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重逢》 第1章 陷阱 深邃的森林里,不时传来鸟儿的叫声。 鼻尖洋溢着雨后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角堇清新怡人的香气。漫山遍野的角堇,在薄薄的雪花堆里高傲盛开。 位于荔城西北部的淮阴山,前几天刚在网络上发布开山的消息,夏竹迫不及待在今天早晨收拾装备出发。 这座山,她已经爬过很多次了。 这回不同的是,新春刚至,春雨绵绵,山路湿滑难行。正因为这些天心情苦闷无处宣泄,夏竹一口气走到半山腰,她希望可以通过攀爬山峰得到一丝解脱。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危险悄然而至。 夏竹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峰之际,倏尔间觉得山林里光线暗淡,山雾缭绕,原本熟悉的山路变得模糊不清,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在脑海里重新整理走过的路线。突然间,一只不知名的飞鸟趁她入神时冲她扑过来,犹如嘶吼的声响在山林里回荡。 夏竹为躲避它的利爪,稍不注意脚下的泥泞,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倒滚落下坡。她的呼救声随着鸟鸣暂停而响起,身子翻滚到半山腰,慌乱中随手抓住一把半山坡的蔓藤借力缓冲速度,身体才停止下落。 寒风在耳边呼啸,夏竹的脚尖用力蹬着坚硬的石子,当她试图往上爬时,蔓藤撑不住她的重量被连根拔起,她再次滚落下坡。 期间,她的脸上和身上被尖锐的石子和带刺植物划伤,温暖的血液染红了身下躺过的雪地,一直到滚落坡底,夏竹整个人趴在枯黄的草堆上,视线逐渐模糊。 等清醒过来时,夏竹稍微一动,忽然发现身子下方是空荡的,吱呀吱呀的竹子声响吓得她不敢乱动。她轻轻拨开表面上那层枯草,看到几根斜插在洞口边的竹子,底下是一个抓捕野猪的陷阱,几根尖锐的竹子竖插在泥土里朝向她。 只要掉下去,百分百是没命的。 夏竹微微抬头张望四周,洞口边的一棵小树苗成了她最后的希望,她慢慢往前挪动身子,抓住树苗试图爬离洞口。可一动,身子下方的竹子明显向洞口中心倾斜,手中的树苗也渐渐松土。 她绝望地看着露出表面的树根,内心积累已久的情绪和身体的疼痛、加上今天的遭遇,瞬间点燃她的悲愤。她生气地刨着洞口边的硬土,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一块警示牌:有陷阱,不要过来。 整座山安静得可怖,除了虫鸣鸟叫和她发出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她心想着,这次一定死定了。 小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破,不停渗出鲜血,疼痛刺激她的神经,疼得她皱眉低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竹开始接受现实。她趴在枯萎的草堆上一动不动,听天由命。 蓦然间,耳边传来男人惊讶的声音:“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夏竹艰难地转头查看周边,没有见到人影。她甚至怀疑自己出现幻听,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早已掉入陷阱被竹子穿心死掉了。 “你还活着吗?” 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紧接着,她听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鞋底板踩着砂石和植物发出的声音让夏竹确信自己没有幻听。 她微微回头,没看到人在哪里,立即提醒道:“有陷阱,你不要过来,底下全是尖竹子。” 男人从她的身后方绕了一圈,露出身形。他走近前来观察,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小心翼翼地戳着夏竹身体附近的地面,确定好陷阱的大致范围。夏竹离他大概有一米的距离,他轻声问:“你还能撑住吗?” 夏竹的声音有些颤抖:“应该可以。” 男人走到夏竹面前,单膝下跪,动作迅速利索地从背包里掏出绳子把其中一头扎成套圈,问她:“身子有没有被勾住?” “没有。”夏竹仰头,面前的男人穿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是迷彩装,戴着一顶迷彩帽,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人把扎好的套圈扔在夏竹面前,警诫道:“你先不要乱动,我把绳子套在你的身上,如果期间感觉身子下面的竹子塌了立马抓住绳子,千万不要着急慌张,这种陷阱越挣扎越容易掉下去。” “好。” 男人用登山杖一点一点把绳子勾住穿过夏竹的腋下,再把绳子的另外一头绑在旁边的大树树干上,等确认绳索牢固后,他再次蹲下,半匍匐身子握住夏竹的手臂,他说:“我慢慢拖你出来,不要紧张。” 夏竹咽了咽口水,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的手臂有力而谨慎,将夏竹慢慢拖离陷阱。夏竹半个身子被拖出时,身子下的几根竹子撬掉洞口边的泥土,掉进洞里。男人稳住下盘迅速将她扯到身边,夏竹扑在男人的胸口上。 洞口边的一片角堇,在被压倒下前沾染上血红。 近距离望着男人那双清澈的丹凤眼,夏竹的心跳像死水里的火山口,四目相对时,两人的呼吸急促而沉长。男人兴奋道:“我今天真是太棒了,救了一条人命,功德加一百。” 夏竹缓过神来,艰难翻身,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望着高树丛林缝中的乌云飘过,她大口喘着粗气,对垂死边缘的经历感到后怕。 男人起身,拿着登山杖走到陷阱边,撩开面上的枯草看了一眼,惊叹道:“这么深,底下的竹子尖得能把老虎扎死。” 夏竹咬紧牙关起身,全身酸疼导致她的所有动作变得缓慢又滑稽。身上的登山服被划破好多道口,变得破破烂烂。她挽起裤脚查看伤口,一道长长的划痕血肉模糊,上面还挂着一根刺。她用力将刺拔出,疼得她直皱眉头,双唇颤抖。 “这个陷阱估计是抓野猪的,前不久才听村民说田地被野猪祸祸了。”男人在陷阱边自言自语,又给陷阱的边边做好标记,以防其他人遭殃。他碎碎念着:“虽然很少人会来这里,但还是保险起见,要是掉下去身体能成马蜂窝。” “……看来这只野猪太遭恨了,第一回见这么狠的陷阱……” 寒风拂来,夏竹的小腿冷得没有知觉,耳鸣声响个不停,她完全没有听清男人在说什么。 男人好奇完陷阱的布置,转头看向夏竹受伤的小腿,不停发出啧啧声响:“这么严重?”他走过来蹲在她的面前,脱下手套抓起她的小腿查看伤口。 夏竹惊慌蹬了他一脚,他抬眼惊讶地看着她。从男人的眼里看到不解的神色,随后听到他说:“你不会是怕我乘人之危吧?” “这荒山野岭的,我能做什么……” “我……” 男人看了看周围静悄悄一片,觉得自己越抹越黑,他松开手走到附近寻找着什么东西。 第2章 救人救到底 夏竹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找出碘伏淋在伤口上。刺痛感疼得她双手颤抖不已,眼角逼出两滴泪水。她的小腿肉眼可见肿胀起来,白皙的皮肤上陆续冒出红疙瘩,痛痒难耐。 男人走过来蹲在她的面前,阻止她准备用纱布包扎伤口的动作,他的手中抓着一把绿色植物,问她:“你嚼还是我嚼?” 夏竹狐疑地凝视着他。 男人毫不犹豫扯下脸上的保暖头巾,拈起一措嫩绿的植物塞进嘴里咀嚼。他的面容全然展露,气质张扬而独特,与职场中常见的男人截然不同,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气息。 他把嚼好的一滩植物糊糊吐到手上,接着敷在夏竹的小腿伤口上。他看出夏竹的防备,告诉她:“止血解毒的。” 夏竹望着他嘴角滑落的墨绿色汁液,暂且放下戒备。植物的汁液与伤口汇合,清凉又刺疼,她的双手拽着一旁刚刚冒尖的野草,指甲戳进掌心,转移疼痛感。 男人咀嚼好几次才将手上的一把植物嚼完,正好敷全整道伤口。他接过她手上的纱布,帮她包扎好。又看她的秋裤勒得太紧,拿出一把小刀划开秋裤裤腿。 之后,他摘下帽子,取下保暖头巾裁开,包住夏竹的小腿。 他那一头中长白发映入夏竹的眼帘,让她瞬间怔住。头顶的发丝被帽子压得紧贴头皮,仔细一看,发根有明显的黑色,原来并非自然生长。 夏竹疼得全身哆嗦,是疼痛也是寒冷。 做完这一切,男人把自己的工具放回口袋里。毫不生分地把夏竹手腕上的备用橡皮筋顺走,他坐在地上扎头发,目光打量夏竹,问道:“这种鬼天气,你一个人来爬山?” 夏竹捣鼓半天解不开腋下的绳索,她反问:“不行吗?” “当然可以,但是像你今天这样,掉下去就没了。” “无所谓。” 男人戴上帽子,走到夏竹身后解开绳索,又把树干上那一端解开,把绳索整理好后塞回到背包里。 夏竹尝试站立,但全身酸疼双手无力支撑。男人走来将她扶起:“自己能走吗?” 她尝试迈出步伐,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地面扑倒。好在被男人扶住,才没摔倒。夏竹还是不服输:“我可以。” 可是脚尖还没踏到地面,膝盖已经发软。她执拗要自己走,但都栽秧。男人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天:“别逞强了,我送你下山吧,反正我也该下山了。” 夏竹四处张望,这片林子脱离她的熟悉度,和被开发出来做旅游景点的山脉不同,这里更像是野山,少有人往来。她不清楚下山的路线和方向,加上她现在完全走不了路,现在只能祈祷眼前这男人是位正人君子。 男人将夏竹的手挎到自己的肩膀上,可是身高悬殊,夏竹的手臂够不着力。他问道:“你多重?” “九十五。” 男人疑惑道:“斤啊?” “不然呢?公斤啊?” 男人把自己的背包背到胸前,半蹲在她面前,庆幸道:“你要是九十五公斤,我今天说不定救不了你呢。” 夏竹趴在他的后背上,男人紧握拳头双手勾住她的腿,他掂量她的体重,惊叹道:“比我想象中还要轻,太瘦了,还没有我平日里举的铁重。” 男人熟练地穿过小道,越过一片杂草丛林,不停唠叨着这条路有多不好走,又疑惑夏竹为什么会一个人来爬山。他尽显嘴贫:“你不会是聂小倩吧?正常人谁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言辞滔滔絮絮叨叨,让夏竹应接不暇。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男人胸前的背包鼓鼓的,导致他多次看不清脚下的路,两人差点摔倒。 “你会不会突然施展迷幻术,然后把我带到天山童姥面前?……你们家那位天山童姥是不是真的很漂亮?你们这些鬼怪都这么现代化了吗?” 夏竹的眉头轻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试图打断他:“你好吵啊。” 男人嘿嘿一笑:“一个人在山上待太久很无聊的,第一次见到人有点小兴奋,你这样的出场方式很难不让人以为你是聂小倩。”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雷声响起,两人的心跳同时急促跳动,不约而同仰头望向头顶上盖过来的大片乌云。 男人不安:“坏了,要下雨了。” “到山脚下还要多久?” 男人加快脚步:“起码还得三个小时。” 夏竹观察周围的环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一处可遮蔽的地方,目及之处全是岩石和枯树。 又一声雷逼近。 夏竹在男人的背上颠簸,身上的骨头快要散架。她忍痛问:“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男人喘着粗气:“淮阴山的西北面。” 夏竹曾经看过户外博主的科普视频,淮阴山的西北面地势所造最容易碰上恶劣天气,路线完全没被开发,在这里说不定会碰上凶猛的野兽和致人死亡的虫子和植物,甚至是瘴气。 沉默许久,夏竹心生决定:“你把我放下吧,山里打雷很危险的,你自己先下山。” 男人的步履越发急促:“救人救到底,你现在这条命还要不要得听我的。” 夏竹听了这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仰望着天空,只见乌云密布,将头顶的最后一丝光线尽数吞噬,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暗夜之中。 男人迅速从背包的侧兜里摸索出一把手电筒递给夏竹,声音沉稳而有力:“拿着,照路。” 夏竹接过手电筒轻轻一按,一束明亮的光线便划破黑暗。 飞禽的哀嚎声凄厉而悠长,宛如一道道无形的哀怨,在茂密的林间回荡。突然,雨滴如注,疯狂地倾泻而下。那冰冷而密集的雨点,无情地砸在两人的脸上。 男人的脚步慢慢停下,他查看周围:“左边打光。” 夏竹照射左边的区域,六十度的坡高,只有一块块岩石从土里冒出。 “右边。” 灯光照向右侧,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分岔路口,男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夏竹问出疑惑:“你要找什么?” “坟墓。” “你找坟墓干什么?” “找山洞避雨,我记得是在一座坟墓旁边。” 男人步履坚定地迈向分岔路口的右侧,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他行进近乎百米的距离。一股凛冽的寒风突然间扑面而来,仿佛是从冰窟中吹出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眼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亮。夏竹喃喃自语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会有错的。” 闪电再次撕裂漆黑的夜幕,瞬间将天际照亮,如同白昼。其光芒映照在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使得原本模糊不清的路途变得若隐若现。心头猛然一亮,夏竹的视线穿过那短暂却耀眼的闪电,捕捉到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隐蔽所在——一座幽深的山洞。 第3章 自证 两人的到来,似乎打扰到洞内的原住民,几只蝙蝠从洞中飞出,叫声吓得男人一激灵。 男人将夏竹放下,她拿着手电筒勉强辨认四周。居然看到了壁画,她被画中之人吸引,艰难地单腿跳到壁画旁边,凭借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欣赏画中的人物。 “应该是唐代的。”男人走到她旁边,并肩同看壁画。 “你来过?” “来过两次。”男人说:“有时候刚好到了这附近就过来扎帐篷,外面荒山野岭的没有安全感。” 夏竹看壁画看得如痴如醉,刚要伸手去触摸壁画,一条正在吐丝的黑色虫子掉落在她的指尖上,吓得她大声尖叫。 这尖锐的声音把躲在角落的松鼠吓得四处乱窜,最后跑出山洞消失在夜雨中。 夏竹用力甩去那软趴趴的虫子,面目狰狞,眼神里充满恐惧,她盯着指尖发怵,最后将手指在男人臂膀上擦了擦。 男人眉眼微蹙,一脸不解,他说得极其夸张:“外面那么大声的雷响,这么黑的山洞,这么恐怖的深山你都不怕,你怕虫子?” “不行啊?”夏竹把手指擦了又擦,内心一阵膈应。 “行。”男人把无语写满脸上,他放下背包,把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他说:“先别看了,帮我打光。” 夏竹把光线照在他的脚下,他的包里塞满各种奇怪的东西,当看到一把手臂长的刀时,她的心脏再次乱跳,脑子里迅速规划逃生路线。 男人把一本厚厚的本子掏出来,擦去上面的水渍,检查过后,松了口气:“还好没淋湿,不然得哭死。” 看着他摆弄很多东西,似乎整个家当都装在一个包里。 男人快速地把一个小帐篷搭起来,铺上防潮垫。他接过夏竹手中的手电筒,问她:“你要不要换衣服?需要的话就进去换。” “不需要。” 男人将手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巴,做着鬼脸低着头慢慢靠近她。 “啪”的一声,男人的瞳孔瞬间涣散,左脸颊霎时间变得火辣辣的。而夏竹,时刻做好和男子同归于尽的准备。 双方沉默片刻,闪电的光芒照射进山洞,紧接着又听到轰隆隆的雷声。男人一脸惊讶地望着夏竹不屈的眼神,意识到自己玩心过头。他把手电筒放回到夏竹手里,尴尬抿唇解释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在山里待太久了,见到活生生的人有点兴奋过头,我只是想逗你玩而已。” 他后退几步,支吾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虽然我也不算什么大好人……” 夏竹皱眉严肃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被看得发毛。顿了一顿,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丢到夏竹的怀里,焦急地自我介绍:“我是荔城植物保种中心的科员,季扶生。” “我不是坏人。” 他重复解释:“我真的不是坏人。” 夏竹看着他的工作证,证件照上的男子和眼前的男子一样顶着一头白发,她望着那三个字,假装冷漠抓弄对方:“假名字啊?” “我真叫季扶生。” 他又从包里翻找出自己的身份证,一脸认真且呆萌陷入自证:“喏,我没骗你。虽然我不算什么好人,但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刚刚还救了你的命,怎么可能是坏人?” 夏竹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平静问道:“牧城人?” “嗯。”季扶生问:“你呢?你叫什么?” “夏竹。” 季扶生在洞里拾捡出上次留下的柴火,摆在帐篷的门口处。他好奇问道:“你是荔城的?” “牧城。” 季扶生愈发兴奋,但抬头看到夏竹冷漠的表情,抑制内心的小雀跃,他假装镇定地说:“老乡啊,你在荔城工作?” “嗯。”夏竹将证件还给他,原本以为是遇到歹劣的人,没想到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愣子。 “你多大?”季扶生一边干活,一边说个不停。 “28。”夏竹说完就后悔自己的实诚。 季扶生傻呵呵地笑着:“我30,你还得管我叫哥。”昏暗的灯光下他洁白的牙齿和白发一样成为余光里的注视点。 夏竹无言,一阵寒风吹进洞内呜呜作响,她打了个喷嚏,全身起鸡皮疙瘩。她摩挲着身子,衣服全湿,一股寒意不停涌出。 季扶生搭着柴火,拿出火机点火,好在有帐篷挡风,柴火才能顺利燃烧起来。他从背包里翻出单人睡袋扔进帐篷,问道:“你的衣服有没有湿?进帐篷躲一会儿吧,外面这么冷。” 夏竹的发丝不停滴水,寒风吹得她头疼,她看了看帐篷,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季扶生看出对方的犹豫,郑重解释道:“我不是小人啊,不会趁人之危的。再说我连身份证都给你看了……” 夏竹没等他说完,猫着身子钻进帐篷,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小毛巾擦拭头发,她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包里除了急救药品和食物外,没有多余的衣物。 洞里的干柴火剩得不多,需要尽快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季扶生赶紧搭起一个简易的铁架子,从包里拿出一口小铁锅挂在架子上,倒上最后一瓶矿泉水加热。 夏竹把帐篷拉链拉上,打开手机手电筒,在里面换下被淋湿的保暖衣。登山服被划破,雨水打湿了里面的衣服。 季扶生不小心看到帐篷的光影,夏竹凹凸有致的身材,看得他低下头,立马换了个方向,背着帐篷坐着。他蹲在柴火前,脱下身上被淋湿的外套,从包里拿出干燥的衣服换上,又把头伸到柴火前烘干。 不一会儿,水开了。他问:“水开了,你带水杯了吗?” 夏竹拉开拉链,正好是保温瓶大小的口子,她谨慎地从缝中观看男人有没有使坏。 季扶生把铁锅里的水装满她的保温瓶,剩下的一小口倒在自己的水杯里。接着,他端着烫手的铁锅走到洞口,放在地上接雨水。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着铁锅底,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季扶生问她:“你身上有没有带吃的?” “有。”夏竹从背包里拿出一半干粮,从拉链缝中扔出来。 季扶生听着声响扭头看着散落在泥地上的饼干和营养棒:“我是怕你没有东西吃,想问你吃不吃泡面?” “不吃。” 季扶生背着帐篷口坐着烤火,他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整理好,把一堆采集来的植物做好分类,确认没有损坏才安心。他说:“你可以把拉链拉开,烤烤火。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夏竹把睡袋敞开裹在身上,将帐篷拉链拉下来,柴火照在脸上,突然不觉得冷了。季扶生正坐在旁边认真捣鼓手上的东西,她拿着湿透的衣服,问他:“可以帮我拧干晾一下吗?” 季扶生放下手上的工作,接走她的衣服,走到旁边拧干后铺在帐篷上晾,和他的外套放一起。一件稍微薄一点的衣服,他拿来一根登山杖,穿好后拎着放在柴火边烘烤。 铁锅装好半锅雨水,他把烘烤衣服的任务交还给夏竹。他把铁锅挂在架子上,拿来一包泡面放进去,又把调料包挤进去。 不一会儿,夏竹听着咕噜咕噜响的煮泡面和冒出的香味,瞬间觉得手中的苏打饼干索然无味。她低声询问:“季扶生,你有几包泡面?” “还有一包。” “请我吃一包。”夏竹厚着脸皮冷冷地说:“下山了,我请你吃大餐。” 季扶生转头,看到她的目光正盯着铁锅不放。他笑着说:“香吧?我平时都舍不得吃,每天都在吃压缩饼干。”他把东西整理好后,放回到背包里,把最后一包泡面拿出来,拆开包装袋放进铁锅里,再加入一点水。 满满的一锅泡面,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两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铁锅,不时咽口水。 第4章 救命恩人 几分钟后,泡面煮好了。 季扶生把铁锅盖当碗,夹出一半面条,他把铁锅里的面条分给夏竹,又把唯一的一双筷子给她。自己端着锅盖,就着勺子吃泡面。他叮嘱道:“你给我留口泡面汤,别喝完了。” 夏竹刚夹进嘴里的泡面,突然就停下了,滚烫的铁锅隔着衣袖还觉得热乎,她问:“你不怕我有病啊?” “你有什么病?”季扶生大力吸溜面条,睁大眼睛望着夏竹。 夏竹摇头。 季扶生再次亮明身份,深怕夏竹忘记:“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害你,你别想害我。” 夏竹吃了一大口面条,身子稍稍回暖,她口齿不清嘟囔道:“你能不害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 夏竹没理他。 交谈停止,除了吃面条时发出的声音和山洞外的雷雨,偶尔还能听到蝙蝠回到山洞后发出的叫声。季扶生很快就将泡面吃完,等着夏竹手里的泡面汤。她被看得不自在,加快速度吃面。 夏竹吃完面,把汤推到他面前,他推回去:“你喝两口,辣汤暖身子。” 她只好喝了一大口,把剩下的给他。 季扶生接过泡面汤,一饮而尽。意犹未尽时,又吃了几块夏竹给的饼干才算满足。 夏竹全身酸疼,吃完面后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雷声、雨声,剩下的就是季扶生的动静。头发还是湿的,她只能坐起来,继续烤火。 季扶生把餐具拿到洞口外,借着雨水清洗干净。 吃饱喝足,一看时间,才傍晚六点钟。 外面的雨越来越小,闪电时不时亮起。季扶生看着剩下的柴火,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小时。他坐在柴火前,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找出笔认真做记录。 季扶生的嘴皮子似乎不会累,稍微安静了点,他就开口说话:“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服装设计师。” 季扶生哇了一声:“怪不得你看起来很有气质。不过你为什么一个人上山,不怕遇到豺狼猎豹吗?” 夏竹抓了抓头发,她第一次懊恼自己的长发。她说:“放假无聊就来爬山。” “对哦,今天元宵节。”说着说着,季扶生的眼神变得黯淡了些:“团圆的日子,应该在家里跟家人吃团圆饭才对。” “你为什么在山上?”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啊,植物猎人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就是在保种中心。” 夏竹问:“植物猎人?植物猎人是干什么的?” “相当于野生植物保护员,经常到山里采摘一些即将濒危的植物,然后带回保种中心培育、保存、做研究……” 夏竹望着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朵角堇花,眼神流露出羡慕:“这个工作应该挺好玩的吧?” 季扶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挺好玩的,不用跟别人打交道。不过坏处就是长期没有社交也会有烦恼。” “没有社交能有什么烦恼?” “没人跟我说话,我平时只能自言自语。” 夏竹抱着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她望着火苗发呆。她逐渐习惯身上的疼痛感,渐渐地,脸上和身上的温度上升,不再觉得寒冷。 “你胆子真大,我一个大男人待在山里有时候都会怕,你一个女人就敢自己来爬山,真的佩服你。” “怕什么?鬼吗?” 季扶生望着她淡定的神情,问道:“你不怕吗?” “鬼有什么好怕的,人才可怕。” 他赞许道:“也是。” 季扶生:“淮阴山没有鬼,这里的每个角落我和保种中心的同事都走遍了,没见到过鬼。除非你是聂小倩,我中大奖才会遇到你。” 他又说:“不过还是不建议你一个人来爬山,太危险了。万一遇到什么野生动物,或者被虫子咬到,容易一命呜呼。” 刚吃了碳水,加上今天一整个白天的运动量,夏竹打起哈欠,开始犯困,她安静地听着季扶生说个不停,他叽叽喳喳的,比栖息在头顶洞壁上的蝙蝠还吵闹。 他们聊了很多,聊牧城和荔城的环境对比,聊彼此的工作,聊兴趣聊爱好,一直聊到柴火快要烧完。 火光渐渐变小,柴火上的光暗淡下来。 季扶生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准备钻进帐篷里睡觉,被夏竹拦住:“你要干什么?” “进帐篷睡觉啊。” 夏竹的眼珠子转动着:“你为什么要在帐篷里睡?” 季扶生瞪大双眼望着她,他惊讶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姐姐,我唯一的睡袋给你了,最后一包泡面也请你吃了,你还想让你的救命恩人睡在外面?现在外面这么冷,我冻死了怎么办?” 想想也有道理,夏竹只好挪到一旁的角落里,警告他:“不准乱来。” 季扶生脱去沾满泥土的鞋子,钻进帐篷里,拉上拉链。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手电筒,帐篷很小,稍微一翻身,就会碰到对方。 季扶生再次陷入自证陷阱:“我没那么变态,我就是爱开玩笑而已。我这次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没有通讯设备的日子就要成为原始人了。太久没见到大活人有点兴奋唠叨……我真的不是那种人。” 他捂着被挨了一巴掌的左脸颊,委屈巴巴:“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 夏竹整个人缩进睡袋里:“都30的大男人了,谁让你玩心这么重?” 季扶生躺下,把半湿半干的外套披在身上,他把手电筒关掉,回答道:“说了是因为太兴奋嘛,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这么认真?” 眼前一片漆黑,外面的雨停了,山洞里的其他小动物也睡下了,耳边只剩下水滴声和风声。 安静许久,夏竹开口唤了季扶生一声。 “嗯?” “山上有熊吗?” 季扶生打了个哈欠:“我也不清楚,暂时没遇到过,也没有听山民讲过。但这里肯定有野猪,你看那陷阱那么大一个,山脚下的村民得多大仇恨才挖那么深的坑。” 夏竹进入天马行空的想象,她问:“要是野猪跑进山洞避雨怎么办?” 季扶生认真地思考一下:“如果野猪刚好肚子饿想吃我们,我们只能一起死了,我打不过野猪,只能到了下面我再保护你。” 他说得绘声绘色:“不过野猪可能不喜欢你,你太瘦了没什么肉,那样你还能留条命回去。” 夏竹忽然哈哈大笑,她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野猪和两人打斗的画面,季扶生是被野猪铲飞的那一个。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季扶生立即打开手电筒,他侧身望着她看,唇角微微勾起。 夏竹停止大笑,睁开眼转头看着季扶生。 两人四目相对,夏竹恢复平静而防备的神色:“看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无聊。” 夏竹想背着他侧身睡去,怎料全身疼痛到无法动弹,只能作罢。 季扶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一个女人跑到这来干什么?” 夏竹闭着眼睛,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内心意外期待野猪的到来。她张了张嘴:“没人规定登山运动是男人的专项,女子不如男的时代已经是过去式了。” “确实,你比我厉害多了。有时候我自己在山里,都会觉得害怕,虽然我是个男人……”季扶生忽然起身,拉开帐篷拉链,一股冷风钻进帐篷里。 他从背包里拿出记录本,问她:“你电话号码多少?”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你还欠我一顿大餐,不能让你跑了。在山里待太久了,嘴馋市中心的大餐好久了。” 夏竹伸手,接过纸笔,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和名字写在纸上。他看了一眼,把纸笔放回到背包里:“你结婚了吗?” “没有。” “你今天没有回去,山里还没有信号,你男朋友要是联系不到你肯定非常担心你。要是被他知道你跟我睡一个帐篷,他会不会揍我?”他捂着挨了一巴掌的那半边脸,又开始委屈起来。 夏竹再次提高警惕:“想查户口?” “不是,我怕你们围攻我。”季扶生双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蛋:“我不想我漂亮的脸又被挨打,好痛的。” “你活该。” 在黑暗里伴着风声,季扶生不停唠叨着自己这些天一个人在山上的所见所闻,听着听着,夏竹就睡过去了。 第5章 恶趣味 早上,天刚微亮。 薄雾笼罩着森林,外面已经停止下雨。几只小松鼠在他们的背包旁边嗅了嗅,听到人类的动静被吓得四处乱窜。 季扶生醒来,蹑手蹑脚钻出帐篷,他揉了揉眼睛望着外面的天气,伸了个懒腰后端起铁锅到附近寻找水源。 回来时,北风轻轻拂面,一轮太阳高高挂起,阳光透过树枝洒下金色光斑,在山洞口摇曳。 夏竹还未醒来,帐篷里没有一点动静。 季扶生利用昨晚柴堆里剩下的一点小柴火烧了一锅热水。 烧水期间,他将夏竹搭在帐篷上的衣服挂在登山杖上,拿到洞口外晒太阳,就那样举着。他一边吃摘来的野果子,一边安静地望着外面的风景。果子他舍不得吃完,给夏竹留了一些。 许久之后,水终于被烧开,柴火正好烧完,火苗只剩下一点红光。夏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似乎睡得很熟。 两人的衣服昨晚搭在帐篷上被风吹了一整晚,又晒了一会儿太阳,靠近会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穿倒是能穿。 季扶生把夏竹的衣服叠好放在她的背包上,他坐在帐篷口捣鼓热水,叫醒夏竹:“起床啦,外面出太阳了,我们等会儿就可以下山了。” 没有一点回应。 过了一阵子,季扶生拉开帐篷拉链,喊道:“起床啦。” 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季扶生生疑,勾着脑袋往里眺望,他放下手中的工具,钻进帐篷里,他推了推夏竹,毫无动静。他喊着:“欸,醒醒。” 夏竹的脸上起了不少红疹子,他用手背去触摸她的额头,滚烫的体温。他立马拉开睡袋,扯下她的衣领,又挽起她的袖子查看,满身都是红疹子。 季扶生赶紧收拾东西,将两人的登山包都背在胸前。又给夏竹把外套套上,背起她迎着太阳马不停蹄地下山。 下了一晚上的雨,山路更加难走,路线变得模糊不清,季扶生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下山崖。 夏竹烧得糊涂,没有一点意识,背在身上没有一点附着力,季扶生只能用绳索把她紧紧捆在背上。 山林间有了光亮,季扶生慢慢认路变快,抄了近路下山,花了两个小时左右就走到山脚下。他气喘吁吁地走到一座农庄前,找到自己的车,一个多月的时间,车身落满灰尘和泥沙。 他解开身上的绳索,把夏竹放在后座上。又跑到小卖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接着抓紧时间驱车赶到距离此地最近的荔城军医院。 路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昨晚的暴风雨似乎从未来过。 汽车驶进荔城军医院的停车场,季扶生抱起夏竹跑进医院大厅。医护人员看到他急匆匆的模样,纷纷过来帮忙。 夏竹被放在病床上,推进急救室。 季扶生忙前忙后,办理各种手续。最后,他坐在急症室门口等待,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还有一样在等待的病患家属。 身边的人向季扶生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习以为常。正因为他的一头白发,还有不顾形象的邋遢模样,时常引来陌生人的注目。他总在猜想,这些人会怎么看待他,觉得他是一个社会混子,还是一名好吃懒做的流浪汉,或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季扶生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过他答案,但他乐此不疲。时常猜测这些人对他的想法,这些人会认为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在面对他的呼救,路人帮还是不帮? 诸如此类的想法,等等、等等。 季扶生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满是污泥,鞋底磨得快要烂掉。身边的人毫不遮掩捂住口鼻,目光斜瞥到他身上。他偷笑一声,抬起袖子闻一闻,面料带着一股浓烈的马樱丹味道,加上雨水淋湿后的酸臭味,确实不太招人喜欢。 小孩好奇朝他走近时,都会被身边的父母拉走,低声警告小孩:“别看,离这种人远点。” “这种人?”季扶生心想自己到底是哪种人,他内心有一股冲动,想要上前拉住小孩的父母,当面为内心的疑惑寻找一个并不客观的答案。 季扶生勾唇望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孩,朝他做鬼脸。他没有因为大人对他的嫌弃而感到丢脸,反而觉得这样很开心,这是他的恶趣味。 护士走出急症室,将季扶生带到夏竹的病床边。 医生告诉他:“病人是因为过敏和小腿伤口发炎导致的发烧,幸好及时过来,没有恶化成休克现象。我们已经为她进行全面的检查和伤口处理,她现在需要休息和观察,等烧退了就没事。” 季扶生松了一口气,夏竹的症状如她猜想一般,心中的担忧和不安瞬间得到缓解。他口不择言:“没死就好,她还欠我一顿大餐呢,要是死了我就吃不上了。” 医生咋舌,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 护士将夏竹安排到四人间的病房内。两人的到来扰乱整间病房的宁静,其他人暗自嫌弃二人身上的味道太过难闻,虽然没有明讲,但是都默契地把自己病床边的帘子拉起来,还将阳台的窗户开了道很大的口子通风。 季扶生没有生气,反而更开心。 夏竹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的红疹子少了些许,他坐在病床边盯着夏竹,自言自语告诉她:“你现在不止欠我一顿大餐了,等你醒了我得好好宰你几顿才行。” 他守着夏竹,直到她输液完毕,才匆匆忙忙把这些天采摘的植物带回到荔城保种中心。 工作室里的同事见到他,纷纷避之不及。他笑呵呵地说:“好啊,我自告奋勇替你们上山,辛辛苦苦把你们的工作都干了,让你们都安心回家过大年,你们倒好,现在嫌弃我来了?” 同事尴尬一笑:“扶生,你倒也不用这么拼命,回家洗个澡再来也不迟啊,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季扶生背包还没来得及放下,他大步上前给同事一个熊抱,手臂使劲地箍住对方,脑袋在同事的身上蹭了蹭:“我着急来见你,太想你了。” 保种中心的大多数同事无一幸免,都被季扶生蹭上一点深山里的气息。同事嘴上嫌弃着,身体却诚实地接受拥抱。 大家都明白,每一次到深山采集植物的同事能平安归来,那是一件比发现濒危植物还要令人开心的事情。 久而久之,大家形成了一种默契的约定——拥抱回归者。 季扶生使坏结束,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第一时间把手机掏出来充电,接着把背包里的所有物品一一拿出来,顾不上身上的脏和难受,立即做好植物分类和工作准备。 第6章 万年寡王 待到工作做完时,外面的天色已如墨。 手机早已充电完毕,季扶生找出记录本,按着夏竹给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将号码存起来。他原本想打电话过去询问她醒过来没有,但是又怕打扰到她,遂给对方编辑一条信息——我是季扶生,你醒过来没有? 十几分钟过去,没有收到回信。 季扶生大概看了一眼近期的信息,了解了社交圈中的人和事,没有什么值得他花时间去仔细打探的。他关掉手机,从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的夜景,打了个哈欠。 之后,季扶生回到自己的公寓,将自己拾掇一番。他并不嫌弃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如同和同事调侃那般,那是正宗的男人味。只是这一回,在山里待得太久,衣服沾染上各种花草树木或是不小心沾到腐烂野生动物的尸体味道,加上很多天没有洗澡,他难受得很。 等季扶生收拾好自己的形象,他的心跳才逐渐缓和。野外的扎营生活并不好过,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注意力,需要防备野生动物的攻击,还要预防恶劣天气各类意想不到的问题。 回到人类聚集地,那份紧张才被真正消除。 季扶生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荔城江景,再次查看手机信息,夏竹还没任何消息。他盯着夏竹的信息界面,嘴角微勾,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宿命感。他放下手机,把自己的头发吹干后穿上外套,戴上鸭舌帽就出了门。 洗完澡,他的形象变得大不相同。沐浴露的清香隐约扑鼻而来。走在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每回拾掇干净外出,季扶生都会吸引一些漂亮女生找他要联系方式。 无论是经济条件还是外貌长相,季扶生都不差。他不缺女人,同样的,他对这样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一点也不感兴趣。 轻浮,还是太轻浮了。 季扶生很喜欢用各种不同的形象戏谑陌生人。看到陌生人对他露出嫌弃的目光,或者看到别人朝他投来怜悯的眼神,又或是因为他的外在条件主动示好……无论哪种情况,他的内心都会变得异常兴奋,时常因为感受到人性的阴暗面而觉得开心。 他讨厌这个世界。 所以用各种方式来嘲讽、轻蔑人性,从而取悦自己。 季扶生来到荔城军医院,刚过晚餐点,来送饭的病患家属探亲结束正要回家,电梯等了又等。好不容易走出电梯,差点被要下楼的家属推进电梯里。 走进病房,夏竹的床位上躺着的是另外一名女人,她正在玩手机,能清楚看到女人的脸上化着浓妆,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季扶生猜测是chanelno.5。 季扶生的手上拎着一袋衣服,一袋吃食,他盯着女人看,好奇开口:“你真的是聂小倩啊?还会变身?” 女人听到动静,抬头瞥他。 季扶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灰色的牛仔外套,一缕白发丝挂在脖颈上,阳光活泼而神秘的形象,让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女人穿着短裙,身材姣好,躺在床上傻愣许久,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不雅,立马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大腿。问:“你谁啊?” “她呢?你把她吃了?” 女人疑惑地望着他:“你找夏竹?” 季扶生点点头:“你把她藏哪了?” 女人问:“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她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忽然,夏竹拄着拐杖从病房阳台慢慢挪到这边来。她换上睡衣,脸也变干净许多,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看来也是洗澡了。她站在两人中间,眯起眼睛聚焦视线盯着季扶生看。 “你朋友啊?”女人问夏竹。 夏竹挪近了看,看到那缕白发,那双丹凤眼,才确定是季扶生。她淡淡说道:“救命恩人。” “哎呀,没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忘了就好。”季扶生笑嘻嘻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女人瞧了一眼他带来的几件衣服:“品味可以啊,这几件衣服都挺好看的。” “我以为你没醒来,又不知道你有没有朋友,就随便去给你买了几件衣服……” 女人打断季扶生:“我在这呢,夏竹怎么就没有朋友了?” “我不知道嘛。”季扶生嘿嘿一笑,问夏竹:“你醒了为什么不回复我信息?” “没看手机。” 季扶生指挥二人坐到床上去。 夏竹问他:“干什么?” 季扶生把病床的扶手掰上去,架上餐食板,说:“吃饭。” “我们俩都吃过了。” 季扶生愣了一会儿:“不管,再吃一顿。救命恩人忙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居然就吃了?”他摆上带来的食物,然后脱去鞋子,抬腿跨上病床,坐在另外一头。就这样,三个成年人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病床上吃东西。 季扶生把帽子和外套脱去,搭在床尾。 女人望着他一头白发,仔细打量他的长相,勾唇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季扶生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自顾自地吃着饭。 女人自我介绍:“我叫王子云,夏竹的朋友。” “季扶生。”他大口吃着米饭,好似饿狼投胎。 隔着餐食板,王子云伸出食指缠绕季扶生卫衣上的帽绳,语气轻浮:“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季扶生的唇角还挂着一小撮白米饭,他抬头望着面前两个女人。夏竹正埋头心不在焉地吃米饭,目光盯着手机正在打字。而王子云的唇角露出极其撩人的笑容,令他后脊背一凉。 不得不承认,王子云有几分姿色,可季扶生用筷子把她的手指挡回去,很直白地拒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王子云泄气地说:“真是可惜了,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 “这么荣幸?”季扶生喝了口汤,问:“你喜欢什么类型?我给你介绍。” 王子云说:“高富帅。” 季扶生想了想:“下次有机会给你介绍一个。” “有钱吗?” “有。” “有多帅?” 季扶生说:“比现在的小鲜肉明星帅。” “成交。”王子云伸出手,和他握手。 两人聊着王子云的择偶标准,夏竹坐在一边慢慢吃着东西,双手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回复信息。 三人仿佛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叽叽喳喳谈天说地的王子云与季扶生两人和沉默寡言低头看手机信息的夏竹,双方中间似乎隔着银河。 季扶生试探道:“怎么?跟男朋友吵架了?” “她可是万年寡王,母胎solo。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还没见她谈过。”王子云扭头看了一眼夏竹的手机,惊讶道:“都生病住院了还要你处理工作啊?” 夏竹叹息:“没办法,公司去年年底走了很多设计师,现在全部工作都推给我处理了。” “真是无良老板。” 季扶生待到很晚才离开,还顺路把王子云送回家。 第7章 人情债 到了第二天下午,季扶生又跑到荔城军医院去。 他带来一束郁金香,走到病房门口时,夏竹的病床上空无一人。同病房的人吵吵闹闹的,他们因为家长里短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争吵。当看到一个白发男人站在门口时,纷纷安静下来向季扶生投去异样的目光。 隔壁床的年轻女患者悄悄地在朋友的耳边低语,二人的目光炙热而好奇地眺向季扶生,随后捂住嘴巴偷笑。 季扶生将花束摆在病床柜上,给夏竹打去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夏竹才接。他问:“你干嘛去了?” “天台。” 季扶生想起刚刚到达医院停车场时,和一群消防员和警察擦肩而过的一幕,他忽地担忧起夏竹:“你去天台干什么?想不开啊?” “想事情。” 听到夏竹暗哑无力的声线,季扶生说:“你别想不开啊。” 对方沉默几秒钟,挂去电话。季扶生立即跑到电梯间,由于等待电梯的人很多,根本无法挤进去,他只好转身冲进消防通道,大步跨上楼。 好在住院部和天台只有5层楼的距离,当他推开天台门迈出脚步时,一股凉风吹拂着额前的发丝。空旷的天台上,地面积满黑色的污垢,他四处寻找,见不到夏竹的身影。 赶紧给夏竹打去电话,还没等对方开口,他着急道:“你真的跳下去啦?” 夏竹无奈叹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季扶生往前走去,面前只有空地,不远处是栏杆,栏杆外是15层楼高的地面,他心中充满猜疑:“你不会已经到了阴曹地府,想让我陪你一起过奈何桥吧?” 夏竹大声叹息:“是,死了也想拉个垫背的。” “我身材这么好,做垫背是挺适合的。但我还没活够呢,你能不能别对救命恩人这么残忍。” 夏竹很无奈,很无语。 季扶生走到栏杆前的一堆建筑废料处,到处张望还是没见到人:“没看到啊。” “我都看到你了。” “哪里?” 夏竹伸出手挥一挥:“这里。” 在一堵建筑废料后,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季扶生看到夏竹坐在石墩上,身影极其孤寂。两根拐杖靠在旁边,脚边落满蓝色的烟蒂,她的目光紧盯着半空中的夕阳落日,看得入神。 只见她抬起右手,指缝中夹着一根烟,送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她头也不回,问道:“找我干什么?” “我怕我的饭票跑了,当然要盯紧一点,你答应过我要请我吃大餐的。”季扶生走到她旁边,歪着脑袋注视着她,低声询问:“心情不好?” “没有。” 季扶生和她挤在一块石墩上,并肩与她欣赏面前的美景。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脸颊,将他们额前的碎发吹乱。 夏竹掏出手机:“多少钱?我转回给你,加上人情债,我双倍还你。” “人情债要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话就好了。”顿了顿,季扶生解释道:“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那你找我什么事情?” 季扶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得意地说:“既然你要算上这个人情债,那我更得好好管你要账了。” 夏竹轻声叹气:“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大家直接点,我不喜欢欠人情,都折现还你,你说个数……” “你很有钱吗?我怕你付不起。” 夏竹蹙眉盯着他:“尽我所能。” 季扶生转头看她,目光下移抢走她手上的香烟,学着她的模样深吸一口烟,烟蒂传出烟丝焦油在口腔里转悠,伴随着甜丝丝的口感,他一脸惊喜:“原来是这个感觉啊。” 余光中,夏竹不解地望着他。季扶生的嘴角叼着烟,转头伸手将她的脑袋转向西边,他指着那轮橘红色的太阳:“看日落,别走神。” 再次,夏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白色发丝随风摆动,一根头发落在他的黑色卫衣上,格外明显。她抬手捡去那根白色毛发扔到地上,之后继续欣赏落日。 季扶生把烟蒂扔到脚边,用鞋尖捻灭,轻声言语:“今天工作不太顺利,心情不怎么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来找你说说话,可能是新朋友,还不熟悉,有些话在你面前更能说出口吧。” “怎么了?” 季扶生的双手揣在兜里,面无表情地望着落日:“我现在又不想说了,这么漂亮的景色,说丧气话真是浪费。” “你真无聊。” 季扶生轻笑一声:“我也觉得。” 夏竹拿出烟盒和打火机,刚倒出一根香烟拿在手上,就被季扶生抢走放进嘴里。 无奈之下,夏竹晃了晃烟盒,发现烟盒空了。她朝着季扶生伸手:“还我。” 季扶生摇头,拿走她的打火机点燃香烟。 说来奇怪,今年二月中旬的荔城还在严冬季节。昨晚大半夜忽然降温,下了一场小雪,早上醒来时,温度比昨日降了十来度。 夜幕降临,气温也跟着变凉。 夏竹打了个喷嚏,忽然感到一阵头疼,许是被风吹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地上的烟蒂捡起包在纸巾里,接着塞进口袋,拿起一旁的拐杖,艰难地起身。 季扶生掐灭香烟,走到她旁边准备跟她下楼。 可上来容易,下去却有些犯难,夏竹站在楼梯口思考着该怎么迈脚步。还没想好,就被身后的季扶生搂住腰,轻轻将她拎起。 走到电梯口,夏竹无奈地整理自己的外套,生气说道:“你下次行动前,先问一声行吗?” 季扶生点点头:“行。”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夏竹拄着拐杖走进去,她站在角落里,季扶生按下楼层键后站在她旁边。他望着监控器说:“你能帮我做套西装吗?” “外面买不就好了?” 季扶生说:“我就想让你帮我做一套独一无二的,不需要太好。” 夏竹想了想,为了还人情债,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既然对方已开口,她应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她冷言道:“你想要什么样式的?什么用途?什么时候要?” 季扶生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说:“半个月时间,你能做出来吗?” 电梯门打开,季扶生一只手掌挡住门,夏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她思考片刻,给予答复:“尽量。” 走回到病房,夏竹把拐杖靠在墙边,她扶着病床蹦到床头柜前,她告诉季扶生:“把衣服脱了。” 季扶生疑惑地“啊”了一声。 “脱掉。” 夏竹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最后把目光定在充电线上。她拔出充电线,拆出usb线,摊开手掌,用手丈量了一下线的尺寸。 同病房的人窃窃私语,向着他投来贪婪宠溺的笑容:“哇。” 季扶生把布帘拉上,走到夏竹身后。 当夏竹回头,看到赤裸上身的季扶生,呆呆地站在一旁。他拥有健硕的身材,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浑身上下散发出男性荷尔蒙。 “你神经啊?干嘛脱光?” 季扶生在其他女性的声声哇叫逐渐迷失自我,又在夏竹冰冷的打击声中失去自信。他一脸纳闷:“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我没让你脱光啊。” 季扶生立马把一件打底衫套上,他抱怨道:“你说清楚嘛,害我挨冻。” 第8章 一类人 夏竹受伤的左腿轻轻点在地上,全身的重心放在右腿上。她站在季扶生面前,拿着充电线给他量三围。 可她的膝盖无法受力,站了不到一会儿,双腿就开始发软。她强撑着量完部分尺寸,随后索性坐到床边,让季扶生也坐在旁边。 季扶生张开双臂,夏竹拿着充电线绕到他身后,量到胸前,指尖掐着线的位置,摊开线长,用手指丈量长度。 她念着数字,季扶生负责记录。 季扶生问她:“你给别人做衣服的时候,都要这么近距离测量尺寸吗?” “嗯。” “那你有没有遇到咸猪手客户?感觉你这样很容易遭到咸猪手。” “没有。” 季扶生垂眸凝视着她:“大家素质这么高啊?” 夏竹拿着充电线量领围,她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冷不丁地说:“怎么?左脸不疼了?” 季扶生解释:“我没有想要当咸猪手,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在想你做这行会不会碰到咸猪手而已,你看凑得这么近,万一你遇到变态根本无法脱身……” 未等他说完,夏竹将充电线的两头交叉勒住他的脖子,季扶生露出夸张的表情,双手抓着充电线,哑声道:“大侠饶命啊,我不是坏人。” 他吐出舌头,翻白眼,倒在病床上。 夏竹笑着说:“别玩啦。” 他继续装死,口齿不清:“我不是坏人。” 夏竹严肃道:“领围42公分。” 季扶生拿出手机,编辑信息。他起身,问:“还有吗?” “没了,把数据发给我。” 季扶生把尺寸信息发给夏竹后,放下手机穿好衣服。之后又躺在病床上,拿起手机。拇指好似机械手一样,快速地运转。他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医生说,明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季扶生问:“你那个朋友来接你吗?” “她没空,我自己回去就行。” 季扶生把手机放在胸口前,开心地计划:“我明天来接你吧,然后你顺便请我吃大餐,我想去吃法国菜,最近老馋他家的鹅肝了。” 还没等夏竹开口,他又问:“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夏竹反问道:“又想查户口啊?” “没有,我只是怕一不小心把你荷包压扁了,那多不好意思。”他嘿嘿笑着:“我还准备多宰你几顿大餐的。” 季扶生洋洋得意,他捏着拳头,有节奏地轻轻打在白色的病床床单上,望着天花板细数往后的日子要去吃什么大餐。 “我把人情还完,你就不要再念叨了。”夏竹没怎么搭理他,在手机上查看西装款式。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转头看向她。 夏竹的大拇指定格在手机屏幕上,她仔细想了想:“不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半个小时后,外卖员走进病房,大声喊着:“白发老头是哪一位?” 季扶生举起手,猛地起身:“我,我是白发老头。” 夏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他。 “祝您用餐愉快。” 季扶生傻呵呵地哼着小曲:“开饭。”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她还没想到要吃晚饭,对方就已经把外卖叫来了。他更是洋洋得意,嘿嘿笑道:“你又欠我一顿。” 季扶生将夏竹的双腿抬到病床上去,把扶手掰上去后架上餐食板,他脱去鞋子,大长腿跨上病床,坐在夏竹的对面。 两人似乎认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事情都可以很自然、很亲密。这几天,季扶生做的很多事情,就连王子云这个二十多年的好友都从未如此对夏竹做过。 夏竹的边界感特别清晰明了,季扶生的很多行为反倒让她觉得不自在,对方的越线让她感到不舒服。她问:“季扶生,你没有朋友吗?” “你不就是吗?” 夏竹冷漠道:“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天。” “三天已经很久了。” 季扶生把外卖拆出来,摆在餐板上。他把一碗汤推到夏竹的面前,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可是下了血本的,平时都舍不得喝这碗汤,你快试试看。” 夏竹凝视着他,直白地说:“季扶生,你踩到我的安全防御区了,我很不舒服。” 季扶生的脸上笑容慢慢凝固,他把刚拆开的一次性筷子放在夏竹面前的汤碗上。他道歉:“对不起……” 他一脸委屈,刚要起身下床离开,夏竹突然觉得于心不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先吃饭,下次不要这样了。” 季扶生又笑着介绍那碗汤:“很好喝的,你试试看。” 夏竹拿着勺子,轻轻搅拌汤水里料渣,忽然看到一根虫草,吓得她丢下勺子,身子往后挪了挪。她骂道:“你变态。” 季扶生瞪大眼睛,疑惑问道:“我又怎么了?” 夏竹指着那碗汤:“拿走。” 季扶生拿起那碗汤瞧了瞧,说:“没问题啊。” “虫子,拿走。” 季扶生恍然大悟,他说:“冬虫夏草,不是虫子。它现在是植物不是生物,不能算虫子。” “不要,拿走。”夏竹的脸色变得煞白,情绪激动不已。 季扶生只好拿走那碗汤,但又觉得浪费,一口气闷掉它。接着把汤碗盖上盖子,扔进外卖袋里。 夏竹指着那桌饭菜:“还有没有?” “没有了,我用我的生命发誓。” 夏竹将信将疑,季扶生把餐板推到她面前。他嘲笑她:“你的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深山老林都不怕,就怕虫子?” “闭嘴。” 季扶生乖乖埋头吃饭,只要他不开口,立马清静下来,夏竹的内心也变得平静许多。可这男人总是很唠叨,唠叨到夏竹开始有些嫌弃他。 饭吃到一半,季扶生淡淡倾诉:“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 心脏忽地慢了一拍。 原来,两人不止兴趣爱好相似,就连人生轨迹也类似。 夏竹抬眸,不敢正视对方,她不太懂安慰人,只会默默地陪伴。忽然间,夏竹的心跳扑通乱跳,呼吸跟着变得紊乱,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安慰对方。片刻的安静让她不自在,她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季扶生的碗里,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下一秒。 “这是姜。”季扶生刚把那块“土豆”放进嘴里,瞬间变得面目狰狞,连连喝了大半杯水。 “驱寒。” 季扶生放下水杯:“我这么相信你,你居然想陷害你的救命恩人?你太可恶了。” 夏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筷子,开始无实物表演。拿出一根白绫,缠绕着他的脖子,露出凶狠的神情。 季扶生配合她,假装痛苦,假装难受。两人咯咯大笑,又因为过于放肆,怕打扰到旁边的病友,才停下来。 两人相视而笑,不开心在这一刻忘之脑后。 这一天,季扶生又待到很晚才离开。 夏竹出奇地花了点心思逗季扶生开心,或许正因为他说了那句“今天是我爸妈的忌日”,让她冷漠的内心有了点触动。 他们是一类人,她知道。 第9章 越线 入春多雨,地面刚刚被淋湿,雨就停了。夏竹拄着拐杖站在军医院的大厅入口侧面,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她不禁哆嗦起来。 墙上的时钟,时针此刻正偏离数字三。夏竹盯着来往的人看,许久才在大排长队的人群中看到季扶生的背影。一个小时以前,季扶生出现在医院里,为夏竹忙前忙后办理出院的事情。 此刻季扶生正在缴费窗口排队,手上还拎着夏竹的换洗衣物。 为了一顿法国大餐,季扶生是如此积极。夏竹不得不担忧起自己的荷包,立马拿出手机查看荔城的法国菜餐厅的消费水平。除了几家贵得离谱的米其林餐厅,其他的法国菜餐厅价目还能接受。 夏竹想了想,这毕竟是救命恩人,被宰就被宰吧。 这个人情迟早要还的。 季扶生将白发扎起,一个丸子头落在后脑勺上,看起来带些痞气。他身上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工作服,背后有一块胶印“荔城植物保种中心”的字样。 夏竹查过这个官网,包括季扶生这位员工,情况属实。就目前来说,夏竹暂且认为季扶生不算坏人,但也尚未能认定他是个好人。 只是,她不太明白,季扶生为什么要对她好? 季扶生办完退院手续,他走过来,笑容满面:“你又欠我一顿大餐,全部加起来,你一共欠我……”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七顿,一共七顿大餐。” “季扶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季扶生的眼神兴奋之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我又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夏竹摇头:“没有,你不要喜欢我,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我能八卦吗?” “不能。”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人,一直当寡王吗?” 夏竹没有理他,跟着他的脚步走到一辆沾满泥土灰尘的皮卡车前,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汽车原本的颜色是黑色的。 季扶生绅士为她开车门,夏竹坐上副驾驶座,微微蹙起的眉头。脚垫面上有一层干涸的泥土,还有一些干枯的植物叶子,车上隐约能闻到一股植物清香。 “这辆车救过你的命,你可别嫌弃它。医生说,我们再晚点过来,你就要休克了,它很争气,一路顺畅把我们送过来的。” 夏竹系上安全带,她环顾车厢,除了有泥土和植物枯叶,倒没有其他不干净,尤其是……没有软趴趴的虫子。 季扶生坐上车,发动汽车。他的眼睛好似阳光下的春江水,闪闪发光:“你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比你高一点点。” 季扶生跟着导航走出军医院:“你又不知道我拿多少工资。”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知道?” 季扶生盯着前方:“你查我?” 夏竹望着车窗外,军医院的门口一排排小摊贩,卖花的,卖水果的,卖盒饭的,还有拖家带口跪地乞讨的。她回头一看,后排座位的换洗衣物里,昨天那束郁金香也在。 道路两边的树枝芽越来越翠绿,寒冬即将过去,春天要来了。 季扶生一路上都在碎碎念着,他总有很多话题,天南地北各种话题。有时候会提起牧城,他会问:“你为什么不在牧城工作,一个人跑到荔城这么远?虽然荔城是一线城市机遇多,但是牧城总体来说也不赖。” 夏竹只挑着重点回答他:“在荔城大学毕业后懒得回去就留下来了。”她反问他:“你为什么在荔城?” “清净,不用听长辈唠叨。” 夏竹恍然明白他的唠叨从何而来。 前方红灯亮起,季扶生紧急刹车,两人随着惯性往前扑空。季扶生呵呵一笑:“走神了。” 皮卡车发出机器故障的声响,噪音吵得夏竹皱眉。虽然烧已退,但因为今天早上下了一场雨,她的脑袋变得不是很清醒。 季扶生看出她的精神状态萎靡,温柔叮咛:“你要不要眯一会儿,等到了我再叫醒你。”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不会把你卖掉的,你太瘦了,按斤量称也卖不了几个钱。” 夏竹没有说话,歪着脑袋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二十几分钟后,皮卡车停靠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口,季扶生转头望向副驾驶座上睡得正沉的夏竹,他没有叫醒她。 即使肚子咕噜叫个不停,他也只是舔舔干得起皮的嘴唇。今天早上,季扶生早早就到保种中心沉浸在工作中,一整个白天没有吃喝。他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法式餐厅的门口,食客穿着打扮性感而优雅,再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一双白色运动鞋不知几时成了灰色的。 脑子里一会儿空白,一会儿思考着今天早上的工作难题。 约莫过了十分钟,夏竹被路过的汽车喇叭吵醒,她睡眼惺忪看着外头,夕阳照在她的脸上。 “到了?” 季扶生下车,绕车一圈为她开车门。夏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进餐厅,季扶生不紧不慢跟在她的一旁。他们过分休闲的装扮引来其他食客的观望,服务员上下打量他们的穿着,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带他们走到角落的一张餐桌。 餐厅里播放着轻音乐,灯光昏暗有情调。季扶生一坐下就脱去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衫。即使今天的温度较昨日低,但能看到季扶生手臂上微微渗出的汗液。 季扶生咧着嘴大笑,他拿起餐本先点下两个套餐,外加三道自己特别想吃的菜。 还想再继续点餐时,被站在一旁记餐的服务员提醒道:“先生,你们就两位的话,这些已经够吃了。” 季扶生继续看着餐本,摇头嘟嘴犹如闹情绪的小孩:“我饭量很大的,而且这位小姐很有钱的,你不用担心。” 服务员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夏竹,眼神里满是担忧,害怕夏竹被欺骗,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否要介入。 夏竹点了点头:“没关系。” 季扶生指着餐本上的马赛鱼汤和烤蘑菇:“再来个这,还有这个……” 翻来翻去,仅仅几页的餐本被季扶生看了好几遍,季扶生点完餐仍旧觉得无奈,他故作大声叹息:“要不是需要开车,我还想喝一杯红酒,好长一段时间没喝酒了。” 夏竹的手机传出讯息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对季扶生说:“想喝就点,回去了给你叫个代驾。” 季扶生摇头:“我还得送你回家,不能喝酒。” “不用你送,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季扶生坚决立场:“我是绅士,做好人要有始有终。” 夏竹正在回复同事的工作信息,听到季扶生的话,她放下手机,告诉对方:“季扶生,有些事情还是有界限一点比较好。” “我也没越线啊。” 夏竹哑口无言。 第10章 悲观者永远正确 服务员端来一盘冻鹅肝伴沙律,夏竹从包里拿出湿纸巾,刚要递给季扶生,只见他直接上手拿起一块鹅肝放进嘴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夏竹仔细擦手:“季扶生,你是图我的双手能做衣服,还是图我身上衣服下的器官?” “我又不是变态,不会杀人放火,更不会伤天害理。”季扶生舔了舔手指,指尖在裤腿上摩挲。他拿起放在座椅上的工作服,指着后背的胶印字体:“你可以查我,打听打听我的为人。我就是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朋友……难道你没有朋友像我这样的吗?还是你没什么朋友?如果你没有朋友,那我更得成为你的朋友了。” “我这个人就喜欢跟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交朋友。”他自顾自地说着:“因为我自个儿也奇奇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玩……” 夏竹仔细一想,确实有像他这样的朋友,那个人就是哈桑,是她的房东,也是她的好朋友,更是她的领导上司。 哈桑和眼前的男人一样,曾经也是很热情主动地向她靠近,她曾经倍感厌烦而无奈,整整磨合五年,内心深处才接受哈桑这位朋友。 事情再次上演时,她没有觉得熟悉,倒觉得无感,只因人际关系和社交活动与她来说太过无聊。 夏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好玩的点会让季扶生想要和她交朋友,她细细揣摩这些天做了哪些事情让对方误会,或是自己身上有什么现实利用价值。 想来想去,没有答案。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焗蜗牛,夏竹瞬间被吓得汗毛竖起,她捂着眼睛:“挪开点,挪开。” 服务员僵硬的双手腾在半空不知所措,季扶生挥手让服务员离去,他拿起餐具夹起一只蜗牛,放在夏竹面前的餐盘里,就像小时候爱整蛊女生的后桌小男生:“很好吃的,你相信我。” “滚开。”夏竹捂紧双目瑟瑟发抖。 季扶生耸耸肩,停止恶作剧,把焗蜗牛推到餐桌的边边,他嘲笑道:“我忘了,蜗牛没壳的时候也是一条软趴趴的虫子。” “你是故意的?” “冤枉,我真忘了。”季扶生解释:“吃法餐就要吃蜗牛和鹅肝,不吃这两个还不如吃别的去。” 就这样,夏竹全程捂着眼睛,遮挡蜗牛的方向,胆战心惊吃着这顿饭。 季扶生率先把焗蜗牛吃完,提前让服务员把盘子撤离。他故意吧唧嘴:“太好吃了,我在山上的时候特别想念这家店的这道菜,做梦都会流口水的程度。” 夏竹确定焗蜗牛已经撤离,才放下遮挡的手臂,她慢慢嚼着菜叶子,盯着沙律里的芸豆:“山上没有吗?” 季扶生惊讶抬眸,眼珠子左转右转:“就算有,我也没有工具烹饪。而且,万一吃坏了身子,我有可能就回不来了。那片林子你也看到了,荒无人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下的村民也不知道几时才会上去一趟,那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可不敢乱吃。我每一次上山前,都要写遗嘱,就生怕哪天回不来。” “既然你的工作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季扶生喝了一口马赛鱼汤:“因为喜欢。” “喜欢?” “虽然深山老林很危险,但是做的工作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比和人打交道有趣多了……” 季扶生讲着他在山里遇到过的趣事,有时候是老村民带着孩子上山传承手艺,比如养蜂人,又比如采蘑菇卖钱的商农;有时候是挖草药的老中医,有时候是户外徒步者…… 季扶生会向他们取经,学点野外生存的技巧。 夏竹安静地听着他描述山里的见闻,这一刻的季扶生眼里带着光,和他嚣张跋扈痞坏的外表好不匹配。 这个时候的他是发光的,带着正能量的。 慢慢地,夏竹也没有很反感眼前这个男人了,由于自己也是户外爱好者,她从季扶生的阐述中对淮阴山重新有了新的认识。那片让她受伤的森林,非但没有将她击败,反倒是激起她的征服欲望。 季扶生说:“如果你下次还想去爬淮阴山,可以来找我,我对淮阴山特别熟。” 夏竹没有回答他。 季扶生又说:“荔城有一个户外俱乐部,每个月俱乐部里的成员会自发性组织活动,如果你也想参加就来找我,我带你去。” “我不喜欢参加聚集性活动。” “你平时喜欢自己一个人去爬山?” 夏竹轻轻嗯了一声。 季扶生惊叹道:“一人不爬山入庙,两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没听说过?” “听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去?” 夏竹转着叉子绕意面,轻声细谈:“一个人自在。” “如果你没遇到我,说不定现在已经……”季扶生一想到陷阱里尖锐的竹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很危险的。” “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要死的。如果那天我注定命该绝了,神仙也帮不了我。” 季扶生放下手中的刀叉:“你为什么要这么悲观?你要是死了,还死在深山里无人知晓,关心你的人怎么办?” “悲观者永远正确。” “虽然这句话是没错,但是还是要珍爱生命。”季扶生嘴巴微张,望着夏竹勉强扬起的嘴角,他严声苛责:“不行,你不能这样,你的行为和思想太危险了,以后我得盯紧点。” 夏竹忽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的。” 季扶生半信半疑:“我不信你,我还是得盯紧点。”他好奇八卦:“你是不是因为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才会产生这么悲观的想法?地球上男人多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正常。”季扶生笑着说:“喜欢我的才不正常呢。我无父无母没车没房屌丝一个,做的工作也不体面,谁能看得上我啊?” 夏竹扔出的回旋镖正中胸膛,她被季扶生的话语刺中神经,幡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却不知如何找补,只能埋头吃意面。 这餐饭吃得特别久,直到窗外夜幕降临。 季扶生摸着鼓起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感谢夏竹的大餐,他说:“今天这顿是泡面的大餐,你还欠我六顿大餐,别忘了。” 夏竹唇角微勾,一顿饭下来,她对季扶生的印象有了微妙的变化。两人走到汽车旁,夏竹正犹豫自己回去还是让他送回去时,季扶生已经帮他开好车门。 季扶生看出她的犹豫:“怎么?是嫌弃我不够体面不愿意跟我交朋友吗?” 夏竹自认嘴笨,没有解释,生怕再说错话。她把拐杖交给季扶生,小心谨慎挪动身子钻进副驾驶。 或许,他是个好人。 季扶生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他坐进车里后还在回味大餐:“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吃什么了。” 夏竹的手机讯息声音响起,她瞅了一眼干脆直言:“我折现给你吧,或者你要吃什么就找我报销,我最近工作很忙,没什么空闲时间。” 季扶生努嘴嗯了许久,然后变得正经起来:“没关系,我接下来也很忙,等你有空了再说。” 他启动汽车,问:“你住哪里?” “兰亭阁。” 回去的路上,季扶生变得安静许多,他没有再碎碎念。夏竹庆幸自己不再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路望着窗外的夜景,不一会儿就到兰亭阁的小区门口。 季扶生拿出后座上的物品,关切道:“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夏竹背起自己的行李,那束郁金香露在外头,开得正盛,格外显眼。 季扶生坐上车,夏竹回头唤了他一声:“季扶生。” “嗯?” “谢谢你救了我。” 季扶生骄傲地露齿笑:“不客气。” 之后,她拄着拐杖,听着身后渐渐离去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点一点挪回到自己的家。 第11章 美娟包子店 兰亭阁小区中央的湖里,原本有四五只白天鹅,现在只剩下两只栖息在岸边。小区工作人员给它们搭了一个木屋避寒,但它们似乎不喜欢,整天窝在木屋外,嘎嘎叫着。 夏竹等待电梯的间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她无法腾出手来接电话,任由手机铃声轰炸。等回到家,坐到沙发上喘息休息,才慢吞吞找出手机来。 10通未接电话,一通是母亲夏美娟打来的,另外9通未接电话是哈桑打的。 夏竹先给夏美娟回电。 电话接起,夏竹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活泼开朗。她笑着问:“亲爱的美娟小姐,找我什么事啊?” 夏美娟问:“今天工作忙不忙?” “有点。” 夏美娟好奇问道:“今天又要加班吗?” 夏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受伤的事情,她嗯了一声:“最近每天基本都要加班,外贸公司嘛,没办法。” “我看新闻说,荔城这几天还在下雪啊?” “偶尔会下小雪,落地就化了。” 夏美娟嘱咐:“要注意保暖啊。” “妈,你也是。” 听筒安静了几秒钟,夏美娟清了清嗓子:“下个月底你妹妹结婚,你能请假回来牧城一趟吗?” 夏竹望着窗外的江景,轻声叹气:“最近公司事情比较多,暂时还不清楚领导能不能批假。” 夏美娟的声音有些低落:“妈是希望你可以回来一趟,你已经有两年没有回牧城了,今年过年也没有回来跟我过……” 夏竹打断她,提高音量:“美娟小姐,是一年零3个月余15天,请不要冤枉我。我去年也陪你跨年了。” “我说的是春节,不是元旦。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陪我过春节了。”夏美娟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太久没有见到你了,很想见见我的宝贝女儿。” “美娟小姐,你想我了就直说嘛,绕那么大个弯子。” 夏美娟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溢满整个手机音响。随后又认真地说:“今年你爸爸的忌日我又给忘了,自从我跟你叔叔结婚后,就没去看过他。老咯,记性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夏竹倒在沙发上,伸手够到台灯的拉绳,她一开一关地玩着,思绪清晰地回到了过去,人也变得伤感起来。 夏美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跟你叔叔都结婚5年了。这两天老是梦见你爸,他好像有话要跟我说,但是每次都听不清他想说什么。不知道你爸是不是在怨我?如果你下个月能回来的话,到时候一起去看看你爸,怎么样?” 台灯被关上,屋里一片漆黑,屋里屋外很安静。手机里传出电流的吱吱声,打破了夏竹的沉默,她对夏美娟说:“好,我尽量跟领导申请假期回去。” 双方沉默片刻,夏美娟率先开口:“宝贝女儿啊,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回牧城了?” 夏竹耐心解释:“没有,真的是太忙了。年前公司走了一批设计师,他们留下太多烂尾工程,从年底一直忙到最近才解决掉一部分,每天都忙到大半夜。” 对话那头的夏美娟,听得出她的语气变得敏感又小心翼翼:“跟你叔叔结婚的事情,是有点自私,还有你姥姥姥爷那边……” 夏竹打断她:“妈,我说过,我不介意你再婚的事情。而且杜叔叔跟他的女儿对你也挺好的,我很放心。” “你杜叔叔他这人不太会说话,过年一直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也想邀请你回来参加婚礼,他也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看待,你不要觉得生分……” “我知道。” 这个话题越是讲下去,母女二人变得越生分。 夏美娟期期艾艾:“自从我跟你杜叔叔结婚,你就很少回牧城了,有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怨我?” “没有。”夏竹再次打断她,耐下性子安抚母亲的敏感:“妈,真的是工作太忙了,在大城市里讨生活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毕业到现在才算是在荔城稳定下来。” “宝贝,你要是觉得太累了就回牧城,妈又不是养不起你。” 夏竹轻声笑道:“是,美娟小姐最厉害了。我现在已经习惯荔城的生活节奏了,回牧城会不习惯的,而且我在这边也挺好的。” 手机里传出继父杜存江的声音,夏美娟传达对方的意思:“你叔叔说要郑重邀请你回来参加婚礼。” “好。” 夏竹说了几句客套话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挂去电话。她躺在沙发上,对着漆黑的屋子,掉进过去的回忆里。 自懂事有记忆以来,父亲这个角色并不存在夏竹的生活里,包括她的想象里,家里没有一张属于父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生活过的痕迹。他似乎从未来过,偶尔只在长辈的嘴里听到过。 这么些年来,母亲夏美娟靠着一家包子店独自抚养夏竹长大,没有接受娘家人的帮助,也从未听她说一个累字。 夏美娟像永动的机器,不停地转动。 围绕着夏竹,围绕着包子店。 直到夏竹大学四年级即将毕业时,48岁的夏美娟迎来人生第二春。在夏竹眼里,那是她唯一的,为自己而活的迹象。 夏美娟平时除了守着包子店外,其余为打发时间的爱好就是去跳广场舞。在此期间,她认识了同样喜爱跳舞的杜存江。 对方早年离异,同样独自抚养女儿长大。那年他刚好50岁退休,整天除了跳舞下棋,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常年枯燥无聊的生活让他注意到跳舞时闪闪发光的夏美娟,并对她展开激烈的追求。 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步入夕阳婚姻。 继父的女儿杜静雯,比夏竹小两岁,是一位很优秀的房地产销售员,口才特别好,与夏竹这寡闷的性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夏竹还记得,夏美娟告诉她决定再婚时,她没有反对也没有立马答应,先是见了对方和对方的女儿。她对继父没有太大的意见,人特别憨厚老实,对自己的母亲也非常宠爱;反观杜静雯,处处有意无意为难自己的母亲。 那会儿杜静雯才20岁,正是爱较真的年纪。 但长辈们执意要在一起,杜静雯后来也没有再说什么,默认了这门亲事。当年,四个人简单吃了一顿合家饭后,这件事就算成了。 没有婚礼,没有三书六聘,只有两位知天命的男女为了往后余生有人陪伴真诚地在一起生活。 夏竹从荔城大学毕业后,没有融入到这个新家庭里,她留在荔城工作生活,很少再回牧城。并非她不喜欢杜存江父女俩,而是夏竹希望母亲可以过自己舒坦的人生,不用再为了谁转悠。 这六年来,夏美娟依旧像新婚的女子,在杜存江的宠爱里变得越来越像小女人。她依旧经营着她的“美娟包子店”,即使杜存江的退休金足够让两人的生活美滋滋,亲女儿会给她钱用,继女也会给家用,甚至娘家人也会给予她经济帮助,但她每天坚持营业。 她经常告诉夏竹,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守着包子店。 杜存江对此事没有任何意见,支持夏美娟做任何事情,由着她来。每天陪着她一起经营包子店,毫不吝啬地向众人夸奖夏美娟做的包子是牧城最好吃的。其余闲暇时间,两个人就去跳广场舞,报名学恰恰、华尔兹,日子过得平淡又清闲。 而关于杜静雯这位“妹妹”,实际上和夏竹不太熟。 两人的交际大多围绕着两位长辈的身体状况,更多时候也是各顾各的血亲,对另外一位长辈的关心,只是出于礼貌。平日里,二人没有一点往来问候,只在有特殊需要时打电话沟通两句。 第12章 合作 想到这,哈桑又打来电话。 夏竹闭目养神:“找我干什么?” “summer,summer,你好点了吗?” “今天出院了。” 哈桑问他:“下周能来上班吗?”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回答对方:“让我休息两天,有什么事情下周再说。” 电话那头传来音乐的声音,吵闹的呼喊,还有似醉似狂的亲吻,夏竹听着嘈杂的声响,脑袋越来越疼。 “ok,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先好好休息。”哈桑关心几句:“希望下周能见到健健康康的你,我太想你了。” “就这样吧,你继续玩你的。” 夏竹挂去电话,躺在沙发上发呆,一直到她睡着为止。 周二清晨,夏竹化完妆,拿出上回王子云送的香水,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又按压在耳后。她用力闻了闻,只是隐约闻到一点味道,自从高烧后,她发觉自己的嗅觉钝感许多。 夏竹换好衣服后拄着拐杖出了门,由于腿脚不便只能打车,又遇到上班高峰期,许久才打到车。 九点五十分才到达荔城新鑫大厦。 夏竹下车,慢吞吞走进办公楼。在一楼大厅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等待期间,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 “goodmorning,mydarling.” 夏竹回头,哈桑展开臂膀向她走来。她腾出一只手,食指指尖戳在他的胸膛上,高傲地说:“少来。” 哈桑耸肩,放下双手。上下打量夏竹,目光盯着她被纱布包扎的小腿:“天哪,你怎么搞的?你还好吗?” “死不了。” 在山里淋雨头发没干就睡着后,夏竹这几天总是头疼,感官超载,听到一点声响就很难受。 哈桑走到点餐台前点了一杯美式咖啡,随后走到夏竹的身边一起等待,他搭着她的肩膀:“宝贝,我有一个开心的消息想告诉你。” “我暂时不想听。”夏竹双目直直盯着咖啡店店员做咖啡,眼神空洞且乏力。 “好吧。” 哈桑失落不到一秒钟,他低下脑袋,靠近夏竹的耳边,用力闻了闻:“你今天用的香水很适合你。宝贝,你的品味越来越好了。” 夏竹转头凝视着哈桑,他一笑起来,右脸颊会出现一个酒窝。眼前这位碧眼金发的男人,除了是她的房东、朋友,还是她设计团队里的同事,也是她的上司,同时还是老板的亲儿子。 哈桑是混血儿,父亲是美国人。他的长相跟随父亲,一样的发色,一样的蓝色眼珠子。身材魁梧高大,身上的线条曲线近乎完美,他还兼顾做公司里的试衣模特,辅助设计师拍摄服装照片。 “早上要开心一点啦。” 夏竹没有搭理他,他一个劲地跟她描述他昨晚去参加一个很疯狂很开心的派对,遇到了一位很不错的伴侣人选。 哪怕夏竹没有心思倾听,他还是继续描述那位伴侣的外貌和性格,讲着这位伴侣人选是如何如何吸引到他的。 “女士,您的咖啡好了。”店员把夏竹的咖啡端到台面上。 夏竹拄着拐杖慢步上前拿走咖啡,冷冷地对哈桑说:“我先走了。” “等我。” “先生,您的咖啡。” 哈桑拿走咖啡,向前跨去两步就追上夏竹。 两人被一群人挤进电梯,哈桑将夏竹围堵在角落里,帮她腾出一块空间,他笑面盈盈,用调戏的语气跟夏竹说:“有没有觉得我很man?” 夏竹丝毫不给面子:“不觉得。” “宝贝,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很不幽默。” 电梯里塞满人,打电话的打电话,聊天的聊天,叽叽喳喳的。电梯缓慢上升,走一层停一层,夏竹望着电梯口的红色数字,打起哈欠。 哈桑问她:“昨晚又没有睡好吗?” 夏竹摇摇头,一脸疲倦感。她的膝盖还是很难受力,无法站立太久,需要把重力点放在腋下的拐杖上。 哈桑咧嘴笑道:“今晚我想住你家,我还有其他好消息想跟你分享。”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利入住。” 夏竹抬眸,一脸严肃:“哈桑,那房子虽然是你的,但是我每个月都有准时给你交房租的。按照租赁合同来讲,那房子的使用权现在算我的,我不喜欢你住我家。” 哈桑皱眉,低声哀求:“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嘛,我真的很想跟你分享好消息,我还有事情想跟你倾述,不然我每天都会睡不着的。” “倾诉什么?你和你前……” 哈桑立即打断她,生气地说:“baby,youpromisedme,wewon''tbediscussingthishere.(宝贝,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不会在这里讨论这件事情。)” 夏竹计划得逞闭上嘴,点了点头。 电梯到达28层,夏竹和哈桑走出电梯。哈桑顾虑地往电梯里看去,直到确认周围没有自家的同事才放下心来。 六年前,夏竹从荔城大学毕业后,就入职“易尚(eshine)服装外贸公司”。同时期,哈桑从外国回来,开始进入自家企业工作。 那时候的哈桑玩心很大,整天无所事事,不少遭到父亲老板的责骂。两人一起从设计助理熬起,熬走很多老员工,现在两人也能独当一面,担任设计部的老大职位。 哈桑表面上是设计部的老大,但实际上夏竹才是整个设计团队背后的操控者。哈桑认可搭档的眼光和品味,从未对夏竹开发的产品有过质疑,他把控着服装品牌发展的大致方向,其他事情都由夏竹决定。 两人合作了六年,就拌嘴了六年。 走进办公室,哈桑还在耳边像蚊子一样嗡嗡叫着:“今天要辛苦你一点了,宝贝。” 此话一出,夏竹立即明白哈桑的意思,他又想当甩手掌柜,把难题抛给夏竹处理。 去年秋天,欧洲客户定制的一款冬装外套,由于生产过程中出现点差错,一整批订单无法正常销售出去,现在还被积压在仓库里。那笔订单,后来在整个设计部门加班加点,没有春节假期的情况下,及时赶出产品发给客户,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那批订单共有一万件,占据仓库三分之一的空间,被仓库部门的同事投诉过无数次。可这件事,迟迟得不到解决。 就在上周的例会中,此事再次被销售部、财务部以及仓库部拿出来架到火上烤,要设计部的人立马想办法把问题解决掉。 夏竹停下脚步,站在设计部的办公室里。她快要将手中的咖啡杯捏扁,抑制内心的不满:“哈桑,这件事情在去年生产的时候我就说了不能这么做,你们都不听我的,现在你又想把事情推给我?” 哈桑的余光瞥向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他装着严肃的脸,拉着夏竹走进她的办公室。 第13章 扶不起的阿斗 关上门后,哈桑拉下脸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了,宝贝。这件事情这周必须想出一个方案来解决,不然我就要被我爸爸揍了,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才得求你帮忙。” 他为她把包包取下,和着大衣外套挂到衣架上,随后又将她扶到椅子旁,低声下气尽力讨好她。 “我就有办法?”夏竹把拐杖搭在一旁。 “你比较聪明。” 夏竹坐在椅子上:“我很笨的。” 哈桑背着夏竹靠在办公桌前:“那你陪我一起想个办法?” 夏竹没有办法,拿出计算机给哈桑算了一笔成本账。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这批货的生产总成本在一百万左右,如果你愿意剪掉我们的牌子,找国内低端品牌谈一谈,应该可以减少十几二十万的损失,要么就当库存清掉,但那样损失大一点。” “除了这种自降身价的办法,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目前我只能想到这两个办法了。” 哈桑没有说话,静静地发着呆。 “哈桑,客户那边我都问过了,没有人愿意接下这批货。”夏竹放下计算机打开电脑。她靠着椅背,告诉哈桑:“这个款式能改的程度不多,而且一旦要改动,成本会增加,那样得不偿失。” 哈桑喝下大半杯咖啡,问道:“利用短视频进行零售怎么样?” 夏竹明白哈桑的意思,又给他算了一笔账:“公司长期做国外生意,咱们家这个品牌在国内没有一点水花。包括我们也没有尝试过短视频宣传,即使你能用你漂亮的脸蛋吸引到买家,期间造成的人工、物流,各种成本,包含退货率,依旧是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 夏竹把一沓服装款式稿放在哈桑的面前,严肃道:“我能想到的办法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手上还有一堆事情,别耽误我。” 哈桑弯着腰站在夏竹跟前,眨巴着眼睛,小声哀求道:“宝贝,你忍心看着我被我爸爸骂吗?” 夏竹盯着他的长睫毛上下扇动,不耐烦地说:“哈桑,你已经30岁了,不是18岁的懵懂无知少年,脑袋和胆量也该长大了。” “姐,你上周要找的面料仓库那边……” 设计助理孙月推门走进办公室,看到两人亲密的举止,怔怔地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一手拿着一大块面料,进退不是。 哈桑没有因为被外人撞见而感到慌张,反而笑得很开心,好像一脸计划得逞的样子。他拿走他的咖啡:“我不打扰你了。” 他挥了挥手,回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 孙月尴尬地道歉:“我又忘了敲门,对不起啊。” “进来吧。” 孙月把一块面料放在夏竹的办公桌上:“仓库那边没有你要的料子,他们现在只有这款类似的。” 夏竹摸了一下布料:“这款面料不合适,你下午腾点时间去市场找找吧。” “好。”孙月抱走面料。 夏竹叫住她:“再找点西装料。” 孙月回头:“上次找的那些都不行吗?” “再多找一点。” 孙月的眼神飘到夏竹脚边的袋子上,整整一袋面料小样是她上回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去面料市场找的。她无奈点头:“好。” 夏竹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把早已构思好的西装款式画下来,标注好各种工艺和尺寸信息。 款式图纸上的右上角标注着季扶生的尺寸信息,她的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抓着铅笔修修改改西装款式。 隔壁响起哈桑生气的声音,隐约听到他训斥下属。哈桑从小被父母散养在国外,即使在国内已生活6年,他的中文依旧不太好。 慢慢的,他有时候连英语也说不流利。 “我现在需要你们赶紧把问题解决了,明白吗?” 稀稀拉拉的几声回答:“明白。” 哈桑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销售部的同事们进进出出他的办公室,他们的脚步越发沉重,最后声响远离设计部。 “噔。” 手机讯息铃声响起,夏竹斜瞥一眼,是季扶生发来的信息。她拿起手机,手机屏幕显示——今天想吃泰国菜,几点有空? 夏竹放下手中的铅笔,点开信息框,思考许久打了一行字,还没按下发送键时,哈桑气冲冲走进办公室。 “废物,都是废物,为什么全是废物?” 夏竹把手机倒扣在服装版单上,她平静地望着走过来的哈桑:“又怎么了?” “两周前发去日本的服装有一部分面料含荧光剂过量,整批货都被海关扣押了。”哈桑坐在沙发上,生气地拽了拽自己的领带,鼻孔一张一缩喘着粗气:“这些人,早不做检测晚不做检测,偏偏货发出去了才拿到检测结果。” 夏竹转向哈桑:“出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问题,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哈桑起身走到夏竹办公桌对面的书架前,在左下角的抽屉里拿出一瓶上回藏在这里的红酒,他一边找启瓶器,一边碎碎念:“想办法想办法,我的脑袋又不是百宝箱,不是什么都能想到的。” “哈桑,现在是上班时间。” “我不管,老板不在这里,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夏竹无言以对,面无表情盯着哈桑暴力打开红酒木塞,他仰头喝下一大口,待情绪平稳下来,他走到夏竹面前,他弯腰把额头抵向夏竹的肩膀,大声叹气:“宝贝,求你了。helpme,please.(请你救我。)” 夏竹推开他的额头,一只脚推动座椅靠近办公桌,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哈桑:“作为领导应该稳重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有权威带领团队?” 哈桑放下酒瓶,接过纸巾擦拭嘴角的红酒渍,他骄傲地讲:“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夏竹轻哼一声:“你可真无聊。” 哈桑确实如此,只在她的面前这副扶不起的阿斗模样,一旦走出夏竹的办公室,他就像一只捕猎中的雄狮。 “报关行联系了吗?” “联系了。” “客户呢?” 哈桑沉默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夏竹疑惑地望着哈桑,瞬间眼神变得凶狠:“把酒放下。” 哈桑撇过脸,又喝了一大口才放下酒瓶。他说:“我只是一名服装设计师和模特儿,那些事情都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他苦恼地述说着自己堂堂设计师被埋没天赋,整天做着和兴趣爱好完全不同的事情,他不懂销售不懂运营更不会管理他父亲的公司。他不满地说:“他为什么要生病?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大脑烧焦了,我的耳朵也要烂掉了。” “是焦头烂额。” 哈桑说:“我的额头烂掉了。” 夏竹勉强笑着,跟着哈桑的断句偶尔点点头。她并非认同哈桑的话语,而是真切对哈桑感到无奈。她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率先打开邮箱给日本客户发去邮件,告知他们这次货物的问题,并决定和对方商讨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第14章 兰花 “嗵嗵嗵。” 沉闷而连续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内两人的静谧。 孙月推开门,对哈桑说:“老板打来电话,要求大家半个小时后开视频会议。” 哈桑挥挥手,肃穆道:“知道了。” 孙月关上办公室门的一瞬间,哈桑的脸比翻书还快,他开启吐槽模式,从他的上司父亲对他的教育方式到工作要求,又说起他和父亲并不太熟悉的关系。 夏竹没有认真听哈桑倒苦水,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哈桑说过不下十遍。她写完邮件,按下发送键后拿起手机,把刚刚编辑完成的一大段文字全部删除,重新发送信息——今天有事走不开,你想吃什么我全报销。 哈桑吐槽结束,坐在沙发上偷偷摸摸喝酒,一声不吭。 夏竹刚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刺挠神经般地响起,她瞧了一眼屏幕跳动的字符,是夏美娟。 电话接起,夏竹疑惑地喊了一声:“妈,怎么了?” 心跳随着环境的安静变得紊乱,夏美娟从未在大清早给夏竹打电话,母女二人的往来问候大多数只存在于手机短信和傍晚时分。 事出反常,夏竹倒是紧张起来了。 “你今天忙不忙?” “还好,怎么啦?” 哈桑听到夏美娟的声音,大步上前靠近夏竹,大声说:“美娟小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是哈桑啊,我很好。我有点事情需要找夏竹聊聊,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工作了?” “没有,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需要我的话记得找我。我永远爱你,我的美娟小姐。” 夏美娟听得咯咯大笑,她说:“谢谢你的喜欢,哈桑。什么时候有空来牧城?阿姨请你吃包子。” 哈桑的声音在耳边叽喳响,夏竹直接把手机推在他面前:“给你好了?” “不用,我只是太想念咱们家的美娟小姐了。”哈桑把手机推还给夏竹,最后给夏美娟道别:“我得去工作了,期待下次可以去牧城吃你亲手做的包子。” “好好好,等你来。” “我不打扰你们母女二人的秘密谈话了。”哈桑放下酒瓶,转身走出办公室。 夏竹的注意力随着他离去的背影望去,见到他的神情和眼神在跨出办公室刹那间变得犀利又认真。目光微微右移,夏竹盯向那瓶被喝了一半的红酒,夏美娟开口打断她的愣神:“宝贝,你有没有认识养兰花的朋友?” “怎么了?” “今天早上跟你舅舅唠嗑,他说你姥姥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人瘦了不少。你舅舅说可能是因为你姥姥那盆养了大半辈子的兰花最近突然病殃殃的。”夏美娟顿了一顿:“平时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只在当年你爸去世前几天出现过这种情况,你姥姥就怀疑最近是不是又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是夏竹误以为的坏情况。她轻声细语:“让姥姥不要胡思乱想,可能只是天气原因,我找朋友问问看。” 电脑右下角的任务栏里出现一个熟悉的头像有规律地闪烁着,夏竹点开季扶生的对话框,他发来信息——那我再忍忍嘴馋的毛病,等你有空了再说。 夏美娟哎哟一声:“老人家比较封建迷信,一点事情就爱胡思乱想。”她转移话题:“我想你在荔城,人脉应该广一些,可能会认识一些人养兰花,知道要怎么处理。” 夏竹把手机打开扩音,边敲击键盘询问季扶生是否懂养兰花,她问夏美娟:“妈,有照片吗?” “有,我发给你。” 不多会儿,夏美娟给夏竹发来许多张兰花的照片,叶子枯黄半叶,夏竹把全部照片复制发送给季扶生,发去信息咨询——花平时好好的,这两天突然就这样了,是怎么回事儿?有办法解决吗? 夏竹对这盆兰花印象非常深刻,家里任何小孩碰不得摸不得。在幼年时,小表弟只是贪玩揪下一片兰花叶子,被姥姥拿着鸡毛掸子揍得厉害,谁也不敢上前拦着。 时隔多年,表弟的小腿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印。 夏美娟碎碎念:“虽然我跟你姥姥姥爷因为过去一些事情好多年不来往了,但他们毕竟还是父母……” 孙月敲门,她推开门站在门边指着会议厅的方向,小声地说:“姐,要开会了。” “不用担心,我帮你问问,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夏竹冲着孙月点点头,告诉夏美娟:“妈,我现在得去开会了。” “好。” 夏竹拄起拐杖走出办公室,孙月跟在她的左右汇报今天开会的大致内容:“听销售部的人说今天要做汇总,还有年前没完成的订单问题……哦,估计仓库那批存货又要被拿出来说了。” 孙月的声音变得像蚊子一般小:“姐,桑总可能又要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了。” 二人走进会议厅,其他部门的领导人物都已落座,众人目光随着夏竹的到来不断移动,从头到脚扫视夏竹一遍。 刚坐在椅子上,季扶生简讯传来——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解决方法。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又想了想,回复季扶生——晚上8点半以后有空,想去哪家餐厅?地址决定好了告诉我。 之后,她把手机关静音,开始会议。 晚上9点,夏竹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新一季服装款式草图,一张张草稿图在手上来来去去,确认好几遍才决定好要开发的款式。 当一张西装草稿突然出现在手上,夏竹转头望向窗外车水马龙,才猛地想起季扶生来。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21点18分。 夏竹好不容易在一堆面料小样和草稿图中找到手机,打开一看,一个未接电话和数条短信。 季扶生已到达他选好的餐厅,在那里等待半个小时有余。他发来的信息里,没有催赶没有抱怨,只有询问夏竹是否遇到危险和自己的无聊等情况。夏竹快速敲击手机屏幕,回复他——不好意思,今天比较忙没有看到信息,我现在准备过去。 夏竹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把大衣外套穿上,背起背包拄着拐杖往外走。办公室里的同事早已下班回家,整个设计部只剩下夏竹一个人。就连哈桑,早在下午6点钟一到便溜之大吉,又去参加狂欢派对了。 夏竹走出新鑫大厦的门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约定地点。 第15章 在我心里你还算不上朋友 约莫十分钟的车程,出租车停靠在一家充满浓郁泰国文化气息的餐厅廊前,夏竹透过车窗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虽在荔城待了接近十年的时间,但是夏竹却从未来过这家餐厅,包括前几天去的法国餐厅也没有去过。 夏竹不禁想象季扶生是否还有第二层美食家的隐藏身份,又或者,是她自己太宅了,对外面的世界不大了解。 付过车费,夏竹下车走向餐厅。 入门吧台前的服务员见到夏竹,礼貌问候:“晚上好,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夏竹正要开口,另外一名服务员从餐厅里走出来:“夏小姐,这边请,季先生已经在包厢里等您了。” 服务员带领夏竹走进餐厅,鼻尖传来浓厚的椰子香气,距离上回吃泰国菜,已经是3年前的事情了。仔细一想,夏竹更加确定是自己沉迷工作比较宅的问题。 穿过散客区域,服务员将夏竹领进最里处的一间包厢。 季扶生坐在方形餐桌前,见到夏竹的到来笑脸相迎,仿佛在说财神爷驾到。他抱怨着:“你终于来了,饿死我了。为了今晚这一餐,我中午都没有吃饭。”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像被程序代码编辑过似的,弧度久久没有掉落,她的双手摆在小腹前,声音温柔有劲:“季先生,请问可以上菜了吗?” 季扶生拼命点头:“上,赶快上,我好饿。” 服务员转身离去。 夏竹坐在季扶生对面的椅子上,他背后整面落地玻璃外是一片植物园林,依稀还能看到几只漂亮的鹦鹉栖息在树梢上。 季扶生起身端走夏竹面前的高脚杯,往里倒入葡萄酒。 夏竹凝望那抹沉红,冷冷地说:“我不会喝酒。” 刚放下酒杯的手忽然僵在半空中,季扶生有点小失落:“酒精过敏?” “也不是。” 季扶生低落的情绪忽变高涨:“那没事,就陪我喝一点。” 服务员陆续走进来,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整张桌子被餐食摆放满。季扶生一挥手,服务员立即走出包厢。 他冲着夏竹咧嘴大笑:“不小心又点多了。” 夏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手机推到季扶生面前,问道:“这个要怎么解决?” 季扶生为夏竹盛了一碗冬阴功汤,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手机,而是直接把夏竹的手机关掉后放在旁边的座椅面上,他说:“吃饭的时候就得好好吃饭,不要一心二用,这个习惯可不好。” 说完,他为自己盛了一碗汤,大口大口地喝着。 夏竹搞不懂面前的男人是怎么一回事,时常被他扰乱自己的底线。她的语气稍稍带着不满的情绪:“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知道该怎么解决的话就麻烦你知会一声,如果你不清楚,也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饭我可以一直请你吃,就为了还人情债和救命恩情……” 季扶生放下手中的碗筷,微微蹙眉支吾其词:“别把我说得这么……我们是朋友,我怎么可能会……” “季扶生。”夏竹打断他,严肃道:“在我心里你还算不上朋友。” 季扶生脸上的肌肉僵住,沉默许久,他尴尬一笑:“是觉得我的身份不配当你的朋友吗?还是觉得我为了让你还人情请吃饭这个行为太过龌龊了?” 今天的季扶生依旧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工作制服,他脑袋上的白色小扫把还别着两根狗尾巴草,脸看起来脏兮兮的,好像刚结束工作来不及洗干净。 夏竹叹息,不想过多解释。 她抬眸凝视着他:“季扶生。” 季扶生疑惑地嗯了声。 两人四目相对,夏竹问:“兰花突然叶子枯黄,是什么问题导致的?要怎么解决?” 季扶生咽了咽口水,面对严肃冷峻的夏竹他抓耳挠腮。他拿起手机打开相片分析解释:“看种植环境,老人家应该是很宝贝这盆兰花的,所以对于最基本的种植方式我想她还是略知一二的。所以排除暴晒原因。一般来说,叶子发黄要么是缺肥,要么是根系的问题。从照片里还能看到土壤面肥料的残留,所以可以断定是根系问题,不过也可能是叶枯病。” “那要怎么解决?” “我的判断是注意避阳光避寒流,喷药防治。浇水问题要谨慎,多浇少浇都会引起闷根现象。” 夏竹伸手:“手机。” 季扶生把手机还给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可以的话,能看到实物我会更好判断一点。” 夏竹接过手机,给夏美娟拨打电话:“妈,你让姥姥……” “什么?” “妈,你等一下。”夏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转述,她从未养过植物,也不懂浇水多与少的问题,她望向似饿鬼投胎的季扶生,问:“所以这盆花得怎么养?” 季扶生抬头,嘴角一闪即逝的自豪感,他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语气温柔地把自己对兰花的病况一字一句地分析给夏美娟听,之后又告诉她正确的管理办法。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还不忘招呼夏竹试试这店家的菜式味道。末了,季扶生说:“阿姨,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明天给你寄一瓶药水,我会把使用方式写清楚一并寄过去给你。” 夏美娟万分感谢,一句谢谢恨不得掰成十万句夸赞人的话。在她的声声赞美里,季扶生的嘴角越来越上扬,快要咧到耳根去。 挂去电话,季扶生不忘在夏竹面前邀功:“小意思,不用谢我。” 夏竹接过手机,看到夏美娟发来的数条短信——你这朋友真不错,你一会儿把你舅舅家的地址给他发去。 夏美娟又说——替妈妈好好感谢人家。 夏竹关掉手机,小声说道:“谢谢。” 季扶生喝下半杯红酒,假装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别啊,这饭你一口没吃,我一个人吃不完。” 夏竹说:“没关系,吃不完就吃不完。” 季扶生嘴里塞满食物,说话含糊不清。他赶紧坐在夏竹旁边的椅子上,把她的拐杖抢走挪到边上,他咽下食物后说:“你要干什么去?” “工作。” 季扶生拿来勺子放在汤碗里:“都这么晚了,别工作了。”他认真说道:“我今天是有事找你来帮个忙。” 夏竹转头,目光不自觉盯着他的双眼。 “帮我尝尝这些菜,给个建议。”季扶生解释道:“受朋友所托,让我来试菜的。” “我不喜欢吃泰国菜。” 季扶生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一下,方便我下次订餐厅。” 第16章 我等你 夏竹犹豫两秒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椰子香和浓烈香茅的味道在舌尖上辗转,随后她又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青木瓜沙拉,辣中带甜搭配着烤花生的香脆…… 她把每道菜挨个试了一小口,最后给出总结:“都挺好的。” “没了?” 夏竹喝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水杯。扭头靠近季扶生,脸不变心不跳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季扶生被盯着不自在,呼吸紊乱又沉长,大气不敢出。 夏竹警告他:“季扶生,不要喜欢我。” 季扶生猝然发出低沉而醇厚的笑声,嘴角弯成优美的弧度,双眸中充满暖意:“为什么不能?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故意往前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鼻息互相纠缠,夏竹隐约闻到季扶生身上若隐若现的泥土和青草芳香。 “本来没往这方面想的,既然你总这么强调,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得喜欢你才行了。”季扶生说:“我的胜负心和好奇心很强的,真好奇这位情敌是谁?” 夏竹撑着餐桌站起来,问道:“我还欠你几顿饭?” 季扶生掰着手指头:“今天这个忙是友情价,就不跟你算了。剩下的嘛,还有5顿。” 夏竹一瘸一拐走到餐桌另外一边,她说:“就按今晚这餐的标准,我把剩下的5顿折合现金转给你,之后你就不要再找我了,我很忙,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上面。” “我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 夏竹取走拐杖架在腋下:“无聊就找朋友陪你。” “那更无聊了。”季扶生扭转身子,下巴抵在椅背上,目光紧随夏竹走出包厢,他大声喊话:“你真的要抛下我啊?” 夏竹愣住,迈出门槛的左脚又收了回来。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住,疼得她呼吸困难。缓了一会儿,她说:“季扶生,我工作很忙。” “那你什么时候才有空?” 仿佛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尽力说出一些讨对方喜欢的话语。她没有像过去的人一样,说出绝对的告别。 “夏末。” “好,我等你。” 夏竹走出包厢,眼眶变得微红。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她的悲哀,只有她吸鼻子的声响。 走到收银台前,她掏出钱包准备付款买单。 收银员告诉她:“夏小姐,今天这餐饭是贵宾试餐,不收费。如果您对今天的餐食和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或是有意见,可以随时向我们提出。” 夏竹往包厢的方向看去,转头问:“今天上的这几道菜,按照销售标准价格是多少?” 收银员拿出平板点开包厢号,她将平板放在夏竹面前:“这是今晚您二位的菜单,按照定价标准,一共是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元。” 夏竹轻轻呵了一声,直勾勾凝视着平板右下角的红色的数字,嘟囔道:“说不定还真是美食家呢。” 她向收银员道了一声谢谢后,转身走出餐厅。 前脚刚迈出餐厅大门,入口吧台的服务员就过来服务夏竹:“夏小姐,请问您需要计程车吗?” 夏竹点了点头。 服务员抓起别在制服领子上的无线麦,小声说:“计程车。” 片刻时间,一辆计程车从左转弯处过来,最后停在餐厅廊前。夏竹感慨道:“服务很值得这个价钱。” 坐上计程车,夏竹拿起手机给季扶生转去八万块。 眨眼瞬间,季扶生发来信息调侃——今天开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喜欢你这件事情,毕竟你长得好看,又这么有钱,要是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就无法再遇见像你这样的人了。 夏竹删掉聊天记录,关掉手机放进背包里。她望着窗外的街景陷进沉思,许久没有想起那个人,几乎不记得那人的脸。 刚刚倒是一下子清晰记起他的模样来。 计程车驶进兰亭阁小区,停在楼层入口处。夏竹付了车钱,抓起拐杖走下车。天空忽然降落小雪花,夏竹紧了紧衣领,大步走向楼道内。 喝了那口酸辣的冬阴功汤,夏竹的胃难受到现在,口腔里残留椰香和香料味道。 站在电梯门口等待时,面前站着一对男女,女人挽着男人的手,滔滔不绝分享着各种趣事,男人时不时低头望向女人,眼里充满爱意。 他们的发丝上挂着小水珠,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夏竹看着男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多看几眼,才确定是她对门的邻居,旁边的女人是他的老婆。 女人是去年5月才搬来兰亭阁的,夏竹猜想两人结婚应该不过八九个月。成为邻居的这几年来,夏竹和男人仅仅打过几次照面,招呼也没打过,只是混了个脸熟。两人都不太爱说话,磁场靠近时能感知彼此是同类人,就连招呼也省略掉了。 听说男人是母校荔城大学的外聘讲师,去年因为最帅讲师名号被推上热搜好几次,传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男人的脸蛋确实漂亮,只是夏竹对男人的老婆印象更深,女人长得很普通,身材矮小干瘪,任谁一看都会猜想男人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虽然只是远远见过女人几回,从未接触过,但夏竹却能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女人。 毕竟,夏竹也曾为这个女人心动过,而这无关于爱情,那是灵魂碰撞时擦出的火花。 电梯门打开,面前的男女走进电梯,他们挪到一旁给夏竹让路。三人礼貌性地相视浅笑,夏竹走进电梯背对着他们俩,随后又听到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女人说:“谷雨,你知道香蕉摔下楼梯会变成什么吗?” “烂香蕉?” 夏竹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一丝偷笑在嘴角若隐若现,她的答案和男人如出一辙。 女人笑话他:“你真笨。” 夏竹眉眼一抬,盯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蓄势待发走出电梯,注意力完全放在身后的男女身上,留心偷听答案。 “是茄子,香蕉摔下楼梯就会变成茄子。” 夏竹恍然大悟,偷偷笑着。 男人问:“为什么?” 余光中看到女人的手指摁住电梯开门按键,女人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因为香蕉摔下楼梯,全身瘀青变得又肿又胖。” 夏竹走出电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女人像百灵鸟一样,继续和男人讲着各种的天方夜谭和神奇脑洞的猜想。 果然,皮囊和金钱一样,只是外在的躯壳和首饰品,无法代替人的内心美丑。 第17章 无奈 24个小时过后,还在办公室里加班的夏竹收到退款信息。昨晚给季扶生转去的钱,对方没有收款。 夏竹放下手机提示信息,继续整理手上的款式图。香烟在她修长的手指尖流转,燃起一圈圈尘白的烟雾,它飘散在半空中,只有鼻尖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哈桑走进办公室,摇晃着手里的高脚杯,满身酒气的他在微醺的边缘游走,整个人看上去无比地轻松愉悦。 “宝贝,还没忙完吗?” 夏竹轻轻吸了一口烟,烟圈在吼间滑动,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将今年夏季的服装款式图整理出来。她拿起印章,在每张款式图的右下角盖上自己的名字。 她顿觉疲劳:“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哈桑朝她走来,盯着她叼在嘴角的香烟入迷:“虽然我不喜欢你抽烟,但是你抽烟的时候真的很美。” 盖完最后一张纸,夏竹取下香烟,戳灭在烟灰缸里。她冷冷地说:“我不喜欢你喝酒,你喝酒的时候一点也不帅。” 哈桑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他将酒杯掷放在桌面上:“badgirl.” 夏竹把一沓款式图整理整齐,拿出一个大夹子夹住,之后放在一旁。今天的工作终于完成,她站起身来,推开挡在面前的哈桑:“下班。” 哈桑像被父母拒绝买玩具的小孩,嘟着嘴低声下气地说话:“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 “不能。” “为什么?” 夏竹穿上外套,拄着拐杖往外走:“我今天很累,不想跟你说话。” 任由哈桑在身后大喊,夏竹头也不回走出办公室,搭乘电梯离开新鑫大厦。 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一点钟。 这样的生活,夏竹日复一日地过,不知不觉间已经持续了6年。在此期间,夏竹从未嚷嚷过一个累字。 她爱她的职业,正因为忙碌可以让她忘却很多事情,把所有负面情绪都硬塞在工作里,哪怕是一点点小脾气,也可以借机融在事业里散发出去,无人察觉。 被助理孙月称为工作机器的夏竹,除了周末和节假日会独自去爬山旅游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社交活动。 自从那天晚上和季扶生说了工作忙,他竟然真的没有再来打扰夏竹半分半点。 一周过去,夏竹回到从前枯燥无味的两点一线生活。 今天下午,夏竹好不容易才腾出点时间去医院把小腿上的伤口拆线。小腿皮肤上满是碘伏的颜色,一道长长的伤疤足足有三十公分长,伤口已经结痂,偶尔还会发痒难耐。 舍去拐杖,走起路来轻松不少。 夏竹回到小区时,又撞见对门邻居夫妻两人在湖边散步。很多个瞬间,夏竹艳羡他们,她傻站在原地,盯着他们发呆。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想起过去的人和事。 原本,她也能过上邻居夫妻这般的生活,只是天不遂人愿,相爱的两人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分开。 夏竹低下头走向电梯口,楼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夜晚的电梯很快,两分钟不到就回到家门口。 按下密码推门走进屋里,客厅里的灯光亮着,夏竹一下子警惕起来。玄关处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倒在脚边,旁边还有一双男士运动鞋,沙发上散落的衣物。 一件粉红色的蕾丝内衣掉落在茶几上格外耀眼,那是去年夏竹送给王子云的生日礼物。此起彼伏的呻吟娇喘在客卧传来,夏竹紧抿双唇闭上眼睛,胸口的怒火愤然而起。 尔后,夏竹退出自己的家,漫无目的地在小区楼下闲逛。 这已经不是王子云第一次这么干了,夏竹有苦难言,即使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亲如姐妹,可有时候王子云的一些行为会让夏竹觉得不舒服。 可是王子云就是这样性格的人,她不听劝。 夏竹甚至已经想好明天早上王子云会有怎样的说辞,也许是刚好就在这附近不想回到自己的狗窝,也许是荷尔蒙太上脑情难自控,又或许是她今天情绪不佳恰好有人陪伴…… 无论哪一种理由,夏竹只觉得无奈。 荔城二月末的深夜显得格外清冷,借着路灯的光芒依稀能见到飘落的雪花。 又降温了。 这变了又变的天气。 夏竹的指尖冰凉刺骨,她哆嗦着身子缩进大衣里。肚子骤然咕噜一响,她才想起晚上只吃了一小块奶油面包,还是孙月看她忙得忘记吃饭分给她的。 湖边的天鹅今天终于进入木屋休憩,许是天气冷的原因,也不叫唤了。 夏竹走出小区,朝着最近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马路上车流稀疏,人影寥寥,路上只有夏竹一人沉闷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街角的路灯为寒夜增添几分暖色。寒风轻轻拂过,树梢上的枯树枝被吹落砸在路边限时停放的车辆上。 一时间,大街上响起汽车警报声。 噪音惹得本就情绪暴躁的夏竹更加烦闷,她大步往前走去,直到拐弯看到便利店,犹如看到胜利的旗帜。 一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静静地蹲坐在店门口屋檐下,脖子上的绳索系在旁边的餐椅上。它听到夏竹靠近的声响警惕转头,一人一狗对视几秒钟后,牧羊犬继续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大马路。 夏竹走进便利店,室内的暖气让她舒适不少,寒意褪去,她的心情明显好转。走到前台的熟食区,夏竹勾着脑袋看到快要被扫光的关东煮在锅中翻滚。 员工走来:“请问需要什么?” 夏竹指着关东煮:“这些都要了。” 员工拿起一次性餐具,把锅里剩下的关东煮拌上酱料装在餐具里。员工走到收银机器前,熟练地将所有菜品输入计费,他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夏竹盯着他身后的烟架,指着右边的浅蓝色烟盒说:“来一包煊赫门。” 员工取出一包香烟,放在关东煮旁边,手指快速在键盘上输入:“一共是42块钱。” 夏竹拿出手机付款,她把香烟塞进大衣口袋里,端起关东煮站在便利店门口徘徊。 屋里有提供座椅供人使用,只是室内闷热的环境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夏竹便感觉到不适。 最终,夏竹走出便利店,绕过德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夏竹好奇德牧看去的方向,似乎它察觉到夏竹的好奇心,转头疑惑地看着她,轻声发出呜呜响音。 “你在看什么?” 德牧回头继续望着前方的马路,而眼睛却不老实地往旁边的夏竹瞥去,像做贼心虚的采花大盗。 夏竹问它:“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关东煮?” 德牧张着嘴巴喘气。 夏竹用一次性筷子戳起一颗鱼丸递到德牧面前,温柔地说:“请你吃。” 德牧掉下哈喇子,但不为所动。 第18章 下雪了 夏竹举着一颗丸子许久,德牧还是没有吃下。它心口不一,眼神出卖了它的嘴馋,但它的意念却十分坚定。 “你的家人呢?” 话落,德牧忽然兴奋起来,朝着便利店的门口踱步。 夏竹眺望过去,季扶生怀里抱着两包薯片,嘴里咬着一根白色的糯玉米走出来。二人目光相撞在一起,顷刻间,寒风拂面仿佛触电一般。 季扶生眨巴着双眼,视线从夏竹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她的手上,他的嘴角忽地上扬,露出欣喜若狂的笑意,怀里的薯片被他随意丢在桌子上。他坐到夏竹对面的椅子上,抢走她的关东煮,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犹如饿狼扑食。 同时,季扶生还不忘用自己咬了一口的玉米棒和夏竹作为交换:“请我吃。” 德牧情绪高涨在他的脚边转圈圈,企图能够被同意吃下夏竹手中那颗鱼丸。但季扶生此刻没有半点分心,他自顾自吃着关东煮,抱怨道:“我本来要包场的,不过是先去买了一瓶水,转身关东煮就没了,原来是被你买走了。” 他用脚拨开德牧,冲着它嫌弃道:“去去去,我自己都不够吃,明天再带你吃好吃的。” 话音刚落,德牧呜咽一声,失落地趴在季扶生的脚边。 季扶生吸着鼻子,嘴里塞满鱼豆腐,慢慢嚼咽。夏竹看不过眼,把玉米棒还给季扶生,夺走他手上的关东煮,他惊讶又委屈:“我还没吃完……” 夏竹没理他,蹲在德牧面前,把凉掉的丸子放在它的嘴边,告诉它:“吃吧。” 德牧高兴地抬头,双眼冒着星光,而后又看向季扶生,情绪一落千丈。主人没有发话,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夏竹一巴掌打在季扶生的大腿上,啪地一声巨响,季扶生疼得满嘴食物差点喷出:“疼。” 她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跟德牧说:“吃吧。” 德牧像面对凶猛的野兽,她的好心投喂此时变成了威胁般的命令。它的眼神飘忽不定,低声轻吟。 季扶生含糊不清地说:“吃吧,吃吧。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肯定不会坑害咱们俩的。” 一声令下,德牧放开矜持大口吃着餐盒里的丸子,舔舐汤汁的声音格外响亮。 夏竹坐在椅子上,倚着椅背,她拿出烟盒拆开倒出一根点燃。面前的马路空无一人,轻风拂起垃圾桶旁的一个塑料袋子,带着它满街乱窜,肆意且自由。 季扶生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大半瓶。他啃完玉米,接着撕开薯片的包装袋,问:“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 夏竹没有回答他。 天空降下片片雪花,白色点点越来越密集,她伸出手去接那片雪白,低声嘟囔:“下雪了。” 他看着她,而她看着落雪。 两人的鼻子被冻得通红,不停吸鼻子。一抹淡淡的雾气从二人的口腔里呼出,呼吸响音越来越大声。 季扶生的手抚摸着脚边的德牧脑袋,它的脑袋搭在他的大腿上。偶尔哼唧两声,打破深夜的宁静。 夏竹深吸一口烟,眺望马路对面的街道,思考着过去。 季扶生仰头望着从屋檐落下的雪花,好奇问道:“你好像很喜欢那个人啊。” 夏竹错愕,眼神变得空洞,她竖起耳朵听季扶生接下来想说什么。但她失策了,季扶生没有继续讲下去。 两人静坐观雪,一言不发,直到便利店打烊。员工锁门之际,看着门口酷似两座石雕像的季扶生和夏竹,他关心说道:“夜深了,一会儿要下大雪了,赶紧回家吧。” 都没有回答他。 员工冷得直哆嗦,把门关上后立即离去。 雪越下越大,路面白花花一片。 这条街安静得可怖,只有两人一狗这三条活物。 许久,季扶生打起哈欠,打破沉默:“还不想回家?” 夏竹的肚子不停咕噜响,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回去合不合适。沉思片刻,她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凌晨三点半。 她问:“季扶生,你住在哪里?” 他指着街对面的小巷子:“那边。” “方便收留我几个小时吗?”夏竹解释:“出门出得着急,没有带身份证,住不了酒店。我只需要呆到天亮。” 好奇害死猫,季扶生八卦盘问:“好好的,怎么突然要住酒店?你今天有家不能回吗?” 夏竹戳灭香烟:“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又一阵寒风袭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哆嗦。 季扶生看了看天:“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赌你不是坏人。” 季扶生的嘴角一闪而过的惬意,似是在玩弄什么小把戏。他忽然神神叨叨:“你赌错了可不能怪我,毕竟我不是好人。” 二人相视无言,寒风再次催赶他们离开。 季扶生没有问出缘由,牵起德牧走向马路对面的街道。 夏竹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绕了一大圈路走到斑马线上,即使路上没有汽车行驶或任何物种,季扶生和他的狗站在路灯下安静等待绿灯。 三两步就能到达的目的地,季扶生循规蹈矩地在深夜里遵守交通规则,他哼着小曲,自言自语:“红灯停,绿灯行。” 夏竹缩着脑袋,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白色头发出神,她好奇询问:“你为什么要染白发?” 绿灯亮起,季扶生回头看了一眼夏竹。他往前走去,轻描淡写地说:“因为好看,你不觉得吗?” 又静谧一段时间,夏竹主动解释:“家里有人,不方便回去。” 季扶生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你不会是喜欢我吧?随便找的借口想住我家,想了解我?……怪不得整天说不要喜欢你,原来是倒打一耙,贼喊捉贼啊。” 转弯走进小巷子,越往里走越觉得漆黑。 夏竹忽然反悔,刚要开口拒绝,两人已经走到一座老旧楼栋门前。季扶生牵着德牧走进楼道间,水泥地面泛着黑色污垢,楼梯扶手生满锈渍,暗黄的灯泡不停闪烁着。 德牧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绕到夏竹脚边,在她身边转圈圈。 季扶生手上的牵绳到了极限,他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着刚走进来的夏竹,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真难得,它平时从不主动靠近别人。” 夏竹龟速迈出腿前行,问:“几楼?” 季扶生指着楼上的方向:“7楼顶楼,没有电梯。” 一梯两户的建筑格局,楼道的宽度无法两人并行,只能容一人舒适走过,季扶生看出她故作镇定的大胆,调侃道:“怕了?” “你是觉得我会怕你?还是觉得我怕爬楼梯?” 季扶生笑笑,点了点头:“也是,在大山里你都不怕我,更何况在这里,区区7楼,对你来说就是小case。” 第19章 小黑 走到七楼,两人的喘息声在宁静中显得非常急促。季扶生张开嘴巴大口呼吸着,从外套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轻轻一推,门吱呀吱呀地响着,很像幽灵叫声。 走廊灯光照射进房内,季扶生在漆黑中摸索电灯开关。 灯光打开,德牧率先冲进家里,在他的饭碗前大口吃粮喝水。 季扶生平常日子里看起来就是一个糙汉子,他却在老破小的小区里将自己的房子装修得很舒适,屋里到处是绿植,知名的不知名的统统都有,一片绿油油。 夏竹站在玄关处,环顾内饰,感慨一句:“没想到你能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 “我看起来很邋遢吗?” “嗯。” 季扶生愣了一会儿,之后会心一笑。他脱去鞋子,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男士拖鞋摆在夏竹的脚边:“将就一下。” 夏竹换上鞋子,隐约还能感觉到拖鞋上的湿意,她低声嘟囔:“是挺将就的。” “没办法,谁叫我单身寡汉一个,家里自然没有女性用品。”季扶生说:“你总不能让我变双女性拖鞋出来吧?再说了,家里要是有女主人在,我也不敢领你回家。” 德牧跑到他的脚边转转,轻轻吠了一声。 季扶生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回头看着夏竹说:“连狗都是公的,这里估计就只有植物开花时有雌性物种了。” 夏竹关上房门,门再次吱呀响着。她在室内环顾一圈,问道:“按牧城长辈的习性,你的父母不催婚吗?” 嘴巴还未完全合上,夏竹感到后悔,她才想起对方父母已去世的事情,她急促垂眸,不敢看向季扶生,目光在房子里四处扫荡。 季扶生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走着:“不催,他们在我8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么多年从没托梦给我,看来是不着急的。” 夏竹自知没有好口才,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尴尬时刻把话圆回来,也不会讲好听的话转移对方的思维去向,她只能用余光悄悄跟着季扶生,嘴巴张了张还是没开口。 “不过家里还有位老爷子催得厉害,不然我躲到荔城这么大老远干什么?”季扶生边说边走进卧室,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听到他整理床铺的声响。 刚说完,他又问:“我的西装呢?什么时候能做好?” “再等等。” “还要多久?已经12天了,能来得及吗?” “不知道。” 交谈突然停止,夏竹端详这间房子。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奇怪格局,阳台被一面新砌的白墙隔开,一边用作厨房,另一面用作晾衣台。说是厨房,其实只是用一个简易的铁架子搭起灶台,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炒菜锅,旁边是一个电饭煲和切菜台,几个陶瓷碗和几双筷子随处摆放在案板上。 另外一部分阳台放着一台洗衣机,上面挂着三四套浅灰色的工作服。客厅的另外一面墙被打通一面大窗,窗外可以清晰看到荔城大江的夜景。卫生间在卧室里,卧室除了床上是简约干净的,其他的空间不是多肉植物,就是宽叶绿植。 随处可见,无一不是绿色的。 室内的窗户紧闭着,夏竹依旧觉得寒冷,不过比在室外挨冻好,至少在这里不用被寒风吹刮。 季扶生不忘探出头来提醒一句:“这里没有暖气,你要是感冒发烧了怨不得我。” 他像衰神一样,刚说完,夏竹立马打了个喷嚏。 他解释一番:“荔城的暖气供应太足了,对家里的植物不好,我就没有交暖气费。” 夏竹望着外面的江景,这里的景色比在家里看得更加清晰。兰亭阁能俯瞰整座荔城大江,而在这里可以看到江上的货运船只。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夏竹摸出来一看,已经凌晨4点钟了。她查看信息,是王子云发来的——你今晚又在公司加班? 页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夏竹的目光移到右上角,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五的电量,她没有回复王子云的信息,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蹲在德牧面前抚摸它。 季扶生在卧室里折腾一会儿,他走出来对夏竹说:“我只有两床被子,厚被子给你,薄被子你就不能抢我的了,我可不想被冷死。” 夏竹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到季扶生抱着一张薄被子坐到旁边。德牧跑到他的跟前,他抚摸了它,随后他走进卧室里的卫生间洗漱。 三五分钟之后,季扶生走出卧室,他揉了揉脸颊,笑着说:“卫生间里有备用牙刷,我今天允许你免费用。” 夏竹起身准备去洗漱,季扶生顺势倒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在外头。他翻了个身,发出“啄”音召唤德牧过来。 “它没有名字吗?” 季扶生脱口而出:“没有,去年在山里捡到的,想着给原主人送回去,就没有给他起名字。” 夏竹问:“找到它的主人了吗?” “没有。”季扶生蜷缩在沙发上,他穿着外套裹着薄被子,动作有些迟钝。他说:“广告也发了,新闻也登了,花了我不少钱,可能这钱就当是我买下它了。” 夏竹蹲在地上,一条黑色的棉裙像伞一样落在地面上,把她的下半身遮挡住。她冲着德牧拍手,对它喊:“小黑,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可以的话你过来。” 德牧看了看夏竹,又看了看季扶生,它的眼神飘忽不定,小脑袋瓜似乎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最后,它吐着舌头兴奋跑到夏竹身边,差点将她扑倒,它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泼和调皮。 季扶生傻愣许久,他说:“我给他取了很多好听又特别的名字,我都没舍得给他讲,你居然这么随意就定下来了?尊重一下我这个临时的主人行不行?” “你要是不想养,我可以接手。” 季扶生踉踉跄跄跑到夏竹跟前,猛地把德牧搂在怀里,警示道:“不行,它是我的。” “我可以给你钱。” 季扶生毫不犹豫地问:“多少?” “市场价。” “不行,它比市面上的狗都聪明,还被我调教得很好,这点辛苦费得加上去。” “那也是原主人教得好,跟你没关系。” 季扶生不服气:“怎么没关系?我成为它的主人,也是经过严格磨合的,不然它现在理都不理你。” 夏竹轻轻抚摸德牧的后背:“多少?” “没个十万八万,我不舍得。” 夏竹眉眼微蹙,看着季扶生不说话。她起身走进卧室,季扶生在身后大声说:“我们可以讲价,讲到双方都觉得合适为止。” 她没有搭理他。 走进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面同样摆满绿植,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德牧跟着走进卫生间,蹲坐在夏竹的脚边。 夏竹说:“再等我几个月,等我领了工资我再把你接走。” “我等你。”季扶生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然后听到他倒在沙发上,羽绒外套面料摩擦皮制沙发的声音。 洗漱台上摆放着一块香皂和一瓶洗发水,角落里还有一瓶男士洗面奶和刮胡泡,没有其他洗漱用品。 洗手盆上的一面镜子,右下角有一片撞击痕迹。一道闪电状的裂痕从这里向四处延伸,夏竹捏起拳头放在撞击中心处,正好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位置,她用指尖摸索那裂痕,触目惊心的割裂感。 在玻璃碎片里看到好几张夏竹的面孔,她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素颜的面容就快要赶上烟熏妆的效果。她随意洗漱一下,困意愈发强烈,她赶忙褪去外套缩进被窝里。 一张一米二宽的小床,床垫特别柔软,整个人像被扔进云朵里,深埋其中。 卧室没有门,只有一块粗糙的棉布帘子,夏竹没有将它拉上。客厅里的季扶生已经沉沉睡去,只留下墙壁上一盏昏暗的云朵灯。 躺了好久,被子才有温度。 德牧窝在床边的地上,在一片漆黑和宁静中,两人一狗渐渐入睡。 外面的寒风肆意席卷,敲击窗户。 第20章 梦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梦了,夏竹竟意外梦见年幼的自己独自在一座深山老林中,站在一座孤坟前不知所措。 第三视角中的银灰色墓碑,上面阴刻正楷字样,被红色的火油漆描印,无法看清那几个字是什么,只觉得那是林家一位先辈的坟墓。 视觉画面又一转,夏竹低头看到幼年的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绑住,手腕处勒得泛红,绳子的另一头栓在坟前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干上。 她像被放养在深山中的小羊,漫山遍野的青草和野花。只是在这里,她能吃的食物只有坟前的贡品。 没有恐慌,没有担忧,内心只有一片祥和宁静,出奇得毫无逻辑和真实性。 耳边传来百灵鸟和布谷鸟的叫声,它们争先恐后歌唱。夏竹断定那是初夏的梅雨季,某个雨后天晴的正午时光。 倏尔间,脸上一阵湿润的暖意,转瞬变凉,急促的呼吸声在身边环绕。 夏竹微微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让她呆愣几秒钟,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季扶生的家中。 小黑的脑袋搭在枕头边,它喘着粗气有些激动。 手机正在响铃,不停振动。夏竹赶忙抓起正盖在被子上的大衣,在口袋里翻找。 是哈桑打来电话:“宝贝,十万火急,你现在赶紧到公司。” “怎么了?” “哈努回来了。” 电话那头清楚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温柔又有条不紊地指挥哈桑。夏竹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十。 哈桑说:“又是突击检查,怎么办?他一定是来杀我的。” 哈努是哈桑的父亲,在多年的共事中,夏竹非常认可哈桑对父亲暴躁易怒的性格评价,所有员工都清楚哈努本人的脾性,大多不敢在他的面前吱声。 包括哈桑。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半,睡不到四个小时,在此期间还不停做梦,没有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她感到一阵头疼,捂着脑袋闭上眼睛思考:“他有说什么事情吗?” “他只告诉我他到荔城了,现在正往公司去,让我通知大家今天早点到公司等他。” “那你就先去嘛。” 哈桑苦恼地低声倾述:“不行的,宝贝。我现在非常需要你,求你早点到公司帮帮我。” 夏竹叹了一声:“知道了。” 挂去电话,夏竹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简单刷牙洗脸过后,夏竹穿上大衣走出卧室,小黑跟在她的身后左右乱窜。看了一眼小黑的饭碗,里面还有半碗粮,水也是干净的。 季扶生蜷缩在被子里,上半张脸露在外头,白色的发丝落在沙发上。无论是他个人全身上下的长相和穿搭,还是屋里的陈设,或是他的性格特点,夏竹总是觉得他这个人有一种矛盾感。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呢喃两句:“你要走啦?” “嗯。” “路上注意安全。”季扶生翻了个身,面朝沙发椅面,被子一角搭在他的身上,另外一边垂坠在地面上。 夏竹走过去帮他盖好被子,接着蹑手蹑脚换上鞋子,指挥小黑乖乖坐在一旁。随后她迅速关上门,离开季扶生的家。 旁边的邻居老太太正在锁门,她佝偻着腰背,转头看到夏竹有些惊讶,她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夏竹礼貌点头回应,径直下楼。 一大清早,整栋楼层的几户人家噼里啪啦地像机器一样开始运转,学生背着书包上学,上班族咬着包子豆浆出门,还有老太太老爷爷拿着菜篮子出门买菜。 走出楼道间,跟着上班族从另外一个出口走去。夏竹才发现小区的正门口上方挂着掉漆的四个大字:阳光小区。 低矮又破旧的小区在荔城市中心格格不入,显得落后又邋遢。一公里的范围,就与附近的高档小区形成对比。 此地距离兰亭阁相差2公里地,夏竹没有时间回到小区开车,只能在阳光小区门口拦出租车。 到了公司,哈桑已经在办公室里踱步,见到夏竹的到来,仿佛见到救世主。 哈桑大步上前:“怎么办,我现在很紧张,他肯定是回来找我算账的。” 夏竹的目光凝视着哈桑脖子上歪掉的领带,她抬手帮他重新整理好着装,安慰他:“虎毒不食子,哈努再生气也不会拿刀砍你。” “哈努可不是吃素的。他不是老虎,可他是ictinaetusmyensis(林雕),像我这样的废物,他恨不得把我吃了。”哈桑自说自话:“好在他没有其他孩子,不然我要被他们联手整死,最后把我吃掉。” 一根黑色的粗短发扎进哈桑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肩部,夏竹轻轻将毛发勾出拿在手上细看,眉眼一抬直视哈桑的眼睛:“哈桑,把尾巴藏好了,如果你不想被哈努知道的话,哈努在荔城的这段时间就请你自觉矜贵一些。” 哈桑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白,他的唇角向下弯曲,拉着夏竹的袖子哭丧着脸:“救我,我一定乖乖的。” 两人谈话中,同事陆续冲进办公室,所有人素面朝天,就连平时得画精致妆容才能出门的女同事今天进门时手里还拿着粉饼着急化妆,粉底扑得不均匀,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差得不行。 他们见到哈桑和夏竹拉拉扯扯,选择性地将两人无视,互相吐槽哈努太喜欢对设计部的成员搞突击检查了,却从未对其他部门的同事如此过。 大家还在喘息时,一名男同事匆匆跑进设计部,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说:“哈努……哈努来了。” 霎时间,办公室一片寂静,全员屏住呼吸等待死神的降临和审判。 哈桑率先走到设计部大门门口迎接,夏竹随即跟上,其他成员坐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吭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因很简单,只因近期出错的单子太过频繁,大家都害怕被牵涉到,即使多个部门都有相关的责任,可是所有人都会默契又无赖地甩锅给设计部。 设计部成员习以为常,即使哈桑是领导,是老板的亲儿子,也只是一个挂牌司令的职位,他太窝囊了,常常被其他部门的同事向哈努打小报告,被推出来背锅也是常态之举。 谁让哈桑害怕他的老子呢。 第21章 杀你千千万万遍 哈努带领助理米娅走来,机械触地的声音伴随着拐杖的声音,在米娅的细高跟中有节奏地传来,即使地毯隔绝大部分音调,但依旧能清晰听到他们的脚步走得急促。 像战场上的兵马,十里外的地面震动得触人心头。 半年前,哈努因高血压引起多项身体旧疾,病倒后整个人瘦了挺多。今天他穿着的米白色西装是半年前夏竹为他量身定制的,如今看起来松松垮垮。他的一头金发逐渐变得花白,就连他的络腮胡也变成白色胡须,整个人看起来和圣诞老公公没两样。 只是,哈努没有圣诞老公公慈祥,他时常眉头紧锁,面目严肃,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哈努挺着圆润的啤酒肚走来,高大的身材即使在生病未完全康复的状态,看起来也能将哈桑拍倒,他可比自己的儿子壮硕太多。 “爸爸。” 哈努没有正眼瞧一瞧他的儿子,就连米娅看哈桑的眼神,也是写满恨铁不成钢。 走进设计部,哈努第一眼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只化了一条眉毛的女同事,目光又移到坐在角落吃包子的男同事,他生气地用拐杖拄地,用标准的京腔训斥众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真是越来越没有纪律了。” 哈桑唯唯诺诺地走到哈努身边,正要开口,站在哈努身后的米娅在后背偷偷挥手,可鲁莽的哈桑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被眼尖的夏竹看到,立马上前拉住哈桑。 夏竹摇头。 哈桑只好闭上嘴巴。 “……这半年里,设计部捅了多少篓子?你们为什么还有闲心思……”哈努不停用拐杖敲击地面,以示愤怒之意。 更要命的是,孙月踩着哈努的怒气跑进设计部大门,她着急忙慌不顾形象的样子无论是在设计部还是整个公司,都不符合哈努对下属的培养。 哈努上下打量她,转头怒视夏竹:“这么多年了,我是怎么教你带新人的?” 夏竹低下了头,不敢说话。