场估值。” 她翻了几页,看着上面的数字,个十百千万……若是从前看到这么一笔天降横财,她大概还要吃惊一番,可现在看着,内心也只是有些讶然,原来周止那几年攒了这么多钱。 她问:“这么多钱,你都要送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攒的,要不怎么叫老婆本呢。你签完字,就都是你的了。以后你再也不担心信用卡会刷爆了。你这辈子都不需要再为钱担心。” 她内心一片荒芜,但也没有犹豫,签了字。 钱是好的。 钱有什么不好。 若说从前,她还有几分骨气,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一笔巨款,可现在她好像已经对一切麻木。 从前她那么喜欢钱,可如今她有了这么多的钱,却也好像没有很开心。 开心变得很难。 她一辈子的开心好似都在生日那天消耗完了。 第332章 结婚 一直到六月中旬,顾南星打电话约她吃饭,她本来想拒绝,这段时间她除却偶尔跟孟淑惠出去逛逛街,几乎已经断绝了一切社交。 可顾南星在电话里说有惊天八卦要告诉她,她又生出一丝好奇,赶去赴约。 好巧不巧,顾南星约的咖啡厅就在新创集团附近,路辛夷刚走进去,就看见周止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坐着一个很熟悉的花衬衫。 沈嘉余。 路辛夷脑子都开始疼了,她过去看看周止,又看看沈嘉余。 沈嘉余气色好得出奇,只是皮肤黑了一些,看见路辛夷,朝她笑笑。 路辛夷问:“顾南星呢?” 沈嘉余:“应该快到了吧。” 路辛夷在桌子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相视无言,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沈嘉余看看路辛夷,又看看周止,觉察出哪里不太对劲来,给周止发微信:「你跟你老婆吵架了?」 周止看了他一眼:「没有。」 「哦,那怎么看着像离婚夫妻?」 周止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好的,姐夫。」 周止只当他是在恶作剧,翻了个白眼。 路辛夷余光瞥见二人的动作,问:“你们聊什么?” 周止正要开口,目光忽然注意到路辛夷的手指上做了很精美的美甲,他定定地看了好久好久。 沈嘉余看了一眼路辛夷手指上的美甲,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路辛夷注意到周止的眼神,举起手来,大大方方给他看:“跟孟阿姨一起做的,好看吗?” 周止赶忙喝了一口水,掩饰内心的慌张,没有说话。 他此刻才终于理解上次他和郭可见面,郭可说他第一次看见路辛夷涂口红时,内心的震惊程度。 震撼到要她下车后,追进机场里去杀了她。 郭可没有见过路辛夷涂口红的样子,可周止见过,两人约会时,她经常化妆,他也给她送过很多的口红,但郭可从未见过…… 所以周止当时听他那么说,他只是惊讶于郭可的疯癫程度,内心其实并不太能理解。可此刻,他忽然理解了。 他认识路辛夷这么久,是第一次见路辛夷做美甲。 因为工作性质,女医生很少做美甲,尤其是需要手术的医生,做一次手术都要经过长时间的消毒,更别提忙起来一天要做好几台手术。 周止扯了扯领带,透口气,又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时间:“顾南星到底还来不来,不来,我上去工作了。” 他正要起身离开,顾南星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 “路辛夷,你居然会做美甲了。世界果然变了。” 顾南星还未坐下,一眼就看见了路辛夷手上的美甲,忍不住夸了一句。 周止重新坐下,抱臂看着二人,主要是看沈嘉余。 路辛夷:“你们俩把我们约出来干嘛?” 周止:“沈嘉余,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做媒吧?” 顾南星和沈嘉余相视一笑,顾南星从包里掏出两本红色的本本,翻开来,是结婚证。 …… …… …… 轮到周止和路辛夷沉默了。 穿花衬衫的沈嘉余搂住一身女强人装扮的顾南星,简直就是浪子配女霸总,美女与野兽,怎么看都不配。 咖啡厅里开了空调,周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只觉得难以透气,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沈嘉余,你跟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店外屋檐的阴影下,沈嘉余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 周止:“戒了。” “不是吧,为了你老婆戒的?”沈嘉余自己点了,抽起来。 周止看了一眼店内,压着声音质问:“你搞谁不好,你搞顾南星,还结婚,过火了吧?” 沈嘉余吞云吐雾:“谁拿结婚开玩笑,我认真的。” “认真个屁,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看你认真谈过恋爱,今天追这个,明天追那个,你就差没把渣男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你跟顾南星才认识多久,你们见过几面?” 沈嘉余认真想了想:“上次参加完你们婚礼,我去找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知道,她当时看到我那个表情有多精彩,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都记得。” 周止愣住:“你的意思是,你们才见面不到两个月,就要结婚了?” 沈嘉余:“两个月,很久了!喜欢就上咯,我看她第一眼我就知道,就是她了。她看见我之后,我们两又大吵了一架。后来她就玩消失,一个人去了西藏,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刚好在雪山下,哇,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雪山,她站在雪山下好像是在祈祷还是在干什么,不记得了,就记得光打在她身上,很漂亮。我鬼使神差就跟她求婚了,结果,她就答应了!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 …… 周止沉默了几秒。 又打量他上下,难怪人黑了很多,原来是去了一趟西藏。 刚才他叫姐夫,周止还以为他在恶作剧,现在看来,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 …… “……第二次见面,就……求婚了?你用什么求的婚?” 沈嘉余拍掌:“还能有什么,我身上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我妈给我留的那个玉戒指咯,虽然不值钱吧,但我总不能随便地上捡个易拉罐拉环去跟人家求婚吧,太丢人了。” 周止默默看了他很久很久。 沈嘉余:“你什么眼神?” 周止:“结婚……这么简单?” 沈嘉余耸耸肩:“so easy!” 周止怀疑他是在内涵自己,瞪了他好几眼。 沈嘉余还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周止:“……” …… 咖啡厅内,同样是水深火热。 路辛夷问顾南星:“你了解他吗?” 顾南星看着手上的玉戒指:“不了解啊。” 路辛夷很头疼:“不了解你跟他结婚?你还不如跟苏懈结婚呢,至少他不会出轨,不会乱搞,他还能哄你开心。他死了,你还是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只有挂在墙上的男人才会老实!一个短命又舍得给女人花钱的有钱男人,不比沈嘉余好一万倍?” 顾南星:“苏懈当朋友还行,当男朋友,太烂了。沈嘉余就很好啊。” 路辛夷问:“他哪里好?” 顾南星:“我上个月天天在家里跟我妈吵架,我都从家里搬出去了,我妈还不放过我。我一气之下就开车跑到西藏去了,手机也关机了。可是你知道,沈嘉余他竟然在雪山脚下找到我了。当时我觉得我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来到一个全然陌生,却美得像天堂一样的地方。这时候,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回头,他站在那里,晒得像个野人……哇,你不会懂那种感觉的。很惊喜,又很震惊……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我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只有一个解释,是命运。反正,他当时跟我求婚,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我觉得这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你妈和顾丰山知道吗?” “知道啊。” “他们同意?” 顾南星笑:“笑话!当然不同意!可是我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想法!他们这么多年乱七八糟的,我说什么了吗?想管我,也不看看现在谁当家!我要是撂挑子不干,春晖堂谁来管!我现在才明白了那么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顾家,我虽然说了不算!可我自己的事,我说了还是算的!” 路辛夷默默点了个赞,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们结婚之后,住在哪里?” 顾南星:“我当然要在江州啊,我现在是春晖堂的董事长。” 路辛夷:“沈嘉余给你当上门女婿?” 顾南星:“嗯哼,不然呢。” 路辛夷:“可是,他们家在澳门也是有产业要继承的,他还有个在当地黑白通吃的叔叔,他叔叔能同意?” 顾南星:“那是他的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反正他答应我了。我不管!” 路辛夷:“你们要是离婚,他能分走你一半的财产,顾丰山能答应?” 顾南星:“我有那么傻吗?我们领证前签了婚前协议的。要是离婚,他净身出户。我一开始还好奇,他是不是跟我装穷,后来发现他好像……真的是个穷光蛋。我都纳闷,姐夫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 第333章 生病 快两点了,沈嘉余和顾南星还要赶飞机,去澳门看坚叔。 周止说可以让司机送他们,被二人婉拒。 两人离开后,咖啡厅里安安静静的。 路辛夷看着窗外二人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 “聊一会儿吧。” 他忽然起身,坐到她对面的空位上,仰头与她对视,视线不可避免地最后落到她手上的美甲上,依旧刺眼得很,看了几眼,移开了目光。 “两点了,你不上去工作吗?” “不着急。”他喝了一口水。 路辛夷看他有话要说,重新坐下,手机响了,是苏懈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接起。 “我看顾南星朋友圈,她跟那个沈嘉余结婚了?这货一看就是个吃软饭的!她脑子进大粪了?” 好小众的文字! 好犀利的角度! 不愧是苏懈! 路辛夷很有八卦的欲望,可看了一眼周止,说了一句“关你屁事,你管好你自己”便匆匆挂了电话。 她欲言又止,正要开口,周止手机响了,是安秘书打来的。 他接起,语气不太耐烦地说了一句“你帮我推迟半个小时”,也挂了电话。 两人不可避免地再次对视。 路辛夷主动开口:“你那么了解沈嘉余,你觉得他们俩这段婚姻能走多远?” 周止没想到她要问这个,不假思索:“不会超过一年。” 她忽然笑了笑:“没意思,这么有趣的两个灵魂,这么鲜活的爱情故事,婚姻的有效期只有一年。” 周止解释:“我只说这段婚姻只能维持一年,没说他们不会在一起。他们就是天作之合。只是要走的路还很长。” “你这么确定?” “要不要打赌?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跟你打赌都是我输,上次你说祝芳语离婚后会再婚,她后来就真的结婚了。我赌运一向很烂。” “也就是说我赢了。” “……” “我赢了,你把你手上的美甲弄掉。以后不要搞这些东西。” “我觉得挺好看的。”她看向窗外。 “我不喜欢!”他语气很淡,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她很直白地挑破:“你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觉得我现在很陌生。” 他反驳不了。 “你能猜到祝芳语会再婚,又笃定顾南星和沈嘉余的婚姻撑不过一年。你这么神,不如你来告诉我,我们之间的结局是什么?” 咖啡厅里静了静。 周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去看心理医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愣了愣,很心虚地解释:“……只是很轻微的症状,我已经在慢慢调节了。” 他深呼吸:“这么下去不行,我送你回春山医院!” “我不回去!” “你先回门诊适应一段时间,等手慢慢恢复好了,能做手术了,一切都会慢慢恢复正常。” 她再说一遍,语气更加执拗:“我不回去!” “为什么?你要继续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你之前在春山医院那半年不也一直在门诊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 四周空气窒息。 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坦诚道:“我的手一天不好,所有人都只会拿同情可怜的目光看我。” 他语气软下来:“辛夷,你没有做错什么。” 她笑了:“这个世界从来不分对错,只分强弱。从前即使翟天明看不起我,觉得我是春山医院的漏网之鱼,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比春山医院其他医生差。可是现在,他们要同情我可怜我,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的手现在真的做不了手术了。就算这两个手指能动,就算我再怎么练习,我的手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我就是不想面对这些。我……我真的很喜欢当医生,很喜欢做手术。就跟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上大学以前很自卑的,我只会死读书,拼命读书,因为我想离开思南镇,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靠我自己在这个世界立足,我要让顾丰山看看,不靠他,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可我去了北京,我发现我很普通,我同学中有人家里很有钱,还有人幸福得不得了,生下来就是小公主……我真的很羡慕她们。直到我发现我很喜欢学医,我们第一次上解剖课的时候,班上有女生吓晕过去,可我一点都不害怕,我还很兴奋。我以前学习是靠死记硬背,可是别的同学觉得很难的专业课,我学起来却很容易,我刚上大学时候,高考分数在我们专业排垫底,可第一个学期下来,我是整个专业成绩最好的。我从那时候才开始慢慢自信起来。” “我的人生是在遇到你,成为路医生以后,才慢慢开始明亮起来的。” “所以,我真的面对不了……” 她情绪忽然崩溃,声音开始发抖:“你不要赶我走,我现在只能躲在你这里。我真的……很需要你。”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一颗心几乎要碎,过去半蹲在她身侧,将她搂住,轻轻拍她后背安抚。 ”对不起,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看你太痛苦了,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是我太没用了。” 她趴在他肩头慢慢平复下来。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们的结局对不对?” 他用手背给她擦眼泪:“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会很幸福,我们还会有两个孩子,有人问我,你妻子是做什么的,我会很骄傲的说,我妻子是一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 她笑了,这样的生活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幸福触手可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很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牵住她双手:“财不外露,幸福也不能外露。我怕我说出来,老天爷看我太幸福了,会跟我作对。” “那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 他满眼心疼地看着她:“因为你生病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让你开心一点点。” 她笑中带泪:“我很开心,不如我们也去领证吧?” “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给了我那么多资产了,你不怕我卷钱跑路啊?” 他摸摸她的头:“我给你那些股份,不是为了逼你和我领证。我当年跟你表白的时候就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现在人在新创集团,身不由己,可是我给你的那些资产,都是我自己挣的。我没有苏懈那么会哄你开心,我也没有办法天天陪着你,其实你这种状况,如果我们能出去度度假,旅旅游,适当放松一下。也许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我把你留在我身边,却连最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你。” 她摇摇头。 “还有,说起来有点难以启齿……这段时间因为你,连带着我的风评也变好了很多。新创集团的股价也慢慢稳住了,这是很难得的事情。我给你的那些资产和这个相比,非常不值一提。你的不幸,阴差相错帮了我,也帮了新创集团。所以你不需要对这些东西有负担,这就是你应得的。” “所以,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但我每天看着你这么痛苦,我真的说不出口。” 第334章 丑闻 周止手机忽然响起。 是安秘书打来的。 他接起:“不是说半个小时吗?” 安秘书:“有点突发状况。你看一下热搜。” 周止挂了电话,点开微博,赫然看见社会新闻有一个“爆”的词条「新创集团高层选妃」 照片很模糊,约莫是某个酒局上偷拍的,数名主谋男子都被打了码,但周止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几个人,眉心微微皱起。 路辛夷看了一眼:“你先去忙吧。” 他拿起桌上的领带,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匆匆往楼上去,走到门口顿了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她笑了笑。 …… 回家的地铁上,路辛夷也大致在网上看了看,发现舆论一开始集中在新创集团高层滥用职权,后来评论区慢慢变为大型狗血八点档剧情。 「新创集团一直这个德行啊,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老周在外面私生子都有一个足球队了吗?小周最不讨他爹欢心,偏偏人家最争气,所以现在上位成功了」 「老周一个种地的,本来就是靠女人上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下头人有样学样罢了。」 「民企不都这个德行吗?」 「老周还没死吗?都躺icu了还能坑儿子,真行」 …… 不到半个小时,新创集团发布声明,宣布成立内部调查组对“选妃”一事进行自查内省,并对视频中的几位高层领导处以停职处分。 路辛夷临时改了主意,没有直接回家,去了瑞金医院,她怕孟淑惠看到这些消息会不舒服,想着去陪她说说话。 哪知,还未走到孟淑惠的休息室,便听见里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 “今天不打痛快,谁也别想走。” 是孟淑惠的爽朗笑声。 嗯……多虑了。 路辛夷正要离开,护士正好经过,看见她叫了一声:“路小姐来了。” 孟淑惠看了一眼门外:“小路,你来了,进来进来。” 路辛夷硬着头皮走进去,孟淑惠的牌搭子她最近几个月也大致混了个脸熟,一一叫了人,只坐在孟淑惠对面的女子看着背影很年轻,好似不是经常来的那几个。 她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路医生,好久不见。” 声音还是爽利洒脱。 “徐小姐好。” 徐佳人一边打牌一边淡淡扫了一眼路辛夷:“看你气色不错啊。” 路辛夷笑笑,目光扫过徐佳人无名指手指上的一枚超大钻戒。 “哦,我订婚了。漂亮吧?” 徐佳人趁着打牌的空隙把手伸过去,给路辛夷看了一眼。 路辛夷:“恭喜啊,你未婚夫是?” “哦,英国人,搞互联网的,我年初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婚礼下个月在伦敦办,我今天特意来送请柬的。你要去吗?我包机酒,不收份子钱,你可以带你家那位一起去。我跟安德森都很欢迎的。” 路辛夷:“……我就不去了。提前祝你结婚快乐。” 徐佳人耸耸肩,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路辛夷:“送你了。” 路辛夷接过,打开来,是孟淑惠之前送给徐佳人的翡翠镯子。 路辛夷看看孟淑惠,又看看徐佳人。 孟淑惠:“佳人,你这就客气了,我都送给你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佳人无情吐槽:“你宝贝儿子说要凑一对送给他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孟淑惠懵了懵:“他哪来的孩子?” 徐佳人:“他说的是,以后。” 孟淑惠哭笑不得地嘀咕了一句:“真会做梦。” 她又看了一眼路辛夷:“佳人都这么说了,你就收着吧。” …… 到了下午四点多,牌散了,路辛夷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去问孟淑惠:“孟阿姨,网上的新闻你看了吗?” “你说今天很火的王俊逸穿女装,还是刘佳凯嫖娼?” “……” 倒也不用什么都看。 路辛夷:“我说的是新创集团的事啊。” 孟淑惠问:“阿止让你过来的?不对,那小子没这么细心。是你,你看到新闻怕我不开心?” 路辛夷尴尬地点点头,显然是她低估了孟淑惠的心大程度。 孟淑惠叹口气:“要是老周好好的,我没准还能跟他吵一吵,趁机找他要点股份什么的,他现在都这个样子了,我能怎么办?只能想开点了。至于阿止,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去年年底搞改革,步子迈得太大了,做得太狠,得罪的人太多了,这些人也都不是善茬,想搞他也是在所难免。你放心,他应付得来的,他又不比他老子差。” 孟淑惠拍拍路辛夷的手。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我现在太无聊了,不如你给我生个小娃娃让我带吧,我帮你带,不让你操心。” 路辛夷:“……” 呵呵,刚刚是谁说自己儿子真会做梦的。 “韵之二胎查过了,又是个姑娘,你说远洋那小子怎么那么好的福气。我们阿止差哪里了?” 路辛夷:“……” “反正你现在也没事,总不能你的手一天不好,日子就不过了吧。我不是要催你啊,我就是建议建议。瑞金医院的妇产科很好的,我给你请最好的团队帮你做产后修复,保证……” 路辛夷不等听完溜之大吉。 …… 当晚,周止特意提前九点多回家,还特意买了一束红玫瑰,路辛夷问他事情怎么样了,他还是一脸平静,只说网上的热度暂时压住了,不过这才开始,要看后面股价能不能稳住。 果然连着一周,新创集团股价持续下跌。 “要不我找苏懈,让他陪你出国玩几天?马尔代夫,或者巴厘岛?” 这晚饭桌上,周止忽然开口。 “你怕我担心啊?我不会的,我跟孟阿姨一样,都相信你能处理好。之前春山医院的事情,你不也处理得很好。我听翟天明说,春山医院已经开始盈利了,你真厉害。我有繁星的股份,那我是不是年底也能拿到春山医院的分红?” 周止知道她是故意逗他笑,附和地笑了笑:“是。到了年底,你就是躺着数钱的小富婆。” 她开心地跺了跺脚,忽然又问:“那是我的股份多,还是翟天明的股份多?” “你说我之前给皛樱的?” “嗯。” “你的多多了。” 路辛夷长舒一口气:“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在翟天明面前扬眉吐气?” “他不是一直对你客客气气的。” “那是因为你,好不好?” “是因为你是春山医院的医生,你还救过吴院长的命。” 提起逝者,路辛夷叹了口气。 门铃响起。 路辛夷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周远扬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安秘书。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周远扬这么晚来干什么。不知是周止特意交代过,还是周家人的默契,自从路辛夷在这里住下后,周家人从未出现在这里。 这是第一次。 路辛夷马上招呼二人进门:“阿止,远扬和安秘书来了。” 周止正在吃饭,一听见周远扬三个字,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周远扬进了门,挤出一个求生欲很强的笑,看了一桌子的菜:“吃这么丰富呢,我也还没吃。嫂……” 话没说完,周止抬眸冷冷地瞪他一眼。 路辛夷马上:“还有饭,我给你盛点。” “他饿不死,不用管他,你先去休息吧。” 周止说完看了一眼安秘书,安秘书秒懂,拉住要去厨房盛饭的路辛夷:“路医生,我这两天头疼得很,你帮我看看?” 说罢,将她拽进了书房,留周家兄弟二人在客厅。 周远扬很自觉地自己盛了饭:“你要不要这么护短?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在公司就已经说过了,不行!你还舞到我面前来,怎么的,嫌我说话不好使?” 第335章 暴君 周远扬狼吞虎咽吃了几口菜,忽然眼睛一亮:“嫂子做饭这么好吃?难怪你说公司食堂的菜做的一般,确实一般。要不你让嫂子去新创集团做营养顾问,专门管食堂?” 周止没什么耐性地瞪他一眼:“吃完赶紧滚。” “你就让我跟……路医生说一下,没准她自己同意呢。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不要这么专制嘛。我就不明白了,都这时候了,你放着最低成本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不用,非要硬撑着。你去年在春山医院玩这些东西不也玩得挺顺手的吗,春山医院不也被你盘活了。怎么事情一扯到路医生,你就这也是问题那也是问题了。” 周止:“靠女人解决问题,你真厉害啊。” 周远扬无语:“那你自己说,这是不是最低成本最快的办法。” 周止:“行啊,你跟韵之去做那个访谈吧,你们两口子形象也不错。” 周远扬:“我是没问题啊,你把我卖了都行。可问题是,我不是你啊。我上节目,跟你上节目是一回事吗?” “再说了,我说句难听的,我们俩是门当户对,校园恋爱走过来的。大家没什么好奇的。你跟路医生不一样啊,你们两这种狗血喷头、要死要活的,才是大众喜欢看的。” “而且你跟路医生形象都很正面,路医生前段时间那么火,很多官媒都转发了她救人的视频。你们两往台上一站,随便撒点狗粮,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就你,你甚至什么都不用说,你就往那儿一坐,就你那德行,你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那狗粮成吨成吨的撒……或者你随便讲点什么,你怎么追她的……你要是不想聊个人隐私的东西,我全套台本给你编好,你照着背就行了。我保证访谈一上线,新创集团的形象立刻就扭转过来了。大伯父那点子花边新闻都不算个事。这不比你天天硬扛着强。” 周止吃完饭,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出:“老子!就是!不干!” 周远扬是第一次从周止嘴里听到“老子”两个字,直接翻了个白眼。 “恋爱脑果然很要命!”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书房门口突然探出来一颗脑袋:“其实,我可以啊。” 周远扬一个激灵,去书房将路辛夷拉出来,激动道:“看,还是嫂子深明大义,嫂子你劝劝他,他就是死……” 周止一个极淡的眼风扫过去,刚刚还在兴头上的周远扬顿时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 安秘书从书房出来,很无辜地指指路辛夷,耸耸肩,表明是她自己非要偷听,自己也无能为力。 周止揉了揉眉心:“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情,明天公司说。” 周远扬走了几步还不死心地转身来问:“你们两还没领证吧,赶紧的,结了婚,更有说服力。” 周止:“回来!” 周远扬以为他改主意了,很开心地走到他跟前:“你想通了?” “你这么闲,留下来帮我把这些剩饭剩菜倒掉,顺便帮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没问题吧?” 周远扬:“……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周远扬长这么大,我就没有干过这些!” 周止:“呵,你比我还金贵,我都干得,你干不得?” 周远扬:“……” 路辛夷马上解围:“还是我来吧。” 安秘书拽了拽路辛夷衣角,眼神示意她闭嘴。 周止:“周远扬,你刚刚不是说好吃吗?吃完了,不用干活的?还是你骨头硬了,找打了?” 周远扬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周止:“弄完把垃圾带走。一会儿我来检查,要是哪里没收拾干净,你就给我回来返工!!!” 说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双手插兜往楼上去了,走到楼梯处,回头看路辛夷一眼:“你站那儿干嘛,监工?” 又看安秘书:“你还不走?想留这儿过年啊?” 安秘书听他语气就知道该走了,她很同情地看了一眼周远扬,默默离开。 路辛夷也咽了口口水,跟上楼去。 周远扬叉着腰,看着一桌子剩饭剩菜犯了难,他在家里哪儿干过这种活,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得!周家又出了一个暴君!” 说罢,脱掉西装,卷起袖子,开始大干一场。 …… 楼上影音房,路辛夷进去时,周止已经在放电影了,还是那部永远都看不腻的《灌篮高手》剧场版。 房间里很暗,只有幕布上的光影变化。 “你现在学会在外人面前拆我台了。”他眼睛盯着屏幕,不动声色地开口。 路辛夷盘腿坐在他身旁:“周远扬不是外人啊,他是你堂弟。” “那安秘书呢?” “她……她也不是外人,她是我娘家人。” 周止:“……” 路辛夷:“其实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的。你是要面子,觉得让我帮忙太丢人,还是怕别人说我闲话?” 周止:“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路辛夷看他很久都不回答,反身跨坐在他大腿上,挡住他视线,盯着他眼睛:“为什么?” 他视线居然绕过她去看电影。 “直男。” 她嘀咕了一句,忽然将他的头掰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周大董事长,这破电影你都看了多少遍了,台词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你看我,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他很用力地犟了犟,视线挣脱出去,看着屏幕,话却软了下来:“你同意就同意吧,明天我让安秘书把台本给你。你照着背就行。” …… 他眼神一动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屏幕上。 “这个破电影比我好看吗?” “嗯,比你好看。” “……” 不一会儿,周止手机屏幕亮起,是周远扬发来的数张打扫干净的厨房的照片,接着楼下传来:“我走了。” 一记关门声后,彻底安静。 路辛夷气鼓鼓回了卧室,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周止才下楼,洗漱完刚躺下,人便凑了过来,热情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好似失忆了一般。 “没兴致。”她将他推开。 “难得,你还有没兴致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在一旁重新躺下,开始刷手机。 她伸手去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造型很可爱的小玩具,放入被子里。 周止一开始还没有察觉,直到身侧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暧昧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默默转过头去,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已经进入某种状态的女人。 他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诡异,撑着头,也不打扰她,也不开口,就一脸君子地安安静静看着,最后看得她兴致全无,提早结束。 “这么快结束了?你的玩具不行啊。” 这就是风凉话。 她懒得理他,下床去洗漱台那边清理了,正要离开,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牢牢箍住。 “这么快就满足了?我还没开始呢。” 他一手捏着她下巴,让她看着镜子里二人的样子,又贴在她耳畔,嗓音诱惑:“好好看清楚,老公是怎么艹你的。” …… 第336章 台本 翌日,下午三点,安秘书来送台本,路辛夷盛情款待。 “其实你发给我电子档就行了,不用自己亲自过来的。” “当面沟通比较好。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台本写得很详细,连主持人的台词和访谈嘉宾的回答范围都明确写出来了。 “这比顾南星的剧本还详细啊,做访谈赶上做演员了。” 路辛夷看见主持人的名字,王立青,颇有些惊讶,翻了翻封面,没看见节目的名称。 “哇,王立青,央视名嘴啊,这是什么节目,孙茂光介绍的?” “王立青刚离开体制内,现在自己创业,这是他自己策划,做的第一个节目,节目名字好像是叫,喜欢你。” “喜欢你?好奇怪的名字。” “对啊,十二期节目,听说邀请的都是各种非传统,颠覆人们想象的两性情侣,有同性恋,有商界名人,还有畸形恋,父女恋……” 路辛夷默了默,问:“那我跟周止算什么?” “都市童话,现实版王子和灰姑娘。” 呵呵…… 安秘书:“你们俩这期是临时加进去的,为了赶进度,王立青把你们安排在了第一期。” “我们俩这么大面子?” “是新创集团给了一笔巨额赞助费啊。” “……” “这个节目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介绍的。” “谁啊?” “苏懈。” “哇,他还真是交友广泛啊,连王立青这么有国民度的主持人都认识。” 路辛夷翻了几页,越看越离谱,念着:“主持人,周先生有做过什么特别让你感动的事情吗?女方回答:每天送一朵花。他哪有每天送啊。还有这个就更离谱了,周先生喜欢路小姐什么呢,男方回答,漂亮。这烂台本到底哪个疯子写的。” “我写的。” 一旁的安秘书很豪放地坐在沙发上,完全没有工作时的状态,一边吃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 路辛夷很努力隐下笑意:“你这么写,跟直接告诉别人,新创集团董事长是个好色之徒有什么区别?” 安秘书耸耸肩:“他自己上午亲口说的,我只是负责记录。” “……” “你放心吧,他比你更知道大众喜欢看什么,更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路辛夷快速翻完,若有所思:“你这么了解他,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轮到安秘书翻了个白眼:“我拿我的工资发誓,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对他没兴趣!” 四周空气静了静。 “……我是想问问你,你在他身边工作这么久,你觉得他开心吗?” 安秘书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之前在春山医院的时候,是挺开心的。后来就不知道了。” 这倒是。 之前在春山医院的时候,他整日的春风拂面,任谁来看都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既视感。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即使是回到家里,整个人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 约莫还是身在高位,处境不同了。 连带着,就连最亲密的做爱方式,也不同了。 最难以解释的是,他那么想要结婚的一个人,上次她在咖啡厅主动说要去领证,他居然说不急。 不急! 当时他目光深情,她并未放在心上,可事后她总会有意无意地回想起那一幕,怎么想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两个字,太不周止了。 “怎么突然这么问?”安秘书问了一句。 路辛夷回过神来:“没什么。” 路辛夷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节目流程最后一项,有一个惊喜环节,有几个选项,一,易菲(讲述在春山医院,二人合力救人经过);二,难以解开的心结(邀请家长); 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是大型人伦车祸现场。 这两个选项显然就是奔着催泪煽情去的,可路辛夷光是看文字,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易菲的事情她自己愿意拿出来讲倒没什么,第二个所谓的解开心结,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顾丰山了,若要她和顾丰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上演世纪大和解,简直就是做梦。 这些节目组的人做背调未免做得太尽心了些,连她的家事都打听得这么仔细。 转念又一想,这个方案想必是准备了很久,所以节目组才有时间去做这些背调,是因为被周止压着,周远扬没办法,这才有了昨晚那出不请自来的好戏。 她很愿意帮周止分担这些压力的,可若要将自己的不堪家事放在台面上来,还要假装和好,这跟把人当猴子耍有什么区别。 还好。 还好这两个选项都被醒目的红色签字笔坏掉了。 “这是什么?”她问。 “哦,是节目组的一个流程,说要搞什么惊喜,他们给的两个方案,都被小周董给否决了。看之后节目组给什么建议吧,没准最后直接取消了,你不用管。” 还好,还好周止帮她挡住了这些。 他没变,他还是她的好阿止。 第337章 骂人真脏 节目是下午三点开始录制,因为要提前化妆,路辛夷下午一点就提前到了。 她出门前刚吃过午饭,到了化妆室,化妆师给她化妆时,她眼皮变重,开始犯困,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嗅到一股淡雅的香味,睁开眼来,自己怀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束粉白色的荷花,间隙插了几根青脆碧绿的嫩莲蓬。 扑面而来的是夏天的乡野气息。 心旷神怡。 看见这花,路辛夷才恍然惊觉,已经六月了。 记得去年这时候她在安城县给肖林生做助手,原本在北京出差的周止不知怎么,出现在了安城县人民医院的附近,当时他就给她送了一束莲花,只是颜色更粉更浓郁一些。 他说,那束荷花代表着好运莲莲。 她还记得,那晚的夜风很温柔,回去的路上,周止因为她的一句,好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故意把车开得很慢。 她还唱歌给他听…… 这么快,竟就一年了。 “想什么呢,走火入魔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拉开她身旁折叠椅的椅背,顺势坐下:“你什么表情,又把我当姓周的了?” “全天下会送花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路辛夷将那束花往桌上一放,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两点多了,她打个哈欠,语气很随意:“你怎么来了?” 苏懈懒得同她寒暄,很直接地问道:“你手怎么样了?” “老样子。无名指和中指没有知觉,检查过了,说神经没有问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动。” “另外两根呢?好用吗?” 她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这个“好用吗”指的是那两根手指。 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苏懈会这么问,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不太好用,没有原装的灵活。不过不影响日常生活。” 苏懈无情吐槽:“也就是说,废了。” “……” “既然手废了,没想过嫁入豪门,赶紧生孩子吗?你年纪也不小了,三年抱两,争取生他一个足球队。别说足球队了,你生一个足球场的人,周家也养得起。到时候一屋子的孩子,哭哭啼啼,这个叫妈那个也叫妈……等你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别提这两根很不争气的手指了,你连你自己是谁都忘了,岂不快哉?” 这么讽刺又毒舌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一点都不突兀。 “路医生,你不是吧,这么快就翻脸了?我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的。换做别人,未必会说得这么直白,其实意思都差不多。你们女人嘛,就这么个命。我虽然是个病秧子,但我是男的,所以我活得很自由。其实你已经运气很好了,能遇到周止这么个有钱有势的满格男人。给他生孩子,你也不吃亏。” 路辛夷冷着一张脸:“你别拿我当朋友了,你拿我当个人吧。” 她知道他是开玩笑,将桌上的那束花砸给他。 苏懈笑笑:“难道这段时间没人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路辛夷生无可恋脸。 “那你也太可怜了,连个跟你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你自己怎么想的?” 路辛夷:“关你屁事!” 苏懈才不管她说什么,继续扎心:“你的手要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你就一辈子不当医生了?我看医院里的医生也不是人人都做手术,你就非要做手术吗?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还以为你出了这种事,会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出去旅游个半年,假装散散心,看看全世界。然后回来之后,再假装岁月静好,重新开始。没想到你比我想象更窝囊废,你直接躲到周止身后,怎么的,大树底下好乘凉?你要一直这么躲到什么时候?” “苏懈你闭嘴!” 路辛夷横了他一眼,眼神犀利,若细看还有隐隐的杀气。 她刚刚化了妆,摄影棚灯光太多,摄影机镜头又吃妆,因此今天的妆较之以往完全不同,是真正的大气明艳,轮廓却勾勒得锋利,只是眉眼间仍旧保留了江南女子的婉约风情。 苏懈看得一时入了迷,很不知死活地往她跟前凑了凑,又盯着她的眼神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现一抹清然笑意。 虽然不是在周止面前那副小家碧玉的样子。 但也有了几分记忆中的样子。 这才是他印象里的路辛夷。 “久违了,路医生。” 路辛夷别过头去:“你应该庆幸我手里没有手术刀。” 苏懈皱皱眉,在四周找了找,看见另一张桌子上放了几把外卖未拆封的筷子,他拿过来一把,又看看四周,似乎是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走到门口,随便抓了个工作人员:“给我拿一张a4白纸,立刻,马上就要!” 那名很年轻的工作人员愣了愣,完全不认识苏懈。 苏懈黑脸:“我叫周远扬,是你们节目的赞助商,十秒钟我拿不到那张纸,你就给我滚蛋!” …… 十秒后,苏懈拿到了一张很干净很光整的a4打印纸,他拆开那双筷子的包装,递给她:“叠什么好呢,千纸鹤会叠吧。给我叠一个。” 路辛夷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你之前那个账号里不是更新过叠爱心的视频吗?你叠个爱心也行。叠啊,不是你拿手好戏吗?做手术不行了,叠个纸也办不到吗?那看来你废的不只是右手,还有脑子,还有整个人,全废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嫁人好了,生孩子好了,你们女人不是最擅长自我洗脑吗?你们两个恋爱脑正好结合,再生一箩筐小恋爱脑,所有的言情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岌岌可危的生育率,正需要你来拯救!你还不抓紧时间!” 苏懈讲这些话时,依旧是天真笑着的,语速也并不快,但每个字都仿佛一把刀子很精准地扎在路辛夷的软肋上。 一下,又一下,直至一直以来被她隐藏得很好的不甘和痛苦,无所遁形,眼圈也跟着红了。 可她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化妆室内落针可闻。 她用力捏着拳心,指甲嵌入皮肤,新鲜清晰的疼痛感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抬眸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忽然站起来,正要抬手之际,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 四目相对。 她眼中一瞬而过的慌乱。 他怎么在这里,他在这里多久了?都听到了? 她眼神瞬间柔了几分,朝他笑笑,知道藏不住,偏过头去。 苏懈转头过去,看见不知何时起站在门口的周止。 周止风尘仆仆赶过来,脸上还带着刚刚忙碌完的些许疲倦,他走进去,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束莲花,又看一眼桌上的筷子和白纸,最后才去看苏懈。 只说了两个字。 “出去!” 苏懈冷笑两声,双手插兜,又恢复了往昔吊儿郎当的样子,走到门口还很不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把门给你们关上?” 周止随手抄起桌上那束粉白莲花朝着门砸过去。 幸而苏懈动作快,及时将门关上。 那束花重重地砸在门的内侧,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苏懈刚出来,突然绊了一脚,险些摔了一跤,还好有人及时扶了他一把,他抬头,看见扶他的人是安秘书。 “多谢。”他皮笑肉不笑。 “不客气,是我绊的你。” 苏懈在心里骂了一句艹,问:“帮你老板出气啊?” 安秘书:“嫁人生孩子确实不算什么本事,可是好像你连这种本事都没有呢。真替你的基因感到悲哀。这么恶毒的口才,没人继承真是太可惜了!” 说罢,轻轻松开了手,任由苏懈摔在了地上。 因为有了刚才那一下的缓冲,苏懈摔在地上并不重,在身体的承受范围之内,但对方明显就是故意戏弄他! 苏懈看着安秘书潇洒而去的背影。 “靠!骂人真脏!” 安秘书没有回头:“彼此,彼此。” 第338章 访谈(一) 化妆室内安安静静的。 周止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替她弄了弄额前的碎发,看似随意地问道:“要不,别录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我没事。” 她重新笑起来,明媚生花,忽然想起什么:“你在门口站了很久吗?” “没多久,刚到。” 路辛夷了然了,约莫就是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他应该都听到了。 周止欲言又止,有敲门声响起。 “进来。” 刚才给路辛夷化妆的化妆师推门进来,朝周止礼貌地点点头。 周止该化妆了,两人的话头也被迫中断。 …… 二人换完衣服,来到摄影棚,只见苏懈正勾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的肩膀不知在说些什么。 男子穿淡蓝色系休闲西装,很周正的一张国泰民安脸,气质温和内敛,还有一股难得的书卷气,确实是央视审美。 这便是王立青。 王立青看见周止和路辛夷走了进来,起身与二人礼节性地打招呼。 周止看见王立青的脸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打过招呼后,他忽然主动伸出手去:“周止。” 王立青微愣,也伸出手去:“王立青。” 很默契地,王立青也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周止几眼。 苏懈在一旁鬼鬼祟祟地观察路辛夷。 路辛夷似笑非笑,眼风淡淡地扫过去,满脸写着: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眼睛挖掉。”周止收回手时,目光扫过苏懈,惋了他一眼。 苏懈捂着心口,跟王立青告状:“立青,这对狗男女欺负我。你给我虐死他们俩。能拆散最好。” 王立青翻了个白眼:“你省省吧,人家是赞助商。” “老子缺钱吗?” “你不缺钱,你缺德。” “你们姓……” 王立青眉心一凛,苏懈看了一眼周止,立马缄默。 路辛夷心中骇然,这个世界上除了周止,竟然还有人能治得了苏懈,这个王立青看着比周止还小一两岁,应该也没有苏懈那么有钱,居然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真乃神人! 简直就是,正道的光! …… 节目很快正式开始录制。 灯光和摄影一就位,王立青一秒进入状态:“大家好,我是王立青。喜欢你……” 台下观众席的观众在编导的提示下十分热情地齐声喊出:“没道理。” 镜头中,王立青粲然一笑,他笑起来眉眼弯弯,有一种天然的治愈感。 “喜欢你,当然是有道理的。我们的节目将带大家认识十二对颠覆大众对爱情二字认知的爱侣。注意,我用的是爱侣,不是情侣,不是伴侣,不是夫妻。言下之意是,镜头前的你,做好被颠覆,重新认识爱情的准备了吗?” 王立青:“我们的第一期嘉宾,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从去年就一直是商界风云人物的周止周先生,女方也是前段时间在网络上很火的单手接白刃,勇救同事的路辛夷路医生。” 镜头给到已经坐在访谈沙发上的二人。 二人在上台前,换过特意搭配的衣服,周止是一身休闲的黑色西装,路辛夷是一身剪裁简约的白色套装,黑白配。 王立青:“哇,两位站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来两位,跟我们的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 周止先拿起话筒:“我们家都是女士优先。” 台下一团哄笑。 站在正主位摄影机后面的苏懈阴阳怪气:“女士优先……” 路辛夷:“大家好,我是路辛夷,我是……一名医生。” 周止等她说完,看着她说:“大家好,我是周止,我是……路辛夷的未婚夫。” 台下的哄笑声又高了一些。 苏懈直接翻了个白眼:“不当演员可惜了。” “嫉妒啊?”安蒂不知何时抱臂站在他身侧,盯着他,怕他再搞什么小动作。 苏懈听声音也知道是谁了:“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老子出双倍,不,三倍,你来给我当助理。” “呵呵……不好意思,我挑老板的。” 苏懈:“……” 王立青咳嗽两声:“周总,我们节目才刚开始,你可以收敛一点,狗粮不用撒这么勤快,后面节目还很长。” 说罢,目光越过周止,一脸八卦地小声询问路辛夷:“他平时就这样吗?” 现场人还是太多,那么多摄像机对着,路辛夷多少有些紧张,忐忑答道:“还好吧。” 王立青马上追问:“平时就这么恋爱脑?” 这些临场发挥的小问题都是没办法提前写在台本上的,路辛夷没有准备,被摄影机捕捉到的全是自然反应。 苏懈看着镜头里女人腼腆的笑,是了,又是这个笑,和他画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他懒得再看下去,嘴里很不屑地吐槽了一句:“乜眼看。”便离开了摄影棚。 因为王立青的个人魅力,还有周止非常配合大众期待,适时适度的撒狗粮,整场节目录制下来,摄影棚内笑声此起彼伏,节目效果非常好。 王立青:“我们提前搜集了很多网友的问题。有一位id是春山医院店小二的网友想问周先生说,周院长,春山医院花圃里的月季花又开了,今年的月季比去年更漂亮,品种更多,你什么时候回来偷?等你哦。” 周止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我要澄清一下,我没有偷花。” 王立青:“是吗?我们有证据的!” 身后的屏幕上出现数张偷拍的照片,是一身晨跑运动装的周止在花圃里挑选哪朵月季下手的照片,然后摘了花,逃离犯罪现场的照片。 可谓罪证确凿。 王立青:“这是春山医院某位不具名的热心网友提供的。请问你怎么解释呢?” 周止依旧面不改色:“这不是偷,这是借花献佛。” 哄笑声。 王立青:“看见没,各位,天塌了,有周院长的嘴顶着,都别怕。”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声。 王立青:“其实两位很符合大家对都市童话的一个幻想,王子和灰姑娘,不知道两位是否接受这样的关系定义?” 这个问题在台本上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可以自由回答。 路辛夷:“我不太喜欢。” 王立青:“为什么呢?” 路辛夷:“灰姑娘的人生太被动了,我不喜欢。何况,我也不认为她嫁给王子,就能改变命运。也许嫁给王子之后,她会比原来更累。毕竟王后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而且在我们熟悉的童话故事里面,王后要么坏,要么早死,总之没有什么好结局。所以,灰姑娘的婚后生活在我看来并不明朗。另外,王子找到她的方式仅仅是因为她能穿进去那双水晶鞋,靠一双鞋作为爱情的指引,未免儿戏。还不如说王子一眼认出了她,毕竟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我如果不长这样,周先生也未必会被我吸引。” 周止马上插话:“那我要是不长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两人对视了几眼,同时默契说出:“不好说。” 台下不知笑过几轮。 王立青感慨:“两位这么诚实,回家之后不会吵架吧?我们问一下王子,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周止难得的严肃起来,很果断:“我不接受!” “我本质上是一位商人,而她,她是医生。商人重利,医生救人,这是我们本质上的不同。我一直认为,人类最美好的品质是善良和勇敢。我喜欢她,是因为她永远比我善良,比我勇敢。这一点,从我们的职业就能看出来。” “当然,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漂亮。她说的没错,男人是视觉动物,我就这么肤浅。我除了这一点跟王子挺像的之外,其他没有任何像王子的地方了。我睡觉也打呼、磨牙、也会说梦话……” 王立青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周止,若有所思。 “当然我很感谢我的父母,我比大多数人都幸运,我这一生都不需要为六便士折腰,我可以一直抬头仰望着月亮,月亮会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在我的成长经历里,我最初仰望的月亮是自由,我小时候被家里管很严,我不被允许挑食,不被允许贪玩,很多同龄孩子能做的事情我都没有机会尝试,我十五岁时,第一次吃到地摊小吃,就是那种很辣的炒面,我当时吃的时候觉得好震惊,因为真的很好吃,但我长这么大是第一次吃。我到现在都记得带我去吃的同学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来物种差不多了。” “所以我真的很渴望自由。一直到我二十六岁时遇到了她,然后她取代了自由,成为了那个月亮。从此我不再追求自由,只想一辈子仰望着她。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像个傻子,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台下一片掌声,还有女生哭红了眼。 王立青:“当着万千观众的面,两位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对方吗?” 路辛夷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安秘书以为她忘词了,马上看了一眼台本,上面写的路辛夷的回答应该是:余生请多指教。 周止的回答应该是:彼此彼此。 但显然两人都没有打算照台本走。 路辛夷目光温柔地看向周止:“你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支撑我度过了很多人生最艰难的时刻。现在,我也想把这句话送给你,最近这一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一定也很累,辛苦你了,你真的……做得很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握在一起的手互相攥得更紧。 周止有一瞬的动容,他轻轻笑了笑,仿佛这一年多的一切辛苦,煎熬,担心,患得患失,焦虑,疲惫……都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不值一提。 