她知道哈努不是死板的人,不像国内普遍的地主老板思维,他之所以抓着纪律抓着门面形象来说事,不过是为了接下来更大的火气做铺垫罢了。 “老板……我……”孙月支吾其词,双唇微微颤抖:“我住得远,我收到通知就立马赶过来了……” 哈努呵斥一声:“我不想听你的借口和理由。” 孙月被吓得不轻,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夏竹走上前,将哈努的视线挡住:“哈努,消消气,我想我们现在需要谈论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米娅开口:“哈努,你现在需要吃点降压药。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我准备好会议再去叫你。” 哈努没有再说话,吭哧两声走出设计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米娅冲夏竹使了个眼色,接着跟在哈努身后走出去。 哈努一直有一个习惯,他在休息的时候不能被任何人打扰,他的妻子除外。他是如此宠爱他的妻子肖青,众人皆知。 但是让人想不透的是,他为什么不爱他和肖青唯一的儿子? 米娅走出象牙塔后,一直跟在哈努身边,除了要处理工作上的业务,偶尔还要帮忙处理哈努的一些私人事务。比如提醒哈努吃药,帮他记住和肖青的各种纪念日等等。 哈努很欣赏米娅的做事风格,雷厉风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用同样的办法培养出夏竹,只是夏竹并不能让哈努百分百满意,夏竹的成绩刚好及格。他自然是知道的,米娅和夏竹两人的性格天差地别,能做到目前这样,他也满足了。 会议室里,哈桑和夏竹等候米娅的到来。 哈桑坐在椅子上,捧着手机发出笑声。夏竹趴在会议桌上,困得眼皮不停打架。上班太匆忙,竟然忘记在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咖啡,她喝不惯办公室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只能掐掐大腿提神。 她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哈桑,太明显了,收敛一点。” 哈桑赶紧放下手机,捂着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嗯,很明显。” 哈桑大口深呼吸,平复内心的喜悦情绪。几秒钟后,他平静又傲慢地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聪明的眼睛。” “那个词叫做慧眼。” “宝贝,这一次我必须要跟你分享……” 夏竹转过头不去看哈桑:“我不想知道。” 米娅拉着行李箱走进会议室,从中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链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她瞧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夏竹:“打起精神来,先给你打下预防针,哈努这次回来火气很大,容易殃及无辜。不要什么事情都帮下属扛着,你顶不住的。” “知道了。”夏竹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 米娅从行李箱中拿出一份文件,从会议桌的这边扔到另外一边的夏竹手肘边,说:“新项目,第二针预防针。这才是你目前需要着重处理的事情,其他的事情不要管太多。” 夏竹拿起文件仔细翻看,越看越觉得头疼。 一顿操作之后,米娅冷冷地对哈桑说:“无论错在于你还是不在于你,今天哈努说你什么你都认,扛过今天,你就是安全的。” 没等哈桑的疑惑发问,米娅走出会议室去喊哈努。 哈桑马上打起夏竹的主意,他的嘴角露出欣慰神色,低声道:“你知道的,这几件事情错不在我,我不能被冤枉,我的性格不允许,而且在那么多人面前出糗,不是我的人设风格。再说了,如果我爸爸当着大家的面把我骂了,以后我更加没有威严管理团队了。” 说完,哈桑转动椅子,背对着夏竹不再发言。他没有直言让夏竹帮他背黑锅,但句句字字在威胁夏竹替她扛起黑锅。 夏竹盯着他的后脑勺,言语犀利:“哈桑,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一定杀你千千万万遍。剖骨挖心,真想看看你的心脏是不是黑色的?” 哈桑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设计部的所有成员走进会议室,围坐一圈等待最高领导的审判,每个人不发出一字一句,只有声声叹息。 第22章 不争气 和所有人预料的情况一样,仓库里的一万件残次品和被海关扣押的货物,这两件事是哈努的重点攻击事项。做事要求完美的哈努,从创办eshine以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他之所以生气是恨自己的儿子在管理公司时没有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儿子和老子打成平手也无妨,可是哈桑太不争气了,什么也没有做好。 哈努的怒火和低气压向整个公司散发,其他部门的同事陆续来上班,发现哈努正在给设计部的所有同事开会,看热闹般地在会议室门口来来去去,只为打探哈努突然回来的目的。 哈努翻旧账,没有人敢接下茬子,纷纷低下脑袋等待挨训,内心期待着战火不要蔓延到自己身上来。 哈桑坐在椅子上,自然而然地接下哈努的怒火,随后又把矛头转移到夏竹身上:“我记得去年秋天,这个事情我就已经告诉过你,这批货的设计有问题需要改进,你偏偏不听我的。” 夏竹与他对视,他却偏偏把目光盯在她的衣领上的绣花看,完全不敢直视于她。 说来说去,夏竹还是被推出来背锅,她有口难辩,只能默默承受罪责。更多的是人情世故的问题,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哈努将怒火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夏竹,你是怎么回事?” 夏竹迅速在大脑里组织语言。 哈努的胳膊肘搭在会议桌上,他斜着身子凝视夏竹:“跟了我这么些年,是觉得我对你的培养不够严谨吗?还是我的存在束缚了你的自由发挥?” 哈努的话语带着刺,但字字句句刺痛不了夏竹的内心。因为她知道,当时在这件事情上她的处理方案没有错,所有做事方法谨记哈努的教诲,这是别人不听她的指挥。 而这时,她也只能认错:“我一向谨记你对我的教诲,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 哈努叩了叩桌面:“那面料含荧光剂这件事你又打算怎么说服我?” 夏竹硬着头皮承认:“还是我工作的疏忽。” “半年时间,你疏忽两次?” 哈桑心虚地转过脑袋,盯着投影仪上的数据表看,他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头在桌子底下不敢乱动,焦急地抠着死皮。 坐在夏竹旁边的孙月蠢蠢欲动,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挣扎要不要举起来。 夏竹伸出手按住孙月的手,自信满满地对着哈努说:“仓库里的存货制衣问题并不大,只是不太符合客户原本订单的要求,依旧可以进行二次销售。目前有两个解决方案,第一个方法是剪牌低价批发卖给小众低奢品牌,或是再降价卖给挂牌批发商。另一个方法是公司需要创新销售手段,我们可以尝试通过短视频零售,这是这一个办法对咱们公司有一定的挑战性,需要仔细衡量,如果能够有所突破,对往后公司的定位转型有帮助……” 哈努想了想,眼珠子左转右转,他喝了一口咖啡:“先不谈库存问题,发往日本的这批货,你要怎么解决?” “我已经联系报关行了,他们在尽力截止这批货,过段时间货物会被退回来,需要重新做检查和检测。昨晚已经算出大概不合格产品数量,已经通知制衣厂再加工,所有步骤都以缩减开支为前提,尽可能不让原成本价上下幅度太大。” 听到夏竹有逻辑又有条理的答案,哈努放下咖啡杯,他紧皱的眉眼稍微解开些许:“客户那边呢?” “已经和客户重新谈好发货时间了,时间足够充分,产品检测和重新制衣都能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发出。” 哈努嗯哼了一声:“对方能这么爽快答应?” “对方要求下一季度的服装给予折扣和……”夏竹沉思一会儿:“帮他们开发一个系列服装样品。当然,这是我用公司名义答应客户的,但我不会占用公司资源,我会利用私下时间把事情解决。” 米娅适时插入双方对话,转移哈努的不满和注意力。她比哈努还要了解夏竹,夏竹的长处和短板她一清二楚,在此期间她尽可能用简短的语言把话题引导到夏竹的长处去,让哈努放心夏竹的做事方法。 可惜的是,哈桑再一次让米娅失望,他还是不敢在他的父亲面前鼓起勇气认错,只会躲在夏竹身后当窝囊废。 会议足足进行三个小时有余,会议刚一宣布结束,所有人默默低下脑袋,快步走出会议室。 夏竹被哈努单独留下谈话。 会议室的大门被米娅关上之际,哈努敲了敲桌子,他的烟酒嗓越来越严重,可以听出他的发音中气不足:“夏竹,我希望你明白,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 夏竹困惑不已。 哈努说:“哈桑喜欢你,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不会因此给你开后门,或是对你的犯错有仁慈的态度。” “我明白。” 实际上,夏竹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但是,夏竹更明白,职场上有些话有些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越是被当真,当真的人才是笑话。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知道的,我不会允许有人做事如此不认真,我不要求你们跟我一样是完美主义者,但是至少不要把事情处理得太糟糕。”哈努咳嗽一声,他清了清喉咙:“我不允许你再有这样低级的工作疏忽,再有这样的情况,我得重新考虑你的去与留了。” 夏竹站在哈努面前,她大气不敢喘,任由哈努的责怪。 敲门声响起。 米娅推开会议室的门,她说:“哈努,肖小姐来电,她要求你等会儿忙完工作记得回郊区陪她。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生气,可能是因为你回国没有提前和她商量。你放心,我已经帮你定好鲜花和小蛋糕了,再过半个小时就能送来。” “看来又要挨骂了。”哈努吩咐:“米娅,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我可不想被我的妻子骂,虽然她生气起来也很漂亮,但是我很害怕。” “据我得到的信息分析,她最近心情不错,经常赢牌,生活中也没有糟心的事情。她之所以生气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没有其他因素。” 哈努扶着拐杖艰难站立,他的左边裤腿下脚踝处露出银灰色的钢管,仔细一听有机械转动的声响。夏竹下意识刚要伸出的手立即缩回,她知道他的好强,知道他从不服输的性子。 除了在肖小姐面前,那位和电影明星一样漂亮的妻子面前。哈努在外人面前一向如此。 哈努的手摩挲左腿膝盖处,轻声叹气:“老了,我真的老了。” 走到门边,哈努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米娅和夏竹身上来回打量,语气平缓又哀伤:“你们一个两个这样包容他,他是不会长大的。” 夏竹和米娅对视,二人心知肚明。 第23章 眼睛也会撒谎 回到设计部,夏竹直奔哈桑的办公室。 哈桑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游,激动时刻抬头看到夏竹一脸冷酷,眼神里充满杀气。哈桑犹如老鼠见到猫,慌乱地想要躲藏起来,可办公室里没有藏身之地。 夏竹故意不关上办公室的门,她的双手搭在办公桌前,俯下身子低声发怒:“哈桑,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利用我,把我推出来背锅,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把你的骨头剔出来搅拌你的脑浆。” 哈桑后脊背一凉,手上的手机掉落在地上,他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所有扣款和给客户的补偿,从你这里扣。” 哈桑双手颤抖,从抽屉里拿出皮夹,从中抽出一张visa卡,双手奉上:“女王,求你不要抛弃我,我愿意定时定点向您进贡。” 夏竹低眼瞄向银行卡,拿走它:“你再不认真工作,我刷爆你的卡,卖掉你的房子。” 地上倒扣的手机发出“defeat(失败)”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冰冷的界限。 哈桑微微倾斜身子,往门口的方向望去,生怕外面办公室的员工看到他低声下气乞求夏竹的画面。他的左手捂着自己的心脏,右手举起:“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你。” “牛头不搭马嘴。” 夏竹拿走银行卡,高傲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把银行卡塞进自己的钱包里,心中对哈桑的不满仍旧未消散。 她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接下来要办的工作内容,按轻重缓急排顺序。 孙月推着人台进来,她的胳膊肘上搭着一套深灰色的半成品西装。 夏竹看了一眼,继续敲着电脑键盘写工作安排表,问道:“怎么样了?” 孙月把半成品穿在人台上,她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描述话语来:“姐,肩部这一块是不是宽了?感觉不太协调。” 夏竹抬头,孙月的食指指着左边肩部的缝合线,几根珠针别在上面做缝合记号。整件西装还没进行缝合,只有裁片。 裁片被孙月用针线大致缝合起来,能看个大概效果。 “先不管这个。”夏竹的双手离开键盘,在桌面上一堆面料色卡和草稿图中翻找一张草图:“这个款式需要改下口袋,把上面的辅料找好配齐,给制衣厂送去。” 孙月接过草图:“这个款不是上周就让做样衣了吗?” “喊暂停了,你今天找时间送去。” 孙月点点头:“好。” 夏竹忽然觉得一阵头疼,睡眠不足导致偏头疼又开始了。她按压太阳穴,对孙月说:“帮我买杯咖啡。” “冰美式?” “嗯。” 余光中,孙月走出办公室,连带上门,室外同事的交谈声和走进走出的脚步声瞬间被隔绝。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夏竹心中的烦闷才得到一丝丝缓解,她的专注力投进工作中,工作安排好后,根据上面的内容逐一实行。 手机响起讯息的声音,夏竹没有理会。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信息接二连三地涌进。 夏竹嘴巴一撅,眉毛倏地皱了起来,眼神中透露着明显的焦急与不耐烦,她的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转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最新一条信息是一分钟前王子云发来的。 夏竹拿起手机查看,王子云发来许多信息,夏竹的目光只盯着最新那条看——你们老板也太资本家了吧,直接让你住公司得了。你不会还在工作都没休息吧? 工作带来的心烦意乱使夏竹没忍住怒火,她并不想知道王子云还给她说了什么,她回复王子云信息——以后不准再带男人到我家,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夏竹退出聊天页面,看到夏美娟的信息和未接电话。 点开一看,夏美娟说——你舅舅今天一大早打电话来,说你姥姥养的兰花活过来了,人也愿意好好吃饭了。看起来你朋友给的药特别有效,记得帮我谢谢你的朋友。 夏竹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驱动,回复——好。 言出必行,夏竹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季扶生,给他发去信息——兰花活了,谢谢你。 季扶生秒回复——大餐再加一餐,不客气。 随后又收到王子云的信息,夏竹在略缩页面里看到王子云的解释——昨晚喝多了,不记得了…… 夏竹没有心情去了解王子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在意被人踩到了底线,内心深处积压的不满在这一刻爆发。 夏竹和王子云之间,不只是邻居,父母之间还是好友。两人从小学、中学、大学都在一个学校,甚至大学毕业后都选择留在荔城工作生活,从未分开过。 二者就像麦当劳的附近必定会有肯德基一样的存在。 即使亲如姐妹般的感情,夏竹还是时常因为王子云做事三分热度毫无逻辑的做事风格烦恼。王子云是被家人宠爱到大的富人小姐,自是不知什么是谦让和忍耐,她只会一意孤行,想要什么就得要得到什么。 而单亲家庭长大的夏竹,自然没有对方争强的底气,就算被王子云一次又一次这样带陌生男人到自己的家中过夜,夏竹能做的也只有忍耐。 这一刻,夏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忍耐了。她恍如漏气的煤气罐,一点一点地泄露自己的脾性,假设对方有火,那必定是一场大爆炸。 王子云的信息依旧不停发来,除了那一句敷衍的解释之外,再没有看到她对此事的羞愧之意。夏竹把手机关掉静音,扔进抽屉里。 接近正午,夏竹的脑袋越来越疼,双眼沉重快要自动闭上。 孙月端来一杯凉手的冰美式,她贴心插上吸管:“姐,会不会太冷了,今天外面还挺冷的,要不要给你换杯热的?” “不用,谢谢。”夏竹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刺激感从舌尖慢慢往喉咙下咽,接着整个胸腔感觉到冰冷,身体的温度跟着变得低下来。 孙月站在旁边,期期艾艾道:“姐,开会的时候你干嘛不跟老板讲出错的单子不是你的问题?” 夏竹拿着剪刀剪面料小样,贴在草图上,她漫不经心地说:“派谁来背这口锅都一样,总得有人出来站出来或是被推出来,有些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有没有办法解决。” “那也太憋屈了。” 夏竹浅笑一声:“我刚毕业那会儿也是这样认为的。” 孙月替夏竹感到不值:“哈桑虽然是领导,但是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出来当炮灰也太缺德了。” 夏竹问:“你又何以见得他喜欢我?” “大家都这么说。”孙月的声音忽高忽低:“而且你们平时都挺暧昧的。” 夏竹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脖子:“水清有鱼时,鱼也不见得容易抓。” “什么意思?” “眼睛也会撒谎。” 成年人的生存法则,是伪善,是藏起锋芒,是假装。 唯独没有真诚和真相。 第24章 男子气概 3月6日,星期四,天气晴。 前两天,荔城全市停止暖气供应,室内的温度比过去寒冷一些。 好在春天正式到来,三月的风柔柔拂面,万物复苏遍地花开,温暖的阳光洒在大地的每个角落,温和不燥使人透心舒坦。 设计部的员工刚打卡上班,变得像集市一样,和过去一个月死气沉沉完全是两副面孔。 孙月生气地问同事:“谁拿了我的剪刀?” “我。” “还我。”孙月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夏竹刚走进办公室,就收到季扶生发来信息询问——我的西装做好了吗? 她望着墙边人台上早已完工的深灰色西装,回复他——好了。 对方秒回——什么时候给我送来?下周要用。 夏竹的屁股刚挨到椅子上,就看到桌面上堆积的服装物料卡,手头上的任务在哈努回来后变得更加繁重。哈努这次回来不只是来翻旧账的,还从美国带回来几笔订单,让本就忙不过来的工作变得更加繁琐。 哈桑是不太指望得上的,他的心思只在他的美貌和保养上。在公司里,他更乐意当试衣模特,而对于设计师这一个职位,形同虚设。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夏竹在岗位上孤军奋战已有一段时间。从上周开始,她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人事部门催促帮她招聘服装设计师。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 夏竹给季扶生发去公司定位地址,回复道——工作忙,走不开,自己到前台拿。 信息一发送,夏竹走到墙边的人台上为西装做最后的检查。 深灰色的面料搭配明度高的手缝装饰线,夏竹特地在西装口袋设计一朵角堇,用的是手推绣工艺。这朵花是两人相遇那天开在深山雪花地里的顽强植物。 把西装每一个缝合处检查一遍后,确认没有残留的珠针和多余的线头,夏竹把孙月叫进来:“拿一个无纺布包装袋把这套西装装好,放到前台。告诉前台,今天会有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来拿走西装。” “好。” 孙月无精打采地从仓库拿来一个无纺布包装袋,她像没有充电的机器人,慢吞吞地把西装从人台上取下来,所有动作好似被放了0.5倍的速度。 孙月抱着装好的衣服,袋子的一角落在地上,她重复一遍夏竹的交代,得到确认后走出办公室。 工作量的增加,迫使孙月跟着夏竹加班加点,这也让她多了不少怨气。现在孙月见到哈桑也不害怕了,哈桑碍着她的眼,她也会说他几句。 这不,孙月把西装放到前台的这段时间里,外头着实安静下来。可她刚回来不到一分钟,就又听到她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又拿走我的剪刀?” 哈桑走出办公室,把剪刀还给孙月。 “你干嘛拿我剪布的剪刀剪头发?” “我等会要拍照,头发长了不好看。”哈桑不以为意:“我让财务部多买几把剪刀放在公司给你用就是了,一把剪刀而已,干嘛这么生气?” “这能一样吗?” 孙月拿着剪刀走到夏竹面前,把夏竹正拿在手上的剪刀换走,气愤说道:“姐,你管管他。不帮忙就算了,还天天搞这出。” 话音未落,孙月气冲冲走出办公室。 夏竹看着那把上面还沾有金色碎发的剪刀,哈桑无聊走进来找事情消遣,却被夏竹训斥:“哈桑,亏你还是个设计师出身。” “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自费给你们买几把又贵又好的。” 夏竹竟无法反驳哈桑,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欠揍的模样,她从座椅后背掏出靠枕,精准地砸在哈桑的身上:“出去。” 哈桑接住靠枕,把枕头扔在沙发上:“好嘛,好嘛。都不陪我玩了,我走就是了。” 整个设计部,只有哈桑一个闲人。 他走出夏竹的办公室之后,没过几分钟又走进来,他的手上拿着指甲搓条修整指甲,他抱怨道:“说好十点钟开始拍照的,这都十点半了,外聘模特怎么还不来?” 哈桑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夏竹瞥了他一眼,冷漠警告:“哈桑,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公司。” 仔细想想,哈桑这才放下搓条,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灰烬。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把自己的男子气概展现出来,翘起二郎腿拿起桌面上的服装杂志阅读。 孙月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扶着门把手:“姐,陈摄又闹情绪了。” 哈桑问:“他又怎么了?” “我刚刚去摄影室催进度,人事部的小张非要打断他的工作,跟他提上个月他迟到早退的事情。”孙月着急地说:“陈摄就觉得人事部整天对他有意见,女装款拍摄到一半就罢工了,现在两个人还在摄影室里吵架。” 哈桑听完,拿起杂志脚步轻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又当阿斗。 夏竹匆匆给自己手上打到一半的邮件结尾,发送到客户邮箱。 来到摄影室,陈摄影师和人事部小张还在吵架,两人指着鼻子互骂。周围站着许多员工观望,就连人事部的领导先夏竹一步赶来凑热闹,设计部的人都称她人事李,全公司最喜欢八卦的一个人。 陈摄谩骂:“你们天天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奶茶聊八卦,让你们招个助理招了大半年都不见人影,我又要出外景又要负责道具,我卖命工作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们的眼睛这么好呢?偏偏在我生病去医院的那几天,你们的眼睛跟狗鼻子一样灵呢?” 小张气急败坏:“你骂谁狗呢?” 陈摄吼道:“说你们人事部都是狗,我说的。” “你个娘娘腔,怪不得这么小肚鸡肠。” 陈摄瞪大双眼,凶巴巴道:“别以为你是个女人我就不敢打你。” 小张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住,拉着人事李的手:“李姐,你看他……” 人事李说:“小陈,你这样可真不像个男人。作为男人你应该……” 陈摄打断她:“你懂怎么当男人啊?那你今年过年都不用上班加班,怎么不顺便去趟泰国动下手术呢?没钱的话我赞助你去,正好我们设计部缺男人当苦力。” 人事李瞠目结舌,仿佛石化般。 小张似乎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她抬起手掌,还没挨到陈摄的脸上,就被夏竹拦住。 陈摄内心的怒火被点燃,指着小张的鼻子:“你想玩真的等会儿就别怪我动手。” 夏竹按下陈摄的手:“小陈,哈桑说男模还没到,你出去催一催。” 陈摄鼻孔大声出气,没有再说话,明白夏竹的言外之意后走出摄影室。 夏竹说:“李总,麻烦你给我一个解释。” 人事部领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我也没有办法,是老板要查考勤,你们的摄影师非要在这个时候撞枪口,我也只能照办。” “不可否认的,你们这一次工作确实很尽责。”夏竹抱着双臂,虽然没有对方两人高,但气场足以压制对面:“如果需要查考勤问题,你可以先来找我,我部门里的同事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我会让他们改正,而不是在他忙工作的时候打断他。” 夏竹滔滔不绝:“设计部可没有你们人事部闲。” 人事李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没有工作吗?” “那我问你,我要的人呢?小陈要的人呢?多久了?人呢?” “就是招不到人,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夏竹严厉警告:“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打扰我的人工作,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来找我。” 话落,人事李和小张灰溜溜离开摄影室。 第25章 不是你想的那样 摄影室安静下来,大伙纷纷散去。 陈摄在走廊里打电话催促男模来拍摄,他生气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大哥,这都几号几点了,你现在才讲?” 两位女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休息,设计部的同事为她们补妆整理身上的服装。 哈桑等到气氛缓和后,才走进摄影室。他走到夏竹身边,弯腰歪着脑袋望着她:“咱们的夏总监越来越厉害了。” 夏竹白了他一眼,低声喃语:“把嘴闭上。” 哈桑紧抿双唇,点了点头。 陈摄生气走进摄影室,告诉夏竹:“男模不来了,他说档期撞了,去了其他地方。男装现在只有哈桑能拍,怎么办?公司里没有人能顶,我能联系的模特都没有档期。” 简讯传来,手机一震。夏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季扶生发来信息——衣服拿到了,谢谢。 夏竹还没反应过来,坐在角落的女模甲喊道:“摄影师,还拍不拍啊?” 陈摄回答:“拍,只剩最后一套衣服。” 女模乙“可以快点吗?我们等会儿还要赶去下一场。” 刹那间,摄影室乱成一锅粥。所有人手忙脚乱,打灯的、布置现场道具的、化妆的,他们像齿轮转动,一环扣一环。 陈摄指挥化妆师:“给她们换最后一套衣服。” 化妆师:“她们身上这一套还没拍几张呢。” “那套不拍了,晦气。换新的。”陈摄转首问夏竹:“男装怎么办?” “有个人或许可以……”夏竹着急对孙月说:“你立马去前台,把那个来拿西装的白色头发男人叫过来。” “是。”孙月小跑出去。 一旁的哈桑好奇问:“白色头发的男人?他是谁?” 夏竹白了他一眼,走到摄影棚的电脑前看服装效果图片,她弯着腰盯着电脑屏幕看,秀发搭在她的肩膀上往下垂坠。 化妆师喊:“哈桑,到你化妆了。” “iaing.” 眨眼之间,孙月气喘吁吁跑回来:“姐,他不肯来,那人非要让你亲自出去请他。” 夏竹皱眉,挺直腰背箭步走到前台。 季扶生一手抱着西装,另外一只手的胳膊肘搭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他正和前台女生聊得火热,把对方撩得面红耳赤。 两人咯咯大笑。 夏竹站在距离他五六米处,大声嚷:“季扶生,你跟我过来。” 季扶生闻声望去,把西装搭在肩膀后背上:“今天有大餐吃吗?” “帮我个忙。” 季扶生朝着她走去:“什么?” 两人一起走进摄影室。 夏竹带着季扶生走到陈摄身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季扶生问:“这个可以吗?” 陈摄暂停拍摄,手中的相机镜头落在季扶生满是泥土的运动鞋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季扶生,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他转身继续拍摄。 白发男人站在夏竹身后,身上穿着工作服,发髻上插着两根铅笔。大家的目光被他吸引,低声讨论。 “你抓我来这里干什么?” “当会儿模特。” “我没空。” 季扶生刚抬起脚步就被夏竹拉住,她撰紧他的手腕,喊来孙月:“带他去化妆换衣服。” “好。”孙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季扶生:“我还没同意呢。” “不需要你同意。” 季扶生拒绝:“我等会还有事儿。” “给我一个小时。”夏竹转头问陈摄:“一个小时够吗?” “够。” 季扶生再次拒绝:“我真的有事儿,来不及了。” 夏竹提出条件:“再加一顿大餐,今天这件事非常着急。” 她的脑子里只有那张工作时间安排表,所有事情进度容不得半天的错落,即使有备用方案和解决办法,也会导致后续工作进度缓慢。 此刻,在夏竹的面前犹如有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正在人行道上。正在着急冲过绿灯有限时间的她表面上没有催促老太太快一点,没有按下喇叭,只能在内心祈祷老太太可以下来推着轮椅过马路。 “上次那家泰国菜。”季扶生脱口而出:“你陪我吃。” 夏竹停顿几秒,在陈摄催促的声音中爽快答应。 季扶生将手上的西装扔到夏竹的怀里,朝着夏竹竖起胜利的手势,然后跟着孙月去换衣服。 哈桑站在一旁许久没有讲话,他已经化好妆容,换上夏季新款工装服,打听道:“你居然背着我认识帅哥,太不厚道了。” 夏竹阻止:“哈桑,你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哈桑的眼神意味深长,他看了看夏竹,又看了看远处角落的季扶生,双眼闪闪发光,声音绵长哦了一声。 夏竹转身,走到电脑前看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桑说:“那就是可以。”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他们聊着彼此才能听懂的暗语,哈桑再次被夏竹呵斥,他的内心失落极了,好奇心故此停止,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化妆师用最简短的时间帮季扶生做妆造,虽然没有哈桑这位专业人士好看,可是他并不输给在场的所有男性。 就像孙月说的:“公司里的男人如果都是这副模样,谁会不爱上班呢?要是被这样的同事围着,我干活比谁都勤快。” 季扶生不自然地穿着服装,与哈桑并肩站在摄影灯下,他的动作生硬又敷衍。在陈摄和哈桑的指导下,才慢慢放开自己的拘束。 拍摄正好在一个小时内结束,季扶生总共换了6套服装,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拍摄结束,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钟。 下班时间一到,哈桑最为敏感,提前招呼大伙儿下班休息。大家手上的工作尾巴还没收拾完,就纷纷不管不顾跑去吃午饭休息。 哈桑连招呼也不打,衣服也没换下,就离开了。 一下子,摄影室安静极了。 季扶生仿佛不着急了,他顺便将西装换上试穿。尺寸刚刚好,没有长没有短,正符合他的身材。 夏竹还在查阅今天早上完成的几款服装效果图片,把需要修修改改的地方一一用手机文档记录下来,准备发给陈摄。 季扶生的手整了整翻驳领,又摸了摸袖子:“没想到你的手还挺厉害的嘛,做出来的西装比大牌还像大牌。”他的语气稍稍变得有些遗憾:“出乎我意料的好。” 夏竹恰好仰起头,见到他转瞬即逝的小表情,眼神犀利斜瞥着他:“那你以为我会做出什么来?” 季扶生嘿嘿一笑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试衣镜前左看右看。 夏竹走到他的面前,二话不说抓起西装门襟解开纽扣,顺势把西装从他的身上脱下来。 季扶生低头望着夏竹,困惑道:“你要干什么?” 夏竹的食指勾着西装后领中线,昂首阔步来到门边的垃圾桶旁,手一伸,西装停在垃圾桶上方。她抬头看着季扶生,眼里充满杀意。 季扶生即刻朝她跑过去,在西装掉进垃圾桶的前一秒钟抓住西装,他单膝跪在她的脚边,仰头求饶:“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孙月站在摄影室门口,手中的两个盒饭格外耀眼。她望着赤裸上身单膝下跪的季扶生,尴尬道:“姐,吃饭了。” 季扶生把西装紧紧搂在怀里,他勾眼看了一下垃圾桶里,好在没有什么脏东西。他拍了拍,担心沾到灰尘。 夏竹接过饭盒,对季扶生说:“吃饭。” 季扶生一听到“吃饭”二字,眼神变得像夜晚的星空,夏日的大海,他舔了舔嘴唇,屁颠屁颠跟在夏竹的身后。 第26章 有什么所谓 回到夏竹的办公室。 季扶生把西装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夺走夏竹手上的袋子,把里面两个盒饭拿出来。打开一看,一个是牛肉糖醋肉青菜米饭,另一个是鸡腿猪肉酸菜米饭。 他犹豫着挑选哪一个,问夏竹:“你想吃哪一个?” “都可以。” “可我两个都喜欢。” 夏竹接来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季扶生面前。他已经挑选一份盒饭正狼吞虎咽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护食的松鼠。 摆在茶几上的另外一个盒饭,里面的饭菜被弄得乱七八糟毫无规律。有一个小鸡腿,几片猪肉和酸菜,还有几片牛肉,两块糖醋肉,一片白菜叶。 夏竹看了一眼季扶生,他解释道:“这样我们就吃得一样,不用纠结吃不到其他的食物。” 他被米饭噎住,拿起温水喝了一大口,捏起拳头锤了锤胸口。 夏竹端起盒饭,走到电脑前,一边吃饭一边处理客户的邮件。这些工作原本是哈桑负责的,后来他光明正大当起甩手掌柜,就把和客户沟通服装细节的任务交给夏竹。 倘若不是eshine给夏竹开的工资足够可观,她也不会一忍再忍选择留在这里当“背锅侠”。 更有说服力的是,哈桑实际上是个不错的朋友。某些私人事情上,他总能帮她出主意。 季扶生三两下就把盒饭吃得一干二净,他端着只剩下油光的白色饭盒,咬着一次性筷子走到夏竹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夏竹放在胳膊旁的饭盒看。 夏竹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饭菜基本没有动过筷子。 季扶生问:“你吃饱了吗?” “嗯?”夏竹的手指敲击键盘,转头仰望季扶生。 他说:“我没吃饱,再分我一点。” 没等夏竹的同意,他用筷子给夏竹饭盒上的米饭划出分界线,夹走一半米饭到自己的饭盒里,然后又盯着还没动过筷子的鸡腿看。 夏竹索性把自己的盒饭推向他:“你不介意的话,都给你。要是还没吃饱,等我忙完,我再请你吃别的。” 季扶生把手上的饭盒里的米饭倒回夏竹的饭盒,拿起她的饭盒大快朵颐。他站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你那么忙哦?” “嗯。” “忙什么?” 夏竹继续和客户阐述新开发的服装优势和卖点,在邮件里附带许多直观的模特试穿效果图,她稍微停顿,边思考边敷衍季扶生:“什么都要忙。” “你手上这个事情还要忙多久?” “怎么了?” 季扶生快速扒拉米饭:“送我去机场。”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 “我本来拿完西装就要去机场的,路上还有时间去甜点斋买点荔枝糕带回去,但是现在买不了了,不过现在出发应该还能赶上飞机。” “几点的飞机?” 季扶生扒拉完最后一口米饭,含糊不清说道:“两点半。”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半。 季扶生明里暗里碎碎念:“下午的机票好贵,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现在退票改签的话,只退10%,太亏了。” 夏竹抓紧时间把邮件备份保存,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打开手机查看去机场的路线。从这里出发,没有塞车的情况也要一个小时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时间紧迫无法确保能赶上。 夏竹问他:“你要去哪里?” “牧城。” 夏竹打开订票软件,查看航班,最近的一趟航班是3点40分的,时间吻合,不用等待太久,而且航线时间相对短一些,落地时间不会太晚。她说:“你把票退了,我重新给你订票。” 一番操作后,夏竹重新给季扶生订好票。 季扶生一个劲儿地说:“跟着你混就是好,吃香喝辣,还特别关照……” 他耍着嘴皮子,说尽油嘴滑舌话语。 没等季扶生反应过来,她说:“走吧,送你去机场。” “现在不急,我还能休息一下。” 夏竹已经拿好车钥匙和手机,计划出发:“买荔枝糕,我请你。” 季扶生眼睛一亮,放下饭盒,继续叨叨念念夸奖夏竹。他拿起西装紧随其后,坐上夏竹的车赶往机场。 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夏竹在半路上的一家甜品斋连锁店给季扶生买了一整套荔城手信,几盒荔枝糕几盒绿豆饼,还有其他说不来名字的糕点,以此作为赔偿和感谢季扶生今天的帮助。 夏竹还说:“我会跟公司写个外聘模特工资条申请,按照平日聘请的男模薪资给你,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才会批准,到时候我再把钱付给你。” 季扶生喜出望外,继续夸奖她:“跟着夏老板吃好喝好,以后我还要跟你混,希望你多多提携我。” 而她听得脑袋疼,露出不耐烦的嘴脸:“安静一下。” 季扶生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防尘袋看到西装口袋的刺绣,刚要分享他的惊奇发现,转眼看到夏竹认真开车,还是忍住没说话。 越来越接近机场,夏竹才发现季扶生没有带行李,问他:“你行李呢?是不是忘在公司里了?” “我没有行李。”他从工作服口袋掏出身份证和手机,开心地解释:“出门在外有这俩东西就够了。” 他还说:“衣服又不脏,多穿几天也没事。内裤正面穿三天反面穿三天,一下子就过去6天了。反正去山里也是这样,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不换衣服……” “荔城比较干燥,不洗澡不换衣服没所谓。可是牧城的空气湿度大,人一出汗身上就会黏糊糊的。” “有什么所谓,我是个男人。” 他越是解释,夏竹越是嫌弃他。 最后,他说:“开玩笑的。” 一阵沉默后,汽车驶上通往航站楼的高架桥。夏竹打开一道车窗缝透气,问他:“你突然这么着急回去干嘛?” 季扶生说:“下周要参加爷爷的八十大寿,早上你说西装做好了,我的工作刚好完工可以休息,就顺便订今天的机票回去。” 他话题一转,哭穷自己没钱买好看的名牌西装,怕回去爷爷担心自己在荔城混得不好,所以只能请夏竹帮忙。 他说:“好在认识了你,我省下一大笔钱。今天还顺手做了个兼职小赚一笔,回去还能给爷爷买份大礼。” 汽车停靠在航站楼的入口处,季扶生下车,一只手拎着荔城手信,另一只手把西装甩到肩膀上,他挥手告别:“谢谢你。” 下午的阳光正烈,透过车前玻璃照着夏竹的双眼。 直到熟悉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夏竹才驱车离开。 不知不觉中,寒冬已正式离去,春天来了。 第27章 天 3月下旬,荔城破天荒在昨晚深夜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早上醒来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就连地上的雪水已蒸发,许多市民看到新闻才知道雪花来过。 周五例行早会刚结束,在夏竹的办公室里。 孙月坐在地毯上,面前摆放一堆堆面料色卡,她正在帮夏竹找一种珠地面料。 只因夏竹记得去年曾经为了某个客户特地到面料工厂开发了这款面料,她想在新一季夏装继续沿用。 哈桑近来在哈努的鞭策下,居然主动出手帮忙解决仓库里的残次品和往年的部分样衣。 虽然忙活了一周之久还没有任何起色,但是大伙儿第一回见到哈桑如此勤奋,也是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又在西边落下。 孙月忍不住再次吐槽:“哈桑最近是不是撞鬼了?他早上居然问我现在国内的短视频赛道如何。” 夏竹正趴在窗户上抽烟,手里抱着烟灰缸。28楼的风景属实好看,视线广阔敞亮,怪不得有钱人家都喜欢住高层。 “感觉他很想尝试直播行业,只是我认为他的性格不太适合做幕前工作,他就像个洋娃娃,适合被人摆好动作站在镜头前微笑。” 夏竹没有说话,安静地抽完一支烟。 时间一久,孙月作为新职场人越来越适应职场生活,她没了过去的胆怯,更多的是从容应对同事关系和工作任务。 孙月讲着讲着,又提到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学校里,正忧愁毕业找工作等事项。 她讲着她的迷茫,她的恐惧,还有她的不安。 她说:“我现在不会了,感觉这几个月像过去三五年那么久。” 夏竹戳灭香烟,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烟灰缸放在左手边上。她太能理解孙月此时的感慨,也能明白过去孙月对生活的不确定性,因为这些心理历程,夏竹统统有过,甚至比孙月更多。 今天早上,夏竹出门上班前,夏美娟打来电话,询问夏竹是否能够在后天赶回牧城参加杜静雯的婚礼。 工作太忙,夏竹竟已忘记这件事情。 夏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一来是自个确实想要趁机休息一段时间,把今年还没休的年假补上;二来是想弥补夏美娟,回牧城陪陪她。 孙月问:“姐,你当年毕业就来到e-shine,哈努那个时候是不是很严厉?” “嗯。”夏竹记不清过去哈努对她严苛的模样,只记得哈努从来都是这副严厉肃穆的嘴脸。 可是,哈努这个人,越是靠近,越能发现他脆弱的内心。 表面只是他的伪装色。 这也是哈努教会夏竹的一个生存技能。 “哈努,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也觉得。”孙月说:“虽然大家都很怕他,可是比起哈桑,我更喜欢哈努多一点。” 哈桑就像个败家子,孙月说的。 夏竹偷偷笑了一下,她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张请假条,拿出钢笔在上面填写信息,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隔壁办公室终于有了动静,夏竹正等待这个时刻,她拿起请假条,走进哈桑的办公室。 哈桑正大口灌咖啡,唉声叹气不停。见到夏竹,他忍不住撒娇:“宝贝,我跟你说……” 夏竹没等他阐述烦恼,先是把请假条甩在他的脸上,告诉他:“我明天要回牧城,估计要去一周。” “什么?”哈桑看着纸条上的信息,拒绝道:“我不批准。” “你不批准也得批准。”夏竹冷静地说。 “我拒绝你。”哈桑把请假条撕毁,投进办公桌旁边的垃圾桶里,抬起下巴高傲地说:“夏竹,我不允许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最后一半咖啡喝完。 夏竹说:“上次那批货我已经把差量补好了,就等整批货回来重新做检测,这些任务我已经交代好仓库的同事了。新一季的夏装已经进入生产期,也已经交代好制衣工厂和销售部,包括客户那边也已经沟通好,暂时没有任何需要我在场把控的情况。” “我不管,反正这个时候你不能走。”顿了一顿,哈桑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那么久?” “牧城。” 哈桑喜出望外:“什么,你要回去找美娟小姐吗?” 夏竹点点头:“她想要我回去一趟,陪她几天。”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跟你一起回去。”哈桑站起来,刚刚还在烦恼之事已然抛之脑后,他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计划着:“咱们得带点荔城糕点回去,我要给美娟小姐买荔枝糕,她最喜欢吃的……你得告诉美娟小姐我也要回去,让她提前做好我爱吃的香菇肉丁包子……” “hassan kilkaga.(哈桑·基尔卡加)” “上回美娟小姐跟我提起过一种春天才会有的野菜,我想试试,也得提前告诉美娟小姐。”想了想,哈桑拍了拍手,恍悟道:“不对,摘野菜这么辛苦的活,不能让美娟小姐干,等我到了再跟她一起去山里采摘。” 他不停地说着,不停地说着。计划着到了牧城要吃几个包子,要带夏美娟去做什么,还要去夏竹曾经提起过的一家好吃的羊肉店。 夏竹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看着哈桑说个不停,他说得绘声绘色,而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有半个小时那么久,哈桑才把计划说完。 夏竹开始朝他泼冷水:“哈桑,你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首先,美娟小姐没有空招呼你。” 哈桑说:“没有关系,我自己能招呼自己。” “其次,这次回去是因为我继父的女儿要出嫁,美娟小姐作为名义上的母亲,她会很忙,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你,更没有机会给你做包子吃。” 哈桑自我安慰:“没关系,美娟小姐的女儿是你的妹妹,同时也是我的妹妹,我们一起陪着美娟小姐嫁女儿。” “再次,我不想带你回去。” 哈桑沮丧道:“为什么?” 夏竹指着办公室门外等待许久的同事说:“我的工作可以远程操作解决,你的工作不能。” “oh,damn……” 夏竹起身:“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在荔城了,有什么事9天后再说。” “什么?不是请假一周吗?一周不是才5天吗?为什么是9天?” “因为今天是周五。”夏竹说完就离开。 哈桑在身后算数,算来算去也凑不齐9天时间出来。他问进来汇报工作的同事:“为什么是9天?” 他不知道,还是算不出来。 第28章 尊重 飞机刚在牧城落地,天空就飘下毛毛细雨,轻飘飘的好似羽毛。地面瞬间变得湿哒哒一片,伴随着冷风,一股寒意袭来,夏竹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牧城在荔城的东南方向,属于中部地区的三线城市。如名字那般,牧城是以畜牧业、农业为主要生产力的城市,是国内为数不多吃面又吃米饭的一个地方。同时,牧城的地理位置很奇特,以市中心为分界线,往东北方向是大草原,往西南方向是高山,中间贯穿一条邬墩河流,往东汇入大海。 杜存江的住房不大,是当年企业分配的员工房,两室两厅的格局。夏美娟和杜存江再婚后,由于夏竹决定在荔城生活定居,杜存江就没有换房子的打算,所以这里没有专属夏竹一个人的房间。 而夏竹过去的家,在夏美娟二婚后就出租给一对苦命的母女俩居住,每月只是象征性地收她五百块钱,夏美娟偶尔还会额外给予她们一些生活物质。 故此,夏竹在牧城再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每次夏竹回牧城来,她都是提前订好酒店,为了不让别人难堪,她主动声明是自己不习惯和他人住在一起。 而这一次,杜存江得知夏竹要回来参加杜静雯的婚礼,他和杜静雯商量,决定安排夏竹和杜静雯住一间卧室。他老人家希望可以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一起参谋家里的喜事。 可是,即使杜静雯对父亲的决定没有意见,但夏竹还是坚持在外面住酒店,依旧以习惯问题搪塞。 没有办法,杜存江只能尊重夏竹。 夏竹这回预订的酒店距离杜存江的住房不远,与之相隔几条街道而已。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夏竹站在后备箱拿行李。大行李箱太重,她铆足力气也无法抬下来。这时,一名包裹严实的男子走过来帮她把行李拿下来,还没等夏竹开口道谢,那人已经走进酒店,消失在人群里。 夏竹推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走到酒店前台,她把自己的证件放在台面上:“在网上订的房。” 前台接过证件,为她办理入住。 夏竹拿起台面上的旅游宣传册翻看,牧城不知几何时也成了网红旅游景点,几个官方推荐的景区,夏竹长这么大都没有去过。 其中提到的邬墩大草原,夏竹小时候经常在电视里见到过,但那时候的草原,稀稀拉拉的草坪,牧民放养自家的牛羊,没有相应的管理,满地的牛羊粪。 根本谈不上美感。 现在一看宣传照片,春夏绿油油的景色,秋天金灿灿的山坡,冬天还有各种娱乐项目可供游玩。有马场、有露营地…… 夏竹看得很认真,前台好奇问:“小姐,您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我是本地的。” “哦,这样啊。”前台把证件还给夏竹,她说:“看您证件上是荔城,以为您是来旅游的呢。” 夏竹把证件塞进钱包夹层里。 说到户口问题,当年夏竹一毕业,恰巧碰上荔城实施的人才引进政策,就把自己的户口迁到荔城去。 “如果您出门需要叫车,可以来前台找我们。”前台工作人员介绍着:“是我们酒店和当地车行互帮互助政策,都是正规的服务行业,不会乱收费的。” “好。”夏竹继续翻着宣传册。 白衣男子搀扶醉酒男走到前台办理入住,醉酒男骂骂咧咧不停,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白衣男子找寻身份证件时,醉酒男自个儿扶着台面,快要站不稳。 夏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一挪,反倒引起醉酒男人的注意。他朝夏竹露出猥琐的笑容,然后靠近她,肆无忌惮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臀部。 夏竹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挨在醉酒男的脸颊上,他的脸立马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五根手指印明显地挂在他的脸上。 不明所以的白衣男质问:“你干嘛打人呢?” 醉酒男捂着脸,迷茫的双眸渐渐变得清醒起来。他怔怔地凝视着夏竹,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竹指着醉酒男的鼻子:“你敢再碰一下试试看。” 醉酒男生气地挥起拳头,猛地朝夏竹扑过去。夏竹灵机一转身,醉酒男摔了个狗吃屎,整个人扑倒在地板上。 “哎哟”一声,在酒店大堂回荡。 白衣男过去搀扶醉酒男,看到同伴摔倒在地头破血流,似乎晕血症犯,完全不敢看,把脸别得老远,只能指挥酒店人员过来帮他。 工作人员见状,赶紧拿出医药箱过去检查醉酒男的伤势。 白衣男指责夏竹:“你知不知道你打的人是谁?” 夏竹不等对方的解释,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喂,这里是曙光街……” 前台经理赶忙抓住夏竹的手腕,一个劲地道歉:“小姐,很抱歉,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可以吗?” “您好,牧城110,请问有什么需要帮您?” 夏竹的目光微微下移,前台经理立即放开她的手:“对不起,这位小姐。请您相信我们,这个事情我们可以处理。” 负责为夏竹办理入住的前台员工双手捧着房卡,尴尬地不知是否要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夏竹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趴着的醉酒男,把手中的电话一并交给前台经理处理。 白衣男的脸色煞白,生气地说:“他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等着被请去喝茶吧。” 前台经理和警方解释情况后,挂去电话把手机还给夏竹,接着走到白衣男面前,礼貌地和他谈论:“对不起先生,这里是公众场合,请不要大声喧哗。” 他又说:“先生,刚刚您的朋友冒犯到这位小姐了,恕本店无法为二位办理入住。” 白衣男不服气:“凭什么?” 前台经理说:“本酒店有规定不予接待不尊重女性的人。” “我们是你老板的朋友,是他让我们来的。” 白衣男的注意力转移到前台经理处,和他争个你输我赢。 夏竹冷漠地接走房卡,拒绝工作人员帮忙拿行李的服务,自己推着行李箱准备走向电梯。她想了想,又后退几步到前台经理面前,她指着四周围的监控:“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夏竹走向电梯。等待电梯开门的期间,白衣男在背后骂骂咧咧,对工作人员的态度感到极度不满。 “生哥,你们家的员工怎么回事啊?办理入住的时候,就因为老黄碰了一个娘们,这就不让我们入住了?”白衣男生气地拿着手机打电话,他催促对方:“你赶紧下来,老黄醉得不成人样了,累死我了。” 电梯门一开,夏竹半抬行李箱进入电梯,根据房卡上的房号按下12楼的电梯按键。 电梯门将被关上之际,夏竹抬眼望着大厅,一个熟悉的背影忽然出现在眼前,而后消失不见。 夏竹没有过多去猜测那个背影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她盯着缓缓上升不断变化的数字,一层又一层,直到数字12的出现。 由于订票时间太晚,只能订到早晨的航班。 早上起得太早,夏竹完全没有休息好,她的眼睛快要自动闭上了,全凭意志力在支撑她走到酒店房间里。 第29章 小心翼翼 一直休息到下午4点,夏竹才醒来。 她换上一套休闲的衣服,整理好疲惫的情绪后才出门去杜存江家。去之前,还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个果篮。 虽然是自己母亲的新家,但她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外人,对各种该有的礼节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给夏美娟丢脸。 夏竹站在家门口,按下门铃。 “你来啦。”开门的是杜静雯。 她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容,鼻翼两旁卡着一层厚厚的粉底,两颊的腮红好似猴屁股,睫毛又似苍蝇腿般粘在眼皮上。夏竹觉得她的妆容特别滑稽:“你在试新娘妆?” 很明显,夏竹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嗯,这是最后一个。化妆师说新娘妆就得浓一点,拍照的时候才上镜。”杜静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放在夏竹的脚下。 这双鞋是新的,刚刚从快递袋子里拆出来的,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胶味。 夏竹换上鞋子,问道:“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都在里面试衣服呢。” 跟着杜静雯走进屋里,刚把果篮放在桌子上,就看到夏美娟穿着一身红色的直筒裙从卧室走出来。夏美娟又卷了泡面头,她特别喜欢这个发型,夏竹有印象以来就常见母亲顶着这样的发型。看起来像是前两天才做的发型,卷曲的程度还很不自然,远远还能闻到一股药水味道。 她胖了一点,肤色白里透红,看来这一年里生活得挺好。夏竹的皮肤遗传了她的母亲,特别白净。 夏美娟扯着裙摆,尴尬问道:“好看吗?” 连衣裙是大红色的,外层是棉线蕾丝的面料,里层是普通棉布,手感粗糙又生硬,看起来很劣质。腰间的隐形拉链不平整,被夏美娟腰间的赘肉撑得弯弯曲曲的,没有任何美感。裙子的长度到膝盖,将夏美娟的身高压矮了一节,她还要搭配一条肉色的保暖丝袜,看起来特别突兀。 杜静雯皱眉道:“怎么跟网上的卖家秀不一样啊?” “妈,这是明天要穿的衣服吗? 夏美娟捋了捋裙子的翘边,眼神不自觉瞥向杜静雯的方向。 夏竹将手上的三个袋子放在沙发上,从其中一个袋子拿出一套新衣服,递给夏美娟:“你要不试一下这套衣服?” 夏美娟接到手,余光瞄向杜静雯,好似在等待对方的发号施令。她不知所措地拿着衣服,笑着对夏竹说:“我衣服很多的,不用给我买。静雯平时也会给我买衣服,我穿都穿不过来。” 杜静雯看了一眼款式,说:“阿姨,你试一下这件吧,感觉这件衣服的颜色更加适合你。” 话刚说完,夏美娟迫不及待走到卧室换衣服。 夏竹环顾家里一圈,问道:“你爸呢?” 杜静雯坐在沙发上回复信息,她抬起下巴朝卧室方向挪去:“他在里面臭美,逮着化妆师帮他弄发型。” 夏竹将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不知道送你什么,就给你做了一套衣服,你平时上班可以穿。” 袋子特别沉,杜静雯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套职业装,内搭是真丝衬衫,领子做了多层花边设计,料子非常软,手感特别舒服。西装外套的做工很精致,她迫不及待拿出包臀裙,在自己的身上比划。 完全是量身定制。 袋子里还有两个盒子,杜静雯拿出来一看,是一双牛皮高跟鞋和一个最新款的chanel包包。她拿出高跟鞋上脚一试,大小刚好。又拿出包包背在肩上走了几步路,鞋子一点也不磨脚,包包也正是她喜欢的款式,她兴奋地说:“谢谢。” 夏竹又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杜静雯:“新婚快乐,祝你往后一切顺利。” 杜静雯感到很意外,她接过红包,脸上的笑意不断,眼角的粉底跟着眼尾纹变得皱皱巴巴。 夏竹走进卧室,跟杜存江打了声招呼:“叔叔。” 杜存江坐在梳妆桌前,化妆师正在为他做发型,头上喷了很多发胶,梳子一梳,变成一缕一缕的。他高兴道:“小夏回来啦,你看我这个发型怎么样?” “很帅。” 夏竹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他,是一件西装。她给他们三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她不爱做讨好人的工作,只是为了夏美娟的面子,不得不这样做。 礼貌地和杜存江寒暄几句后,夏竹走出卧室。夏美娟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发型,夏竹给她带来的上衣是一件渐变色的中式刺绣毛呢短外套,下身搭配一件宽松的黑色裙裤。 夏美娟不爱穿裙子,她的衣柜里基本找不出两件裙子。 杜静雯主动开口夸奖:“果然是服装设计师,眼光就是不一样。阿姨,你明天还是穿这一身吧,这一身更能凸显你的气质。” 可能是收到了夏竹的礼物和红包,杜静雯的态度变得友好了些,暂时感受不到冷漠和攻击性。 夏美娟抑制住自己对这套衣服的喜欢,嘴上说着门面话,夸奖杜静雯对她的好,夸对方还念着为她准备婚宴的服装。 “两件衣服我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静雯给我买的颜色,可能是人老了,就喜欢颜色艳一点的来衬托……” 杜静雯换上夏竹为她定制的职业装,站在镜子前结纽扣,她同样阿谀奉承:“阿姨,你明天穿这套吧,怕你太漂亮抢了我的风头。” 镜子里的两人咯咯大笑着,夏竹站在她们身后,十根手指藏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抠着,内心担忧任何一方出现不满的情绪。 杜存江听到二人的笑声,做完发型后,换上夏竹送给他的西装外套,大摇大摆走着武生台步出来,他昂首挺胸,询问道:“什么事情你们母女三人这么开心啊,我也要加入。” 牧城没有暖气供应,进屋到现在,即使门窗紧闭,仍旧感觉寒冷。夏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僵硬的笑容,难以让她融入到这个需要小心谨慎维系的新家庭。 杜存江他特别满意夏竹为他做的西装,或许他也是为了对方的心意,决定明天就穿这一件西装了。 大家的余光纷纷注意着杜静雯这位主人翁,生怕她闹脾气。她虽然没有野蛮刁钻的性子,但也不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一类人,她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和见解。 但好在,她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表现出什么意见来。 四个人有着自己的小心思,都在扮演对方喜欢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一点也不真实。夏竹在这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觉得累了。 她在这个家里,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回酒店。 第30章 婚宴 次日,天刚微亮,夏竹就起床。她简单画了个淡妆,穿上稍微正式一点的休闲服装,在镜子前演练许多遍礼貌微笑才去往杜存江家中。 在社交场合,她的笑总是似笑非笑,有时候比哭还难看。 杜静雯穿上白色的婚纱,化妆师为她做好造型和妆容,今天的妆容比昨天的好看不少,想必是昨晚两人交谈中,杜静雯听取了夏竹的建议。伴娘团陆续来到杜家,她们换上礼服,做上造型,又将卧室布置好,做接亲游戏的准备。 摄影师在拍出阁照片,夏竹躲在角落里,担心入镜。只有最后拍全家福时,夏竹才站在夏美娟的身后,露出勉强的笑容。 这是夏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次某种意义上的全家福。 新郎的接亲队伍来到门口,伴娘们开始游戏。夏竹不太合群,也不觉得这些把戏有什么可开心的,她站在人群后,静静地看着别人狂欢,偶尔帮忙端茶递水,帮他们拎包拿东西,像个透明工具人。 完全没有名义上姐姐的样子,她并不介意在这里当个透明人,只希望大家都看不到她,平平静静把这一天过去。 她不妨碍大家的狂欢,也不希望被别人打扰内心的平静。 从小到大,因为父亲的去世,她的内心从未有过归属感。即使她还有母亲,但内心总是空空的,犹如黑洞般,填不满。 新郎在一堆气球里找到婚鞋,单膝下跪在新娘面前为她穿上婚鞋,为她朗诵结婚誓言。主持人调动现场氛围喊着接吻,伴娘伴郎们跟着起哄,摄影师记录幸福场面,父亲在人群后偷偷抹眼泪。 有人开心,有人幸福,有人难过,也有人觉得……很无聊。 正午,一行出嫁的婚车才出发,去到离这不远的牧城大酒楼。夏竹早已饥肠辘辘,她跟在夏美娟身后拎包,偶尔给继父递上纸巾。 婚宴正式开始,两百号人挤满整座宴会厅。 主持人邀请新郎的父母上台致词,二老笑容满面,落落大方感谢亲家对女儿的栽培,感谢亲家忍痛割爱。杜存江坐在台下哭得不能自已,纸巾一张接过一张。 主持人紧随其后又邀请新娘的父母上台致词,在热烈的掌声中,夏美娟帮杜存江整理好领带,安抚好他的情绪,两人牵着手刚要起身上台,可这时,杜静雯的亲妈先一步走上台去。 杜存江瞬间变了脸色,他并不知道前妻会到现场。抬头一看,台上的杜静雯对亲妈的来临并不意外,他便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夏美娟准备了一晚上的祝福致词,此时是派不上用场了。主持人在台上不停喊话:“咱们新娘的爸爸在哪里呢?是不是大家的掌声不够热烈?让我们用更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娘的爸爸。” 掌声和欢呼声不断响起,夏美娟见状拒绝上台,认为大喜日子不应该把家里的矛盾展现在门面上,她让杜存江赶紧上去。杜存江不好再拖下去,只好站起身来,扭上西装扣子,走上台去。 夏美娟盯着台上杜存江的前妻,她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搭配一条皮草披肩,她的身材好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苗条又纤细,夏美娟摸了摸自己的肚腩,羡慕极了。 夏竹坐在她的身边,紧紧挽着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道:“美娟小姐,牧城的婚礼习俗怎么这么繁琐啊?我好饿啊,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夏美娟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再忍一下,等他们都说完话,就可以吃饭了。” “妈,如果今天是我结婚,你会不会跟叔叔一样哭得双眼都肿肿的?”夏竹盯着台上正在发言的杜存江,他的两只眼睛从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停止过流泪,鼻子都要擦破皮了,红得好像小丑的鼻子。 “不知道。” “妈,假如以后我会结婚,你一定不要哭,眼睛肿肿的不漂亮。” 夏美娟歪着头抵着夏竹的脑袋,她的双眼闪烁着泪光,声音很是温柔:“好,等你出嫁那天,妈妈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夏竹快要睡着了。 这样的场合,和公司年会无异。枯燥的发言,无聊的人和事,夏竹不太明白,开心的日子为什么总有人在哭? 她只关心今天的宴席会不会有螃蟹吃。 每回打发宴席前奏的无聊,夏竹都用来猜想螃蟹君会不会到来,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是清蒸,爆炒,还是生腌? 等了很久很久,主持人才停止发言,婚宴进入重点环节——开席。 夏美娟这位当了6年的后妈,几乎被遗忘在角落里。母女二人像是来吃席的新娘方的朋友,同桌的其他宾客问及身份时,夏美娟巧妙地敷衍过去。 夏竹只顾着填饱肚子,她为夏美娟盛了一碗石橄榄乌鸡汤,低声向母亲抱怨:“看来今天的宴席没有螃蟹。” 夏美娟从转盘餐桌上拿走最后一块丝绒小蛋糕,放在夏竹的餐盘中,说:“你想吃啊?妈明天去菜市场给你挑新鲜的,你想清蒸还是爆炒?还是想喝三眼蟹豆腐汤?” “都想吃,怎么办?” “那明天给你做全蟹宴。”夏美娟喝着汤,想了想:“可是你杜叔叔胆固醇有点高,不能吃螃蟹。” 蛋糕一口塞进嘴里,夏竹的嘴角粘上一点红色的甜酱,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美娟小姐变了,眼里只有她的男人了。” “我是怕他嘴馋偷吃,你得帮我盯着点。” 夏竹点了点头:“是是是,我一定完成美娟小姐的使命。” 宴席进行到一半,夏美娟这位后妈才被新娘记起来,她被新娘邀请跟在亲属团里,向各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敬酒。 夏美娟的身份被继女当众承认,她又变得活泼开心起来。哪怕遭到丈夫前妻的冷眼旁观和鄙夷,她像小娇妻一样跟在杜存江身边,两人紧紧牵着的手,足以令她雀跃。 夏竹端详继父的一举一动,默默给他打分。6年来,她对继父的认识很浅,多数是母亲主动在她面前阐述二人的婚姻生活,暂时还没有过对继父不满的地方。 无聊地环顾四周,宴席大厅变得吵闹无比,新郎新娘被亲朋好友灌酒,小孩到处乱窜尖叫,还有一群中年男女大声说话。 夏竹被吵得头疼,她轻轻打了个嗝,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口饮料,然后起身走出宴席大厅。她望着墙上的指示牌,朝着消防通道楼梯间走。 走廊很长很长,足足有一个标准篮球场的长度。路过一个又一个宴会厅,各种不同风格的婚宴正在举行,夏竹的内心难免有些触动,曾经有人向她许诺未来和婚姻,只是渐行渐远渐无书。 跟着指示转弯,夏竹看到不远处的楼梯间。 右手边的包厢里传来男女狂欢的声音,夏竹好奇往里望去。一群看起来和夏竹差不多年纪的男女围坐在餐桌前,一位穿着性感的长发女子正站在餐桌前举瓶饮酒,一瓶新开的酒被她咕咚咕咚喝下肚。随后,在一声声起哄中,女人娇羞倒在旁边男人的怀里。 乍一看,又是他? 白色头发的男人,他穿着那件眼熟的黑色卫衣。 服务员上完菜推着推车走出包厢,紧接着,包厢门被关上,里面的热闹刹那间被隔断。 夏竹继续往楼梯间走去。 第31章 短命鬼 楼梯间非常宁静,阳光透过窗户打在瓷砖地面上,外面蓝天白云。夏竹坐在台阶上,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倒出一根放进嘴里,烟蒂上的甜味涂层在舌尖散开。 此刻,她的思念达到顶峰。 夏竹把烟取下,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后,她才点燃香烟。 过去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想着那个人现在会不会也在牧城?正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思念着对方? 又或许,那个人已经开始新生活,将她彻底忘怀。 消防门对面传来老婆婆痛苦哎哟的声音:“我的腰。” “没长眼啊?”男人语气凶巴巴,声音干硬又尖锐。 年轻男女的声音几乎淹没老人的痛苦哀嚎,又听到他们的笑声逐渐远去。 “你们撞了人还有理了?” 这一声格外熟悉,夏竹立即掐灭手中的香烟,双手用力挥散去尼古丁味道,担心自己的恶习被母亲发现。 夏竹不停哈气,确认自己不会穿帮才打开消防门。 夏美娟正扶着一名老人,她把老人交给酒楼的工作人员后又指着前方乌泱泱的一伙年轻人:“是他们其中一人撞到老人的。” 那群年轻人里,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银白的发色混在其中格外显眼,他的右手搭在长发女人的腰上,和他的朋友们有说有笑离开酒楼。 “妈,你没事吧?”夏竹走到夏美娟身边。 “我没事。”夏美娟解释:“是那群人走出包厢没看路,把老人撞倒了。一个个喝得烂醉,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目送老人离开,夏竹问:“妈,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找你。”夏美娟拉着夏竹走进楼梯间。 夏竹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每回参加宴席,吃饱了就喜欢躲在楼道里。”夏美娟对楼梯间隐约的二手烟和沉闷的气味感到嫌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调整心跳频率。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只被纸巾包着的蒸螃蟹,笑嘻嘻地说:“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夏竹的脸上写满惊喜,嘴角微微搐动,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母女二人坐在台阶上,夏竹仗着母亲的宠爱恣意做出娇态:“美娟小姐,你真好。” “我的宝贝也很好。”夏美娟把螃蟹掰开,凑到鼻子下方闻了一下,拿给夏竹:“这味道一闻就是很新鲜的螃蟹,肯定很好吃。” 夏竹闻了闻:“嗯,很香。” 夏美娟给螃蟹剥壳,夏竹只负责吃。像过去一样,夏竹被母亲明显地偏爱着。 夏竹问她:“不用敬酒了吗?” 夏美娟摇头:“应该不用了,我看都喝得差不多了,他们在里面拍照,有些客人已经退席了。” “今天的婚宴菜式还不错,手把肉一点膻味也没有,肉质特鲜甜,韭花酱咸淡也调得特别好。”夏竹感慨:“在荔城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不好吃还贵。” 夏美娟说:“我听说是男方家自己养的羊,统统2年以上的肉。”讲着讲着,她忽然变得伤感:“前几天,你杜叔叔总是大半夜哭,说担心静雯婚后受欺负,说她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男方家又是老牧民,虽然养了上万只牛和羊算是大户人家,但是怕她到了男方家里要帮忙养羊要帮忙种草……” 夏美娟又变得愉悦了些:“我说现在的小年轻有自己的打算,她自己知道要按部就班还是去住大草原。” 夏竹安静地吃着螃蟹,听着夏美娟讲日常生活中三个人的相处,说来说去都是平淡里的小开心,没有大起大落的矛盾人生。 夏美娟掰下蟹壳,用一只蟹钳把蟹黄拨到一起,递给夏竹。她凑到夏竹身边低声耳语:“其实我也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但是没有办法,人是群居动物,在社会交际中难免会有几个时刻是迫不得已的。” 她说着这些年来参加过的各种宴席,有多么的无聊。她说吃不到好吃的菜式,要么就是吃不饱,还不如在家里煮泡面,那样吃得比较香。 下午5点钟,婚宴结束。 杜存江的双眼哭得红肿,白眼球布满血丝,回家开车的任务交到夏竹手中。 杜存江和夏美娟坐在后座,夏美娟不停给他递纸巾:“有那么伤心吗?小年轻住市中心又不是住郊区草原,两家离得又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送碗汤过去,还是烫嘴的程度。” 杜存江一把鼻涕一把泪:“你不懂,等将来小夏出嫁了,你就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了。” “将来我的宝贝出嫁了,我一定开开心心的。”夏美娟故意埋汰他,只听他哭得更加伤心,安慰他说:“别哭啦,你的眼睛都要哭瞎了。” 杜存江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他特别感性。夏竹猜想,这或者和他多年来独自抚养女儿有关系,又要当爹又要当妈,一个人扮演着两个人生角色,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份女人的感性。 这一点,和夏美娟差不多,只是二者相反。有时候,夏竹会觉得夏美娟过于坚强理性,她无论遇到多严重的事情,从来都是不慌不忙。 过去,在那个治安还不太理想的年代,因为父亲的离世,孤儿寡母不止遭受爷爷奶奶的欺负和咒骂,同时还被不少邻居街坊瞧不起。除了好友王子云一家常年会帮助她们外,其他邻居无非就是看热闹,看几时能合理夺取她们家的家私财物。 夏美娟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对方是一群男人,她依旧敢拿起一把菜刀誓死扞卫尊严。夏竹从来没有见她哭过,也许,在自己的男人倒下之前,她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干了。 遇事不慌不乱,总能耐下性子把事情解决好。这一点,夏竹在日常生活中被夏美娟潜移默化。 回到家,杜存江因喝了点酒又因哭得太累,困意席卷,他和夏竹招呼一声后直接走到卧室睡觉去了。 这个家里乱糟糟的,地板全是脏脚印,接亲游戏的彩花撒得到处都是。夏美娟操劳一辈子,似乎没有停下来过。她进屋还没坐下休息片刻,就开始收拾卫生。 夏竹帮着她打扫,夏美娟一个劲儿地说:“我来就好了,你去休息。” 她越这样,夏竹越觉得她在这个家中是个外人。 夏竹没有搭理她,把地面扫干净后开始拖地。夏竹问她:“什么时候去祭拜我爸?” 夏美娟正蹲在鞋柜前,把拖鞋上沾到的亮片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她想了想,问道:“你能在牧城待多久?” “一周。”夏竹停下来扎头发。 夏美娟盘算着:“明天周一得开店,这两天忙得忘记去店门口粘贴告示了,如果明天还不开店的话,街坊邻居和附近的小学生要挨饿的。周三呢,是静雯新婚回门,肯定还会有很多事情忙。你这次回来还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或是见朋友吗?” “不用,她们年后都比较忙。” “那我们周二去,周二你杜叔叔也能休息好了,能帮我看店。” 夏竹问:“杜叔叔会介意吗?” 夏美娟把鞋子整理干净后整齐摆放进鞋柜里:“不会,他每次都会帮我准备好祭品,有时候还非要跟着我去。”她又拿起抹布擦茶几,缓缓说道:“你爷爷当年去给你爸算命,说你爸是个短命鬼,我还说你爷爷封建迷信,跟他吵了一架。没想到还真被那算命先生说对了。” “最近老是梦见那短命鬼……” 夏竹低落:“为什么他从不来我梦里,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夏美娟嘿哟一声:“记得他这个死鬼干什么?虽然长得是挺帅的,但是你爸这人跟哑巴似的,骂他两句都不知道怎么回我,只会傻笑认错。” 两人一边打扫,一边聊着日常。 夏竹当起倾听者,听夏美娟讲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趣事,又聊起杜存江对她的照顾和关爱。 能感觉到,夏美娟过得很好,夏竹便放心了。 第32章 小孩儿 牧城的日出时间比荔城还要早半个小时,寒意未消,露珠挂在树叶尖尖上,被阳光一照犹如金色的珠子。 相比起荔城的清晨温度,牧城稍微高上几度。夏竹只穿着一件薄外套,慢悠悠走在人行道上。 三月的风拂过树枝头的嫩芽,路边绿化丛中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夏竹走过去摘了两朵,别在低发髻上。 道路两旁的早餐店香气四溢,包子油条豆浆茶叶蛋羊肉汤面充满诱人气息,仿佛它们在向夏竹招手。可家家排着长队,有学生、有上班族、还有早起晨练的老人,夏竹这个悠闲人士,忍着没去凑热闹。 在荔城的这些年,她不止一次两次在深夜想念牧城的美食。说到底还是味蕾已经习惯牧城的口味,对于荔城大都市大杂烩般的吃食,她反倒更爱牧城这口大草原牛羊肉。 夏竹趁着旁边的油条档口没有顾客,她赶紧上前:“老板,来三根油条,三杯豆浆。” 刚要进店内休息的老板回头,明显看到他低声叹气的劳累模样,他从沥油架子上给夏竹挑了三根手臂粗的油条,又装了三杯豆浆:“12块。” 店老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草原口音,胡子拉碴的下巴冒出白的黑的毛刺,鼻子上沾到面粉全然不知。 夏竹付了钱,边吃油条边走向“美娟包子店”。 包子店坐落在牧城小学和菜市场中间,这片区域是政府规划出来的小吃街区,整条街全是做小吃餐饮的,早餐店只占少数,虽然如此,但是凑到一块还是能把牧城所有特色早餐凑整齐。 大老远的,夏竹就看到夏美娟正站在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前,和来买包子的顾客交谈。 门口整齐规划出餐食区,在人行道旁边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椅子,全部印着“牧城公用”字样,免费供食客堂食。 杜存江穿着围裙,从店内端出一笼包子,他大声喊道:“羊肉包混大肉包是哪位的?” “这儿。” 绿衣女子急匆匆跑到夏美娟面前:“美娟姐,老样子,给我来2个牛肉包,3个馒头。” 夏美娟快速从比她还高的笼屉里找出5个包子,分开装在两个袋子里。绿衣女子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快速离开。 夏竹与她擦肩而过,刹那间,夏竹被她勾住了神,一大口油条含在嘴里,口水就要将它融化。 “小夏,你怎么来了?” 杜存江扯起围裙擦擦手,遮挡住刺眼的太阳光芒,他顺着夏竹的目光望向那名绿衣女子。 夏竹缓缓回头,转身走向包子店。 “杜叔叔早。” “早,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吗?” 夏竹举起手上的豆浆油条,看到杜存江还在浮肿的双眼:“昨晚睡得早,醒得早。” 杜存江接过豆浆油条:“想吃包子吗?我给你拿。” 夏竹看了看旁边的早餐店,莞尔一笑:“我想吃李记胡辣汤,还有张叔家的羊肉粉条、牛肉饼,对面家的锅茶,还有咱们家的地软鸡蛋包……但是我怕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了。” “你只管去买,吃不完还有我跟你妈呢。”杜存江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现金,全是今天早上卖早餐收来的碎银。他数了数怕不够,又从裤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张百元大钞,一并递给夏竹。 夏竹接过一沓现金,开心地朝着夏美娟挥手,夏美娟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宠溺一笑,对杜存江说:“谁家男人这么好啊,这么宠我的小孩儿。” “你家的男人,宠你家的小孩儿。” 夏竹听着身后母亲和继父的谈话,内心一阵喜悦,如身后的朝阳,照耀着她,推着她前行。 她走到其他店铺,没有和上班族凑热闹,等待排队的人稀疏才过去购买。最后,整条街的店铺无论新店旧店,任何看起来有食欲的食物统统被她买来尝一尝。 对面家的锅茶伙计端着一大口铜锅,左右张望马路上行驶的车辆,他谨小慎微过马路,身上带着全部煮茶家伙来。 夏竹坐在树荫下的一张餐桌上,朝着伙计招手:“这里。” 伙计走来,先把铜锅和奶茶壶放在餐桌上,架上简易的天然气炉点燃火焰,他把勺子放进锅里,扔进一块黄油,再倒入炒米、盐、糖、牛肉干、奶皮子。翻炒几遍后倒入奶茶,不一会儿就散发出浓浓的奶香味。 伙计忙完:“请您慢用。” “谢谢。”夏竹已经把买来的全部早餐摆满整张餐桌。 上学和上班高峰点已过,包子店剩下的顾客都是附近的居民熟客,他们点了几屉包子和免费的茶水,坐在餐食区聊天看报吃早餐。 熙熙攘攘已是半个小时前的事情,这一刻,周围按下慢镜头,一切变得宁静祥和,没有一点聒噪。 杜存江端来两个地软包子放在夏竹面前,随后坐在夏竹对面。 “谢谢杜叔叔。”夏竹从口袋里掏出剩余的零钱,还给杜存江。 他炫耀道:“你拿着用,钱不够记得跟我说,我的退休金养你们母女俩够够的。” 夏竹摇摇头,把钱叠好放在他的面前:“现在的年轻人身上不爱带现金,手机一扫就完事儿了。” “年轻人的世界发展真是快。”杜存江把钱放进围裙兜里:“成,等叔叔学扫码转账,再给你零花钱用。” “好。” 夏美娟走出来,杜存江起身为她拉椅子。 “我看看我的宝贝今天胃口有多好。”夏美娟左看右看,嗤声一笑:“这么多好吃的啊。” 夏竹吃了一个地软包子,夸奖道:“美娟小姐今天做的包子真好吃,咸淡刚好,地软也很新鲜。”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一辆洒水车响着隐约从不远处而来,街道两旁的人不约而同地将双脚抬起,低头看着喷洒而来的水花,不大不小,正好覆盖地面。 三人分享着夏竹买来的早餐,谈论着咸淡和口味,又聊起荔城和牧城的区别。 夏竹吃牛肉饼噎住了,喝了大口锅茶才缓解,她问:“妈,刚刚那个人是谁?” “哪个?” “穿绿色衣服的,下巴尖尖的。” 夏美娟吃着杜存江为她掰好的油条:“咱们家老房子的租客,你忘啦?” 夏竹目瞪口呆:“她瘦了这么多?怪不得觉得好眼熟。” “去年过年那会儿,听说得了个什么病动了刀,还没休息好又出去工作,为了省钱给女儿上学,一日三餐就吃馒头,没有一点营养,能不瘦吗?” 夏竹想到过去,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对比一看,租客母女二人的命运和她们母女俩差不多,但是又不尽相同。 至少,夏美娟没有为了夏竹挨饿过。 实际上,夏美娟的原生家庭并不是普通家庭,只是因为过去一些事情导致她和父母有了争执,直到近几年来才稍微缓和一点。但是在夏美娟丧夫后,她的父母和弟弟想要扶持她重新生活,都被她拒绝了。 她很好强,所有人都知道。 夏竹吃了一口羊肉面,她咬着筷子望着包子店的招牌。十年如一日的营业,店面所有的陈设还和过去一模一样。 夏美娟的习惯,就连街坊邻居都摸得很透彻。吃她一杯水,水壶要放回哪里,要哪个角度摆放,大家都清清楚楚规行矩步。 回头客们常说,包子店的老板只对游客和老公温柔,别人拿她一个碟子忘记放回原处,是要挨她骂的。 即使如此,包子店永远客源不断。 就连小学生们都会在说,学校门口那位泡面头阿姨做的包子最好吃最便宜。 第33章 心结 街坊邻居路过,看到夏竹纷纷打招呼:“小夏怎么回来啦?” 经常和夏美娟一起去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站在旁边,夏美娟笑脸相迎,招呼她们一起过来吃早餐。 阿姨甲说:“小夏怎么还不找户好人家嫁了呀,太老就不好嫁出去咯?” 阿姨乙接茬:“听说昨天你妹妹出嫁了,你这当姐姐的,得抓紧啦。再不然就要当老姑婆了。” 夏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茶,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夏美娟笑眼眯眯,不急不慢地回复道:“我家宝贝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我都有本事养着她。”她转头跟夏竹说:“宝贝,咱们不着急。” “哎呦,我说美娟啊,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养女儿?你女儿以后能养你就不错了,都养了那么多年了,你不累吗?”阿姨们一起埋汰夏美娟,提起过去夏美娟有多辛苦,为了夏竹付出了多少血汗。 夏竹听得内心一咯噔,即使耳朵听得痒痒难耐,可还是得忍住脾气没有戳穿对方的痛点。 只要她想,她可以把面前几位长辈的家长里短全部复盘出来,把她们悲痛的一生拆解再拆解,留下耐人寻味的封建残余。 杜存江不合时宜地在她们面前秀了一把恩爱,转移阿姨们的战斗对象。他只是憨憨地笑着,当众告诉大家:“美娟小姐还没有沦落到得靠女儿养,我就能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阿姨甲说:“现在哪个女人喜欢胖啊,都在追求苗条。胖女人可丑了。” 夏美娟抓住对方把柄:“你是在说我丑吗?” 对方忽然支吾,解释本意:“当然不是,你比我漂亮多了。” 夏竹静静地在一旁吃早餐,没有理会长辈们的调侃,她自动屏蔽掉她们的声音,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美食上。 街道尽头转角处出现一个类似轰炸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那看去。下一秒,一辆黑色的跑车窜出,驶向这边来,停靠在路边。 年轻人为它驻足,老年人皱眉谴责它的声响容易让人犯心脏病,大家褒贬不一。 副驾驶走下来一位年轻人,他张大嘴巴打着哈欠,黑眼圈几乎遍布整个眼窝。他走向包子店,仰头望着顶上的菜单价格表。 夏竹赶紧放下筷子,跟在夏美娟身后走向店内,只为逃离那几位阿姨的唠叨。 年轻人买走六个牛肉包,一边咀嚼一边走向豪车。 夏竹双手搭在夏美娟的肩膀上,看着豪车发呆:“美娟小姐,你的宝贝没有能力养你,你会不会很失望?” 夏美娟看着她的朋友们离去,转头看向夏竹:“别听她们瞎说,我的宝贝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去过什么样的生活,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成为阻止你前进的理由,包括你的母亲,我。”她为夏竹整理额前的碎发,把她发髻上的茉莉花重新插好:“即使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能让孩子阻碍你去过自己想要过的人生。妈妈希望你是自由的,你先是你自己,才是别人的某某。”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笑意盈盈,她搂着夏美娟撒娇:“美娟小姐真好。” “是我的宝贝好。” 夏竹小声地说:“看到杜叔叔对你很照顾,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今年能够下确定性结论,说给母亲听。 “你也不看看你妈是什么样的人!” “是是是,美娟小姐天下第一棒。” 那辆黑色的跑车停在原地没有动,母女二人刚要走出店,又见那年轻人从副驾驶下来。 夏美娟调侃一句:“一个大男人腿那么长,窝在一辆玩具车里不难受吗?看他下车都费劲。” 夏竹附和一声:“不知道,我努力赚钱买一辆给你试试看。” “不要,我不喜欢这种玩具车。我就喜欢你杜叔叔那辆越野车。” 夏竹笑着说:“是是是,杜叔叔什么都好。” 年轻人又站在母女俩面前:“还有多少包子?” 夏美娟问:“你需要多少?” 年轻人的手指在半空画着圈圈:“全部。” 旁边路过一个面容消瘦的女人,她的手里挎着菜篮子,是王子云的妈妈。她看到夏竹有些意外,欣喜道:“小夏回来啦。” 夏竹主动打招呼:“王阿姨。” 王阿姨看了看旁边的年轻人,走到杜存江那,和杜存江打听夏竹回牧场的原因。 夏美娟问年轻人:“全部?你吃得完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 夏美娟将信将疑,一边装包子一边谨慎套话:“你这小身板吃不了那么多。” “送人。” “送什么人?”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汽车,耸耸肩:“不知道,你全部卖给我就是了。” 夏美娟看了一眼汽车,问了声:“你这车多少钱啊?看起来挺有派头的。” “400多万吧。” 当夏美娟装到最后一笼屉包子时,她看着笼子里剩余的几个肉包,放下夹子:“就这么多了。” “这不还有一笼吗?” 夏美娟斩钉截铁:“这一笼不卖,已经被预订了。” 全部包子被装在数个袋子里,夏竹拿出大袋子装好,共装了十个大袋子。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指着桌面上的一堆包子问:“一共多少钱?” 夏竹在一旁帮忙记账,她敲响计算机:“412块钱。” 年轻人付了钱,一只手拎着4袋包子,8袋包子勒得他的手指泛红。他看着夏竹,问:“可以帮我拿这2袋过来吗?” 夏竹拎起包子跟在年轻人身后,来到跑车面前。 储物箱盖自动打开,年轻人把手中的8袋包子放进去,包子们憋屈地挨着一箱洋酒。夏竹疑惑地望着挡风玻璃,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在玻璃上看到半空中嫩绿的树叶和摇曳的风。 年轻人接过夏竹手中的2袋包子,说了声谢谢后,抱着包子钻进汽车。 夏竹转身走回到餐桌,听着那辆车突突离开。 王阿姨问夏竹:“子云最近过得怎么样?好长时间也不打个电话来,每次给她打电话不是在忙就是在和朋友逛街吃饭。” 提起王子云,比起王子云母亲的担忧,夏竹才真正感到头疼。 自从上回夏竹和王子云提到自己介意的事情,王子云虽然听进去了,没有再犯过,但是不同的烦恼同时出现。 王子云风流成性,几乎每晚都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因酒吧老板是哈桑的朋友,每回王子云醉倒在店里,他们都会帮忙盯紧,然后打电话通知夏竹来带人回家。 如此一来,夏竹每天的神经变得愈发脆弱,一到凌晨两三点,生物闹钟就会自动敲响,无论自己是否已经入睡,都会忽然精神起来。 夏竹曾想和王子云好好聊聊,可是近段时间夏竹忙着工作,便也忘记了,她每天只能祈祷王子云不要遇到歹人。 夏竹的唇角勉强微勾:“她最近是挺忙的。” 王阿姨坐在一旁,眼神飘忽不定,变得神神叨叨的:“外面的世界好,外面的世界比较吸引人,老子儿子都这样,连女儿也这样。” 夏美娟问她:“子川还没回来啊?” 夏竹抬头注视着王阿姨,只见她嘴皮子碎碎念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半分钟过去,她才开口说话:“不知道,都瞒着我。” “阿姨,子云她在大城市不容易……” 夏竹想为王子云做点辩解,却被王阿姨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夏竹的手背:“小夏,是阿姨对不住你。”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夏美娟,拎起菜篮子就走了。 夏竹的面容上写满困惑。 杜存江叹息:“看来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王阿姨怎么了?”夏竹不明所以。 夏美娟替她感到惋惜:“听说你王叔不久前带了个女大学生去谈生意,被她撞到了。两人吵了一架,在那之后她就这样了。” “心结,她自己解不开。”杜存江说:“一提到家里的人就变得恍惚,刚刚和我聊其他事情还挺正常的。” 夏竹盯着王阿姨离去的背影,一脸惆怅。 第34章 第三者 时间接近正午,附近的牧城小学敲响下课铃声。 今天的包子早早卖完,夏美娟和杜存江已经商量好今天突然空出来的时间二人要进行一次约会。夏美娟向夏竹发出邀约:“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约会?” 由于今天起得太早,夏竹决定等会儿帮忙收档后回酒店睡觉。她直言拒绝:“我不想当电灯泡。” 杜存江正在后厨清洗笼屉,他关掉水龙头,探出头来对夏竹说:“你不是电灯泡。” “把我这个第三者的身份说得再好听,我也还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我不想当第三者,太招人讨厌了。”夏竹婉拒:“昨晚没睡好,我要回去睡觉。” 夏美娟把每一条抹布洗干净后晾在架子上,按照颜色深浅顺序排列,相间距离也是标准的两指宽。她笑露八齿,对杜存江说:“那我们二人世界,清静清静,没有小孩打扰的日子就是好。” 夏竹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她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收银台上的一袋包子,问道:“妈,剩下这几个包子是谁预订了?” 夏美娟脱去身上的围裙,挂在墙壁挂钩上:“给咱们家房客的女儿。”她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面粉:“等会儿她放学路过这里,就把包子给她。” 夏竹的右手托着腮,望着在后厨晾晒笼屉的杜存江,疑惑问道:“是她妈妈早上买的?” 夏美娟坐在夏竹旁边,情绪带着一丝悲伤:“不是,这小孩才8岁,她妈妈白天要工作,没办法回来做午饭给她吃,她还太小了不会做饭,自己在家也只能吃吃泡面。今天早上她妈妈来买了3个馒头,2个牛肉包,那3个馒头是她妈妈今天的午饭,2个牛肉包是给她买的午饭。有时候看到她路过,就给她几个包子……每次看到她,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你,她跟你那时候一样瘦。” “美娟小姐真善良。”夏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闭上双眼感受耳后温暖的阳光。 夏美娟抬手抚摸女儿的脸,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看来今天不能给你做螃蟹宴了。” “没关系。” 两人没有再说话,夏美娟别过脑袋盯着小学的方向看。 微风拂过,一片翠绿色的树叶落在夏美娟的头发上。不远处的校门口转弯处陆续出现穿蓝色校服的学生,她们背着大大的书包,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几个小朋友有说有笑,在分岔路口挥手说再见。 杜存江整理好卫生,走出来。他欣喜地看着夏美娟母女二人,掏出手机拍下照片,毫不吝啬地赞美道:“我的妻子真漂亮。” 杜存江走到夏美娟面前,绅士地弯腰伸出右手:“这位漂亮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当然可以。” 夏美娟自信起身,一只手搭在杜存江的掌心中,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在街上自由又浪漫地起舞,伴着风,伴着春日。 夏竹看得入神,她很少见到母亲如此开心。 依稀记得,夏竹在小时候见过母亲拿着红酒杯,独自在家听歌跳舞的一幕。可是,那时候的夏美娟是孤寂的,带着无尽哀伤的。 与现在,截然相反。 跳着跳着,夏美娟忽然松开了杜存江的手,杜存江先是一愣,之后欣喜一笑。只见夏美娟从柜台上拿起那袋包子,招呼着人群中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走过来,礼貌地鞠躬:“叔叔阿姨好。” 夏美娟说:“今天生意不错,早早把包子卖完了,不过还剩下几个,我跟叔叔赶着去约会,不想卖了,给你带回家去,还热乎着。” 小女孩惊讶地看着袋子里的大包子:“谢谢阿姨。”她接过袋子,把包子抱在怀里,开心地离去。 夏竹盯着小女孩的双马尾,果然和小时候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目送母亲和继父离开,夏竹望着他们飘飘起舞的步伐,内心顿觉一阵欣慰。她慢悠悠走路回酒店,好久没有如此松懈,睡眠变得很乱,她换上真丝睡衣,躺在床上半天没有一点困意。 辗转反侧好长时间,才不知不觉睡去。 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路上车水马龙,商铺和建筑物上的霓虹灯亮起,勾勒出童话般的世界。远处的大草原上空,一轮弦月挂在上空,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落在地毯上格外温柔。 夏竹侧身躺在床上,望着月亮发呆。 屋外响起开门声,是隔壁房客的动静。几个男人嘻嘻哈哈的交谈声,传到夏竹耳朵里变得很小声很小声。 这家酒店的隔音还算可以,至少整个白天的睡眠时段没有被噪音吵醒。 挣扎一段时间,肚子咕噜响起,夏竹才起身洗漱穿衣出门觅食。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道路两旁的面馆基本都已打烊。夏竹只能走更远的路,去学生时代常常和那个人约会的面馆。 夜晚的风很大,夏竹抱着双臂低头减少阻力,道路上除了自己的影子跟随左右,偶尔与车辆擦肩而过。 面馆还没有关门。 店主已满头花白,他坐在餐桌前抽水烟看电视,看到夏竹进来,问:“吃什么?” 夏竹随便点了一份羊肉汤面,等餐期间她环顾店铺,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守店人老了,店铺的气味也老了,和外面的花花世界有了明显的隔阂。 很快,面被端上来。 夏竹尝了一口,味道和过去一样。 还有不同的是,对面不再有那个人的身影。 夏竹匆匆把面吃完,付了钱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散步。走着走着,她来到了过去的家,那个和父亲短暂生活过的家。 走进小区,每栋楼的楼道灯亮着,有些人家还未入睡,开着灯。不知是谁家的洗衣机正在运作,还有人家正在训小孩,有的在看电视…… 夏竹走到2栋入口处的座椅上坐着,仰起脑袋数着3楼楼层,左边是自己家,右边是王子云的家。 两家的阳台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候和王子云商量作业时,两人就趴在阳台处沟通。再小的时候,她们的身高还没栏杆高,王子云的爸爸王中新为了她们定制两把椅子放在阳台垫脚。 三楼没有亮一盏灯光,看来都已睡下。 旁边的路灯照着夏竹,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风呜呜响着,敲着住户的玻璃窗,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无论怎么想象,夏竹都不知道父亲的模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是否跟她一样,他还在的话,妈妈会不会更加幸福? 夏竹不知道。长这么大以来,她也从未管妈妈要过爸爸。 邻居家的叔叔——王子云的爸爸王中新,几乎在夏竹整个童年里帮忙扮演父亲这个角色,她才没有被同学瞧不起。 “小夏?” 夏竹循声转头,在黑暗中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王中新的手中捧着西装外套,越走近身上的酒气越浓。而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是夏竹最近常常想起的那个人。 第35章 都过去了 “你怎么回来了?” 夏竹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打招呼:“妹妹结婚,回来贺喜。” 王中新的脸上泛着酒晕,白色衬衫下的啤酒肚好似怀孕六甲的女人,腰间的爱马仕皮带宛如装饰品,似乎没有实用之处。灯光打在他的脑袋上越发噌亮,小时候王子云不止一次告诉夏竹,她的父亲将来一定会秃头。 没想到,王子云说对了,王中新顶着地中海的脑袋,让夏竹觉得王子云的嘴巴能预言未来。 “哦,听你妈妈提起过。”王中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溜达?” 夏竹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王中新说:“夜晚风大,不要感冒了。”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人:“子川,送妹妹回去,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王子川轻轻嗯了一声。 王中新的手掌拍了拍夏竹的肩膀:“叔叔今晚参加饭局喝了不少酒,得回去休息了,明天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饭,让你阿姨给你做焖羊肉。” 夏竹悠然想到白天母亲说的那句话,她尴尬地点了点头:“叔叔再见。” 王中新走上楼,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直到他开门关门的声音连续响起,夏竹才回头看王子川,他的目光好似没有离开过她。 面前的男人变化好大。 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就连脸上的眼镜也从全黑镜框换成金丝框眼镜。 王子川先开口:“好久不见。” 距离上一次见面,是3年前。是一次不太美好的回忆,那时候的他们正在争吵,因为不同抉择的问题产生了矛盾。 面对面站着,灯光将他们的影子重叠。 “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子川回答:“上个月。” 沉默许久,王子川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夏竹点了点头。 坐上王子川的车,两人一路很安静。 等待红绿灯时,夏竹打开副驾驶的车窗,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倒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燃。风像助燃剂,狂妄地燃烧着香烟。 王子川转头望着她,吃惊说道:“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夏竹把手搭在窗沿上,烟灰被风一吹就散落。身后响起跑车的声音,最后停到旁边,夏竹望着有点眼熟的黑色跑车,在漆黑到反光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模样,她深深吸了一口烟,回答王子川:“3年前,跟你分手后。” “抽烟对身体不好,戒了吧。” 夏竹看着前方红灯再一次从99倒计时,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时候去德国?” “不去德国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听到男人的挟怨:“我爸老早就帮我规划好人生,当初被迫去留学,现在又被迫回来当外科医生,每天被迫和他去参加生意上的饭局,认识他的人脉。都说男人三十而立,他什么都帮我立好了,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 “叔叔也是为了你好。” 王子川呵了一声:“难道你不恨他吗?如果当初我能留在国内读大学,或许你就有足够的安全感,我们也不会一直分分合合。” 夏竹转首的瞬间,唇角浮现出一抹冷漠的笑意,像刀子般扎向自己又扎向对方。她说:“王子川,我恨的是你。” 他明白,她的恨意源于两人多年来的交往躲躲藏藏,从未见过光。 从学生时代,一直躲到毕业工作成年之后。 “都说青梅竹马很难走到最后,我一开始还不信,可是后来越发觉我们真的走不了多远。也不知道是对你太了解了,还是不够了解……”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旁边的跑车不停踩油门,发出闹人的声响。 夏竹趴在车窗上,看着指缝中的香烟愣神。 绿灯亮起,王子川启动汽车左转。奇怪的是,黑色跑车原本应该直行的路线,紧紧跟随在王子川的车旁。 王子川不禁好奇:“你朋友?” “不是。” 夏竹把多年来对王子川的怒火转移到手中的香烟上,她在车门边上戳灭香烟,而后把烟蒂扔在门边凹槽里。 关上车窗后,旁边的黑色跑车才离开去往其他地方。 “对不起,都怪我当年自以为是,伤害到你……” 夏竹打断他:“都过去了。” 交谈再次中断,车厢里一阵安静。 汽车停在酒店门口,王子川下车为夏竹打开车门,跟着她走进酒店大厅。 “回去吧。” 王子川说:“我送你上去再走。” “随便你。” 等待电梯时,夏竹借着电梯门的反光偷偷看王子川。 可这回,光明正大的人却是王子川,他低头望着夏竹,紧抿双唇在犹豫着什么。 夏竹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开口。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电梯,夏竹按下12层。一直到夏竹的房间门口,王子川依旧没有说话。 “回去吧。” 夏竹拿出房卡打开门,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刚一摁下。王子川回头向她走来,站在她的面前,想了想,他问:“你这次在牧城待多久?” 夏竹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和过去他看她的眼神一样。她漫不经心地说:“一周。” 王子川没有丝毫的掩饰和虚假,真诚而坚定地告诉夏竹:“我这两天尽快忙完手上的事情,你能不能腾点时间给我,我想好好跟你聊聊。”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假装镇定:“再说吧。” “希望你可以腾出点时间,我真的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今晚可能不太合适……” “噔”,电梯门打开。 夏竹看到王子川身后走来一个白发男人,两人惊讶对视。 王子川转头,看到季扶生走来。 季扶生越走越近,脸上八卦的神情完全抑制不住,他审视王子川,朝着夏竹使眼色:“这位是?” 王子川注视着夏竹,两个男人同时在期待她的介绍。 但她没有。 季扶生对夏竹感到失望,他主动起来,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她的朋友季扶生。” 王子川松了一口气,和季扶生握手:“王子川。” 季扶生指着他们两个,别有深意地哦了一声。接着,他识趣地拿出房卡,指着隔壁的房门说:“好巧,我住这儿。” 季扶生打开房门,走进去后嘿嘿一笑关上门。 “等我忙完,我再联系你。”王子川对夏竹说。 她嗯了一声,走进房里。她靠在门边,静心听着门口的脚步声远离,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忽然间,敲门声在耳边响起,吓得她的心脏再次扑通乱跳。 “我,季扶生。” 夏竹打开门,季扶生的嘴角上扬:“他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可以啊,你藏得够深的。怎么?两个人吵架了?” 夏竹看着季扶生的嘴脸,垂眸瞄向他脚上的鞋子,是一双廉价的一脚蹬黑色老布鞋。像是从街边买来的,搭配他的黑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 她关上门,不想理他。 不料季扶生伸出手掌挡门,被夏竹无意的力度夹得面目狰狞,大声惨叫:“谋杀。” 夏竹吓了一跳,赶紧打开门,冷冷地关心道:“没事吧?” 季扶生抬起手,四根手指的第三节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你自己夹一下就知道有没有事了。” “要不要帮你叫前台拿药箱?” 季扶生大口大口吹气:“不用,再加一顿大餐就好了。”他皱着眉头:“你现在又是欠我7顿大餐了,你别忘了,折现我不认的。” 一句接着一句,他只要一开口就像流水般源源不断,无时无刻要挖掘出夏竹的个人隐私,他问:“你怎么来牧城了?为了来跟他见面?……你干嘛住酒店?有家不能回?还是……”他指着电梯的方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夏竹感到无语,反问道:“你还不是一样有家不回住酒店?” “怎么会一样?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去,只能住酒店。”季扶生靠在墙壁上,乜斜夏竹:“你就是为了他一直当寡王?” 忽然觉得不对劲,季扶生恍然大悟,仿佛挖到不得了的宝藏:“王子云,王子川?” 他大笑:“你喜欢好姐妹她哥?她还不知道你们……” 过于激动,季扶生拍掌,疼得他龇牙咧嘴。 夏竹嘭的一声,重重把门关上,任由季扶生在门外叫喊。 第36章 答案 美娟包子店门口。 房客还穿着昨日那件绿色衣服,今天又买了3个馒头和2个牛肉包,她因昨日女儿带走卖剩的包子执意要给钱,夏美娟不肯收钱,两人在店里推搡。 “就两个包子而已,昨天赶着去约会,反正卖不出去也是丢掉,想着别浪费……”夏美娟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好让女人内心没有负担。她太理解女人目前的处境,女人正过着22年前她在经历的生活。只是,对比起来,夏美娟比她幸运太多。 女人的笑容显得有些牵强,暗地里藏着一丝忧郁。今天的她看起来比昨日疲惫,眼眸中满是迷茫和沉重,她趁着其他顾客来买包子的时候,把一张捏皱的纸币扔在收银台面上,说了声“谢谢”后急忙离开。 夏美娟没来得及拦住女人,只好作罢。 夏竹坐在树荫下,盯着面前的咖啡发呆。旁边的手机屏幕刚息屏又亮起,如此往复好长时间。 是哈桑发来的信息,他在询问工作上的事情,偶尔穿插几句问候和私人问题。 鼻尖传来淡淡的茉莉花香,绿化丛中的茉莉开得更加肆意旺盛,整条街都能闻到花香。老人买完菜回来,坐在街边歇息,她们的发髻上都别着茉莉花。 夏竹往后仰,整个后背倚在椅背上,脑袋望着上方的蓝天。白云走得很快,一片接着一片。 今天早上,夏美娟打电话给夏竹,告诉她今天想去祭拜她的父亲林东海。 夏竹在睡梦中清醒,潦草洗漱一番就到包子店来,没有精心的穿着搭配,没有化妆,甚至今天清水洗完脸后没有用任何护肤品。 不知为何,每回提到父亲,内心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那仿佛是一个从不存在的人,是一个虚构的,不真实的身份。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或是节日表演,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会同时到场,夏竹永远只有妈妈,她会嘴硬地告诉她的同学们:我一点也不羡慕你们,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中学时,开始有了虚荣心,她也只能忍着自尊再次说出“我不羡慕你们”。而在容易出现霸凌或者被霸凌的年纪,王子云的父亲王中新,适时地为她扮演“父亲”的角色,参加她的家长会,教她如何应对被同学排挤,在她背后为她撑腰。 那是唯一一次,她羡慕别人有父亲。 也是唯一一次同王子云闹不和,等到自己想通了,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嫉妒。 和夏美娟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她不是不好奇父亲为什么会早早离开她们,只是不敢问,怕她的母亲伤心难过。 忍着忍着,也就过去了。 答案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28年过去,夏竹也只是知道父亲叫做林东海,在她6岁时因为车祸死亡。 “小夏,你过来。”杜存江在后厨喊道。 夏竹睁开眼睛,探出脑袋去看杜存江,他正在准备母女俩去祭拜杜存江的祭品。 有时候,夏竹不得不为继父的大度量表示赞赏,他没有因为夏美娟对前夫的念念不忘感到烦恼,而是理解、陪伴、任由她去。 按照他的原话来说,那就是:“正因为我爱的人是如此念情之人,才深深吸引到我。她比我厉害,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小孩长大不容易,从前一定经历过痛苦和无助。我理解她,所以我看到她身上的任何一个特点都是优点,这些不应该是阻碍我喜欢她的借口,而是我喜欢她的理由。” 夏竹走进店里,夏美娟从笼屉中拿出一个刚蒸好的豆沙包,掰开一半递给夏竹。她接过去,边吃边走到杜存江身边。 夏美娟坐在收银台前,吃着包子:“不用准备很多,我拎不动的。” 杜存江站在门槛边,抓起围裙擦干净双手:“要不把店关半天,我陪你们去。” “不用,这包子刚蒸好,新鲜热乎放久了不好吃。”夏美娟两口吃完半个包子,她从柜子里取出手提包,找出口红补妆。 夏竹看着摆满整张桌子的祭品,水果篮就有两个,都是夏美娟爱吃的水果;还有一束鲜花,其他的都是牧城祭拜所用的糕点,满满装了两个篮子。 杜存江拎起几个篮子试试重量,叨叨念着:“你们两个小女生拎这么多会不会太重?” 这一刻,夏竹猛然明白夏美娟常常向她提起的那句“他很好”。 他真的很好。 “不会,我拎得动。” 夏美娟收拾好,走过来拎起两个水果篮,掂量一下:“就这点重量,小孩子都能拿。” 杜存江还在担心:“太重了吧。” “不会。”夏美娟拎起就走:“你好好看店啊。” 夏竹拎起剩下的物品,把鲜花捧在怀里,大步跟上夏美娟。 杜存江跟在后头喊着:“打车去吧,别坐公交了。” 夏美娟不听劝,执意带着夏竹坐上公交车。两人一前一后靠窗坐着,祭品摆在脚边。 夏竹坐在后头,怀里的鲜花被阳光照耀着,白色的百合花上还有点点水珠。 一上公交,刚刚还在吐槽杜存江啰嗦的夏美娟忽然就不说话了。 每一次,她都如此。 夏竹同样如此,每次一坐上去墓园祭拜父亲的这趟411路公交车,就会思索母亲这一路都在想什么——她是在怀念和丈夫过去短暂的幸福生活,还是在难过失去丈夫后独自抚养女儿长大的那16年光阴。 墓园站一到,夏美娟拎起东西气势汹涌走下公交车。 是愤怒,是悲伤,亦或是不满。 墓园在牧城的东郊,小山堆立着许多墓碑,它们正朝向穿越牧城邬墩大草原的邬墩河流。这条河很宽,东面的尽头通向大海,是牧城过去运输货物的主要水路。 夏美娟明显情绪低落,把所有祭品摆放在墓碑前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粉红色的蚕丝刺绣手帕,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埃。 墓碑上简短的几行字,沉重地烙印在夏美娟的心上。 她小声地念着:“你这个短命鬼,姐姐来看你了。怎么,自己在下面太无聊了,看我现在过得不错故意来找茬是吗?现在还学会来我梦里找我了,以前很想梦见你,你倒是不来。看到别的男人对我好,你就吃醋嫉妒啦?谁叫你命短啊,丢下我们母女俩自己就去了,每次出门都跟你说开车要慢点要慢点,你偏不听话。我现在过得可好了,被人伺候着,不用跟过去一样受你的气,你就吃醋吧,我才不会管你。给你守了16年寡,我已经够义气了,你不能怪我。” 夏竹背对着夏美娟坐在旁边的草坪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双目紧闭着。草原还在复苏阶段,小草还长不到一寸长,远处的邬墩大草原还能见到土地的泥黄色。 夏美娟的食指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东海,我和正清都知道的,你再等等吧,我们会给你找到答案的,我们都没有忘记。什么时候找到了,包子店就开到什么时候……” 夏竹睁开双眼,眼前一阵眩黑,缓了半分钟才恢复。 夏美娟靠着墓碑,望着前方的邬墩河流。主动提前过去:“当年你舅舅跟你爸在一个部队服役,他说你爸人老实又有担当,想介绍给我,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是牧城西南大山里的,不像我们住在中部平原。人还没见着,你姥爷就帮我拒绝了。结果有一天我看到你舅舅跟你爸的合照,死活缠着让你舅舅牵线。虽然比我小两岁,但是他为人特别好,没得挑剔。” 夏竹挪到夏美娟身边,躺在她的大腿上,听她讲她的少女心事。 夏美娟轻轻抚摸夏竹的头发:“刚怀你那会儿,他怕养不活咱娘俩,选择退役和你王叔合伙做点外贸小生意,每天都在外头跑,回到家也没闲着,会做饭会做家务,就是嘴太笨了,只会惹我生气。” 夏竹问:“爸爸很帅吗?” “帅,他穿军装比你舅舅还帅。” “家里为什么没有爸爸的照片?” “因为我讨厌他,不想看到他,就全扔了。” 夏竹翻了个身子,仰视着夏美娟:“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夏美娟笑得双眼眯成缝。她说:“你爸爸也很爱你的,可惜那会儿你还太小,应该不记得了。” “妈,你后悔过认识爸爸吗?” 夏美娟不假思索:“不后悔。” 第37章 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 周三早上,夏竹在闹钟铃声中起床。 今天是杜静雯的回门礼,昨天晚上杜存江早早交代:明天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饭。 杜存江似乎也感知到夏竹对这个新家的疏离感,时常在她面前说他们是一家人,以此来拉近和夏竹之间的感情。 他爱屋及乌,夏竹自然是知道的。 故此,为了不让他失望,夏竹早早出门去赴约。 4月的天气温暖而湿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和泥土的芬芳。夏竹带着耳机听歌,迎着太阳,悠哉悠哉地走去杜家。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夏美娟拎着两大袋垃圾出来,她看到夏美娟匆匆把门关上。一瞬间,屋里热闹的响声就被隔绝。 “妈。”夏竹摘下耳机,不解地望向夏美娟。 夏美娟舒缓一口气:“走,陪我下楼丢垃圾。” 夏竹接过垃圾,轻声问:“她亲妈来了?” “嗯。” 夏竹转头看向夏美娟,平时酷爱打扮的她,今天素面朝天,穿着一件起球的脏粉色针织开衫。夏竹忍不住问了声:“怎么啦?” “没事。”夏美娟挽起夏竹的手,走下楼梯:“想着让他们一家四口团聚,我这个外人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小区逐渐变得热闹起来,邻居老人见到夏美娟亲切问了声:“今天没去开店啊?” “没,今天休息。” 夏竹走到垃圾区域,把手中的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看到夏美娟坐在健身器材上扭动身子,她和小区的老人正在聊天,有说有笑的。 夏竹走过去,听到夏美娟和老人说:“这是我的宝贝女儿,漂亮吧。” “漂亮。”老人双手拄着拐杖坐在健身器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仔细观察夏竹,问道:“找到好人家没有啊?” “我的宝贝不着急,还小呢。”夏美娟像将军一样帮夏竹抵住敌人的思想入侵。 老人仿佛食古不化,目光紧盯着夏竹,评判道:“看着不小啦,该嫁人咯,老了可不好嫁出去,就跟菜市场里的菜一样,放太久就老了,没人要。” 夏美娟保持该有的教养和礼貌,她的眼神坚定而有力:“我的宝贝不需要靠嫁男人来体现她的价值,她可厉害了,是荔城数一数二的服装设计师,做的衣服都出口给外国人穿。” 老人一脸不屑:“女人再厉害最后还是得嫁人生子,一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是不完整的。” 夏竹石化般地站在一旁,阳光照着她的后脑勺暖暖的,她看着老人蛮不讲理的豪横样,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乡下的爷爷奶奶。 奶奶曾经当着年幼的夏竹的面辱骂夏美娟,她说夏美娟没有为他们老林家生一个带把的孩子,还把她家世代单传的儿子害死。她总是说夏美娟是克夫命,说她们母女俩是她们老林家的灾星,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拿着扫帚把她们赶出家门。 老人彰显自己的价值:“我生了三个儿子,现在个个都有出息,大儿子在美国,二儿子是拿铁饭碗的,小儿子开工厂的……” 夏美娟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对方:“大妈,我真是打心底里羡慕您呢。瞧瞧您,熬走了老伴儿,如今一个人住在这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没有儿孙在身边吵闹,真是过得清静又自在。这样的晚年生活,可让人向往啊。” 夏美娟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继续道:“哪像我啊,命里就没这么好的福气。像您这样幸福的晚年生活,我估摸着这辈子是遇不到了。” 老人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夏美娟一连串的话语堵了回去。她感慨道:“我和我这宝贝女儿啊,都只能靠自己辛苦赚钱过日子,哪里敢向谁伸手要钱啊?您就不一样了,儿子儿媳每周都会来看您吧,我好几次看到她们大包小包拎着来呢。” 老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夏美娟的反话气得不轻。 然而,夏美娟却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越说越来劲,说得老人无地自容。 最后,老人怯怯说道:“我出门前家里还在炖猪蹄,好像忘记关火了,我得回去了。”她拄着拐杖,脚步匆匆离开了。 “慢走啊。”夏美娟一脸得意,看着老人走远,低声说道:“都21世纪了,还这么封建!” 和过去一样,夏美娟勇敢地保护着她的女儿。 夏竹说:“美娟小姐在古代一定是战场上英勇杀敌保卫子民的将军。” 夏美娟笑呵呵地说:“你妈我可不只在古代是保卫子民的身份,这一辈子也是,只是没告诉过你而已……” 话未说完,不远处楼道口走出来一个穿着正红色连衣裙、长发飘飘的女人,定睛一看,是杜静雯的亲妈。杜静雯和她的新郎左拥右簇,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向停车场,送走了女人。 夏美娟的眼里浮现复杂的情绪,她回头看了一眼夏竹,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妈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相爱的人,感觉合适了再结婚。千万不要受别人影响,随便找个男人就嫁了。男人得好好挑选,妈绝对不会逼你结婚的。你想结婚就结婚,不结婚也没关系。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幸福才是。” “美娟小姐真开明。” “那当然,我也是新时代的女性,才不是什么老顽固。” 杜存江下楼,找到夏美娟:“走,我们去牧城大饭店吃你最爱的手把肉,还有小夏喜欢吃的螃蟹,我已经定好位置了。” 夏美娟一手牵着夏竹,一手牵着杜存江,三个人去找杜静雯夫妇俩汇合。 五个人同坐一辆车前往牧城大饭店。 饭桌上,夏竹吃到了继父托人找来的雪蟹。除了她,其余四人都喝了酒,回家开车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夏竹头上。 杜静雯喝着酒,说着即将要和新婚丈夫蜜月旅游;杜存江边听边给意见,又边为夏美娟剔肉,把好吃的都放在夏美娟面前。 杜静雯愣了愣,假装生气地跟旁边的丈夫说:“你跟我爸爸多学学,跟个呆木头似的。” 妹夫看起来和杜静雯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总需要被鞭策才会动一动,但是他又很听话,杜静雯说东,他立马往东,不敢怠慢。 他有着一股大草原汉子的慷慨和沉稳。 几个人围着餐桌,时而谈及天下大事,时而分享生活点滴,和谐又温馨。她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流淌着深厚的血缘关系,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个感觉转瞬即逝,夏竹的内心久久难以平复。吃饱后,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出包厢。她先走到前台,把账付清,之后走到楼梯间。 她从小梦寐以求的家人,如今也算是实现了,可是她却不觉得开心。 手机铃声响起,是季扶生打来的。 他的声音慵懒又带着孩子气:“你起床没有?我今天突然想去东郊吃烤全羊,你快点起床,请我吃烤全羊。”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都快一点了,我已经吃完午饭了。” “什么?”季扶生打了个哈欠:“救命恩人还在饿肚子呢,你居然吃独食?” 夏竹抓了抓脸颊,她对季扶生的抱怨感到头疼。 季扶生问她:“那晚上呢?” “再说吧。” “别啊。”季扶生恍然大悟:“是那个王什么先约你了吗?” 他叨叨个不停:“……你这么重色轻友的吗?诶,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真的很好奇,跟我讲讲呗……” 夏竹打断他:“吃吃吃,请你吃,请你先闭上嘴巴行吗?” “是,一切都听夏老板的吩咐。” 第38章 念念不忘 夏竹开车把人带回到杜家,新郎官今天喝了不少酒,一进屋就倒床上睡着了。 杜静雯忙前忙后为他煮解酒汤,杜存江不禁感慨道:“不见得你为我煮过一次解酒汤。” “你自己有老婆,我干嘛要给你煮解酒汤?” 杜存江无话可说,假装生气地坐在沙发上:“有了丈夫忘了爹。” 杜静雯没理他,在床边关心自己的新郎。 夏美娟负责开导:“你就别凑热闹了,现在不是你闹情绪的时候。人家小两口恩爱幸福,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还有意见了?” 夏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他们拌嘴,心思全在回复王子川的信息上。 两天前和王子川分开后,他就没有消息。直到刚刚进门前,突然收到王子川的消息。 他问——晚上有空吗?约你吃晚饭。 他说——以前你最喜欢的那家泰国餐厅怎么样? 他连续发来许多条信息,无非是在解释他这两天都在处理工作一事。 夏竹犹豫许久,回复他——好。 退出信息界面后,她打开季扶生的聊天界面,告诉他——晚上有事,你和朋友去吃吧,我请你们。 然后,夏竹给他转账。 正当以为季扶生又会说三道四拒绝收款时,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季扶生就把钱领了。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夏竹内心感到莫名的舒畅。 只见季扶生发来信息——谢谢。 晚上,夏竹赶去赴约。 餐厅就在夏竹住的酒店不远,她选择走路过去,试图用这段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激动。 下午答应王子川的赴约后,她就回到酒店,翻箱倒柜把最好看的裙子和首饰拿出来,又花了很长时间为自己的化上一个精致的妆容。 因这次来牧城只带了运动鞋,她还特地出门买一双高跟鞋,来搭配今天的装扮。 夏竹到达餐厅时,王子川正捧着手机,坐在靠窗的位置。餐厅的灯光柔和,映照着他俊朗的脸庞,显得格外迷人。 见到她的出现,王子川起身微笑着向她招手。夸了她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夏竹面不改心不跳:“别误会,是今天中午有约。” 刚坐下不久,服务员就端上来几道菜。王子川说:“都是你爱吃的。” 看着餐桌上的几道菜,夏竹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欣喜,她试探道:“你居然还记得。” 王子川为她剥虾:“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实际上,牧城的泰国餐厅并没有荔城的正宗,可是夏竹的味蕾却更能接受这里的食物。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问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王子川把剥好的一碗虾放在她的面前:“跟你道歉。” “哦?” 他解释道:“过去是我不对,一个人在德国无亲无故,学业压力又大,性格脾气自然也变得不好了,才会一次又一次让你没有安全感,跟你吵架。” 夏竹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安静地听他说话。 王子川倒了半杯红酒,大口喝下。他的嘴巴张了又张,鼓起勇气跟她说:“我们和好吧。” 他望着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夏竹轻笑一声,没有直面给予答复。 王子川提起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德国的生活,感慨着:“可惜你不喜欢德国,如果当初你愿意陪我去德国的话,或许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虽然喜欢你,但是你知道的,我是不会为了你勉强自己去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王子川又喝下一大杯红酒,他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了才对你念念不忘。” 夏竹没有抬头,目光紧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听他述说对她的思念和感情。冰封起来的内心,被他的声声想念融化。 酒过三巡,王子川的脸颊泛起红晕。王子川的声音显得格外柔和,与过去两人刚交往时一样,他的眼里满是温柔和不舍,处处为夏竹着想和考虑。 华灯初上,夜色如水。 他们走出餐厅,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王子川不时侧过头看向夏竹。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丝丝凉意。王子川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夏竹的身上,两人晃动的双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王子川自然而然地抓起她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冬天还会手脚冰凉吗?” “嗯。” 然后,他与她十指紧扣。 夏竹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她尽力抑制住内心的雀跃,不让自己的小心思展露出来。 王子川将她送到酒店房间门口,夏竹掏出房卡打开房门,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不说话。 一幕幕,一帧帧,都和过去一起经历的一模一样。 夏竹扶着门把手,率先开口,她故作冰冷:“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他看了一眼手表,抓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现在还很早,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不早了,你今晚喝了不少酒,你现在是正式医生,得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工作。”夏竹凝视着他歪掉的领带,抬手帮他整理好。 谁知,王子川低下头,他的唇瓣贴近夏竹的脸庞,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与珍视,眼神中充满柔情与爱意。 夏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任由王子川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鼻梁,最终停留在她的唇上。 随着他的吻渐渐深入,王子川的手轻轻地揽住夏竹的腰。他们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几乎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个温馨而浪漫的瞬间里,彼此沉醉、彼此拥有。 王子川轻轻将她抱起,走进房间,用脚把门关上。 这股强烈的情感洪流让他们无法抗拒,缓缓倒在柔软的床上。床单轻轻拂过他们的肌肤,带来一阵清凉和舒适。他们紧紧相拥亲吻,把过去三年的不舍与感情融入到这一刻来。 激烈的、放纵的,毫无保留的。 夏竹躺在床上,感受着王子川炙热而急切的眼神,他在她的耳边说:“我真的好想你啊,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吗?我知道错了,我不想跟你分开,不要再把我赶走了,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带着无尽的哀愁和依恋。 夏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问他:“你爱我吗?” 王子川轻轻抚摸着夏竹的头发:“爱。” 月光透过轻纱般的窗帘,照映在王子川的脸上。在这片漆黑中,夏竹默默地听着他对她的爱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忘我地缠绵在一起,却被手机铃声扰乱了节奏。 第39章 听人劝,吃饱饭 王子川找出手机,看着手机屏幕跳动的名字,快速地按下拒听。手机被扔在一旁,不多会儿又有电话打进来,两人的亲密动作被迫终止,王子川说:“我先接个电话。” 夏竹无意中瞄到王子川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红心符号,她看着王子川着急地走进卫生间接电话的背影,原本沉浸在幸福里的面容渐渐变得苍白,她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绝望,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恍然明白一切,立即从被窝里出来,把衣服穿上,嘴唇用手背擦了又擦。 打开电灯,地上和床上一片狼藉,这一切是多么讽刺和有趣。夏竹捡起他的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口,抽风机的扇叶呜呜响着,夏竹在嘈杂声中听到电话传出温柔的女人声音:“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说明天让你来家里吃饭,谈谈咱们结婚的事情。” “好。”王子川压低声音:“我还在忙,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所有的猜想如实被验证,夏竹二话不说把王子川的衣服扔进卫生间里,王子川看到夏竹苍白的脸,被吓得匆匆结束和对方的通话。 夏竹打开房门,抱着双臂倚着房门,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看。 王子川穿好衣服,走到夏竹面前,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温柔道:“怎么啦?” 她避开他的亲密行为:“回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怎么了?” 夏竹抬眸,眼神似尖刀般刺向对方:“我还真以为你变了。” “不对。”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心软:“你是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龌龊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滚。” 王子川拉着她的手:“你听我解释。” 夏竹狠狠甩开他的手,似雄狮嘶吼的声音:“滚。” 两人的争执回荡在酒店的长廊里。 愤怒与委屈在夏竹心中交织,她克制内心的情绪,冷冷地说:“王子川,躲猫猫游戏我不陪你玩了,你自己内心清楚,这些年来你都把我当成了什么。以前在你父母面前我要东躲西藏,现在你还要把我最讨厌的身份硬塞给我?你管这叫爱?” 王子川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我现在拥有的生活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办法,夏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真的!我发誓,我只爱你一个,我从来没有骗你。” 夏竹呵了一声,觉得他举手在她面前发誓的行为足够幼稚,和当年十八岁意气风发的他形成绝对的反比。她坚定地告诉他:“游戏早该结束了,我不想陪你玩了。” 王子川捧起她的脸,粗暴又用力地亲吻她,她将他推开,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夏竹生气地说:“王子川,我们都做错了。你既然都要跟别人结婚了,就不该再来招惹我的;在这之前,我也不该对你有幻想和期待。我们结束了,明白吗?” 两人安静地僵持,忽然中间冒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在呐,你看我对你多好,去吃烤全羊还特地给你带回一只烤羊腿。” 季扶生一只手拿着已经喝掉半瓶的洋酒和一张房卡,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着脸色都不对劲的夏竹和王子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好奇的光芒,对他们两人的一切充满探索的欲望。他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夏竹:“怎么啦?你们俩吵架啦?还是他欺负你啦?” 不分三七二十一,夏竹揪着季扶生的衣领,当着王子川的面,深深地吻着季扶生。 季扶生的心跳扑通乱跳,他惊讶地望着夏竹的眼睛,又瞄向旁边的王子川,大气不敢出。 王子川拉开夏竹,质问她:“你在干什么?” 夏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现在生气的情绪就是我现在的感受。她讥笑道:“我在干什么?那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吃不了小三这碗饭,你找别人去吧。”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竹冷漠地说:“那是什么样?” 王子川哑口无言,他望着她,无法开口给出解释。 季扶生感受到低气压,想悄悄地挪动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料被夏竹拉住。她旁若无人,望着季扶生说:“季扶生,你不是说要喜欢我吗?我现在允许你喜欢我。” 季扶生惊讶“啊”了一声,焦急地看着王子川不敢说话,担心挨揍。 下一秒,季扶生就被夏竹带进房间。门被重重地关上,留下王子川一个人在外面敲门呐喊。 季扶生呆呆地望着夏竹瘫坐在地上,又看了看房间里的一切,似乎明白什么。他拿出羊腿,安慰夏竹:“别理他,请你吃烤羊腿,很好吃的。” 夏竹抢走他手上的酒瓶,打开瓶盖紧皱眉眼喝下一口。她抓着酒瓶走到窗边,靠着床榻望着外面的夜景发呆。 季扶生望向门口,王子川还在外面敲门,他把羊腿放在茶几上,看向夏竹:“要不你们俩再好好聊聊?把误会解开,我看他挺着急的。” 许久,夏竹开口:“季扶生,我不想看到他。” 季扶生站在旁边,大声叹气。他挠了挠头,盯着被负能量包围的夏竹,碎碎念:“都说了我不是坏人,又让我当坏人。” 接着,季扶生无奈地把疑似王子川遗留下来的衣物捡起,打开门还给对方。他告诉王子川:“哥们,那个……你们……我……你还是先走吧,她现在看起来很生气,她打人好痛的。” 王子川生气地拨开季扶生,想进屋找夏竹说清楚,却被季扶生拦在门外。季扶生莫名觉得窝火:“哥们,别闹了。再闹我要叫人了。”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掺和。” “季扶生,把他赶走。” 季扶生像是听到命令一般,把王子川往外赶,他严肃道:“你听到啦,她不想见你。” 王子川吼道:“这不关你的事。” 季扶生无奈啧了一声,他低声道:“王子川,没记错的话,你是牧城医院新晋的外科医生,我还听说你已经跟牧城医院院长的女儿订婚了。在牧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闹到警察来了,事情曝光出去你可不好看。” 王子川惊讶地看着季扶生,仿佛多看几眼,自己的一切秘密就会被眼前的陌生人掏干净。 季扶生好心相劝:“听人劝,吃饱饭。” 王子川的心剧烈颤抖起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恐,脸上的表情僵住。他的心中充满无尽的懊悔与自责,知道自己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两个大男人僵持在房间门口,直到王子川口袋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太贪心的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都是成年人了,这个道理还不懂?”季扶生倚着门框,一只手拉着门把手:“既然你要选择前途,就不要耽误她了。” 说完,季扶生又补充了一句:“除非她跟你是一类人,就当我没说。” 王子川被眼前的白发男人看得脊背一凉,似乎自己的心思对方全部都知道。在一声声电话铃声中,他被扰得心烦意乱,一拳头打在墙壁上的油画上——一幅临摹莫奈的《睡莲》画作猝不及防破了一个大洞。 发泄完情绪,王子川离开酒店。 季扶生皱眉看着画,大喊道:“破坏公物,要赔钱的。” 王子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季扶生自言自语:“什么暴脾气啊?这么没礼貌。” 第40章 无法自拔 走进房间,季扶生找不到夏竹。 他在屋里到处寻找,最后在衣柜里见到满脸通红,蜷缩在角落里的夏竹。她见到季扶生,眼神迷离地哈哈大笑:“被你找到了,你好厉害啊。” 夏竹走出衣柜,东倒西歪钻进被窝,喊道:“我藏好了。” 季扶生惊讶地张大嘴巴,走到茶几旁端起酒瓶看。对比一下刚刚拿来时的酒量,夏竹喝了不到50毫升,他狐疑道:“就喝了这么一点?醉成这样……” “我藏好了。”夏竹撩开被子,朝着季扶生重复喊。 季扶生放下酒瓶,走过去掀开被子。夏竹猛地站起来,双手叉着腰高高在上指着季扶生说:“你作弊,怎么每次都那么快就找到我?” “你喝醉啦?”季扶生嘲笑她:“你的酒量这么好啊?” 夏竹理直气壮:“我没有!” 话毕,她走到角落,整个人窝在那里,两根食指放在太阳穴上,喃喃自语道:“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平日里高冷得像女王一样的夏竹,此刻却像是草原上逃出羊圈的狂欢小绵羊,在房间里肆意地挥洒着天真浪漫和无厘头。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稚气,笑声清脆而放肆,时而挥舞着手臂,时而踉跄几步,在灯光下摇曳身姿。 一举一动完全超乎季扶生的意料和想象,他坐在床上,静静地欣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表演”。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心中的好奇与欣赏愈发浓烈。 这一刻,他看到一个全新而另类的夏竹,一个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烂漫灵魂。 夏竹走到他的面前,赤脚踩在季扶生的鞋子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轻轻地在季扶生的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娇嗔和醉意:“坏人,你是坏人。” 两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带着酒香和淡淡的体香,近乎勾起男人所有的欲望和情感。 季扶生望着她迷离而深邃的双眼,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第一次。 这是季扶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猛烈跳动的心脏,他的脖子瞬间变得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他情不自禁地往前一凑,却被夏竹用力推倒在床上,力度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感性和欲望一并推散。 他捂着双眼,嘴角露出邪魅的笑容。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无法自拔了。 夏竹后退,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酒精在她的体内肆意流淌,将她的情绪搅得一片混沌。她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 一会儿嘲笑自己:“我怎么会这么蠢?” 一会儿又难掩心中的忧伤与失落:“我怎么会喜欢他这样的人,喜欢了整整十二年啊?” 季扶生平复内心的情绪,蹲在夏竹面前,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戏谑,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的物件。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几乎要蔓延到耳根后。他轻声道:“怪不得你不跟我喝酒,原来是喝了酒会变成另外一个夏竹啊,真有意思。”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对夏竹的打趣和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和喜欢。 夏竹的目光无神而空洞,呼吸声深沉有力又紊乱无序;脸上写满无尽的喜怒哀乐,不停转化着。 季扶生歪着脑袋,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夏竹,鬼使神差地在夏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啪”的一下,季扶生又遭夏竹的巴掌攻击,她骂了他一声:“变态”。 再然后,夏竹走到床边,猫着身子钻进被窝。 季扶生捂着左脸,委屈巴巴地:“明明是你先亲我的,我都没跟你计较,亲你一下你居然就打我。小气鬼,不跟你玩了。” 夏竹轻柔而有节奏的鼾声在夜色中悄然响起,季扶生静静地走近一看,她终于不再闹腾,安静地躺在那里,显然真的醉到深处。 季扶生拿走剩下的羊腿和酒,转身回到隔壁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早上,季扶生来敲门。 夏竹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去开门,季扶生穿着一身运动装,站在门口,嘲笑道:“原来,不擅长喝酒的人,喝了一口酒也会宿醉啊?” “找我干嘛?” 季扶生走进房间,毫不生分地在夏竹的行李箱中查看她的衣物:“当然是带你去玩啊,你昨晚不是失恋了吗?” 夏竹拎起他的后领子:“出去。” “别啊,我好心想带你去散散心。”季扶生站在她的面前,半弯着腰:“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要么是新欢,要么是狂欢。” 他说:“要不跟我谈?” 夏竹白了他一眼。 他笑着说:“走,带你去玩。” “去哪?” “一个好玩的地方。” 夏竹半信半疑,无论是工作上的压抑,还是过去一段不被理解和存在的感情,她现在都需要一个发泄口,让自己尘封太久的情绪散发。 最后,夏竹跟着季扶生出门。 走出酒店大门,夏竹抬手遮挡刺眼的太阳光,昨晚似乎是哭过,那隐隐的不适感仍旧萦绕在她的眼眸之中,她轻轻的揉了揉双眼,又打了个哈欠。 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停在两人面前,泊车员下车,他把钥匙交给季扶生:“季先生,您的车。” 季扶生站在车前,打开副驾驶的门,朝着夏竹说:“上车。” 夏竹疑惑停下脚步,脑袋瓜迅速地把眼前这个白发男人的所有信息调取出来。她审视着他,季扶生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平时又是抠抠搜搜、连一颗鱼丸都要跟德牧抢食的人…… 总之,在这段时间的相处和了解,季扶生这个人里里外外看起来都不像是开得起豪车的人。 夏竹虽然对豪车的概念不深,但是在哈桑日益熏陶下,至少认得兰博基尼的车标。哪怕是品牌中最低配的一款跑车,也比自己的国产代步车贵。 “租的,一天三千块呢。”季扶生走过来拉着夏竹的手腕,把她往副驾驶座上推,他贱兮兮地说:“你记得买单啊,夏老板。我一个看花的,没什么钱的。” 夏竹张了张嘴,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语。 季扶生脸上堆起一丝笑容,用着热切的目光望向夏竹:“别这样嘛,夏老板,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碰豪车,也难得你失恋一次;我有时间,你有金钱,人生苦短,何不两全圆,大家都能享受一把快乐时光。” “你再嘴贫,我就不去了。” 季扶生紧抿双唇,点了点头。 坐上车,车窗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夏竹把外套帽子戴上,拉上拉链,又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季扶生将车窗关上,熟练地启动汽车。他看出夏竹的不自在,告诉她:“车窗都贴了单向透视膜的,外面看不到里面的。” 他又问:“怎么?跟我出来玩很丢脸吗?” 夏竹毫不留情面“嗯”了一声。 季扶生辩解:“你怎么能觉得丢脸呢?我又不丑,还开着豪车接你,外人看来肯定会觉得咱俩郎才女貌……” “闭嘴。” 季扶生乖乖闭上嘴巴,迅速而果断地踩下油门,把夏竹吓得紧抓安全带。 跑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轰鸣声震耳欲聋,在宽阔的大马路上疾驰。 第41章 癖好 他们驱车驶向牧城的东郊,一路无阻进入广袤无垠的邬墩大草原。 阳光洒满大地,微风带着清新的草原气息轻轻拂过脸颊。才三五天的时间,脚下的小草比飞机刚落地那会儿看到的颜色更加翠绿。 夏竹的双手揣在兜里,跟在季扶生的身后。 他们走进赛马场,几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被铁链锁住的藏獒大声吠叫,叫声引出一位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着藏袍从蒙古包内走出。见到季扶生,他面带微笑立即迎上前来,声音豪爽又洪亮:“季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季扶生小声地在夏竹耳边说:“走过来的这位是马场老板,我在他面前是年轻有为的人设,你别随意拆穿我啊,给点面子。” 夏竹的心思全然落在马场老板身着的服装上,她盯着他的腰封看,每隔八公分的距离就镶嵌一颗拇指大小的绿松石,数了数,约莫有十二颗。 马场老板与季扶生热情握手,前者说:“您的朋友刚刚才出去赛马,估计得半个小时后才会回来。”他望向夏竹,问,“这位是?” “朋友。” 夏竹嘴角勉强微扬,点头问好。 马场老板问:“是想休息一下还是骑马?” 季扶生指着夏竹说:“她失恋了,你给她安排一匹乖一点的马,让她骑着散散心。” 夏竹转头看向季扶生,开始不老实拆台:“我没说我要骑马。” “那你给她安排一匹调皮一点的小马驹,让她牵着玩吧。” 没和夏竹商量,也没等她答应或是拒绝,季扶生直接跟着马场老板走到马厩选马。 夏竹缓慢迈出步伐跟在他们身后,才走到马厩门口,季扶生牵出一匹四肢还没有夏竹腿长的小马驹,他把缰绳放在夏竹手中,语气敷衍又随意:“带她去玩吧。” 小马驹长长的睫毛上下扫动,它呼出气息哼唧一声。夏竹盯着缰绳不知所措:“我不想。” “我是在跟马说话。”季扶生说完又走进马厩。 马场老板走出来,手掌用力拍打在小马驹的屁股上:“去玩吧。” 就这样,小马带着夏竹慢悠悠往前走去,马蹄一触碰地面,夏竹手中的缰绳上的铃铛声便跟着响起。 季扶生在马厩里捣鼓半天,最后从里面牵出一匹纯白色的马,马鞍上标着“01”的数字编号。他一脚踩着马镫,跨坐在马背上。 “西边,你的朋友往西边去了。”马场老板在身后大喊。 一声令下,季扶生骑着马开始跑起来,他使坏地路过夏竹身边,用力拍打小马驹的臀部,致使小马驹受到惊吓,在草原上乱跑。 夏竹手中的缰绳抓得紧,只能跟着跑起来。 季扶生哈哈大笑,一路朝西边跑去,夏竹的目光随着他而去。 在宽广的草原上,季扶生动作娴熟又勇敢,仿佛找到了释放自我的舞台。他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任由风吹乱头发,让阳光洒满全身。马蹄声和风声交织在耳边,还有季扶生的呐喊声。 仔细一听,季扶生在喊:“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男人多的是。”他回头冲着夏竹笑,笑声极其刺耳。 夏竹看着身边的小马驹,想追上去揍季扶生的冲动戛然而止。她远远地眺望季扶生,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自由狂野,她遽然有些羡慕季扶生的性子,无拘无束、潇洒又狂放。 夏竹漫无目的地带着小马驹在马场圈内散步,马场老板站在蒙古包荫蔽处,朝着夏竹大喊:“给你来匹马骑一骑吧,要不要?” 她挥了挥手:“不要。” 她牵着小马驹走到不远处的一棵白桦树下,依靠着树干坐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滚烫的,她大口呼吸着,揉了揉眼睛。 小马驹吃草吃累了,半卧在草地上休息。 一人一马安安静静的,一会儿看向东边的地平线,一会儿又看向西边,目及之处除了马场老板和他的家眷、饲养的动物外,没有其余的有生命的物种。 不知过去多久,季扶生骑着马从西边回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季扶生径直朝着夏竹的方向而来,他的手缠绕缰绳,把马喊停。他问:“要不要上来试一下?” 夏竹挠了挠腮帮子,摇头拒绝。 又一个人策马而至,那人的目光不禁落在夏竹的身上,细细打量。 夏竹仰头望着她,在她随着马匹转身只剩下背影留给夏竹时,竟觉得这人有些许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凹凸有致线条流畅的身材,充满了力与美的完美结合,就连夏竹这样的女子,也不由自主地投去羡慕的目光。 那人问:“她是谁?” 她一开口,把夏竹震惊地睁大双眼,嘴巴微张。她的声音粗犷又附带磁性,完全没有女性特征,再仔细一看,她竟然有喉结,唇上隐约还能看到青灰色的胡渣。 可她,留着黑长发,巴掌大小的脸庞,小巧精致的五官,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女性服装和靴子,她的胸围至少是c-cup。 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位女性,又……像是个男性。 季扶生回答:“朋友。” “朋友?我怎么没见过?”那人的笑容像春风拂面,轻柔而舒适,她说:“不介绍一下?这么难得多了一位……” “朋友。”她故意把这两个字单独拎出来讲,意味深长地凝睇季扶生。 “刘桑,刘漂亮,朋友。”季扶生漫不经心地介绍:“夏竹,朋友。” 刘漂亮一脸坏笑:“怎么不跟别人介绍我是你的爱人了?” “别闹。” 夏竹的目光紧锁在刘漂亮的身上,季扶生见了,微微蹙眉,轻声提醒道:“诶,你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哦。” 夏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猎奇的目光,脸颊上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 “没关系。”刘漂亮说:“我喜欢她。” “你干嘛要喜欢她?”季扶生惊讶地看着刘漂亮,又看了看夏竹:“你们俩这是看对眼了?变态!” 刘漂亮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颗青梨,丢给夏竹:“请你吃。”她拉着缰绳掉头,一脸得意地跟季扶生说:“我不跟你抢。” 季扶生伸出手:“给我一个。” 刘漂亮没理他,走了。 夏竹握着梨,一脸呆滞地看着那人离开。那背影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熟悉。 骤然间,夏竹拖着很长很长的音调“哦”了一声。她指着季扶生说:“是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季扶生下马,把缰绳拉在手中,他坐到夏竹身边,悄咪咪地拿走夏竹手中的梨,在身上擦了擦,接着送进嘴里,一脸享受。 夏竹兴奋道:“喝多了倒在你怀里那个女人,你搂着她的腰……就是你,对,就是她。” 话音刚落,夏竹意味深长地看着季扶生:“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癖好。” “你才有癖好呢。”季扶生差点以为夏竹在描述昨晚醉酒后发生的事情,耳朵刚红又立马沉下去。他三两口就吃掉一颗梨,把梨芯丢在小马驹面前。他听不懂夏竹想表达什么,反问她:“你觉得她是个女人还是个男人?” “不知道。”夏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她肯定喜欢你,才会那样……” “哪样?”季扶生被说得越来越懵。 “不告诉你。”夏竹兴奋牵起小马驹,在草原上寻找刘漂亮的身影。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季扶生立马追上前去。 第42章 朋友 整个下午,季扶生都和他的朋友们在草原上赛马。 夏竹不想融入他们,自己一个人在一旁观望,显得格外另类。一群人里,夏竹只对刘漂亮感兴趣。可是对方似乎不是很想接近她,她只好放弃。她牵着小马驹在草原上遛了又遛,小马驹明显已经疲惫相,赖在地上不肯再走动,夏竹也只好跟着停下来休息。 草原的风拂面轻柔,夏竹躺在白桦树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阳光斜斜地洒下,草原布满金色的光晕。季扶生轻抚着白马的鬃毛,把马交还给马场老板,又送走他的朋友们。一辆又一辆豪车并驾齐驱离开草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季扶生走向夏竹,用脚轻轻踢她的小腿:“诶,醒醒。” 夏竹微微睁眼,翻了个身,轻声问:“几点了?” “快4点了。” 夏竹猛地坐起身,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今天中午,夏美娟给夏竹发来信息——宝贝,今天早上去哪里玩了?晚上来家里吃螃蟹,早上你杜叔叔去菜市场,看到今天的螃蟹不错,买了很多。 昨晚只喝了一口酒,夏竹今天一直处在宿醉的状态中。她定了定神,确认不是梦后,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轻声自语:“回家。” 季扶生指着蒙古包的方向,笑吟吟:“夏老板,要买单。” 夏竹才想起来树旁的小马驹,她解开绳索,牵着小马驹走向蒙古包。 “老板,还马。”她揉了揉眼睛,站在蒙古包外喊。 “要回去啦?”马场老板站在门边,一小男孩从他胳膊下钻出来,把小马驹带回马厩。 “买单。” 夏竹走进蒙古包,站在马场老板身后。他拿着计算机,食指指尖在唇上沾了一下,翻开记事本,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他说:“还剩一万零八没给,收你一万块就好了。” “多少?1……1万……零8?”夏竹被惊得结巴:“我就牵小马驹溜个弯儿,1万零8?” 马场老板解释费用:“小马驹不算您钱,季先生今天选的这匹马是上乘好马,中午的饭钱也已经打过折扣,基本不收费了。” 夏竹转头,透过门帘缝隙盯着门外的季扶生看,内心激起不满。面对人高马大的马场老板,逃单也不是办法,他可真的会剥皮剔骨的。 一番自我妥协后,夏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谢谢小姐,欢迎下次再来。”马场老板点头哈腰,送他们坐上车。 回市中心的路上,夏竹眉眼微蹙,嘀咕着:“什么玩意儿要1万零8?” 季扶生出奇地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夏竹斜瞥他一眼,转头望着车窗外的落日。一边望着美景,一边意有所指的谩骂:“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开马场这么赚钱,我以后也要转行……” 季扶生说:“平时请我吃饭都那么阔绰,我还以为你很有钱呢。” “那只是救我命的报恩钱。” 沉默片刻,季扶生问:“去哪?” 夏竹打开导航,目的地是美娟包子店。 下午5点钟,汽车停靠在道路边,此时正是包子店最忙的时候。 季扶生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他厚着脸皮跟着夏竹走进包子店,试图吃两个包子解解馋。 杜存江和夏美娟正在柜台前给顾客装包子,看到季扶生的到来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注目着他的白发。 夏竹好像学生时期和小混混青年交朋友的三好学生,她正想着怎么解释时,被季扶生率先开口,他自我介绍道:“叔叔阿姨好,我是她的朋友,季扶生。” 杜存江和夏美娟又同时回首看向夏竹,夏竹扭捏着找了个彼此比较有面子的说辞:“帮姥姥治好兰花那个朋友。” 夏美娟哦了一声,态度也变得热情起来,她招呼着:“你饿不饿啊?想不想吃包子?想吃什么跟叔叔阿姨说,给你拿。” 话落,季扶生指着墙上的价格表,毫不客气地说:“我想吃牛肉包和叉烧包。” “你在外面坐着歇会儿,我给你拿。”杜存江给上一个顾客结完账,转头告诉季扶生。 夏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走到收银台帮忙。 随着小学生放学、下班高峰期,来买包子的人络绎不绝。季扶生吃完包子后感觉无聊透顶,主动走进店里帮忙打下手。 夏美娟说:“同学同学,不用帮忙,你歇息吧。” “没事,让他忙着吧。”夏竹带着怨气,内心算着多少个包子才能抵押下午那一万块钱。 季扶生像在玩过家家,不顾阻拦越玩越上瘾,打包的手法渐渐娴熟。 一个小时后,夏美娟看着笼屉里所剩不多的包子,她说:“不卖了,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做螃蟹吃。” “我也想吃。”季扶生眨巴着双眼,期待地看着夏美娟。 “没有你的份。”夏竹还在生气今天的骑马钱,拒绝季扶生的加入。 夏美娟说:“加双筷子的事情而已。” 得到准许,季扶生更加卖力工作,他帮忙把笼屉搬到后厨,和杜存江一起清洗。 夏美娟偷偷打量着季扶生,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疑惑。她悄悄问:“什么情况啊,宝贝?” 夏竹拧干抹布,挂在架子上:“爬山的时候遇到的,没想到大家都是牧城人,就这么认识了。” 夏竹还是没能将自己在山上受伤的事情讲给夏美娟听,担心她过虑。 “看起来是幼稚了点,不过他帮你姥姥解决兰花的事,听你舅舅说,他把药水的使用方法交代得清清楚楚,做事这么认真负责,为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夏竹打断她:“妈,不要胡思乱猜测,我不喜欢。” 夏美娟耸耸肩:“你都快30了,也没见你谈过恋爱,别人家妈妈都怕女儿早恋,就我巴不得你趁年轻多谈几个,要不然找个基因不错的生个孩子也行。身边有个伴儿还是比较好,生活不会太无聊,妈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别整天只想着工作,又不需要你多有钱。再不然,你去找个女朋友也行啊,我又不是老古董……” 夏竹赌气,故意将夏美娟刚刚挂好的毛巾距离扯近,之后火速逃离现场,向店门口走去。 忽然间,轻轻的“嘭”声在身后传来。 一回头,就看到夏美娟拿起了夏竹刚刚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香烟盒从口袋里被甩出来,掉在地上。夏美娟捡起烟盒,打开一看。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夏竹大惊失色眼神恍惚,心脏快要穿破胸膛而出。脑袋快速运转搜索关键词语——是该向母亲解释,还是选择隐瞒? 夏竹心虚低下头,双脚好似被定住无法抬动。她刚要开口,季扶生从后厨走出来,湿哒哒的双手在身上的外套擦了擦,他走到夏美娟面前,笑呵呵地说:“原来我的烟被你拿走啦?我还说今天怎么都找不到。你不喜欢我抽烟就直说嘛,每次都把我的烟藏起来……” 他伸手要拿回香烟,却被夏美娟一巴掌打在胳膊上。 夏美娟大声呵斥:“抽什么烟,烟盒上写着抽烟有害健康这几个字是看不到吗?” 习惯了背锅的身份,第一次有人主动帮夏竹背锅,她受宠若惊,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季扶生挨揍,不知如何应对。 “我错了,阿姨。”季扶生捂着被夏美娟挨打的地方,扭曲自己的五官极力做出难过的表情。他拿走香烟,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我再也不抽烟了。” “别让我看到你抽烟,不然把你的头拧掉。” 季扶生跑到杜存江身后,抓着杜存江的袖子:“叔叔,救我。” “我也没办法,我们家家教比较严。” 夏竹拿走自己的外套,不敢正眼去看夏美娟,她提醒道:“妈,他是朋友,朋友。” 夏美娟愤怒下头,食指挠了挠鼻子:“很痛吗?” 季扶生委屈地“嗯”了一声。 “阿姨晚上请你吃螃蟹。” “好。” 第43章 他不是我爸 回到杜家。 夏竹拿着橘子在家里走来走去,厨房完全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季扶生好似夏美娟的好大儿,在她身边忙前忙后,他太过自来熟,惹得杜存江莫名有些醋意。平日里都是杜存江给夏美娟打下手,今天的活都被季扶生抢走了。 杜存江走出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拿在手里,和夏竹一样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酸味:“我不喜欢他。他要是早出生十几二十年,估计就没我的事儿了。” “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夏竹低声询问:“要不要我让他收敛一点?” “不用,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男人。”杜存江走进厨房,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挽起袖子站到两人中间。 夏美娟清洗完所有螃蟹,转身走到锅炉前烧火。杜存江立马紧跟上去,快要和她贴到一块,他的异常引起夏美娟的注意,问他:“你怎么啦?” “帮忙啊。” 夏美娟感到莫名其妙,她朝季扶生喊:“小白,你先把那只帝王蟹拿来。” 夏竹站在身后憋着笑。 季扶生端起大盘子走向夏美娟,听她的一切指挥。 所有炒煎蒸煮都由夏美娟一个人主力完成。半个小时后,餐桌上逐渐摆满做好的菜式,有夏竹喜欢的蒸帝王蟹、爆炒肉蟹、蟹黄海胆炒饭、豆腐三眼蟹汤。 这些,杜存江都不能吃,夏美娟又单独给他做了清淡炒菜和酱牛肉、凉拌菜等等。 做最后一道红烧排骨时,夏美娟烧锅倒入排骨肉焯水,季扶生拿来料酒,准备加进去,被夏美娟阻止:“不能加料酒。” “排骨焯水不加料酒不会有腥味吗?” 夏美娟拿着漏勺:“水里面加了葱姜蒜,不加料酒也没事。虽然加了料酒去腥味效果比较好,但是我女儿不能吃料酒。” “为什么?” 夏美娟笑声温软:“跟他爸一样,吃点带度数的就会醉。” 季扶生咯咯笑:“原来是遗传啊。” 杜存江和夏竹两人坐在餐桌前,等待最后一道菜。第一次见到杜存江如此拘谨和藏不住内心的不满,夏竹憋着笑,埋头吃螃蟹。 越是接触杜存江这个人,夏竹越能发现母亲喜欢他的原因。 季扶生一点也不生分,似乎来过这个家几回。他在饭桌上毫不客气地吃着螃蟹,甚至明目张胆地从夏竹手里抢食,在夏美娟眼里,她只当他是一个小孩子看待。 只是,看着看着,夏美娟的眼里多了一丝悲凉和疼爱。她没有因为一个陌生小孩抢走女儿喜爱的螃蟹而生气,反而为他夹了一根肉最多的螃蟹大腿,关心问道:“你也喜欢吃螃蟹?” 季扶生点了点头,他的双手沾满油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过。面前堆积起来的螃蟹壳足以说明他对螃蟹的喜爱不亚于夏竹。 不明所以的杜存江,直言自己不能吃螃蟹而遭受到夏美娟的冷落。他夹起面前的酱牛肉,放进嘴里:“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夏美娟转头,生气皱眉:“你是嫌弃我的厨艺不好吗?” 夏竹和季扶生同时抬头,面对夏美娟突如其来的生气,两人不知所措,好像他们俩才是做错事说错话的人。 杜存江声明委屈:“要是小白早出生几年,这个家是不是就没有我了?” 众人睁大双眼齐刷刷观望杜存江,而后两个小年轻低下头,认真啃螃蟹。杜存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了头,尴尬地呵呵两声。 夏美娟的脸颊上渐渐泛起红晕:“好好吃饭。” 饭后,杜存江主动申请洗碗打扫卫生,被夏美娟拒绝,他疑惑道:“你真的不需要我了?” 夏美娟把他和季扶生赶出厨房:“小白,陪你叔叔下象棋去。” 季扶生吃饱喝足,摸着鼓起的肚皮,脸上挂起无辜的笑:“叔,我们下象棋吧。” 杜存江百般不愿,却又想从中扳回一局,才答应和季扶生下两盘。 夏竹帮忙清扫餐桌上的垃圾,又帮忙洗碗。母女二人并肩站在一起,气氛很安静,夹藏着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过了很久很久,客厅里传来杜存江赢棋后的哈哈大笑,夏美娟才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竹不明白。 夏美娟把盘子洗净摞起来,盘问道:“我知道那烟不是他的。” 夏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思考许久,她诚惶诚恐回答:“3年前。” “原因?” 心脏跳动的声音比陶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要吵闹,夏竹低头嗫嚅道:“工作压力大。” 夏美娟关掉水龙头,她抓着最后一个盘子,郑重地告诉夏竹:“我说了,妈妈一个人养得起你。压力大这份工作咱们就不要了,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去玩。我和你爸爸当年选择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来工作赚钱体验劳苦的,是让你来这个世界体验快乐和幸福的……” “妈。”夏竹内心不断犹豫,想了想还是没把真实原因讲给母亲听,转而向她承诺:“我会戒掉的。” 夏美娟大声喘息,她再次打开水龙头,将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 “妈,对不起。” 夏美娟把所有餐具整齐放回到橱柜里,她关上橱柜门,望着玻璃上的倒影,心疼道:“妈居然不知道你工作上有压力,以为你什么都会跟我分享……” “妈,我在荔城挺好的。”夏竹靠在冰箱大门上,低头盯着脚上的粉色毛绒拖鞋看:“荔城有哈桑,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就3年前突然有了点压力而已,已经没有了。” “可是哈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他再好也是别人的。” 客厅传来杜存江哀嚎的声音,他输棋了? “不玩了,不玩了。” 杜存江走进厨房,拉走夏美娟:“我们去跳广场舞,不跟他们这些年轻人玩了,没意思。” “怎么了,这是?”夏美娟的情绪注意力转移到杜存江身上。 夏竹跟着走出厨房,季扶生站在一盘被推乱的象棋前罔知所措,杜存江已经帮夏美娟穿好鞋子,并向夏竹嘱咐道:“我跟你妈去约会,你们自己玩。” 门一关,留下季扶生和夏竹大眼瞪小眼。 季扶生解释:“我什么都没干啊,刚刚都还好好的,你爸突然就生气了。” “他不是我爸。” “啊?” 夏竹穿上外套:“走吧。” 季扶生跟着夏竹出门,几次要开口问明情况都张不了嘴。 下着楼梯,季扶生接到好友的邀约电话,他的好心情瞬间又回来了,他跟夏竹说:“你请我吃螃蟹,哥请你喝酒。走,我带你去寻开心。” “不去。” 季扶生嘲笑她:“怎么,怕一口倒吗?你的酒量真的这么差吗?昨晚就喝了一小口,你还记得你昨晚干什么了吗?诶,你昨晚又打我了你记得吗……” “你不会喝了一口就断片了吧?” 任由季扶生在身旁叽叽喳喳,夏竹走出楼道,生气地冲着那辆蓝色的兰博基尼车门处踢了一脚,不冷不热道:“再吵我就把车门卸了。” “别啊,这是我租来充门面的,坏了我可赔不起。”他着急地摸了摸车门,说:“没有这车我融入不了牧城富二代们的圈子,怎么骗吃骗喝啊?” 夏竹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身走回酒店。 季扶生在她的身后大喊:“你要是想喝酒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立马飞过来接你。” 第44章 另类 深夜,夏竹再次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孤坟前。 一个满身污泥的小男孩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二话不说抓起坟前的祭品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她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另类注视着另外一个另类。 过了好久好久,他问她:“你是谁?” 她无论用什么办法,愣是讲不出一个字来。世界很安静,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芊语……”小女孩声嘶力竭:“我叫林芊语,今年6岁。” 夏竹躺在床上,整张脸被被子掩埋,她的双唇颤抖着,张了又张。 “砰砰砰。” 敲门声把夏竹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的霓虹灯光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适应好长时间,夏竹才看清自己所处环境。她从床头摸来手机,刺眼的光猝不及防地让她闭上眼睛。 现在是凌晨2点19分,夏竹已经睡了4个小时。 敲门声依旧。 夏竹打开电灯,看了一眼季扶生半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喝酒吗?我去接你。 被吵醒的感觉很不好受,夏竹抓着手机,走去开门。她边回复季扶生——你好无聊啊。 信息刚发送过去,门口就响起手机收到简讯的声音。夏竹以为是季扶生,谁知开门一看,竟是王子川。 王子川满身酒气,门一开,他扑在夏竹身上,双手紧紧搂着夏竹:“对不起。” 夏竹使劲推开他,奈何推不动,他几乎要将她捏碎。 “你喝多了。” “我明天就跟我爸说咱俩的事情,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王子川,你弄疼我了。” 尚有一丝理智的王子川松开了夏竹,他不停道歉。 夏竹不耐烦地说:“王子川,你清醒一点。我不想见到你,你赶紧走。” 王子川试图和她解释,可夏竹完全不想听他说话。他便抓住夏竹的肩膀,低头亲吻她,她再次推开他,紧皱眉头:“你喝醉了。” 她的行为彻底惹怒王子川,他满面通红喘着粗气,把门关上并反锁。 “你要干什么?”夏竹生气地说:“回去。” 夏竹的双手跟着手机的振动颤抖起来,手机界面浮现出季扶生打来的电话,她的指尖轻轻触碰界面按下接听,季扶生笑着问:“你想喝酒啦……” 没等夏竹反应过来,王子川已经抢走夏竹的手机,用力地砸到地上,他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扣子,将她推倒在床上,欺身而上。他抓住她的手腕,嘴唇在她的身上肆意亲吻。 夏竹大声疾呼:“季扶生。” 王子川双眼充血,仿佛一只失控的野兽。他无视她的一切呐喊和挣扎,粗暴地扯下她身上的睡衣。他的声音冰冷而充满恨意:“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当年可是你主动送上门要跟我睡的,你现在跟我装什么矜持?玩什么欲擒故纵?” 夏竹试图推开他,可一切都是徒劳。她撕破喉咙喊着:“季扶生。” 王子川的一只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他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大声嚷嚷:“我不准你找其他男人,你只能是我的。” 耳边满是王子川的愤怒和咆哮,夏竹被他的话震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无礼的样子。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绝望,感到自己的心在慢慢沉沦。王子川讲着他们二人的所有往事,在对方口中,她的喜欢和甘愿成了不值钱的浪荡和淫贱。 他在她身上恣意妄为地抚摸着,如野兽般撕咬的亲吻,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毫无温柔可言的情绪。他把积压在内心多年的怒火和不满,通通倾泻在夏竹身上。 他在她耳边喘息:“我爱你。” 此刻,他的鼻息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完全感受不到爱欲。 是强迫、是粗暴、是执念。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粗鲁,夏竹的尊严被眼前这位曾经深爱的男人无情地践踏。他压在她身上,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让她无法呼吸。 夏竹的眼角滑落两滴眼泪,情绪在崩溃边缘徘徊。她的身体进入紧急避险反应,完全无法动弹,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她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愤怒和强暴,仿佛一只无助的小羊羔。 王子川凝视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卒然涌起一阵悸动,他松开双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安抚道:“我回来找你了,你为什么不开心?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安全感吗?” 门外响起敲门声,工作人员询问:“夏小姐,请问你在里面吗?” 乍然间,敲门声像催命的鼓点,让王子川内心的恐慌不断加剧,他抬起双手紧紧捂住夏竹的口鼻,压低声音跟她说:“嘘,我们的事情不能被发现,我爸不会放过我的。” 他的意识逐渐混乱,情绪陷进混沌的漩涡中。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老板,夏小姐没有回应。” 王子川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痛苦说道:“不能被他发现,他会打死我的。夏竹,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狠,是他逼我跟那个女人结婚的,我一点也不想……” 夏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窒息般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世界逐渐暗淡,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久到夏竹忘记了痛苦和呼吸。 门外的声音多了一个又一个:“我去拿备用房卡。” 王子川痛心疾首地说:“我的人生他什么都要干涉,我根本就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着。夏竹,你应该理解我的痛苦,你应该和我一样恨他,是他不让我们在一起的。” “嘭”的一声,门被重物撞击。 又一声“嘭”。 “房卡。”工作人员在走廊奔跑,声音越来越近,非常急促。 “房卡来了。” 再一声“嘭”,门被撞开。 “房卡。” 季扶生冲进房内,冲着门外的工作人员吼道:“都不准进来。” 所有工作人员刚踏进来的步伐都往门槛外退去,把门半掩,静静站在门外等候。同楼层的住客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观摩,工作人员挨个挨个道歉解释。 季扶生撸起袖子紧握拳头,猛地挥向王子川,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尖锐的破风声。王子川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最终重重摔坐在地上。 王子川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冷笑道:“有本事就打死我啊,我受够了。”他癫狂地笑着,那笑声充满无奈和苦楚。 季扶生再次挥臂,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王子川的脸上,每一拳力道十足,季扶生怒目圆睁:“在我的地盘你也敢闹事儿?活腻了是吧!” 王子川眼前一黑,倒在地毯上。 季扶生浑身上下散发酒气,就连呼吸声都带着浓浓的酒精味,他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转身盖在夏竹身上,他轻轻地拍着夏竹的脸颊,呼唤着她。 可她一点动静也没有,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跳的频率几乎要暂停。 季扶生见状,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为她实施人工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竹仍未有变化,他着急道:“你别死啊。” 他又为她实施心肺复苏术,双手逐渐变得颤抖,内心毫无信心:“喂,你不准死啊。” 第45章 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信 许久,正当季扶生准备让工作人员呼叫医护车时,夏竹猛然大口呼吸,身体机制重新启动,她拼命将周围的氧气吸进肺部。 夏竹被恐惧猛地攫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神里的惊恐只增不减,刚刚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自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我是季扶生。”他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脸,企图让她明白自己是安全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温柔不急不躁,直到夏竹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她盯着季扶生的白发看,看着看着,眼泪像断线般滑落。 她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紧紧搂着他,小声啜泣。 季扶生轻声安抚她:“别怕,我在这。” 之后,季扶生用她身下的被子将她包裹严实,把她抱出房间。 “看紧他,别让他跑了。”季扶生的眼神充满杀气,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 转身,工作人员帮他打开隔壁的房门。 季扶生将夏竹放在床上,他走到床头柜前,点燃了一支香薰,接着把房间温度调到最舒适状态。他在床边驻足片刻,最后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之际,周围一片寂静,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 夏竹躲在被窝里不敢乱动,身体的颤抖似乎无法停止,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着。她的指尖戳进掌心中,已然没了痛觉。一滴泪滑到耳边,那湿润的触感让她的大脑彻底被激活。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夏竹的后背渗出大颗大颗的汗水。她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随着房间里的气息融入肺中,她的恐惧和不安缓慢褪去。一时之间,胃里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不停地呕吐,一直吐到胃里空空为止。 紧接着,夏竹走到淋浴区,打开花洒任由水珠在身上流动。她用力搓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拼命地、用力地搓洗,不放过一分一毫。 她没想到,王子川会变成今时今日这副模样。她在心里不断复盘,深爱之人到底在何时改变,又因何改变? 曾经的谦谦君子,待人真诚善良的王子川,如今不止用爱之名囚困于她,还对她做这般过分的行为;被她视为骄傲崇拜的男人,现在却是卑劣的小人。 她觉得可笑极了。 这些年来,他在国外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 多年来的相处,王子川除了没有让这段情见过光,不可否认的是,在其余时刻的关心和照顾都是做足功夫的。 不然她也不会对他念念不忘。 然则,人真的会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水珠落在掌心中,几个深浅不一的指甲伤口发出刺挠的痛感。 恢复冷静的心态后,夏竹从架子上拿出睡袍穿上。镜子一片水雾,她用手背擦出一道痕迹,看着自己通红的双眼,死里逃生的感觉非常难受。 那一瞬间,她又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崖底。而这一次,却没有她可以思考和接受的时间。 夏竹抓起旁边的吹风筒吹头发,热风吹拂到脸颊肌肤,皮肤变得越来越放松,温热的触感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整理好情绪,她才走出卫生间。 季扶生瘫坐在沙发上,双脚架在茶几上。他看到夏竹走出来,将手机搭在胸膛上。 “真扫兴,我正跟美女们喝着酒聊着天呢。”季扶生抱怨道:“说了让你跟我去喝酒,你不听。你要是跟我去喝酒,就不会遇到这茬事了。” 夏竹看着窗外,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洁白的床铺上。她声若蚊蝇:“他呢?” 季扶生轻描淡写:“送警局了。” 夏竹站在他面前,平静里带着丝丝忧伤,复杂的思绪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舍不得啊?那我又是好心办坏事了呗。”季扶生顿感不悦,滔滔不绝地说:“你现在怨我也没辙,人已经被带走了,指定是前途尽毁。他不止侵犯你,还要置你于死地,你是不是忘了你刚刚差点就要死掉了,看你被吓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店安保这么差,住客被醉汉入室侵犯,谁敢想那是你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男人啊。” 季扶生望着她,惊叹道:“你不会得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爱上性侵犯?” 夏竹没有说话,她转身要离开,低头看到自己的行李全部被打包好放在玄关处。她回头望着季扶生,屏幕的亮度照在他的脸上一会儿泛青光一会儿泛粉光,眼里写满疲惫感。 只见他叹了一声,扔掉手机,抓起茶几上的半瓶酒一饮而尽。酒瓶被重重地置放在桌面上,他走到夏竹面前,撰住她的手腕,将她拉扯到床边。 她希图唤醒他的理智,祈祷他还有一丝人性在,“季扶生。” 他没有给予对方思考的时间,无视她的疼痛,用力将她摁在被子上,欺身而上。情景重现,夏竹惴惴不安的心态再度陷进崩溃,她大声嚷嚷着:“你要干什么?” 她言语辱骂季扶生的卑鄙无耻小人行为,不断奋起反抗。 季扶生抓着她的手腕,任她在身下扑腾反抗,宛如一条任人宰割的小鱼。他的眼神充满杀气,手心中的手臂能明显感觉到一股抵抗的力量。 他凑近她,她趁机攥紧拳头挥向他的下颌骨,这一举动似乎惹恼了季扶生,他更加肆意妄为,亲吻她的脸颊,摁她双手的力度更加明显。 肾上腺素上升,夏竹的怒气达到顶峰,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疼得他松开双手。夏竹趁机扇了他几个耳光,他疼得捂着脸趴在被子上大喊大叫。 她跑下床,拿起桌面上的空酒瓶,指着他质问:“你发什么酒疯?亏我这么信任你。” 他疼得无法开口,只能嗷嗷几声。 “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谁知,季扶生猝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要发神经。” “你才发神经。”季扶生坐在床上,捂着被打红的脸:“你的力气明明挺大的嘛,怎么就不敢跟他拼了呢?他要是真爱你,怎么会用醉酒当借口来侵犯你?” 夏竹渐渐回神,她望着季扶生,眉眼微微舒展。 季扶生的眼睛聚满柔光:“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舍不得揍他?你的脑袋里装着什么啊?屎吗?他都不尊重你,难道你还幻想着他很爱你吗?这种情况下还想跟他如日春风、千宵一刻?” “别说了。” 季扶生继续讲着:“还以为你多理智,遇事多冷静,不过也是个恋爱脑。一文不值,怪不得他会选你当小三……” 夏竹怒吼:“别说了!” “你跟我吼有什么用?你打他啊,你反抗啊,你面对他的时候在犹豫什么?打我的时候怎么就不会想着省点力气?”季扶生喘着粗气,他走下床去,悲愤道:“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信,哪怕他是你的家人。你的生命都已经遭到威胁了,你为什么还要犹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朝她逼近,抢走她手中的酒瓶,俯视着她,严声斥责:“爱能值几个钱?” 她刚抬起的手,正要落在他的脸上,便注意到他明显红肿的左脸颊,动作急速停止,她霎时分不清面前的男人是好是坏。 男人的目光坚定而无所畏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紧紧地垂眸注视着她。 “对不起。”她的声音软弱而轻绵。 第46章 脱敏治疗 僵持半分钟之久,季扶生的心头涌现出复杂的情绪。他捂着脸颊,坐在沙发上,拿起旁边的台式电话,拨打前台的号码:“药箱和冰块。” 夏竹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他,脑袋像一团浆糊,她开始分辨不清真与假。 三分钟不到,工作人员敲响房门。 “去开门。”季扶生顺势躺在沙发上,被迫想起过往双眼通红,情绪变得无比失落。 夏竹打开门,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药箱。她走到季扶生面前,有气无力地说:“药箱。” “怎么?我被你打成这样,还得自己疗伤啊?”他见夏竹不为所动,急得坐起身,一把脱下自己的上衣,赤裸上身将自己身上的所有伤痕展现给她看。 他指着右边肩膀的淤青:“撞门撞的。” 他抬起右手手背关节:“为了帮你揍渣男都破皮了。” 他又指着脖子:“你咬的。” 最后,他从冰块桶里抓起一块冰块扔进嘴里,而后躺在沙发上。他捂着热辣辣的左脸颊一脸绝望,委屈巴巴地说:“我这么好看的脸,被你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找女人啊?” 夏竹抓了抓头发,任他抱怨和不满。 他的头搭在沙发扶手上,叨叨念:“划不来,真的划不来。救了你一命,简直要搭上我好几条命,这是亏本生意。” 夏竹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找出一块干净的纯棉小毛巾,从冰块桶里夹起冰块包进毛巾里,之后搭在季扶生的左脸颊上。 “脱敏治疗果然好用,屡试不爽。”季扶生嚼着冰块,发出“咔哒”声。他脖颈上的牙齿印极其深,几乎要溢出血来。 夏竹为他上药时,他不停嘶哈着。 房间里弥漫着香薰的气味,让人内心逐渐平静下来。除了季扶生嚼冰块的声音,房间安静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真的把他送到警局了?” 季扶生脱口而出,坚定地说:“是。” 夏竹黯然失色,把药物全都放回到药箱里。 “心疼了?”季扶生平静地说:“是不是得恨死我了?” 两人都无言了片刻,夏竹开口:“季扶生,谢谢你又救了我。” “那你以身相许。” 刚缓和的氛围被季扶生一句话打回到起点,夏竹瞬间变了脸色,警惕起来。下一秒,季扶生忍痛大笑,指着身上的伤口:“两只烤全羊,这么深的牙印算你三餐米其林,泰国餐厅吃到你吐……” 他指着肩膀说:“这个就不跟你算了,哥请你。”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太阳越来越烈。季扶生半途被工作人员叫出去后,没有再回来。而夏竹看着自己的行李,没有再回到隔壁的房间,她顺理成章地在季扶生的房里安心睡大觉。 霸占他的床。 再次入眠,她没有做噩梦,一觉睡到下午五点钟。 手机响了,是季扶生。 夏竹缓了缓神,缕清脑子思绪后才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边微微有些嘈杂,他问:“在哪?” “酒店。” “下楼。” “干什么?” 他不耐烦地说:“救命恩人让你下楼你就下楼,别废话。” 季扶生终于是硬气了一回,也仅仅是一回。他的声音变得温柔有力:“带你去玩。” 他又在邀请她。 挂去电话,夏竹换上一身休闲服装。匆匆准备出门时,她的余光撇到衣柜门缝,好奇打开一看,里面挂满各式各样的男装,全是深色系服装,除了角落里那套灰色的工作服。 没来得及多想,夏竹在电话铃声的催促下出了门。 在酒店门口,季扶生戴着墨镜,盘腿坐在一辆胭脂雪渐变色的迈凯伦跑车车头上,他正在啃包子,食指还挂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 他脖子上的牙印在连帽卫衣下若隐若现,颜色变得乌赤。 见到夏竹走来,他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咬着,把剩下的包子递给夏竹:“你妈给的包子。” 夏竹拎着包子,静静地看着他。 “上车。”他满是油渍的手指在黑色牛仔裤上擦了擦。 坐上车,夏竹警惕问道:“去干嘛?” “当然是玩啊。”他含糊道。 “你又去租车了?” “对啊。”季扶生认真且慎重地发出声明:“我得先跟你讲明啊,我没钱了。昨晚帮你揍了你前男友,我口袋里的钱都赔光光了,这钱得你掏。还有啊,你回荔城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我没钱买机票回去上班了。还有还有,酒店钱你也得帮我垫一下,还有昨晚撞烂的门……” 夏竹咋舌,想了想同意他:“这车一天多少钱?” 季扶生嗯了很长时间,说:“5000块。” “不会又是让我去溜小马驹吧?” 季扶生系好安全带:“不会,今天肯定好玩,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人生。”他担心夏竹反悔,快速启动汽车反锁车门:“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痛苦都是暂时的,开心最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这么厉害,分分钟的事情而已。” 夏竹吃着两块钱一个的牛肉包,心里忽然亮起一盘账,她问:“有钱人家坐这车的时候,也会吃包子吗?” “当然会啊,难不成坐豪车得切牛扒喝拉菲才配得上吗?” 夜幕降临,汽车往牧城的东南方向驶去,高楼大厦的灯光在身后的黑夜中烨烨生辉,城市的喧嚣逐渐消失。夜风轻拂,取而代之的是凉爽和宁静安详。 穿过无人区郊外,他们来到一座四周荒无人烟的车场。车场四周都被围栏圈着,门口有工作人员把守,旁边立着一块“私人领域”牌子。 夏竹好奇问:“这是哪里?” “私人车场,玩车的地方。” 越往里开,霓虹灯光越靠近眼前,仿佛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车场堪比一个大型马场,看不到边,面前停满各种豪车,车主人们站在一起谈天说地。 似乎在等待首领的到来。 汽车慢慢停下,季扶生的语气忽然变得低声下气,他哀求着:“我是穷鬼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在他们面前拆穿我啊,给我个面子。我好不容易才在牧城混到今时今日这个地位,他们这群富二代都以为我是有钱人才跟我玩的,我还要靠这身份找个有钱人家的女儿结婚呢。” 夏竹哼唧一声,好像在说:原来你也有今天。 “拜托拜托。” 两人达成共识,一同下车。 夏竹双手插兜,缩着脖子跟在季扶生的身后,面前的人几乎都穿名牌服饰,手戴名牌表。女人们个个浓妆艳抹穿着性感,踩着高跟鞋倚在男人身上。 一对比,夏竹今天的穿扮简直是土鳖。 郊外的天气比市中心要低个五六度左右,风呜呜地刮着。夏竹望着她们的大长腿裸着,身体不禁替她们哆嗦。 “生哥,你终于来了。” “这位是?” 西装男肘击前者的发言:“肯定是嫂子啊。” 夏竹抬眼,看到不远处倚靠引擎车盖前的那个人——那位性感的男人,或是声音独特的漂亮女人,刘漂亮。 她朝他们招手,一举一动和有钱人家的小姐一模一样,温婉大方又优雅。 夏竹低落的情绪忽然变得开心起来,她喜欢这位漂亮的尤物,视她为芭比娃娃,是难得一见的服装架子。世界上各种奇特风格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都能突出其本身价值。 恍然间,夏竹还在人群中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那两个人咬着耳朵,似乎也认出了夏竹,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夏竹不屈地盯着他们看,他们被看得低下头。 刘漂亮踩着高跟鞋走来,她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无论是男人堆里还是女人堆里。 她拍拍手掌,大家朝她投去期待的目光。 季扶生礼貌伸出手,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他脖子上的牙印,回头看了一眼夏竹,轻声嘲笑:“有点意思。” 她一脚跨站在季扶生租来的迈凯伦车头上,慷慨发言:“今天还是老样子,我刘漂亮为大家主持大局,大雷已经埋好了,谁找到了就是谁的,预祝大家好运。” 众人欢呼。 “我宣布,一年一度的躲猫猫游戏,正式开始。” 第47章 躲猫猫游戏 游戏开始,大家纷纷坐上自己的战车。 车场上方的广播响起倒计时:“10、9、8、7……” 季扶生拉着夏竹上车。他极度兴奋:“安全带系好,我带你体验超爽人生。” “3、2、1。” 全场的灯光都被闭掉,一片漆黑没有一点亮光。目及之处只有车内方向盘下的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窗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车响,好似火箭一样往前冲。 他们都没有开车灯,在一片漆黑里驰骋。 一声附带磁性的男主播声音:“游戏开始,请大家注意安全。” “季扶生,送我回去。” 季扶生的双手刚摸到方向盘,他愣住,转头看向夏竹:“你在开什么玩笑,游戏刚开始。” 他启动汽车,而她抓住方向盘。 他只好停下动作:“你怎么回事啊?说好出来玩的。” 夏竹说:“那两个人也是你朋友?” “谁?” 夏竹形容那两个人肥头猪耳,又把前些天刚到牧城,在酒店办理入住时被他们揩油一事,她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想跟你玩了。” “你今天白天喝酒了?怎么突然变幼稚了?”他说:“朋友而已,难道你就没有几个朋友是不太正常的吗?” 夏竹见无法和季扶生沟通,打开车门下车,往外走。季扶生下车追上前:“这里离市中心五十多公里,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要走回去?” 夏竹甩开他的手:“你少管我。” 季扶生再次低声下气:“姐姐,参加这个游戏可是花了钱的。” 夏竹在仅剩的一点光亮里摸着黑继续往出口走,没有理会季扶生。 而他急得团团转,问她:“那你想怎么样嘛?不然我去把他们俩的隔壁卸了?” 她依旧旁若无人,往前走。 季扶生就差要给她跪下,他拉住她:“你先留下来玩行不行?要不然你给我5分钟,我把游戏规则讲给你听,如果你不想参加,我当弃权送你回去。” 夏竹想了想:“就5分钟。” 季扶生蹲在地上,拉着她蹲下。他用手指在草地上画圈,随着瞳孔适应黑暗,稍微靠近一点就能大概看出对方比划之物。 “这个游戏主办方在车场里放了一个大奖,只要我们找到大奖,里面的奖励就是我们的。可能是现金、房子、车子或者是帮我们实现一个愿望。” 夏竹冷漠地说:“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 “所以输的人也有相应的惩罚,比如捐钱做做公益之类的。所以只要我们找到大奖,一夜暴富不是梦。” 夏竹叹气:“季扶生,你都穷成什么样了,还想着一夜暴富啊?” “搏一搏嘛。” 夏竹说:“你租豪车来这玩乌漆嘛黑的游戏?车毁了你赔得起吗?” “你先听我讲完游戏规则可以吗?” 夏竹点了点。 季扶生解释游戏规则:“楚门的世界知道吗?我们所在的车场是私人场所封闭区域,到处是监控和摄像,一踏进这里,你的身份就会被上面的人录入系统。游戏的目的就是扫雷拔雷也有可能是守雷,雷就是大奖或者惩罚;大奖雷叫哑雷,是一个黄色的旗杆,找到哑雷相当于得到大奖;惩罚雷是炸雷,有无数个,是一个蓝色的旗杆,拿到炸雷要接受相应惩罚;旗杆是插在土里的,只露出地面十公分,表面就能判断出颜色,但是在没有灯光下可能会判断错误;这个游戏就是需要在黑暗里找到这根旗杆,旗杆上面有感应器,一旦触碰就定主,谁碰到就属于谁的,赖不掉的。 “这个游戏有一个裁判员、2到3名守雷员、其余都是争雷者。裁判员就是刚刚的刘漂亮。游戏开始她才会私下告知谁是守雷员,给出暗号让我们辨别队友;守雷员的任务就是找到哑雷,驱赶争雷者。争雷者的任务就是找到哑雷得大奖,当然,运气不好的只会找到炸雷;也有一些争雷者会设局让别人去拔到炸雷,只要有人拔到炸雷,他就必须捐款做公益,这也是这个游戏的核心所在。” 讲到这里,夏竹才稍微有了点触动之意,决定再听下去。 季扶生生怕夏竹误会,主动声明:“你放心,我来参加这个活动是替刘老板来的,他特地请我来的。如果我跟你拔到炸雷,所有捐款都由他出,不关你我的事。” “要捐很多吗?” “不知道。”季扶生继续讲着:“游戏开始,车场就会关掉所有灯,包括车也不能开灯。一旦开灯就会被监控检测到失去参赛资格,还有一个原因是暴露自己的位置容易被参赛者设法踢出局,我们只能抹黑进行游戏。车就是我们的游戏生命,找雷的同时也要保护好我们的车。” 他说:“那么多蓝旗,谁拔到蓝旗就必须捐款。这笔款项是捐给山区里的希望小学或者贫苦家庭的,都有真凭实据的,你可以上网查查,我不骗你。他们富二代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钱,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引导别人去拔炸雷,但如果你想拔哑雷,我也可以陪你找。” 夏竹疑惑:“这游戏这么危险,有钱公子哥为什么要来参加,不怕车祸受伤缺胳膊少腿?” 季扶生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要么是像我这样的想融入人家有钱人的圈子交人脉呗,要么就是为了大奖而来,或者来体验刺激的。” “举办方是谁?” “我也不知道,听说神秘得很。” 夏竹有顾虑:“车撞坏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主办方有专门修车的,不用钱。” “受伤了怎么办?” “楚门的世界,什么没有啊?他们都在上面看着呢,谁受伤了医生就立马跑过来。”季扶生继续说服:“公益活动耶,你不想试试?”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轰声,播报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争雷者017自爆出局,时长5分37秒。” 夏竹还在犹豫,季扶生趁其不备拉她进车内。不容她思考,立即踩下油门。 汽车内的音响响起刘漂亮的声音:“生哥,搞什么呢?那么久?” “我这次是什么身份?” “争雷者001。” 季扶生兴奋地呐喊着,踩下油门。夏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她紧紧拽着安全带,喊着:“慢点,季扶生你给我慢点。” 第48章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进入游戏内场地,在一片漆黑里前行。 周围满是跑车的轰隆声,隐约能看到星光点点在周围移动。那都是车内的仪表盘发出的唯一光亮,成了辨别附近车辆的唯一办法。 他们缓慢前行,忽然被两辆车包围,均看不到对方车主的模样。 夏竹张望:“不是拔雷吗?为什么来夹攻?” 季扶生邪魅一笑,准备加油门窜出去:“这个游戏还有一个副本,他们现在就在玩副本。” “什么副本?” “你不用知道。”季扶生踩下油门,一下又一下,把周围的车骗得团团转。他踩下油门后来了个漂移,立马加快速度逃离这片区域,驶向西方的边缘区。 “争雷者010出局,时长20分01秒。” “西40东36,需要医护人员。” 接二连三,播音员爆出了多名争雷者的出局情况。 夏竹坐在车上,感受着一会儿急速一会儿缓慢的车速,差点晕车呕吐。 季扶生问她:“你很讨厌那两个人吗?” “你被陌生人摸了,你会喜欢他们吗?” 季扶生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 季扶生调整坐姿,说了一句:“坐好啦。” 话未落,整辆车驶上斜坡,又迅速下坡,宛如过山车。夏竹被吓得大喊大叫,她的左手抓住季扶生的手腕,指甲快要戳进他的肉里。 季扶生爽朗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两人坐在车里飞奔前行,迎着草原的风和露水,连天上的星星也是参与者。在车速的刺激作用下,夏竹的心情变得活跃起来,她大声呼喊着,把一切不快嚷了出来。 汽车在车场里的东南西北各处流窜,被夹攻、车辆竞技、或是冲过一个又一个山坡。所有极限均在黑暗里发生,是刺激的,与死亡边缘挨边的。 可她,极度兴奋。 “守雷员001被爆,时长59分56秒。” 前方有争雷者下车拔雷,季扶生朝着他没关的车门冲去,将对方的车门撞毁。夏竹笑了一声,回头看到车主就在车头处拔雷,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问季扶生:“万一撞到人了,怎么办?” “都是签了生死状的,一旦有人开游戏副本,避不掉。” “停车。”夏竹恍然明白这场游戏的利与弊,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争执之下,季扶生只好在车场的边缘处停下。 季扶生跟着下车:“游戏还没结束,你这样下车很危险的。” “所以,这个游戏表面上是公益项目,实际上还有其他不能见光的事情是吗?把我这种底层人员拉来,要是死了随便安个身份,剖心挖骨再循环利用?” “你不是。” “所以真的有?”夏竹质问:“目的是那些女人?” 季扶生抓头挠腮,焦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夏竹瞬间怀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她说:“有钱人就爱这么玩是吗?不把生命当一回事儿……季扶生,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觉得呢?” 车场远方传来两车相撞的声音,播音员的声音再次在上方响起:“北10东12,急救。” “还是你们借这个游戏来杀人?表面上是游戏,实际上是帮有钱人杀人?”夏竹捂着脑袋,试图缕清这场游戏的真正目的,这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季扶生解释:“这些人,都是牧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哪一个是没有头脑的?据我所知,你那前男友的爹挤破脑袋都想他的儿子进来玩这个游戏,可他的身份不够格……” “季扶生,不准提他!” 季扶生举手投降,点了点头:“他们参加这个游戏都是权衡利弊过的,在这里利永远大于弊。他们花50万来参加这场游戏,都是为了大奖里最诱人的点——有求必应,相当于在牧城的免死金牌。揩你油的那个人,为了拯救他爸的公司,甘愿在众人面前下跪求助,就为了加入这场游戏。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多少人是奔着这块免死金牌来的。用命搏命,这就是人性。” “你们这是在给犯罪安排场地。”夏竹生气地说:“不玩了。” “你走回去啊?” 夏竹开启暴走模式,踢到脚边的旗杆,她生气地拔起来,丢在季扶生怀里:“捐,都给我使劲捐好了,一群神经病。” 瞬间,车场亮起全部灯光。 播音员:“争雷者001胜利,游戏结束,时长1小时零38分。” 夏竹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整个车场映入眼帘,一眼望不到边,几辆车停在草原上,有的在看自己的车破损情况,有的在数自己拔到多少炸雷…… 季扶生盯着自己手里的黄旗,简直不敢相信。 夏竹走坐回副驾驶:“回去。” 季扶生嗯哼一声,开车回到起点。许多汽车都已离场,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刘漂亮走过来,纤细的双臂搭在车窗上:“生哥,好运气啊,有史以来第一次。” 季扶生将黄旗递给她,他挠挠鼻尖,指着夏竹:“她的旗。” 刘漂亮温婉一笑:“夏小姐,今天的大雷是三百万现金和一辆奥迪a8……” “等一下。”夏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向季扶生:“季扶生……” 刘漂亮疑惑,季扶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马撇清关系:“我先说明啊,这真的不是局,是你的运气。我只是替刘老板来参加比赛的,他要免死金牌,我们要钱,一箭双雕。” “不对。”夏竹疑神疑鬼,脑子忽然变得不清晰。 季扶生说:“既然你都扫到雷了,咱们拿奖走人就是了。” 夏竹的食指不停抠着膝盖,想了又想:“都不要了,捐出去,全部捐出去。” “诶,那可是三百万啊。”季扶生生气地跟她算账:“荔城一套大平层的首付,你就这么捐出去?在牧城都可以买别墅了,你在搞什么?你不要就给我啊,我都穷得没钱吃饭了。” “夏小姐,你想清楚哦。” “都捐了。”夏竹不假思索,她又问:“今晚有多少捐款?” 刘漂亮说:“45杆旗,你这旗要是晚拔十分钟,估计能破5000。” “5000?” 季扶生补充:“单位:万。” “老黄的手粉碎性骨折了,你干的?”刘漂亮挺直腰板,夏竹的双眼不自觉地看向她挺拔的胸部,咽了咽口水。 季扶生启动汽车:“不知道啊。” 刘漂亮说:“明天我再把赛事详情发给你,今晚我可不想加班,刚做了微调,脸部浮肿有点厉害。” 季扶生咳嗽一声:“走了。” 没等夏竹继续了解情况,季扶生已经开车离开私人车场。 路上,季扶生一手握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靠在窗沿上,认真思考着事情。 夏竹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细思极恐,她自说自话:“万一那些人真的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把你骗过去贩卖你的内脏……”她不敢再细想下去,她对季扶生叮嘱道:“你还是离那些人远点,这个钱不要赚了。” “不会,主办方不是那种人。” 夏竹说:“你不是不知道谁是主办方吗?” 季扶生嗯了一声:“就我对这个游戏的了解,他们不是那种人。” “还是不要去了,这钱不能赚。” 季扶生像被按下开关,他又吐槽奖金一事:“所以为什么要捐出去?把那钱留给我也好啊,我就不用去赚窝囊钱了。” “破财消灾啊,万一这钱来路不明不干净怎么办?” 季扶生无言以对。 “以后这种游戏不要叫我了,我怕有人掏我心肝。” 季扶生忽然停下汽车,两个人在荒郊野外,真正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汽车的前车灯亮着光,头顶有稀碎的几颗星星闪着。季扶生哼唧一声:“游戏的时候你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一码归一码。” “你变脸还挺快的,真怀疑你今天喝酒了,还没清醒。” 夏竹叹息一声,摸着咕噜叫的肚子:“走啦,停在这里干什么?” “你怕啦?” “谁怕谁?” 在前方地平线的尽头,能看到零落的灯光,还需要翻过这片草原,才到市中心。 季扶生下了车,走进道路两旁的草原,他顺势躺在柔软的小草上,叶尖满是露珠。他望着天,数着星星。 夏竹无奈,跟着下车,风刮得她直哆嗦。她喊话:“回去啦。”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夏竹蹲在他旁边,仰起头望着星星。 安静许久,季扶生才起身,他扫了扫身上的露珠:“走吧,去还车,你记得买单。” 第49章 求生的欲望 汽车停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门口,两人下车,站在路边等待车主的到来。 夏竹轻微转动头颅,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季扶生的后脑勺上,他的背影在夏竹的视线中显得愈发挺拔,她不禁开始思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父母陪伴的成长过程中,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护食的毛病是不是从小饿肚子养成的?他为了有钱人卖命参加游戏,又是为了什么? 他到底,是谁? 种种疑惑,在她的脑子里浮现,又迅速抽离。 季扶生猛然回头,正好迎上夏竹那明亮而深邃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微微皱眉,带着一丝疑惑的语气问道:“干什么?” 夏竹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在犹豫。她微微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季扶生脸上浮起一抹狡黠而灿烂的笑容,他悠然自得地走向夏竹,紧挨着她站立。他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嘴角挂着得意的弧度:“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他碎碎念道:“毕竟今天凌晨,我又英雄救美了,你肯定为我着迷了吧?” 夏竹闻言,脸上露出一种看待智障的无奈表情,她往旁边挪了挪脚步,与季扶生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真想迅速逃离这个奇怪的家伙。 说话间隙,一男子从街角处步履匆匆走来,他的目光锁定了季扶生,又狐疑地望着夏竹,他抬手轻轻一挥,唤道:“生哥。” 季扶生闻声转头,指着夏竹说:“租金五千,她付钱。” 男子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个有些突如其来的问题。 夏竹凝眸男子的样貌,仔细一看越发觉得眼熟,是那天早晨买走两百多个包子的男人。一瞬间,夏竹多疑的思绪再次被勾起,她看了看季扶生,又看了看男人,问道:“他是你朋友?” 季扶生淡然说道:“是啊,他是租车行的伙计,我经常去租车,一来二去就熟了。” 男子走近一些,目光落在被撞得明显凹陷的车轮拱板的车头上,不禁挑了挑眉:“呦,今晚的比赛这么激烈啊?撞得这么狠,你故意的吧?这车前不久才刚修好的。” “麻烦你自己去主办方那修车……”季扶生干咳了一声,随后他转过头去,眼神飘向别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那位男子斜睨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那得再给我点辛苦费,这车是租不出去了,会耽误我不少时间呢。” “多少?” 男子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地开口:“一……一千?” 夏竹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话语中透露出对价格的质疑:“够吗?” 男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淡淡地说:“够了。” 季扶生提醒道:“主办方免费修车,你忘了吗?” 夏竹似信非信给对方转去六千块钱。 随后,男子接过车钥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呵,运生得恨死你了,我先走了。”说完便转身走向那辆被撞的车,驾驶着它缓缓离去。 今天的夏竹,完全被王子川的影子笼罩,像木偶一样任由外界的丝线牵引。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波动,那份坚定的理智和独立思考的专注力,此刻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感性风暴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她逼迫自己将思绪拉向别处,试图用理智压制感性。比如对季扶生的种种疑虑、对那场比赛的诸多不解,以及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巧合。然而,她却发现自己对答案失去兴趣。 内心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无法挣脱。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季扶生一路喋喋不休,嘟囔着:“好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提议道:“去吃手把肉怎么样?或者去吃日料也不错,听说最近牧城有家日料很火。”他发出啧啧声,停顿一会儿后又问:“你还有多少钱?要是你也穷了的话,请我吃烧烤大排档也可以。再不济,找家面馆吃碗面条也行。我不挑。” 夏竹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轻声对季扶生说:“季扶生,你打我一下。” 季扶生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啊?” 夏竹没有解释,轻轻地抓起他的手,缓缓引向自己的脸颊:“用力打我。” 季扶生像被烫到一样,快速抽回了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发神经啊?” 夏竹没有回答,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路灯的光芒透过树梢的缝隙,斑驳地投射在人行道上,光影在夏竹的脸上摇曳。季扶生站在她的身旁,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他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夏竹的额头,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夏竹的双脚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凝视着前方没有尽头的道路,此刻她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昨晚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心脏。 无助、痛苦、怀疑、失望。 唯独缺少求生的欲望。 为什么? “诶,你在干什么?”季扶生微微俯身,他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使她无法再望向那无尽的虚空。 她望着他,眸子像被迷雾笼罩,失去了焦距;她的喉咙仿佛被紧紧扼住,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也被冰封,无法宣泄她内心的痛苦和挣扎。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的身体里好似突然出现两个灵魂。一个是她本身,另一个则是痛苦而疯狂的存在。那个“她”正在黑暗中咆哮,疯狂地撞击着心灵的壁垒,随时都会破体而出,将她吞噬。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从心底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甚至有一种错觉,疯狂的“她”想要杀死自己,结束这一切的痛苦。 似乎只有死亡才能摆脱她此刻的恐惧和痛苦。 季扶生捧着她的脸,温热的掌心中和她脸上的寒气,他着急道:“你……你别吓我啊。你怎么了?无缘无故的,今天的车开太快把你吓破胆啦?不可能吧,这都过去2个小时了,你也太慢半拍了吧……” “季扶生。”夏竹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让人难以捕捉。 “我在这。”他立刻回应,声音里充满了温柔和关切。 “季扶生。” “我在。” 她每唤他一声,他便耐心应她一句。 “我好冷啊。” 季扶生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牛仔外套,穿在她的身上,并细心地将每一颗纽扣逐一扣好,生怕有一丝冷风侵入。他轻声说道:“我们快到酒店了,你再稍微坚持一下。” 回酒店的整个过程中,夏竹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跟随着季扶生的声音前行,她的行动变得异常僵硬和迟缓,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第50章 应激反应 一踏进房间,夏竹迅速钻进被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被子,一言不发。 季扶生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和担忧。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他试图找出夏竹何时开始变得如此不对劲的线索,但脑海中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夏竹突然开口,声音微弱而颤抖:“季扶生,我好冷。” 季扶生心中一紧,立刻走到开关前,将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到最高。不一会儿,房间的温度越来越高,他被热得脱剩一件薄短袖,汗水从额头渗出。 他半跪在夏竹面前,她的眼神空洞无神,正在注视某个角落,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诶,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她依旧不说话,全身颤抖着。 他掏出手机准备呼叫医生,手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不要。” “好,我不叫。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很吓人啊。” 她微微摇头闭上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季扶生看着她那苍白而憔悴的面容,问道:“是取车那个男的欺负过你吗?” 他又猜测:“后悔捐出三百万了?” “还是你没钱了?”季扶生着急解释:“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有钱,不用你给。” 忽地,他坐在地上,轻声问:“应激反应啊?” “……不是,这都过去十几个小时了,你未免太慢拍子了吧……” 她眉头紧锁,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用力。 季扶生深深地叹了口气,静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任由时间悄然流逝,他才慢慢感觉到她的手从冰冷变回温暖。她抓着他的手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季扶生趴在床边,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乖巧的小猫咪。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偷偷拍下眼前这一幕。 她的鼻尖冒出点点汗珠,他用指尖温柔地为她擦去。 而这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无奈叹息,轻轻挣脱出他的手。看着她熟睡的脸庞,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转身离去。 他走到空调旁,将室内的温度调低了几分。 然后,他躺到沙发上,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声自语道:“王子川,王子川,他究竟有什么好的?长得又没有我好看,私生活还混乱,还是一个任他爸摆布的乖儿子,哪一点好?平日里看起来挺精明理智的一个人,怎么就栽在一个渣男手里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再回头看看床上的女人。 “呵。”季扶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拿起手机,报复式地点了很多外卖,紧接着,他脱掉上衣,走进卫生间。 站在镜子前,季扶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中的人,眼神疲惫又无奈,偶尔还闪过一丝杀气。他微微转身,看着肩膀上的大片淤青,又检查脖子上的咬痕。他再看看自己的左脸颊,好在昨晚及时冰敷,才没有落下不可逆转的疤痕。 他脱去身上的衣物,丢进脏衣篓里,走到淋浴区冲澡。 热水淋在肌肤上非常疼,季扶生生气地挤了一掌心的洗发水抹在脑袋上。泡沫越洗越多,无论怎么冲都冲不完,洗得他逐渐暴躁。 “咚咚咚。” 听到声音,季扶生担心刚睡下的夏竹被吵醒,立即从架子上拿来毛巾裹住下半身。泡沫不小心进了他的眼睛,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受地走出卫生间。 他打开门,前台小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季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季扶生接过外卖,关上门。 刚回头,就看到夏竹睡眼惺忪坐在床上,她看着他,他望着她。 “饿了。”夏竹抓了抓头发,下床。 季扶生把外卖放在茶几上,看到夏竹的行为不再是异常的,放下提着的心,转身走进卫生间继续冲掉泡沫。 他洗好之后,穿上睡袍走了出来。 夏竹不见了。 季扶生看着茶几上的外卖袋子,几乎是完好无损的,只有一个袋子敞开着。他看了一眼外卖单子,是一份烤鸡和一罐啤酒。 瞬间明白夏竹的去向。 他快速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大门。 不在。 又打开另外一个隐秘衣柜门,夏竹跪趴在一堆衣服上,一只手拿着啤酒,另外一只手正翻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季扶生瞪大双眼皱紧眉头,赶紧夺走那沓纸张。但夏竹不肯放手,她醉醺醺地看着他,怒言:“你抢我的东西?” 季扶生看着被她捏皱的一角,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乖,放手,这个不可以玩。” “还我。”她大哭大闹,不肯放手。 季扶生恨得牙痒痒的,可又不敢怎样,只能松开手,看着夏竹一页一页地翻看文件。 “你小心一点,这个很重要的。” 夏竹转头瞥了他一眼,努着嘴:“走开。”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 翻到最后一页,她便失去兴趣,把文件扔出衣柜。纸张散落在衣柜门前,季扶生抓紧时间去捡起来,不料夏竹钻出衣柜时,跌跌撞撞把手中的啤酒洒落一地,酒水洒在门边的几张纸上。 季扶生把所有文件捡起,确认没有太大问题后,擦拭掉纸上的水渍,把文件整理好后,放进衣柜最上边的一个抽屉里,又用钥匙进行反锁。 夏竹拿着啤酒,在屋里转圈圈,哼着小曲。 季扶生无奈地看着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咬痕,低声言语:“头疼,真让人头疼。” 他无视夏竹的所有,打开投影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节目吃东西。 饱腹后,他才打开房间里的酒水柜,从中拿出一瓶红酒。 夏竹坐在他的正对面,她轻轻抿了一口啤酒,冰凉的口感让她哆嗦一下,她嘶哈一声,然后不停傻笑。 季扶生倒了一杯红酒,抓着红酒杯在手中摇晃。 “干杯。”夏竹跌跌撞撞走来,拿着啤酒跟他干杯。 季扶生轻笑一声,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拍下她滑稽的醉酒行为。 电视节目的搞笑视频他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专注力全放在夏竹身上,看着她在房间里翻翻找找,有时候又把脸颊贴在墙壁上大呼小叫,偶尔唇角下垂,嘴里振振有词讲着没人听得懂的话语。 她大舌头喊着:“hassan, hassan is a model.(哈桑,哈桑是模特。)” 夏竹站起身来,一脚踢翻脚边的啤酒,啤酒倾泄而出,融入到地毯上。 季扶生靠着沙发背,双脚搭在茶几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录像,另一只手抓着红酒杯,脸上的笑意从未停止。 他的镜头紧跟着她走。 夏竹走到衣柜前,在里面找出一件西装,披在自己的肩上。开始在空旷的场地走秀,抬头挺胸踮着脚尖,仿佛自己正在舞台上。 来来去去几回,季扶生的衣服都被翻了出来,堆在衣柜前、床上、椅子上、沙发上,甚至季扶生的身上。 她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洁白的后背。季扶生被吓得赶紧关掉手机,只见夏竹换上他的一件深灰色衬衫。 靓丽转身,她撩了一下头发。回头看到季扶生炙热的目光,她朝着他走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弯着腰,领口滑下来一些,露出胸口白花花一片。季扶生的内心很平静,为她把纽扣扣好,嘴角浮现出一丝谐谑的笑意,轻哼一声:“你这是在引火上身。” “王子云,你哥是坏蛋。” 季扶生说:“你现在才知道啊?” 夏竹坐在他的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紧紧挨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难过倾述道:“他以前明明很好的,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利益面前。”季扶生轻声言语。 她讲着和王子川的过去,两人青梅竹马又是彼此的初恋。她说学生时代的王子川是个细心又正直的人,对她很照顾。在王子川高三那年,他鼓起勇气和夏竹告白,她因渴望被爱,便答应了他。就这样,两人背着大人们谈恋爱。 王子川高三毕业后,就被父亲送去德国留学,但因为夏竹缺乏安全感,不久后两人便吵架闹分手。直到夏竹高考那年,王子川借口回来陪妹妹王子云高考,背地里却是来给夏竹加油打气的。两人再次和好,可又没多久,异国恋再次将两人分开。 夏竹带着哭腔说:“我真的好喜欢他,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爱我了。” 她抱着季扶生的胳膊低声呜咽:“可是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自言自语讲着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说起两人分分合合的十二年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美好和心酸,她的幸福和难过都像是自我意淫,没人可以分享,只能自己默默承受着。 讲着讲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季扶生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她睡着了。 第51章 那我呢 周日早上,夏竹被窗外的阳光照醒。 自那天晚上之后,夏竹没有再见到季扶生,连他的电话和短信也没有接到过。 客房服务敲门,夏竹刷着牙走去开门。 清洁员站在门口:“早上好,客房清洁。” 夏竹打开门,让她进来。 吸尘器呜呜响着,夏竹站在窗边看着她打扫卫生。随后走进卫生间,瞥见角落里的脏衣篓又不见了,她没多想,开始脸部清洁。 等她洗漱好,她走出卫生间,看到清洁员正在整理床铺,她把季扶生丢在椅子上的几件衣服叠整齐,放回到衣柜里。 这时,夏竹开始好奇,她走过去询问清洁员:“现在的客房服务这么仔细吗?” 清洁员小心翼翼地整理衣柜里错放的衣服,把每一件衣服都做好归类,她说:“领班交代季先生的房间需要仔细打扫,我听说季先生是我们酒店的常客。” “常客?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清洁员关上衣柜门:“我也不太清楚,我刚来上班还不到一个月,我来上班之后,经常有见到季先生。” 夏竹指着卫生间的方向:“脏衣篓里的衣服呢?” “哦,拿去洗了,下午会送回来。” 夏竹狐疑道:“我住隔壁房间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服务?一样的房间,怎么服务不一样?”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清楚。” 夏竹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细想,便出门去杜家。 她已经买好下午的飞机回荔城,今天是周末,夏美娟的包子店没有营业,一大早就和杜存江到菜市场,准备给夏竹做一顿家常便饭送行。 来到杜家,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杜存江熟练地清洗食材、切配佐料,为夏美娟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只有夏竹一个人无所事事。 她的手里拿着杜存江削好皮的苹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夫妻俩忙活,偶尔聊聊天。 夏美娟时不时问夏竹:“几点了?” “十一点十六分。” “来得及吗?” 夏竹说:“三点五十的飞机,来得及。” 夏美娟开始炒菜,不多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逐渐被摆上餐桌。 刚坐到饭桌上,季扶生打来电话,他问:“你在哪里?” “家。” “吃螃蟹那个家?” “嗯。” 还没等夏竹问他什么事情,季扶生已经挂断电话。 三人围坐在一起,杜存江和夏美娟谈论着今天早上在菜市场的所见所闻,夏竹安静地吃着肉,听他们两人的拌嘴,偶尔还要被迫吃一口狗粮。 夏竹打趣道:“你们今天主要是让我来吃狗粮的吧。” 杜存江咯咯笑着:“小夏打趣我了,我得收敛点。跟你妈妈相处太久,我都被你妈带坏了。” 夏美娟抽出一张纸巾,帮杜存江擦去嘴角的油渍:“跟我在一起很委屈你吗?” “当然没有。”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嗯?这个时候谁还来上门?” 夏竹放下碗筷,走去开门。 季扶生站在门外,他的一口大白牙完全藏不住,胸前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夏竹的两只行李箱都被他拖来了。 还没等夏竹说话,他就进了门,直奔厨房。 “叔叔阿姨,我来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大袋东西,放在夏美娟手里。他说:“我爷爷说是鱼胶,送给阿姨炖汤喝,美容养颜。” 夏美娟接过袋子,皱巴巴的袋子好似辗转过几手。她问:“小白啊,你吃饭了吗?洗个手,一起过来吃饭。” “好。” 杜存江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惊叹道:“哟,这鱼胶品相特别好啊。” “我也不懂。”季扶生放下背包,洗完手后就坐在餐桌前。 夏竹把行李推进屋里,他看着季扶生毫不生分的行动,嘟囔道:“怎么哪都有你呢?” “这叫缘分。” 杜存江从碗柜里拿出一套碗筷,放在季扶生面前。杜存江看着他们的行李:“你们下午一起回荔城?” “嗯。”季扶生狼吞虎咽,一下子就干掉两块肉排。 “那挺好,路上有个照应。” 夏竹坐回餐桌前:“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照应。” 季扶生转头跟夏竹说:“你订票了吗?帮我也订一张票。” 夏竹盛了一碗汤,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自己订,我转钱给你。” 季扶生似乎有些不满,皱了皱眉,说道:“这点事情还得我亲自动手啊?你是不是忘啦?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现在还欠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美娟和杜存江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救命恩人?” 季扶生的目光在面前的二人脸上扫了一圈,他刚张开嘴巴想要解释,只见夏竹眼疾手快地抓起一个馒头,用力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勉强一笑:“我现在就帮你看机票。” 夏竹放下汤碗,拿出手机查看机票。 季扶生在旁边监督,指挥着夏竹订票:“你把你的票退了,跟我一起搭五点四十五分这一趟好了。你没看新闻吗?现在坏人这么多,我们路上互相有个照应,比你自己一个人安全。”他又说:“你看你行李箱那么重,你这么瘦小怎么抬?” 夏竹刚要反驳,被夏美娟抢先一步赞同季扶生的说法,说道:“小白说得对,你们俩还是搭同一趟航班回荔城,妈也比较放心。” “妈,万一他就是坏人呢?” 其余三人抬眼望向夏竹,全场鸦雀无声。季扶生刚咬下一大口馒头,突然就祸从天上来,他看了看夏美娟和杜存江,他们仿佛正在审视他的为人。 沉默许久,直到楼下汽车鸣起喇叭,才打破众人的思绪。 夏美娟笑呵呵地说:“不能吧,小白这孩子看着挺神经大条的,不能是坏人。”余光瞄到季扶生质疑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赶紧找补:“阿姨不是那个意思啊。” 商讨无果,夏竹只好随了夏美娟的心意,把自己的机票退掉,重新和季扶生订一趟航班。 “阿姨做的饭怎么会这么好吃!”季扶生拿起一只肉蟹,吃相极其狼狈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和正经。 夏美娟被夸得如沐春风,她夹起一块炖羊排放在季扶生面前的盘子里:“好吃就多吃点,在阿姨家吃饭不用客气。” 实际上,季扶生一点也不客气,夏竹觉得,他比她更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季扶生抓着一根排骨啃着,他的嘴里塞满肉,口齿不清地说:“我8岁那年,爸妈都去世了,就记得在一个阿姨家住了大半年,她做的包子和羊排肉也这么好吃。” “妈,哈桑想吃你做的地软包子。”夏竹看了一眼手机,哈桑正在给她发信息,要求她必须给他带春天的野菜包子。 夏美娟说:“刚好冰箱里还有几个,我等会给他拿。” 季扶生抿了一下嘴,抬头望着夏美娟,双眼透露出渴望和脆弱:“阿姨,那我呢?” 夏美娟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餐桌上的一筐包子,她指着还没被吃掉的几个羊肉包,又把杜存江刚刚拿起、还未进嘴的包子放回到竹筐里:“这几个给你带走?” “嗯。”季扶生一脸得意,脑袋像捣蒜般点着。 第52章 这个世界最不缺大人 出发去机场前,夏美娟几乎把家里的所有吃食都打包给了季扶生,他原本空空的大背包,此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杜存江开着车,把她们二人拉到了航站楼。 下车前,杜存江偷偷给夏竹塞了一个红包,他悄悄嘱咐:“不要被你妈妈知道。” 夏美娟正在帮夏竹试试行李箱的重量,她告诉季扶生:“你吃了阿姨的包子,这一路你得帮忙照顾一下她。下次你想吃什么,来阿姨家,阿姨做给你吃。” “好。”两人约定俗成。 夕阳下,杜存江拉着夏美娟的手,站在一辆白色越野车前。 他们挥手告别。 从检票到登机,季扶生果然应了那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他面面俱到地把所有事情妥善安排好。夏竹第一次享受到如此的服务,不得不赞叹夏美娟的包子能力。 两人的座位挨在一起,夏竹坐在中间的位置,而季扶生则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 季扶生似乎有些不自在,双腿无处安放。低声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有经济舱这种存在?” 夏竹看着他:“何不食肉糜?” “我不是这个意思,腿太长了,坐得不舒服。” 夏竹拿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那你就努力赚钱,争取以后出门都坐头等舱。” “要不是你把三百万捐出去,我们现在就可以坐头等舱了,享受超好服务,手机开了飞行模式都能上网无畅,不至于一路太无聊。” 夏竹愣了愣:“头等舱这么好吗?”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是穷鬼。” “巧了,我也是。”季扶生挠了挠鼻子:“我是听别人说的。” 机舱门关闭,乘务人员开始讲解逃生窗口。 夏竹忽然想起自己的行李:“为什么你的酒店房间和我的房间服务不一样?他们这几天都会帮忙把衣服拿去清洗,而我住在隔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怀疑道:“你总说你穷,但我听客房服务员说你已经在那住了大半个月了。这期间你也不用上班,整天还租豪车去玩,你哪里来的钱?” 季扶生像被按下开关的电灯,他伸手:“你提醒我了,你得给我钱。我这几天把房间让给你住了,还带你出去散心……快,手机拿出来,友情价,算你1000块好了。” 他拿起夏竹的手机,重新连接网络,打开自己的聊天界面,给自己转账,到支付密码这一步,他才把手机还给夏竹。 在他和乘务人员的声声催促下,她赶紧把钱转过去。 他拿到了钱,笑嘻嘻地道谢。 夏竹还想再问点什么,可飞机开始起飞,夏竹紧张地不再说话,她微张着嘴巴,紧闭双眼大口深呼吸着,感受着超重感和失重感交替。 季扶生撑着下巴看她,毫不掩饰地笑眼盈盈。 飞机平稳后,机舱内的乘客才开始走动,声音变得吵闹起来。 夏竹问他:“你订的那间房间跟我订的户型一样,一天少说四五百块,就算你只住了两个星期,也得六七千块钱,你哪里来的穷?满衣柜的衣服,也不像是短住。” “因为我会养兰花啊。”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你被渣男耍了之后,怎么变笨了?”季扶生刚说完,毫不例外地遭到夏竹的没好气。他解释:“刘老板他很喜欢养花,正好我专业对口,帮他解决过很多植物上的难题,他一高兴,就让我去参加赛车游戏,他家的酒店也免费让我住。” 他说:“我要是有家可回的话,还住什么酒店啊?一点人间烟火气都没有。我得跟你混熟一点,以后回牧城就去找你妈妈吃饭,你妈妈做的饭太好吃了。” 夏竹被说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安静许久,夏竹问他:“既然酒店是免费的,你为什么要收我的钱?” 季扶生嘿嘿一笑:“我穷嘛,毕竟都把房间让给你住了,我这几天都去朋友家蹭住,赚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 夏竹换了个姿势,忽然被尖角铬着,她才想起杜存江给她的红包。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里面有一张纸条,还有三千块钱现金,一条纯金的长命锁项链。 纸条上写着:“小夏,谢谢你回来参加妹妹的婚礼。也谢谢你把这么好的母亲让给叔叔,叔叔明白你每次回来都怕麻烦我们,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叔叔不怕被麻烦,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叔叔,咱们是一家人。小夏,这个世界最不缺大人,保持你的天真善良,放心当小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还有我和你妈妈在。” 纸条的另一面写着:“叔叔不懂现在的小女孩喜欢什么首饰,这个长命锁保佑你在外面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的退休金都给你妈妈管着,自己没有多少钱,这钱是我偷偷攒的私房钱,自己去买点喜欢吃的小蛋糕。不要告诉你妈妈我有私房钱,我怕她生气。” “你妈的男朋友……” “他是我继父。”夏竹把东西都塞回红包里,又将红包放回口袋,细心保管。 “他对你这么好。”季扶生问:“那你爸呢?” “死了。” “哦。”季扶生沉默两秒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妈也都死了。” 出于职业毛病,夏竹盯着正在发放餐食的空姐看。她们穿着蓝青色的旗袍装,别着发髻,个个身材高挑,说话轻声细语。 走到季扶生旁边,空姐先是礼貌问候,接着露出惊讶的神情:“季先生?” 季扶生笑呵呵地说:“好巧。” “您这是?” “有什么吃的?”季扶生问。 空姐说:“有牛肉饭和鸡丝面,请问您需要哪一个?还是……” 季扶生当机立断:“鸡丝面。” “需要给您一份……” 季扶生再次打断:“不用,不用。” “请问这位女士呢?” “给我一杯温水就行。”夏竹疑神疑鬼,眼神不自觉地观看季扶生和空姐的猫腻。 季扶生抢先一步说:“这位小姐要牛肉饭,她不吃,我吃。” “好的。” 两份餐食发放在季扶生手中,他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他总像饿鬼投胎似的。夏竹有时候很怀疑,他是不是和牛一样有四个胃。 待空姐走远,夏竹言不尽意:“旧情人啊?” 季扶生鼓着腮帮子,端着烫手的饭盒,转头看向夏竹,一脸疑惑。 “品味挺不错的,很漂亮。”夏竹抿了一口温水,点头赞许。 季扶生嚼了嚼嘴里的食物,吞咽下去,他说:“什么旧情人?” 夏竹摇了摇头,笑得别有深意。 季扶生看了看刚刚那名空姐,解释道:“不是旧情人,就见过几次。” “哦。”夏竹笑得更加肆意妄为。 第53章 两条狗 回到荔城,夏竹每天24个小时,至少有15个小时是在公司里办公,另外4个小时是在加工厂或是面料市场。其余的时间才是她回家休息的时间。 期间,被海关扣押的服装终于被退回,在第10天,才顺利将货物发出。 今天难得可以正常下班,她放下剪刀,踩着窗外最后一丝光亮离开公司。 电梯里特别安静,所有设计部的同事灰头土脸,就连平日里爱打扮的哈桑,近期也是一脸愁容,黑眼圈挂在脸上也不再纠结怎么祛除。 夏竹不在荔城的那一周,他貌似成长不少。 转眼间,只会哭哭啼啼的哈桑一夜长大了。他不再拿着镜子臭美,而是拿起了公章仔细对比文件是否有纰漏。 而原因,是哈努又病了。 听米娅说,哈努这一次比去年病得严重,因太操心公司的运转问题,他自从回荔城后,每天都过度操劳,没有得到相应的调养,导致高血压又犯了,引起其他旧疾。 那天以后,哈桑就变了。 走出电梯,夏竹走到哈桑旁边,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有些急躁和不耐烦:“……then it''s over. i don''t care……(那就结束,我不在乎。)” 夏竹安静地陪他走了一段路,等他结束通话,她才开口:“你还好吗?” “不好,我一点也不好。”哈桑打开车门,跟夏竹说:“我想跟你聊聊。” 两人钻进车内,沉闷的气息,没有一点空气。 哈桑不停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良久才开口:“kingsley,跟我结婚吧。” 周围的同事不时路过,哈桑压低声线:“hanu又生病了,这一次我被他吓坏了。他说他今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我早点结婚。” “哈桑,和哈努说实话吧。” 哈桑摇了摇头:“他一定会觉得我让他失望的,我不是他认为的那种正常的孩子。” 黑暗里,哈桑的双眼闪烁着光芒,他在悄无声息中,真正成为大家口中易碎的瓷娃娃。 夏竹低下了头,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听见哈桑跟她说:“kingsley,我知道那个人在你心中的位置,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不会要求你给我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帮我。我可以用金钱和房子、车子跟你交换,他虽然不见得有多爱我,可他是我的父亲。” “我明白。” 哈桑说:“我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我的请求,先不要急着拒绝我,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没礼貌。” 夏竹点了点头:“好,我会认真考虑的。” 两人的交谈很快结束,夏竹目送哈桑离去,她真的觉得哈桑变化很大。在这之前的6年里,哈桑不是没有和夏竹提起这样的事情,只是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要求无礼。他总像三岁的小孩,自我意识强烈,认定的事情如何便是如何。 kingsley,请跟我结婚。 夏竹小姐,我们结婚吧,我把房子和车子都给你。 亲爱的夏小姐,我需要你的帮助,请你跟我结婚。 在过去,哈桑对夏竹说过无数句请求,轻浮的、深情的、玩笑般的;可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悲伤和疲惫的。 他总是说,等夏竹30岁了还不找个男朋友,就让夏竹跟他结婚,他会等她。 “kingsley.” 夏竹回头,是米娅。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快速走来,从她的肉粉色lv包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夏竹:“我听说你们把手头上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既然这样,这个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夏竹翻开文件,一看日期,是去年年底的单子,惊叹道:“半年前下的夏季单?” 两人边走边说,米娅掏出车钥匙找自己的车,她淡淡说道:“本来是哈努偷偷在跟的,他现在病了,这个单子就没人动了,他说等你回来再交给你,谁知道你回来后有那么多事情在忙。” “来得及吗?” 米娅说:“来不及也只能这样了,对方比较卖哈努的人情,听说是哈努的老战友,关系不错。” “现在到哪一步了?” 米娅耸耸肩:“不知道,明天你有空的话,去郊区找下哈努。但是千万记得,不要被肖小姐知道,她最近很凶,应该是更年期到了。”她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紧抿双唇以示内心的想法。 说完,米娅坐上车后摇下车窗,给夏竹打气:“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 夏竹唉声叹气,坐上自己的车,回兰亭阁。神奇的是,回家的这一路畅通无比,虽然是下班高峰期,但是比平时回家的路程早了十分钟到小区门口。 车辆排队进入小区,夏竹忽然见到季扶生牵着德牧站在门口,他好像在等人。 从牧城回来后,两人就没有再联系过。 她偶尔也会想起他,时常是因为想到王子川,而附带出来的季扶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知道不应该去想念一个已成为过去的人,可在日常中总是会记起过去和王子川的点点滴滴。 后来,每回想起王子川,她就逼迫自己去想季扶生。慢慢的,她却分不清谁是谁了。 夏竹按了一下喇叭,季扶生被吓了一跳。他回头,在一辆辆车外搜寻。 她探出车窗,问他:“你来干什么?” 季扶生牵着德牧走来:“是你那渣男前任的妹妹叫我来这里……” 没说完,夏竹一脸阴沉,关上车窗,旁若无人。 季扶生着急地拍打车门,在外面喊着:“我错了,姐姐。我错了,是你好朋友王子云叫我来的。”见夏竹还是不理他,他直接抱起德牧放在她的引擎盖上,自己堵在车前。 后车按喇叭催促,夏竹无奈才打开车门让他上车。 季扶生把德牧放到后排,他坐在副驾驶上,笑着说:“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夏竹冷冷地问:“王子云让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说要请我吃小龙虾。”季扶生骄傲地说:“她不是让我给她介绍高富帅吗?然后约我来这里,我还以为她也住这里呢,刚刚她才跟我说是去你家。” “合着你们都拿我这当介绍所啊?”夏竹感到不满,这件事王子云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提过一嘴。 “你家肯定比我那小破屋宽敞,去我那也不合适。大家只能坐地板,多尴尬。” 夏竹望着后座上吐着舌头大声哈气的小黑,玩笑道:“你说的高富帅就是它啊?” “当然不是,他还没出发呢,说要好好打扮打扮。” 汽车开进地下车库,又见到对门邻居夫妻二人在喂流浪猫。 “你们小区怎么那么严,跟保安说了我认识这里的业主,死活不让我进去。” 夏竹把车停好,她笑了一声:“去年我对门邻居在这里和一个网红因为一只猫打进了警局,在那之后,小区的管理就严格了,可疑人员都不让进。” “我像可疑人员吗?” “像。” 搭乘电梯时,夏竹又好奇询问:“你不是穷鬼吗?从哪里认识那么多高富帅?” “我虽然穷,但我也有自己的专属人脉好吗,不要小瞧我。”季扶生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他是个程序员,比较宅,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是个富二代,钱超多。是我在户外俱乐部认识的,身材和健康绝对没问题,长得也很帅,就是搞不懂他为什么总被女人甩。” 夏竹盯着不停变化的数字:“最好这个人品格没有任何问题,要是被我发现你玩弄王子云,我会把你的头拧下来。” 季扶生赶紧辩解:“这个人绝对没有问题。再说了,是你自己眼光不太行,不代表大家眼光都有问题。”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广告,贱兮兮地在夏竹的底线上蹦跶,他说:“我还担心王子云会不会跟他哥一样呢,万一把我朋友祸害了,我这人情担当不起。” “电梯里明明只有一条狗,怎么突然多了一条?” 第54章 死对头 电梯门打开,夏竹大步走出。 回到家,夏竹弯着腰在鞋柜里看了半天,没有适合季扶生穿的拖鞋。她盯着鞋柜里哈桑的专属拖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给季扶生换上。 她提醒道:“没有男士拖鞋,直接进来吧。” 德牧进屋,好似撒欢,在屋里到处嗅嗅。 季扶生脱去脚上脏兮兮的运动鞋,他的黑色袜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破洞,在屋里转悠着,夸奖道:“哇,你家真大。”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江景:“这里比我那看得还广。” 夏竹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和牛奶,她拿出一瓶水和牛奶放在茶几上:“想吃什么自己叫外卖,家里没有吃的。” “家里平时不做饭?你不会饿吗?” 夏竹自己打开一瓶牛奶大口喝着:“喝这个就行了。” “怪不得你这么瘦。” 夏竹走进卧室,没来及换上家居服,她先把米娅给她的文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认真看里面的内容。 小黑跑进屋里,在她的脚边蹲坐。 夏竹瞥了一眼,问它:“怎么啦?饿了还是渴了?” 季扶生站在卧室门口:“它可能是想换主人了,看你这里比我那好,不想跟我回去了。” “那留下吧。” “钱,钱。” 夏竹抓着纸张一角,凝视季扶生:“钱钱钱,你除了钱和吃的,没有别的爱好了吗?” “没有。” 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季扶生走去开门,是王子云。 王子云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冲进厨房,把夏竹藏在柜子里的锅碗瓢盆都翻了出来。她把手中的袋子都拆开,拿出里面还热乎的菜,精心摆盘。 她交代季扶生:“这些菜都是我自己做的,知道没有?你今天不准乱说话。” 季扶生看着地上的餐厅品牌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为了今天的会面,王子云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漂亮。她跑进卧室,关上房门,大口喘着气,她捏起夏竹的下巴,左看右看,然后拿出卸妆棉擦掉夏竹唇上的口红:“你今天不可以比我漂亮,等我跟这位帅哥成了,再随你打扮。” “为什么不直接约在外面的餐厅见面?” “当然不行啊,我是淑女,不是经常在外面抛头露脸的女人,我要在他面前展现自己贤妻良母的一面。”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你那见面?” 王子云坐在床尾,拿着粉饼补妆:“当然不行,我那……乱糟糟的,没收拾,你这里比较空,收拾起来方便。” 夏竹放下手中的文件和笔,她决定和王子云好好聊聊:“子云,我不想每天半夜去酒吧带你回家了,你明白吗?以后少点去酒吧,别惹祸,也不要随便带男人来我这里。” 王子云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鼻翼上的粉抹匀:“知道了,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在外人面前拆穿我了,你悄悄跟我讲就好。”她忽然放下镜子:“你回牧城,没有跟他们乱说话吧?我可不想被他们唠叨,听得都烦死了;一个老在外面乱来,一个整天在家神神叨叨,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夏竹叹息一声。 王子云继续拿起镜子:“我今天不就为了找个好男人结婚嘛,再说了,地上有钱谁不知道捡啊,我要是能遇到一个好男人,至于一把年纪还不结婚,天天去酒吧喝得烂醉,等着有个好心人来捡我吗?” “去酒吧混的能有几个好男人?”夏竹说:“你那病就不能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吗?” “性瘾而已,又不是什么脏病,我不觉得我有病,反而是你太古板了。” 王子云今晚穿着一件红色的一字肩连衣裙,她把领口往下扯,露出傲人的线条。她继续说着:“夏竹,我跟你不一样,我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嫁个好男人,在家相夫教子当阔太太,我没有你那么强烈的事业心和独立性,没有男人我会死的。你也看到啦,这么多年来,我就是很倒霉啊,没有遇到过一个好男人。我能忍住不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已经够好了。” 听完她的这番话,夏竹瞬间无言以对。 季扶生敲门:“他快到了。” 两人一同走出卧室,小黑在夏竹脚边转圈圈。 王子云站在季扶生旁边:“我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记住了吗?” 季扶生一顿,然后说:“好。” 夏竹看着满桌子的菜式,不小心看到王子云塞在厨台角落的外卖袋子,她走过去拿掉,藏进柜子里。 敲门声响起,王子云的手捂着心脏,深呼吸着。 季扶生打开门迎接,他刚要介绍,谁知,除了他自己,其余三人都变了脸。 “这位就是你要介绍的高富帅?长得比现在的小鲜肉明星还要帅的帅哥?”王子云指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红酒的宋临。 同样的,宋临扶了扶眼镜,为了今天的会面,他也在穿着打扮上下了不少功夫,他指着王子云说:“这就是你说的,性格好能力强还很会顾家,长得漂亮身材又好……” 王子云打断他:“难道我不是吗?” 宋临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季扶生一头雾水,他转头看向夏竹。夏竹仿佛在看戏一般,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王子云说:“浪费我今天的妆容。”她又把一字肩往上扯,走到餐桌前,跟夏竹说:“我们吃饭。” 夏竹邀请门外的宋临进来,好在是在她家,不是在外面的餐厅,不然王子云是会翻桌子泼他们红酒的。 四人围着餐桌,季扶生面对美食居然没了胃口,他问:“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还是死对头。”王子云把一只虾丢给德牧吃,她言语讽刺:“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吃的,浪费钱。” 宋临呵了一声:“还以为你学会做饭了呢,原来又是假把戏,何必呢?” “要你管?” “下次这种货色不要介绍给我了。”王子云朝季扶生发脾气,说完又把怒火转到宋临带来的红酒上,执意打开,喝了大半杯。 王子云和宋临在餐桌上不停拌嘴,互相讽刺对方,季扶生听得云里雾里。 夏竹靠着椅背,抱着双臂看着他们三人,脑子里没有眼前的美食,也没有王子云和宋临过去的狗血故事,只有那份文件里的内容和接下来要准备的工作。她只是作为屋主,礼貌作陪。 季扶生不止一次朝她使眼色,他想知道其中的故事,但是都被夏竹无视了。 时间过去两个小时,餐桌上的东西都被扫光。王子云报复式喝光宋临的酒水,而宋临报复性吃光王子云准备的美食,两人还在和过去赌气。 说着说着,红酒的酒精开始发挥后劲,王子云和宋临双双倒下;一个倒在客厅的沙发睡着了,一个睡在了客卧的地板上。 季扶生和夏竹在收拾卫生,前者趁机问:“他们俩怎么回事啊?” “宋临是荔城大学的师兄,新生入学大会,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学校演讲,子云看上了他,没过多久两人就在一起了。后来说是吵架分开了,当时闹得挺难看的。” 季扶生哎呦一声:“早知道我先说名字了,还以为神秘一点才有氛围感。” 夏竹哼唧着:“别的不知道,但是在子云交往过的一众男友中,宋临算人品还可以的。” “他才算还可以啊?”季扶生不服:“你的眼光都不怎么样,评判倒挺严格的。” 夏竹把垃圾装进外卖袋里,系上死结,一用力,袋子断了。 见状,季扶生乖乖闭上嘴巴,低头擦桌子。 电话在卧室里响着,夏竹擦干净手去找手机,一看是酒吧打来的电话,内心不禁咯噔跳动。 对方说:“哈桑喝多了,在酒吧闹情绪呢,喊着要找你。” “知道了。” 挂去电话,夏竹捂着阵阵刺痛的额头,她问季扶生:“你还走得动吗?” 季扶生没听清,关掉水龙头。 夏竹问:“喝醉没有?” “就今晚这两口,你以为我是你啊?” “你力气大不大?” 季扶生湿哒哒的双手在腰间擦了擦,他挽起袖子,自豪地展示肱二头肌:“两百斤,轻轻松松。” “跟我去接个人。” 第55章 饿鬼投胎 去酒吧的路上,夏竹一脸愁容,她显然很不耐烦,每个绿灯亮起就按喇叭催促前车。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酒店门口。 夏竹直奔店内,在服务员的指路下找到哈桑。他正抱着酒瓶坐在卡座上大哭大闹,嘴里念着:“坏蛋,全都是坏蛋。” 旁边的酒客拿着手机在拍照,夏竹走过去捂住镜头:“麻烦把视频和照片都删掉。” 酒客还想理论两句,就被季扶生勾住肩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哥们,把照片删了。” 酒吧老板走过来,和夏竹打听消息:“他这两天是怎么了?每天门一开就来,跟喝水似的灌不停。昨天还能勉强自己回去,今天跟发了疯似的,在这闹两小时了。” “应该是失恋了吧。” 酒吧老板惊讶道:“不能吧,情场高手还有时间失恋?没见他这样过。” “谁知道呢。” 酒吧老板说:“带他回去吧,这样喝酒只会愁上愁。” “他的账单。”夏竹掏出手机,准备买单。 “不用了,下次我再跟他算账。”说完,酒吧老板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夏竹走到哈桑面前,叹息一声。 非常在意美貌的哈桑,现在就像只丧家犬,身上的名牌西装被洋酒淋湿,内搭的真丝衬衫上留下一大块酒渍,湿润的面料紧贴着他的胸肌,狼狈极了。 醉眼朦胧的哈桑一见夏竹,便像个小孩子一样扑了过去,嘴里嚷嚷着:“kingsley,will you marry me?(嫁给我好吗?)” 瓶子里的酒液咚咚响着,快要溢出来。 哈桑单膝下跪在夏竹面前,仰起脑袋望着她,握着她的左手:“宝贝,我们结婚吧。” 在场的所有人纷纷朝这边看来,低声议论。 “哈桑,别闹了,跟我回家。” 哈桑摇摇头,撒娇道:“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家。” 夏竹弯着腰,夺走哈桑手中的酒瓶放在玻璃桌子上,捧着他的脸愁眉不展道:“哈桑,回家。” “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家。” “好,我答应你。” 一旁的季扶生看着他们亲昵的样子,抬起手指头放在嘴边轻轻啃咬,咬去指尖上的死皮。 哈桑猛地起身,双手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他欢呼着:“耶!她答应我了。” 猝然间,哈桑的身体如同失控的巨石般猛然扑向了夏竹,他全身的重量都狠狠地压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她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季扶生迅速冲到夏竹身后,双手紧紧抵住哈桑的重量,为她分担那份沉重的压力。夏竹被两人夹在中间,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她痛苦地喘息。 季扶生双手紧紧扯住哈桑的肩膀,腾出空间让夏竹出来。接着,他猛地一转身,将哈桑稳稳地背在自己的背上。哈桑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不断地挠动着季扶生的耳朵。 夜色渐深,三人终于离开了酒吧,夏竹开车直奔哈桑家中。 哈桑的公寓里一片混乱,物品散落一地,乱七八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整理过了。 季扶生带着窝火把哈桑扔到床上,“嘭”的一声响,高弹的软床垫差点把哈桑弹起来。季扶生双手叉着腰,调整呼吸频率。 夏竹一路没有说话,处在一个极低的气压中,季扶生静静地跟着她前进后退,任她安排。 “走吧。” “不用管他啊?” “那你留下来陪他。”夏竹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来回折腾许久,在半夜时分才回到兰亭阁。季扶生计划着把醉酒的宋临带走,他跟在夏竹的身边,向她抱怨:“早知道他们有过节,我就不介绍了。今天这顿饭吃得不自在,浪费了这么好的小龙虾。” 夏竹的指尖轻轻拂在密码锁数字上,胸口顿时涌现一股沉重的心悸,却未曾料想,迎接她的又是司空见惯的一幕。 双脚还未完全踏入玄关,便隐约听到客卧中传来细微的异样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和屋内依旧混乱不堪的场景,让夏竹感到尴尬和复杂。 小黑叼着牵绳从主卧跑出来,它冲到季扶生脚边,把绳子放在他的脚边,又衔起夏竹的裙摆往外拽,替她做了决定。 季扶生疑惑地看着它:“你干什么呢?” 只见夏竹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关上,留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夏竹耻笑道:“你没介绍错。” 话落,她牵起小黑往外走。 季扶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好抬起脚步追上夏竹。 两人一路很安静,没有说话。小黑带着两人不停往前走,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一直走到江边栈道上。 来荔城这么多年,夏竹鲜少来到这里,似乎每天都在工作、工作、工作,没有其余的事情。 路灯开一盏空一盏,草丛边的凳子上,还有几对年轻情侣坐在那里聊天、接吻、拥抱。 季扶生想了好久好久,才恍然大悟:“他们不会是……”他又否认自己的猜测:“不能吧,他们不是都喝倒下了吗?哪里还有……” 一对情侣正坐在黑暗里互相轻啄对方,弄得季扶生极其尴尬。 夏竹抬眼,转头看了季扶生一眼,又回头继续看着小黑前进的路线。她低声问了一句:“宋临为人怎么样?” “你不是知道吗?” 事实上,夏竹并不了解宋临。她对王子云的感情史从来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么多年来,只有朋友主动分享时才知道对方正在经历什么,或是已经经历过什么。她从不好奇朋友的私生活,也不好奇她们交了个什么样的伴侣。 她是位非常好的倾听者,哈桑说的。他说夏竹不会大嘴巴,把秘密听完就忘了。 王子云也说,夏竹的心里和脑子里只装着她的事业和服装,没有别的了。一个帅哥,在她眼里也只是适合不适合当衣架子的存在而已。 她是如此的,性冷淡。 “不知道。”夏竹望着小黑摇动的尾巴,忽然对宋临有好奇心:“他人怎么样?” 季扶生说:“还不错,是我在户外俱乐部认识的唯一一个觉得人品可以的男人。他这人就是比较呆,又比较宅,偶尔一根筋……好胜心有点强,容易口是心非,心地不坏。” 夏竹哼了一声:“俱乐部没人了吗?” “倒也不至于,其他的嘛,虽然都是有钱公子哥,但花心的太多,要么长得不行。”季扶生打趣她:“怎么?看上好朋友的前任了?” 夏竹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她的感情一直都不顺利,看她这次挺认真的,想帮忙把关。” “你不如先帮自己把关吧。” 夏竹一个肘击,挨在季扶生的小腹上,幸亏他机灵,躲过去了。 “今晚再借下你的床。”夏竹说:“又没带身份证,以后得天天把身份证带在身边才行。” “请我吃饭。” 夏竹忽然站住脚,季扶生连忙跟着停下。她侧过头,问他:“你是饿鬼投胎的吧?” “你怎么知道?” 第56章 独眼怪和独行侠 第二天,夏竹在季扶生的家中醒来。 听着外面哐当哐当响的声音,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9点半了。望着门帘透进来的光,她的脑袋一片空白,还处在开机状态,努力搜索今天的工作任务。 季扶生用左手食指撩开门帘走进卧室,他原本轻轻的动作顿时就不再小心翼翼。他正吃着包子,只瞄了一眼夏竹,就走到衣柜前换衣服。 夏竹挠了挠脖子,看着他旁若无人脱衣服换衣服,懒洋洋道:“我还在这呢。” “有区别吗?” “嗯?”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这么明目张胆住进我家,还没有一点那方面想法的女人,在你面前我都不需要防着。”季扶生咬着包子,把一件黑色的针织长袖换上,他扯了扯衣领,整理好衣摆。他深吸一口气:“而且你每次都睡得死沉,一点防备心也没有。你就不怕我半夜对你做点什么小人行为啊?” “你会吗?”夏竹打了个哈欠,大脑才开始正常运转。 “会,怎么不会?”季扶生穿上工作服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他咬了一口包子,走到夏竹身边,一脸玩味地看着她:“我是个正常的男人。” “那你什么都没做,就证明你是个不太正常的男人。”夏竹掀开被子,走进卫生间。 季扶生三口两口将包子咽下,站在卫生间门口,他抬高声线:“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很容易激起一个男人的战胜欲?” “所以是个男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夏竹取下花洒,打开热水洗了一把脸,她猫着身子在洗手盆上揉搓眼部。 “至少在这个社会,是这样没错。” 夏竹直起腰板,抓着花洒对着他的脸一通乱喷。数了三秒,她才按下开关:“轻浮。” “我也没说错啊,社会就是如此。能坚守底线的男人太少了,不是吗?”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打湿了季扶生的衣领。 “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看来你也一样。” 这话一出,季扶生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的笑容。他一把抢过夏竹手中的花洒,反身对着她的脸一阵猛喷。他步步向前紧逼,把她困在墙角,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走开。”夏竹在他白色的发丝下看到他脖子上的咬痕还有明显的结痂印。 “我就不。” 夏竹的上衣完全被淋透,季扶生才关掉水龙头。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滑到她扑通乱跳的胸腔上,慢慢靠近她的脸,两人的鼻息间还有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夏竹一掌挡开他的脸,字正腔圆明确二人的身份:“我们只是朋友。” 忽然想到昨晚的一幕幕,季扶生顿时就没了兴趣。他关掉水龙头,把花洒挂回到墙壁上,气馁道:“没意思。” 他回到衣柜前换衣服,又找出一条毛巾给夏竹。他没有听夏竹的抱怨,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影像播放给夏竹看,夏竹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醉酒行为,要抓住手机的手猛然扑空。季扶生冲她吐舌头做鬼脸,紧接着拔腿就跑,迅速离开下楼。 两个人的仇,算是结下了。 她生气地翻乱他的衣柜,清一色的黑色服装,她找了一件卫衣和绑带工装裤换上。服装过于宽松显得她像个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裤腿卷了又卷。 小黑在她的脚边趴着,静静地看着她操家,眼神惊讶又充满怀疑。 她说:“谁叫他出言不讳。” 到家时,宋临和王子云已经离开了,客卧难得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夏竹掐着时间换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又花了点时间打扮一番。 出发到郊区找哈努,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 昨晚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她迟到了。 哈努住在西郊的别墅区,这里依山傍水,是荔城少有的风水宝地。 闻言称是肖青喜欢这儿,哈努本就喜爱热闹的地方,他原本在荔城最繁华的地段居住,但为了他漂亮的妻子还是将家安在了这里。 肖青也并非喜欢这里的清净,她只是因为牌友们都住在这附近,为了三五好友能每天一块打牌做facial,才决定住在这里。 夏竹将车开进花园,哈努躺在草坪上的一张躺椅上,拿着一把纸扇子扇风。旁边放着一个迷你蓝牙音箱,播放着京剧。 夏竹走下车,拿着文件夹鬼鬼祟祟的。 “你来啦。” 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肖青的身影。夏竹忍不住问道:“肖小姐打牌去了?” “没有,她在屋里。”哈努咳嗽一声,上气不接下气。 夏竹倏忽觉得懊恼,担心现在和哈努讨论工作会被肖青抓包,并且又是踩着饭点而来。 哈努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行了行了,她都知道了,你不用鬼鬼祟祟的。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听说她和牌友们打赌,说是在玩射覆,我也不懂那是什么,她赢得很开心。” “肖小姐这么厉害啊?” 正说着,肖青从屋里走出来。 肖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人,她有着和传统相反的叛逆,她60岁的年纪了,看起来和40岁的女人没有太大差别。 肖青和哈努的故事,夏竹曾听哈桑讲过。哈努曾经是空军,因兵役期间受了伤不得不退役,在他对生活迷茫的时候,住在隔壁的邻居肖小姐像高光一样出现在哈努的生命中。 没错,哈桑就是这么形容的,他用了highlight这个词。 那时候,肖小姐在美国进修,寄宿在哈努的邻居家中。哈努对品性温良的东方小姐一见钟情,又在她活泼可爱的影响下逐渐走出心理阴影。哈努在身体康复后对肖青一顿追求,但是肖青知道二人的感情不会走太久,便没有答应哈努。 四年后,肖青完成学业回国,哈努带着他所有积蓄紧随她来到这里。最终,肖小姐被感动,转而从普通朋友相恋、相爱,到结婚。 一转眼,两人已陪伴彼此三十几年,感情依旧如初。 夏竹下意识地将刚刚拿出来的文件藏在手提袋下方,肖青说:“别藏啦,你和mia那点小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 哈努嘻嘻笑着,与平日里工作时的状态不符,在肖青面前,他的容貌更加和蔼些。 肖青给夏竹端来一杯美式咖啡:“我只是不喜欢你们几个事业心这么重,聊天永远只有工作和任务,又不会陪我打打牌聊聊天,真是无趣。工作在公司忙就好了,还要带回家里来,我真是无法理解你们。” 说完,她转身朝屋里走去。她刚踏进屋里一步,回头告诉夏竹:“kingsley,留下来吃午饭,难得我今天下厨。” 哈努关掉音箱:“她今天心情一定非常好,她已经很久没有为我下厨了。” “那我今天占了你的光。” 这下子,夏竹不再遮遮掩掩,拿出纸张都快发黄的文件,和哈努探讨订单详情。 这一份订单的主人叫利厄·罗兹,是哈努的老战友,两人曾经有过过命交情。利厄是哈努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哈努就不单单失去一条左腿,而应该是生命。 利厄也在那一次救援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哈努总爱叫他独眼怪,而他亲切地叫哈努独行侠。 哈努说:“独眼怪的性格比较奇特,你跟他沟通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他吓到,实际上,他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又叮嘱道:“以后,但凡有他的服装订单,衣服颜色记得给他降低一个明度,他的品牌不喜欢太张扬的风格。” 夏竹晒了一会儿太阳,后背就出了汗。 两人在院子里讨论订单进度,直到肖青喊他们进屋吃午饭。 哈努艰难地从躺椅上起身,他拄拐杖的右手越发吃力,手背上的青筋非常明显。他嘴里不停念着:“老了,真的老了。” 肖青推来轮椅,不顾哈努的情绪,推着他往家里去。 哈努说:“我变没用了。” “那正好,我最近太无聊了,刚好可以照顾你。” 第57章 为情所困 夜晚,季扶生下班回到家。看到客厅茶几上的包子没有被动过,他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瘦不拉几的,早餐不吃晚餐只喝牛奶。” 当他准备冲个澡时,一进卧室看到乱糟糟的一幕,不禁傻眼。而后只能扛着疲惫的身子坐在地上整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到衣柜里。 小黑在旁边睡觉,发出轻轻的鼾声。 码完最后一件衣服,他给刘漂亮打去电话。 等待电话被接通的时候,他脱去身上的工作服外套,趴在被窝上。他有些累了,今天高度集中注意力在科研室待了一天,暂时还没找到放松下来的办法。 枕头上落下两根黑色的长卷发,季扶生呆呆地看着它们,鼻尖隐约还能闻到夏竹常用的一款香水味,是淡淡的蔷薇花香。 刘漂亮接起电话:“生哥。” 季扶生翻了个身,闭目养神:“中午找我什么事?” “二奶奶有动作了,她最近找人到荔城查你的底,不止一两个人,你低调一点,别暴露了。她还准备去泰国,说是和朋友去旅游,实际上是去找邪门歪道。老爷子那边一天不立遗嘱,她开始着急了。” “下半年保种中心有宣传活动,你到时候多帮我做点新闻。”季扶生唉声叹气:“好好的工作,非要来搅浑,太讨厌这帮人了。” 刘漂亮浅笑一声:“装得还挺像的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就是一名植物猎人。” “拜托,我是真的喜欢这份职业。”季扶生揉了揉眼睛,又捏了捏高耸的鼻梁骨,他说:“不用跟人打交道,整天就去山里转悠,多好玩,每天就种种花养养草,简直是我心水的老年生活。比起跟他们玩心计,我更想做个普通人。” “怪不得整天联系不到你,你就不怕哪天事情不可控,我一个人解决不来吗?” 季扶生低沉道:“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到了不可控的一天,你记得先保命,其余的不用管。” 刘漂亮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当你的植物猎人算了。” “我是那么大度的人吗?” 刘漂亮想了想:“也是,就你这点小肚鸡肠,老黄的手到现在还绑着呢。”她发出啧啧声:“你也太残忍了,多大仇啊?” “游戏有风险,他自个儿知道,怪不得谁。” 彼此沉默很长时间,季扶生开口:“刘漂亮……” “嗯?”对面正在嚼菜叶子的声音忽然停止。 季扶生支吾其词:“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以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我这么一个植物猎人的身份,会不会喜欢上我?” “不会。” “为什么?” 刘漂亮直言直语:“邋遢。你看看你那指甲,那鞋子,就没干净过。整天待在山里跟流浪汉似的,哪个女人看得上你?不过好在你不会长胡子,不然更加邋遢。” 刚讲完,刘漂亮大声惊讶道:“生哥,不会吧?你为情所困啊?” “不说了,洗澡去。”季扶生挂断电话,猛然起身走进卫生间。 季扶生仔仔细细把自己搓了一遍,几乎要把皮搓破了。不止是刘漂亮的那句“邋遢”在脑海中浮现,还有夏竹也曾这样评价过他。 这让他的信心大大受损。 冲完澡,他便带着小黑出门吃饭遛弯。 平日里,他的工作日生活同样单调毫无乐趣,每天都在保种中心,下了班去健身或是回家躺一会儿,然后带着小黑出门吃碗面,一起去江边遛弯。等小黑走累了,再回家休息。 季扶生几乎不会失眠,沾床就睡,这与他的工作和每日摄入的碳水量有关。 可今晚,他却失眠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依旧精神满满。小黑被他惊醒好几次,每回都抬起头来看他是什么情况。他懊恼地跟小黑讲:“我睡不着。” 小黑没有理他,被他惊醒太多次,它也有怨气了,跑出了房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睡觉。 季扶生说了它一句:“没良心的家伙。” 随后,季扶生从床头上摸来手机,刺眼的光芒短暂性地让他闭上眼睛。已经凌晨3点了,他看了看手机信息,红色的99+符号,全都是牧城朋友发来的信息,讲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有一些女性朋友发来的邀约,他甚至都没有点开查看过。 往下一翻,没有他想要看到的消息。 他又打开相册,找到那段接近半个小时的视频。他看着视频中的女人,唇角的角度越扬越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子那去。 看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把视频删掉,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被窝里。 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再次点开相册,在垃圾桶里找到那段视频,看着底下显示的一行字:“30日后自动永久删除”,他再次放下手机。 道德感驱使他无法当一个偷窥者,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季扶生几乎没有睡着,在太阳升起时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刚走进办公室,同事站在门口喊:“阿生,开会。” 季扶生哈欠不停,跟着走到会议室。组长带着一名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进来,他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台湾的陈宏介,我想大家都有所耳闻……” 话未讲完,大家已经掌声欢呼声并起。 “大家叫我阿介就好。”陈宏介的声线低沉而富带磁性。 陈宏介作为植物界声名远扬的植物猎人,他的到来,无疑给这个平日里平静的场所增添了几分期待。季扶生也不困了,精神变得饱满起来。 这次,陈宏介计划深入淮阴山采集珍稀植物。消息一出,保种中心的组员们纷纷跃跃欲试,想要跟随这位传奇猎人一同探险,更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向他学习。 然而名额有限,季扶生首当其冲举手表态,他不甘落后积极报名。 但遭到同事的竞争:“阿生,你别去了,你手头上还有很多标本没完成。” 季扶生听后,眉头微皱:“我这两天就可以完成它。”他转头望向组长,投去期待的眼神:“头头,让我去,求你。” 大家都被季扶生逗乐,陈宏介说:“看来这位小兄弟也很喜欢这份工作。” “我是您的粉丝。”季扶生拼命点头,哀求道:“老师,带我去。淮阴山我特别熟,同事们都没我熟,没有指南针我都能带你们走出来。” 组长附声道:“这小子没夸张,他确实对淮阴山的路线很熟,带上他吧。” 得到允许,季扶生忍不住欢呼。 而接下来的几天,季扶生近乎就在保种中心,每天废寝忘食地为之前残留的工作收尾。小黑独自在家里郁郁寡欢,当季扶生想起来时,才将小黑带来保种中心。 这半年来,一旦季扶生上山,小黑要么带来保种中心让同事们帮忙看着,要么就被同事带回家。小黑很懂事,没有不喜欢它的同事,总能为他找到遮风挡雨的屋。 这回,小黑被准许一起前往淮阴山。 之前,小黑常常跟着季扶生上山露宿。它对淮阴山的路线比季扶生还要熟悉,帮过季扶生躲过许多危险。就在去年,一人一狗上山时,小黑不小心遭到不明生物的攻击,生了一场大病。在那之后,季扶生就不再带小黑出发,直到最近带小黑遛弯时,察觉小黑的伤势已经彻底痊愈。 一周后,他们出发去淮阴山,跟着陈宏介在山里经历了为时二十来天的探险之旅。 第58章 美人计 保种中心的同事跟着陈宏介在淮阴山和其连续山脉里流转,来来回回好几趟。 每日基本是风餐露宿,长时间的奔波和劳累让每个人的身体都达到了极限,他们的进度比预计的时间快了一半,为给之后的任务做准备,他们决定先休憩一段时间,恢复体力再出发。 于是,在6月中旬,保种团队暂时停下脚步,回到荔城。 组长为了给他们的回归接风洗尘,决定自掏腰包请大家聚餐,吃饭地点定在了江边的一家日料店。 大家提前结束手头上的工作,迫不及待地回家洗漱打扮,准备以最佳的状态参加这场盛宴。 小黑作为这次外出任务的功臣之一,也被着重邀请。 季扶生来回折腾,先带它去宠物店洗了个澡,才回阳光小区收拾自己。 等忙完时,朝霞拉下夜幕,晚上七点半了。 日料店与阳光小区相隔三条街道,算上等红绿灯时间,走路只需十五分钟。 季扶生将手机从插座上拔出,半个小时只充了不到20%的电量,他跟小黑说:“该攒钱换手机了,最近你的零食也得省省才行。” 小黑的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生气地走到门边,把季扶生的一只鞋子踢翻。 穿上鞋子,季扶生忽然想起什么急事来,他赶紧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垃圾桶。那段视频的左上角显示1天——保留时长只剩下1天。 他赶紧将视频复原回来。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的心脏扑通跳动,他的手掌紧紧捂着胸口,自我安慰:“冷静点。” 恢复平静,他牵着小黑出了门。 路上,清风拂面,夏天的气息愈发浓烈。 季扶生拿出手机,查看有没有需要回复的信息。看了半天,只有两个人的信息需要用心查看并回复:刘漂亮和爷爷季振礼。 季扶生先点开刘漂亮发来的文档,是一周前发来的,还未过期。等待下载的期间,刘漂亮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发来信息——还以为你这次任务繁重,死在山里了。 季扶生回复她——什么事? 她说——先看文件。 文件下载完毕,季扶生点开一看,是一份简历,其中的人名和照片,极为熟悉。 刘漂亮打来电话,直入主题:“裴稚,是荔城保种中心新来的科员,二奶奶找来的。” “嚯!玩碟中谍啊?” 刘漂亮玩味地说道:“我猜是美人计。” “长得……也还好吧,但不是我的菜,刚毕业的姑娘,除了脸上那点胶颜蛋白和年龄对男人有点诱惑……”季扶生顿了顿:“不是,你都透底了,我玩什么啊?没意思,真没意思。” 刘漂亮不满:“难道不应该夸我办事能力强吗?” “刘漂亮,你会不会也是二奶奶的人啊?”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刘漂亮清清嗓子:“她要是给的比你多,我也不是不能成为她的人。我的漂亮脸蛋需要很多钱来维护,你是知道的,如果哪一天你养不起我了,我就叛变,去找二奶奶。” “得,我以后得留个心眼防着你。” 双方很快挂去电话,季扶生转手点开爷爷的信息,全都是半个月前发来的。内容全是清一色的想念季扶生,想让季扶生回牧城去陪陪他,重点是让季扶生回去帮他收麦子。 等待绿灯时,季扶生坐在花坛边,他顺手摘下两朵狗尾巴草,一根插在脑袋上的白色小扫把上,另外一根叼在嘴里。他认真思考着这段时间以来,裴稚的所作所为,是否能看到哪些破绽。 裴稚是上个月才加入保种中心的新成员,据同事们的描述,她来自一个较为贫穷的地方,念书非常刻苦,被有钱人资助上大学。 转念一想,如果是为了钱,特地来保种中心查季扶生的底细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是被胁迫。 刘漂亮发来的简介上,连裴稚过去大学期间的各种收支信息都标注清楚,她到保种中心任职的当天下午,同样收到一笔不菲的金额,来自“四季集团”。 绿灯亮起,季扶生牵着小黑走上斑马线,朝着日料店走去。 日料店坐落在江边,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江水波光粼粼。店内装饰简约而不失格调,每一处细节都流露出日式的精致与禅意。 成员陆续到来,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方桌坐着。 人刚到齐,组长便热情地招呼着大家,亲手为大家倒上清酒。服务员贴心地为小黑在旁边加了一张单独的小桌子,摆上它爱吃的三文鱼和北极贝。 众人都在举杯发言,感谢组长的慷慨,也有人在感谢陈宏介的到来…… 同事a说:“这一次跟陈导去淮阴山,简直是我毕生最荣幸之事。” 同事b接话:“下回出发,记得带上我,我不允许你们再把我丢在科研室了。” 这行的科研人,总爱客套表达敬意。 小黑啄食的声响很大,吃得津津有味的,完全顾不上这边的吵闹。 季扶生为了顾小黑,特地坐到最后面,恰好裴稚就在他的对面。他看了一眼裴稚,她和其他女性同事没什么区别,只是不太爱讲话。 阅女人无数的季扶生,给她的容貌标注六点五分的成绩,不上不下,刚好及格多一点点。 两人对视一笑,她便别过头,目光飘忽不定。 再次相视时,季扶生主动开口问:“你是哪里人?” “博城。” “博城啊。”季扶生喝了一口清酒:“博城有个植物园挺大的,我前两年跟组长去过,当时是为了一株兰花去的。” 裴稚脸上露出浅笑,没有再说话。 季扶生弯唇一笑,举起杯子与她干杯,心想着:美人计?开水白菜醉倒了主动送上门?还是像某人一样厚着脸皮说家里没地方可以住…… 忽然一愣,季扶生感觉自己就要疯掉了,他转头加入同事们正在聊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组长用筷子敲了一下酒杯,大家纷纷朝他望去。他说:“相信大家早有耳闻,咱们保种中心下半年准备创建一个濒危珍稀植物博物馆,并定期开展宣传活动,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借助这个平台,向大众普及保护濒危植物的重要性,唤起大家的环保意识。上头批下来的资金毕竟有限,想要扩大我们的收藏所,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我知道大家平日里都很忙,所以这个拉赞助的活儿自然就落在我的头上,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众望。但也请大家,如果有认识什么大老板,请不要藏着掖着……” 大家哄堂一笑。 同事a举杯:“为了我们有更宽敞的工作环境,头头你要加把劲了。” 组长端起杯子:“大家一起努力。” 正事说完,大家松懈下来,开始聊工作以外的事情。 有人说:“今天这三文鱼真新鲜。” 也有人不忘了给小黑加菜:“小黑碗里都空了,再给它点三文鱼,我看它很爱吃。” 季扶生赶忙阻止:“够了,再吃要闹肚子了。” 他自顾自吃着面前的天妇罗,小黑到脚边蹭蹭也没注意到。 直到对面的裴稚提醒,季扶生才低头看了一眼小黑。它着急地跺脚脚,季扶生即刻明白它的意思,立马把天妇罗塞进嘴里,放下筷子,牵着小黑往店外走。 小黑在店门口的草丛里解决生理需求,季扶生站在旁边,从绿化丛中的一棵柳树上摘下一枝,叼在嘴角。 季扶生打了个饱嗝,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一箭双雕的想法。他将牵绳绕在手腕上,拿出手机给爷爷季振礼打电话。他顺势蹲在花丛的石坎上,等待爷爷接电话。 铃声响了又响,待最后一秒才被接通。 季振礼说:“你小子终于肯理我啦?” 季扶生解释:“不是,我这段时间都在山里,刚回来。” “什么时候有时间回来帮我收麦子?” 季扶生取下嘴角的柳枝,开门见山:“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明天就可以回去。” “什么事?” “爷,我要钱。” 季振礼问:“多少?” “准确点来说,是投资。我们保种中心要建多一个博物馆,增添点设备,需要钱。你考虑一下,条件我们可以谈,到时候博物馆成了,还能将你的大名挂在最前面。”季扶生油嘴滑舌地进行游说。 季振礼发出呵呵的笑声:“那你回来,我们当面谈,我正好也有事情要跟你谈。” “什么事?” 