又好像,他终于能理解,为什么她一直说,她最喜欢的是二十六岁的自己。 原来,一句话的杀伤力可以这么大。 回过神后,他目光深深看着她:“有你在,我不累的。” “我想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 第339章 访谈(二) 现场很温馨,不知是谁带头,起哄喊了一声:“亲她。” 接着全场都开始喊:“亲她,亲她,亲她……” 两人被四周的起哄声弄得有些脸红。 王立青忙挥手让观众席安静一点:“好了,各位,这是另外的价钱。接下来我们赶紧进入下一个环节,是我们节目组给两位准备的惊喜环节。” 路辛夷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周止,周止也皱皱眉,想不起来这个环节怎么还存在着。 摄影棚的侧门打开,路辛夷和周止好奇地转过头去。 在一阵掌声中,一名戴着眼镜,穿着休闲,略显拘谨的男子走了出来,受伤的手指上缠着纱布。 四周气氛烘托得很期待很热闹。 路辛夷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在王立青说出惊喜环节时,她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出来的人不是顾丰山,而是郭可。 脑子里轰一声炸开,忽然想起上次在春山医院对面的星巴克,郭可给她留下的那个字条:路辛夷,周止死定了。 她正想开口提醒周止,便听见身旁的人先开口了:“停一下!” 现场的导演,摄影机后面的摄影师,还有工作人员都纷纷看向周止。 现场观众太多,周止笑着对王立青道:“不好意思,有点累了,能休息会儿吗?” 王立青微愣,明白周止是对这个环节可能存在异议,顺着台阶点点头,对现场的工作人员道:“我也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个二十分钟再录。” 周止小声跟王立青沟通:“我不管你们从哪里找到的这个人,让他离开。立刻!” 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 王立青看他神情,明白了什么:“好。” 说罢,对一个男编导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郭可先下去。 王立青又问:“这个环节你不知道吗?我们的方案前天发给过周总监。他没说什么,我们就以为这个方案你们通过了。” 周止问:“哪个周总监?” 王立青:“周远扬。” 周止脸色一沉,只差要咬牙切齿。 王立青:“他没跟你说过吗?” 周止深呼吸:“他老婆快生了,估计顾不到这么多。我改天再找他算账。” 王立青微愣,周止其实没必要跟他说周远扬的家事,可他这般想也不想就说出来了,便是没拿他当外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止一眼,点点头,心中挣扎了几秒,还想争取一下:“郭先生态度很诚恳,他……” 周止抬手打断:“我知道观众喜欢看这些,可观众再喜欢看,也不能不顾当事人的意愿吧。我很理解你的立场,你要为了你的节目效果考虑,我也要为了我未婚妻考虑。如果你坚持,这期节目就别录了,也不需要播出了。” 王立青想开口,周止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赞助费我不会撤的。” 与此同时,那位编导还未走到郭可面前,郭可朝着路辛夷走了过去。 安秘书看见郭可的动作,赶忙提醒:“路医生!” 路辛夷正失神想着什么,一扭头,看见郭可冲着自己走过来了,一时呆愣住。 周止听见安秘书的声音,转过头去。 郭可走到路辛夷面前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场下观众一片哗然,现场的工作人员全都安静了,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流程? 摄影师默默将摄影机移动方向,拍下这一幕。 王立青头疼不已,赶忙给那位男编导使眼色人,让他带走郭可。 “郭先生,我们先离开一下吧。” 郭可双腿跪在地上,他视线正好能看见路辛夷垂下的右手,手上的那条疤痕虽然已经淡了一些,依旧十分醒目。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是缝纫机针头扎伤的。 他们也算,同病相怜。 “路医生,我是真的很想忏悔,希望你能原谅我。”他背对着观众,脸隐在暗处,观众看不见他的表情,声音却通过领口处的麦清晰地传出来。 全场都听见了他忏悔的声音,原本还有些哗然的现场突然一片安静。 第340章 绑架(一) 嘴上这么说,可郭可抬眸看着路辛夷时,眼神很复杂,不屑、威胁、嫉妒还有一丝丝的不甘。 王立青看周止和路辛夷脸色不太对劲,马上叫人:“请郭先生下去。” 又来了一位男编导,两人劝说无果,共同拽着郭可往摄影棚外走。 郭可临走时还在声嘶力竭地喊:“路医生,你原谅我吧,你都已经这么幸福了,原谅我很难吗?” 观众席传来各种猜测和议论声,无数目光汇聚在台上的二人身上。 那两名男编导见事情闹大,好不容易才合力将郭可拽走。 郭可离开后,摄影棚议论声不止。 周止关切询问身旁的女人:“你还好吧?” 路辛夷手还在发抖,额头也开始冒冷汗,想起那个纸条,她怎么也不能放心:“阿止,我不太舒服,我想回去。”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她眼神惊惧,是难得一见的惶恐不安。 周止看她额头出了汗,以为是空调太冷,他脱下外套,轻轻套在她肩上。 她还是在发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周止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摸脖子的动作了,只当她又想起了之前遇害的经历,心中一疼,点了点头:“好。” “不好意思,我想今天可能录不了了。这样,你们节目组有任何的损失,我来赔偿。” 王立青态度很诚恳:“周先生言重了,是我们安排不妥,你先送路医生回去吧。” 周止点点头,搂着一脸惊惧的路辛夷离开了。 安秘书和新创集团的数名工作人员也一起离开。 直到车子离开摄影基地,路辛夷神色才慢慢恢复,松了口气。 周止这才问她:“郭可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路辛夷木然地看着窗外:“ 他费尽心思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写着,你死定了。不是我,是你,你死定了。” 周止沉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我这不好好的。” 她点点头,但愿如此。 周止忽然想起什么,他给何畅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又给另一个人打电话:“小武,何畅怎么回事?他电话打不通。” “是吗?我去看看。” 小武是晚上负责盯郭可的人,跆拳道黑带,因为晚上要工作,白天基本都在补觉,听到周止的声音,瞬间清醒,他挂了电话,揉着眼睛,下了楼梯,去宿舍一楼的值班室。 这段时间郭可手指受伤后,一直在宿舍休息,何畅只要在一楼宿舍值班室盯着门口便可,为了防止郭可故技重施,何畅特意在郭可宿舍门口的楼道上安装了监控,连着自己的手机。 小武推开宿舍值班室的门,只见何畅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有几罐敞开的啤酒,他拿起闻了闻,给周止回电话过去:“小何喝多了,我怀疑是郭可给他下了药。” “下药?” 路辛夷听见周止和小武的聊天,想起什么,提醒道:“郭可以前在药企工作过,对药理有基本的认识。” 周止马上对那头说:“小武,你先送小何去医院看看,免得有什么问题。” 说罢,挂了电话。 车子里很安静,路辛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苏懈打来的。 真会挑时候。 路辛夷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我已经离开了,你还要干嘛?”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是我。” 路辛夷一个激灵,头皮发麻:“怎么是你,苏懈呢?” “哦,他跟我在一起。不过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他上次说他快死了,我还不信,原来还真是个病秧子。那么弱鸡,还这么拽,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郭可就站在摄影棚的天台上,苏懈此刻晕倒在他身旁的地上,如一张薄薄的纸片,他拿着苏懈的手机一边跟路辛夷通电话,一边无所事事地踢了苏懈一脚,试探他是否真的晕死过去了。 水泥地上的苏懈,一动不动。 路辛夷:“你别动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会还想蹲监狱吧?” 郭可:“我做什么了?我只是看见他突然发病,晕倒在地,我好心把他带到天台上来透气啊。我助人为乐,我为什么要坐牢?” 路辛夷头开始疼了。 周止接过电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可:“你说呢?十分钟之内,你们两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姓苏的丢下去。敢报警的话,姓苏的死得更快。” 说罢,挂了电话。 周止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对司机:“前面转头,回去!” 说完,用自己的手机开始报警。 “喂,我要报案。” …… 周止和路辛夷返回到摄影棚,在楼梯口碰见王立青,王立青一脸急色,看见二人去而复返,神色紧张,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止仓促解释道:“苏懈被郭可抓住了。” 王立青懵了懵:“我说怎么打他电话不接。什么情况?” 周止:“事情有点复杂。我已经报警了,不过警察估计还有一会儿才到。他们现在在天台。” 王立青忙道:“苏懈也是我朋友,我跟你们一起上去。” 一行人来到天台入口,周止看了一眼路辛夷:“你在这儿等我,我过去跟他谈。” 她忙抓住他手臂:“他说的是要见我们俩,我不去,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止肯定道:“他只是想要钱!” “钱?” “他上次找我要一千万,我没给。” 路辛夷无语地笑了笑,搞这么多,竟然只是因为没有要到钱吗? 她还以为郭可对她有什么执念。 原来,都不如钱的诱惑力大。 她还是不肯放开抓住他手臂的手:“既然这样,就更不用怕了,我陪你去。” 周止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安秘书:“那你留在这儿照应。” 安秘书点点头。 周止拉开天台的门,和路辛夷一起走了出去。 郭可此时正站在栏杆上,苏懈也被他移动到了栏杆上面,他只需要轻轻动一动脚,苏懈立刻就会摔下去。 郭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超过十分钟了,两位不太准时啊。” 周止:“你不是想要钱吗?我给你,你放了苏懈。” 郭可:“真爽快,当初我求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子的。我告诉你,涨价了!” 周止:“你开个价。” 郭可:“我要两千万……” 周止:“好。” 郭可:“好,你现在给我写支票。” 周止:“我今天是来录节目的,没有带支票夹。不如你先把苏懈放了,你跟我回新创集团,我写完给你。” 郭可:“然后等你报警抓我?” 路辛夷目光一直盯着栏杆平台上一动不动的苏懈:“苏懈是怎么晕倒的?” 郭可耸耸肩:“就……忽然晕倒了。” 路辛夷一急:“你的意思是他已经晕倒十几分钟了,你就一直把他放在这儿?他心脏有问题的!” “这样,你让我过去看看他的状况,你放心,我身上什么也没有。” 周止:“辛夷,你……” 路辛夷打断他,小声解释:“苏懈如果真的晕倒,现在情况很危险。他要立刻去医院。” 说罢,就要上前去。 刚走了没两步,苏懈动了动,睁开眼来,睡眼惺忪。 郭可也呆了呆,赶忙蹲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匕首,放在他脖子上,因为动作太急太紧张,刀子险些拿不稳。 苏懈根本没有反抗,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抵抗也跑不掉,只是看他手忙脚乱,一副很不熟练的样子,还是一脸鄙视,顺便还打了个哈欠。 “妈的!姓周的,你就是想老子死,是不是?两千万!我的命就他妈值两千万吗?就两千万,也值得你们俩来来回回拉扯这么久!” “我真的……我还不如自己从这里跳下去!” 路辛夷问:“你没事吧?” 苏懈笑了笑:“至少现在还没事。” 说着,嘴里开始嘀咕起来:“王立青,你个王八蛋,什么人都往节目组带,老子要是死了在,做鬼都不会饶过你们这些人。姓周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周止心头一动,仍旧是无语道:“你留着点口舌吧。” 郭可:“别吵了!我只是想要钱!” 苏懈:“你要钱,你干嘛抓我?你抓周止啊?我最烦你这种挑软柿子捏的人。” 郭可逐渐失去耐性:“……去年圣诞节,在春山医院电梯口,你不是自己说可以为了路辛夷去死吗?” 苏懈:“我是可以为了路辛夷去死啊,但我不能为了路辛夷……和周止这对狗男女去死啊。我的命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第341章 绑架(二) 远方夕阳慢慢西沉。 也许是苏懈过于神金。 郭可看了一眼路辛夷,满脸写着:你身边怎么这么多疯子。 路辛夷一点也笑不出来,她视线一直落在苏懈身上,只有她注意到苏懈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也很差,似乎呼吸也不太顺畅,她想起什么,赶忙问道:“你的药呢?” 苏懈喘着气:“掉在……走廊了……” 刚刚他在摄影棚的一个角落吃药的时候,有人从他身旁经过,撞了他一下,药盒掉在了地上,他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啊。” 那人木然地转过身来,是郭可。 四目相对,苏懈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这里是摄影棚,人多眼杂,料想郭可也做不了什么,便懒得再去理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药盒,药盒就在郭可脚边,苏懈刚要碰到,郭可一脚踢开。 苏懈看了他一眼,还是咽下了怒火,正要去捡药,郭可又绊了他一下,他一下子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烈疼痛袭来,他捂着胸口疼晕过去……再醒来,自己就在天台上了。 “在哪个走廊,我去给你找。”路辛夷一脸急色。 苏懈捂着胸口,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药找到了。”王立青推开天台的门,跑了进来,正要靠近时,郭可突然叫住他。 “不许过来!” 王立青手里拿着苏懈的药盒:“他不按时吃药,真的会死的!” 苏懈很勉强地开口:“两千万,是吧?我……我给你!” 路辛夷看苏懈说话都已经很费劲,又看郭可还在犹豫,顾不得许多,从王立青手里拿过药盒,快步上前。 周止想抓她回来,动作慢了一步。 郭可看见路辛夷爬上栏杆,朝着他们二人走了过来,赶忙拉着苏懈往天台边缘挪了挪。 路辛夷站在二人一米开外,她打开药盒,举着药片放在手心递给苏懈。 苏懈看着咫尺之距的女医生,她明明那么怕郭可,却还是不顾危险,不顾周止的阻止,来到他面前,就为了给他送药。 苏懈定定地看她几秒。 路辛夷蹙眉,不耐催促道:“发什么呆,吃药。” 苏懈刚要伸手过去,郭可放在他脖子上的刀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路辛夷瞪视着郭可:“郭可,你要是不让他吃药,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我死了,他们俩无论是谁,一分钱都不会给你的。不仅如此,还会有很多人替我报仇。你下半辈子别想安生。” 说罢,伸出一只脚去,悬空。 郭可看了一眼周止,又看了一眼苏懈,见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路辛夷,你舍得死吗?” 她忽然笑了笑,举起自己的右手:“我这只手已经废了,你不是看着我一路怎么走过来的吗?我第一次在江州中心医院做主刀手术成功后,当时你就在场,你当时不是看见了吗,我有多开心。可我以后再也不能做手术了……我已经死了一半了。” “你觉得我会怕死吗?” 她目光空洞地看着下面,傍晚的风泛着热气,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郭可最终无奈妥协,放开了刀子,苏懈伸出手去,从路辛夷手里拿过药,生吞了进去。 郭可目光很复杂地看着路辛夷:“我以前很羡慕你,羡慕你有喜欢的事业,羡慕你活得像个太阳,可惜,我什么也没有。我连希望都没有了。我现在只想要钱。” 路辛夷冷笑了两声:“你少拿这些做借口,你这种人,即使有喜欢的东西,也不会珍惜的。你就是弱者,就是个垃圾!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人,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吗?我是医生,我告诉你,人最重要的是身体。对很多人而言,身体才是一切。苏懈他有那么多钱,有那么多的兴趣爱好,可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他每天睡觉闭眼前都要想想,第二天还能不能睁开眼!他能不能活到三十岁还是个未知数。你欺负他这样一个人,你觉得你算男人吗?” 苏懈吃了药,本已经缓过来一些劲儿了,听见这话,无奈叹口气:“那个谁,郭可……我给你两千万,你赶紧滚。她再这么说下去,别说你了,我都想跳楼了。” 安秘书这时送过来支票夹。 周止接过,举起给郭可看:“郭可,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 刚刚还气息孱弱的苏懈瞬间暴走:“老子凭什么要你救,凭什么欠你人情,郭可,我给你两千一百万!老子不差钱!” 郭可:“……” 周止上前一步:“我给你两千两百万。” 苏懈:“两千三百万!” 周止再上前一步:“两千五百万!” 苏懈:“三千万!” 周止:“五千万!” 苏懈几乎要跳脚:“姓周的,你个王八蛋,我出一个亿!” 郭可不可置信:“一……一……一个亿……” 路辛夷趁着郭可分神之际,拽着苏懈的手跳下平台,因为太高,两人跌了一下,苏懈捂着胸口,表情痛苦,路辛夷顾不得许多,搀扶着苏懈往更远的位置逃。 郭可一时着急,跳了下去,伸手去抓,手几乎要碰到路辛夷之际,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他手臂,路辛夷趁此机会护着苏懈得以逃脱。 两人逃到安全位置,路辛夷问道:“你还好吧?” 苏懈捂着心口,额头满是冷汗,对她摇摇头。 郭可见两人逃走,知道自己再无筹码,勒索无望,他把心一横,抓着匕首朝周止刺去,两人搏杀起来,周止赤手空拳,胳膊被划了一道。 路辛夷紧张喊道:“阿止!” 郭可听见路辛夷叫周止的名字,回头看她一眼,满腹仇恨和愤怒无处发泄,刚刚如果不是路辛夷突然打乱他的计划,他根本就不会失败,想到这里,他忽然举刀朝着路辛夷刺去,周止不顾手臂上的伤,抓住他手臂,相互角力。 你死我活之际,忽然有人窜出来,手里拿了一把折叠凳狠狠朝着郭可的头狠狠摔去。 这一下很用力,郭可直接摔在地上,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周止将那把匕首远远踢开,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拿着折叠椅及时出现的王立青。 王立青喘息着,关切道:“没事吧?” 楼下传来由远及近的警车鸣笛的声音。 路辛夷看着周止手臂上的伤口:“要不要紧?” 周止摇摇头,又问苏懈:“你还好吧?” 苏懈还捂着胸口,心有余悸:“死不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各自笑了笑。 警笛声在摄影棚附近停下,警察从车上下来,朝着这栋楼的方向而来。 苏懈忽然发现一旁的郭可不见了,三人扭头看去,只见满头是血的郭可重新爬上了栏杆,站在天台边缘,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路辛夷。 路辛夷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当时郭可被裁员,在江州中心医院从二楼跳下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郭可头上的血顺着发缝滴在额头,衣服上,脚下。 他看着路辛夷,好似也想起了那一幕,一脸死灰的脸上忽然笑了笑,问:“你不会还要救我吧?” 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可惜,太高了,这次,你救不活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夕阳,他忽然想起上次去找周止,周止拒绝他后,跟他说过一句话,夕阳很美,不要钱。 当时他只觉得周止在侮辱他。 可此刻看来,确实是很美很美的,只有这样天气好的时候,才会有这么美的夕阳出现。 可惜,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一次。 警察来了,他不想坐牢,结局已经注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认真看一眼这么美的东西。 可惜,来不及了。 “再见了,路医生。” 说罢,转过身去,迎着那夕阳,纵身一跃。 路辛夷想去阻止,晚了一步,她趴在天台上看下去,郭可摔在水泥地上,头着地,身下晕开大一片血迹,血迹还在慢慢扩大。 他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眼睛好似还看着她一般。 她心中一片寂然,下一秒,被周止拉回怀中,搂紧:“别看了……” 二人身后,落日余晖,晚霞无限美。 …… 在附近的警察局做完笔录已经是夜里七八点了,四人从警察局走出来。 周止和路辛夷要回家,周止问苏懈:“你怎么走?” 苏懈指指王立青:“我坐他的车。” 周止点点头,他想起什么,对王立青道:“刚才在天台,谢谢了。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王立青:“客气了,说起来也是我们这边的工作没有做到位,给两位带来麻烦了,我代表节目组给两位道个歉。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苏懈想起什么,问道:“哦,所以是你手底下的人找到郭可,想让他来参加节目,跟路辛夷在台上上演世纪大和好?” 王立青咳嗽了两声。 苏懈:“还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王立青,你这样不行的,时代变了,做节目不要老搞煽情那一套嘛,很难看的。” 王立青:“你闭嘴!” 说完,转身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苏懈看了路辛夷一眼,吊儿郎当地跟上车去。 周止犹豫了几秒,忽然叫住:“立青!” 路辛夷看了一眼周止,他怎么会这么叫王立青。 王立青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奇怪地看着周止。 周止:“月底爷爷生日,我妈会回去周家围给爷爷过生日,顺便还要回江州一趟。你……或者你家里人,如果想去看老周,可以趁那几天去。到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安排。” 苏懈突然哇哦了一声。 王立青还没反应过来周止是怎么发现的,他看了一眼苏懈,苏懈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我连个屁都没放。” 周止:“跟他没关系,是你……长得太像老周了。总之,刚才谢谢你救了我。就当我还你个人情。” 王立青沉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止:“今天发生这种事,你不怀疑是我在背后故意搞你吗?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收买人心。” 周止坦诚道:“一开始怀疑过,不过转头想想,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周家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王立青释然一笑,扶了扶眼镜:“爸爸说得没错,你确实很优秀。” 说罢,感激地点了点头:“我替我妈说声谢谢,到时候联系你。” 周止:“不客气。” 王立青转身正要上车。 周止忽然又开口:“那个……你们四个联系多吗?” 王立青秒懂这话,他看了一眼苏懈。 苏懈心亏,周国强在外面还有五个孩子,除去若琳,还有四个,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是他在新加坡跟周止说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周止还记得。 王立青:“还行,逢年过节能聚一聚,怎么了?” 周止想了想:“不介意的话,下次叫上我。” 苏懈笑:“你还真是什么热闹都不放过!” 周止:“我没别的意思,我从小到大朋友不太多,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想多交几个朋友。你们介意的话,当我没说。” 王立青想了想:“好,下次叫你。” …… 王立青的车子离开后,路辛夷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是你弟的?” 周止:“哦,老周出车祸后,我翻过他手机相册。” 路辛夷:“……”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第342章 机会 从郊区回市区路上,路辛夷一直望着车窗外,郭可跳楼时的眼神,她记得,他是朝着夕阳跳去的。 不知他死时,在想什么。 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明州的陌生号码打过来的。 她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熟悉的谦和的声音:“路医生,是我,有点晚了,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路辛夷有些意外,樊原不是去了北京吗,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不打扰,你说。” 北京,协安医院,脑科值班室,樊原一只手举着手机,眼睛还在看病历。 “是这样,我有个同学在安真医院工作,我托他帮我打听了一下,他说最近他们医院心脏外科走了两位年轻医生,这段时间好像有外聘的想法。我之前听你提过,你……” 樊原忽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啊,我这么问是不是很唐突?”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忙说:“不会,你说。” “我是想问,你有来北京工作的打算吗?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帮你留意一下。” 她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却能感到浑身的血液速度都在明显加快,心脏也跳得很快。 周止见她在发呆,侧头看了她一眼:“辛夷?” 她回过神来,忙对那头的樊原说:“好的,樊医生,那就……麻烦了。” 樊原微愣,静了静,开口道:“不麻烦,应该的。” 说罢,挂了电话。 “樊原给你打电话干什么?”语气很随意。 她一脸做梦的样子:“你捏一下我的脸。” “怎么了?” “快捏一下。” 周止伸手捏了捏,没敢用太大的力气。 “用力一点。” 他稍稍用力。 “不是做梦诶。” “什么不是做梦?”他笑起来。 “你还记得安真医院吗?” 周止心头一动,想了想:“北三环,全北京心胸外科排名第一的公立医院。” “不是全北京,可以说是全国。樊医生说他们医院走了两个年轻医生,空出来的位置可能要外聘。” “两个?” 周止有些讶然,语气依旧很平静:“你想去?” “天上掉馅饼啊,安真医院诶,那种地方一个位置一个坑,难得一下子空出来两个坑,我当然想去啊。” 她五官都跟着生动起来,整张脸像是枯荣的植物突然遇到水一般鲜活起来。 不一会儿,她忽然又有些泄气:“机会是很难得,我手要是没受伤还能争取一下,现在手受伤了,就算去面试,机会应该也很渺茫。” 周止笑:“有机会总要试一试。” 她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点点头,目光充满希冀地望向窗外。 …… 二人回了家,路辛夷整个人心情极好,还哼起了歌。 “你先去洗澡,我要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 周止说完,进了书房,关上门,打了几个电话,询问了一些信息,最后给苏懈打电话。 “安真医院心脏外科走了两个人,你干的?” 苏懈明知故问:“不是你干的吗?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语气一点都不意外,显然就是了。 苏懈回答完,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周止:“我只挖了一个姓陈的男医生走。另一个姓马的女医生,是你弄走的?” 苏懈:“……就不能是巧合吗?” “你要是没给她想好后路,今天怎么会那么刺激她。只是我那时候刚好出现了,后来又出了郭可的事情,你一整天没机会说出口罢了。” …… 苏懈嘴角的笑凝了凝:“你要不要这么了解我?要不你想法子让路辛夷去安真医院上班,我们俩搭伙过日子吧。这么心有灵犀的情敌,不多见了!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周止:“樊原给路辛夷打电话了。” 苏懈:“樊原是谁?” 周止:“……” 苏懈忽然想起什么:“哦,就是上次,路辛夷挡刀那个,他还挺有良心的。你这个男朋友怎么当的,不应该你告诉她吗?还好你没说,不然就露馅了。” 周止:“她只是现在被兴奋冲昏头了,用不了几天就能想明白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走一个还好,同时走两个,傻子都想得到了!” 苏懈点头:“就是!都怪你多事,你应该叫周多事!” 周止:“你才多此一举,她跟我已经结婚了,用得着你操心吗!” 苏懈:“结婚了不起啊,结婚也可以离啊。你那么大本事,你直接让安真医院录取她好了。” 周止:“我要有那本事,我直接让安真医院姓周好了,还至于要挖人吗?” 苏懈:“那你到底在拽什么!” 周止:“这件事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你非要进来插一脚,好了,现在两个空缺,明眼人都看出来有鬼了。” 苏懈:“……你吼什么吼!真凶!” 第343章 跳舞 六月下旬,《喜欢你》第一期节目一经上线,便在网络上掀起热议,「小周好宠」「他超爱」「男才女貌」等热搜词冲上高位,连带着疲软多日的新创集团的股价也有了小幅提升。 到了六月底,谭韵之在瑞金医院产下一女,因谭韵之孕期喜欢樱桃,孩子小名便唤作小樱桃,周止和路辛夷傍晚去看时,小樱桃还在睡觉,粉嫩嫩的,脸上的小绒毛让人想摸一摸,眉眼和鼻子更是像极了周远扬。 路辛夷拿出给孩子准备的小金锁,送给谭韵之,瞧着她气色不错,又同她闲聊了几句,说些女人之间的话题。 周止一直在婴儿床那边逗孩子,孩子睡着了,他就趴在床沿上看着,手指时不时轻轻碰一碰孩子柔软的小小的脸蛋。 “你别乱摸,你手干不干净。”周远扬在一旁打他的手。 周止看他几眼,看周远扬嘴角都快咧到天上了,无语地摇摇头,又见小伊伊一个人抱着玩偶坐在沙发上,颇有些落寞,便过去抱着小伊伊,陪她说话。 “堂哥好像很喜欢孩子。” 谭韵之也忍不住玩笑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生?” 路辛夷只是笑笑,又看着不远处抱着小伊伊的周止,他很会哄孩子,不一会儿便已经哄得小伊伊笑个不停,小伊伊还凑在他耳边跟他说悄悄话。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周远扬问。 周止马上回怼:“秘密,就不告诉你。” 上海六月多雷雨,二人回家途中遇到大暴雨,电闪雷鸣,连续多日的暑气总算在雨中消解了不少。 因为是周末,家里又离医院不远,周止是自己开车过去的。等红绿灯时,坐在副驾驶座的路辛夷突然将车窗降下,把手伸了出去。 急雨拍在她手上,水花溅进车里,也溅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有趣,拿手用力地朝他脸上甩了甩。 外面下雷雨,车里下小雨。 他忍了一两次,最后被她闹得实在没办法,也把手伸出去,接了水,朝她脸上撒,两人在车里玩起了小型泼水节。玩得正兴起时,绿灯亮了。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好了,别闹了,开车呢。” 她意兴阑珊地趴在车窗上:“阿止,我们先别回家吧,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 “打雷下雨,有什么好待的?你想看下雨,我回家陪你看。”他脸上还有雨水,衬衫也打湿了一大半,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看她手还伸在外面:“车窗关上,会感冒的。” 她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趴在车窗上,头发都被淋湿也完全不怕,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时不时地回头来,看着他傻笑。 他只好将车停在小区外的梧桐道上,车外雷雨还在继续,路灯下,地势低一些的位置已经积了水,雨水溅在水面,激起水花四溅。 被昏黄的路灯一照,仿佛水面炸开的烟花一般,每一滴水珠都亮晶晶的。 连雷声都变成了鼓点。 儿时,她常常觉得夏天漫长得令人绝望,除却难以消解的暑气,无孔不入的蚊虫,便是夏天总是打雷下雨,无常得很。 长大了,偶尔还是会被雷声惊醒,想起潮湿的童年,心里总会空荡荡的,需要拿很多很多的爱去填。可人心本就是个无底洞,长大后,时间过得比小时候快很多,可每年到了雷雨季,又难免伤感。 她今天才忽然发现,令她恐惧不安的打雷下雨的日子,原来也能孕育这样美的光影。 她看着飞舞四溅的水花,心中雀跃不已:“好想跳舞啊。” 车内,周止正拿着纸巾擦脸,一听这话笑起来:“跳舞,你会吗?” “完全不会,身体太僵硬了。” “你不是怕打雷吗?怎么忽然想跳舞了?” “不知道啊,也许是太开心了。” “开心什么?” “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很开心。打雷开心,下雨开心,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什么都不做也开心……” 二人对视了几秒,他败下阵来:“跳舞是吧,我陪你。”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实在不像周止的作风,转念又问:“你会跳舞?” “不会啊。” 他已经下了车,看她还在车里,过去拉开车门,将她拉下来:“什么事情都等会了再去做,兴致就没了。趁着想做就要做。” 话虽如此,可两人都不会跳舞,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十足像两个傻子。因为路两旁有梧桐树遮挡,这里的雨势比大路上小了很多。 她看着积满水的水洼,眼神如孩子般好奇。 “想踩就踩。”他看穿她心思。 她看看四周,伸出脚去踩了一脚,她穿着运动鞋,鞋子湿了,没觉得有多好玩。 “这叫踩水吗?” 他忽然很用力踩了一脚,溅起的水花溅到了她衣服上,脸上。 “路辛夷,你没吃饭是不是?这才叫踩水。” 她不甘示弱地蹦进水洼里,溅起的水也溅到了他身上。 雨越来越大,整个水洼里的水都被二人踩得浑浊不堪,她拽着他的手在雨中一时转圈圈,一时奔跑,跑到筋疲力竭,分不清脸上是汗水多一些,还是雨水多一些。 两人浑身都被淋透了,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对方傻笑。 回到车里,他拿自己的西装递给她:“擦一擦。” 她先给他擦了擦:“回家吧,不然一会儿要感冒了。” 他重新启动车子,落汤鸡一般的两个人进了电梯,她觉得狼狈,用他的西装顶在头上遮住贴头皮的头发,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问他:“安真医院心脏外科突然空出来两个位置,是你帮忙的?” 周止一回头,看见她把西装顶在头上,像个中世纪的修女。 “你这样很像个修女。” 周止笑着摇摇头:“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弄走一个,苏懈弄走一个。” 拢着西装衣领的修女发出一声惊呼:“哇,真默契,怎么做到的?” 周止:“有个姓陈的男医生,老家是厦门人,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厦门的女朋友,又帮他安排好了工作,也是一家公立医院,待遇还不错。所以他就离职回厦门了。至于还有个姓马的女医生,我就不知道苏懈怎么做到的,无非也就是利益交换,生意罢了。你介意?” 她摇摇头:“为什么要介意,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之蜜糖我之砒霜罢了。” 周止:“我听说安真医院已经决定外聘了,竞争会很激烈,我跟苏懈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为止了,你真的决定好了?” “决定了,我简历都已经发过去了,已经收到面试通知了。我要试一试。” 哪怕知道希望很渺茫,几乎等于零。 可安逸久了,连疼都忘了,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躲在你身后很久了,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去看看我的那些对手们,还有那些我向往的专家们前辈们,我想成为的人,我跟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有多远。” “如果最后实在不行,我还是可以回去春山医院的。谢主任和张主任都对我很好,他们也是很厉害的外科医生,我慢慢跟他们学,我的手也会慢慢好起来……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电梯门打开,二人朝着家门的方向走:“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上午的飞机,我机票已经订好了,凌霄会去接我。” 他正在按指纹进门,门开了,他回头看她两眼:“这么快。我让安秘书给你订酒店。” “好啊。”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是周止爷爷生日,一年之中除了过年,是周家人最重要的大日子。 “我想顺便回趟大学,看一下老师。就不陪你回去给爷爷过生日了,我礼物准备好了,你帮我带给他老人家,祝他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她没有说对不起。 为了预防感冒,路辛夷洗完澡,冲了两杯感冒冲剂,自己喝了一杯。 周止洗完澡出来时,她已经将行李箱收拾好了,提醒道:“你把床头的感冒冲剂喝了,小心感冒。” 他喝完,上了床,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要不我陪你去吧。” 她笑着问:“你是怕我面不上,还是怕我不回来了?放心,「面」肯定是面不上的;「回」是一定要回来的。” “明知道面不上,还是要去?就因为这个机会是我和苏懈帮你争取的?不想让我们失望?” 她哈哈大笑:“你们男人要不要这么自恋,我又没有求你们帮我,是你们自己非要多此一举的,我不会因此欠你们人情的。” “再说了,你跟苏懈都是生意人,你们两要是安真医院的领导,你们会聘请一个不能做手术的女医生吗?你知道安真医院的专家号有多难挂吗?在公立医院,医生就是士兵,一个人就是一个部队,要有体力有脑力还要有业务能力。我虽然各方面都不差,可右手到底是拖了后腿。” “我去,就是带这两个废物见见世面。”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指指那两根很不争气的无名指和中指。 窗外还在打雷,她正要躺下,听见雷声,忽然想起什么来,又坐起来,笑着扑到他怀里,撒娇道:“阿止,打雷了。” 周止正在看手机:“打了一晚上了。” “我说,打雷了。”语气有些幽怨了。 “刚刚在楼下陪你玩了半天的水,没力气了。” …… “哦,你没有药吗?”语气很随意。 “……?!” 周止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着她,眸色浓如黑渊:“什么药?” “你之前那么厉害,不是吃药了吗?”她还是一脸天真地看着他,嘴里还不忘安慰:“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这个年纪,很正常的。我不会嫌弃你的,我懂。” 士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当她说完,正要躺下去时,忽然被拽起来,炙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窗外雷雨不歇,山崩欲裂,地动山摇。 第344章 你瞎了 半夜,周止被雷声惊醒,手边是空的,摸了摸,身侧的人不在,打开床头灯,屋里没人,他下床去。 客厅里,落地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倾覆,整个屋里都黑着,唯独厨房还亮着灯。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女人正站在导台前,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猪心了,她临时从冰箱里找了一根香蕉来练手。 用的工具是那套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腹腔镜模拟设备,比镊子更有难度,她用左手替代右手,有难度的动作全部用左手替代,左手穿,右手拉,配合得磕磕绊绊,缝合的速度很慢,但香蕉表面的创口是平整的,也没有手抖的情况,香蕉表皮几乎没有破损。 只是很慢很慢,如果说以前她的动作像兔子一般灵活,现在就是乌龟。 勤勤恳恳又小心翼翼。 岛台一侧还摆着厨房用的计时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他记得她之前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现在竟然要这么久。 倾覆的雨水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额头也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她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一般,眼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郭可跳楼那天,她不顾危险,爬到天台上去给苏懈送药。郭可问她,你舍得死吗? 她当时看了一眼天台下,她当时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觉得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因为他知道,她不怕死。 一个人想死时,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支撑的东西就能活下来,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又或者是哪怕再渺茫的一点点希望,某个小小的念头,哪怕只是去某个地方看一次日落,喝一杯冰啤酒,看一场烟火…… 可一个活得好好的人,如果突然想死,也只需要一瞬间的绝望。 那一瞬间,路辛夷在想什么。 如果此刻死去,她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是辜负了他,还是辜负了自己。 是舍不得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 他忽然觉得无法呼吸,仰仰头,他伸手去拿纸巾想过去给她擦擦汗,可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又怕打扰到她,手刚伸出去,在半空中搁置了几秒,收也不是,拿也不是。 进退两难。 恰如此刻,他们的关系。 窗外风急雨骤,如密集的鼓点,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厨房里,最后一针收尾完成,女人长呼一口气,左手按下计时器。 她仔细拿起那根香蕉,上下左右地检查,确认满意后,方才松口气,笑了笑,笑着笑着,忽然又哭起来。 太不容易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终于有一件顺心的事。 哪怕只是这种最基本的缝合,对从前的她而言毫无难度的基本功。 可她到底是,做到了! 手受伤后,她的人生便开始失控,那些曾经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东西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远离她,她的理想,她的骄傲,她的立身之本……如今,这些东西虽然还未回来,可她仿佛已经抓住了命运的绳索,只要她一直努力,一直努力,总能将绳索另一头的这些东西全部拉回来。 这种能重新掌握自己命运,成为自己主宰的感觉,真好啊。 ……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一眼计时器上的时间,目光转向厨房门口,原本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着香蕉回到卧室,周止正靠着床的靠背看书,她很开心地走进来,将那根香蕉展示给他看。 他在书上折了一个角,合上,拿过来仔细端详。 她盯着他的表情,像是求奖励的学生一般。 “很厉害,怎么做到的?” 她很诚恳地回答:“就慢慢来……把左手当右手,不着急,慢慢来就好了,只不过真的花了很长的时间……” 他抬眸看着她:“花了多久?” “三个小时十七分钟零二十五秒。”她笑中带泪,笑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都闪着光。 他将香蕉放在床头柜上:“也就是说,即使你那两根手指永远也没有知觉,你还是做到了你之前认为你永远都做不到的事。” 她点点头:“嗯。” 他继续:“三个小时十七分钟零二十五秒……一个月后,这个数字又会变化。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甚至是一年,两年……你的对手不是你自己,是时间。” 她又嗯了一声,眼里有泪光涌动。 她的阿止,永远最懂她。 “我们路医生,很厉害。”他轻轻摸摸她的头:“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两人又重新躺下,关了灯,屋里暗下来。 她睡不着,太兴奋。 他也睡不着,睁着眼,一夜未眠。 …… 翌日,雨过天晴,是个好天气。 二人很早就到了浦东机场,周止将行李箱取下来,递给路辛夷,双方道别后,她拎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走到门口,忽然止步。 周止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安秘书还坐在车子的副驾驶座上,侧目时看见这一幕,眉心微蹙。 一秒,两秒,三秒…… 她忽然又折回来,脚步越来越快,用尽浑身力气紧紧拥住他。 “加油”他紧紧搂着她:“去吧,我等你回来。” 她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这一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身影,他还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安秘书拿着手机下车来,默默提醒了一句:“她坐的这班飞机,头等舱还有空余机票,需要的话,我帮你订。” “不需要,她会回来的。” 安秘书想起刚才那一幕:“她要是面试面上了,还会回来吗?” “她面不上。”他语气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人问过了,空出来两个位置,他们一共收到了三十七份简历,安真医院的手术量很大,他们需要的是能尽快上手的外科医生,她的手受伤了,不占任何优势。” 安秘书皱眉:“那你还让她去?” “她不去,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的。” “……去了,就甘心了?” “去了,就更不甘心了,所以,回来就该跟我分手了。” 安秘书头皮发麻,默默转头,看着周止几秒,看他一脸平静,问:“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周止问:“换做是你,你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吗?” 安秘书:“我从来没有过理想这种东西,对我而言活着已经很好了。不过我猜我不会,可是路辛夷会啊。她恋爱脑的程度跟你不相上下。你们两在这方面是棋逢对手。” 周止:“那是在她的手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她只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安秘书越听越糊涂:“你这么爱她,不是一直在给她时间吗?” 周止:“她要的不是我给她的时间,是她自己的时间。” 安秘书皱眉:“有什么区别吗?” 周止:“我给她的时间,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是我们本来可以结婚,组建家庭的时间。她觉得在浪费我的时间,因为她怕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的爱对她而言,只是无解的负担。你看不出来吗?她这段时间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我很痛苦。” 安秘书怔了怔:“不会啊,我看她最近挺开心的。” “你瞎了!” 说罢,转身上了车。 安秘书风中凌乱,赶紧追上去:“你的意思是,她从北京回来要跟你分手?那你呢?你预计要花多长时间才能重新把她追回来?我保守给你估计一下,你的实力,半年应该够了吧?” 周止冷冷瞪着她:“你要干什么?” “这半年你肯定神憎鬼厌,阴晴不定。我要请半年的假!” “……” 第345章 北京 飞机中午落地北京,凌霄来机场接人,二人先去酒店。 安秘书订的酒店离安真医院很近,在前台办理入住时,前台工作人员对她微微一笑:“欢迎路小姐入住。” 顾凌霄见此一幕,还有些意外,转念想到,这是新创集团旗下的连锁五星酒店,前段时间路辛夷还和周止在节目上高调撒了狗粮,这里的工作人员认识她也不意外。 二人将行李放好,又去酒店餐厅吃了午餐,之后凌霄回了大学,留她自由活动。 下午,路辛夷坐地铁回大学,六月底有期末考试,有很多考完试的学生已经离校,校园里的学生不太多。 她记得,当年她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带着小小的忐忑的心情,对一切都很新奇,对未来充满了希冀。 大学里一切未变,教学楼,食堂,图书馆,实验室都还是老样子。 除却人不同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来时,她身上还带着南方小镇第一次来大城市的敬畏和好奇,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闲言碎语,没有人会对她指手画脚。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这里的干燥和寒冷。 专业课本上的描述文字很枯燥,可实验室里的每一块骨头,每一个踝关节,髋关节,骨骼标本,还有一些被摘取内脏,剔除皮肤,只剩下全身神经系统的标本,大大小小的大脑标本……都令她好奇且着迷。 还记得大三上局部解剖课,所有人都要完整解剖一具尸体,她是全班动作最快的,也是完成度最好的。 她喜欢挑战,又迷恋纯粹,在大脑和心脏中间,最终挑了心脏作为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 因为心脏比大脑更诚实,更坦率,也更纯粹。 “路辛夷!” 她站在解剖室外发呆时,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江老师。” 她转头看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教师,是她的研究生导师。 江老师扶了扶眼镜,声音洪亮,十分热情:“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你。这都多少年了,回来旅游?” 路辛夷笑了笑:“过来面试。” “面试?” “嗯,安真医院心脏外科。” 江老师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出息出息。不对啊,我看网上的消息,你的手不是……” 路辛夷举起自己的右手,半开玩笑:“凑合凑合还能用。” 江老师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到什么:“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食堂。” 太阳快落山了,到饭点了,路辛夷点了点头。 “那你在楼下大厅等等我,我回趟办公室。”江老师一边说一边上楼去放东西。 路辛夷下了楼,目光被大厅里的陈列栏角落里的一行字吸引,陈列栏的一角有江老师的实验研究成果展示,最下面鸣谢的小字里有一行:热别感谢周止先生资助一百万用于医学研究。 那年,平安夜过了没两天,孟淑惠去找她,想逼她和周止分手。她当时万念俱灰,孟淑惠又一贯的趾高气昂,每句话都要将人往死里羞辱。她想着,既然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忍她。干脆轻飘飘找她要了一百万,现金。 要现金是为了羞辱孟淑惠。 孟淑惠给了钱,她又得逞地告诉孟淑惠,她和周止早就分手了,而且是她把他甩了。 孟淑惠怒极反笑,后来捂着胸口气得半死,她当时的表情,路辛夷至今都记得。 后来这笔钱被她捐给了江老师的实验室。 “多亏了这笔钱,不然我这个实验室就不在了。” 两人往食堂的方向走,江老师忽然问她:“你跟你那个小周,结婚了吗?” “江老师,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那你太红了,我想不关注都不行啊。我上个月还听说,医学系准备把你放在名誉校友里面。” “我配吗?” “你怎么不配!你救的那个男医生樊原,现在在协安医院工作,听说是个脑科天才,年纪轻轻,很了不起啊。你也很了不起,大家都以你为傲。那你江老师我说出去也有面子的。” 江老师见她不说话,又打趣道:“你手坏了,还来安真医院面试,不是找虐吗?安真医院的手术量很大,很多男医生都吃不消。你能行吗?” 路辛夷理直气壮:“我怎么不行,我在江洲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干过半年,我继续多干几年,说不定现在就是急诊室一姐了。” “你怎么去急诊科了?” 路辛夷摸摸鼻子:“谈恋爱把脑子谈坏了。” 江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念又说:“好男人不多了。你赶紧嫁入豪门,让小周给我实验室多投点钱,最近搞科研太难了。学医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现在的孩子都想当什么博主。像你这样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 面试在翌日上午十点。 路辛夷八点就到了安真医院,和别的医院不同,因为安真医院的心脏外科在全国都很出名,心脏外科中心的分支格外的细,光是病区就分了瓣膜外科中心,冠心病外科中心,主动脉外科中心,微创心脏外科中心,结构性心脏病外科中心,心脏外科中心实验室,小儿心脏中心,特需医疗科。 其中冠心病外科中心和主动脉外科中心还分了不同的病区。 早上八点多,心脏外科中心的大楼外已经汇聚了无数的病人,男女老少皆有,说着五湖四海的方言,这些都是等待做手术的病人家属,一位主任级别的大夫正在给患者家属做术前叮嘱和术后事宜的注意事项。 面试被安排在五楼一间大会议室,走廊里都是等待的面试者,三十左右的年轻医生不在少数,也有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医生,女医生只有不到五人,年纪看着都比路辛夷大一些。 路辛夷从走廊走过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难免要在她身上停顿几秒,有人朝她微笑颔首,也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她就是春山医院的那个女医生,握刀那个。” “不是说她要嫁人了吗?新创集团未来老板娘。” “网上不是说她的手坏了吗,她怎么来面试了。” “我看过她的手术视频,技术很好的。” …… “下一位,十六号路辛夷,请进。” 工作人员叫她的名字时,她还在发愣。 “路医生?” 她下意识应道:“在!” 她站起来,深呼吸,走进会议室,对面坐着的七八位中老年高资历的男医生,都是心胸外科的权威专家,有些是她还在学生时代就听过的响亮的名字。 比想象中还要更紧张一些,坐下后,她深呼吸,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路辛夷。” 她进来时,几位医生还在议论刚才出去的面试者,看见她进来了,年纪最长坐中间的一位老大夫微笑着开口:“来了,传闻中的路医生。” 老大夫这么说,其他人也都停下说话,转头去看她,目光都很温和。 一位年龄略大的男医生看着她的简历,和煦地笑了笑:“路医生很优秀啊,年纪轻轻,履历这么丰富,还在美国的克拉伊医院工作学习过,这个医院的心胸外科很厉害的。人才啊。” 又有另一位老大夫说:“你们春山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谢志恒是我的师弟,他知道你要来面试,还特意给我打电话,让我多关照你。” 路辛夷有些意外,又有些难为情地笑笑。 又有人问:“其实你们的简历和手术视频我们都已经收到了。