正聊着,小黑解手完毕,忽然兴奋地冲日料店门口跑去。 季扶生避之不及,差点摔个狗吃屎,好在反应迅速,跟上它的脚步。他正和季振礼聊着对方有什么事情,精神注意力都在通话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一群人。 只见小黑冲到人群最后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脚边,在她身边高兴地转圈圈。 “小黑。”女人转身,是夏竹。 第59章 阴沟里的两条小虫子 夏竹蹲在地上,轻轻抚摸小黑的脑袋,凑近闻了闻:“你洗澡了?好香啊。” 小黑极其兴奋,不停转圈圈。 季扶生的电话还在耳边,季振礼告诉他:“你先回来帮我收麦子,其他事情等收完麦子再说。” “需不需要给你带几个保种中心的科员回去帮你?” “那更好,我后院那片菜地,最近老是种不出菜来,都回来帮我看看。” 季扶生把绳子递给夏竹,之后回到花坛边的石坎上蹲着,继续讲电话:“你也太贪心了吧。我开玩笑而已,你还当真啦?” “那你请个假,多待几天。我心情好了,保准能给你们投资。” “爷,你要说到做到啊。” 讲完电话,季扶生回到店门口,小黑和夏竹已经不见了。 走进店里,距离店门口最近的一张大桌子,围着一群人,女生占了大多数,个个穿着打扮时髦又潮流,比起保种中心的女同事们,对比强烈。 哈桑也在人群其中,他和夏竹紧挨着坐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地拿着菜谱点单。 小黑在夏竹的左手边,被单独安排在一张椅子上,很乖巧地依偎着夏竹的肩膀。 季扶生走过去,要带走小黑,可是小黑不肯走,一直在抵抗。 哈桑见了,说:“让它留在这里吧。” 夏竹也开口:“它很乖,就让它坐在这里吧。” 季扶生没辙,只好说:“它刚刚已经吃了一大盆刺身了,不能再让它吃了。” 小黑听完略微不满,低声轻吟,用头蹭蹭夏竹的手臂。 无奈之下,季扶生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目光盯紧着裴稚身后的落地玻璃看,哈桑和夏竹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上。 组长走过来,打断季扶生的思绪,问:“那一桌都是朋友?” 季扶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回头望向夏竹:“有一个是。” “他们是干什么的?” “服装公司的,应该是做设计的。” 组长指着同餐桌上的一众单身男青年女青年,笑着说:“那一桌都是帅哥美女,别藏着掖着啊,给大伙儿牵个线,搞个联谊会。” 季扶生回头,望着众人投来期待的目光,问他们:“看上哪个了,我去帮你们要联系方式。” 同事a立即拿出手机放在季扶生的面前,低声说:“长头发,鹅蛋脸那个。” 季扶生回头,同事a指着坐在小黑旁边的位置:“黑色t恤。” 话刚一说完,其他男同事都将手机放在季扶生面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保种中心有那么多未婚单身大龄男。 除了组长和陈宏介,还有两位年龄稍长的前辈,其余的男性均是单身。 女同事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联谊会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在看热闹。八卦着这群设计师们谁比较好看,又猜测他们其中的男性是否性取向正常。 “那个外国佬挺帅的。” “但是他跟旁边那个女的,感觉是情侣。” 季扶生拿起同事a的手机,还给他,亲自带着他走到孙月身旁。他害羞得脸都红了,想要逃走时,被季扶生揽住肩膀,将他推近孙月身边。 对于他们俩的到来,整桌子的人都暂停交谈朝他们看过来。 季扶生轻轻拍了拍孙月的肩膀,弯下腰在她身边低语:“我同事想认识你,方便认识一下吗?他比较腼腆,心地善良为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爱打游戏,没有不良嗜好,他做饭很好吃,做事也比较细心。如果不方便或是有打扰到你,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先跟你道歉。” 夏竹用手背碰了一下季扶生的胳膊,轻声说:“她有男朋友。” “哦,这样啊……” “已经分了。”孙月与夏竹对视:“上一周的事情。” 同事a双手颤抖拿出手机,说:“要是可以的话,我们……我们认识一下。” 孙月点点头,拿出手机和同事a互加好友。 同事a加上联系方式后,立马跑开。 两桌的人互相起哄,声音在整个餐厅里响起,引起了其他食客的注意。 “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有看中我的同事,可以过来互相认识一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整天只会跟植物打交道,完全没有心思在外面乱来,绝对不会有脚踏两条船、被小三的情况。”季扶生站在一旁,礼貌笑着,把自己的单身同事们推销出去。 仿佛间,余光瞥见夏竹投来的杀气。 这时,哈桑问:“你是单身吗?” “不是。”稀碎的声音传到耳边,季扶生逗引:“我有爱人了。” “那真是可惜了。”哈桑说:“大家晚了一步。” 随着季扶生为大家搭桥建路,保种中心的男同事们壮大胆子过来要联系方式。其中被要得最多的就是夏竹,但都以同一个理由回拒。 同事说:“她和旁边那外国人是情侣,害我白跑一趟,这下连其他女生的联系方式都不敢要了。”他向前两个同样去要了夏竹联系方式的男同事抱怨:“你们俩被拒了为什么不说?” 他们嘿嘿一笑:“大家一起丢面子。” “你装得还挺像,还以为你真要到了。” 季扶生坐在椅子上,清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目光一直看着裴稚身后的落地玻璃,他忽然想起了刘漂亮过去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不过是阴沟里的两条小虫子,做着肮脏的勾当,阳光照射进沟渠,我们还要担心会不会太炙热被晒死。” 那时候的季扶生对这样的形容词不屑一顾,他认为他们俩只是躲在暗处生存的人,谈不上光鲜亮丽,但也有一个普通正常人的身份,能瞒过所有人。 今日看来,刘漂亮又得了一分。 他季扶生,不过是一条躲在暗处艳羡别人的可怜虫。 裴稚不停地为季扶生手中的酒杯倒酒,话也不敢讲两句,只是静静地与他“四目相对”。 聚餐结束,酒足饭饱,众人一一离席。 季扶生路过夏竹一行人的餐桌,跟小黑说:“回家啦。” 走了几步,小黑仍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季扶生停住脚步:“回家。” 小黑还在吃煮熟的鸡胸肉,是夏竹亲手撕的肉,喂在它嘴边的。沉浸在美食中,似乎没有听到季扶生的指令。 夏竹说:“小黑不想回去的话,晚上我带回家。等它想找你了,我再送它回去。” “季新一。”季扶生的声音洪亮有力,他微微皱眉,瞪大双眼看向小黑,双眼快要冒火。只是怒视了几秒钟,他便转身离开。 众人都被他的这一声唬住,停止交谈。 小黑察觉到主人的怒气,刚吃进嘴里的鸡胸肉突然掉到桌子上。它快速看了季扶生一眼,低下头,叼起牵绳跳下椅子,跑到季扶生身边。 夏竹喊住小黑,它没有回头,一门心思落在季扶生身上。即使小黑知道错了,发出低声呜咽的声音,但季扶生还是不理它,径直走出日料店,它便紧随其后,不敢造次。 它知道,自己闯祸了。 第60章 季大公子的传闻 过了一周,季扶生将手头上的工作忙完,找到组长提及回家一事。他坐在组长对面,说:“我有办法拿到建馆资金,但是需要你批个小长假让我回去帮他老人家割麦子。” “是谁?” “我爷爷。” “令祖是?” 季扶生搓了搓鼻子:“他就是一个爱种田种菜的老头儿,不过有点小钱,让他出点钱建个馆还是能说服的,就是他必须要让我回去帮他割麦子。” “批,这假我肯定批,你需要回去多久就回去多久。”组长站起身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声响,他捂着额头思考着:“令祖喜欢什么植物?给他带点咱们中心的培育苗?” “割麦子你一个人能行不?要不要多带几个人回去?” “好好跟你爷爷谈谈,他老人家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放松政策。” 事情比季扶生预想的要简单,看来是组长这一周里还没开始正式去找投资方。面对季扶生现成的金主爷爷,他倒想一步登天,省事得了。 三言两语,这事便敲定下来了。 当天晚上,季扶生将小黑带到保种中心寄养,带了它的狗粮和零食。他又到培育室拿了一盆去年刚刚培育出来的柯氏球兰,准备带回牧城和季振礼讲条件。 他定了最后一趟航班,半夜十一点35分的飞机。 季扶生在保种中心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这回同样什么行李也没有带,只带了手机和身份证。坐上车后,他拿出手机,无聊地翻着朋友们的动态。 他的指尖快速地筛选有用的信息,但无非都是一些女性朋友性感的自拍照片,还有男性朋友晒豪车的动态,与过去一样单一寡味。 正准备退出时,动态圈自动更新,他意外发现一张照片。 是两分钟前,王子云发的照片,图片里是王子云和夏竹,还有王子川的合照,文案写着:三剑客再度合体。 季扶生微微皱眉,照片背景里是在夏竹家里的厨房。 想了想,他关掉手机。 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绿化树,他想着:“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自有定夺。更何况,她说不定愿意这样,万一她和王子川是一类人呢?” 他咬着手指头,啃食指甲盖。 又想了想,他还是拿起手机打开夏竹的聊天界面,两根手指头快速地在键盘上输入:需要帮忙吗? 犹豫好久好久,他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删掉了这几个字,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关我什么事?她都答应别人的求婚了,我这个外人去帮什么忙?她都说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就不能做越界的关心。” 可是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万一那个禽兽又欺负她呢?这种事情她肯定没有跟她的外国男朋友讲过吧,毕竟是不太光彩的事情。” “不对,我去干什么?她要是被禽兽欺负,可以喊救命,可以报警,那男的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吧?”季扶生呢喃细语:“爱过的人,不可能有仇杀的情况发生吧?再说了王子川都要跟牧城医院院长的女儿结婚了,他老子给他安排了大好的前途,不可能这么蠢吧?” 司机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季扶生啃手指自说自话。司机咽了咽口水,又仔细观察保种中心出来的这段路程,过于偏僻,他有些紧张。 挣扎五分钟之久,季扶生还是叫停了司机,汽车在路口拐弯,原路回到保种中心。小黑正在科研室里抓飞虫,看到季扶生回来有些吃惊。 季扶生带走小黑,顺手带走它的狗粮和零食,带着它坐上出租车,去到兰亭阁。 之前混了个脸熟,这一回小区大门口的保安不拦他了,毕竟他的白色头发太显眼。 季扶生牵着小黑走出电梯,见到夏竹对门的夫妇二人正站在门口,疑惑地盯着对门。 女人说:“是不是吵架了?” 男人说:“没听清,就刚刚听到摔杯子的声音,可能是不小心碰倒了吧?” 女人又说:“不像啊,刚刚你在洗澡的时候,我就已经听到摔东西的声音了。还有男人很生气的声音,咱们家的邻居我记得她是单身,没见她带男人回来过。就算是带朋友回来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男人说:“你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我耳朵灵着呢。” 小黑兴奋地跑到门边吠了两声,女人问季扶生:“你……里面……” 季扶生说:“我是她朋友。” 女人一脸担忧,站在门口观察。 季扶生敲门。 屋里传出夏竹的声音:“谁?” “我。” 夏竹一开门,小黑着急要进屋,季扶生往里一看,一双皮鞋摆在玄关处。 “你没事吧?”女人探出脑袋往里看看。 夏竹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在收拾东西,不小心摔了几个杯子。” 女人哦了一声,轻声说:“没事就好。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们。” “谢谢。” 对门夫妇两人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 季扶生拨开她,牵着小黑进屋。只见王子川面脸通红坐在沙发上,空气中弥漫酒精的味道。两个大男人对视,之间的敌对力量暗流涌动。 客厅的地面有一滩红酒渍,上面还有玻璃碎片,王子云不见去向,屋里只有王子川和夏竹二人,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对劲。 不是暧昧,也不是暴力。 是奇妙的、古怪的感觉。 小黑冲着王子川吠个不停,季扶生冲他“嘘”了一声,声线温柔告诉它:“安静点,现在是晚上了。” “季大公子,你来干什么?”王子川问。 “路过,口渴了,来借杯水喝。”季扶生把手中的零食和狗粮递给夏竹,跟她说:“有事要离开荔城一段时间,帮我顾几天小黑。” 夏竹把狗粮放在餐桌上,接着拿来扫把清扫地面的玻璃渣。 王子川讥笑道:“又要去处理什么人了吗?我听说,大房只剩你这一脉,看似没有动作,实则胜券在握。季大公子,多少人要你的命,你知道吗?” “我这条贱命,值不了几个钱。反倒是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大好前途要好好把握,走错一步可没有后悔药吃,且行且珍惜啊,王大公子。”季扶生牵着小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大口喝着,压抑内心的慌乱。等地面被夏竹清理干净后,他才解开小黑身上的牵绳,任它在屋里走动。 它似乎对王子川不太友好,总对他龇牙咧嘴。 季扶生走到客厅,拉来一把椅子坐下,问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他转头又对夏竹说:“你那未婚夫呢?你们的感情这么开放吗?他舍得让你跟前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夏竹用那疑惑的眼神扫视季扶生,眉毛微微颤动,一头雾水。 王子川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季扶生,他深呼吸一口气:“我一直听说季大公子神秘得很,交朋友的品味也很奇特,还有特殊癖好,就爱和人妖玩。今天一见,不也只是个普通人嘛,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看来你还得继续努力,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比院长女儿更好的女人?就你现在这地位,也只能靠听说去知道季大公子的传闻。” 顿了一顿,王子川继续攻击:“我还听说你还很喜欢从别人嘴里抢肉吃,癖好真多呀。” 季扶生点了点头:“别人碗里的比较香,你不是很清楚吗?” 两人话里有话,讽刺着对方。 夏竹大声叹气,站在两人中间,她对季扶生说:“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空招待。” 季扶生看出了夏竹的不耐烦,他猜想一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忽然很懊悔来到这里。他起身,交代道:“帮我好好看着小黑。” 第61章 清者自清 王子川坐实了座位,身子往后靠。他讽刺道:“原来是攀到高枝,有更好的依靠了。” 夏竹回答他:“你喝多了。” “季氏长孙都能被你攀到,你不简单啊,我真是看低你了……也是,以你的姿色,谁看了不迷糊?”王子川看起来醉得厉害。 “王子川,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今天如果不是子云在场,这戏我一点也不想演。这件事戳破了,谁都不好看。既然你都要结婚了,就请你自重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我过什么样的生活,认识什么样的人,都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期待的战火燃起,季扶生顿然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极了,他不走了。回到刚刚的椅子上坐着,他悄然拱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什么不对?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 “怎么?别人碗里这块肉,尝过之后觉得不错就往上推是吗?”王子川说:“真好奇这所谓的未婚夫是谁啊,身份比季大公子更诱惑人?” 季扶生举起双手,说:“污蔑,全都是污蔑,我可是怜香惜玉的人。” 夏竹无奈地说:“王子川,你真的无药可救了。” 王子川指责夏竹:“看来这3年里你也没闲着啊,连季大公子都要看你脸色行事,深情人设都让你立住了,我差点就信以为真。” 夏竹脸上写满厌恶之情,她不想过多地解释,立即拿起手机,给王子云打去电话:“不用买药了,你赶紧回来把你哥带走,他喝醉了。”没等王子云开口,她就通话结束。 夏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冰水,不停灌进肚子,试图压制内心的火气。 这时,季扶生才注意到夏竹的左手抓着一块毛巾,上面落着血迹。 王子川耻笑一声,借着酒劲,把怒火转到季扶生身上。他说:“季扶生,你要地位有地位,要权力有权力,你又不缺女人,跟我抢什么啊?” 季扶生瞪大双眼,他疑惑地看着王子川,感觉三番两次所见到的王子川一点也不像之前刘漂亮跟他形容的那样书生气息、有计谋。他所看到的王子川和一个小学生没有什么差别,说话没有逻辑,做事没有原则,甚至毫无底线。 他不禁怀疑刘漂亮收到的消息有误,这样的人完全不用在意,被纳为中上级别的防备人物简直是浪费精力而已。 季扶生嘲笑道:“看来你的酒量也不行啊,今晚是喝了多少,这么能讲胡话?” 夏竹完全不想理会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她屏蔽掉他们这边的一切信号,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盘子一个碗,给小黑安排粮食和水。 季扶生侧着身子,盯着正在倒狗粮的夏竹,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下身着一件工装长裙,头发用鲨鱼夹盘起来。一缕碎发从耳朵上滑落,轻轻贴着脸颊,她倒好狗粮,才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王子川的呼吸声很重,他的脸越发红晕:“不会吧,你喜欢她?” “你自个儿都说了,她这样的人,谁看了不迷糊?” “看来是睡过,才会被迷糊。”王子川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声覆盖整座屋子。他说:“人人都说季氏长孙有怪癖,就喜欢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女人搞在一起。看来是重口味吃多了,现在改口吃白水煮青菜了。” 季扶生嗤之以鼻,一脸嫌弃:“这就是你喜欢了十二年的男人?当着你的面造你黄谣,你这都能忍……” 话还没讲完,夏竹端来水碗,走到王子川的面前,将碗中水泼向他。恰逢此时,王子云打开了家门,看到这一幕,她诧异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奇怪的气压在身边围转。 “又发生什么事了?” 夏竹回到厨房,面无表情地说:“你哥喝醉了,尽说胡话,赶紧把他带走。” 王子川擦去脸上的水珠,嘴角的弧度几乎僵硬挂着。 王子云把手中一袋子药品放在茶几上,搀扶起王子川。她跟夏竹说了声:“我先带他回去,你看看那些药能不能用,不行记得去医院啊。” “季扶生,我总会有办法绊倒你的。”王子川走到季扶生面前,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似哭似笑,好似面部肌肉都被酒精麻痹,无法作出正确的神情来。 季扶生点了点头,一脸无所畏惧,他挥手拜拜,玩味地接受挑战:“我等你。” 门被关上之后,屋里瞬间安静许多,压抑的氛围逐渐泛散。 夏竹安排好小黑的吃喝,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清洗伤口。小黑像大小伙儿一样献殷勤,它到客厅咬起茶几上的袋子,走到卫生间交给夏竹。 季扶生走去一看,夏竹的左手掌心有一道划痕。她拿起酒精淋在上面,除了皱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季扶生问:“怎么搞的?打架了?还是动刀子了?” 她从袋子里找出云南白药,撒在伤口上,声音颤抖着:“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就回去吧。” 季扶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半了,根本来不及上飞机。他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不走了,今晚借住你家。” 夏竹自嘲:“怪不得外人都说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她找出纱布,自己缠着伤口,缠着缠着,忽然变得不耐烦,双眼通红冒着泪光。 季扶生接过她手中的纱布,抓起她的手帮她缠绕伤口。她的手特别冰凉,似乎每一次触碰到都像抓着冰块。他说:“清者自清,相信你的人自然会相信你。不愿相信你的人,就算他亲眼看到也会给你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人性就是这样,人言可畏。” “那你呢?” 季扶生抬眼:“我?像他说的,我有怪癖,我还和刘漂亮有过一腿,你信吗?” “信。”夏竹不假思索。 季扶生的嘴角微扬,他把纱布打上死结,问她:“那他说我换口味了,现在喜欢白水煮青菜,你信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调整呼吸等待她的回答。她一共眨了三次眼睛,才回答:“信。” “那你是个随便的女人吗?” “你说呢?” 季扶生弯着腰,慢慢凑近她的脸,两人的鼻息互相纠缠,氛围极度暧昧。可目光所示都是炙热之外的情绪,是猜疑,是顾忌。 “你在赌?” “你在试探。” 季扶生问她:“你在赌我会不会侵犯你?还是在赌我的人格?” 夏竹说:“你想试探我是不是随便的女人?” “你错了,我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季扶生说:“我现在非常确定你我是一类人,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百分百?” “离开这里。” “我要是不离开呢?” 夏竹抓起他宽松的上衣,呼吸变得紊乱,眼神逐渐浑浊,不再理智。忽然,她的眼角滑落两行泪水,双唇微微颤抖。 季扶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该把他从心里剔除干净了,他说你是个随便的人你就当真了?随便给他看,让他为此感到后悔?真够蠢的,在意一个只会伤害你的人干什么?” 一针见血的,刺痛着对方的内心。 他转身,把洗手台上的药品整理好,放回到袋子里,接着走出卫生间。 只留下夏竹在卫生间里小声抽泣。 而小黑,在旁边陪着她。 第62章 习惯了 她只难过了不到十分钟,便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继续工作。 季扶生第二次来到夏竹家中,这里除了必要的几张家私,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家电,就连生活用品也少得可怜,厨房里的灶台看起来一尘不染,连烧水壶也没有一个,能吃进肚子里的也只有冰箱里的矿泉水和牛奶。 家里最多的就是衣服和鞋子,玄关处的一整面墙壁做了鞋柜,每一个格子放着一双漂亮的鞋子。除了客卧主卧的两个大衣柜,两间卧室还摆着几个黑金色的衣架杆,上面挂满衣服,每一套衣服都装在防尘袋里。 季扶生在客卧里看到自己的一套衣服,被洗干净,叠整齐放在她的众多衣服的角落里。 夏竹在卧室里认真工作,小黑在她的脚边安静睡着了。季扶生独自一人显得无聊,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针织毯子。 夏竹和小黑不见踪影,显然是出去遛弯儿了。季扶生走到卫生间洗漱,之后抱起柯氏球兰出了门。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季扶生走出电梯,恰巧碰到夏竹和小黑遛弯回来。 夏竹怔怔地盯着他,举起手中的早餐:“吃早餐吗?” 季扶生看了一眼她买的早餐,只拿走一个包子,他说:“我先走了。” 小黑在后头吠了一声,接着跑到他跟前,夏竹牵不住它,跟着跑了过来。 季扶生低头,嚼着包子,明白它的用意:“知道了,你最乖。好好保护人家,不要再被渣男欺负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忙,这几天你就跟着她吃香喝辣的吧,到时候再来把你接走。” 他弯腰摸了它的脑袋:“走啦。” 说完,季扶生头也不回地离开兰亭阁,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飞机落地,已经下午两点钟,季扶生走出航站楼,拦了一辆计程车,他给司机讲了一个地址后,就坐在后排呼呼大睡。 再次睁眼时,车窗外一抹红霞倾洒在山坡上。 司机落枕般艰难转头,跟季扶生说:“前面没有路了,要掉头走还是在这里下车?” 季扶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着周围的环境,哎呀一声:“你走错路了,走到后门来了。” 司机抱怨:“这路不好走,半路叫了你好几次都没叫醒你。” 季扶生拿出手机准备付车钱:“就在这里下车吧,我怕你进去了出不来。” 山林间的鸟儿们欢腾叫唤,伴随着黄昏的到来,阴凉的山风让人不自觉起鸡皮疙瘩。司机收到车钱,立马调转车头离开这里。 季扶生抱着球兰,钻进高耸的狼尾巴草丛里,一条小路若隐若现,兴许是太久没有人路过,杂草肆意生长,把原本铺上石板的小路淹没。 他拽了一根草,咬在嘴里,大声哼唱着歌。 翻过山头,太阳已经向大山身后沉溺,一轮洁白的月牙走到半空。山脚下一处白色的房子,炊烟袅袅,几个人影在院子走动。 他朝着房子走去,半路上看到野果子,又上树采摘,摘了一口袋,才满意地继续赶路。走到院子边,他不走寻常路,绕路到后院,趴在围墙上查看里面的情况。 季振礼正在收他的劳动成果,挽起裤脚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花生。院子里有两名穿正装的保镖,门口守着两名,这正是季扶生不走前门的原因。 他熟练地走到一堆砖头那,踩着砖头上墙。刚探出头来,一名保镖就走到内院墙角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季扶生的脚还没跨上去,就被吓了一跳,他笑嘻嘻地说:“是我。” “你怎么不走前门?” “好玩。”季扶生把柯氏球兰递给保镖,双手用力摁住墙壁,一脚跨上墙壁,再跳落到院内。他拍了拍手:“你鼻子真灵,这都能发现。” “是你太明目张胆了,顶着这头白发就想当贼。” 季振礼闻声回头,轻笑出声:“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讲一声?” “给你个惊喜。”季扶生指着球兰说:“我们组长说要给你送份大礼。” “有心了。” 季扶生走到他旁边,蹲在地上,捡起几颗花生,剥开送进嘴里:“早上刚摘的?” “嘴真灵,今天天气不好,没太阳,晒了一天跟没晒一样。”季振礼端起装花生的簸箕,递给一旁的保姆,他跟保姆芳姨说:“今晚给阿生做花生炖猪蹄当宵夜。” “受宠若惊啊。”季扶生跟着季振礼走进屋内:“芳姨,能吃饭了吗?我饿了。” 芳姨说:“可以了。” 屋里亮堂,保姆陈姐正在做晚饭,饭香弥漫整个屋子,季扶生迫不及待走到厨房,手也没有洗就抓起一片炒牛肉吃。他夸奖道:“陈姐,手艺还是那么好。” 正在盛汤的陈姐回头,莞尔一笑:“夸归夸,但你还是得洗手才能吃饭。” 季振礼走进厨房,坐在主位上。 季扶生洗完手,陈姐刚要递上擦手毛巾,他已经在身上的衣服擦干了。陈姐嫌弃他:“这毛病该改改了,真是不爱干净。” “习惯了。”季扶生笑哈哈地坐在季振礼旁边,他瞧了瞧屋里:“二奶奶呢?” 陈姐给他端饭端汤:“去你二叔家了,说是你二婶想她了。” “爷,你怎么不去?”季扶生喝了一口汤,不停夸赞陈姐的手艺。 “她们婆媳的事情,我去干什么?”季振礼说:“我这几天还要收麦子,没空去。” 季扶生挑眉:“这么放心让二奶奶一人出去啊?” 季振礼一愣,笑出了声:“你是回来帮我收麦子的,还是来埋汰我的?” “都不是,有事回来求你的。” “什么事情?” 季扶生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文件,忽然才想起来口袋里的野果子,他一并掏出来放在餐桌上:“这个好吃,很甜。” 季振礼放下汤碗,拿起文件翻开看看,他眯着眼睛,把文件放在灯火下,他跟芳姨说:“帮我拿眼镜过来。” 季扶生狼吞虎咽吃着饭菜,被季振礼训斥:“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太饿了。”说话间隙,他又抓起一个馒头吃着。就这样一口馒头,一口米饭,一口汤,还要夹上一口菜或肉。 季振礼说:“你这样子,怎么找媳妇?” “不找了,找什么媳妇?我现在就挺好的。” “怎么可以不找?我还想着四世同堂呢!”季振礼接过芳姨递来的老花眼镜,带上看文件,他随手抓起一个野果子吃,酸得他皱眉,转头欲发怒火又略显无奈:“你小子,又骗我。” 季扶生拍着大腿,笑得前翻后仰,笑声在整间屋子里回荡:“爷,你又被我骗了。” 文件是荔城保种中心的招标信息,上面详细地标注了多项扩建项目,包括筹资金额。季扶生用筷子指着款项说:“是不是有点多?” 季振礼扶着眼镜:“是有点。” “那怎么办?我都拍胸脯跟组长保证一定能完成任务,要是就这样回去多没面子啊。” 季振礼还在仔细阅读文件。 季扶生很快就吃完一碗饭,陈姐再次帮他添了一碗。他看了季振礼一眼,夹起一大块牛肉放进嘴里,他说:“能不能找二叔帮忙?或是以公司的名字做捐赠?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可以给二叔长脸呢!而且运生之前不是犯事了嘛,刚好可以弥补一下,就当积德了。” 季振礼生气地哼了一声:“别提那个晦气东西。” “怎么了?他又犯事了?” 季振礼把文件放在一旁,拿起碗筷,闭口不提他的另外一个孙子——季运生。 第63章 讲条件 晚上,爷孙二人在院子里聊耕种,九点钟一到,季振礼准时睡觉去了。 季扶生独自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轻轻摇着手里的大蒲扇,他望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四周全是高山,虫鸣鸟叫在耳边响了一整晚,没有停下来歇息过。 盯着盯着,夜莺在山林间叫唤,将他的思绪拉回到过去——一段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 “阿生。”陈姐端来一碗花生炖猪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吓了一跳。 季扶生大叫一声,发现是陈姐后,思绪才慢慢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他的叫声同时吓到了正在院子里巡逻的保镖,陈姐捂着心脏:“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陈姐。” 陈姐把猪蹄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季扶生捧着碗,舀起新鲜的花生粒,他问陈姐:“我爷过完生日就一直在这边?” 陈姐点了点头。 “二奶奶呢?” 陈姐摇了摇头,她坐在季扶生身边,悄悄地说:“她最近跟你爷爷有点奇怪。” “嗯?”季扶生好奇地将耳朵凑近陈姐。 “不知道,就是觉得奇怪。” 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季扶生一脸丧气。他刚要说话,陈姐先开了口:“阿生啊,你要注意点啊。”她压低了声线,警惕地看着周围:“你叔叔跟你姑姑,最近在你爷爷面前说了你不少坏话。” 季扶生不屑地嗤笑一声:“我的坏话?我又没有杀人放火,还能坏到哪里去?” “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儿,别在外面乱来,你既然在荔城待得好好的,就认真工作,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安安静静在那边过得了。别老是回来闯祸,免得那些人对你有意见,要赶你走。”陈姐挪了挪屁股下的凳子,说:“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看着你长大的,都替你捏了一把汗。” 听了这话,季扶生算是明白了大致意思,他说:“他们赶我就必须要走吗?我又不像他乖儿子只会欺软怕硬,怕他们作甚?再说了,我还有我爷护着呢。” “他能护你一辈子啊?正是因为你爷爷太护着你,他们才视你为眼中钉。你就一个人,怎么跟他们斗啊?” “这你都发现啦?我都没发现。” “还是听姐一句劝,能在荔城待着就在那边待着,这里对你来说就是是非地。”陈姐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都30的人了,赶紧找个好人家结婚,找个能管住你的。” “陈姐,你怎么也唠唠叨叨的?我不想结婚,我现在就觉得挺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季扶生嫌筷子麻烦,直接用手抓起猪蹄啃咬,说:“我可担不起责任,养家顾老婆都是有责任心的人干的,我干不了,我还没玩够呢!” 陈姐见他顶嘴,立马更来劲:“自古以来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再玩就40了,等着当老光棍啊?” “我等你女儿长大,小莹不是才13嘛,我等她。” 陈姐白了他一眼。 季扶生嘿嘿笑着,继续啃着猪蹄,婚姻的话题就此终止,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早上,天刚蒙蒙亮,季扶生就被季振礼叫醒。 陈姐早早备好早餐,季扶生几乎是在朦胧的睡意中吃完早饭的。 太阳刚刚探出头,金黄色的光芒洒在餐桌上,季振礼便催促季扶生赶紧出门,带着他去到院子后的麦田,爷孙二人,一人带着一把镰刀,弯着腰在田间收割。 季振礼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已经有5年了。5年前,他选择了牧城西南山林间的这块地方,建了一座房子,造桥铺路给自己打造了一处隐蔽的田园居。院子后种了一亩小麦,还有一块菜地,最近还在垦荒准备种点花草,他认为季扶生这个纨绔子孙都能去山里种珍稀植物,他自然也能种出特殊的花草来。 原本在院子旁边还有一片水稻田,但是季振礼种不出来,他怨牧城这地方不适合种水稻,只种了一次就放弃了,现在水稻田空着,长满了野草,成为牛蛙的栖息地。实则上,是季振礼不会种水稻,并固执不听取季扶生的意见。 太阳愈来愈烈,陈姐提着篮子来送绿豆汤给他们解暑,她站在田坎上大喊:“休息一下吧。” 季振礼直了身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汗水,他喘息着:“休息一下。” 一亩地,爷孙二人说好一人一半,比赛看谁先割完。半天过去,季扶生已经将自己那一部分收割完,并越界帮季振礼收割了十分之一的量。 季扶生灰头土脸走到田坎边,镰刀一丢,直接躺在麦秆上:“爷,认输吧,你老了。” 季振礼坐在田坎边,他的脸颊热得通红,汗水不停冒出。虽有不甘,但还是主动认输:“老了,不得不服输啊。”他接过陈姐端来的一碗冰镇绿豆汤,感慨从前:“年轻的时候,我割麦子可是村里最厉害的,没有人能干得过我。” “没关系,你后继有人,我现在割得也挺快的。”季扶生坐起身,端着绿豆汤咕咚咕咚大口喝着。 陈姐提醒道:“慢点,别呛着。” 山风吹来,季扶生大口呼吸着。他被晒得皮肤泛红,一共喝了两碗绿豆汤才感觉解渴。他挽起袖子一看,已经被晒出明暗交界线了,哭诉道:“陈姐,怎么办,我是不是晒黑了?” “这颜色健康着呢,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季扶生嘟着嘴,声音带着苦涩:“爷,晒黑了,没有女孩子爱我了怎么办?” 季振礼看了一眼:“那我得多找几个才行,得附加一个不嫌弃我孙子被晒黑的条件。” 陈姐在一旁捂嘴偷笑,季扶生赶紧放下袖子:“爷,你来真的啊?” 季振礼捧着半碗绿豆汤,他喝了很久还是只剩半碗,他抿了一口,说:“当然是真的。我找你回来就是想跟你谈这个事情的。”他谨慎说着:“要我投资可以,你什么时候结婚,我就什么时候打钱。” 季扶生啧了一声,皱眉嚷嚷:“爷,你可没说有条件的。” “昨晚临时决定的。” 一阵沉默,季振礼问:“有心仪的对象没有?没有的话,麦子割完就去相亲。” “不去。” “不去就没钱给你投资。”季振礼喝完绿豆汤,把碗递给陈姐,他说:“相亲一个给你10万,什么时候相到满意的,立即打尾款。结婚的费用另计,想要什么都有,条件随你们小年轻开,反正季氏将来都是你说了算。” 季扶生躺在泥土上,双脚一蹬,闹着情绪:“爷,不带你这么玩的。” 陈姐在一旁拱火:“哎哟,就你这样,还娶什么媳妇啊?脏死了,快起来。” 季扶生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轻声说:“那我也要讲条件。” “什么条件?” 季扶生理直气壮地说:“没想好。” “只要你肯结婚,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季扶生拍掌叫好:“陈姐,你作证。” 季振礼强硬表态:“我什么时候对你食言过?” 三人的欢乐被一阵轰鸣声打断,众人齐齐朝着院子的方向看去。 第64章 鳄鱼的眼泪 陈姐轻拍额头,恍然记起早晨那通电话的内容:“运生说今天要来吃饭。” 季振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沉声问道:“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陈姐关切地嘱咐,“下午天凉了再继续割吧,现在天热,小心中暑。” 季振礼点了点头,拿起镰刀,走向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麦浪,继续他的劳作。 见状,陈姐拍了拍季扶生的肩膀:“我先回去做饭,给你们再做点解暑汤。” 季扶生挥挥手,大口喘息,调整呼吸频率后继续抓起镰刀走到刚刚停止的地方。 直至正午,季扶生看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他体贴说道:“爷,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就行了。” 季振礼一手抓着小麦秆,一手抓着镰刀,满头大汗笑着说:“不服老不行啊,这点分量,我年轻的时候一下子就搞定了。”他把手中的小麦扔在一旁,走到田坎边拿起一瓶矿泉水大口喝着,接着拿起毛巾擦擦汗水,他望着太阳:“下午再干吧,回家。” 季扶生弯腰,继续挥镰割麦,麦芒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道红痕,刺痒难耐。他咬着一根小麦穗,说:“不碍事,再十几分钟就可以搞定了,你先回去,别中暑了。” 太阳越升越高,空气几乎被晒得扭曲变形,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大蒸笼。 季振礼没有多说什么,拎着镰刀慢慢往家走。 估摸过了十分钟,季扶生割完最后一片麦子,他直起腰来,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接着把镰刀扔到一旁,把小麦码整齐捆绑好。 满身大汗散发着热气,几乎要把他蒸发干,他又扯了两根麦穗,插在头上,随后拿起镰刀往院子走去。 此时蓝天白云,一片祥和。看到院子门口两辆熟悉的汽车,他邪魅一笑,抓了抓腮帮子,走进院子。 一进家门,他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声,是季运生在抱怨:“他把我的车开出去后撞得不成样子,还要我自己收拾残局。爷爷,你不能一直这么惯着他,他就是个心理变态。” 姑姑季文熙插上一嘴:“我听朋友的孩子们都在讲,这扶生整天就知道玩,还老是跟一些不男不女的人玩,迟早要得脏病哦,咱们家有钱也不是让他这么嚯嚯的,他哪里有长孙担责的样子?对比起来,运生就乖多了,天天待在公司里学做生意……” 季扶生一出现,姑姑的话语就停止,她端着一盘洗好的水蜜桃,手上的水渍还在不停地滴落。季扶生走过去,故意用拿镰刀的手从她面前拿走一个桃子,他笑眼盈盈:“姑姑今天怎么有空来山里?平时不是最讨厌这个地方吗?” 季文熙谨慎地看着季扶生手上的镰刀,又嫌弃他身上的汗臭味,急忙后退两步,她把桃子放在桌子上:“要不是你爷让我来,我才懒得来这边呢?蚊虫又多,还这么远。” “爷爷在山里种花种草很丢你的脸面吗?”季扶生把镰刀递给芳姨,他把桃子往身上擦了擦,咬下一口。 季振礼说:“洗手。”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季扶生咬文嚼字。 芳姨给季扶生端来一盆温水,他把桃子咬在嘴里,双手放进水中搓洗,不一会儿的时间,清水变得些许浑浊。 “季扶生,今天你我刚好都在这里,咱们就在爷爷面前把话说清楚了,别老是用你长孙的身份来糟践我的东西。”季运生生气的说:“你有本事自己到公司去,先赚了钱再说。整天像个野人似的,一回牧城就知道破坏东西,好像我欠你似的。” 季扶生吮了一口蜜桃汁,理直气壮地说:“我一年才回来几趟啊,我用点家里的东西还得写申请啊?” “你就是故意搞破坏,纯属心理变态。”季运生猛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指着季扶生的鼻子骂:“再说了,那是你的东西吗?” “二叔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生下你这个蠢货呢?爷爷都说了,我是季世长孙,拥有绝对继承权,以后季家的东西都是我的。”季扶生倒在椅背上,享受着水蜜桃的清凉口感:“又不是我非要当季家长孙的,你想当给你当好了,我又不稀罕。” “你这孩子……”季文熙急眼了:“说什么呢你?没点家教!” “我肯定是没有家教啊,从小就没有父母,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文熙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季运生则是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毫不退让地说道:“反正我不允许你以后再用我的车去参加赛车游戏,一年来的维修费用都够买一辆新的了。” “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参加赛车游戏,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拿个免死金牌给咱们季家保平安以防万一,你也不看看你这两年给家里闯了多少祸了!”季扶生学着季运生的样子,用同样的语气说:“再说了,那些车是你的吗?” 季运生闻言,眉头一挑,反驳道:“怎么就不是我的了?” 季扶生手中的桃子,只几分钟的时间,咬痕处便氧化了。他缓缓开口说:“据我所知,你家的房子都是我爸妈的。你们二房当初怎么上位的,自己内心比谁都清楚。我只是季家挂名头的长孙,又没有公司的实操权,比起做生意,我更喜欢在荔城种花种草,又不跟你们争又不跟你们抢,你们怎么还对我那么大意见?” 季扶生的话让季运生和季文熙都愣了一下,他们姑侄俩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向坐在一旁的季振礼。而季振礼不动声色,毫无表态,正在仔细擦洗手指上的灰尘。 季文熙惊惶道:“我妈当年可是爸明媒正娶来的,你别乱说。” “长辈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啊,还不是听外面的人说的。” 季文熙说:“外面的人说什么,你就信?” “怎么不信?外人都说我是个怪人,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是说的人多了,我都怀疑自己是个怪人。”季扶生把桃核扔到桌面,他意有所指地转移话题:“我甚至怀疑,我是个不祥之人,才会把我爸妈克死,不然为什么那场车祸那么严重,只有我活下来了?” 季扶生的话语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如同利剑直指季振礼的内心。季振礼放下手中的毛巾,严厉地说道:“行了行了,扶生是我养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用你们来告诉我。” 季扶生站起身来,玩味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起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我在荔城过得好好的,不知道多开心自在呢。要不是爷爷叫我回来,我都不想回来,感觉我就不该存在,当初就应该跟我爸妈一起去了。现在爷爷还在,你们就把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以后爷爷若是不在了,指不定你们会怎么欺负我呢。” 说完,季扶生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泪。 “在爷爷面前你装什么装?” 季扶生抹去眼泪,头也不回朝着二楼的卧室走去,留下季运生在身后大呼小叫。 “够了。”季振礼目光如炬,盯着季运生,他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65章 棋子 午饭时间,季扶生明目张胆闹着情绪不下楼吃饭,陈姐只好端上来一份饭菜,她站在门口敲门:“该吃饭啦。” “不吃了,没胃口。”季扶生躺在床上玩手机,他刚刚冲了个冷水澡,舒服极了。只是身上的肌肤被小麦刺挠得生疼,留下道道划痕。 陈姐好言相劝:“中午做了你爱吃的醉蟹,现在吃正好,放太久就不好吃了。” 季扶生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手机直接扔在一边,他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在镜子前练习一番后,才打开门。 陈姐端着餐盘进来,放在桌子上,她看着季扶生说:“行啦,闹归闹,吃饭还是得好好吃。平时吃那么多饭都不见你长胖,一顿饭不吃肯定得饿扁。” 季扶生眼神中透露出憋屈:“吃不下,根本就吃不下,他们就是故意针对我的,我的处境太难了。” 陈姐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放心上,不是还有你爷爷维护你吗?” 安慰了几句,陈姐就下楼了。关上门之际,隐约还听到季振礼的询问,季扶生计划得逞,快速把门锁上,独自在房间里享用午餐,不用面对季文熙的阴阳怪气,内心属实舒坦太多。 午饭过后,他把餐盘放在门口,接着继续锁上门,进行午休。 直到下午阳光变软,季扶生才起床下楼。屋里很安静,见不到一个人。透过大厅监控视频里的画面,门口的车已经离开了。 季扶生拿走一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便送进嘴里。他走到院子门口,看到季振礼正在检查他的小麦。 山风阵阵,周围的树木都沙沙响着,特别阴凉。牧城的西南高山区和东郊草原区天壤之别,两地的天气也是截然相反,那天刚下飞机时,扑面而来的是热风,而山里总是吹着凉风。除了蚊虫多,简直是避暑胜地。 季扶生走到季振礼身边,他蹲在田坎边吃桃子,轻声问:“爷,你在干嘛?” 季振礼直起身子,双手背在后头,他走向旁边的菜地:“你过来。” 季扶生瞧了一眼,快速把手中的桃子吃完,桃核被他投进隔壁荒废的水稻田。 刚落水,一只青蛙蹦跳到另外一丛青草堆里,“咕咚”一声,滑进水里了。 季振礼正站在一棵茄子苗前,哀怨道:“这茄子苗都没长个,就开花了,而且还不结果。” 季扶生蹲下查看,没几秒钟就给出判断:“应该是缓苗期出了问题,影响长新根了,喷点种植菌就好了。” 季振礼又指着菜园里其他品种植物,季扶生一一帮他把问题看好,然后说:“明天我去市里给你买点药回来。” 季振礼轻轻地说:“那正好,你明天顺便去相个亲。” 季扶生目瞪口呆:“我去买药而已,为什么要顺便相亲?” “你不是要钱吗?要钱就去。”季振礼似乎明白这能将他拿捏住,言语挑衅道:“不去就没有钱。” “那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必须从公司走账,让我二叔亲手转,落款人还得写我的名。”季扶生傲娇地说:“我就是单纯生气,平时二叔跟姑姑就爱欺负我没有父母撑腰,他季运生在外头做了多少肮脏事都丢我头上,害我在牧城的名声都臭掉了,我在荔城过得好好的,却一直在帮他背锅,我就是生气,你也看到啦,姑姑今天还说我没家教,我太生气了……” 季扶生说得语无伦次,用着鼻孔出气。 季振礼沉默许久,等季扶生说完,他眉眼一抬,笑容缓和安抚季扶生:“行,按你说的做。我等会就跟你二叔讲。” 末了,季振礼还说:“咱爷俩谁都不能食言啊,咱们家今年必须办场喜事才行,得调整调整运势。” “那为什么不同意运生结婚?” 季振礼没有说话,蹲在地上揪杂草。 季扶生发现他一提到季运生,爷爷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他转移话题:“这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婚姻大事又不是过家家。我可以去相亲,碰碰运气,但不会为了结婚将就找个人凑合。” 季振礼叹息:“那我多给你安排几个,你慢慢挑?” “你看着办吧,就怕外人听到我的名声都不敢应,毕竟季运生已经把我的路堵死了。”季扶生的余光瞧见季振礼愈加不悦的表情,他立马转身背对着季振礼,暗自偷乐。 翌日,季扶生早早被叫醒,还在睡眼惺忪中,季振礼就拿着几张简历放在他的面前。 季振礼今天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他说:“这几位都是朋友的孙女,家境都跟咱们家差不多,也算是门当户对,都是经过我的重重筛选过滤出来的,长相品格学历都是极好的。你今天都去见见。” 季扶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安排坐在副驾驶上,被一名保镖送到市中心。 山路颠簸,季扶生仍旧呼呼大睡。最终,汽车停在一家咖啡厅门口,保镖将他摇醒。 季扶生揉了揉眼睛,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不知所措。他喃喃道:“干什么?” “你今天要相亲啊。” 季扶生张着嘴巴打哈欠,发型乱糟糟的,一点形象也没有,今天穿的衣服也非常随意,一件普通的黑色纯棉t恤,下身着一件黑色的宽松短裤,脚上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保镖嫌弃地看着他:“真的会有人看上你吗?” 季扶生像被刺激到,他说:“我明明长得很帅的好吗!” 保镖一脸无奈,把季扶生赶下车:“相吧相吧,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姑娘眼神这么不好能看上你。” 季扶生皱眉,一把挽住对方的胳膊,脑袋在他的胳膊上蹭着,语气娇滴滴地像个姑娘:“别丢下我嘛,好困啊,我不想相亲。” 保镖一把推开他的额头,毫不掩饰地嫌弃,他挣脱出自己的胳膊,无奈地说:“下车,我还要去买农药呢。” 季扶生唉声叹气,摸了一把脸,嘱咐道:“别买错了啊,差一个字都不对。” 匆匆道别,季扶生站在咖啡店门口像个怨妇。从山里来到市中心,一共花了3个小时,此时太阳正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的影子压缩成一小坨。 看着咖啡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头中长白发随风摇摆。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和其背后隐藏的秘密故事开端按钮,他不惜再一次把自己当作棋子,引君入瓮。 说来说去,那么多年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棋盘上的白棋还是黑棋,只知自己身在局中,永远是一颗棋。 一颗,任人操控又有独立思想的棋子。 第66章 相亲 季扶生摸了摸肚子,早晨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被陈姐塞了一颗水煮蛋,包子豆浆油条都没吃到一口,就被爷爷赶上车。 他恨啊,肚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季扶生走进咖啡店,屋里只有收银员一个人,他点了一杯拿铁,又点了四块蛋糕,随后走到角落的一张餐桌前坐着。 他只知道今天的任务是在这家咖啡店里待着,会有人主动过来跟他认识,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审视对方是否符合自己的择偶标准,点头或是摇头就行。 季扶生自己也不清楚他的择偶标准是什么,对于他来说,他是个负不起责任的男人,工作处处充满危险,生存环境同样恶劣。他没有那么伟大的理想,去结婚生子照顾整个家庭;他也不想去拉一个正常人家的女孩下水。 他好奇地看了看那几张简介,一共10张,上面每个人的身份都是牧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除了个别听过名声不太行,样貌倒也养眼。今天只要见完这10个女人,就能轻轻松松在晚上12点前收到季振礼100万的捐款。 既然又能养眼,什么都不用干,也不是不能在这里坐着。 依稀记得,昨晚季振礼打电话给他的儿子季汉林,提到捐赠款一事,起初季汉林是拒绝的,但他拗不过他的老子,只好乖乖照做。 “这个买卖也不是不能做,什么都不需要干,坐在这里就可以拿到钱,10个人,每个人半个小时,也就5个小时,比在科研室坐着的时间还短。”季扶生自言自语,把端来咖啡的服务员唬住,她礼貌笑笑,没有说话。 蛋糕一放在桌子上,季扶生立即扑食,大口吃了起来。 三五分钟,四块蛋糕就被他吃进肚子里。他满意地摸着肚子,端起冰镇拿铁喝了一口解解腻,然后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门口走进来几个上班族,他们买完咖啡就匆匆离去,都不是来见面的人。 季扶生扫视一圈咖啡店,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午一点还差一刻钟。 他勾勾手指,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地理杂志,期刊是去年的,印象中这本书他看过。为了打发时间,还是选择再看一遍。 刚翻开书面,余光里出现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人,季扶生从她的脚掌开始看上去,最后目光定在女人的脸上。身材姣好的女人,抓着一张纸巾扇风,身上的香水味特别刺鼻。 “你……好?” 女人坐在他的面前,摘下墨镜,开门见山地说:“我没空跟你废话,我一会儿还要去做微调,得保持好心情,你现在开始不要说话,不要影响我的情绪。” 季扶生点了点头。 女人认真地审视着季扶生,像审犯人一样。她拿出手机,给季扶生照了一张照片,他疑惑地看着她的操作。 许久,女人才放下手机,说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还可以,但是我现在还不想结婚,我对我现在的样子还不太满意,你回去之后等我的通知,如果有一天我想结婚了,我再联系你。” 顿了顿,她盯着季扶生的眼睛看:“长辈问起来,你记得说我的好话,不可以贬低我。明白了吗?” 季扶生点了点头。 女人站起来,动作忽然停止,想了有一分钟之久,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运生。” 女人牵强一笑,似乎是脸上动刀子太多了,无法准确地做出标准的笑容来。她伸出右手手背到季扶生的面前:“行吧,定下你了。” 季扶生一愣,伸出左手轻轻一握。 也许她是想要一个绅士吻,但季扶生故意不那么做。她紧抿双唇,思考一下:“也行。” 说完,她便走了。 服务员的咖啡才刚端出来,瞬间傻眼,她望着季扶生,他朝她挥手:“你喝吧。” 季扶生从脑门后的发髻上抽出一根圆珠笔,是出门前顺走陈姐的,他在女人相对应的简历上做了标注:爱整容,对我印象不错,让我等通知。 再次等了半个小时,第二位女人才到来。她带着她的三五好友一起进来,一进咖啡店,便看到季扶生,她独自一人过来和他会面,她的朋友们坐在隔壁桌堂而皇之地帮她观察。 季扶生停止笔下的写写画画,女人看着他纸上的花草,问他:“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没有工作,在家混吃等死。” 女人皱眉:“虽然听过你不少事情,但是还是很好奇,想来看看。”她拿起季扶生手掌下的纸张,看了一眼:“他们都说季大公子有癖好,男女通吃,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女人打量着他,点了点头:“看起来像。” 季扶生浅笑一声:“那你还来相亲?” “好奇嘛。” 季扶生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跟你一样,在家混吃等死。现在是找个男人嫁了,准备在男方家混吃等死。”女人翻了纸张的背面,看到其他女人的简介:“看来你今天不止见我一个啊。” “是啊,没办法,家里长辈着急。”季扶生又问:“我男女通吃,你不怕我有病?” 女人指着她的好友们,悄声说:“我跟你一样,结婚后各玩各的。我不想结婚的,但我爸说了,结婚了会给我一笔钱,这钱够我后半生了……” 季扶生礼貌笑笑,他看着隔壁桌子的其中一个女人,压低声线问:“那个人是不是你女朋友?” 女人回头:“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神有杀气,她不喜欢我。” 女人说:“嗐,不用理她。” 服务员端来一杯咖啡,女人捧起咖啡和季扶生抱怨起她的家庭,一直讲一直讲,讲到另外一位相亲对象来了,她才离去。 她当着另外一位相亲对象的面说:“我看上他了,你手下留情。” 说完,2号便拉着她的朋友们走了。 3号站在季扶生面前,仔细打量,在留下来和迈脚步离开之间犹豫不决,她问:“你什么看法?” 季扶生看着她,脸上尽是疲惫,在他眼里,这是10万块,他用力将唇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多多益善。” 话落,季扶生被泼了一脸咖啡。 3号走了。 幸好桌面上的咖啡只剩下一小口,他淡定地拿起笔,在3号的简历上写下:她泼我咖啡。 第67章 不合心意的安排 季扶生借用咖啡店的洗手间,给自己洗了把脸,他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响个不停。现在才下午3点半,他已经坐不住了。 他唉声叹气走出洗手间,服务员给他递来纸巾,他轻声道谢后走回到座位上。 离开不了这里,他就拿起手机点了一大堆外卖,美食成了他最后一道防线。 等外卖期间,4号到来。 4号是位高知海归,比季扶生大两岁,她开口就是流利的英文,季扶生眨巴着双眼看着对方,没有认真听对方在讲什么,一门心思都放在外卖会几点到来上面。 他偶尔穿插几句,礼貌回应。 谈话期间,外卖陆续送来,季扶生邀请她:“一起吃。” 她摇了摇头:“这种高热量的东西,少吃一点比较好。” 看着面前的炸鸡薯条,季扶生有些吃惊,但还是没有说出口,任由对方的数落。 最后,季扶生成功被她冠上“吊儿郎当,不够成熟”的名号。 5号、6号、7号、8号、9号…… 在季扶生吃外卖美食的时候,她们挨个抵达,有些聊了不到5分钟就走了,有些聊了近乎1个小时,无一例外都是在亲口打探有关于季扶生是不是有怪癖一事。 季扶生的疲惫已经明眼可见,他轻轻打着饱嗝,在等待最后一位相亲对象的到来。 习惯了坐在科研室研究花花草草,平日里也会这样坐着和一堆花草聊天,只是今日不同,这些花草,她们有自己的思想和对世界独特的见解,他听了一天,脑袋已经快要炸裂了。 他不停地看时间、看时间…… 从白天坐到黑夜,他的耐心已经被磨灭。 他不停祈祷着10号的到来,想要赶紧结束掉这无聊又痛苦的一天。 谁曾想,相亲竟是人间疾苦之一。季扶生还天真地以为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随着外面的黑夜逐渐深沉,他后悔自己的无知。 悔意渐浓时,门口进来一对男女,季扶生失落低下脑袋,忽然又觉得那两人有些眼熟。 他抬头去观望,喊道:“宋临。” 那对男女回头,是宋临和王子云。 他们一见到季扶生,紧牵的手立即分开。王子云走到前台点单,宋临独自一人走来。 季扶生一脸疑惑,宋临露出尴尬的笑容,季扶生敏锐般地察觉到有猫腻。 “你怎么在这里?” 宋临坐在对面:“好久没来牧城了,刚好休假,过来玩几天。” “玩几天?”季扶生笑得意味深长:“过来见父母?” “不是,她哥结婚,回来参加婚礼,我顺路来玩。” 季扶生浅笑道:“和好了?” 宋临摇摇头。 季扶生恍然大悟,明白他们刚刚的急促。 王子云走来,坐在宋临身边:“你怎么在牧城?” “别提了。”季扶生转而将话题放在王子川身上,他问:“你哥结婚?” 王子云点头:“前段时间他去荔城,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情,那天你不是也在。”她抬高音量,问道:“那天我去买药,你们三个怎么了?阿竹看起来挺生气的,我第一次见她那样,后来我也不敢问她,事后问过我哥,我哥又说不记得了。” “你们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季扶生说:“她的手怎么会受伤?” “她没跟你说吗?” 季扶生摇摇头:“我没问。” 王子云的眼睛左转右转,思索着:“那天我哥去荔城办点事,顺路去看我,说也想见见阿竹,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众所周知的三剑客,我想着三剑客好多年没见面了,就带我哥去她家吃个饭。本来还好好的,我哥喝了点酒之后,情绪就不太对劲。他们俩莫名发生了争执,说什么见不得光,我没听懂,然后我哥就把几个杯子摔了……” “然后呢?” “阿竹捡杯子的时候,手就被割破了。她看起来也有点生气,可能是因为我哥发酒疯吧。第一次见我哥发酒疯,我都有点生气,本来好好的三剑客会面,被他搅得一团糟。” 季扶生轻轻呵了一声。 服务员端来两杯打包好的咖啡,放在王子云面前。 宋临问:“你准备在牧城待多久?” 季扶生摇头:“恨不得今晚就跑路。” 王子云看了一眼时间,拉起宋临:“我们得走了,要去看电影。” “去吧。”季扶生挥手,低落的情绪再度袭来。 他们走后不久,10号相亲对象就来了。交谈不到几分钟,季扶生就找了个借口把今天的任务画上句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季振礼给他打来很多个电话,他都当做听不到,手机一关机,开机后的借口都想好了。 季扶生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到刘漂亮居住的公寓。 他急促地敲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芝麻开门,芝麻开门,财神爷来了。” “别敲啦,门坏了。”刘漂亮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一开,刘漂亮穿着一身性感的睡衣,她手捧一碗葡萄,脸上正敷着面膜。季扶生伸手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越过她走到客厅,一股脑地倒在沙发上。 “怎么不去酒店?来我这里干什么?” 刘漂亮的声音比之前细软许多,女性特征也愈来愈明显。 季扶生躺在沙发上,紧闭双眼,他伸出手,刘漂亮就把手上一碗的葡萄放在他手上。他的另外一只手摸索进碗中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说着:“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相亲这种奇葩的存在?” 刘漂亮拿来一双男士拖鞋放在沙发旁边,又帮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下,她先是嫌弃了一声:“真是臭男人。”然后她把他的鞋子放进鞋柜,说:“你既然要钱,自然得承受某些不合心意的安排。” “这点钱,要不是为了我那亲爱的二叔,我肯定自己掏了。” 刘漂亮坐在旁边,翘起二郎腿,她轻轻按压脸上的面膜,轻声说:“把钱留给我不好吗?我下周约了医生,准备再把我的眼睛整一下。” “还整啊?已经够漂亮了。”季扶生坐起身,把葡萄放在茶几上。 “把你那双眼睛给我,我就不整了。” “给你吧,你要就拿去。”季扶生走进卫生间,没有听清刘漂亮有没有再与他说什么,他褪去衣服,站在花洒下冲澡。 洗去一整天的疲惫,季扶生才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一点。 吹干头发后,他从柜子里翻找出一块干净的浴巾,裹着下半身,身上的水珠还未完全擦干,刚走到客厅,空调凉风吹得他身上的肌肤明显紧实不少。 刘漂亮瞅了他一眼,微微皱眉:“我现在是女孩子,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说罢,她白了他一眼,走进衣帽间找衣服。 季扶生看着茶几上的两杯红酒,他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解渴,又抓了两颗葡萄塞进嘴里。环视屋里一圈,整间公寓的装修变了,比之前规整又有条理,三室两厅的屋子,其中一间卧室和厨房被打通,扩建成衣帽间。 屋里的装修变得更加粉嫩充满孩子气,每一处可见的地方,都是少女心思。 季扶生站在衣帽间门口,服装堆积得满满当当的,几个大衣橱整整齐齐地挂着漂亮衣服,什么风格的服装都有。底下是鞋子区域,每一双鞋子都有单独的空间储藏。正中间还有一个首饰柜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刘漂亮在一众服装中找出一套睡衣,是季扶生的。她递给季扶生:“你的衣服和首饰我都放在这里了,房间被我腾空了,现在变宽敞不少,晚上睡觉就不会觉得压抑了。” 她又说:“但是我养不活你的花花草草,没有经过你的意见,全部扔掉了。你想养什么,自己再养,但是我先说明一下,我没空帮你照顾。” 她着重点名:“仙人掌也不行。” 季扶生接过睡衣,走到卫生间换下。 第68章 金丝雀 外人都说,刘漂亮是他季扶生豢养的金丝雀,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如星辉,姑射神人。可她不男不女,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更不知道她过去的身份。 神秘得很。 对于爱好猎奇的人来说,刘漂亮是他们的征服目标,但是所有人都只敢有想法,从来不敢有实际行动。因为他们都知道,刘漂亮是季扶生的人。 渐渐的,刘漂亮成了只可远观不可近视的尤物。 再后来,谣言四起。 季扶生回到客厅,刘漂亮正在给自己精致的脸蛋按摩。季扶生把高脚杯中的红酒一口气喝完,顺势躺在她的大腿上,仰头望着她的下巴,一道明显的手术伤口映入眼帘,他问:“疼吗?” “不疼,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 季扶生闭上双眼,屋里弥漫着香薰的味道,是他喜欢的薰衣草与月光花。刘漂亮本身更爱英国梨与小苍兰,但每次季扶生到来,她都会为他点上他喜爱的。 刘漂亮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葡萄,细心去掉藤蒂,喂到季扶生的嘴边。随后,她柔软的手掌抚摸他的下颌,羡慕道:“不会长胡子就是好,我上周才去把毛囊取出来,疼死了。” “钱还够用吗?” “不够。” 季扶生睁开双眼,玩笑道:“要不你跟我结婚算了,我们一起去骗点彩礼钱,一举两得,你要钱,我要名。” “你还是乖乖相亲吧,这个我真帮不了你。你今天都稳赚100万了,每天见10个漂亮女孩,养眼又有钱,再坚持个把月,这笔捐款迟早到手,有什么难的?” 季扶生嗳声叹气:“我爷太可怕了,怕他把牧城的女人都给我找来相亲,这钱真不好赚。” 刘漂亮捧起葡萄碗,给自己喂一颗,也给季扶生喂一颗。她坦言道:“我的第一次恋爱不能太随便,要认真挑选,生哥你虽然很好,但不是我的目标。” “谨慎一点是好事。” 很快,季扶生就在与她的谈话间睡着了。朦胧记得,是刘漂亮把他喊醒,让他进房间休息的。 清晨,季扶生醒来,他拉开厚重的窗帘,天际刚刚淡去那一缕深蓝。他两臂一展,伸了个懒腰。 而后,他到衣帽间换了一套衣服。 家里一阵安静,刘漂亮还未醒来。季扶生洗漱完,走到刘漂亮的房间门口,他敲了三声之后才将门打开,浓烈的小苍兰香味扑鼻,季扶生走到床头边,将燃了一晚上的香薰吹灭。 刘漂亮傲人的身姿侧躺在被窝上,听到动静,她微微睁眼,语气苏入人心:“要走啦?” “走啦。” “生哥……” 季扶生回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一阵寂然过后,她才开口:“昨晚我有认真思考你的问题。” 季扶生饶有兴致地驻足。 “我还是希望你找个真心喜欢的人,陪你过下半生。你二叔这条线,不是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可以想其他的办法。其实说白了,大费周章布这个局,只是稍微教训了他一下而已。” 季扶生一脸无所谓:“你不是还有很多项目要做吗?我得给你赚钱啊,苍蝇腿也是肉。” 她看着他:“你手里的钱,再打造十个这样的我绰绰有余,我不想你勉为其难。” 季扶生坐在她旁边,左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温声细语:“你就过你想要过的生活,其他的不用太操心,一切有我。还是那句话,一旦感觉到危险,立马离开牧城,不要回来。” “放心吧,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那最好。” 讲完,季扶生去到机场,搭上回荔城的航班。 他的不辞而别,让季振礼感到不满,一落地,便收到季振礼的夺命连环call。季扶生没有立即回复他的消息,把手机开启静音状态。 等到次日上班时,才决定回复信息,信息刚发送过去,季振礼就打来电话。 季扶生调整好心态,接通电话胡说八道:“组长催我回来工作,我也没办法。麦子帮你割完了,菜苗也帮你医治了,牧城没我的事,我再待下去,他们又要讨厌我了。” 季振礼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跟她们说说,看看有谁愿意到荔城相亲,或者我给你安排荔城的女孩。我对你找什么样的女孩结婚没有太多要求,只要是健康的,能给咱们季家传宗接代的就可以……” “爷,放过我吧。”季扶生打断他:“我工作好忙的,我明天又要去山里了,这一次要去好久呢。” “真的假的?我打电话给你们的院长问问看,你要是敢骗我,我立即把捐款收回来。” 季扶生着急说道:“行行行,我答应你,我继续相亲还不行吗?” 季振礼慢条斯理地说:“跟我玩心计,你还嫩着呢。” “是,姜还是老的辣,我服输。” 季振礼再次强调:“既然你平时工作忙,那接下来一天相亲一个。你下了班,把自己收拾帅气一点再去见人家,要礼貌一点,耐心一点。” 季扶生犹豫许久,无奈点头答应:“好。” “大师说今年咱们家必须要办喜事,不然明年开始咱们季家就有祸害。” “爷,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电话刚挂断,组长就来找季扶生,他支吾问:“这捐款怎么只有……” 季扶生叹息:“别提了,老爷子跟我讲条件,相亲一次转10万,那到账的100万是我那天辛辛苦苦赚来的。” “那这款项还有希望吗?” “有,就是需要点时间。” 组长给季扶生捶背:轻声说:“相亲是好事,老爷子也是有心意要给咱们投资建馆,一举两得。”顿了顿,他问:“那……还需要多久?” “至少还得一两个月吧。” “需不需要我也给你牵线介绍几个?” 一听到“介绍”二字,就像戳中季扶生的某根神经,他立马回绝道:“不用,我现在已经够呛了,再多几个我怕吃不消。” 季扶生立马做出保证:“这钱是肯定会到账的,就是需要点时间。肯定能在工程动工前全部到账,你放心。我爷是守信用的人,再说了,他在牧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消息都给他放出去了,不可能会收手的。” 在季扶生回到荔城那天,牧城金融界就多了一则实事新闻——荔城保种中心将扩建植物馆,季世跨城闷声帮忙。 组长得到肯定的答复,喜出望外:“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 季扶生脱口而出:“南郊新开了一家餐厅,听说那里的莲心薄荷汤、昨菜、吹羊大骨很有名。” “好,我去给你买。” 其他同事恰好听到,纷纷过来讨要:“我也要。” 组长立即逃离现场。 第69章 你不是我的菜 一直到7月中旬,季扶生白天在保种中心上班,下了班继续被迫相亲。 即使每天只面见一个女人,他也觉得疲惫不堪,但他需要利用这件事来让自己布局已久的计划产生一个启动的契机,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来。 季扶生以此作为理由,将相亲的金额抬价到50万一天,季振礼竟然没有一点犹豫,直接答应了。 这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季振礼会要求他出示不满意每位相亲对象的原因。老奸巨猾的季振礼用来做参考,继续为他寻找下一个目标。 季扶生多少觉得有点对不住认真来相亲的女孩们,他察言观色,见好就收,看人下菜。什么时候扮演纨绔子弟,什么时候扮演癖好玩家… 游刃有余。 毕竟,他的眼里只有这笔捐款。 此时,季扶生坐在一家甜品店里,他快成为这里的陈设之一。店员们已和他熟识,每天一到晚上8点,就看到他出现在这里,不变的窗边位置。 这里的甜品都被他尝了个遍,就连他最喜欢的几道甜品皆已吃腻。 他提出过要换地方,可是却被季振礼拒绝了。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太麻烦了,我还得一个一个通知,你还是继续在那里等着吧。” 季扶生不知道他的爷爷到底去哪里找来这么多女孩,都快要赶上选秀了。不说个个国色天香,但也算美人绝色。 为了所谓的灾祸,季振礼非常上心这门婚事,对季扶生更是百般宠爱到了极致。 季振礼坚信灾祸会发生也可以化解,不无他的道理,正如多年以前,季扶生成为众所周知的拥有绝对继承权的季世长孙这事一样,都是为了他的心血能够延续下去。 不是季扶生有多大的本事可以帮他操盘生意上的事情,而是因为他身上流着的血脉。 是封建迷信,又是科学上无法注解的事情。可是,这对季扶生来说,都是人性的问题。 等待相亲对象到来期间,季扶生掏出手机看时间,忽然下意识点开相册里的视频观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有好久没有想到夏竹这个人了。 算了算时间,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每天忙着工作,忙着计划,小黑是否在她那里过得好,他也没有想起。 他浅笑一声,自言自语:“看来是在一起过得不错,这么久都没有找我。” 对面悄无声息坐着一个人,季扶生缓缓抬头,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是裴稚。 像她这样的人,季扶生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好几个。无一例外的,都是二奶奶丁孝莲的人,她们带着窃听装备,像傀儡一样来套季扶生的底细。 瞬间,季扶生内心有些窝火,但他隐忍不发,挑眉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朋友说给我介绍个相亲对象,我就来了,没想到是季师兄你啊。”裴稚指着季扶生面前的一束红色玫瑰花。 这朵花是相亲的标识,是季振礼要求的,他说这样浪漫一点。 季扶生试探性地问:“你朋友是怎么介绍我的?” “年轻有为有担当,长得也符合我的择偶标准,就是比我年长几岁。” “年轻有为有担当?”季扶生轻呵一声,直言直语:“你喜欢我?” 裴稚的苹果肌迅速变得粉红,她的肤色白嫩,一点点变化就能看出来,她害羞地点了点头。 季扶生再次试探:“难道她没有告诉过你,我有特殊癖好吗?” 裴稚摇了摇头,停顿一会儿后,又点了点头。 季扶生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刹那间,一个杀人诛心的整治方法浮现脑海中。他快速编辑一条信息发送给刘漂亮,而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问她:“你受得了?” 裴稚浅浅“嗯”了一声。 “为什么?” 裴稚抬头,目光坚定地落在季扶生的双眼:“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 “那是不是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情?”一抹戏谑的笑意浮在季扶生脸上。 裴稚点头。 季扶生指着外面:“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季扶生没有说话,快步走出甜品店。印象中,在这附近50米不到的地方,就有一家酒店。 恍然间,季扶生明白了季振礼非要将相亲点安排在这家甜品店的目的。果不其然,季振礼还是块老姜,迫不及待想要抱孙子的姜。 他带着她走进酒店,开了一间房。 走进电梯,季扶生攥着拳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一路很乖巧,像一只小羊任他牵在手里。他明显感知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她的紧张全在预料中。 一段时间的接触,虽然两人在工作上没有太多的接触机会,但是偶尔会碰面,会看到她的工作状态。在季扶生的了解中,裴稚和一个刚踏出社会的人没有一点区别。做事拘谨,与职场老油条没有半点相似。 “你几岁了?” “刚过22岁。” 季扶生说:“我30了,你不介意?” “年纪大,懂得照顾人。” 电梯到达4楼,季扶生拿着房卡找到对应的房间。 一进房间,季扶生只打开一盏微弱的床头灯。 手机传来讯息的响声,季扶生掏出一看,是刘漂亮发送来的——好了。 “脱了,躺床上去。” 裴稚彷徨,抓着衬衫束手无策。 季扶生言语轻佻,食指轻抚她的耳朵:“不是喜欢我吗?” 裴稚惊得一颤,蓦然红了耳根。她微微低头,用手解开衬衫的扣子,衬衫轻薄的面料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脱光。” 她欲言又止,双眼不敢抬起看向季扶生。衣衫褪尽,落在她的脚边,她小心翼翼地躺到被褥上,等待季扶生这个吃人的怪兽享用她的肉体。 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中央空调从进屋到现在才正常运作。 “第一次?” “嗯。”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几乎能听出她的紧张和哽咽。 季扶生捡起她的衣物,细细查看,这些衣服与裴稚平时工作时穿的不同,带着目的性的性感穿着,看来是精心装扮,有备而来的。 他一件一件地将她的衣服捡起扔到一边,但事情似乎脱离了他的预想。 裴稚紧闭双眼,不停咽着口水,紧张的神情已经掩盖不住。 季扶生蹙眉叹息,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赤身裸露的裴稚,说:“我知道你是丁孝莲的人。” 裴稚猛然睁眼,看向季扶生。 “你不是我的菜,诱惑不了我的。” 裴稚抓起身下的被子,紧紧裹着,面对季扶生的冷漠,她一言不发。 季扶生的脸像一池寂静的湖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和刚刚的他仿佛是两种极端的人格,面对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内心毫无波澜。 他冷然说:“你家里有重病的父母,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你很需要钱,大学四年是季世基金帮助你完成学业的,毕业后丁孝莲私下找到你,因为你的专业适合进入保种中心,她要求你来的。” 裴稚的手紧紧地抓着被子,面部神情错愕不已。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考虑要不要叛变?”季扶生说:“丁孝莲给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 裴稚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是。”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帮我?” 季扶生的脸色平淡如水,没有任何表情,就连语气都是冷淡到让人无法窥视到内心的感情,他说:“好玩。” 裴稚疑惑地看着他。 “我的目的很简单,你可以继续拿丁孝莲给的好处,但你必须为我做事,比如给丁孝莲传点信息,或者帮我打探丁孝莲的事情。” “我要是不同意呢?” 季扶生耸肩:“那你可以直接告诉你的主人,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并且你也可以帮我转告她,她的猜想是对的,不用隔三岔五找人来试探我,她的手段这么无聊,我也是会腻的。” 季扶生走到裴稚面前,他宛如冷冰冰的机器,没有一点人情味:“阿度喜欢你,我看你也对他有好感,对于你来说,他算得上是个好男人,希望你不要走错路,跟丁孝莲玩,你玩不过她的。” 说完,季扶生离开房间。 第70章 压力太大 进入电梯,门刚被关上,季扶生浮躁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失策了,真是失败。” “哎呀,我为什么突然会有罪恶感?” 他摆摆手:“阿度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揍我?”他捂着自己的漂亮脸蛋,懊恼道:“她应该是只狐狸才对啊,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完了…” 他又说:“不对,我什么也没干啊!不算坏蛋。再说了,我对外的名声早就被季运生败坏了,本来就是一个变态,我怕什么?” 电梯门一开,他的喃喃自语把门口的一对情侣吓到。 他继续旁若无人:“算了算了,我已经尽我所能不让她步她姊妹的后尘了,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说服了自己,他把思绪转移到小黑身上,多日不见,他倒是有点想念了。 季扶生找到自己的皮卡车,开车去到兰亭阁,准备把小黑接回家。 路上,刘漂亮打来电话,季扶生打开免提。她慵懒的声音传来:“生哥,你越来越多疑了,休息一段时间吧。” “失误,带了点个人情绪。”季扶生倍感无奈,他解释道:“这二奶奶隔三差五就找人来,我都烦了。” 刘漂亮讥笑道:“你这情绪不对劲啊,过去没见你这样过。” “我也是个人啊,不如利索点找个杀手来。”季扶生吐槽:“而且,这二奶奶找了那么多人来摸我的底细,结果连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都没搞清楚,我都忍不住要亲自打电话去说她了。” “要是被她知道太多,我们可就有得忙了。”刘漂亮话里有话。 偏偏,他装傻:“忙点好,忙点就有钱了。” 刘漂亮说:“我还准备去趟韩国呢,最近老觉得鼻子不太对劲。” “去多久?” “起码得一个月吧。” 季扶生叹气:“那我也消停几天,等你回来。” “有事自己解决,别找我。” 没等季扶生开口,刘漂亮已经挂断电话了。他啧了一声:“真是越来越有女人脾气了,这以后还得了?” 二十分钟后,季扶生开着皮卡大摇大摆地进入兰亭阁。现在没有保安会拦他了,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刚走到夏竹的家门口,耳畔便传来小黑蹲在门前急促的吠叫声。紧接着,夏竹温柔而略显清冷的声音传入季扶生的耳中:“小黑,你还想出去玩吗? 季扶生敲门,夏竹问:“谁?” 小黑似乎嗅到了门外熟悉的气息,吠叫声更加兴奋,同时伴随着爪子扒拉门把手的声响。 季扶生狡黠一笑,迅速躲到了一旁。当夏竹打开门的一刹那,他突然从一旁跳出,故作惊恐地大叫一声,成功地将夏竹吓了一大跳。 夏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她看着季扶生眼中闪烁着恶作剧成功的光芒,叹息一声:“你回荔城了?” “回来有一段时间了,看你没有找我,应该是跟小黑和平相处,我顺便偷了个懒。” 小黑兴奋地围着季扶生转个不停。 夏竹走进屋里:“小黑挺乖的,刚刚才带他遛弯回来。”她拿着毛巾继续擦干头发,看起来是刚洗完澡,沐浴露香味浓烈扑鼻。 季扶生蹲在小黑面前:“想我没有?” 小黑原本还开心地摇着尾巴,发出欢快的叫声,可当季扶生抚摸它的脑袋时,它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有些委屈,仿佛是在埋怨他这段时间的缺席。 季扶生见状,不禁轻轻笑了起来:“等一会儿带你回家,好不好?” 话刚落,小黑跑到夏竹脚边。 季扶生惊讶地看着它,转眼看到墙边堆放着许多犬用零食罐头,立即明白小黑的心思。他闷哼一声:“搞什么,这点零食就把你收买了?你是不是重女轻男,你戴有色眼镜!” 夏竹坐在沙发上,不禁轻笑起来,伸出手去抚摸小黑的头,眼中满是宠溺:“把小黑给我吧。” “给钱。” “多少?” 季扶生思考片刻:“20。” “万?” “难道块啊?”季扶生双手叉腰,自豪骄矜道:“它很聪明的,你肯定知道,20万的身价不为过。” 刚讲完,季扶生忽然觉得头晕眼花,脸上一片热乎乎,耳鸣声不断。 夏竹动作迅速,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血。” 季扶生微微低下头,才注意到两个鼻孔大量出血。两滴红色落在脚边,砸在干净的地板上,血花四溅,污染了一片宁静和谐。他接过纸巾捂住鼻子,眼前一片黑,四肢无力,瘫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夏竹从冰箱拿出食用冰块,装在袋子里,包在毛巾中,走到他跟前,捂住他的前额。随后又抽出干净的纸巾替换掉季扶生手上几乎湿透的纸团,她用手指捏紧他双侧鼻翼。 季扶生用嘴呼吸,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你又跟别人打架了?” “我是那种人吗?”季扶生埋怨道:“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的。” “你去干什么了压力大?” 被捏鼻子后,季扶生的声音变得搞怪又可爱,他用嘴巴吸气,说:“天天被迫相亲。” 他低声呢喃:“还好不是刚刚流鼻血,不然就糗大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才多久没见,就被逼相亲啦。” “别提了,我们保种中心要扩建,需要投资,我帮忙拉了一笔赞助,但是赞助商要我去相亲才给钱,相亲一次给10万块,要是能结婚的话,他立马就把钱结清到账。” “什么赞助商会提这种条件?” 季扶生笑嘻嘻地说:“我爷。” 夏竹一愣,转瞬笑出了声,又问道:“你不是有爱人吗?” 季扶生忽然想起,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爱人跑了,去韩国了。” 夏竹又一愣,欲言又止。 转念一想,季扶生抬眼望向夏竹,问:“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不要。”夏竹不假思索。 “为什么?”季扶生问:“你要跟那个外国男友结婚了吗?” “什么外国男友?” 季扶生说:“就是你们公司那个模特,外国人。” 夏竹哦了一声:“没说要结婚。”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结婚?” “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季扶生分析道:“我们可以契约结婚啊,等我拿到捐款,我分你钱,大家有钱一起赚。我救过你的命,不会害你的。” 夏竹一笑,只觉得对方幼稚。 许是流血过多,脑袋缺氧,季扶生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的话语有多好笑,他尴尬一笑,没再说话。 十五分钟后,季扶生的鼻子才停止流血。他的下半张脸全是鲜红的印迹,包括他的手上,他连鼻子都不太敢用了,只敢微张着嘴巴一并呼吸。 他走到卫生间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狼狈又疲惫。 回到客厅,夏竹在忙工作,茶几上摆着许多服装款式图。 季扶生静静地站着,细细地看着她的侧颜,接近一个月没见,她的头发长长了,脸庞消瘦了一点。 夏竹问他:“保种中心的投资,为什么要你去拉赞助?” 季扶生拿起茶几上的一瓶冰牛奶,坐在一旁,他抚摸着小黑的脑袋:“要建一座珍稀植物博物馆,还要扩建收藏所,以后会定期开展一些宣传活动,给大家科普保护濒危植物的重要性,这都是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人人有责。” 夏竹看了他一眼:“小黑还是留在我这里吧,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也只能是这样了。” 第71章 执棋先下的黑子 两天后,裴稚找到季扶生。 季扶生正在培育室里,他站在一张凳子上,拿着相机给架子最上方的植物们拍照。裴稚站在他的旁边,悄悄地说:“我有事找你谈。” “什么事?”季扶生查看照片,感到不满意删除掉,重新拍了一张。 “私事。” 季扶生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周围。他只好跳下来,跟着裴稚走出培育室,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隐蔽的大棚边。 季扶生蹲在地上,自从前两天突然流鼻血后,他的身体显然易见虚弱很多,他顺手拔了一根杂草,叼在嘴角,继续查看手里的相机照片。 裴稚站在旁边,一条腿屈膝,脚尖垫着地面,她低声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怨,但是以这段时间我在保种中心对你的了解,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裴稚说:“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季扶生的手指按着相机的按钮,目光放在照片上。 裴稚猫下身子,蹲在他的旁边,她沉吟半刻,说了实话:“以后她有什么要求,你得配合我给出她想要的信息,如果我没有给出反馈,她会对我家人下手。” “她干过?” “嗯。”裴稚深吸了口气,说道:“她一直用我妹妹要挟我,那天知道我没被你看上,很生气,说再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就会让我妹妹去……接客,抵债。” “你妹妹本就跟你不是一条心,她喜欢奢靡的生活,宁愿作践自己去当她的一条狗,你这么为她着想,图什么?” 裴稚疑惑:“你都知道?” 季扶生冷峻道:“你妹妹姿色比你好,是她先找了你妹妹,但你妹妹没你聪明,才找了你,用你妹妹做要挟。我在牧城见过你妹妹,她早就不是你认为的清纯无邪的小女生了。” 裴稚沉默。 “你去告诉丁孝莲,我找我爷爷投资建馆一事,背后有阴谋。” “什么阴谋?” 季扶生抬眼,露出不容反驳的神情。就只一眼,裴稚便低下头,不再问其他的事情。 “季师兄。”裴稚期艾其词:“那天的事情,能不能不要说出去,我怕阿度知道了会对我有不好的印象。” “嗯,知道了。” 裴稚说完就离开了,季扶生认真地看着相机,实际上心思全在裴稚身上,余光里的她消失在可见范围内,他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故意紧绷的神情才微微放松下来。 “我的人生怎么这么苦?”季扶生看了一眼时间,喃喃道:“中午得喝两盅多糖的莲子羹降降火才行。” 7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季扶生还坐在甜品店内,等待今天的相亲对象到来。 相亲仿佛成了一日三餐之一的必备项目,他早已没了疲倦感,面对坐在面前的女人,只是在猜忌对方是谁的人,为什么会安排来当季扶生未来的妻子。 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又在搞什么计划? 俨然,暴露身份后,所面对的人都是一枚白棋,季扶生是执棋先下的黑子,等待白棋背后势力露出真面目来围攻,看看白棋一方准备怎么虐杀他。 这些天以来,季扶生前前后后一共相亲了28次。今天周末,季振礼一下子给他安排了两次会面。 面对第29号相亲对象,她在侃侃而谈,表达对季扶生的初听印象和实际感受,季扶生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在脑子里算账,加上今天的两次会面,所有的捐款数目将达到1100万。这个数字,距离他的目标还远远不够。 只是,接触太多美女,季扶生也出现严重的审美疲劳。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已经吃不消了。 季扶生疲惫的双眼不自觉地下坠,恰好落在女人的胸脯上,她穿着一件深v领的大露背连衣裙,露出完美的胸线。她很漂亮,身材也很正点,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 倏然间,季扶生闻到一股血腥味,两行鼻血像水流一样滴落。 对面的女人非常错愕,抓起面前的水杯,毫不犹豫地泼向季扶生。 她站起身来,并给了季扶生一巴掌,谩骂道:“没想到你是这样轻浮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亏我刚刚还说对你印象不错。” 季扶生捂住鼻子,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生气地走掉了。 甜品店里的女店员们看了,纷纷憋住笑,一名女店员拿来纸巾,笑得双眼看不到眼珠子,她嘲笑道:“你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季扶生抽出纸巾捏住鼻子,怄气碎碎念:“一个全裸的人躺我面前我都无动于衷,内心毫无波澜,你穿着衣服呢,难道我会觉得你这是在玩欲擒故纵更有诱惑力吗?” 女店员指着后厨的方向:“去洗手间洗把脸吧。” 季扶生捏着鼻子走向后厨,另外一名女店员嘲讽道:“怪不得你相亲那么久还没成功,原来是这样。” “怎样?”季扶生生气地走到洗手间,站在洗手盆前,他屈着身子,捧着水拂到脸上,一瞬间,洗手盆里全是鲜红的颜色。 季扶生念叨着:“我不会得绝症了吧?这么能流血。” 洗了又洗,季扶生才把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洗干净。他气馁地回到座位上,遭到女店员们的嘲笑,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和她们辩论,只觉得自己太倒霉了。 他在想,如果那天在裴稚面前也是这副模样,那他高冷又无情的形象肯定是保不住了。 幸好,鼻子还是很听话的。 季扶生抽出两张纸巾,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捏起了鼻子,生怕鼻子又不符时宜的血崩。 半个小时后,40号相亲对象到来。她坐在对面,服务员端来一杯冰镇奶茶,暗自偷笑,惹得她有些云里雾里。 40号问:“是我身上有异味吗?” 季扶生猛地摇摇头:“我流鼻血,闹了出笑话,她们在笑我呢。” 她哦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奶茶。她问:“听说你在保种中心工作?” “对,平时就是种种花种种草。” 她又哦了一声,再次抿了一口奶茶。随后说道:“我第一次相亲,不太懂流程。” 季扶生的鼻音很重,他说:“没关系,相亲久了,就懂了。” 女人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一般周末都会去干什么?” “睡觉,遛狗,健身,吃饭。” 女人再次哦了一声,她说:“你还有养狗啊?” 季扶生挪开纸巾,没有看到血迹才放心。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纯黑德牧,它很聪明。” 在女人即将发出“哦”的时候,季扶生提前帮他说了出来。女人尴尬一笑:“我不太懂怎么跟人聊天,平时话比较少,朋友都说我性格软。” “没事,就当普通朋友之间的聊天就好。” 第72章 把柄 蓦然,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店里回荡,所有人的交谈同时暂停,都在寻找声源,空气中充满紧张和不安。 不远处的一张餐桌上,一名女人拍着桌子,指着她面前的女人骂:“你要不要脸啊,他都已经结婚了,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纠缠不清?” 季扶生看着被骂者的身影,越看越眼熟。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仔细一听,真是夏竹。 40号相亲对象扭头,看着她们的争吵,附声道:“抓小三啊,我最讨厌小三了。” 周围议论纷纷,夏竹即刻就被冠上“小三”的名号。 季扶生没有说话,安静地盯着。他依稀记得,王子川的新婚妻子姓秦,名可儿,牧城医院院长的千金,也是出了名的固执角儿。 秦可儿抱着双臂,脸上的表情异常愤怒,她的声音几乎掩盖店里的音乐:“知三当三,你不要脸。” “骂完了吗?没骂完就继续,骂完我就走,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秦可儿面对极度冷静的夏竹,内心的怒火更是被火上浇油,她面目狰狞:“别以为你们那点事情能瞒得过我,你要是敢再联系他,我一定要了你的命。” “麻烦你搞清楚,是他联系我,不是我联系他,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大门一开,屋外的燥热猛然涌进室内,与屋里的冷气混为一体。 王子川走到秦可儿的身边,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言语:“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秦可儿怒火攻心:“我丢人现眼?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她抓起桌子上的一杯咖啡,泼向夏竹。 “秦可儿,你够了!”王子川的脸上写尽疲惫。 “你吼我?” 不被压抑的火,灼热而剧烈,已经爆发成无法收拾的局面。秦可儿把怒火发泄到王子川身上,两个身影在激烈的争吵中互相对峙,秦可儿动人的模样此时也变得尖酸刻薄,她气得脸色发白:“我为了你在我爸爸面前说了多少好话,才能让你一回国就坐上科室主任的位置,你翅膀硬了是吗?” 夏竹站起身来,准备走出甜品店。 秦可儿一把抓住夏竹,将她推倒在椅子上,秦可儿犹如一只怒火中烧的狮子,带着满腔悲愤和厌恶:“今天谁都别想走。” 季扶生端起面前的咖啡,走到秦可儿面前,正当她茫然不解时,季扶生把咖啡泼向她的脸,警告道:“麻烦你搞清楚了,是王子川三番四处来骚扰她,甚至已经对她造成了人身伤害。” “你谁啊,凑什么热闹?”秦可儿说。 夏竹站起身,挽着季扶生的胳膊:“男朋友。” 王子川迟疑地看着他们俩。 季扶生顺势而为,把她的手从胳膊上取下,紧紧地牵在手心中。他恶狠狠地盯着王子川看,声音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子川,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事不过三,如果你再来骚扰她,我立马把之前的事情公之于众,到时候你就不是丢工作和掉身份这么简单了。” 王子川的瞬间变了脸色。 季扶生低声警告道:“在你去吃劳饭前,我敢肯定,你爹会先把你打死。” “你说什么呢你?”秦可儿皱眉,用力地推了一把季扶生。 王子川若有所思,他拉扯着秦可儿:“跟我回去。” “我还没说完!”秦可儿不愿意走,挣脱开王子川的束缚,她把发泄目标继续放在夏竹身上:“你还真够不要脸的,还把我男人找来……” 季扶生把夏竹护在身后,任由秦可儿撒泼谩骂。他注意到王子川似乎在这场婚姻里并非主导地位,更像是秦可儿随手拎着出门的一个包包。 王子川的阻拦,让秦可儿万分不耐烦,她狂妄道:“你怕他干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秦可儿的叫喊声刺激着季扶生的大脑,把他内心积压许久的火气一并点燃。季扶生看向她,和她的目光相撞,两团炽热的火焰在无声无息中分出胜败,他的言辞中彰显出冷傲:“秦可儿,别在外面给你爹丢人现眼了。把我逼急了,对你们谁都没好处。” “你嚣张什么啊?”秦可儿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看好你的女人,别一天天地在外面勾搭男人。” “别说了。”王子川打断秦可儿,再次拉扯她离开。 “看来你们夫妻俩彼此藏得够深的,”季扶生寒声道:“需要我再详细说明吗?” 在秦可儿怒火发泄前,季扶生抢先一步开口:“季运生。”他看着对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继续揭短,手指比划着:“5个月应该有这么大了吧。” 王子川诧异问道:“什么5个月?” “哦,原来王子川什么都不知道啊?”季扶生戏谑地看着他们俩。 秦可儿双唇颤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是谁?” “季扶生。” 季扶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一头即将发狂的野兽,准备择人而噬。秦可儿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只能咬着嘴唇,愤愤地挪开眼睛。 最后,秦可儿和王子川离开甜品店,这场闹剧才宣告结束。 可下一秒,40号相亲对象端着她的奶茶,走到季扶生面前,趁其不备泼向他,斥责道:“你有女朋友还出来相亲,不要脸。”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女人放下杯子,几乎要砸碎了,她狠狠地甩了季扶生一巴掌,生气地叱骂:“狗男女。” 季扶生瞠目结舌,愣在原地,目送着女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蓦的,季扶生又感觉到唇上一股暖流涌现。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直流鼻血?”夏竹抽出几张纸巾,捂住他的鼻子,用力捏着鼻翼。 季扶生坐在椅子上,微微低下头,自我解嘲:“可能是得绝症了吧,天妒英才,老天要带我走了。” “说什么胡话!” 戏剧谢幕,观众散去,甜品店恢复正常运转模式。 几分钟过后,季扶生的鼻血才停止流出,他走到洗手间,再次清洗脸上的血迹。夏竹站在他旁边,关切道:“我带你去医院吧。” 季扶生没有说话,忽然一阵心烦意乱,懊恼极了。 水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到眼睛上,夏竹拿着纸巾帮他擦干脸,他转头看着她,浅灰色的上衣胸口处一片咖啡渍。他抽出几张纸巾,湿了水,轻轻帮她擦掉脖子上的棕色印迹。 或许是觉得有些暧昧了,夏竹接过他手中的湿纸巾,自己擦脸。 稍微收拾了一下,夏竹坚持要带季扶生去医院看看。 第73章 四分之一 夏竹的车就停在甜品店门口,季扶生停在不远处的皮卡,还是坐上了夏竹的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两人格外安静,一路上,只有导航播报员的声音。 到达荔城医院,还需要二十几分钟。 沉默良久,夏竹率先开口:“你跟她说的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季扶生转头看向夏竹:“想知道啊?” “还好。” 季扶生看出了她好奇的神色,淡淡说道:“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不想说就算了。” “你为什么想知道?” 夏竹说:“无聊,好奇一下。” 默然片刻,季扶生缓缓阐述:“秦可儿,就是王子川老婆,她在跟王子川认识时,已经怀孕5个月了,只是不显怀,王子川可能没发现。在他们决定结婚前,秦可儿才把孩子拿掉的,她在自家医院动的手术,她妈是妇产科医生,亲自操的刀。” “你怎么会知道?” “牧城富二代的圈子,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季扶生说:“你那前任就是个蠢货,在国外待太久了,牧城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清楚,才会被利用。他爹同理,心比天高,一心只想借着儿子的婚姻跻身牧城富人圈子。不然你以为,有名有利的院长千金为什么要跟一个年产值不过千万的外贸小工厂联姻?” “谁的?” “不知道。”季扶生的右手手肘靠着车窗沿,捏起拳头撑着太阳穴,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反正不是我的。” 夏竹问:“既然都怀孕了,为什么不找那个人结婚?” 季扶生转了转自己的脖子,还觉得左脸上一阵刺痛:“她家人倒是想要让她奉子成婚,但男方家有钱有势又很迷信,说这样不符合规矩,会败了男方家的运势,闹了大半年不了了之。秦可儿家人怕事情败露出去丢面子,就同意了王子川。不得不说,王子川哄女人还是有一套的。” “你这么清楚?” “都是道听途说。” 夏竹转移话题:“他们为什么听到你的名字后,看起来很怕你?” “因为我会养兰花嘛,我跟牧城的大佬们很熟,所以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们自然觉得我说的话有依有据,不是凭空捏造的。再者,亏心事做多了,他们最怕被人拆穿。”季扶生转头凝视夏竹,惆怅道:“我手里拿着别人的把柄,经常用这招来威胁别人,获取钱财和安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龌龊?” 夏竹没有答话。 季扶生闭上眼睛休息,脑子里全是前段时间季运生的事情。随后又想起这笔捐款的事,他脱口而出:“如果我真的得了绝症,希望你跟我结婚去应对一些事情,你会不会答应我?” “不会。”夏竹不暇思索。 “为什么?” 夏竹缓缓踩下刹车,停到斑马线前,她看着在斑马线上行走的路人,说:“我从来不会为了谁改变自己的目标,也不会为了谁委屈自己。哪怕世界要毁灭,需要我跟你结婚才能守护人类,我也不会答应。” “我有这么不堪吗?” “两码事。” 汽车再次启动,两人回归平静。 到达目的地,汽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夏竹兜兜转转许久才找到空位将车停好。 季扶生从车里下来,忽然又觉得鼻子一阵热流涌动,他立马捂住鼻子。夏竹见状,从车上拿出纸巾递给他。 从未如此频繁地流鼻血,还是这么汹涌的、宛如血崩的情况,季扶生的内心多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不治之症。 刚刚在车上,他已经假设好自己所剩时间不多,接下来屈指可数的时间应该怎么安排。仔细一想,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被期待成长的人,倘若他死了,应该是全城雀跃的好消息。 他坚强地活了一年又一年,从来没有人会祝福他平安、健康,周围皆是咒骂、唾弃、排挤。他没有主动得罪过谁,可是大家都希望他死,仅仅是因为——他身上那四分之一的血脉。 也正是因为这四分之一的血脉,才让他活到现在。 有人让他死,有人让他活。让他活也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的可利用价值。 从那么小的年纪,一个人走到了现在。他也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开开心心地当着植物猎人,去山里挖花花草草,平日里和三五好友户外穿行,再和一个心爱的女孩子成家,厮守终生。 可是,他的出身注定不能成为普通人,他只能是一颗棋子,一颗常把自己蒙混过去的棋子。 如果他死了,会不会有人为他难过呢? 他也没底了。 一瞬间,季扶生整个人被悲伤围绕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地下车库回荡。 夏竹锁上汽车,问他:“你怎么了?” 季扶生笑得脸上青筋暴起,双目通红。等他缓和情绪,他注视着夏竹:“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难过?” “不知道,我从不为不确定性的事情忧虑。”夏竹安慰他:“检查之后再说,不要胡思乱想,这样只会徒增烦恼。” 说罢,夏竹拽着季扶生走向门诊室。 夏竹娴熟地为他挂号、缴费,带着他走到三楼的耳鼻咽喉科候诊厅。 候诊厅里坐满了人,夏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到一个刚空出来的座位,她拉着他走过去,将他摁在椅子上。 “我不坐,给你坐。” 他要站起来,再次被她摁住,别看她身材瘦弱,她的手劲暗力很大。夏竹站在旁边,微微皱眉:“让你坐,你就坐。” 季扶生神情平淡,从容一笑。他俯下身子,看着地面,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明目张胆地拉着夏竹的手。 夏竹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继续看着墙壁上的大屏幕,搜寻季扶生的名字。 她的手总是很冰凉,他轻轻摩挲着,小心翼翼地,生怕遭到她的反感。他盯着自己的鞋面看,看着看着,情绪涌上心头,一滴泪偷偷摸摸砸到地板上。 夏竹见他保持这个动作很久,蹲下身子问他:“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 夏竹伸出另外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指尖触碰到他湿润的眼角,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一时间愣在原地。 不擅长讲安慰话语的她,只能通过紧握对方的手来表达自己在他身边。 等了很久,季扶生的名字才出现在荧幕上。广播响起:“请a1253号季扶生到第8诊室问诊。” 两人走到第8诊室门口,夏竹敲了敲门,医生说:“请进。” 开门进入诊室,坐在电脑前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医师,他头发花白,看起来已经是退休后又被返聘回来的医师。 挂号时,夏竹特地选的资历高的医师。 季扶生坐在医师对面,医师问他:“怎么啦?” 夏竹说:“他最近老流鼻血,今天下午都流两回了。” “三回。”季扶生补充道。 “出血量多吗?”老医师抽出一根棉签,又拿起一把小手电筒照向季扶生的鼻腔。 “多。” “鼻子有没有受过伤?” 季扶生回:“没有。” 老医师问:“有没有什么疾病?比如高血压、心脏病,或是血液系统类的病。” “都没有。”老医师把棉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又为季扶生把脉。一顿检查后,老医师说:“你最近,压力不小吧?” 季扶生委屈地“嗯”了一声。 “体内火气太大了。”老医师看着季扶生,意有所指道:“人讲究阴阳协调,要适当调整一下。当然,也不能太放纵。” 夏竹不明所以,看着老医师的手指在季扶生的手腕上摸索。 “两个人好好相处,不要吵架,不要生气。”老医师用平和而悠长的声音交代:“夏天最容易动怒了,火气过旺容易伤肝。” 这时,季扶生才发现还牵着夏竹的手,镇定自若松开了她的手。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鼻粘膜感染了,多喝水,注意保湿,家里开开加湿器。”他转头看向夏竹:“你平时多监督他,要多吃点青菜水果。” 夏竹点了点头。 季扶生喜出望外:“不是绝症啊?” 老医师扶了扶眼镜:“你想得绝症啊?” 季扶生摇了摇头。 “我给你开点冲洗鼻腔的冲洗液,回去了自己洗一洗,每天1到2次,平时要多注意卫生。”老医师拖出键盘,眯着眼睛看电脑屏幕,两根食指缓慢地在键盘上敲打药方单。 药方单打印出来,夏竹下意识地接过来。老医师说:“行了,回去吧。” 他们告别老医师,回到一楼大厅缴费取药,然后离开荔城医院。季扶生的担忧刹时销声匿迹,走路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不少。 第74章 有时候也需要拳头 回去的路上,夏竹接到哈桑的电话。 “kingsley,你去哪里了?” “什么事?” 季扶生把头转向窗外,竖起耳朵听着哈桑的声音。 哈桑苦恼地说:“不是说就去一下子吗?为什么消失一个下午?我现在非常需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竹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回复他:“我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回公司。” “好,我在公司等你。” 电话挂断,季扶生望着窗外的夕阳日落,无精打采地说:“你在前面停车,把我放下就行了,我自己回去。” 夏竹也没有说话,查看前方可停车的地方,把车开到那里。季扶生下了车,拿走了一袋药,轻声说了句:“谢谢。” 夏竹放下车窗,跟他说:“小黑还是在我那里住着吧,你先好好休息。” 季扶生点了点头。 夏竹重新点开导航路线,去到荔城新鑫大厦,正值下班高峰期,她在楼下的电梯门口等了又等,等了十分钟,才回到公司。 今天早上,夏竹带着小黑出门遛弯,忽然接到米娅的电话,她帮忙转达哈努的工作安排,让夏竹回到公司加会儿班,处理一个紧急的订单。 她没多想,带着小黑就来了公司。 正午时分,夏竹好不容易腾出点时间来休息,却被一个陌生电话打扰,是秦可儿打来的。她借口是王子云的朋友,夏竹明知是她的谎言,没有拆穿对方,夏竹也想把事情一次性解决,完全不想再让过去的事情打扰现在的生活。 夏竹也不清楚,面对王子川的纠缠,内心的平静是因为还爱着对方,还是已经不在意对方。 为了答案,她便去赴约。 原本只是定了至多两个小时的谈话,把事情处理好后就回来继续工作,谁知事情一茬接着一茬,完全不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这个时候,夏竹才知道面对胡搅蛮缠的人,自己的解释和事情的真相是多么的无力。她才会在谈话半途中给王子川发去信息,告诉他,他的新婚妻子在找她的麻烦。 夏竹走进设计部,空无一人,就连小黑也没了踪影。 她转身向会议室的方向走去,心中暗自揣测,但会议室门外却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推开门看个究竟。 “嘭嘭嘭!” 门一推开,突如其来的彩带从天而降,紧接着,耳边响起了欢快的卷哨声和热烈的掌声。夏竹抬头一看,哈桑捧着一个巨大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闪耀烛光的数字“6”蜡烛。 设计部的成员齐齐到阵,为夏竹庆祝入职6周年。 小黑兴奋地跑到夏竹脚边,摇晃着尾巴。哈桑说:“kingsley,感谢你这6年来为e-shine的付出。” 夏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把蜡烛吹灭。 掌声四起,哈桑作为代表,他首当其冲发言:“kingsley,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是不是得请大家出去吃顿好的?” 夏竹点了点头:“大家决定地方,我买单。” 一旁的米娅走过来,声音高涨:“虽然我不是设计部的,但今天是周末,大家还能给面子来这里,今晚大家尽情玩,明天允许你们自由决定要不要来上班。” 话音未落,欢呼声再次响起。 “oh,mia,你在抢我的风头,这句话应该我来讲才对。”哈桑用食指挖了一点蛋糕奶油,使坏地抹在米娅的脸上。 “hassan!”米娅呵斥他,随后又宠溺一笑。 孙月举手提议:“听说荔城大酒店有home party……”她试探性地说:“我们去那里玩好不好?” “我赞同,我也想去。” 夏竹点头:“那就去这里,你负责预定,我负责买单。” 分工明确,大家自行散去,收拾东西准备赶往荔城大酒店。 米娅看着夏竹身上裙子的咖啡渍,问:“下午什么情况?” 夏竹耸肩,一脸淡然:“发生了点误会。” “还好吗?” 夏竹点头。 会议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哈桑用手指挖奶油吃,遭到米娅的鄙视。他不以为意,说:“kingsley,要我说,你跟我结婚好了,那个人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 米娅嘲笑道:“你会打架吗?” “我是绅士,不会打架。” “那你还是算了吧,保护女人不止需要法律,有时候也需要拳头。” 孙月站在门边敲门:“姐,预定好了。” “好,我们出发吧。” 孙月支吾着:“姐,我想搭你的车。” 夏竹说:“好。” 出发前,夏竹还是换了一套衣服,是公司的过去的样衣,被夏竹放在办公室里备用,此前只穿过一次,没想到还会再有它的出场时刻。 是哈桑设计的,一套黑配绿的简约风格的两件套裙,一件黑色的直筒裙,腰间外搭装饰绿色裙摆。很多人试穿过,来来去去也就只有夏竹适合。 去到荔城大酒店,十几个人分成两辆直梯上楼,小黑也名列其中。 一个诺达的厅馆有各种游玩项目:棋牌、餐饮、桌游、k歌等等。 性格外向的人到处试试玩玩,内向的人捧着食物坐在旁边看着大家玩,聊聊天。 夏竹和米娅就是坐在旁边的一类人,但米娅并非是个内向的人,她只是对这种公司聚会节目不太感兴趣,又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两人坐在一起,米娅独自喝着闷酒,她轻轻抚摸小黑的脑袋,嘲笑夏竹:“踏入社会那么多年,怎么还是没学会喝酒啊?” 夏竹抿了一口椰汁:“喝酒这事也不是非学不可。” “那你的生活就少了很多乐趣。” 她们看着哈桑在人群堆里,米娅不禁变得忧愁:“哈努说得没错,我们太惯着他了,这么多年还是像个小孩一样,没长大。” 夏竹问:“哈努还好吗?” 米娅摇头:“他最近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肖小姐的心也太大了,整天该打牌还是去打牌,就放着哈努在家,护工都看不过去,悄悄跟我吐槽过好几次。” 一直到午夜十一点钟,米娅才离开。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喝酒的人,夏竹负起责任等待大家离场,好在爱喝酒的同事们都比较克制,没有像哈桑一样早早就喝得烂醉。 孙月脸色有些通红,她玩累了,走到夏竹身边坐着。她挽着夏竹的手,悄声问:“姐,你可以把你那朋友叫出来吗?” “谁?” “白头发那男的。” 夏竹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无聊地把皮剥干净:“怎么了?” “有点事找他。” 在孙月期待的目光下,夏竹拿出手机拨打季扶生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夏竹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问:“季扶生,你在睡觉?” “嗯。”安静了几秒钟,季扶生问:“怎么了?” “你方便出来一趟吗?” 稍微听到对方哈欠的声音,夏竹说:“我跟部门的同事在外面聚餐,想邀请你过来凑热闹,开心一下,孙月顺便想找你聊点事情。” “孙月是谁?” “我的助理,那天你帮同事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女生。”小黑忽然用爪子按住夏竹的手,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夏竹,她浅笑道:“小黑也想见你。” “哦,在哪?” “我把位置发给你。” 第75章 你的酒量到底是有多差 得到肯定的回复,孙月再次融入人群游玩。 小黑兴许是玩累了,趴在沙发上安静地睡觉。夏竹就坐在它的旁边,她觉得太无聊了,从包里掏出香烟盒和打火机,抓起桌面上的一个水晶玻璃烟灰缸往门外走去。 走廊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这一层楼一共有三个home party馆,目前只有一个是开着的。偶尔有服务员走动,进来收拾卫生或是送餐。 夏竹倚着墙壁,点燃香烟。 从牧城回来后,她的思绪一直很乱,尝试过好几回去缕清,但频频失败。时间过去将近半年,她还不知道问题出自哪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只知道不对,什么都不对。 透着迷蒙的烟雾,她想起王子川,年少时的王子川。 或许,在现实面前,人是会变的。 也只有这样的说法,能够说服她自己内心深处的疑虑。她并不想再为他找借口,也不想再去念他的好,去对过去一段只存在于自己幻想和滤镜中的感情有过多的念怀。 她只想在迷雾中找到突破口,冲出去,永不回头。 可这个出口,太难找了。 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烟灰缸慢慢落满烟蒂。 她不再买那款蓝色烟蒂带有甜味的香烟,而是开始尝试其他,正如她对感情一贯的后知后觉。除了思考感情,她还在思考工作、思考哈桑、思考米娅今晚和她提及的未来。 想得太过入神,旁边站着人也没发觉。 抬眸一看,是季扶生。他捂嘴打哈欠,抱着双臂紧贴着墙壁,问她:“心情不好啊?” 夏竹的声音沉得发闷:“没有。” “那你干嘛一个人在这里抽闷烟?” 夏竹没有说话,深深抽了一口烟。 “居然换烟啦?”季扶生把烟盒抢走,塞进口袋里,又抢走她手上那半根烟,试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怎么总是怪怪的?没感觉出哪里好,还不如喝酒。” 夏竹也不知道哪里好,但就是戒不掉。 半晌,季扶生看着夏竹:“要不我教你喝酒?” 夏竹把烟灰缸递给他,说:“孙月找你,应该是你同事的事情。” 说完,夏竹走进馆内。季扶生紧跟着她的脚步走进去,小黑第一时间冲到他的脚边,之后是孙月找他聊事情,再然后是哈桑,非要拉着他喝酒。 夏竹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狂欢,他们闹到后半夜,直到个个都筋疲力尽,才决定散场。 没有喝醉的同事互相帮忙送走喝醉的人回家,夏竹最后面对三个酒鬼——孙月、哈桑、季扶生。好在季扶生酒量好,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不同。 夏竹开车送他们回家,小黑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们三人坐在后排,季扶生被挤在中间,一人挽着他的一只胳膊。 孙月跟他哭诉:“……好气人哦,他居然给我送了个山茶花盆栽,一点也不浪漫,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断头花吗?他还送我一盆草,花都不会开,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哈桑一脸痴相:“香香的,好香啊。” 夏竹时不时盯着后视镜,看到季扶生不耐烦的脸色。她说:“忍一忍吧,不是谁都跟你一样酒量那么好的。” 季扶生叹了口气:“但这未免也太差了吧!” 把孙月和哈桑送到家,已经凌晨4点了。 季扶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已经呼呼睡去,小黑同样在后排困得眼皮直打架。 汽车稳稳停在阳光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夏竹转头看了一眼季扶生,又看了看窗外的夜空,几颗星星闪烁着。她放下车窗,窗外的风是温热的,和车内的凉风碰撞到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在季扶生的口袋里找出烟盒,倒出一根点燃。 街上一片寂静,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听清。 夏竹出奇地一点也没觉得疲惫,反而精力充沛。直到一根烟抽完,季扶生才醒来。他看了一眼周围环境,睡眼惺忪迷糊道:“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太熟了。” 季扶生定了定神,看着外面的天:“今天星星真多。” 小黑低吟一声,仿佛在跟他说再见,随即再次入眠。 过了一会儿,季扶生才下车。夏竹刚准备起步开车,只见他转身兜了回来,两只手臂搭在驾驶座窗门上,弯下腰身。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他那双丹凤眼上。她总是不自觉地看他的眼睛,常常在这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看到点波澜,她问:“落东西了吗?” “虽然这个行为挺卑鄙的,还很不道德,也不符合我的做事风格,但是我现在就是非常好奇一个问题……”季扶生低眉一笑,好似在打什么算盘。 “什么问题?” “你喝一口洋酒会醉,喝一口啤酒也会醉,甚至吃了用料酒焯过水的排骨也会醉,你的酒量到底是有多差?” 夏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见季扶生的双眸漾起笑意,他猫着身子钻进车里,左手温柔而有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贴向自己,热烈而勇敢地吻了她。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夏竹措手不及,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她才知道要反抗,而这时,季扶生已经松开了她:“有感觉吗?” 她质问:“你发什么酒疯?” 话一落,他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再次覆上她的唇,深深地吻着她。季扶生掐着点,趁她火气上头怔愣时,顺势擒住她的双手,又问了一遍:“有感觉吗?” 夏竹明白他的意图,无奈叹气:“没感觉!别发酒疯,快回去。” 季扶生仿佛小孩子发现了宝藏,目光静静地停驻在夏竹的脸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平时不知道,但现在,你可以认为我是坏人。” “行了,快回去吧,天要亮了。” 季扶生松开了她的手,满脸笑容,透着无尽的喜悦,他转身挥了挥手,走进小区。 夏竹回到兰亭阁时,天微微亮了。 一进屋,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睡意全无。她点了一根烟,坐在落地窗前,街道上的路灯逐一熄灭,只剩下天边的一抹深蓝色,被旁边的橘色光芒渐渐占据。 一根烟抽完,她揉了揉头发,走进卫生间洗漱。 那天早晨,夏竹睡得很不踏实。她做了很多个梦,梦见荒诞的山川河水,梦见马背上的男人,再次梦见坟前的小女孩。 她梦见自己被牵着上山的情景,她一路很平静,没有哭闹,没有叫喊,任牵她的人带着她上山,将她放在坟前。 第76章 一点心意 过了几天,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五。 正在开例会的夏竹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想都没有想就按下拒听,启动静音模式。 等到会议结束时,夏竹和孙月正在办公室里探讨今年秋冬季款式的订单,夏竹拿着笔在纸上详细地给她做好标注,并细心地告诉她:“下周你去工厂的时候,记得跟黄师傅说,这一款需要先改版,比较着急,之前的订单可以缓一缓。” “好。” 哈桑走进来,他拍了拍自己的手机,说:“kingsley,我的手机好像坏了,把你的手机借给我,我需要给米娅打个电话。” 夏竹从一堆面料色卡里找到手机,递给哈桑。 哈桑拿走手机,坐在沙发上给米娅打电话,简单地说了几句后,便挂去电话。他无聊地玩起了夏竹的手机,准备找点乐子,或是翻翻看有没有夏竹没有告诉他的秘密。 可是翻遍了聊天列表,没有看到感兴趣的信息,手机里的信息都是夏竹和工厂的人还有同事们的对接工作。他不禁感慨道:“kingsley,你的生活太单调了,真是无聊透底。” 夏竹没有理会哈桑,继续和孙月聊着工作。 下班时间一到,夏竹就停止和孙月讲工作:“先下班吧,下周比较忙,周末好好休息一下。” 孙月捡走一沓资料,路过哈桑时,冲他唬了一声:“你就知道玩,一到换季期,你的眼睛就跟瞎了一样,也不知道帮忙。” “你太苛刻了,我也很忙的好吗?” 两人拌嘴几句,不欢而散。 哈桑说:“kingsley,今晚我带你去吃西餐,怎么样?” 夏竹直接拆台:“说吧,什么事情?” “别这样嘛,又不是有事找你帮忙才请你吃饭的。” 夏竹整理桌面上的资料:“省省吧,我只要你的房子,不需要你请吃饭。” “你也太苛刻了。” 正聊着天,哈桑转移了话题:“有个人给你发信息,说要见你,这个人是谁?” 还没讲完,哈桑拿着手机走到夏竹身边:“他打电话来了。” 夏竹一看,是开会时接到的陌生号码。好奇接听,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王中新,他说:“夏竹,是我。” “王叔。” “给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你是在忙吗?” 夏竹道歉:“不好意思,今天确实比较忙。” “you''re lying.(你撒谎。)”哈桑在旁边小声地说。 夏竹起身,将他推出办公室。 王中新说:“我刚好来荔城了,叔叔想跟你见个面,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夏竹支吾几声,说:“有。” 几句话定下了约见的地点,夏竹看了一眼时间,给王子云发去信息,告知对方,她的父亲来荔城了,又把位置给她发去。 刚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就收到王子云的信息——不去。 夏竹停住脚步,正准备劝说对方,想了想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去赴约。 王中新早早就在餐厅里等待,见到夏竹,他冲她挥手:“这里。” 他还是那副做派,腰上的爱马仕皮带格外耀眼。 两人相对而坐,夏竹以礼相待,像过去一样待他是长辈。可是,她总是不自觉地把妈妈对他的评价浮现在脑海中,事实上,她厌恶像他这样的人。 谈论的话题无一不是过去和现在的牧城变化,还有王中新不久前见到夏美娟一事。一顿饭下来,与一个长辈远道而来顺路探望侄女没有什么两样。 夏竹故意提起王子云:“叔叔,你来荔城,子云知道吗?” “找她了,没理我。估计又是在闹脾气了,上次她回家,跟我吵了一架。” 夏竹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 “子川结婚了,你知道吗?”王中新乐呵呵道:“之前他来荔城,我有让他顺路来找你们两个妹妹,让他亲自告诉你们这件喜事。” “我知道,他来找过我和子云,那天我们三个还在家里吃了顿饭。”夏竹顺着他的话做出解释:“我工作比较忙,就没有回去参加子川哥的婚礼。” 王中新抿了一口白酒,轻轻嘶哈一声,眉眼皱起:“没关系,下次回牧城了,记得来家里吃饭,你嫂子这人挺好相处的。子川这孩子在国外待太久了,国内很多礼节都忘记了……” 夏竹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不下,王中新讲了很多话,可她没有听明白王中新具体在讲什么。 王中新缓缓讲述过去:“我跟你爸爸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俩跟亲兄弟一样,你爸爸去世后,我也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们三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你比较懂事,一点就通,子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他又抿了一口白酒,继续讲着:“过去跟你爸爸合伙做这点小生意,虽然没有赚到什么大钱,但是起码日子过得开心。自从你爸爸走了,我失落了很多年,那时候总担心你们母女俩会不会过不好……好在你也长这么大了,你妈妈也找了个好人家,我内心也安稳了点。” “……当年要是我能及时发现他的异常,我就不会让他出门了……” 讲着讲着,王中新有些哽咽,他停止讲述下去。 夏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很少对父亲有过波动的情绪,总是很安静地听着长辈们讲述过去,慢慢拼凑那位活在大家嘴里的父亲。 可是这份拼图,是不完整的,时常缺胳膊少腿的,拼着拼着就乱掉了。夏竹也不知道是自己拼错了,还是对父亲不够重视,她没有答案。 因此,她至今不知道母亲嘴里那位帅气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性格。 愣神之际,王中新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让他放在夏竹面前。他的声音平和而坚定:“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在荔城要好好照顾自己。” 夏竹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打开信封,一张白色的支票上写着“伍拾万圆整”,底下还有王中新的签名。她若有所思地问:“叔叔,你这是?” “我听你妈讲,你有想法要在荔城买房,50万不多,就当叔叔帮助你少负担一些。”王中新似乎看穿了夏竹的心思,他轻叹一声:“子云这孩子打小就不懂事,肯定在荔城没少让你操心。你比她大几个月,也算是姐姐,你就当做是我代劳你爸爸对你的一点关心。” “收下,收下。”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眼中却流露别有用心的深意。 在王中新的一声声催促下,夏竹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意外又开心的神色,可是她怎么会听不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呢。她的唇角勉强勾出弧度:“谢谢叔叔。” 随即,她把信封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第77章 捡的 晚餐结束,夏竹礼貌送走了王中新。 夏竹坐上汽车后,抽了好几根烟才发动汽车回家。 街上灯火通明,人们成双结对在路上行走,聊着开心的事情,分享着烦恼心事,唯独夏竹觉得自身孤寂又黯淡。 她的所有正能量似乎被这一餐饭洗得一干二净,眼神不知不觉中也变得疲惫。 夏竹在想,如果她的父亲还活着,他们一家三口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竟然无法做出假设,这和工作中的策划不同,这本身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只能当作是奢求。 继父很好,可是继父始终是继父,不是她的父亲。不是永远奔向于她,不是能一起拌嘴、生气、发火、和好再撒娇的存在。 汽车进入地下车库,停好车后,夏竹从背包掏出烟盒,才发现烟盒空了。 她失落地下车,将烟盒扔进垃圾桶里,随后搭电梯回家。 刚走出电梯,拐弯走向自己家时,忽然见到门口站着一对男女正在激烈地拥吻,仔细一看,是王子云和宋临。 她故意将脚步声踏出更大的声音来,拿出手机低头玩着。 “你回来啦?” 夏竹抬眼,假装震惊:“你们怎么来了?” “顺路,来找你聊点事情。” 宋临开口:“我先下去等你,不打扰你们。” 他路过夏竹身边,两人礼貌一笑,不带一点感情的、机械化的。 进入家里,小黑正在窝里睡觉,它听到动静微微抬眼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窝着睡觉。夏竹看了它碗里还有粮食,就没有再倒,转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 王子云问她:“我爸找你了?” “嗯。” 王子云又问:“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王子云躺在沙发上,抱怨道:“上次我哥结婚,跟他吵了一架。” “为什么?”夏竹走进房间,把手机插上充电器。 “他非要逼我去相亲,说是牧城很有钱的一个人,说只要我嫁过去永远不愁吃不愁穿,放心当阔少奶奶。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没听清。” 夏竹走到客厅,坐在王子云对面。说:“这不是正好符合你的要求吗?为什么要吵架?因为宋临?” “不是。”王子云玩着自己的头发,淡淡地说:“听说那男的有点变态,还有特殊癖好。我虽然想当阔太太,但也想嫁个正常人。” “那宋临呢?” 王子云手上的动作停止,她看着夏竹说:“不知道,那天之后就糊里糊涂地在一起,又不像在一起……大家都没有明确表达要不要和好,反正就是各玩各的,开心就行了,我现在才不想纠结那么多。过去是他对不起我,我才不要拉下脸跟他求和。” 夏竹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她说。 “宋临虽然各方面也不差,但说到底,我也只是馋他身子而已。” 夏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差了,她总是在听对方讲话时走神,很难认真听他们讲完一件事。但是这种事情没有在工作时发生过,唯独在和别人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时常常发生。 渐渐地,她都不得不认同哈桑总说她是工作狂这个说法了。 王子云看了眼时间,坐起身,问道:“你那件黑色的礼服能借我吗?” 夏竹点头,也没有问原因,放下手中的水瓶走进卧室翻找。 王子云倚着衣柜:“宋临的朋友要结婚,邀请他去,顺便邀请了我。” 夏竹找出礼服,那是几年前为了参加公司的晚会特地定制的一条鱼尾裙礼服,夏竹只穿过一次,就没有再穿过了。王子云一共来借过几回,她特别喜欢这条裙子,衬得她的身材格外曼妙。 王子云取了礼服,就走了。 夏竹拿起小黑的水碗,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准备给它换干净的水。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小黑忽然从窝里走到门边,冲着大门吠叫。夏竹正疑惑着,敲门声响了,然后小黑用爪子扒下门把手,门缓缓打开。 “落东西了吗?”夏竹从厨房探出脑袋,看到季扶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才知道认错人了。 季扶生看着夏竹,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意和轻松:“跑完步没事干,上来看看小黑。” 他身穿一套黑色的运动装,把他身材的线条完美地展露出来。黑色的抹额勾出两撮白色的发丝,好似鲶鱼须。 他摘下耳机,盘腿坐在地板上,抚摸着它的脑袋,又调皮地用手掌捂住它的脸,不停蹂躏。 夏竹洗好碗,放在原来的位置,“季扶生,你最近忙吗?” 季扶生摇了摇头。 夏竹说:“我下周比较忙,可能会经常加班,没空照顾小黑了。” “那我今晚顺便把它带走。” 夏竹立马出言阻止:“下周,周末再让它陪我两天。” 季扶生点头答应。 小黑着急地在门边踱步,季扶生问:“还没带出去遛遛?” “没有,刚回来。” 季扶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点半了,“这么晚。” 夏竹轻轻嗯了下,走到门边穿鞋子。 季扶生走到冰箱前,拿走一瓶水。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生分了,似乎两人是很多年很多年的老友。看着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水和牛奶,季扶生说:“这么大的冰箱,只用来装矿泉水和牛奶,多少有点浪费。” 说罢,他关上冰箱门。 “还有冰块。” “还是浪费。” 夏竹给小黑穿戴好牵引绳,刚打开门,又把门关上。她把绳子放在季扶生手中,走到客厅找到包包,从中掏出王中新给的信封。 继而,交给季扶生。 “捐给你们建博物馆。” 季扶生把水拧上盖子,放在鞋柜上,打开信封一看,数了数数字后几位:“50万?你哪里来的钱?” “捡的。” 季扶生瞪大眼睛:“去哪里捡的?我也去捡几张。” 夏竹接过他手中的牵绳,带着小黑走到外头。任由季扶生的好奇心作祟,夏竹就是不肯把钱的来历讲给他听,他问:“你又中大奖了?” “别再问了,钱是干干净净的。” “你原来这么有钱的吗?”季扶生把钱收入囊中,他看了夏竹一眼:“你已经好久没有请我吃大餐了。还欠我多少顿大餐来着?” 他碎碎念着:“刚好肚子饿了,请我吃烧烤。” 两人走在江边栈道上,在道路的尽头,就会有一条小吃街,那里有各种风味的烧烤摊。夏竹问:“你不怕上火流鼻血吗?” “没事,已经好了。” “手机在家充电,身上没带钱包。” 季扶生丝毫没有犹豫,说:“哥请你,既然你今天做了好事,我代表我们保种中心向您致谢,想吃什么,尽量点。” 第78章 今天又当坏人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季扶生今天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刻意与夏竹保持一定的距离。稍微走近了点,他就下意识地挪开一点。 夏竹出奇地发现了这个规律,故意拉着小黑朝他那边走去,试探几次后,才下定结论。 “你现在还要去相亲吗?” “要啊,不相亲,这笔捐款就不到账。” 夏竹无聊发问:“你的要求很高吗?为什么那么久了,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地上有钱谁不知道捡呢?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啊,轻轻松松就能捡到钱,你还不懂得珍惜,转手就把它捐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话里有话啊?” 季扶生转头看向夏竹:“听出来了?” “我又不蠢。” 季扶生反驳道:“不,其实你挺蠢的。” 夏竹用力揍了他的肩膀,惹得他嗷嗷大叫。 走到小吃街,卖家们热情地招揽路过的人,季扶生指着最里边的一家:“他家烤鱿鱼好吃,还有烤茄子一定要点,特别香……” 夏竹跟在他后面,走到摊位前。季扶生比摊位老板还要积极,一直向她推销哪些好吃,哪些差一点。一下子,他就捡了四个篮筐的东西,告诉老板:“这三筐少辣,这一筐什么配料都不要放,烤熟就行,给狗吃的。” “收到,旁边坐着等吧,一会儿就好了。”老板嘴角叼着香烟,把三个篮筐摞起来放在手边,开始挑拣肉类放在烤架上。 刚决定好,季扶生又回头问了一遍夏竹:“你能吃辣吗?” 夏竹点头默认,她扫视周围,不远处正好有一家便利店。她向他伸手:“季扶生,借我钱。” “你要干什么?” 夏竹脱口而出:“买卫生巾。” “那你还吃辣?”季扶生把手机递给她,告诉她:“手机密码和支付密码都是6个0。” 夏竹接过手机,把小黑的牵绳交给季扶生,一转身,就听到季扶生跟摊主说:“老板,全都不加辣,清淡一点。” 老板说:“清淡不好吃。” “没关系。” 走到便利店,夏竹走到冰柜前随手拿了两瓶饮料,之后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收银员背后的烟架,犹豫片刻,她指着右下角的一款:“要一包那个。” 夏竹打开季扶生的手机,准备付款时,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缓缓回头,季扶生狐疑地审视她:“买烟啊?” 夏竹咬着下唇,转身抢烟。可是她的速度没有季扶生的快,烟已经被他夺走。他告诉收银员:“不买烟。”他低头盯着夏竹:“买卫生巾。” “不听他的……” 谁知,手上的手机一并被季扶生抢走。 他说:“买烟就没钱。” 夏竹生气地踩了他一脚,抢走牵绳,带着小黑回到烧烤摊。她坐在一张矮桌子面前,双腿曲着,越想越觉得憋屈。 早知道,该带手机出来的。 季扶生走过来,把一瓶牛奶放在夏竹面前,他自己手上拿着一罐啤酒,大口喝着。他说:“抽什么烟啊?味道那么难闻,而且对牙齿也不好。” “不抽烟,难道抽你啊?” “也不是不行,我皮糙肉厚,随你抽。” 很快,摊主就把烧烤端上来,满满一桌子。季扶生帮着把小黑那一份的竹签剔除,又要来一个塑料袋子,套着餐盘,把食物都放在盘子上,然后才挪到小黑面前。 夏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内心的火气才逐渐消散。 看得出来,季扶生很爱小黑。 又一想,小黑是非常聪明的一只狗,任谁接触了都会喜欢它。她只一次将它带到公司,而后常常被同事们问什么时候才把小黑再带去。 大家都喜欢它,毋庸置疑。 夏竹很少吃宵夜,当年为了保持身材养成了晚上只喝牛奶的习惯,再加上今晚和王中新吃了大餐,此时的她并没有多大的胃口来吃烧烤。 她拿着筷子,对每一样食物都浅尝一口。 忽然间,季扶生的手掌拍在她的面前,手一挪开,是她刚刚挑选的那款香烟。 夏竹抬头,季扶生认真地啃着烤鸡翅,满嘴油光,还将啃出来的骨头放在小黑盘子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与她对视。 夏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的望眼欲穿,他在等待夏竹的夸奖。可她偏不,她就不说,连烟也不碰。 耗时太久,季扶生逐渐没了耐心。他把面前的啤酒一口灌进肚子里,把易拉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皱起眉头看向夏竹,说:“看在你捐款的份上,请你了。” 他着重声明:“只此一次。” 夏竹把烟放回到他面前:“不用,谢谢。” 季扶生抿嘴,像是得到挑战:“你不是要抽烟吗?” “不想了。” 季扶生想了想,赌气把烟藏进口袋里:“早说嘛,浪费钱。” 小吃街的烟火气越来越浓,年轻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座无虚席。他们吃完后,就给别人让座,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季扶生摸着肚子开始抱怨:“还是没吃饱,刚刚应该趁人少的时候多点一份炒面的。” 夏竹没有说话,她只是突然有些累了,季扶生以为是她还在生气,他谨小慎微地问:“还在生气啊?” “没有。” 季扶生说:“你肯定是生气了。” “没有。” “一定是生气了。”他反复地说着,认为是夏竹耍脾气了。 夏竹无奈地说:“是,生气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季扶生绞尽脑汁:“我跳舞给你看?” “不要。” 季扶生又说:“我唱歌给你听。” “不要。” “那你打我?” 夏竹停下脚步,两人站在兰亭阁门口,一盏路灯照着他们,将他们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她疲惫地说不出话来,艰难地挤出:“我没有生气,只是太累了。” 倏地,季扶生蜻蜓点水地吻了她。 等夏竹反应过来时,她蹙眉抬手落在季扶生的脸上,却被他预判到,提前用手挡住左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把烟盒掏出来,放在夏竹手里,乐着说:“今天又当坏人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夏竹站在原地无可奈何。 周五晚上的兰亭阁,比其他时候更加热闹,这里居住的住户大多都是年轻人,他们总爱在周五晚上狂欢,三五好友的聚会,又或是独自一人在家里看电影。 夜晚十二点,依旧灯火通明。 夏竹回到家,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突然感到疲惫。或者就像季扶生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对事物的感知力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时常后知后觉。 她没有多想,一回到家,利索地洗漱完就钻进被窝,难得地早早入睡,一夜无梦。 那天晚上,小黑因为吃了宵夜,过于兴奋,直到很晚才睡着。 第79章 公平竞争 过了两天,夏竹带小黑出去散步回来,一进门,她还没来得及解开小黑身上的牵绳,就走到卧室里打开笔记本。 十分钟前,哈桑打来电话,需要夏竹赶快给利厄·罗兹那位独眼怪回复邮件,讲明订单的问题、商讨解决方案。 今天外面的天气闷热到不行,三伏天的荔城像大蒸笼,烤着室外的每一个人。 夏竹的脸色通红,她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来调整呼吸,能感觉到全身上下都在不停散热。她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根铅笔,抓起头发绕了绕,打起簪子。她将额前一缕短发别到耳后,接着拿出手机给哈桑打电话。 在别人看来,哈桑还和过去没有太大的变化,在办公室里经常吊儿郎当的模样,偶尔当当模特拍拍照片;可是在夏竹和米娅的眼里,哈桑近来的变化对比去年更加上心,他时常关注客户的需求和变动,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通知夏竹改稿子改方案。 对比起来,夏竹对目前的工作少了很多怨气,不再和过去一样被哈桑推卸责任、替他背锅。 电话被接通,哈桑说:“leah rodes的订单,他对其中一款的反馈不太满意,需要你现在给他个答复。” “等等,我才打开电脑,需要先看一下再做决定。” 夏竹抱起笔记本,抓着手机走到客厅,她坐在地板上,看着小黑蹲在水碗旁喝水。 它今天似乎很渴,喝了不少水。 看了一眼时间,再换算成美国的时间,此时正是对方上午十点钟。 夏竹点开通话外放,背靠着沙发,她询问哈桑:“你对利厄熟悉吗?” “非常熟悉,他比哈努更像是我的父亲,如果不是我在他家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见过他心爱的妻子,我甚至会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哈桑讲起他过去在美国的故事:“我曾经告诉过你,有个怪叔叔会带我去森林里打猎,就是uncle leah。他和妻子没有孩子,所以他们都对我特别好。” 夏竹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她还记得,那是哈桑少有的快乐时光。 “我离开美国前,去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利厄,自从他的妻子死了,或许是一个人太孤单,我感觉他对我更加关心了。”哈桑感慨道:“如果你当时也在就好了,你肯定也会非常喜欢他和他的妻子,他们都是很友善的人。” 夏竹打开邮箱,问:“这件事情需要怎么处理?按照国外的风格,还是国内的人情世故?” 哈桑说:“当然是公事公办,私事是私事,不用那么复杂。” 夏竹再问:“既然你和他很熟悉,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聊这个问题?” 哈桑“oh”了一声,拖着长长的音调,开始为自己辩解:“我是你的上司,如果什么事情都是我亲力亲为,那我还需要你做什么?这种事情当然是交给你处理了。”顿了很长时间,他才讲了实话:“好吧,实际上,我也怕利厄,他工作的时候和哈努一样,太可怕了。” “好的,我饶了你。我先看看具体情况,再跟你说我的想法。” 哈桑慵懒的声音说:“你先看看,等会做好决定了跟我说一说。” 说完,哈桑那边便安静下来。 小黑喝完水,走到夏竹的身边,直接躺在她的大腿上。夏竹一边查看文件,一边抚摸着小黑的脑袋。 在哈桑转发过来的邮件里,独眼怪说了不少他对这批衣服颜色的不满,认为还是明度过高,不符合他们品牌的定位。 如哈努所说那般,他是挑剔的。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夏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利厄的订单,她手上大部分事情,现在已经逐渐交给新来的设计师们。而难缠又不熟悉的新客户,都落在她的头上,压力并不比过去小。 她挠了挠额头,想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在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小黑已经走到门边,它无法打开门,着急地吠叫起来。因为今天一进门,就被夏竹反锁了。 “谁啊?”夏竹明知故问。 “季扶生。” 夏竹走去开门,季扶生是来接小黑回家的。 他抱着一盆盆栽走进屋里,夏竹没有过多的心思去看他,头脑被利厄所提到的问题占据。 季扶生喊住了她,夏竹疑惑回头。 他昂首挺胸,郑重地说:“我代表荔城保种中心的全部成员,感谢夏竹小姐为我们的扩建项目捐款50万,这盆火百合是科员的一片心意,以此作为纪念。” 夏竹面无表情地指着玄关处的柜台:“放那吧。” 随后,她坐在电脑前,继续看文件信息。 季扶生说:“要晒太阳,还是放窗边比较好。”他走到落地窗前,把盆栽放在窗帘后,正好有块空间能容纳花的大小。 夏竹抬眼看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问:“要怎么养?浇水要浇多少?一天浇几次?” 季扶生惊疑骇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你不会浇花?” 夏竹摇了摇头。 “泥土表面干了,你就浇一点,大概半杯水。” 夏竹点了点头,随后又指着墙角边的狗粮和零食:“等会把零食都带走吧,等下回我有空了,或者你需要寄养在我这里,我再给它买新的。” 季扶生看着墙边满满当当的一堆零食,笑着说:“怪不得它更喜欢在你这住,回去了只能跟我吃干粮,没有零食。” 小黑低声呜咽,夏竹瞧了它一眼:“我给你买。” 话落,它就走到夏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季扶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歪着头:“你在忙啊?” “嗯,有个邮件要处理一下。” 季扶生坐在夏竹的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季扶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夏竹没有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季扶生再次说出问题。她回复道:“挺好的。”接着,她继续将目光放在电脑屏幕上。 “那你觉得哈桑怎么样?” “也挺好的。” 季扶生啃咬自己的指甲盖,思考许久,他开口说:“这两天我想了很久,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夏竹一边敷衍季扶生的谈话,一边认真地轻声念着邮件上的每一字每一句,担心漏掉重要的信息。 “我要跟哈桑公平竞争。” 此话一出,夏竹顿时觉得事出反常,她抬头凝睇着他,他说:“只要你和哈桑还没有结婚,我就有机会挖墙脚,公平竞争不算恶劣行为。而且我已经背着哈桑亲了你两次,再坏也只能这样了,反正从今天开始,我会和他公平竞争的。” “啊?”夏竹听得断断续续,一愣一愣的。 忽然,在两人之间,传出哈桑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了。” 季扶生和夏竹惊讶对视,夏竹抬起食指轻轻触击手机屏幕,才知道哈桑一直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关闭了话筒而已,她和季扶生的对话,都被他听去了。 夏竹正要挂断电话,季扶生俯下身子抢走手机,他对哈桑说:“我会和你公平竞争的。” 哈桑的声音非常惊讶:“kingsley,你都背着我干什么了?”之后,他又对季扶生说:“你很勇敢,我喜欢你的性格,允许你和我公平竞争。” “可是,你是什么时候亲kingsley的……” 夏竹起身,走到季扶生面前,抢走手机,生气地挂断哈桑的电话。她低下头,看到季扶生的发髻上别着一朵小黄花,怄气道:“神经。” 第80章 为什么是火百合 夏竹刚转身,季扶生抓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夏竹不及防备地压在他的身上。她的手机坚强地抵在沙发椅背上,让她的身子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季扶生一手抓着她的胳膊,一手扶着她的腰。他轻笑一声:“不用那么着急的。” 夏竹绷着脸,站稳脚步后起身,她挣开季扶生的手,冲着他的胳膊挨了两巴掌,生气地说:“发什么神经?” 季扶生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后一倒,看着夏竹说:“既然话都说出去了,你的未婚夫也知道了,以后我就不用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了,我只需要尊重你的意愿就行。” 夏竹坐在电脑前,被他这么一打乱,刚刚好不容易才有的思绪完全消失了。 季扶生说:“我一定会努力把你追到手的,过去你是因为王子川一直排斥接触其他男人,现在没有王子川了,我觉得你应该多接触点男人,再认真思考结婚一事,而不是草率地被一个喝醉酒的外国男友求婚,就答应了。” 夏竹注目面前的男人,几次张了张嘴都说不出话来,稍微缕清后才明白季扶生的意思。她忽然笑出了声,扶着自己的额头,略显疲累地说:“赶紧带着小黑回家吧,还没入睡就开始说胡话了,小心今晚又流鼻血。” “你笑什么?” “没什么,赶紧回家吧。” 季扶生起身,单膝跪在夏竹面前,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茶几上,歪着脑袋凝视着她,唇边的笑意迁就纵容:“你知道为什么是火百合吗?” 夏竹好奇地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火百合,从落地玻璃的倒影上都能看到季扶生笑意满面,刚回头,她的后脑勺就被他的大手掌扣住,他趁机吻住了她的唇,浅尝辄止。 她伸手推开了他:“季扶生,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季扶生调皮地朝她吐舌头,接着立即起身,在夏竹变脸和巴掌挨到身上前,他赶紧跑到玄关处趿上鞋子打开门往外跑,大声喊着:“季新一。” 小黑得到指令,在夏竹还没反应过来时,它就已经叼上牵引绳跟着季扶生跑了。 夏竹跑到门外:“季扶生,别让我再看到你!” 季扶生和小黑听到声音加快速度跑到拐角处,他们从墙壁那里探出脑袋,季扶生说:“晚安,做个好梦。”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季扶生和小黑随即离开。 夏竹进屋,关上房门。 哈桑不停打来电话,夏竹接通,他负气道:“kingsley,你居然瞒着我?” “哈桑,闭嘴。” 哈桑懊恼道:“行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和他公平竞争。”他哈哈笑了几声。 “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个话题。” 哈桑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威严起来:“利厄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回复他?” “我认真看了利厄的邮件,看起来他对我们的设计方案感到不满,可是他的言语中并没有要退换货的需求,他是希望我们多去了解他的品牌,让我们下一次合作更加顺利。”想了又想,夏竹说:“这样吧,我明天早点到公司,对着他的订单详情,一一和他沟通。” “你做决定吧。” 趁哈桑没有开口询问其他事情,夏竹立即挂断电话。不出所料,不到1分钟的时间,哈桑就发来信息——我还是很好奇那个男人的事情。 夏竹选择冷处理,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用力地合上电脑。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抓着睡衣,拿起手机在搜索栏框里输入——火百合。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看了十几秒钟,夏竹删除记录并退出。手机被她扔到沙发上,轻声骂了一句:“神经。” 八月的三伏天让人燥热,工作的忙碌加剧了大家心中的焦虑不安,所有人都像一颗炸弹,一旦火焰燃烧,引信被点着,将会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战争。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夏竹几乎是住在公司里忙工作的。不止要对夏季的服装开发做反馈处理,还要跟单做冬季服装的制作和调整。 不知道是谁给出了有误的信息,销售部门经理近日频繁和哈桑起争执,他们几个整天待在会议室里探讨公司经营问题,有人不满哈努在生病后把公司的管理权交给只会当洋娃娃的哈桑,有人不满哈桑的做事风格,有人把无法解决的问题通通甩锅给哈桑…… 一切,都由哈桑负责。 而在这紧要关头下,哈努进医院了。消息一出,哈桑的处境更加危险。同事们长期看到哈桑不务正业的模样,对他的印象多少都带着一些私人恩怨,加上过去哈努对他的支持并不多,除了设计部之外,大家都认为哈桑撑不住大局面。 即使哈桑是公子哥,可是没人会去注重这一层关系,是哈努过去有意无意将这层关系弱化的,没人会在意哈桑到底是谁,只会在意哈桑到底能不能当狼主。 就算哈桑不是狼主,但起码也得是领头羊才行。 由此一来,夏竹不止要面对客户、面对下属,还要面对负能量和随时发脾气的哈桑。有时候米娅也会来施压点压力,比如让夏竹多管管哈桑,让他的脾气与威严和他的父亲看齐。 哈努是非常好的领导者,大家都清楚,就是有了对比,哈桑才会被看扁。 某些决策上,哈桑的软弱和优柔寡断实在是让米娅看不下去,她会生气地跟夏竹说:“他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要跟哈努争取经营权了。” 这个时候,夏竹会不痛不痒地来一句:“那就争取吧,无论是哈桑还是你,我都会追随。” 米娅白了她一眼:“你将来一定是慈母多败儿的圣母,这点苦就舍不得让他受了?” “他过得不开心。” “管他呢,他现在必须顶得住,顶不住也得硬着头皮上。” 夏竹笑着说:“我还是更喜欢追随像你这样的领导者。” “我就是开玩笑,你又不是不懂。” 夏竹说:“少生气,伤肝。最近大家都在熬夜,本就对身体不好,不要轻易动怒嘛。你看看你的脸色,一到这个时候就不好,我给你买一些好吃的解解乏。” 米娅起身:“少糖少冰,记得啊!我得回去休息半个小时,下午还有好几个会要开。” 夏竹点了点头。 为了帮哈桑稳住今日的局面,夏竹有时候也不得已做点“贿赂”人心的事情,她从季扶生身上学到了吃人嘴短的道理,这个夏天,她几乎每天都要买些小甜点安抚下大家燥热的心。 当然,是刷哈桑的卡。 正午,夏竹趁着休息时间,在外卖软件上下单美食。 当付完款,哈努就来电。 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不少,听米娅说,是肺部疾病。他问:“你今天的工作任务是什么?” 夏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工作表,告诉哈努:“等会儿要去趟加工厂,昨天……” 哈努打断她:“去完工厂,到医院来一趟。” “好。”夏竹没有多想,直接就答应了。 哈努说:“我的妻子去打牌了,护工先生下午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我自己在医院太无聊了,你来陪我聊聊天。米娅看起来有点脾气,我不敢惹她。你把事情都交给哈桑,来医院。” 不谈论工作的哈努,总是温柔而孩子气的。 夏竹听哈努抱怨了好久,才结束通话。原本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没有了,她只好撑着困意,到楼下买了杯咖啡,出发去加工厂。 第81章 伏特加 下午四点,夏竹才从加工厂忙完,当她去到荔城医院时,看到哈努在病房里无聊地走动,嘴里哼唱着京剧,手中的拐杖有规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哒哒”声响。 夏竹敲门,走进去。 哈努指责她:“怎么那么晚才来?” 病房里的寒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里,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冷。 “路上堵车了。”夏竹没有说实话,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哈努谈论工作,便随口说了个理由。 哈努毫不客气地说:“你的破车也该换一换了。”他艰难地弯下身子,坐到轮椅上,说着:“等夏季的事情忙完,让哈桑陪你去买一辆新的车。” “不用,它还好好的。” “那是你的事情,我会告诉哈桑带你去挑选一辆好一点的。”他用拐杖敲了敲轮椅的轮子轴承:“带我出去玩。” 夏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太阳还太烈,再等等吧。” “我现在就想出去,我在这里快变成一根无聊的老冰棍了。”哈努把拐杖架在扶手上,他的双手用力地按摩着左腿膝盖。 哈努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十公分就断掉了,不仔细看,很难看出他的左腿有问题。 夏竹没有再说什么,给他带上一把扇子,就推着他往外走。 哈努轻轻捶着他的腿,说:“过去我和独眼怪两个人能够赤手空拳捕猎,现如今我这副模样,他要是看到了肯定要笑话我的,太狼狈了。” “哈努,你的腿为什么会受伤?” 夏竹只记得哈桑曾提起过,哈努的腿是服兵役时受伤的,但具体原因,直到今天才有兴趣想了解一下。 “这都要怨那个独眼怪,是他害的。”提起过去,哈努依旧清晰记得,那天凌晨的事情。他说:“那时候我们是维和兵,临时起意,决定在半夜去解救被俘虏的孩子。可是独眼怪笨手笨脚的,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我们和恐怖分子打起来了,一颗炸弹扔到我的脚边,我没注意到。” 说到激动处,哈努大口喘气,缓解一会儿后,他继续说:“当然,也是他眼疾手快救了我,不然我就没命了,我也不会遇到我的妻子,活到现在。他被弹片伤了眼睛,我们都说那是他笨手笨脚的报应。” 夏竹在他的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和利厄的故事。 走出医院大厅,外面的太阳晒在脸上仍觉到猛烈的刺痛感,夏竹提议:“我们到附近的商场逛逛,怎么样?” “走吧,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医院。” 夏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走,哈努最喜欢热闹了,到商场的道路,明明一条直线就可以快速抵达,但她兜兜转转了好长的路。 走到商场,阴凉的风扑面。 哈努说:“利厄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这个家伙,他说要来嘲笑我。” “他什么时候要来?” “不清楚,也许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呢?”哈努望着前方,两人漫无目的地行走,他说:“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你不要嫌他麻烦。” “不会。” “kingsley,我知道你的能力还有更高的发展空间,原本你也可以像米娅那样,随我到美国进修一段时间,可是我生病了,没有办法再给你引路,一直让你待在e-shine,没有实现当初答应你的诺言,是我的不对。” “哈努,这样就很好了。” 哈努指着前面的冰淇淋餐车店:“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哈努,你不能吃冰淇淋,对你的肺部不好。” “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活得太憋屈了。” 夏竹轻声安抚:“忍一忍吧。” 沉默半晌,哈努说:“等我快要死了,你得请我喝两杯酒,我喜欢伏特加,你要记得。” “不要说胡话。” 哈努笑着,那笑容里混合着苦涩与无奈,他告诉夏竹:“我的身体,我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事实上,我已经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了……” 夏竹停下脚步,她蹲在哈努脚边,仰头望着他:“哈努,生病了不可以有这样的心态,乐观一点对病情有更好的缓解力。” 哈努轻轻点头,他的络腮胡一定是早上肖青为他剃的,下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伤疤。他的脸上泛着笑容,但眼眸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哀伤,他说:“kingsley,我和妻子一直把你和mia当做自己的女儿,mia的性格比你烈,她知道为自己争取最好的利益,可你不同,总是不争不抢。有时候真害怕你被欺负,好在你没有让我失望。” “你是要跟我讲煽情的话吗?” “你先听我说完。”哈努说:“哈桑喜欢你,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不在了,我希望你可以多帮助哈桑,无论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伴侣的身份。比起mia,我想哈桑更需要你。” 夏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假肢脚背:“再说这么悲观的事情,我什么都不会答应你。” “好嘛,好嘛,你什么时候也和mia一样了,学会欺负我?” “肖小姐教的。” 哈努无奈地轻笑:“你们都跟她学坏了。” 夏竹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在商场一楼的一家精品店里,夏竹给哈努买了一根毛茸茸的捶腿棒,他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浑身上下敲了个遍。 待到外面的太阳不那么强烈,夏竹才推着他在外面溜达。晚风扑面,太阳藏在高楼大厦身后,街上的人陆续多了起来。 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举办展会。 哈努举着捶腿棒:“我们去看看。” 有人分发传单,哈努接来一张,他递给夏竹:“上面写了什么?字太小了,我没有戴眼镜,看不清。” 夏竹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保护濒危植物宣传活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一个临时搭建的玻璃窗展馆,门口摆放着许多绿植,展馆内挤满了人。一群穿着制服的人为路过的参观者讲解,她远远地便看到了季扶生,他的白发格外显眼。 夏竹说:“是一个保护濒危植物宣传活动,主要是为大家科普植物知识。” “哦,我还没见过,去看看吧。” 夏竹把宣传单捏在手心中,推着哈努往前走。 许多展牌立在周边,上面详细标注了这场宣讲活动是为了即将建立的展馆预热,保种中心特意在繁华地段举办这场别开生面的濒危植物宣传活动。 人们纷纷驻足观看,年轻一些的女孩们,围着季扶生,听他做详细的讲解。 展馆很大,场内近乎霸占了广场的一半地方。 夏竹慢慢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不让周围的人碰到哈努,哈努最爱凑热闹,大致逛了一圈,他还不打算离开。 季扶生看到夏竹,两人对视一眼,夏竹立马别过头,装作看不到他。 第82章 虞美人 在季扶生表明自己的心意后,这几天里,夏竹内心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刻意要去远离他。好在,在她很忙碌的这些时间里,他没有出现来打扰。 不然,也只是徒增烦恼。 她偶尔也会在工作之余想起他,但是和感情无关,她只是像过去剖析哈桑那样去分析季扶生的为人,想探究他的意图和如此做法的转变过程。 这是她对突然闯进生活舒适区的人惯用的办法,以此来得出结论:这人是否值得信任。 “嗨,好巧。”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冲夏竹打招呼。 “你们认识?”哈努抬头。 夏竹微微弯下腰,在哈努的耳边低声说:“他是孙月的男朋友,阿光。” 事实上,夏竹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除了那天见过一次,混了个脸熟外,阿光这个名字还是在孙月口中听出来的。孙月有时候会跟她抱怨,说这个人像块木头一样,聊天的话题只有花花草草,不会提点别的。还提起过他们第一次约会时,是孙月主动要牵手的,手刚牵,阿光的脸和脖子就红得像喝醉了一样。 孙月甚至怀疑他,还是个一无所知的……男孩。 哈努问:“真巧,能不能请你给我们讲解一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可以。” 阿光带着他们走到一棵桫椤面前,介绍着:“这个是桫椤,也叫蛇木,是桫椤科桫椤属的蕨类植物,它是可以长成大树的蕨类植物,也叫树厥。在1.8亿年前,桫椤曾是地球上最繁盛的植物,跟恐龙一样……” “哇,那岂不是活化石?” “是的,现在地球上的桫椤大都已经罹难,它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它比较喜欢温暖、潮湿的亚热带雨林里……它的茎秆同时有很高的药用价值,主要有祛风除湿,清除体内湿度的功效……” 哈努听得很认真,场内的多数植物,他都拉着阿光问问题。夏竹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陪着他们聊聊,她这时才想起来,季扶生送到家里的那盆火百合,已经好几天没有浇过水了。 她也没有注意火百合死了没有? 当哈努的目光落在一朵蓝色的花朵上,阿光带着他们走过去,他介绍道:“这是绿绒蒿,也是蓝莲花。” “它的花苞看起来真像虞美人,我的妻子最喜欢虞美人了。” “……这是非常稀有的一个品种,被欧洲人誉为世界之花……” 在一旁的季扶生,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正为大家介绍槭叶铁线莲。夏竹的余光瞥着他,能感知到他的目光正看向这边来,第一次见到正经又认真的他,夏竹难免会多注意一下。 在阿光的带领和讲解下,哈努的心情似乎比刚刚活跃不少,谈吐间没有悲观的情绪。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的妻子一定会喜欢这个颜色的花朵,可惜这是濒危植物,要是将来能量产就好了,我一定给她买。” 又一圈下来,哈努才觉得得回去了,他望着外面变暗的天,跟夏竹说:“我们得回去了。” “好。” 阿光说:“既然是熟人,送你们一个小盆栽。”他悄悄地说:“别人要抽奖才有,你们就不用了。” 哈努问:“是什么盆栽?” “花。” “什么花?” 阿光带着他们到展会门口,指着架子上的花盆:“挑选一个。” 哈努扫视一圈,指着最角落的虞美人:“就它了。” 那是一盆刚刚长出来嫩苗的虞美人,哈努问:“是什么颜色的?” “不清楚,需要等待。” 哈努正要接过手,季扶生走过来,他阻止阿光:“送使君子。” “那是什么?”哈努问。 季扶生走到架子前,把最上面的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盆子拿下来,绿叶中带着奚落的花骨朵。却遭到哈努的嫌弃,他摇头:“不喜欢,我的妻子喜欢虞美人。” 季扶生尴尬一笑,强烈的目光投向夏竹,指望她能够理解他的用意,但她没有。 “kingsley,你说呢?”哈努从阿光的手里接过虞美人。 “虞美人。” 季扶生叹息,朝夏竹露出失落的眼神。 “谢谢。”哈努笑着朝他们挥动手上的虞美人。 夏竹推着哈努离开展馆。 还没回到医院,肖青就打来电话,催促哈努回去。 肖青今天下午一定是打牌打输了,脾气非常大。为了不殃及夏竹,哈努联系护工到医院楼下来接他回去。 目送哈努进入电梯,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外面的天色变得昏暗下来,她决定回公司加班。 回到车上,夏竹靠着座椅,后背紧紧地贴着椅面,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度松懈的状态,这是她调整身体疲惫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选择从包里掏出烟盒,抽两支烟解乏。 第一根烟抽完的时候,像被预料到那般神奇,夏竹的手机就有信息涌进来。 哈桑催促她回公司开个紧急会议,米娅询问她去了哪里,还有季扶生告诉她——送虞美人给病人寓意不太好。 夏竹把刚拿出来的一根烟重新放回到烟盒里,她给米娅回复信息——现在回公司,半个小时后到。 她系上安全带,启动汽车回到公司。 设计部里,除了几位新来的设计师还在加班外,其他人已经走了。夏竹走到会议室,才到门口,就听到米娅和哈桑的争执声。 推开门,看到他们俩坐在对立面,彼此脸色难看,怒火中烧。 其他部门的同事坐在旁边,不敢吭声。 夏竹走过去,仓库部门的领导人悄悄告诉她:“哈桑突然决定要裁掉部分同事,米娅不同意他的决策。” 对方给夏竹递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即将被裁员的名单,都是跟着哈努打拼多年的人。 一下子,夏竹就明白哈桑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这几位成员仗着和哈努多年的关系,又在这个紧要关头频频背刺哈桑的努力,他不想要他们扰乱军心,把公司弄得四分五裂。 哈桑是明白自己的能力没有父亲强的,可他也不能在短暂的时间内变得和哈努一样厉害,这些人不愿意给他成长的时间,日常里总在背后搞小动作。 米娅愤怒地拍着桌子,威胁道:“我也算是老员工了,你把我名字加进去,一起炒掉算了。哈桑,我告诉你!你要是没胆子把我炒掉,我明天一定去说服哈努把公司的经营权交给我。” “这些人平时好吃懒做,还在背后咬舌头……” 忽然会议厅响起一阵笑声,哈桑拍了拍桌子:“不准笑。” “kingsley,你说这些人该不该被辞退?”哈桑转头把决策点抛给夏竹。 夏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米娅旁边,她平静地说:“这些人都不是设计部的,跟我没有关系,我做不了决定。” 第83章 老狐狸 这话一出,直接得罪了他们二人。 他们一致的眼神朝她投来,米娅说:“当年要不是luna帮你把作品推销出去,你现在还不一定能坐在这里!” “当年是当年,你看看她现在每天都在干什么?”哈桑反驳。 夏竹知道,米娅说的这位luna曾是营销部的销售榜首,也曾是她的贵人,如果当年的入职考核过程不是能力出众的luna愿意帮她,她确实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 夏竹没有回复米娅,也没有当即做出决策,她问哈桑:“今天这个会议主要就是决定要不要裁员是吗?” “是。” “那大家是什么意见?”夏竹转头看向其他人,没有人回答。 夏竹把仅此一份的名单折好,放在桌子上,她打断哈桑和米娅的唇枪舌剑,转头对哈桑说:“现在是公司最忙的时候,不适合裁员,即使真要裁员也得等这个季度忙完再做讨论。” “我们现在只是决定裁员一事要不要定下来而已……” 夏竹打断他,用着不容反驳的语气:“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做这种决定就是在浪费时间。” 哈桑生气地站起来:“我以为你们俩会懂我。” 说完,他离开了会议室。 夏竹警示众人:“这件事情当作没有发生过,谁都不准说出去。” 会议不欢而散,大家纷纷走出会议厅。 米娅的怒火仍然未下头,她责问夏竹:“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这个决定就是错误的?” “mia,我今天下午去见了哈努。”夏竹抓起那张纸,放在手中把玩,她的后背紧贴着椅子,深深叹息道:“哈桑现在最需要的是鼓励,他最害怕失败了,所以才会容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行,他身上的压力不亚于你和我。” 米娅闭上双眼,怒气全然写在脸上。 “哈努变悲观了,哈桑脾气变暴躁了。你呢,悲观又暴躁,跟过去也不一样了。”夏竹轻轻撕裂纸张,淡然说着:“哈桑有这个决定,我一点也不意外,哈努过去一直在众人面前打压他,他想要当王,必须要树立威严,戏演到这里就可以了。至于要不要假戏真做,还得再看看。” 米娅站起身来,椅子的滑轮被她这么一用力,滑到身后的墙边。她抱着双臂:“黑脸我都唱完了,你才出来唱白脸,真是老狐狸。” 这话一出,夏竹惊讶地看着她,起身跟着她的脚步走出会议室,她压低声线:“不是,你才是那只老狐狸吧?” 米娅回头,朝夏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她踩着高跟鞋,大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老狐狸,玩我呐。” 夏竹摇头叹气,回到空无一人的设计部,她走进办公室收拾东西,之后回家去。 回家途中,夏竹阴差阳错将车开到江边的小吃街去,她在最里边的烧烤摊买了一点烤肉,坐在车里吃完才回家。 也许是因为烦闷的原因,今天的胃口竟如此好,吃了不少肉。 回到家,夏竹换上家居服,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拿起冬季款式图一张一张地审阅,把每一个款式做好备注和注意事项。下一周开始就要开始生产冬季服装,为了不在紧要时刻出差错,她变得严谨起来。 慢慢地,客厅落满纸张,她躺在花花绿绿的图稿中央,身上的白色睡裙落在上面,映衬出一抹流行色。 躺累了,夏竹就趴在地板上,冰凉的地板触着皮肤,特别爽快。 她伸手到茶几上摸索,用手指勾来烟盒,倒出一根香烟和打火机,点燃它。 一边吸着烟,一边做备注。 忽然间,夏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去爬山了。受伤之后,她不是没有忌惮,她至今记得半年前躺在陷阱上的感受,是恐慌和无奈,在绝望和希望的天平秤之间只剩祈祷砝码。 还有淋雨后那天晚上的高烧,发烧后做的梦同样真实,似乎就是她的亲身经历。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她近乎每周会梦见一次自己站在坟前。 偶尔会怀疑梦的真实性,像真的,又像假的。 她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的回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 医生给她的建议就是保持好心情,暂停刺激性活动,医生还说:“中医认为,惊恐伤肾,心主神志,胆主决断,也可考虑是心烦气虚或是肾气不足,需要用心调理。” 具体要怎么调理,夏竹也忘记当时医生是怎么告诉她的了。只记得暂时不能做高强度运动,得暂停爬山。所以她每天一股脑扎进工作中,至于怎么调整,她也不上心了。 夏竹拿着图纸盖在自己的脸上,放松身心,只感觉到呼吸时纸张覆盖下来的热气。放松下来后,隐约听到楼下小孩的哭闹声。 楼下是一对新婚夫妻,他们前不久生了个宝宝,有时候半夜忘记关窗,就会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一开始夏竹以为是猫叫声,后来问了小区保安,才知道是新生儿。 忽然,敲门声响起,接着是爪子扒拉门的声音。 “谁?”夏竹取下脸上的纸张,仔细听着门外的声气。 “季扶生。” 夏竹走去开门,小黑第一时间跑进屋里狂欢。 季扶生脱去鞋子,他今天穿着一双明黄色的短袜,看起来是新的。他关上门:“散步路过,它非要来找你,顺路过来借杯水喝。” “水在冰箱里,自己拿。” 他定了定神,看到客厅地板上满是图稿,问:“你在忙?” “显而易见。”夏竹走到客厅,把图稿捡起来,摞整齐放在茶几上。 季扶生进了屋,拿起墙角小黑喝水的碗,已经落了灰,他走到厨房清洗干净,又从冰箱拿了一瓶冰水,给它倒了一半,自己喝完剩下的一半。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转头看向火百合,叶子已出现枯黄的迹象,过去查看,发现是太久没有浇水。他抱怨着:“几天没有浇水了?所有明目张胆的热情都被你活活给渴死了。” 夏竹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稿子。她振振有词:“没养过花花草草,不懂这些。” “你的眼里除了工作,还有别的吗?”季扶生装来一杯水,浇在泥土上。 “没有。” 不得不说,在这个几乎空无一物的房子里,放着这么一盆绿植,格外突兀。 这个房子没有一点生活气息,除了大量的服装以外,其余的东西就像是一张空白纸,能用到的几率很低。看来看去,也就客厅里这几张沙发有被常常用到。 小黑喝水的吧唧声和季扶生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夏竹抬头凝视季扶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顺着脖颈线条蠕动。仔细一看,脖子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季扶生喝完第二瓶水,把瓶子并排放在茶几上,两人对视一眼,夏竹立马把眼睛挪开,看向小黑。 他开口:“今天那老头是谁?” “哈桑爸爸。” “都见家长啦?” 夏竹不紧不慢说:“是啊。” “那怎么办?我爸妈都死了,想让你见也见不到。” 夏竹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也去死?” “那倒不用。”季扶生见她呆愣的模样,莫名笑了一下。他问她:“诶,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不知道。” 第84章 婚姻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季扶生扯了扯嘴角,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成为那样的。” 夏竹的目光定在手里的图稿上,她玩笑着:“我喜欢矮穷矬。” 季扶生低头看向自己的腿,指尖划到自己的膝盖上:“那我去截肢?” “你想结婚,干嘛非要找我?好好去相亲,找个合适的。” “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挺合适的,感觉你就很不错,而且你比较好玩。” 她望着他,眼神带着一丝杀气和疑虑:“好玩?” 季扶生讲明观点:“就是觉得你有点笨,容易被别人欺负,那不如让我欺负。” 她白了他一眼,将眼神转向手中事物。 他说:“你跟我结婚,还能顺便做一件好事,一举两得。” 夏竹看着他,顿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她勉强一笑:“别人也可以,也是一举两得,不是非我不可,这件事情也不是必须由我来完成。” “是这个理没错,但有个事情别人可帮不到你。” “什么事?” 季扶生得意说道:“你跟我结婚,我敢保证,王子川夫妇俩就不敢再对你怎么样了。百分之百是双赢,除非……你乐意和王子川纠缠不清。” 夏竹改变讨论的方向:“婚姻对你来说,只是赚钱的一个环节吗?” “是。”季扶生摆摆手:“婚姻本身就是一场交易,爱只占一小部分,用爱换爱你不觉得很愚蠢吗?谁能保证会彼此爱到最后?利益捆绑才是硬道理。” 夏竹低头,嘴角露出一闪即逝的自嘲。 季扶生低声嘟囔:“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场豪赌,我怎么也变愚蠢了……” “什么?” “没什么。”季扶生转移话题:“你觉得我帅吗?” “还好。” 季扶生撑着下巴:“哈桑帅还是我帅?” “哈桑。” 夏竹毫不犹豫的回答狠狠地刺疼季扶生的自尊心。他继续找自己身上的优点,和哈桑作对比。他问:“是因为我没有哈桑好看?还是因为我的工作不够体面?还是因为我穷?” 夏竹平静地说:“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哈桑的求婚,不能喜欢我呢?” 她认真地想了想,她望着他的眼睛,回答:“因为爱是盲目的。” “你爱哈桑?” 夏竹的食指落在笔尖处,缓缓说出:“爱。” “我不信那是爱,更像是一种怜悯,或是别的什么情感。” 夏竹的思绪从手底下的稿图挪走,她开始认真思考和哈桑的事情。她问:“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一种怜悯?” “直觉。”季扶生说:“因为你在王子川面前不这样。” 一语破的,戳中了夏竹的心思。他像知道了点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清楚,她没有辩驳,而是在思考自己是如何爱上王子川的。 那样子的,才叫爱吗? 见她不说话,他乘虚而入:“既然都是怜悯,为什么不能怜悯我呢?” “不知道。” 季扶生继续问:“你喜欢有钱人吗?” 夏竹抓着笔把玩:“以择偶目标一事来说,单单穷富二者做选择,谁会不喜欢有钱人啊?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季扶生停了停,话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我挺有钱的。” 话刚说完,夏竹眉峰微蹙,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怔愣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对视,一阵沉默,紧接着她的脸上抑制不住地发出爆笑。她扶着额头,笑得前翻后仰。 她爽朗的笑声把在旁边休息的小黑吓到了,它赶紧跑到季扶生脚边。 季扶生同样被她吓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笑什么?” 他一开口,再次让她忍不住狂笑,越来越放肆,她捂着肚子,笑得眼角挤出两滴泪来。 “你不信吗?” 夏竹点点头,说:“信。” 季扶生问:“那你到底在笑什么?” 夏竹边笑边摇头,她双手捂着脸,笑容还挂在脸上:“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好笑。” 简单的几个字,和季扶生傻愣的神情,像是戳中了夏竹的笑点,让她无法停下。 季扶生为自己辩解:“我是认真的。” “嗯。”他越说,夏竹越停不下来,她敷衍地点了点头。 “你不信吗?”季扶生认真地说:“我明天去银行拿流水账单给你看。” 夏竹摆摆手:“不用,我信。” “那你为什么还要笑?” “没什么,我去洗把脸。”夏竹起身,用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搞得季扶生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平日里的夏竹从不这样笑,她的笑容总是淡淡的、带着疲惫的、牵强的,少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上一次见夏竹这样笑,还是半年前在山洞露营时。 季扶生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夏竹回到客厅,他张了张嘴,刚要讲话又停止了。 夏竹洗了把脸出来,情绪明显稳定许多。 季扶生没有再问她问题,而是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两人持续缄默,一直到季扶生带着小黑离开兰亭阁。 第二天,夏竹真正头疼的事情发生了。不是工作上的问题,而是哈桑和米娅的矛盾,在人不知鬼不觉中恶化。 他们的矛盾甚至弄得人尽皆知,吵闹声在哈桑的办公室传出,夏竹当作不知道,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孙月走进来,她指着隔壁暗示道:“姐,不去劝一劝吗?” 夏竹坐在办公桌前:“没空。” 她带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声。 又过了几分钟,“砰”的一声。 玻璃破碎的声响,孙月再次走进来,她一脸愁容:“姐,去劝劝吧,都打起来了。” 夏竹摘下一只耳机,听见米娅的声音:“哈桑,你要是没法胜任这个位置,可以拍拍屁股当你的洋娃娃去,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把这个局搅浑。” 哈桑的声音很小很小,他气得无法用中文和米娅对峙,一直用忘得差不多的英文和她辩论。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你是烧昏了头,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夏竹认真地听着,忽然笑出了声。哈桑的英文真的不会用了,一句话里说错了好几个词语。孙月不解地看着夏竹:“姐,你真的不去劝劝吗?” “让他们吵吧,没事的。你跟大伙说说,不要去哈桑办公室,离他们两个远点。” 又一声“砰”,夏竹猜测是哈桑办公桌上的第二个杯子,听着清脆的响声,应该是他心爱的水晶杯,平时用来喝酒的。 这干净利落的声音,一定是米娅干的。 孙月无奈走出办公室,不知道他们三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五分钟过后,米娅离开了设计部,吵闹声才停止下来。 第85章 愿你,岁岁平安 夏竹停止手头上的工作,拿出手机,翻开外卖订单记录,找出经常给米娅和哈桑点的那两家店铺订单,按下“再来一单”选项。 半个小时后,两家外卖同时抵达,夏竹走到前台取餐,一手抓着一个袋子,刚转身,前台喊住夏竹,她回头一看,又来了一名外卖员,他的手上捧着一束鲜花。 “夏女士,这是您的订单。” 前台羡慕道:“哇,谁送的?” 夏竹同样疑惑,外卖员说:“我也不清楚,这里有卡片,您先签收一下。” 夏竹把两袋甜点放在前台桌面上,接过鲜花,她拿起花上夹着的卡片,里面只写了一句话:“愿你,岁岁平安。” 一捧花里,一共有数十种不同品种的花,不同的颜色汇聚在一起,被淡绿色的包装纸包裹着。 夏竹捧着花和两袋甜点走回办公室,她先拿起哈桑喜欢吃的朗姆酒蛋糕到他的办公室。门刚被推开,夏竹就被一个抱枕狠狠地砸到脸上。 “我不是说了别来打扰……”哈桑火气很大,发现是夏竹后,他立马改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夏竹无奈,快速走进他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她看着地毯上的碎玻璃渣子,还有墙壁上的水渍和红酒渍,越过垃圾堆一样的碎布料,她把朗姆酒蛋糕拿出来放在他的面前,她站在他旁边,倚着办公桌,轻声问道:“这么大火气?” 哈桑抓着夏竹的手,一脸委屈:“米娅为什么总爱跟我作对?” 他顺势搂着她纤细的腰,侧着脸紧贴她的腰部,哭诉道:“我有那么不中用吗?为什么你们都不看好我?” 原来只有一只狐狸。 夏竹轻轻抚摸哈桑细软的头发丝,他以为早上的争吵是他们合伙整蛊众人的戏码,结果不是,夏竹猜错了。 这样一来,这场戏确实只能让米娅一直唱黑脸角色了。夏竹这个白脸,只能做点善后工作。 她安慰道:“米娅也是希望你慢慢来,做事不要着急,你太急于求进了。” “什么意思?” “你太想要在短暂的时间内成功,但你的做法都不是走向胜利的好办法。” 哈桑的下巴抵着她的腰,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你也觉得我没法胜任这个位置吗?” “不是。” “米娅欺负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他们同时朝着门外看去,季扶生脸上的笑容猛然掉落,转而挂上低落的神色,而他背后的孙月瞪着大眼睛,快速地把他拉走,关上了门。 哈桑吸了吸鼻子,失落的情绪嗖的一下消失了,他说:“我的情敌来了,我不能被他看扁。米娅已经对我够狠了,我得在这个男人身上扳回一局。” 他三五秒就整理好情绪,走出办公室去找季扶生,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问孙月:“你把我的竞争对手带去哪里了?” 孙月一愣,指着夏竹的办公室:“里面。” 同事们的眼神看戏般地盯向夏竹的办公室,准备在这无聊的工作日找点开心。 夏竹跟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季扶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袋子。他不友好地看着哈桑,而哈桑却坐在他的旁边,勾肩搭背。 哈桑指着桌子上的花束:“你送的?” 夏竹竖起耳朵听,季扶生说:“是。” “你来干什么?”哈桑看着茶几上的袋子,好奇问道。 “给她送便当,她老是不好好吃饭,你不知道吗?” 哈桑横了夏竹一眼,情绪一上头,讲着:“那我算什么?” “我的手下败将。”季扶生无情嘲讽他。 夏竹没有理会他们俩,拿起桌子上的甜点去找米娅。哈桑像知道她的意图,拦住她:“你要干什么?” “找米娅。” “我不准你去。”哈桑理直气壮地说:“她都那样欺负我了,你还要给她送甜点?我敢百分之百确定,你肯定是用我的卡买的甜点,我说的没错吧?” 季扶生抱着双臂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争吵,嘴角露出调皮的笑容。 “哈桑!” “不行,今天不行。”哈桑皱眉:“今天我太生气了。” “别闹。”夏竹抬手,将哈桑推开,径直走出设计部去找米娅。 等她把甜点送到米娅手上后回来,哈桑已经不见了,孙月说,他被哈努的一个电话叫走了。 回到办公室,季扶生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手表:“你快下班了吧,该吃饭了。” 夏竹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前,问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最近休息。”季扶生拆开袋子,把自己做的便当放在夏竹面前。 夏竹看着饭香四溢的三菜一汤,疑惑道:“你还会做饭?” 季扶生取出一双筷子,递给夏竹,“我什么都会。” “你吃饭了吗?” “吃了。好久没有下厨,担心厨艺生疏,做了很多才满意,那些不满意的都被我和小黑吃掉了。”季扶生趴在桌子上,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双死寂般的眼睛又漾起涟漪。 夏竹浅尝几口,味道咸淡刚刚好,她扒拉了几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夸赞道:“挺好吃的。” “饱了?” “嗯。” 他强硬将筷子塞回到夏竹手中:“不行,必须都吃完。”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将她的脸挪回来:“吃完。” 夏竹无奈,她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只好再把注意力放在饭菜上面。 “就算你是工作狂,也不必利用这点时间来工作吧,饭也不知道好好吃,怪不得你瘦不拉几的。”季扶生怨声载道:“工作那么忙,他也不会帮你分摊一点吗?除了跟你哭,还会干什么?” 听着季扶生的话,夏竹隐约觉得熟悉。很奇怪,他总是会说起好多过去别人也对她说过的话。 3年前,哈桑也这样说过她,说她是工作狂,一点点时间都要放在工作上,似乎没有别的心思。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以前的她,对美食也有过分的渴求和欲望。 可是,一切都在3年前的那场争吵后变得不一样了。 夏竹夹起一块鱼肉:“季扶生,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好女人,你可以当我是个非常随便的女人,但我不适合结婚。” “你明明就不是,为什么还要别人认为你是呢?”季扶生问她:“王子川后遗症?” 夏竹惊讶地微瞥他。 季扶生用手抓起一个鸡翅放进嘴里:“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错过,你这人,死轴。” 夏竹劝退对方:“我就不是一个好人,你还是去找别人吧。而且,我会和哈桑结婚。” “我都替你观察好了,哈桑不适合你。” 夏竹反问道:“难道你就合适啊?” 季扶生点头赞同,说:“我当然是最合适的。我说了,咱俩结婚,是双赢。你想要金山银山应有尽有,想去干嘛就去干嘛,不用在这里加班忙工作。” 一提到钱字眼,夏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她说:“我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更不会砸到我头上来。” “不试试看,你怎么会知道呢?”季扶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都敢明目张胆来挖墙脚了,你怕什么?” 夏竹喝了一口汤,是昙花排骨汤,她看着汤碗里的一整朵花,陷进沉思。 季扶生的语气中透露出几分自信与坚定:“我比哈桑会照顾人,各方面条件也比你渣男前任强,你不选我会吃亏的。跟我在一起,你那渣男前任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他要是不老实,我还有办法治治他。” 片刻后,夏竹说:“不会了,他不会再来打扰我了。” “为什么?” 第86章 你又利用我 夏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她看着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饭菜,低声说:“那50万是王子川爸爸给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特地来荔城找我谈话的。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意有所指。” “什么时候?” “给你钱那天。”夏竹走到柜子前,翻找物料本。 “怪不得你那天闷闷不乐的,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季扶生毫不介意地拿起夏竹用过的筷子,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聊着天,孙月敲门进来,她对夏竹说:“姐,你快到会议室看看吧。” “怎么了?” 孙月招手,夏竹走向她,她在耳边低语:“其他部门的同事听说要裁员,都在会议室发脾气呢,米娅姐一个人搞不定,让我来找你。” 夏竹合上物料本,说:“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过去。” 转身,夏竹把物料本放在办公桌上,她告诉季扶生:“谢谢你今天做的饭,很好吃。我需要先去忙了,你自己招呼自己吧。” 季扶生的腮帮子鼓鼓的,他举起拿筷子的手,还夹着一块排骨。他含糊道:“去吧,我吃完也要撤了,下午约了宠物美容师,要带小黑去理一下发。” “好。”夏竹说完,转身准备去会议室。 季扶生喊住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面上,告诉她:“流水账单,别再说我骗人啊。” 夏竹轻声说了句:“知道了”,之后,她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米娅坐在主位上,裁员名单上的人都朝她发火,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众人,一言不发。她的脚抵着地毯,无聊地转动椅子。 夏竹坐到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听着他们的怒言。 一名老员工愤愤不平地说道:“想当年,我跟哈努一起打拼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娃娃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现在你们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需要我们这些老人了。还学会给我们安上一个‘老了不中用’的名号,真是让人寒心!” 也有人说:“我每天兢兢业业的时候,怎么不见得有人看到?谁还没偷会懒的时候,难道就我一个人搞特殊吗?我也没那么明目张胆啊。” 夏竹默默地听着他们的抱怨,心中猜想这场裁员风波是谁泄密出去的,昨天明明说好暂时不提这件事情的,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而作为中立者,夏竹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认真听着他们的话语,找点端倪。 公司里最爱八卦的人事李也来凑热闹,她坐在人群中,毫不掩饰内心看戏的雀跃,她顺着大家的怒火拱起火苗,让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她说:“哈桑怎么可以这样,他难道不知道公司的核心骨文化吗?自从哈努病了,他几次不分轻重,现在还把重心都落在设计部上,难道不知道其他部门才是最重要的吗?” 说完,人事李看了夏竹一眼,对方似乎想借这件事,把过去的恩恩怨怨一并算清。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他们的面色激动,声音洪亮,一次性将心中的不满和愤怒全部倾泄出来。会议室的窗户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息。 空调的冷气打在身上,夏竹顿然感到不适。 米娅环顾四周,对老员工们的愤怒和失望视而不见,似乎她在这里只是一个摆设。 夏竹数着时间,在他们发泄怒火近约十五分钟之后,主动打断他们的怨言。她站起身来,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全场鸦雀无声。 夏竹看向米娅,米娅摆摆手,说:“我可没说过啊。” 夏竹单独问话:“luna姐,你是听谁说要裁员的?” luna指着对面质保部的七叔,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七叔身上。大家指来指去,最后都把矛头指向米娅,“早上哈桑和米娅吵架说的,大家都知道。” “米娅今天早上和哈桑吵架,是在设计部的办公室里,我就在隔壁的办公室,具体吵了什么,我都没听清,你们是怎么听到的?”夏竹冷漠又平静。 人事李说:“你跟哈桑的事大家都清楚,你偏袒他也正常。” 夏竹转头看向她:“所谓的哈桑出具的裁员名单里,也有你的名字吗?” 人事李瞬间闭上嘴巴。 夏竹问:“没有你名字的话,你来凑什么热闹?还是说,你想辞职,又想借这件事当裁员处理,好拿赔偿金?” 人事李辩解:“我这不是为我部门的同事喊冤嘛。” 夏竹毫不留情:“不是你的事情,你就不要在这里拱火。” 话音刚落,米娅接过话题:“我早上已经和哈努通过电话了,不会裁掉谁,但是如果你们一直没事找事,哈桑要裁人是他的自由,谁都保不了你们。哈努已经发话了,公司的一切都由哈桑做主。” 会议室内的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米娅继续说:“我现在愿意坐在这里听你们抱怨,和kingsley一样,很好奇这个事情是谁传出去的?还是说,是某些有心人捏造的?我都不知道哈桑要裁员,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早上可没有跟哈桑吵这件事。” 在米娅即将发火前,夏竹巧妙地平复她的情绪,说:“行了,都回去吧,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了。谁要在这紧要关头提起裁员的事情,哈桑到时候想裁掉谁,任何人都保不住。” 会议匆匆结束,大家安静地离开会议室。 米娅留到最后,看着大家都离开,她喊住夏竹,淡淡地说:“不错嘛,抓到重点了。” “你又利用我?”夏竹探口而出,疑惑地看着她。 “谁知道呢?” 夏竹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一整个下午,夏竹头疼得吃了两片止痛药才缓解。入职6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烦躁的心情,所有事情需要她面面俱到,就算她是个机器人,也无法分身去处理所有事情。 不止要头疼米娅和哈桑的争吵、夏装的收尾、冬装的开发,还要烦恼利厄的订单。 利厄不止是个奇怪的人,还是个不讲道理的老顽固,无论是订单的设计、开发,还是订单的货运或是包装,一切都要求夏竹亲力亲为帮他跟单。 夏竹没有办法,只能腾出大部分时间,来处理利厄的单子。 傍晚,夏竹趴在窗台上抽烟,等待晚一点和利厄视频通话,聊聊订单的问题。办公室外面突然的动静,原来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荔城的夏天,没有落过一滴雨水,每天都是蓝天白云。 夏竹仰头望着天,白云还在行走,只是天色渐暗,多了一抹橘红色。 指缝中这根烟,火苗轻轻燃着。 夏竹忽然想到季扶生说过的一句话:“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要么是新欢,要么是狂欢。” 她深深地抽了一口烟,想起3年前的夏天。 第87章 手下败将 那年,王子川从德国偷偷飞到荔城,他找到夏竹,在荔城陪了她接近大半年。两个人依旧躲躲藏藏,见不得光,连王子云也没发现自己的亲哥就在身边。 夏竹一边沉浸在甜腻的爱情里,一边不停内耗自我精神。她不明白藏起来的爱情是何用意,王子川总是告诉她,他的父亲是多么多么严厉,只有等到自己有了话事权,才能够让两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再受任何人的干涉。 而要到什么时候、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有话事权,王子川闭口不提。 面对爱情和工作越来越焦虑的夏竹,大病一场,又在不断的争吵后,夏竹主张分开一段时间,她需要安静下来思考二人的关系。 就这样,两人分开了3年,再次见到王子川的瞬间,与过去几次一样,夏竹竟然只觉得二人只是分开了一小会儿,内心对他的爱意全然涌现,愤怒和不满只是自己的伪装。 这个时候,夏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许就是季扶生所说的“恋爱脑”。 当时的她,失落走进便利店,一眼看中蓝色烟盒的**,只是喜欢这样的颜色,便买下来了。又鬼使神差买了一把打火机,试了一口,甜甜的。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上瘾了。 再然后,就成了一种习惯。 后来,她才知道花有花语,烟有烟语。 陈摄第一次见到夏竹抽烟时,告诉她:“这款烟的烟语是一生只爱一个人。” 分开的3年里,夏竹和王子川没有再联系过,她忍住思念和不甘愿,在情绪反扑时,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工作上,不知不觉间,俨然成了工作狂。 混乱、纠结、内耗,每每想起王子川,夏竹就不自觉落入自困陷阱,走不出来。 “我又来找你了。” 夏竹回头,是季扶生。 他走进办公室,手里又拎着那个米白色的牛仔布餐袋。他说:“今天下午陪小黑理发后,特地去了一趟海鲜市场,买了你喜欢吃的肉蟹。第一次做肉蟹,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季扶生坐在沙发上,把带来的便当拆出来,摆在茶几上。他喋喋不休:“说起肉蟹,还是很想念你妈妈做的饭菜……” 夏竹没有吭声,继续望着窗外的落日余晖抽烟,指缝中的香烟飘着淡淡的烟雾,挡住她的视线,她忽然看不清前方的夕阳具象。 季扶生端着碗,夹起一块剥好的蟹腿肉走来她身边,送到她的嘴巴,“试一下。” 夏竹再抽了一口烟,将烟蒂戳灭在手里的烟灰缸里。她用手接过蟹腿肉放进嘴里,才开口问他:“你怎么又来了?” “看你不好好吃饭,来监督你的。”他的视线紧随她的步伐。 夏竹坐回到电脑前,查看利厄有没有来信,又看了眼时间,还太早。 “噔噔噔。” 季扶生的手机不断涌进信息,夏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听到他说:“你先吃饭,我出去打个电话。” 夏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又不是看不出来对方这么明显的讨好,只是心里觉得奇怪。 她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季扶生和哈桑一样自来熟,热情而炽烈地越过她的安全防备线。可季扶生又跟哈桑不一样,夏竹花了很多年,内心才接受了哈桑。仅仅半年时间而已,夏竹就不反感季扶生的出现。 夏竹盯着办公室的门发呆,外面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班回家了。 但这时,脚步声传来,朝着办公室走来。 注目一看,是哈桑。 “哇,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哈桑的目光盯着茶几上的饭菜,直接坐到沙发上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夸奖:“真好吃,是谁家的外送?” 夏竹刚要解释,季扶生从外面箭步冲到哈桑面前,生气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吃我给她做的饭?” 哈桑一愣,咬着筷子看着夏竹,随即露出无辜的笑容:“我不能吃吗?” 季扶生眉头一皱,立刻呵斥道:“当然不能!这是给她吃的。” “可是我也很喜欢吃啊。”哈桑的语气变得温柔又可怜,他哀求道:“你让我再吃几口吧,我快要饿死了。” 季扶生皱眉,懊恼地指着哈桑,对夏竹说:“你……不管管?” 夏竹耸耸肩,表示无奈。 “竞争对手,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哈桑吃得太急,被米饭噎住,不停用拳头锤胸口。 “真是没点用处的手下败将!”季扶生丝毫不给面子,他感到十分无力,把还没被哈桑动筷子的汤拿走,放在夏竹面前,他无奈负气道:“你喝汤,给我喝完。” 闻言,夏竹停下手上的工作,捧起汤喝起来。 哈桑把半盘螃蟹朝着夏竹举起:“kingsley,你喜欢吃的螃蟹,咱们一人一半。” 季扶生接过来,送到夏竹面前,他压抑内心的怒火,对着哈桑说:“你想吃,我明天多带一份给你就是了,跟她抢饭吃,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哈桑欢呼,站起来给了季扶生一个拥抱,脑袋不停在季扶生的肩膀上磨蹭:“真的吗?你真是好人,我喜欢吃意大利面,你会做吗?” 季扶生怄气:“不会。” 一旁的夏竹看得发出隐晦的笑声,当她的目光与季扶生相撞在一起,默默地挪开,继续低头喝汤。 “牛排呢?” “不知道。”季扶生推开了哈桑,指责道:“你也太不懂得照顾人了。” 哈桑吃得满嘴油光,他反驳:“我只是不会做饭,但我很会照顾人的。” 季扶生对哈桑感到无语,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夏竹身边,盯着她把汤喝完。 “kingsley,如果我是你,我一定选他。他是个不错的人,比王子川好太多了。”哈桑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 “听到没有,连对手都投降了。”季扶生嘚瑟地看着夏竹。 哈桑三两口就把饭菜扫光,之后就躺在沙发上休息,嘴上还不断夸赞季扶生的厨艺。 季扶生露出不满的眼神,他开门见山对夏竹说:“你的眼光真是无比差劲!” 哈桑听懂了季扶生的意思,再次反驳道:“我很好的。” 季扶生不禁为自己喊冤:“我要是输给他,那绝对是你眼瞎。” “他比你帅。”夏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话一出,把季扶生气得够呛,他夺走夏竹手上的便当盒,焦急地踱步:“你……”他被气得鼻孔一张一缩,最后还是把便当盒放回到夏竹面前,声音带着哀怨和宠溺:“把汤喝完。” 夏竹抬起头,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容:“饱了。” “你就会欺负我,给我等着!”季扶生一边抱怨,一边麻溜地收拾好便当盒,装回到餐袋里。不一会儿,他的目光便沉了下来,睨着夏竹:“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饿了自己找饭吃。” 夏竹轻轻笑了笑,点头回应。 “谢谢你,我的竞争对手。”哈桑朝季扶生挥手。 季扶生没有应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桑坐起身,看着季扶生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转头跟夏竹说:“我觉得他挺好的。” “你也挺好的。”夏竹靠着椅背,目光空洞盯着电脑屏幕看,距离和利厄沟通工作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她打算趁机休息一下。 “你明白我的意思。”哈桑轻声叹气,说道:“我都对他心动了。” 夏竹定了个闹钟,嘀咕着:“我可能没有心了,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哈桑摸着肚子:“我回隔壁休息一下,等会uncle leah上线了,你再叫我。” “好。”夏竹看向窗外的夜景,陷入沉思。 第88章 那不是爱情 而后的一周时间里,季扶生每天中午和傍晚都会来给夏竹送便当,盯着她吃完才离开。 为了不让哈桑抢食,他真的给竞争对手备了一份一样的。他的大度,让夏竹不禁好奇,她问:“你不觉得这很像一个坏女人在利用你,把你当小丑对待吗?” 季扶生一脸坦然:“无所谓,你能把我带来的东西吃光,我就觉得很开心,至于其他人,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发发善心。小黑饿了,我一样要给它找点吃的;路上看到乞食的可怜人,我也会心软带他去吃顿好的。” 夏竹嗤笑一声,顿然觉得他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很迅速的,季扶生到正主男友面前挖墙脚的消息在公司里传遍,大家都佩服哈桑的大度,又被季扶生的耐力所折服。 同时,夏竹的办公室里鲜花不断,从不重复,只有卡片上依然是那句:“愿你,岁岁平安。” 一天下午,哈桑走进夏竹的办公室。 夏竹正在修改设计师递交上来的图稿,她头也不抬一下,余光里见到哈桑沉重的脚步缓缓朝她走近,她轻声细语问道:“事情都忙完了?还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哈桑没有回答,他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夏竹面前。 夏竹抬头看他一眼,只见他抓起一旁的图稿看,她说:“这些都是新客户的稿子。” 哈桑心事重重,并没有听进去夏竹的话语,隔了一小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谁?” “小白。” 哈桑和夏美娟一样,喜欢叫季扶生“小白”,纯属是因为哈桑无法清晰地把“季扶生”三个字讲出来,后面就演化成“小白”。 他说,这两个字咬字比较简单,又能一下子让人明白说的是谁。他还说,这算是一种亲昵的称呼,并没有冒犯季扶生的意思。 夏竹回答他:“挺好的。” “我也觉得他挺好的。”哈桑的手指搓着图稿的一角,卷好又缕直它,留下一小块折痕。他下定结论:“无论是朋友,还是伴侣,他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提他干什么?” “认识你6年,你的眼里只有王子川一个男人,他不对,你知道的。”哈桑支吾着,似乎是无法咬字清晰说出来,转而换成英文说:“it''s gaslighting……(是情感操控……)” 夏竹的心脏猛地被揪得生疼,她打断哈桑:“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起那个人。” 哈桑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往前走,往前看。小白是个不错的人,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他,或者说,你不用在意我的感受,答应他的追求。” 夏竹说:“他几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没有,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心事。” 夏竹抬头,静静地看着哈桑。 自从接管公司后,他的面容变得沧桑不少,身上的稚气同时蜕变许多。他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过去的我非常自私,总是让你背锅,把责任推卸给你。甚至在感情上,也想利用你帮助我,我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一点也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夏竹看出他的疲惫和悲伤,体贴地安慰他:“我不介意,我说过的。” “不,不是这样的。”哈桑放下图稿:“kingsley,爱不是这样的。” 夏竹浅笑一声,她笑自己的无知和懵懂。 她也不知道爱是什么。她只知道在一段感情里,对方需要她,她便出现。和王子川的感情,并没有让她明白什么是爱,只是涣散了她对爱情的感受,让她更加模糊情欲的概念。 到最后,她觉得付出和甘愿就是爱,彼此开心也算爱的一种表现。 毕竟,爱可以有很多种形式。 哈桑说的“心动”,她也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她也不明白王子云说过的“欲望”是什么。她谈过一场分分合合12年的恋爱,可回头一看,青春期卷子上面没有对爱情详细的描述和明确的感受,全是无解。 于她而言,答应和哈桑结婚,只是因为能帮助到哈桑,她只觉得他开心就可以了。 她爱哈桑…… 她清楚明白那不是爱情,只是朋友之间的爱,是季扶生所说的怜悯,是悲鸣。 无关于那人是谁,只是她发自内心去帮助对方,达成某些目标而已。 故此,她才会说出——爱是盲目的。 可现在,哈桑却说:“正因为爱你,所以我不能这么自私,阻碍你去追求爱情,我应该让你去认识更好的男人,去体验更快乐的人生。” 夏竹淡然道:“你明白的,我不需要。” 哈桑摇头,否定她:“你不应该停在原地不动,走出去看一看。小白的出现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他很勇敢,比我勇敢多了……我不知道他爱不爱你,但是他肯定比我更能照顾你的感受。你可以适当地考虑一下他,至少,他会是个不赖的伙伴。” 夏竹沉默片刻,向哈桑说出实情:“实际上,他和你一样,只是想利用我获得某些东西而已,和爱没有关系。” “他想要获得什么?” “钱。” 哈桑顿了顿,说:“可能是我对他的理解不够,但他的勇敢千真万确。” “你也一样,不是吗?” “我一点也不勇敢,你明白我的意思。”哈桑转移话题:“哈努又叫我去医院,要么是找我聊天,要么是有人去跟他打小报告了。” 说完,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夏竹放下笔,恍然明白哈桑的用意,她吃惊地喊住他:“哈桑。” 哈桑回头,他摆摆手,慢悠悠道:“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也想像小白一样,勇敢一次。” 恍然间,夏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袋一片空白,她的潜意识没有替她拦住哈桑。 她也希望他能够勇敢一回。 望着哈桑离去,不安的情绪猛然涌进内心,夏竹的心脏扑通乱跳,左眼皮跟着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该来的风雨,终究会降临。 慢慢的,情绪平复下来后,夏竹顺着哈桑的话,进行了思考。 两个月前,她听了哈桑的建议,去见了心理医生。她心中的困扰,不仅仅是半年前在深山遇险后留下的惊恐与不安,更多的是与王子川之间复杂难解的情感问题。 她常常试图理清思绪,却发现每当深入探究,心中的纷乱便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难以遏制。那些片段、那些对话、那些情感,在她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幅混乱的画面,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这一次也不例外,她还是找不到突破口。于是,她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手中的工作上,只有忙碌,才能暂时获得一丝平静。 傍晚时分,天空被一抹橙红的晚霞温柔覆盖,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整座城市被染成一片金黄。夏竹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抽烟,一边专注地审阅手中的文件。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是哈努的来电。 夏竹惴惴不安的情绪再次浮现,她接通电话。还未开口,哈努的声音急切地传到耳边,他非常生气地说:“kingsley,我命令你立马来到我的面前!” 只一句话,就将夏竹的心搅得乱七八糟的,失去应对紧急事情的理性。 第89章 做人已经够辛苦了 夏竹匆忙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戳进烟灰缸里,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 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季扶生走了进来。他笑露八齿,开心地说:“我又来了。” 夏竹匆匆言语:“你先回去吧,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 季扶生走近,看到烟灰缸中还在燃烧的香烟,动手戳灭,问道:“你要去哪里?” 夏竹瞥了一眼季扶生手上的袋子,眉头微皱。担忧已经占据她的全部理智,慌乱之中,她把拎在手上的车钥匙掉落到地毯上,不耐烦地命令道:“回去。”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此刻也无心与他交谈。 季扶生帮她捡起钥匙,“你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夏竹极力控制自己内心的惶恐,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季扶生看着夏竹,心中涌起一阵失落,但还是说:“好,等你忙完。” 他温柔的眼神,让夏竹心中有了一丝动摇。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去面对哈努、处理哈桑的事情,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夏竹走出公司大门,深吸了一口晚间的空气,劝解自己冷静下来。 到了医院,夏竹刚走到哈努的病房门口,就听到他愤怒的咆哮声。 他说:“……你为什么不等我死了再到我的墓碑前跟我说这件事情?你可以一直瞒着我的,我不差这点时间,我活不了多久了,为什么非要选择在这个时候让我生气……” “我宁愿你一直欺骗我!” “你这样子,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哈努的咳嗽声伴随着拐杖拄地的声音传出来。 男护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驱赶好事者的观望。当他看到夏竹,面露难色:“姐,这都骂好久了,劝劝吧。” “肖小姐呢?” “不在。” 夏竹悄声说:“肖小姐要是来了,先把她支开。” 男护工拼命点头:“好。” 夏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敲门走进去。 哈努坐在轮椅上,手上抓着拐杖,用力地拄地发脾气。他看到夏竹走进来,胸脯急速起伏,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怒火。他一上来就质问夏竹:“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哈桑和米娅站在他的面前,他们对夏竹的到来并不在意,两人头也不抬一下,低着头看着地板,静静地听着哈努发火。 夏竹扫视他们三人,瞬间明白自己的猜想应验了。她走到哈努身边,试图缓解这沉重的氛围,可话一出口,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哈努,不要动怒,对身体不好。” 哈努用拐杖敲击地面,谴责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夏竹刚伸出的手,被吓得收回。 哈努愤怒地抓起旁边的杯子砸到墙壁上,玻璃碎了一地,渣子四溅。他咬牙切齿:“亏我一直在计划你们的未来,我这么相信你,你也跟他们一样骗我!” 他们三个同时闭上眼睛,在杯子碎掉的时候,身体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夏竹木然地低下头,看着哈努空荡荡的左小腿,呆呆地不语,脑袋在快速转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安抚他的情绪。 哈努的目光朝向米娅:“mia,你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米娅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我太了解你的脾气了。” “这不关kingsley和mia的事情。”哈桑抬高音量,企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闭嘴!我没问你。”哈努近乎雄狮怒吼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米娅淡定自若地开口:“哈桑早就想告诉你和肖小姐了,但是有一次,是你们提前跟他说了无法接受这种情况的发生,他担心你们无法接受才选择隐瞒……哈努,大家都知道你对哈桑有多严格,他怎么敢跟你讲?我告诉过你,哈桑的性格当不了狼,你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他宁愿和uncle leah亲,也不跟你们亲密相处,这点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你的意思是,leah rodes那家伙也知道?”哈努被愤怒占据一切,当怒气值到了极点,他手上的青筋暴起,抓在手里的拐杖几乎要被折成两段。 哈桑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声音颤抖却坚定:“是,全天下就只有你和妈妈不知道。” “我辛辛苦苦培养你们三个不是让你们合伙来欺骗我的!”哈努被气得满脸通红:“为什么还要演戏给我看?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情?” 三人不敢抬眼看哈努,站在他的面前安静挨训。哪怕过去他们弎在生意上捅过篓子,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哈努也未曾这样发火,可见,哈桑过去十几年的先见之明不无道理。 哈努话止,哈桑抬起双眸望向他的父亲,眼里写满复杂的情绪,他眉头紧紧皱起,问:“为什么你的思想要这么封建呢?” “等你做了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自然就知道为什么了!” 哈桑满腔怒火:“我不懂!uncle leah能接受,夏妈妈能接受,我的朋友们都能接受,为什么就只有你和妈妈不能接受?” 哈努手中的拐杖用力拄地,愤懑久久无法降低:“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出生就背负着和他人不一样的命运,我只想要我的孩子是个普通人,一辈子健康平安,不要被他人当成异类。” “你们只当我是异类,嫌弃我让你们丢人了,嫌弃我跟别人不一样吧?” “hassan!”哈努的声音几乎穿破整个住院部,他的眼眶里噙满泪光,鼻头红红的,他难过道:“我们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半分,你这样的话只会伤透我和你妈妈的心!” 哈桑摆摆手,带着不满情绪与父亲争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接受我和别人不一样?你们不能这么自私!” 哈努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颤抖无法站立,他一字一顿地说:“做人已经够辛苦了,我和你妈妈都不希望你还要因为别人异样的眼光活得这么痛苦。你明白吗?” 说完,他泣不成声。 米娅将哈桑拉到身后,轻声说了句:“先停下来。”接着,她拿来纸巾给哈努擦眼泪。 夏竹轻轻拍打哈努的后背,给他顺顺气。 所有人皱紧眉头,对这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一幕感到无奈,全部愤怒被悲伤困住,转而是低落缠住众人的情绪。 安静很长一段时间,哈桑想不明白:“既然你们爱我,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的不同?” “我可以尊重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可是天底下的人可以吗?” 哈桑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怔怔地看着哈努:“我不需要他们的尊重,我只需要我的父母尊重我就可以了。” “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滚出去!”哈努的咳嗽声不断,尖锐而沉闷的声音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哈桑眸光微沉,没有出声,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安静地在一旁驻足,看着米娅和夏竹扶着哈努躺到床上去。 米娅悄悄向哈桑发出信号指令:“你先出去。” 哈桑沉默片刻,随后低声说:“爸爸,你不要生气了。” 哈努别过头,闭上眼睛不去看哈桑,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跟着颤抖,他的脸因为不适而扭曲,呼声变得深沉而急促。 夏竹朝哈桑使眼色,让他出去等。哈桑像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落寞地走出病房,坐在门口等待。 这场争吵没有胜负之分,是哈努与哈桑父子俩在试图寻找彼此之间的理解与平衡。 第90章 这场竞争本来就只有你一个人 哈努气得躲在被窝里哭了好久,直到哭累睡着了,夏竹和米娅才走出病房。 男护工问:“需不需要叫医生来检查一下?” 米娅说:“我看没什么大碍,先让他休息一会儿,等他醒了,再让医生来给他量血压。” 话毕,男护工悄悄走进病房。 哈桑坐在病房门口,弯着身子低下头;米娅和夏竹坐在他两边,米娅抱着双臂,靠着椅背,斜瞥着他:“你既然决定要坦白,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探探口风,提前帮你安抚好哈努。” 哈桑没有说话,他捂着脸,不停揉眼睛。 “说你做事幼稚,你还不认。”米娅责怪道:“都成年人了,还总是按照自己的性子做事,什么时候能做什么事情,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夏竹轻声说:“好啦,别说啦。” 米娅将不满冲向夏竹:“你也一样,也不看着点。” 夏竹理亏,无言以对。 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不停。对面病房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声,米娅听得不耐烦,她站起身走进病房。 夏竹轻轻拍着哈桑的背:“不要哭啦。” “我才没有哭。”哈桑的声音哽咽道。 一分钟后,米娅走出病房,轻轻把门关上:“走吧,吃饭去。” 见哈桑动也不动,米娅直接上手揪住他的后衣领,他捂住脸说:“等会儿,我现在很丑。” “现在还有心思管美丑啊?哈努没有揍你已经够好了。”米娅松开了手,昂起下巴垂眸盯着他,“就该让哈努揍你一顿,才会长点记性。” 夏竹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哈桑,轻声细语:“擦擦脸。” 他们俩慢吞吞的,米娅实在看不过去,焦躁地拽着他们离开医院。 三人去到附近的商圈,找了一家轻音乐酒吧。米娅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喝得比哈桑还猛。 夏竹坐在两人旁边,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静静地看着他们俩。 米娅一口喝完杯中的酒,杯子被用力地置放到木桌上,她抬手搭在哈桑肩膀上,告诉他:“我本来都把路给你铺好了,就差最后一步,你什么都不跟我讲,直接冲过来扰乱我的计划。好啦,现在路都塌掉了,你自己不止滚了一声泥,还把我俩拉下水。” “我听不懂。”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男人。” 哈桑努着嘴:“别说了,我已经够难过了。” 米娅朝着夏竹伸手:“烟。” 见夏竹不为所动,她把夏竹也骂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夏竹打开一罐饮料,推到米娅面前,平静地说:“你这么愁下去,我等会儿一个人怎么扛你们回去?” “让我死在外面得了,看到你们就烦。”米娅抓起酒杯,一口饮下。 夏竹问:“你既然有计划,为什么不说?” 米娅生气地揪着哈桑的耳朵,说:“要不是他最近老气我,我能不讲吗?” 夏竹问:“我又没惹你生气,你为什么不跟我讲?” 米娅翻了个白眼,反问道:“你慈母多败儿,能干得了什么大事儿?” 夏竹挠了挠额头,不敢吭声。 哈桑在难过未来,一口接着一口的闷酒进喉咙,他拉着米娅的胳膊,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变得温和许多:“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没想到哈努会这么生气。” 米娅斜瞥他一眼,推开他:“少来,以后不帮你了。” “不要嘛,mia,你最好了!” 夏竹看着他们,轻笑了一声。 夜幕低垂,星光点点,三人才散场。 米娅被她的男朋友接走,送哈桑回家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夏竹身上。 夜晚的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夏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看着走在前头的哈桑,警告道:“你慢点。” 听到夏竹的声音,哈桑回过头。 此时的哈桑,显然已被酒精灌得酩酊大醉,步履蹒跚地朝着夏竹走来。他的眼神迷离,嘴角挂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我今晚想去兰亭阁。” 夏竹拒绝道:“回你自己家去。” 他拉住夏竹的手,嚷嚷着:“不行,我就要去兰亭阁。” 夏竹对他的无理取闹感到头疼,只好答应带他回家。 好不容易才走回医院停车场,夏竹将他塞进车里,他坐在副驾驶上一点也不老实,一路上都在抱怨哈努的严厉,和肖小姐对他的不管不顾。 他说:“哈努过去只知道他的生意,完全没有教会我任何一件事情。” 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又说:“肖小姐整天就知道打牌,也不管我的死活。” 夏竹专心开着车,听得不由皱起眉头,心中暗自叹息。 回到兰亭阁,夏竹扶着哈桑跌跌撞撞走出电梯。 哈桑还在不断说胡话,他的声音时而高涨时而低沉,夏竹嘘了一声:“好啦,别嚷嚷,吵到邻居了可不好。” 就在这时,季扶生和小黑意外地出现在眼前。他看着哈桑,话语里夹带着许多酸溜溜的不满:“原来着急有事是去陪这个没用的男人啊?” 说完,他把小黑的牵绳放在夏竹手上,一手抓起哈桑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夏竹牵着小黑,走去开门,被哈桑压了一路,她的脖子不禁酸疼。 季扶生平静的面容,一进屋里就变得复杂起来,他生气地将哈桑扔到沙发上。哈桑被震得清醒了些,睁开眼睛看着季扶生傻笑,口齿不清说着胡话,没有人听清是什么。 小黑在哈桑的身上闻了闻,感到特别好奇。 夏竹关上门,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季扶生。 季扶生拧开水瓶后,把水递给夏竹,换走她手上那瓶未开的。她有些错愕,接着便听到季扶生的指桑骂槐:“下次我也学他,喝得烂醉,找你来接我。这年头,没点心机,都蛊惑不了女孩子的芳心了。” “别闹,今天不一样。”夏竹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大口喘息。 “有什么不一样?”季扶生坐在夏竹旁边,一口气喝了半瓶水,似乎很生气。 夏竹没有回答,疲惫感袭来,话也懒得说。各自内心有着不同的情绪,屋里一阵安静。 突然间,哈桑爬起来,挤到季扶生身边,他挽着季扶生的胳膊,跟他说:“不准你跟kingsley发脾气。” 三个人挤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夏竹只好让位,挪到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她静静地看着哈桑发酒疯。 “放开!酒量这么差,还老爱喝醉,喝醉就算了,还不乖乖去睡觉!”季扶生挣不开哈桑的手,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不耐烦。 “我不放,我要跟你贴贴。”哈桑说:“我不跟你抢kingsley,但是你必须要对她好。” 季扶生哼哧一声:“要认输了?” “这场竞争本来就只有你一个人。”哈桑捧起季扶生的脸,醉眼朦胧注视着对方。 季扶生疑惑地看着他。 哈桑一脸痴相,笑呵呵地说:“我更想和kingsley竞争。” 说罢,哈桑整个人扑倒在季扶生身上,季扶生来不及反应,嗷嗷叫喊着:“走开。” 下一秒,哈桑热情而忘我地吻了季扶生。 霸道又强势。 夏竹瞪大双眼,哈哈大笑看着他们。 最后,季扶生一只手掌挡住哈桑的脸,他被气得面色通红,转头看向笑得不能自已的夏竹,生气又无奈地说:“把他拉开。” 夏竹笑得缩成一团,是指望不上了。 季扶生用力将哈桑推翻到地上,沙发椅挪动了一米远,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他艰难起身,不停用手背擦着嘴唇,他转头对夏竹说:“你再笑,我也亲你。” 夏竹立马紧抿双唇,双手捂住嘴巴。 哈桑倒在地上,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接着便呼呼大睡。 季扶生双手叉腰,喘着粗气:“你们玩我呐?” 夏竹捂着嘴巴摇摇头。 第91章 邀约 也许是因为受到重大冲击,季扶生后来没有再到公司给夏竹送便当。 但夏竹每天照常收到季扶生的一束鲜花,卡片上还是那句:愿你,岁岁平安。 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在半夜带着小黑到兰亭阁找夏竹借杯水喝。 等夏竹发现这件事情时,已经过去了10天。那天正好是8月份的最后一个周五,公司例会正式宣布忙碌的工作时段即将结束。 这意味着夏竹难得轻松的时间将要来临,她不用再蒙头投入工作,可以去爬爬山、周末到周边城市短途旅行,或者请个小长假去长途旅行,不用再担心工作上会有突发情况。 正计划着周末的户外活动,夏竹想起季扶生来。她突然很好奇对方正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来找她了?是不是因为哈桑…… 她打开手机,点开季扶生的聊天框,才发现在10天前,季扶生给她发来信息,说——临时要出差一段时间,自己好好吃饭。 而夏竹忙忘了,没有回复他。 一整个白天,夏竹顿然有了闲心思去模拟自己的私人问题。 她知道有个现成的突破口可以钻,正当犹豫不决时,哈桑无意跟她提起:“如果人生总是精打细算才决定要不要出发,那多没意思啊。” 那天晚上,夏竹回到家,坐到笔记本电脑前,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她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查看里面的图片和视频,全都是过去和王子川的点点滴滴,有两人的亲密合影,还有两人约会时的甜蜜视频。 她一张张地看着,看完一张,就删除一张。估摸着看了有1个小时之久,才把他们过去12年的一切经历整理完。 没有一丝留念和不舍,正式地跟过去沉浸在一段不健康的感情里的自己告别。 她将一切回忆彻底删除抹去,反复确认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恍然松了一口气。 犹豫许久,夏竹给季扶生发去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刚放到桌子上,电话就响起来。 夏竹接通电话,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扶生带着鼻音问:“你忙完了?” “嗯,忙完了。” 季扶生吸了吸鼻子,说:“你可真是忙啊,当时说要到夏末,还真是到夏末才忙完,我等你很久了耶。” 听着他的声音不对,夏竹关心问道:“感冒了,还是又流鼻血了?”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季扶生说:“没有,刚刚在练习水里憋气。” 夏竹问:“你练习这个干什么?” “万一哪天被人扔水里了,学会憋气,我好逃生啊。”他的声音轻松幽默,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有人要害你吗?” 季扶生没有回答她,笑着反问道:“想我了吗?真难得,你第一次主动找我。” 夏竹顿愕:“你什么时候回荔城?” 电话里传来一阵轰隆声,是打雷的响音。接着听到他说:“明天中午就可以回去了,找我有事啊?” 夏竹淡淡然回应:“请你吃大餐,当时说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发出邀约。 “你还记得啊。” “救命恩情,当然记得。” 季扶生探话:“就只有这个?” 夏竹拖着长音支吾着:“想跟你聊聊。” “行,明天晚上,我请你。”季扶生轻声一笑,说:“既然是我在追求你,当然得尽绅士礼仪,怎么可能让你请?” 夏竹的嘴角微不了察的勾了勾,眉眼多了几分柔软。当她脱离客观印象去注意季扶生的为人时,总能发现对方独特魅力所在。 “你想吃什么?” “上次那家泰国餐厅。” 季扶生疑惑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吃泰国菜吗?” “想再试一次。” “好。” 翌日,夏末的暖风夹带着秋意临来的舒爽,落日的余晖整整齐齐地铺躺到卧室的床边,外面丛丛云层染上一抹紫红。 夏竹化完妆,打开衣柜翻找合适的裙子,指尖划过无数个衣架,没有找到心仪的。 她又跑到客卧翻找,还是没有满意的。 最后,她又回到主卧,闭上眼睛盲选出一件黑色的小立领宽松长裙,看了看,在脑子里做好搭配后,直接换上。 夜幕降临时,她才出门去赴约。 夜色蔓延,街上灯火通明,川流不息的行人,摇曳的树梢,片片落叶掉在车窗前。 当她到达餐厅门口,停好车时,她掰下镜子整理发型,之后才下车。刚抬起左脚,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在意了,她又转身回到车内,拿出纸巾把唇上的口红抹干净。 她轻舔嘴唇,深吸一口气后走向餐厅。 门口前台的服务员见到她,向她打招呼:“夏小姐,晚上好,这边请。” 夏竹跟在她左右,问:“我朋友来了吗?” 服务员哦了一声:“季先生还要等一会儿才到,他交代先带您到包厢里等待。” 还是上回那间包厢,夏竹还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刚坐下没多久,服务员就进来上菜。 夏竹说:“我还没点菜。” “季先生都点好了,您到了就上菜。” 话音刚落,季扶生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两人相视一笑,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感觉。他上身穿着一件黑色内搭,一件深灰色的薄衬衫,下身搭配休闲黑色长裤,就连脚上穿的也是黑色的匡威帆布鞋。 他的衣服,基本上是深色居多,黑色为主,从来没有见他穿过明度高一点、纯度低一点的服装。 全身上下,只有他的头发是最显眼的。 他刚坐下,就捧起服务员盛好的冬阴功汤大口喝了起来,他说:“太饿了,这几天没吃到一口好吃的。” “你去哪里了?” “博城。”季扶生不禁感慨那边的餐饮:“天天都在吃小炒肉,那边的海鲜还没有牧城东海的好吃,卖得还很贵,贵就算了,还做得不好吃。”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还不忘了把好吃的夹到夏竹碗里。他说:“你得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肯定得被卷跑。” 他又提到:“上周博城刮台风,路边好多棕榈树拔地而起,听说还有人被吹跑了,一点也不夸张,要不是亲眼所见,都不知道风能有那么恐怖。牧城的草原风和它对比起来,就是纸扇子扇风。” 夏竹安静地听着,他分享了很多很多趣事,都是这些天和陈宏介等同事们在博城的经历。一直说到嘴皮子累了,他才停下来认真吃东西。 两个人吃着8道菜,季扶生吃了四分之一的量,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仰,一脸满足:“舒服,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的。” 夏竹把每道菜都认真地品尝了一遍,说来奇怪,第一次吃和第二次吃,完全是不同的味道。或许,这和心理医生提到的胃是情绪器官,味蕾与自身情绪有关。 季扶生双手撑着下巴,勾唇凝视夏竹:“感觉怎么样?这家店的菜品没有让你失望吧?” 夏竹将嘴里的食物咀嚼吞咽,回答他:“挺好吃的,第一次没有认真吃,没注意到味道比较独特。” 季扶生打了个响指,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家店的厨师都是专门到泰国请来的,绝对是正宗的泰国风味。” “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免得你又要笑我。”季扶生话锋一转:“你不是要聊聊吗?聊什么?” 第92章 合作愉快 夏竹放下筷子,问他:“你还在相亲吗?” 季扶生的双手扶着后脑勺,说:“没有了,老是流鼻血就不去了,免得又遇到穿得比较性感的女生,不合时宜地流鼻血,被当做变态处理,又要被打脸了。” 夏竹轻轻笑着,季扶生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那你的捐款怎么办?” 季扶生眉眼弯弯,向餐桌上挑起下巴:“我这不是正在努力追求一个人嘛,如果能顺利结婚的话,款项立马到账,就不用每天被迫去见各色各样的女人了。” “捐款都会用来干什么?” “建一座博物馆,扩建收藏所,添购一些设备,尤其是科员们外出登山用的设备。”季扶生掰着手指头,认真数着。 夏竹轻抿一口柠檬水:“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行业啊?” “很无忧无虑啊,比跟人打交道舒服。”他笑着打趣反问道:“怎么突然对我的事情感兴趣了?” 夏竹注视他的眼睛:“想帮你。” “帮我?为什么?”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帮哈桑,不帮你……” 季扶生抢先发问:“哈桑不用帮了?” “嗯。” “怜悯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来了?” 夏竹摇了摇头:“是因为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季扶生似乎猜到夏竹的心思,问她:“钱?还是王子川?” 夏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只讲出一半真实缘由,她说:“我不想再让王子川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帮你拿到捐款,你以后都得像上次那样,在他们找我茬时,及时出现保护我。” “我要是不答应呢?” 夏竹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她镇定说道:“就当作是我对你之前提出的问题作出答复,答应和不答应,都没有对错。是你说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也许只是你目前和我的利益有冲突,不合适做这笔交易。” 季扶生问她:“你就只图让我保护你,没有别的?” “暂时没有。” “钱呢?” 夏竹说:“我自己能赚钱。” 季扶生点头赞同:“也是,像你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捡到300万,还毫不犹豫拿出来捐款的,运气差不到哪里去,只要稍微努力一下,钱都会主动朝你口袋里飞。” “我的意思已经表达了,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停顿了一小会儿,季扶生说:“我求之不得。既然如此,咱们可以拟份合约,等我拿到捐款,你要是遇到喜欢的人,或是有自己的想法了,你想离随时能离。” 他伸出手,和她轻轻一握,两人异口同声:“合作愉快。” 两人决定要结婚的事情,当天就在双方家庭里传开。 夏美娟没有意见,只是乐呵呵地说:“我的宝贝喜欢就行,管他是小黑还是小白。” 而季振礼听到消息后,急迫要见到未来的孙媳妇,他迅速将这场婚事敲定下来,生怕年轻人半途争吵两句就不干了,所以赶鸭子上架,直接将结婚一切事务定了下来。 季振礼在电话里放话说:“你们俩好好的就行,其他的不用愁,一切都由我来操办。”当然,为了不被年轻人耍,他还说:“等婚事办了,这杯孙媳妇茶喝了,结婚证领了,这捐款保证当天到账……你要是敢闪婚又闪离来骗我,我一定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到山里去。” 季扶生耍赖:“你这么强势无礼,把人家吓跑了,可不关我的事。” 季振礼愣住,问:“我太凶了吗?” “有点。” “那我温柔一点。” 第二天,夏竹约见了哈桑和米娅,顺便口头请个小长假准备回牧城。谈话期间,夏竹把决定结婚的消息告诉他们。 哈桑惊讶地说了很长一大串英文,他每回一激动着急,就会忘记中文要怎么讲。他的大致意思就是,在责怪夏竹背着他和对方迅速发展,两人还没成为竞争对手,自己又成为手下败将。他又埋怨自己的不够勇敢,阻碍了他们的感情。 他说:“kingsley,你会不会怪我?” 一旁的米娅和声道:“怪,肯定怪,是我的话就先揍一顿再说。” 夏竹摇摇头,很小声地说:“不怪你。” 哈桑挪动凳子到夏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你真好。” 米娅似乎对突如其来的消息并不感到意外,她很平静。只是看不惯哈桑这副阿斗模样,她朝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你俩真是狼狈为奸,什么事情都瞒着我,平时没有一点预兆,到最后才讲。” “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们嘛。” 米娅拆台:“你是怕工作阻碍你回去见家长吧?小妖精!” 夏竹勉强一笑:“别数落我了,安慰安慰小领导吧,他被挖墙脚已经够可怜了。” 三人相视而笑。 如哈桑所说那样,没有精打细算才出发的旅程,确实没有太多后顾之忧,只有当下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是美好的,也是让人无限遐想的。 而真正想在这段关系里得到什么,只有他们彼此内心知道自己的小算盘。毕竟,两个都是擅长将自己情绪隐藏起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夏竹对自己即将步入婚姻的事情,并没有感到多开心,内心更多的是平静,就像是工作上开发了一个新项目,她需要和搭档一起去面对一些客户,处理一些问题。 事情敲定下来后,夏竹和季扶生各自分开去处理手头上的任务。 在9月1日,他们约定好一起回牧城。 当天下午,夏竹站在小区门口等待,她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正和王子云说起此事。对方无一例外是惊讶,发来一连串的消息问——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王子云又问——你是被胁迫了吗?这不像你的风格。 王子云说——你不会是有了吧? ——人了解清楚了吗? ——要想清楚点哦,不要被骗了。 夏竹犹豫着怎么告诉对方,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有把这场婚姻的真实目的告诉任何人,只是赋予它一个正常人家的奇遇结果。 她回复王子云——感觉不错,就决定下来了。 余光中瞥见一男子站在身边,夏竹下意识挪开脚步,却见那男子一把抓住她的行李箱拉杆。熟悉的手指头,夏竹抬头一看,一脸疑惑。 季扶生不止剪短了他的白发,还将头发染黑了,整个人看起来,稳重成熟不少。这下子,真的是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 他用手指往后梳了梳额头碎发,咧嘴问道:“帅吗?” 夏竹蹙眉,勾唇点头。 他一脸得意,接过她的行李箱,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一起前往机场。 车上,夏竹问他:“小黑呢?” “放在保种中心,它对那很熟,同事也对它好。”末了,他补充道:“不过没有你好。” 他抱着双臂,挪了挪位置,膝盖抵到前座椅背上,仰起脑袋唉声道:“这两天可忙了,今天早上才把工作结束掉,不然回不去。” “休息一下吧。” 话刚讲完没多久,夏竹再转头去看他,他已经睡着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可以看到他唇上的小绒毛。 她看向窗外,忽然肩膀上被重重地压着,季扶生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沉沉睡着。 第93章 拧掉你的脑袋 一路上,季扶生酣然大睡。飞机落地时,他的精神饱满不少,全程带路引着夏竹回到曙光街那家“牧城四季酒店”。 夏竹跟在他的身后,刚走进酒店大堂,季扶生直接走向电梯。她站在原地,指着前台问他:“不用办理入住吗?” 季扶生回头,走到她面前,勾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向电梯口。许是飞机上被冻着了,他不停吸着鼻子,带着鼻音说:“不用。” 工作人员路过,朝着季扶生驻足点头问好:“季先生。” 季扶生抬手,挥动食指。 “是。”工作人员随后走向前台。 夏竹疑惑地望着他们:“刘老板对你这么好?你都把酒店当自己家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 夏竹问:“为什么?”她的脚步跟他同频,低声试探:“你家除了爷爷,没有别的人了吗?” 走进电梯,季扶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戳着电梯按钮的数字12,他拖着长音:“没有了……那些都不能算是。” 夏竹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和他沟通了。 电梯门一关,季扶生忍不住露出讥笑:“说了我很有钱,你不信。” “你要是真有钱,为什么一直扮穷鬼?”夏竹依然不信。 “好玩。”季扶生低头看着她:“我不是给你流水账单了吗?你到现在还不信?” “什么流水账单?” 两人四目相对,季扶生无奈地皱眉:“你不会没看吧?” 夏竹摇了摇头:“你给我了吗?” 季扶生捂着额头,轻笑一声:“行吧,看来我的人设非常成功,简直是深入人心。” 电梯门打开,季扶生径直走到上次那间房间。一进门,浓郁的薰衣草香薰扑鼻而来,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边,鞋子一脱就趴到被窝上。 夏竹看着没有变动过的陈设,衣柜里还是季扶生的衣物,洗手间的浴缸里已经放满热水,上面还飘着玫瑰花瓣。 她好奇问道:“我住哪个房间?” “这里。”他的声音很沉闷。 夏竹在屋里转悠着,说:“那你呢?” “这里。” 夏竹说:“我才不跟你住一起,我自己去开个新房间。” 说着,她转身走向大门,刚摁下门把手,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就被一个大手掌推回去。他站在她的身后,歪着脑袋问她:“跟我挤在一间房里,很丢人吗?” 夏竹点了点头:“嗯,丢人。” “既然都要结婚了,演戏就要演到底,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是假结婚骗钱的,你觉得事情能瞒得住吗?”季扶生的嘴角勾起一抹轻浮的笑容,缓缓地向她靠近,贱兮兮地问道:“还是说,你怕我?” 夏竹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那张越靠越近的脸,不屑说道:“怕你干什么?” 窗外的夜色如墨,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着。夏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一道窗户缝隙,一股清凉的夜风顿时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目光远眺夜景。 夏竹转过身来,看着又躺在被窝上的季扶生,问:“肚子饿了,咱们出去吃饭吧。” 季扶生翻了个身,伸出一根食指按下床头柜前的台式电话按键。接着他坐起身来,指着门口的方向,看着手表,轻声说:“让你看看我的钞能力,明天开始就不准再笑我了。” 夏竹看到他呆愣的模样,还是觉得很好笑,不禁笑出了声。 “不准笑。”季扶生说:“3分钟。” “你想玩什么把戏?” 季扶生坏笑道:“蛊惑美人心的把戏。” 正当夏竹还在疑惑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季扶生说:“去开门。” 夏竹将信将疑,走去开门。门口站着两名客房服务员,他们推着一辆推车,一共有5层,每一层摆着三道菜。 服务员把推车推进卧室,季扶生挥了挥手,他们就退出房间离去。 夏竹满脸疑惑:“我住在隔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有这么细心的服务?” 季扶生起身,走到推车旁边,挑选出3道菜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身到一个柜子前,拿出一瓶红酒,他拿着启瓶器使坏地问夏竹:“喝一口?” 夏竹白了他一眼,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蒸羊肉。 季扶生打开酒瓶木塞,“砰”的一声,瓶口微微冒出白烟。他懒得拿酒杯,就着瓶口喝了起来,接着放下酒瓶坐到夏竹侧面的沙发上,他说:“今天有点累,不想出去,先将就一下。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再带你去。” 夏竹微微皱眉,审视着他:“你不是穷鬼吗?”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 “刘老板对你这么好?”震惊之余,夏竹挑眉笑嘻嘻地问他:“刘老板是不是很有钱的富婆,然后把你包养了?同时你也为她做一些……比较……特殊的服务?” “你才为刘老板提供特殊服务。” 夏竹咬着筷子,思索着:“难道,你是刘老板的……私生子?” 季扶生无言以对,最后,他扶额无奈道:“说了我很有钱,你不信。给你看流水账单,你也不看。我都怀疑你的脑子被王子川洗得干干净净的……” 夏竹忽地嘴角下垂变了脸色,她低头夹起面前的一块糖芋。季扶生瞬间察觉到她的异常,连忙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依旧不理他。 季扶生嗖的一下,单膝下跪在她的身边,一只胳膊撑着沙发椅面,歪着脑袋仰望着她,观察她的面部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说:“你要不打我一顿出出气?” 夏竹不看他,推开了他的脸。 季扶生不依不饶,求着喊着:“姑奶奶,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提到他的。” 夏竹斜瞥他:“你再碎嘴,我拧掉你的脑袋。” 后背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季扶生急忙连连点头,像是讨好的小狗,将其余的菜肴端到茶几上。他卑微而恳切地说:“消消气,想吃什么我现在带你去吃。” 夏竹又吃了两口羊肉,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 “再吃一点?” 她不友好地盯着他:“把嘴巴闭上,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季扶生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中一颤,他紧抿着双唇,点了点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夏竹离开沙发,打开行李箱,取出自己的睡衣,转头走进卫生间泡澡。 等她洗漱结束出来,餐食已经被撤走了。茶几上就剩下两个酒瓶和一瓶矿泉水,季扶生蜷缩成一团,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夏竹走到床边关上窗户,又把窗帘拉上。 初秋的牧城草原,比荔城还要冷几度,尤其是夜晚,吹来的风是阴凉的。 夏竹轻步走到沙发旁,俯下身子,手指头轻轻在季扶生的肩膀上敲击,轻声喊着:“季扶生。” 他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夏竹的目光不禁落向茶几上两支空酒瓶,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忽然,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牢牢抓住,整个人一个踉跄,便倒在了季扶生的身上。他的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抱住她,将她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轻轻响起:“难受。” “难受你还喝这么多?” 一分钟之久,他在她的耳边肆意地笑着,缓缓睁开眼睛。 “你诈我?”夏竹迟疑了一会儿后,推开了他。 他躺在沙发上,自豪地说:“就这点酒,怎么可能会醉?” 一阵安静,季扶生起身,环顾四周。被窝里微微凸起,夏竹小小的身子躲在里面,没有一点声响,看来是睡着了。他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走进卫生间洗漱。 那天,季扶生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第94章 既然这样,我也透个底 夏竹醒来时,已经是上午9点了。 阳光透过窗帘落在被子上,夏竹坐在床上约3分钟,才将大脑启动。她下床,一只脚踩到毛茸茸的触感,心头一惊,低头一看,是一双白色的仿兔毛拖鞋。 她扫视一遍屋子,没有看到季扶生。 夏竹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耳边传来季扶生和他人文文莫莫的谈话声。她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就在门外。 她打开门,刺眼的光芒照得她的眼睛紧急闭上一会儿。睁开眼时,看到季扶生的背影,在他的面前围站着几个同龄的男人,还有一个长得很像刘漂亮的女人也在其中。 他们看到夏竹,反应过于惊讶。 夏竹细细打量着刘漂亮,不敢确认,她比之前漂亮很多,脸蛋看起来更加精致,和女人没有区别,尤其是她的声音,变得软糯起来,一时之间,夏竹无法下定论。 刘漂亮扯起嘴角:“生哥,动作挺快啊。” 季扶生疑惑回头,看到睡眼惺忪的夏竹,慌乱捂住她的眼睛,轻轻将她往里推,关上了门。 “怪不得一大早让我们在这里罚站。” 夏竹还没反应过来,看着被紧闭的门发愣。随后听到外面的声音:“怪不得老爷子都回市中心了,而且这两天看起来还很高兴,原来真的有喜事啊。” “昨天突然叫我准备东西,不会是要去见家长了吧?” “都别转移话题。” 夏竹打了个哈欠,走进卫生间。她的脑子一直在想,那一定是刘漂亮,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尤其是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她不会认错的。 刘漂亮现在简直是真人版芭比娃娃,就算是整容出来的,也没有看出任何一点手术的痕迹。 季扶生回到房间内,夏竹正站在镜子前化妆,她只做了保湿,又打了一层粉底,然后是眉毛口红,睫毛膏也懒得刷一刷。 季扶生站在她的身后,她的脑袋只够到他的肩膀,夏竹遽然觉得像后背压来一座大山,双脚往旁边挪了挪,错开位置站着。 他看着镜子里的她,问:“你刚刚听到什么了吗?” 夏竹抿了抿口红,又用指尖轻轻抹匀:“不知道。” “听到了还是没有?” 夏竹停止动作,与镜中的他对视:“你们在商量什么大事吗?”彼此沉默一会儿,她又问:“要买我的买家到了吗?” 季扶生冷不丁地说:“猜对了。” 夏竹回首,仰起头看着他不说话,脑子正在思考,又是一片空白。 忽然,他笑了。挪到一旁,洗了个手,冲着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走出卫生间。 “幼稚!” 他们今天准备去见夏家的长辈,夏竹跟着他走出来,见季扶生还躺被窝上,她看了眼时间,提醒着:“我们等会儿得先去买点手礼,再去我妈妈家,你现在还要休息的话,最多只能休息半个小时。” 季扶生指着茶几的方向:“你过来,把早餐吃了,我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 夏竹款步上前,毫不留情用力地拍他的小腿,顿时,他疼得嗷嗷叫,皱着眉头望着她,眼中却带着一丝戏谑。他打趣道:“咱俩还没结婚呢,你就要谋杀亲夫了?” “听到我的话没有?” 季扶生见状,连忙点头如捣蒜,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解释道:“我昨晚睡沙发都没休息好,你让我再睡两个小时吧。” 夏竹看了眼时间,心中稍作权衡,想了想:“那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买点手礼。” 话音未落,季扶生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拉到床边,自己则顺势倒在被窝上,慵懒地说道:“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指着茶几,之后就睡着了。 夏竹坐到沙发上,拿起餐盘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她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最后自己也倚着沙发小憩了一会儿。 11点时,他们才出发。 季扶生领着夏竹走到一辆白色的奔驰suv前,夏竹问他:“你又去租车了?” “是,租的,一天5000,这次不用你给。”季扶生用戏谑的眼神望着夏竹。 “满嘴跑火车!”夏竹说:“你这样子,我都不知道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 “你只要记得,我永远不会害你,就可以了。”季扶生打开后备箱,里面摆放着各种精美**的礼品,不止有女性化妆品,甚至还有一束鲜花。他问:“你看一下还有没有需要买的?”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问:“这么多,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季扶生咬着口腔黏膜,拉着夏竹走到副驾驶,为她开车门,没有给予她思考的时间,将她塞进车内。 之后,他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前往杜家。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夏竹问他:“早上那个人是刘漂亮?” 季扶生嗯了一声。 夏竹问:“她整容了?” 季扶生又嗯了一声。 “她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而且完全看不出来是整的。”夏竹勾起唇角,望着前面的道路。 季扶生微微一笑,低声嘟囔:“花了我那么多钱,要是白费了功夫,得去砸场子了。” 很快,汽车就驶进小区的停车场内。 “他们找你什么事?” 季扶生打正方向盘,停好车。他拖着长音说:“晚点再跟你讲,可以吗?” “这么神秘啊?” “因为……”季扶生顿了很长时间,他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说:“有些事情,我怕你现在知道了,你会……不想跟我结婚……哪怕是假结婚……” 他的支支吾吾,引起了夏竹的注意:“什么事?” 季扶生啃咬手指头,眼神飘忽不定:“不要现在这个时候讲,可以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季扶生点了点头。 “给你3分钟,组织好语言,简短地告诉我。”夏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季扶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咬下唇上的死皮,思来想去,最后告诉夏竹:“我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你也看到了,我只能住酒店,无家可回。” 夏竹留心听他阐述,问:“然后呢?” 季扶生抓了抓头发,仿佛很纠结。他多次张了张嘴巴,讲不出一个字来,当她看到夏竹期待的眼神,才说出口:“我的爷爷娶了我的奶奶,生下了我爸,在我爸还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出轨了现在的二奶奶,听说他们还是初恋,后来他们生下一儿一女,也就是我的二叔跟姑姑。” “你奶奶呢?”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双手比划着:“听说,奶奶在得知爷爷出轨之后,就带着我爸走了,然后我爷爷比较迷信,说是奶奶这边的人会旺他,所以他又把我爸抢回来了,奶奶失去孩子后不久就去世了。” 夏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下巴昂起一个角度,微启的嘴唇静止了好几秒钟。 季扶生察言观色,一字一顿地讲着:“然后我爸妈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们是在我8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的。” “是你二奶奶跟叔叔不让你住家里?” 季扶生委屈地努着嘴,拼命点头:“他们很坏的,我怕他们也欺负你。” “不怕,现在是法治社会。”夏竹的声音坚定有力。 季扶生的嘴角勾起一抹一闪即逝的狡黠,他又啃咬起自己的指甲盖,掩藏他的小把戏。 “既然这样,我也透个底。”夏竹的食指轻轻地抠着裙摆面料,她说:“我爸在我6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自己一个人带着我,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她才跟杜叔叔结婚的。杜叔叔有个女儿,3月底的时候结婚了。” 季扶生点了点头。 说完,车内一阵沉默,直到夏美娟的来电打破二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夏竹接通电话,还没等对方开口问话,她抢先一步说:“我们在停车场了,一会儿就上去。” 夏美娟只说了声“好”,便挂断电话。 季扶生轻声说:“我们上去吧。” 他刚转身,夏竹又说:“啊,还有。” 季扶生开车门的手停止不动,他转过身看着夏竹,等待她开口。 过了一阵子,夏竹接着说:“我跟我妈从来不跟爸爸那边的亲人来往,我爸是独生子,也没有什么亲人,就剩下爷爷奶奶了,但不来往。千万千万不要在我妈面前提起他们,她会不高兴的,她不喜欢爷爷奶奶。” “好。”季扶生乖巧地点头答应。 “我跟我妈最多就跟姥姥姥爷,舅舅舅妈有来往,我妈可能会带你去见姥姥他们。” 季扶生恍然大悟:“啊,养兰花那位姥姥?” “对。” “明白了。” 二人相视,扯了扯嘴角,互相点点头,中间似乎多了一丝客气和不知所措。 第95章 四季的季,扶之使生的扶生 下了车,两人站在后备箱头疼礼品的事情,东西太多,四只胳膊根本无法一次性拿完。 刚提了一些,就听到身后传来杜存江的声音,他喊着:“小夏,小……小……白?” 一回头,杜存江的脸色微微有些迟疑,他走近,看到染回黑发的季扶生,有些不习惯。他笑着问:“怎么变小黑了?” 夏竹噗嗤一笑,低下了头。 “有点不习惯。”杜存江说。 季扶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感觉这样正式一点。” “都好。”杜存江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夏竹问:“叔叔,你怎么下来了?” “你妈怕你们不认识路,让我下来找找。”杜存江看着后备箱的东西,惊讶道:“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上门,要正式一点。” “又不是第一次,客气什么?”说着,杜存江上手帮忙拎东西。 在杜存江的带领下,他们抄了近路回家。路上,杜存江盯着季扶生的黑发,好奇打趣道:“以后不能叫小白了。哎呀,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季扶生。”季扶生解释名字的意义:“四季的季,扶之使生的扶生。” 杜存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回到杜家,夏美娟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当她看到季扶生的第一眼同样被惊到,她刚要喊出“小白”这两个字,立马咽了下去。 “阿姨,我又来了。”季扶生咧着嘴,走到夏美娟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他的拘束让夏美娟酣畅一笑,告诉他:“不用这样,像之前那样就行。” 三人站在玄关处排队进门,各自换上鞋子,将手上的东西都放在地上,堆满一墙角,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双手,都被勒出了红印。 夏美娟说:“都去洗个手准备吃饭,最后一道菜再闷个三分钟就好了。”说完,她走到夏竹面前,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摸着夏竹的肚子,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停试探着。 “妈,你干什么?”夏竹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母亲。 “不像啊。”夏美娟自言自语。 意识到夏美娟的意图,夏竹声若蚊蝇唬住她:“妈!没有。” 夏美娟扬起的唇角瞬间下垂,一脸失落:“害我白高兴了几天。” “妈!”夏竹一脸尴尬。 “小白这孩子看着就不错,基因不会有问题,努力让妈早点抱上孙子。”夏美娟抬起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夏竹的鼻子,挤眉弄眼。 夏竹无奈地跟夏美娟说:“美娟小姐!你那么喜欢小孩自己再生一个。” “我要是还能生,就不指望你跟静雯了。”夏美娟说完,低落地走回厨房。 季扶生走到夏竹面前,问她:“怎么了?” 夏竹难以启齿,敷衍道:“没事,洗手吃饭。” 两人走进厨房,看到夏美娟和杜存江站在灶台前附耳低语。一下子,夏美娟的脸色就不好了,她回头气冲冲地瞅着季扶生,一旁的杜存江拉着她,低声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不行。”夏美娟把锅铲塞在杜存江手里,她抓起围裙一角擦了擦手,并向季扶生发出质问:“你是季家那小子?” 季扶生夷犹地点点头。 “你出去,我等会再问你话。”夏美娟指着夏竹,将她赶出厨房。 夏竹一脸不解:“妈,你干什么呢?” 杜存江将夏竹揽出厨房外,小声嘀咕着:“小夏,你在外面等会儿。很快,不用担心。”话落,他就把厨房的玻璃门关上。 夏竹感到莫名其妙,站在外面观望。 只见夏美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季扶生面前,脸上藏不住的怒火。玻璃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夏竹只能听到隐约的声响,夏美娟问:“……是不是你?不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新闻……” 季扶生举起手发誓,他的声音很小声,几乎听不到。 夏竹只觉得莫名其妙,看着厨房里的三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像是在审讯季扶生。 杜存江的气势明显没有夏美娟的充足,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一些,但也是眉头紧锁。 忽然,三人的目光纷纷朝玻璃门外的夏竹看来,夏美娟指着夏竹,表情凶狠地警告季扶生:“……你不能欺骗她……拧掉你的头……” 杜存江也跟着说:“……要好好的,不能作奸犯科……” 他们三人谈了约十五分钟,才结束。 门一打开,夏美娟的神情就变了,不再是凶狠手辣的妇人,变回过去眉眼弯弯爱谈笑风生的母亲。她的声音轻柔:“宝贝,吃饭。” “不是要问我话吗?” 夏美娟嘿嘿一笑:“不问了,先吃饭,下午咱们再一起去姥姥家一趟。” 奇怪的氛围让夏竹感到不适,饭桌上,季扶生没了过去的随意,他变得极为拘束不自在。 夏竹观察着每个人,好像和过去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她问:“妈,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夏美娟给季扶生夹了一块猪头肉:“就是跟小白说不能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啊,我跟你舅舅就拧掉他的头。” 季扶生腮帮子鼓鼓的,他举起手再次宣誓:“叔叔阿姨,我季扶生绝对不会欺负夏竹。” “这还差不多。”夏美娟又给他拿了一个羊肉包子,一脸宠溺地说:“放开了吃,在阿姨这里不用这么拘谨。” “我怕给叔叔阿姨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同意我俩结婚。” 杜存江说:“看你把小白吓到了。” 夏美娟眼眸里带着满意的笑容:“放心吧,我跟你叔叔没意见。但是阿姨跟你讲的事情,你要记得,你要是敢忘记,我就找你算账。阿姨不是只会捏包子,擒拿搏击柔术可是样样精通的。” 季扶生捣蒜般直点头:“我一定谨记叔叔阿姨的教诲。” “我妈刚刚就跟你说了这些?”夏竹悄声问旁边的季扶生。 “你不信我?”夏美娟抬高音量。 夏竹说:“不信,你刚刚可凶了。” “凶吗?”夏美娟转头问杜存江,杜存江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又问季扶生:“阿姨刚刚凶吗?” 季扶生刚把包子塞进嘴里,他同样摇了摇头。 “你看错了,妈妈怎么可能会凶呢?” 夏竹捧起碗喝汤,看着他们三人奇怪的神情将信将疑,脸上彰显五味杂陈的神色。 应该是吃饱喝足了,夏美娟看起来愈来愈开心,她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季扶生,转头和杜存江嘀咕着:“这孩子基因不错,将来和我宝贝生的孩子肯定很漂亮。” 话一出,夏竹和季扶生的耳朵同时红了。 “就是这头发我突然看不惯。”杜存江的头轻轻低着夏美娟的头,两人一个眼神盯着季扶生看。 “我也是,不过都好,黑色看起来成熟稳重,白色显得调皮了点。” 杜存江和夏美娟不止明目张胆地欣赏起季扶生来,还秀了一把恩爱。他们热情的目光,把季扶生看得饭也吃不香了,浑身不自在。 这样的反差,不禁让夏竹认为头发是他的性格转换开关,突然也不习惯这样的他了。 第96章 敌不动我不动 下午,夏美娟看着窗外柔和的天气,再看看地上季扶生带来的礼品,她从中挑选了几样放在茶几上,同时指挥着其他三人:“老杜,你把你的头发收拾一下,再换件衣服。” “这个衣服还不好看吗?”杜存江双手抚摸身上的黑色西装。 夏美娟瞧了一眼,啧了一声,皱眉思考,最后妥协:“那把你头发抓一抓,现在的小孩不是很流行弄个大背头吗?” “不好看,我年轻的时候试过了,不适合我。” 夏美娟无奈:“那你去洗把脸吧。” 杜存江乖乖妥协,走去卫生间洗脸。 接着,夏美娟又把目标移到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季扶生身上:“你站起来,转两圈。” 季扶生听话起身,展开双臂转了两圈,他低头看着夏竹正笑话他,他向她使了个眼神,投去求助目光。夏竹偏偏不接住他的眼神求助,而是静静地看他会怎么应对母亲强势的要求。 午饭席间,夏美娟提起,下午他们得一同去姥姥姥爷家露个面,拜访老人家顺便告知好消息。夏美娟昨天就已经告诉过自己的母亲,她会带着老人家的新女婿和未来孙女婿一起去拜访,还着重点名了未来孙女婿是那位救活兰花的小伙子。 老人一高兴,一口就答应了。 夏美娟说:“今天的穿扮幼稚了点,不过总体来说还可以。”说完,她又把矛头转向夏竹,问夏竹说:“口红呢?抹上,抹艳一点的,精神点的。” “美娟小姐,这样就够了。” 夏美娟不同意,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只正红色的口红,吓得夏竹往后退:“这颜色不适合我。” “那你自己的口红呢?” “没带。” 夏美娟固执地要让夏竹补上口红:“那就用这个,这个颜色好看。” 夏竹无奈地被迫抹上一个烈焰红唇,夏美娟特别满意这个颜色出现在女儿的脸上,开心地说:“母女俩用一个口红色号,谁看了都觉得咱俩感情好。” 夏竹抽出一张纸巾,偷偷抿掉一些颜色。 临出发前,夏美娟叮嘱了一句:“今天姥爷要是找你们的茬,记得跟我讲,有仇当场就报,不要委屈了自己。” 三人异口同声:“是。” 坐上杜存江的车,一路沿着曙光大道向东区走。 杜存江负责开车,夏美娟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在碎碎念着初秋的到来。杜存江附和她:“等你想休息了,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西北的大草原,跟牧城的草原对比看看,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真的吗?” “当然了……” 窗外走过一棵棵金黄色的绿化树,落叶随风而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一片建筑工地,不远处的红砖白瓦,在慵懒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季扶生看着杜存江朝那排排建筑群驶去,内心不禁有了疑惑。 夏竹关上车窗,回头看到季扶生又在啃咬手指头,她轻轻将他的手拉下,看到他的十个指甲盖参差不齐,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与漫画手无异,却偏偏有着糟糕的指甲盖,完全违和。 季扶生不自在地搓着双手,夏竹靠近他的耳边,悄声问:“紧张啊?” “没有。” 汽车驶进一座四方宽大的院落,红色的五角星挂在入口拱门上,庄严又肃穆的院子从踏进来的第一个瞬间就感受到了威严,平实而利落的装修风格,不禁让人有种压迫的感觉。 季扶生悄声问夏竹:“你姥姥姥爷是……军人?” 夏竹点了点头:“除了我妈不是,我姥爷家世代都是军人。” 季扶生瞠目结舌,不自觉又抬起手指放到嘴边,再次被夏竹阻止。她说:“放心,他们是严格了点,但是不会平白无故揍你的。” “我今天要是顶着白发来,是不是会揍我?” 夏竹想了想:“不好说。” 汽车停在最角落的一栋居房楼下,夏美娟再次叮嘱:“姥爷要是欺负你们怎么办?” “找美娟小姐。”夏竹打开车门,下了车。 夏美娟走在最前头,领着他们上楼。一梯两户,楼道墙面上挂着许多标语,即使楼道很宽敞,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整齐排着队。 只走了不到20个阶梯,夏美娟朝着右边的住户走去,她按下门铃,屋里的门铃声一响,众人的心脏同时扑通跳动。 杜存江纵然见过大场面,可这时也紧张起来,他拎东西的手,不停摩挲指尖,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走路的声音传来,内里的第二道门开了。 夏姥姥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中式对襟衣,手里拿着报纸,脸上的表情不多,她打开外面的铁门,语气不淡不浅说了句:“来啦。” “姥姥。”夏竹喊了声,季扶生紧随其后跟着喊人。 杜存江站得笔直,笑脸相迎问好:“妈。” “诶,都进来吧。” 夏美娟打开鞋柜,给他们把拖鞋拿出来。之后,她疾步如飞走到客厅坐着,环顾四周,他问夏姥姥:“老头子去哪了?” “去隔壁你耿叔家下棋去了。” “老头子这腿都不利索了,还老出去干什么?” 夏姥姥说:“他坐不住,整天就爱出去溜达。” 夏美娟把带来的水果篮拆开,看着其他三人并排坐得板正,嘲笑道:“不用这么拘束,当自己家就好了。” 杜存江和季扶生尴尬一笑,而夏竹只是因为从小遭受过姥爷的严厉管教,不敢太过放肆。 这是杜存江第二回来到这里,夏美娟很少在他的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只在当年两人要结婚的时候出于礼仪规矩来见过一次。后来,逢年过节的时候,杜存江有心要来拜访两位老人,但都被夏美娟拒绝了,理由就是她正在和自己的父亲闹别扭,让他别瞎掺和。 她说,敌不动我不动。 杜存江没办法,暂且放下仁义礼德,依着夏美娟来,生怕惹恼了她,自己也不好过。 夏美娟向夏姥姥介绍着:“这位就是小白,养兰花高手,你有什么问题,找他就好了。”说罢,她把拎起水果篮拿到厨房洗水果。 夏姥姥从抽屉里拿出老花眼镜,戴上后认真打量着季扶生,这一看把季扶生看得更加紧张了。夏竹在一旁捂嘴偷笑,憋不住的时候,她赶紧走到厨房去帮忙洗水果。 杜存江同样害怕被审讯般的谈话,借口走进厨房帮忙。 季扶生独自一人面对夏姥姥,不停咽口水,担心自己不过关。 片刻后,夏姥姥问季扶生:“寄药水来的时候,字条上的字是你写的?” “是。” “练过?” 季扶生坐得板正,攥着拳头放在大腿上,紧张说道:“小时候学过毛笔字。” “还会写吗?” 季扶生点头:“会。” 夏姥姥摘下眼镜,淡然说着:“你姥爷最近在研究书法,可以跟他聊聊这个。” “好。” 夏姥姥轻笑道:“不用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好。”季扶生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似的。 “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掌握,人生是你们自己的,没人能干涉。”夏姥姥趁机叮嘱道:“作为男人要有责任担当,我的孙女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你不要辜负了她。” “明白。” 第97章 你活该命苦 夏姥姥简单交代,之后就暂停说教,她转移话题,提起兰花一事。她带着季扶生走到阳台,跟他说:“今年的兰花比往年毛病多,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季扶生仔细查看兰花的土壤表面,他抓起面上湿润的泥土,在指尖上搓着,又放在鼻子下方闻了闻:“早上浇水了?” “中午浇了一点。” 季扶生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可以少浇一点,清水就好。” 夏姥姥说:“是清水,每天浇得并不多。” 季扶生搓干净手指,查看叶子:“那以后就看土壤表面,干燥到泛白,搓着是硬邦邦的程度再浇水。” “是水的问题吗?”夏姥姥又想了想:“一直都是接水龙头的自来水,以前没有过这种情况。” 季扶生谨慎问:“误浇过茶水吗?” 夏姥姥说:“我不喝茶,孩子姥爷偶尔喝,但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不能碰我的花,孩子姥爷也一样,这么多年他不敢碰的。” 季扶生若有所思,话锋一转,问:“姥爷这么听姥姥的话呀?” 夏姥姥哼了一声,表情微微不悦:“就他那老固执,整天就跟我闹嘴,非要砸了我的花不可,什么听话,不过是我强硬态度不让他碰我的花而已。” 听完夏姥姥这番话语,季扶生的内心已经有了定论,但他委婉表态:“没事,应该是今年天气的原因,去年冬天行春令,植物都有受影响,它需要一段时间缓和。”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没缓和过来?” 季扶生说:“毕竟受了影响,需要慢慢适应。” 夏美娟把水果洗净切好,端到客厅,招呼大伙儿去吃水果。 这时,恰逢夏姥爷从外头回来,当他看到屋里的人,老爷子哼哧两声,拄着拐杖走到客厅,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今天早上老太婆怎么买了那么多菜,还以为要闹饥荒了,原来是讨命鬼来了。” 夏美娟同样古里古怪:“不止一个讨命鬼,讨命鬼还拖家带口地来了,专门来气你的。” “爸。”杜存江擦着湿哒哒的手。 夏姥爷犀利的眼神瞅了他一眼,应声说道:“你也来啦。” “姥爷。” 季扶生走到夏竹身边,一同问好。 夏姥爷快速瞥了一眼季扶生,然后又将目光落在夏竹身上,眼里忽然多了一丝哀伤的神色,他赌气地嗯了一声,转身坐到沙发上去。他朝季扶生招手:“你坐到这里来。” 季扶生一把扯住夏竹的袖子,却被她无情拒绝,他只好独自一人坐到夏姥爷的侧面位置去。 “家里是干什么的?” “做了点小生意。” 夏姥爷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保温杯,淡淡的茶香瞬间扑鼻,季扶生更是应证了自己的猜想。夏姥爷抿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贾,商人就是最接近底层的社会分工,还是得有知识、有文化背景,至少也得干点农业生产,才能为这个社会做更高的贡献。这社会要是又回到动荡时期,搞金融搞商业的都是虚有一技。” 季扶生谦虚回答:“您说的是,季家是小家庭,无才无德无福,只能靠做点小生意谋生,但从来没有忘记无论贫穷富有都要造福人民的道理。” 夏姥爷赞许地点了点头:“将来有了孩子,还是得让他搞搞科研,为社会做贡献。” 夏美娟不满,抢着回答:“我的孩子,她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才不会管她,她开心就行。别整天老古董思想,试图把我们父女俩的恩怨转移到我的孩子身上来。” 夏姥爷不搭理她,但依旧不依不饶,转头怪声怪气对杜存江说:“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来看看长辈,没点家教。” “真是抱歉,是我的问题。”杜存江赔礼道歉。 “我的老公,我想让他见谁就去见谁。”夏美娟拿起一小串葡萄,坐在一旁和父亲呛声。 夏姥爷眼眸森然,嗓音压着怒火:“就是因为你这样的性子,从小到大都不听父母的话,才会过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过得多好,自由自在的。当年我一个人守着一家包子店就能把我女儿养得这么漂亮,我就要气死你,让你明白你的狼式教育不是一定的。” 夏竹和季扶生对视一眼,她无可奈何地别过脑袋,对这样的场合表示习以为常。 夏姥姥同样看不过去,她拉走季扶生,再次到阳台去聊兰花。 夏姥爷用拐杖拄地,以示反驳,他说:“当年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跟一个山区里的穷小子过,看你自己把命作践成什么样了?男人死了,你连孩子都保不住,好什么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父母连赔偿款都生怕你们母女俩贪去一分。” “我乐意。”夏美娟的气势不输她的父亲,她说:“我就是厉害,我再难也一个人扛过来了,你儿子老婆给的一点好处我都没拿,我不靠你们任何人,一手烂牌都能翻身。” 夏姥姥把阳台门关上,轻声说:“第一次登门,让你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季扶生的心思落在了客厅里的吵闹上,即使隔着一道门,但依旧听得清晰,父女二人在述说着过去。 “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过苦命生活。” 夏美娟扯着嗓子说话:“我一点也不觉得苦,这都算苦的话,当年在部队又算什么?” 夏姥爷气得双手发抖:“你活该命苦,活该被他们林家欺负。