你的手术能力在所有人中间是很好的,可惜李主任上午太忙,没来,他看了你的手术视频一直夸你,确实天生是干咱们这行的。” 路辛夷想了想,问道:“李自新主任?” “安真医院心脏外科除了他,没有别的李主任了。”有人开玩笑。 路辛夷眨了眨眼,想忍一忍,可根本忍不了,很开心地点点头:“李主任太客气了。” “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 路辛夷举起右手:“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没有知觉,请瑞金医院神经外科的曹教授看过了,说是神经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 “曹金涛教授?” “对,是他。” “他在这方面还很权威的。你自己怎么想的呢?” 路辛夷想了想:“我很喜欢做手术,不打算放弃。我的右手即使能好,也不太可能回到从前的状态了。我打算训练左手,其实我之前也是可以左右开弓的,双手交替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如果时间太长的话,还是有些吃力,所以最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训练。我相信我自己的身体,也相信自己的意志力,我一定要回到手术台。” 她一鼓作气说完,其他医生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面试结束后,工作人员通知一周内会有电话通知,大家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 北京的夏天没有南方那么潮湿,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清爽,虽然中午很热,可早晚非常凉快,而且夏季的水蜜桃格外鲜甜,软硬都好吃,有小时候的桃子味儿。 她每天坐地铁回学校,或陪江老师做做实验,或在校园里走走,肚子饿了就去食堂蹭饭……日子非常畅快。 只是,偶尔还是会很想在上海的周止。 这天傍晚,她在中心大道旁边的篮球场看几个男生打篮球,有人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太不够意思了吧,来北京也不联系我。” 声音慵慵懒懒,声音没长骨头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懈:“问了你弟,他说你在学校,我就来了。” “吃饭没,请你吃饭。” “你面试怎么样了?” “没戏!” “那你还不回上海?不去找你男人求安慰?” 路辛夷瞪他一眼:“我要来北京长住,帮个忙呗。” 苏懈愣了愣:“长住?帮什么忙?” “帮忙找个房子。” 苏懈:“这种事你找周止不就好了。” “我要跟他分手了。” “……”苏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开什么玩笑?” 她撑着头,看着篮球场的那些年轻人,仿佛看见二十六岁的周止也在其中,她看着他奔跑,抢球,投篮…… 再一看,不是他。 路辛夷:“没开玩笑,我回去之后,很快就回来了。” “你都面不上,你回来干什么?” 路辛夷:“我不会永远都面不上,再说北京又不是只有安真医院一家医院,北京有很多很好的公立医院,辅外医院,仁心医院,北林附属……每一家都是好医院。我不信,我一家都进不去。” 苏懈:“嘁!你根本就是想逃避周止,不然你回春山医院不就好了。春山医院也是很好的医院。你那么爱他,舍得吗?” “我跟他都太贪心了,明知道对方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却还是一味地往前。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圆满。大多数人都没有圆满,凭什么我跟他能圆满。这一年多来,真的很开心。有这些开心的瞬间,就够了。我要带着我的理想往前走,他给的爱,太沉重了。” 人活着,有一点点的开心就已经够了。 此后的漫长余生,她会好好珍惜这些瞬间,凭借这些,去度过一个个庸常平静的日子。 苏懈:“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他未婚妻。再说了,他又不是一般男人,别说北京了,你就是去月球,他也有办法找到你。区区北京,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你拿这个考验他,不觉得有点做作吗?” “我没有要考验他。而且他不会死缠烂打的。”她语气很肯定。 苏懈不解:“为什么?他看起来很不要脸,而且很没底线。别说死缠烂打了,他化成灰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他不会挡我的路!” 说罢,起身离开。 苏懈看着路辛夷背影几秒:“嚯,好狠心的女人。” …… 苏懈动作很快,两天后约了中介带她去看房子,东三环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我按照你要求找的,别墅,安静,靠近地铁,市中心。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 推开大门,有个大院子,占地面积三百多平的三层大别墅。 路辛夷:“我打算把我妈接过来,她年纪大了,需要安静,还要给凌霄留一间房,他周末可以过来住。我小时候就很希望一家人可以住在一起。我还想养一只猫,我自己还需要一间书房……当然要越大越好了。” 她看着宽敞的院子,想象着母亲在院子里种花养草,凌霄在楼上阳台上画画,小猫在院子里午睡,她可以安心地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的生活,就很好。 苏懈摇摇头:“放屁,你就是缺爱,你把姓周的甩了,需要用很多很多的爱来填补,家人还不够,还要养一只猫。你怎么不去领养一个孩子呢。你就是心虚,你在明州住的小房子不也挺好的,租这么大的大房子,就是想让姓周的安心。” 路辛夷:“谁说我要租,我要买!不过……要等我交够五年社保……” 苏懈:“那个谁,合同跟你们中介签还是跟房东签?” 中介:“哦,跟我们中介签就好了,房东太忙了。” 苏懈:“那就这家了。” 路辛夷:“你问问房东,签五年可不可以便宜一点。” 中介不假思索:“好说。” 第346章 桃子 看完房子,路辛夷回到酒店,路上还买了一袋子的水蜜桃,躺在床上,心中仍旧是有些不敢相信,新的生活,真的要这么开始了吗? 真的能去过,没有周止的生活吗? 要怎么当面跟他说分手两个字。 她已经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可看到他,又是另一回事。 她在手机相册里找到他给自己弹钢琴的视频,看着看着又开始流泪,又在网上搜了两人的采访视频,直接拉到其中的某个位置。 这个视频她看过很多次了,哪句话在哪个时间点她都一清二楚。 “我想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 “我想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 “我想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 …… 翌日,周家人齐聚周家围,为老爷子祝寿。因着老人家牵挂着躺在医院的大儿子,这场生日没有如往年一般大操大办,也提前很久就谢绝了亲朋的祝贺,只有周家一家人好好坐在一起。 虽然是一切从简,可周家到底是本地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拉拉杂杂还是有五六十人,里里外外都是孟淑惠一个人忙活,往年还有周国安的妻子能帮帮忙,可今年因为谭韵之还在月子,老二一家便没有来周家围参加家宴,事情都落到孟淑惠一人头上。 周国安一家都不在,家宴冷清不少,周止到了晚饭时才赶到,正好是饭点,陪着爷爷和一家人吃了饭,切了蛋糕,又像往年一样,给周家上上下下发红包。往年这些都是周国强来做,自他车祸后,一切都落到了周止头上。 “辛夷呢,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她了。” 吃完晚饭,孟淑惠终于能松口气,她问靠在门边,一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的儿子。 “她去北京了,过两天回来。” “北京,她去北京干什么?今天好多亲戚问我,你未来儿媳妇怎么没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止抱着双臂,笑着摇摇头:“妈,要是我以后去北京生活,你会不会太想我?” 孟淑惠一脸惊奇:“你要去北京?” “不是我要去,是你未来儿媳妇要去。她房子都找好了。” 孟淑惠愣了愣,狠狠捶了他一下:“她为什么一定要去北京啊?” 周止眨了眨眼,忽然很不正经地唱起来:“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 …… …… 孟淑惠不等他唱到副歌,便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五音不全就不要唱了!你真要去北京啊?那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我在努力啊。” 他笑了笑,语气很随意。 院子里,孩子们在嬉闹,有人喊了一声:“要放烟花了。” 不远处,有本家的大人正将烟花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小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们,等待着燃放烟花。 每年都是如此。 周止:“烟花我不看了,还要回去加班,你帮我跟爷爷说一声。” 孟淑惠送他到门口:“你要不要这么忙啊?我看新创集团的股价最近挺稳定的。” “托你未来儿媳妇的福啊。” “你忙归忙,还是要多抽出时间来陪辛夷的。女人嘛,很好哄的。” “你怎么不叫她多陪陪我,我也很好哄的。” “……” 夜色中,周止开着车沿着小路朝国道而去,刚开出去没多远,便看见迎面开来一辆米色的车子。 是路辛夷的那辆破甲壳虫。 两车靠近时,默契地相错停下,车窗降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对方。 已经一周未见的二人都笑了笑。 “怎么提前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清朗。 她没有回答,看看附近,指指不远处的卫生站,卫生站门口有一大片的空地,平时用来停车的,偶尔会有村里的妇女过来跳跳广场舞。 夏天蚊虫多,跳舞的人就少了。 “别挡着路,去那边说。” 他点点头。 两人将车停到卫生院门口,刚下车,不远处周家门口一簇烟火升空,绚烂无比,照亮田野。 “好漂亮啊。”她不由得感慨。 两人靠着车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烟花。 他主动问:“面试怎么样?” 她看着烟花,不敢去看身侧的人:“挺顺利的。对了,你知道李自新吗,安真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国内心胸外科的绝对权威。” 周止想了想:“听说过,怎么了?” “他夸我做手术很棒,可惜没见到他本人。”她讲得很小声,眼角眉梢都是开心。 周止很捧场:“我们家路医生这么厉害。” 他伸手去,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忽然顿了顿。 有一团烟花升空,炸开,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开口:“阿止,我们……” 他眸心微颤,马上收回了手,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分开吧。” 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慢慢侧头,看着身侧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一点一点消失。 烟花已经停了,四野一片寂寥,夜空只剩繁星点点。 他还望着夜空:“你不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吗?” “你怕自己意志不坚定,甚至要回去你的大学。你不是要去看老师,是要去找回大学时代的你自己。没有遇到我之前的你。那时候的你刚刚发现自己在医学上的与众不同,你立志以后要以此为生,做一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 “你的理想和我有冲突,所以你想也不想,就把我放弃了。” 她不说话了。 “路辛夷,我远比你想象中还要更了解你。这么多年了,你没有任何长进。当年你把我甩了,虽然你后来跟我说,你是因为自卑,因为太累,因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你把一切原因归咎于你自己。真的是这样吗?” “或者我换个问法,只是因为这样吗?” “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我吧。我这样的出身,但凡软弱一点,无能一点,我都不可能跟我爸抗衡这么久。我从毕业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打算回新创集团,你不想让我为了你放弃去纽约,放弃那么好的机会。” “这些,你从来没有说过。就好像,现在你要跟我分手,是因为你觉得耽误了我。为什么不说话?你去北京这么久,一个电话都没有。怎么,不敢给我打电话?心虚?还是怕听到我声音会心软?” “你也就这么点出息!” 田野里蛙声片片。 夜风湿润,泛着泥土的气息。 周止尽量很洒脱地说完:“我一会儿还要回上海加班,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收拾行李,这三天时间我不会回家,住酒店,够了吗?” “……不需要,一天就够了。”她很果决。 周止点点头,朝着车门方向走去。 “然后呢?” 她忽然问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她:“什么然后?” “你把我甩了,然后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北京?等我在北京安定好,找到了新工作,突然有一天回家发现,你是我房东。还真是巧。”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四周静了静,周止反应了两秒:“苏懈说的?” “还真是你。你本事真大,情敌都跟你合起伙来骗我。” 她忽然笑了笑:“他嘴很严,是我自己猜的。我想一步,你永远想在我前面十步,好像我做什么,你都不意外。” 周止想过今晚的氛围不会太融洽,想过可能会有争执,有拉扯,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平静。 不过也好,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总好过撕心裂肺地再分一次。 本身,也就是走个流程。 他没打算放弃她,也不可能放弃。 至于她,远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心狠。 她走回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水蜜桃。 “夏天的水蜜桃,冬天的暖气,离开北京这么多年,我最想念的就是这两样东西。我洗过了,你尝一尝。” 周止看见那个白里透红,只看颜色便十分诱人的桃子,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分手后请人吃桃子?新流程?” 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桃子不硬不软,甜得刚刚好,有一种小时候桃子的香味,桃子味很足。 路辛夷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是不是很好吃?” “还行吧。” 两人靠着车身,安静吃着桃子。 “阿止。” “嗯?” “你开心吗?” “……”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除了你,都是我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可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除了我,都是老天爷硬塞给你的。你明明是最想要自由的那个人,可你从未自由过。你那么喜欢我,偏偏我又那么拧巴,总是让你累上加累。你说你本质是一个商人,可你在我身上一直付出,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你真的开心吗?” 周止咀嚼的动作慢慢停顿:“你去北京,找苏懈进修口才了?他教你这么戳我心窝子的?” 她沉默了半响,忽然看着他的侧脸:“我们两个人中间,如果只有一个人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你希望那个人是我。你没有得到的东西,你希望我都能得到。是吗?” “你知道我没有勇气再跟你说一次分手,所以你替我说了出来。” “你还真是个大情圣。” 周止扭头看她,与她对视了几秒:“分手就分手,不需要搞这么煽情!是!你说得没错,北京那套别墅是我的,不仅那套别墅是我的,正对面的那套别墅也是我的。我打算等你稳定下来了,就把工作重心慢慢移到北京,到时候我天天住你家对面盯着你。” 她点点头,好奇地问:“还有呢?” “当然还有!你想摆脱我,做梦吧你!我告诉你,我立了遗嘱了,要是我死了,会有人每天给你银行卡转账一块钱,直到你死。也就是说,你每天都能收到银行的提醒,有人给你送了一块钱。这一块钱就是为了提醒你,你有多对不起我!我让你这辈子内疚到死!” 她笑了笑,又问:“一块钱,还真是资本家。还有吗?” “有啊!我敢说,就怕你不敢听。” “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那你把耳朵凑过来。” 她把耳朵凑过去,他说了一大段什么,她听完,满脸写着一言难尽,半信半疑地问:“你讲真的?” 他一本正经吃着桃子,语气却细思极恐:“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周止,你好变态。” “我这叫未雨绸缪。” 路辛夷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桃子,顿时觉得不香了。 …… 周止吃完桃子,转身又要上车:“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后面的日子就这么过吧,反正你跟我,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谁让咱们俩都没出息。” “我这辈子确实活得很不开心,很不自由,我爱你,所以我愿意成全你,但我没那么伟大,我给你的东西都不是无条件的。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商人,我也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所以,你别想逃!你也逃不掉!” “既然说开了,那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我现在很累,我要回家休息了。至于你……” 他看她几眼,见她还盯着那只吃了一半的桃子,似乎是还在为他刚才的某个安排心有余悸,微不可闻地笑了一笑:“随便你吧。不过你想好,你要是回家,肯定没你好果子吃。我记得岳奇峰那件事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再敢跟我提分手,我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你回家前,最好想清楚。” “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开车逃回明州那个小房子。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自求多福。晚安,路医生。” 他这般语气情态,和平时温和谦润的样子完全不同,十足像个无赖。 说完,手放在车把手上,拉开车门。 她忽然将手里的半只桃子砸过去,正好砸在他肩头,水蜜桃的汁水沾到了他的西装上,溅在他脸上。 他拿手背轻轻擦了擦侧脸上的桃子汁,转头看她,命令的口吻:“过来!” 她一动不动,眼睛看看天,看看地,看看田野,就是不看他。 “死犟!” 他忽然快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双臂,抵在车门处,用身体圈住她,双手撑着车身:“还跟我犟,是吧!” 两人靠得太近,他看着这张日夜思念的脸,目光从她眉眼慢慢往下,落到那片薄薄的唇上,下一秒,忽然吻了上去。 她没有任何矜持,很热情地回应着这个吻,慢慢加深,一步步地化被动为主动,喉间不时溢出几声难耐的低吟,勾得他几乎难以自持,不得不松开她。 夜风温柔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糊在嘴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丢了的呼吸,目光灼灼盯着她,眼底的欲望呼之欲出:“跟我回家。” 她双手还勾着他脖子:“要回家算账吗?” “当然要算!” “那你要跟我分手,这个怎么算?” “是你要跟我分手!” “我没有要跟你分手啊,谁跟你说我要跟你分手了?谁说的?我只听见你跟我说,你要跟我分手。你,新创集团董事长周止,卸磨杀驴,利用我上节目秀恩爱,稳定股价,现在卸磨杀驴,要甩了我。还要监视我,死了还要送我精子让我生孩子!你怎么不上天呢?这些东西说出去,你猜外面人会不会说你是个变态!你就是个变态!” 她用力捏起他脸上的肉:“还有,你给我听好,我不是来跟你说分手的!” 周止冷着脸:“你少来马后炮!没用!我还不了解你。” “我是来告诉你,我面试通过了!我下个月就要去安真医院报到了!” 周止愣了几秒,摸摸她额头:“你没发烧吧?” “你才发烧了!” “不可能,我帮你问过他们医院的人,人家说安真医院需要的是能上手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不是你这种小残废!” 她踢他一脚,很用力:“你才是小残废!我上午收到的消息,立刻就订机票回来找你了,我谁也没说,就想第一个来告诉你。结果你一见面,就跟我说你要跟我分手。你真是,好会给我惊喜啊!” 周止还是不太相信,他拿起她右手看了看,又按了按无名指和中指,还是没反应,这样一双手,根本就不可能做手术。 怎么能面上呢? 安真医院什么时候成慈善机构了。 转念忽然又想到什么,狐疑地看着她:“录取你的不是安真医院的心脏外科,是急诊科!” 果然很聪明,这种旁人很难想到的关隘,他一下子就想到了! 她点点头:“不过他们答应我了,只要我的手恢复到之前的水准,通过考核,随时可以转到心脏外科。阿止,我被录取了!我可以去安真医院工作了!” 她兴奋到手舞足蹈。 他将她抱起,开心地转了好几圈,转念又想起她之前因为孟淑惠被从心胸外科调到急诊科的往事。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早过去了。而且我因祸得福,要不是我简历上有这么一笔,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个折中的办法。阿止,你真是我的福星。” 她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几口。 他忽然板起一张脸:“所以你本来是打算跟我分手的,因为被安真医院录取了,所以才临时打消了主意。” “我没有!我是想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再亲口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京,愿不愿意再等等我?” 四野俱静,唯有夜风。 他愣了愣,心中很是开心,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嘴尤其硬:“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临时编瞎话哄我开心。” “我要是想哄你开心,哪需要这么费心思。你明明很好哄啊。” “……那你哄一个。”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去北京,愿不愿意再等等我?不愿意就算了!” “……等你什么?” 她很不耐烦:“等我工作稳定一些,我总不能刚一入职就跟领导说我要给我老公生孩子吧。” “……什么叫给我生孩子,路辛夷,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好啊,那不生了,养两只猫,一公一母,正合你意!” “……” 玩笑过,都认真看着彼此。 周止:“你现在不怕我耽误你实现你的理想了?” “怕啊。可是……我更怕失去你。我一个人上路,确实可以走得快一点,也许只需要一年,或者两年我就能重新站上手术台。可那是很痛苦的两年,是没有你的两年……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们一起往前走,也许我需要三年,四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无论再久,我也一定会站上手术台的。虽然是三年,四年,甚至是更久……可是有你陪着,每一天都是好日子。你愿意吗?” 周止将夜风和她一并搂入怀中:“辛夷,我愿意。” 第347章 求之不得 安真医院只给了一周的时间安顿,去机场之前,路辛夷约了路晚舟见一面。 约在江洲的一家茶馆,因为堵车,她晚了一些,推开包房的门,却看见包房里多了一个人。 路晚舟和顾丰山的视线时不时就要落到她右手上,她为了训练左手,最近吃饭和一些日常动作,都已经开始习惯性地用左手,这些日常的动作并不难,因此在外人看来她几乎和左撇子无异,只是这一幕落到父母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路辛夷赶时间,开门见山:“妈,我要去北京工作了,一会儿我就要去机场了。周止在楼下等我。” 路晚舟讶然:“怎么这么突然?” 顾丰山好奇地问了一句:“是哪家医院?” 路辛夷看他一眼:“安真医院。” 顾丰山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和欣慰,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清茶,苦笑。 “所有心胸外科的医生都想进这家医院。我也很想,只是我当时硕士毕业的时候,一心只想回江州,所以连尝试都没有过。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在我的手受伤后,我还有机会能进去。虽然暂时只能去急诊科,不过我不会放弃。” 路晚舟讶然很久,问了一句:“那小周呢?” 路辛夷:“他会陪我过去,房子已经准备好了。我给你和凌霄都留了房间。你要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吗?” 顾丰山微韫:“你什么意思,你要带你妈去北京?” 路辛夷喝了一口水,抬眸直视着父亲:“是的,顾先生。” 包房里静了静。 顾丰山:“她不会去的。” 路辛夷:“我没有问你,我在问我妈,妈,你不想过去和我,和凌霄一起生活吗?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顾丰山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我可以照顾好你妈。” “怎么照顾?你连你自己老婆都管不住,还要管前妻?我不是来吵架的。妈,我在等你的回答。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北京吗?” 路晚舟还是很犹豫。 路辛夷也并不意外:“不着急,你慢慢想,如果你要继续过这种生活,我不反对,毕竟这是你自己的人生。逢年过节我有时间也会回来看你。可是如果你过够了这种生活,你随时都可以过来北京找我,我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我很愿意照顾你的下半生。” 说罢,起身,准备离开。 “你站住!”顾丰山忽然叫住她。 路辛夷停下脚步。 顾丰山:“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我到底是你父亲。我们一家人不能好好的吗?你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 父亲? 路辛夷转过身来:“我拆散你们?” “难道不是吗?你不就是仗着有周家给你撑腰,否则你敢这么硬气站在我面前?上次你还说要跟我做交易,你的钱哪里来的,不就是周止给你的吗?如果没有他,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才是大实话。 “我小时候曾经渴望过能得到你的关注和夸奖,曾经希望你能以我为豪。可是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你都看不到我的存在。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给过我任何温暖和关爱。长大后,我逐渐发现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你自私又冷血,只有与你相关的利益才能打动你。你现在能高看我一眼,也不过是因为周止。” “可是有没有他,我都是我妈的孩子。有没有他,我都是我自己。”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现在已经不恨你了,我把父亲的角色从我生命里抹除了。我还是很爱妈妈,很爱凌霄,甚至我也很喜欢南星,但我没办法接受你,接受沈峤,永远都没有办法!” “我很庆幸我遇到了周止,因为他和你完全不同。” “我和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解。这不是我的执念,是我的信念。它提醒我,我要更爱我自己,更爱那些爱我的人。” “再见,顾先生。” 说罢,出了门,周止站在路边等她,看见她出来了,关切道:“怎么样?” 她长舒了一口气。 “很好,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 说罢,与他十指相扣:“阿止,我们去北京,好好生活。” 他点了点头:“好啊,求之不得。” (正文完) 世界上一定不存在周止这个人,但一定有千千万万个路辛夷。 即使没有周止,希望“辛夷女孩们”也要好好爱自己,做自己的主宰。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祝大家生活顺意,心想事成。 平行时空的路医生和阿止,也一定会幸福。 番外01 领证 这个夏天,路辛夷成为了安真医院急诊室的一名大夫,日子风风火火地又开始了。 安真医院的急诊最擅长的是心梗和夹层方面心血管疾病的紧急救援,正好是路辛夷从前擅长的方向之一。 周止只在她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送她到医院门口,此后两人便经常异地。一个在北京,一个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好在急诊室并不经常加班,家里的陈设和布置的活儿都交给了顾凌霄,学美术的男大学生,有审美又有大把时间,正好拿来使唤。 姐弟俩周末便转转家具市场,偶尔一起看看电影,日子非常惬意,不到两个多月就已经将原本空荡荡的房子装成了高审美的dream house,院子里也种上了海棠树和玉兰树,两棵树都是照着思南镇老宅里的那两株找的。 辛夷花落,海棠风起。 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凌霄,我还想要一棵栀子树。” “北方可不好养,你确定?” “还能有这盆难养吗?”她将那盆从未开过花的昙花换了大点的花盆,重新松土,换上营养土,再浇水,放在太阳底下。 “这是什么东西?” “昙花!你姐夫送的,养一年多了,一个花苞都没看见过。我还特意从上海带过来,可费劲了。” “好久没看见姐夫了。” “别说你了,我都很久没见到他了。” 八月中,已经在icu躺了大半年的周国强终于恢复意识醒来。路辛夷当天下班后,飞回上海,特意去探望了一番。 人虽然醒来了,后续的康复之路依旧漫漫,可到底是迎来了曙光。 原本宽敞的病房里一夜之间挤满了人,唯独缺了周止一个,他在欧洲考察,要过一周才能回来。孟淑惠趁着热闹给他打了视频过去,想让他看看醒过来的老周,还有病房里难得的热闹场面。 视频里周家人人精神爽利,孟淑惠更是久违的红光满面,镜头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周止捕捉到一个画面:“妈,倒回去一下,我看看辛夷在干什么。” 孟淑惠对儿子的偏爱早就见怪不怪了,将镜头倒回去,对着正在沙发上陪小伊伊玩游戏的路辛夷拍起来。 周止依恋地看了几秒,没有打扰,最后不舍地挂了视频。 一周后的傍晚,周止风尘仆仆回来,车子停在门口,两栋面对面的别墅,都是他买的。一样的面积,一样的户型,只是朝向不同,此时看来一栋犹如无人居住的鬼屋,一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温馨讲究的生活痕迹。 他走到门口按了按门铃,路辛夷飞奔出来,她也是刚下班不久,明显回家后又捯饬了一遍,虽是简单的运动装扮,可化了妆,披着发,整个人活力满满。 周止心脏漏了一拍,开心地张开双臂。 路辛夷一边固定耳环,一边交代:“饭在桌上,你自己吃。对了,一会儿帮我喂一下summer。” “summer?” “我养的猫,一只金渐层。” “你去干什么?” 路辛夷脸上藏不住的开心:“我要去跑步啊,锻炼身体。” 周止一脸狐疑地打量她上下:“你化全妆去跑步?” “要你管。” 说罢,朝他吐吐舌头,小跑离开了,连个拥抱都没给他。 周止兴致寥寥地进了家门,桌上倒是给他留了菜,他吃饭时,目光在屋里扫了扫,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很陌生,除了客厅里摆了一张他们结婚时安秘书拍的合影。 夕阳余晖下,他一身白色礼服,宛如王子一般揽着新娘纤细的腰肢,二人忘情拥吻,长长的透明头纱笼住二人,像是给二人披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任何时候看,都依旧能将人瞬间拉回那一刻的心动瞬间。 喵呜…… 一只小奶猫跳上他膝盖,他将小猫抱起仔细端详,品相很好的金渐层,养得很仔细,很干净,小猫脖子上挂着一个手工木质小吊牌,上面写了“summer”。 凌霄听见声音,从楼上下来,拎着包看起来要出门的样子。 “姐夫回来了。” “你要出门?” “你回来了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我回宿舍歇两天,尽给她干活了。”他看看四周:“我姐又去看帅哥打球了,真是看不腻。” 周止震了震,问:“看什么球?” “小区有个篮球场,你不知道吗?她每天这个点都去看人家打篮球。” ?! 凌霄离开后,周止吃完饭,一直到七点多,天黑了,路辛夷还没回来,他在家里坐不住,绕着小区主干道一直走到小区内部的一个篮球场,远远看见路辛夷站在篮球场边缘,手里还拿了一大杯奶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篮球场。 篮球场上大都是一些小区业主,年纪偏大,其中却有几个年轻一些的小鲜肉,高挑白皙,身姿灵活,每个动作都是张扬的青春活力。 周止抱臂,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侧,语气随意道:“不是跑步吗?” “跑累了,歇一歇。”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其中一个穿11号球衣,长得很像少女漫画男主的男生。 “看谁呢?” “11号,像不像真人版流川枫,好帅。”一边说一边捶周止肩膀,完全是少女情态。 周止翻了个白眼,挡住她视线:“我不在家,你天天来看这些?” 路辛夷将他扒开,够着脖子去看11号:“养养眼嘛,上班累得跟狗一样,我下了班还不能来放松一下吗?放心啦,我就看看,我有底线的。” 周止脸都气绿了:“什么叫就看看,你还想怎样?你底线在哪里?” “……” “天都黑了,回家。” “还没打完呢。” “一个破球赛有什么好看的,比我还好看吗?” “嗯,比你好看。” “你!” “你什么你,你不也觉得灌篮高手比我好看吗?你回家看你的灌篮高手去,我在这儿看真人版,咱们各有各的乐子。” 铺垫这么多,原来在这儿等他呢。 周止气得叉起腰,这时篮球滚到了他脚边,球场上那些人隔得远,看不清他长相,都没认出他,朝他打手势,让他把球扔过来。周止捡起篮球,对着篮筐,用力一抛,站在线外投进了篮筐。 动作干脆利落。 稳!准!狠! 直接看呆了球场上的其他人,纷纷鼓掌。 天已经黑了,穿11号球衣的小年轻看见站在场外的二人,目光忽然定了定。 路辛夷余光瞥见11号“流川枫”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了,忽然有些小期待,故作矜持地撩了撩头发。 周止将她的小动作细收眼底,满脸写着无语,目光忽然注意到她脖子上的伤疤似乎淡了很多,伸手过去摸了摸:“你做手术了?” “哦,做了激光,还在恢复期。” 周止没说什么。 “流川枫”走到二人身边,对周止:“真的是小周总,周总,我是你粉丝,我是学产品设计的,今年刚毕业。你们新创集团旗下去年推出的物联科技,真的很棒,我有一些想法想跟您交流一下。” 流川枫一脸崇拜地看着周止,简直拿他当偶像。 周止轻飘飘看了一眼路辛夷,眼神明晃晃在炫耀。 没意思。 路辛夷喝着奶茶,很无聊地往回走。回了家,抱着sunmmer进了书房,开始做手术练习,这两个多月以来,无名指和食指恢复了一些知觉,但很迟钝。本来之前没有这两根手指,很多动作都能娴熟完成,现在这两根手指恢复知觉后,又要重新来适应动作。 总之,是条漫长之路。 一直忙到十点多,洗了澡,回到卧室,看见周止已经换了睡衣,戴上眼镜,正在看书,一副老干部的样子。 “明天白班还是夜班?” “夜班。” “那明天上午去领证吧。” 路辛夷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么突然?” 周止取下眼镜,合上书,关山床头灯,开始例行公事地解纽扣:“家里催得急,我爸现在也醒了,我压力很大的。” 数月未见,他主动求欢,她抱着抱枕装死:“可是我现在有钱有工作有猫,我觉得这种状态特别好,我忽然不想领证了。” “有钱,有工作,有猫,听起来很潇洒啊,那我是什么?” “你周大忙人三个月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撑死算半个床友,炮友都不算。” 她说着,恨恨地将床头灯关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老婆?”他嗓音暗哑,手指很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动作不轻不重,轻易煽风点火。 “别乱叫,谁是你老婆。” 黑暗中,他将人捞了起来,寻到唇,吻过去,一寸一寸攻城掠地,她一开始死咬着牙关,可身下早已慢慢失守,顾头不顾尾,根本不是他对手,只得咬着唇,死守最后一点面子。 “家里没人,不用忍着,想叫就叫。” 这晚他服务意识出奇的好,又足够耐心,一次次地要,一次次的给,一次次的嗓音温柔地唤她的名字,她自诩体力不错,自从去了急诊室之后,工作量激增,体力更胜从前,可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老婆,这个家我还不太熟悉,你帮我好好熟悉熟悉好不好?” “不……不要了……改天……” 她头皮发麻,此时已经说不好完整的句子,牙关都在打颤,简直丢死人了。 男人声音依旧清润,不能再冷静:“那我是谁?” “阿止。” “不对。” “啊!”她惊呼一声,咬着牙:“老公……” “老公在做什么?” 她已经羞臊欲死,他还故意问这种要人没脸的问题,目的不能更明显了,她用被子蒙着头:“领,领,领,明天就去领!” “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他迅速结束,躺在床上,扶着腰:“是要多回来,你脖子上的疤没了,我还不太适应,这个家我也不太熟悉……” 他又将她搂在怀中,温柔地亲了亲:“你再等等,年底之前,我就能把重心转到这边来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忙了。” 她躺在他臂弯中,闻到他身上成熟男人的健康干净的体味:“阿止,你好好闻啊。” “少来,我没力气了!” “……?!” 翌日上午,二人到朝阳民政局领了证,刚从民政局出来,两人手机同时响起来。 周止的手机是沈嘉余打来的。 “江湖救急,你老婆要是问你我在哪里,你记得千万守口如瓶,否则兄弟都没得做” 说罢,匆匆挂了电话。 周止一头雾水,路辛夷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问沈嘉余在哪里。 路辛夷这头的电话是顾南星打开的。 “沈嘉余那个王八蛋闯祸跑掉了,我找不到他。你帮我问问姐夫,他在哪里?” 路辛夷哦了一声,问周止:“你知道沈嘉余在哪里吗?” “……” 做人好难。 周止只犹豫了两秒,马上从路辛夷手里接过电话,走到一旁跟顾南星说了几句什么。回来时,表情很古怪,想笑又觉得太缺德,崩了几秒,没忍住,捧腹大笑。 “沈嘉余闯什么祸了?” “哦,没什么……他把沈峤气住院了。” 路辛夷目瞪口呆:“怎么做到的?!” “哦,沈峤上周生日,请了很多朋友去家里。沈嘉余当众送了她……” 路辛夷:“一个破包?还是一件拿不出手的廉价首饰?” “是一个……拥抱。” 路辛夷忍了两秒,扑哧笑出声来:“一个拥抱,也不至于住院吧?” “哦,沈嘉余说要下厨给丈母娘秀厨技招待客人,结果做鱼生的时候,没有处理干净,当天所有人食物中毒住院了。” 两人沉默两秒,同时露出一脸敬佩的表情,默契说出:“人才啊。” 沈嘉余这是把沈峤往众叛亲离上逼啊。 沈峤这些年最得意的便是苦心经营的这些人脉,被她的好女婿,一盘鱼生就给断送了个干净!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路辛夷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你之前说他俩能撑一年,我觉得用不了一年吧。照这么下去,顾家有灭顶之灾啊。” 周止:“所以沈嘉余现在逃回澳门了。” 路辛夷:“顾南星这是造了什么孽。” 周止:“不管他们!咱们甜咱们的。” 晚上五点多,周止陪路辛夷去上晚班,刚领了证,两人一团喜气,还特意提前准备好了喜糖,蛋糕和咖啡送给急诊室的同事们。 周止逢人便主动握手,打招呼:“我是周止,是路医生的爱人,谢谢大家照顾我们家路医生。” “对,我们结婚了。” …… 不到半个小时,便轻易俘获了整个急诊室的心,到了夜班时间点,他不好打扰她工作,依依不舍地走了,整个急诊室都在议论他。 “路医生,恭喜啊,小周总好帅啊。” “路医生,你现在是周太太了。以后有好事记得想着点我们。” “路医生,快,这边有病人!” 夜幕升起,又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番外02 阿止,你要当爸爸了 他们婚后的日子,和大部分普通婚姻并没有什么不同。 甜蜜只占很少的部分,原以为跨过了一切的阻碍,成为一个户口本上的两个人,便是故事终点,可迈入婚姻,翻开新一页,又是另外的挑战。 深夜,救护车送来两名中年醉汉,因在烧烤摊喝多了打了起来。被送到急诊室时,其中一人头上直冒鲜血,另一个虽然没有外伤,可胸口被踹了好几下,被送来时躺在担架上,捂着胸口表情痛苦。 路辛夷给头上流血的男子清理伤口,缝针时,男子依旧指着一旁躺在担架上的男子骂个不停。 “孙子,你他么就装死吧,你最好真死了。” 男子浑身酒气,嗓门很大,骂人很难听,急诊室还有其他在休息的病人,路辛夷提醒他:“麻烦小点声,这里是医院,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路辛夷戴着口罩,嗓音嘶哑,眼神透着疲惫,正好此时碘伏碰到了伤口,男子喊了一声,骂道:“你他妈不能温柔点啊,想弄死老子啊。” 男子听声音以为是个男医生,一转头,虽然女医生戴着口罩,可眉眼不会骗人,一看就是美女,语气马上就换了:“妹妹,被哥哥吓到了吧。” 路辛夷叫了个男护士过来:“小何,你过来一下,你帮患者处理一下。我去那边看看。” “美女,你跑什么,我不要你,我就要刚才那个美女。” 路辛夷走远了,男子还色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 叫小何的男护士估计是看不下去,给男子处理伤口时,吐槽了一句:“你知道她是谁吗?新创集团老板娘都敢调戏,我看你是不想混了。” …… 路辛夷在饮水机附近刚喝了口水,刚才那名醉酒男子突然跑过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各位老铁,你们看,我在哪里,我在安真医院急诊室,你们看我身边是谁,新创集团美女老板娘路医生……” 路辛夷赶忙戴好口罩,转身快步离开。 有护士过来提醒男子不要喧哗,更不要拍摄。 “你们看见我头上的伤口了吗?新创集团老板娘亲自给我缝的,老铁们,我今天真走运啊……”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男子不顾护士的阻扰,追着路辛夷在过道里跑起来……过了很久,一直到保安来了,男子才不再追逐,却也依旧没有停止直播。 路辛夷躲到了值班室,这种事每周都要发生各一两次,还有人找她要合影,要签字,更有甚者给她递简历,希望她能将自己的简历递给周止,获得一个求职机会…… 奇葩太多,路辛夷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对同事们非常抱歉,每次发生这种事,翌日她都会主动请大家吃饭。 她虽然是医生,可医院的医生也好,病人也好,大家看她的目光都不只是路医生,更多的是周太太。 是新创集团董事长的妻子。 为此她比其他同事更加努力,却反而要被调侃:“路医生你这么拼,让我们这些草民怎么活?” “我要是你,我早在家躺平了。” “路医生,东五环那边新开的楼盘是你老公家开的吧,你能帮忙拿个内部价吗?” 当然,也有很多同事在医院里直接称呼她“周太太” 对于这些,她也只能一笑了之。 八月底,南方暑气未消,北京的秋天便已经来了。 秋风爽利,凌霄陪同学去了云南采风,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她和summer,一人一猫,相依为命。 她自认个性并不粘人,可每天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家,也会渴望有人能陪着说说话,能相拥而眠,能述说烦恼……这些,周止做不到。 她作息很规律,他能有时间打视频过来时,她通常已经睡了。 偶尔,她也能见到他,不是在家里,而是刷手机时能刷到他的消息,扶贫活动,慈善活动,新产业发布,各地视察…… 周国强醒了,周止好像比原来更忙了。 当然,很偶尔地,她看着视频上那张熟悉的脸孔也还是会觉得陌生。 她常常想起在春山医院的日子,想起他第一天去春山医院赴任时,他拉着她的手在地铁里狂奔;想起他揭开石碑的样子;想起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握手,趁机给她一颗糖;他只要在医院,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能看见一枝花一颗糖;无数次在电梯口相遇,他那样深情地看着她……时隔一年想起来,依旧很动人。 那样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转念一想,对生活失落的人又何尝只有她。 她见不到他,可他也见不到她。他做不到二十四小时陪着她,可她也从未想过做一个生活围着他转的全职太太。 因为,这就是他们选择的生活。 那便只能学着慢慢接受。 当然,聚少离多也是有好处的,每次见面有一次算一次都是浓墨重彩,小别胜新婚,很多中年夫妻都面临的床事疲倦,在他们这里绝不存在。 十月底的一个早晨,孟淑惠不请自来,一进门便看见二人的那张婚纱照,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小。 “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路辛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是他们的婚礼,只是现场观礼的只有两个人。被孟淑惠知道说不定要小题大做。 孟淑惠来了,路辛夷特意调休,空出一天时间,陪她将北京各大高奢商场扫荡了个遍,赛特,百盛,skp,国贸…… 孟淑惠一整天心不在焉,顾左右而言他,路辛夷问她,她也不说。一直到傍晚时,路辛夷接到顾南星的电话。 “周止有情况!” 都已经不叫姐夫了,确实是有情况。 说罢,发过去一张周止和一名年轻女子逛街,有说有笑的照片。 路辛夷将照片放大,确认是周止后,忽然看向一旁的孟淑惠:“妈,你就是为了这个过来的?” 照片很模糊,依旧能看出那是很清秀很年轻的一张脸,且绝对是个美人儿。 孟淑惠:“我问过了,他说是普通朋友!” 呵呵,除了沈嘉余,他哪来的朋友。 何况,还是异性朋友。 孟淑惠大概也觉得儿子的解释很牵强:“辛夷,你一定要相信他,他虽然是老周的种,但肯定不会走老周的老路。他这两天在国外,等他回来我替你好好骂他。就算是普通!女性!朋友!也要注意分寸嘛,到底是结了婚的人了。臭小子,尽让老娘操心。” 转头下一秒又说:“其实家里要是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路辛夷面无表情:“妈,孩子栓不拴得住男人的心。这一点,你不是最有发言权吗?再说了,我相信他。” 孟淑惠马上人格分裂起来:“你最好不要这么相信他,男人还是要看严一点。像他这种人,身边诱惑多的是,社会上想走捷径的女孩子也多的是。也就是你心大。” 路辛夷耸耸肩:“我不是心大,我只是相信他。再说了,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只要不犯法,不伤害别人,一点问题没有。站在外面人的角度来看,我能嫁给他,不也是走了一条最成功的捷径。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 孟淑惠:“……我教你,等他回来,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问他要股份。相信我,男人的钱在哪里,他的心就在哪里。至于他人在哪里,一点都不重要!” ?!!!! 路辛夷看孟淑惠几眼:“妈,你会不会觉得你有点精神分裂,你换立场比换脸都快!” “都是经验!” 当晚两人扫货回到家里,刚进门,便看见周止穿着睡衣,站在梯子上换灯泡,是难得一见的居家风格。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新创集团董事长自己在家换灯泡。 司机也看傻了,放下大包小包后,赶忙逃离,留孟淑惠和路辛夷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周止换好灯泡看着二人:“你们俩什么表情?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孟淑惠道:“今天一早。你赶紧下来,太危险了,看得我高血压都上来了。” 周止下来后,将梯子拿回储物间,擦擦手,出来时看见孟淑惠还在,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么晚了,妈,你还不回酒店?” 孟淑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我难得回来一次,你要留在这里当电灯泡啊?不想抱孙子了?” 孟淑惠很识趣地摆摆手,周止送她到门口,临上车前,孟淑惠用力掐了儿子一把:“你要是敢学老周,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好不容易送走孟淑惠,周止回了家,直奔二楼卧室,人不在卧室,他走到卧室门口,见路辛夷正躺在地毯上,拿着逗猫棒逗猫玩儿。 他倚在门边:“我妈给你支了什么昏招?” 路辛夷:“不是昏招,是过来人的至理名言。让我一哭二闹三上吊,问你要股份。说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周止笑了笑:“她没催你生个孩子,把我绑在身边?” “孩子能绑住你的心吗?” “可以啊。” 她在手边找了找,没有趁手的工具,只找到一根猫条,朝他砸过去。 他顺手接住,坐到她身旁,耳鬓厮磨:“你不问问我那个女生是谁?” 她故意躲了躲,拍拍他的脸:“你不是跟你妈说了吗,普通朋友。” 他顺势捉住她的手,将人压至身下:“这么拙劣的谎话你都信?” 她主动环住他脖子,将他勾得离自己更近,两张脸,鼻对鼻,唇对唇,似有若无地碰在一起,若即若离。 “那你呢,这么拙劣的谎话你都敢扯?!” 她仰起头,凑在他耳边,吹了吹:“我看你的腰,是不想要了。” …… “上周,刚好是若琳的祭日,立青和苏懈约我去拜祭。拜祭完呢,我们几个就顺便吃了顿便饭,聊了聊……其实也没聊什么,就吐槽吐槽老周,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被拍到的女生是最小的妹妹,叫宋雪,是个服装设计师。” “下次我带你去见见他们,都很有趣。” 床事结束后,周止才不紧不慢地解释。 “下个月你生日,你回来吗?”她忽然问。 “我生日不重要,年年都能过,到时候再说吧。” 他说生日不重要,就真得没有回来,十一月中,北京已经很冷了,好在开始供暖了,外面很冷,房子里却已经暖和起来。 房子太大,太空,再暖和也少了些什么。 因此她当天忙完工作,就去了机场,落地上海后,直奔公司,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她没有提前跟任何人说要回来,前台小姐看见她还吓了一跳,赶忙叫了一声:“周夫人。” 说着就要打电话通知楼上,她做了嘘的动作,步履轻快地走进电梯。 一路电梯里人进人出,每进来一个人都是一脸吃瓜表情,还要同她微笑打招呼,她微笑以对。 电梯在二十七楼停下,电梯门打开,安秘书已经站在门口了,想必是前台太过尽责,在她进电梯后偷偷告知了楼上。 安秘书笑着颔首:“路医生,好久不见。” 权力和金钱确实养人,只是一年多的时间,安蒂和当初在春山医院跟在张珣身边时,已经脱胎换骨,举手投足言笑之间已有大女主的气候。 二人如老友一般相视一笑。 “安小姐,好久不见。” 路辛夷跟在安秘书身后,往周止的办公室走,她看很多人在加班,问道:“你们天天这么忙吗?” “老板太卷,想尽快忙完这边的事,明年把工作重心转到北京去,我们这些当牛马的能怎么办?你说他怎么这么着急呢?北京有谁呢?” 路辛夷:“……” 二人从会议室经过时,正好看见周止在里头和一群年轻人开会,她们在门口停了停,听了几句,也听不太懂。 路辛夷认出那群年轻人中有个熟悉的身影,真人版流川枫。 流川枫也看见了路辛夷,叫了一声:“哇哦,老板,老板娘来查你岗了。” 年轻人一阵起哄,周止一直背对着门,听见起哄声,转过头去,看见路辛夷时还有些意外,刚刚还有些严肃的眉眼瞬间温柔了几分。转念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他指指办公室的方向,让她先去等一会儿,随后便继续开会。 年轻人还在起哄,纷纷打趣。 “老大,要不明天再开?” “对啊,又不急在一天。”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周止抿着笑,用手叩了叩桌面:“我爱人来了,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生日,我过生日,我陪你们一帮年轻人在这儿开会,想办法解决问题。你们尊重一下我这个老板。不解决完问题,今天一个都别想回去。” 众人连连叫惨。 安秘书领着路辛夷进了周止的办公室,路辛夷问:“刚才那些年轻人是?” “是新创集团的未来,个顶个的天才,一个个个性得很,只有你老公才压得住。别人都不行。” “……” 几分钟后,周止就回来了:“我不是说不用过了吗?你下了班飞过来的?” “去年就没有给你过,今年给你补上。” 周止看看手机:“快十点了,很多餐厅都关门了。去哪里吃?” “你的会这么快开完了?” “没有,我让他们先休息半小时,吃点宵夜什么的,我陪你吃完饭再回来。” 说罢,开始拿外套要往外走,步履匆匆。 她将他拽回来:“我不饿,在飞机上吃过了。” 她从包里拿出礼物,递过去,细细长长的,和去年的笔的包装很像。 “你不会打算每年送我一支笔吧?” 他一边玩笑,一边拆包装,细长的盒身没有任何提示,也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直到他将盒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根验孕棒。 他盯着上面的红线看了几秒,又看看她,眼神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逗我开心吧?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个星期了,本来想快递给你的,后来还是想当面交给你,想看看你的表情。谁知道你这么冷静。” 他嘴角根本压不住,一下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几圈 “你放我下来,头都要晕了,一会儿我要是吐了,就怪你。” 他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个孕妇,赶忙放下,满心满眼都是开心。 “我很开心啊,我就是奇怪,我一直都很小心的。哦,路辛夷,你上次骗我!” 他扬起手来,落到她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阿止,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真的,很谢谢你。” 原本他以为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春天了,没想到这么快。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外套:“走,我们回家。” “你不是还要开会吗?” “孕妇不能熬夜,我陪你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对安秘书道:“今天让大家都回去吧,明天我不来了,你帮我盯着点他们。” 说罢,牵着她的手往电梯的方向走。 等电梯时,周止忽然问。 “路医生,你确定了?不等你的手好起来,就要先当妈妈了?” 她温柔地抚了抚腹部:“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番外03 苏懈(一) 12年,北京,地铁一号线,八宝山站。 少年在地铁门关上的最后一刻走进地铁,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耳机,怀中抱着一个骨灰盒。 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地铁里人不太多,少年走了几节车厢,找到一个空位坐下。 同车厢的人见他抱着骨灰盒都不免要多看他几眼,可少年的脸都被黑色长发和卫衣帽子遮着,看不见脸。 只能看出身形很瘦。 地铁里暖气开得很足,几乎让人流汗,少年脱下羽绒服,盖住骨灰盒,同时将卫衣的大帽檐拉得很低,盖住眉眼。 