大把好男人随你挑,非要找这么个短命男人,好日子没享受过一天,就给他守寡十几年……你活该!” “我乐意。”夏美娟理直气壮:“我爱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是我爹也无权干涉我,那么多年了也不学学我妈,就知道嘴碎管教人。” “慈母多败儿!你要是听我的,现在至少都是副级别,用得着去捏包子谋生吗?” 夏美娟拍了拍桌子,昂起下巴:“我就乐意捏包子,从小到大我喜欢什么你关心过吗?” 夏姥姥听到姥爷的话不乐意了,打开阳台门走进来,冷然指责:“我怎么败儿了?我给你老夏家生了一儿一女,现在都过得好好的,哪一个残了秧了?女儿想过开心的生活就让她过,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知道她当年过得苦,那会儿怎么还要落井下石把她赶出去?” 季扶生轻轻拉住夏姥姥,安抚她说:“姥姥,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父女二人不对付,把过去的一切不开心都掏出来说了个遍。这些话,他们父女三人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每见一次就吵一次。换汤不换药,永远是没有尽头的争执。 夏竹和杜存江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分工。 杜存江在夏美娟身边轻声安慰她:“先别吵了,今天是小白来拜访长辈,也得给他留个好印象才行。” 夏美娟深吸一口气,用手抚摸胸口,傲慢说道:“我不跟你吵,免得我女婿以为我是个泼妇丈母娘,你也不准给我女婿脸色看,吓跑了我的女婿,我一定跟你闹!” 夏竹坐到姥爷身边,给他端上茶水,夏竹打断夏美娟:“妈,别说啦。” 夏姥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98章 执念 窗外夜色渐渐拢下来,他们各自分散开来,不再为过去的矛盾争吵。 夏姥姥母女二人在厨房准备晚饭,姥姥手脚麻利惯了,不喜欢男人占据她的厨房,她觉得男人做事太粗糙,表面上是一起做家务,实则还留了许多不起眼的尾巴让她收拾。 因此,在杜存江提出要帮忙准备晚饭的时候,夏姥姥一口回绝了,将他们拒之厨房门外,只留下夏美娟帮忙。 这会儿,杜存江和夏姥爷子正在客厅下象棋,季扶生在围观,而夏竹在两者间走动,她帮不上忙,但是像小时候来姥姥家一样,到处乱窜,看看有没有好玩的事情。 夏竹走进厨房,姥姥正在系围裙,夏美娟在择菜,她给夏竹递来一朵蒜薹花:“拿去玩吧。” 姥姥回头看了一眼,宠溺地笑着。 夏美娟问:“正清他们什么时候来?” “估计还得一会儿,他说有个会要开。” 夏竹拿着花,走出厨房。她站在季扶生身旁,用手背轻碰他的胳膊,把花展示给他看。 季扶生看了一眼花,抬头看着她勾唇浅笑,低声问:“要不要帮你别在头发上?” “不要。”夏竹把花拿在手里,背在身后观看他们下棋。她看不懂,只是太过无聊,看一看好打发时间。 陡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尾指被勾住,转头看到季扶生的唇角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连脸颊也在向上堆起,他的目光落在棋局上,小心翼翼地和她勾着手指头。 夏竹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静静地观棋。 阳台吹进来凉凉的晚风,楼下的路灯亮起暖暖的橙色光点。车辆路过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夏美娟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嘀咕着:“正清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说着,她走到沙发上找寻手机,准备打个电话。 夏竹问:“舅舅舅妈要来吗?” “来。”刚说完,夏美娟就拨打电话出去。 屋外响起手机铃声,接着一阵敲门声而至,夏美娟走去开门。 夏正清一个人走进来,夏美娟问:“你老婆孩子呢?” “丈母娘前两天摔了一跤,梅梅回去看她妈了,夏均说今天是他和女朋友两周年纪念日,要去陪女朋友。”夏正清把手上的公文包递给夏美娟,一只手扶着鞋柜换上拖鞋。 “老人家摔得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膝盖淤青酸疼而已。”夏正清的声音浑厚有力。 他一走进屋,夏竹就喊他:“舅舅。” 瞬间,夏正清身上的白色制服,让季扶生内心涌起一阵不妙的感觉,他悄声问夏竹:“他是你舅舅?” 夏竹点了点头。 杜存江和夏正清互相点头问好。 夏美娟随手把夏正清的公文包扔到父亲身旁,她挽起弟弟的胳膊,指着季扶生说:“这是我未来女婿,小白。” 季扶生赶忙站起来,双手并在裤缝上,拘谨地叫人:“舅舅。” “帅吧?”夏美娟开心地炫耀着。 夏正清严肃的脸面,细细打量着季扶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扶生。” 夏正清眉眼一抬,夏美娟发现他微弱变化的表情,故意咳嗽一声,给他投去一个“别太过分”的眼色。他走到季扶生身旁,手掌搭在对方的肩膀,用低沉的声音说:“你过来一下。” 紧接着,他们一起走到书房。 夏美娟在外头敲门:“这是我的女婿,你别太苛刻了啊,温柔点,别把他吓着了。” 话毕,夏美娟竖起耳朵,趴在门上偷听。 夏竹走过来,好奇问道:“妈,舅舅怎么了?”之后,她也跟着趴在门边偷听。 但,什么也没听清。 “没事,这是咱们夏家的面试流程。”夏美娟推着夏竹走到厨房。 夏姥姥做好晚饭,夏竹走去敲响书房的门:“舅舅,吃饭了。” 一会儿,他们才从书房里出来,夏竹观察着二人的面色,没有发现异常,她问夏正清:“舅舅,怎么了?他是不是做过坏事?” “有没有做过坏事,你不知道啊?” 夏竹摇了摇头,玩笑着说:“爱容易让人盲目。” 夏正清一改严肃模样,扬起唇角搭着夏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我就是给他下个马威,让他别欺负你。你背着舅舅谈恋爱,藏得这么深,相信你自己是盘算过的,我就不给意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扶生,他一脸无辜。 这一顿家常便饭,季扶生更是端着,不敢像过去一样狼吞虎咽。饭量比中午在杜存江家里吃得还少,察言观色地看着众人起筷,不敢随意破了自己在长辈们心中的形象。 他十分庆幸自己的直觉,把头发染回黑色。如果此时还顶着一头白发,那么会是怎么被长辈们刁难,他完全不敢想象。 好在,夏姥姥和夏姥爷的休息时间比较早,晚饭过后没多久,夏美娟就提议散场了。 回杜家的路上,依旧是杜存江开车。季扶生趁着夏美娟停止说话的间隙,跟她说:“阿姨,有个事得告诉你一下,我觉得我直接跟姥姥说可能不太好。” “什么事啊?”副驾驶座上的夏美娟偏过头来。 “姥姥今天说兰花不对劲,我怀疑是姥爷悄悄往花盆里倒茶水。” 夏美娟震惊地说:“这老头怎么越来越爱耍小心机了?” 季扶生说:“你委婉提醒一下姥姥,估计是两人吵架了,姥爷才故意使坏。” “这小老头爱打兰花主意的坏心思早就有了。”夏美娟回头,望着前方宽敞的道路,路上的车辆较少,一路很通畅。她想到过去,想到自己的小时候:“这兰花是我妈的心肝宝贝,一点也不错,听说我前面还有一个哥哥,但那个时候生活条件医疗条件都不好,没养活。失去孩子的那天晚上,我妈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神仙抢儿子,没抢赢,儿子在她面前变成了一盆兰花。就是那么凑巧,她第二天真就碰见一盆兰花,和梦里的一模一样,所以就带回家养到现在。” 夏竹恍然明白:“怪不得姥姥小时候不让我们碰她的兰花。” 夏美娟说:“何止是你们,我和你舅舅都不让碰。你姥爷觉得这是封建迷信,两人吵了大半辈子,你姥爷也吵不过,就总想着怎么把兰花弄死。你姥姥呢,兰花一有点风吹草动,整个人就吃不下睡不着的,把我们都折磨得不行了。这两口子,就是磨人精。” 杜存江插进话题来:“妈这么做也是不对的,太过偏执了。” “都知道不对。” “那你和正清怎么不阻止她?” “没用,又不是没有跟她讲过道理。”夏美娟唉声叹气道:“人在有执念的时候,都是听不得劝的。说再多也没用,还不如让她自个儿想明白。” 她嘀咕着:“谁还没点执念……” 沉寂片刻,夏美娟接着说:“说来也奇怪,别人家种兰花,几年就不长了。我妈这盆兰花养了五十多年了,还活着。” 季扶生顺着话题说:“姥姥照顾得比较细心,有定时分盆换土栽种,能活这么久也是有可能的。看得出来她特别珍惜这盆花,我说给她送点培育苗,她说不要,就养这盆花。” “不管她,一辈子都过去那么久了。” 汽车拐进杜家小区停车场,夏美娟说:“我跟你叔叔要去跳广场舞,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夏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了。 夏美娟回头看着后座上的两个年轻人,叹息道:“年轻人没点活力,这才哪到哪就累啦?” 季扶生笑着说:“就不打扰你跟叔叔二人世界了。” “你是怕我们两个老人打扰到你们吧?”杜存江解开安全带,坏笑着打趣他。 “行行行,就不跟你们年轻人瞎掺和了,我跟你叔叔去跳舞了。”夏美娟下车。 互相道别后,夏竹和季扶生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99章 有点糗 季扶生找到自己的车,转头问夏竹:“回酒店,还是想去哪里?” 夏竹有气无力地说:“回酒店睡觉。” 他为她打开车门,问她:“你饿不饿?” 夏竹摇了摇头,忽然定了定神,反问他:“你今晚肯定没吃饱吧?” 话音未落,季扶生就扁嘴了,委屈巴巴地说:“中午只吃了五分饱,晚上三分饱都没有,我没想到见长辈会这么紧张。” “走吧,回酒店,我点外卖请你。”夏竹钻进车厢里:“今天辛苦你了。” “好。” 路上,夏竹问季扶生:“今晚舅舅跟你讲了什么?” “没什么。”季扶生认真开着车。 “骗子,你看起来很怕舅舅,你俩肯定有事瞒着。”夏竹转头狐疑地凝视着他。 季扶生快速回瞥一眼,望着前方的道路感到拘束而不自然,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以前跟你舅舅见过,然后他警告了我一点事情,不让我欺负你。” 夏竹问:“犯事了?” 季扶生轻轻嗯了一声,支吾着说:“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 “杀人放火啊?” 季扶生忍不住吐槽道:“你才杀人放火,就不能盼我一点好的吗?” 夏竹又问:“黄赌毒?” “你才黄赌毒。”季扶生打着方向盘,仔细看着道路,他淡淡地说:“我对赌钱没兴趣,不觉得那玩意儿有什么怡情的;免费送上门的女人一大堆,就算她们裸着躺在我的面前都没感觉,也不可能去……那什么;毒品更不用说,我烟都不爱抽,最多也就好一口酒。” 这下子,夏竹更加好奇了,她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安静许久,季扶生说:“有点糗。” 夏竹信誓旦旦:“我又不会笑话你。” 季扶生看着前方变黄的信号灯,缓缓踩下刹车,咬着口腔黏膜吱吱唔唔半天,最终他开口说:“就是大半夜开车,撞护栏上了,当时撞得挺严重的,还上了新闻,闹得挺大。” 一讲完,他立马解释:“没有案底的,也没撞到人,也不是醉驾,就是那会儿刚拿到驾照,第一次开跑车出门玩,谁知道车突然就坏了,汽车失控,一下子撞到公共物上了。” “就这件事啊?” 绿灯亮起,季扶生启动汽车,拐进酒店的后门。他点点头,说:“当时把公共物撞得有点惨不忍睹,人也受了伤,不过命大,没死。你舅舅那会儿还不是总警监,这件事是他经手处理的。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都过去十几年了,他还记得我。” 夏竹打开车窗,呼吸夜晚冰凉的空气,问:“没说别的?” “有。” “说了什么?” “让我安分点,别惹事。”季扶生停顿一会儿,紧紧抓着方向盘,声音降低:“让我跟你好好过,不能欺负你,不然就揍我。” 夏竹轻笑一声,她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窗外,脸上洋溢起一丝幸福。 汽车停在酒店泊车场内,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回酒店房间。 电梯里,季振礼给季扶生打来电话,通知他们明天到家里一趟,一起吃个便饭,互相认识一下家族成员。 季扶生有些不满,他的语气稍稍不悦:“爷,不是说好只见你一个人吗?” 夏竹在一旁,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轻声说:“没关系。” 电话里,季振礼说:“毕竟是一家人,就见一面吧。” 季扶生无奈,看在夏竹的面上,只好默许了。 一回到房间,季扶生的神情不太对劲,他径直跑进卫生间泡热水澡,还开了一瓶红酒,一个人独酌。 夏竹自己也觉得疲惫,倒也没有问他是怎么了。 今晚的饭桌上,夏正清问季扶生会不会喝酒,他竟然说不会,还说自己酒量不好。 夏竹就这样看着他说胡话,没有拆穿他。 可是,夏竹还是很好奇他和夏正清具体聊了什么,能聊那么久。舅舅夏正清不是善谈的人,对晚辈的教训和交代,只挑重点讲,晚辈若是不听教,他就会动用军式教育。 很难得见到他和一个陌生小孩,聊那么久。 夏竹抱着手机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翻来翻去,她也不知道季扶生喜欢吃什么,也懒得去问他,就点了烤羊肉和锅茶,还有部分面食小炒。 季扶生的食量很大,感觉他能一个人吃完一只烤全羊。可是他又不胖,不肥不瘦的强壮身材,有时候真让夏竹好奇他的胃液是不是比较好稀释食物营养。 点完外卖,夏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进行冥想,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夏竹听到交谈的声响,然后看到季扶生走到她的身边,他赤裸着上身,身上还挂着水珠,俯下身子为她盖上被子。发梢末端掉落一滴水珠,砸在她的脸上,是冰凉的。 她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再然后,等她睁开眼睛时,周围一片漆黑,浓郁的香薰沁入心脾,一阵舒适感油然而现。待到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光线,她才发现面前有一张熟悉的脸。 季扶生睡得很熟,气息轻柔平稳,脸上没有任何紧绷的神情,他的手指头像婴儿一样落在唇边。他单独盖着一床被子,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夏竹借着室内微弱的光亮,找到手机,此时正是凌晨四点。 她蹑手蹑脚起身,走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反复查看确认,发现脸上的妆容都被卸掉了,且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夏竹想了很久,依旧记得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卸妆就睡着了,并且肯定中途没有醒来过。 难道是他? 他一个大男人也懂这些? 夏竹打开水龙头,猫着身子洗了一把脸。 从昨晚十点多睡到现在,和平时的睡眠时长差不多,估计是不会再睡着了。夏竹懊恼剩下的时间要做什么才好,距离他们约定好去见季家长辈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出去吹凉风也不是办法。想了想,她从行李箱中拿出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找了一部电影观看。 她躺在沙发上,颈部枕着扶手,电脑就放在大腿上,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躺着。沙发确实没有床榻舒服,硬邦邦的皮具家私,坐着还行,躺一晚上着实难受。 可她却没有心思沉浸在电影故事中,她一直在思考着两人的关系、思考季扶生的为人,她判断不出季扶生对她讲过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过去的他,就像是使用了蒙太奇手段,一切事物真假参半,让人模糊了概念。 目前只能定下一个结论,他至少不是坏人。毕竟,舅舅已经替她把关了,可以证明他的为人不坏,没有作奸犯科。 即使这场交易只有利益至上,夏竹为求安稳也不算吃亏,还能促成对方做好事。 思来想去,夏竹没有理由不答应。再者,就权当是枯燥生活里的一点改变方向,打破过去不肯踏出舒适圈的一种模式。 于她而言,不全是坏的。 第100章 簪花 因无心看电影,在无声无息中,夏竹悄然又睡着了。 她本就有睡眠障碍,晚上喝牛奶的习惯还是心理医生建议的,只是医生说的是睡前一杯热牛奶,可是她太懒了,加上不擅长使用家里的锅碗瓢盆好和炉灶,就养成了喝冰牛奶的习惯。 但是,在这间房子里,并且还是在陌生环境的酒店房间里,她的睡眠时长竟然可以断断续续睡得比过去久。 上一刻还在梦里,夏竹身体微微侧翻,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床铺,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躺回到床上来了。 屋里依旧是漆黑一片,窗帘的避光性很好,缝隙严密闭合,没有透进来一丝光亮。 夏竹爬起身来,看到季扶生正躺在沙发上,和她昨晚的姿势一样,笔记本放在他的大腿上,他正在看电影,看的还是夏竹昨晚没看完的那一部电影。 季扶生听到轻微的动静,回头望她,摘下耳机:“你醒啦。” 夏竹静止了一会儿,清醒过来后,问他:“几点了?” “十一点半。” 夏竹惊讶地说:“啊,迟到了。” 依稀记得,昨晚回来时,两人商量过今天出门的时间,需要在十点前出发。 “没关系,慢慢来。”季扶生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懒洋洋说道:“让他们等着,不碍事。” “我需要十五分钟。” 季扶生的目光放回到电脑屏幕上,温声说:“不用着急,我的电影还有半个小时才看完。” 夏竹掀开被子,赶紧起床,找出一条黑色的连衣长裙,走到卫生间梳妆打扮。 十五分钟后,她走出来,“我可以了。” 季扶生不紧不慢地说:“再给我十五分钟,等我看完这部电影。” 夏竹抓了抓头发,随手扎了个低发髻。她担心道:“会不会太晚?” “没事的,我爷爷人很好的。” 夏竹深吸一口气,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她到现在还没有整理过行李箱中的衣物,行李箱整天就敞开着躺在地上。她把鞋子通通拿出来,找出一双黑色高跟鞋换上。 每一套衣服,都配备相对应的服饰,这是她的习惯。 今天这一身黑色,是她特地用来搭配季扶生一贯的黑色装扮风格。实际上,她的肤色白净,各种颜色的衣服都能衬得起来,黑色虽然百搭,但太过普遍,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衣柜。 她的衣服,大多都是高级灰色调,更加可以彰显出她外放却温和的性子。 季扶生看完电影,轻轻把电脑合上。他说:“好了吗?” “好了。” 季扶生走到她的身边,歪着脑袋看她。她抬手轻抚自己的脸庞,问:“脸上有脏东西吗?” 他摇摇头,说:“漂亮。” 说完,他带着她出门。 季扶生依旧是司机,开着昨日那辆白色奔驰。 半路上,夏竹说:“我们还没买礼品。” “没事,我爷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孙媳妇,你到场就行。” 夏竹一愣,想了想,说:“还是买点吧,他有是他的事,我带是我的事。” 季扶生指着后备箱,一脸自豪:“早就帮你备好了。”他坏笑道:“今天这个有点小贵,你记得给我钱。” “多少钱,我现在就给你。” 季扶生张了张嘴,不满道:“我管你要,你还真给啊?” “当然啊,你赚钱也不容易。” 季扶生的唇角露出一丝得意:“其实我赚钱挺容易的。” 夏竹问他:“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有点小投资,虽然现在没有我爷爷有钱,但是也算很有钱了。”季扶生说:“等我爷爷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的钱基本也都是我的。” “所以植物猎人的身份……是假的?” 季扶生把车停在一家花店门口,他拉起手刹,转头跟她说:“当然是真的,我喜欢这个行业。但是如果只靠植物猎人那点工资,在荔城只能勉强度日,那样的话,我根本不敢有开豪车去浪的想法。”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夏竹转头审视着他。 季扶生摇头:“不算骗,我确实穷,因为钱不全在我这。” 夏竹一头雾水:“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季扶生拉着长音嗯了许久,他抓头挠腮,说:“你这么聪明,等你今天见完我家人,你自然就知道了。不过先说好,在他们面前给我个面子,除了我爷,都不是善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竹皱眉思索,问他:“你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是为什么?” “好玩。”他咬着下唇,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他看着夏竹逐渐变化的表情,提醒她:“你舅舅可是总警监,你还怕我敢骗你?” “谅你也不敢。” “对比起来,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在你面前也不过是个小厮。”季扶生唉声叹气,耸了耸肩。他解开安全带,指着花店:“买束花,我爷喜欢花。” 两人一同下车,走进花店。 老板正站在桌子前装扮花束,见到有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她抬眼说了声:“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 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季扶生快速在店内扫视一圈,说:“我自己挑选吧。” 话落,季扶生自个儿在众多花桶里挑选出一大把,不同品种的花抓在一起,他仔细筛选,把不搭配的花放回到远处。 夏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观看,意外发现他的审美特别好,又想到过去在荔城收到的花束,猜想都是他挑选的。 季扶生所挑选的花朵颜色不是普通男性的眼光,有理有据,有冷色调也有暖色调,分比配对不会太违和。 他挑选的颜色,不是烈焰玫瑰那般的深色,大多都是浅色系的,素雅又高级。 挑选完,季扶生把花都放在篮子里,交给老板。 老板说:“需要等十五分钟。” 季扶生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又定在角落里的芍药上,他从众多颜色中拿起一支埃尔萨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接着又走到老板修剪花朵的桌子前,他把花拿给老板看:“还有这朵。” 然后,他借用老板的剪子,把花枝剪短,剩余15公分左右。 老板一边快速包扎花束,一边看着他的行为,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停下。 季扶生拿着埃尔萨斯芍药,走到夏竹身边,说了声:“别动。”然后,他弯下身子将花簪在她的发髻上,调整好角度。 夏竹抬手扶着花,眉眼微抬,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更多的是惊喜。她缓缓转首望他,只听见他说:“怪不得宋朝人最盛行簪花,美人簪花,来世绝对是倾国倾城。” “油嘴滑舌。” 季扶生得意洋洋,转身坐在她的身旁。他说:“可惜我把头发剪短了,不然我也簪一朵。” 夏竹低头浅笑,她指着耳朵说:“别在耳朵上。” “那样多难看啊,显得我像西门庆。” 第101章 他们也爱欺负我 店家把鲜花包好,季扶生付了钱,捧起花,走去开门。 夏竹别过他走出花店,一阵微风拂面,扰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在耳后。昂首时,季扶生已经走到车前,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她时常会为他的某些举动,感到意外。 她在他的身上看到矛盾性,比如他有时候很邋遢,可是他的家里和非工作时的穿扮又很干净;他的生活似乎很穷苦,像是饿过肚子,从不浪费一点粮食,可是他又没有半分苦相;他油嘴滑舌,却又带着满腹真诚…… 夏竹坐上车,看了眼时间,内心不免泛起担忧:“已经十二点半了,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用担心。” 没等夏竹反应过来,季扶生一只手拉起安全带,为她系好。季扶生歪着脸,深情且欢喜地盯着她看,两人靠得很近,之间只隔着一束花,他扬起嘴角:“这么迫不及待想融入我的生活?” 夏竹推开他的脸,说:“不守时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季扶生拉着长音哦了一声,随后关了车门,坐上驾驶座。 当汽车驶入牧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季扶生先给夏竹打了一针预防针,“他们要是出言不逊伤害到你,希望你先不要介意。” “我不能当场进行回击吗?” 季扶生惊讶地说:“也不是不能,我是怕你被欺负得更惨。” “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他们也爱欺负我。”季扶生很是委屈。 夏竹沉默,她看着窗外的高楼渐渐远去,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气派的大门。汽车径直驶进园区内,一幢幢华丽堂皇的古堡散落在葱茏树木的掩映中。这里,和夏竹所认识的牧城不是一个牧城。 车窗外的鸟鸣唤醒夏竹的记忆,周围的宁静让她想起和季扶生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救她于危急之下。 两人像是命中注定要一起经历某些事情,才会在半年时间里,让极其慢热的人做出如此荒唐又微妙的决定。 季扶生将车驶向其中一座城堡的大门口,停留不到三秒钟,门自动开了。举目望去,院子中央的水池中立着一尊双龙戏珠的雕塑;再往里走,是一片蔷薇花田。 庭院内曲径通幽,汽车弯弯曲曲走向深处,最终停在回廊门前。 透过车窗,道路两旁停放各色各样的豪车,其中最先入夏竹眼里的是一辆胭脂雪渐变色迈凯伦跑车,接着是一辆蓝色的兰博基尼…… 还有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奇形怪状的车辆,少说有二十几辆,排排停放在两侧。 越是如此,夏竹心中的猜忌越是浓郁。 季扶生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见她迟迟不下车,半弯着腰身看她,见她的目光都落在旁边的车上,他挪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说:“我们到了。” 夏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抬眼望着他露出狐疑的审视,余光中见到穿着一名白色制服女仆服的中年妇女走来,她快速扫了一眼门廊,几双眼睛正朝这看来。她问:“季扶生,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情?” 她很聪明,季扶生似乎对她的困惑并不感到意外,他压低着声线,平静地说:“今晚回去了,我再跟你解释,行吗?” 夏竹的眼神下垂,正巧落在季扶生的指甲盖上,突兀的淤青乌黑定在大拇指红润粉嫩的指甲盖中央,指甲边缘被他啃咬得参差不齐,他的甲床越来越往里收。 十根手指头,无一幸免。 几年前,夏竹也一样有爱啃指甲的毛病,但是没有季扶生这么严重。那时候,心理医生断定是焦虑所致。 见夏竹仍旧没有动作,季扶生有些慌了,他放低姿态询问:“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回答你。” 女仆停在距离他们三五米远的地方,站在太阳底下暴晒,没有出声。 夏竹的右脚伸出车外,阳光落在身上并不觉得滚烫,一阵微风拂面,她抬手扫了扫他的肩膀,勾唇低声告诉他:“季扶生,你最好没有欺骗我太多,不然我就拧掉你的脑袋。” 季扶生咽了咽口水,摸着脖子上的咬痕,一脸难以为情:“下手轻点可以吗?我很脆弱的。” “这取决于你的态度和行为。”夏竹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巡视院子一圈,偌大的庭院仿佛没有边际,四散零落的鲜花,在风中摇曳,盛开得正旺。 古时有钱人家庭院深深,威严而神秘,住在院子里的人为了成为庄园的合法接班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还有的人媚上欺下。 她睨着他的后脑勺,静静猜想,他着急结婚,是不是也是为了成为庄园主人的一个n a、b、c…… 季扶生把手中的钥匙丢给女仆,告诉她:“把后备箱的东西都拿出来,是夏小姐送给爷爷的见面礼。” 说完,他从后座上取下花束,上前牵起夏竹的手,他笑着低声细语:“做戏要做全套。” 夏竹没有说话,跟着他的脚步走向门廊。 惘然间,一辆漆黑的跑车夺入眼球。夏竹驻足,看着有些熟悉的车牌号码和黑到反光的车前窗玻璃,她看着季扶生久久不说话。 季扶生回头,撞上她似是尖锐刀子的眼神,一下子就将他的真诚戳破。他立马换了个方向站位,挡住她的视线,尴尬一笑:“晚上回去再说,我一定给你解释清楚。” 夏竹拉耸着脸,她对这样的发展感到失望,自己像是被圈套进来的一颗棋子。 有那么一瞬间,夏竹希望,季扶生只是一名邋里邋遢的植物猎人,整天待在深山里像个野人一样,哪怕是个二愣子或是缺根筋。 至少,那样的季扶生是真诚而无邪的。 夏竹跟着季扶生走进屋内,兜兜转转路过几道长廊,最终走到会客厅。 朝他们走来的是头发花白、笑容满面慈祥温和的季振礼,他的指缝中夹着翡翠玉烟嘴,香烟徐徐燃烧。 季扶生将花束递给他,他又递给旁边的佣人,上下打量着夏竹。他笑得慈祥,脸上堆起褶子,说:“欢迎你的到来。” “这是我爷爷。”季扶生向夏竹介绍。 “爷爷好。” 在季振礼的背后,沙发上一群人目光投向这边,夏竹被看得不自在,手掌不自觉紧了紧,指尖摩挲着季扶生的指甲。 季扶生像是察觉到什么信号,他开口:“路上有点事,耽误了点时间。爷,可以吃饭了吗?肚子饿了。” “就等你们来吃饭。”季振礼抽了一口烟,接着把烟递给旁边的佣人,他转身告诉陈姐:“陈姐,让厨房准备开饭,都麻利点,把我孙子孙媳妇饿坏了,我是要生气的。” 季扶生调高音量问陈姐:“饭桌上不能出现什么东西,陈姐有交代清楚吗?” 陈姐温柔又宠溺地笑着:“我做事,你放一百个心。” “谢谢陈姐。” 跟在季振礼的身后,他们朝着厨房走去,季扶生下意识地把夏竹搂在身边,几乎整个身子要将她掩埋。 夏竹回头看着从沙发上纷纷起身的一群人,他们慢慢跟来。她低声好奇问道:“不介绍一下其他人吗?” “他们全员恶人,你想认识?”他低头在她耳边细语。 “我眼里的恶人只有一个。” “对比起来,那个谁谁谁就是个菜鸟,不足为奇。” “我说的是你。”夏竹猛地给他一个肘击,他疼得脸部表情扭曲,声声求饶。 第102章 全员恶人 食厅里,一张方形餐桌上摆满美食。 季振礼坐在主位上,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指着旁边的座位:“小夏,你坐在这里。” 夏竹点点头,季扶生已经为她拉好椅子,随后,他又坐在她的旁边,且将椅子拉得很近,几乎要跟她贴在一起。 季振礼看出了季扶生的小心思,笑哈哈地说:“怪不得给你找了那么多相亲对象,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季扶生立即打断他:“爷,不要在她面前埋汰我,我晚上回去了要跪榴莲的。” 季振礼笑得更加开心,他说:“小夏,他要是对你不好,记得跟我说。” “爷爷,他对我很好。” 夏竹简短的几个字,足够让季扶生惊喜不已,他洋洋得意好似一个胜利者。 “那就好。”季振礼看着夏竹,眼神越发欣赏着对方。 谈话期间,众人落座。 夏竹看着对面张张陌生的面孔,季振礼一一为她介绍,他指着对面第二个位置戴眼镜的男人:“这是扶生的二叔。” “二叔好。” 季汉文稍稍点头回应。 夏竹话音刚落,季扶生就在她的旁边伸了个懒腰,把右手放到餐桌底下,抓起她的手紧紧捏着。 她回头看他一眼,他皮笑肉不笑,用左手抓起面前餐盘里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季振礼按着座位的顺序介绍着:“那位是扶生的二婶,然后是扶生的姑姑。” 夏竹扬起嘴角,她没有开口喊人,只是一一点头问好。从季扶生手指头的力度可以感受到他对这些人的无感,而季扶生同样对她的这一举动感到意外又开心。 坐在最后面的季运生,夏竹看得有些眼熟,但没有人介绍他,那人的目光充满鄙夷,对季扶生一点也不友好。 季文熙开口:“谁家姑娘摆这么大的谱,说好来家里吃午饭拜访家长,迟到了这么久,也不觉得抱歉?” 夏竹望向季文熙,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嫌恶,紧皱的眉头下,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她的嘴角下垂,显露出明显的反感。 或许,正如季扶生所说,这个家里的人对他并不友善,长辈们对他的态度带着几分刻薄和欺压。 没等夏竹开口,季扶生就说:“本来说好只见爷爷的,是我未来太太为人大度有教养,才答应坐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吃顿便饭,互相认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非要赶着来攀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都做好背调了,我的人生简直没有隐私可言,你们不是很清楚吗?” 二婶插话,语气温和地说:“扶生啊,既然都要结婚了,性子就不要这么冲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大家认识一下也是对的,你们小年轻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长辈帮忙的,我们都会像你的父母一样给予帮助。” “在这里,先谢谢二婶了。” 看着对面从未开过口的男人,夏竹不自觉地打量着他。他是友军还是敌军,她的内心暂时无法对此做出判断。 只是,以季扶生的位置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他的爷爷,没有好人可言。 她转头看着季扶生,他的目光空洞无神,直盯着餐桌上的美食看,话语间带着尖刺,和在她面前完全是两个人。 季振礼咳嗽一声,发言道:“行了,别打扰我的好心情,今天难得小夏肯赏脸来家里吃顿便饭,你们就不要闹嘴了。” 他的话语一落,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季振礼一改脸色,笑着说:“小夏,你肚子一定饿了吧,赶紧吃饭,这些都是扶生昨晚交代的菜式,看看合不合胃口。” 季扶生一脸骄傲,给夏竹的餐盘里夹了不少肉。他献着殷勤:“陈姐的手艺好得没话说,你快试试看。” 夏竹在众多异样的目光中,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她忽然明白昨天的季扶生是怎么度过一天的,原来是如此的煎熬和不自在。 刚刚开动不久,厨房外走来一位头发花白、梳着高马尾的老太太,皱巴巴的脸上抹着浓厚的妆容,像火一般的口红涂在她的唇上,像是吃小孩的老人。 季扶生咽下嘴里的食物,在夏竹耳边悄声介绍:“她是我二奶奶,你小心一点,别吃她给的食物,尤其是苹果。” 夏竹低笑一声,朝他投去一个疑问。 季振礼刚要向夏竹介绍,二奶奶丁孝莲坐在夏竹对面的餐椅上,她自己先开了金口:“我寻思着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不守时,第一次见长辈还要迟到。”期间,佣人为她端来一碗热汤,她拿起勺子轻轻搅拌,才抬眸看向夏竹:“没见过,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千金,父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教过你礼仪和规矩?” 夏竹顿感不悦,她放下餐具,咀嚼完口中的食物后,面容平静,缓慢回答:“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妈妈是开包子店谋生的,从小野生野长,不懂您口中的礼仪和规矩是什么。” 说着,夏竹转头看向季扶生,他只顾着低头吃饭,完全没有发现她早已变色的脸。而她,在想他是不是被欺压惯了,抬不起头。 想到这里,她更加坚定自己需要在这里为他撑腰,既然谱已开摆,继续又何妨? 季文熙举起酒杯,顺着她老娘高傲的姿态轻蔑地打量着夏竹,宛如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嘴角带着几分不屑,她不客气地问道:“还以为是哪位千金小姐,敢这么摆谱,原来只是个乡下丫头。” 夏竹勾了勾唇:“季家家大业大,对比起来,我确实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有达到你们的预期,让你们失望了。” 季扶生大口吃着肉,拿起空着的汤碗朝着身后的佣人举起,冷静说着:“再来一碗汤。” 说罢,还没等人走来,他松开了手,陶瓷碗摔在地上,碎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他扑来,不一会儿,季振礼放下餐具:“食不言寝不语,我从小教你们的,怎么都忘了?” 原来,对面的男人不说话,是因为教化。 季扶生很是冷静,夹起一块清蒸苏眉鱼肉放在夏竹碗里,他继续埋头吃饭。无论何时何地,认识他这么段时间以来,除了昨日,他都是大口吃饭,毫不顾忌形象。 季文熙摇曳手中的酒液,她继续对夏竹出言不逊:“今天要多吃一点,这餐饭,估计是你人生中吃得最好的一次。” 夏竹皮意有所指:“我人生中吃过最好的东西,是深山遇险时救命恩人的那包泡面,只是不知道,这煮泡面的人,值不值得而已?” 闻言,季振礼扫视着季扶生和夏竹,快速做出判断,开口问道:“我的孙子孙媳竟然是这样相遇的?”说罢,他开心地饮了一大口酒。 餐桌上刀光剑影,个个都非等闲之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一场关于权力的较量,正悄然上演。 夏竹无疑,被迫卷入其中。她没有回答季振礼的话,低头舀起一口汤,美食在她面前变得索然无味,脑子里全是这些人的身份和相对应的性格分析,她需要在短暂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位置进行反击,才能不让自己陷入危机。 第103章 夏正清,是你的舅舅? 佣人为季扶生端来一碗汤,他喝了一大口,轻锤胸腔咽下后,他缓缓地说:“爷,再这么说下去,我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姑娘,要被你们吓跑了。” 季振礼微笑致歉:“小夏,扶生的姑姑从小心直口快,请你不要介意。” 夏竹嘴上说着不介意,语气却充满挑衅,也透露出对季扶生的维护之意,她毫不畏惧地回怼:“话多的人总是容易暴露缺点,心里藏不住秘密,就算她有什么坏心思,也在口业中抵消了。” 她说着,左手已经大力掐住季扶生的大腿,脸上笑得有多自在,手劲就有多狠。季扶生微微皱眉,忍着疼,咽下最后一口青菜。 一听,季文熙的脸色瞬间变得低沉下来,她的眉蹙得越紧,生气地将酒杯置放在餐桌上,抱着双臂,对父亲的偏袒感到不满。 其他人安静地低头吃饭,偶然抬起头来看向夏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夏竹忽然很好奇,季扶生在失去父母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有家不是家,回到牧城也只能住在酒店里。她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心,远远超过季扶生是不是背后有一个金主刘老板包养了他。 季扶生不紧不慢地说:“姑姑,你的线人都得换换了,每年花那么多钱雇人来调查我,难道这次还没打听清楚吗?” 话落,对面的人纷纷竖起耳朵听着。 季扶生直勾勾地看着二奶奶丁孝莲看,随后,他大口喝下一杯酒,放下酒杯后,用食指擦去嘴角的酒渍。他笑着说:“爷爷应该也不知道吧,我在荔城其实也过得不自在,身边的眼线太多了,受过几次伤之后,我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 季振礼放下餐具,认真地听讲。 季扶生把话题一带而过,继续说:“希望这种情况以后不要再出现了,我在荔城有喜欢的职业,还有喜欢的人,我没有心思回来牧城跟你们争抢。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我可以继续当光头司令,继续帮你们的好孙子背锅,以前你们怎么对我都可以,但现在开始不行了,以后你们要是敢对我的妻子做什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季振礼说:“扶生,这个事情,我们等会聊聊,好吗?” “爷,你该找她们聊聊,而不是找我。” 一顿,季振礼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夏竹,抱歉道:“管教无方,让你看笑话了。” 夏竹礼貌回应:“爷爷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相信爷爷。” 季扶生用汤勺敲击酒杯一声,他看着季文熙:“姑姑,不知道夏正清总警监你到现在拜访成功没有?我听说,为了姑父的事情,你拖了很多关系花了不少钱,想拉拢总警监。” 夏竹抬眸,看着季扶生的侧脸。他的嘴近乎要咧到耳根子那去,他指着夏竹,骄傲地说:“讨好她,将来大家就是亲戚了,不用费尽心思又花冤枉钱,人家说不定就肯赏脸出来见见你了。” 他转头凝视着夏竹,嘴角轻扬:“不对,据我所知,舅舅他是个非常清廉的人,从不与商人交朋友,更不会与人同流合污。” 两人四目相对,夏竹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里猜出他的计谋,但因为他提到自己的家人,利用家人的关系来促成大局,她略显得不满。 季文熙的脸色骤变,支吾问道:“夏正清……是你的舅舅?” 餐桌对面的人,脸色都变了。 季扶生不给任何回应,站起身,拉着夏竹的手跟季振礼说:“爷,这顿饭吃得不开心,我的女朋友也没有被长辈们真诚对待,再待下去就没意思了。我感觉我要发病了,我们还是先走了,不然有人又要遭殃了。” 丁孝莲生气地放下餐具,她缓缓抬起脑袋:“这饭吃不到十分钟,你们就这样离场,简直是目中无人,不符合规矩。” 季扶生扭了扭脖子,阴笑着说:“二奶奶,这规矩都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真要讲规矩,你可上不了桌啊。” 季文熙拍了拍桌子,怒骂道:“有爹生没娘养的贱丕子,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啪”的一声巨响,季振礼拍着餐桌,他面前的餐具跟着震动跳起,不怒自威的神情立马让季文熙闭上嘴巴,不敢造次。 丁孝莲“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季振礼看,之后走出食厅。 “爷,既然大家都这样对我,那我们更没必要在这里待着了。”说着,季扶生便拉着夏竹往外走:“真没意思。” 回扯的臂力让季扶生停下脚步,夏竹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地跟季振礼说:“爷爷,谢谢您今天的款待,让我吃到了有生以来最豪华的一餐,也让我见了世面,开了眼界,学到了有钱人家的家风世情。如果您不满意我,大可以直说,而不是让众人演这么一出戏来侮辱我,这样太败坏季家的教养了。” 季振礼叹息一声,凶狠严厉的目光从季文熙身上挪走,转而变成温和的柔光,他向夏竹再次致歉:“小夏,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夏竹打断他:“等大家什么时候能够接纳我了,我再来拜访您。”她微微点头向季振礼告别。 话音一落地,夏竹头也不回,跟着季扶生的脚步走出食厅。餐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难听,直接点燃夏竹憋在内心的怒火。 刚踏出食厅,季扶生顺势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夸赞:“good job!” 她用力推开了他,径直往前走,想要快速逃离这是非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食厅里的吵闹声响。夏竹回头,看到丁孝莲重返食厅,她难看的嘴角,真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 “你真酷,还以为你会被欺负哭,居然还能把我姑姑说破防,了不起。果然是我看上的女人,一点也不逊色。”季扶生追上了她,站在她的身边。 夏竹抿着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她给了他一个肘击,正中他最后一根肋骨,疼得他捂着腹部皱眉苦笑:“谋杀亲夫。” 夏竹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去。 房子很宽敞,却没有一点人情味,宛如身处地狱之中,没有一点欢乐可言。到处是尔虞我诈,真像是一群疯子为了当上庄园的主人,费尽心机红着眼,四处咬人,散播病毒。 第104章 疯人院 陈姐追上前来,手里拿着两个礼盒,她举起左手的礼盒,告诉季扶生:“你爷爷交代,他很满意夏小姐,这是给她的见面礼,并让转达,希望夏小姐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情对你有偏见。”她又举起右手的礼盒:“这是你爱吃的甜点,早晨你爷爷亲手做的。” 季扶生打开看了一眼,见面礼竟然是一个翡翠手镯,他惊讶地说:“这么大手笔,看来很满意我未来妻子呀!” 夏竹不知道出去的路该怎么走,她回头,盯着季扶生。像是接收到对方发出的求助信号,季扶生笑着朝她走来,他指着陈姐手上的东西:“爷爷挺满意你的,特地给你赔礼道歉来了。” 她不拿正眼瞧他,低声说:“季扶生,今天这笔账,我慢慢再跟你算。” “没关系,我双倍还你,等你心情好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他并不觉得她这句话有什么可害怕的,二话不说先乖乖地认个错。 路过客厅,季扶生看到角落里的高尔夫球杆,他玩心大起,从中挑出最贵的一根,拿在手里把玩,在夏竹的催促下,他才走出屋外。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差点站不稳。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没有见到一丝暖光。 季扶生追上夏竹,站在她的面前倒退着走,高尔夫球杆划拉着地面,他看着她,唇角牵起:“你会打高尔夫球吗?” 夏竹只字未言,不懂他想干什么。 季扶生挡住她的去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高尔夫球,扔在脚边,球慢慢滚动,他用脚踩住,接着站在她的身后,展开双臂将她环住,把球杆放在她的手上,手把手教她挥杆。 夏竹顿然察觉他的异常,有些不知所措,她无法挣脱他的环抱,“你在发什么神经?” 他平静地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如果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悲?” 话落,未等夏竹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变得激动又高涨,他兴奋地数着:“1、2、3,发射。” 紧随其后,“砰”的一声,高尔夫球砸中左边的第4辆车,那是一辆米白色的布加迪威龙。 夏竹心中候然一跳,汽车前窗玻璃的左下角被砸出一道裂痕,她惊讶地盯着,双唇微微张开,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姐在后头哎哟一声,急得跺脚:“阿生,你又在拉仇恨!” 季扶生从夏竹手中拿走球杆,将球杆架在肩膀上,他歪着头面对夏竹,带着悲壮的笑意,然后大步往后退出:“show time.” 完全下意识的,夏竹伸出手尝试去抓住季扶生,却扑了空,他转身跨步到豪车前,挥动手里的球杆,用力地砸在每辆车的车头上。 “季扶生!”夏竹大喊一声,他却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她双脚被定住了般,站在原地看他发泄怒火。 他好似狂暴的恶魔,在宁静而美好的庄园里破坏其他人的幸福,带着仇恨的,带着恶意的,用力地把一切破坏掉。 季扶生笑得很开心,仿佛进入自我的癫狂状态之中,完全听不到周围劝诫的声音。 汽车警报声陆续响起,一辆接着一辆,最后弥漫在庄园的上空,把所有声响覆盖住。 他砸爽了,才停止,从车身上跳下来,球杆扔到地上,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笑着。 季运生踉跄跑出来,发疯似的抚摸每一辆被砸坏的车,他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他的哀嚎在警报声中显得极其无力。 门廊里,丁孝莲跟着走出来,接着是季文熙,她看到自己的爱车也难逃一劫,踩着高跟鞋跑到车边,同样用恶毒的话语咒骂季扶生。 那些话特别难听,夏竹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从一位长辈口中说得出来的。 季扶生抬起右手,在半空挥了挥,接着弯腰向他们谢幕,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和胆怯,只有满满的恨意和戏谑。 围观的人群里,没有见到季振礼的身影,夏竹细细观看着,看着这群人的发疯、不甘,他们连最后的礼貌也懒得再装一装。 全都是,疯子! 忽然,夏竹觉得头疼难耐。 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陈姐推着他们俩赶紧上车走人,碎碎念着:“你真是不让人省心,赶紧走吧,运生一会儿又要找你麻烦了。” “他不敢的。”季扶生仍旧笑着,无所畏惧:“我给他10个胆,他什么都不敢做,他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废物!” 他瞥了一眼夏竹冰冷的神情,拉开驾驶座的门。刚要坐上车,他就被夏竹拽开:“你喝酒了。” 夏竹自个儿就要坐上去,被季扶生拉住,他低头看着夏竹脚上的高跟鞋,笑着说:“你穿这鞋子不适合开车。” 话音未落,夏竹已经褪去鞋子。 季扶生还是拉住了她,从后座上挑出一个盒子,拿出一双和他脚上同款的黑色帆布鞋,单膝下跪在她的面前,抓起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为她换上鞋子。 他系着鞋带,兴奋地说:“早上买的,想着跟你穿情侣鞋来着,这会儿正巧。” 陈姐把两个礼盒放在后座上,她告诉夏竹:“先生让我转话,他对你很满意,希望你今天不要受家事影响,之后再选个好时间见见面。” 夏竹轻声道谢,低头看着季扶生,轻轻踹了他一脚,接着坐上驾驶座。她缓和着情绪,美丽的庄园景色映入眼帘,耳朵的嘈杂声却像置身于疯人院中。 季扶生帮她关好车门,坐到副驾驶座上,他手上拎着夏竹的高跟鞋,瞧了瞧,扬唇一笑:“你的脚真小。” 夏竹没有理他,在后视镜中,看到不远处的季运生捡起地上的球杆,气势冲冲地朝这边跑来。她拧动钥匙,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直线冲向围墙。 季扶生被车速惊得大声欢呼,他的情绪好似被按下快门一般。两人像亡命之徒,快速逃离案发现场。 夏竹面无表情,在汽车快要撞上围墙时,她才紧急刹车,由于惯性,两人猛然往前扑。季扶生眼疾手快,一只手掌扶住夏竹的前额,才让她没有撞到方向盘上。 她拨开他的手,见他笑嘻嘻的模样觉得更是窝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在这里,受这些人奇怪的氛围困扰,负面情绪近乎被放大好几倍。 季扶生察言观色,收敛起笑意,平静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是。”她打量着他,在想对方到底是得了什么毛病,还是被触发了某种内藏的阴暗,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季扶生面朝她,一脸担忧:“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可以跟你解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跟你讲。”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夏竹抑制着情绪:“你给我坐到后面去,我不想看到你。” “不要生气嘛。”他刚伸出的手,就被夏竹一个眼神吓退。 夏竹不容置疑地说:“坐到后面去。” 季扶生低下了头,好似被训斥的小孩,他抠着手指头,眼神飘忽不定。最后,他拖拖拉拉解开安全带,下车回到后座上坐着。 汽车被启动,走出庄园大门。 “你不要生气嘛,我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后视镜中的他一脸惘然,夏竹生气道:“闭嘴,不准说话。” 季扶生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夏竹按照来时的记忆,摸索着道路出去,可是兜兜转转许久,汽车多次回到原地。 “往左直走,再往右……” “闭嘴。” 夏竹抬眼,望着后视镜,季扶生挪到正中间坐着,他紧抿双唇,手指头指着左边的方向。 根据季扶生无声的指路,夏竹才走出这片富人区。 汽车驶向大马路,窗外越走越远的高楼大厦,实在是讽刺。夏竹的内心充满无限疑虑,她在安静的路途之中慢慢完成统计。 沉默很长时间,夏竹的怒火才消散。 接近“牧城四季酒店”,她看到“季”字,内心的猜疑似解又似结。此时,王子川曾在她面前与季扶生锋芒针对的话语顿然涌现在脑海中。 她对从小就认识的牧城的了解不及半分,这里除了有家人,朋友,没有她在意的事情,自然不知道季家是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魅力让所有人都惧怕。 季扶生是个有特殊癖好的人,按照刚刚他的情绪反常,倒也不算是什么怪事。可是,他又说,他在帮人背锅。 第105章 你有没有骗过我 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这个问题将夏竹的脑子搅得混乱。 她原本只是想借用一个偶然的契机,让自己的生活进入体验模式,去接触更多过去没有感受到的事物。 但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夏竹觉得自己被拉入一场更大的幕后故事里,她抗拒,认为自己被欺骗而感到生气。 汽车停在酒店门口正中央,夏竹将钥匙扔给季扶生,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进入大厅。 季扶生迅速把后座上的两个礼盒拿下来,他一路小跑跟在夏竹身后,见到酒店工作人员,匆匆把钥匙往对方手里塞,然后就跟着夏竹走进电梯。 他一会儿靠近她,一会儿又与她保持距离,为她按下电梯按钮,又为她挡住电梯的门。 回到房间门口,又快速地提前把门打开,一路鞍前马后。 夏竹走进房间,看到又被收拾干净的住房,发现自己行李箱的衣物也被挂进衣柜,她在屋里到处看看,这翻翻,那捣捣。 生气、愤怒、不解…… 所有情绪糅杂成一团,让她的思绪陷进无限混乱,无法作出正确的判断。 季扶生放下手里的两个礼盒,支吾良久,才开口:“对不起,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她找出烟盒,坐在沙发上,刚找到打火机,就被季扶生阻止,他低声下气地恳求:“你别这样,要是生气的话不如揍我一顿。” 她盯着他,声音又冷又硬:“季扶生,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夺走烟盒,坐在她的对面,但一看见她一脸无情的模样,又迅速低下了头。他战战兢兢地问:“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审视,与他对视两秒,平静地问:“你有没有骗过我?” “有。”季扶生想了想,又说:“没有,我觉得那不算。” “什么事?” 季扶生说:“刘老板……是假的。这个酒店,其实是我爷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这里也算是我的家,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欢迎我回去。我只能把家安在这里,这里也不算我的家,最多就是一个落脚点,去哪里都一样,除了我爷,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为什么要编谎话骗我?” “好玩。”季扶生连忙解释:“就是觉得逗你好玩,不希望你和其他人一样跟我认识是带着目的性的,结果发现你根本就不认识我,所以就编了个理由。” 夏竹问他:“你为什么要砸车?” “生气。”季扶生的眼神不敢抬起:“他们欺负你,所以觉得生气,想讨你开心。” 他又解释:“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不为过,哪怕我烧掉房子,所有人都只会觉得那就是我的本性。” 夏竹默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季扶生。”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沉默片刻后,他说:“季家长孙,明面上是四季集团的合法继承人,拥有绝对继承权,可是我就是他们挂羊头卖狗肉的招牌,我在季家没有一点话语权,他们只会把所有过错都丢给我,让我背锅,所以我在牧城的名声不太好,你妈妈跟叔叔都知道,你可以问问你妈妈。” 夏竹靠在沙发扶手上,面无表情地听他阐述。 他接着说:“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家就剩下我一个人,当年他们二房为了争夺家产,害死我父母……虽然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但是我父母的死一定跟二房有关,我当年还太小,又因为出了点事,所以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像放了闸的水库,说个不停:“我爷知道二房的野心,所以故意用我来跟他们抗衡,才会立下遗嘱说季家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他就是封建迷信,是算命先生说,我这一脉能够帮他维持家业,他想要我赶紧结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循循善诱道:“植物猎人的身份呢?” 季扶生说:“我是真的喜欢这个职业,也是为了让他们放心我不会回来夺家产,想过安生生活。” “郊区的赛车游戏,主办方是不是你?” 季扶生摇头:“我只是觉得好玩又刺激,喜欢去参加而已。” “那个刘老板也是假的?”夏竹抱着双臂,紧贴着沙发,目光充满被戏耍后的怒火。 季扶生迟疑地点了点头,他神色紧张地看着夏竹。 “季扶生,你手上沾有人命吗?” 季扶生猛地摇头:“绝对没有,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想要害谁,是他们一直想害死我。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把每一届的赛事细节调出来给你看,你也可以找你舅舅问问,查一查我的底细。” 一提到夏正清,夏竹稍微轻松的表情又变得凝重,她问他:“为什么饭桌上要提到我舅舅?” 季扶生说:“她一直想攀你舅舅,帮忙解决一些事情,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你不是乡下丫头,不想让她看扁你。” 她瞪了他一眼:“我就是乡下来的,很丢你的脸面吗?” “不是,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在我心里都是最棒的。”季扶生咬着唇上的死皮:“对不起,我不该提起你舅舅。” 夏竹压低声音问他:“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双方默然许久,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人。” 夏竹的内心逐渐有了答案,她说:“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季扶生抬头,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听见她问:“那天晚上王子川在我家,你和小黑不是顺路来的,对吗?” 季扶生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我怕他又伤害你。”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射进屋里,落在床榻上,暖色光晕刺着眼睛,没有半分暖意。 大概过了五分钟,季扶生打破这死寂一般的氛围,他说:“我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你再好好斟酌斟酌,你需要考虑多久就考虑多久。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就不结婚了,咱俩还是好朋友。如果你还愿意跟我结婚,等我拿到我爷的投资资金后,我会给你一些钱财当做补偿,或者你需要什么,我尽我所能帮助你。” 末了,他轻声嘀咕着:“我也不奢求你跟我有感情发展……” 夏竹缓缓抬眸,目光定在他的眼睛上,这一次,他沉静的双眼没有漾起波澜,是平静的湖面,黑色的水花,是低落的情绪。 “他们一直在针对我,你要是跟我结婚,也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算计,轻则事事受牵连,重则失去生命。你可以不用冒险帮我,也不用怜悯我,这个请求本来就比较离谱……”季扶生用坚定的语气做出保证:“我会继续以朋友的关系保护你,不让王子川欺负你。” “现在是法治社会。”夏竹的语气极其冰冷,没有一点感情。 第106章 永远没有吃饱饭的二愣子 季扶生缄默不语,眼睛看着地面,两只手绞紧,神色略显紧张。 话音停止,屋里安静得很,能听到窗外的风撞击玻璃的声响。 夏竹抿抿嘴,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发髻上的芍药被她压得变形,这时才被发现。她取下花枝时,被勾住头发丝,疼得她皱眉。 见状,季扶生单膝下跪到她的面前,一只手撑着沙发椅背,另一只手轻轻地帮她取下花朵。她的裙摆落在他的脚上,轻轻刺挠着他。 他近距离地看着她,眼神上下移动,目光移落到她的黑眸上时,许是鼓足了勇气。 同样的,她看着他,目光缓缓从他的眼睛上下移到他的脖颈上,落在浅浅的咬痕上。 倏尔间,夏竹歪着头往前凑近他的脖子,二话不说张开嘴巴用力地咬着,在他原有的咬痕上再添一抹颜色,发泄着内心的苦闷和不满。 季扶生疼得面目狰狞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撰紧拳头不敢吭声,任她泄愤。 温热的脖颈不禁让夏竹涌现一阵熟悉的既视感,它猛然占据夏竹的思绪。隐约感觉到,那是过去很多年的某个夏季的事情,她在一个陌生的男孩脖子上,也这样啄下一片伤痕。 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她松开了他,看着咬痕咽了咽口水。但为了面子,她朝他吐舌头,调皮地说:“扯平了。” 说完,夏竹起身,趿上鞋子走出房间。 “我干嘛要咬他……”夏竹一路自言自语,她的面部热辣滚烫,抬起手用冰凉的掌心捂住面部,试图降降温度。 “吸血鬼小姐,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闻言,夏竹加快了脚步,她低着头,脸颊泛起一抹羞红。 很快,季扶生就追上了她,他嗤笑道:“你现在是消气了吗?” 夏竹没有回答他。 他又问:“你要去哪里?” 夏竹站在电梯口前,别过脸,紧闭双眼思索着该怎么化解这尴尬的一幕。想了又想,她低声说:“你别跟过来,我不想看到你。” “不行,我怕你跑了,你现在不能把我丢下。”他嬉皮笑脸地贴了过去,搭着她的肩膀说:“做不成夫妻,咱们还是好朋友啊。” 他指着自己,自豪地说:“我说了,我很有钱的,从今往后,只要你在牧城,哥永远罩着你!这里这么多房间,你随便挑一间喜欢的,然后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夏竹忽然觉得咽喉疼痛难耐,心脏有一根无形的刺正深深地扎了进去。她并不为他的撑腰、他的承诺觉得有多开心,而是有一种离别的错觉。 像不久之前,她无意识伸出的手就差一点点将他抓住,那样的错过。 她蓦地转头看向季扶生,他尴尬松开了手,目光里闪过局促,他的手指划拉着裤子侧缝线,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请你吃大餐,带你去玩,还是你想去干什么?” 她不吭声,此时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刚刚尴尬的一幕让她无地自容,需要快速逃离现场,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发现。 “噔。”电梯门开了:“12楼,到了。” 夏竹盯着空无一人的电梯,一会儿后,电梯门关闭,向楼下落去。 季扶生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他默默勾了下唇,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的头顶看,她的发髻上蹭到一抹白色的花粉,几根发丝被勾出,散乱地飘着。 “去找你妈妈,好不好?” 又见她没有任何回应,他说:“要不,你再咬我出出气?我皮糙肉厚,咬坏了也没事。” 他一说完,夏竹伸出指尖按下电梯按钮,静默了两秒钟,缓和好内心的悸动,她才开口:“散步。” “好。”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夏竹看着礼貌向季扶生点头问好的酒店工作人员们纷纷起了疑心,被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欺瞒太久,她的怒火又在心中旺生。她相信他是个好人,但又觉得他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无法忍受。 季扶生像守护神一般紧紧跟在夏竹的身边,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她的身影,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敢吱声。 两人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区而走,各怀心事,脚步走得异常慢。 从蓝天白云走到夜色渐渐降临,街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他们的步伐也慢慢变得沉稳。当微风轻轻吹过,夏竹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心中的郁结似乎也随之消散。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季扶生,问他:“你为什么要找我结婚?” “一开始是因为觉得你笨笨的,感觉很好欺负;后来是因为……喜欢。”季扶生的话语夹着胆怯时的怦然心跳,话音刚落,他抓住机会,反问她:“你还跟我结婚吗?” 她又不说话了。 季扶生失落地望着前方的道路,转移话题:“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中午你肯定吃得不开心,我看你也吃得不多,肯定饿了。” 说着,他想要去抓她的手,又迅速收了回来。他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抠着手指头。 夏竹低头斜瞥他的手掌,平静地命令道:“别动手指头。” 话毕,季扶生停止了无意识的动作。 “好,都听你的。” 他再次鼓起勇气,牵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他将脸别到一旁,借口说道:“这样就不会老是想抠手指头了。” 夏竹明显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指尖有劲又恰到好处没有将她捏疼,她没有挣脱开,也没有拒绝,而是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行为。 或许,正是因为她不反感他的触碰,内心深处也认可他闯进自己的生活,更有可能是她不同于答应哈桑时的怜悯。决定与他结婚,哪怕是假的,也是自身带着某种目的性的靠近。 她说:“你的家人不喜欢我……” 他打断她:“喜欢,爷爷喜欢,爸爸妈妈也会喜欢。至于其他人,不重要。” 夏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再次陷进沉思。季扶生的勇气又退了些,说话速度很慢:“你慢慢斟酌,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你只需要衡量我能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就行。” 顺着他的话,夏竹问他:“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钱,我很有钱的。” 她抬眸,对上他真诚而呆愣的神情,轻嗤了声:“我也有钱。” “你肯定没我有钱。” “除了这个呢?” “保护你。”季扶生的唇角小幅度扯了下,缓慢地说:“我救过你很多次,肯定是你的守护神。说不定,上辈子你是我的债主,一定是欠你很多钱没还完,今生仍来还债的。” “别人也能保护我。” “不一样,在牧城,他们都怕我。” 夏竹猜想,他是否是割裂的,在那些人面前,他像个老谋深算的疯子,在她面前,像个永远没吃饱饭的二愣子。 想到这里,她挣脱被牵的手,指着前面的路口:“去吃饭,你付钱。” “好。”说罢,他又死皮赖脸地说:“牵手,不然我又要抠手指头了。” 夏竹抱着双臂,将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藏起来,拒绝道:“你自己牵自己。” “不要,那样好傻。” “你本来就傻。” 两人忘却了不开心,嘻嘻哈哈地玩闹,朝前方走去。 第107章 我不是变态,我真的不是变态! 那天凌晨,夏竹半夜做噩梦被惊醒,她睁开眼睛,东张西望,找不到季扶生的身影。 她打开一盏床头灯,沙发上的毛毯垂坠到地面上,茶几上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酒。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点多。 她拍了拍脸,从被窝中抽出身子,拿来笔记本电脑,钻回到被窝里,找出一部电影观看。 实际上,她很困,但是好奇心驱使她等待,她想知道季扶生去哪里了,他似乎常在半夜里没了踪影。 印象中,夏竹在入睡前,季扶生已经停止喝酒,快速洗漱后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才过去不到3个小时,他就不见了。 夏竹仍旧无心看电影,在猜想着季扶生到底去干了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席卷,她的眼皮不停打架,最后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隐约听到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响声,接着是季扶生的声音。 他压低嗓音说道:“这件事情我听说了,我最近比较忙,走不开,没有时间去跟他们算这笔账,缓一缓吧,如果他们想要,全给他们好了。” 夏竹微微睁眼,见到季扶生打开了一盏灯,光线恰到好处不刺激眼睛。他蹑手蹑脚走进来,和电话对面的人说:“先不跟他们争,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我们最后再来渔翁得利。” 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卧床的方向,说:“知道了,你自己注意点。” 他快速结束通话,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接着把夏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旁。 季扶生静静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夏竹掖好被子。 夏竹没有睁开眼睛,继续佯装深睡,她微微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而自然,生怕被季扶生察觉出她的伪装。 就在这时,季扶生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夏竹的脸庞,让夏竹的心头一颤。 突然间,一股淡雅的醇木酒香萦绕在鼻尖,轻轻拂过她的嗅觉神经。她微微一愣,还未及反应过来,唇上便传来了一阵温暖而湿润的触感。 夏竹的双眼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季扶生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眼神中充满惊慌与不安。 他的唇轻轻覆在她的唇上,微妙的触感让夏竹的心跳瞬间加速。 季扶生迅速起身,站在床边,双手捂住脸颊,想要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尴尬和混乱掩盖住。他的耳朵泛起一抹绯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夏竹从未见过季扶生这般尴尬的样子,他的慌乱和不安让她觉得好玩又可爱。 他害羞地蹲下了身子,躲在床边,双手依然紧紧抱住脑袋,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我只是忍不住……不对,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夏竹呆坐在床上看着他,她轻轻咬了咬唇,心中暗自想着: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季扶生从床沿慢慢探出双目,他看着她,哑声道:“我不是故意趁你睡着就干这种事情……” 他语无伦次,看起来很担心夏竹会判定他是个变态。 夏竹准备开口,却见季扶生撩起被子的一角,自己将半个身子钻了进去,下半身跪在地面上,他的声音被覆盖:“别理我,我现在很尴尬。”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躲在里面。 夏竹低笑一声,安静地看他会干什么。 大概过了三五分钟,他才慢慢掀开被子,眼神上下瞅着夏竹,说:“这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我之前没有这样过。” 他别过头看向地面,补了一句:“我不是变态,我真的不是变态!” 夏竹还是不说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看着他。越是如此,季扶生心虚得更加严重,他继续说:“实际上是第三次,前两次你喝醉酒了,忍不住亲了这。”他指着脸颊,完全不敢与夏竹对视。 灯光下,他的耳朵轮廓还是红的,能明显听出他说话时的哽咽是受心脏跳动的影响。他解释着:“我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季扶生。” “我在。”他的反应非常迅速。 夏竹捂嘴打哈欠,抓起被子的边缘,顺势躺进被窝里,她说:“关灯,睡觉。” “哦。”他慢慢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把灯熄灭。 黑暗中,可以看到季扶生在沙发和床两者之间来回踱步,最终,他鼓起勇气问:“我可能有点着急,但还是想问问你,你有在考虑要不要跟我结婚吗?” 没听见夏竹回答,他便说:“等你想好了,记得跟我说。” 他刚转身,夏竹就开口:“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不知道,没人教过我。”季扶生驻足,继续讲着:“我没有父母,看不到榜样可以学习。要说例子的话,那些人也没有教会我什么,我只能让你图点我身上有的。” “你能给我什么?”夏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清冷。 季扶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淡淡地回答:“钱,我可以给你钱。”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我的喜欢,我的听从。” “季扶生,你大半夜去干什么了?” 季扶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朋友找我有事,出去了一趟。”他怕夏竹误会,又急忙补充道:“男性朋友,之前骗你是车行伙计那个人,他叫解峪,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找我出去喝了两杯酒。只有我俩,没有其他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对不起,这个事情也骗了你。” 夏竹没有再说什么,季扶生反倒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生怕她误会自己,言语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他再次将话题转向了家庭,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在意,带着一丝歉意说:“我事先没有告诉你关于我家的情况,让你失望了。” 她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说实话,我对他们确实没有太多的好感。” “我也不喜欢,不用在意他们。”季扶生先是露出一丝怯懦的神情,但很快就自我和解,宽慰道:“慢慢考虑,不着急。还是那句话,做不成夫妻,我们还是好朋友。” “今晚有月亮吗?” “有,今天十三,月亮很亮。” 夏竹从被窝里起身,脚上踩着毛毛拖鞋,她走向窗边,手指轻轻一勾,窗帘缓缓拉开。 第108章 麻利点把这婚事办了 凌晨的月亮高悬天际,银辉洒落,显得格外清冷。 随后,夏竹坐在地上,双眸凝视着那轮明月,轻轻地开口:“季扶生,你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闻声慢慢走近,坐在了她的身旁,与她一同靠着床榻,面对着那轮高悬的明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说话:“他们都说我是个变态,你怕不怕?” 夏竹转头看向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在深山里的开心模样。她在想,那时候的他,见到人的瞬间,所有的开心应该都是发自内心的。 她嗤笑一声,点点头:“惊悚电影里的剧情确实是这样发展的,看似人畜无害的男性,极大可能就是变态凶手,手段还非常凶狠。” 提到这里,季扶生笑容满面,顺着她的话题说:“你挑男人的眼光不太行,但你选电影的品味还挺不错。”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太行?” “我很行!我说的是你过去的眼光不行。”季扶生的目光落在她那略显消瘦的脸庞上,自卖自夸道:“我长得又帅,又有钱,还会保护你,哪里不行?” 夏竹低头浅笑,他夸自己一次,她就摇头一次,故意否定他。结果,他急眼了:“我不帅吗?” “不帅。” 季扶生低落地问:“那谁帅?” “尊龙。” “那我确实比不了,我也觉得他很帅。”他自个儿找补:“但我比他高啊。” “高又不能当饭吃,帅倒是可以,看着就下饭。” 季扶生不服气:“我也很帅的啊,我从小到大也有很多追求者的好不好!” “她们眼光不好。” 两人的对话时断时续,夏竹不知不觉陷入了梦境,对于外界的一切,她都毫无所知。 白日的曙光初现,夏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粗鲁地扯回了现实。那声音像是炸雷一般,让她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季扶生站在玄关处,身姿略显僵硬。他微微侧过身,半掩着门扉,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现在不能进来,真的不方便。” 夏竹坐在床上,有些茫然地望着门的方向,一头秀发被她随意地抓了抓,显得有些凌乱。她的眉头紧锁,试图理清外面的状况。 紧接着,夏竹看到季扶生的身影微微一晃,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向后退去。他双手举起,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真的,你现在不能进来。” 就在这时,夏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咳嗽声,伴随着拐杖触地的声响。她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季扶生为何如此慌张。 只见季扶生的身影后,季振礼那张严肃的脸庞显露出来。他举着拐杖,轻轻地推着季扶生的胸腔,眉头紧锁,眼中透露出不满和疑惑:“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小夏的事?” 季扶生急忙摆手否认:“我没有。” 季振礼与夏竹四目相对,季振礼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化为抑制不住的喜悦。这种变化被季扶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立刻回过头,挡在了季振礼和夏竹之间。 季扶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劝诫:“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能进来嘛。” 而夏竹的眼神还略带几分朦胧的睡意,反应过来时,顿然觉得羞涩,缩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窥视着外面的情况。 季振礼提高了嗓音,却故意放轻语气:“哎呀,我还以为你在外面乱来呢。你们慢慢来,我去楼下大厅等你们,等会我们一起去拜访小夏的父母。” 季扶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却又充满了无奈:“爷,饶了我吧。” 季振礼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 季扶生关上门,频频叹息,他走到夏竹身边,向她解释:“我爷说今天要去拜访你的家人,那些人没来,他就一个人。” “哦。”夏竹掀开被子,松了一口气。 季扶生懊恼地挠着头皮,说道:“你要是觉得太突然了,或是没考虑好,我这就去把我爷支走,他确实有点着急了,还说要我们下午一起去试婚纱、拍照片、看婚礼现场,挑喜糖……” 夏竹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下床走到卫生间洗漱。 季扶生跟着走去,倚着门框,说:“不用理他,他老人家比较着急,整天没事干就爱操心这婚事,你不用因此给自己太大压力,就按着自己的节奏来,该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再说。” 夏竹抓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地说:“那就去吧。” 季扶生惊喜说道:“真的吗?” 话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嘴角上扬,形成一抹灿烂的笑容。他手舞足蹈地转身走向衣橱,开始忙碌地换起衣服来。 季扶生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久久不下。 半个钟头后,他们一同下楼与季振礼会合,走出电梯前,季扶生抓起夏竹的手,还是那一句:“演戏演全套。” 走出电梯,季振礼和他的保镖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到他们的到来,季振礼站起身来,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说:“走,我们去拜访你的家人。” 夏竹的内心像在盘算着什么,她说:“爷爷,今天是工作日,我妈一般都是在包子店卖包子,只能委屈你跟我们到包子店去了。” 季振礼笑得一脸慈祥:“说的什么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计较这么多。” “爷,夏阿姨做的包子超级好吃。”季扶生毫不吝啬地夸奖着:“等会儿你一定要尝一尝。” “那我可得多尝几个,难得见你夸奖外面的饭菜好吃。”季振礼走在前头,他站住脚步,回头告诉夏竹:“下午我还要带你们去试婚纱,看婚礼场地,再到老朋友家的糖铺里挑喜糖,再去给你买点首饰……今天的任务比较多,你们都把时间空出来。” 季扶生微微歪着头查看夏竹的脸色,生怕她有什么不满。 季振礼又说:“大师昨晚挑了几个良辰吉日,都是这个月的,咱们先去拜访你的家人,如果他们不反对这门亲事,今天就交换你们二人的生辰帖,让大师看看哪天办婚礼比较好,麻利点把这婚事办了,我这老人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好。”夏竹的声音轻柔,这简单的一个字,就让季扶生惊喜不已。 第109章 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该有多好 美娟包子店,大排长龙。 夏美娟不久前和夏竹抱怨过,不知道是谁将她的包子店放在网络上做了宣传,每日的顾客络绎不绝,都来尝尝鲜。 尤其是远道而来的游客,他们只是来看看大草原的,还要特地来这犄角旮旯的小街巷子排长队吃个普通包子。 夏美娟说:“太讨厌了,现在每天开店跟做任务似的,还没到时间,门口已经排着队伍了。” 但也有个好处是被夏美娟夸赞的,她说,包子店顾客多了,她和杜存江忙不过来,他们顺理成章把被迫离职在家待业的房客刘芳招来店里帮忙。这样一来,刘芳母女二人的生活起居起码就有了保障,不用担心她们会饿肚子过不好。 季振礼下了车,看到包子店的情形,满意地说了句:“生意看来不错,一定非常好吃。在这小街小巷里还能这么热闹,之后可以考虑扩建,做成品牌店铺。” 作为生意人的季振礼,说个不停,两分钟的时间,就把“美娟包子店”的未来规划好了,他说:“就当做是送给亲家的礼物。” 夏竹只是礼貌道了声“谢谢”,并没有把季振礼的话放在心上,她自然明白母亲和他们这类大企业家的区别。 夏美娟多年来有过许多次机会能把店铺做大做强,但她都没有把包子店往大了干,即使这些年铺租涨了又涨,几乎没有太大的盈利,偶尔还会入不敷出,但夏美娟仍然死守着这间小店铺。以她的话语来说,她只是闲着无聊,需要包子店来打发时间罢了。 他们越过人群,走到包子店门口。 杜存江和夏美娟两人忙得停不下来,甚至都没有时间抬头看看是谁在“插队”。 夏美娟扯着嗓子说:“请到后面排队。” “妈。”夏竹轻声唤了她一声。 “叫妈也没用,还是得排队。”夏美娟顾着给前面的顾客装包子,目光只在新鲜出炉的包子上。 “叔叔阿姨。”季扶生开口。 这时,夏美娟装好包子回头,看到季扶生和夏竹,笑面盈盈:“原来是小白啊,今天怎么这么早,想吃什么包子,阿姨给你拿。” 季振礼插话:“你好,未来亲家母。” 季扶生介绍着:“阿姨,这位是我爷爷,他今天想来拜访你和叔叔。知道你们忙,特地到这里来。” “哎哟,是未来亲家爷爷啊,你好你好。”夏美娟微微启唇,她伸手拉扯旁边正在收银的杜存江:“老杜,未来亲家爷爷来了。” 杜存江暂停手上的工作,满头大汗望着季振礼,微笑点头问好:“你好。” 夏美娟朝着后厨喊:“小刘啊,你先出来一下。” “真是抱歉,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就来了。”季振礼推了一把季扶生:“还不快点进去帮忙。” 季扶生挽起袖子,挤过人群走进店里。 房客刘芳胖了一些,她从后厨走出来,满身面粉,她问:“娟姐,怎么啦?” “你先不要管面团了,过来捡包子吧。”夏美娟指着门口的季振礼,笑呵呵地说:“未来亲家爷爷来了,我得先出去招呼一下。” 刘芳向季振礼点头问好,嘴巴只是微微一动,并没有说话。 随后,夏美娟把手里的活儿转交给刘芳,而杜存江把收银的活儿交给季扶生。之后,他们一同走到店外,招呼着季振礼。 夏竹端来茶水,又按照夏美娟的意思拿来几个包子给季振礼尝尝,紧接着,夏竹就被支走,她跟着加入卖包子的队列。 季扶生上手很快,几分钟的时间就熟知每种包子的价格。刘芳做事非常麻利,捡包子的速度比夏美娟熟手太多。 夏竹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她对包子店的事情,比刘芳这位来不到两个月的员工还要陌生。有时候,好奇心一来,她还要瞄一瞄外头的情况。 季扶生从笼屉里随手拿出一个刚蒸好的包子,掰开两半吹了吹,是大肉陷的,他把一半给了夏竹。 忙活了大概半个小时,顾客才稍微少了许多。 刘芳看着笼屉里的包子渐渐变少,她把活交给夏竹,但被季扶生截胡了,他说:“这个太烫手了,还是我来吧。” 之后,刘芳告诉他每种包子的位置,交接完毕后,她就到后厨端来刚刚包好的包子,放在角落里的蒸锅上。看着外头还没有断掉的队伍,刘芳继续回到后厨包包子。 夏竹和季扶生两人在外头配合着,他极其兴奋,像过家家游戏一样,他演绎的角色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 持续到中午十一点,卖包子的队伍才逐渐变短,最后只剩下街坊邻居这些散客。 季扶生坐在椅子上,包子一个接一个地吃着,他吃一个,就给夏竹掰一点,把有肉有馅的给她。他嘀咕着:“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该有多好。” “那你也开一个包子店,让我妈教你做包子。”夏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外面坐在树荫下的三人,他们有说有笑的,仿佛对这场婚事很满意。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了。”季扶生顺着夏竹的目光,看向店外,问道:“他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不知道。” 刘芳把今天的包子都包好了,挨个放好摆上蒸锅,她的眼里只有活,完全停不下来。地上脏了一点,就打扫起卫生。桌子上有点水渍,就要擦掉。 夏竹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喊住她歇息,她放下手里的毛巾,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夏竹问她:“妹妹几年级了?” “这学期是三年级了。” “成绩怎么样?” 刘芳一脸欣慰:“挺好的,上个学期末考了两个100分。” 季扶生说:“这么厉害。” “我听娟姐说,你们要结婚了?”刘芳抿了一口茶水。 季扶生骄傲地点头“嗯”了一声。 “恭喜你们。” “谢谢。”季扶生笑露八齿。 外面,风轻拂树梢,叶子缓缓落下。 夏竹低声嘟囔了一句:“秋天来了。” “是开花结果,秋收的季节。”季扶生凝视着夏竹,把她看得羞红了脸,别过了头。 晌午,季振礼和夏美娟夫妇二人谈好婚事,双方没有任何意见,纷纷对这场亲事很满意。 彼此交换了生辰贴,就当作是确定了这件事情,夏竹的内心没有一点波澜,不像她曾预想中的那样激动和兴奋,好似一场工作项目中,甲方和乙方商量好后续发展。 尘埃落定。 事情谈妥,季振礼邀请他们一起共进午餐。 刘芳本是个自卑敏感的女子,不适应热闹的场合,她也知道季振礼这样的大人物,不敢给夏美娟丢脸,转而执意要留下来看铺子。 夏美娟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但悄悄地告诉她,会给她带点好吃的回来尝尝,说今日这么开心的事情,要一起欢乐庆贺才对。 第110章 她的plan a 宴席上,季振礼坐在主位,神情庄重而严肃。他的目光在夏美娟和杜存江两人之间徘徊,最终定格在夏竹身上。 季振礼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昨天家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让小夏受委屈了。这一切的责任都在于我,是我没有管教好孩子,让他们做出了那样无礼的举动。” 夏美娟和杜存江同时望向夏竹,没有开口替她决定事情走向,这件事情,他们也没有听夏竹提起过。 季振礼继续说道:“扶生这孩子,从小就没有父母,是我一手将他养大的,我了解他的为人和性子。他一直是我的骄傲,爷爷希望你不计前嫌,不要受他人影响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季扶生抿了抿嘴唇,时刻关注着夏竹的脸色,不敢吭声。似乎,她的一句话就能定他生死。 “小夏,今日爷爷就当着你父母的面,给你一个保证。”季振礼站起身,举着酒杯,态度真诚:“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永远站在你和扶生这边,如果是你和扶生的矛盾,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谢谢爷爷的明事理和偏爱。”夏竹起身,以茶代酒,以示自己对昨日的事情不在意了。 瞬间,席间的气氛缓和下来,昨日的那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在场的人纷纷将心头上的担忧祛除,唯独夏美娟脸上的笑意夹着些许不悦,她看着夏竹,有些顾虑。 母女二人相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夏竹自知,这件事情,稍后需要跟母亲沟通,免得她操心。 季振礼的态度非常谦卑,即使他是长辈,却给足了夏美娟和杜存江面子,不断表达对夏竹的喜爱。 这样的态度,使得夏美娟非常放心这门亲事。 除了某件事情善不明朗,夏美娟同样对这门亲事非常看好,因为她特别喜欢季扶生,毫不保留地把对他的喜欢写在脸上。她常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小白是个基因不错的孩子,将来和我宝贝生的孩子一定很漂亮。” 夏美娟太喜欢小孩子了,任何时候她都是开明的母亲,除了孩子这一件事。她不仅在隐形中向夏竹发出催生信号,同时也对杜静雯发出过这样的信号。 因此,夏竹不少遭到杜静雯的烦恼回馈,她也很无奈。 一顿毫无准备的亲家见面宴席,以高度迅速的效率促进了谈亲任务,季振礼当即就安排好了一切工作。酒足饭饱过后,他的保镖们就把聘礼备上,几乎摆满整个包厢。 除了金首饰和珠宝,还有一对称为传家宝的翡翠手镯、专门请人绣制的婚书、若干手提箱现金等等。 由于季振礼太过阔绰,夏美娟和杜存江瞬间没了主意,他们纷纷把目光落在夏竹身上。 夏竹面不改色,对面前的一切物质无任何欲望,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珠宝,勾唇浅笑,先是谢过季振礼的抬爱,而后,点头收下。 再一次,夏美娟与夏竹对视。 凭着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夏竹此刻的行为足以让夏美娟感到困惑,但夏美娟暂时没有说什么,尊重她的行为决定。 宴毕,所有聘礼被两名保镖送到杜家中,而夏竹和季扶生跟在季振礼身后,按着季振礼的计划去定制婚服、挑选喜帖等等事情。 当天下午,季振礼就收到大师的回信,他将婚礼定在一周之后的“良辰吉日”上。 所有事情像被按下快播键,季振礼大喜,决定在一天之内把新人的事情处理好,而剩下的事情,他扬言自己会操办得漂漂亮亮,不需要他们小年轻操心。 季振礼只是问了夏竹一些意见,总结出她喜好的风格,便敲定了各种方案。 一直忙到大半夜,两人才回到酒店。 夏竹走了太多路,全身酸痛,一进房间就到卫生间泡澡。 季扶生在门外踱步,夏竹看得出来他今日的情绪又惊又喜,昨日的担忧在今天悄然烟消云散,可他又在今日的欢喜中患得患失。 她在等他开口。 可是等了许久,他还是没有讲出来,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隔天早晨,夏竹静悄悄准备出门,她尽量放轻脚步,但细微的响动还是惊扰了正在沙发上熟睡的季扶生。 他猛地睁开眼,双眸还带着些许朦胧的睡意,“你要去哪里?” 夏竹微微一顿,轻声回答:“去继父家里。” 闻言,季扶生立刻板正地从沙发上坐起,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却显得他更加随性不羁。他语气坚定而孩子气地说:“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夏竹一口回绝。 “为什么?” 夏竹说:“我去跟我妈聊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聊什么?”季扶生好奇地追问。 “母女俩的闺房心事。” 季扶生听后,自知无法再找到合适的理由跟去,只好退而求其次问道:“那你要去多久?” “下午就回来。”夏竹回答得轻描淡写。 “那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季扶生还不放心地再次强调:“我就在这里。” “我又不会卷款跑路,你怕什么?”说着,夏竹开门离去。 留下季扶生在身后叨叨念念。 步行前往杜家的路上,夏竹再次拨通了在银行工作的朋友的电话,知会对方自己正在前往杜家的路上,让对方准备也到杜家去。 这是夏竹昨天晚上临时起意的决定,她也在无意间开启了一个计划。 是她的n a,她也有自己的n b、c、d…… 挂断电话后,夏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手机屏幕,昨天下午,夏美娟发来的信息跃入眼帘。 她说——我想我们需要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这门亲事,我有太多不明白的点了。 她又说——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由于昨天太忙碌,夏竹还没来得及回复夏美娟的疑惑,只是匆匆与她约定好今天见面详谈。 故此,今天早上,夏美娟和杜存江把店交给刘芳管理,两人早早就回到家中等待夏竹的到来,决定好好聊一聊。 来到杜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是杜存江开的门,夏美娟坐在沙发上,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家庭情景连续剧。 季振礼给的聘礼全部原封不动地摆在客厅里,几乎堆满整个墙壁,好似没有用处的快递纸盒,除了那抹红色耀眼,没人担心里面的珠宝会不翼而飞。 夏竹坐在母亲对面,杜存江给她端来一杯热牛奶和一个水煮蛋,还有一盘早晨新鲜出炉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谢谢叔叔。” 第111章 私房钱 找到合适的时机,夏美娟主动开口:“你能不能先告诉妈妈,你在想什么?还是你正在计划着什么?” 夏竹拿着一个比自己手掌还要大的牛肉包,一点一点掰着放进嘴里,她轻轻吹凉包子,缓缓说着:“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夏美娟听后,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她非常疑惑:“所以你在做什么?” “这不是牧城正常的结婚流程吗?只是对方家的长辈有点着急,把事情都加速解决了而已。”夏竹轻描淡写地回应,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然而,夏美娟并未因此而释然,她蹙眉追问:“你是真心喜欢,还是因为利益?” “美娟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夏竹掰了一块包子放进嘴里,她微微勾唇:“婚姻是场交易,总得图点什么。钱也好,爱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价值、物质。” “是因为想在荔城买房需要资金吗?”夏美娟有些慌乱着急,她开始尝试着用一系列假设性的问题来探寻女儿内心的真实想法。 夏竹轻声细语:“不是。” “妈妈对小白这孩子确实挺有好感的,也觉得他品性不错,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但话说回来,无论我们怎么想,最终怎么样还得你自己来做决定。如果这场婚姻有太多外在因素影响,并非完全出于爱情而决定的,妈妈还是希望你再慎重考虑一下。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杜存江轻轻地拍了拍夏美娟的手背,用那特有的沉稳语调,安抚她内心的不安与焦躁:“不要着急,咱们先听小夏慢慢说。” 夏竹淡然道:“他挺好的,大家也都喜欢他,他又刚好家境富裕,爷爷又偏爱他,爱屋及乌偏爱了我。没有别的原因,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夏美娟温柔地说:“这不重要,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我?”夏竹说:“挺好的,我没有意见。” 看着夏竹那淡然的模样,夏美娟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她不再追问,转而问她昨日季振礼提到的事情。 夏竹轻抿一口手中的牛奶,“他从小就没有父母,在家里不受长辈待见,也不知道是谁先欺负谁,长辈们就故意刁难我,就像是在给我下马威,不过这都是小事。” “这才刚见面,就急着下马威?”杜存江皱眉,感到不满。 “我就说季家的人都不是善茬。”夏美娟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生气地说:“你放心,将来他们要是敢欺负你,还有我们给你撑腰。” “我跟他都在荔城生活工作,也不用回来看那些长辈的脸色,”夏竹顿了顿,说:“妈,你的小白也不是善茬。” “什么我的,那是你的。”话音落,夏美娟挽起身旁杜存江的胳膊,秀了一把恩爱。 夏竹扶额轻笑,继续吃包子。 夏美娟指着墙角的聘礼:“这些你自己决定,我跟你叔叔的意思,跟静雯当时一样,你们自个儿解决,是当私房钱也好,还是当夫妻俩的启动资金也罢,随你们便,反正我俩不掺和。” 夏竹笑呵呵地说:“当私房钱。” 夏美娟说:“那你自己规划好,还是那句话,记住!黄赌毒不能碰。” “知道啦。” “还真是看不出来,你看那孩子平时邋里邋遢的,跟包子店隔壁卖烧饼家的傻儿子似的,居然是季家那臭名昭着的长孙。”夏美娟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杜存江激动地发言:“怎么就看不出来?我早就跟你提起过,小白这孩子的面相一看就是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你再看他上次带来的鱼胶,没个上万块根本买不到这种品相的。” “既然是臭名昭着的家伙,你还同意我跟他结婚?”夏竹不理解。 夏美娟抓了抓脸颊,傲娇道:“都给你查清楚了,不然怎么可能会答应?” “妈,你们上次跟他聊了什么啊?” 杜存江和夏美娟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推脱来推脱去,夏美娟只好站出来讲:“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不说就算了。” 门被敲响,杜存江疑惑道:“是不是小白来了?” “不是。”夏竹走去开门,是她在银行工作的同学,徐翎。 徐翎礼貌地向夏美娟和杜存江问好,随后,她身后的几位同事鱼贯而入。众人一下子涌入房间,几乎让夏美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心中微微一惊。 夏竹指着堆满墙面那一片红色的礼盒,说:“这些都是,麻烦你们了。” 说罢,那些人开始着手进行清点。 夏美娟自然识得徐翎,知道她与夏竹交情匪浅,而且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她好奇地询问道:“小徐啊,你们这是?” 徐翎说:“阿竹说要把这些聘礼存银行保险柜。” 夏竹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私房钱,得藏好。” 这些人在忙着,夏美娟和杜存江已经走进厨房去烧水泡花茶,准备水果来招待了。 徐翎转头向夏竹祝贺:“昨晚大半夜收到你的两条消息,真是吓我一跳。我正愁着这个月还没开单呢,你就来关顾我了。关顾我就算了,还向我扔了个红色炸弹。” “苟富贵,不相忘。”夏竹轻声笑道。 “平时都没见你谈恋爱,突然就说要结婚,昨晚多少人因为你的请帖睡不着,你知道吗?” “我的错。” 徐翎仿佛还没接受现实:“太突然了吧!我们都被你炸得措手不及。” 昨天简直是将一天当做一个月使用,季振礼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帖,婚纱照刚拍完,约的还是牧城最有名的摄影师,当天下午就将成片赶工出来,包括电子请帖一并做好。 又在季振礼的催促下,让夏竹和季扶生把请帖发出去。 昨晚,夏竹只记得在睡觉前手机信息不停传来,她还没有挨个进行回复,大多都是朋友同学们惊讶她的迅速程度,以及对新郎的质疑。 无一例外。 “伴娘找好了吗?” “找好了。” 徐翎问:“谁?” “王子云。” “猜到了。我还以为她会比你先结婚呢,结果她一点动静也没有。”徐翎走到夏竹身边,低声询问:“我听说季家长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确定……” 末了,她坚定立场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作为你的朋友,我这是在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毕竟你不太喜欢看新闻八卦,而且这些年又不在牧城,我是怕你被骗了。” “我懂。”夏竹浅笑一声,说:“这几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声是挺臭的。” “让你舅舅多把把关,再不然就查一查,查仔细点。” “看了,舅舅把他老底都翻出来了。” 徐翎悄声问:“什么老底?” 夏竹想了想,说:“说是他当年刚学会开车,就把护栏撞了。” 徐翎失望地切了一声:“这都是陈年旧瓜了,你才知道啊?” 夏竹点了点头。 徐翎的双唇抿成一道直线,感到非常无语。她说:“当年我们还在上高中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不记得了?” 夏竹摇摇头。 “当时还有人说,他是不是磕了?” “磕了?” “毒品,drug!”徐翎有些激动:“不然怎么会把车开成那样?那车跟失灵了一样。” 说着,夏美娟端出来一盘水果招待大家,她加入夏竹和徐翎的谈话:“不能,小白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敢,我就拧了他的脑袋。” 夏美娟给徐翎拿了一块苹果,徐翎接了过去,说:“阿姨,你得看好点啊,这孩子总是傻愣傻愣的,我怕她被骗。” “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我的宝贝。”夏美娟拍拍胸脯,像行侠仗义的英雄。 清点了许久,所有聘礼详细才整理出来。 徐翎当即给夏竹做好保险柜开户,办好一切手续。最后,她给夏竹递了一本存折类的东西,里面夹了一张徐翎的名片,告诉她:“这样就办好啦,有什么需要,你再联系我。” 紧接着,徐翎又说:“没事也可以联系我,别每次一回来不声不吭的,走了才告诉我们。咱们二中的那伙人,就你和王子云跑那么远,王子云就更不用说了,跟逃兵似的,去了就没见她回来过。” 后来,在同事的提醒下,徐翎才匆匆结束话题,他们把夏竹所有聘礼都搬走,放进银行的保险柜里存放。 第112章 沦陷 所有事情都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行进着。 夏竹和季扶生两人的相处模式,越发像是合作关系,私心下的情感中,彼此越来越清晰自己的目标和成果。 是理智和感性并存,但理智更胜一筹的决策。 两只狐狸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同时不在意对方的算盘里,是否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是互相猜忌又互相信任的搭档关系。 而这段时间,他们宛如戏台上的牵线木偶娃娃,季振礼是幕后的执笔理事,他亲手书写着二人的情感发展,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促进他们的感情发展。 从回牧城到现在仅仅过去一周的时间,好似过了大半年,婚事已定,所有事情均被季振礼安排妥帖,只需要再等4天后的婚礼,这场所谓的婚姻游戏,即将登台谢幕。 他们合作之后的第一个项目成果,也即将到手。 这天,二人被季振礼通知到民政局去,他已经帮他们预定好时间做结婚登记,只待他们到点就出发去实行。 季扶生常常与夏竹吐槽:“我爷就是一只老狐狸,你得小心点,别被他套路了,他这人心眼可多了。” “你的心眼可不比你爷爷少。” 季扶生辩解:“哪有,我很单纯的。” 虽是玩笑话,但夏竹心里自然是明白的,这些天里,她可在季振礼那里吃了不少亏。虽然都是对她好处满满的偏爱,可是,习惯自主的夏竹对这样的安排多少有些不适。 但为了彼此的计划,夏竹也没有说什么。 出发前,季扶生又莫名消失了。 夏竹在酒店的房间里,沙发近期成了季扶生的专属,上面堆着许多张不一样材质的毯子。 她蜷着腿,拾掇出一张针织薄毯,盖在腿上。醒来时,季扶生就不在这里了,他给夏竹发来一条信息,说是有事,需要让她等一等。 醒来到现在,夏竹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妆容化了,衣服换好了,登记用的材料也准备好了,即时就可以出发。 可是,季扶生还没回来。 她没有发信息催促,这不是她的风格,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看电影。 夏竹喜欢看悬疑惊悚电影,季扶生也同样爱看,在没有被季振礼安排事情的那两天,两人曾在酒店里一同观看了不下10部悬疑片,一起讨论剧情,商讨人设。 可季扶生常常打乱夏竹的观影节奏,有时候,季扶生会趁夏竹睡着时,偷偷观看夏竹还未看过的片段,然后在二人一起观影时,不停炫技,假装是自己对剧情的发展了如指掌。 至于夏竹是怎么发现的,那是因为季扶生的粗心马大哈,他虽然会把进度条拉回到原来的位置,可是夏竹眼尖,发现过几次相差了几秒钟,还有缓冲速度的问题。 电影正到惊心动魄之时,季扶生打开了门,吓得夏竹心脏扑通乱跳,她赶紧按下暂停键。 季扶生进屋,把一个大大的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屋里没有开一点灯光,窗帘紧闭,他就知道夏竹又在看悬疑片,说了声:“你又在看。” “无聊,没事干。” 季扶生打开灯,走到她面前拿走电脑,顺势蹲在她的面前,双手搭在沙发上,他仰视着她。 她问:“怎么了?” “你不好奇我去干什么了吗?” 夏竹摇了摇头:“要么找男人,要么找女人,要么一个人,没什么可好奇的。” “不吃醋吗?” 她反问道:“为什么要吃醋?” 季扶生一阵失落,但转瞬即逝。他转头把手提箱打开,拿起面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夏竹。 夏竹看了一眼手提箱,一整箱红色的钞票,面上还有两个黑色的丝绒抽绳袋子,上面印着高奢珠宝品牌的logo,她面无表情地玩笑道:“你去抢银行了?” 季扶生笑着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示意让她看文件。 夏竹翻开文件一看,是婚姻合作契约条例,她大致看了一眼,多数条件都是对自己有利的,暂时没有发现祸害自己生命危险等不利条件。 她朝他伸手:“笔。” 季扶生错愕地望着她:“没有一点意见?” “我得有什么意见?” “跟我提要求,跟我讲条件,或者命令我之类的……”季扶生说着说着就不自信了,他的语气低沉又失落。 “不用讲,你要是敢骗我,我妈跟舅舅都会拧掉你的脖子。”夏竹笑得阴森恐怖。 季扶生从桌子上拿出一支签字笔,递给她:“真没意思。” 夏竹在甲方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把笔和文件递给他。他同样签上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其中一份给了她。 他指着手提箱,说:“这些钱和东西,是我私下给你的,时间比较急,我暂时只能拿出这些来,当做是为了你未来的安全考虑。咱们现在还没登记结婚,就算是你的婚前财产,不多不少,在荔城买个小公寓还是够的。就算以后咱们离婚了,全都归你。” “这么阔绰?”夏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一沓钞票翻着:“前些天你爷爷才给了那么多聘礼,就算是真结婚,也够了。” 季扶生嘿嘿笑着:“这不就是对你明显的偏爱嘛。我爷给的,你就当额外收获,我也不会管你要回来。倘若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了,要跟我离婚,我给的这些钱,就当做是哥给你的嫁妆。” “这么大方啊?” “那是!我是爱憎分明的人。”季扶生得意地笑着,忽然见夏竹把钱凑近鼻子边闻了闻。他按下她的手,嫌弃道:“纸币很脏的。” “我不嫌钱腥。”夏竹把那一沓钞票扔进箱子里,拆开那两个黑色袋子看了一眼,是两条钻石项链,每颗钻石足足有拇指大小。 她对钻石不太感兴趣,随手塞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费力抱起箱子走到床边,全部倒在床铺上。 季扶生皱眉走了过来,好奇问她:“你要干什么?这钱上面都是细菌,倒在上面,你今晚跟我挤沙发吗?” 夏竹没理他,把每一沓钱上的封条拆开,然后把纸币铺满一张床。之后,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整个人躺在纸币上面。 季扶生的嘴角越扯越开,安静地看着她的所作所为。 她不停地翻滚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这样的氛围。寂静许久,她才说:“小时候,我就幻想过这样玩。要成为有钱人,天天睡在钱上面……不让妈妈再辛苦卖包子……” 夏竹平躺在上面,她看着天花板发呆。季扶生站在旁边,低头挡住她的视线,看着她浅笑。 “你爷爷给的聘礼,估值最少也有一千万。”夏竹平静地说:“加上你这些,我也算有钱人了。” “你的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一个没有一千万存款的人,按理来说,别人看到这么多钱,手都要抖一下,而你就跟捡到白纸一样,说丢就丢,说捐就捐。”季扶生蹲下身子,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帮她整理脸上的碎发,问她:“这一次,又准备捐去哪里?” “不捐,全部存起来当私房钱。”夏竹说:“想了想,跟你结婚任务繁重,既然会有生命危险,那我留点买命钱也是应该的。” 季扶生看着她,“诶,你这样子,很难不让我沦陷啊。” 说罢,他低头亲吻她的唇。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他,而是配合着他,两人克制又理性地亲吻着,夹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感性情愫。 第113章 林芊语,小气鬼 这是唯一一次,夏竹不反抗与他亲密的接触。季扶生有些吃惊,正当他以为关系可以进展一步时,夏竹却抽开了身子。 适可而止的,非常理智的。 她坐起身,面向他,惊奇道:“季扶生,我发现你不会长胡子。” 季扶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不知道,从小就这样。” 她伸手去抚摸他的下巴,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她的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没有找到一根胡子渣渣。 “真不长胡子,好神奇。” 季扶生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禁开口:“我怀疑你是性冷淡,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他自我怀疑道:“还是说,我的魅力不够?” “不知道,没兴趣。” 季扶生追问:“对我没兴趣,还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夏竹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回复:“都没兴趣。” 季扶生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傲娇道:“对我没兴趣,那你还答应跟我结婚?” 顿了一下,夏竹松开了手,又躺下。她望着他,在视线颠倒之下,她清晰看到他的喉结不停上下滑动,还有脖子上那还没消失的咬痕。她问:“你呢?会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肯定会有那方面的想法,但……这不是得尊重你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渐渐红了起来:“我最多也就偷偷亲你一下,也就那一次是偷偷的,还被抓包了……” 说着,季扶生也跟着躺在她的身边,枕着胳膊侧着身子看她。她的脸一直朝着上方看去,目光呆滞而无神。 她问:“那你有欲望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 “忍不住的时候呢?” 季扶生窘迫地说:“忍不住的时候,就去洗个冷水澡。” “怪不得。” 季扶生壮大胆子,询问道:“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不可以。” 季扶生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陪着她躺在纸币上,夏竹滚来滚去,滚到他的身边,又滚到另外一边。 等到夏竹玩够了,就一起把纸币收拾好,叠整齐放回到手提箱里,还有那两条钻石项链。夏竹试了一下重量,起码有30公斤。 她问他:“季扶生,你有多少钱?” 他指着手提箱:“有很多个这么多。” 缄默片刻,夏竹开口问道:“如果他们把你赶出季家,你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了想,点头:“只要我还在季家,我的钱永远花不完。” 她看着他,静静地不说话。 季扶生勾唇浅笑:“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认识我?” 夏竹没有回答他,那抓不住的瞬间,还是留在她的心头,烙下不可磨灭的悲哀。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再三询问下,仍没有得到答案,他也没再追问了。 出发去民政局前,夏竹提出要先去一趟银行。到了银行门口,夏竹还没下车,徐翎就走出来了。她走到车边:“一大早,不会又要来光顾我吧?” 话毕,徐翎和驾驶座上的季扶生打了声招呼。 夏竹下车,把手提箱放下她的面前:“交给你,你看着办。” 徐翎惊讶道:“什么情况,婚前转移季家财产啊?我这半年来的销冠名额都靠你了。” “是啊,准备留后路。”夏竹似笑非笑。 徐翎接过箱子,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是上次的现金,帮你开新户了,这回的也都存在一起?” 夏竹点了点头:“存到一起。” 两人耳语几句,就分开了。 车上,季扶生嘴角微微扬起:“看来夏小姐是做好准备才来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着我这条小鱼上钩。很不幸,鱼儿好蠢,自己上岸跳进桶里了。” 夏竹意有所指:“钓鱼的人也有点蠢,明明没有鱼钩,明明不想钓鱼,还得拿根棍子举着,再找一个桶,装上岸的鱼。” 两人莫名其妙地相视笑了一下。 夏竹看着正在开车的季扶生,一瞬间,她就被负面情绪包围。她转头看向车窗外,低声说了句:“季扶生,过去你一个人也走了很多路,吃了不少苦吧。” 季扶生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夏竹说:“好好开车。” 她不知道的是,季扶生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双眼微微泛红。 刚到民政局门口,工作人员就迎了出来,带着他们走进大厅。 季振礼一切都打点好,他们一进去,就坐在大厅里等待叫号。 季扶生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放在夏竹手里,他的两只手放在后脑勺上,靠着椅背,头往后仰着,他缓缓道出:“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希望你不要在我重病的时候拔我管子,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救一救。” “不救。”夏竹翻开他的户口本,和她预想的一样,除了前面两张有内容,其他都是空白的。其中还夹着他的身份证,还有3张2寸的结婚照,是他们前些天拍的。 季振礼找的摄影师和妆造师特别专业,后期修补的功夫很少,基本上是前期把他们俩脸上的优点放大,弱化缺点。照片一出来,所有人看了都说自然、漂亮。 夏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季扶生看到了,他伸手拿去翻看。他发现夏竹的户口在荔城,他调侃道:“把我过户到你门下吧,你当户主,让我也拥有一线城市的户口。” 又一翻,在户主页的第二栏曾用名上,赫然写着“林芊语”三个字。 “你以前叫林芊语?” 夏竹的视线落在大荧幕上,还没到他们的序号。她说:“小时候的名字。” 季扶生微微启唇:“我还以为你从小就跟妈妈姓,那你为什么改名字,还改姓氏了?” 夏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曾用名:“小时候跟我爸姓林,后来我爸去世了,我妈常常跟爷爷奶奶发生矛盾,他们总是来找麻烦,说我妈克夫,又说我克父,我妈一气之下就让我跟她姓。” “为什么不叫夏芊语?” 夏竹攥着拳头撑住下巴,微微叹息:“芊语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他去世之后的很长时间,我妈很恨我爸,家里从来都没有爸爸的照片,没有他用过的任何东西。所以连名字也要我换掉,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二年级,我妈心血来潮,说要带我去改名字,她让我自己做决定,我懒得想就翻字典,翻到什么就叫什么,又觉得考试要多写一个字不太乐意,就叫夏竹了。” 季扶生镜像学着她的动作,歪着脑袋望着她,两人相视而笑,他取笑她:“原来你也会有懒惰的时候啊。” 夏竹往后靠着,季扶生也学她。 她轻声说着:“学人精。” 季扶生扬起嘴角,唤她:“林芊语。” 夏竹转头看着他,他继续说:“要不要跟我去约会?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轻挑地说:“你先说要不要去?” “你先告诉我去哪里。”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夏竹说:“那我就不去了。” 季扶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别嘛,跟我去约会。” “不要。” 季扶生气馁道:“林芊语,小气鬼。” 这句话,不禁让夏竹感到很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这句话。正思索着,大厅里传来声响:“请18号到第三窗口。” 话音还没停止,工作人员就过来,带着他们到第三窗口。两人全程就像两具玩偶,工作人员让写什么资料,就填写什么资料;让签名就签名,让盖手印就摁手印。 一切流程都比想象中的还要快速。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就落在季扶生手中。他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他嬉皮笑脸着,语气中满是调侃与宠溺:“以后请多多指教,老婆大人。” 夏竹闻言,脸颊微红,轻轻嗔了他一眼,走向门口。 第114章 不要麻木,不要气馁 见状,季扶生连忙跟了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期待与渴望:“要不要跟我去约会,我今天准备带你去……” 夏竹瞥了一眼季扶生手中的红色证书,打断他:“季扶生,我有事要离开两天。” “什么事?”季扶生追问:“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夏竹戏谑地问:“怎么?怕我逃婚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试图缓解这紧张的气氛。 “不是。”季扶生解释:“我这不是无聊嘛,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夏竹说:“那你就去找朋友玩玩,不是有一种婚前单身派对吗?你也办一个,跟朋友们狂欢一下。” “那你能跟我说说你要去干什么吗?”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好奇。 夏竹摇了摇头,她并没有回答季扶生的问题。 季扶生只好妥协:“有事记得找我,然后……注意安全。” 夏竹点了点头。 于是,季扶生没有再多说什么,松开了手,他看着夏竹的背影渐行渐渐远,内心有些失落。 二人分开后,没有互相探究对方都去做了什么,也没有任何的联系沟通。 在次日的傍晚,日落时分,草原凉爽的晚风将吹拂着夏竹的脸庞,她此时正挨着冰凉的墓碑,坐在草坪上发愣。 眼前的邬墩洋河流,漂泊着一艘小渔船,红色的旗帜随风飘扬。邬墩洋大草原的马路上,一辆辆汽车陆续穿过。 头发花白的墓园工作人员艰难地攀爬阶梯,朝着她大声喊:“小孩儿,你怎么还在这里,天黑了,回家去吧。” 等老人走近,夏竹才说:“再等等。” “你在等什么?” 夏竹微笑着指向天,老人张口大声喘息,跟着仰头望天空,日月同辉,一轮圆月正挂在半空中,泛着拿坡里黄色调的光亮。 老人说:“你在这里待太久了,该回去了。女孩子家家,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我一会儿就走。” 听罢,老人转身,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安慰道:“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但你还年轻,一切都要往前看,不要麻木,不要气馁,往前走就是了。” 夏竹微微勾唇,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老人便走了。 电话铃声在包包里响了又响,直到最后一刻,夏竹才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几秒钟,对面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夏竹盯着手机介互面上的信息提醒,都是朋友发来的祝福,她还没有一一回复,大致看了一眼后,那个陌生号码再次打进来。 电话接通后,一阵阵嘈杂的汽车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接着便听到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声线,对方问:“是夏竹吗?” “我是。” “我是刘漂亮。” 夏竹启唇:“哦,有事吗?” 对方的声音温柔到夏竹听不出来了,她的变化特别大。有时候,夏竹也会想,她一定遭了不少罪,才会蜕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刘漂亮说:“东郊私人赛车场,你现在来一趟,生哥受伤了。” 夏竹很平静地问:“严重吗?叫医生了没有?” 刘漂亮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要是肯乖乖看医生,我就不会打电话给你了。” “知道了。” 电话挂断时,夜色已渐渐降临。夏竹转头凝视墓碑,说道:“爸,我先走啦。” 流连一会儿,她说:“爸,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别忘记啊。” 夏竹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沾染到的碎草屑,她循着路标而行,路过一座座墓碑,走向墓园大门口。 路上,她又遇到了那位老人,互相道别后,走出了墓园。 夏竹在大门口等了许久,才等到网约车的到来,司机抱怨这条路的黑暗和阴冷,还要去那么偏僻的东郊赛车场,说虽然单价可观,但还是有些后悔接到这笔订单。 他说:“胆子太小的人,肯定会被吓坏的,这会儿还天黑了,更加恐怖。” 夏竹坐在后座上,静静地听他抱怨。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风景上,汽车慢慢驶入邬墩洋大草原,沿着邬墩洋河流一直往前走。 轮船鸣着汽笛声,带夏竹渐入沉重的思绪。 汽车行进许久,才逐渐见到顶上一片光亮的私人赛车场。整个赛车场亮着灯,犹如一个露天演唱会场。 豪车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司机碎碎念着,问了好多事情,夏竹一个也没有回答他,他只好暂停好奇心。 夏竹在私人赛车场门口下车,这次和上次来有所不同,场内没有关闭灯光,不同的车在微黄的草地上驰骋,有的互相撞坏停在草坪上,有的还在互相追逐。 自路口步入赛车场的那一刻起,夏竹行走了整整二十分钟。赛车场内,豪车如流水般涌动,轰鸣声在上空回荡。 赛车场如此之大,用脚步去丈量显然是不现实的。 夏竹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她开始感到焦虑。她掏出手机,给季扶生拨去电话,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的声音,她又试着给刘漂亮打电话,结果还是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夏竹回头一看,只见一辆豪车正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一陌生男子下了车,面色平静地对夏竹说道:“夏小姐,刘指挥特意交代,让您驾驶这辆车进场。” “刘指挥?”夏竹迟疑:“刘漂亮?” 男子点了点头。 夏竹眉头轻挑:“他们现在在哪里?” 男子抬手指向那片正在进行激烈比赛的场地,简短地答道:“在那边。” “季扶生呢?” 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迷茫:“这个,我不太清楚。” 夏竹冷冷地开口:“他不是受伤了吗?” 男子解释道:“听说他现在还在参加比赛。” “这是什么比赛?” “今天的比赛只是一场普通的赛车游戏。”男子如实回答。 夏竹问:“季扶生组织的?” 男子还是茫然,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夏竹脸色一沉,没有再多说什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快步走向那辆车,坐上汽车,启动前行。 她冲进赛车现场,在场内搜寻着季扶生的身影。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在旁观的人群里见到季扶生。 随后,夏竹将目标转向场内的豪车上,凭着直觉,一辆辆做排除。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辆车头被撞得惨不忍睹的黑色西尔贝tuatara上,她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追逐,将车稳稳别停。 她下了车,站在车头前,凝视着那漆黑如墨的前窗玻璃。愣怔了许久,只看到自己面色凝重的倒影,对方没有任何动静。她刚要走到车身侧面查看情况,却突然看到那辆车开始迅速后退。 那辆车越退越远,挑衅般地踩着油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最终消失在夏竹的视线中。她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爽。 第115章 回家 夏竹再次上车,这一次,她目光坚定、毫不言语,踩下油门紧跟在西尔贝的身后,在快要追上时,直挺挺地、带着怒气朝着那辆黑色西尔贝撞去,没有任何迟疑。 在车辆猛烈的惯性冲击下,夏竹几乎要被甩出座位。她强忍住身体的不适,迅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快步走向那辆西尔贝,坚决地挡住了季扶生的去路。 过了许久,车门才缓缓打开,季扶生从车内钻出来。鲜红的血迹从他的眼角滑落,蜿蜒而下,淌过他的脸颊,直至颈间,看起来非常触目惊心。 然而,他却望着夏竹咧嘴大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夏竹没有回答,走近他,抬手捧住他的脸,她的目光专注而深邃,仔细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她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痕,就藏在刘海下方,鲜血就是从这个位置流淌而下的。 她反问道:“季扶生,你在干什么?” “玩。”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顽皮,几分不羁。 “好玩吗?” “好玩。”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吓住了不远处正走过来的众人,他们纷纷停住脚步,脸上尽是惊讶,睁大眼睛盯着夏竹看。 季扶生没动也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 夏竹再次问他:“好玩吗?还玩吗?” “不玩了。”他轻轻摇头。 此刻,季扶生的神情略显迷茫,低头见到夏竹的手上沾到鲜血。他小心翼翼地抓起她的手,随后又扯起自己的深灰色衬衫外套下摆,轻柔地帮她擦拭掉掌心中那抹鲜血。 他像做错事的小孩:“对不起。” 刘漂亮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示意身边的医生过去帮季扶生看伤口。她挥手驱散围观的众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得意地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夏竹将季扶生摁到车头上坐着,仔细为他检查身上的伤口,毫不留情地说:“你要是想死的话,就直接去死,不要在这里玩这种危险的游戏,拉别人下水。” 他一只手扯着夏竹的衣摆,双眼低垂,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你要是不想死,就好好活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夏竹说:“以后还有我,别忘了,你现在有家人了。” 季扶生的双目微微泛红,不敢抬眸望她。 夏竹没有再说话,她在等他的解释。 但,他没开口。 医生缓步走到季扶生的面前,把药箱放在一旁。他的目光落在季扶生额头那道血迹斑斑的伤口上,不禁发出了连连的啧啧声。 为季扶生做了简单的检查后,医生转头吩咐夏竹:“把他的刘海扶好,别让它挡住伤口。” 季扶生冲着医生嚷嚷:“老刘,你对她温柔一点。” 听到他的话,夏竹眉头一皱,不满地瞪了季扶生一眼:“你给我闭嘴!” 夏竹小心翼翼地按照医生的指示,将季扶生凌乱的刘海梳理整齐,露出那道醒目的伤口。 季扶生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乖乖低下头,不再吭声。 医生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笑意,打开医药箱,不停发出耐人寻味的哎哟声,他取出消毒棉球和针剂,开始为季扶生仔细清理伤口。 那伤口约有一指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血流不止,看起来颇为吓人。医生愁眉苦脸:“破相咯,过几天还怎么当新郎?” 季扶生张了张嘴,一看到夏竹的神情,就把文字咽进肚子里。 “伤口太长了,要缝针,忍着点吧。”说罢,他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打趣问道:“新娘子,你说要不要打麻醉针啊?麻醉针有点小贵,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问下家属才行。” “不打,没钱。”夏竹不假思索。 “打,我有钱。”季扶生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他说:“缝针好痛的。” “你活该。” “那就不打,听当家的。”医生不停发出咯咯笑,他先是用消毒棉球轻轻擦拭季扶生额头上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污垢,然后又为他打了一针麻醉剂,说着:“这是消炎的,也挺贵的。” “我又不是没有付工资给你。”季扶生委屈地抓着夏竹的手。 不出意外,他又被夏竹训斥:“你安静点。” 处理完这些后,医生迅速为季扶生缝合伤口,并包扎好绷带。医生的手法非常熟练,整个过程没有半点疏漏。 最后,医生麻利收起医药箱,对夏竹说道:“晚点会把药送到酒店去,记得每天给他换一次药,保持伤口清洁干燥,避免感染。” 夏竹点点头:“谢谢医生。” “不客气。”医生微笑着摆摆手,又转头阴阳怪气对季扶生说:“心情就不好就把我们都拉来这,不跟你这小孩儿玩了。我得回家了,你没人要,我的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 “老刘!”季扶生气得直跺脚,面子挂不住了。 医生调皮笑着,便转身离开了。 夜色如墨,一轮皎洁的月亮高悬天际,它的周围簇拥着点点繁星。 突然,一阵轰鸣声划破了这宁静的夜幕,那声音陆续响起,豪车离开赛车场,游戏似乎在无声中宣告结束。 嘈杂的声音再次激起夏竹内心深处的情感波澜,她非常冷漠地问他:“季扶生,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沉默不语,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最好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季扶生没有抬头,默默地紧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傲娇道:“我不知道,我很乱。” “乱什么?” “头脑很乱,心也很乱。” 夏竹思索道:“婚前焦虑症啊?” “可能是吧。”突然,季扶生的思绪一转,抬起头注视夏竹:“你这两天去干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夏竹回答道:“去看我爸了。” 季扶生一听,心中有些不悦,皱眉道:“为什么不带上我?” 夏竹没有直接回答,季扶生见状,心中更加不满,傲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带你去见我爸妈了。” “不要转移话题。” 季扶生默然不语,他松开了夏竹的手。思索片刻后,他昂首望着夏竹:“欸,你说,将来如果有人算计你,要谋你财害你命,你怎么办啊?” 夏竹一头雾水。 他说:“他们都想要我的命,怕接下来是要连累你了。” 夏竹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季扶生。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一公里之内的一切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们的对话在空旷的空气中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此刻,他似秋日里的落叶,飘然而落。 “季扶生,你是有被害妄想症,还是精神分裂?” 他轻挑嘴角,眼中带着几分戏谑,“都有,怎么办?” 夏竹的眼眸里映着他那略带玩世不恭的面孔,她平静地说:“那就看医生。” “要是看不好呢?”季扶生接二连三地发问:“你会不会后悔跟我结婚?还是因此圣母心爆发,怜悯我,同情我,爱上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回答。 季扶生垂下眼帘,避开了夏竹的视线,声音中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沉寂如夜,过了许久,夏竹的声音终于响起,冷静而坚定:“季扶生,我不管你瞒着我多少事情,你想跟我说也好,不想说也罢,在任务完成之前,你不要发神经。” 他轻笑出声,自嘲道:“你不怕吗?跟一个精神病结婚。” “如果你发病把我杀了,就当这条命还你当时的救命恩情。” “这么慷慨?” 夏竹叹息一声,伸出手:“季扶生,回家。” 他抬起头,那双闪烁着不羁光芒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惊喜,他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和哽咽:“好,回家。” 第116章 嫉妒 在婚礼的前一天,夏竹远道而来参加婚礼的朋友们均被季扶生安排在酒店的第10楼里。 夏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吃了顿晚饭后,挨个挨个到朋友的房间里打招呼,跟她们聊聊天打打牌。她按着内心所排列的关系程度级别顺序,先去与一些关系较为淡然的朋友相聚,才去找王子云;而哈桑和米娅,则是排到了最后。 对于自己这样的排序,夏竹也愣怔几分钟,她站在王子云的房间门口,迟迟没有敲门。她靠着墙壁,脑袋一片模糊,不停回想着过去二十几年和王子云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的她们约定了无数件事情,要彼此见证对方的成长,要成为对方唯一的伴娘和好姐妹,时时刻刻不分开。 确实,她们从小学到大学,之后是毕业工作停留的城市,都选择在一个地方,宛如双胞胎姐妹一样。 王子云作为明天婚礼上唯一的一位伴娘,她连回到牧城的消息也没有告知家人,反而还警告夏竹不许说出去,她不想和家里的长辈们硬碰硬,她不知道家里的人是怎么了,仿佛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她说那个家,从始至终,只有无尽的烦恼。 最终,夏竹敲响王子云的房门。 王子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听她的语气和谈话内容,是跟她的客户在聊工作上的事情。 王子云是高奢品牌的销售员,她每日的主要工作就是和手头上的富人太太们维持好关系,一起约着打打牌,陪她们去玩,偶尔帮她们梳理烦恼。 这会儿,她正在听某位太太聊着另外一个人的坏话。 夏竹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她望着窗外的夜景,没有仔细听王子云的谈话内容,她对此并不感兴趣,而是在想季扶生又去了哪里。 从早上醒来时就没见到季扶生的踪影,他们这些天和一般的舍友一样,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有难得彼此手头上没有事情时,才会约着一起看个电影、吃顿饭。 夏竹即使好奇季扶生说不见就不见的去向,可她还是忍着不去过问对方的踪迹,她只是时常提醒他,欲成大事者,需要无限的忍耐力,还有伪装的面具。 她还是担心他沉不住气,又去季家砸车,也会猜想,他是否真的有癔症。 而季扶生总是说,他没有什么大事要做,他只想赶紧与她完婚,一起回到荔城,躲着这些吃人的家伙。 他说,他要好好照顾她。 片刻后,王子云终于结束了通话。 她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后递给夏竹。夏竹抬眸凝视着她,轻声说道:“不喝。” 王子云哦了一声:“忘了。” 说罢,她倒在旁边的沙发上,哀怨道:“富人太太们真难伺候,早知道当年我也去给哈桑打工算了。” 夏竹凝视着她,没有发声。 王子云侧身躺着,目光在夏竹身上细细流转。她的眼神里,既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感。当夏竹的疑惑在眼中渐渐凝聚成实质时,她终于开了口:“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都很嫉妒你。” “不知道。”夏竹眉头微微一皱,对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愈发疑惑。 王子云说:“从小到大,我爸都很偏心你,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我让给你,虽然他们也对我很好,可我还是很嫉妒你,不知情的,肯定会以为你是我爸的私生女。” 夏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王子云继续说:“我爸就不是一个好男人,他那点破事,从小听到大,都听腻了。”顿了顿,她说:“虽然这些话会很难听,可是我就是羡慕你没有爸爸,我有时候真歹毒,会幻想我爸没了,我是不是会过得自在一点,我妈也不会神神叨叨的。” 说完,王子云勾勾指尖,把酒杯挪到面前来,她抓起酒杯深深地啜饮一口。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良久,她的目光在酒杯中流转,缓缓开口:“可是作为朋友,我又很爱你,舍不得你吃半点苦头。所以在念书的那段时间,每回要开家长会,我都让我爸去给你开会,当你的爸爸。我真搞不懂我自己,到底是要你好,还是不希望你好……” 王子云的眼眸里闪烁着泪光,苦笑道:“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很烂啊?居然是这么歹毒的一个人,你应该也会很惊讶我有这个想法吧……” 她说:“当我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阴暗面时,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这是夏竹第一次听到王子云说这样的话语,过去的她们似乎没有推心置腹过这样的话题。 原来,在对方的内心深处,也藏有这样的矛盾与挣扎。 夏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巧了,我也是。”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王子云心中的波澜。她惊讶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晃,酒液险些洒出。 接着,夏竹继续着她的叙述,语气轻松而坦然,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她娓娓道来:“小时候我也很嫉妒你,讨厌你,你有爸妈宠,还有哥哥保护。咱们俩就一墙之隔,可是你们家很热闹,我家非常冷清。” “那有什么,他们天天吵吵吵的,烦都烦死了,你是不是忘啦?我经常跑到你家躲。” “各有各的烦恼。”夏竹问:“你还记得吗?咱们上初中的时候,有人要欺负你,你哥直接到人家教室下马威,别提我有多羡慕了。” 说到激动之处,王子云忍不住拍了拍大腿,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那个人最后被我哥打了一顿,我哥还被记大过。