车厢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回校的路程很长,一号线转十号线,再转四号线,北京的地铁换乘要走很久,少年抱着骨灰盒,用胳膊夹着厚厚肥肥的羽绒服,上台阶,下台阶,转弯……经历了母亲过世,医院学校两边跑,又在殡仪馆待了一天的他此刻身心俱疲,本就虚弱的他此刻更是满脸疲惫,中间甚至一度要停下来休息。 手里的骨灰盒那么轻。 是养母留在这个世界的全部重量。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 他看看四周,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活得这般的辛苦。 身后那双眼睛还一直盯着他。 …… 一直到他抵达目的地,出了地铁。 少女从地铁里的扶梯上来时,人已经不见了,她看看四周,没有看见少年,以为他坐车走了,于是叹了口气。 此时已经过了零点,外面飘起了雪花,很小很小的雪粒子。 少女走到路边,伸手拦的士,夜已深,北京的冬天室外比冰箱还冷,她等了两三分钟才来了一辆的士,手已经快冻僵。 她上了车,司机启动车子,刚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抱着骨灰盒在风雪中踽踽前行。 “师傅,慢一点,靠边。” 她将车窗降下,风雪趁机入侵,她朝着走在风雪中的少年开口:“同学,我是理工大学的,你要不要拼车?” 少年戴着耳机,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司机说了一句:“他戴着耳机呢,听不见。理工大也没有多远了。” 女孩声音又大了一些:“苏同学。” “苏懈!” 少年这才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车内的少女,眼神有些凄惶,又有些意外。 “好冷,上车吧。”少女催促他。 叫苏懈的少年犹豫了两秒,低着头上了车,只是坐到了副驾驶座。 车子里开了空调,很暖和,苏懈靠在座椅上茫然地看着窗外。 车程并不远,很快便到了理工大门口,少女正要付钱,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苏懈递给司机一张一百元现金,说了一句:“再往前开三百米,不用找了。” 车费不到二十,少女对苏懈说了一声“谢谢”便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忽然又折回来,敲了敲副驾驶座的车窗。 苏懈面上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隔着车窗与少女对视了几眼,降下了车窗。 “你好,我是园林系的谢若琳。” 苏懈愣了两秒,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应该自报家门,脑子却卡了卡:“哦,我叫……叫……” 司机打趣道:“脑子冻坏了。” 谢若琳笑笑:“我知道你,计算系的天才苏懈。” 苏懈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外面那么冷,她说话时嘴里哈出白气,又被冷风迅速吹散。 “下周三晚上七点学校大礼堂有辩论赛,我是园林系的三辩,你要不要来看?” 看了一眼手表:“要走了,宿舍阿姨该骂人了。” 走出去很远,又回头对站在风雪中,对苏懈笑了笑:“苏懈,我等你啊。” “真开朗的女孩子啊。” 司机感慨了一句,正要启动车子,苏懈忽然开口:“等一等。” 他一直望着少女的背影,一直等她进了学校,消失在风雪中,才开口:“走吧。” …… 因为身体原因,苏懈从入校起就不住校,在校外租了房子单住,一居室,房租三千五。是个老小区,当初一眼看中,虽然房租比周围小区高了一些,可因为院子里住的大都是离休的老干部,因此暖气给得比周边其他小区都足。 他怕冷,很怕冷。 回到家,打开灯,房间里井井有条,他将羽绒服脱下来,扔在沙发上。客厅的高柜上放着另一个骨灰盒,上面还有养父的照片。 他将两个骨灰盒放在一起,给香炉里上了香。 “爸爸,妈妈去找你了,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过几年就去找你们。” “不会很久的……” 说完,他回了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很大的书桌,有一台配置很高的台式电脑,一切配件都是最新的款式。 他将灯关了,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畅通无阻地黑进学校的教务系统,找到园林系谢若琳的学生资料。 大致扫了一眼,又在各大社交网站开始找她的社交账号,很快,qq账号,人人网,就连蘑菇街这种账号都能翻出来。 苏懈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将这个跟踪了自己一路,叫谢若琳的女孩的底细全摸熟了。 上海人,单亲家庭,经济条件不错,能够支撑她经常出去旅游,长相虽然是文静那一挂,可个性非常开朗活泼,而且在辩论赛上口才犀利,很擅长抓住对方的漏洞,是个很厉害很有主见的女孩子。 痴迷植物学,热爱大自然,qq相册里都是她拍的花花草草,常见的,不常见的。会亲手制作各种植物的标本,她有一个手绘本,里面有各种花花草草的手绘图。 因为有钱又漂亮,个性也好,因此人缘也很好。 两个小时后,苏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满脑子都只有一个问题:他见过她吗? 毫无疑问,没有! 那她为什么……在地铁里看了他一路,又主动跟他说话。 有病吗? 番外04 苏懈(二) 苏懈去看了周三晚上的辩论赛,只是坐在礼堂最角落的位置。 看完自由辩论环节,不等四辩总结陈词,苏懈起身离开。 台上,坐在三辩位置上的谢若琳看见这一幕,脸上有一瞬而过的失落。 苏懈刚走出大礼堂,外面天寒地冻,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好,正要走下台阶,手机响了,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为什么走了?」 苏懈回头看了一眼礼堂内的方向,没有回复,直接往校外的方向走。 过了几天,苏懈去上课的路上,谢若琳突然从路边跳出来,哈哈大笑,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一般。 苏懈戴着耳机,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谢若琳指了指他的耳机。 苏懈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你上周为什么提前走了?” “已经知道结果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谢若琳微愣,苏懈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很快,她又跟上去,倒着步子走,跟他说话:“你都没看完,就知道结果了?那你猜我后来是输了,还是赢了?” “输了。” “……” 谢若琳:“还真让你猜到了,我们输了。可是,看比赛就只是为了输赢吗?过程也很重要啊。” 苏懈冷道:“没有结果的比赛,毫无意义。” 谢若琳忽然笑了笑:“照你这么说,人早晚是个死,还活着做什么。” 苏懈倏地停下脚步,第一次抬起眸,很正式地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她,眼神非常锋利。 谢若琳愣了两秒,想起苏懈的身体状况,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分,赶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苏懈忽然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他语气很淡,还是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我在吉他协会认识了一个师兄,他的女朋友的同班同学的老乡的辅导员助理,是你少年班的同学。” 这么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谢若琳一鼓作气说完,不愧是打辩论的,口条很清晰。 一个女生,费了这么心思,弄到一个男生的手机号。 这其实是一件很隐晦的事情,可苏懈看了她几秒,从她脸上看不到任何身为女孩子的不好意思,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你脑子有屎。” 说罢,匆匆而去。 谢若琳目瞪口呆。 …… 半个月后,学校放寒假,苏懈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过年他买了机票飞去海南,在机场候机时,他打开电脑写代码,忽然有人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苏懈,好巧。” 苏懈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页面,手指噼里啪啦,只说了一个字:“滚!” 谢若琳好似已经习惯了他的无礼,依旧笑着问:“你也去海南吗?我们不会是同一班航班吧?” 苏懈没有理她,她就安安静静自己在一旁拿着mp4看电影,怕打扰到苏懈,还特意戴了耳机。 “你吵到我了。”苏懈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戴耳机了……” “有外音!” “哦……” 附近没有空位,谢若琳老老实实地跑到很远的角落位置,很快又沉浸在电影的世界里。 不一会儿,开始检票了,苏懈收起电脑,去排队检票,检票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位置看电影的谢若琳。 她应该不会蠢到因为看电影错过飞机吧。 转念又想,就算错过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就不喜欢多管闲事。 这么想着,他上了飞机,他买的是头等舱机票,倒不是因为有钱,而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可能满足自己。 飞机快起飞了,广播提醒大家关闭手机,苏懈有些不太放心,走到过道看了一眼后面的舱位,没有看到谢若琳,眉心微微皱起。 还真是……脑子有屎。 他犹豫了几秒,在手机里找到谢若琳上次发给他的短信,想给她发短信,又担心她看不 见,干脆拨号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听声音好似刚刚睡醒:“苏懈,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 居然有人等飞机还能睡着! 苏懈很不耐烦道:“飞机要起飞了!” 说罢,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谢若琳呼哧带喘地上了飞机,一路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看见旁边的人眼睛一亮。 “苏懈,好巧。” 苏懈翻了个白眼,用刚脱下来的羽绒服盖住脸。 飞机起飞前,苏懈拿出药盒,吃了一颗药,起飞时,下意识地紧紧抓着座椅的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直到飞机平稳飞行,苏懈全身才放松下来,好似经历了一场劫难一般。 他拿袖子擦额头的冷汗时,余光瞥见谢若琳的目光一直落到自己身上。 “你最好不要同情我,同情我的女人都死了。” 他指的是养母,他以为自己这么说,正常的女生都要生气,至少也要脸红脖子粗地骂他自作多情什么的,没想到谢若琳只是眨了眨眼,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 至此,二人一路无话。 下了飞机,已经是深夜了,不好打车,苏懈在排队等计程车时,谢若琳忽然叫他:“你住哪里,我送你。” 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奔驰私家车,车门口还有穿西装的人在等她。 苏懈犹豫了两秒:“好啊。” 他走到私家车前,注意到穿西装的男子胸口别着工牌,新创酒店大堂经理。 苏懈上了车,语气很随意地问谢若琳:“你住新创酒店?” “嗯。” “住几天?” “我在这边过年,可能要住一个多月吧。” 苏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谢若琳在新创酒店即使是住最低等级的大床房,住一个月的花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更何况,如果她只是一般的客户,能劳动新创集团的大堂经理亲自来接吗? 可是他明明查过,谢若琳是单亲家庭出生,家庭条件只是普通小康。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她妈,或者她,肯定……不对,是至少有一个人傍了大款。 想到这里,苏懈在心里冷笑,戴起耳机,假装坐飞机累极了,一句话都懒得说。 苏懈是在网上租的一套靠海的民居,租了一个月,之所以租这套房子,是因为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他喜欢晒太阳,站在这家房子的阳台上可以看见大海。 他还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每天听着海浪声醒来,然后去楼下吃个早饭,吃完回去睡个回笼觉,醒来再去吃午饭,吃完午饭之后,才开始写代码。 这种没有人打扰的日子非常惬意。 以至于原本他以为至少需要半个月写完的代码不到十天就提前完成了,为了庆祝,他决定出门吃顿大餐,犒劳一下自己。 番外05 苏懈(三) 苏懈去的是一家人均一千多的海鲜自助,吃完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在酒店的大堂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搂着一名少女。 少女挽着中年男子的一只胳膊,摇啊摇,时不时撒娇几句。 苏懈不以为意,从二人身边经过时,忽然听见很熟悉的声音。 “帮我买嘛,买嘛。” 苏懈脑仁开始疼,扭头看去,不是谢若琳又是谁。 他定定地看了几眼,再看那中年男子,很典型的社会精英人士,手上有戴婚戒,是已婚人士。 他冷笑两声,无聊地摇摇头。 谢若琳看见苏懈背影,叫了他一声,见苏懈没理他,马上追出去,在酒店门口拦住他,一脸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苏懈双手插兜,在她脸上还是没看见任何羞耻,不屑答道:“过来吃饭。” “你过来吃饭应该叫我啊,我认识这里的老板。喏……”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宠溺地冲她挥挥手。 苏懈翻了个白眼:“傍大款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谢若琳笑容凝固:“傍大款?” “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他是你爸?人家已婚人士,你一个小姑娘大庭广众的跟人家搂搂抱抱,不合适吧?我还说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到处旅游,住大酒店,原来是给自己找了张长期饭票。也难怪,你这种家庭出身……” 他说着,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没两步,被人紧紧拽住胳膊,他挣了挣,没有甩掉。 “你怎么知道我到处旅游?还有,我是哪种家庭?” “……”苏懈心虚,胡乱答道:“问你同学。” “我从来没有跟我同学说过家里的事情。你查我?” 谢若琳认真想了想:“你不会是……” 苏懈看她表情,猜她已经猜到了。 “是,我黑进了学校的教育系统,我不止知道你的家庭信息,我连你的qq空间,相册,人人网,豆瓣……总之,我什么都知道。” 谢若琳目瞪口呆了几秒:“你……你这是违法的。” 苏懈笑:“那你去报警啊,去告我啊。其实你最应该去告的是学校的豆腐渣网络系统,太老旧了。网上的信息对我而言只分两种,我想看的,和我不想看的。再说我只是看一看,我利用你的个人隐私威胁你了吗?我传播你的个人隐私了吗?所以,就算你报警,我也最多只是被批评教育一下。我无所谓的,反正我这个人,没什么道德底线。” 谢若琳:“你怎么能这么轻松说出这种话?” 苏懈笑得更欢:“咱们俩彼此彼此吧,你当情妇,我偷窥,都是凭本事混饭吃,半斤八两。” 凭本事混饭吃! “若琳,你怎么不进去啊,这是你朋友啊?”那名中年男子忽然走了出来。 苏懈抱臂看好戏,等着看她如何跟情夫解释。 谢若琳脸色果然很难看。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苏懈,主动开口:“你好,我是若琳的舅舅,你是他朋友啊?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进去吃点?” …… 舅舅? 谢若琳气鼓鼓地瞪着苏懈,半天在他脸上没看见愧疚的神色,失望地笑了笑,扭头对中年男子道:“认错人了。” 说罢,和中年男子一起进去了。 …… 开学后,两人又在学校偶遇过几次,只是谢若琳不再主动,对他视若无睹。 苏懈不以为意,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忍不住翻墙去看她的动态,像个不见天日的小偷,只敢在无人的深夜才敢偷窥另一个人的人生。 而且,有瘾。 不久,苏懈和合伙人发生分歧,两人在学校对面的上岛咖啡吵了起来,起因是合伙人没有经过苏懈的同意,就将苏懈做的游戏卖给了一家国内的网游公司。 苏懈想拿回游戏的版权,却发现自己签合同时被律师坑了,被动放弃了游戏版权。那时国内的版权意识很差,到处都是空口套白狼的抄袭,法律界限非常模糊。 苏懈未出校园,毫无经验。 双方因此在咖啡厅产生争执,苏懈被推在了地上,合伙人大摇大摆地丢下一句:“学弟,你还是个学生,你不懂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我这也是生活所迫。” 苏懈在走回学校的途中体力不支,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有人坐在旁边削苹果,那双手很灵活又很有耐性,一整个苹果的皮都被她完整削了下来。 苹果削完,又被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用牙签插着,递到他面前来,苹果皮则被卷成了一朵玫瑰花,放在盘子中间点缀。 苏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不解,意外,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欣喜。 “放心吃吧,没毒。” 苏懈拿了一块,动作很小心,尽量不去破坏中间苹果皮卷成的玫瑰花。 “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不然呢。对了,你干嘛跟人吵架?” 苏懈有气无力地吃着苹果,满脸写着无所谓:“没什么。” 吃完一块苹果,他问:“你干嘛多管闲事?”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 苏懈心如擂鼓,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人啊。” 苏懈心中很没来由地一阵失落,两秒后,才掩饰地笑了笑:“……你脑子确实有屎。” “……” 病房里静了静,谢若琳没有计较他的无礼,继续问道。 “你到底为什么跟人吵架?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你在意的人和事了。你告诉我的话,我送你一份超级厉害的礼物。” 她说着,从书包里拿出手账本,手账本很厚很肥,里面夹的东西太多了,有各种植物标本,还有一些地方特色的明信片,一些日记…… 苏懈直直地盯着那个手账本,瘾上来了,这种越是看不到的东西,越是惹人好奇。 谢若琳连续翻过好几页有四叶草标本的页面,每一页都有日期标注,她找到最早的一个日子:“找到了!” 一片透明塑封的四叶草用胶带黏在本子上,她动作很小心地取下来。 “你跟我说,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苏懈问:“什么东西?” “四叶草,自然界很少见的,找到需要运气,所以四叶草代表好运。这是我人生找到的第一片四叶草,当时我只有五岁。” 苏懈又愣了愣:“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送给我?” “重要倒是不太重要,不过是有些特殊意义的。我已经拥有很多年了,而且我还有很多很多。所以这一片给你,也没有关系。你好像比我更需要好运。” …… 苏懈犹豫着要不要,这种东西真的有用吗? “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 谢若琳:“你到底要不要?” 苏懈想了想,还是决定长话短说,将事情告诉了谢若琳。 谢若琳将那片四叶草递给他后,手机忽然响起,她走到病房外去接电话。 苏懈看着那片四叶草,若有所思,目光很难不去注意病床上的那本厚厚的手账本,偷窥确实有瘾。 谢若琳接完电话回来时,正好看见苏懈盯着自己的手账本。 “你想看啊?想看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给我看吗?” “可以啊。这有什么。” “我想看。”苏懈直言不讳。 谢若琳笑了,很大方地递给他。 苏懈又愣住了,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过她会真的如此轻巧地答应,衬得他之前的偷窥像阴沟里的蚂蚁。 明明那么好奇,可苏懈此时却没有勇气翻开那本手账本,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很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谢若琳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轻轻笑笑:“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看吧,其实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是很难的。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我的信息,你问我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在网上当黑客呢?这样很没有礼貌。” 苏懈看了她几秒,没有解释,打开那个手账本,翻看起来,是一些植物的简介和手绘,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手账主人的用心和喜爱。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植物?” “因为植物比人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而且生命力很旺盛。” 听见生命力很旺盛这句话,苏懈眼眸垂下,合上了手账本。 谢若琳:“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苏懈:“没有,人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你会说出这种话一点都不奇怪。” “有什么不同?” 苏懈看她一眼,她像太阳一样刺眼:“我跟你不同,你有父母,有朋友,还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健康的身体,你有过去和未来……而我……我什么也没有。” 谢若琳想了想,问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 “舍不得吧,看,你有对这个世界的不舍。”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输得那么难看。” “输给谁?” “命运。” “你的命运是什么?” “一个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十岁,随时会死,你觉得我的命运是什么?” “……” 病房里安安静静。 谢若琳:“可是,你今年才十九岁,不是吗?” 苏懈:“可是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要祈祷,祈祷第二天还能睁开眼。你们正常人是永远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 谢若琳:“我确实不懂。可是我知道人活了一天,就要开心一天。我小时候没有爸爸,她们都说我是没爹的孩子。可是我还是很开心,因为我有妈妈啊。妈妈很爱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长这么大,爸爸都没有夸过我一句。我只听他夸过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 苏懈细品这话:“你就因为你爸夸了我,所以你才对我这么好奇?” 谢若琳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 苏懈心中泛起淡淡的失落,转而又问:“那另一个是谁?” 谢若琳沉默起来,想了想,最后苦笑:“一个什么都有的人。” 苏懈不禁好奇:“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有。” 谢若琳很肯定道:“那个人,就什么都有。” …… 从那以后,两人成了朋友。 那片四叶草也真的给苏懈带来了无尽的好运,他后来创业,节节顺利,还在校期间就在业界小有名气,不仅如此,还在谢若琳的影响下开始丰富自己的人生,尝试接触新的事物…… 因为去日本看了一场摇滚演唱会,谢若琳无意中夸了一句:“金发主唱好帅。” 苏懈就将头发染成了金色,此后金发成了他的一个显着个人特色。 …… 若琳过世后,她给苏懈留了一个装满了四叶草的手账本,她说他需要很多很多的好运。 她真的把她的好运都给了苏懈。 一直到她过世后,苏懈才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好运一说,他前期创业顺利,是因为新创集团董事长周国强是他的天使投资人。 而周国强之所以投资他,只是因为谢若琳。 谢若琳,才是他的好运。 可惜…… 也只能是可惜…… 谢若琳死后,他一度分裂,偶尔想死,偶尔又活得炽烈灿烂,偶尔觉得人间不值得,偶尔又会为一朵花而落泪…… 此后,他步履不停,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学习贝斯,琵琶,画画……不是因为学无止境,而是学习可以短暂地逃避现实,只有专注在某个世界里,人才会从痛苦中短暂地抽离。 他这条命是谢若琳用生命换来的,他没资格去死,可活着也确实痛苦。 一直到很多年后,他在浦东机场心梗发作,他第一次感觉到死神如此靠近,这时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是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他用仅有的力气说:“不用……救我……” 他很想死,很想解脱,却听见女医生颤抖着声音说:“活着……要活着……” 若琳临死前也在跟他说:“要活着。” 他被救活了,可救活他的人却在他眼前被人袭击,脖子捅进了一支笔,她当时倒下的样子,她眼神里的无助,他这辈子都记得。 …… 又过了几年,在丽江的一个很美的夏夜,他又见到了那个女医生,她笑得那样开心,而她身旁站着的,就是那个若琳口中“什么都有”的男人。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 番外06 取名 周止三十四岁生日这天,路辛夷是一个人去的北京,再回来时,家里已经多了很多人。 周止特意给路晚舟打了电话,告知妻子怀孕的消息,并委婉表示希望路晚舟能过来照顾照顾。路晚舟正好在家无事,欣然答应前往。周知不放心她一个人过来,又特意拜托凌霄回了一趟江州,将路晚舟接过来。 另一头,孟淑惠虽然要照顾周国强脱不开身,但也出钱出力,找了一位江洲本地很能干的阿姨去北京照顾辛夷,主要负责做饭和一些简单的家务。 整个周家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喜气洋洋。 周止更是快刀斩乱麻,正好借此消息将很多事务推到了周国安父子身上,自己则陪着路辛夷回了北京。 回了家,第一件事便是将二人的卧室搬到了楼下,以免她天天上下楼梯出了问题。 “猫也送走吧。” 路辛夷命根子一样地抱着summer:“你要不要这么夸张,怀孕是可以养猫的。” 周止杀气腾腾地看着summer。 两人僵持了几秒,周止妥协:“先送到对面的房子里养着,等生了再接回来,行吧。” “不行!” 她抱着summer躲到路晚舟身后:“妈,你看看他,他小题大做。” 路晚舟:“我觉得小周说得有道理啊。” 路辛夷:“……” 翌日,两人去医院建档,安真医院的妇产科其实很一般,远不如心脏外科那么出名,但确实是方便,周止知道她不可能放下工作,安心在家等着生产,最后也只能妥协在安真医院生。 “恭喜啊,路医生,你肚子里有两个宝宝。” 路辛夷睁大眼睛:“两个?” 周止赶忙问:“那能看出来是双胞胎还是龙凤胎吗?” 医生:“还要再大一点,等十六周左右吧,现在还看不出来。”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周止还是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 “你又怎么了?不是你自己想要两个孩子吗,现在怀上了,你又不高兴了?” 周止:“高兴,我只是在想,你怀两个会很辛苦吧?” 路辛夷笑笑:“没事,正好节省时间了,省得我过几年还要生二胎。不愧是我的孩子,最懂我了。” “对了,你名字取好了吗?” “……还没有。” “不如我们去儿科看看,看别人家孩子都叫什么名字。” “也好。” 两人手牵着手来到儿科,儿科候诊室的屏幕上有挂号看诊的孩子的名字。 放眼望去,尽是三个字的复杂名字。 黄文暄,李沐晴,刘翌安,王永曜,吴文汐,赵乐雅,宋知恩,吴昊宸…… 路辛夷忍不住感慨:“现在孩子的名字,怎么都那么像言情小说男女主的名字。” 周止:“那里有个叫李燕的,全靠同行衬托,一股清流啊。” “李燕,这不是上一代的取名风格吗?文艺复兴了。怎样,孩子他爸,有灵感了吗?” 周止抿着嘴笑,轻轻抚摸她的头,小声道:“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阿止。” 周围人来人往,她忽然踮起脚尖,偷偷亲了他一下,亲完,旁若无人地看看四周,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又问:“阿止,你有灵感了吗?” 他含笑看着她:“……小的那个叫周末。” “周末?因为周末很开心吗?”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末末,你不怕他以后考试倒数第一啊?” “有什么关系,开心就好,开心最重要。” 她看了他很久,也就只有他这样的男人能说出来这种话,她点点头:“好,小的叫周末。大的呢?” “大的跟你姓,你来取。” 她又是一愣:“为什么要跟我姓?”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两个孩子,一个跟我姓,一个跟你姓。” “万一生了一对龙凤胎,老大是儿子,老二是女儿,你也这么决定?你们周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她半开玩笑道。 “女儿也可以继承皇位啊。再说……没准周末真是个废物呢。”说着,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 路辛夷捶了他一下:“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都说慈母多败儿,还没出生呢,你就护犊子了。我看多半也是个废物。” “那也是你的名字取得不好。” “那你来取?” “不用跟我姓,还是姓周吧。两个孩子要一视同仁。小的叫周末,不如大的叫周一?” 笑成一团。 周止:“可是周一并不让人开心。” 路辛夷:“那叫周六?” “……” “周天?” “……” “周五?” 周止立刻打断,顿了顿,开口:“周野,田野的野。” 番外07 阿止阿止 六月酷暑,天气正热。 “周野,大树,快点。” 周止等在家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不住地催促。 “你们俩磨磨蹭蹭什么呢?” 很快,已经五岁的周野爽利地从屋里出来了,小姑娘长得像爸爸,眉眼一般无二,穿了小裙子,小羊皮鞋。 “哎呦,果然还是你妈面子大,今天穿这么漂亮?” 周止半蹲下身子,把脸凑过去,小姑娘捧着爸爸的脸亲了一下,忽然又问:“妈妈说苏哥哥也要去,是吗?” 周止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要叫叔叔。” “他自己让我这么叫的。” 周止无奈点点头,低声吐槽了一句:“真不要脸。” 他将女儿抱上车,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苏哥哥啊?” “苏哥哥好看。” “爸爸不好看吗?” 周野不紧不慢地忽悠:“爸爸是爸爸,苏哥哥是苏哥哥。” 周止摇摇头,看看手表:“大树呢?” 周野开始哼歌。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出来了,脖子上挂着两个水杯,手里还拎着两个袋子。 “等……等……等我……” 周止赶忙答道:“不着急,不着急。” 周止见他脖子挂了两个水杯,取下粉色的挂在自己肩膀上:“小野,你的水杯为什么要让弟弟给你拿?” “我没有让他帮忙拿啊,我是忘拿了。” 周末赶忙点点头:“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她的水杯在桌上,我就拿起来了。” 周止看一眼周野,面上严厉起来:“小野,你故意的,对不对?跟你说过很多次,不可以欺负大树。你再这样,我告诉路医生了。” 周野眨眨大眼睛,用手撑开老父亲的嘴,让他笑起来:“我没有欺负大树啊。” 周止看着女儿的脸,根本生不了气,最后父女俩都笑了笑。 父女俩互动时,周末已经自己爬上后座,他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座椅上,才松了一口气。 为了防止两人路上又吵起来,周止坐在两个孩子中间,隔开二人,他拿起那个袋子:“这是什么?” 周末:“给妈妈的礼物。” 周止要打开看看,周野忙按住,又强调了一遍:“给妈妈的,不是给你的。” 周止:“那我没有礼物吗?” 两个孩子都沉默了,周末挠挠头,看了一眼周野,周野说:“有啊。” 说完,凑过去亲了周止左脸颊一口。 周野亲完,周末也有样学样,亲了周止右脸颊一口。 一左一右,老父亲抿着嘴点点头:“就这样?你们就这么敷衍我?” 周野:“哦,你偏心。” 好大一口锅,周止心如止水,问道:“我什么时候偏心了?” 周野:“妈妈亲你,你明明很开心。我跟大树亲你,你就不开心。大树,他是不是偏心?” 周止也看向大树。 大树无辜地眨了眨眼,看看周野,又看看周止。 周止眼神警告他:“大树,这个家里,我可是最疼你的。” 周野轻飘飘看着周末。 周末挣扎了几秒,默默说:“姐姐说得对,你喜欢妈妈。” “……你个小叛徒。”周止指指周末,又指指周野:“你等着,我一会儿告诉你妈。” 到了安真医院,周止怀里捧着一束向日葵,一只手牵着周末,周野走在最前面,给二人带路。刚走到大厅,周野便看见在电梯口等电梯的苏懈,开心叫道。 “苏哥哥。” 苏懈听见熟悉的声音,看见周野,蹲下身子,摘下墨镜:“是我们小野公主啊。” 周野给苏懈展示自己刚做完的五颜六色的手指甲。 “这么巧,我也有。” 苏懈也摊开自己的手,手指甲上涂满了各种很夸张的贴纸闪片。 周止抱着周末走过来:“我女儿叫你哥哥,你是不是要叫我叔叔?” 苏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向日葵,他手里也拿了一束花,粉色蔷薇。 听见周止让他叫叔叔,苏懈撇撇嘴,摸摸小野的头:“你爸讨不讨厌?” 周野耸耸肩:“妈妈喜欢。” 周止得意地挑挑眉。 苏懈捂着胸口,假装很疼的样子:“不愧是路辛夷的女儿,扎刀子这么准。” 有路过的医护人员,看见周止一家三口,都主动打招呼:“周总来了,来看路医生做手术吧,大树小树也来了。” 周野不喜欢被人叫小树,一听到小树便会回怼:“我是小野。” “好好好,你是小野。小野长得倒是像周总,但是这个性,跟路医生一模一样。” 周末在一旁很乖巧地叫人:“张医生好,李医生好。” “大树好乖。” 周野扯了扯苏懈裤子,苏懈蹲下来,周野凑在苏懈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神神秘秘说着什么。 周止:“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懈吐吐舌头:“秘密。” 一行人出了电梯,来到手术室外的温馨家园,手术病患家属正在这里等待结果。 周止看苏懈脸色不错,问道:“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行,死不了。” 苏懈看看大屏幕上的手术状态:“路辛夷来安真医院多少年了?” “五年了。” 苏懈皱眉:“五年,真快啊。要不是为了给你生孩子,她都用不了两年。她本来可以成为最顶级的外科大夫的,现在一切都要重来。快四十岁了,才重新站上手术台。” 周止:“你先活到四十岁再说吧。至于我们家路医生,她肯定会成为最顶级的外科医生的。” “……” 苏懈目光温柔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姐弟俩。 护士站的护士长拿来糖果逗姐弟俩,一边和周止打招呼:“周总来了,有阵子没见你了。之前我们家买房子的事情,真是谢谢您帮了大忙。” 周止笑笑:“客气了,举手之劳。” “今天是路医生第一次做主刀手术吧?真不容易,我记得她去年就转回心脏外科了,一直在手术中心做助理,做一些收尾的工作,我一开始还以为路医生心气儿高,干不了太久呢,没想到一路踏踏实实走过来了,真不容易啊。” 周止点了点头:“是,她挺不容易的。” 手术室的门这时开了,病患被推了出来,医护人员随后出来,路辛夷走在最后面。 前面的护士跟家属解释:“手术很顺利,非常顺利,放心吧。” 家属们连连感激,追着病床去了温馨家园的病房,先做二十四小时观察。 家属们离开后,大家才鼓掌起来,纷纷给主刀的路辛夷道喜。 “恭喜啊,路医生,稳得很。” “路医生,太了不起了。” 周止上前,将向日葵递过去:“恭喜路医生,手术成功。” 她笑着接过向日葵,上一次在手术室外收到周止送的向日葵,还是很多年前在春山医院,也是她第一次做完全程直播的主刀手术。 时光白马,恍如隔世。 好在眼前人,始终如一。 周止忽然想起什么:“两个小家伙也有礼物送给你。” 周野从之前不让周止看的那个袋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玻璃罐,打开来,一罐子都是用折纸叠的爱心。 路辛夷偶尔会叠爱心练手,两个孩子从小耳濡目染,也会叠。 周野:“妈妈,送给你的。” 路辛夷拿着罐子看了一眼:“这么多,大部分都是大树叠的吧,你叠了几个?” 周野:“七八个……不止,不止……” 路辛夷问周末:“大树说,你叠了几个?” 周末笑起来:“我跟姐姐一起叠的。” 路辛夷捏捏儿子的脸:“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好欺负呢。周止,你看看你儿子,怎么办吧,以后上了学被人欺负。” 周野:“除了我,谁敢欺负他。” 苏懈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路辛夷瞪他一眼:“苏懈,都怪你,你给她惯得没样子了。” 苏懈将蔷薇花递给路辛夷:“怪就怪你老公取的名字,周野,不过野一点也没事。” 周止难得同意地点点头。 路辛夷:“你点什么头。你平时太惯着孩子了。我让你多管管,管管,你就给我管成这样了?” “我怎么没管,管不了啊……”周止嘀咕了一句:“也不看看像谁。” 路辛夷:“周止!” 不远处,周野口渴想喝水,水杯还在周止身上挎着:“爸爸,爸爸。” 周止还在跟路辛夷解释:“别人家一个唱红脸一场唱白脸,分工明确,我们家我一个人一会儿唱红脸一会儿唱白脸,时间久了,他们俩个当然不把我当回事了。” 周野扯着嗓子叫:“爸爸,爸爸……” 周止:“再说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问题。小孩子嘛,开心就好了。” 周野见周止一直没理她,叉起腰,大叫一声:“阿止!阿止!” 四周安静了。 苏懈噗嗤笑出声来,捶墙:“叫得好,一百分。” 四周还有其他医院的同事在,周止尴尬地笑笑:“小点声,这里是医院。” 路辛夷板起脸,看向远处的周野:“你!过来!” 周止赶紧给周野使眼色,让她快过去。 周野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回到路辛夷面前来。 路辛夷蹲下身子和女儿说话:“你叫他什么?” “阿止。” “为什么这么叫?” “我叫他爸爸叫了半天,他不理我。” “那你叫他阿止,他就理你了?” “你每次叫他阿止,他什么都听你的。” “……” 苏懈在一旁鼓掌:“路辛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雨啊,终于有人能治你了。不愧是亲生的。” 说罢,挥挥手离开了。 路辛夷吹吹头发,严厉道:“不可以叫爸爸阿止,爸爸就是爸爸,尤其是在外面。” “为什么你可以叫?你叫,他都很开心啊。” “……” 周止抱起周末,点一点儿子的鼻子:“还是我们大树最乖了。” 周末一脸呆萌:“阿止阿止,我想喝水啊。” “……” 番外08 回家 进入九月,天气舒爽。 新创集团蒸蒸日上,依托于周止接任初期的强势改革,而后涉足的互联网科技领域都慢慢获得成功,备受外界认可。 周国强车祸后经过了一年时间的康复期,身体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体格到底是不如从前了,走路需要以拐杖辅助。 孟淑惠喜欢孩子,每年总会抽空去北京住上一段时间,周止很有先见之明地在两个孩子没有出生之前就将对面的别墅装修好了。 路晚舟每年也有一大半的时间要待在北京,一则两个孩子虽然有专门的育儿嫂照顾,但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年纪大了,多少眷恋天伦;二则北京夏天没有南方那么热,冬天又有暖气,虽说干燥了些,可若是住习惯了,又有些离不开;三则,凌霄毕业后工作室也安在北京,虽然偶尔出去采风写生,可到底是在北京的时间更多,她也想离儿子近一些……因此回去江洲的时间一年比一年短。 路辛夷回了心脏外科后,便一日忙似一日,连陪伴孩子的时间也少了许多。偶尔为了能陪孩子一起吃晚饭,她会特意在晚饭时候回趟家,陪孩子吃完饭,周止再送她回医院。 “下个月,春晖堂六十周年大庆,顾南星打电话给我了,邀请我们全家一起过去玩儿,你想去吗?想去的话,我让安秘书订机票,不想去,我找个借口推了。” 路辛夷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江洲了,想了想:“南星难得开口,再说大树小树也很久没有回江洲了,回去吧。” 这些年,依托于周家的关系,春晖堂在南方逐渐站稳脚跟,顾南星也逐渐沉稳,在她的用心经营下,春晖堂转型女性养生方向,效果非常显着。 婚后两年,顾南星生下儿子小可乐,孩子随母姓,取名顾彦真,顾家自是一片喜气,唯独坚叔很不开心,本以为沈家终于有后,没想到孩子随了母姓。索幸过了两年,顾南星又怀上了,确认消息后,顾南星第一时间跟坚叔保证,老二绝对姓沈。 宴席之上,沈嘉余小心翼翼地陪着已经显怀的妻子四处应酬,就怕有个闪失。 吃完饭,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顾家本家人。 孩子们围着大厅玩耍。 路辛夷陪着顾南星说话,偶尔目光会扫到不远处的顾丰山和沈峤两口子,顾丰山看起来比从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也许是春晖堂越来越好,他气色看着还算不错。 沈峤依旧是滴水不漏,看谁都笑吟吟的,只是路辛夷听周止说沈家如今大不如前,沈藏锋出狱后,也曾很不甘心地想要夺回对春晖堂的掌控,却完全不是顾南星对手,两家早已是面和心不和,全靠沈峤一人在中间硬撑着,想必日子不太好过。 顾丰山看看四周,似乎是在找人,目光和路辛夷相撞,父女二人俱是一愣,对视了几秒,路辛夷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倒是一旁的周止对顾丰山温和地笑了笑。 顾丰山看见了凌霄,冲他招了招手,父子俩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顾丰山递给了凌霄一个盒子,又嘱咐了几句,便和沈峤一道离开了。 周止叫住两个孩子:“小野,大树,外公和沈外婆要回家了,过去打个招呼。” 跑得浑身汗的两个孩子马上去门口送顾丰山和沈峤。顾丰山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拍拍他们的头,摸摸他们的脸蛋儿,最后才不舍地上了车。 “外公再见。” “沈外婆再见。” 车子离开后,凌霄来到路辛夷身边:“姐,爸爸给小野和大树的。” 路辛夷接过凌霄递过来的盒子,沉甸甸的,打开来,里头放了两只金锁。 顾南星:“拿着吧,小可乐也有的。” 路辛夷没说什么,交给路晚舟收着了。 当晚他们住在周家的老房子里,和顾家同一个小区。两个孩子玩了一个下午,洗了澡很快便睡下了。 两人悄声将门关上,见时间还早,便出门去散步。 夜风习习,月华如水。 走到顾家门口,双双停下脚步。 房子里隐约有小可乐和沈嘉余的笑声传出,屋里想必热闹。 当年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里。 “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有帮你妈送花来顾家,我们还会相遇吗?” “想什么呢。”周止敲了敲她脑袋:“哪有那么多如果。人就一辈子,遇到了就是遇到了。” 她笑了笑:“谢谢你,阿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被我吓跑,也谢谢你一直这么坚定,温柔地包容我。” “不客气,其实有没有我,你都是很了不起的路医生。”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我很确定,你就是,了不起的路医生。” 夜空繁星点点,却不及他眸中闪烁星光千万分之一。 “起风了,回家吧。” 他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两人十指相扣,原路返回。 月光将二人的倒影拉得很长很长。 “阿止,遇见你,真好。” “这么喜欢我?那再给我生一个?” “……做梦吧你,你连两个都搞不定。这么喜欢孩子,你去找别人生吧。” “哇,真的假的?” “你试试,我叫你女儿打断你的腿!” 说起女儿,周止想到什么:“……听说苏懈专门给小野留了一套房和一笔信托,她成年后就算什么也不做,一辈子也不愁了。这么厚的礼,你不问问我,说收就收啦?” 路辛夷完全懵住:“是吗?有这种事,我都不知道,你上哪儿知道的?” “苏懈亲口跟我说的。” “……他还真是……散财童子!” “你女儿以后要上天啊。你再不抓紧管管,以后管不住了。” “管不住才好,女孩子嘛,有钱,健康,自由……就很好了。其他的,不能强求。就像这月亮,一个月也只圆一次。月亮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夜空,一轮弯月当空。 月光如一双温柔的手掌抚过大地,为天地披上淡淡的薄薄的被子。 天地万物如孩童般慢慢入睡。 “阿止,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番外09 沈嘉余&顾南星(一) 五月中旬,周止和路辛夷举行了一场隐秘的婚礼。 在周止将那束新娘捧花砸向沈嘉余后,沈嘉余便拿着那束捧花打车直奔春晖堂总部。 一路上他都在看手表,怕时间来不及,他要赶在下班之前找到沈南星,否则下了班,江洲那么大,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顾南星。 幸好,他赶到时,春晖堂前台人员还未下班。 “小姐,我找你们……顾南星顾总。” 此时快要下班了,前台堪堪扫了一眼眼前的男人,沈嘉余刚从水里爬起来的,身上的花衬衫还没有干透,手里还拿着一束不知道哪里抢来的捧花,脚踩人字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 前台问:“请问您跟顾总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顾总是不见的。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和姓名。” 前台将登记表递给他,沈嘉余看了一眼,发现整整一页都是男人的名字,寻访人都是顾南星:“顾南星行情可以啊,这么多男人来找她。” 前台听沈嘉余直呼顾南星全名,语气无甚尊重,不屑道:“你不也是来找我们顾总的吗?” 沈嘉余笑:“我跟这些男人能一样吗?我跟你们顾总那可是——” 连面都没见过的网友。 不重要。 沈嘉余不打算登记,他看了一眼手表,快六点了,按说顾南星应该快下班了,他决定站在门口守株待兔。 只要顾南星下班,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于是春晖堂三十多名员工下班从门口经过时,都看见了放浪不羁的沈嘉余。 很快就有警惕心很高的女员工偷偷拍了沈嘉余的照片发到群里。 「你们小心点,门口有变态。」 「我刚刚也看见了,好油腻啊天。」 「收拾一下,还蛮帅的。」 「我看你是真饿了。」 前台看见群里热闹的议论,回复了一句:「说是来找顾总的」 …… 顾南星本该也下班了,可是沈峤在她办公室里不依不饶,目的只有一个,让顾南星去警察局撤案,好将被拘留的沈藏锋放出来。 “妈,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要给舅舅一个教训,否则他真以为春晖堂是姓沈的。这件事没得谈。” 沈峤气的拍桌:“你舅舅他身体不好,他不适应里面的生活,你就算要给他教训,也差不多可以了。你舅妈和表哥天天来家里哭,我都没脸回家。” 顾南星正拿着手机看群里的消息,翻个白眼:“那你去住酒店啊。反正爸爸最近都躲在路阿姨那边,你回家一个人也没劲。” “……” “妈,你说奇怪不奇怪,舅妈和表哥他们不是知道路阿姨家在哪里吗?他们怎么不去找爸爸,就找你?” 沈峤:“……” “哦,也对,周家现在已经接受了姐姐这个未来儿媳妇。路阿姨一家现在背后有周家撑腰,他们不敢去路家找爸爸的麻烦,就只敢欺负你!” 顾南星点开群里的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在群里发了一条:「我不认识他,大家小心」 沈峤:“是啊,我跟路晚舟较了一辈子劲,到底是输给了她,谁叫她生了个好女儿,路辛夷就是争气,抓住了周止这跟救命稻草。不像你,我把机会送到你面前你也抓不住,你……” 顾南星撇撇嘴,打断道:“又来了又来了,妈,你这么下去,真要变成祥林嫂了。八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也要拿出来说。” 沈峤言之凿凿:“除非你给我找一个比周止更好的女婿!” “……” 顾南星心想,你以为这种男人很好找吗? 别的不说,只说硬件条件,国内就找不到第二个。 嘴上仍旧敷衍道:“我努力,我努力。” 她拿起包,往外走。 沈峤去追她:“南星,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接手春晖堂以后做出来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顾南星:“妈。我要是告诉你,这些成绩和我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是因为我有个金手指,你信吗?” 沈峤:“什么金手指?” 顾南星:“有那么一个人,他说东我往西,他指南我朝北,都是托他的福。” 沈峤听得目瞪口呆,又问:“也是他让你把你舅舅送进去的?” 顾南星摸摸鼻子:“这是我唯一没有听他的建议,自己做的决定。” 沈峤愣了愣,狠狠掐了她肩膀一下:“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话说家和万事兴,现在顾家和沈家闹成这样,我看你怎么收场?” 顾南星走到前面,正在手机上查询晚上要去哪里吃饭,忽然一束捧花伸到她面前。 沈嘉余身上的衣服这时候已经干了,整个人也清爽了一些,他对顾南星笑笑,眼角的褶子集体开会。 顾南星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不群里刚才那个死变态吗? 自从顾南星弃影从商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那么几个狂热粉丝来这里堵她,这种情况下,她早已见怪不怪,直接绕开,朝电梯走去。 一个多余眼神都没有。 沈峤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我介绍给你的那个财政司司长的儿子,你见了吗?” “见了,太丑了。” “那之前那个做物流的曹总呢?曹家论家底可不比周家差。” “是,曹家是不比周家差,可人家曹总的女儿比我小不了几岁。我是找老公,并不是找干爹,你觉得合适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沈嘉余追过去,靠着电梯旁边的墙上,含笑看着顾南星,打个响指:“你就算没见过我,你也应该认得我声音吧?我们之前可是打过语音的。” 顾南星看看四周:“你跟我说话?” 沈嘉余:“难道我跟你妈说话吗?” 顾南星认真看看他,如果只是狂热粉丝,应该是不知道沈峤是她母亲这层关系的。 沈嘉余忽然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换上粤语:“雷厚,我黑沈(sam)嘉(gaa)余(jyu)。” 是了,之前二人语音,沈嘉余都是用粤语跟她聊天。 是很熟悉的欠揍又随意的调调,他一开口,顾南星便是浑身一震,举着手机,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电梯来了,沈峤先进了电梯,回头看顾南星还呆站在原地,正上下打量着沈嘉余。 顾南星的目光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捧花上,开口问:“哪儿偷的?” “哦,你姐婚礼啊。” 顾南星不屑一笑:“你唬谁呢,路辛夷结婚,我会不知道?” 说罢,进了电梯。 沈嘉余脸皮很厚地跟进去,翻出手机里自己下午在婚礼上拍的照片,拿给她看。 “没骗你吧。” 沈峤瞟了几眼,便看不下去,又打量沈嘉余上下,问道:“南星,这位是谁啊?” 顾南星一边看一边要给路辛夷打电话:“我靠,路辛夷结婚居然不告诉我。” 一边回答:“哦,他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金手指。” 沈峤:“……” 沈嘉余冲沈峤笑笑:“沈阿姨你好,我是沈嘉余。” 顾南星电话拨过去,没有人接。 沈嘉余打趣道:“人家两口子洞房花烛呢,没时间接你电话。” 沈峤好奇问道:“南星,你跟沈先生怎么认识的?” 顾南星在手机上给路辛夷发信息,一边回复沈峤:“哦,他是周止的朋友。” 沈峤忽然眼睛一亮,好奇道:“沈先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嘉余想了想:“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是叔叔带大的,叔叔有家小赌场。生意还凑合吧,饿不死。” 沈峤脸色不太自然:“赌场?那你是……” 沈嘉余:“我土生土长的澳门人。” 沈峤:“……” 电梯到一楼,沈峤脸已经很黑了。 顾南星忽然问沈嘉余:“所以你是来江洲参加他们婚礼的?” 沈嘉余:“不是啊,我来跟你道歉的。” 他不提道歉还好,一提道歉,顾南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拉黑他,气得直接转身赏了他一个很响亮的巴掌。 沈峤走在一旁,吓了一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嘉余揉着脸,也不生气,反倒笑嘻嘻地安慰沈峤:“沈阿姨,没事没事,一点点小纠纷。” 这话就很奇怪,一点点小纠纷至于当场扇耳光吗? 沈峤狐疑道:“你们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南星无语:“妈,你要是不想回家,你就找家酒店住一段时间,舅妈和表哥找不到你,过几天自然就消停了。我的事情,你别管。” 沈峤:“什么叫你的事我别管,我再不管你,你就跟这种人搞在一起了。” 沈嘉余莫名躺枪,知道不该插嘴,可是还是好奇:“阿姨,我是哪种人啊?” 沈峤:“乱七八糟的人!” “……” 沈嘉余还是笑着解释:“沈阿姨,第一,我姓沈,咱们也算本家,请你口下留德。第二,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香港大学中文系毕业,英国利兹大学的艺术硕士,我跟张国荣是校友来的。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第三……博彩行业在澳门是合法的。你不要有职业偏见! 沈峤无语:“那我请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暂时无业。” 沈峤:“就是无业游民咯。你来找我女儿干什么?” 沈嘉余:“就,我们之间有一点点小误会,我来解释一下。” 沈峤:“什么误会?” 沈嘉余看顾南星:“可以说吗?” 顾南星:“闭嘴吧你。” 沈峤又问了一遍:“到底什么误会?” 沈嘉余:“……” 顾南星看沈峤一副很执着的样子,无语道:“他问我,是不是36d。” 沈峤:“…………” 番外10 沈嘉余&顾南星(二) 沈峤一脸震撼,只差要当场过去,碍于沈嘉余还在,她笑着将顾南星拉到一旁。 “你给我离这种男人远一点。” 顾南星哭笑不得:“妈,你就算质疑我的能力,也不能质疑我的审美啊。我会看上他?” 她说罢,看一眼不远处正在挖鼻子的沈嘉余。 这一看不打紧,她目光顺着他那双人字拖往上,露出花裤衩外的遒劲有力的小腿,一米八三的身高站在人群中非常显眼,虽然穿着宽松的花衬衫看不出身材如何,可看大致轮廓,绝不是那种两广地带最常见的精瘦的细狗身材。 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脸的话,仔细看,浓眉黑瞳,很配得上剑眉星目四个字,那双眼睛尤其是生得好,透着天真和懵懂,很好地中和了他身上的油腻气质。 她又想起二人之前在线上聊天,他一开口就是靓女,满嘴的油滑腔调,所以她才会以为沈嘉余是个不着调的浪荡子。 没想到,这个浪荡子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我会看上他吗? 呵呵,还真不好说。 顾南星打了个车,好不容易才将沈峤送上车,她对司机说了附近的一个五星酒店的名字,车子临开走前,沈峤还在眼神警告顾南星眼睛放亮一点。 “沈阿姨,今天太匆忙了,改天你来澳门,我给你当地陪。” 