那天回家,我爸还嫌弃我哥处理事情太过墨迹……” 她们开始追忆起往昔的点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她们的对话中逐渐清晰。 夜渐深,夏竹才从王子云的房间挪步离开,随后,她敲响哈桑的房门。 门没有关,留下了一道缝隙,仿佛对方预感到她会来到这里一样。 夏竹走进去,哈桑和米娅正在和客户视频会议,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其中最为醒目的是美娟包子店的**袋,它被一堆餐盒挤兑,里面还有一个包子。 是今天一大早,哈桑还没起飞时,就特地打电话给夏竹,交代她一定要带着美娟小姐亲手做的地软包子,到机场接他。 夏竹坐在他们的对面,没有吱声,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个包子上面,心中好奇剩下的这个包子是什么馅的。 等待了许久,夏竹几乎要睡着了。 然而,他们的视频会议依旧在进行,讨论热烈而深入。 中途,哈桑起身离开了一会儿,他借着找文件的空挡,悄然靠近夏竹,轻声地说:“kingsley,你先回去休息,我们可以自己照看好自己,不用担心。” 说完,他转身回到电脑屏幕前,继续视频会议。 夏竹抬眸,看到米娅的右手落在一旁,同样示意夏竹先行离开。 之后,夏竹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第117章 我们是不是见过? 回到12楼的房间,仅离开一晚上之久,屋里的装饰变成红通通的,“merry me”的字体气球贴在墙壁上,天花板还有许多粉红色的氢气球,整个屋子的布置既简洁又不失浪漫。 少女时代的夏竹曾幻想过自己的婚礼现场,她会亲手策划场地,也会亲手制作两人的婚服,她的婚纱要简洁而轻盈的;她会挽着心爱之人的手,开心地跟他说:“yes,i do.” 可是,事与愿违。 季扶生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问她:“你去哪里了?” 声音打破了夏竹的沉思,她关上房门,把门进行反锁。 “楼下。” 夏竹看着被收拾得整齐的床铺,上面洒满玫瑰花瓣,不忍心破坏工作人员的布置心思,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晨起梳妆打扮的时间不到5个小时,她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算将就一晚。 “如果我利用了你,你会不会生气?”季扶生轻声问出这句话,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 夏竹微微颔首,果断回答道:“会。” 季扶生再次开口:“如果白天的婚礼,我搞砸了,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 季扶生愣住,微微皱眉,似乎想要激起夏竹内心一丝涟漪:“为什么?女生不是很在意婚礼进行时不能有小插曲吗?” “我们只是假结婚,这场婚礼不过是扮演给外人看的,它不需要完美。哪怕状况百出,也是正常现象。” 季扶生愕然。 夏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问他:“你准备怎么利用我?” 他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睛,颈部枕着沙发靠背。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季扶生睁眼,眼球上布满血丝,他低声说:“我后悔拉你入局了。” 夏竹不明所以,四目相对时,季扶生别开了眼睛。 “对不起。” 沉默几秒,夏竹问:“需要我说没关系吗?” 季扶生转移话题:“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房子、珠宝、钱,或者什么?” 夏竹顺着他的话进行猜想,问他:“你是不是有钱到可以买各种东西?” “飞机轮船不是问题。” 夏竹挑眉一笑:“这么有钱啊。”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夏竹恍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觉得有所亏欠,要弥补我啊?” “嗯。”他看着她。 “把小黑给我。” 蓦然,季扶生无奈又痴眷地低头低笑出声,说:“换一个。小黑虽然喜欢你,就算我愿意给你,它也绝对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 “它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我了解它。” 夏竹蹙眉:“不是去年才捡到的吗?” 季扶生无言以对,嘴唇微启,尴尬一笑:“确实是捡的,但不是去年,是3年前。” “这也要骗我?” “好玩嘛。” 夏竹不满地说:“一点也不好玩。” 季扶生唇边的笑意久久荡漾,为了抑制夏竹似有似无的火气,他主动提起小黑的过往:“那年去山里,在一个村子里撞到专业偷狗贩,本来想跟着他的车,摸索源头,结果追到半路,在一条乡间小路上遇到山体滑坡,狗贩车车头被大石头砸了,人没抢救过来,死了。也死了一部分的狗,活着的狗放到网上找主人,有一些被原主人找回去了,有一些被领养了。” “小黑呢?” 他张开手掌比划着:“小黑当时就这么点大,被救的时候都要死了,花了我不少精力才救活的,自从那之后,天天跟着我到处去,后来我没心思照顾它,就给它找了新主人,都被接走了,那人说它跳车跑了,跑了一天,又回来找我了。送出去过好几次呢,无一例外都回来找我了,最后我只能收留它了。” 季扶生双手揣在卫衣兜里,他垂眸看着夏竹,她问:“季新一是它的名字?” “嗯。” “既然都有名字了,为什么还要说没有?” “演戏要演全套嘛。”季扶生说:“而且你叫它小黑,它有反应啊,说不定它更喜欢这种粗俗的名字。” “哪里粗俗了?” “不会吗?”他懊恼道:“季新一,多好的名字,比小黑好多听了。新一、新一,新的一次生命,寓意好又顺口啊,这名字想了我一天一夜呢,结果现在只能用这个名字当命令训它。”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情?” 季扶生耸耸肩:“不知道。”他补充说道:“但我绝对不会害你,也不会连累你。”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非常精准地刺疼了季扶生的心,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苦笑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敲门声打破二人的沉寂,季扶生走去开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一样。 夏竹回头,看到刘漂亮站在门外。 刘漂亮朝夏竹点头问好,笑容浅淡如局,不染一丝尘埃。 很快,他们低声攀谈几句后,季扶生就关上了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袋,他坐在沙发上,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看着。 夏竹只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没有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季扶生看完,把纸张塞回到袋子里,他缠绕绳子,开口问:“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什么都不好奇?” “什么都不好奇。” “真没意思。”季扶生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随手把文件扔在最明显的一个地方。他说:“欸,你没有听说过吗?刘漂亮跟我有染,季家大少是变态,爱养金丝雀。” “你是吗?”夏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天亮还有4个小时。 他强有力的双臂,抓着沙发椅背,将她转到自己的面前,拿走她的手机,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她:“你怕吗?” “你切换人格了?” 季扶生玩味地点了点头:“现在是个大变态。” 夏竹狡黠一笑:“好怕啊。” 两人相视笑出了声。 夏竹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轻声劝诫:“季扶生,当个普通人吧。” 他抓着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中,深叹一口气:“好,听你的。” 忽然间,夏竹顿觉悲伤,一股暖流猛然涌现,夺眶而出,双方同时惊讶地对视。 季扶生慌乱地说:“我……你,别哭啊。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抬手,抹去眼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掉眼泪。 看着季扶生手忙脚乱的模样,总觉得他很熟悉,熟悉到,她知道他的一切过往,那似乎是一个痛苦而难受的事情。 “季扶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摇了摇头:“淮阴山,第一次见到你。” 下一秒,夏竹定了定神,哈哈大笑,狡猾说道:“扳回一局。” 季扶生皱眉,眼里满是宠溺:“你玩我?” 夏竹冲他比了胜利的手势,接着起身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镜子前,她的眼泪不间断地流淌而下,心脏像被揪着,难受得无法呼吸。 第118章 婚礼 两人一同通宵看了两部悬疑片,直到敲门声响起,他们才暂停电影片段的播放。 季扶生走去开门,妆造师推着行李箱,站在门外。 “季先生。” “今天辛苦你们了。” 季扶生敞开房门,邀请妆造师们进屋,他打开了屋里的全部灯光,拉开窗帘。他和夏竹同时进行妆造,换上礼服。 季扶生说,他不爱那烦人的礼节,因此整个婚礼没有接亲环节,没有婚礼跟拍,他只是告知大伙来这里瞧瞧他漂亮的新娘子、玩点小游戏。 新郎新娘的妆造完成之后,妆造师们又给伴郎伴娘做妆造,还有部分想要漂漂亮亮的朋友们。之后,他们俩便在这里等待一众好友的来临。 双方的好友陆续赶来祝贺,他们谈话、游戏、起哄,凑着热闹。 整个12层,为了不打扰住客,没有给任何人办理入住,只为今天供他们“游戏”。 好友们的礼物堆满墙角,夏竹穿着白色的高定婚纱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束铃兰,季扶生站在一旁,歪着脑袋扬唇看着她,不时跟朋友们炫耀:“我的新婚妻子漂不漂亮?” “漂亮。” 刘漂亮是主持大局的料,她刚来,就组织大伙玩游戏,玩的都是年轻人开心的小把戏,大伙儿也玩得开心。 哈桑玩不懂游戏,就朝着季扶生走近,手还没搭到对方的肩膀,季扶生已经躲到夏竹身边,他怯怯讲道:“我跟她已经结婚了,受法律保护的,你自重一点。” 米娅捂着嘴大笑:“哈桑,你吓到新郎官了。” “好嘛,我又不是吃人的家伙,你怕我干什么?”哈桑努嘴不满。 夏竹笑得双肩抖动,紧咬嘴唇看着季扶生。 年轻人的小游戏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之久,屋里的年轻人各自捧着酒杯对饮,欢呼声一阵又一阵,都玩得不亦乐乎。 期间,夏竹发现季扶生不易被察觉的警惕,他虽笑容满面,可他似乎有所“动作”。 夏竹没有拆穿他,没有问他,只是顺着他的眼神在人群里搜寻,试图挖掘出他的目标。可是人太多,她看不清。 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工作人员过来汇报进度,他们现在需要一起去往婚礼场地,刘漂亮才停止游戏,她拍了拍手,抬高音量:“大家先跟我一起下楼,不要让老爷子等得太久了。” 说罢,季扶生单膝跪在夏竹面前,为她穿上高跟鞋。 之后又抱起她,走出门去。 一众人跟在他的身后,欢呼声不断。 酒店门口,白色的劳斯莱斯大排场龙,一辆接着一辆。 季扶生和夏竹坐在第一辆车里,一旁穿着伴娘服的王子云刚要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却被伴郎拦住,他说:“伴娘小姐,你坐后面那辆车。” 王子云狐疑道:“我得陪新娘。” “坐不下了。”男子推着她往后面走,没容对方的疑虑,将她送到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夏竹没有介入,她想知道季扶生又在打什么算盘。他歪着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闭着眼睛。 原先的司机下了车,转而换成伴郎,那人正是季扶生曾经介绍过的——车行伙计,解峪。 疑惑之时,刘漂亮跟着坐到副驾驶座上。 季扶生睁开眼睛,注视着刘漂亮,问道:“你确定你也要去吗?” “去,干嘛不去?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难不成你不欢迎我啊?”刘漂亮掰下镜子,拿出粉饼补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她转头问夏竹:“还是嫂子不欢迎我?” 夏竹摇头:“欢迎。” “生哥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解峪为季扶生说话。 刘漂亮不以为然,说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怕他不成?” “随便你。”转而,季扶生对伴郎说:“解峪,今天辛苦你了。” 解峪噗嗤一笑:“生哥,你讲这个是不是太客套了点?我有点不习惯。” 刘漂亮跟着笑出了声:“果然,男人一旦陷进爱情,万劫不复,人也是会变一变的。” 季扶生把脸埋在夏竹的肩膀后,轻声说道:“走吧。” 夏竹没有插入他们的话题,穿过车窗,注视着那群欢声笑语的朋友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后面的车辆,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 车辆缓缓启动,前往婚礼现场。 前些天,季振礼在户外婚礼和室内晚宴婚礼之间犹豫不决,甚至特地打电话来询问夏竹的意见。经过长时间的商讨和考虑,季振礼最终决定为他的孙子举办一场户外婚礼。 婚礼现场选在邬墩大草原度假区上,场地被花海装点得如梦似幻,各式各样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微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让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柔与舒适。 入口处,一张张婚纱照如同艺术品般摆放着;宾客们一抵达婚礼现场,他们纷纷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掏出手机不停拍照合影。 室内,宾客们欢声笑语攀谈;室外,有人举杯对饮,欣赏着草原美景。 正当气氛渐入佳境之时,夏竹和季扶生携手步入场地。司仪见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装,信心满满地走上主持台。他轻轻拍了拍麦克风,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尊敬的各位来宾,新郎新娘已经到场,请大家入座。” 话语落下,来参加婚礼的名门望族与亲朋好友们汇聚户外,他们纷纷落座于那纯白的椅海之中,静待着主持人的引导。 双方家长都坐在第一排,夏美娟和杜存江还有杜静雯夫妇坐在一起,他们同时回头,朝着夏竹挥手、欢呼,举着手机录视频。 夏美娟还穿着年初参加杜静雯婚礼时,夏竹为她定制的那套服装,她瘦了一些,衣服看起来更加得体。夏美娟不是没有新的衣服,阔绰的亲家爷爷送了不少高定服装到杜家,可是她更加心仪身上这一身。 夏竹知道,母亲是在用这样的小行为,告诉夏竹,她有多爱自己的女儿。 夏正清一家没有来,他们昨晚半夜给夏竹打来电话,讲明身份缘由,不宜参与这样的场合。人没到,舅妈的祝福礼却提前了两天,通过夏美娟的手,送到了夏竹手里。 那是一个纯金的长命锁,说是夏均特地请求珠宝设计师女友设计的。其中夏均还和女友闹了点小别扭,因为没人知道这场婚礼会办得如此迅速,夏均听闻婚讯,只好催促女友加班加点。 然而,夏均女友不乐意了,罢工了大半天。最后,夏均只好为了顾全大局,主动认错。 至于这件事情,夏竹是从舅妈那听来的,因为昨晚,舅妈叨叨了一晚上夏均耳根软的事情。 舅舅不来参加婚礼,夏竹自然觉得这样更加合适;同理,她不想让这场虚假的婚礼,再多一个被欺骗的人,因为她自己也不敢确定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场婚礼,从始至终,在她心里就是假的。 甚至,她对季扶生口口声声中的喜欢,也一直秉着怀疑的态度。 她信任他,同时又不信任他。 整个婚礼现场,宾客们欢声笑语,他们谈论着婚礼的华丽、新人的般配,仿佛这是一场天造地设的良缘。 只有夏竹僵硬的微笑着,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的内心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她甚至不知道,季扶生此刻的欢乐,是发自内心的,还是装出来的。 看着眼前又变回嬉皮笑脸人畜无害的二愣子,夏竹想着很多事情,更多的是在思考季扶生过去的人生,她这些天在朋友那里听过不少季扶生的流言蜚语,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纷纷告诫夏竹要小心他这样的人。 她只是笑笑,让大家放心。 第119章 傀儡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主持人播报婚礼流程,邀请双方家长上台。夏竹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她的思绪已然落在九霄云外。 敬茶改口环节时,夏竹明显觉得自己像傀儡,任人摆布。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季振礼会笑得如此开心。季振礼在喝了孙媳妇茶之后,把一个红色的锦盒递到夏竹手里,他说了礼物的来历,把底下的人都震惊到了,可夏竹没有听清,微笑致谢后就传到身后的王子云手里。 给夏美娟和杜存江敬茶时,季扶生犹豫着要怎么喊杜存江,他朝着夏竹使眼色,夏竹这才回过神一些,可她同样犯难,只好把难题抛给母亲。 夏美娟笑呵呵地说:“叫叔叔就行,各论各的。” “叔叔。”季扶生捧着茶杯,端到杜存江面前。 “欸。”杜存江的脸上堆起喜悦的笑容,抿了一口茶后,从西装口袋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季扶生的手里,嘱咐道:“两个人都乖乖的,一起经营好小家庭。”他又转头跟夏竹说:“不用担心你妈妈,叔叔会照顾好她的。” 夏竹点了点头。 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过去,夏竹和季扶生站在一旁,听着亲朋好友们的发言,她的脑袋遁入空白,除了嘈杂的声响外,没有听清那些人在讲什么。 许是一整晚没有休息,感官过载了。 蓦然间,两只白色的蝴蝶飞到他们的面前,落在夏竹手中的铃兰上。 季扶生轻声笑着:“说不定是我父母来看他们漂亮的儿媳妇来了。” 她抬头看着他,他把她挽在胳膊上的手,抓在手里牵着。余光中,夏竹见到人群里两个眼熟的身影,定睛一看,是王子川和秦可儿。她瞬间明白,这是季扶生特地而为之。 季扶生察觉到她的眼神,扬唇低头睨她:“邀请前任来参加婚礼,这不比杀人诛心强?他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才能接触到这么多大人物。” 他将食指放在蝴蝶旁边,那蝴蝶落在他的指尖上不到两秒钟,就飞走了。 “没人要求你这么做。” “我乐意。”季扶生傲娇地说:“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跟我比。” 夏美娟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话还没说出口,先哭了出来。这一哭,把分心的两人拉回到现实世界里。 季扶生慌乱地接过伴郎递来的纸巾,率先一步走到夏美娟的面前,安抚她的情绪:“阿姨,别难过……” 夏美娟忽然转变了情绪,瞪大双眼质问道:“你叫我什么?” “妈,妈……”季扶生大舌头:“别难过啊。” 夏美娟擦去眼泪,悲伤的情绪瞬间消失,她举着话筒,宛如一个社会街溜子,警告季扶生:“你要是敢欺负我的宝贝,我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把你的腿打断。” 话落,台下一阵欢声。尤其是季振礼,他在台下哈哈大笑,完全不顾形象,他拍手叫好,给足了夏美娟面子。 来参加婚礼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很开心,尤其是第一排的男方家属,季汉文和他的妻子笑得很官方,他们的笑容就像是程序化的编程码,而季文熙的烦躁之意流露在面上。 还有旁边那个和季扶生长得有些相似的堂兄弟,他与夏竹对视时,夏竹越看越觉得他很眼熟。 所有环节和完成游戏关卡任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 到了新人交换婚戒时,主持人起哄:“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为这对新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他们在众人的见证下,为彼此戴上婚姻信物。 支持人的话音还没落,台下跟着起哄,那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异口同声喊着:“亲一个,亲一个。” 随着掌声四起,季扶生往前凑近,一手搂着夏竹的腰,低头在她的耳边低语:“做戏要做全套。” 下一秒,季扶生启唇深吻了她。 欢呼声和闪光灯同时朝着他们而起,季扶生的耳朵随之红了。 时间过去很久,夏竹踩着高跟鞋的双腿有些发麻,她耐着性子坚持完最后一个合照环节。 大家散开去吃美食,有的直接围坐在草坪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在聊八卦,有的在谈生意合作。 季扶生直白地说:“很多人沾了你的光。” 夏美娟和杜存江正在拍照,杜静雯夫妇俩也拿着手机合影;王子云作为随从伴娘,一见到帅哥,就不见踪影了。夏竹的朋友们,也无需她的照看,她们借着这场婚礼,直接当做同学聚会。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夏竹需要做的事情了。她疲倦说道:“季扶生,我想休息一下。” “走吧。” 季扶生将夏竹带到一处房屋里,这里看起来不会有人经过。他们走到二楼,刚进屋,夏竹就脱去高跟鞋,瘫坐在沙发上。 他按下桌子上的台式电话,叫来一些点心和茶饮。 之后,他走到夏竹的面前,盘腿坐在地板上,将她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腿上,为她按摩。 婚纱的裙摆划着手腕,他关心问道:“这套衣服太重了,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子云……”话还没讲完整,夏竹才意识到王子云不在这里:“其他礼服都在她那里。” “我去给你拿来。”季扶生问:“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夏竹摇摇头:“我想安静一下。” “好。” 季扶生说完,就走出了房间,他轻轻关上房门。 才刚走下楼,就看到王子云和解峪站在一旁喝酒聊天,两人面色红润,谈得非常开心。 季扶生走过去打断他们,他问:“夏竹其他礼服呢?” “还在车上。” 季扶生说:“麻烦你去拿一下,她想换礼服。” “好。”王子云把酒杯递给解峪,随后离开。 季扶生看着解峪,低声说:“欸,她是宋临的女人,别太过分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人家这么暧昧?” 解峪耸肩:“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想探探口风,了解一下她哥的事情。”说罢,他话锋一转:“宋临怎么没来?” “国外出差,回不来。”季扶生看着他手里的酒杯:“还喝酒?” “茶,你的茶。”解峪说:“刘漂亮在找你。” 季扶生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他给刘漂亮打去电话,两人约在了人目众多的卫生间门口。 刘漂亮拿着手机正在美美照相,见到季扶生走来,她才关掉手机,从包里拿出一台新手机。 “这么快?” “我办事,什么时候墨迹过?” 季扶生把手机揣进西装口袋里,问:“我猜对了没有?” “不知道,你自己看。”刘漂亮的语气极其傲慢。 “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待着吗?”季扶生语气有些担忧。 “你真啰嗦。”刘漂亮撩了一下秀发,说:“这么多漂亮小姐姐,我为什么要走?” “那你小心点。” “如果我出事了,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肯定拉你一起死。如果我死了,化成恶鬼也要拉你下地狱,谁让你没有把我保护好。” 季扶生笑出了声:“好怕啊。” 看着刘漂亮离去的背影,在季扶生的审美里,她的身材和样貌,已经算得上是绝美容颜。说句客观的事实,他认为,刘漂亮比夏竹漂亮太多,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妩媚感,是天生的,是夏竹所没有的。 季扶生转身,走向男性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边传来谈话的声响。 “……那女的当年不是在二中后巷被人轮过吗?老季当时也有份,怪不得觉得眼熟。” “抹布女有什么可稀罕的,你爷爷跟见了宝贝似的。” “那女的身材怎么样?” 一阵男人淫贱的笑声响起,接着就听到有人说:“乖乖女当然是在欲拒还迎的时候最刺激了。” “那天你哥在众目睽睽下被她打,啧啧啧,别提多丢人了。” 笑声刺激着季扶生的神经,他大步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又用拖把把门闩住。 第120章 被害妄想症 男人们听到动静,转头看向门口,一见到季扶生,跟耗子见到猫似的。他们手中的香烟掉落在地板上,在烟雾缭绕之中,个个脸色惨白。 季运生坐在洗手台上,盯着季扶生咽了咽口水。 季扶生脱下西装外套,拍了拍放在干净的台面上。他说:“今天怎么都这么有闲心,又在谈论谁呢?” “生哥,我们说的不是……嫂子。” 季运生双脚落地,把香烟扔在脚边捻灭,他吐着烟雾,挑衅道:“说的就是你老婆,她身材还可以,活也不错,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说今天这么一个好日子,就算我把你杀了,爷爷也不敢怎么样吧?”季扶生的脸上带着狂傲的笑容,痞气满满。 “生哥,你别生气,大家喝了点酒,嘴贫说胡话呢。” 没容得大家的解释,季扶生的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了季运生的鼻梁骨上。被揍之人后退了几步,整个背部撞到柱子上。 “嘭”的巨响,围观的人纷纷落跑,快速打开门离去。 季运生满身酒气,他抬手擦去脸上的鼻血,笑着说:“你老婆,我睡过!大家都知道。” 季扶生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又是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对方进行了反击,拳头不甘示弱地挨在季扶生的颧骨上。 这一举动,更是惹恼了季扶生。他掐住季运生的脖颈,用力将他砸到墙壁上。 季运生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整个人一阵眩晕后,瘫坐在地上。 季扶生警告他:“你再敢乱嚼舌根,就准备投胎吧。” 季运生满脸鲜血,哈哈大笑着:“我睡过你老婆。” 这一刺激,季扶生杀红了眼,掐着他的脖子,他满面通红,痛苦得双手颤抖着拍打季扶生的手臂,眼角泌出两滴眼泪。 “住手!” 季扶生旁若无人,手臂青筋暴起,咬紧后槽牙。直到二婶跪倒在他的脚边恳求,他才松开了手。他讽刺道:“不如趁年轻,和二叔重新生一个,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拖累父母。” 话落,季扶生起身,看到季汉文满脸怒气走进来,也不知道是冲他来的,还是冲着自己的儿子来的。 季扶生轻哼一声,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血迹。透过镜子,看到季汉文问他:“扶生,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问问你的宝贝儿子。”季扶生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接抹在腰间的衬衫上。他细细检查白色衬衫有没有沾到血迹,好在没有发现。 丁孝莲捂着鼻子走进来,皱眉怒视着季扶生。 季运生眼泪哗啦啦地落下,哭诉道:“奶奶,他又欺负我。” “哼,一群废物!”季扶生拿走西装,又轻轻拍了拍,无视身后众人的苛责和辱骂。 走回夏竹所在的房间门口,季扶生听到夏竹正在说话,他推开了门,看到王子川正拉扯着夏竹的礼裙后背拉链。 夏竹背对着王子川,洁白的背部裸露在眼前。 季扶生气不打一处来,嘲讽道:“我邀请你前任来,反倒是给你们制造一个偷情的契机了?” 闻言,夏竹和王子川同时回头。 夏竹看到王子川后,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后背的拉链,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她支吾着:“你怎么在这?” 王子川收回了手,不以为意:“我来找子云,碰巧听你说裙子拉不上去,卡到头发了。” 季扶生越过他,把手上的西装搭在夏竹的身上,生气地紧紧了门襟,阴阳怪气道:“她现在可是我的合法妻子,你这样不合时宜地出现,想干什么?” 王子川理亏,说了声“对不起”后,就离开了。 季扶生的眼睛直盯着夏竹看,努着嘴,愤怒毫不掩藏。门被关上之际,他迈着捷讯大步走去反锁了门。 “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夏竹松开背后扯拉链的手,抓着散落的头发,面目狰狞。 他指责道:“那么大个男人,还能认错,你眼睛是瞎了吗?” “我又没看到。”夏竹感到委屈。 季扶生醋意满满,继续怪声怪气道:“我要是晚点才回来,你们是不是还要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季扶生!”夏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觉得自己的人格被侮辱了。她怒视着他:“就算我乐意跟他有什么,你也管不着。” 两朵怒火同时燃烧着,季扶生生气地踢了一脚沙发,焦虑地踱步,几次欲言又止地撰紧拳头。 夏竹压抑怒气,走到全身镜子边,她扯下西装外套,扭着身子看后面的拉链,几根头发丝被死死地吃进拉链牙里,扯得她头皮生疼,她焦躁不安地扯着无法动弹的拉链头。 季扶生见了,走到她的身后,却被夏竹避开了。 那原本要轻触到礼裙的手却在空中顿住,她的举动明明白白,显然并不希望与他有丝毫的肢体接触。 他阴沉的声音里透着不悦:“打扰了你们的好事,要不要我出去把他叫回来,你们继续?” 她丝毫不让,倔强道:“叫,立马去!” 两人硬碰硬,季扶生的脸色愈发阴沉,拳头还在隐隐生疼,他上前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扯,力道不轻不重。 她挣扎着,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的抹胸领,她皱眉喊着:“走开。” 他低头亲吻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横冲直撞的怒火,没有情欲的味道,只是嫉妒的化象。 她用力推他,忽然痛苦地“啊”了一声,被卡住的头发丝断了,抹胸礼裙就这样落在他们的脚边。 季扶生猛地别开了眼睛,僵硬地松开了她的手,身体好似石化般无法动弹。 夏竹踩了他一脚,他疼得皱眉;夏竹捡起地上的礼裙,走到一旁穿好。 又一次,拉链无法拉上。 “不是有很多件吗?你穿别的,这件太暴露了……” “闭嘴,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夏竹变得异常暴躁。 季扶生眼睛左转右转,倒在沙发上,背对着夏竹,自言自语:“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我是你的合法丈夫,又不是野男人。” 倏然,窗外闹了起来。 季扶生走到窗边,看到隔壁楼下,季振礼正在对季运生发脾气,将他赶走。仔细一听,季汉文夫妇二人不停说着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字不提季运生龌龊的行为。 他拉上窗帘,内心惴惴不安,问道:“你认识季运生?” 沉默良久,夏竹的火气消散一些,才回答他:“不认识,但总觉得他很眼熟。” “你们是同学?还是见过?” “不知道,不记得了。” 夏竹换上另外一件轻便礼服,她还在为拉链烦恼。季扶生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扯上去,顺势之下,他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脑袋抵在她的颅顶上。 “干什么?” 他支吾半天,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索性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夏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季扶生那略显红肿的手关节上,她微微一怔,随即轻柔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他那结实的臂膀,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你又打架了?”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夏竹转身,仰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身上仔细搜寻,检查是否还有其他的伤痕。她故作淡然:“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打架?幼不幼稚?” 季扶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幼稚。” “是不是有人要害你?”夏竹心中一紧,担忧说道:“子云刚刚来送衣服,她说今天早上有辆车路上抛锚,差点出车祸了。” 季扶生若有所思,他轻轻一笑:“你也有被害妄想症啦?” 夏竹无奈道:“我只是担心我会被你连累。” “那就做一对苦命鸳鸯。” “我才不要。” 第121章 我又不爱你 户外婚礼持续了一天之久,招呼完长辈,又招呼着朋友,夏竹一刻没有停下来过。在婚礼尾声,出于许多朋友远道而来,夏竹特地跟到机场为她们送行。 送完最后一个朋友时,已经是半夜了。 夏竹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卸去伪装,露出疲惫的神色。 季扶生低头看着她被高跟鞋蹭得红肿的脚后跟,9月份的牧城夜晚也稍微有些冷,他二话不说,不等她缓神过来,轻轻将她抱起,他掂量着她的重量,说着:“回家。” 夏竹拎着鞋子,惊讶地看着他,两只手顺势环住他的脖子,侧脸枕着他厚实的肩膀,附声道:“回家。” 走出航站楼,一股凉风扑面,季扶生找到自己的车,打开副驾驶将夏竹放在座椅上,又贴心地为她系上安全带。 她好奇道:“像你这么会来事儿的人,怎么会相亲不到人?” “有没有可能,是我心比天高,眼睛长头顶上了?”季扶生笑了一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去。 看着季扶生启动汽车,夏竹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季扶生竟然滴酒未沾,像他这么好酒的人,在这样的场合里,酒杯里装的倒是茶水,一整天,也没有人发现。 解峪今天一直跟在他的身后,手里端着一壶和香槟一样颜色的气泡茶水,每当和人敬酒时,解峪就为他添满。 别人要喝他的“茶水”,他们就会巧妙化解。 来机场的时候,还是让解峪开的车,后来朋友送得差不多了,季扶生索性也不装了,提出让解峪先回去休息。 夏竹问她:“今天怎么不喝酒?” “良辰美景,喝酒误事。”他贱兮兮地笑着,顺着话题,他继续说着:“人生三大喜事之一,洞房花烛夜得好好珍惜。” “没个正经!” 谈话间,季扶生的手机响了。他说:“帮我拿一下手机,在口袋里。” 夏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伸手去翻找,身体与安全带形成对抗的两股力量,她被勒得难受。 一次性拿出了两台手机,是新的那台在响,夏竹从未见过的。 屏幕上显示“模特”字眼,夏竹嘲笑一声:“洞房花烛夜,事儿还挺多啊,这么晚了还有美女来找。” 季扶生疑惑地瞥了一眼,笑出了声:“吃醋了?” “怎么可能。”夏竹按下接听,又打开扩音,她随手将手机放在季扶生的大腿上,转头望向车窗外。 女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嗓音温柔甜美,说道:“生哥,忙完了吗?忙完该找我了。” “老婆生气了,今天不方便去见你。”季扶生忍着笑意。 “哟,有了老婆就不要妾身啦?怎么办?我这都洗干净了,香喷喷的等着你呢。”她压低着声线,音色听起来更加妩媚动人:“你再不来,我可去找别的男人了。” 末了,女人说:“老地方等你。” 电话挂断,季扶生转头看了一眼夏竹,拖着长音问:“怎么办?让一个大美女等着我,不太绅士。” 夏竹看出了他们的小把戏,回眸望着他:“在这里找个地方把我放下,你去找你的小情人吧。” “不行,这里乌漆抹黑的,让一个小美人下车也不绅士。” 夏竹伸了个懒腰,说:“没关系,你的大美人比较重要。”她紧接着说:“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也累一天了,是该出去找几个大美人陪陪你春宵一刻了,我是个明白人,不是老古董。” 话一出,季扶生傻眼了,他急着辩解:“虽然我是很爱逗你玩,但是我还是得跟你声明一下,我才不是那种在外面三宫六院的男人,我也嫌脏的好吗!” “不关我的事。” 季扶生皱眉,有些生气,尽力抑制着内心的不满:“你就不能稍微对我有点占有欲,吃个醋什么的吗?” “不能。”她特别平静。 “为什么?” 夏竹说:“我又不爱你。” 季扶生被堵得心慌,说不出一个字来。沉默好久,他为了找回点面子,赌气道:“行,那就各玩各的,反正都是假的。你爱找王子川还是林子川还是陈子川,都不关我的事。我找刘漂亮、王漂亮、夏漂亮,你也别管我。” 夏竹的语气非常冷漠:“你爱找谁就去找谁,就算带到我面前来,也不关我的事,我还会识趣地给你们腾个地儿。” 季扶生紧急靠边停车,他被气得快要冒烟:“你……” 她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你就会欺负我!” 她还是没有任何话语。 季扶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自言自语,对着空气发火,手舞足蹈拳打脚踢。 他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夏竹看着镜子中的他,不禁觉得好玩极了。她静静地看着,微微扬唇,听见他说:“我今晚就去找一堆女人,让你妒忌,让你后悔莫及。” “我以后还要天天夜不归宿,气死你。” 他急得双手挠头皮,蹲在地上唉声叹气,不停薅着石缝中长出来的小草,嘴里碎碎念着:“啊,怎么可以这么平静,这女人一点也不正常。” 他焦躁地说:“我有那么差劲吗?难道还比不上他王子川?” 季扶生啊啊叫着,声音在郊区外的街道上流窜,他站起身来,不停踱步,接着又抬起手指头啃咬着。 见状,夏竹放下车窗,探出头去,问道:“还走不走啊?” 季扶生立马恢复原样,他面色冷峻地走到副驾驶旁,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企图等待她讲点什么来哄哄他。 半晌,两人都没说话,夏竹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疲倦地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看。 “哄我!”季扶生终究是耐不住性子了。 “我不会哄人。” 季扶生掏出手机,放在她的手上:“我不管,你现在查哄人的办法,现学现卖。” 夏竹眉眼一抬,转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他的面色软了下来,委屈极了。 在季扶生极其期待的目光下,夏竹低头解锁他的手机,在搜索栏框中输入——如何哄人。 她的指尖滑动着屏幕,在一众文字里抓取重点字眼,她跟着念出了口:“表达关心和理解,承认错误并道歉,撒娇卖萌……” 看着她的行为举止,季扶生目瞪口呆,他关掉她手中的手机,责问:“你就不会对症下药,说点让我开心的事情吗?”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再不济,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是你让我查的。”夏竹有理有据:“我又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咱俩的关系本来就是假的,为什么要吃醋?” 他被气得够呛。 “模特”的电话再次打来,季扶生唇角高高扬起,特地打开扩音,当着夏竹的面和她嘤嘤呀呀。 对方说:“生哥,真出不来啊?这才几天,就妻管严啦?” 季扶生说:“怎么可能,我在路上了。” 夏竹凑上前,温声细语道:“刘漂亮,帮他多找几个身材好,又会来事儿的女人,今晚好好伺候他。” 季扶生扁嘴无语,立马挂断电话。他说:“你知道是她,你还玩我。” “好玩。”夏竹调皮道:“学你的。” 季扶生绕到车前,回到驾驶座上。他脱去西装外套,和着手机一同扔到后座上,叨叨念着:“你就会欺负我。” 夏竹别过头,额头抵着车窗,差点睡着了。 第122章 六国大封相 夏竹原本以为,季扶生会先把她送回到酒店,再来跟刘漂亮见面。结果,他把她也带来了。 汽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口,夏竹穿好鞋子,慢吞吞跟在季扶生身后走进店内。她对灯红酒绿的室内环境感到困倦,一整天没有阖眼,身体很疲惫,但是精神依旧是亢奋的。 季扶生同样,可他看不出一点疲惫感。 找到刘漂亮的时候,她正在被一个老男人勾搭,那男人顶着一个啤酒肚,外形气质和王中新一模一样。 夏竹不禁展开想象,或许,在外人面前,王中新也是这样一幅做派。顿然间,长辈的形象一去不复返。 季扶生走进卡座,坐到两人中间,他紧挨着刘漂亮,转头看向那男人:“有何贵干?” 男人瞅了他一眼,刚要发脾气的时候,忽然笑了出来。他借着酒意,对刘漂亮说道:“刘漂亮,你今天还要伺候他吗?”说完,他又问季扶生:“我听说,今天是季大公子的大好日子,你不在家里陪嫂子,这么晚了还出来玩啊?” 刘漂亮扬唇浅笑,整个身子往季扶生身上凑近,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巴抵着手背,朝那男子抛去媚眼,狐媚地说:“我俩感情好,只要季大公子有需要,我随时都在。” 男人摊开手,说:“你不过就是他圈养的一条变异狗,为他解决特殊心理癖好的存在而已。他给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你跟我走,把我伺候舒服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周围喝酒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刘漂亮说:“哦,季大公子可是给得很多,你怕你付不起。” 男人像受了刺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扔在桌子上,他说:“你跟我走,这钱就是你的。” 季扶生坦然一笑,把钱拿起来数了数,转头对刘漂亮说:“这看着挺多的,你要不先去陪陪人家聊聊天?顺便赚点酒钱。” “你这就赶我走了?”刘漂亮白了季扶生一眼。 男人大笑,双目写尽淫欲,冷嘲热讽道:“他季氏长孙又算什么狗屁,跟爷走,我一定好吃好喝供着你。” 只见,男人还在进行游说之时,夏竹挽起袖子,走上前去挨了那男人两巴掌,清脆的掌声如雷贯耳,将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夏竹昂起下巴,垂眸睨他:“喝多了就回家休息,在这里侮辱女人你又算什么男人?” “哇!”刘漂亮拍手叫好,笑得明媚。 周围一片吁声,男人闹了笑话,他说:“好男不跟女斗。”他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把钱揣回口袋里,落荒而逃了。 他人在看热闹,低声议论:“好家伙,原配和情人凑一块了。” 夏竹拉着脸朝旁人望去,把众人看得别过了头。她坐在他们的面前,生气地说:“他说话那么难听,你们还有心思莺莺燕燕?” 刘漂亮不以为然:“别人误解我,是别人的事,跟我没有关系。再说了,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臭男人,他的言语伤不到我半分。” “她都不介意,你生那么大的气干什么?”季扶生故意找茬,问:“原配帮情人赶走搭讪者,这可是大新闻啊。” 夏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她为自己找补:“我可不像你,连自己的情人都保护不好。” “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季扶生低头笑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刘漂亮莞尔一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姐姐,莫要生气。” 夏竹瞥着她,言语冷漠:“你这么漂亮,重新换个金主得了,这种人,废物一样,别人当着你的面欺负你,什么也不敢做。” 季扶生不服气:“我哪里废物了?你要是吃醋了就直说,别整这弯弯绕绕的。” 刘漂亮看着他们拌嘴,眉眼弯弯:“有点意思。”停顿一会儿后,她说:“没关系,谁都可以骂我,讲得再难听,也伤不了我。” “你看吧,她都不介意。”季扶生摊手,一脸无所谓。 刘漂亮翘着兰花指,捏起桌子上的高脚杯,她轻抿一口杯中的酒液,继续说着:“只要骂我的这个人不是生哥就行,因为他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如果这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简直是万箭穿心,才是对我真正的侮辱。” 夏竹没有再说话,抬眼望着酒吧的陈设。 三人沉默许久,刘漂亮看着夏竹欲言又止,季扶生察觉到她的神色,说道:“没关系,她现在是我的合法妻子,可以知道一切。” 夏竹听罢,“我可没说我想知道……”她一字一顿,着重点明:“你们的一切。” 季扶生一愣,压低声音凑到刘漂亮的面前,鬼鬼祟祟地说:“那我们悄悄讲。” 声音很小,但夏竹还是听见了,这一举止惹得夏竹笑了出来:“我去前台帮你们点些吃的喝的。”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卡座。 “在这里点就……” 季扶生打断了刘漂亮,淡淡地说:“她不喝酒,对酒吧不熟。” “真有意思。”刘漂亮凝视着他,勾唇笑道:“她这都不生气,真大度。” 季扶生抓了抓头发,转移话题:“找我干什么?” 刘漂亮饮完杯中的酒,放下酒杯,而后从包包里拿出几张纸,张了张嘴:“先看看吧。” 季扶生接过纸张,翻开一看,惊讶道:“嚯,这么多?六国大封相啊!” “游戏既然开始了,你就要有心理准备。”刘漂亮翘起二郎腿,她望着正在前台点餐的夏竹:“你今天故意借接亲一事引诱这些人出来,窝都给人家端掉了,嫂子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季扶生咬着手指头,淡定讲着:“那个房间本来就不是我的窝。” “可以啊,防火防盗还防我。” 季扶生问她:“早上那辆车什么情况?” “跟你当年的情况一样,好在解峪眼尖,早有防备。” 看完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季扶生的心情变得有些低落,他故作镇定地问她:“刘漂亮,你会不会也要背叛我?”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可能会。不过嘛……”眼睛一睁一眨间,刘漂亮态度认真且肯定地说:“生哥,就因为嫂子刚刚这两巴掌,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对你是死心塌地的。” 两人相视一笑。 刘漂亮玩笑道:“嫂子要是哪一天把我当情敌了,扇我巴掌怎么办?我的脸很贵的,你是知道的。” 季扶生把纸叠好,塞进西装内口袋里,他望着缓步走来的夏竹,坚定地说:“在妻子和金钱面前,我肯定优先选择妻子。” “白眼狼,亏我这么维护你。”刘漂亮同样盯着夏竹看,目光里闪着些许担忧,她说:“现在二奶奶估计看到那份假文件了,你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回荔城,去过我的快乐人生。” 默然几秒钟,刘漂亮低声说:“生哥,要不收手吧,跟嫂子在荔城好好过,你手上那些投资已经够你们下半生过滋润生活了。” 季扶生没有回答她,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了。” 话音落,他走向夏竹,搭着她的肩膀说:“回家。” “酒还没上呢。”夏竹与刘漂亮对视,对方正笑着对她挥手。 “你又不喝酒。”季扶生推着夏竹往外走。 夏竹说:“你不喝了?” “不喝了,回去春宵一刻。”季扶生笑着笑着,眸里多了一丝哀伤。 第123章 农夫与蛇 回到牧城四季酒店,走进电梯,夏竹便按下12层。门刚关上,季扶生拿出一张房卡插进了数字25隔壁的凹槽,之后又拔出,按下了数字25。 夏竹盯着发红色亮光的数字,疑惑问道:“去25楼干什么?” 季扶生靠着电梯,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天台吹冷风看星星?还是跳楼,一起去极乐世界?” 季扶生笑得双肩抖动,捂着额头:“你能不能……思维不要这么跳跃,我跟不上。” 随着数字一个又一个跳动,电梯在12层停了。夏竹看着季扶生的异常,迈出脚步欲走出电梯,却被季扶生一把拉住,他迅速按下关门键。 “我又不会害你。” “你想干什么?” 电梯继续上升,季扶生抬头看着角落的摄像头,轻声说:“带你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自豪:“我还从来没带谁上去过,你是第一个。” “这么神秘?” “嗯……”季扶生忽然又觉得自己说得夸张了:“很普通的一个地方,你别嫌弃。” 电梯最终停在了25层,迎面而来的是一片黑暗。 他牵着她走出来,瞳孔适应了很长时间,才看清长廊的模样。夏竹虽然不怕悬疑惊悚的画面,但此刻,心脏却不停跳动。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季扶生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栋酒店25楼的传说。” “没有。” 两人摸着黑前进。 季扶生故意用低沉而死气的声音讲着:“25楼很玄乎的,死过人,谁住谁死,活不到第二天,所以才不对外开放。” 夏竹问:“是磁场不好吗,干扰了人的思维?” “不清楚。”季扶生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他把夏竹推到门前,指着门上的数字“4444”,俯下身子在她的耳边哑声说道:“尤其是这间房,死过最多人了。” “你是想让我来玩密室逃脱?还是要展示你的某些特殊……癖好?”夏竹回头看着季扶生,问道:“你是不是每娶一个新娘,就带她来这里,然后进行某些诡异祭祀?” “你知道的太多了。”季扶生的表情阴沉而兴奋,低头凑近她的脸,在快要吻到她的时候,忽然掏出房卡,在门上“嘀”了一下。 夏竹转头,她被他推着走进去。 步伐踏入,屋里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窗帘跟着打开,牧城的夜景尽收眼底。无比宽敞的房子,除了卫生间,其他区域都没有做任何隔断。 除了窗景那一面,其他三面墙都做了嵌合柜子,有酒柜、衣柜、首饰柜、鞋柜、玩具展示柜,所有东西井井有条地码在一起,互不混乱,整齐有条理。 一张大床,铺着深灰色的床被,落在窗前,一盏海鸥夜灯在床头前晃动翅膀。 季扶生关上门,进行了反锁,接着他脱下鞋子,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红色的毛绒拖鞋,蹲在地上给夏竹换上。 这是透明鞋柜里唯一一双高明度的鞋子,整个房间的布置呈现深灰色调,沙发也是黑色皮面的,昏暗的灯光在屋里闪烁,她低头看着他:“你的秘密基地?” “嗯,欢迎你光临。” 夏竹恍然大悟,指责道:“所以你之前说只能跟朋友挤一起,说我霸占你的房间,其实你都躲在这里?” 季扶生把她的高跟鞋放进鞋柜里,怯怯走开,他心虚道:“也不全是,有时候真的是跟朋友挤在一起。” “哪个朋友?刘漂亮?” 季扶生转身,后退着走路,笑问:“你想知道?” “不想。” “我跟她没什么的。”季扶生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洋酒,他一边开酒,一边搜寻夏竹的身影,问她:“要不要来一口?” “不喝。”夏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逐渐暗淡的夜色,路上的霓虹灯暗了不少。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3点半了。 季扶生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接着走到床头前,点燃香薰,又轻轻拍了一下音响,一阵轻音乐就在屋里环绕。 夏竹背靠玻璃窗,上下打量着季扶生,直白问他:“你不会真的想……春宵一刻?” 季扶生刚脱下身上的外套,扯开两颗衬衫扣子,听到夏竹的话语,他惊讶抬眸注视她。安静片刻后,他顺着她的话,轻浮说道:“何乐而不为?” 夏竹紧了紧自己的外套,抱着双臂:“想得美。” 季扶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朝她走去。他追她躲,最后将她困在角落。她的手掌抵着他的下颌,坚定说道:“你别乱来啊。” “都是合法夫妻了,做点小儿不宜的事情,也是合法的。”季扶生故意逗她。 夏竹理直气壮地说:“婚内强奸,是违法的。” 季扶生想起过去,内心暗自不爽,皱眉追问:“不是,我真的很好奇,我有那么不堪吗?还不如王子川那混蛋?” 听到那个名字,夏竹的眉头立刻紧锁,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的不悦:“不要提他。” 他依旧坚持:“好奇,回答我。” “不知道。” “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夏竹摇了摇头。 季扶生泄气地走开,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喝闷酒。 几分钟后,夏竹路过他:“我先下去了。” 季扶生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倒了一杯酒喝着。 她迈出脚步走到门边,脱下脚上的毛绒拖鞋,拿出自己的高跟鞋放在地上,她忽然回头,看他闷闷不乐的模样,重新走到他的面前,说道:“要不,你找找你的女朋友们过来陪陪你?” 顿然,季扶生觉得耳朵生疼,喉咙里像被卡了无数根鱼刺,他抓着酒杯,快要把杯子捏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夏竹的声音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你看起来,需要找点乐子。”夏竹说:“反正是假的,这里是你的地盘,又没有外人,要是被发现了,我就像明星那样发点澄清公告,说我相信自己的丈夫,就好了。” 许久,他红着眼睛,才缓缓开口:“你走吧。” 昏暗的灯光下,夏竹只见到他不悦的脸色,支吾道:“那……我走啦。” “嗯。”季扶生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简单的字眼,也是极其艰难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夏竹拎起高跟鞋,打开门离开了。 门一开一关之间,季扶生打开手机的监控视频,看到夏竹赤脚摸黑走过长廊,搭乘电梯回到12楼的房间。 他抹去眼眶中的泪水,接着关闭监控视频,找出刘漂亮给他的那几张纸,他倚着沙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霎时间被悲伤包围,久久无法脱身。 许多名字就像是身上的某个基因细胞,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可是出现在这上面,却如同刀子一般扎进身体,就算不动弹一下,也疼得难受。 这些人,他做过无数次猜想,明白他们有各种原因成为丁孝莲的人,潜伏在他的身边,小则打探他的踪迹,大则祸害他的性命。 他原本不想让这个梦碎掉,可是不得不为了接下来的计划做精准的调查。他只记得,当初给刘漂亮名单的时候,也是103个人。 而今的反馈里,不差毫厘还是103个人。 蛇夫与蛇的故事,在他不多不少的30年人生中上演了无数次,身边除了刘漂亮,他已经没有可信任的人了。他所有的慷慨和无所畏惧,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的内心比谁都敏感脆弱。 他再也赌不起了。 有时候,他也会希望,刘漂亮也是被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那样,他就可以彻底有理由与这个世界的全人类对抗,不再为仅剩的一点悲鸣做个好人。 可是,刘漂亮却偏偏甘愿和他一起当下水道里的可怜虫。 他不是没有想过当个普通人,离开这片是非地,可是内心的不甘无法与未知的希望对抗。毕竟,他一点希望也没有。 只能任着不甘愿推动自己前进,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真相大白之时。 第124章 不要怕,有我在 季扶生拿出刘漂亮给他的新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告诉刘漂亮——所有工作人员,随便找个理由解聘掉;生意上有来往的,警惕一些,我们还需要利用他们办事。 很快,刘漂亮回复他——剩下的人呢? 季扶生看着那几个熟悉的朋友名字,回复道——心知肚明就好。 她说——大婚之日,得到众叛亲离的消息,你肯定不好受,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忍着! 她又说——我想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当做新婚礼物。 季扶生问——什么? “解峪是段家的人。” 季扶生看着手机屏幕发送过来的信息,迟疑了一会儿后,说——我知道。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季扶生等了又等,没有等到对方的信息,接着就看到对方退出了聊天框。 季扶生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手背捂着眼睛,大口呼吸着,内心一阵烦闷,喘不过气来,轻音乐在耳边响着,手背沾满湿润。 良久之久,季扶生起身,把酒瓶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刚放下酒瓶,准备起身再到酒柜拿出一瓶酒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看时间,已经凌晨4点50分了。 季扶生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明亮的蓝黑色,还有半个多小时,天就会大亮。他点开手机信息,是夏竹发来的,她问——你睡了吗? 刚要回复,就看到她又发来信息——你要是没睡着,就到12楼来接我,25楼按了没反应,我上不去。 季扶生放下手机,拿走房卡出门。 电梯停在了12楼,门缓缓打开时,夏竹正站在门外,她卸去了妆容,黑眼圈有些严重。睡衣上被沾湿的部分还没完全干透,她的脚上踩着那双白色的仿兔毛拖鞋。 季扶生伸手挡住门,等她进来后,拿出房卡插进数字25旁边的凹槽,才戳下按键。 门被关上,电梯缓缓上升。 夏竹惊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好神奇,是你特地这么设计的吗?不让别人上去?” “嗯。”季扶生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 夏竹抬眼看着他泛红的眼睛,他躲避她的审视,她问:“你哭啦?” “没有,一整天没阖眼,有点累了。”他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夏竹被他传染,跟着打了个哈欠,她主动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还好。” “你要不要吃东西,我请你。” 季扶生拒绝道:“不用,我不饿。” “还是想出去走走?吹吹晚风散散心?” “不想。” 夏竹看着数字从24变到25,电梯门再次打开,她支吾其词:“你想安静一下……还是我陪你聊聊天看看电影?” “随便你。” 季扶生低头走出电梯,他自顾自地在一片黑暗里往前走着。 在电梯门要关上之际,夏竹才走出电梯。她站在那里,喊住他:“季扶生。” 他闻声回头,电梯里传出的光亮只照耀她不到几秒钟,便落下楼去。瞳孔适应了很长时间,季扶生只能借着长廊里的逃生标志灯看到她的轮廓,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现在需要我吗?” “不需要。”他的语气果断而坚定。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好久好久,夏竹低声问:“我……我走了?” “嗯。”季扶生回应完,转身继续朝着黑暗走去。 他快要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身后再次响起夏竹的声音:“季扶生。” 他又一次回头,夏竹缓缓朝他走来,她问:“你是因为王子川不开心吗?” “不是。” 她又试探道:“是因为我不跟你……那个吗?” 季扶生的偏头疼又犯了,他平静地回答:“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她站在他的面前:“你有。” 季扶生转身,拿出房卡开门,疲倦说道:“我只是累了。” 夏竹扶着门,倚着门框,她望着他的背影,“我再问你一遍,你现在需要我吗?” 他回头,语气依旧坚定:“不需要。” 两人对视,夏竹的神情微微恍惚,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季扶生动了动唇,略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和苦涩:“你准备为了哄我开心,要跟我发生关系吗?” “不是。” 他凝视她的眼睛,酸痛从心底翻涌而出,他咽下一切不爽:“那你还来干什么?” 夏竹无言以对。 他轻哼了一声:“哄人都不会,你还会干什么?” “我会!” “我不需要。”季扶生的声音哽咽,刹那间,一行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双方同时震惊,季扶生擦去眼泪,像散家之犬一般,转身走到酒柜前,又挑选出一瓶酒来。 夏竹关上门,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那你需要什么?” 季扶生转头看向她,故意将目光下移到她的胸口上,之后又将视线上移到她的双眼,却见夏竹捂紧胸口,把衣领往上扯。他轻呵一声,说:“你走吧。” 他挪步坐到沙发上,又倒了一杯酒喝着。 夏竹再次无言以对。 挣扎片刻,夏竹走到沙发边,坐在角落里,离他两米远。她说:“你这个样子,我有点不习惯。” 季扶生举着酒杯睨她:“我这个样子?我什么样?” “你看起来很需要抽两包烟的样子。” 季扶生转头望着窗外微微亮的天色,他摇晃着酒杯:“天亮了,回去休息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夏竹问他:“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随便你。” 夏竹又说:“中午,我准备去我妈那吃饭,你要不要一起去?杜叔叔说要做烤全羊……” 她还没讲完,季扶生就打断她:“我想休息一天。” “好。” 又是一阵死寂,夏竹起身,脚步非常缓慢走向玄关。 突然间,她回头,把季扶生手中的酒杯抢走,拉着他坐到床边,又将他推倒,欺身而上。 “你干什么?” 季扶生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只见她俯下身子亲吻他,动作生疏而僵硬,不带一丝情欲。 她的发梢落在他的脖子上,好似羽毛挠痒痒。 他轻轻推开了她,疑惑道:“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再次亲吻他。 季扶生猝然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一滴液体砸中,他一脸错愕,接着就听到夏竹说:“对不起,我还是办不到。” 他猛然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在怀里,手掌温柔抚摸着她的后脑勺:“笨蛋,哪有人哄人哄到床上来的,真不懂你被那浑蛋骗了多少?” 她紧紧抓着他的衬衫,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小声地抽泣着。 季扶生打趣她:“欸,明明是我在不开心,你哭什么啊?” “我才没有哭。” “你怎么会这么笨?”季扶生微微翻了个身,调整了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别害怕,已经过去了,以后都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在对夏竹的了解中,虽然季扶生对于她的这个举动早已有所预见,然而,当目睹这一切时,他仍旧被其中的纯真与盲目逗得失声而笑。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好笨啊,居然会想着牺牲自己去哄别人开心。” 他似乎看透了她的行为规则,包括她的心理行为发展。 季扶生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温柔抚慰:“不要怕,有我在。” 外面的天开始泛起鱼肚白,光线照进室内,夏竹调整好情绪后,轻声唤了他一声,却不见他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昂首,听见他的呼吸沉沉,睡着了。 第125章 爱情难能可贵 正午,夏竹醒来后,已经不见季扶生的身影。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到早上8点钟时,季扶生发来的信息,他说——有事,要离开几天。 他又不见了。 这回,夏竹选择给他打去电话询问一下,结果却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只好作罢。 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好奇心的驱使下,夏竹给刘漂亮打去电话。 她问刘漂亮:“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嫂子,我可没有把他藏起来哦,你不要把我想成那种女人,我跟生哥是清清白白的。” 夏竹解释:“我只是好奇他去了哪里。” 刘漂亮不紧不慢地回答她:“生哥就是这样的,动不动就不见了,还不爱跟人说去干什么了,嫂子你别担心,他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来的男人,他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一定帮你打断他的腿。” “我……”夏竹忽觉自己越抹越黑。 “他可能是工作上有任务,他这个工作常常在大山里,联系不上也正常。” 夏竹有些不满,内心嘀咕着:都是搭档了,还整天那么神秘,让我怎么配合啊?就算是朋友,讲多两个字也不会死,干嘛惜字如金? “不用担心,嫂子。”刘漂亮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叫得夏竹不好意思了。 夏竹说:“没什么事,我就是好奇一下而已,你别跟他说我找过你。” 对方安静一阵子,之后轻轻说了句:“好。” 挂去电话,夏竹趿上毛绒拖鞋走去洗漱,她拿着牙刷在屋子里四处乱晃,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许多柜子都被上了锁,什么也看不到。 夏竹满嘴泡沫,转身走向卫生间,忽然瞥见茶几上放着一张房卡,她拿起来瞅了一眼,是季扶生昨晚拿在手里的那张万能钥匙。 她放下房卡,等洗漱完毕,梳妆完整时,夏美娟给她打来电话,询问什么时候到包子店去吃午饭。 今天周五,夏美娟说今天太忙了,大家都走不开,实际上,夏竹听明白了她的话外语——夏竹需要去包子店给她帮忙。 夏竹回答母亲:“现在就出门。” 夏美娟满意地说:“不用穿太漂亮,太漂亮了容易被那些臭男人惦记,咱们家只有一个包子西施就可以了。” 夏竹打趣了她一句:“知道了,西施小姐。” 话毕,夏竹抓起茶几上的房卡出了门。 刚走出电梯,在大厅被一群人拦住,他们说:“夏小姐,季老先生邀请你到家里一趟。” 夏竹扫视他们一眼,八个壮汉将她围住,她忽然变得警惕起来。下一秒,她扬唇而笑,说道:“这样啊,那我得跟我妈打个电话讲一声。” 带头的那人点了点头,接着护拥她出酒店。 夏竹打电话告诉夏美娟:“妈,季扶生的爷爷有事找我去家里一趟,我现在去不了包子店了。” 夏美娟不满地说:“都是他家的媳妇了,怎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跟我抢人?” “妈,我下午就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到季家接我。”夏竹钻进他们的汽车。 “小白呢?” “不知道,一大早就不见踪影了。” 夏美娟懊恼道:“两个劳动力就这样没了。” 简单谈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那些人没有开口说话,非常严肃。夏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趟并非普通的邀请。她看着车窗外远去的街景,认好路线。 到了季家,夏竹被带到别墅角落的一间会客厅里。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周围没有半点声响,一个人也见不到。 许久,丁孝莲才缓步走来,她不友好地打量着夏竹,似笑非笑地说:“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一点修养,既然都结婚了,成了季家的人,也不知道来拜访一下长辈,还得用请的。” “和爷爷谈过了,一切都按年轻人的方式来,不用太在意封建年代的规矩。” 丁孝莲淡淡哼了一声,坐在夏竹的对面,她说:“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说话做事一向对事不对人。”夏竹扫视室内的摆设,又盯着门口的方向看,问道:“爷爷呢?” “他今天回西南了。”丁孝莲看出了夏竹的疑惑,说道:“是我要见你。” “二奶奶要见我,以后直接说是您就好了,我又不是不懂事的人。”夏竹故意点她的身份,表面上礼貌而谦虚,实则内心全是不满和怒气。“二奶奶,您找我什么事?” 丁孝莲问:“你跟扶生认识多久了?” “半年。” “有孩子了?”丁孝莲的眼皮搭耸着,岁月的沧桑在她的脸上格外明显。 夏竹看着她脸上的褶子,说:“没有。” “居然不是因为有孩子才结的婚?”丁孝莲笑出了声:“也是,想当年,他跟一个叫什么芊的女孩子谈了快十年,对方都有孩子了,人家想结婚他都没答应,只跟你认识半年,就匆匆说要结婚……” 听她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夏竹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平静。 丁孝莲抬眸盯着夏竹,探话道:“你们俩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能有什么阴谋,年轻人就是这样,感觉来了挡也挡不住。”夏竹咧着嘴笑着说:“二奶奶不是很清楚嘛,您也年轻过,爱情这玩意儿,能给人无限上升潜力,还能模糊人的基本底线。” 丁孝莲的笑容僵住,她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找你来,是有事要跟你聊聊。” “您请说。” “你的情况我都了解清楚了,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扶生这种纨绔不适合你,他的事迹你应该也听过不少,这些年在外面惹了不少祸,他的精神状况还不正常。”丁孝莲一副长辈作派,苦口婆心说道:“你还年轻,不要为了一棵歪脖子树放弃整片森林。” 夏竹打断她,笑问:“二奶奶难道是想在我们新婚不久就出来挖墙脚吗?” “如果你愿意离婚,我会给你补偿,包括他爷爷给你们家的聘金,一并不会收回。” 夏竹开心地说:“这么好,那我岂不是什么都没干,就变有钱人了。” “孩子,话给你说到这了,你自己考虑,想好了,跟我说。” 夏竹问她:“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也是为人父母,就是因为太了解扶生这孩子了,不想看到你这么一个好孩子被他拖累。”丁孝莲又说了句:“你也看到了,他的性子阴晴不定,当年季家为他摆平了多少麻烦事,才让他活到了今天。” “难得二奶奶这么为晚辈着想。” 丁孝莲整了整自己的上衣门襟,她说:“这孩子就不是一个省事的主,嘴里没一句真话,你跟他认识不久,很容易被假象蒙蔽双眼,这都很正常。” 夏竹脸上的笑意几乎要固化,她又问:“既然这样,二奶奶为什么不在我们结婚前就告诉我呢?” “我倒想像今天这样单独和你谈谈,可是没有机会啊。” 夏竹发现,丁孝莲一说话,她的脑袋就会跟着微微晃动。 “我要是为了爱情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呢?”夏竹没等她回答,继续说着:“听闻二奶奶当年也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才跟爷爷厮守到现在。爱情难能可贵,我也想试试看。” 丁孝莲错愕地看着夏竹,嘴巴张了张,没有说什么。 夏竹说:“我不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既然我都已经跟他结婚了,就算是南墙,撞完再说。哪怕头破血流,也是我自个儿的事情,二奶奶您不是很清楚爱情的力量嘛!” 丁孝莲扯了扯嘴角,说:“你好好想想,我不着急。”说罢,她起身,离开了这里。 随着门被关上,夏竹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着:“这里怕是没个正常人。” 她起身,走出会客厅。 第126章 密室 依照着来时的路径,夏竹行走了许久。 四周的房屋与长廊,无论是构造还是风格,都显得如此相似。周围的静谧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连平日里忙碌的仆人也不见踪影。 骤然的,背后的一扇房门砰然开启,夏竹猛地回头,只见季运生疾步而来,他的大手迅速捂住她的嘴,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了屋内。 她被重重地摔在冰凉的地板上,季运生迅速将门锁上,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窥探。 夏竹忍着心底的惊惧与不适,挣扎着站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屋子。这是一间书房,物品均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却透露出一种压抑与沉重。 “你要干什么?”夏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尽力保持着冷静。 季运生缓缓走来,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贴着一块醒目的纱布。他的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杀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声音低沉而阴森:“我逮到你了!” 熟悉的话语不禁让夏竹的心猛地一沉,看着季运生那张扭曲的脸,她记得这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那是中学时期的事情,在一个晚自修的放学后,她和王子云在小巷子里被一群男生堵住去路,只因王子云当时的早恋男友和这些人有矛盾。 双方争执过后,王子云被他们拖走,而夏竹操起巷子里的铁铲子,猛地砸向了其中一个人。那个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捂着脑袋回头。 夏竹只记得他的眼睛,不是疼痛不是生气,而是带着虐杀般的变态侵犯目光。 她拔腿就跑,却不小心在慌乱中走进死胡同,她只好躲在垃圾堆中,那句“我逮到你了”无处不在,一次一次向她逼近,最后,她没办法,捧着垃圾砸向了他。 之后迅速逃跑,等夏竹找到路边巡逻的警察,那群人已经远去。 那天晚上,王子云受了刺激,休学在家。她错把受害者的身份安在夏竹身上,以为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夏竹,内心产生了愧疚感。夏竹没有说什么,默默为她分摊这部分心理阴影。 因为某些原因,王中新夫妇二人也不再对这件事情追究。 夏竹只记得,在那之后,王中新的小工厂越做越大,他们彼此也不再谈论这件事情。 “我倒要看看,季扶生吃得有多好。”季运生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得意。他一步步逼近夏竹,仿佛一只正享受玩弄猎物的野兽。 夏竹躲到书桌前,与他周旋。她抓起笔筒里的一只钢笔,紧紧握在手心中,警告他:“你别乱来。” 季运生笑得轻狂,他很迅速地将她抓住,他把所有对季扶生的仇恨都报复在她的身上,用力拉扯着她的手,夏竹一转身,猛地将钢笔戳向他,却被他躲开,只轻微划伤了他的脖子。 她挣扎着想要反抗,但季运生的力气实在太大,夺走了钢笔。她扯着嗓子大声喊,却没有激起一点水花。整座房子如同死寂的墓园,就连一只会叫的乌鸦也没有。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忽然响起汽车的轰鸣声,夏竹犹如抓到稻草,拼命呼喊。而季运生惊然失色,他拖拽夏竹走到书架旁,扯开最后一个架子,一个漆黑的洞口露在眼前。 夏竹被他用力推了进去,紧接着唯一的入口又被他锁上。 几乎听不到屋外的声音,寂静地可怖。漆黑中发出霉味的潮湿,夏竹颤抖的双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点信号也没有,连紧急电话也无法拨打出去。 夏竹用指尖戳着手腕上的内关穴,企图让自己的心脏平静下来,她举起手电筒,环照这里的一切。 墙壁上摆放着各种性虐用具,触目惊心,还有些许残留已久的血迹,道道抓痕看得夏竹皱紧眉头。她挑了一根棒球棍,紧紧抓在手里,当作防身用具。 她四处找着出口,在墙壁上不停敲打。 可是这里就像是一个封闭的纸箱,就连一个出风口也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里的空气似乎在逐渐减少。夏竹只希望这一刻开始,夏美娟可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赶来这里找她。 忽然间,她在角落里,一个很不起眼、堆满杂物的地方,看到文字。 走近一看,夏竹拨开那堆杂物,看到了歪歪扭扭的字体。铅笔、划痕、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血迹的字样,几种不同工具绘制的文字,层层叠在一起。 上面写着:活下去、羊肉包子、车祸、螃蟹、火、两个男人…… “林芊语……”夏竹在最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蹲下身子,伸出指尖去触摸那三个字,是用铅笔写的,上面布满灰尘。 过去很久很久,“嘭”的一声响,夏竹立马关去手电筒,迅速躲在杂物后面,紧捏着棒球棍不敢出声。 忽然,一束光亮照射进来,嘈杂的声音跟着在耳边响起。 季运生大吵大闹着:“这里不是他季扶生的地盘,不是你们要来就来的地方。” “嫂子,你在这里吗?”熟悉的声音在漆黑中环绕。 吵闹声很大,就连丁孝莲也来了。她说:“你们干什么呢?” “二奶奶,我们是来接夏小姐的。” 丁孝莲冷漠地说:“她已经走了。” “嫂子,我是解峪。” 夏竹探出头去,只见解峪缓步走进来,举着手机照耀密室。夏竹警惕走了出来,手中的棒球棍仍不肯放下,她哑声回答他:“我在这里。” 解峪走近,低声说:“生哥让我来找你。” 一种苦闷和气愤充斥着夏竹的内心,她跟着解峪走出密室。 季运生恶人先告状,支吾着:“嫂子,你怎么跑到我书房来了?” 不容他再次解释,夏竹双手举起棒球棍对着季运生的脑袋而去,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夏竹。 丁孝莲挡在季运生面前:“孙媳妇,你这是要干什么?” 夏竹的余光中看到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顿然觉得讽刺极了,她恶狠狠地怒视着季运生,说不出一个字来。随后一转身,棒球棍对着一旁的古董花瓶挥去,碎陶瓷洒满一地,众人瞠目结舌不敢吱声。她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季运生,你惹错人了。” 解峪赶忙上前拦住夏竹,悄声说:“嫂子,沉住气。” 夏竹抬眸,狠狠地盯着解峪看,此刻,她对谁都没有闲心思的判断,全员恶人的局面在她的心里产生,一去不复返。 “二奶奶,如果您管不好自己的孙子,自然会有人帮您管着。”夏竹把棒球棍砸到丁孝莲的脚边,季运生吓得大气不敢出。 丁孝莲不明所以:“你这是跟我示威吗?” “你应该比我清楚自己的孙子是什么德性!”夏竹完全无法抑制着内心的愤怒,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解峪再次拦住了她。 解峪微微向丁孝莲鞠躬致歉:“打扰二奶奶了,我们现在就离开。”说完,他护着夏竹起步离开。走了没几步,他又转头望向季运生,说道:“二少今天有点不对劲,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请你现在开始想个理由,跟生哥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话落,一众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身后丁孝莲的责骂声。 走出迷宫般的庭院,夏竹终于明白那时候的季扶生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她看着一旁的棍棒,抑制着冲动,不然,她也会把那一排排豪车砸烂。 坐上解峪的车,夏竹问他:“季扶生呢?” “他有事,不在牧城。” “去哪了?” 解峪期期艾艾:“不清楚。” “那就让他死在外面,别回来了。”夏竹双目通红,咬紧后槽牙。 车上的其他人,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也刻意降低。 第127章 撑腰 解峪把夏竹送回到美娟包子店。 夏竹闷闷不乐的神色一下子就被夏美娟捕捉到。她的眼睛非常毒辣,夏竹还没开口,她就已经把解峪拉到一旁悄悄问话。动作娴熟而不漏痕迹,就连夏竹也没有发现母亲的察觉能力。 问完话后,夏美娟生气地赶走了解峪一行人,然后急匆匆找到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电话,她的脾气特别冲,一直说着威胁的话语,好似泼妇骂街。 当天傍晚,夕阳还未下山之际,在包子店客流量最多的时候。丁孝莲带着季运生来到店门口,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夏美娟明知故问,笑嘻嘻地对丁孝莲说:“什么情况啊?还要劳烦亲家奶奶亲自上门。” 丁孝莲捂着鼻子,毫不掩饰自己对这小街小巷的混杂场面感到嫌弃。她解释道:“中午发生了点小误会,运生这孩子把他嫂子吓到了,让他来道歉。” 夏竹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前,借着忙碌的名义,连最基本的礼貌也不走了,头也不抬一下,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小误会啊?”夏美娟瞅了一眼夏竹,明白女儿的意思,她转头跟丁孝莲说:“既然是来道歉的,您可真不会挑时间,这会儿来得真不是时候,现在是店里最忙的时间,我的宝贝没空听道歉。要不这样吧,你们都等会儿啊,等我们忙完了再说。” 刚说完,她又指着季运生说:“这位就是小叔子吧,你站那等着吧。”她毫不给面子地指挥着:“对,就那,别挡住了我的顾客啊。” 季运生一脸哀愁求助丁孝莲,被却夏美娟粗暴扯着胳膊到墙角去。 夏美娟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是做错了,就得面壁思过。” 话音还没落,她又眉眼弯弯对丁孝莲说:“亲家奶奶,您坐那等一会儿吧,我们不是什么闲人,还得卖包子谋生呢,劳烦您等一等。” 丁孝莲尴尬一笑,缓步走到路边的餐桌旁坐着等待。 杜存江捡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还泡了茶水,准备端到丁孝莲的面前,却被夏美娟拦住,嘀咕着:“她不配。”下一刻,她捡了几个早上放凉的馒头,用自来水泡的茶,一并扔给杜存江,说道:“拿出去。” “这……”杜存江微微蹙眉:“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杜存江把凉掉的馒头端到丁孝莲面前,礼貌说道:“辛苦亲家奶奶再等等,我们比较忙,没空招待您。”说完,他立马回到店里。 夏竹的火气散了,她瞥了一眼店外宛如石膏像、没了任何杀机的季运生,低声跟母亲说:“妈,差不多得了。” 夏美娟的笑容满面,却无一丝真诚实意:“妈才不是那么大度的人。这才第几天啊,就敢欺负我的宝贝,我没当面打断他的腿,已经够好了。再敢惹我,我生意就不做了,专门盘他家的账,死也要逮住一个人送进去。” 她责怪夏竹:“别以为自己不说就瞒得住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你更了解你。” 夏竹低头不语,默许母亲的做法,继续忙着收银工作。 夜色逐渐来临,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正在忙碌的时候,一辆警车停靠在路边,夏正清从车上下来,他越过人群,走进包子店。一进门,夏正清眉眼舒展,放下了严肃的面容,问:“姐,你找我来干什么?” 夏美娟凶恶地看着他:“死哪去了你?” 杜存江按住了夏美娟躁动的双手,在她耳边低语:“注意点形象。” “我还能去哪?要么在局里,要么在爸妈家里,要么在自己家里。”夏正清直奔主题,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还特地交代不让我换下制服?” 夏美娟昂起下巴对着外面的丁孝莲和季运生,说道:“你外甥女被婆家人欺负,你这当舅舅的管不管?” 夏正清无言以对,瞬间松了一口气,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案子。他隔着收银台,抓起夏竹的胳膊瞅了瞅:“谁欺负你了?怎么欺负你的?有没有受伤?” “心灵受了重伤。”夏美娟白了他一眼,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几乎把夏正清也定为罪人。 “你老公呢?” “死了。”夏竹面无表情地说,不忘在收银键盘里敲打数字,为后面的顾客买单。 大伙儿惊呆地看着她,夏美娟呸呸两声:“刚结婚,说什么丧气话。”她为季扶生说理:“小白有事,跟我讲了,这不才找你过来撑腰嘛。” 夏正清叹息一声,一抬头就看到杜存江对他使眼色,他立即会意,安抚自己的胞姐说:“知道了,别生气啊,我这就出去给你们撑撑腰。” 刚迈出脚步,夏正清又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夏美娟说:“要不要抓进去关两天?还是在你店门口直接给他嘭掉。” 夏美娟一愣,蹙眉说道:“正经点。” 夏正清被自己的玩笑话逗乐,说道:“那也没多大仇嘛。”话毕,他一下子就拉下脸,转身走到店外,坐在丁孝莲面前。 那天,夏竹看到了舅舅的威严,季运生点头哈腰的模样,还有丁孝莲嬉皮笑脸地赔不是。夏竹只字未提自己的遭遇,夏美娟就把她的尊严找了回来。 晚上,季振礼也有所听闻,特地打来电话安抚夏竹,希望得到她的原谅。夏竹除了讲点客套话,也没有说出自己要不要原谅一事。 第二天,季汉文和他的妻子登门拜访,差点热脸贴冷屁股。 夏美娟全程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拒绝会面几次后,才同意与他们面谈。谈话期间,夏美娟出言不讳地指责他们的教育有问题,他们除了一个劲地道歉,别无他法。 毕竟不占理。 来凑热闹的同时还有季文熙。 那天之后,季文熙常常出现在酒店大厅。借着这件事情来给夏竹道歉,还想着趁机拉拢夏正清,替她还在牢里的丈夫说情。她的心思完全藏不住,一张嘴就露了出来。 夏竹没有给她好脸色看,直言拒绝了。 季文熙没有办法,只说让夏竹消消气,之后再来拜访。她没有了刺眼的光芒,变成了毫不起眼的小厮小作,卑躬屈膝地尽力讨好。 夏竹觉得讽刺极了,她对那群人,越发厌恶。 在牧城的每一天,夏竹除了见见朋友,就是去美娟包子店帮忙打发时间,一下子就过完了这个假期。 准备回荔城的前一分钟,她也没等到季扶生回来,甚至连他的一条信息也没有收到。对方对她不闻不问,同样的,她也没有主动打电话询问。 她甚至都怀疑季扶生是不是真的死掉了。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要不是无名指上的婚戒提醒,夏竹都快忘记自己已婚的事实。 回到荔城后,夏竹的生活没有一点变化,每天只有工作。工作也没有上半年那么忙碌,偶尔还会和部门的同事们出去聚聚餐,可她也没有感兴趣的事情可做。 过去至少还会去爬爬山,可是那阵阴影还在,只能无聊地度过每一天。 第128章 天下有且仅有我一个 9月的下旬,某个周五晚上。 夏竹刚洗漱完,因为前些天受了点风寒,感冒了,今晚准备早点入睡。 她吃了两颗感冒药后,走到客厅熄灭了灯,把门进行反锁,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时,听到了敲门声。她警惕问:“谁啊?” “季扶生。” 夏竹没理他,继续走进卧室。 卧室的门还没关上,又听到季扶生说:“小黑快渴死了,你开一下门。” 他的话音尾声,一声狗叫随着响起,而后就听到季扶生说:“嘘,不要吵到别人。” 犹豫片刻,夏竹还是打开了客厅的灯光,走去开门。 小黑率先钻进了门缝,夏竹看到季扶生大包小包背在身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相框,是他们的婚纱照。此刻的他,好似逃难的人。 夏竹不明白,他在荔城,是不是有专属的人设,故意这么丑化自己。 她没有让他进来,将他推了出去。 季扶生哀求道:“让我进去。” 夏竹不理他,继续推他出去,接着关上门。可季扶生用手挡住门缝,他的手指被门夹得大声喊疼,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把声控灯都叫亮了。 “谋杀亲夫。”他趁机推开了门,钻进屋里,连着他的行李,一并拖了进来。 “出去。”夏竹的鼻音很浓。 季扶生擦了擦手,抬手捂住她的额头,问:“你生病啦?” 她拨开他的手,转身给在屋里转悠的小黑倒水喝。 季扶生把门关上,进行反锁。他被行李压得瘫坐在地上,疲惫地脱去鞋子,笑着说:“以后我住你这了,我爷明天要来荔城,过两天保种中心要举行建馆奠基仪式,我爷受邀来的,他肯定会来监视咱俩的婚后生活,我们得防着点。” 他自顾自的,把自己的行李摆放在屋里,还将婚纱照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走到她身边,关心道:“你感冒了有没有去看医生?吃药没有?难不难受?有没有发烧?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碎碎念刺激着夏竹的每根神经,她对他的靠近感到不耐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对他咆哮:“滚。” 季扶生的眼神瞬间凝固,他张大了嘴巴,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真的让我滚啊?” “滚。”夏竹字正腔圆,带着满满的愤怒和疲惫。 只见,季扶生整个人倒在她的脚边,在地板上滚了几圈,绕来绕去,又绕回到她的脚边,抓起她的睡裤下摆,可怜兮兮地说:“滚不出去,怎么办?” 夏竹看着他如此低声下气的狼狈模样,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她的怒火转瞬即逝,随即转身不去看他,走到一旁陪伴小黑。 季扶生见夏竹对他置若罔闻,只得无奈地牵走小黑。自言自语地说:“既然这样,咱们还是走吧,她不欢迎我们。” 说罢,他拉着小黑,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但就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时,夏竹已经悄然关闭客厅的灯火,准备回到卧室休息。 季扶生急忙收回即将触及门把手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你就不准备挽留一下我们吗?外面这么晚了,至少……你至少得让小黑留下吧。” “那小黑留下,你出去。” “不行,我也要留下。”季扶生的激将法完全失去了效用,他怔在原地,低三下四地求收留:“别赶我走嘛,你都生病了,我留下来可以照顾你。” 夏竹淡淡地说:“不需要。” “我不管,我得留下来照顾你。” 最后,他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夏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休息。没多久,季扶生就开门进来,他笑嘿嘿地说:“做戏得做像一点,免得明天我爷来了,看出端倪。” 接着,他拖着自己的行李到衣柜前,将自己的衣服全部摆进衣柜里。 季扶生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着:“你看看你,才几天不见,又瘦了。现在还生病了,肯定都没有好好吃饭,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明天周末,你不用上班吧?” 夏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扯着被子蒙住头,小声地说:“季扶生,你安静一点。” 之后便听到季扶生细细碎碎的声响,再然后,夏竹迷糊之中,额头被一股温热的触感捂住,微微睁眼时,季扶生正在试探她额头的温度,不停跟自己额头的温度作对比。 “你要不要去医院啊?” 夏竹吃力地说:“不用。”她的手紧抓着被子,看起来很冷。 小黑走到床边,低声呜咽,似乎也察觉到夏竹的不对劲。 夏竹看了它一眼,伸手去抚摸小黑的脑袋,之后便睡着了。 隔天一大早,夏竹被一阵腹痛疼醒,她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数着日子。然后快速下床,掀开被子查看,幸好没有沾到床单,她才放心。 然后,她在衣柜里找出新的家居服,大步走出卧室,奔着卫生间去。 季扶生正在厨房里忙活,他在屋子里翻找餐具,几乎找不到一口像样的锅,连个热水壶也没有,只能用一个热奶锅烧热水。 他烧了一锅热水后,又烧了一锅热牛奶。 夏竹从卫生间走出来后,脸色惨白地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还没打开,就被季扶生阻止。他拿着一杯热水,放在夏竹手里,指谪道:“生病还喝冰水?笨!” 她没有力气说话,端走热水到客厅,在柜子里找出止痛药,等水凉下来后,把药咽下。 吃了药,她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小黑走来,窝在她的腿边,试图帮助她转移注意力,缓解她的疼痛。 季扶生端来早上去溜小黑时买来的早餐,他把一碗粥敞开放凉,面上还冒着热气。他温声细语说道:“把粥喝了。” 她没有回答她,眉间微微皱起。 没多久,夏竹忽然听到卫生间的动静,她赶紧走到卫生间,见到季扶生正站在洗手盆前清洗她的脏衣物。 这盆衣服她特地放在底下最不起眼的地方,还是被他看到了。 季扶生的双手正搓洗着那滩血红,洗涤剂搓出了粉红色的泡泡。她抢走她的淡蓝色睡裤,脸色刷的一下红彤彤的。她着急地说:“你别乱动,我等会儿自己洗。” 季扶生愣怔一会儿,抢走湿淋淋的衣物放回盆里,他说:“你才别乱动,你都生病了,不可以碰凉水。” “你出去。”夏竹非常难为情,扯着他身上的长袖薄毛衣。 “是你出去。”季扶生把手洗干擦干后,抽出两张纸巾帮她擦干手,然后将她推出卫生间。他平静道:“说了我会照顾你的,你就别瞎操心。” 他将她赶出卫生间,还不忘找她要夸奖:“我是不是好好男人?快点夸我。” 夏竹站在门外,见他左手上的婚戒闪闪发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客厅。 “小气鬼,夸我一下嘛。”季扶生探出头去,见她不说话,自言自语自卖自夸:“我就是超级好男人,天下有且仅有我一个。” 第129章 你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季扶生清洗完夏竹的衣物,晾晒好后,他才走到客厅。夏竹正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紧挨着小黑。 见夏竹还没喝粥,季扶生俯下身子伸手触摸粥的温度,几乎快要凉了。他捧起粥,走到夏竹旁边,蹲在她的面前,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说:“张嘴,啊……” 夏竹看了他一眼,内心沉寂的火气,每每见到他就涌上心头。她回头欣赏太阳初升,云雾散开时,玻璃窗上的水珠缓缓滑落。 荔城的初秋比牧城还要冷,可触碰到的一切都是冰凉的。 除了在夏天,夏竹的四肢几乎像冰块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季扶生看她不为所动,挨着她坐着,他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家里找不到一口像样的锅,没法给你做饭吃。” “不想吃。” “是不是因为来那个了,就会没胃口啊?还是因为感冒了没胃口?”季扶生自己舀着粥喝,还坚持着喂一勺给夏竹。 可夏竹只是乏力地摇了摇头,转而闭上眼睛感受太阳的照射。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会儿我出门去超市买点锅碗瓢盆,再买点菜回来,从今天开始,天天给你做饭吃。” “争取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喝了一口粥,咽下后继续说:“不过,如果我出差的话,就不能给你做饭吃了,只要我在荔城,天天给你做饭。”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暗淡下来:“欸,你……还在生气吗?” 沉默半晌,太阳逐渐变得有温度。 夏竹依旧没有开口。 季扶生说:“我最近有点急事,所以不在你身边。那天的事我都知道,对不起啊。” 夏竹睁开眼睛,欲言又止,她真想问问,家大业大的季家,是不是连人命都能用钱和权势来摆平。 想了想,她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嘴。 最后,她换了个问题,问他:“季扶生,你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啊?”季扶生捧着碗喝粥,最后一口差点没把他呛到。他吞下嘴里的食物,疑惑问道:“二奶奶跟你讲什么了吗?” 她看着他,微微张嘴:“没什么。” “我没有!”季扶生解释:“肯定不是我的,他们总是趁我不在牧城,就把季运生那浑蛋的错全安在我的头上。” 夏竹转头看朝阳,轻声说了句:“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你别听她乱说啊,她是不是还叫你跟我离婚?”季扶生着急地就要当面跪下道歉,他说:“她不怀好意的,什么都看不得我好。” 她打断他:“你去哪里了?” 季扶生没有吱声,屋里一片寂静。 夏竹心领神会,没有再问任何与他私事有关的事情。在太阳不再是红色的时候,她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黑的脑袋,问道:“你爷爷什么时候来?” “晚上。” “需要招待吗?” 季扶生说:“不用,我自己带他去溜达就行。”停顿一下子,他继续说:“但是如果他老人家执意来这里看你,或是邀请你一起去吃饭,得麻烦你意思意思一下。” “知道了。”夏竹起身,交代道:“我去休息一下,你不要吵我。” 夏竹走进卧室,把窗帘紧闭,不留一道缝隙。接着就钻进被窝里,冰凉的触感使她不禁抖擞一下。 眼睛刚闭上没两分钟,哈桑就打来电话。 他说:“kingsley,今天还得麻烦你来公司一趟。” “什么事情?”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哈桑听出来了,问:“这才一个晚上,你是生病了吗?” “嗯。” “那怎么办?这件事情有点着急。” 夏竹看了一眼时间,还没有到8点,她吃力地问:“怎么了?” “南非那位新客户,需要咱们提供一下新方案。” 夏竹躲在被窝里,侧着身子,把手机搭在耳边,声如蚊蝇:“昨天开会的时候,不是做新方案了吗?” “对不起,我把方案弄丢了。”哈桑非常沮丧:“我不敢告诉mia,她一定会杀了我的,只能找你。” 夏竹轻声叹息,说:“我的电脑里还有部分方案的存稿,我今天没办法去公司,我在家完善后发送给你核对。” “好。” 结束通话,夏竹大口叹息,起了床。环顾室内一圈,没有看到电脑的踪影,才想起来放在客厅。 她打开门走到客厅,见季扶生正用着她的电脑看电影。他摘下耳机,听见她说:“电脑先给我一下,我要工作。” 季扶生惊讶得瞪大双眼,瞬间明白是哈桑,他指责道:“今天是周末,而且你还生病了,他还让你工作?” 夏竹拿走电脑,走到卧室,她坐在床上,盖着被子,紧靠着床头办公。稍微动一下脑筋,脑袋就抽痛一下。 她凭着记忆,慢慢把昨天讨论好的方案重新复刻出来。 屋外响起敲门声,随后听到季扶生道谢的声音。塑料袋子的沙沙声,拆开塑料**的咔咔声,菜刀切东西的声音,还有锅炉碰撞的声音,炉子打火的声响,水流的声响…… 半个小时后,季扶生蹑手蹑脚走进卧室,端来一碗可乐姜茶,他坐在床边,吹了吹姜茶,接着递到夏竹面前,“先休息一下,把这个喝了。” “等一下。”夏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她抓了抓颧骨,又咬着手指头回想昨天商讨的方案。 季扶生就这样在旁边静静地等着,姜茶凉了,他就出去加热,然后再进来,坐在旁边等着。 来回加热三次,夏竹才把方案赶出来,发给哈桑后,她打去电话,说:“你先看看,昨天讨论的是不是这样,如果不对,我打电话问问mia。” “别,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知道是我闯祸的。” “我不会出卖你的。”夏竹轻声细语,温柔极了,她感冒后的鼻音显得她娇滴滴的。 季扶生撑着下巴,欣赏花一般地注视着她,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半天没有落下。 夏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她把文件再次确认保存好,才把电脑合上。 季扶生顺势把手中的姜茶递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她喜欢的口感。他劝慰道:“苦口良药,把姜茶喝下去,再盖好被子睡一觉,醒来会舒服一点。” 夏竹一口把姜茶闷了,之后整个身子滑进被窝,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尝试入睡,她头痛极了。 季扶生还不肯离去,坐着观望她;夏竹翻了个身,他就跟着换到另外一边。 “季扶生。” “嗯?”他低头将耳朵凑近。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季扶生顺势躺下,卧佛姿势面对着夏竹,他说:“没有啊,第一次见你是在淮阴山。”他伸出手指擦拭掉夏竹鼻尖上的汗珠。 “那时候觉得你这人真有意思,一个女人胆子那么大,就算不怕妖魔鬼怪,不怕山神猛兽,也得怕怕人吧。”季扶生拉了个枕头,塞住颈部空隙,他说:“世界上可没有那么多好人,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伴着季扶生的碎碎念,夏竹的睡意渐沉。 第130章 没有薅到的羊毛,就是亏 等她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她睡了很久,中途没有醒来过。 夏竹出了一身汗,头不疼了,堵住的鼻子也畅通了。她掀开被子,床单几乎湿透了。 她打开衣柜,翻找出自己的睡衣,入目的是季扶生那全黑系列的服装,除了角落里那两件浅灰色的工作服,衣柜里的颜色霎时变得天平秤倾倒。 夏竹抱着睡衣,走出卧室;室内只有客厅的台灯亮着,小黑和季扶生不见了。 她环顾室内一圈,家里多了不少生活用具,尤其是厨房,堆满了锅碗瓢盆,好多没有拆封的电器还摆在餐桌上,橱柜里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看起来,季扶生还打扫卫生了。 夏竹转头走进卫生间,在她盥洗得差不多时,她忽然听到室外有动静。不多久之后,就听到季扶生的声音,他轻轻叩门:“你好点了吗?” 夏竹刚吹完头发,底下还有些没干透。她打开门,小黑和季扶生一样站得笔挺,在门外等待她的消息。 一看到夏竹,小黑忍不住转圈圈。 季扶生上前一步,抬手抚摸她的额头:“头还疼吗?” “不疼。”夏竹跨出卫生间,蹲在地上抚摸小黑的脑袋。她转头问:“你怎么知道密码?” “问哈桑的。”季扶生些许不满:“我明明是你老公,却还得去问别的男人你家的密码。” 面对他的阴阳怪气,夏竹选择默不作声。 “饿不饿?给你带了好吃的。”季扶生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餐桌前。 在一堆锅碗瓢盆里,挤放着两个超大的外卖餐袋。季扶生迅速地将桌子收拾干净,又把餐袋拆开,拿出里面的食物。 是一只烤羊腿,夏竹忽然瞄到餐盒上印着的字体,那是牧城最有名的一家草原餐厅,专门做烤全羊的。 还有一大盘蒸螃蟹,依然是来自牧城;其他的一些,是荔城餐厅的外送。 季扶生笑眼盈盈,仿佛在等待夏竹的夸奖。他主动解释:“我爷特地带来给他孙媳妇的。” “爷爷来了?” “嗯。”季扶生拿出一套新买的餐具,摆在夏竹面前,又给撕烤羊腿的肉,撕得特别细致。他向她邀功:“本来还有一份你爱喝的锅茶,但是他老人家给忘了。早知道就让陈姐也跟着来,给你做饭吃,陈姐做饭特别好吃,不过比起来,还是喜欢你妈妈做的饭菜。” 季扶生撕了一大碗羊肉,脱下一次性手套,打开汤碗,是南郊那家餐厅的五指毛桃排骨汤,淡淡的椰子清香在鼻尖萦绕。他从一堆快递盒子里翻找出一根桃木勺子,洗干净后放在汤碗里:“止咳润肺,得喝完。你今天睡觉的时候,有点小咳嗽。” 感冒之后,夏竹的味蕾不灵敏了,她浅尝一口还温热的汤,问:“爷爷住哪里?需要去拜访一下吗?” “不用,我告诉他,你生病了,让他别来打扰你。”趁着这个空档,季扶生麻利地把还没拆出来的厨具拆出来,摆放在厨台上。 之后又将快递纸盒子收拾到一起,装在其中一个大箱子里。 他看夏竹把羊肉吃得差不多了,就把手洗干净,坐在她的旁边,给她剥蟹肉吃。蟹肉肥美的季节,个头很大,还有蟹黄蟹膏。 季扶生都忍不住流了口水。 “一起吃。” “实际上,在回来的路上,我没忍住,已经偷偷吃两个了。” “再吃一点。”夏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行吧,既然你都盛情邀请了,感谢女王赏肉吃。”季扶生剥开蟹壳,用一把小勺子把里面的蟹黄舀出来,递到夏竹嘴边。 夏竹不习惯他这么亲密的行为,但盛情难却,还是吃了。 季扶生把蟹壳里的蟹黄舀干净,送进了自己嘴里。 这一幕,让夏竹回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她问他,难道不怕她有传染疾病吗? 那时候的他,表情没有过多的惊讶和疑惑,只是告诉她,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不害她,她也不能害他。 想到这里,夏竹轻笑出声。 “笑什么?” 夏竹摇了摇头,低头喝汤。 “噔、噔、噔。” 夏竹闻声回头寻找自己的手机,信息不停涌进来。她起身,走到卧室拿手机。 点开一看,是哈桑的信息。 哈桑说——kingsley,南非的新客户对我们的方案非常满意。 一个非常开心的表情猛然涌现在她的眼前,哈桑每每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或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要分享,他就会这样。他说——客户还加大了订单量,这笔交易简直是我接管公司以来,最大的一个订单了。 他又说——真可惜,如果你没有生病,我一定带你们去吃大餐。 他还说——真希望你的darling是我们的伙伴之一,他真的是太棒了,替我谢谢他。 夏竹看得一脸疑惑,回到厨房,她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季扶生看,问道:“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季扶生微微一怔,看完后挑眉嬉笑,明知故问道:“他都没有说是谁,你怎么知道他说的darling就是我?” 夏竹再仔细看了眼信息内容,若无其事地表明:“这是哈桑称呼朋友另一伴的习惯。” “是吗?”季扶生将信将疑。 夏竹淡定地点了点头。 季扶生很快速剥好了几只螃蟹,推到夏竹面前。他淡淡地阐述:“你睡觉的时候,这家伙一直给你打电话,说是客户那边对方案不太满意,让我把你叫醒,一起商量。” “然后呢?” 他转头看着她:“我把他骂了一顿,这点小事,还要打扰你。” “再然后呢?” “我就打开你电脑,看了客户的文件,还有你们给出的方案,然后做了点修改。”季扶生拿起一根蟹腿放进嘴里啃咬,发出咔咔声响,他揉了揉脸颊,吐槽哈桑:“这家伙,太不中用了,就会哭哭啼啼,还好你没跟他结婚。” 夏竹惊奇地看着他:“你看得懂文件?” “阿非利卡语和英文而已,谁不会?”季扶生随口道:“我没跟你说过吗?我以前跟我爷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去过很多地方,18岁才回国的。” 夏竹摇摇头:“没有。” 他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认真说道:“无论是开店还是卖衣服,做生意不都大同小异嘛。你们的方案对其他公司没有太大问题,但对于这家公司,你们的方案有点不够火候,虽然能赚到钱,但我发现你们的开发成本过高了,残次品会是个问题。你们看似赚钱了,但利润比预期亏上不少,残次品还会大大增加生产过程中的成本,其中为解决残次品的人力物力都没算进去,这笔账算到底,没赚几个钱,还有可能白忙活了。” “所以你改了什么?” 季扶生说:“谈了点条件,给对方把单价压低,把量提上来。你们给他单开一条线,即给他走低端产品生产。附加条件就是,残次品他们必须全部带走。你们的服装我看过,损耗就算控制在百分之十都不是问题,他们也会照盘全收。他们看似赚了,实际上你们也赚了。方案方案,就得先给对方把路铺好,让对方赢在表面上。” 夏竹怔愣一会儿,见他扬唇笑道:“没有薅到的羊毛,就是亏。” 她问:“你怎么就能确定他们会答应?” “南非的服装市场摆在那了,就算全是残次品,你们生产的衣服他们也可以卖出好价钱,一点都不亏。”季扶生捧起夏竹面前那碗汤喝了一口,继续说:“我查了,这家公司本就是做低端服饰起家的,只不过近两年在改型做高端服装。他谈价格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还是小家小业的做派,他还巴不得有大量廉价货上门,好养活他的高端品牌。” “万一他们不同意呢?” 季扶生非常自信地说:“没有万一,我做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决定。”他又带上一次性手套,撕着羊腿肉,说:“做生意嘛,当然是搏一搏了,太守旧了跟不上时代的。” 一阵沉寂,夏竹打了声喷嚏,季扶生从桌面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他再次开口:“哈桑的性格太软了,不敢搏,你没发现吗?” 夏竹抓着纸巾捂住鼻子,她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向他,说:“季扶生,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想了想,季扶生说:“我不会害你,算吗?” 夏竹微微一愣,不再说话。 第131章 赏个脸 周一早晨,夏竹被卧室外的一阵响声吵醒,定下神来时听到季扶生的声音。 夏竹在周末近乎睡了二分之一的时间,今天早早就醒来,精神饱满,感冒也好了不少,就连腹痛感也没了。 她起了床,走出卧室,小黑迎面而来,在她的面前仰下身子。夏竹蹲在它面前,抚摸它的肚皮,它肋骨旁边的缝合刀痕,在一堆黑色的毛发里,还很明显。 季扶生回头瞅了一眼,继续讲电话,他说:“新闻需要多准备一点,越多越好,还要持续霸榜几天。”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把煎锅里的荷包蛋盛出来放在餐盘里。 夏竹使坏地蹂躏小黑的脸,捂住它的眼睛又放开手掌,就这样跟它玩着。 季扶生把准备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你看着办就好了,管它好的坏的,都没关系,越坏的形象也好,这样才能形成一个对比。” 夏竹轻声发出嘬音,逗着小黑玩。 “接下来一段时间,就麻烦你了。”很快,季扶生就挂断了电话。 他抓起一块煎吐司咬在嘴里,把自己喝完的牛奶杯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之后转头跟夏竹说:“快去洗漱,然后把这些都吃光,再去上班。” 夏竹伸头看了一眼餐桌,白色的餐盘里放着两个三明治,一个荷包蛋还有两根俄罗斯红肠,旁边还有一杯热牛奶和姜茶。 她接着和小黑玩耍,却见季扶生走过来,用脚踢了一下小黑,说道:“一边去,别一大早的就跟我争老婆,你自个儿去找一个。” 小黑轻吟一声,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走了。 夏竹仰头看他,随后起身走到卫生间洗漱。她正刷着牙,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烦恼着在例假期间脸上长了几颗青春痘。 而后便听到季扶生的脚步声,他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才开口:“今天我要带爷爷去保种中心参加建馆奠基仪式,中午就没空给你送便当了,你自己好好吃饭啊。” 夏竹点了点头。 季扶生走到她身后,抓起她散落的头发,从洗手台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根橡筋绳,帮她把头发扎好。他说:“不出意外的话,傍晚会去接你下班,然后一起去陪爷爷吃晚饭。赏个脸呗,可以吗?” “好。” 他又叮嘱道:“早餐得吃完,不要浪费食物,中午自己好好吃饭。早上我已经带小黑出去了,你就不用带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别瞎折腾。再不然,把工作辞了,我养你。” 夏竹侧着身子,将他推了出去,“啰嗦。” 季扶生似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往前一凑,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我走啦。” 夏竹再次将他推了出去,通过镜子看到他勾唇不羁的笑容,顿停了几秒,他伸手轻揉她的脑袋,便走了。 随之而起的是他对小黑的嘱托:“你今天不要老想着出去了,自己乖乖在家待着,我是不会带你去保种中心的,今天任务繁重,你别去添乱。” 小黑吠了一声,他说:“安静点。” 然后是季扶生甩工服的声音,拉上拉链的声音,穿鞋子的动静,开门关门的动静。 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夏竹洗漱完,又回到卧室化妆换衣服,之后才慢悠悠地走去餐桌前吃早餐。时间还很早,她吃得特别慢,吃完最后一口时,已经撑了,有些干呕;她只喝了半杯牛奶,还有半杯姜茶。 洗餐盘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未免太过听话了吧,一阵懊恼纷至沓来。 出发去上班前,夏竹看到客厅茶几上,季扶生遗落的手机。她拿起来一看,无意触发面容识别,识别失败,但映入眼帘的是手机的屏保照片,竟然是季扶生和刘漂亮的合影。 是在二人的婚礼上,季扶生还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上一次拿这台手机的时候,还没有这张照片的存在。 夏竹没有多想,放下手机就出了门。 刚到公司楼下,电梯门口挤满人,夏竹站在最后边。她盯着电梯又上又下的红色箭头,放空脑袋,调整着呼吸。 忽然间,哈桑站在她的身旁,冲她轻轻撞了一下,手里的冰美式冒着水珠,他问夏竹:“你今天居然不用喝咖啡了?” “这两天睡得早。” “好点没有?”他刚要抬起的手,迟疑了几秒钟才放下,嘿嘿一笑:“你是别人的妻子了,我不能做过分的举动。” 夏竹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为了让他放心,说道:“没事了,普通的流感而已,不严重。” 哈桑有些意外她的举止,他放下了男女有别那一套,还像从前那样搭着他的肩膀,低声夸奖:“你的honey太厉害了,我想请他吃饭。” “我怕他不敢跟你吃饭。” “我又不会吃了他。”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脚步挪得很慢,一下子就从最后一排变成了中间位置。 哈桑提醒她:“你结婚了,到现在还没有跟公司里的人表示一下,小心他们要你请吃饭。还是我来提醒他一下比较好,花臭男人的钱,自己的钱要记得藏好。” “那我以后就花你的钱,我自己的钱要藏起来。” 哈桑拒绝:“我是香香的男人,不是臭男人。”说到这,他朝她讨回visa卡:“把卡还我,你是有宝贝的人了,不能花我的钱了。” “不还,那是我的背锅费用,我应得的。” 哈桑耸肩摆手,妥协道:“好嘛,看在你没有乱花钱的份上,你暂时帮我保管好。” 提到那张visa卡,夏竹还是有些不悦的,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真正正用过他的钱,哪怕是之前的生意纰漏,补上去的费用还是她严格按照公司规定的程序申请的。 在拥挤的人群中,哈桑挪到她的身后,为她腾出空间。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前面的人前进,心头上的不悦昙花一现。 夏竹回头,刚要出声就看到被人群挤得不耐烦的米娅。 顺着夏竹看去的方向,哈桑跟着转头过去,米娅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妙。哈桑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然后搭着她们俩的肩膀,帮他们抵挡住人群的挤兑。 “一大早的,你的脸看起来怎么跟抹布一样黑?”哈桑俯下身子在她们俩中间。 米娅哼哧一声:“别提了,那个废物,打扰我的好心情。” 夏竹问:“怎么了?” “做到一半,跑了。” 夏竹听出了她的意思,尴尬地别过了头,挠了挠脖子,没有说话。 而哈桑却追问:“跑了?去哪了?” “听到楼下有人卖蜂蜜粽子,说很久没有吃过了,裤子一提,跑出去了。”米娅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冰冷冷地盯着前方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哈桑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可以请个假,玩开心了再回来上班。” 米娅白了他一眼。 “不对,mia,你怎么还跟他挤在老城区的小房子里?”哈桑替她感到不值:“明明你自己有房子。” “别提了。” 哈桑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夏竹的咳嗽声打断,随即他便谈论起其他事情来。 第132章 一入豪门深似海 下午,夏竹正在核对产品订单量,她的左手敲着计算机,右手拿着笔做记录。 她还在认真算数时,哈桑就推门进来,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嘴角高高上扬,阔步走到夏竹身边。他把手机放在夏竹的面前,一并将她的思绪打乱。 手机屏幕上,是季扶生的照片,他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领导群里,出类拔萃。 哈桑说:“你的宝贝也太厉害了吧,原来他有这么厉害的身份,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说?怪不得他对怎么操作一盘生意的事情那么熟悉。” 夏竹的食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看到一半,孙月和陈摄推开了门,她们俩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探出头来,互相推脱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陈摄先说了出来。他说:“夏大设计师,你是不是该把这顿饭补一下?”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们,孙月提示道:“新郎官还没带来给大家认识呢!” 陈摄走进来,举着手机,不同报社发出的网络新闻头条,他指着新闻题目,说:“这姐夫这么有实力,别藏着掖着啊。” 夏竹往前靠近一点,看到新闻题目写着:“牧城首富长孙慷慨为荔城保种中心捐款一个亿”。迟疑一会儿,夏竹说:“你们不都见过了吗?” “不一样,之前大家只是朋友,现在是一家人,一个team。”孙月走到夏竹的办公桌前,坐在椅子上,双眸闪闪发光,她指着办公室外的人说:“都在等你这顿饭呢。” 哈桑说:“我可帮你们暗示过很多次了,不能怪我不作为。” 夏竹把头发往后一撩,笑得轻盈:“他最近比较忙,等他有空了,我一定带他跟大家见个面,麻烦大家等一等,好不好?”说毕,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专门用来办公的手机,递给孙月,说:“下午我请大家喝下午茶,想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自己做主。” 孙月惊喜地接过手机,张大了嘴巴,随后一个劲地说:“谢谢姐。” 孙月走出办公室,而后就听到大家伙欢呼的声音。 陈摄的手压在办公桌上,注视着夏竹笑得意味深长。夏竹问他:“笑什么?” “怪不得很久没见你抽烟了,很好,继续保持!”说完,他就离开办公室,和外面的同事们讨论着哪家店的下午茶比较好。 这一刻,夏竹也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烟了,她的包包里还有一盒香烟,剩了几根。 哈桑坐在她的对面,为她觅得一个好丈夫而感到开心,夸奖道:“我的眼光不会有错,会做生意,还有钱,重点是还有爱心,他和我认识的有钱人不一样,他看起来就像个很普通的人,一点架子也没有。” 夏竹的唇角僵硬地固定一个弧度,她拿起哈桑的手机,仔细看那则新闻,报道的是今天早晨,保种中心的建馆奠基仪式落成,文章大幅度都在歌颂这位年轻有为的富三代。 评论区里,无数人都在夸他的长相和爱心并立,也有部分人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夏竹点开那些风评差的评论看,和她不久前听朋友提起的如出一辙。 无一例外是说季扶生这人在牧城的名声太臭,说他做过哪些缺德事,比如祸害过谁家的小姑娘,还有特殊癖好等等事情。 夏竹退出新闻页面,点开搜索栏,有关季扶生身份的热搜一下子霸榜了前十位。热度不停在上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个从未在网络上露过脸的富三代,热度俨然盖过了当天的娱乐明星。之后又是质疑季扶生身份的新闻,媒体人的速度如此之快,接二连三的新闻随之而来。 看了几条新闻,夏竹就没兴趣了,把手机还给哈桑,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哈桑说:“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开心。” “这是他的事情。” 夏竹的手速很快,纸上的数字在计算机上敲了又敲。只是,一道简单的加减法,她算了又算。 傍晚,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夏竹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倏尔听到外面的热闹声,是季扶生的声音。 他正在和她的同事们攀谈,他向大家致歉:“对不起各位,我最近太忙了,等我有空了,一定请大家吃饭。以后,麻烦大家好好照顾我太太。” 简单客套几句,季扶生推开了夏竹办公室的门,他捧着一束鲜花而来,放在她的桌面上。他脱去了那件浅灰色的工作服外套,穿的是黑色的卫衣,袖口还沾到一点泥土。 她凝视着他,仿佛陷入了某种迷离的梦境。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歪着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问道:“是不是被我迷倒了?” 夏竹正要开口,却猛然想起早晨季扶生说的话,问:“准备走了吗?” 季扶生拉过一把椅子,悠然地坐在她的身旁,目光在她桌面的文件和资料上扫过,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 椅子还没捂热,季扶生便站起身来说道:“那就出发。” 夏竹放下手中的铅笔,将桌上的手机收入囊中,拿走包包,跟随着他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路上,季扶生借口开不惯夏竹的车,抢先坐到副驾驶座上。结果车一开,他就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身子半仰着,他微微偏过头,勾起唇角:“一天没见你了,这样才能好好看看你。” 余光中,夏竹被看得不自在。她说:“今天同事们看你上了热搜,说让我带你跟他们吃顿饭,认识一下。”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没等她讲完,季扶生就说:“没问题,过完这段时间,等我不忙了,一定请他们吃饭。” 很快,季扶生说完这句话,就沉沉睡着了。他的脸庞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柔和,呼吸平缓而规律。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导航播报员那冷静而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指引着方向。 夏竹眨了眨眼,她发现自己的视力似乎有所下降,一到夜晚就看得模糊。一想到要和季扶生的家人接触,她的内心多少有些抗拒。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一入豪门深似海。 这一刻,她具象化地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第133章 富婆,包养我 来到季扶生指定的地点,夏竹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停车位,她叫醒了他:“季扶生,我们到了。” 季扶生揉了揉眼睛,张着嘴巴打哈欠,随后把椅子调整好,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领着她走进酒楼,搭乘直梯到达顶楼,这是一家临江酒楼,是荔城消费最贵的一家餐厅,夏竹也只是听说过这家店的服务,却从未来过。 一走进包厢,淡淡的檀香气味萦绕鼻尖。 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夏竹常常见到他们就在季振礼的身旁;角落里还坐着一位演奏家正在弹奏古筝,她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琴弦,发出悠然的曲调;而在窗边还有一位穿着华服的舞者,她随着搭档的音乐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而明媚。 季振礼坐在餐桌前,正在打电话,看到他们进来的瞬间,脸上怒不可遏的表情一下子就切换成平日里柔和慈善的一面。 他匆匆给对方说了句:“把事情办好再说,这件事情要是还办不好,你就反省清楚再出现。” 之后,他就结束通话。 两人坐在季振礼一旁,季扶生先开了口,问:“爷,什么事情这么生气?” 季振礼说:“没什么。”他转头将话题抛向夏竹,问她:“听扶生说,你生病了,好点没有?” “谢谢爷爷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季振礼说:“那就好。” 服务员敲响包厢的门,端上来很多菜式,一下子,整张餐桌就被摆满。季扶生迫不及待地开吃,不忘了给旁边的爷爷和夏竹夹菜。 季振礼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说:“你慢点吃,多大个人了,这个习惯也不改改,又没人跟你抢吃的。” 季扶生傻笑着说:“吃饱饭比较重要。” 季振礼宠溺地看着他,自己吃了几口菜后,又将话题转到夏竹身上,他问她:“扶生说你是服装设计师,工作得怎么样?” “还不错。” “有没有意向自己开一家服装公司,爷爷给你投资。”季振礼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夏竹放下筷子,捂着嘴巴将嘴里的食物快速咽下,回复道:“目前没有想法,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暂时不想变动。” 季振礼说:“如果你有想法,可以找我,我一定支持你。” “谢谢爷爷。” 季扶生喝了一口汤,顺着季振礼的话题说道:“爷,人家就只想上班过个安稳生活,你别老想着大家都想当老板。” “这不是要激发小夏的能力嘛,做人还是要逼自己一把,太过普通的人生,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了,就会知道年轻时风风光光的自己多么伟大。”季振礼不忘了自我夸奖一番。 季扶生听出了他的话外语,赞赏道:“爷,如果大家都跟你一样能成为大企业家,那天底下就没有穷人了。人中龙凤只有一人,大家还要跟你争的话,岂不是自己没事找苦头吃?” 季振礼哈哈大笑,指着季扶生说:“油嘴滑舌。” 夏竹这一餐吃得格外拘谨,她的目光落在窗前起舞的女生身上,内心很不是滋味。 在金钱和权利面前,人是分三六九等的,还分高低贵贱。 人性总是丑陋的,没有一点真善美可言。 阿谀奉承那一套,夏竹不太习惯,她甚至无法复制季扶生的话语再说一遍。毫不意外的,她讨厌这样的场合。 夏竹静静地听着他们爷孙俩的对话,谈论起今天的奠基仪式。 季扶生怨声载道:“爷,你看到热搜了吗?都一天了,我的事情还被挂在上面,你想点办法,找点新闻媒体,把热度降下来。” “看了,这不是好事嘛,我的好孙子行善积德,被大家看到,是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季振礼刚抬起右手,一旁的保镖就拿着他的玉烟嘴上前,为他点了一根烟。 “一点也不好,我从小就不喜欢这样被人围观,你是知道的。”季扶生扒拉了几口米饭,说道:“万一他们说我坏话,把过去季运生安在我脑袋上那些丑事都当成我的黑历史,那我岂不是得被骂惨。不行不行,爷,你赶紧想办法找人把这个事情解决了。” 季振礼吐了一口烟,想了想,他说:“内心的强大比什么都重要,你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干什么?” “不要不要。都是糗事,万一把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好形象破坏了,我的老婆不爱我了怎么办?”季扶生吃得满嘴油光,一滴油渍从他的嘴角滑落。 夏竹见了,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没有接来纸巾,反倒是把脸往她的面前凑过去。 他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餐桌上的蟹黄豆腐,舀了一勺淋在米饭上。夏竹抬手帮他擦去油渍,轻声说:“吃慢点。” 她的话一说出口,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不少。 季振礼笑出了声,又抽了一口烟后,把烟递给旁边的保镖。他直白地戳穿了季扶生的小心思:“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偏偏就爱小夏一个,真是难得看到我孙子这副模样。” “爷,别埋汰我。” 夏竹坐在一旁,只在季振礼问问题的时候才开口回答,其余的时候,她就偶尔动动筷子,听他们讲各种话题。 这一餐饭,是夏竹吃过最煎熬的一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夏竹的心情才稍微松懈下来。 微风吹抚河畔,在深沉的夜色中,夏竹和季扶生并肩站在路坎边,送走了季振礼。 汽车缓缓离去,夏竹松了一口气。 季扶生搭着她的肩膀,问:“很累吗?” “嗯。” “陪老人家吃饭的任务完成啦,奖励你一下,你想要什么?”季扶生又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我爷的捐款都给出去了,你的主要任务也完成了。” 夏竹轻轻甩着手上的包包,往车的方向走。她没有想要的东西,脑子是空白的,这顿饭似乎花光了她周末积攒起来的精气神。 季扶生一手勾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叉着腰,问她:“你那房子是哈桑的?” 夏竹疲倦地嗯了一声。 季扶生说:“要不要买下来给你?” “不用。” “给你换台车?” 夏竹还是说:“不用。” “衣服呢?”刚说出来,季扶生就立即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他说:“你也用不着。” 夏竹调整思绪,问他:“季扶生,假设你爷爷百年之后,你拿到了他的财产,你变成一个超级有钱的人,你会做什么?” 季扶生挠了挠后脑勺,一番认真的思考后,才作出答复:“还是跟现在一样,该上山挖草挖草,该休息休息,不过吃的话,就不会跟过去一样拘束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放开了吃,吃坏了就花钱治一治。” “你眼里除了吃的,没有别的了吗?” “有啊。”他低头朝她的脑袋轻轻一磕:“你啊。” 那天,他们一起回到兰亭阁,又一起带着小黑出门散步。 夏竹没有吃饱,特地走向江边的那条小吃街去,买了几串烤肉吃。而季扶生吃得太饱了,完全吃不下其他,只是偷偷吃了夏竹一口烤肉,就停下来了。 他们散步的路上,在谈论夏竹会怎么处置她的那些嫁妆钱和聘礼、在婚礼上,她收到的那些礼物,都交给夏美娟帮她保管,其余的物品,她都存进了银行保险柜中。 夏竹清算过她的全部所得,是她目前仅有的存款的两百多倍。 她也算过,就算她不工作不做任何开支计划,按照她的生活习性,这笔钱至少足够支撑她生活三十年。 说到这里,季扶生就会来上一句:“富婆,包养我。” 第134章 是谁在背后炒作 在兰亭阁,客卧成了季扶生的专属。 小黑常待的地方是客厅,但是有时候半夜会扒拉夏竹的卧室房门,它非得睡在夏竹身边才满意。 夏竹对它很是溺爱,在只有她和小黑的那段时间,她从不关房门,任由小黑进出。在季扶生的到来后,她才有关房门的习惯,但又为了小黑,每天睡觉前,总是把房门半掩着,留一道门缝给小黑进出。 这天,夏竹醒来时,小黑还在地板上睡得四脚朝天。 季扶生在房门口徘徊踌躇,从门缝见到夏竹醒来时,他才敲门走进卧室。他的手里拿着一条雾霾蓝色的领带,递给夏竹:“帮我系一下领带。”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发型还特地用发蜡抓过,额头上那道伤疤若隐若现。今天的他看起来比昨天干净多了,即使他每天都有认真洗漱,可是他只有在注重自己形象的时候,看起来是帅气的。 季扶生的容貌,随着他的心态千变万化。 夏竹抓着领带,定了定神,随后坐起身,挪到他旁边,帮他系领带。她问:“今天穿这么正式,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今天有采访,说是荔城电视台的。” “你不是不喜欢上荧幕吗?” 季扶生咧嘴笑着说:“今天不一样,你记得看新闻。” 夏竹为他系好领带,又帮他把领子整理好,把衬衫肩线抬到更为合适的位置,习惯性地轻扫一下他的肩膀。 他问:“你以前给别人的男人系过领带吗?” 她微微应声:“嗯。” “谁?” 夏竹思考得认真,然后脱口而出:“很多。” 季扶生目瞪口呆,随后捏起她的脸颊,酸溜溜地说:“你还认真地想了一下,该不会在数都有谁吧?” 小黑睡眼惺忪,低声吠叫一声,接着又睡着了,好像在告诉季扶生不要欺负夏竹。 季扶生松开了手指,跟夏竹说:“这几天保种中心会很忙,你自己好好吃饭。”他顿了顿,悠悠然道:“虽然我很忙,但是你也可以经常打电话来打扰我的,明白吗?” “不明白。”夏竹掀开被子,下了床。 季扶生急眼了,跟着她走出卧室:“咱们已经结婚了,偶尔帮我在别人面前营造一下,我是有老婆有家庭的人,不是个邋遢单身汉。” “哦。” “有事没事就给我打电话,问一下我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也可以问问我今天忙不忙,累不累……”季扶生拿起沙发上的西装,穿在身上。 夏竹凝视了一会儿,是之前季扶生要求她做的那一件西装,除了试穿那回,她好像还未见过他穿这件西装。 挺合身的,将他的身材和形象衬得更加完美,她忍不住在内心夸奖了自己一下。 季扶生又啰嗦了几句什么,夏竹没有听清,敷衍他一句后,就见他开开心心出了门。 各大娱乐新闻的头版都是季扶生的消息,甚至连上班的路上,也能听到大家在讨论季扶生,从家世到为人,又从事迹到内心。 夏竹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哈桑就像是个兴奋的小迷弟,时不时就跑到夏竹面前提起季扶生,被她不耐烦赶走了好几次,他才消停。 夏竹不用自己特地去搜今天的新闻看,就能从同事们和朋友发来的链接消息知道季扶生今天做了什么采访,大概讲了哪些内容。 无名指上的婚戒,夏竹从戴上的那天,就没有摘下来过。是一个很简约的素圈款式,据季扶生所说,是国外有名的珠宝设计师关山作品,全球只有两对。 夏竹盯着它看,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今天的新闻头版。 主持人指着季扶生手上的戒指问:“你结婚了吗?” 季扶生眼眸一弯,眉眼逼人的夺目,他举起自己的左手向镜头展示,大方承认自己已婚的事实。 主持人还想再问点季扶生的私生活,却被他一笔带过,故意留下了很大的悬念给观众。 “老狐狸。” 夏竹自言自语地说出对季扶生的评价,晃了晃脑袋,把专注力转回到工作上。 临近中午的休息时间,夏竹接到季振礼的电话,对方发出午饭邀约,说他老人家只是闲着无聊,想让夏竹一同吃顿饭。 电话里,夏竹温声细语地点头答应,却在挂去电话时大口叹息一声。 赶到约定地点时,又是一家夏竹从未来过的高级餐厅。 她对名流上层社会的生活不太感兴趣。在过去,王子云多次邀请夏竹一同参加富人太太客户们的派对和宴会,都被她一一回绝。 要与人周旋,要说客套话,要注意言行举止,要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要为了大局不拘小节,扮演一个傀儡般的人物。 她觉得太累了。 王子云不同,她乐于混迹在这类名媛身边,学习有钱人家的言行举止,还有生活习惯。 因为,在王中新从小到大的教导和影响下,王子云这一生的使命就是替她爹在商战上开辟一条捷径。久而久之,王子云倒也忘却自己小时候的最初梦想其实和夏竹一样,做一名伟大的服装设计师。 而不是,当有钱人家的太太,花瓶一样的太太。 夏竹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进包厢。 这一回,那几个季振礼的随从都在门口笔挺站着,包厢里只有季振礼一个人。 季振礼的指缝中夹着那根玉烟嘴,一根刚点燃的香烟烧得缓慢。他指着旁边的位置:“小夏,坐这里。” “爷爷,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季振礼端起面前的茶杯,饮了一口。 夏竹刚坐到椅子上,季振礼便收下脸上的笑意,他忽然变得严肃而冷漠起来。 他深吸一口烟,在一阵烟雾缭绕中开了口:“这两天,扶生突然被炒上热搜,我本来还挺纳闷是什么消息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地做新闻。直到我收到消息,说你们的婚姻有问题。” 夏竹不解地看着他。 季振礼把还没抽两口的香烟从玉烟嘴上拔下来,戳灭在一旁的烟灰缸中,他又拿出一根新的,装在玉烟嘴上,重新点燃。 他说:“好多人说你们是假结婚来骗我的财产和投资的,不知道孙媳妇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夏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不畏惧地说道:“毕竟我的出生摆在那里了,无论是谁,都会觉得这场婚姻有猫腻,一个不入流的普通人,攀上季家长孙,有流言蜚语也正常。我比较好奇的是,是谁在背后炒作,目的又何在?” “我也很好奇。”季振礼点燃香烟后,没有抽过一口,就这样让它燃烧着。他继而言语:“实际上,不论是外人,还是季家的人,对你的身份确实不太看好,但扶生这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偏执,容不得别人改变他半分,我也只好随了他。” 夏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香烟上,她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季振礼的弦外音。 第135章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 季振礼敲了敲香烟,烟灰掉进烟灰缸中,在他的一声咳嗽下,又飞扑到餐桌上。夏竹为他填满茶水,没有开口,安静等待他开门见山点明今天这餐饭的主题。 他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时,唇角无意中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诡艳:“扶生这孩子,是我养大的,他的品性和身价都是数一数二的,和谁结婚,都是女方的高攀。要不是大师说你的八字好,加上你还有一个总警监舅舅,不然这门亲事,我也不会轻易松口。” 话音未落之际,夏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阴寒,她并不是惊讶于对方的言语,那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没什么好与他争论的。 只是,她着实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森然气势所震惊,他那略显浑浊的眸色中,竟然带着一股浓厚的邪气,这与先前夏竹所认识的慈祥善谈的季振礼截然相反。 她摩挲着早已变得冰凉的手指,手背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乌青一片,毛细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显露出来。 沉寂片刻,她扯了扯嘴角,不甘示弱道:“当然,为人父母,操心的事情总是多。好比我的家人,同样对季扶生这样的纨绔子弟不太看好,甚至看不上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企业家,生怕给世世代代刚正不阿的军人名衔沾到一点黑。” 季振礼原本异常狠戾的目色倏然变回柔和慈祥的光芒,他笑着说:“我总有一种错觉,你们两个小年轻,是在整蛊我。” 他不及一分钟之久的凌厉,不禁让夏竹的脊梁骨变得僵硬,她微眯瞳眸,立即藏起自己的锋芒:“怎么敢?都是为了讨爷爷开心,为了季家的前途发展。” 季振礼脸上皱起的纹路,帮他遮挡住内心的真实想法,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些:“真要是为了季家的前途,那就早点给季家生个曾孙。” “我们会努力的。”夏竹尽显谦卑态度,努力将自己的姿态放低,试图先讨好对方。 餐桌上,长辈的慈爱和晚辈的恭敬交织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谈笑风生,不过是面具前的和谐。夏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尽力将心里的慌乱和不安掩饰。 当这温馨的气氛达到顶峰时,夏竹决定趁势而为:“有件事情,孙媳不知道该不该讲?” “什么事情?”季振礼说:“但说无妨。” 夏竹垂眸,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婚礼的第二天,二奶奶借由爷爷的名义让我到季家去,二奶奶当时跟我说的那些话,不知道是不是爷爷的意思?” “她跟你说了什么?” 夏竹装作惊讶,摇了摇头。 季振礼追问:“可以跟我讲讲。” “也许二奶奶也是为了季家,她肯定没有恶意。”夏竹无辜道:“她让我跟扶生离婚,说会给我补偿。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大家都不看好我,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答应我们的婚事?” 季振礼抬手搓了搓眉间,一股不易察觉的怒气环绕着他。片刻后,他说:“别理她,她老了,思想不太正常。” 这一餐饭,吃得夏竹胆战心惊。 她将自己这些年来在哈努身边学到的虚伪和冷静发挥得淋漓尽致,把季振礼当成一个难缠又必须拿下的客户,顺着他的一切心意说他爱听的话。 饭毕后,夏竹在餐厅楼下送走了季振礼。 由于心里压力太大,导致躯体化症状再次浮现,她不停打着寒颤,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仅凭一丝坚韧的意志力,艰难地拖动着自己的双腿回到自己的车上。 一上车,夏竹立刻打开了暖气,伸手向后座探去,从一堆样衣中随手扯出一件,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她的双腿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没了知觉。 她费力地脱下鞋子,双脚踩在椅面上,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双腿,用力地搓着,左小腿那道疤痕格外显眼,在掌心下凹凸不平。 意识到自己的症状越发严重,她拍了拍脑袋,强制记起心理医生曾教过她的调整心跳频率的办法,按照医生的步骤慢慢实施自救。 两只手的内关穴几乎被她戳出了指甲印来,疼得她双眼泛红。 一直到她的身体回暖,额头渗出汗液,身体不再颤抖时,她才把车内暖气关掉。 她从包里翻找出早已被压扁的烟盒,打开倒出一根,点燃它。按下车窗,望着窗外蓝天白云的凉爽初秋景色,心理已然被季振礼这样让人捉摸不定的人占据。 瞬间,夏竹便认定季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包括季扶生。 