沈嘉余非常热情地一直目送着车子离开,沈峤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懒得多给,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南星的跑车就停在路边,她上了车,喊了一声:“愣着干嘛,上车。” “靓女配靓车,顾总可以啊。” 沈嘉余不是拉开车门坐上去,而是直接跳起来,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像只猴子。这只猴子将那束捧花大喇喇地递给顾南星:“收下吧,我特意问你姐要的,你沾沾喜气。” “什么喜气?” 顾南星熟练地启动车子:“姐刚当上女霸总,还没在商场披荆斩棘,春晖堂也还没上市,我也没去纳斯达克敲钟,我干嘛要这种喜气?路辛夷嫁给周止是没办法,她就这个命,我可不一样,我是要征服商场的女人!” 一番豪言壮语,被她讲得清新脱俗。 “有志气啊,我看好你!” 沈嘉余很捧场地鼓掌,随手将捧花朝着路边的垃圾桶丢去。 “咱们去哪里?” “看你是我姐夫朋友的面子上,请你吃饭,尽尽地主之谊。” “不是看在我乌鸦嘴,成功帮你避开所有弯路的份上吗?” 顾南星哈哈大笑:“沈王八,你嘴是不是开过光?” 沈王八。 顾南星给沈嘉余取的外号。 自从被她拉黑后,沈嘉余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三个字了。 “你这都知道?”沈嘉余故作惊讶。 “不是吧,你嘴真开过光?” “你姐夫没告诉过你吗?我在香港当过几年和尚的,后来太无聊了,就还俗了。天天在佛祖面前晨昏定省,一日三叩的,这嘴估计是有点灵性的。” 顾南星哭笑不得:“真的假的,你法号叫什么,哪家寺庙出的家?” “小僧法号清远,来自青山寺。”沈嘉余难得正经起来。 顾南星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他几眼:“清远?你?” 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出家的?为什么要出家?” 沈嘉余耸耸肩:“当时我从英国回来后,好逸恶劳,不想打工,坚叔就给我开了一家画廊,结果不到半年就给我干倒闭了。我就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结果坚叔他很相信我。他还把他那家小赌坊交给我打理,结果我一做,差点给他半辈子心血干黄。当时坚叔杀了我的心都有了,我没办法,只好逃到了青山寺出家。毕竟坚叔信佛的嘛,我出了家,他总不能跟佛祖抢人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对不对?” 顾南星笑得肚子都疼起来了:“所以你出家,是为了逃避血光之灾?人家寺庙怎么会收你这种酒色之徒?” “可能是我学历还凑合,人也长得还行,人家寺庙觉得不要白不要。不过我出家那段时间是真的在认真当和尚,吃斋念佛,侍奉神明。”沈嘉余自我调侃。 “那后来怎么又还俗了?” “六根不净咯,想吃肉想喝酒还……”沈嘉余看了一眼开车的女人:“还想女人。” “……” 顾南星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我听姐夫说,你在国外的时候,就已经出了名的乌鸦嘴了。你在国外也出家了?” 沈嘉余哈哈大笑:“今天心情好,告诉你也没关系,其实我是故意说反话的。” 顾南星觑着眼睛看他:“为什么?” “说起来话就长了,你确定想听?” “我多的是时间。” 两人找了一家餐厅,边吃边聊,天南地北,从政治到娱乐八卦,从北极企鹅到云南毒菌子,无所不谈。 顾南星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与他反驳争执,一会儿也不吝啬地讲述自己的过往感情经历。 “什么?你初恋是周止?”沈嘉余喝的脸都红了,愣了愣,没忍住,捧腹大笑。 “年少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我之后再也没有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这倒不是我的心病,是我妈的心病。她跟路阿姨争了一辈子,临了输了一头。我这辈子要是不嫁给一个比姐夫强的人,估计我妈死不瞑目。” “我怎么没发现姓周的这么大魅力?” “长得帅,又有钱,人品还好,最重要的是感情方面很干净,很专一。这还叫没魅力?你要不要看看现实中的男人都是什么样子?这方面我最有发言权了,我去北京后交过很多男朋友的,我数数哈,姓岳的王八蛋,姓史的王八蛋,姓余的王八蛋……” 数着数着,便开始摇头:“王八蛋太多了,数不过来。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我要交往一个男朋友之前,肯定来问问你,这个人是不是渣男。你要说是渣男,我立刻去追!” 沈嘉余看她喝了不少,撑着头问道:“那你现在喜欢什么类型?” 他们来的是一家很出名的情侣餐厅,灯光非常暧昧,尤其是夜间。 顾南星眼神迷离看着眼前的男子,似笑非笑:“沈王八,你别告诉我,你对我有意思?” “事先说明哈,虽然你是略有几分姿色,长相很对我胃口,可是呢,我对我妈是有责任的。我跟她保证了,我一定要找一个比姐夫强的男人,你没机会。” 番外11 沈嘉余&顾南星(三) 顾南星说完,沈嘉余喝了一口水,这一整个晚上他滴酒未沾。 “你为什么不喝酒?看不起人?我跟你说,我酒量很好的。你未必喝得过我。” 沈嘉余:“你姐夫没跟你说过吗?我酒精过敏的。” 顾南星眨了眨眼,还真是闻所未闻。 可沈嘉余明明长了一张酒量很好的脸。 沈嘉余忽然把脸凑近顾南星,似笑非笑地开口:“顾南星,你喜欢我吗?” 他语气没有不正经,够直接够老道。 眼神却十足天真,没有一丝戏谑,眸中仿佛有万千星辰为她点亮。 顾南星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不动声色地笑笑,手指绕着杯沿画圈,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从澳门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问这句话?” 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很自然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是啊。” 顾南星眸心微颤,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 初识男女交手讲究的是一个你来我往的推拉感,暧昧是只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玩的游戏。 先承认感情的那个人,注定要露怯,落于下风。 这个道理顾南星懂,沈嘉余自然也懂,可她没想到这才只是第一回合,沈嘉余就承认了自己对她的在意。 没劲透了。 “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吗?” 她语气很随意,显然还在试探。 沈嘉余身子往后仰了仰,也开始踢皮球:“你说呢?” “你认真的?” “如果你想要认真,我可以认真。如果你不想要认真,我也可以不认真。取决于你的态度。” 顾南星又喝了一口酒,指着他摇头:“渣男!” “这还渣?” “我问你,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打算?” “工作啊,事业啊。你不是打算回澳门啃老吧?” 沈嘉余皱皱眉头,坦诚道:“没想好,现在这个社会有手有脚,饿不死的。不过打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顾南星翻了个白眼:“看,你连最基本的人生规划都没有,你怎么认真谈恋爱?两个人在一起,是要奔着未来去的。” “你说的是婚姻,我说的是感情。两个人彼此喜欢,就可以在一起啊。图个开心不行吗?” “还是渣男。我已经懒得谈恋爱了,只想找门当户对能进入婚姻的人,能帮我让春晖堂发扬光大,做大做强的人。” 沈嘉余拍桌:“那不就是我?!你听我的,我保证春晖堂上市指日可待。我这张嘴,真的开过光的。” “……” 翌日清晨,顾南星头晕脑沉地醒来,下了床,脚掌摸索一番找到拖鞋,正要起身往外走,鞋子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件很眼熟的花衬衫。 她定了定,回过头去,愣了几秒,揉揉眼睛,再看一眼。 躺在她床上的人不是沈嘉余又是谁,沈嘉余大半个身子露在毯子外,胸口还有密密麻麻的唇印。 顾南星一阵头皮发麻,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一些片段。 她记得自己喝得醉醺醺,沈嘉余没有喝酒,开车送她回家,一路搀扶着她进了房,要离开时,却被她拉住手,之后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 约莫只能记住是她主动的。 很主动。 “不要走,陪陪我……” “你不是喜欢我吗?” “沈嘉余,你别告诉我,你不行?” 当然,也是她主动脱掉他的花衬衫,黑暗中两个人吻了很久很久,红唇印记约莫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后面就不记得了。 顾南星捶锤头,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她居然把沈嘉余给睡了,而且这还是她跟沈嘉余第一次见面。 想到这里,她跳上床去,轻轻踹了沈嘉余一脚:“沈嘉余?” 沈嘉余睁开眼抬头看见顾南星只穿了一条衬裙站在床上,一只脚正放在他肚子上,他躺着的视线隐隐可见裙底风光。 顾南星注意到他躲避的神色,盘腿坐下,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沈嘉余觉得好笑,问:“怎么负责?” 顾南星:“要么我付钱咯,就当谢谢你昨晚那么卖力哄我开心。要么,我昨晚睡了你,我现在给你睡回来,咱们就算扯平了。” “我看你比较像渣女吧。” 沈嘉余下床去,捡起自己的衬衫。 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的表现咯。” 顾南星想了想:“一般般吧,没什么感觉。” 她完全是实话实说,本以为沈嘉余听完要生气,没想到他直接噗嗤笑出声来。 顾南星眨了眨眼,沈嘉余这是气极反笑?还是在用大笑来掩饰内心的愤怒? 无论如何,很反常。 可事实如此,她又没有必要撒谎。 正不解之时,沈嘉余突然朝她走去,将她推倒,双手举至头顶,欺身而上,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暗哑地再问一遍:“没什么感觉?” 顾南星眨眨眼,沈嘉余这是要找回主场,还是要再来一次,证明自己? 果然,男人。 沈嘉余低下头,凑到她耳畔,含笑说道:“早知道昨晚就做了。” 顾南星脑子一片宕机,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怎么可能呢,她都那么主动了,而且两个人都抱着啃了那么久,沈嘉余这家伙竟然能忍住什么都不做? 莫非他真是当和尚当出瘾了? 她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英俊男人:“为什么不做?对我没兴趣,还是怕我让你负责任?” “都不是。” 他轻柔地撩开她额头的碎发,轻轻抚摸她的眉骨:“你当时喝醉了,做起来没意思。” 顾南星被他这话激得一阵心神荡漾,耳垂都红了,落入他眼中,像是某种讯号一般,又像是某种邀请,他喉结滚了滚:“做吗?” 顾南星咽了口口水,正待开口,门忽然开了。 “顾南星,这都什么点了,你怎么还在家?” 沈峤一推开门,便看见这一幕。 空气瞬间窒息。 顾南星大囧,推开沈嘉余,从床上坐起来:“我不是让你去酒店住几天吗?我还给你打了车,你怎么又回家了?” 沈嘉余在一旁慢悠悠地扣扣子。 沈峤:“你们俩……” 沈嘉余赶忙解释:“沈阿姨,你别误会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比纯净水还纯。” 已经迟了,沈峤已经看见沈嘉余胸口的红唇印,额头突突地的疼。 沈嘉余看看胸口,又看看顾南星,耸耸肩:“我不说了,越描越黑。” 沈峤站不稳了,扶着墙。 顾南星过去要搀扶沈峤,手还没碰到她,被她一把甩开。 “顾南星,我要被你气死了!” 顾南星很不能理解:“妈,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更不是八岁,我带个男人回来过夜,有什么奇怪的?你应该高兴我带回来的是个男人,我要带回来个女人,你受得了?” 沈峤只差要吐血了。 沈嘉余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南星,默默给她鼓掌,不愧是亲母女,果然相生相克。 番外12 沈嘉余&顾南星(四) 此情此景,沈嘉余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只得硬着头皮再解释一遍。 “沈阿姨,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我拿我的……” 人格,没有。 家底,没有。 “我拿我的脸发誓。要是我撒谎,我马上变成丑八怪。这个很有诚意了吧。” 顾南星噗嗤笑出声来:“你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这张脸了。” 下一秒,啪一声。 顾南星脸上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扇得很是用力。 沈峤几乎是歇斯底里:“你为什么这么不自爱?跟这种男人乱搞,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你再有两年就三十岁了,你以为你还有几天好日子?” “在外面乱搞就算了,还把人带回家里来。你爸爸要是在家,被他看见,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看我们母女俩。你就非要让你爸爸看我们娘俩的笑话是吗?你就不能给我争口气?”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说完,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顺气。 房间里安静极了。 顾南星摸了摸脸上被扇的地方,忽然笑了笑。 沈嘉余眨了眨眼,一个屁都不敢放。 顾南星:“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一个永远只会给你丢脸,不知检点的女儿。这么多年了,你最在乎的永远只有爸爸,你只在乎他怎么看你。” “是,我是给你丢人了。我没有路辛夷那么争气,人家找了个好男人,找了个好靠山。可是你既然这么不满意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 “你看到路阿姨生了儿子,很嫉妒吧。” “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永远不会满意,因为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个错误。我顾南星就不应该是个女孩,我应该是个男孩子。我如果是男孩,你也不会矮路阿姨一头,我如果是个男孩,世界上也许都不会有凌霄的存在。” 沈峤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想反驳,可偏偏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软肋。 她这些年最为后悔的便是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只要有一个儿子,她便能压下路晚舟一头,在顾家门前也能挺直腰杆。 偏偏,南星是个女儿。 顾南星没有听见母亲的反驳,心中也是一片失望。 “妈,你生孩子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吗?那我跟你那些名牌包有什么不同?做父母不是你们这么做的!你把路阿姨当成敌人当了一辈子,可你扪心自问,路阿姨做错了什么?她跟你一样,也只是个可怜人。就因为你,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在路辛夷面前真正抬起头,因为我觉得对不起她,我的母亲抢走了她的母亲的爱,我抢走了很多原本属于她的爱。” “当然我知道这不完全是你的错,可谁让我是你女儿呢。” 顾南星已经泪流满面,她潇洒地揩去泪水:“妈,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演戏。喜欢到我觉得即使一辈子也红不了,我也愿意一直演下去。可是我还是放弃了,并不是因为我看不到希望,我这几年一直都看不到希望,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因为我爱你,我爱爸爸。” “人就是这么矛盾,虽然我很讨厌你们,可我也很爱你们。路辛夷那么要强的人,她在爸爸和路阿姨中间,也只能恨一个人,因为她知道,如果两个人都恨,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想看着爸爸一辈子的心血被舅舅和外人抢走,我也不想看着你总是担心春晖堂有一天会被凌霄抢走。虽然我知道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可是我回来继承家业,真的是因为我很爱你们。” “为什么你永远都看不到我的努力和付出,你说要找比周止更好的女婿,我觉得你很神经啊,可是我不还是在配合你吗?” “可是你永远都不知足,永远都不满意!小时候我考试没有考到满分,你就要说我,为什么路辛夷能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长大了,你还要拿我们两作比较,你这样真的很不可理喻!” 顾南星擦了擦眼泪,定了定,像是在心里做了个某个很坚定的决定一般。 “妈,你再这样下去,我们母女两就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干脆出家去当尼姑好了,反正顾家和沈家这些烂事,我是真的一天也不想管了。” 沈峤忽然嘶吼:“难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吗?我没有为你打算吗?我很早就知道你爸爸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己啊!” 顾南星苦笑,笑中带泪:“妈,可是……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你如果受不了这种生活,你觉得爸爸靠不住,跟他离婚不就好了!你又舍不得,路阿姨软弱,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你贪婪!你不是舍不得爸爸的爱,你是舍不得爸爸和顾家的钱!” 又是一巴掌,更用力更响亮。 沈嘉余听得肩膀耸了耸,还是一个屁不敢放。 死一样的沉默。 沈峤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女儿,一瞬间的茫然,她一贯骄傲,却被自己的女儿以这样毫不留情的方式拆穿生活假面,往事种种,过眼云烟,她忽然发觉自己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还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笑话。 顾南星打开衣柜,随便找了一家外套套上,然后离开了,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我们这个家,原本就是不正常的。路辛夷叛逆,凌霄抑郁,你难道还指望我能是个正常人?什么地结什么果,顾家这块地,待久了,是真的会叫人窒息的!” “我现在就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说罢,潇洒离开。 沈峤脱力,跌坐在地,哭泣不止。 沈嘉余追在顾南星身后出了顾家大门,顾南星上了红色的跑车,戴上墨镜,他趴着车窗问:“你去哪儿?” “你聋了吗?没听到我说,我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哪里的空气新鲜?” “滚!蛋!” 说罢,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沈嘉余看着红色跑车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四周,感慨道:“痴线!(神经)” 番外13 沈嘉余&顾南星(五) 顾南星驾驶着跑车离开顾家后,沈嘉余当天就直飞香港,坐船回了澳门,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之后的日子和过去三十多年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是吊儿郎当,得过且过,能混一天是一天。 每天睡到中午醒来,老头衫,人字拖,花裤衩三件套,饿了就去楼下开了三十年的茶餐厅吃碗鱼蛋粉,吃完散散步,去附近的广场喂喂鸽子,到了三四点,买点下午茶去赌场找坚叔喝喝茶,吃吃点心。 “小止都结婚了,你还等什么?我拜托你啦,收收心啦,好好找个老婆,结婚生孩子才是正事。”坚叔喝着茶,再一次地催促道。 “结婚?我?” 沈嘉余皱眉摇头:“你要是喜欢孩子呢,自己努努力,我看你宝刀未老,给我生个小弟弟绰绰有余,你放心,你要是走了,我肯定给你当儿子养!” 坚叔拿起拐杖给了他一棍子:“没大没小。” 沈嘉余躲闪间看见坚叔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飞镖盘,小时候坚叔怕他学坏,不允许他来赌场,可赌场那种地方天然对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所以他小时候没少偷偷溜进来,赌场的人都知道他是坚叔的侄子,叫他小少爷,并不会阻扰他。 可比起大厅里那些老虎机和游戏机,还有各种赌场游戏,他对坚叔房里的飞镖更感兴趣。 他拿起飞镖,找好姿势,开始投掷。 偶尔,沈嘉余也会刷一刷顾南星的社交账号,之前她做美妆博主的账号,在她回家继承家业后,也一直在更新,自从她那天和沈峤争执过后,账号便再也没有更新。 无论刷多几遍,结果也是一样。 …… 林芝。 顾南星来西藏快一周了,身体很不容易才适应高反,加上最近又是雨季,不便外出,她便一直住在客栈。 这些天,她将手机彻底关机,每天只是待在客栈的小院子里拍拍照,看看云,看看天,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走走。 因为是旅游淡季,人不算多,还算闲暇。 这天,她心血来潮,将手机开机,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弹出来,大都是沈峤,顾丰山和春晖堂的员工发来的。 她这个董事长不在,整个春晖堂无头苍蝇一般,几乎要乱套,还好有之前周止介绍给她的经理人能顶一顶,可还是有很多只有她才能做的决定。 她从小听话,即使是大学毕业那年被周止拒绝,北漂追梦,也是和顾丰山,沈峤两口子好好商量的,二人虽然心里不赞同,却也没有直接地否定她的梦想。他们以为她去了北京,离了家,吃了苦头,自然就会想起家里的好,自然也就会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顾南星在北京越挫越勇,而且在电话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即使被欺负了,也从来不会在电话里抱怨撒娇。 后来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她也还是放弃了理想,回家接手了家业。这几个月,一切都慢慢走上正轨,只是没想到一个沈嘉余的突然出现,就捅破了她和沈峤之间本就别扭的窗户纸,她也没想到,自己心里挤压这么多年的话,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 想必是伤透了母亲的心。 也想必,顾丰山对她也失望极了。 可到底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恨,她失联这么久,想必他们也担心极了。 她给沈峤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假装自己只是出来旅游散散心,语气很随意。 沈峤听见她没事,方才放下心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天气好一点,我去看看雪山,然后就回去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然后才挂掉。 这就算是和解了。 指望沈峤说对不起,是不可能的。 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看雪山的绝佳天气。 顾南星一早便换上登山装备,和客栈的人结队前往雪山,车程两个小时,远远便看见南迦巴瓦峰伫立在山间,巍峨,雄伟,庄严如神明一般。 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站在这样的自然奇观面前,人会变得无比渺小,心胸也自然开阔。 …… 山峰下桃林盛开,一片粉白,和田野间夏季的绿相映成趣,目之所及,都是称得上世外桃源的人间美景。 山里的气温比想象中还要冷一些。 他们在村子里找了家餐馆本地的特色吃午饭,下午还要去雪山脚下的江边拍照,人人都是成群结队,只有顾南星形单影只。 到了下午,顾南星换上一套之前在民俗店买的本地藏族服饰,去雪山下拍照打卡。 下午要等到夕阳的时候,光影才会达到最佳效果。 同行的很多人都等不了,慢慢离开了,顾南星还在等,难得来一次,这样的机会非常可贵,她一定要拍到日照金山。 日光西垂,金黄的光影慢慢覆盖雪山山顶,像是给雪山轻柔地披上了一层暖色薄纱。 景色逐渐叫人叹为观止,心驰神往。 她慢慢起身,忘记了拍照,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间至美之景,脑子里过电影一般想起无数往事。 上小学时,有同学嫉妒她长得漂亮,会偷偷在背后叫她私生女。即使那时候沈峤已经嫁给了顾丰山,也即使沈峤面面俱到地打理着人际关系,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有人会在她身后嚼舌根子。 只是,到底是不能跟路辛夷比的。 后来去了北京,她事业不顺,天天跑组面试,被演员副导演各种嫌弃,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在校园时代也是校花级别的风云人物,却被人像商品一样挑挑拣拣,嫌弃她五官不够精致,又嫌弃她豁不出去摆架子…… 费尽心思拿到手的角色永远拿不上台面,有时候,为了一个小角色,还要给演员副导演返回扣,还要参加各种酒局,喝酒,表演节目,十足像一个玩物。 她在宠爱中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 路辛夷虽然帮她摆脱了渣男岳奇峰,可岳奇峰事后也狠狠报复了她,让她几乎在圈里难以立足,只能转行做了美妆博主。 后来继承家业后,面对完全陌生的经营管理问题,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从零开始学习,对她一个艺术生而言,这一切也并非那么容易。 好在,还有一个沈嘉余。 一开始顾南星只是拿他当个乐子,偶尔想想周止说的话,觉得匪夷所思,便会主动逗逗他,比如故意问他两支股票应该选哪支,又或者是在两家业绩很糟糕的店选哪家店闭店…… 这种问题,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能给出一个回答。 偏偏,他说的都是错的。 也偏偏,周止给她打过预防针了,所以她每次都选择另一个答案。 事实证明,他的嘴确实开过光。 一来二去,收获颇丰的顾南星越来越喜欢和他聊天,偶尔他们能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讲的全是废话。 也多亏了沈嘉余,她才能度过那段最难熬的过渡期。 …… 往事如烟,她不自觉地开始流泪,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抱抱自己,好希望有个人能抱抱她。 “顾南星!” 很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不远处正拿着氧气瓶吸氧的男人,男人皮肤晒黑了很多,浑身疲惫,眉宇间染了风霜,看见她时,忽然朝她用力挥挥手,笑容灿烂。 此刻,沈嘉余更像一只没进化的猴子了。 顾南星笑了笑,夕阳的光影打在她脸上,脸上的泪痕迹都仿佛在发光,眼神更是熠熠生辉,从未有过的生动。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藏族服饰,明亮的色彩和身后的雪山相映成趣,像一幅色彩极致的油画。 沈嘉余晃了晃心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眨眼都不舍得。 顾南星提着裙子走到他面前来,还是很大大咧咧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嘉余摸摸头:“就……算了,我说了你肯定不信。” 有一天,他在澳门待得实在无聊,玩飞镖时,射偏了,没有射中飞镖盘,而是射中了飞镖盘旁边的地图上,正好就扎在林芝。 所以,他就来了林芝。 只是他中午起得很晚,又错过了大巴车,好不容易才搭了顺风车过来的,没想到刚到不久,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天意,一定是天意。 顾南星抱臂感慨道:“世界还真是小。” 沈嘉余没有回答,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裤腿,他看起来很平静,内心却在犹豫,在挣扎,从未有过的纠结。 倏地,手指停下。 他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个项链,项链上挂着的是母亲的白玉戒指,因为圈口太小,他只能找了根绳儿挂在脖子上。 他取下戒指,举起:“顾南星,嫁给我好不好?” 夕阳慢慢落下,光影也慢慢变暗,旷野处似有风吹过。 顾南星定定地看着忽然变得无比认真的沈嘉余:“你来真的?” 沈嘉余看看自己,这样的求婚仪式,似乎是潦草了些,为表诚意,他半屈下一只腿,呈半跪的姿势。 虔诚了许多,也正式了许多。 “嫁给我,我很喜欢你。” 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是路辛夷和周止那样数年长跑,分分合合,纠结反复,你进我退,又或者,爱情也可以很简单。 只要听从自己的内心即可。 刚刚,顾南星还想,有个人能抱抱自己,沈嘉余就出现了。 不是天意是什么。 偏偏是他,此时此景,出现在了这里。 于是她说:“好啊。” 番外14 沈嘉余&顾南星(六) 回去的车子已经没了,当晚两人只能在雪山附近村子里找了家客栈临时落脚。 吃饭时,老板娘看两人情态,吃个饭也要腻腻歪歪,又看顾南星身上穿着藏族的服饰,开玩笑道:“你们是来拍婚纱照的吧?一看就是刚结婚的小两口。” 顾南星抓起沈嘉余的手,一本正经:“老板娘,这你可就猜错了,我们不是新婚。” 老板娘:“那你们是?” “私奔!” 沈嘉余认真思索:“应该是拐带吧。我拐带良家妇女,回了江州,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尤其是你妈,估计砍死我的心都有。” 顾南星撑着头:“那你怕吗?” 沈嘉余:“我沈嘉余是被吓大的吗?开什么玩笑,坚叔做什么的,开赌场的,我从小什么人没见过,小场面啦。” “放心,我罩你。” 顾南星忽然注意到他背包上挂着的一个木雕小挂件,是个活灵活现的小乌龟。 “这个小乌龟,你不会是在林芝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顾南星掏出手机,手机上挂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同款,正是前几天在集市上买的,当时看到这个小乌龟时,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沈王八。 沈嘉余也觉得神奇,竟然还有这种缘分。 “你几号来的林芝?” “十八号。” “我十九号来的。” “你住哪儿?” “天元客栈。你住哪儿?” 沈嘉余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世界还真是小,我就住在天元附近不到一百米的一家小旅店。” 两人都看着对方。 顾南星问:“会不会在过去的几天里,其实我们已经遇到过很多次了,只是没有碰面?” 沈嘉余:“这就叫缘分咯。” 吃过饭,他们又在村子里散了会儿步,瞎聊天,村子里空气稀薄,到了晚上气温降得很快,两人没有待很久便回了客栈。 顾南星换下衣服,先去洗澡,村子里的水压很低,水流很小,一直放了很久才有热水,顾南星拖拖拉拉洗了很久。 她看着手上的白玉戒指,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就这么结婚了,而且是跟一个自己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而且,还是一个穷鬼。 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嘉余裸着上身,走了进来,没有靠近,只是抱臂靠着瓷砖墙壁,满眼欣赏地看着眼前一丝不挂的女人。 顾南星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看。 “好像不止36d哦。”沈嘉余喉结滚动,仍旧是一本正经地评论。 “还满意吗?” 沈嘉余:“满意,都要流鼻血了。” “那你把手放下,我也要验验货。” 沈嘉余将环抱的双手放在腰间,还特意像模特一般转了个圈,宽肩窄腰,古铜色的肤色,肌肉均匀,看起来非常健康。 腰腹处还有一条不太明显却也足够吸睛的人鱼线。 “顾总可还满意?” “还凑合吧。”她看得一阵脸热,转头又想到什么:“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举铁的人,你身材怎么保持这么好?” 沈嘉余慢慢逼近她,走到淋浴下,和她一起淋在水下。 明明水流不大,明明水温也不高,四周的空气却仿佛要沸腾一般。 “只是凑合的话,你脸红什么?” 沈嘉余伸手抚摸顾南星的脸:“要验货的话,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 顾南星也不客气:“好啊,谁怕谁。” 两人一夜无休,沈嘉余很对得起自己的长相和人设,一整个晚上都在孜孜不倦地服务,花样多,骚话不断,顾南星一开始还能与他平分秋色,后半夜直接被折腾得丢盔弃甲。 这个男人,很要命。 情浓时,顾南星用仅剩的余力咬住他肩膀:“沈嘉余,你以后要是敢辜负我,我弄死你。” “不用以后,我今晚就想死你身上。” …… 翌日,二人便要返程回江洲,下了飞机,春晖堂的人来接机,二人刚上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秘书小桃子递给顾南星一份文件,顺便偷偷看了一眼沈嘉余。 这一看了不得,这不是之前在春晖堂前台门口的变态吗? 顾总怎么会跟这种人结婚呢? “……顾总,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顾南星接过文件,给沈嘉余介绍:“这是我秘书小桃子,小桃子,这是我老公,沈嘉余。” 小桃子:“……沈先生好。” 沈嘉余不太习惯这种氛围,微笑点头。 顾南星语气很公事公办:“沈嘉余,领证之前,咱们先定一下家规。” 沈嘉余:“家规?你不就是家规?” 顾南星翻了个白眼:“这个文件你看一下,婚前协议,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懂,比较特殊,所以咱们丑话先讲在前头。” 沈嘉余很随意地翻了几页,打个哈欠,随后想也不想,签了字。 “你看都不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我一穷二白的,难道我还怕你算计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懒得管这些的。你不嫌我没用,我已经要烧高香了。” 顾南星用食指挑起他下巴:“谁说你没用,你会哄我开心啊。” 小桃子在前头无语地连连摇头。 …… 当晚,沈峤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顾南星回来,算是赔罪,也算是母女俩之前的不和划一个和解的句号。 顾丰山也难得的回了家,双双等待着女儿的归来。 门口传来保姆的声音:“小姐回来了……” 顾南星与沈嘉余十指相握,沈嘉余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有两人下午在江洲采购的,还有坚叔提前从澳门寄过来的。 二人满脸喜气洋洋地朝着大厅的方向走。 沈峤和顾丰山两人走到门口来迎候,看见这一幕,直接呆愣当场,一直到两人来到二人跟前,二人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南星先开口:“爸,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嘉余,是我丈夫。” 顾丰山:“……你们,领证了?” 顾南星:“嗯,下午刚领的证,本来以为他是澳门人,应该很麻烦的,没想到很简单。不过我们之后还要去一趟澳门,要去见见他的亲人。” 顾丰山愣了愣神,张着嘴,想说什么,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身旁面如蜡色的沈峤。 沈峤忽然捂着头,一下子晕倒过去。 …… 气氛再尴尬,饭也还是要吃的。 顾丰山先开口:“沈……” 沈嘉余:“叔叔,你叫我嘉余,小沈都行。不用这么客气的。” 顾丰山看他神态自然,不扭捏不作态,问道:“南星说你是澳门人,家里做什么的?父母身体还好?” 沈嘉余:“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是我叔叔带大的,他在澳门开了一家小赌场。” 小赌场? 沈峤表情管理直接失败,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顾丰山皱着眉,给沈峤解释:“澳门的博彩行业是合法的。” 顾南星:“还是爸爸明事理。” 顾丰山没好气看她一眼:“你跟……小沈怎么认识的?” 顾南星:“姐夫介绍的啊。” 顾丰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姐夫?” “周止。”沈峤又翻了个白眼。 顾丰山一听说是周止介绍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沈嘉余:“你和小周是朋友?” 沈嘉余:“哦,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 顾丰山点点头,面色和煦了一些,周止一贯稳重,不是交友不善之辈,他能跟沈嘉余做朋友,看来这个沈嘉余也并非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爸爸,沈嘉余很厉害的,之前我帮助春晖堂扭亏为盈做的那些重大决策,都是他帮我做的,要没有他,我一个人是肯定做不出今年的成绩的。” 顾丰山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沈峤听不得顾丰山在这儿兜圈子,问一些隔靴搔痒的小问题,直接开口:“你叔叔有孩子吗?” 沈嘉余摇摇头。 沈峤:“也就是说,那间小赌场以后是你继承咯?” 沈嘉余:“坚叔还年轻,我没想那么多。” 沈峤:“你们婚礼打算怎么办,你预算多少,摆多少桌酒席?还有你娶南星,彩礼钱打算给多少?你有房子吗?” 一连串密集的问题劈头盖脸砸向沈嘉余,几乎让他没有招架之力。 他还是笑了笑:“我们在回来的飞机上已经商量好了,我们要来一次环球旅游。婚礼这些就不办了,至于彩礼……我的存折给过她,她压根不屑。房子呢,我爸妈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在澳门,不过不算大,按照你们内地的标准来说,一百平都不到。” 沈峤深吸一口气,恨恨地看一眼顾南星。 顾南星:“妈,你什么眼神?沈嘉余很好,他还跟我签了丧权辱国的婚前协议呢。” 顾丰山一听这话,对沈嘉余又满意了几分,主动给给沈嘉余夹菜:“小沈,你吃,别客气,当自己家。” 沈嘉余点点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顾南星,顾南星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理沈峤。 顾南星这么说,沈嘉余还是有些愧疚,他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举起,对着沈峤和顾丰山:“我知道,我不是你们理想中的乘龙快婿,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南星,也想跟她好好走下去。她很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我也是。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疼她,从今天开始,我也会把你们二老当我的亲生父母一样爱护和尊敬。” …… 番外15 沈嘉余&顾南星(七) 动身前往澳门前,二人先去了一趟上海,特意去见了周止和路辛夷。 见面后,去机场的路上,顾南星忽然问:“你觉不觉得他们俩状态怪怪的?” 沈嘉余搂着顾南星的肩膀:“什么意思?” “路辛夷跟我不一样,她最会钻牛角尖了,如果当演员是我的理想,那当医生就是她的命,是她曾经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那只手要是一辈子好不了,我看他俩一时半会儿还很难修成正果。” 沈嘉余笑:“你当周止是吃干饭的,那小子别的不行,恋爱脑第一名。他搞得定你姐啦。” “也是。” 沈嘉余看顾南星是真心为路辛夷的手伤心,忽然正经起来,问道:“其实我一直就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路辛夷,顾凌霄三个,你们相互之间都有讨厌彼此的理由,为什么你们不恨对方,反而感情这么好?换做是我,我真的做不到。” 顾南星看着窗外:“小时候的确是这样,我不喜欢路辛夷,因为她太出众,考试永远是第一,而且她还学医,虽然学的不是中医,可到底沾了一个医字,爸爸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欣慰,很欢喜的。三个孩子里面,只有路辛夷学医。我那时候也不喜欢凌霄,他没出生以前,我众星捧月,我以为爸爸最疼的是我。可是他出生后,一切都有了细微的变化,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不是爸爸最爱的孩子。甚至我也不是最争气的那个……” “路辛夷和顾凌霄怎么看我的,我当然知道,我妈是小三嘛,这一点永远都不能改变。” “后来我长大了,渐渐懂事了,分得清善恶因果,我慢慢就不讨厌路辛夷和凌霄了,因为我发现他们和我没什么不同。我们都不是父母的唯一,都没有得到过完整,毫无保留的爱……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恨彼此,为什么要延续上一辈子的仇恨,凭什么让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恩怨影响到我们的人生。” “人就这一辈子,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呢。” 沈嘉余靠着车窗,满脸欣赏地倾听她的话,忽然捧着她的脸用力亲了一口。 顾南星有些嫌弃地擦擦脸上流下的口水印记:“好恶心。” “恶心?” 沈嘉余捏着她脖子,开始报复性地亲,顾南星用力将他的嘴扒开:“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亲我!” “我亲我自己老婆,还要允许,哪条法律写的?” “家法!” …… 知道他们要回来,坚叔很早就在自家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两人手牵着手走过来了,之前沈嘉余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过自己结婚的事情,也将顾南星和顾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因为他选择了顾南星,等于以后要搬去内地生活,虽说交通便利,可到底是不能在坚叔跟前伺候了。 像以前那样,饮饮茶,吃吃点心,掷掷飞镖的寻常快活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以为坚叔会反对,没想到坚叔听说他结婚,便已经要乐得烧高香了,根本不在意别的。 当晚,坚叔宴请二人和乡里乡亲的街坊邻居,还有赌场的全体工作人员吃饭,包了附近最出名的海鲜酒楼,大摆宴席,足足坐了十几桌,比结婚还热闹。 翌日,又领着二人去陵园给哥嫂上香,其间坚叔忍不住哭了起来,抚着墓碑说自己终于完成任务了——嘉余结了婚,他也总算是对哥嫂有了交代。 回到家,坚叔特意将顾南星叫到房里,将一个存折交给顾南星,说是这些年他给沈嘉余攒的老婆本,全都给她,当做彩礼。 最后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递给顾南星。 “这个东西终于后继有人了,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你一定要好好用。” 顾南星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根上了年纪的藤条。 “那小子小时候不听话,我常抽他。他以后要是敢不听你的话,你就狠狠抽他。他认得这根藤条,你拿这个打他,他绝不敢还手。他要是敢还手,你打电话给我,我就是七老八十了,我也亲自过去江洲,给你狠狠教训这小子,让他给你磕头赔礼!” “……?!” 果然是亲叔叔啊。 什么仇,什么怨。 两人在澳门又逗留了几天,开始环球旅行,第一站便是去英国,顾南星想去看看沈嘉余留学的地方。 飞机刚落地伦敦,还未出机场。 忽然有人叫住沈嘉余。 顾南星回头望去,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人妹子,前凸后翘,身材火辣,看见沈嘉余,飞快地扑到他怀里,一脸兴奋地跟他打招呼。 沈嘉余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举着,他对顾南星拼命摇头,想表明自己的无辜。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凯瑟琳啊,我们在西班牙认识的,你说我长得很像你初恋,还说我臀部很性感……” 顾南星英语虽然一般,可这几句话却能听得明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嘉余。 沈嘉余举着双手,求生欲爆棚:“老婆,你听我解释……” 顾南星耸耸肩,仍旧是笑着说:“没关系,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我不介意。” 白人妹子:“沈,她是谁?” 沈嘉余用很正的广东话回答:“我老婆啊,关你屁事。” 说罢,牵着顾南星的手往机场外走去,有些逃之夭夭的架势。 顾南星抱着双臂:“看出来了,你以前行情挺好啊。随随便便异国他乡都能你在路上碰见你旧情人,世界还真是小。” 沈嘉余:“求放过啊,顾总。” “你今晚别睡了,一五一十给我把你过去的感情经历全部写出来,是全部。” 沈嘉余:“你要这个干嘛?” “不干什么,打印出来,让你签字。以后我们要是再在路上碰见你的前女友,我也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要是被我发现你有隐瞒,那你就自求多福吧。当然,出于公平,我也会把我的感情经历都写出来,你也可以监督我。” 沈嘉余冷汗连连:“不用了,我绝对相信顾总。” …… 番外16 沈嘉余&顾南星(八) 七月份,沈峤生日,在顾家设宴招待亲朋。 沈嘉余出钱出力,大包大揽,不仅担任生日会的策划人,还亲自担当节目主持人,苏式评弹,越剧,歌舞魔术表演……每个节目都是按照沈峤的喜好来安排的。 沈嘉余风趣幽默,更是逗得台下笑声不断。 “沈姐,这就是你女婿?” “小伙子长得真帅,男明星一样。” “胡说,这可比男明星帅多了,南星就是有眼光。” 几位贵妇打扮的闺蜜团们都被沈嘉余迷得不要不要的,纷纷艳羡不已。 沈峤喝了一口茶,语气很谦虚:“他叫沈嘉余,澳门人,家里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的。” “澳门?澳门好啊,澳门的房子很贵的,而且高考政策好,以后有了孩子,孩子能轻松不少呢。” “长这么帅,跟南星真是郎才女貌。对了,南星呢?” 沈峤说:“哦,她有工作,要晚一点才到。” “哎呦,那这些都是小沈一个人安排的?他还真是个能人,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对了,你女婿送你什么生日礼物?” 沈峤:“我也不知道,礼物应该是南星准备的吧。” 所有宾客送的礼物都放在一个专门的地方,沈峤走过去,将南星和沈嘉余送的那份拿过来,包装很精美的首饰盒。 打开,里头是空的。 …… 礼物是南星准备的,十分钟前由助理默默送过来,沈嘉余没有打开确认一下,就将礼物当当着众人的面送给了沈峤,还说了一大堆的俏皮话。 没想到,里头是空的。 闺蜜团脸色各异。 沈峤挽尊:“也许是南星弄错了,这孩子最近太忙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丢三落四的。”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狠狠剜了沈嘉余一刀。 沈嘉余听说这件事后,马上走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马上反应过来应该是南星那头出了岔子。 “妈,南星真幽默。我代表我和南星,送你一个爱的拥抱。祝你生日快乐,永葆青春。” 说罢,抱了抱沈峤。 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峤觉得很晦气,皮笑肉不笑:“你这张嘴跟开了个光似的,你祝我永葆青春,讲不好我今晚就要躺医院。” “……” 一语成谶,宴席开始不到半个小时,便有人说肚子疼,一开始只一个人,后来人就多了起来。 送去医院后,检查得知是宴席上的鱼生没有处理干净,所以宾客们都有轻微的中毒症状。 确认所有人都度过危险,并无生命危险后,沈嘉余第二天便留下一封信,回了澳门。 本以为,顾南星知道后会去澳门找她,没想到她没去澳门,却去了北京,找凌霄一起喝酒。 路辛夷晚上下班,刚进门便看见两人坐在地毯上,桌上摆着七八样外卖盒,二人正在喝酒,顾南星喝了不少,凌霄看见路辛夷回来,如获救兵。 “姐,你终于回来了,顾南星害死人。” 路辛夷放下包包,走过去踢了顾南星一脚:“你怎么了?江洲太热,跑北京来避暑?” 顾南星喝了不少,信誓旦旦:“我要离婚!” 路辛夷睁大眼睛,看了看顾凌霄,顾凌霄直接翻了个白眼:“从我去机场接她回来,她已经说了一千八百遍了。” 顾南星忽然拉路辛夷坐下来:“听说你跟姐夫领证了,恭喜你啊,你们终于修成正果了。结婚这种事,还是要慎重一点的。你看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结婚了,现在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路辛夷:“沈嘉余又不是故意下毒的,那只是意外。” 顾南星:“呵呵,你以为他的破事就只有鱼生吗?他那个人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其实难搞得很。我跟他结婚后,我们就搬出去住了,差不多每周就要吵一次架。每次吵完架,他都会跑出去。” 路辛夷:“回澳门?”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每次跟我吵架之后,就会去住酒店。住姐夫家的酒店,他有一张姐夫送给他的卡,只要出示那张卡,姐夫他们家的酒店随便他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路辛夷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呵呵,男人嘛,相互打掩护,都一个样。” 话音未落,门开了,周止从外面回来了,看见三人都在,有些意外:“这么热闹,你们三姐弟开会呢。” 顾凌霄冲周止使眼色,让他小心说话。 周止感觉到顾南星和路辛夷眼神不太对劲,有些无辜:“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路辛夷问:“南星说,你给沈嘉余送了一张卡,他可以随便住你们家的酒店。” 周止:“是啊,我送给他的毕业礼物,他那时候年轻,很喜欢到处旅游,我就送了他一张卡,有什么问题?” 路辛夷说:“沈嘉余每次跟南星吵架了,都会出去住,用的就是你那张卡。” 顾南星满脸幽怨:“狼狈为奸。姐,我提醒你一句,男人还是要看紧一点。对了,我知道国贸那边新开了一家酒吧,特别好玩,还有很多好看的小哥哥,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路辛夷一听马上有些心动:“好看的小哥哥,有多好看?” 顾凌霄看了一眼周止的脸色,拉了拉路辛夷的衣袖,小声提醒:“姐,你现在是已婚妇女。” 顾南星大声说:“已婚妇女怎么了,我也是已婚妇女,已婚妇女不能看帅哥吗?看帅哥犯法吗?” 周止没好气地瞪了路辛夷几眼,一边掏出手机:“帮我处理件事,我之前送出去的那张可以免费入住的无限卡,帮我取消一下。” 说完,对顾南星笑道:“那张卡从今天开始失效了,顾总满意了?” 顾南星眨了眨眼:“周董事长聪明人,一点就通。” 路辛夷兴致不减:“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要不我们现在去吧,我请客。凌霄你也一起。” 顾凌霄全身都写着拒绝。 顾南星很知恩图报,话锋一转:“路辛夷,不是我说你,你堂堂新创集团董事长夫人,你怎么能去那么乌七八糟的地方呢,要是被人拍到,说你们婚变,影响到新创集团的股价,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路辛夷一点心动地问周止:“老公,我要是被拍到,你能搞定的吧?” “当然搞得定。”周止含笑,慢条斯理道:“不过,我陪你一起去。” 顾南星和顾凌霄双双目瞪口呆。 路辛夷瞬间兴致全无,乖巧地摇摇头:“不去了。家里的,就很好看。” 番外17 苏懈钓鱼执法 当晚,顾南星就在北京住下了,路辛夷一定要留她在家里住,顾南星很自觉,听说周止回北京的时间不多,两人刚领证,还在蜜月期,不好打扰二人,便主动说自己订了酒店。 当晚,周止就给沈嘉余打电话:“顾南星在北京,你快来把她接回去。” “她去北京干什么?” 周止:“她说要离婚。” 沈嘉余在那头急了:“离婚?她亲口说的?” 周止:“嗯,她还要去逛酒吧看帅哥,路辛夷差点被她带偏。我不管,你赶紧过来把她接走。你都结婚了,你还跑回澳门,你不怕坚叔打断你的腿?” 翌日,沈嘉余便出现了北京,没有直接去找顾南星,而是先把周止约了出来,约在一家三里屯附近的酒吧,周止到的时候,他已经喝上了。 “你搞什么?我不是让你来接顾南星的吗?你怎么还喝上了?” 沈嘉余:“哇,看你脸色这么好,结婚这么开心?” 周止:“开心啊,你结婚不开心吗?” 沈嘉余摇头:“一开始是很开心的,后来问题就越来越多了。” 周止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什么问题?” “个性咯,我散漫惯了,她那个人目的性太强,做什么事情都是急性子,她一天要骂我一千八百遍。我在江州生活也不是很习惯,有点怀念在澳门天天陪坚叔饮饮茶,吃吃点心,每天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在贵州支教也不错啊,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村民也很淳朴,不像他们顾家,她爸跟她妈两个人貌合神离,两个人加起来恨不得一千八百个心眼子,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表面上还要假装恩爱,我都替他们累。” 周止:“这些事情,你结婚前没有想过,现在想也来得及。” 沈嘉余:“你就好了,你老婆简直有先见之明,跟她爹划清界限了。不要太明智啊。” 周止:“南星和辛夷的情况不一样,她也很不容易,你要多体谅体谅她。” 沈嘉余无语:“我还不体谅她啊?我什么事都依着她了,她说不喜欢我游手好闲,在春晖堂给我安排了一个什么投资战略部经理的职位,让我天天去打卡上班。我也做了,虽然每天去了屁事没有,最多也就是陪她吃吃中饭。你知道春晖堂那些员工,私底下都怎么说我吗?他们都说我是吃软饭的!” 周止问:“你不是吗?” “……” 沈嘉余看他两眼:“你要不要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你站哪头的?” 周止:“我站哪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尽快把顾南星弄走,她天天赖在北京,我跟路辛夷日子怎么过?你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不行就离婚。” 沈嘉余慌忙摇头:“不行,离婚的话,坚叔真的会打断我的腿的。” 周止无语:“你到底是怕坚叔打断你的腿,还是舍不得和顾南星离婚?” 沈嘉余答不出来,将杯子里剩下的洋酒一饮而尽。 周止想起什么来:“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之前给你那张住酒店的卡,以后不能用了。” 沈嘉余:“为什么?你要不要这么抠门?” “不是我抠门,我都快忘了这张卡的存在了。是顾南星跟路辛夷告状,说你每次跟她吵了架,都会去住酒店,用的就是我送你的那张卡。搞得好像我在助长你离家出走的气焰。路辛夷肯定是站在顾南星那边的,我有什么办法?” 沈嘉余恨铁不成钢地指指周止:“姓周的,你个老婆奴!没出息!你真给男人丢人。” 周止没好气道:“是,你给男人长脸,你争气,你争气你吃软饭。” 沈嘉余板起脸:“再说,我翻脸啊。” 周止无语地摇摇头。 不远处,苏懈和一位衣着清凉的美女走了进来,坐在靠窗位置,点了两杯鸡尾酒,美女忽然看见坐在吧台的周止。 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是周止吗?新创集团董事长?” 苏懈看过去:“是他。” 美女:“听说他结婚了,跟他妻子很恩爱,他老婆命真好。” 苏懈:“干嘛,你想挖墙角?” 服务生送来两杯鸡尾酒,苏懈对服务生:“给我杯水就可以了。” 美女:“你不喝酒?” 苏懈:“哦,医生管得严,不让喝酒。这两杯都是你的。” 美女无语:“你什么时候还听医生的话了。” 苏懈笑了笑,盯着周止,还有他身旁的沈嘉余,忽然来了兴致:“你不想试试自己的魅力吗?征服周止这种男人,才叫魅力。敢不敢去?你要是过去,你刚说的那什么合同,我明天就签字。” 美女被激起胜负欲来,将裙子的领口往下拉,从原先的圆领拉成一字领,露出香肩,又拿出粉底和口红补了个妆,之后端起酒杯,摇曳生姿地走了过去。 苏懈等她走后,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美女举着酒杯先是从周止身边走了过去,周止专注地和沈嘉余说话,压根没有注意到身边经过的人,倒是喝醉酒的沈嘉余看了一眼美女的背影,感慨了一句:“北京风水就好啊,美女真多。” 苏懈见周止正眼都没看美女,偷笑。 美女有些无语地回头看了一眼苏懈,苏懈赶忙放下手机,眼神鼓励她继续加油。 美女见周止不接招,又转身折回去,经过周止身边时,假装崴脚,手里的鸡尾酒不小心洒到了周止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美女慌慌张张地要拿纸巾给周止擦衣服。 周止脱下外套,抬手拒绝。 美女这才做出才认出周止的样子:“你不是周先生吗?周先生你好,我是寰宇的投资部经理,你叫我小谢就行。我们公司今年也和新创集团有一些合作。我有很多想法想跟你沟通一下,方便坐下吗?” 小谢指指周止旁边的座位。 周止将西装搭在手腕上,戴着婚戒的手不着痕迹地自然搭在衣服上,露在外面表明自己的态度,面上笑着:“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下班了,而且我跟朋友在聊一些私事,不太方便。” 小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是没想到周会竟然这么油盐不进。 苏懈笑得更欢。 沈嘉余撑着头,在一旁看好戏。 小谢微笑地点点头:“好,那有机会下次再聊。” 说罢,便要离开,离开时,又假装崴脚,没站稳,将手搭在周止衣服上,趁这个机会,将手中藏住的名片放进了周止的西装口袋里。 苏懈看得一脸佩服,默默点了个头,怕一会儿小谢走过来,被周止发现自己的恶作剧,他赶忙起身离开,找了个外面大厅的位置坐下。 小谢回到和苏懈刚才的座位,没看到苏懈,气得转身离开。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外面还有美女想方设法扑你怀里。”沈嘉余笑个不停:“你老实说,这种情况是不是很多?” 周止没好气看他一眼:“我警告你,你嘴给我严一点,你要是敢在顾南星面前说一个字,最后传进我老婆耳朵里,我饶不了你。” 沈嘉余:“那你打算怎么贿赂我?” 周止:“你见好就收吧,一会儿我送你去南星住的酒店。既然你不打算离婚,日子就还要过。至于怎么过,是你们的问题。” 沈嘉余:“那我要多喝两杯,把自己彻底喝醉,不然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沈嘉余点的酒还没喝完,麻烦便来了。 路辛夷收到了苏懈发给他的图,是小谢把酒洒在周止身上,和他说话的画面,路辛夷没有当一回事,倒是一旁的顾南星认出照片角落里买醉的沈嘉余。 想着沈嘉余来了北京,宁愿找周止买醉,也不先去找她,便气上心头,二话不说,让路辛夷问苏懈要了地址,打车杀了过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酒吧的姐妹俩,周止也有些意外,此时沈嘉余已经喝得烂醉,趴在吧台上人事不省。 周止赶忙解释:“沈嘉余也是刚到北京,本来我们说好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顾南星将沈嘉余搀扶起来。 周止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司机,让司机先送二人回酒店,然后再回来接他和路辛夷。等二人走后,周止对路辛夷笑笑:“要不我陪你下去走走?” 路辛夷:“不要,我也想喝酒。正好,很久没喝了。” 周止:“医生不能喝酒。你现在工作忙,更要注意。” 路辛夷:“我现在不需要做手术,喝一点没问题。” 周止没办法,给她点了一杯不太烈的果酒,看似随意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干嘛,心虚啊?” 周止笑:“我心虚什么。” “他就是心虚。” 苏懈的声音忽然靠近。 周止看见苏懈,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刚看见他跟一个美女搭讪,有说有笑,不知道多开心。那美女身材可好了,前凸后翘,小露香肩,不要太招人。” 周止指指苏懈:“老婆,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小人。他嫉妒我。” 苏懈:“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桃花好?” 路辛夷喝了一口酒,打断道:“你们俩烦不烦?” 苏懈趁机告状:“路辛夷,我刚看到那个女的给了他一张名片,他收了。” 路辛夷看周止,周止一脸无辜:“我没有。什么名片,我见都没有见过。” 苏懈指指周止的西装:“在他口袋里。” 路辛夷没有动手,周止自己在西装口袋里摸了摸,手碰到名片时,表情愣住几秒。 苏懈露出得逞的笑:“看吧,被抓了个现行!路辛夷,我认识一个全北京最厉害的离婚律师,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你闭嘴!”周止一个头两个大了,他拿出那张名片,当着路辛夷的面将名片撕碎,丢进了沈嘉余刚刚喝完的空酒杯里。 苏懈还不肯放过他:“路辛夷,你不是这样就相信他了吧,这家伙脑子很好的,名片看一眼,电话号码就记住了,轻轻松松的。” 周止无奈叹气:“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是吧?辛夷,你相信我,你不信你明天问沈嘉余,我跟那个女生话都没说两句,我就把她打发走了。” 苏懈:“沈嘉余是你朋友,当然帮着你说话了。” 周止瞪了苏懈一眼:“你有完没完?” 路辛夷也瞪一眼苏懈:“对啊,你有完没完?” 苏懈:“……路辛夷你有没有良心,我是在帮你!” 路辛夷懒得理他:“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这时,刚才那个叫小谢的女生准备离开了,忽然看见了苏懈:“苏懈你刚躲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周止瞬间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锋利地看向苏懈。 路辛夷也大约明白了什么:“苏懈,你钓鱼执法啊?” “…………” 苏懈笑笑:“我替你检验过了,他今晚过关了,暂时还靠得住。” 周止一听就火大:“什么叫今晚过关了,暂时靠得住,我看你就是皮痒欠揍了。” 苏懈:“你还想欺负残疾人,我要拍下来,明天让你上头条。” 小谢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没人搭理她,她看了一眼站在周止身边的路辛夷,很识趣地离开了。 路辛夷听周止和苏懈小学鸡一般的斗嘴,听得头疼,将那杯果酒一饮而尽。 “呵呵,男人。” 一直折腾到快十二点,二人才回到家,路辛夷酒量很差,喝了那杯果酒,一开始还只是晕晕乎乎,后来在回家途中便醉晕过去,搂着周止的脖子睡了过去。 夜风何畅,周止将车窗降下一条缝。 清风灌了进来,吹起女人额头的碎发。 周止抚了抚爱人的脸庞,又觉得不够,头轻轻一弯,在怀中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到了家,周止抱着她上了二楼,将她放在床上,脱了鞋袜,路辛夷还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老婆,到家了,手松开。” 路辛夷明显喝多了,听见这话,将他的脖子勾得离自己更近,傻笑:“阿止,我好幸福啊。” 两人脸对脸,气息交杂。 “傻瓜,幸福什么?” “不知道,反正很幸福。” 番外18 昙花开了 路辛夷是十一月份怀的孕,预产期是第二年八月。 过了年,周止便很少出差了,工作重心也都被有计划性地转移在了北京这边,每天都按时上下班,很少加班。越是临近生产的日子,他在家的时间越长。 因是龙凤胎,路辛夷这一胎怀得很是辛苦,急诊室的同事们体谅她,尽量给她安排了白班,而且不让她干一些重活累活,孕晚期,还特意将她调去后勤工作了一段时间。 路辛夷不好意思给同事们添麻烦,预产期前两周便请了假,回家休息。如此一来,最高兴的人是周止,路辛夷没有怀孕之前都是自己坐地铁上班,一则方便,二则北京高峰时段堵车,坐地铁比开车更快。自从怀孕后,周止便安排了司机,每天车接车送。 急诊室人多事忙,忙起来脚不沾地,路辛夷忙起来根本不管不顾,周止就怕她有个好歹,却也不好打击她的工作积极性,每天提心吊胆。 预产期前一周,周止临时要回一趟纽约,繁星那边预计上市,中间涉及很多和国内资本的博弈,凯文想请周止出面帮忙,从中协调。 周止抹不开凯文的面子,只答应去两天就回。岂料回程时,纽约因为雷雨天气,航班一直延误,他在机场等了五个小时,原定航班也难以起飞。 他答应了路辛夷要陪着她生产,亲眼见证孩子来到世界的重要时刻,眼见着第二天就要预产期,航班这么拖下去,他便要缺席。 周止让安秘书改航班,无论绕多远,哪怕中间要多转几次机也一定要回去。 “你要不别折腾吧,安心等天气好了再回来。安全第一,不着急的。”路辛夷在电话里叮嘱他。 周止问:“这两天我不在,你习惯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路辛夷翻了个身,继续道:“就是腰有点撑不住,不能站太久。阿止,我有一种感觉,里头有一个特别凶,还有一个特别安静。” “你怎么发现的?” 路辛夷:“他们在我肚子里,现在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十指尚且连心,我当然知道啦。他们两作息都不太一样,一个喜欢早起,醒来就动来动去,还喜欢踢我,还有一个很能睡,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周止笑:“那喜欢动来动去那个,肯定是像你了,安静那个,就像我了。” 路辛夷:“那不好说哦。哎呦……” 周止听她叫了一声,紧张道:“怎么了?” 路辛夷扶着腰,换了个姿势:“那个安静的,刚才居然踢我了。看来是迫不及待想出来了。” 周止:“辛苦你了,辛夷。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看着我们的孩子,看着大树小树来到这世界上。” 路辛夷:“嗯,我和孩子等你。” 到了预产期,路辛夷在路晚舟和孟淑惠的陪同下,住进了医院,每天都有二人陪着,倒是不无聊,只是周止一直没回来,她总归是难以安宁。 翌日,顾南星过来陪她待产,主要负责陪她斗地主。下午,苏懈过来串门,一进门看见周止不在,只有顾南星陪着路辛夷在斗地主,便开始调侃:“路辛夷,你老公呢,这时候还想着挣钱呢?” “他在回来的路上。”路辛夷回答。 苏懈又看顾南星:“人家老公忙着挣钱不来就算了,顾南星你的软饭废材老公呢?” 顾南星随手拿起病床上的一个抱枕,砸向苏懈:“死病秧子,你嘴这么贱,老天爷都不收你。” 苏懈:“顾南星,你到底喜欢沈嘉余什么?” 顾南星:“姓苏的,你不会是对我意难平吧?” 苏懈哭笑不得:“老子纯粹吃瓜。” 顾南星:“沈嘉余很棒啊,他在床上厉害死了。” 顾南星这话简直就是绝杀,苏懈呆愣两秒,一句话也反驳不了,气得拿手点点他。 路辛夷看了一眼顾南星,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安抚:“小姨胡说八道呢,不听她的。” 苏懈:“还没出生呢,听不见。你要不要这么母爱泛滥。” 路辛夷:“谁说听不见,我每天都给他们唱歌,讲故事的。我警告你啊,你口下积德,不要在我孩子面前胡说八道,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顾南星问路辛夷:“姐,孩子名字取好了吗?” 路辛夷笑起来:“男孩叫大树,女孩叫小树。学名的话,大的叫周野,小的叫周末。” 苏懈:“切,没创意。” 顾南星:“又不是你孩子,用得着你评价?” 苏懈:“……顾南星你吃火药了是吧?” 顾南星:“谁让你说我老公,你说我老公,我就看你不爽。” 苏懈:“……你们姐妹两个简直没救了。” 斗地主没有很久,路辛夷突然羊水破了,本来是打算剖腹产的,为了等周止回来一直拖着时间,没想到羊水突然破了。 …… 等周止赶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他一下飞机就收到了孟淑惠的喜讯,还第一时间发来了两个孩子的照片。他赶到医院时,路辛夷因为生产太累,已经睡着了,两个孩子放在一旁的婴儿床上,安静地睡着了。 他先去看病床上的妻子,不敢打扰她休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庞,路辛夷睡得浅,睁开眼来,虚弱道:“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回来晚了。” 她笑笑:“你去看看孩子。” 周止这才去看婴儿床上的两个小婴儿,一粉一蓝,小小一团,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看着看着,眼眶有点湿热。 “这个是周野,是姐姐,这个是周末,是弟弟。小树是姐姐,大树是弟弟。”说着,轻轻笑了笑。 周止:“儿子像你,女儿像我,好神奇……这两个孩子一看就是我们的孩子。” 路辛夷:“傻瓜,我们的孩子长得不像我们,难道像苏懈吗?” 周止:“好了,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从今天开始哪儿都不去了,天天守着你们娘仨,你们就是我的全世界。” 路辛夷点了点头。 “辛夷,谢谢您,谢谢你帮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现在真的很幸福……以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不会阻止你的。” 路辛夷抓住他的手:“阿止大傻瓜。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 一年后,路辛夷和周止带着孩子回周家围的老宅举行周岁庆典,周家围久违的重新热闹起来,济济一堂。 孟淑惠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招呼亲戚,一会儿抱着孩子四处炫耀,整个人容光焕发,不知疲倦,周国强这时候已经能坐轮椅了,看见两个孩子心情也豁然开朗不少。 不只有周家本家来参加宴席,顾南星和沈嘉余也作为顾家代表特意过来,一家人难得的齐聚一堂。 “这姐姐白白胖胖的,弟弟怎么这么瘦?” 孟淑惠马上说:“我们家小野吸收好呗,两个孩子都是一样喂养的,难道我们还会重女轻男吗?” 路辛夷和周止听见这话,表情有些心虚。 倒是没有重女轻男,只是小野确实能吃,而且爱吃母乳,路辛夷母乳不够时,便只能给大树吃奶粉,大树吸收上也不如小野,营养师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调节过来。 抓周环节,两个孩子被放在一张大圆桌上,四周围满了亲朋,桌上放了各种小玩意,钢笔,听诊器,尺子,金元宝,人民币,铅笔…… 小野上了桌,看看四周,见大树抓起一支钢笔,马上过去抢过来,大树力气不如小野,被抢走钢笔后,一屁股坐在桌上,嘟着嘴,很想哭,忍住了。 一连串可爱的小表情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路辛夷拿其他东西吸引大树的注意力,最后大树抓起了一个金元宝。 孟淑惠:“这孩子有福气,虽然抢不过姐姐,但傻人自有傻福。” 周止不爱听这话,抱起大树:“大树不听奶奶的,谁说我们傻了,我们这叫与世无争,天生佛系。” 路辛夷抱起小野,沉甸甸的:“小树啊,你怎么好像又重了,为母已经快抱不动你了。” 周止:“那要不换换?” 两人将孩子调了个各儿,路辛夷打趣周止:“你女儿重不重?” 周止将小野抱在怀中掂了掂:“还好,比她妈还是轻不少的。” 路辛夷扬手假装要打他,周止抱着小野,让孩子在路辛夷脸上亲了一口:“我有挡箭牌。” …… 当晚,一行人在周家围留宿,两人还是分工合作,一人哄一个。路辛夷这头哄大树,非常轻松,都不用哄,自己到点就能睡着。周止那边就很头疼了,小野精力旺盛,而且对什么都好奇,每天都要到很晚才舍得睡觉。 经常还要大树睡了之后,路辛夷过去帮忙,两人一起发力,才能勉强将小野哄睡,每天都要斗智斗勇,如同行军打仗。 “太累了。你女儿绝对是高需求宝宝,我这把老骨头迟早得折在你女儿手里。”周止有些疲倦地躺在床上,直叹气。 路辛夷:“之前是谁说,两个不够,还想要的,还要吗?” 周止摇头:“不要了,太费爹了。我腰还得拿来服务路医生呢。” 路辛夷笑:“一把年纪了,这种事不要太勉强啊。” 周止一边解纽扣脱衣服:“难得今天小野睡得早,想要吗?” 路辛夷:“回家再做吧。这里上下左右都是人。” “我轻点,你忍着点儿,小点声儿。” 路辛夷被他勾得心里痒痒的,很快便配合着做前戏准备,好不容易进入正题,突然哇一声,小床上的大树哭了起来。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大树刚哭出了一声,旁边的小野也被吵醒,也跟着哭了起来,哭声地动山摇。 两人不得不重新穿好衣服,各司其职。 “早知道两个这么麻烦,不要龙凤胎了。”周止抱着小野满屋子晃悠。 路辛夷轻轻拍着已经重新入睡的大树:“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 回了北京,日子又恢复如常,家里有路晚舟和两个保姆照顾孩子,还有专门的厨师和营养师,路辛夷可以安心上班,完全不需要担心两个孩子。 “路医生你命真好,你们家两个孩子真会投胎,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路医生,气色很好哦,一点都不像是两个孩子的妈。” “路医生, 你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生了孩子之后,路辛夷反而和周围的同事们没有了聊天话题,她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这段时间她还是一直在练习用左手替代右手,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在经过长期的训练后,灵活度已经大大提升。 这晚,她在厨房拿猪心练手,弄完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收拾好正要上楼去,经过院子时,忽然注意到一直放在廊檐下的那盆昙花好似开了花。 她马上将那盆昙花抱了进来,这段时间大家都太忙,谁也没注意到这盆花悄悄结了花苞,足足开了四朵,恰如他们一家四口。 路辛夷马上抱着那盆花上楼去,婴儿房里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她又去书房,只见周止正在翻看文件。 “阿止,你看。两年了……这盆昙花竟然开花了。” 她将花盆放在书桌上,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纯白饱满的重瓣昙花静静绽放着,花苞越开越大,像跳天鹅湖的少女的裙子一般慢慢撑开。 路辛夷:“好漂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昙花开花呢。” 周止:“嗯,长得有点像火龙果花,” 路辛夷:“我要许愿。” 说罢,对着静静盛开的昙花许起了愿。 周止:“许什么愿?手快点好,赶紧回心胸外科?” 路辛夷:“我想要我的阿止,我的小野,我的大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周止看她一眼,他没想到这是她最深切的愿望,也举起手:“那我也许一个,希望我的路医生早日实现理想,成为一流的外科医生。” 路辛夷笑:“这个不用许,我一定会做到的!” 两张笑脸相映成趣,静静看着昙花盛放。 这一刻,温馨又珍贵。 番外19 回纽约 龙凤胎一岁的这个冬天,繁星顺利在纽约上市,周止带着全家回纳斯达克敲钟,没有住酒店,住的是周止去纽约那三年的房子。 二人这趟没有带保姆,只带了安秘书。 繁星安排了人过去接三人,下了飞机,看见来接机的人,路辛夷忽然有点囧。 是那个叫珊卓的女孩子,之前二人准备去纽约定居,周止却在机场忽然收到周国强车祸的消息,路辛夷一个人上了飞机,后来到了纽约,周止怕她出事,让珊卓看着她,没想到她下了飞机便请求珊卓,自己要回去上海,还请她不要告诉周止。 当时哭哭啼啼的,现在想起来,其实有点丢人。 算起来也有两年多了。 珊卓看起来比当时成熟了一些。 周止抱着女儿,朝珊卓挥挥手:“珊卓,辛苦你了。放假还要来加班。” 珊卓:“你难得回来,大家都很想念你啊。这是你女儿啊,真可爱。” 路辛夷也主动跟珊卓打招呼:“好久不见,珊卓。” 珊卓笑笑:“路医生,欢迎来纽约。这次不会没出机场,又要回去吧?” 路辛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周止看她表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吗?” 珊卓笑着摇头,对路辛夷做了一个“放心,我一定保守秘密”的手势。 三人回了家,安秘书现将房子里的窗户全打开通风,房子已经请人提前打扫过了,可以直接入住。 将孩子哄睡后,路辛夷在房子里梭巡。 “你找什么?” “你不是说这间房子里有我很多照片吗?我怎么没看见。” 周止问:“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 他们和好之后,他在丽江的床笫之间说的。 路辛夷以为他忘了,懒得再提醒他,打个哈欠就要回房睡觉。 周止将她拉回怀中,凑在她耳畔:“照片我之前回来的时候收起来了。打算换成我们的结婚照。” 他将她带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身后搂着她的肩膀。 窗外的纽约,仿佛一座不夜之城。 “那三年我拼命工作,既想用工作来证明自己,又想用工作来麻醉自己。可是我只要一闲下来,站在这里还是会很想你,很想很想。心里也经常空空的。” 路辛夷:“那现在呢,现在心还空吗?” “不会了,”周止抓起她的手吻了吻:“有你,有孩子,我很幸福。” 这次繁星上市,纽约在国内分公司的一些高层也过来了,姜昕全家出动,翟天明因为有繁星的股份,也自费带着女儿翟皛樱来凑热闹,一行人约好了敲钟结束后在周止家聚餐。 虽然请了专业的中餐厨师,路辛夷也还是要忙前忙后地盯着。 安秘书也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要帮忙哄孩子,一会儿要去看看路辛夷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安安,你今年也三十岁了吧,没想过谈个恋爱吗?”路辛夷一边剪花,一边和安蒂闲聊。 安秘书:“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谈恋爱?” 路辛夷马上八卦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我一直都有人追啊。你干嘛这副表情?” “有喜欢的吗?” “有啊,还很多呢。” “很多?” “对啊,我数数,七八个呢。” “……” 安秘书噗嗤笑出声来:“哄你玩儿的,你老公那么忙,我哪有时间休息。再说了,三十岁正好,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爱情这种东西嘛,太讲究缘分了。我现在这个位置,主动来我谈恋爱的人大都不是冲我本人来的,是冲着新创集团董事长秘书的身份来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路辛夷点点头:“你之前那个初恋,是叫胡涛吗?他怎么样了?” 安秘书微愣,神情有了一丝怅然,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去年年底结婚了。我还去参加婚礼,给了个大红包。新娘是他老家介绍的,好像是个护士,挺漂亮挺贤惠的,结婚的时候,听说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路辛夷问她:“那你呢,你什么感觉?” “我能有什么感觉,没感觉。让我怀着孕,嫁给一个一个月只能拿八千块的男人,我做不到。还没我工资零头多。” 路辛夷鼓掌:“不愧是你。” 翟天明和翟皛樱最先到,翟皛樱一看见路辛夷便过去热情地抱她:“路医生,好想你。对了,妈妈让我向你问好。” 路辛夷:“帮我谢谢你妈,她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都快当上合伙人了。路医生,听说你生了一对特别可爱的龙凤胎,在哪里,我想看看。” 安秘书:“走吧,我领你去看。” 翟皛樱开心地跟着安秘书去了卧室。 路辛夷看看翟天明,气色还不错:“翟院长气色不错啊,果然谈了恋爱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翟天明看一眼翟皛樱背影,紧张道:“你小点声,别让皛樱听见。” “皛樱还不知道你谈恋爱了吗?” “我打算等感情稳定了再说。对了,你从哪儿知道的?” 路辛夷:“我只是人不在春山医院,又不代表我不知道春山医院的一举一动。怎么样,你这个新女朋友?” 翟天明:“还行吧。” “还行?”路辛夷被逗笑:“人家胡护士长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在这儿‘还行吧’。” 翟天明:“好了,不说我了,你怎么样?” 他看她很自然地拿着左手在剪花,之前手上的手指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又问:“看你手恢复得不错啊。安真医院待得住吗?待不住回春山医院。春山医院现在我是院长,我说了算。你回来的话,也就我一句话的事。” 路辛夷干笑:“谢谢哈。” 翟天明又问:“对了,年底胡医生和秦医生要结婚,你回明州吗?” 路辛夷:“当然要回去,我都收到请柬了。” 周止走了进来:“你们聊什么呢?” 路辛夷将花插好:“闲聊天。你怎么进来了?” 周止:“姜昕还有章义他们来了,想叫你出去打个招呼。翟院长,一起吧。” 周止领着路辛夷出门去,给她介绍姜昕的妻子和儿子。 “这就不用我介绍了吧,章义,现在回纽约这边工作了。” 两年不见,章义整个人稳重不少:“路医生好,好久不见了。” 这时,安蒂正好抱着大树出来了,看见章义,朝他笑笑:“好久不见了。” 章义点点头,目光欣赏地打量她上下,又看看她怀中的孩子:“这就是大树吧,我能抱一下吗?” 安蒂将孩子递给他。 章义有些意外:“他怎么这么乖?这么安静?” 安蒂揉揉肩膀:“精力旺盛的那个在里头大闹天宫呢。你要不要去领教一下?” 章义好奇地抱着大树进了卧室。 路辛夷走到安蒂身边:“其实,章义也不错啊。” 安蒂:“路辛夷,我最烦你们这种乱点鸳鸯谱的人了!你们这些已婚妇女是不是见不得单身女性,就一定要给塞个男人才行?你看你,结婚才两年,跟张医生一模一样了。” “……” 周止看路辛夷丧着一张脸,过去问她:“怎么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像中年妇女?妈味很重?” “妈味是什么味?”周止不懂。 路辛夷:“……好烦。” “烦什么?” 路辛夷不怀好意地看着安秘书:“老公,你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对象可以介绍给安秘书,我们这种歹毒的中年妇女就喜欢给别人介绍对象!然后磕cp!” 安秘书:“路辛夷,你不要多管闲事。婚姻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不能因为你自己嫁得好在,就希望别人都跟你一样吧?” 周止:“我还真认识一些不错的单身男士,好像有人还在我面前夸过安秘书,要我介绍给你吗?” 路辛夷:“要!要!要!” 安秘书:“你们两口子简直……狼狈为奸!” 说罢,气呼呼出去了。 当晚,路辛夷怎么想还是很生气,十二点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你怎么了,还睡不睡了?”周止打开床头灯。 “我现在是不是真的很像中年妇女?” 周止:“中年妇女有什么问题吗?” “妈味很重。” 周止:“你本来就是小野和大树的妈妈啊,有妈味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也……爹味很重啊。”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你没事还是上上网吧,爹味两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周止:“那爹味是什么味?” 路辛夷:“睡觉吧!” 周止关了灯,用身体将她环住,凑到她脖子处,玩笑道:“妈味是什么味,我闻一闻。” “闻到什么了?” “护肤品的味道。香香的,很好闻。” 路辛夷:“呵呵,你怎么不说是人民币的味道?” “好了,你放心,你身上一点妈味都没有,你身上只有班味。” 路辛夷翻身捶了他胸口一下:“姓周的,你皮痒是不是?” “好了好了,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永远那么的勇敢,那么的善良,那么的明亮……路医生,永远最棒。” 路辛夷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右手,张开手掌:“嗯,要争气啊。一定还有很多手术等着我们去做呢。加油,努力!” 周止:“一定没问题,我相信你!” 番外20 周家日常(一) 小野第一次无意识地发出“ma”的音时,正好出生一百九十天。 那是无意识的,路辛夷还是牵住小野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柔声应道:“妈妈在这儿,是妈妈……” 旁边的大树哼哼唧唧起来。 路辛夷轻轻拍了拍大树,安抚道:“不着急,我们大树不着急,慢慢来……姐姐个性急,叫妈妈早一点,我们大树可以慢慢来……” 没一会儿,便哄睡了两个孩子。 周止九点多回来时,路辛夷已经在两个孩子身边睡着了,他先看了看孩子,在两个孩子额头吻了吻,才将妻子轻轻抱出去,放到主卧的床上。 路辛夷迷迷糊糊地醒来:“你回来了……” 周止脱掉外套:“你去刷个牙再睡。” 路辛夷点了点头,坐起来,忽然想起什么,炫耀道:“刚刚小野叫我妈妈了,是第一次。可惜了,没有拍下来。” 周止:“我姑娘会叫妈妈了,那大树呢?” 路辛夷摇摇头:“你儿子哼哼唧唧的。干着急。” 周止:“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听见我姑娘叫爸爸。” “那你等着吧。你最好一天二十四小时带着她,把她带在身边,这样等她下一次无意识叫出baba的时候,你才能亲耳听见。” “叫什么?” “爸爸啊。” “真好听,再叫一个。” 路辛夷踹他一脚:“你就没个正经。” 周止:“你就让我过过瘾不行吗?你都听见小野叫妈妈了,我还没听见呢。” 路辛夷刷完牙,回到梳妆台上擦护肤品:“那没办法,虽然你带孩子的时间比我长,可是十月怀胎的是我,她喝的也是我的奶,她听见我的声音就能入睡,所以她叫的第一个人是我,也算合情合理啊。” 周止将她从梳妆台前拽起来,压在床上:“叫爸爸。” “不叫!” “那我可就上手段了。叫不叫?” “不叫,不叫……” …… 接下来一周,周止刚好要回上海出差,他将小野和育儿嫂都带上,还特意将航班取消,改成了高铁商务座。 小野精力旺盛,上车时还在睡,车子启动时,便开始闹腾。 安秘书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戴着耳机装死,心里想:真吵。 周止一个头两个大,还好想起来出门前,路辛夷给他准备了一盒红豆,拿出来给小野玩儿。小野用白嫩呢的手指将红豆从一个格子放进另一个格子。 小姑娘奶呼呼的,闹起来咋咋呼呼,静下来也去坐得住,专注力非常持久,玩得累了,便缩在爸爸怀里睡了过去。 周止将她哄睡后,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上海,先去找孟淑惠,将小野和育儿嫂都交给孟淑惠,自己回公司开会。 “怎么只带回来一个,我乖孙大树呢?” 周止只差要冒汗:“能给你带出来一个就不错了。你还想带两个,简直要我的命。行吧,我先去开会了,你陪着她玩儿吧,不过你也注意,量力而行,别闪着腰。”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来,一脸不放心地盯着孟淑惠看。 孟淑惠:“干嘛?你还怕我把你女儿弄丢了?” 周止在她身上闻了闻:“你最近没有抽烟吧?孩子呼吸系统敏感,你别让她闻见烟味儿。” 孟淑惠:“你怎么跟你媳妇一模一样,天天拿我抽烟的事儿说事儿。” 周止:“那我为了我女儿好啊。” 孟淑惠很不耐烦道:“戒了戒了!家里有个医生,我还怎么抽烟!” 周止有些不太相信:“真的?” 孟淑惠无奈:“小野你说你爸怎么这么讨厌?” 周止这才放心离开,回到车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安秘书:“看吧,还是工作比较轻松吧?” 周止讪讪道:“轻松太多了。” …… 一周后,周止带着小野回家,当晚,路辛夷在哄小野睡觉,怎么也哄不睡,问育儿嫂,育儿嫂说:“这几天小野在上海都是孟夫人哄睡。” 路辛夷问:“她怎么哄的?” “跟她玩游戏,有时候能玩两个小时……所以这一周,小野都睡得很晚。” 路辛夷:“……” 当晚,小野一直到凌晨一点才睡,路辛夷熬出两个黑眼圈,质问周止:“你不是说要带她去上海,二十四小时陪着她,听她叫爸爸吗?怎么去了上海,就送到妈那里去了?我妈就在这儿,我都不敢让她带太久,只让她帮忙看着。” 周止:“失策失策,我妈一直在电话里说想孩子,我爸身体又不太好,走不开。这不我想着要过去出差,就顺便把小野带过去了。我总不能真的抱着小野去开会吧,那这会还怎么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的……我到底是开会呢,还是哄她呢。大树还好点,没准能安安静静的。要不,我下次出差,我带大树去?” 路辛夷捶他一下:“你想得美,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一个也不许带出门。” 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床上的小野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咿咿呀呀:“lei~lei~” 路辛夷看看周止:“听见没,你女儿叫奶奶呢。” 周止:“是……奶奶吗?” 路辛夷:“你妈这一个星期还真是没白带,小野都会叫奶奶了。” 周止:“不是,她就算要叫,也应该叫爸爸啊,我在车上教了她一路,她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我。气死我了。你女儿现在二十五斤,我看至少有二十斤反骨。” 路辛夷:“现在成我女儿了,不是你姑娘了?” 周止轻轻拍着小床上睡着了的大树:“还是我们家大树乖啊,又听话又好带又安静,一点都不需要操心。” 路辛夷:“呵呵,等他一岁多还不会说话,你就该着急了。” 周止:“路辛夷,你闭嘴,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大树好似能听见两人的对话一般,眉头一皱,一张脸皱巴巴起来,周止轻轻抚摸:“大树乖,我们不听你妈的,你妈重女轻男,她就是偏心。” 大树在周止的安抚下,很快又安静下来,嘴里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单音节:“ba~” 周止立刻惊喜起来,又不敢吵醒两个小的,压着声音炫耀:“听见了吗?我儿子刚刚叫我了?” 路辛夷:“叫了吗?我怎么没听到。” 周止:“叫了叫了,他刚刚叫了一声,ba~~” 路辛夷:“他都睡着了,能知道什么,瞎叫的吧。” 周止板起脸:“你不要厚此薄彼啊,我不管,反正我儿子第一个叫的是爸爸。果然还是我儿子知道心疼我。大树,你就是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 路辛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 小野两岁多的时候,进入叛逆时期,每天热衷于拿着画笔到处画画,周止专门给她请了早教和绘画老师,还把自己的书房腾出来,又在四面墙上贴了可以画画的绘画板,画了还能擦掉。 大树喜欢汽车模型,周止给他买了一面墙的汽车模型。 路辛夷看得很头疼:“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无底线地惯孩子?他们跟我出去玩儿,我都会跟他们说,每次只买一个玩具。不能什么事都由着她们。好嘛,你一买就买一面墙。这样以后谁还听我的话?都来讨好你了,偏偏你耳根子软,小野随便叫一声,爸爸最最好,你就什么都答应了。” 周止:“我没有惯孩子啊,今天大树表现好,连英语老师都夸他,我才奖励他的。再说,这也不叫惯孩子啊,我小时候的玩具比这夸张多了。我们家在江洲,专门有个房子用来放我小时候的玩具,要不要我改天带你去开开眼界?” 人比人,气死人。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不用!” 说罢,气鼓鼓地回了主卧,孩子两岁后,便搬出主卧,开始睡隔壁的儿童房,不过他们在儿童房里装了监控。 路辛夷一拧开房门,便看见卧室的床上放了一大束红色的玫瑰花。 周止从身后抱住她:“大树有礼物,小野也有礼物,我们路医生也有。” 路辛夷拿起那捧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玫瑰花,你品味越来越差了,越来越敷衍了。” 周止:“不喜欢花啊,那喜欢我吗?我今晚好好服务服务你。” 路辛夷赶忙推开他:“我最近排卵期,你离我远一点。” …… 三岁时,两个孩子终于上幼儿园了,为了孩子入学的问题,一家人还特意搬了家,搬到离幼儿园很近的地方。 孩子入学第一天,周止和路辛夷送他们去上学。 送到园门口,看见一个小男孩嗷嗷大哭,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撒手,看样子似乎是不想上幼儿园。 路辛夷看着活蹦乱跳的小野和大树,忽然就有些不舍,时间真快,一晃都三年了。 “有事要跟老师说哦。大树你看着小野,别让她玩的太疯。小野你要保护大树,别让他被别人欺负。你们两个,在学校要互帮互助,相互照顾,好不好?” 小野:“那我能打大树吗?” 路辛夷:“不可以!你打他,我回来揍你。” 大树背着小书包,一脸乖巧安静:“爸爸,妈妈,再见。” 路辛夷:“亲一下再进去。” 大树很乖地在路辛夷和周止脸上亲了一口。 小野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路辛夷:“小野,你不亲爸爸妈妈吗?那妈妈会很伤心的。” 小野笑起来:“你少来。大树,我们走。” 说罢,牵着大树的手,昂首挺胸进了幼儿园。 路辛夷,周止:“……” 番外21 周家日常(二) 龙凤胎上幼儿园的第一天,路辛夷上班都在提心吊胆,一整天盯着手机,到了中午就赶忙给老师打电话,询问两个孩子在学校的状况。 吃饭怎么样? 睡觉怎么样? 有没有哭?有没有说要回家? 老师说:“没有诶,小野玩得很开心,对了,她今天还交到了新朋友,送了朋友一幅画。” 路辛夷又问:“那大树……周末呢?” 老师说:“周末很乖啊,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吃饭也安安静静的,想上厕所也会跟老师说。小野妈妈,你不用担心的,孩子在我们这里,您可以完全放心。” 路辛夷哦了一声,心里却有些空空落落的。下了班,她第一时间开车回家,回到家时,路晚舟和育儿嫂正陪着两个孩子做游戏。 路辛夷母爱泛滥:“妈妈的宝贝回来了,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想妈妈?” 周末:“大树想妈妈。” 路辛夷抱着儿子额头用力地亲了一口,转头又看女儿。 周野笑嘻嘻道:“妈妈,我可以吃一个奶酪棒吗?” 路辛夷只好给她拿了一个奶酪棒。 周野接过来,放进嘴里,声音甜甜地:“小野最喜欢妈妈。” 说罢,还自己很自觉地把脸凑过去。 业务不要太娴熟。 路辛夷:“……” 怎么感觉好像被女儿轻松拿捏了? 吃完晚饭,周止抱着小野问:“小野今天在幼儿园学什么了?” “没学什么,就玩啊。” 周止:“那我怎么听老师说,你在幼儿园亲了一个小男孩?” 路辛夷在一旁瞪大双眼:“什么?你亲谁了?” 小野:“王艺臻。” 路辛夷问:“王艺臻是谁?” 周止沉了口气,将女儿摆正过来,用很严肃的口吻:“小野,你以后在幼儿园不可以亲男孩子?” 小野:“为什么?” 周止哭笑不得,仍旧很有耐性地说:“因为你是女孩子啊。” 小野:“那……那妈妈也是女孩子,她也可以亲你啊。” 路辛夷扶额头疼。 周止:“爸爸跟妈妈是夫妻,我们结婚了,所以妈妈可以亲爸爸。你没有结婚,而且你太小了,所以你不能亲别的小男孩。” 小野:“哦,那等我长大了,跟王艺臻结婚了,我就可以亲他了吗?” 路辛夷:“……” 周止:“王艺臻王艺臻,这个王艺臻到底长什么样子,把你迷得团团转的。” 在一旁安静玩车子的周末忽然开口:“王艺臻眼睛大大的。” 路辛夷现在看周末更觉得眉清目秀:“我们大树真乖啊……” 小野马上告状:“大树今天在学校吃了三碗饭,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辛夷问大树:“大树,你很饿吗?为什么吃那么多?” 大树笑起来:“幼儿园的饭好吃。” 周止:“……家里的饭不好吃吗?” 大树摇摇头:“不好吃。” 路辛夷看看周止:“怎么办,要不换个做饭阿姨?” 大树忽然抱住路辛夷:“妈妈做饭最好吃。” 小野也点头:“嗯,妈妈做饭最好吃,就是太忙了。” 路辛夷忽然就有些愧疚:“那对不起,妈妈以后一定抽时间,多给小野和大树做饭吃,好不好?” 周止板着脸:“还有小野,你答应爸爸,以后不许亲别的男孩子?” 路辛夷在一旁帮腔:“是的,你爸会吃醋。” 小野:“醋是什么?” 路辛夷:“……这样,小野,你要是答应妈妈,以后不亲别的男孩子,妈妈就让苏哥哥过来陪你玩。” 小野眼睛一亮:“好啊,我要跟苏哥哥玩。” 周止没好气:“一把年纪了,让我女儿叫他哥哥,真不要脸。下次我看见他,非要让他叫我叔叔。” 路辛夷笑起来,故意逗小野:“小野,妈妈问你,爸爸长得好看吗?” 小野点点头。 周止露出笑容,亲了女儿一口。 路辛夷又问:“那是苏哥哥好看,还是爸爸好看?” 周止很期待地看着小野,眼神不住地暗示。 路辛夷:“不许传递消息,小野,说实话,是爸爸好看,还是苏哥哥好看?” 小野呆了两秒,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笑了笑:“爸爸好看。” “不愧是我女儿。没白疼你。”说罢,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小野小声凑到路辛夷耳边,悄悄说:“爸爸是好看,苏哥哥是帅。” 路辛夷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止看两人神神秘秘的了,问道:“你们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小野搂住爸爸的脖子:“我说爸爸最最最好看。” 路辛夷忍着笑,连连点头。 周止半信半疑,一脸古怪地看着二人。 …… 这个冬天,路辛夷向心胸外科递交了几份自己的拿猪心做模拟手术的视频,获得心脏外科几位主任的一致赞赏,终于从急诊科调回了心脏外科,不过还是要从手术助理开始做起,先适应一段时间。 当晚,路辛夷早早回家,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打电话叫了正在读研的顾凌霄来吃饭。 周止也早早回了家,在厨房帮忙打下手,晚上客人陆续来了。 门铃响了,周止看看一屋子人,都到齐了,还有谁要来,他去开门,看见苏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拿着一瓶香槟站在门口。 周止:“你怎么来了?” 苏懈:“你们家路医生打电话邀请我来的。我说不来,她非要让我来凑热闹。” 外面冷,苏懈往屋子里钻,一进门,原本在画画的小野就看见了苏懈,立刻放下画笔开心地奔向苏懈。 苏懈:“小野公主。” 小野一下子扑到苏懈怀里。 路辛夷端着菜出来,看见这一幕,赶忙提醒:“小野,苏哥哥身体不好,不能让他抱你。” “没那么虚,抱一下还可以。” 苏懈脱掉羽绒服,将小野举了起来,很快便又放下:“好像又重了一点,看来最近有在好好吃饭啊。” 小野:“我每天都吃很多肉,力气很大。” 苏懈点了点头:“身体好,很重要。我们小野公主,一定要健健康康。” 孩子是最敏感的,小野察觉到苏懈说这话时有些伤感,看了一眼妈妈。 路辛夷给她使使眼色,让她安慰安慰苏哥哥。 小野伸出手,摸了摸苏懈的金色头发:“苏哥哥也要健健康康,苏哥哥一定要长命百岁。小野舍不得苏哥哥……” 说罢,给了苏懈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懈抱着小野小小的身体,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伸出手,轻轻拍拍小野的肩膀:“好,我们都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 小野用力地嗯了一声。 周止在一旁耐着性子看着二人:“你们俩抱够了吗?吃饭了?苏懈,我女儿叫你哥哥,你是不是要改口,叫我叔叔了。” 小野牵着苏懈的手,领他到座位上,自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凌霄也和路晚舟从屋里出来。 顾凌霄:“小野,我来了这么久,你好像还没叫我啊。” 小野:“哼,谁让你都不来陪我玩儿。妈妈说你在读书,你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要读书?” 顾凌霄:“……” 全家人哄堂大笑。 大树在一旁闷声吃饭,自己吃得很香。 顾凌霄:“还是大树比较可爱,大树,想吃什么,舅舅给你夹。” 大树:“肉肉……” 顾凌霄拿公筷给大树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野马上跟苏懈撒娇:“苏哥哥,我也要肉肉。” 苏懈赶忙给小野夹了一块,周止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席间,大家一起举杯,周止说:“恭喜我们路医生,终于重返心脏外科。今天是我们全家的大日子。” 说罢,所有人一起举杯。 小野和大树也举杯,杯子里装的是果汁。 路辛夷:“谢谢大家,也谢谢小野和大树。” 说罢,众人一起举杯,又是一个欢乐和谐的夜晚。 吃完饭,路辛夷在厨房帮忙收拾,苏懈坐在客厅的壁炉前,看着挂在客厅里那幅他画的画,是很多年前在新加坡,路辛夷捧着粉色蔷薇的那幅画。 “时间还真是快。” 周止走过去:“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 没多久,路辛夷忙完出来,看见二人站在一起,走过去:“你们俩聊什么?” 苏懈看见路辛夷,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北京太冷了,我月底要去夏威夷,可能要等年后才能回来。这个东西,明年的。” 路辛夷接过来:“那去年的,就作废了?” 苏懈点点头。 路辛夷:“你不累吗?每年都要写一份遗嘱,会不会每年的都是一样的?” 苏懈耸耸肩:“你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路辛夷翻了个白眼:“我发誓,我可从来没有看过你的遗嘱,你每年给我新的,我都会将旧的烧了。从来没有看过。” 苏懈:“你一点都不好奇我写了什么?” 周止很好奇:“你写了什么?” 苏懈白他一眼:“谁问你了。” 周止:“……” 苏懈:“人活着,如果十年如一日,那有什么意思。所以每年都要认识新的朋友,多去看看不同的风景,遗嘱当然也会有变化。” 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野:“喂,姓周的,你不会跟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爹一样重男轻女吧?” 周止:“你看我敢吗?” 苏懈点点头,看看二人几眼:“行吧,我回家了。” 周止:“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 苏懈:“呵呵,就你有司机?就你有钱!” 两人一路斗嘴,来到门口,周止和路辛夷目送苏懈上了车,车子慢慢离开小区。 苏懈从车镜中看见身后渐渐远去的周止和路辛夷夫妇两人,这时,大树和小野也跑了出来。 两个孩子没有穿羽绒服,路辛夷赶忙催促二人进去,在外面待久了容易感冒。 两个孩子还够着脖子看着远去的车子。 苏懈想起谢若琳当时说过的那句话,那个人,就什么都有。 若琳不知道,自己羡慕了很多年的那个人曾经也过得不快乐。 而现在,他是真的,什么都有了。 也好。 还好。 车子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之中。 番外22 周家日常(三) 龙凤胎五岁的时候,路辛夷回到心胸外科,成功做了第一台主刀手术,之后工作便开始按部就班地繁忙起来。 加班多了,回家的时候也就晚了。偏偏两个孩子又是最依恋母亲的时候,时间久了,难免有抱怨。 这晚,周止给龙凤胎讲完故事,大树乖乖去小床上睡了,小野却躺在床上都舍不得闭眼睛睡觉。 “小野怎么不睡?” 小野最近刚结束一场感冒,许是病后初愈,有些敏感,眼巴巴地抱着周止:“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小野和大树了?” 周止拍着女儿的头:“小野怎么会这么想呢?妈妈最喜欢的就是小野和大树,比爸爸还喜欢。” 小野:“我们班的唐小雅说她爸爸经常不回家,后来她听到她爸爸妈妈吵架才知道,爸爸在外面还有别的孩子。爸爸,妈妈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孩子?” 周止有些哭笑不得:“妈妈在外面没有孩子,只有病人。妈妈是医生,这是妈妈的工作,也是妈妈喜欢的事情。” 小野:“病人比我和大树还重要吗?” 周止:“小野,爸爸问你,你喜欢画画吗?” 小野:“喜欢啊。” 周止:“那你喜欢爸爸吗?” 小野:“也喜欢啊。” 周止:“那我让你不要画画,一天到晚和爸爸在一起,你愿意吗?” 小野垂下了头。 周止:“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们的人。可是妈妈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要做,我们大人能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很不容易的。爸爸就没有喜欢的事情,爸爸只会挣钱,可是爸爸挣钱,能给小野和大树还有妈妈好的生活,爸爸挣钱也很有动力。妈妈呢,妈妈喜欢当医生,就跟小野喜欢画画是一样的。而且医生是很了不起的职业,对不对?小野每次去医院都看见了,妈妈很忙,妈妈是忙着救人。我们应该支持妈妈,对不对?” 小野想了想:“可是,我还是想要妈妈陪我睡觉,给我讲故事。妈妈讲故事比你好,妈妈的声音也比好听。” 听到小野说路辛夷嘶哑的声音好听,周止忽然笑了一下。 到底是孩子。 周止:“好,爸爸跟妈妈商量一下,让妈妈每周都抽出一到两天的时间,晚上陪你和大树,给你们讲故事,好不好?” 小野:“好。” 周止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傻孩子,不要乱想,爸爸跟妈妈永远最爱你和大树。” 小野缩在被子里,又问:“那我和大树,你更喜欢谁?” 周止点点女儿的鼻尖:“……套路我呢?” 小野:“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最喜欢妈妈。” 小野睡着后,周止去书桌那边给两个孩子收拾东西,看见书桌上有大树用软陶捏得小狗,还有小野画的向日葵。 当晚,路辛夷很晚才回家,一回家便去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去洗了澡,洗完澡吹头发时,周止走过去,接过吹风机:“我来吧。” 从孕期开始,路辛夷的头发都是周止帮忙吹干的,这一习惯后来在生产后还一直延续着,吹着吹着,路辛夷便累得开始睡了,头也耷拉下去。 周止还想跟她商量让她抽时间陪孩子的事情,可看她累得打瞌睡的样子,又不忍叫醒她,等头发吹干了,便将她抱回床上,盖上被子。 到了周末,路辛夷终于有了一晚上的空闲,吃完晚饭,她去儿童房看孩子,大树自己在轨道上玩小火车,小野在画画。 路辛夷走过去,坐在地上,陪着大树玩小火车:“哇,这么大的车子,谁给你买的?” “姥姥买的。” 路辛夷又问:“那你教教妈妈怎么玩儿好不好?” 大树很耐心地教路辛夷怎么玩小火车,两个人很快便比赛起来,笑声充斥着整个儿童房。一旁的小野看着二人玩得很开心,突然跑过去,一脚踢开轨道上的火车。 大树眨了眨眼,也不哭,安安静静地看着姐姐,好似已经习惯了姐姐的霸道。 路辛夷一边将角落里的小火车捡回来,一边问:“小野,你干什么?我跟弟弟在玩儿呢,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小野皱着眉头,很生气地看着路辛夷:“你就陪他玩,不陪我玩儿。” 路辛夷这才明白,忙解释道:“我没有不陪你玩啊,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小野在画画,我就想不要打扰你,让你画完。所以我才来陪弟弟玩小火车的。” 大树也点头:“就是嘛,你不要生气了。生气就不漂亮了。” 路辛夷也点头:“大树说得对,生气就不漂亮了。” 小野看两人异口同声的,更加生气,嘟着嘴放狠话:“你们欺负我,我要去找阿止。” 一着急,阿止都蹦出来了。 路辛夷愣了愣,偷偷笑了笑,扭头一看,大树也捂着嘴笑。 不一会儿,小野牵着周止的手进来了,一脸炫耀地拉着周止陪她画画。 周止一进来,便看见路辛夷抱着大树在玩小火车,两人看见他都暧昧地笑起来,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于是,接下来的儿童房里呈现出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大树和路辛夷欢乐地玩小火车,不时哈哈大笑,一旁的小野和周止就安安静静地画画。 偶尔,路辛夷笑声大了,小野就会大叫一声:“小点声,小点声,小点声……” 周止赶忙捂住女儿的耳朵,一边眼神警告路辛夷小点声。 路辛夷吐吐舌头。 一直到小野的画画完了,周止拿过来看,画的是一家四口,路辛夷和大树在山坡的一头玩小火车,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周止陪着小野在画画。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把四个人画在一起呢?”周止问。 小野呵呵两声:“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路辛夷把画夺过去,看了一眼:“隔得那么远,小野,真的生妈妈气了?” 小野嘟着嘴,一副很不好哄的样子。 大树跑去外面,拿来一根奶酪棒:“小野,给你吃。” 小野看了一眼:“不吃!” 周止摸了摸大树的头:“姐姐奶酪棒都不吃,看来很难哄啊。” 说罢,抱着大树出去了,出门时还看了路辛夷一眼,暗示她一定要哄好。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路辛夷做了个鬼脸,小野抱着双臂,低着头。 路辛夷:“小野不要生妈妈的气好不好?不如,我们打电话给苏哥哥?” 平时一说要打电话给苏懈,小野蹦得老高,今天却也兴致不高。 路辛夷抱住女儿,轻轻抚摸她的头:“是妈妈不好,妈妈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妈妈以后一定抽时间多陪陪你。妈妈最最最最最喜欢小野和大树。” 小野眼睛红了,勾着妈妈的脖子:“真的吗?” “当然啦,妈妈当时很想要孩子,所以才有你和大树。谢谢你和大树选了我当你们的妈妈,妈妈真的很开心,很幸福啊。有了你和大树之后,妈妈就想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们。” 说着,路辛夷自己眼圈也红了。 想起自己不算幸福的童年,她在小野这个年纪,正是顾丰山和路晚舟婚姻出现问题,面临离婚的当口,她听到过无休止的争吵,听到过母亲无止境的哭泣,听到过爷爷奶奶无尽的叹息…… 想到这些,还是会泪流不止。 小野看着妈妈突然满脸泪水的妈妈,忽然不知所措起来,然后才想起来给妈妈擦眼泪,抱住妈妈的脖子:“妈妈不哭,小野听话,小野以后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不哭不哭……” 一边擦眼泪,一边冲外面叫:“阿止阿止,妈妈哭了……” 周止在隔壁书房正和大树玩捉迷藏,听见小野的叫声,赶忙过去,看见路辛夷正在擦眼泪,温声问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说罢,看了一眼小野。 小野一脸茫然地摇头。 大树很体贴地给妈妈擦眼泪,揉眼睛:“妈妈不哭,不哭……” 路辛夷摇摇头,笑着说:“妈妈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当晚,两个孩子睡着后,周止陪着路辛夷在小区里散步,时下正是秋季,北京的气候非常舒适,夜里带着一丝丝的微凉。 “刚才怎么了,是不是想起小时候了?”周止问她。 “嗯。我在小野这么大的时候,我爸跟我妈的婚姻开始亮红灯。” “你放心,小野和大树都很幸福。比咱们俩都幸福。” 路辛夷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地沿着小道走着,九月里,小区的绿化带里还有很多花开的不错。 “路医生现在是不需要我了,不开心有两个孩子哄你,我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路辛夷看见路边的波斯菊开得正好,蹲下去,摘了一朵,插在周止的耳旁:“一把年纪了,还要这么酸,送给你。” 周止看看四周:“哪有男人插花的?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他把花取下,插在路辛夷发间。 路辛夷:“好看吗?” “好看,我们家路医生怎样都好看。” “没个正经。” “什么没正经,你路医生现在要么是工作,要么是孩子,你什么时候关心关心过我?我不需要陪的吗?我也很累的。” 路辛夷问:“那是谁之前说,我只管生孩子,后面你帮我带,绝对不让我操一点心,我就专心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好了。现在呢?” 周止:“现在很好啊,小野和大树非常好。他们就是我梦寐以求想要的孩子。” 路辛夷:“好什么好,一个那么蛮横,一个那么温吞。” 周止:“是一个那么狂野自由,一个那么善解人意。两个都是天使宝宝。你也就嘴硬心软,一有风吹草动,你比我还急。” 两人十指相扣,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十点多了。 住在一楼的路晚舟听见开门的声音,披着外套走了出来:“你们回来了。” 路辛夷:“妈,你怎么还没睡?” 路晚舟打了个哈欠:“我刚才煮了银耳莲子羹,加了一点川贝,你跟小周吃一点再睡。” 路晚舟年纪大了,却总是惦记着女儿的嗓子,总喜欢熬一些汤汤水水的给她进补,一到春天便整天要叮嘱她戴口罩。 路辛夷点点头,去厨房盛了两碗,坐在客厅里喝起来。 周止喝得很快:“辛夷,你陪妈说会儿话,我上去打个电话。” 说罢,便上去了。 路辛夷问路晚舟:“上次送你去的那个夜校,你觉得怎么样?还想继续去吗?” 路晚舟摇摇头:“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我看里面很多老年人,还有各种兴趣班可以学习,你不喜欢?” 路晚舟有些头疼:“本来是蛮开心的,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说我是新创集团老板的丈母娘,这下好了,好多人来跟我套近乎,还有老头子给我送花,吓死我了。我还是不要去了,想想都头疼。” 路辛夷笑得肚子疼起来,八卦道:“还有老头送你花呢,有照片吗,我看看长什么样子?” 路晚舟忙着摇头,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路辛夷问:“那你今年过年回江洲吗?你好像有两年没有回去过年了?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让凌霄陪你回去。” 路晚舟:“你找凌霄干什么,他现在自己搞画廊忙得很。而且他大小伙子了,你让他陪我,这不为难他吗?” 路辛夷笑道:“有什么可为难的,你是他妈,他陪你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他现在又没有谈恋爱,正好有时间。等以后他谈恋爱了,有了女朋友,你就算想让他陪你,他也抽不出时间了。” 路晚舟忽然暧昧地笑了笑。 路辛夷敏锐地察觉点什么来:“什么情况,顾凌霄谈恋爱了?真的假的,跟我说说。” 路晚舟摇摇头:“不能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就上次他来家里吃饭,我看见他偷偷打电话,那个样子骗不了人,我觉得是吧。” “你怎么不问他呢?” “这种事,他自己不说,我怎么好问的。你也别管,有了结果了,他会告诉我们的。” 路辛夷笑起来:“哎呦,我们家顾老幺终于要谈恋爱了。” 客厅里,是母女二人的说笑声,平淡且温馨。 番外23 周家日常(四) 龙凤胎出生的时候,周止并没有在现场,是事后才赶回来的,但有一个人却是一直在现场的。 产科医生出来说:“孩子大人都很平安。” 当时孟淑惠,顾南星都在现场,两人进产房后,都是先去看路辛夷,同她说话。 苏懈却是很好奇地先去看两个孩子,很多刚出生的孩子都是皱巴巴的,可路辛夷的两个孩子却是白白嫩嫩的,用婴儿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两个小粽子。 苏懈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因此他对孩子有天然的喜爱,不敢相信这么可爱的孩子几个小时以前还在路辛夷的肚子里面,更难以想想这两个孩子慢慢长大的样子。 生命是一场伟大的奇迹。 苏懈想起自己,他出生的时候,父母是否高兴过,是否期待过他的未来。 人如果在婴儿时期也有记忆,该多好。 两个小婴儿缩在一起,一个胖一点,一个看起来小一点,苏懈并不能分辨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他将手指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胖一点的小婴儿的脸蛋。 像是某种神奇的反应一般,小婴儿慢慢睁开了眼,嘴角无意识地咧开,好似是朝着苏懈微笑一般。 苏懈手指停顿了一下,看着小婴儿脸上的笑容,心都化了。 孟淑惠这时候来看孩子,将两个孩子检查了一下,开心道:“姐姐还要胖一点呢,弟弟瘦一点。你们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路辛夷虚弱地笑笑:“女孩叫周野,小名小树。男孩叫周末,小名大树。” 周野,小树。 苏懈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龙凤胎满月的时候,苏懈给两个孩子一人送了一个大金锁,小野的那只,在锁身额外的镶嵌了一颗目测至少五克拉的黄色海蓝宝。 色泽非常干净,火彩很好。 两只金锁放在一起,对比非常明显。 周止:“你送东西就送东西,为什么还送不一样的,这样以后大树看到,会吃醋的。” 苏懈耸耸肩:“那说明你儿子跟你一样,都很小心眼。” 周止:“……我还小心眼,我要是小心眼,你早就去阎王那儿报到了。” 周止将那两只金锁交给路辛夷,路辛夷打开看了一眼,哇哦了一声,忽然看向苏懈:“这么喜欢我女儿,要不我让她认你当干爹?” 周止马上反对:“不行!” 苏懈也抬手拒绝:“达咩!” 路辛夷看着几乎是同时反应的二人:“你们俩……还真是默契啊。” 周止看了苏懈一眼:“我女儿,有我一个爸爸就够了。什么干爹,干爸的,想都别想。” 苏懈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周止:“你不觉得小野,长得很像我吗?” 苏懈:“像路辛夷。不然你以为我送她东西是冲你送的吗?你也配。” 路辛夷看两人像小学生一样斗嘴,无语地摇摇头。 …… 小野六岁时,苏懈带她去游乐场玩儿,两人一人手里拿一根冰淇淋。 苏懈:“你慢点吃,冰淇淋而已,至于吗?” 小野马上告状:“我妈平时一天才给我吃一小个。” 苏懈问:“为什么?” 小野裂开嘴,最中间的乳牙掉了两颗:“我妈说我牙齿不好,最近换牙,让我少吃一点甜的。” 苏懈:“放心吃吧,我帮你保密。” 两人在游乐园里走了一圈,小野心不在焉的,似乎是在找什么,苏懈问她:“你想找什么?” “妈妈说你身体不好,很多游乐设施都不能玩。我在找适合我们两个人玩的。” 苏懈心头一暖:“不用,你玩你自己喜欢玩的,我看你玩。” 小野马上摇摇苏懈的手:“那怎么行呢?今天是你生日,妈妈让我好好陪陪你的。” 苏懈点了点头,又问:“你爸知道你陪我出来过生日吗?” 小野:“知道啊。” 苏懈:“他没说什么?” 小野:“他说的话,我妈什么时候听过。家里是妈妈说了算的。我爸家庭地位还不如summer。” 苏懈:“……” 两人玩了一会儿旋转木马,苏懈拿着手机给小野拍照:“小野,看这边,笑一个……” 玩累了,两人便在游乐园里找餐厅,餐厅门口有卖小金鱼的小摊贩,浴缸里五颜六色的小金鱼游来游去,非常漂亮。 小野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苏懈问:“想要吗?” 小野点了点头。 苏懈问:“你有钱吗?” 小野:“有啊,我跟大叔的压岁钱都是我们拿着的,妈妈说我们可以自己支配。” 苏懈:“也就是说,你的钱都是别人给的?” 小野:“那不然呢?我还是小孩子啊,我又不是大人,我又不会挣钱。” 苏懈:“你们家,是你爸爸挣钱?” 小野点点头,很骄傲道:“爸爸很会挣钱。” 苏懈很不客气道:“苏哥哥也会挣钱。” 小野:“我知道,我之前问妈妈,是苏哥哥有钱,还是爸爸比较有钱。” 苏懈好奇道:“你妈怎么说的?” 小野:“妈妈说爸爸有钱,是因为爷爷奶奶就很有钱,爸爸自己又很努力,所以我们家很有钱。苏哥哥跟爸爸不一样,苏哥哥自己是计算机天才,是靠自己才能挣那么多钱的。” 说完,冲苏懈招招手,苏懈半蹲下身子。 小野凑在苏懈耳边,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比爸爸厉害。” 苏懈好奇:“为什么?” 小野:“爸爸离不开妈妈,妈妈离不开我和大树。可是你一个人,就很好啊。” 苏懈心头一动,一时之间很难形容心里是什么感觉,一个人,就很好,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小野自然还不能理解苏懈为什么永远一个人,她还太小,不能理解疾病,也没有见识过太多的生老病死,这番话未经任何世俗污染。 还带着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哲学意味。 苏懈摸摸小野的头:“苏哥哥今天教你挣钱,好不好?” 小野眼睛一亮:“好啊。” 苏懈走到卖金鱼的摊主面前:“老板,你这摊子租一天多少钱?” …… 当晚,苏懈将晒得黑了两个度的小野送回家,周止看得很头疼,问苏懈:“你们俩挖煤去了,晒这么黑?” 小野一脸兴奋:“我们挣钱去了。” 周止抱臂问:“挣钱?挣什么钱?” 小野:“苏哥哥租了一个卖金鱼的摊位,我们卖了一天金鱼,挣了三百五十六。” 说到数字时,特别骄傲。 “苏哥哥分了我一半,不多不少,一百七十八。” “苏懈,你拿我女儿当临时工啊?” 周止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苏懈,苏懈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啃起来:“闲着没事,带小野体验体验生活。” 周止问小野:“你又没有手机,挣的钱呢?” 小野从自己的包里拿了一块电子手表:“我挣的钱都给你们买礼物了呀,爸爸,这是给你的。” 是那种游乐场门口小店随处可见的卡通电子手表。 小野满怀期待地问:“爸爸,你喜欢吗?” 苏懈故意看热闹:“你爸才不稀罕呢,他手上的表几百万,你这块才不到三十块。” 小野听苏懈这么说,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你别听他胡说,我很喜欢。”说罢,摘下手上的腕表,放进口袋里,戴上小野送的卡通表:“这是你第一次自己挣钱送爸爸的礼物,爸爸很喜欢。” 说着,嘴都咧到了天上。 小野这才开心地笑起来,又问:“妈妈和大树呢?” 周止:“去外面散步去了,还没回来。你给他们买了什么?” 小野从包里拿出一个手工项链,还有一个小相机。 “项链给妈妈的,相机给大树的。项链是我和苏哥哥一起挑的,你说妈妈会喜欢吗?” 周止拿起项链看了看:“你送她什么,她都喜欢。对了,项链多少钱?” 小野:“七十八。” 周止又问:“相机呢?” 小野:“六十块。” 周止又看看自己手上的手表:“也就是说,我的手表是最便宜的。” 小野有些心虚地摸摸头:“……可是好看啊。不好看吗?你不喜欢,我送给苏哥哥了。” 苏懈火上添油:“我喜欢,送给我吧。” 小野说完,就要去抢周止手腕上的手表,周止把手高高举起:“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苏懈在一旁捧腹大笑。 路辛夷和大树从外面散步回来,刚一进门,便看见小野追着周止满屋子跑。 “什么情况,小野,你怎么晒那么黑?” 苏懈有恃无恐:“哦,我带她挖煤去了!” 路辛夷还没说话,反倒是大树眼睛亮了:“我也想挖煤。” 苏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小野见路辛夷回来了,不理会周止,将项链和小相机送给路辛夷和大树。 “这可是我自己挣的钱!”语气很傲娇,“大树,以后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买。” 路辛夷看一眼苏懈,哭笑不得道:“这就是你们挖煤挣的钱?” 苏懈耸耸肩。 小野:“妈妈,你喜欢吗?” 路辛夷:“喜欢。你呢,挣钱的感觉怎么样?” 小野:“很累啊,我跟苏哥哥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虽然打了伞,可还是一直流汗。不过买了礼物之后,我就很高兴了。” 路辛夷有些感动地将女儿抱在怀里:“傻孩子,你以后别上你苏哥哥的当。他挣钱不需要这么辛苦。” 苏懈马上申述:“小野还小,这么小的孩子想挣钱,当然只能靠劳动力。得从小让她知道,挣钱是很不容易的。要对钱,有敬畏之心。虽然钱不是什么最重要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说罢,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 小野将苏懈送到门口,回到家,忽然抱住周止:“爸爸,你挣钱辛不辛苦啊?” 周止拍拍女儿的头:“不辛苦,爸爸最喜欢挣钱了。” 番外24 周家日常(五) 周野和周末还有一年就要上小学了,周止给两个孩子报了为期一周的新西兰夏令营的活动。 二人去机场送孩子,将孩子交到中介机构的老师手里。 周止一直和老师叮嘱一些关于两个孩子的相关事宜,诸如小野挑食,不喜欢吃青菜,大树睡觉喜欢踢被子之类的。 路辛夷在一旁给两个孩子上课:“这一个星期呢,爸爸妈妈不在你们身边。这也是第一次爸爸妈妈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两个要听老师的话,互相帮忙,互相照顾。有事情呢,就跟老师说,妈妈每天都会给老师打电话的。” 小野坐在行李箱上,本还有些不舍,忽然眼睛一亮:“苏哥哥!” 不远处,苏懈戴着墨镜,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走了过来:“小野公主。” 小野飞扑到苏懈怀中,苏懈这时已经抱不动她了,却还是不死心地尝试抱了抱,没抱起来,喘息着,轻轻摸摸她的头:“嗯,又重了。” 路辛夷问苏懈:“你要出国?” “嗯,去新西兰。” 小野兴奋地鼓掌:“好耶。” 路辛夷看一眼小野,小野马上心虚地低下头:“他们去参加夏令营,你去干嘛?” 苏懈:“我去玩儿啊。顺便帮你看着你两个孩子,你不感动吗?不应该谢谢我吗?” 周止跟老师交代完,走了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苏懈很是狐疑地看看二人:“你们俩把两个孩子支走了,干嘛,准备两个人在家里过二人世界?真恶心。” 周止:“行吧,你愿意去就去吧,正好帮我看着点儿小野。你别惯着她,她现在被你惯得都没边了,我跟她妈现在说话都不好使。” 苏懈:“那看来我的糖衣炮弹还是有用的,没白疼小野。” 苏懈跟着夏令营的老师们一起过了安检,小野耀武扬威地坐在行李箱上,大树很卖力地推着行李箱,两人不时回头跟爸妈挥手告别。 路辛夷还有些不舍,眼圈有点红了:“时间太快了。我好像已经看见小野结婚,我们俩坐在一旁观礼的画面了。” 周止听得很头疼:“哪有那么快。谁敢娶你女儿?” 两人带着不舍的情绪,回到停车场,上了车,车子离开机场,回到家里,家里空空荡荡的,路晚舟趁着天气不错,最近回江州了,现在房子里只剩下二人。 路辛夷:“突然这么安静,还不太适应。你说大树会不会想我?苏懈真是的,他干嘛要跟去,大树本来就敏感,苏懈区别对待很明显,你说大树心里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觉得别人都喜欢小野,不喜欢他。” 周止沉了口气:“你儿子没那么脆弱哈,他心大得很,想不了那么多。” 翌日早晨七点多,路辛夷给苏懈打电话,和两个孩子视频,苏懈和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非常方便。 “到那边还习惯吗?” “习惯得很。”苏懈回答,“你儿子刚下飞机就开始吃,两个人都活蹦乱跳的,没人想你们哈。” 路辛夷看了两个孩子几眼,才很不舍地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睡觉的周止,有些无语。 “孩子还小,夏令营哪里都能去,你干嘛非要让他们去国外?” 周止见她说完就要下床去,将她拽回怀中:“难得家里这么安静,再睡会儿,很久没有这么清闲的早晨了。难得啊。” 路辛夷还沉浸在两个孩子不在家的失落中:“就你心大。” “辛夷,孩子们总会长大的,你要学会放手。” “他们还那么小,我放什么手啊。” “不小了,马上上小学了。” 路辛夷又是一阵怔忪:“真快。” 被子之下,一双手很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你要是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再生一个?” 路辛夷警铃大作:“你说什么?” 周止吻了吻她:“我说,再给我生一个,好不好?” 路辛夷拍拍他的脸,很果断的拒绝:“不要。” “老婆,生一个嘛,最后一个。” “不要不要不要。你要生你去外面找别人给你生。” 周止制住她双手:“这么狠心的话你都讲得出来,看来老公要给你好好上课了。正好家里没人,我不管管你,你都不知道这个家姓什么。” 路辛夷躲过他的吻:“阿止,我不想生。” 她一叫他阿止,他还是忍不住心软:“好,你不想生就不生。” 路辛夷这才笑起来,亲了他一口:“阿止最好了。” 周止在心里叹了口气,三胎大计胎死腹中,想到这里,他有些怨气地继续自己的行为。 路辛夷懵了懵:“说了不生了,你还要干什么?” “路辛夷,你当妈当傻了,你不想生孩子,连妻子的义务都不用尽了吗?” 路辛夷哦了一声,不再反抗:“那你来吧。” 她躺在床上,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周止瞬间兴致全无:“搞得我好像逼良为娼似的,跟我演贞洁烈女呢,哈?” 说罢,下床去洗漱。 一直到两人吃早饭时,周止还在生闷气。 路辛夷最近休年假,在家里闲着没事,忽然问:“你最近忙吗?” “要干嘛?” “好久没有回春山医院了,想回去看看。” 周止有些意外:“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回去了?” 路辛夷用一只手撑着头,含笑看着他:“想我的阿止了呀。” 周止凝视着妻子,问:“辛夷,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二十六岁的我,还是春山医院的我?” 二十六岁的他,如少年一般纯粹勇敢。 在春山医院的他,春风拂面,莫过于此。 婚后,二人的生活一直平平淡淡,忙着养育孩子,忙着照顾家人,他要忙着在时代的洪流中守住新创集团,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和责任要坚守。 路辛夷:“你就是你,你永远都是你。” 周止笑了笑:“行,我看下日程表,这两天抽时间陪你回去看看。你在家要是太闲,可以陪我去上班。” 路辛夷马上打个哈欠:“算了吧。我还是在家睡觉比较舒服。” 番外25 周家日常(六) 周止行动力很强,当天便安排了自己的工作,订好机票,翌日便陪着路辛夷回了明州,因为是私人行程,连安秘书都没有带,直接给她放了两天假。 一下飞机,路辛夷还有些不太适应,南方太潮湿了。 从前她硕士毕业,从北京回来江州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明显的感觉,约莫是年纪大了,对气温,对湿度都更敏感了些。 下了飞机,翟天明亲自开车来接二人,算起来上次见面还是纽约,那时候龙凤胎才一岁多。 转眼,三四年过去了。 翟天明后来再婚,妻子也在春山医院工作,去年怀孕生下了一个儿子,如今也算儿女双全。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看着爽利不少。 到了春山医院,翟天明特意没有走车库,而是将车开到了正门。 路辛夷从车上下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新落成的癌症中心,这个癌症中心落成时,曾举行过一场很大型的揭幕仪式,当时周止还曾特意抽空回来,问过路辛夷要不要回来,她推托工作太忙,就没有一起回去。 三人一起从大门走进去,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块石碑。 任君凭栏,我栖春山。 八个字,风雨无改。 周止在石碑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欢迎路医生回春山医院。” 翟天明:“你们先逛会儿,我上楼去开个会。晚上我定了位置,一起吃饭啊,都是熟人,你们俩可不准跑。” 临走之前,还担心二人要用车,出行不便,特意将自己的车钥匙留给了周止。 说罢,匆匆往行政楼的方向去了。 二人牵着手走进大厅,中央导台的门面曹美玲已经不见了,是另一张更为年轻的面孔。那张脸看见周止和路辛夷时,还眨了眨眼,随后很热情地走过去。 小姑娘很机灵:“欢迎周院长和路医生回春山医院。有需要可以跟我说。” 周止这几年在外的形象都是和新创集团牢牢捆绑在一起的,越来越沉稳干练,年近四十,事业顺遂,家庭圆满,整个人的气质越发的柔和清贵。 他对小姑娘笑笑:“我已经不是周院长了。” 小姑娘嘴很甜:“春山医院的每个人都知道,要不是周院长,春山医院不会有今天。我们的入职培训第一课就是说这个。” …… 二人在医院里走了一圈,偶尔还能碰见几个熟面孔,闲聊几句。 午休时,路辛夷还特意跑去儿科和麻醉科找张茜和胡晓玲叙旧,胡晓玲和秦峰是两年前结的婚,路辛夷当时还特意回来过一趟。 婚后二人一直享受二人世界,没有要孩子。 三人再聚,张茜和路辛夷聊的话题都是孩子相关,胡晓玲在一旁听得很是头疼。 晚上,翟天明做东,请了秦峰、张茜、胡晓玲、还有心胸外科的一应熟人吃饭,宴席之上,几乎是翟天明一个人的主场,滔滔不绝,将春山医院这几年来的状况大夸特夸,顺便再次对路辛夷发出邀请,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回春山医院。 一顿饭吃下来,路辛夷难得的喝了不少,周止倒是滴酒未沾,吃过饭,周止用翟天明的车子,送路辛夷回休息的地方。 车子在夜色中离开了春山医院,路辛夷趴在车窗上醒酒,她以为周止要开车去市中心的新创酒店,没想到是来到了幸福家园。 他们的第一个家。 路辛夷扭头看见熟悉的小区:“好几年没有住过人了,上去还要打扫,还是住酒店吧。” “我拜托翟院长帮忙找了保洁,早上已经早扫出来了。” “翟天明哪来的钥匙?” “癌症中心落成的时候,我回来住过一晚,当时找人把锁换成了密码锁,定期有人来维护的,你就放心吧。” 路辛夷拗不过他,只得下车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五楼。 “密码是?” “你猜啊。” 路辛夷输了龙凤胎的生日,自从生了孩子后,她几乎所有需要用到密码的地方,都换成了孩子的生日。 密码不对。 周止笑了笑:“就记得孩子的生日,把自己的生日忘了?” 说着,按了密码,推开门。 房间被打扫过了,非常干净,屋子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原样,和当年二人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路辛夷原本是有些困的,可一走进这个房间,记忆便如潮水一般涌来,睡意全消。 她记得自己在这里做饭,记得他给她买家具,记得他下了班过来吃饭,记得他端着大碗的样子,当然还有争吵,有冷战…… 还有,和他之间数不尽的甜蜜。 两人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着彼此傻笑。 耳鬓厮磨之际,周止忽然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路辛夷笑起来:“你费尽心思安排这一出,就是为了让我给你生三胎?周止,我说了不生就不生,你不要贼心不死。” 周止捉住她双手:“什么三胎,你说得好像我睡你就只是为了要孩子似的。” 路辛夷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难道不是吗?某些人最近锻炼这么殷勤,难道不是为了使美男记吗?” “美男记?”他凑到她耳畔,声线低沉:“我还需要使美男记吗?” 两人浑身燥热地正要进入正题之时,手机忽然响了,是苏懈打来的视频。 周止火都要上来了:“他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会挑时间。” 路辛夷不敢怠慢,怕是两个孩子遇到了问题,赶忙将睡衣的纽扣扣好,接了视频。 那头果然出现了抱着小兔子玩偶的小野。 新西兰和国内有四小时的时差,这个点,新西兰已经是后半夜了。 路辛夷问:“小野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周止也凑了过来,看着小野正在擦眼泪,十分心疼:“小野怎么了?” 小野:“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被蛇吃了。” 路辛夷松了一口气,赶忙安抚道:“吓坏了吧,做梦而已,没事的。小野不用怕。苏懈,你能不能帮忙问酒店要一杯温牛奶给小野。” 苏懈还盯着视频:“你们两回明州了?” “……” 小野这时候也发现了爸爸妈妈不是在家里,马上问:“你们不在家吗?” 周止马上解释:“爸爸出来工作,妈妈陪爸爸。” 小野马上反驳:“不对,你们俩个自己跑出去玩儿去了,不带我和大树。” 说着,便要哭起来。 周止:“……” 路辛夷:“小野,小野,妈妈给你看看,这里是你和大树出生之前,妈妈和爸爸的家,我们只是回来看一看。等你们回了北京,要是你们也想来看看,我和爸爸再带你们一起来,好不好?” 小野情绪慢慢稳定下来,看着视频那头,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家怎么这么小?还没我们家厕所大。” 路辛夷,周止:“……” 番外26 周家日常(七) 又是一年深冬平安夜,大房子里循环播放着圣诞歌,周止和路晚舟在家里陪两个孩子布置圣诞树。 路晚舟年纪大了,冬天越发的离不开暖气,在北京这些年也住得很习惯,有两个孩子陪着,日子惬意,人也比同龄人看着年轻很多。 小野和大树这一年也上了国际小学,没有选择寄宿,每天都有专门的司机接送。 圣诞树布置好,已经是九点多了,两个孩子都眼巴巴地看向周止。 周止看看手表,给路辛夷打电话,那头电话没有人接听:“路医生可能还在做手术,回不来。” 两个孩子都流露出失落的神色。 周止:“要不你们先睡,明天醒来就能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了。” 大树:“好吧。” 小野像个小大人一样嗤之以鼻:“大树,圣诞老人都是骗人的,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 大树:“我知道啊。礼物都是爸爸妈妈准备的,爸爸妈妈就是圣诞老人啊。” 小野摇摇头:“爸爸妈妈就是爸爸妈妈,圣诞老人是圣诞老人。” 大树:“平安夜晚上,爸爸妈妈就是圣诞老人。” 一直在睡觉前,两人还在就这个问题争执,周止好不容易等两人都睡了,才回主卧。 北京今年下雪很早,不到十二月便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的积雪一直没有化。 …… 手术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多才结束,病患被送至温馨家园那边做后续的观察,路辛夷换下手术服,回到值班室。 值班室放了两张上下铺,路辛夷睡下铺。 她累得只想躺尸,拿出手机查看信息,看见周止给她发过来的视频,视频中周止向她展示着家里布置好的巨大的圣诞树。 按说是要打车回家的,可现在太累了,身体根本动不了,只想躺下睡过去。 她给周止发微信:「阿止,我太累了,今天不回去了,在值班室对付一晚。」 发完信息,肚子又有点饿了,这个点食堂关门了,医院门口倒是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可她懒得跑那么远,夏天就算了,还能出去吹吹风,可冬天冰天雪地的,出门要穿羽绒服,回来了又要脱,实在是麻烦。 她在抽屉里找了找,找到一些小饼干,就着保温杯的水吃了起来。 不知道这个点,小野和大树睡了没有。 敲门声。 她以为是住院楼层有情况,去开门,却看见周止穿着羽绒服站在门口,衣服上还带着丝丝寒气。 他朝她笑笑,看见她手里的小饼干,心中很是心疼:“还好我来了吧,你就吃这个?” 他拎起保温桶递给她:“妈熬的汤,你没回家,特意给你盛出来了一些。尝尝。” 路辛夷捧着保温桶,很自然地用左手一勺一勺喝起来,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刻意使用左手,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会下意识地自动使用左手。 当然,也是无数次的刻意练习的结果。 “两个小家伙都睡了?”她问。 “早就睡了。” 周止安静地看着她喝汤:“快到年底了,年会你要去吗?” 他指的是新创集团每年年底在北京举办的年会,来自全国的中高层都会参加,可以携家带口。 “热闹吗?” “热闹,人很多,今年还安排了很多节目,还请了艺人表演。” “那你带小野和大树去吧,他们还小,喜欢热闹。” “你不去吗?” “我去干什么,当吉祥物吗?”她笑了笑。 周止了然,还是有些不死心地问:“新创集团很多人都很想见见你的。” “为什么要见我?” “你是老板娘啊,传闻中的路医生。那到时候他们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是不是有点惨?” 路辛夷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太想去,年底科里太忙了,手术也多。” 周止问:“你这么努力,想当主任医师?” 路辛夷:“不可以吗?” 周止笑起来:“什么可不可以,你路医生想做的事谁挡得住。不过你拼归拼,身体还是要顾好的。还有,两个孩子都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路辛夷将周止带过来的汤都喝完了,喝完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 “有力气了?”周止问。 “嗯,有力气了。” 周止牵起她的手:“那我们回家吧。” 北京冬夜的凌晨,车子很少,几乎看不见人,道路两旁都很安静。 车子在黑夜中朝着回家的方向前行。 周止不时侧头去看坐在副驾驶座上早已睡着的她。 车子进了地库,周止去开车门,解开安全带,将她轻轻抱起来。 上台阶时,路辛夷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丈夫的怀中:“到家了,你放我下来。” 周止将她放下来,进了家门,屋里的暖气很足,大厅落地窗边放着巨大的圣诞树。 路辛夷忽然想起什么:“啊,礼物!” 周止:“你的那份准备好了,都放到她们枕头下了,放心吧。” 路辛夷亲了他一口:“你真好。” 周止没好气道:“天天不着家,这时候知道我好了。” 两人简单洗漱,路辛夷坐在梳妆台前护肤,目光看着窗外,忽然视线一定:“阿止,好像下雪了。” 周止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她这么说,看了一眼窗外:“是吗?” 她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你还记得,之前在春山医院的平安夜吗?” “你跟我求婚那晚?” “对。我记得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我当时鼓足勇气求婚,为了等某个人的回答,整个人都快被冻僵了。” 周止皱皱眉:“我也想起来了,当时某人跟苏懈打电话,不知道聊了什么,一直在笑,笑得不知道多开心。” 路辛夷:“……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这么清,小心眼。” 说罢,上了床,关了床头灯,开始玩手机。 周止余光瞥见她又点开某个很久很久之前的app:“都这么多年了,这游戏还没下市呢。” “每年都有升级的啊,这个版本我已经玩到一万多关了。苏懈说,我可以安心玩一辈子。” 周止呵呵两声:“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说罢,也将灯关了。 黑暗的房间里,路辛夷还在孜孜不倦地通关,忽然,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手机抽走:“睡觉了,灯光太晃,我睡不着。” “一把年纪了,还吃醋,有意思吗?” “一把年纪了,还玩消消乐,有意思吗?” “消消乐很有意思。” “吃醋也很有意思!” 番外27 周家日常(八) 年底,新创集团年会。 周家人难得的齐聚北京,周国强经过几年恢复,已经基本能脱离轮椅,步伐虽称不上矫健,却也与同龄人基本无异。 下午周止要开中高层会议,进行全年工作总结及明年的工作展望。 晚上便是正式的年会,北京分公司的所有员工及全国中高层代表汇聚一堂,观看节目,其乐融融。 路辛夷没去,周止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孩子,好在是有孟淑惠和安秘书在,还能帮忙看着点儿,两个孩子对节目没有太大的兴趣,倒是在会场里和周远扬家的哥哥姐姐玩起了捉迷藏。 一群孩子满会场地疯跑,安秘书知道要帮忙带娃,很有先见之明的穿了平底鞋,可到底是三十多岁了,跟在小野身后跑了一圈下来,整个人还是觉得掉了一层皮。 要老命。 孟淑惠也跑不动了,好在她随身有两名助理,都是年轻人,能跑能跳,勉强能看住这些泥鳅一般的孩子们。 周国强看着满屋子跑的孩子们:“你们家路医生呢?” 周止:“上班呢。” 周国强:“这么拼。两个孩子不用她带吗?” 周止看了周国强一眼,笑起来:“老周,你这是腿好了,闲不住,又开始了是吗?” 周国强:“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开始护着她了。她平时不露面也就算了,这么重要的场合总得出来亮个相吧。我跟你妈当年闹归闹,面子功夫是做的很到位的。人言可畏。” 周止笑起来:“能一样吗?当时外面人都知道你跟我妈感情破裂,你们两才需要时不时地逢场作戏,骗骗外人,顺便骗骗自己,不过是利益捆绑而已。我跟辛夷感情好得很,我们不需要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周国强被怼得没话说,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苏懈喜欢你媳妇?” 周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怼道:“苏懈还喜欢过若琳呢。” 周国强:“……” 孟淑惠在一旁看两人气氛不太对劲,凑过来:“你们爷俩聊什么呢?” 周止还没开口,周国强先告状:“你儿子,翅膀硬了,拽起来了。” 孟淑惠笑说:“他从小就这么拽啊,你不知道吗?” 周国强:“……” 忽然又想起什么:“之前是谁说,生了儿子,给我养的,正好,你们俩现在一个比一个忙,也没空带孩子,把大树给我,我带回江洲,好好养几年。” 周止乐了,很干脆道:“行啊。” 孟淑惠翻了个白眼,摇摇头。 周止朝安秘书抬了下手,跟他比了一个“二”,安秘书立刻明白了,捉住大树,疲惫道:“大树,你爸找你,我们过去一下。” 说罢,牵着大树的手走到主桌那边去。 孟淑惠看大树跑得满头大汗,拿纸巾给他擦汗。 周国强看见大树,露出非常慈祥的笑容来,还将大树抱在自己的腿上,丝毫不顾及腿受过伤。 周国强问:“大树啊,喜欢爷爷吗?” 大树:“喜欢。” 周国强:“那爷爷带你回江州读书好不好?” 大树:“好啊。” 周国强很开心:“好,我马上找人订机票。” 周止问:“大树,爷爷的意思是,就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哦,爸爸妈妈,外婆舅舅,还有小野,我们都在北京。你自己一个人过去,你愿意吗?” 大树马上摇头。 周国强瞪了周止一眼,继续诱哄大树:“大树,我们可以经常回来的。你要是想爸爸妈妈了,爷爷就送你回来。江洲那边有很多玩具,还有很多小朋友可以陪你玩。姐姐陪爸爸妈妈,那你陪爷爷奶奶,这样不好吗?” 大树还是摇头:“我要跟爸爸妈妈和姐姐在一起。” 周国强不死心,还想开口,小野这时跑过来了,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止马上告状:“哦,你爷爷说要带大树回江洲去读书。” 小野哦了一声,像个大人一样抱着双臂,问大树:“大树,你要去吗?” 大树一看小野眼神,求生欲很强地摇头。 小野看了一眼周国强:“去嘛,爷爷这么喜欢你,你不去,他会不高兴的。” 周国强听出这话的不对劲来,马上解释:“爷爷也喜欢小野,都喜欢。” 小野满脸天真地问:“那你怎么不带我去江州?” 周国强乐了:“你愿意跟我去江洲?” 小野说:“不愿意。” 周国强的脸瞬间黑了,又问:“为什么呀?爸爸妈妈都那么忙,你们去了江州,爷爷奶奶可以天天陪着你们,你们想要什么,爷爷都可以满足。” 小野:“可是我和大树不在家,爸爸妈妈会很想我们的。” 周国强:“……” 孟淑惠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小野真是……善解人意。过来奶奶抱抱。” 周国强看了一眼周止:“你教的,还是你媳妇教的?” 周止一脸无辜:“我们两这么忙,哪有时间教孩子这些。大树,爸爸问你,你真的不去江州吗?” 大树很肯定地摇头。 周止耸耸肩:“看,我还是很有诚意的,愿意把孩子给你养。可是孩子自己不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说罢,对两个孩子:“行了,玩儿去吧。” 两个孩子跑出去了,小野突然拦住大树,抱起双臂,语气很正式:“周末!” 大树一听小野叫他学名,便知道大事不妙,露出很讨好的笑容。 小野:“你要是敢去江洲,我就把你的车子全扔了。” 大树摆摆手:“我没说要去啊。” 小野:“想都不许想!你去了江洲,别人欺负你怎么办,在北京有我在,谁敢欺负你!” 大树内心瑟瑟发抖,心想,你不是天天欺负我吗? 小野:“去帮我拿个果盘过来。” 大树:“好啊。” 说罢,乖乖跑回主桌,拿了一碟子水果过来,递给小野。 小野这才满意接过来:“这才乖嘛。” 大树小声说:“姐姐,我不去江洲,可是,你可以去啊。” 小野瞪他一眼:“周末,你再说一遍。” 大树感受到杀气,摇头。 小野放下那碟子水果:“再说一遍。” 大树马上跑开,小野哪里肯放过他,在后面穷追不舍:“你给我停下来,停下来……再说一遍……” 番外28 周家日常(九) 新创集团年会过后,很快便是春节。 一家人很早就提前约好了要去马尔代夫度假,连带着路晚舟,顾凌霄,还有孟淑惠都要一起去。 临行前两天,路辛夷忽然说去不了了,有个原本排好在大年三十要值班的同事老家出了事,需要立刻回去。 同事们虽然大都在北京安了家,可都不是北京本地人,一到年关还是要回老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最后便是路辛夷站了出来,顶替了那个同事的班,从除夕到初二,三天晚上都要连着值班。 晚上睡觉时,周止同她商量:“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年,能行吗?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路辛夷正在玩消消乐:“不用,咱们两总得有一个在吧,不然大过年的,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着,小野和大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多难受啊。” 周止:“奶奶和外婆都在,舅舅也在,怎么是一个人都没有呢?” 路辛夷:“那怎么一样呢?” 周止:“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啊。” 路辛夷:“我这么大个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止想起某年除夕,自己半夜开车去明州扑空的经验,心中总归是不太舒服。 “我有种预感,我要是去了马尔代夫,除夕夜就会有个讨厌的家伙趁火打劫,出现在你身边。” 路辛夷笑:“你说苏懈啊,你哪年看他在北京过年了,他最怕冷了。都不用等过年,提前两个月早就跑到三亚,夏威夷,苏梅岛,巴厘岛或者什么地方晒太阳去了。他不会回来的。” 周止:“一码归一码,他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年,而且大年三十还在加班,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路辛夷摇摇头,觉得周止想太多:“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没在我们家安监控,他上哪儿知道我大年三十要加班。” 周止笑:“你女儿啊,她胳膊肘往外拐,自从我给她和大树买了智能手表后,她一有机会就给苏懈打电话。我一天到晚都能听见她对着手机苏哥哥长苏哥哥短的。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喜欢苏懈呢?喜欢谁不好,喜欢那个病秧子。” 路辛夷:“嗯,你还真是一辈子都在吃他的醋。我也不太懂,你怎么就这么在乎他。” 说罢,关了灯,手机也关了,开始睡觉。 黑暗中,路辛夷忽然开口:“苏懈他活得很辛苦的。一直在硬撑,作为医生,我还挺佩服他的。” 周止问:“这么严重?” “嗯,他这几年特别自觉,简直可以用怕死来形容了。不过也好,这样能活久一点,早该这样的。” …… 除夕前一天,路辛夷去机场送大家,小野因为路辛夷要留在北京,不跟大家一起去马尔代夫过年还有些脾气。 路辛夷哄了一路也不见好。 大树悄悄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啊?” 路辛夷:“妈妈有工作。” 小野:“你平时没有时间就算了,为什么过年也不陪我们?爸爸也很忙,他为什么就能抽出时间?当医生就了不起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有些变化。 顾凌霄蹲下来:“小野,妈妈不是不想陪你,可妈妈是大人,大人有大人的责任。你还小,不明白这些。” 路辛夷轻轻抚摸女儿和儿子的脸:“小野,大树,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跟你们道歉。这样吧,等你们回来,我陪你们去环球影城,好不好?或者我请假,陪你们去长隆动物园,之前小野不是想去吗?或者我们去四川看大熊猫?” 大树马上开心起来:“我要看大熊猫。” 路辛夷问小野:“那小野呢?” 小野忽然抱住路辛夷哭了起来:“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跟妈妈在一起。你不要那么忙嘛。爸爸挣钱就好了,你不要那么忙。” 周止看女儿哭了,心都要化了,赶忙安抚道:“小野过来爸爸这里。妈妈工作不是为了挣钱,是因为妈妈喜欢。” 小野问:“那妈妈不喜欢我和大树吗?” 周止:“喜欢,妈妈最喜欢的就是小野和大树。但是呢,妈妈不能只是小野和大树的妈妈,妈妈还想做她自己。” 跟五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些,实在是费力的。 周止给女儿擦眼泪:“小野不哭不哭,你一哭爸爸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野哭得脸都红了,大约是所有人都看着她,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哭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那妈妈,你一定要一个人留在北京吗?” 路辛夷:“是妈妈真的走不开。妈妈也很想跟小野和大树一起出去玩儿的,很想陪在你们身边。” 说着,流下眼泪来。 小野很善解人意地擦去妈妈脸上的泪珠,几秒后,忽然拉起大树的手:“爸爸,你留在北京陪妈妈吧,我跟大树和姥姥还有舅舅一起出去就好了。” 周止忽然愣住,完全没想到小野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路辛夷也呆了呆,说:“爸爸陪你们过年不好吗?” 小野:“那谁来陪你呢?苏哥哥说你也是女孩子,你也是需要人陪的。” 路辛夷眨了眨眼,心里想的是,苏懈到底都跟小野说了些什么。 周止倒是很心动:“那爸爸留下陪妈妈了,不就没人陪你和大树了。” 小野:“有奶奶和姥姥,还有舅舅。再说了,我可以陪着大树,大树也可以陪着我。可是妈妈一个人在北京,没有人陪她。你留下来嘛,你陪她,你哄她开心。” 周止很感动地看着女儿,忽然将她搂在怀中:“好,爸爸留下来。” 小野:“嗯,那我就把妈妈交给你了。” 周止用力点点头:“小野放心,等你回来,妈妈一定好好的。” 小野:“你也要好好的。” 路晚舟和顾凌霄领着小野和大树进去了,一直走到安检口还不时地回头看不远处的老父亲老母亲。 周止牵起路辛夷的手,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通过安检,消失在视野之中。 路辛夷忽然感慨道:“我们家小野……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呢。” 周止:“是啊,他们好像不太需要我们了,反而是我们离不开他们。” 路辛夷:“嗯,刚出生的时候那么一点点,软绵绵的……真想念那时候啊。” 周止眼睛一亮,张口就来:“不如,趁着年轻,再生一个?” “……” 番外29 周家日常(十)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路辛夷一直心神不宁。 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小野的那句话。 “你平时没有时间就算了,为什么过年也不陪我们。爸爸也很忙,他为什么就能抽出时间?当医生很了不起吗?” 回到心脏外科,也快一年多了,这一年多她确实很忙,想抓住好不容易来的机会,弥补以前缺失的那几年,也因为周围的同事个个都是精英,她不想落后太多。 周围同事们总是调侃她身份特殊,觉得她老公是周止,根本就不需要努力,她不解释,默默用行动证明自己。 她不只是周太太,她也是路医生。 这两个身份在抗衡的过程中,却忽略了自己还有另一个身份,小野和大树的妈妈。 一直到晚上入睡时,周止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一晚上心不在焉的?” 路辛夷很认真地问:“阿止,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妈妈?” 周止放下手上的书,很认真地想了想:“小孩子的话,你那么放在心上干什么。” “小孩子才说真话。” 周止看她有些颓,张开手:“过来老公抱一抱。” 路辛夷过去轻轻拥住周止,虽然快四十岁了,周止身上还是很好闻,有一种成熟男人的健康体味。 “这样,我们以后每个星期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带他们两个出去玩。这个下午,我们俩什么都不干,谁的电话都不接。好不好?” 路辛夷抱紧他:“好啊。” “小野和大树还小,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陪伴。等再过几年呢,他们慢慢大了,我相信小野一定会更明白你现在的处境。能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是很幸运的。你的乐观,自律,还有你对待工作的态度,这些很优秀的品质对她而言,也是一笔精神财富。我相信,她一定会理解你的。” “其实,我有时候想问问你,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路辛夷抬头看他:“是啊,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你,有孩子,我也还能做手术,我很幸福。幸福到我偶尔会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阿止,你呢?” 周止摇摇头:“我不太满意。” 路辛夷约莫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马上挣开他,准备离他远一点:“睡觉吧,明天我还要去值班。” 头还没挨到枕头,下一秒被人拽回怀中:“老婆,家里没人,机会难得……” 路辛夷捶他一下:“你就是贼心不死!” …… 翌日便是除夕,路辛夷晚上要值班,家里的阿姨不在,没人做饭,她提前去超市扫货,将冰箱塞满。 除夕当天中午,两人在家提前吃年夜饭,孩子不在,吃得也很简单,煮了两盘饺子。 周止下楼来,望着饺子兴致寥寥:“小野和大树不在,你连做饭都这么敷衍。大过年的,你就给我吃顿饺子?还是速冻的!” 路辛夷:“谁说速冻的,是我包的。” “你什么时候会包饺子的?” 路辛夷将筷子递给他:“跟一个东北同事学的。包了两种馅,黄瓜虾仁,还有牛肉水芹。你试试?” “行吧,既然是路医生亲手包的,那我勉为其难尝一尝。” 周止接过筷子,两种口味都尝了尝。 路辛夷:“我初三中午就放假了,加上调休,差不多可以休十天左右,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马尔代夫,给小野和大树一个惊喜好不好?” 周止:“行啊,我来订机票。” …… 初三下午,二人便飞到马尔代夫,陪伴孩子们过春节。 夕阳西下,小野和大树在酒店的甲板上追逐嬉闹,周止在一旁给二人拍照。 路晚舟和孟淑惠也在相互拍照,闲聊。 路晚舟问孟淑惠:“周先生怎么没一起过来?” 孟淑惠:“他过年忙得很,时间都排不过来。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福气不要太大。不过他不来也好,来了也就会扫兴,还得伺候他,眼不见为净。” 路晚舟默默点了点头。 路辛夷把脚泡在游泳池里,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 顾凌霄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我不陪你们了,明天就回国了。” 路辛夷问:“回北京?” “不,先去云南。” 路辛夷:“去采风,还是回客栈?” “没有,去见我女朋友。”语气很随意。 路辛夷马上八卦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妈之前看到过的那个女孩?不要这么小气嘛,过年后带回家里看看啊。云南人?你们怎么认识的?异地恋?”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顾凌霄都有些招架不住:“你现在怎么跟妈一样,这么絮叨。” 路辛夷乐得合不拢嘴:“我们这是关心你,你也老大不小了,都快三十岁了。” 顾凌霄呵呵两声:“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快到三十岁才跟姐夫在一起,好不容易在一起,还闹分手闹了三年,兜兜转转,最后结婚的时候也老大不小了。” 路辛夷敲一下他的头:“你干嘛要跟我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没有标准答案的。” 顾凌霄摇摇头。 大树这时跑了过来,将一块很漂亮的透明的小石头放在路辛夷手里:“妈妈,妈妈,给你。” “真漂亮,哪里来的?”路辛夷问。 “地上捡的。漂亮吧,送给你了。” 路辛夷很开心地点点头,在大树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儿子,去玩儿吧。” 大树离开后,路辛夷看着手上的那颗透明的石头,忽然想起当年做无国界医生时认识的小女孩,那个叫莎夏的黑人女孩,每次都会送给她一块好看的石头。 可惜,死在了无情的战火之中。 仔细想想,莎夏也就比小野和大树大个两三岁而已。 这时,海滩上忽然有人惊叫:“救命啊,有没有人帮忙,有没有医生……这里有人溺水……” 路辛夷听完,拔腿而出,一边将那块透明的石头放进口袋里,她跑到海滩边,来到溺水者身侧,开始实施抢救。 众人都被吸引住目光。 小野也停下和周止的追逐,紧张地追过去,当看见母亲在救人时,紧张地捏住周止的手。 大树也跑过去,抱着爸爸的腿,紧张地看着。 经过抢救,溺水者终于吐出肺部的积水,清醒过来。 家属喜极而泣,感激地握住路辛夷的手。 路辛夷摇摇头,又嘱咐了几句,才往回走。 周止抱起小野:“妈妈了不起吧?” 小野点点头:“了不起。” 大树:“妈妈好厉害。” 两个孩子眼神发光一样地看着母亲。 番外30 周家日常(十一) 年后,四月底,北京气温开始回升,随之而来的便是全城飞絮。 一年之中,最讨厌最头疼的季节便到了。 路辛夷嗓子敏感,尤其是对飞絮这类东西,因此一到这个季节,只要在户外都要戴着口罩,路晚舟每天都要熬好一锅润肺滋补的汤。 周止为此还特意搬过一次家,专门考察了从家里到安真医院的路线,确保沿途没有杨树。可到了这个季节,还是不能大意。 四月底,顾凌霄带着女朋友回了家,女朋友唐宁是位很有个性的摄影师,北京本地人,第一次来周家时,还特意穿了一身比较文静的衣服,整个人也有些拘束。 小野和大树一直围着唐宁转来转去。 小野:“唐姐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唐宁:“摄影师。” 小野:“拍照的吗?” 唐宁点点头。 顾凌霄抱走小野:“小野,要叫阿姨,不能叫姐姐。” 小野:“为什么不能叫姐姐?” 顾凌霄:“……” 路晚舟对唐宁是很满意的,饭后便一直问两个人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又让顾凌霄五一带唐宁回一趟江洲,给顾丰山也看看。如果需要,两家也可以见面吃个饭。 这顿饭很快便吃上了,长姐如母,周止和路辛夷做东,连带着顾南星和沈嘉余都特意从江洲过来了,顾丰山因为年纪大了,推脱身体不舒服,没有过来。人虽然没有来,礼物却带到了。 顾家三姐弟难得的汇聚一堂,这几年经济下行,春晖堂没有选择盲目扩张,而是开辟了女性养生的赛道,配合顾南星自己社交平台的宣传,加上周家的一定帮助,春晖堂在南方一带小有名气,也算守住了家业。 顾南星的儿子小可乐这一年也五岁了,跟在小野和大树屁股后面叫哥哥姐姐,调皮得不行。 周止问顾凌霄:“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本来不着急的,我姐和顾南星一直催,没办法,只能提前了,我跟宁宁商量了一下,差不多十一吧。” “十一?还好,有时间筹备。想怎么办?” 顾凌霄:“其实我们想低调一点。可是姐姐一直说要隆重一点。” 周止问:“你哪个姐姐?” 顾凌霄:“她们两都是这么说的。一个说自己没有公开的婚礼,一个说自己的婚礼不够浪漫。女人,就是麻烦。” 周止看看不远处的路辛夷:“你姐跟你说自己没有公开的婚礼?” 顾凌霄点点头。 周止:“你不用操心,婚礼这方面,我来帮你想办法,保证让你两个姐姐满意。我找好婚礼策划的团队,让他们跟你联系。还有婚房,你姐很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和唐宁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顾凌霄很不好意思:“不用,我自己有钱。你跟姐姐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周止:“一家人就别算这么请了。这是你姐的心意,你别跟她客气。” 说罢,走到路辛夷面前。 周止:”你跟凌霄说你没有公开的婚礼?” 路辛夷马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凌霄:“是啊。” 周止:“我记得当时是某人自己说不要婚礼,我还费尽心思安排了一个非公开的婚礼,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怎么,现在后悔了?要不要我给你补一个?” 路辛夷:“人真的会变,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不过不用了,不太方便。” 周止:“办个婚礼,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需要你操心。” 路辛夷:“你见过怀着孕的新娘吗?” 周止笑起来:“谁说你怀……” 笑容忽然定住,有些不能相信地看着她,半信半疑地小声:“真的?你没唬我高兴?” 路辛夷一脸生无可恋:“恭喜你,得偿所愿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我老大说,我才刚回来不到两年,现在就怀孕了。我估计到退休的时候,也还是个主治医生吧。这辈子,事业运是真的差了一点点。” 周止一只手拢住她:“你在安真医院想当主任医师是没希望的,不过你要是回春山医院,我觉得退休前还是有希望的。” 路辛夷白了他一眼:“都怪你!” 周止:“孩子的名字我都取好了。” 路辛夷呵呵两声:“周几?” 周止:“跟你姓,叫路星辞。” 路辛夷:“人行车马慢,路遥亦星辞?” 周止点点头。 路辛夷若有所思,似乎是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可转头看见不远处和小可乐玩得不亦乐乎的周野和周末,忽然有些隐隐的担忧。 “他们俩,一个叫周野,一个叫周末,你再生一个,叫路星辞,会不会有点……显得前面两个的名字有点草率?你让他们两怎么想?” 周止:“你也太小看我们家孩子了,我们家孩子是那种小心眼的孩子吗?家庭教育在哪里?他们马上就要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开心还来不及呢。” 路辛夷露出一个呵呵的表情。 两天后,周止在晚饭后,突然当众宣布了路辛夷怀孕的消息。 路辛夷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小野和大树的反应,她不敢像周止那么乐观,觉得两个孩子会那么快接受家里要有新成员的变化。 果然,周止宣布完,饭桌上安安静静。 小野走到路辛夷面前来,轻轻摸摸她的肚子:“妈妈,你有宝宝了?” 路辛夷看出小野有些沮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将女儿抱在腿上:“小野不想要弟弟妹妹吗?” 小野没有说话,皱着眉。 大树悄悄凑到周止耳边:“爸爸我想要妹妹啊。” 周止问:“为什么?” 大树笑起来,非常小声地说:“妹妹比较可爱啊,姐姐太凶了。” 他说完,还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野,看见小野丧着一张脸,情绪也跟着被感染,有些不开心来。 又问周止:“爸爸,你们有了新宝宝,是不是就不喜欢我和姐姐了?” 周止抱起大树:“怎么会呢,你跟姐姐,还有妈妈肚子里的宝宝,都是爸爸的心肝宝贝。家里多了一个人,我们就会更加相爱,而且弟弟和妹妹也能陪着大树和姐姐玩儿啊。” 一直到晚上睡觉时,小野还是闷闷不乐。 路辛夷给她讲故事,小野忽然抱紧她,哭着说:“妈妈,我不想要弟弟和妹妹,我不要。我就要我们四个,我不要弟弟妹妹。” 路辛夷轻轻拍着女儿的身子:“小野,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妈妈和爸爸永远都爱你。妈妈问你,爸爸妈妈对你,和对大树,不一样吗?我们有爱大树更多一点吗?有因为大树,就对你不好吗?” “没有,那是因为我和大树是龙凤胎。可是你肚子里这个不一样啊。她比我们小,你们大人都是这样的,喜欢小的,不喜欢大的。我们班的李亦笑说她妈妈给她生了弟弟,她爸爸妈妈就没有以前那么爱她了。” 路辛夷:“爸爸和妈妈不会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爱你,爱大树,爱爸爸妈妈,爱姥姥舅舅。而且你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你就是大姐姐了,你就是小大人了,家里的孩子王,以后弟弟妹妹都要听你的,你要做出榜样来。” 小野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还是苏哥哥好。” 路辛夷一阵头疼,好好的怎么扯到苏懈了。 “苏哥哥只有小野一个,他从来不跟别的小朋友那么好。他永远都说,我是小野公主。他还教我挣钱,还说以后要带我环游世界。” 路辛夷在女儿额头落下一吻:“小野,妈妈知道你还小,但有些话妈妈还是要告诉你的。” 小野问:“什么话?” 路辛夷:“我们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没有人能陪另一个人一辈子。爸爸妈妈,还有苏哥哥,都只是陪小野走一段路。” 小野:“所以呢,你们就要给我和大树生一个弟弟妹妹吗?” 路辛夷笑了,她本意是想让小野有个心理准备,慢慢适应苏懈有一天也许会不告而别,虽然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但总得让她先做一个心理预期。 没想到,小野能扯到三胎。 “嗯,差不多吧,生个弟弟妹妹,能多陪陪小野和大树,小野和大树也能陪陪弟弟妹妹啊。” 小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大树肯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有了弟弟或妹妹之后,我就去欺负更小的那个了,不会欺负他了。他也能欺负弟弟妹妹……” 路辛夷:“……我不是让你不要欺负大树吗?” 小野说:“谁让他那么笨!” 路辛夷:“他哪里笨?” 小野说:“他就是笨蛋,大笨蛋。苏哥哥都说他像爸爸,看着很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不然爷爷为什么只喜欢他,不喜欢我?” “……” 路辛夷皱皱眉头,语气很正经地跟小野说:“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一说就算了,你要是当着你爸的面这么说,你就死定了。还有,你以后在你爸面前,少提你的苏哥哥。” 小野问:“为什么?” 路辛夷心里很想说,因为你爸也是个爱吃醋的幼稚鬼啊! 番外31 周家日常(十二) 为了让家里的两个小成员更有参与感,也更容易接纳肚中的孩子,路辛夷每次做产检,都是全家出动,为此周止有时候还要给两个孩子请半天的假。 这一次是听了周止的建议,选了一家私立医院。 伴随的产检的次数多了起来,小野和大树也逐渐接受了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慢慢的还会期待起来。 大树:“妈妈,妈妈,我想要妹妹啊。” 小野:“可是我想要弟弟啊。” 周止问女儿:“小野,你不是有弟弟吗?为什么还想要弟弟?” 小野:“哦,想要一个聪明一点的弟弟咯。” 大树:“……” 路辛夷:“小野,我们大树上周拿到了科技创新第一名哦。” 小野:“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拿到了少儿编程第一名。” 周止露出吃惊的表情:“哇,这么厉害,怎么没听你说过?奇怪,你班主任好像也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野得意起来:“因为不是在学校的比赛啊。” 周止:“那是哪里的比赛,我都不知道。” 小野:“是苏哥哥花钱办的比赛。” 周止翻了个白眼:“……难怪,你之前想要学编程,也是因为你苏哥哥?” 小野眼睛放光:“苏哥哥自己给我当老师,他很厉害的。” 周止:“……编程好玩吗?” 小野:“好玩啊。” 周止一脸无语,最后抱起女儿:“小野,爸爸教你炒股好不好?” 路辛夷在一旁听得很头疼:“周止,你够了!!!你怎么不教她上天啊。” 小野兴奋起来:“爸爸,我想学开飞机。你会吗?” 周止信誓旦旦:“……爸爸可以学。苏哥哥不会的,爸爸都可以学!”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嫉妒使人丧失理智。 嫉妒使人返老还童。 路辛夷摇摇头,已经不想跟周止说一句话。 …… 这一年十一的时候,顾凌霄和唐宁在北京举行了盛大恢弘的婚礼,远在江州的顾丰山和沈峤也特意赶来参加婚礼,只是路晚舟一直陪着大树,只和顾丰山打了个招呼,后面便没有再多说许多话。 婚礼致辞环节,顾凌霄特意准备了一段发言。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郎顾凌霄,今天是我结婚的大日子,很感激各位的到来。” “在这里,我要特别特别感谢一下我的两位姐姐,我想对你们说,能当你们的弟弟很幸福。而且,我很庆幸,我们彼此都没有成为对方的仇人。这是命运对我最大的眷顾。” “姐姐从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亲人只是被血缘绑定的陌生人。” 台下爆发一阵笑声。 顾南星很糗地指指路辛夷,朝她对口型:“路辛夷,说的就是你。” 周止想起自己在顾家第一次见到路辛夷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刚和顾南星刚打完架,离经叛道地丢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顾家。 一切,恍如隔世。 目光往下,落到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动作很温柔地轻轻抚了抚,最后把牵住她的手。 路辛夷听见顾凌霄骤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句熟悉又陌生的话来,多少还有些不好意思,往周止身后躲了躲。 顾南星哈哈大笑。 顾丰山听见这话,若有所思,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了路辛夷一眼,目光有些苍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抱着儿子的沈嘉余看着几人微妙的表情,小声问顾南星:“什么情况?” 顾南星在他耳边小声跟他说起当年的往事,沈嘉余听得一脸的佩服。 笑声过后,顾凌霄继续道:“我今天也想告诉她一句话,我很感激,血缘把我们绑到了一起。我现在终于长大了,你也有了爱你的人,有了软肋,有了盔甲,我很替你高兴,也希望你们一家能万事胜意,小野和大树,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健康长大,他们不会走我们的老路,他们一定会幸福,充盈,自由。能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这就是我这个当舅舅的,对他们的最大的祝福。” 路辛夷泪盈于睫,笑着故障。 顾南星也很动容,怨怼了一句:“果然亲姐就是不一样。” 顾凌霄好似能听见顾南星说了什么,忽然又补充了一句:“顾南星,刚才的祝福,同样复制给你,还有你的孩子。你也是最最最最好的姐姐。” 路辛夷欢呼一声。 四周一片起哄声,顾南星被弄得有些热泪盈眶:“真烦,妆都花了。” “最后,两位姐夫要小心了,我友情提醒一句,我这两个姐姐小时候人前人后没少揍我,她们两心黑手狠,你们两位,可一定要自求多福,最好老实一点。” 现场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大树突然问路辛夷:“妈妈,你小时候会打舅舅吗?” 路辛夷还没开口,小野先得意开口:“弟弟就是拿来揍的。” 大树哭丧着脸,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路辛夷:“小野,妈妈有没有说过,不可以欺负大树。” 小野:“我都没有揍他。” 路辛夷很无情地戳穿:“你书包也是让他背,水杯也是让他拿,他在学校就是你的小跟班,你们班主任都跟我说了,你使唤他不要太顺口。” 大树马上一脸认真地纠正妈妈的说法:“不是的,妈妈,姐姐是喜欢大树,才会让大树做这些的。她从来就不让别人做这些,只让我做。” 小野捏捏大树的脸:“是的,我最喜欢大树了。” 被捏脸的大树笑得一脸纯良。 路辛夷,周止:“……” 大树说出这番话后,路辛夷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把他送去江洲给周国强养两年,培养培养狼性什么的。 不然,也太好欺负了吧。 路辛夷问周止:“你小时候也这么好欺负吗?” 周止扶额头疼:“呵呵,你去问问周远扬,看我小时候有多凶。每次他被欺负了,都是我帮他出头。问题绝对不出在我这边,你呢?” 路辛夷:“呵呵,你去问问顾南星,我小时候可烦她了,没少揍她。凌霄也挨过揍。问题也不可能出在我这边。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两人很是头疼地看着一对个性截然不同的姐弟。 周止:“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下一个更好,下一个更乖。我们星辞,肯定乖。” 婚礼过后,进入十月中旬,北京的天气慢慢变冷,冬天来得很快,路辛夷身子越来越重,两个孩子对于产检的热情和期待也越来越高。 每天一放了学,回到家就要贴着妈妈的肚子和小宝宝说话,问宝宝你饿不饿,宝宝你多大了,宝宝你喜不喜欢吃蛋糕。 有时候孩子仿佛能听见哥哥姐姐的说话声一般,还会踢踢脚丫回应二人。 小野第一次摸到母亲肚子上的清晰的动静时,一脸惊奇,嘴成了“o”字型:“妈妈,宝宝能听见我的声音,是不是?” 路辛夷笑着点点头:“能听见。” 大树马上来问:“宝宝,你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周止在这时走了过来:“爸爸交给你们两个一个任务好不好?” 大树:“什么任务?” 周止:“妈妈肚子里的宝宝呢,名字爸爸已经取好了,叫路星辞。” 小野问:“为什么宝宝不姓周?” 周止:“嗯,因为你们两个都姓周,所以爸爸就想让妈妈肚子的孩子跟妈妈姓。” 小野问:“我也可以改名字啊,我也想跟妈妈姓。” 大树不甘落后:“我也想。” 小野马上嘲笑他:“你不可以,你是爷爷的心肝宝贝,你怎么能不姓周呢。” 周止马上纠正小野的说法:“小野,爷爷是爷爷,大树是大树。爷爷喜欢大树,不是大树的错。你那么喜欢你的苏哥哥,爸爸也很吃醋啊。那爸爸就能讨厌你的苏哥哥吗?” 小野笑得没心没肺:“可是苏哥哥说你就是很讨厌他啊。” 周止只差要气死了,直接失了风度,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给苏懈打电话:“你一天到晚跟我女儿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现在很头疼!教育孩子很难的,你不要给我增加教育难度。” 苏懈光脚站在海边,海水冲刷着他的脚:“很难吗?不如这样,反正路辛夷又怀了,你不如把小野给我养,我保证养得比你好。” 周止:“你也配!你做梦吧你!” 挂了电话,调整两秒,转过身来,笑容非常和煦。 小野看得一愣一愣的:“好会装。” 大树很老实:“爸爸,你别笑了,我怕。” 路辛夷噗嗤笑出声来。 周止面色和缓下来:“爸爸是想说,宝宝的名字爸爸取好了,你们两个一个人给宝宝想一个小名。可以吗?” 小野眨了眨眼,举起手:“我想到了!” 周止:“这么快,其实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想。” 小野非常积极:“我想到了,我叫小树,周末叫大树,宝宝叫钞票!” 大树。 小树。 钞票!!!!!! 路辛夷在一旁笑得肚子都快疼起来了。 周止愣了两秒,不想浇灭女儿的热情,很认真地问:“为什么?” 小野:“因为苏哥哥说,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钞票。宝宝就叫钞票!” 周止生无可恋脸。 大树还跟着鼓掌:“钞票,钞票,钞票……” 番外32 周家日常(十三) 孩子的小名一直没有确定下来。 除了小野石破天惊的“钞票”,后来大树又贡献了诸如:“小熊猫”“小草莓”“小汤圆”等一系列他很爱的食物和小动物的昵称,得到了全家的一致反对。 有了上一次未能第一时间看见孩子出生的遗憾,周止这一次很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的工作,将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在内,并做好了应对措施,确保自己不会因为工作而离开北京。 路辛夷怀二胎的时候,已经是完全的高龄产妇,因此身边人都格外的小心。 为了避免她上下爬楼梯,周止又将卧室搬到了楼下,好在她回了心脏外科,工作上不似之前在急诊科那般辛苦,让他那么提心吊胆。 孟淑惠干脆以照顾她为由,搬来北京小住,因想着家里人多,生活习惯不同,并未住在一起,只是在同小区另外买了房子单住。 所有人提心吊胆,唯独孕妇本人觉得还好,虽然身体情况不如前几年,但她被周止潜移默化,养成了锻炼的习惯,加上工作强度也大,怀孕比做手术还是轻松太多,最重要的是,相比一胎的双胎,二胎不要太轻松。 “阿止,我有预感,这个宝宝肯定很乖很疼人。” 周止一边给她抹身体油,一边问:“什么意思,我们小野和大树也很乖很疼人啊?” “他们两当时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太闹了,我都觉得小野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喜欢欺负大树,搞得大树现在讨好型人格。我肚子里这个就很乖,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闹腾。” 周止:“一个人住大房子,跟两个人抢一个房子当然还是不同的!自然界的法则。” 路辛夷:“那确实是很不一样,我当时怀他们两的时候,我觉得我腰都要断了,现在简直可以算健步如飞。孩子的小名你取好了吗?” 周止:“还没呢,你有什么好建议?” 路辛夷摇摇头:“取不到就算了,就叫星辞也是好的。” 到了年底,路辛夷身子越来越重,周止特意请了弟媳唐宁来家里拍一组合影留作纪念。 当天家里人很多,很热闹,周止还特意问了苏懈在不在北京,刚好苏懈还在,便邀请他一起过去凑个热闹。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孟淑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苏懈就是当年在新加坡夜店表白的男主角。 她表面淡定,可还是逮着机会问周止:“这个小苏就是小野嘴里那个苏哥哥?” 周止:“是他。” “那当年在新加坡夜店那个也是他?” 周止想起往事,笑着点头:“是他。” 孟淑惠把头探出去,小心观察客厅里正坐在一起正如老友般说笑的路辛夷和苏懈。 “你还真是心大,这种人都往家里招,你还让小野跟他走那么近,你看,他看你媳妇那眼神,一看就不单纯。你要盯紧点。” 周止很淡定:“盯紧什么,他看辛夷眼神是不单纯,可辛夷看他的眼神很单纯啊。小野和大树都这么大了,马上老三就来了,你还担心你儿媳妇给我戴绿帽子不成?” 孟淑惠:“……” 小野这时候跑到了苏懈身边,凑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逗得苏懈爽朗大笑。 孟淑惠:“小野怎么那么喜欢他?” 周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有时间跟我爸好好说说,让他不要区别对待那么明显,小野都看出来爷爷更喜欢大树了,我和辛夷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大树因为这事没少被小野欺负。孩子现在大了,不是小时候了,你让我爸注意注意。” 孟淑惠一脸心疼:“他就是老古板,别理他。” 周止义正严辞:“不行,这个问题要认真对待,要是老三也是个女儿,我爸还这样偏心,我看老大和老三早晚有一天要联合起来欺负大树,这样对三个孩子都不好。你说说他。” 孟淑惠:“我才懒得说他!我现在来了北京,他一个人正好快活。我是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周止:“这么讨厌他,不如离婚啊。” 语气非常淡定。 孟淑惠默默看他两眼:“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什么都不怕了,敢撺掇我离婚了。你知道我离婚了,对新创集团意味着什么吗?” 周止故意玩笑:“意味着,以后周夫人,就只有我们家路医生了。不过我看就算你想离,老周也不会答应的。他这人吧,有点虚伪,好个好名声。最重要的是,他外面的那几个孩子也不大听他的话,相比起来,我已经算好的了。” 孟淑惠:“……” 客厅里,路辛夷坐了太久,想站起身来走一走,苏懈很自然地搭了一把手过去。 路辛夷扶着腰:“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 苏懈:“好啊。” 外面正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午后,气温不算太低,苏懈还是套上了长款羽绒服,路辛夷怕热,只在卫衣外披了一条羊绒围巾便出去了。 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到了冬季,却也都失了颜色。 路辛夷问他:“今年怎么还没出去度假?” 苏懈回答:“换了个自供暖的小区,家里暖气开得很大,能热出汗来,倒也还好。” 两人安静走在院子里,大房子里时不时传来小野和大树的大男生,顾凌霄,唐宁,路晚舟等人的说笑声,从窗户外看过去,是一副很热闹很温馨的家庭景象。 苏懈百感交集:“路辛夷,你还记得当初在清溪公园我给那些孩子们捉萤火虫,你跟我说,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没有家的。” 路辛夷回想了一下,生孩子之前的事情,现在对于她而言似乎都太久远了。 “想不起来了,我说过这么矫情的话吗?”她爽朗地笑起来。 苏懈却很认真:“你说过,我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你还说,萤火虫被我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路辛夷:“你记这些干什么?” 苏懈:“不是我想记,是我忘不了。我就是那个晚上……喜欢上你的。” 路辛夷很不客气地笑起来:“我还一直以为是在新加坡。” 苏懈也笑起来:“新加坡……确实也很难忘记,不过当时只是心动而已。” 路辛夷抚着孕肚问:“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喜欢我吗?” 苏懈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喜欢。” 他看看窗内:“这种看起来很寻常的生活,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拥有了。若琳也没有。你跟周止都很勇敢,你们中间但凡有一个人稍微懦弱一点,不够坚定一点,你们也走不到今天。” “其实我还是想问一句:路辛夷,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路辛夷想了想:“是。” 苏懈点头:“是就好。我其实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倒是让人意外。 路辛夷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的人都离开了我,我的养父母,我的若琳。还好,还有你们这些朋友,也还好,你很幸福。还好,你不讨厌我,也不讨厌我喜欢你这件事。” 路辛夷问:“你今天是怎么了,所有话都讲得这么直白。” 苏懈:“有些话,我总得讲出来吧。你不能让我带着两次遗憾离开。”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路辛夷愣了愣:“你……” 苏懈噗嗤笑出声来:“逗你玩儿的,我身体好得很。” 路辛夷:“吓死我了,你就算为了小野,你也得给我多活个十年八年的。” 苏懈看她很紧张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窗内,周止从厨房出来,正在客厅找路辛夷,看了半天,最后才看到在院子里散步的二人,赶忙走了出来。 他忽然问:“路辛夷,这么多年了,你真的对我半点心动都没有吗?” 周止刚出来便听见他问这话,摇头苦笑:“老婆,外面冷,进去吧。” 说罢走过去搀扶着妻子走了进去。 苏懈继续火上浇油:“路医生,你还没回答我呢?” 路辛夷要开口,周止抢话:“不要回答他,他有胆子当着我的面问,我偏不让他听到答案,吊着他,让他今晚睡不着!” 路辛夷:“太缺德了吧?” 周止:“有他缺德?他天天在我女儿面前讲我坏话,我已经很宽宏大量了。一把年纪了,锄头都生锈了,还想挖墙脚呢。怎么?我老婆墙角你挖不动,就开始挖我女儿墙角?小人!” 苏懈:“周止,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小心眼!小野喜欢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把我遗产都送给她,你可以吗?你两个都不够分,现在又来一个,路辛夷因为你,事业全毁了。” 周止:“呵呵,就你那点钱给我们家小野,我们家小野都不稀罕!至于我们家路医生的事业,不需要你操心,她最大的事业就是她自己!” 苏懈:“话讲得好听有个屁用。” 路辛夷听不得两人斗嘴,摇头回了家里,留下两人在寒风中,越斗越勇。 屋内,小野问路辛夷:“妈妈,爸爸和苏哥哥是在吵架吗?” 路辛夷:“没有,他们在………………友好交流。很友好!” 番外33 周家日常(十四) 年后,周止作为投资人参加了北京的一个试车活动,去了才发现苏懈也在现场。来参加活动的都是这家国内新能源汽车的新品牌的投资方,在人群中看见对方还颇有些意外。 两人年前才吵了一架,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两人还是互相没有好脸色。 即使是在室内,苏懈还是穿着羽绒服。 周止阴阳怪气道:“屋里暖气开这么大,还穿这么多,很怕死啊?” 苏懈:“是啊,很怕死,主要是怕你们家路医生和小野公主舍不得啊。” 周止白了他一眼。 一行人移动到室外的试车广场。 苏懈:“这种小活动你也来参加,你有时间多在家陪陪路医生不好吗?” 周止:“我在家待多了,她嫌我烦啊。现在小野和大树上学了,她巴不得一个人在家里安安静静的。” 苏懈点点头:“你是挺烦的。对了,路医生预产期是不是快到了?” 说起即将出生的孩子,周止嘴角笑起来:“嗯,月底。” 苏懈:“路星辞?听说是你取的?” 周止点点头。 试运行的是一款尚未上市的新车,先由试驾员试驾一周,新车外观流畅,提速很快,从投资人眼前开过去时,恍如一道亮丽风景线。 人群开始欢呼喝彩,周止忽然看一眼苏懈:“其实你年纪也不小了,现代医学和科技也很昌明,你又不缺钱,你想结婚生子未必不能实现。” 苏懈似笑非笑:“跟谁结?我想在一起的人,一个死了,一个嫁给你了。” 周止:“你少来,你身边那么多女伴,我都听过你的绯闻。” 苏懈饶有兴致地问:“那不如我拿这些人跟你换?你让我过过你的人生。” 周止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很是嫌弃地摇摇头:“你还真敢想!” 这时,试驾结束,主持人说接下来想要邀请一位现场的观众上车体验一下。 刚好主持人这时走到了周止和苏懈面前,话筒伸到了苏懈面前。 周止把头凑过去,替他回答:“他不行!他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了周止面前:“那周总心脏肯定好,不如你来?” 苏懈把头凑过去,替他回答:“他不行!他老婆快生了,他不能出事!” 主持人笑起来,现场一阵起哄。 试车活动结束,两人谢绝了之后的宴请,一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苏懈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小野打来的。 周止的手机这时也响了,是孟淑惠打来的。 几乎同时响起的手机来电声,让两人警铃大作。 周止接起:“妈,辛夷怎么了?” 孟淑惠在那头也有些急:“刚刚出门遛弯,摔了一跤,我们现在正去医院呢,你快来吧。” 苏懈接起,问道:“小野,怎么了?” 小野在电话里头哭:“苏哥哥,妈妈流血了……” 周止从苏懈手里夺过手机,哄道:“小野,没事,爸爸马上回来了,没事的,爸爸给你一个任务,你先代替爸爸陪着妈妈和奶奶,好不好?你是姐姐,你要保护妈妈,不要慌,乖,我马上就到了。” 说罢,挂了电话,丢给苏懈。 周止和苏懈赶到医院时,路辛夷还在产科做手术,孟淑惠、路晚舟还有小野和大树等在门口。 小野看见周止,忽然扑倒他怀里,像是压抑太久,突然就哭了出来。 周止拍拍女儿的头:“没事的,没事的,爸爸回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我在前面跑,妈妈让我慢点,我一回头,她不知道怎么就摔到地上了……” 周止:“不哭不哭,妈妈和宝宝都没事的。没事啊,不哭……” 周止看了一眼苏懈,向他求救,苏懈走过去将小野拉到一旁安抚她的内疚。 周止则来到孟淑惠面前:“妈,医生怎么说?” 孟淑惠:“孩子还不足月……” 周止急切地打断:“我问的是辛夷,她怎么样?” 孟淑惠看他一眼:“我也不知道,人送来了就进了产房,你别太着急,先等等吧。” 周止根本坐不住,急得在产房门口走来走去,手心也只冒冷汗。 苏懈在一旁牵着小野的手。 大树也走到小野那边去,主动牵起小野的手,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产房的门打开了,产科医生走了出来:“恭喜,是个男孩,不过因为是早产,要在保温箱先待一段时间……” 周止忙问:“我妻子怎么样?” 产妇医生:“没事,母子平安。只是身体有点虚……” 周止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当晚,路辛夷麻醉劲儿过了很久才醒来,因为是剖腹产,浑身都很疼,睁开眼,便看见周止伏在病床边睡着了。 她动了动手指,轻轻地叫了叫他:“阿止……” 周止睁开眼,看见她醒了,忙抓住她的手:“你终于醒了。我好怕……” 她脸色有些苍白,问道:“孩子呢?” “是个男孩,很健康。不过因为是早产儿,要在保温箱先观察一段时间。你放心吧,我看过了,他很好。” 她听见这话,一颗心方才放下,眼角滑下一行泪:“那就好……” 周止抓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眼眶湿润:“辛苦你了,辛夷……真的辛苦你了……你不知道我这一下午我有多害怕,要是你出了事,我真的要恨自己一辈子……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我没有考虑你的身体状况,对不起……以后我们都不生了……” 她虚弱地笑了:“笨蛋,我没事。” 周止听她声音,只觉得心疼:“是不是很疼?” 她孩子似的轻轻嗯一声,想起自己摔倒后被送进医院的过程,忽然有些后怕地点了点头,眼眶湿润。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陪你去看星辞,好不好?你先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这辈子,我都守着你。” …… 叫路星辞的孩子在保温箱里足足住一个月,才被接回家,因为有了在娘胎的那一摔,顺理成章成了全家最宠爱的孩子。 小野每天放学都要去看看弟弟,看弟弟睡着了,还要摸一摸他的鼻子。 路辛夷问她:“小野,你干什么?” 小野说:“我怕他死了。” 路辛夷既心疼又欣慰,小野一直对自己害母亲摔了一跤,导致弟弟早产,母亲也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才回家的事情心有余悸。 “弟弟很健康,他只是睡着了。” 小野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又问:“妈妈,我小时候也这么喜欢睡觉吗?” 路辛夷点点头:“嗯,你和大树都很爱睡觉。你们也是这么一点点慢慢长大的。” 大树这时候来过来摸弟弟的脸蛋。 小野把他的手拿开:“弟弟睡着了,你别乱摸他。吵醒了怎么办?” 大树有些委屈,自从这个新弟弟回家后,他地位直线下降,还不如从前。 可怜,弱小又无助。 路辛夷摸摸大树的头:“大树,你以后就是哥哥了。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哦。” 大树用力地点点头。 小野马上说:“现在我们家有新弟弟了,你可以去江洲陪爷爷了。爷爷最喜欢你,你去了,他会很高兴的。” 大树一脸惊恐,抓着妈妈的手臂:“妈妈,我不去江洲,我不去江洲……” 路辛夷安抚大树:“不去,你还要在北京上学呢。姐姐故意逗你玩儿的。你别听她的。” 说罢,瞪一眼小野:“小野,你不要老是吓他。” 小野得意地吐吐舌头:“我又没有说错,爷爷就是最喜欢周末啊。这个新弟弟也不姓周,爷爷肯定也不喜欢,所以爷爷还是最喜欢周末。他去陪爷爷最好了。” 大树嘴撅起老高,哭着跑开了。 路辛夷从前都没有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今天一看这架势,必须要好好给小野上上课了。 “小野,你又没有很喜欢爷爷,我们又不跟爷爷生活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爷爷的看法呢?爷爷喜欢大树,并不是大树的错。可是爸爸妈妈有没有更喜欢大树,不喜欢你?” 小野摇摇头。 “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偏心对不对,你苏哥哥也那么喜欢你,只对你一个人好。大家都很爱你,你为什么总是要针对大树?你和大树从在妈妈肚子里,你们就是亲姐弟了。你们选了妈妈当你们的妈妈,妈妈很幸福,可是你不能因为爷爷喜欢大树,就针对大树吧?这样大树是不是很委屈?你看苏哥哥那么喜欢你,大树从来没有吃过醋,也没有跟我们告过状。大树很乖的,你不要老是欺负他。” 小野辩解道:“我没有欺负他。” “有没有,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的。” 小野说:“那他们在背后都叫他太子爷。叔叔伯伯们对他就是不一样。尤其是每年回江州,回周家围,那些亲戚都喊他小太子。” 路辛夷点了点头,大约明白了事情的根源在哪里,马上给周止打电话,以命令的口吻说:“周止,你管管你们家亲戚,你要是不管,以后别带两个孩子回老家了……” 周止:“……” 番外34 周家日常(十五) 小野和大树的周岁宴是在周家围办的。原本路星辞周岁宴也该回江洲去办,路辛夷不答应,因为这个孩子姓路,路家人便没有强求,最后周岁宴还是在北京办。 这一年里,周国强为了老三的姓氏问题没少和周止掰扯,话里话外想让老三姓周。都被周止一一回绝。 周国强只差要气死,偏偏大权旁落,周止如今董事长的位置坐得很稳,对内对外口碑都很好,且能力有目共睹,周国强根本没有跟他叫板的能力。 “你是翅膀硬了,谁的话都不听,你简直要气死我。” 周止:“爸,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很早就说了,老三无论男女,都跟辛夷姓,大树和小野都听到了,你不能让我言而无信吧。再说了,他姓不姓周,都是我儿子。” 周国强愤愤道:“谁说的?你看王立青他们几个跟我亲吗?为什么,姓都不一样,怎么一条心?我当年不让他们姓周,就是为了你。你倒好,你自己亲儿子,不跟你自己姓。” 原来症结在这里! 周止无语地笑笑:“老周,立青他们跟你不亲,不是因为他们不姓周,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周国强气死:“你?!” 周止:“我真的很怕,他们都说儿子会越来越像老子,我时刻提醒我自己,不要变成第二个你。我爱我老婆,所以我愿意让孩子跟她姓,这件事谁说了也不算。我现在就是叛逆了,谁的话都不听。” “还有,老周,我跟你说,你跟老家那些亲戚好好说说,不要叫大树太子爷,你们全都重男轻女搞得小野天天针对大树,孩子很敏感的很聪明的,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经历这些。” “他们要是继续这样,我真的……我以后都不会带他们回老家了。” 说罢,挂了电话。 路星辞的周岁宴办得异常隆重,抓周环节,路星辞在一声声周围的期待中,不知道该拿什么,最后干脆就在桌上躺平,睡了过去,引得现场一片哄堂大笑。 笑声一浪盖一浪,路星辞睡得踏踏实实。 “这孩子好,心大。”孟淑惠乐道。 因为之前电话里的争吵,周国强干脆就没有来参加周岁宴,周家其他人倒是都到了,齐齐整整。 小野上了小学后,个性收敛了不少,周岁宴上也有很多安真医院的医生,小野偶然听她们说起路辛夷的嗓子以前受过伤,心中很是震惊,她自出生起便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虽然嘶哑了些,可每个人的声音原本就是不同的,她也从未觉得有哪里不妥,直到听说了这个缘由。 她跑到母亲怀中,问她:“妈妈,你的胖子受过伤吗?” 路辛夷有些意外:“怎么这么问?” 小野:“我听他们说的,说你是受了伤,声音才会这样的,像感冒了一样。” 路辛夷问:“那你觉得妈妈的声音好听吗?” 小野点了点头:“好听,因为跟别人的声音都不一样。” 路辛夷欣慰:“嗯,妈妈以前是受过伤。” 小野好奇地张大眼睛,问:“在哪里?” 路辛夷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在妈妈脖子左侧。” 小野伸出手去摸。 “再往左一点点,对,摸到了吗?” 路辛夷来了北京后,特意做过激光祛疤,效果很好,原本的位置几乎看不到疤痕,加上过了这么多年,新长出来的皮肤早已和原来的皮肤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差别。 “看不到。”小野说。 “嗯,妈妈后来做了祛斑,所以看不见了。” “哦~”小野因为没有摸到伤疤,还有些落寞,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受伤?” 路辛夷想了想:“你这么好奇吗?” 小野点点头。 路辛夷:“那我们约定,等你再大一点,十岁生日的那天,如果你还想知道,你再来问妈妈,妈妈就告诉你。” 小野问:“为什么?我现在就想知道。” 路辛夷说:“因为你还太小了,而且妈妈也还没有做好准备要告诉你这件事。你要给妈妈一点时间嘛。妈妈需要克服内心的恐惧。” 小野摸摸头:“你们大人也有害怕的事情吗?” 路辛夷笑起来:“当然。” 小野忽然也笑起来,好似发现了什么很了不起的秘密:“那我们拉钩,等我十岁的时候,我再来问你。那妈妈你也要加油哦,不要怕,小野永远最喜欢妈妈。” 路辛夷笑起来:“你不是最喜欢你的苏哥哥吗?” 小野嘘了一声:“爸爸妈妈是爸爸妈妈,苏哥哥是苏哥哥。” 路辛夷又问:“大树和星辞呢?” 小野:“星辞太可爱了,大树嘛,太笨了。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 路辛夷笑个不停。 小野忽然搂住路辛夷的脖子,悄悄说:“妈妈,其实我想到一个小名送给星辞啊。” 路辛夷问:“叫什么?” “小树啊。” 路辛夷招手让周止过去一起听,一边问小野:“小树不是你的小名吗,为什么要送给弟弟?” 小野:“我又不喜欢这个名字咯,正好送给弟弟。周末是大树,星辞是小树,正好他们两个都是男孩子。” 周止摸摸女儿的头:“小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就是说,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呢,也不要强加给别人。” 小野:“可是……” 路辛夷也说:“可是……我觉得小野说的有道理。她要是不喜欢小树这个名字,正好可以送给星辞。星辞是男孩子,大树也是男孩子。很合情合理啊。” 周止听见妻子也这么说,只好说:“……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野顿时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我说就不可以,妈妈说就可以。爸爸你果然跟苏哥哥说的一样。” 周止:“他说我什么?” 小野正要开口,忽然捂住嘴:“苏哥哥说是秘密,不让我告诉你!” 说罢,风一样地跑开了,只留下周止风中凌乱。 番外35 周家日常(十六) 路辛夷的事业运,一直很差。 安真医院人才辈出,每年新招进去的高材生一抓一大把,个个龙精虎猛,熬夜高手,路辛夷因为生孩子,一直中断职业发展,每次休完产假重新回去,又要花一段时间重新适应。 这几年,在新创集团的牵头下,安真医院心脏外科和春山医院有了好几个项目的合作,每年新创集团还会捐给安真医院一批新的医疗器材。 也因此路辛夷在医院内人缘极佳,可谓左右逢源,每次排班都会尽量不给她排夜班,还有各种特殊照顾。 虽说是免去了很多麻烦,可,想要事业更上一层楼是难上加难了。她估摸着自己即使干到退休,很大程度上也就是个主治医师,唯一不同是退休金可能高点。 每每想来,总觉得有些不甘。可家里的孩子们又确实可爱,围着她妈妈妈妈的叫,脸上但凡有一丁半点不痛快,她便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一并摘下来送给他们。 和孩子们在一起聊天,画画,玩游戏,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她又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胜过一切,那点子事业上的不得意也不算什么。 女同事们都羡慕她:“你不需要搞事业,你们家周总就是你最大的事业。” 这种话听多了,路辛夷也就慢慢的麻木了。 值得庆幸的是,老三路星辞带起来非常省心,甚至一度比大树还要佛系,加上小野和大树这时也懂事了,有很多时间陪他玩儿,路辛夷和周止便省力许多。 说是陪弟弟玩,其实更像是玩弟弟。路星辞成长过程中都是坑,一岁时,小野和大树在院子里堆雪人,路星辞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被两人抱到外面看他们堆雪人,没地方放,就放进推车的篓子里,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等哥哥姐姐堆完雪人,两人冻得手通红,进了客厅捂着暖气片不撒手,路辛夷没看见老三,质问小野和大树时,两人这才想起来可怜的路星辞完全被遗忘在铲车的篓子里,要不是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篓子里风也不大,后果不敢想…… 路星辞两岁时,小野拿一根遛狗绳牵着他,满小区溜达,逢人便说:这是我弟弟小树,是不是很可爱? 有一次,还偷偷带去学校,老师打电话给路辛夷时,路辛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星辞三岁时,长得越发可爱,小野开始热衷于把他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给他化妆,穿裙子,涂指甲…… 大树在一旁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说:下次是不是轮到我了,我要把弟弟打扮成真人版奥特曼。 …… 路星辞在姐姐和哥哥的魔爪下艰难长大,逐渐练就一副临泰山崩而不色变的强心脏。 “习惯就好。”是他的口头禅。 姐姐和哥哥太爱作妖怎么办,习惯就好; 妈妈太爱工作经常加班,习惯就好; 爸爸家庭地位不如一只猫,习惯就好; 呵呵,活着而已,习惯就好。 星辞上小学后,日子逐渐归于平静,一次晚餐结束后,路辛夷突然敲了敲碗,她拿出几份安真医院的援非医疗小组的简介分发给周野,周末还有最小的路星辞。 “妈妈工作的医院呢,最近要去非洲援助,可能要过去半年的时间,妈妈年轻的时候去过那边,那边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小朋友还有大人,所以妈妈也想报名,你们三个有什么想法吗?” 周野和周末这一年已经上了初一,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周末正想开口,忽然看了一眼周野,很老实地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 周野:“随便啊,你想去就去呗。” 路辛夷:“也就是说你同意呗?好嘞,不愧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周野翻了个白眼:“nonono,我只是很了解你,你这个人就是假装民主,其实家里都是你说了算的,你问我们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你想去谁敢拦你。你看,爸爸都不在家。” 周末马上补充:“家里一共六个人,爸爸不用想,肯定同意,姥姥又没主见,加上你自己那一票,就已经过半了,我们三个人,你随便拉一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周野伸出手来,与周末默契地击了个掌。 路辛夷笑起来:“那我就当你们俩同意了?” 周野:“不,我不同意!我要让这个家里有反对的声音,哪怕我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去!但家里一定要有反对的声音。” 周末:“我也站在周野这边。” 周野:“叫姐姐!” 周末嘀咕了一句:“在家里也要叫?你也太霸道了!不就比我早出生几分钟。” 周野:“几分钟也是姐姐!” 说罢,捏着周末脸上的软肉。 周末只得:“姐姐。” 一旁默默吃饭的路星辞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叹了口气:“真幼稚。” 路辛夷换了一副非常慈善的口吻,问老三:“我们星辞呢?” 星辞正要开口,周野咳嗽了一声:“星辞,你想清楚,你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站在他们那边?” 路辛夷瞪了周野一眼:“你叛逆期到了是不是?我说一句你说十句。” 周野:“苏哥哥说你跟他吵架从来没有吵赢过。叫我不要让着你。” 路辛夷深呼吸,问路星辞:“星辞,该你表态了。” 路星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妈妈最棒,去非洲吧。” 路辛夷在路星辞额头落下一个大大的吻:“果然还是小的比较可爱。” 周野和周末一脸鄙夷地看着路星辞。 周野开始阴阳怪气:“周末,看见了吧,果然不是一个姓,就不是一条心。” 周末:“我现在改姓路,还来得及吗?” 周野一个巴掌给他拍过去:“舔狗!” 这时,周止回来了,看见家里的气氛怪怪的,问道:“干什么?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合起伙来欺负你妈了?” 路辛夷马上:“嗯,他们俩要上天。” 周野马上告状:“周董事长,你家路医生要参加援非医疗,去非洲半年,请问,你家三个孩子这半年怎么办呢?还有,你舍得吗?” 周止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坐到餐桌旁,问路辛夷:“半年也太久了吧?” 周野:“对啊,周末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半年他都能长老高了,你回来都不认识他了。” 周末默默扶额:“周野,你当我是竹子吗?” 周野:“你闭嘴!还有,叫姐姐!” 周末:“……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权。” 周野白了他一眼,笑眯眯走到周止身后,一反常态地给他捏肩膀:“爸爸累了吗?我给你揉一揉。” 周止端着碗饭,看见她过来,马上躲了躲:“我不配!无事献殷勤,又要给我挖坑,对不对?” 周野搂住周止的脖子:“那你同意妈妈去吗?” 周止:“同意啊,我敢不同意吗?” 周野:“你舍得她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去那么久?” 周止:“远吗?还好吧,我想去看她,坐个飞机就过去了。你们要是想见妈妈,我们可以趁着假期一起过去。爸爸的公司在那边也有分公司,爸爸也可以视察视察工作。大树,你不是一直想去南非大草原吗?还有你,小野,你之前不是也在学校里组织慈善募捐了,怎么,妈妈现在要去帮助那边的医疗建设做得更好,你就不同意了?” 周野听周止这么说,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给她摘下来的。” 周止问:“你妈要星星干什么?这个家里会提出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的,只有你。” 其他人疯狂点头,就连路星辞都露出了一抹迷之微笑。 周止:“看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路辛夷:“也就是说,我可以去报名了?” 周止吃着饭:“路医生加油。” 路辛夷兴高采烈地上楼去了书房,准备赶在截止期之前报上名,她离开后,餐桌上安静不少。 周止看周野还有些郁闷,问她:“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你妈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老大。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周野看了一眼周末:“大树,你带路星辞去房间里玩。” 周末应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抱起路星辞往玩具房的方向走去,可怜的路星辞饭还没吃完,手里还拿着勺子,就默默看着自己离饭碗越来越远。 哥哥姐姐的爱,也太沉重了。 周野等其他人都不在了,才问周止:“可是妈妈的脖子不是受过伤吗?去非洲的话,我怕她又会受伤。” 周止愣了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野才不让路辛夷去的? “苏懈跟你说的?” 周野:“苏哥哥才不跟我说这些,他说妈妈自己会说。如果她不说,我们也不要去问。大人有大人自己的心事和烦恼。可是,我听妈妈的声音,偶尔也会很难受的。尤其是每年春天,她总是咳嗽。” 周止默了默,摸摸女儿的头:“我们小野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可是你妈那么高兴,那么想去,我们能不同意吗?她之前受伤,完全是意外。这次去非洲呢,也是跟着医院同事们一起去的,不会有危险,要相信医院,相信我们的国家。爸爸也舍不得妈妈,可是妈妈已经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很多,她本来可以成为更加厉害的外科医生,当然,妈妈现在也很厉害,但她原本可以更厉害……总之呢,妈妈现在正是好时候,她想去,就让她去嘛。半年而已,很快的。” 周野点了点头:“那等暑假,我们一起过去?” 周止点点头:“好,一起。” 番外36 周家日常(十七) 又过了一个月,路辛夷终于接到了确切的信息,自己入选了援非医疗小组。 她一路带风回到家,当晚久违地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全家一起庆贺。 当晚,她就开始收拾行李箱,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嘱咐丈夫:“小野和大树也都不担心,他们都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就是不太放心小老三,他长这么大,我还没离开过他呢。对了,他睡觉喜欢踢被子,你偶尔也要过去看一看。还有就是管管小野和大树……” 周止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说三个孩子,有些幽怨地打断道:“你除了三个孩子,就没别的要交代了?” 路辛夷:“有啊。” 周止喜道:“什么?” 路辛夷:“summer啊!年纪大了,最近食欲很差,还总爱掉毛,你下周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周止:“……除了猫,还有呢?” 路辛夷:“其他事就不需要你了,家里的花花草草,有我妈在没有问题。我妈也要拜托你照顾了,还是那句话,有事不要瞒着我,一定要跟我说。” 周止嘀咕了一句:“还有呢?” 路辛夷认真想了想:“没了,家里有你在,我非常放心。总之,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一个人应付外面那三个混世魔王啦,加油,周董事长。” 周止有些失落,见她还在忙着收行李,一把过去将她抱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来,一把年纪了,很沉的,你腰还要不要?” 他将她放在床上:“你出门那么久,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现在正当壮年,外面换着花样想给我投怀送抱的女人可不少,你就不怕我背着你乱搞?” 气氛原本是有些暧昧的,可路辛夷抓重点的能力非常奇葩:“投怀送抱?还变着花样?怎么个变花样?给我讲讲,讲讲嘛,有多漂亮,演员还是模特?” 周止看她一副吃瓜的样子,瞬间兴致缺缺:“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我们家路医生根本不吃醋。你现在眼睛里就只有你生的三个心肝宝贝,正眼都懒得看我了。” 路辛夷听他语气幽怨,趁他不备,忽然一个翻身,将他压至身下,自己跪趴在他身侧,耳朵放在他心脏的位置。 听他心跳声,均匀而有力。 “心跳没有加速诶。果然是老夫老妻了,失去新鲜感了。我记得以前我一碰你,你心跳就砰砰砰的,跟打雷一样。你是不是看腻我了?外面那些小姑娘投怀送抱的时候,你也这样子吗?” 周止一脸老谋地看着她:“明明是你不关心我,你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 路辛夷笑得没心没肺:“说一说嘛,怎么投怀送抱的,我学一学,没准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周止一脸老谋地看着她:“路辛夷,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想对谁投怀送抱?” “你呀。” 她手指在他身上或轻或重地游走,完全不知死活地煽风点火:“我看你最近锻炼得挺勤,要不我帮你验收一下成果。看能不能赶上你年轻时候?” 周止眸色更加深沉:“……行,路辛夷,你一会儿别哭!” 一直折腾到快零点,周止热汗淋漓地替她擦泪:“比年轻时候怎么样?” 路辛夷在他身侧轻轻喘息,他们房事一向和谐,她知道他体力很好,可今晚还是很不对劲:“你……你偷偷吃药了?” 话刚说出口,周止脸都黑了,下一秒便又要再来,路辛夷还想求饶,被他的吻堵住。 “吃药?再过三十年再说。” …… 过了一周,路辛夷欢欢喜喜跟着大部队登上了前往非洲的行程,大家约定好要在医院门口集合,统一坐医院安排的大巴去机场。 周止一早带着三个孩子去送行,三个孩子都很淡定,周止反而是一直叮嘱这叮嘱那的。 周止:“那边蚊虫多,你一定记得多喷点花露水。这是给你准备的一些急用的药。” 路辛夷:“我是跟着医院过去的,我们还会缺药吗?” 周止:“要按时吃饭,注意安全,好好休息,有任何危险的状况,不要傻呵呵地冲在前面,我看你们医疗小组也有很多男医生,有脏活累活交给他们去干。还有啊,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对了,你给我介绍几个跟你一起去的医生,我加一下他们的联系方式,要是找不到你,我就打她们电话。” 路辛夷看他喋喋不休的,很是头疼地叹口气,又厚着脸皮给他介绍了几位女同事,周止也顺利要到了联系方式,并一再嘱托她们帮忙照顾自己爱人,惹得女同事们纷纷羡慕打趣。 周野和大树靠着周止的车子,一人拿着一杯奶茶。 周野戴着墨镜,穿的很酷很有个性,咬着吸管,一脸鄙夷地看着不远处社交的周止。 “我们家阿止真爱路医生啊。我们三个只是意外。路医生才是真爱。” 一旁的周末被她这话激得差点被奶茶噎了一下:“你小点声,路医生还没走呢,听见又要揍你。” 周野呵呵两声,忽然问周末:“周末,你说咱们家又不缺钱,路医生干嘛非要这么辛苦?” 周末:“当医生是妈妈的理想。” 周野问:“你有理想吗?” 周末挺起胸膛:“暂时没有,我要继承家业的。” 周野挖了挖鼻孔,看着周末笑个不停。 周末:“你笑什么?你也想继承家业?” 周野一脸不屑:“谁稀罕!我是笑你不自量力,我给你算一下哈,你三十岁的时候,我们家阿止也才六十多岁,我看他天天锻炼,活到一百岁不成问题。你想继承家业,至少也要等他九十岁。那时候你都六十多岁了。” 周末:“……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周野:“苏哥哥教我的。他说任何一家企业都有自己的命运,新创集团能遇到爸爸,属于周家祖坟冒青烟,这种就属于小概率事件。你要是能有爸爸十分之一的能力,新创集团都要烧高香了。做企业家,不仅要有能力,更要看时代命运和个人气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看你,一个都不占。弟弟,你要加油啊。” 周末风中凌乱。 不远处,路辛夷叫二人:“周野,周末过来,我要走了。” 周野走过去,小姑娘走路个性,劲劲儿的:“好走,一路顺风。” 路辛夷:“……” 周末刚才被打击,现在恹恹的:“妈妈再见,加油。” 路辛夷:“……” 周止抱着路星辞,路星辞凑过去,给了路辛夷一个甜甜的吻,稚声稚气道:“妈妈加油,妈妈再见,妈妈我爱你。” 说着,还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周野和周末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野:“咱俩小时候也这么恶心吗?” 周末:“必然没有! ” 路辛夷和周止却是看得心都化了,狠狠亲了小老三一口。 大巴车慢慢启动,路辛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头伸出来,看着身后慢慢远去的孩子们和周止。 他抱着儿子站在一片绿荫之下,这一年,周止已经四十多岁,身影面容都早已不似少年,可望向她时,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深情,隽永。 他和孩子们站在那里,幸福两个字如此清晰地被具象化。 车子走得远了,她晃了晃神,仿佛又一次看见二十六岁的他,眼眶染了湿意,最后朝他挥了挥手。 “回家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周野和周末朝她挥挥手。 “加油啊,路医生。” 周止抱着路星辞,一直目送她直到大巴车拐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故事结束 ps: 番外最多只能写十万字,我差不多写了快八万字了(很可怕),写周家日常还是很开心,很治愈的,但也差不多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隔壁《风有风的来意》这两天也快到十万字了,所以,是我该和这个故事说再见了。因为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所以路医生,对我还是有所不同。 很不舍。 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到,特别感谢一直陪伴的读者们,故事走到这里,成绩不太好,我也有一些遗憾。但,我很感激路医生,我原本只是打算写一个三十万字左右的小言情文,可是写着写着,不知不知觉就写到了八十多万字,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蓬勃的创作欲望,重新找到了写故事的快乐。 这是最棒的! 前几天看到一句话: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生活在一种平静的绝望中。要冲开它,用尽一切力量,走出来。 我想,创作可能就是我走出来的方法。 最后,还是求书评求书评求书评。 隔壁《风有风的来意》大家如果不嫌弃,也欢迎大家来看一看(我把小苏弄过去客串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是男主的朋友,会经常打酱油) 还是很舍不得啊,可是,想写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所以,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番外37 是的,我又来了 (是的,我知道这本已经完结很久了,完结感言都写了两次。) (但是,我又来写番外了,打扰到大家非常抱歉,死马当活马医,求求各位受累看一眼隔壁连载新书《只是很普通的复仇》,扑街使人发疯,不爱看不看也行的哈,卑微求放过……) ****正文分割线***** 路辛夷是夏天去的非洲,日子无序又平静,繁忙且充实,离开了家庭,和同事们住在一起,每天都有新的挑战。 好在是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且这一次的条件设施比之前好太多,去的地方也远没有布隆迪那么危险和贫瘠,没有战乱,医疗站都有专门的安保公司负责,进出非常安全。 按照出门前,一家人的约定,每周日晚上八点是全家视频的时间。 路辛夷早早坐在床上,打开电脑,在五人的家庭群里开始叫人。 路医生:「我们视频啦,人到齐了吗?」 最快回应她的是周止:「在」 过了几秒,小野:「在」 大树:「在」 路星辞发过来的是一段语音:“妈妈,我跟外婆在一起。” 人都到齐了,路辛夷点了视频邀请,另外四人相继接下。 周止正在办公室工作,看见视频接通了,抬眸看着视频那头的妻子,一开口便是问:“嗓子还好吧?吃得还习惯吗,怎么好像瘦了。” 路辛夷根本没看他,目光都在三个孩子身上,路星辞正在家里的玩具房里,手里拿着一个飞机模型,路晚舟含笑陪在一侧:“星辞,星辞,跟妈妈说话。” 路星辞抬头来,看着手机屏幕:“妈妈,我好想你。” 路辛夷双手托腮,慈母笑:“妈妈也好想你的。有没有乖啊?” 路星辞乖巧地点着头:“最乖。” 路辛夷看得心都融化了,恨不得头都伸进屏幕里去亲一亲儿子。 这时,一个过分冷静的少女声传来:“路医生,你口水快流出来了。” 路辛夷看了一眼小野,马上紧张起来:“小野,你脸怎么流血了?受伤了吗?” 下一秒,立刻叫:“周止!你怎么回事,她出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怎么了这是?” 视频那头的小野,大树,周止,路星辞,路晚舟皆是一派淡定。 路辛夷看着几人:“你们说话啊?小野……” 下一秒,大树消失在了视频中,几秒后出现在了小野的房间里,手里一张湿纸巾往她脸上一擦,脸上逼真的血迹立刻少了一块。 小野大叫:“周末,你要造反啊,我画了三个小时!” 大树朝着视频那头的路辛夷耸耸肩:“路医生,请明鉴。” 路辛夷刚才一急,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周止看她这样,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小野:“周末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别跑,你别给我跑……” 两个人都消失在视频中。 不一会儿又出现在玩具房,动静之大,惊得路星辞手里的飞机都掉了,一脸烦躁又无奈地躲在路晚舟的身边。 周止还不忘劝架:“你们要打出去打,慢点跑,外婆年纪大,弟弟又小,撞一下不得了。” 周止的话根本没人在意,最后是路晚舟拉着路星辞,拿着手机去了外面的客厅,总算是清净了些。 路星辞一脸习以为常,又可怜地看着视频那头的母亲:“妈妈,我好想你……” 路辛夷心都跟着要化了:“妈妈也想你。” 视频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了。刚挂断群里的视频,周止的视频又打了过来,她接过来。 “怎么了,还有事?”她以为他特意打过来,是有家里的特殊状况不方便当众说。 周止摇摇头:“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啊。” 宿舍是双人的,还有一名女医生这时走了进来,路辛夷马上下了床,拿着手机往外走,信号断断续续,总是提醒她信号不稳定:“信号太差,我给你打电话吧。” 说罢,便挂了电话。 她走到室外,医疗站到了晚上人不太多,夜空是一片透明的深蓝色,繁星璀璨,能清晰地看见一条由无数星星组成的亮白的银河。 她找了个椅子坐下,便给周止拨了过去:“刚才同事在,你说。” 周止:“没什么,就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她笑了笑,看着头顶的璀璨星空:“阿止,你那头能看见星星吗?” 周止看了一眼窗外的大太阳:“路辛夷,你傻了,你那边跟国内有七个小时的时差,我这里正是午后,太阳大得很,上哪儿看星星?” 她反应过来,傻笑起来:“对哦,我给忘了。” 周止听见她笑声,疲劳都消失了许多:“你不要担心,孩子们都很好,妈也很好,凌霄也好得很。” 路辛夷听他语气里有淡淡的抱怨,马上问:“那阿止呢,我们阿止好不好?” “又当爹又当妈,能好到哪里去?!” 路辛夷马上戳穿:“你少来,小野和大树都能照顾自己了,青春期的孩子狗都嫌,他们才懒得理你。星辞安安静静的,都是我妈在带,你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 周止:“不把自己搞得可怜一点,路辛夷不心疼我啊。” 路辛夷:“你要不要这么酸。” 周止:“那你有没有想我?” 路辛夷:“想啊。” 周止:“怎么想的?” 路辛夷:“用脑子想啊。” 周止:“……” 路辛夷:“那你怎么想?难不成你用脚想?” 周止没好气道:“……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路辛夷挂了电话,拍了一张星空发给周止:「阿止,你数一数,有多少颗星星。」 周止:「……………………」 没一会儿,发过来一张ai图,ai经过图像处理,确认相片上一共有三万六千五百九十八颗星星。 路辛夷:「这么多。」 周止:「?」 不然呢。 路辛夷:「阿止,我每天想你的次数,就跟这里的星星一样多。」 周止心头一动,目光温润,笑起来,回复了一句语音:“路医生这么忙,还有时间敷衍我,我真是与有荣焉啊。下周去看你。需要什么,发消息给我。” 路辛夷点点头:“爱你。” 周止也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