全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又同情季扶生,她甚至会认为他的情绪不太稳定,是因为在那样的家庭里成长导致的。 烟抽了一根接着一根,夏竹缓和情绪后,才发动汽车回到公司。她将这一天的一切感受隐藏起来,就连季扶生问起她今天去干了什么,也只字不提。 继日早晨,在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季扶生变得乖巧又听话,不仅一大早做好早餐,还在夏竹起床后像跟屁虫一样。 夏竹发觉他的异常,一问,他便说:“下午我爷要回牧城了,一起去送送?” 夏竹坐在餐桌前,喝牛奶的短暂时间里,她的脑子想起种种画面,喝完后才说:“好。” 季扶生捏着拳头帮她捶肩膀,温柔地说:“夏小姐真好,今天能不能稍微打扮得漂亮一点?最好是靓到旁人眼瞎那种。” 她放下杯子,准备收拾餐盘时,被季扶生捷足先登,他主动把餐盘清洗干净。 夏竹站在一旁观望,问他:“你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啊,只是觉得这样有面子。”季扶生把洗好的餐盘放进橱柜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在夏竹面前,说道:“一个年轻有为的人,娶到一位漂亮的妻子,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情。” 夏竹呵了一声:“那些新闻,是你自己搞的鬼?” “什么新闻?” 夏竹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便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若有所思地走开,她走进卧室,坐在化妆桌前,拿起妆前乳拍在脸上。季扶生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说话。 透过镜子,夏竹问他:“季扶生,你除了想拿到你爷爷的捐款,难道没有别的目的?” “有,当然有。” 夏竹问:“是什么?” “跟你结婚。” “除了这个呢?” 季扶生摇了摇头,双手撑在丝滑的被子上,他微微后仰着身子,说:“我的首要目的就是跟你结婚,捐款的事情,不过是顺便。” 夏竹追问:“为什么?” “喜欢。”季扶生盯着她,笑容带着几分轻佻。 夏竹替他分析道:“实际上是因为我的舅舅吧。” 季扶生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大腿上,身子微弓前倾,回答她:“真不是,我那天才知道你家的情况。我可没有提前调查你的事情,就是单纯的喜欢你。” 夏竹放下手上的乳液,回头睨他:“一个有钱有势的富三代公子哥,喜欢一个普通人,你青春偶像剧看多啦?” 季扶生点了点头,弯唇大笑:“为什么不可能?” 夏竹打量着他,无论从哪种情况来说,除非季扶生是个普通人,不然他的喜欢说不通。她问他:“季扶生,假装喜欢一个人也会很累吧?” “是。”季扶生连忙说:“不过我说的是喜欢那些让人讨厌的人,其中不包含你。” 夏竹回头,看着镜子观察自己的皮肤,在等待脸上的乳液成膜时,季扶生忽然伸手去拉她的座椅,又转向了自己。 木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扶生的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认真的,我算计谁都不会算计你。” “有什么可喜欢的?”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不喜欢才会有各种理由。” 夏竹望着他清澈的目光,蓦然想起12年前,王子川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说他喜欢她。 第136章 不爱江山只爱美人 这一刻,不与12年前相似,她的理性战胜了感性。 她藏起当初的幻想和憧憬,冷漠说道:“别什么都情情爱爱的,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 “就算是搭档也可以培养出感情,只不过像你这么迟钝的人,我需要点时间。”季扶生胜券在握:“半年,给我半年时间。” “死了这条心吧。”夏竹推开了他,把椅子挪回到镜子前。 季扶生似乎是得到了挑战,不服气地问:“怎么,我的魅力真的这么差啊?” 夏竹拿出粉底液涂在脸上,为了不跟过去一样打击他的信心,她说:“不是,你挺好的。” “那是因为什么?”季扶生猜测:“我的家庭?” 见夏竹不回答,他肯定了自己的说法,在身后自顾自地说:“确实,那群人是有点累赘,我要是个普通人该有多好。” 他又问:“你还记得我们部门的男同事吗?” 夏竹一时之间只想到了孙月的男友阿光,回答道:“只知道阿光。” “阿光也算是个例子。”然后,季扶生问她:“假如我的身世是阿光那样的,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从小地方到大城市来打拼,一个没有任何名气的植物保护员,赚的钱不多不少,在荔城没车没房,刚好够自己生活,偶尔还要腾点资金出来帮助弟弟妹妹。你会看得上我吗?” 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夏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看似在认真化妆望镜子,目光却一直瞥向镜子里的季扶生,观察他在身后的一举一动。 他说:“不清楚。”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答应跟你合作?” “怜悯,像怜悯哈桑那样的怜悯我。” 夏竹从化妆工具桶里找出一根眉笔,自嘲道:“那我可真是圣母心爆发了。” “谁还没点小毛病呢!” 下午,去机场的路上,季扶生近乎兜了半座城市,只为了去一家老破小的商铺里买一种特色小吃,据说那是一种比荔枝糕还要年代久远的糕点,季扶生讲了半天,也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 他说,是一次出任务时,在山里遇到一位荔城本地老者,那人请他吃的糕点。他尝了一口,觉得好极了,便要了地址。 季扶生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爷。” 夏竹看着放在大腿上隔着纸盒**还热乎的糕点,外形很像日本的鲷鱼烧。季扶生开着车,叮嘱道:“你别吃光了,给我留一块。” 夏竹只是好奇看了一眼,就把盒子封好,没有吃它。 季扶生问:“怎么不吃?” “不饿。” 秋天的气息越发浓烈,街道两旁的旗帜在微风的轻抚下摇曳。行人们结伴而行,有在荔城工作居住的年轻人,也有本地居民,其中更多的是游客。 夏竹低喃一句:“秋天来了。” 一辆满载的公交车在旁边快速驶过,阳光透过车窗,斑驳地洒在车厢内,温暖而明亮。 季扶生忽然提起王子云来,他问:“你朋友是怎么回事儿啊?” 夏竹撑着脑袋,手肘靠在车窗上,她转头望他:“谁?” “王子云。”季扶生抓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慢悠悠地说:“她跟宋临是怎么了?” “不清楚。” 季扶生感到很惊讶:“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生活。” 季扶生张大了嘴巴,顿了顿,说:“她要是不喜欢宋临,就告诉她别吊着人家,宋临不是那种爱玩的人,他玩不起的。” “你自己跟她讲。” 季扶生斜瞥她一眼:“欸,她是你朋友啊,作为她的好姐妹,你同时也兼备约束她、管教她的权利。” 夏竹的脸朝着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感受秋风,她说:“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每个人心里有数。” “你们还是好朋友吗?她的道德和行为不对,你得管着点啊。” 夏竹回眸,冷冷地说:“你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吗?谁还没几个不太正常的朋友。” 季扶生被夏竹的话语击得哑口无言。 有一种挫败感在季扶生的内心深处萌芽,他不再开口,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总是对身旁这个女人感到莫名的怯生生。 两人一路无言,一直到机场航站楼外。 季扶生停好车,一手拎起甜点,一手牵着夏竹的手,走到第三航站楼的第20号入口处,两人站在太阳底下。 实际上,夏竹已经疑惑了一整个上午,现在才开口问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不进去吗?” “等我爷啊,他还没到。” “我以为我们只需要到机场里面见他一下就好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顺路去接他,一起到机场来?”夏竹抬头看他,正好看到他脖子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咬痕印迹;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他将她的手一同踹进卫衣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他说:“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有四个壮汉保护,有我没我都一样,而且他老人家要求还多,肯定坐不惯你那国产车。”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 季扶生耸肩:“意思一下嘛,毕竟他老人家大老远来荔城,你作为刚进门的孙媳妇,得演一下,讨他老人家开心。” 夏竹低头,嘴角无论怎么用力也扯不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她佯装镇定,问道:“季扶生,如果你爷爷也不喜欢我,却还要假装接纳我……” 面对她的问题,季扶生将自己的手从卫衣兜里取出,帮她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又见她要伸出来的手,立马抓住再揣进衣兜里。他说:“我喜欢就好啦,其他人都不重要。” “你就不怕我阻碍了你继承家产吗?” 季扶生连连否认:“我爷这么迷信的人,什么都听大师的,就算我爷势利眼看不上你的出生背景,竟然他能答应,也看在我的面子上没有反对过,肯定是大师跟他说了什么。再者,大师都同意的事情,说不定咱俩真注定这辈子有缘分,他也阻止不了你的存在。” 他又说:“能继承他的财产确实是个不错的事情,几代人混吃等死,什么也不干,就能美滋滋过好一生。但是,如果他让我在你和金钱面前做决定,我肯定选你。” 被他抓着的左手,很快就不冰凉了,而夏竹自己揣在兜里的右手,还是冷冰冰的。她调侃他:“你是不是总爱用这招来取悦女人?” “当然没有。”季扶生说:“我不爱江山只爱美人,那些女人都是冲我的钱来的,钱都没了,她们为什么还会要我?” “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不是冲你的钱来的?” 季扶生笑着说:“你要是冲我的钱来的,那咱俩的事情就更好办了,我只要给你钱就行,我要什么,你都得屁颠屁颠地给我。” “你想要什么?” “你。”季扶生毫不犹豫。 “我?”夏竹迟疑了一下,问:“是想要占有我这个人,还是躯体下的女性器官?” 季扶生失落地凝视着她:“夏竹,你太不了解我了。你既然认为我是这样肤浅的人,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结婚?”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季扶生深深叹息,无奈道:“不知道,但我在你心里肯定是个变态。” 第137章 不准和陌生男人讲话 夏竹偷偷笑他,在某种程度上,她又扳回一局。 她决定顺势跟他聊点更为深层的话题,说道:“男人需要一段爱情或是婚姻,不都是需要那点浅显的东西吗?性和孩子。” “那王子川呢?”季扶生面无表情地望着东边的来车方向,他的手指头转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他说:“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图你身子还是图你什么?” 夏竹被问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又见季扶生继续说道:“也许他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那点小爱好,但肯定也是有爱为前提的,不然为什么他会对你有负面情绪。爱不仅是盲目的,还会激起人内心深处那点阴暗的东西。” “那你呢?” “我?”季扶生垂眸看她,唇角逐渐小幅度地弯起来:“当个变态,把你藏在家里,像艺术品一样,只供我观赏。” 夏竹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无奈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肆意的笑容。 他说:“开玩笑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对你有什么阴谋,你以后就会知道了。时间检验真理。” 一阵风拂过,夏竹抬手抚住前额的碎发,等风过境,才用手指梳了梳,别到耳后。 在不远处,两辆白色的迈巴赫在一众行车中高调前来,季扶生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他的爷爷。 汽车停在他们的面前,保镖们很快速地为他开车门,季振礼拄着拐杖落车,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名穿着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们谈笑风生,男人说:“季老,真是好福气啊,孙子还特地来送您。” 季振礼笑得面目慈祥,这与夏竹昨日所见又不同,今天的他,看起来更好相处,人畜无害。 “阿生,你过来。”季振礼朝着季扶生招手。 季扶生牵着夏竹走过去,向那男人打招呼,季振礼介绍道:“这位是荔城的房产界大佬,艾先生。” 那人谦虚道:“季老,您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做点房产小买卖的而已,哪里称得上大佬的名号。” 夏竹静静地站在一旁,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周围几人那此起彼伏的阿谀奉承声。趁着季扶生与中年男人握手时,夏竹不动声色抽开了早被季扶生暖热的左手,再顺手接过季扶生手上的甜点,跟着他们一同走进机场内。 在休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他们围坐在一起,谈论起生意上的琐碎事宜,时而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季扶生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回应着对方的每一个话题,他的言语间充满了自信与从容,与平日里的他仿佛是两个人格。 而夏竹,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被提问时,才会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客套话。 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坐在对面的季振礼,每每见到季振礼那悠然自得的笑容,她的后背总是不自觉有一股寒意,仿佛有无数的冰锥刺疼她的脊椎,让她对季振礼充满了戒备和警惕。 季振礼在中年男人的面前说了无数夏竹的好话,就和普通长辈有意在朋友、合作伙伴面前提携晚辈一般,句句不离他对孙媳妇的喜爱。 那伪善的背后,深不可测。 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如同针扎在身上般,在落日光线变得温和时,才与季振礼道了别。 又过了一阵子,他们礼貌与那陌生男人告别,夏竹松了很大一口气,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又变得冰冷,双手毫无血色。 走出航站楼,季扶生又死皮赖脸地要牵夏竹的手,被她拒绝了。她把自己的双手藏在外套兜里,担心自己的怯意被发现。 季扶生轻轻揽过夏竹的肩膀,说:“你看,我爷这哪像是不喜欢孙媳妇的人啊?看他介绍你的时候,那嘴角恨不得开到后脑勺去。” 夏竹沉默不语,自动屏蔽掉季扶生的话语。 两人走到汽车旁,季扶生为她打开车门,不经意挑起一个话题:“给你换辆车,要不要?” “不要。”夏竹坐到副驾驶座上,刚转身去扯安全带,被季扶生抢先一步。 他猫着身子钻进车厢内,帮她系上安全带,双手撑在仿真皮具的座椅面上,故意凑近她,玩味地勾了勾笑:“那你要什么?” “别烦我。”夏竹的声音很低很低。 “不行,难得有小长假,得烦你,不然我很无聊的。” 夏竹的目光悄然滑落,聚焦在他的脖颈之间。那一刹那,她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她又想要去啃咬,那样温热的皮肤似乎隐藏着某种迷人的魔力,让她无法自拔。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试图平复内心的躁动。 最后,她推开了他的脸,别过了头,漫不经心地说:“少勾引我。” 那冰凉的触感,让季扶生有些惊慌,他抓起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问:“怎么这么冷?” 她挣脱开,把自己的双手藏在口袋里,轻声说:“天气冷就会这样。” “这才秋天,这么好的天气也不冷啊。”季扶生说:“你的身体真差。” 他揉乱她的头发,关上车门。 启动汽车时,季扶生看了一眼时间,问她:“看过医生没有?” “看过了。” “医生怎么说?” 夏竹把车窗放下了一点,说:“就说是体质问题,注意保暖就行。” “我之前怎么都没发现。”季扶生调转车头,插入一个话题:“我得回趟阳光小区拿点东西,你想跟我一起去,还是先送你回家休息?” “随便。” “那就一起去吧。” 路上,季扶生不停唠叨着夏竹的身体问题,夏竹任他讲着,也没有让他安静一点。 到了阳光小区,季扶生把车停好,转头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去?” “我不想爬楼梯。” 季扶生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脸带笑意:“我背你上去。” 夏竹摇了摇头,季扶生只好作罢。 他下了车,又折返回来,站在车窗边叮嘱她:“不准和陌生男人讲话,在这里乖乖等我。” 她浅笑一声,将他赶走。 第138章 暧昧 路边的绿化树,在秋风的轻拂下悠然飘落,一分钟不到,几片黄绿相间的树叶齐齐躺在车前窗上。 夏竹从后座上拿来自己的手提包,打开翻找,拿出烟盒一看,盒内已然空了。 她拿走烟盒,果断地下了车,把烟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后,步伐明确地走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夏竹站在收银台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收银员背后的烟架,她的手指轻轻指向一款**精致的女士香烟,正准备开口时,却被旁边一个突如其来的醉汉打乱了节奏。 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他毫不客气地拨开了夏竹,嘴里嘟囔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语。 她很快稳住了脚步,回头狠狠地瞪了醉汉一眼。醉汉似乎被她的眼神吓住了,悻悻地往旁边退去,笑着说道:“对不起啊。” 夏竹轻叹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波动,待醉汉买完单走后,她才指着烟架上宝蓝色的烟盒:“两包。” 收银员侧着身子从烟架上取下两包烟,放在机器上扫条码,机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嘀”声,随后打印出一张小票。收银员的指尖在机器屏幕上滑过:“78块。” 夏竹付了钱,接过烟和小票,一并揣进兜里。 就在夏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收银员突然喊住了她,给她递上一颗棒棒糖,是橘子味的。 夏竹微微一愣,抬眸看向收银员。收银员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刚成年的模样,脸上带着一抹纯真的笑容。 夏竹会意,接过棒棒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微笑,轻声说道:“谢谢。” 回到车边,夏竹站在垃圾桶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拆开**,拿出一根点燃。 荔城的秋天比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冷一些,夏竹一边抽着烟,一边玩着打火机。 打火机烧热了,她就将指头放在火口处的五金片上,那灼热的触感能暂时缓解手指头的冰凉。如此反复,直到指缝中的香烟燃烧殆尽。 她又拿出一根点燃,刚抽了一口,季扶生就走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季扶生似乎有些不悦,他把手上的黑色背包扔进车后座,没有注意到甜点盒子,被压扁了。 季扶生发现后,立马钻进车内把包挪开,检查了一下甜点盒子后,才把门关上。 他走到夏竹身边,问她:“怎么又抽烟了?” 夏竹淡淡开口:“你又为什么要吃饭?” 季扶生一愣,点了点头,意有所会。他把双手揣进兜里,站在夏竹身边,转移话题:“户外俱乐部的朋友约我一起去爬淮阴山,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 “还有阴影啊?” 夏竹吸了吸鼻子,凉风灌进鼻腔,让她不自觉抖擞了一下。她说:“不知道,不想去。” “那你准备假期怎么过?” “不知道。”夏竹抽了一口烟,就走到垃圾桶边把烟戳灭。 夜幕如浓墨般悄然降临,两人坐上车内,夏竹的手指在兜里摩挲,掏出了那颗棒棒糖,递给季扶生:“给你。” 季扶生侧过头,微微一怔,随即接过棒棒糖,撕开**纸,放进嘴里,一气呵成。他问她:“心情不好吗?” “没有。” 季扶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启动了汽车,回到兰亭阁。 七天小长假,无声无息中,第一天便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而后的几天,季扶生婉拒了荔城朋友们的盛情邀请,不论是户外冒险活动,还是夜饮狂欢。他选择腻在夏竹的身边,跟她一起过无聊又充实的生活。 两人除了睡眠时间,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会在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出门,带着小黑一起遛弯,有时候去压马路,有时候去江边、公园,没有固定的地点。之后又在季扶生这个美食活地图的带领下,一起去吃早餐。 之后,再一起步行到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食材回家。 无时无刻,他们在空闲下来时,会一起看悬疑电影,把近三十年来,所有高分的悬疑惊悚片安排上观影行程。 季扶生还因此换掉了夏竹公寓里的电视机,购买了一台投影仪,幕布近乎占据整个墙面,只为了看电影时,更加有氛围感。 5号的夜晚,他们又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窗帘被拉紧,整个屋子没有开一盏灯,只有墙上的电影画面泛起光亮。 小黑平时会跟他们窝在一起看电影,可是今天的它看起来些许疲惫,散步回来后,就走到夏竹的卧室睡觉了。 茶几上摆满零食,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一壶花茶。红酒和零食都是季扶生的,只有那壶花茶是夏竹的,是季扶生特地从网上学来的补气血茶饮。 在短暂的几天相伴中,夏竹的内心深处,被季扶生不经意间流露的细节所悄然触动。她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拿他和王子川作对比。 然而,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伴侣,季扶生的细心与周到,总是略胜一筹。 爱的概念,在夏竹的心中是模糊的;她只知道,在王子川那里,从未感受过这样细致体贴的关心和照顾。 是爱吗? 她的余光悄悄瞥向身边的男人,悄然无声中,便漏掉了一部分电影情节。 季扶生的手里抓着酒杯,他仰头喝完。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后,顺势躺到夏竹的大腿上,侧着身子看电影。 他抓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一言不发。 整个动作连贯自然而理所应当,弄得夏竹有些不知所措。 电影进入高潮时,他抓着她的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问她:“刚刚那个影子是谁?” “太快了,没看清。” 季扶生的胆子,实际上比夏竹还要小,他总会在观影时被一些画面吓得大呼小叫。 夏竹低头凝视他的侧脸,指尖缓缓移到他的脖子上,那块被她咬过两次的地方。 在他转头时,快速把视线挪回到电影上。 “很痛的。”他的声音略显委屈。 “你活该。” 季扶生哼哧一声,翻了个身,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近近地面对着夏竹。 室内的光线随着电影画面的亮度变化而变化,玫瑰花的清香和葡萄发酵的酒香在鼻息间交缠,二人压抑着呼吸的频率,季扶生抬起一只手,将她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盯着她的眼睛说:“下次轻一点,咬坏了就没人照顾你了。” 氛围暧昧极了。 就在他要再靠近时,夏竹抬手挡住了他的脸:“走开。” 他傻呵呵地笑了,随后温柔抓住她的手,坏笑着说:“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怕什么?” 夏竹沉默不语,眼神深邃盯着他,正在思考着什么。 “心动啦?” “没有。” 电影迎来了大结局的画面,两人已无心观影,双方的眼里只有彼此,在互相试探。 季扶生叹气,哑声问道:“可以亲你一下吗?” “不可以。” 刚说完,季扶生便搂过她的腰,让她贴向自己,而后轻轻覆上她的唇角。 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明显感觉到男人扑通乱跳的心脏。夏竹瞬间就忘了挣扎,在理性和感性中游走,她没有抗拒他的亲吻,而是笨拙地做出回应。 两人的唇齿紧紧相依,呼吸声在身后极度紧张的电影氛围画面中愈发显得深沉。 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猛然挣脱开这个缠绵的吻,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他调整好自己的呼吸,然后坏笑着问道:“王子川这么没用吗?这么多年都没教会你怎么接吻?” 夏竹气不打一处来,尴尬地用力推开了他,她挪到一旁,心跳仍然急速地跳动着。 季扶生再次躺到她的大腿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他把电影往前调动,重新来过。 第139章 相信我 次日,是中秋节。 昨晚连续看了三部电影,一直看到天亮,二人才觉得犯困,各自回到卧室睡觉。 在正午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夏竹就被夏美娟的来电吵醒,对方问:“宝贝,今天有没有和你的宝贝出去玩啊?” 夏竹把手机放在耳朵边,闭着眼睛轻声呻吟着:“没有。” “还没起床啊?” 夏竹的声音很轻很轻:“嗯,昨天看电影,看太晚了。” 电话那边传来热闹的声响,夏美娟跟她分享着自己的行程:“我跟你杜叔叔在外头呢,他今天带我来大草原凑热闹。” “好玩吗?” “还行吧,骑骑马,拍拍照,就是草不绿了,黄黄的。”夏美娟又说:“今天看到一匹马,特别漂亮,是白色的。但人家老板说是私人马匹,不能骑……” 夏美娟一直在分享着各种趣事,夏竹差点就要睡进去了。她扯了扯被子,掖在脖子下方,她微微睁开眼,窗外的风很大,撩拨着窗帘,阳光落进屋内。 夏竹半梦半醒,完全没有听清夏美娟都讲了什么,依稀记得她在说草原,说节日,说牧城的游客,又说这个季节的螃蟹最好吃。 对方什么时候挂去电话的,她也不记得了。 又睡了半个小时,才听到卧室外的动静。接着就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季扶生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醒了吗?” 小黑跳上床,趴在夏竹身边,摇晃着尾巴。 夏竹翻了个身,抬手去抚摸小黑,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季扶生走近,跟她说:“你最多只能再睡半个小时,就得起来吃饭啦。” “你吃吧,我想再睡会儿。” “不行。”季扶生把小黑赶下床,他拉着夏竹的手,将她拖了起来,说:“今天是中秋,要一起吃顿饭。” 夏竹艰难地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接着又缩进被窝。 “给你做螃蟹吃,今天的螃蟹又肥又美,肯定很好吃。” 夏竹忽然睁开眼睛,她使劲揉了揉,问他:“清蒸还是辣炒?” “清蒸。”季扶生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帘,说:“你感冒刚好,经期也刚走不久,不能吃辛辣的。” “需要帮忙吗?”夏竹的声音慵懒又柔和。 “不用。”季扶生挽起袖子,说道:“记得自己起床,不然我就……” 夏竹赶忙拉扯被子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知道了。” 待季扶生走出卧室,听到他在厨房里忙的时候,夏竹才起了床。她在屋里收拾了一会儿,才去洗脸刷牙。 几天懒散的假期,她的卧室变得乱糟糟的,没有怎么收拾,连自己的形象也变得有些不修边幅。 熬了几天的夜,她的黑眼圈重了不少。 季扶生做好一桌子饭菜,主动邀功:“我是不是很厉害?” 夏竹坐在餐桌前,点了点头,夸赞道:“非常棒。” 小黑也坐在一旁,季扶生还特地做了小黑能吃的几道菜,逐一摆好盘,有肉有菜有水果。 在夏竹和小黑迫不及待要开动前,季扶生掏出手机,说要合影。 “不拍了,黑眼圈很重。” “不会,很漂亮。”季扶生找了个好位置,举着手机,第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就此出现。 他又拍了几张餐桌上的美食,一脸得意。 “开动吧。” 季扶生坐在她的身旁,边吃边说:“下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家玩。” “嗯。” “你不问我要去哪里吗?” 夏竹停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问:“你要去哪里?” “不告诉你。” 夏竹转头就跟小黑说:“辛苦你跟他生活了这么久。” “拜托,我明明就是一个风趣幽默的人。”季扶生与她说说闹闹:“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就需要点乐趣和情调。你不懂吗?” “不懂,也不想懂。” 季扶生贱兮兮地凑到她旁边,目光仍盯着手上正在剥的螃蟹看,他问:“王子川到底教会了你什么啊?感觉你什么都没学会。” “你再说话,我就拿根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说一下嘛。” 夏竹反问他:“你那些女朋友们又教会了你什么啊?” “我就谈过一个,哪有们?” 夏竹忽然想起丁孝莲的话,她笑着转头问他:“欸,你们都谈了快十年,为什么会分手?” 季扶生嘴巴微张,呆呆地看着好奇心被激起的夏竹,他有些慌张,问:“你怎么知道的?丁孝莲告诉你的?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孩子,她说你们有个孩子。” “没有,她胡说。”季扶生激动地把手中的螃蟹扔在了餐盘里,动作太大,导致盘中的蟹肉掉在餐桌上。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季扶生着急地解释:“没有孩子。” 夏竹感到莫名其妙:“没有就没有,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季扶生起身,走到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夏竹看了一眼小黑,小黑同样一头雾水,一人一狗朝着卫生间的方向看去。 见季扶生久久没有走出来,夏竹放下餐具,擦干净双手,走到卫生间。 季扶生站在镜子前,不停地啃咬着手指头。她抬手去阻止他的行为,问他:“你怎么啦?” 他看着她,额前的碎发沾了水,发梢的水珠接二连三地滴落。他说:“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哦。”夏竹轻轻说着,拿起架子上的干毛巾帮他擦脸。 “真的不是我的。” 他的眼神迫切,夏竹应了声:“我信。” 夏竹没有再问他这段感情的事,看着他反常的情绪,不免有些担忧。她的脑子转得很快,话锋一转,问道:“季扶生,你是不是很怕我?” “怎么可能……”季扶生说:“我才不怕你。”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就变得沙哑,脸上的笑意顿时停止,他愣怔重复着那句话:“我不怕你。” 夏竹再次察觉他的异常,捧起他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回到现实,她说:“季扶生,看着我。” 四目相对时,夏竹趁机问他:“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他摇了摇头。 静谧片刻,夏竹抬手揪着他的耳朵走出卫生间,骂骂咧咧道:“打扰我吃螃蟹,你这个浑蛋!” 一瞬间,夏竹就变成了一个泼辣又不讲理的人,手劲特别大地拧着他的耳朵。 季扶生弯着腰身,大喊:“疼。” “你活该。” 季扶生一把揽起她的腰,转身走进卧室,将她压在床上。 “放开。” 他不顾她的反抗,唇齿冲着她白皙的脖子而去,轻轻咬着。 夏竹被他的鼻息刺挠着,不合时宜地发出笑声,双手捶打着他的肩膀,同时喊着:“放开我。” 他轻轻啄咬着,一块又一块。 许久,他才松开。 季扶生将贴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开,认真地说:“相信我。” “知道了。” 夏竹的视线倏然被他的发根吸引,她抬手把他的刘海捋上去,惊讶道:“季扶生,你有好多白头发。” 她的指尖在他的左额轻轻点着:“这一块,全都是。” 季扶生松开了她,起了身,大步走出卧室。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又坐回到餐椅吃螃蟹,夹起掉在桌面上的肉,大口吃了起来。 夏竹不依不饶,站在他的旁边,看他那块白色的发根,问:“好神奇,只有这里新长出来的头发是白色的。” “别看了。”季扶生把自己的头发整理好。 “为什么会这样?你又偷偷染白发了?” “没有,小时候这块地方受过伤,后面长出来的头发就一直是白色的。” 夏竹问:“所以你才染白发?” 季扶生点了点头:“而且白发……好看。” 夏竹笑出了声,她坐在他旁边,搭着他的肩膀,似乎有所体会:“所以你自卑过?” “哪有。”他极力辩解。 第140章 你很爱她吗 半夜,夏竹走进卧室睡觉时,还不见季扶生回来。 他从中午午饭后,就不见踪影。 季扶生不在家,夏竹一个人看电影的乐趣也没有了,她吃了一片安眠药,早早钻进被窝,在快要进入梦乡时,卧室的灯光亮了,刺着她的双眸,她费力睁开眼睛,看到季扶生大步走来。 他喊醒了她。 她说:“你回来啦。” “换衣服,跟我出门。”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季扶生强行将她抱出被窝,又打开衣柜,帮她选了一套衣服。 夏竹莫名其妙地听从了他的安排,换好衣服后,跟着他一起出门。 小黑想要一起出门,被季扶生无情拒绝了。 路上,夏竹透过车窗看到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又大又亮。街上的行为成群结队,还没有归家的意思。 小孩拿着灯笼,跟在大人身后;年轻人打扮得漂亮,在五光十色的夜景下拍照玩乐。 “今天月亮真漂亮。”她低咕一声,转头问他:“去哪里?” “把你卖了。” 夏竹打趣道:“谈了一下午,终于谈好价钱了?” “嗯,价钱可观,我就同意了。”季扶生的嘴角高高扬起。 “无聊。” 季扶生将车开向阳光小区,将车停稳后,又带着夏竹走进小区。 走到季扶生的家楼下,他蹲在夏竹的面前:“我背你。” 夏竹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接着绕过他,走进楼去。她踩上阶梯,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瘸了。” “你不是不喜欢爬楼梯吗?”季扶生很快就跟上了她。 “我只是不想被你背而已。” “那我抱你。” “不要。”夏竹大步往前走着。 季扶生跟在他后面,问:“你是不是猜到了?”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 夏竹说:“来这里,不就是来你家嘛。”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好奇。” 季扶生说:“我让你来,你就来?” “今天睡多了,顺便出来走走。”夏竹为自己找补。 季扶生继续说:“万一我不怀好意呢?” “你不敢。” “我敢。” 夏竹猛然一转身,站在他面前,吓得他立马抓住扶手。夏竹冷冷地说:“那就同归于尽。” 他一愣,怯怯道:“我不敢。” 夏竹满意地回头,继续往前走着。 一直走来季扶生的家门口,两人喘着粗气,季扶生笑着嘘了一声,指着隔壁的住户:“别打扰到她老人家。” 之后,季扶生从角落里搬来一把梯子,搭在两户中间的一个天窗下。季扶生放慢脚步爬上梯子,推开了天窗,大步跨上去。 接着,他站在上面,朝着夏竹伸手:“上来。” “you jump,i jump?” 季扶生咧嘴大笑:“why not?” 夏竹犹豫了一会儿,抓着扶梯,慢慢爬上去。 刚探出脑袋,就见到天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正中间搭着一个竹架子,轻纱随风摆动,旁边养着许多鲜花。 夏竹走上去,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架子下有两张躺椅,朝向即是江岸,能看到漫天的孔明灯。 他拉着她,将她按坐在躺椅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了,还有3分钟。” 夏竹不明所以地躺在上面,他拿出一张毯子,盖在她的身上。指着江景的方向,说:“看那边。” “季扶生,你今天下午一直在这里?” “嗯。” 风轻轻拂过,架子上捆绑的铃铛发出响声。 夏竹指着铃铛:“大晚上在这里听铃铛声,你不怕撞鬼吗?” “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季扶生把躺椅挪到和她紧挨着,脱了鞋子躺在上面,双手垫在后脑勺上。 夏竹望着在半空飞升的孔明灯,说道:“听说放孔明灯时许愿,会很灵。” “你放过孔明灯吗?” “没有。” 季扶生侧身躺着,问她:“既然很灵,为什么不试一下?” 夏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 “是什么?” “要帮我实现吗?” 夏竹看向他,正要开口时,“嘭”的一声巨响。 两人闻声回头,一道蓝色的弧线飞上天际,拉开了夜幕,随后又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接着是天空绽放一片火树银花,坠落的星点如花瓣落下,夏竹看得目不暇接。 她欣赏着烟花,而他欣赏着看烟花的人。 他眨眼的频率,和嘴角扬起的弧度,不自觉与她同步。 夏竹的困意逐渐淡去,满心欢喜欣赏美景。她一转头,便撞上他的视线,他的眼里满是宠爱。 他们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景色。 在烟花节目结束后,两人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季扶生主动打破这份宁静:“虽然我看起来有很多朋友,但实际上我挺孤独的。” 夏竹侧身看他,撑着再次席卷的困意,安静听他讲话。 “很多人背叛了我,有的为了金钱,有的为了某些权利。”顿了顿,他说:“我能信的人,越来越少了。” “她也背叛了我。”他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他脸上的笑意带着些许尴尬和不安,说道:“孩子是别人的,闹到家里来了。原本想着那么多年的感情了,装傻接受吧,可是实在过不去心里那关。” “你很爱她吗?” “不知道。” “后来呢?” “不清楚了。” 夏竹问他:“如果她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季扶生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望向月亮,继续说:“以后,跟你好好过,不能辜负你妈妈和舅舅的嘱托。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咱们再离婚,哥送你出嫁。” 他说得雍容大度,把自己也逗乐了。 “如果没有,那咱俩就一起过。”季扶生说:“我争取让你爱上我,培养出感情来。” 一回头,夏竹睡着了。 他盯着她的睡颜,抬手抚摸她的脸蛋。猝然,她打了个喷嚏,把自己给惊醒了。 她的声音小得如同耳语:“冷。” “下楼。” 夏竹爬了起来,走向天窗。 季扶生把灯光切断,查看没有任何隐患才离开。他率先一步爬下楼,站在扶梯旁,双脚抵住梯子腿,稳稳将她护下来。 他又爬上去把天窗关上,接着把扶梯放回到角落里。 他问:“回去睡还是在这里睡?” “这里,走不动了。”她拼命揉了揉眼睛,特别困。 季扶生掏出钥匙,蹑手蹑脚打开家门,好似小偷一样。 门被打开,就响起吱呀吱呀声响,他走进去,打开了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士毛毛拖鞋,放在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着他:“你特地准备的?” “嗯。”他蹲在她面前,帮她换鞋子。 夏竹走进卧室,脱去外套,一头扎进被窝里,双眼沉重地快要合上。床垫特别软,加速了她的困意。 刚要睡进去时,季扶生挤到她旁边,跟她抢被子:“分我点。” “你去睡沙发。”夏竹睁开眼睛,视线变得模糊,只见到季扶生死皮赖脸的神色。 “不要,我的厚衣服都搬走了,另外一张被单太薄了。”季扶生侧着身子,调整睡姿,说:“今晚好冷,我不想睡沙发。” “你不准乱来。” 季扶生轻声怄气:“我又不是变态,你到现在还不信我!” 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道银河,夏竹快要掉下床去。季扶生一手轻轻将她捞过来,又帮她把被子掖紧在后背。 “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枕在他的胳膊上,一手抓着他的衣服,他身上的薰衣草香味吸引着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呼吸沉沉。 “季扶生。” “嗯?” 许久,没听见她说话,季扶生问:“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答。 睡着了。 第141章 秋天来了 早上醒来时,夏竹睁开眼瞧见还在熟睡的季扶生,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她眨了眨眼睛,盯着他看,抬起食指在他的五官上游走。 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季扶生就被惊醒了。 季扶生看着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后腰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他还说:“再睡一会儿。” 不多时,夏竹顿然间觉得自己的小腹被一股暗流涌动的力量戳着,一下又一下,温柔而霸道。 季扶生猛然睁开了眼睛,迅速挪开了身子,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别理我。”他看着夏竹显得极其尴尬,立马扯住被子一角,将自己的脸遮盖,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竹看着他的模样浅笑一声。 “别笑了!” 夏竹故意逗他,扯下他的被子,当面嘲笑。却被他发出了警告:“你再玩,我等会儿可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 夏竹怯怯地把被子还给他,盖住他的脑袋,尴尬一笑:“你继续忙。” 假期的最后一天,和往日里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在今天,他们一同去超市购买生活用品时,恰巧碰见荔城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做节日专访。 季扶生一下子就被电视台的人认出来,还被单独做了一个采访。 夏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借口走开了。 再集合时,季扶生一脸得意,在路人面前秀了一把恩爱。 直到隔天,夏竹在上班空闲时才看到季扶生昨日的采访视频。多个采访视频被剪辑到一起,季扶生称之为“有爱心又专一的富三代”。 视频中,季扶生被问及自己的身份和自己热爱的事业,他是这么回答的:“我的身份和出生只是给了我成长的条件,让我能够好好地爱我的事业,不用为了生计东奔西走。” “如果当不好植物猎人,你会回家继承家产吗?” 季扶生语气肯定地说:“不会,我不喜欢做生意。我只喜欢到大山里,跟花花草草打交道,跟人打交道太麻烦了。” 记者问他:“网上有好多声音对你不太友好,你是怎么看的?” “他们都说我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但清者自清,冤枉我的人最清楚我有多冤枉。”季扶生说:“我的人生还轮不到被人诋毁就恹下来,那些都是别人的意淫,伤害不到我。” 谈论到已婚的事情上,季扶生再次炫耀自己手上的婚戒,对镜头说:“我特别爱我的妻子,我俩感情挺好的。” “你跟太太是怎么认识的?” “淮阴山。”季扶生认真地回想起二人相识的那天,告诉记者:“我是她的救命恩人,那天的情况别提有多危险了,她差点就掉进陷阱,还好遇到了我……” 说着说着,画风突变,记者说:“听说季太太的家世也不简单,是军人世家,还有一个总警监舅舅,请问你们的认识和结合是不是也有权衡利弊?” “当然没有。”季扶生一口否决:“我们在决定结婚后,见家长时才知道彼此的家庭情况。” “你们结婚后,女方的家世是否有给季家生意场上带来一定的便利?” “没有。” 记者还想再问点什么,被季扶生打断,他说:“我不能给妻子娘家的人招黑,他们都是非常正直正义的人。而且,这是妻子的事情,她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我不能没有经过她的同意,私自拿出来讲给大家听。” 一连好几个热搜标题,已经连续几天上榜,热度还在增长。季扶生的名气,瞬间就成为大家闲暇时的谈资。 夏竹带着耳机听季扶生的采访,她转头看向窗外,延绵数十里的视线范围内,全是金黄色的。偶尔有部分红色的枫叶作为点缀,风一吹,金黄落地,铺在银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金灿灿的。 夏竹嘀咕道:“秋天来了。” 秋意渐浓,荔城的天气也在不经意间变得冷了一些。她的思绪随风四散,想起过去许多事情,悲欢离合各有不同。 电话声响起,才将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季扶生。 她接通电话,对方的语气温柔而做作:“亲爱的老婆,你在干什么呢?今天有没有想我?” “正经点。”夏竹无情拆穿。 他的声音立马变回正常模式,说道:“真没意思,一点情调都不懂。” “找我什么事?” 一个咀嚼的声响,之后听到季扶生说:“今晚要请保种中心的同事们吃饭,他们让我把你也请出来,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夏竹虽然不喜欢季扶生在采访中多次提到自己和自己的家庭,但他唯一一个做得比较好的事情就是,他从没在别人面前公布过自己的照片。甚至在有些评论区中,有关于他们的结婚照或是被偷拍的照片,一并都变成了折叠信息。 季扶生又说:“上次结婚,咱也没请他们,就当做是补请一下。我的偶像也会来,所以能不能请你给个面子……” “好。” 她一答应,季扶生就欢呼起来,他夸奖道:“夏小姐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只是漂亮,心地也好得没话说。” “少嘴贫。” “收到!”季扶生说:“下班的时候,我去接你。” 夏竹应允。 挂去电话后,夏竹退出新闻界面,删除了自己的观看记录。她把心思放回到工作上,秋季是一年中难得较为轻松的一个季节,工作量比其他几个季节都要少许多。 无非就是维护下老客户的订单质量,偶尔和他们联络一下感情。以哈桑的性格和做事方式,他自个儿就可以把事情做好。 只有那些难缠又性格暴躁的客户,哈桑都会推给夏竹。 比如leah rodes。 夏竹刚打开邮箱,正准备给leah rodes发送一封邮件,询问他关于下一年春夏季的服装订单,却被办公室外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正疑惑时,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 “嘭”的一声,夏竹暂停手指的动作,抬头一看,是人事部的人事李。 人事李气冲冲地走到夏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真是有能耐啊,两面三刀的人,平日里看起来挺好说话的一个人,背地里竟然做这种肮脏的行为。” 夏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已经猜想到是什么事情了。 在放小长假期前,哈桑曾经告诉过夏竹,自己执意要裁员,把公司里那些为老不尊、油条子统统delete掉。 哈桑说:“我看不惯这些人总是睁眼说瞎子话。” 一开始,夏竹听完哈桑的决定后,她拿不定主意,没有立即给予哈桑意见,她转头去找了米娅,告知这件事情,但米娅却没有之前那么大反应,似乎这一切都在米娅的掌控范围内。 米娅当时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哦,我知道了。” 这下子,夏竹更加坐实了米娅老狐狸的称号。 只是夏竹没有想到,人事李也在裁员名单里。 “跟哈桑搞暧昧弄得人尽皆知的事实,转头就能跟其他男人好上,我才不信你是个单纯的人。” 人事李把夏竹从里到外的人格痛斥了一遍,她还不忘了攻击夏竹的长相,又从头到脚骂了一顿。 夏竹坐在椅子上,紧靠着椅背,看着她怒不可遏的嘴脸,特别冷漠,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 第142章 看来你也不是心软之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魅惑哈桑的,不过就是看我不顺眼,让哈桑把我裁掉嘛,你就是在公报私仇!” 夏竹冷冷地问:“我为什么要看你不顺眼?” “你自己那点小肚鸡肠,谁不知道?”人事李气冲冲地说:“你进公司才几年,就能坐上设计总监的位置,谁不知道你背地里是怎么把哈桑给睡服的?设计部那么多比你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他为什么只看得上你?” 夏竹的唇角下拉,说:“李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说任何话之前想清楚了再说。当众造黄谣,可是违法的!” 人事李大吵大闹着,一时间,走进来许多设计部的同事。 孙月拉着人事李的胳膊:“李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那是哈桑自己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怎么就没有关系?”人事李甩开了孙月的手,愈加气愤,她近乎是扯着嗓子吼的:“他俩就有见不得人的关系,还不兴我说了是吧?” 其他设计师走过来拦住了人事李,众人与她辩解很长时间,都没能将人事李的怒火压住,反而增加了她的不满。 人事李指着众人:“你们怕她干什么,说不定将来你们的下场就跟我一样,你们还维护着她干什么?” 陈摄与她争辩:“姐,你自个儿做事什么能力,难道不清楚吗?哈努当年就想把你裁掉了,要不是哈桑维护你,觉得你的性格可以带动大家别那么死气沉沉的,结果这些年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怪谁啊?” “你一男的在那说什么说,不过也是看她有几分姿色罢了。”人事李指着夏竹,白了陈摄一眼。 转头,人事李又跟其他设计师说:“你们设计部的人,都不是善茬,都在这里装什么装?” 她的攻击目标从夏竹身上,转移到大伙身上来。 夏竹走过去,跟大伙说:“你们先出去,我跟她单独聊聊。” 人事李不干了,把桌面上一沓物料卡往夏竹脸上扔,夏竹沉住了气,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今天就要闹到你原形毕露为止。”人事李拉着夏竹的手,拼命拽着她往外走去:“我要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怎么魅惑男人的!” 大伙都在劝解,可是人事李的手劲太大了,实在无法将她扯开。 夏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趁着场面混乱之时,陈摄直接走过去扯开人事李的手,把她扛出夏竹的办公室。结果,在人事李的撒泼打滚下,陈摄被她的指甲抓伤了脸。 夏竹见了,赶紧从办公室的架子上找来医药箱,却被人事李一把将医药箱摔在了地上。 人事李顺势坐在地上哭闹:“你们设计部的就会欺负我!” 夏竹无奈看着坐在地上哭闹的人事李,倘若现在还是哈努的执政时期,此时的人事李的下场会更加惨烈。 哈努可不会让任何一个员工在公司里这样吵闹,会在他们的情绪爆发前,就清出场去。 陈摄捂住被划破血的脸,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气愤,他指着人事李说:“你再闹,我报警抓你。” “报警?”人事李说:“报啊,你有本事就报啊。” 夏竹生气喊道:“你闹够了没有?” 一声嗓子,把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唬住。 随后,夏竹拿出电话,拨打报警电话。 一瞬间,人事李从地上弹跳起来,把夏竹的电话摔在地上,接着又一把扯住夏竹的头发,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夏竹脸上。 众人见了,愤怒齐聚。 夏竹被扯住了头发,又被众人乌泱泱淹没了身影。 孙月过去拦住了人事李,陈摄趁机把仇报回到人事李的脸上。其他人,有的在旁边挪东西,担心物品被破坏;有的在拦人,维护场面秩序;还有的出门找级别更高的领导来……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季扶生来接夏竹时,正巧遇到这样的场面,他没有走过去帮忙,就这样站在最角落的地方,靠着墙壁看他们扭打在一起。 见没人拨打报警电话,季扶生毫不犹豫就报警了。 有仇必报的陈摄,把人事李的头发揪出了一小撮,他趁乱销毁自己的行为,最后把两人分开时,他还说着公道话:“别打了,这样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夏竹的左脸顿时变得红彤彤的,事情在整个公司闹开了,米娅姗姗来迟,她这个暴脾气,一看到人事李就来了火,扯着她的胳膊说:“要闹出去闹,在这里闹什么?” 不久,警察上门来了。 调查了事情经过之后,单独都做了口供,警察抓住了人事李的胳膊,说:“到警局一趟。” 人事李听了,在面临罚款和拘留的处罚时,她忽然双腿一软,向夏竹求情。 警察问:“既然都是多年的同事了,要不要和解?” 米娅在夏竹旁边悄声问:“要不算了?” 夏竹无视所有人,冷漠说道:“不和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闹了许久,外面的天都暗了下来,这场喜剧才谢幕。 众人散去,只有几个小助理在收拾混乱的地面。米娅刚安抚夏竹几句,就被她的助理叫走了。 夏竹接过孙月递来的冰袋,捂在脸上,走进了办公室。 哈桑不合时宜地来电,被夏竹劈头盖脸地大骂。她的声音嘶哑,抑制着怒火不被外面的人听到:“哈桑,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不等哈桑认错,她再次攻击他:“你肯定知道今天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才一大早找借口出门的,对不对!” “不,我很无辜的。”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最好是接下来都能保证我的人生安全,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话落,夏竹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夏竹的左脸被冰块捂得快要没了知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镜子,还有些红,幸亏是没有留下任何伤疤。 季扶生走进办公室,问她:“有没有受伤?” 夏竹把镜子朝着季扶生扔去,他稳稳地接住了镜子,说:“火气这么大啊?晚上跟我的同事们聚餐,会不会不给我面子?” “你就在旁边干站着?” 季扶生走向她,把镜子放在桌面上,说:“我帮你报警了!”他拉开了夏竹的手,查看她的脸,说道:“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保护你,也得看看你独处时候,被人欺负时自己的反应能力。看你今天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打我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 夏竹不理他,闭上眼睛,她的手也快被冻僵。 “要不我去给你报个拳击班?还是跆拳道?” “安静点。”夏竹很不耐烦。 季扶生帮她把桌面整理好,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她的面前,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原谅她呢,看来你也不是心软之人啊。” “闭嘴,别烦我。” 季扶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时间,说:“给你半个小时调整一下情绪,我们再出门。” “你又知道我愿意去?”夏竹冷漠地回应。 “你肯定会去的,不去你会后悔的。” 夏竹睁开眼睛,问:“为什么?” 季扶生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去。” 季扶生傻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低声下气说道:“给个面子嘛,别这么直接就拒绝我,而且你都答应我了。” “反悔了。”夏竹疲惫又怒气满满的眼神,堵住了季扶生的嘴。 季扶生皱眉哀求:“别啊,求你,赏个脸嘛。” 夏竹再次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平复内心的火气。下一秒,听见季扶生委屈又哀伤的声音,他说:“妈,夏竹欺负我。” 猛地一睁眼,就见到季扶生扁嘴,眼角泛红快要哭了出来。 他说:“她明明说要跟我一起去参加同事聚餐的,我就是想让她认识一下我的社交圈,结果她心情不好反悔了,她不去就算了,她还……她还凶我!” 夏美娟的声音快要穿破电流,她凶巴巴地说:“凶你干什么?你让她听电话。” 季扶生立即变了脸,把手机递给夏竹。 夏竹恨得咬牙切齿,不得不接过电话来:“妈。” “妈,她今天好凶啊。”季扶生还在旁边哀嚎。 “宝贝啊,你这脾气,不要凶小白。”夏美娟没有说教,好声好气地劝和:“两个人有事好好说,别吵架啊。” 夏竹敷衍了几句,承诺自己会跟着去赴约,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夏小姐英明。”一语双关,季扶生露出胜利者的表情。 第143章 不用担心 到达保种中心同事们的聚餐地点时,夏竹在下车前,还特地拿出粉饼补了一下妆容,她把左脸上的红色印记盖住。 夏竹的心情明显不太好,季扶生也不再装作硬气了,下车前,他低声下气地做交代:“拜托你,有什么恩怨咱们回家再说,在我的同事们面前,请你给我保留一点面子,一点点就好了。”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嗯”了一声。 之后,他们牵着手,走进了餐厅包厢。 一进门,季扶生就迫不及待地跟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的新婚妻子,很漂亮对不对?” 同事们在看到夏竹时,纷纷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交头接耳地说着悄悄话:“这不是……” “大家好。”夏竹扬起唇角,脸蛋还有轻微的疼痛感。 曾经管夏竹要过联系方式的那三人,并排坐在一起,其中一个人说:“好家伙,你背着我们干这种事情!” 另外一个又问:“你们不会是那个时候就在交往了吧?” “你耍我们啊?” 季扶生说:“不是,那会儿我俩还只是朋友。” “她不是……”第一个人指着夏竹支支吾吾,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荡,低声问:“嫂子……她,她不是跟那个外国人……” “是啊,但是我的脸皮比较厚,明目张胆就去挖墙脚了。”季扶生举起两人紧牵的手,炫耀道:“运气比较好,成功被我挖走了。” 阿光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帮着他们说话,不让同事们在这个时候说太过分的话语:“你们几个太逊了,喜欢又不敢主动。” “这也太……” “阿生,你把大家耍得团团转啊!” 夏竹礼貌笑着说:“不好意思,给大家看笑话了。” 组长随之进门,凑了会儿热闹后,才开口:“多好,我就说阿生这家伙最喜欢藏着掖着了。” “别打趣我了,组长。”季扶生帮夏竹拉开了椅子,又挪了凳子坐在她的身边,在同事们面前,毫不遮掩地和夏竹腻歪在一起。 这一幕,看得对面的三个男同事尴尬不已。其中较为外向的男同事说:“这餐饭必须多吃点,阿生害得我们好苦。” “尽情吃,这里没尽兴,那就继续下半场。”季扶生阔气大方,一上来,就给大家点了不少好酒。 饭局进行了很久,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陈宏介很久才到达现场,他穿得邋遢,一进门就先给大家道歉:“对不起,大家。我迟到了,今天事情比较多,刚刚才脱身。” 季扶生塞了满嘴的肉,腮帮子鼓鼓的,一听到身后的动静,赶紧起身,纸巾随手一擦嘴上的油光:“老师,坐这里。” 同事们跟季扶生争:“老师,来这边。” “到我这。” 陈宏介一回头,就被季扶生抢先一步拉着坐到他的身边。季扶生向夏竹介绍着:“这位就是我的偶像,台湾最有名的植物猎人,阿介。” “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季扶生像个等待被大人夸奖的小孩,安静站在一旁等待他们双方开口。 “你好。”陈宏介先开了口,朝夏竹伸手。 夏竹微微弓着背,与他握手,抬眸对视时,恍然欣喜:“陈宏介老师?” “你认识我?”陈宏介疑惑地看着她。 夏竹点了点头,说:“大学的时候,我听过你的讲座。当时你讲的是户外生存,还有你不舍得卖兰花的事情。” 陈宏介笑了一声:“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夏竹抬头看了季扶生一眼,他就站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他似乎早就知道夏竹会认识对方一样。 他们一边吃饭喝酒,一边攀谈户外事迹。 一下子,下午的事情,夏竹就抛之脑后。她与陈宏介谈论野外生存的技巧,又提起自己喜欢爬山是深受对方的启蒙。 陈宏介在三人谈话中断的期间,告诉夏竹:“过两天,我们团队会一起出趟远门,你不用担心,是很平常的一个户外调查工作而已。” “你们要去哪里?”夏竹问。 “西部的乌斯原始森林。”季扶生抢先回答,他的嘴一刻没有停下来过,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西。 陈宏介说:“对,下午开会才做的决定。” 夏竹问:“去多久?” “不清楚,要看工作进度。”陈宏介再次让夏竹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保证队员们平安归来。”他悄悄地说:“重点帮你看紧你先生。” “谢谢陈老师。” 后来,在大家吃得差不多时,组长怂恿大家,给季扶生敬酒。大家纷纷举起酒杯朝着季扶生而去,祝贺他们新婚一事,又庆贺他帮助保种中心建馆一事成功实行。 可是夏竹喝不了酒,所有该喝的酒都被季扶生揽在自己头上。他一杯一杯地喝着,一下子就把聚餐氛围提高。 好事的同事们一个接着一个,单独过来和季扶生喝酒,男同事们爱使坏,不一会儿就把季扶生灌得脸面通红。 大家喝得尽兴了,唯独季扶生喝过量了,就算他的酒量再好,也抵挡不住保种中心的同事们的酒量总和。 夏竹想替他喊投降,却被季扶生自己阻止了。 他可不愿意服输。 组长出来维护季扶生,告诫大家:“好啦,好啦,你们太坏了,把阿生都灌醉了。弟妹,你别介意,这帮人就是爱玩。” 同事a说:“嫂子,你今晚就让他一回吧。” 同事b接着说:“别让他跪键盘啊,大家今天这么高兴,饶他一回。” “不会。”夏竹被他们的活泼氛围感染,眉眼弯弯点头答应。 最后,当大家都以为所有人暂停过来捉弄季扶生时,坐在角落犹如透明人的裴稚起身,绕了大半个餐桌,落足站在季扶生身边。她举着酒杯,低头看着季扶生:“季师兄,我还没跟你喝呢。这一杯,你不会不跟我喝了吧?” “喝,今天师兄高兴。”季扶生举起酒杯,欲饮而下。 可是,季扶生杯中的酒只有半指高,旁边的同事见了,立马拿着酒瓶过来给他添满。 季扶生和裴稚碰杯时,裴稚的唇角勾起的笑意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仅仅一秒钟不到,她又变回了自卑的透明人。 夏竹看得有些惊愕,一整晚,裴稚好似不存在的人,话也没见她讲过几句。但那一瞬间,夏竹分明感受到了她的野心。 夏竹形容不出来这样的笑是什么具象化的表现,只觉得裴稚和先前见识到的季家人一样,不会是个善茬。 可是想了又想,夏竹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觉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便不再多想。 年纪大一些的男同事们坐在一起,看着小年轻们欢乐,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断。 在一声声欢呼下,季扶生把整杯酒一口入喉。 第144章 好好照顾自己 整场饭局下来,季扶生喝了不少的酒。 回到家时,他就傻坐在沙发上。 夏竹给他拿来一瓶冰水,他的动作迟缓又搞笑,他大着舌头,说:“夏小姐,你连烧壶热水,都不会吗?” 闻声,夏竹驻足:“不会。” 骤然间,季扶生仰面哈哈大笑着:“笨蛋。”再然后,他就倒在了沙发上。 夏竹说了声:“回房间睡觉,这里冷。”说完,她也就没再顾季扶生了,转身去整理小黑的东西。 刚离开客厅没多久,就听到季扶生在说话,夏竹以为是在跟她说话,结果出来一看,是他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只是隐约听到他说:“过两天我要去乌斯,估计要去十天半个月,事情都安排好了,你按顺序看着处理。” “保密。”季扶生坐起了身,指尖掐住鼻梁,发出阵阵叹息。 夏竹看他不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就继续到卫生间处理小黑的尿垫,之后又清洗它的水碗和干粮碗,给它安排好零食。 “我会想办法另外通知你的。” “不会,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季扶生叨叨念了好久,还在讲电话。 做完一切小黑的卫生工作,夏竹正犹豫要不要带小黑出门遛弯时,她才停下来看看季扶生。 季扶生的余光瞅见夏竹的身影,抬头注视着她。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眼眶红通通的,眼神些许迷离,他身上的酒气一刻没有停下散发。他说:“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好似在跟夏竹讲,又像是在跟电话对面的人讲。 两人互相注视着,夏竹见他还没结束通话,就走开了。 等夏竹忙完自己的事情,再回到客厅时,季扶生已经不见了。夏竹走到客卧,推开门一看,季扶生已经倒在被窝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只有小黑巡逻到半夜,两个房间没有一点动静。 窗外的风撞击着玻璃,肆意妄为。 两天后的清晨,天刚微亮,夏竹听到屋里的动静就醒来。一到秋冬季节,她的睡眠质量就变得很差,几乎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 她下了床,没见到小黑的踪影,接着便走出房间。厨房的餐桌上已经摆着三份早餐,牛奶锅放在灶台上,已经熄了火,但是锅盖孔还在冒烟。 拉链的声响再次传进耳朵,夏竹转头看到客卧的灯光亮着,又从门缝里见到小黑。 夏竹过去,推开了门。 “把你吵醒了?”季扶生正坐在地上叠衣服。 “嗯。” 季扶生已经穿上了一身迷彩装,迷彩帽落在地板上,这一身装备,好似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穿的那一身。 他正在收拾行李,几套保暖内衣和户外服装,还有几件登山用的装备。衣服就像是随手一带的事情,占不到背包的五分之一空间。 “对不起啊,今天要早点出门集合,醒得比较早。” 一旁的小黑也穿上了特制的牵绳,它的面前还放着专属的背包。仿佛要跟着一起去执行非常独特的任务,异常兴奋。 “小黑也要去吗?”夏竹蹲在地上,抚摸着小黑的脑袋。 “嗯,它也要去。”季扶生说:“这次任务比较重大,去的人会比较多,得带上小黑。” 夏竹说:“注意安全啊。” “放心。”季扶生冲她微微一笑,把背包压了压,还有很大的空间,他拉上背包拉链,告慰道。 接着,小黑冲季扶生撒娇,用爪子把自己的背包推到季扶生面前,轻声吠叫。 “知道啦。”季扶生宠溺地看着它,拿起他的背包,又把自己的背包一同拎到客厅。 小黑兴奋地摇着尾巴,夏竹跟着走出来。 季扶生蹲在墙角,指着小黑的专属零食架,问它:“你的东西要自己背,要背多少自己看着办,你自己挑。” 小黑走到他旁边,选了几种较轻的肉干,只选了两个湿粮罐头。一下子,就装满整个袋子。 季扶生把小背包拉上拉链,放在小黑背上试试重量。 小黑驮着背包在屋里走了几圈,又跑了几圈,尝试几次后,它告诉季扶生,这个重量可以。 季扶生蹲下,解开它的背包,指着餐桌:“去,先吃早餐。” 小黑得到指令,跑到餐桌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吃着季扶生为它准备好的早餐。 季扶生又给夏竹抛出指令:“你也去吃早餐。” 说完,他背着小黑,偷偷从零食架上多拿了几个罐头,放进了自己的背包兜里。 夏竹瞧见了,偷笑了一声。 两人一狗,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早餐。 季扶生叮嘱道:“我和小黑不在家,你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有事就找警察叔叔。明白吗?” “你真的很啰嗦。” “这是爱的关怀,万一你以后想听还听不到了呢。”说罢,季扶生就没再讲了。 季扶生和小黑吃得很快,在夏竹刚吃完第一片烤吐司的时候,他们已经下了桌,季扶生把盘子也刷干净了。 之后,季扶生把要带的东西再次确认了一遍。夏竹问他:“带急救药物了吗?” “同事会带。” 夏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包碎屑,说:“你也带一点吧,以防万一,也不占地方。” 说着,夏竹走进卧室,在自己的登山包里,找出急救包。半年多以前的药品,她仔细检查了每一样东西的保质期和质量,随后又从家里的药箱拿出一些常用药物装在一起。 满满的一个急救包,就这样递给季扶生。 “嚯,我又不是医生。” “这个绳子,包里要是塞不下,可以挂在背包的肩部挂钩上。”夏竹介绍着急救包,又说:“很轻的,一点也不重。” 季扶生还是接了过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说了声:“谢谢。” 夏竹走到厨房,拿着烤吐司吃着,她走过来继续看着他们穿戴装备,恍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自己曾经幻想过。 小黑同样装备齐全,等他们准备好要出发时,小黑跑到夏竹脚边,转了两个圈圈,像是要出远门的孩子在说再见。 夏竹摸了摸它的脑袋,在它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注意安全。” 季扶生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透过云层出现在大众视野,他看了眼手表,说:“该走了。” 说完,季扶生牵走小黑,走到在玄关处换鞋子。夏竹站在一旁,咬着烤吐司,跟小黑说:“等你回来,给你买零食吃。” 季扶生换好鞋子,起身开门,他欲言又止。 夏竹问:“还有什么要啰嗦的吗?” “房间。”季扶生指着客卧,期艾良久,他才说:“如果我太久没有回来,有空就收拾一下我的房间,免得落灰了。” 夏竹咬了一口烤吐司,点了点头。 “尤其是枕头,枕芯要多拿出来晒晒太阳。” “知道了。” 第145章 爱的结晶 送走了小黑和季扶生,夏竹把早餐吃完,在窗边晒了很久初升的太阳,才掐着点去上班。 前几日,公司裁掉大批成员后,许多岗位紧缺,开始大量招新。夏竹近期工作量较少,自然就被哈桑安排去帮其他部门做面试工作。 夏竹一到公司,就被孙月通知到会客厅里。 孙月给夏竹递来几份简历:“mia说,今天来面试的都是面高管层的人,但她突然有急事,要出去见客户,只能叫你去了。” “哈桑呢?” 孙月啧了一声,嫌弃道:“他还能干什么,逃避责任呗。他说他要面试普通员工,一大早就来截胡了,面试高管的任务就只能交给你和各部门的大佬了。” 夏竹无奈表示:“这不是摆明了要玩我嘛。” 孙月交代完,就出去了。 夏竹看着每张简历上的人物,不是名校海归,就是各种大企业高管经验的人;让她这个当年考英语只能勉强过四级、能正常英文沟通的小裁缝,去面试这些厉害的人,她多少有点慌。 她焦虑了许久,在办公室里踱步不停;一直到孙月来喊她去面试,她才暂停了负面情绪。 面试工作进行时,夏竹怯怯地跟在各部门大佬们的身后,坐在面试者的面前,听着他们谈论如何管理一个部门,如何操作一盘生意。 有些太过专业的用词,夏竹听不懂;但是如何根据客户开发一件衣服,如何突出卖点,她倒是能听懂。 她话少,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学艺不精,不敢在他人面前班门弄斧。但是她不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的脾气很臭,导致在面试的时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面试者不敢多问几句,负责面试的人又只能少问几句。 夏竹无法判定面试者的能力,只能在他们的谈吐行为中做出一些判断,看看这人是否符合公司的最低要求,会不会是个比较爱来事的人,会不会是个职场老油条;面试者的性格好不好,能不能融入集体等等。 一整个早上下来,夏竹的焦虑症直线上升。面对太优秀的人,她觉得自己能走到今天,纯属是自己的运气比较好而已。 在正午的休息时间一过,夏竹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焦虑再次回升。她找了无数次哈桑,他却以忙为借口,回避跟她谈话,甚至不愿接她的电话。 孙月再次来敲门:“姐,面试的人来了,下午面试的是市场部门的,还有两个是行政部的。” 夏竹抿嘴、叹息、无奈。她问孙月:“mia还没回来吗?” 孙月回答:“没有。” 如同去赴刑场一般,夏竹的内心痛苦难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往那冰冷的会客厅里坐着,喝着冰凉的矿泉水,听着他们讲鸟语。 在面试进行到一半时,孙月敲响了会客厅的门,中断了面试。 众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孙月在门外招手,指着手机低声说:“姐,哈努找你,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像孤军奋战时,救援队伍及时地降临。 夏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哈努的几个未接来电,她起身向众人致歉,随后走出会客厅。 她站在走廊外,给哈努打去电话。是肖小姐接的电话,她说:“kingsley啊,今天忙不忙?要是忙完了,就到医院来一趟。” “忙完了。”夏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说:“我现在就去。” 结束通话后,夏竹立即回到会客厅,和其他部门负责人讲了一声,马不停蹄地就往医院去。 逃也似的离开了。 到了医院,病房里就只有哈努和肖小姐。夏竹带来了一束鲜花,特地挑的虞美人,只因为哈努说过,他的妻子喜欢。 “小杨呢?” 肖青接过鲜花,答道:“他说去楼下看他女朋友。” “他女朋友?生病住院了?”夏竹走到病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着。 “没有,听说他女朋友是住院部的护士。” “哦。” 哈努从夏竹进来到现在,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看。夏竹刚瞄到他身上,立即挺直了腰背,怯生生问道:“让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呐。”肖青抬起下巴,朝向哈努。 哈努这时缓缓开口:“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们讲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夏竹支吾半天,把责任推给哈桑:“他知道,我告诉他了,我有让他转告的。” “反正我很生气。”哈努双手撑着床垫,调整了姿势坐着,他扯着被子盖好双腿,说道:“要不是前几天听mia说的,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夏竹道歉又解释:“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不在计划之内,比较着急,所以没有考虑周全。” 这时,肖青冷不丁地来一句:“你有孩子了?” “what?”哈努双眉紧紧拧成一团,似乎很生气。 夏竹赶紧辩证:“没有。原本只是回去见见父母,谁知道男方家人着急,就顺便把婚结了。” 肖青调侃她一句:“哦,说得好轻松哦,怎么你结个婚比出门顺便买个菜还简单。” 夏竹笑得尴尬。 肖青正在拆开花束,把鲜花插进花瓶里,她坐在床沿,猜测错了,她有些失落:“还以为是有孩子了才结婚的。” “虽然我跟肖小姐是未婚先孕,但是我不允许你们效仿。”哈努说得特别严肃。 而夏竹听得目瞪口呆,她趁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还这么……” “封建”“老古董”这几个形容词,夏竹实在讲不出口来,害怕哈努生气。 哈努听出了夏竹的意思,说:“不是思想封建,也不是老古董,是我们走过那样的路,并不觉得美好,所以不想看到你们重蹈覆辙。” “哈桑……”夏竹看着他们俩,试探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不好吗?” “不,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情。”哈努激动否认,他说:“我说的是哈桑性取向的问题。哈桑是我们爱的结晶,不是意外。” 肖青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哈努,说:“哈桑本来就是意外,要不是有这个意外,我的爸妈还不同意你这个老外跟他们的女儿结婚呢。” “不不不,哈桑就是我们爱的结晶。” 夏竹听他们拌嘴,意外得知了他们的故事。 据肖小姐所说,当年,她的父母一开始并不看好哈努,两人身份地位的悬殊和不同人种,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哈努少了一条腿。 可是哈努并不气馁,为了肖青的父母,他努力学习肖青的母语,只为讨好他们。即便如此,肖青的父母还是不肯松口,为了他们女儿着想,一度干涉他们的感情发展。 最后,还是因为肖小姐有了哈桑,肖青的父母不得不点头答应。 但,哈努没有因此感到侥幸,反而更加努力赚钱养家,无论是对肖青还是其父母,更是做到了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一直到肖青的父母真心喜欢上哈努,他才安心。 第146章 偏心 哈努还是有些生气,原本还好好地聊着过去,他又把话题转回到原先的战线上。他说:“你们总是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我很生气的。” “对不起。”此刻,夏竹很能感同身受。 被欺骗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实际上,我曾经怀疑过我的孩子不太正常,但我没想到,他竟然瞒着我,还利用你来骗我。”肖青皱眉,用鄙夷的眼神嫌弃了一下夏竹,她说:“害我还一直在担心跟你处不好婆媳关系,这下好了,你和mia都是女儿,不用担心了。” 夏竹为自己辩解:“我其实也是很无辜的。” “看出来了,就算mia没有男朋友,那小子也不敢找mia啊。”肖青毫不留情地说:“就你比较好骗。” 哈努笑出了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顺了顺气后,说:“算了算了,都过去了。随他吧,他自己的人生,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你们是原谅他了吗?” “不原谅又如何,我们也改变不了事实。”哈努说:“我已经把leah rodes那家伙骂了好几遍了,他说得对,我无权干涉任何人的人生,即使我们是哈桑的父母。” 肖青欣慰说道:“吵了一架,把事情说开了,反而觉得彼此都轻松了。”聊着聊着,她分析起来:“哈桑一定是受了我的影响,不愿意和自己的父母太亲近,不愿和父母表达爱意。我的原生家庭就是这样,所以才会潜移默化把哈桑教育成另外一个我。” 夏竹看出了肖青莫名的哀伤,安慰道:“每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是静静地陪伴,有的人是直白地表达,还有的是陪着去做任何事情,哈桑是保护对方内心最脆弱的一面。” 哈努呵哧一声,嘴角的弧度在白色的络腮胡下显得神秘。他说:“怪不得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能去做服装设计师。” 肖青说:“得了得了,你的孩子就是没有你厉害。你比较伟大,为了自己孩子小时候的喜好,特地开了一个服装公司。” “那本来就是事实。” 肖青转移话题:“kingsley,下次带上你的老公,来见下我们。还没见过呢,我听mia说,是个很不错的人。” 夏竹掏出手机,说:“他早上刚好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我给你们看看照片……” 哈努打断她:“照片有什么好看的,要见真人。” “好,等他回来,我带他来见见你们。” 哈努掀开被子,挪到床边。夏竹这时才发现他的左小腿下的裤腿是空的,他今天没有穿戴假肢。 他指着墙角的轮椅:“kingsley,把轮椅推过来。” 夏竹推来轮椅,肖青将哈努扶下床来,他吃力地坐到轮椅上。这简单的几个动作,花了他不少力气。 一坐上轮椅,哈努便喘气喘得不行了。 他回头跟夏竹说:“走,到楼下去。” “你想出去吹吹风吗?” 肖青替他回答:“到楼下,给你看个东西。” 夏竹推着哈努,跟在肖青的身后。肖青的身材依旧保持和年轻时一样,没有一点赘肉,再穿点年轻潮流的服装,她的背影,绝对会让人误以为是年轻人的。 这一点,和夏美娟恰恰相反。 在夏竹的记忆中,小时候所见到的夏美娟很苗条,也很干练,留着长头发,会打一个低发髻。她们母女俩经常会梳着一样的发型,在路边摘野花,别在头发上。 姥姥曾经说过,夏竹长得和她妈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美娟就爱上了泡面头,还把身材养得发福。 她不再注重外在,二十几年的时间,就变得大不相同。任谁看了她过去的照片,也绝对不会相信那是她的程度。但是她有些过去的习惯依旧保留。比如,牙刷的朝向,毛巾的距离,笼屉的个数,还有切菜时,必须根根一样长。 换季的时期,患流感的人特别多,路过医院大厅时,多数人在咳嗽,***。肖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冲着他们俩身上喷了喷,说道:“消消毒,免得感冒了。” 酒精沾到手背,凉凉的。 走出大厅,他们来到医院大门口,站在一辆浅粉色的奔驰amg面前,肖青拿出钥匙放在夏竹手心中,她说:“新婚礼物。” 哈努附声道:“实际上也是工作奖励,但是哈桑偷懒了,把两份礼物当成一份送给你。” 夏竹惊得张开嘴,半天合不上,眉宇间,透着无尽的喜悦。下一秒,她又垂眸哀伤。 肖青问她:“你不喜欢这个款式吗?是哈桑挑的,我还特地让他去改的粉色。” “不,我很喜欢。”其实,夏竹对这辆车的外型或是性能没有太大的兴致,她只是陷入自我怀疑中,问道:“我真的……值得吗?” 她这话一出,哈努就不乐意了,他开始说教:“kingsley,你要永远记得我说过的话,你的能力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不要看低了自己,要永远保持自信。” 肖青上前,展开双臂拥抱住了夏竹:“kingsley,新婚快乐。” 一向有些冷漠又后知后觉的夏竹,却在结婚这一件事情上,得到了身边的人最真挚的祝福,她的内心微微悸动。 只是,在这欢乐和惊喜中,又夹杂着些许愧疚之意。 夏竹玩笑道:“我该怎么一次性把两辆车开回去?” “分身。”肖青给她出了个主意。 哈努却认真地给出建议:“很简单,找个代驾,或是来两次,顺便陪我们说说话。” 正说着,米娅从对面马路穿梭过来。她背着一个很大的托特包,里面的文件夹都露了出来,肩膀一高一低,走得有些狼狈。 见到夏竹他们,米娅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肖青指着汽车说:“给kingsley送份礼物。” “哦,你们偏心,被我抓到了!”米娅当众调侃:“送这么好的车?羡慕死我了。” “不,我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哈努一脸严肃,说道:“送车的原因,只是希望你们上班不要迟到了,我可见不得你们慌慌张张的样子,太没有形象了。” “那也是偏心。” 肖青说:“你倒是赶紧和你的男朋友结婚啊,几年前就打算准备你的新婚礼物了,结果我们等了又等。” 米娅叹息,说:“这婚也不是我想结就能结的啊,这礼物,你们还是省省吧,估计是送不出去了。” “为什么?”哈努问。 “都快十年了,还不结婚?”肖青同样疑惑。 米娅苦笑着说:“越是交往太久的人,能结婚的概率越低。”她指着夏竹:“你看这家伙,很突然的就结婚了。谈恋爱都没听说过,被追几天,轻轻松松就上钩了。” 夏竹说:“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咱俩就不在一个赛道上。” 肖青用着很平静的话语说:“换一个男朋友就好啦。” 其他三人纷纷朝肖青投去惊讶的神色,她继续说道:“男人那么多,为什么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哈努激动地唤了肖青的小名:“花儿,他们已经交往了10年,怎么可以说不爱就不爱呢?” “可是她的男朋友并不愿意跟她结婚啊!” “那就一直谈恋爱啊。” 肖青不悦:“这么好的青春,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有什么意思?世界上男人那么多,不在乎多几个。” “不。”哈努不满:“要专一,没爱了才能分开。” “他都不愿意结婚,能有多爱?” “也许他只是没有勇气结婚,或是经济不允许……” “都是借口!你当年的情况比他复杂多了,你也没有这样。” 米娅和夏竹站在旁边,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他们的争吵。她俩眼观鼻鼻观心,轻声叹息。 等到他们吵到一定程度时,米娅才过去打断他们。她拿出包里的文件夹放在哈努的大腿上,转移他的注意力。 而夏竹,则是负责拉开肖青,跟她谈论新婚丈夫的事情,偶尔还要问问肖青,她最近的手气怎样,赢牌了没有。 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在莫名其妙中消散。 第147章 人总是会变的 在季扶生出差的第7天,漫天的新闻铺天盖地而来。 起因是在前一天,一则关于“荔城保种中心队伍在乌斯原始森林作业时,惨遭野生动物袭击,队员至今下落不明”的新闻登上了娱乐新闻头版。 新闻报道称:“据当地官方传来的消息,这一行野生植物保护专家到达乌斯原始森林作业,是为了调查兰科植物。不久前,该队伍才发现兰科蝴蝶兰属的一个未知品种,并命名为乌斯蝴蝶兰。” “……根据最新消息称,该团队疑似遭遇野生动物的袭击,队员们至今下落不明。其中包括了台湾最有名的植物猎人陈宏介,队伍中最年轻的仅有22岁,还有不久前刚结婚的、频频上热搜的牧城富三代。目前情况尚不明朗,但猜疑声最多的就是这位牧城富三代惨被野猪撞伤。接下来消息如何……” 仅一天的时间,内容就被各大娱乐媒体分解成多个新闻,其中占据篇幅最大的就是“牧城富三代疑似死亡”。 要不是哈桑突然走进夏竹的办公室,告诉她这个新闻,夏竹永远也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 在平日里,夏竹除了看看秀场和时尚新闻,似乎对娱乐新闻和民生节目没有多大兴趣。 “野猪?这也太戏剧性了吧?据我了解,乌斯原始森林的海拔高,在两国的邻交点,被孟加拉虎攻击的可能性会更大。”哈桑站在一旁,说出自己的疑虑,他的关注点总是千奇百怪。 夏竹特地查了这一档新闻,又找到乌斯当地的新闻平台,确实是有这样的新闻报道,不像是假的。 她立即拿起手机,拨打季扶生的电话。可是传入耳边的,是冷冰冰的机器人语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次又一次,都是这句话。 哈桑安抚她:“别担心,我们等消息。” 夏竹又找来荔城保种中心的电话,拨打了好几次,都是占线。最后一次,才拨打成功。 “喂,你好。我是你们保种中心科员季扶生的太太,请问他们在乌斯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人找到了吗?” “哦,家属。”对面传来接线员和其他人沟通的声音,许久之后,她才说:“请您放心,这个事情我们目前正在尽力联系科员。已经派去我们的同事到当地了解情况,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要再等等,请不要过度紧张,一切都以保种中心给出的公告为主。” 夏竹问得急切:“有当地林业站的联系电话吗?” “家属,现在目前情况比较复杂,因为新闻在肆意报道,导致多个站点的联系陷进瘫痪,阻碍了我们了解具体情况,所以先请您不要着急,有相关的消息,我们会通知您的。”接线员又问:“请问这个手机号码可以联系到您吗?” “可以。” “好,请您等我们的消息。”说罢,接线员就将电话挂断。 哈桑问:“怎么样?” “让等消息。” 哈桑安慰她:“没关系的,他是个户外经验丰富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别听小道新闻乱说,现在的新闻媒体就喜欢捏造事实,很多事情没有考究清楚就说出来制造混乱。” 刚说完,米娅就走进夏竹的办公室。 米娅刚要开口,见到他们俩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她淡淡说道:“有需要,找我。” “没事。”夏竹强颜欢笑。 米娅驻足一会儿,就离开了。 而后,哈桑又被喊去开会,就剩下夏竹一个人。 事情来得太突然,没有给人一点准备。夏竹几乎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她静下来心思来分析整件事情,寻找大量有关乌斯近期的报道,想从蛛丝马迹里寻找一些迹象。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 拨打电话过去,依样是机器人没有感情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夏竹只得失落挂断电话。 又一想,季扶生的野外生存能力不比普通人差,也许就算遭遇野生动物的攻击,他们也一定有能力逃生的。 想着想着,夏竹立即调整心情,把负面情绪淹没。 孙月走进来递交一份物料卡,摆在夏竹面前:“姐,这些都需要你签字,下午要备份交到加工厂进行制衣。” 夏竹深吸一口气,从笔筒里拿出一根笔,刚打开笔盖,就被孙悦拦住,她说:“姐,这是消水笔。” 低头一看,笔尖的紫红色落在她的食指上。夏竹尴尬一笑:“拿错了。”她重新盖上笔盖,拿出签字笔。 “姐,不用担心,姐夫不会有事的。”孙月先是试探问话,见夏竹不反感这个话题,她继续说道:“我看网上有人分析过姐夫的面相,说他是福大命大之人,早年会比较苦,但结婚后运势会上升。” 夏竹扯唇一笑,说:“你信这些啊?” “老祖宗的东西,有时候不得不信。”孙月把话题转到她的男朋友身上,说道:“阿光近期水逆,我去了几个寺庙给他求平安,效果还蛮好,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我不信这些。”忽然,夏竹心头一紧,抬头问她:“阿光去了吗?” “没有。” 夏竹松了一口气。 孙月说:“听他说,当时的名额只剩下一个,他跟另外一个女生争,他没争过,也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夏竹埋头签字,孙月说了很久的阿光,讲他们的相处、讲他们的矛盾,最后,她总结出一句:“阿光还是块木头,不会哄人。” 签字完,夏竹把物料本合上,悄悄跟她说:“没去是好事。” 孙月抿着嘴,再次安慰她:“别乱想,我听他说,他们这行就是这样的,在山里常常会遇到奇怪的事情,野生动物啊、死人啊都是很常见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夏竹点了点头。 孙月走出去后,夏竹强迫自己工作。可是她的大脑被新闻的文字占据,在她分析工作任务时,就将她拉回到新闻上。 一时间,夏竹分离出两个人格,她们在大脑中对话。 白色人格问:“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他?” 黑色人格说:“就算是普通朋友出事了,你也会这么着急的,不是吗?” 白色人格说:“很反常,这不是我的行为风格。” 黑色人格说:“人总是会变的,他已经占据了你的人生。失去一个很合拍的人,当然会伤心的,以后没人陪你看悬疑电影了,会很无聊的。” 白色人格又说:“你闭嘴。” 夏竹挥了挥手,把内心不同的声音掐灭。她打开窗户,把头探了出去,不间断深呼吸着。 她不想他出事,不想当一个刚结婚不久就克死丈夫的寡妇。那样一定会被季家的人诟病,之后她在季振礼面前肯定是有口说不清的份。 那些人指不定会怎么打击报复她呢! 再者,夏美娟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鄙夷,如果这件事也发生在夏竹身上,那么母女两人的“罪行”就板上钉钉了。牧城西南的林家爷爷奶奶,就更有理由说难听的话伤害她们了。 夏竹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概率问题和封建迷信里,无论是山里的农夫,还是一个身家千亿、生活阅历丰富的人,也会选择后者。 那是一场无能为力的较量,她太清楚不过了。 她嘀咕道:“季扶生,你不准死。” 第148章 人在财在,人亡财亡 接连半个月过去,季扶生一行人遇害的消息仍占据娱乐新闻榜首,就连夏竹的亲戚朋友,都会打电话来安慰她。 每每这个时候,夏竹都要反过来安慰大家,强装镇定自己一点事情也没有,还会跟大家调侃:“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丈夫。” 而面对季振礼的询问,她却会莫名其妙地落下一滴泪,她不知道那是感同身受后的同情,还是鳄鱼的狂欢。 她就是落泪了。 季振礼原本想咨询点消息,结果反成了安慰孙媳妇。在夏竹意料之外的,还有季振礼的态度,他没有一上来就责怪夏竹是个克夫命,也没有说夏竹是个惹祸精。 他安慰了她:“大师占了一卦,扶生一定不会有事的,肯定能逢凶化吉。” 两人互相安慰,夏竹说:“爷爷,不用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季振礼说:“大师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的。” 夏竹秉着该有的担忧丈夫安全的人妻态度,还有尊敬长辈的晚辈风度,她把季振礼过去对她的直白评价隐藏起来,落落大方与之相处,时不时就在使命的催促下打电话去关心一下。 一切,都持着自身的修养和善良。 与其他无关。 那段时间,夏竹在搜寻有关季扶生团队的消息时,无意看到金融新闻,其中有一则咄咄怪事:“……自季家长孙去世的消息出现后,四季集团的股价暴跌……” “在过去,就有相关人士分析过,季氏长孙的名号不是随便封的,他的性命与四季集团息息相关,人在财在,人亡财亡。” “……四季集团的发展史里,就有过两次股价暴跌的情况。一次是在季氏长孙的年幼时期,但那时候信息流通性不广,已经没人记得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情。另外一次是在季氏长孙18岁那年,他曾出过一次车祸,听说差点命丧黄泉……” “这些人真无聊。”夏竹也学会了评价新闻的真实性和逻辑性。 出事之后,夏竹每天还会打一通电话到保种中心,询问事情的发展和结果。可是每天等到的,都是接线员那一句:“事情经过尚不明朗,仍需要再等等,如果我们得到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一天一天地过,夏竹开始变得焦虑。为了缓解情绪,她迫使自己不去关心这件事情,把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中。 尤其是在同事们面前树立一种开朗乐观的形象,一旦有人提起这件事,她反倒先安慰起他人来。 这天,一个普通的周六,也是设计部门一月一次的聚餐活动。 夏竹在家待了一天,急切等待夜幕的降临,好借口用聚餐来缓解自己无聊又急躁的情绪。 白天,她自己看了一部悬疑电影,中间叫了一次外卖。可是电影看了很多遍,她都没有看明白剧情发展。 她的心思已经无法安静下来,焦虑情绪困扰了她。 一直到下午,她才转移目标去做点其他事情。她把小黑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墙角还没拆开的快递,是半个月前就给小黑挑好的零食和罐头。 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她觉得内心空落落的。 然后起身,走向客卧。 夏竹挽起袖子,自言自语道:“洗,洗得干干净净的,你不回来,这里以后又成为王子云的专属了。” 一提到王子云,夏竹又是一个头两个大。上一周,她才来找夏竹倾诉自己和宋临的感情,说他们两人彼此放不下,却又合不来。 他们从大学期间争吵过后,过去的矛盾还在二人的心里,挥之不去。彼此无法原谅对方的行为和决定,那根刺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可是,又深爱着彼此。 夏竹嘲笑道:“有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放不下的,要么狂欢,要么新欢,一下子就忘了。这个世界男人多的是……” 猛然间,夏竹正在拆被套的双手腾在半空,目光闪烁着,喉咙像被扎了刺。 她生气地抓着被套扔到地上,一脚踩在上面,走到床头拿起枕头继续拆枕头套。嘴里碎碎念着:“就算你死了,我也是最年轻的寡妇,克夫又怎么样?有什么不好的,以后再找几个像你这样有钱的,我年纪轻轻就能登上福布斯富人榜。” 夏竹将枕头套丢在地上,忽然一张纸条轻盈地落到脚边,她捡起来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我可能是回不来了。对不起,利用了你。衣柜左边角落里的东西是留给你的,当作是给你的补偿。如果小黑还活着,希望你可以抚养它,它很好,你是知道的。如果小黑也不在了,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纸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夏竹木然地站在被单上,踩在季扶生最喜欢的深灰色上面。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走到衣柜前,打开左边的柜门。 她蹲在地上,在季扶生的一堆黑色服装里,找到他说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箱子,非常沉重,她费力拉出来,放在地上,打开一看,是一沓沓现金和金条。 夏竹皱眉不解,上面还放着一张纸,她拿来一看,一滴眼泪无声无息从脸上滑落,眸光死寂一片。 “嘿嘿,这是哥送你的嫁妆,记得藏好,不要便宜了别的臭男人,不准拿我的钱去养别的男人!不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如果那个人还没有我好,离,赶紧离!如果那个人对你不好,必须离,找下一个,这钱够你潇洒一年半载了。” 夏竹在悲伤里沉浸了不到三五分钟,立即擦干眼泪,把两张纸条扔进箱子里,再把箱子藏回衣柜角落里。她关上衣柜门,捡起地上的床单,走到阳台,粗暴地把被单塞进洗衣机里,倒了很多洗衣液进去。 之后,她扎起头发,走进卧室梳妆打扮,准备出发去参加部门聚餐。 她坐在镜子前,眼眶红红的,没有一点精气神。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夏竹寻声回头,仔细一听,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闹铃声。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关掉闹钟,忽然看到界面上显示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陌生号码;有座机短号,有手机长号。 夏竹挑了其中最早来电的座机号码,以为是保种中心的消息,她拨打回去,听到对面热情昂扬的声线:“请问是夏竹小姐吗?” “你是?” “你好,我是牧城晚报……” 夏竹立即挂断电话,随手将此号码拉入黑名单,她把手机扔到床上,生气地谩骂:“已经够烦了,还天天来烦我!” 这半个多月以来,这样的电话已经接过无数个,让夏竹产生了换掉电话号码的冲动,可是又一想,生活中太多信息都绑定了这个号码,无法挨个挨个换掉。 想想也就罢了。 她只能看到陌生号码提高警惕。 第149章 命大,死不了 夏竹梳妆打扮完成,陌生号码还在不停打来,她再次开启拦截陌生号码的功能,一并将所有不认识的人拦截掉。 她把手机塞进大衣兜里,站在客厅呆呆地看着客卧发愣。 “滴滴滴。”大门的密码锁正在被解锁。 夏竹猛然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门被推开,季扶生穿着一身沾满黑泥土的黑色登山服,同样被溅了泥的背包落在脚边,被他一只手拎着。 在这个时候,她与他的视线撞上。 季扶生站在原地,脸上略显疲惫感,原是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聚集了难言的情愫之色。 她动了动唇,刚想开口,却见他扔下了背包,箭步走上前,夏竹的身体瞬间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拥抱中。 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俯首吻住她的唇。夏竹内心的小鹿乱撞,她只是开始的时候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撑住他的胸脯,直观地感受到他同样乱了频率的心跳。 试探、辗转流连、轻柔吮吸,带着微妙情愫的、复杂情绪的。 她没有推开他,两人温柔的亲吻慢慢转为唇齿间的交缠,双方的气息越来越重,这个吻也越来越炽热。 夏竹被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一想到这二十几天的担忧,夏竹随和的亲吻就变成了啃咬,他疼得皱眉发出嘶嘶声,两人相视而笑,她又不由得温柔下来。 是欲望,是王子云曾经和她讲过的欲望。 是要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冲动,是享受这份冲动的乞求感。 忽而,夏竹别开了头,暂停了这份欲望的延续。 回归到理性,夏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发出质疑:“你还活着?” “命大,死不了。”季扶生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又推开了他,问:“小黑呢?” “宠物店,它太脏了。”说罢,他松开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脏兮兮的,他展开双臂看了看自己:“我也好脏,特地先回来洗澡的,等会儿再去接小黑。” 季扶生走到玄关处,把自己的背包拎进屋里,脱下身上的脏外套。夏竹跟在他的左右,说:“这几天,新闻都在说你们出事了?我联系不上你,你们保种中心也没有消息。” 他把脏衣服都取出来,看到洗衣机正在清洗被单,他只好扔进一旁的脏衣篓里,笑着问她:“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不是。”夏竹站在一旁,冷静地说:“别人老是问我情况,我作为你的妻子,得了解一下,看看是要假装伤心,还是等着当寡妇。” 季扶生噗嗤一笑,说道:“不用担心,山里信号不好,联系不上很正常。” “新闻都说你被野猪撞伤了,真的假的?” 季扶生站起身,展开双臂转了一圈:“我好好的,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那为什么新闻还没说你们回来的消息,保种中心也没说。” “你的电话打不通,我回来的时候听同事说了。”季扶生抬起食指点了一下夏竹的鼻子,说:“同事还跟我说,你每天都会打电话去问,结果真有消息了,倒是通知不了你了。” 夏竹恍然明白是自己设置了拦截陌生号码一事,转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季扶生脱下身上的黑色保暖内衣,上面还沾有草屑,他说:“任务完成就回来了,昨天早上回林业站的时候,才知道新闻闹了这么大动静。” “有人受伤吗?” 季扶生嗯了很长时间,仔细又谨慎:“那种程度应该不算,有一个同事摔了一跤,掉坡底下了,我们去找他,花了不少时间。但没有新闻说的那么惨。” “哦,新闻乱编的啊?” 季扶生点了点头,说:“可能吧,现在的媒体就爱胡说八道。”他坏笑问道:“你不会信了吧?”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季扶生笑了一声,看她的装扮,问:“你要出门吗?” “嗯,部门聚餐。”她跟着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问他:“你要一起去吗?” “好啊,刚好肚子饿了,顺便去请你的同事吃饭,免得老是惦记着。”季扶生走进卫生间,转头把夏竹推了出去,说:“我要洗澡,你要一起吗?” 夏竹闻言,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她立马跑开,拿出手机坐在沙发上给朋友们发去信息,告诉别人,她的新婚丈夫回来了。 发信息和回复信息的效率太慢了,她只好走到鞋柜边,拍了她干净的高跟鞋和季扶生满是泥土的登山鞋合影,点开千百年不看一眼的动态圈,发了一条大家都可看到的消息——他回来了。 这么有心机的做法,夏竹也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阵寒颤。 但是,她是开心的。 悲伤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随之而来的,是复杂又奇妙的感觉。 夏竹咬了咬嘴唇,回味着他霸道而温柔的亲吻,嘴角不自觉扬起,像个傻子一样发出低沉的笑声。 季扶生把自己搓洗得干干净净的,沐浴露香味飘散在整个屋子里。他用毛巾裹住下半身,路过客厅,走进客卧。 他的身材线条流畅又完美,虽然不抵哈桑,可是夏竹还是看得一愣一怔的,她咽了咽口水,扭开了头不去看。 等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一贯的全身黑色,可季扶生的形象却大大提升了几分。他走到夏竹面前,问他:“先去接小黑,小黑应该也洗得差不多了。” “好。” 夏竹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子。 季扶生见地面上的泥土印记,拿出毛巾跪在地上抹干净,等确认完美后,才穿上帆布鞋,打开了门。 两人藏起了自己的狐狸尾巴,并肩站在一起。暗处里,理性和感性糅杂在一起,不分上下。 等电梯的时候,季扶生不带一丝情绪地问她:“你有想我吗?” “有。”她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又问:“你呢?” “我也是。” “噔。”电梯门打开。 两人跨步走进去,此时两人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夏竹转移话题,她需要保持绝对理性,不能再让感性情绪左右她的决策。她问:“你爷爷也在担心你,告诉他了吗?” “没关系,他会看到新闻的。”季扶生抓了抓头发:“最近本来就很累了,免得听他啰嗦,手机没电了,懒得开机。” 走到地下停车场,季扶生看到那辆粉色的奔驰,问她:“这个车看起来还不错,你喜欢吗?” 夏竹点了点头:“还行。” “给你买一辆?” 夏竹没有回答,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下开锁键。 季扶生瞪大眼睛看着她,她说:“这个车就是我的。” “你买的?” “哈桑爸妈送的,新婚礼物。” 季扶生无奈地抿唇:“别人送的你就要,我送的就不要?” “不是。” 季扶生夺走钥匙,带着些许醋意。 夏竹坐上副驾驶座,转移话题问道:“为什么要留那箱东西给我?” “你看了?” 夏竹说:“今天刚好打扫卫生,顺便收拾了客卧的床铺,刚好看到了。” “以防万一我死了,你伤心过度无心工作养自己。” 夏竹浅笑道:“怎么会?我会去狂欢,年纪轻轻当上寡妇,白得你先前给的那些钱。” “没良心的。” 第150章 第一次 到了宠物店,再见到夏竹,小黑异常兴奋。 之后,他们在夜幕来临时,赶到聚餐地点。季扶生和小黑的到来,惹起大伙的欢呼。小黑在包厢里狂欢,它最爱凑热闹了,大家也在不停投喂它。 哈桑走过来,气愤地给了季扶生胸口一拳,季扶生疼得捂住胸口:“你干什么?” “你害kingsley难过了这么久,我不揍你的脸蛋已经很给面子了,你说我要干什么?”哈桑太生气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高冷形象。 “我这个工作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哪知道这次新闻会乱报道。” 哈桑平静下来,问他:“你还好吗?” “没死,但是差点被你这一拳揍死。”季扶生轻轻回击到哈桑的胳膊上。 “我这是在关心你嘛。”哈桑从餐桌上拿来两杯酒,一杯递给季扶生:“今天这场,算你的。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其中一员了。” 闻言,季扶生扬唇一笑,将酒一饮而下。 夏竹坐在旁边,看着季扶生和其他人也能打成一片,内心不由觉得欣慰。 孙月也会拉着季扶生聊她的男朋友阿光,而季扶生没有感到不耐烦,细心地听着孙月的抱怨和不解,帮她答疑解惑。 还有的同事,好奇季扶生的职业,会和他聊户外活动。 没有保种中心聚餐时的拘谨和客套,没有上下等级之分,没有年龄差距,更多的是随意和轻松。 酒和美食,尽情到底。 不出意外的,季扶生再次被灌醉,是设计部的同事们有预谋而为之的。 那天半夜,聚餐才结束。回家路上,季扶生唠唠叨叨讲着他们这段时间在乌斯的经历。 他说:“小黑好像有女朋友了,但是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在前行的路上,它时常会乱跑不见,又突然回来跟上队伍。” 他又说:“掉下山坡的同事,和你当时差点掉进陷阱时一样,但比你那回严重多了,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好在这次人多,把他救了出来,差一点点就没命了。” 他还说:“我们这些天基本都在山里扎帐篷,有一次差点都没命了,不知道是什么野生动物袭击营地,没有多大动静,还好阿介老师预感到危险,提前转移了营地。下山再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发现有个村民和他的羊在那死了。那个村民一定是去找他的羊,被野生动物袭击的。” 还说,他在工作上遇到的难题,还讲这一路,大家都很照顾他,说他们在乌斯的第一天就参加了当地村民的篝火晚会,那里的空气非常好等等事情。 他说:“真想带你去那待几天,那里晚上的星星特别特别多。” 夏竹听得耳朵快要起茧,他还不觉得自己说累了。 他言语间流露出几分醉意,却又不似那完全沉沦于酒海之人。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进了家门,夏竹帮小黑解开了牵绳,它困意不断,径直走向沙发,睡着了。 而季扶生,还在叨叨讲着胡话。 夏竹轻声细语地劝道:“很晚了,该睡觉了。” 他摇了摇头,“我还不想睡,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太久没有见你了,我好想你啊。”言罢,他伸开双臂,试图将夏竹拥入怀中。 夏竹无奈推开了他:“现在已经很晚了,刷刷牙洗洗脸,准备睡觉,好不好?” 季扶生微微颔首,努力压制着心中的醉意,他点了点头,答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卫生间,季扶生的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是肌肉记忆所驱使他完成的。 夏竹见他能自己完成洗漱琐碎,便不再站在一旁监督,转身走向卧室。然而,又见季扶生跟了过来,她说:“你回房间睡。” “不要,我要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说罢,他拉着她,一同扎进被窝。 一沾到枕头,季扶生就不再说话,呼吸沉沉睡着了。他的鼻息间还散发着浓烈的酒香,还有他身上常有的若隐若现的青草香气。 夏竹被他紧紧怀抱在怀里,她想要挣开他,发现无法推开,只好作罢。 半夜,屋外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小雨。一整晚,夏竹睡得很不安分,她的四肢如同冰块一样。 在翌日朝阳升起前,已经雨过天晴。但一时之间,荔城笼罩在秋末冬寒的错觉里,气温连续降了几度。夏竹再次被冷醒,扯了扯被子裹住肩膀,又往旁边的人怀里缩了又缩。 不知道过去多久,夏竹被一股微妙的触感唤醒,调皮而温热指腹的力量正在暗流涌动。但很快,这股力量退缩了回去。 夏竹惊醒,她微微睁开眼睛,视线往上一抬,不期然地与季扶生那炽热的目光相遇。两人默默相视,空气滞住一瞬,唯有心跳在直观诉说彼此的悸动。 季扶生缓缓凑上前去温柔地吻在了夏竹的唇上,点好为止的亲吻,瞬间撩拨起对方内心的涟漪,使她思绪渐渐飘忽。 季扶生往后一退,再次与她对视,他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欲望,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性和胆怯,他哑着嗓子,轻声问道:“可以吗?” 夏竹在他的注视下,心跳瞬间加速,脸颊微微泛红。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做出回应。 他轻抚她的脸颊,又凑上前去咬住她的唇,温热而湿润的触感从她的唇上滑向下颌,然后吻着脖颈,似啄似咬。他的手伸进了她的后背,滚烫的掌心让她不禁颤动了一下,她有些惊慌,不安地抓着他的肩膀。 微微一翻身,夏竹被他重重地压在身下,短短几分钟的亲吻,他把自己的占有欲发挥得淋漓尽致,霸道而克制的温柔,指尖在她的肌肤上轻轻划过。 夏竹的面部鲜红如血,羞得不敢直视他。 而他故意去撩拨、亲吻她,不让她有思考的时间,唇齿间交换着欲望和温热,为后续的情欲做准备。 他勾唇轻声偷笑,她问:“你笑什么?” 季扶生抵着她的额头:“又不是第一次,为什么这么拘谨?” “跟你是第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回,她夺取主动权,将他压在身下,她炽热又用力地吻着他,再轻咬他的脖颈,循序渐进,最后亲吻他的耳朵,她呼出的娇弱气息将季扶生的心弦撩得欲罢不能。 她唤了他一声。 “嗯?”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没有动静。许久,她仰起下巴凝视着他,咬唇低语:“没有……那个。” 他将她猛然抱起,夏竹跪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他亲吻她,只一下,随后一转身,轻轻将她放在床上,下了床,走出了房间。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夏竹看他走得决绝,不解道:“你……生气啦?” 他没有回应。 夏竹在内心给他假设了很多身份和心理活动,又一一为他推翻。但很快,季扶生边走进来边脱去身上的衣物,嘴里还叼着一个蓝色的方盒子出现。 夏竹躲进被窝里,抓起被子一角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内心惴惴不安,又充满对未知的探索欲。她又惊又喜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为了今天。” 季扶生钻进被窝,带着侵略意味的吻再次朝夏竹而来,许是不再愿忍耐,动作有些粗暴。他的手伸进夏竹的睡裙里,脱去她的衣物。 “季扶生。”夏竹抓着他的手腕。 他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她轻声说:“温柔一点。” 话毕,季扶生的动作变得轻盈而温柔。 两人同时皱眉对视,欢喜从心间溢出到黑眸中,告知对方自己藏起来的情愫。 在蓬勃气息中,年轻的身体和灵魂交织在一起,是他们彼此内心中欲望的化身,渴望、激情与冲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耳畔充斥着彼此的喘息声,娇喘的呻吟不断从他们的口中溢出,与肢体碰撞时的微妙动静融为一体,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组成了一首充满激情和野性的交响曲。 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时间似乎停滞,他们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刻,属于彼此的一刻。 第151章 能活下来,真好 由于昨日骤然降温,夏竹一整夜睡得不安稳,在早晨的缠绵里疯浪后,她的回笼觉竟然睡得很熟,是这半个多月来,唯一一次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夏竹睡到中午十二点半才醒来,在被窝里缓了许久,见到乱糟糟的被窝才确定这一切不是梦境,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微微皱了皱眉,又不自觉回味那阵亲密。 她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是暖和的,又在被窝里愣怔了一会儿,才从被窝爬出来。 季扶生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走到他旁边,倚着厨台看他。他又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目光正盯着炒菜锅看。 “醒啦。”季扶生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继续盯着锅里的虾看,手臂抬起锅轻轻晃了一下。 她很难不为这样的他心动,可她克制、理性。 “油烟太大了,你别过来。” 夏竹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季扶生又翻炒了一下锅里的虾,拧掉炉灶的火。他抬高音量:“过来吃饭。” 夏竹从阳台走进屋内,关上了阳台的门,小黑跟在她的左右,又一起到厨房。 几乎,每次一同在家里的生活,季扶生保准能给她做出三菜一汤来。有时候他手痒了,会做出更多的菜来,吃不完的话,他也会和小黑包圆。 季扶生给她盛了一碗米饭,一碗汤,给她安排好一切餐具。 夏竹的目光老是不自觉落地在他的身上,是修长的手指,是有神的丹凤眼,或是他那有特殊诱惑力的脖子……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咬着筷子低下了头。 可是,她又觉得男人的反应有些异常,她在想:难道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会变得粘人或是害羞吗?难不成,他和其他渣男一样,发生关系后,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情绪乱七八糟的,她用力踩了自己一脚后,借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接着埋头吃饭。 季扶生吃饭的动作也变了,整个人端起来了。不再是大口大口地吃,也没有再吃得满脸油光,而是斯文、优雅。上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还是在两人婚前一起去见夏美娟的时候。 “季扶生。” “嗯?”他正在剥虾。 “今天早上,我们……”夏竹刚回头,就看到季扶生逐渐变红的耳朵轮廓。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夏竹碗里,强装镇定问:“怎么啦?” “没什么。” 原来是,装的。 夏竹忍着欢喜,认真吃饭。 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各自藏着心事。 良久之久,季扶生主动开口:“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有小长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度个蜜月?” 不是去旅游,不是去散心。 他说的是,度蜜月。 “你要是工作上没那么忙的话,就请个假,一起去。” “去哪?”夏竹夹起碗里的一只虾,放进嘴里。 季扶生说:“都可以,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休息几天。” “我得问问,不知道哈桑批不批假期?” 言毕,季扶生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哈桑的电话,他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摁下扩音键。 夏竹一脸茫然地凝视着他。 第一通电话,被哈桑掐断了,季扶生再次拨打过去。 他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又喝了一大口汤,顺了顺气。虽然面无表情,但可以感受到他的紧张和不安。他把夏竹的脸扭向一旁,等待哈桑接电话。 “吃饭。” 连续拨打了三个电话,电话才拨通。 哈桑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他说了一连串的英文,多数是脏话。他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夏竹非常清楚,在哈桑骂完之后,她说:“哈桑,是我。” “kingsley,你找我干什么?”他很不耐烦。 季扶生开口:“是我要找你。” “你们找我什么事情?” 季扶生说:“批个假,我要带夏竹去旅游。” “不行,最近公司很忙。” “噔”的一声,哈桑就挂断了电话。 季扶生皱眉,感到不可思议,他再次拨打哈桑的电话,这次,还没等哈桑开口,季扶生先说话:“哈桑,这个假你不批也得批,不然以后我不帮你了……” 正以为哈桑会很硬气拒绝时,没想到哈桑的语气软了下来,他嘿嘿一笑:“批,想去多久就去多久,但是记得带电脑去。” 夏竹惊讶地看着季扶生,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对方再次开口时,就挂断了电话。 她问:“你帮他做什么了?”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知道。” “你们不会是……”夏竹笑得意味深长,可是转念一想又感到不对劲,立即变了脸。 季扶生放下筷子,揉乱她的头发,生气道:“你才……” 那几个字,实在是难以启齿。 “我喜欢女的!”季扶生一脸恨铁不成钢:“而且咱俩现在已经结婚了。” “哦。” 午饭过后,季扶生收拾完碗筷,就把主卧的床单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又拿出新的被套换上,是夏竹喜欢的田园风格,不是他那乌漆嘛黑的爱好。 铺整好一切,他走到客厅,问躺在沙发上的夏竹:“想好去哪里了吗?”他坐在她的身边,很自然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将她轻轻搂着。 “有几个地方挺想去的。”她把看好的地方,还有搜索出来的资料递给季扶生看。 他接过她的手机一看,都是国内有名的景点,还有几个他曾经去过。 夏竹指着手机屏幕,说:“其他几个地方相对比较远,只有五台山近一点,而且,我经常听人说五台山很灵。” “你怎么总是信这些?” “我也不信这些,就是有点好奇。” 她与他依偎在一起,两人的动作亲昵而自然;性的温存,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一些。 季扶生说:“去五台山吧。” “好。” 他放下手机,将她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坐着,他揽着她的腰,嘴角透露着痞气。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被他的动作惹得红了脸。她转移目光,看向在地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黑:“小黑怎么办?一起去吗?” “不让它去,就我们两个。出门的时候,路过保种中心,顺路把它丢在那里。” “要是小黑生气了,怎么办?” “不会。”他抬手捧住她的脸,袭上她的唇。 忘我地,亲吻着。 在陷入迷醉时,夏竹理性地推开了他,说:“我们等会儿还要出门。” “明天早上再去。” 夏竹害羞地摇了摇头:“这样就耽误了半天。” 他注视着她,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头,说:“休息一下,收拾好东西,就出门。”他把脸埋进她温热的脖颈里,呼吸变得深沉。 夏竹的手指梳着他的头发,他额前那一块白发,长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他搂住她的腰,声音很轻:“能活下来,真好。” 她听闻他的话语,内心一惊,问他:“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接着抬头望她:“跟你待在一起,总觉得很舒心,就算什么都不干,内心也会很平静,不会焦虑,不会压抑,不知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魔力?” 夏竹开玩笑说:“说不定咱俩过去真见过,那时候的我一定是救世主,救你于万千水火之中。” 他盯着她,弯唇一笑:“真好,被你救了,我的女侠大人。” 话落,她主动亲吻他,随即绽放一抹娇羞的笑,声音低低的:“再来一次。” “你想吗?” 夏竹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下。” 那是一个迷人的禁区,尤其和心爱的人一起初尝过后,便会不自觉地上瘾。彼此之间,内心深处那点原始欲望和亲密爱意,会慢慢浮出表面。 这便是它的魅力所在。 他,有计划、有预谋地,在无声无息中闯进了她的禁区。 第152章 看着就心疼 第二天一早,夏竹还没醒来,季扶生就已经把二人的行李收拾好,还有小黑寄宿在保种中心期间的干粮和零食、玩具。 季扶生还没从乌斯原始森林的工作氛围中走出来,他仍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这些天,他的睡眠特别浅,一点点动静就会醒来。深度睡眠的时长不会保持很久,一天只有那么一两分钟,甚至是没有;普通的浅睡眠时长,也只能一次性维持十几分钟之久。 然后就是断断续续的睡眠时间。 夏竹在9点时醒来,又花了一个小时,把自己拾掇干净。 吃过早餐后,两人才出门。 路过保种中心,小黑被无情地丢在了科研室里。好在是周一,上班的同事们能陪它玩,不用担心它无聊。 季扶生下了车,交代它几句之后,就走了。 这一趟旅程,他们选择自驾游。 全程需要三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夏竹提出轮流开车,但被季扶生拒绝了。他想让夏竹在副驾驶座上吃吃零食,玩玩手机,或者是睡睡觉。 他说:“你的黑眼圈快成烟熏妆了,还是趁机休息一下吧。你最近睡觉可不老实了,看起来睡眠质量不太好。” “习惯了。” 季扶生又说:“不能成为习惯,人没睡好,身体容易垮的。” 夏竹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只好睁开眼睛:“睡不着。” 季扶生看她也不像是会犯困的样子,昨晚早早就入睡,肯定还很精神。他转而把音乐的声音调高一些,偶尔找点话题跟她聊聊。 夏竹花了点时间,看了一下手机昨日没有搭理的信息,多数是朋友们的祝贺,庆祝她没有顺理成章成为一名年轻的寡妇;还有夏美娟的唠叨,她发来一连串的信息,表达对季扶生的“劫后余生”感到开心;同时,还有王子云的感情问题…… 信息逐一回复后,夏竹就放下手机陪季扶生聊天。 他们没有聊大山,没有聊工作,也没有聊季家;聊的都是美食和悬疑电影、爱好和兴趣。 季扶生忽然挑起一个话题,他问:“王子川会陪你看悬疑电影吗?” 夏竹凝眸直视他,眉头紧拧,心里在想:这家伙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提前任? 她反问道:“你会做饭给前女友吃吗?” 季扶生一噎,说不出话来。他的脑子转得很快,赶紧找补:“我只是随口问问,又不是生气或是吃醋了。” 夏竹追问:“所以你会做饭给前女友吃吗?” “当然不会,我都很多年没有跟她联系了。”季扶生酸溜溜地说:“哪像你,还跟前男友的妹妹当好姐妹。” “我说的是以前。” “那更没有,我是三年前才学会做饭的,那时候都跟她分手了。长这么大,就只给你做过饭吃。”季扶生目视前方,说:“你太瘦了,看着就心疼。” 夏竹拍了拍裙子的下摆,被草籽粘住了,她回答他:“不瘦,服装公司里的设计助理,一般会要求能穿s码,大概就是我这样的身材。” “你不是设计师吗?” 夏竹说:“现在是设计师了,就不需要帮忙试衣了,当年刚出来工作的时候,就被要求过要兼职当试衣模特,这都是很常见的工作安排。” “真会压榨啊,一份工资招了两个岗位。” 夏竹想起了过去那段时间,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好在哈努对我不错,哈桑也不错。” 季扶生追问:“那我呢?” 夏竹冷冷道:“还行。” “就还行?” “嗯,还行。”说到最后,夏竹自己也笑了出来,装不下去了。 季扶生深吸一口气:“你小心点,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 话还没讲完,两人的脸迅速红了起来,车厢内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汽车直接进入五台山景区,停在了殊像寺的停车场里。一路颠簸,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夏竹在汽车刚停好的时候就下了车,冬季的气息扑面而来,寒风刺骨。 季扶生在车内大声嚷嚷:“你回来。” 夏竹吃了亏,立即往车里钻,她抱怨道:“怎么这么冷?” “我们现在是在山里,当然冷了。”季扶生下车,打开后座门,从登山包里拿出两件防风衣,他看了看夏竹的连衣裙,还是给她拿出羽绒外套来。 换上衣服,夏竹才鼓足勇气下车。 风呜呜扑面,在不远的山顶,还有点点块块的白色积雪,在太阳的照射下,仍没有融化。 季扶生将背包背在身上,牵起夏竹的手揣进外套兜里。 她看着包袱,问:“重不重?” “重。”季扶生笑问,“你来背?让我歇会儿。” “给我。”夏竹欲将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结果被他制止。 他抓紧她的手:“这点东西,还没有当时遇到你的时候,背的包重。” “那你又说重?” 季扶生轻轻哼笑一声:“我说什么,你就要信?” 夏竹说:“这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问题。季扶生,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 “怎样?” “够无聊的!” 在停车场的周围,有许多宾馆的店家或是员工正在招揽住客。两人没走几步,就有人来询问,他们举着牌子冲过来,没有争抢没有插队,按照到来的先后顺序展示自家的住店环境和优势。 此时正值淡季,游客不多。他们招揽生意的方式五花八门,各显神通。 “我们家是刚装修的民宿,环境新,风景好,还很安全。” “我家酒店离景区特别近,还有专门的车辆接送。” “标间一百二,大床房一百五,是这一片最便宜的了。” 他们七嘴八舌,听得夏竹头疼发麻。 季扶生问她:“要不要先找个住的地方?咱们先把行李放好,吃个饭,再出来逛逛?” “好。” 这一点头,他们不再坚持秩序,开始自爆优势和服务,一下子,就变成了辩论赛现场。 正犹豫着要哪一家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走到他们的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胆怯有些不甘。 试了好多次,她才壮大胆子开口:“来我们家看看吧,可以包三餐。” 可是,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完全被揽客的大人盖住。 小女孩再次鼓起勇气,拿着两张a4纸打印的黑白照片,走上前,自荐道:“来我家看看吧,很干净的,我妈妈做的饭菜特别好吃。” 季扶生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小女孩,她扯了扯他的外套下摆,才发现她。 小女孩举着手上的纸,说:“我爸爸是军人,我们家的民宿很安全的。” 季扶生朝夏竹使了个眼色,夏竹问她:“你们家干净吗?” “干净,你可以先跟我去看看,不喜欢我再送你们回来。”小女孩的脸颊起皮严重,还有结痂的印迹,红红的,好似高原红。 旁人立即拆台:“他们家太远了,没有车没有接送服务,还要走1.5公里呢,还不如去我家住,有专车接送。” 小女孩的神色霎时间暗淡了下来。 季扶生玩笑问道:“你打算怎么送?11路公交车吗?” “我有单车,会载人。”小女孩的胆量一会儿好,一会儿差的,她说:“但是一次只能坐一个人,不过我可以送两次,不要钱。” 夏竹被她逗乐,问道:“你们家民宿在哪里?” 小女孩指着寺庙后的一处居民房:“在那边。” 季扶生在夏竹和小女孩之间来回扫视,他问夏竹:“你拿主意,咱们家你说了算。” “去你家看看吧。”夏竹接过小女孩手上的两张纸,眯起眼睛看图片。 小女孩开心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两个慢吞吞在身后走的大人,生怕他们跟丢了。 第153章 废物联盟 一路上,枯黄的草丛里还有部分积雪未消融,漫山遍野除了松柏还是绿色的,几乎很难找到绿色的植被。 季扶生问小女孩:“早上下雪了吗?” “昨晚半夜下的,这几天都会下小雪。”小女孩背着一个用牛仔裤碎布缝合的斜挎包,上面还绣有花朵的图案。 季扶生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 “你几岁?” “7岁。” 夏竹问:“你家大人呢?” 小花回头,等待他们跟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说:“爸爸去保护国家了,他不在家,妈妈有在家。” “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揽客?” 小花转过头,继续赶路,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正当他们疑惑之时,小花再回头,她说:“妈妈生病了。” 见他们迟疑的神情,小花赶忙解释:“不会传染的,就是普通感冒,妈妈有吃药,家里每天都有消毒,很干净的。” 季扶生勾唇问道:“那妈妈生病了,一日三餐谁做饭啊?”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做饭,我没有生病。” “你还会做饭?” 小花说得铿锵有力:“我会!” 走了约莫有20多分钟,小花才领着他们走上一个小坡道,上去之后,有几户散落的人家。小花指着最角落的一处自建房,门口立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小花的家,今日有房。 小花从旁边搬来一张木凳子,踩在上面,还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密码锁。门打开了,她费力推着门,铆足了力气。 季扶生见了,上前推开玻璃门,他抬头瞥见门上挂着一朵崭新的黑色纸花,只有半个拳头大小。 一同走进去店里,一楼被隔分成四个区域。一进门,左边区域是两张沙发和茶几;往里走去是一个收银柜台,再往里是一个房间,门关着;往右是楼梯,上下楼的唯一通径。右边区域是食厅,摆着几张餐桌,往里去是厨房和公用卫生间。 小花从柜台上拿来一沓房卡,领着他们上楼。 似乎这里一个住客也没有,小花把二楼、三楼的房间都打开给她们看了,还把自己对每个房间的好坏评价说了出来。 季扶生使坏说道:“你这么实诚,就不怕我挑毛病吗?” 小花沉默了,许久,她扯起唇角说道:“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 “懂得可真多啊。”季扶生问她,“你上学没有?” “没有。”小花说,“我是年底生的,要到明年才能上学。” 夏竹在几个房间之中来回作对比,这里的环境不差也不算好,毕竟是自家房子改的民宿,没有酒店那么规范的设施。 最终,夏竹挑选了三楼角落的一间开窗就能看到殊像寺,带有独立卫浴的大床房。敲定之前,她还询问了一下季扶生的意见:“这间,你觉得怎么样?” “你决定就好,不用管我。”季扶生跟在她的左右,“我常年在外睡山里坟地,睡哪对我来说都一样。” “那就这间。” 小花说:“我们到楼下办理一下入住。” 他们先放下了行李,检查了一下室内的设施,确定没有问题后,跟着小花一同下楼。 小花给她们介绍了屋子里的灯光,她指着楼梯处的开关:“最近没什么客人住店,为了省电,这些灯我晚上都会关掉,如果你们发现灯没亮,按这个开关就可以。” 之后,她又走到柜台前,熟练地敲击着键盘,启动系统软件。 夏竹被她身后架子上的全家福吸引了目光,在爸爸妈妈和婴儿的身后,还有一个男人,他穿着军装,笔挺地站着,笑得格外阳光。 “他是谁?”夏竹好奇问了一声。 小花回头,看着合照说:“我哥。” “他也是军人?” 小花点了点头:“我哥是一名很勇敢的军人。” “家里就剩下你跟妈妈?” 小花轻轻“嗯”了一声。 季扶生说:“你跟你哥看起来年龄差距有点大。” “差18岁。”小花抿着嘴唇,挣扎片刻后,她小声地跟他们说:“很多年前,我哥就去天上了,所以就换我下来照顾妈妈。” 夏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小花的眼角微微泛红,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哥哥姐姐,你们两人的身份证给我一下。” “哦。”季扶生赶紧掏出钱包,把两人的身份证放在小花的面前。 小花踮起脚尖,指着一旁的摄像头说:“哥哥,你看这里。” “咔嚓”一声,小花又说:“姐姐,到你了。” 两人交换了位置。 一下子,两人的身份信息就被录入系统。 付款时,小花一脸尴尬,不好意思道:“哥哥,对不起。其实我不会做饭,我只会煮泡面。能不能这样?我把餐费扣掉,你付房租就好,我再给你打个折……” 季扶生跟她大眼瞪小眼,愣怔了一会儿,他指着厨房:“厨房能用吗?” “能,很干净,我每天都会打扫一遍的。” “有肉有菜吗?” “有。” “新鲜吗?” 小花说:“有冰箱,东西不会放坏。每天早上,门口都会有来卖菜的人,可以买新鲜菜。” “那就不扣了。”季扶生掏出钱包,一次性付了几天的住宿费用。 “对不起,骗了你们。” “没事。” 办理完入住手续,取走了房卡。季扶生和夏竹走出民宿,决定先去觅食。 路上,夏竹不经意地发出感慨:“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我妈刚开包子店,我还什么都不会帮忙,我妈也不要求我帮她,就告诉我好好上学,该玩玩该吃吃,她会把我养大。” “咱妈真是女中豪杰啊!” “这样对比起来,我更像是个废物。” 季扶生揽住她的肩膀,说:“如果你是个废物,那我算什么?废物遇到废物,那咱们俩就是废物联盟了。” “不好笑。” 季扶生安慰她说:“每个人的命运自有定数,该经历什么,一个不落。咱妈不让你吃生活的苦,你不是吃了十几年爱情的苦了吗?” “那你呢?”夏竹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搜寻前方的饭馆和景点。 “我一直在吃苦啊。”季扶生不自觉紧了紧搂她肩膀的手,“别看我有各种光辉头衔,那只是一个外壳,说明不了什么。” 夏竹停住了脚步,与他面对面,她看着他的装扮,习惯性地为他整理服装。许久之后,她才开口:“我是想说,如果你丢掉头衔,能不能过得好一点?像……爱德华八世为爱放弃王位……那样。” 季扶生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是不是不知道爱德华八世为爱放弃王位的后续?” 她疑惑地与他对视。 他说:“这位爱德华八世,结局就是受尽妻子的冷落和谩骂,最后孤独而终。” 夏竹惊讶地张了张嘴巴,尴尬地啊了一声。 季扶生故意揉乱她的头发,说道:“我的命可能就是这样了,所以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不是很聪明吗?自己想。” 第154章 编造的谎言 因为是淡季,来五台山游玩的人不多,饭店和景点基本没有排队的现象。 饭店和文创店门口,都有店员坐在外面聊天,游客路过,他们就喊两声,没有人路过,就继续和隔壁店主聊聊家常。 有时候会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最近的新闻和八卦,有时候是一些游客的经历等等。 夏竹在一家面馆和炒菜馆之间犹豫,她问季扶生喜欢吃什么? 季扶生一下子情绪就上来了,他闹着说:“我喜欢吃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夏竹摇了摇头:“不清楚。” 无疑给了他一个重击,季扶生又问:“哈桑喜欢吃什么?” “西餐,尤其是三分熟的牛排。” 季扶生不干了,就差点坐在马路中央闹腾,他甩开了夏竹的手,抱着双臂说:“不吃了,让我饿死算了。” 孙月曾经说过,像他这样闹情绪的人,不是生气,就是“作”。 夏竹也没搞清楚事情的发展为何如此快速,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季扶生已经在闹了。 她走过去,怯怯地问:“都吃一点?” “我喜欢吃米饭,大米饭。还有包子,肉包子!还有肉!肉!”他的声音很大,把旁边刚走进店内的员工招惹出来看戏。 旁边路过的小孩们在追逐,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而后是停下来围观,表情抑制不住写着看戏二字。 “你小声点,小孩都来看你笑话了。”夏竹扯住他的胳膊,“吃米饭就吃米饭,你好好说话嘛。” “生气。”季扶生一字一顿,说完立即走向隔壁的炒菜馆。 夏竹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头疼。她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他的思维模式,情绪大起大落,像个疯子,又像是天才。 丁孝莲说得对,他不正常,这一点夏竹深有体会。但这不是她退缩的理由,也不是劝退她的途径。她在他的身上有太多未解的看法,甚至不知道对他的感情是爱,还是怜悯。 她想搞清楚。 夏竹坐在他的对面,他正认真点餐,挑选了几个菜,又附加了一些忌口,之后他问夏竹意见:“吃点辣吗?暖身子。” 终于被夏竹逮住了机会,她有样学样,回复道:“我要不要吃辣,你不知道吗?”说完,她立即别过头,不去看他。 季扶生瞠目结舌,放下餐牌,双唇紧抿。 在一旁的服务员问:“这些菜加辣椒好吃一点。” “加,要爆辣!” 服务员握着圆珠笔,迟疑地盯着季扶生:“我们这是江西菜,很辣的,你不一定受得了。” 季扶生想了想,说:“算了,一点点辣。” “好叻。”服务员再把菜单报了一遍,收走了餐牌。 不多久,就听到后厨开火的声音。 爆炸炉头的声响,把后厨的厨师和服务员聊天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了,只看得到他们的嘴唇在动。 季扶生趁机说道:“以后不准学我!” 夏竹冲他吐舌头,偷偷笑了出来。 简单吃过午饭,两人走出饭店,店家还送了两个海棠果给他们。 季扶生拿着其中一个小的,在身上擦了擦,送进嘴里咬成两半,然后把籽抠出来扔进草丛里,也不见他多嚼几下,连着果芯咽下了。 他把另外一个递给夏竹,她摇了摇头:“很饱,吃不下。” 季扶生放回口袋里,说:“给你留着当点心。” 走向殊像寺的路上,季扶生说:“我听说,这殊像寺是求智慧和学业的地方,我等会儿得帮你求求,让你多长点记性。” “你不是不信吗?” “临时抱佛脚呗,万一以后,你的记性好了呢。” 夏竹忽然想起不久前的新闻,她问出疑惑:“你18岁那年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大半夜飙车,车技不好撞护栏上了。”季扶生看着前方的寺庙前院门牌匾,又看看四周围的游客。 夏竹说:“有新闻说,你那天开的车失灵了,才会出车祸,还伤得很严重。” 季扶生呵了一声:“他们乱说的,你也信啊?” “信,因为很多人都这么说。” 季扶生说:“你去问你舅舅就知道了,这件事是他经手的。” “问过了,舅舅不肯告诉我。” “很想知道?” “嗯。” 季扶生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售票厅,眼睛左转右转。随意盯着一处什么,然后苦笑一声:“二房干的,但没有证据,只能自认倒霉。”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很明显啊,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对我的,巴不得我早点死,免得挡了他们的财路,碍了他们的眼。”季扶生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那天,你舅舅跟我聊了很久,都在说我的家庭,让我退出季家。” 夏竹问:“那你怎么想?” 季扶生低头,看着两人脚上的情侣帆布鞋,淡淡说道:“我爷比较宠我,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忽然一想,在季扶生“出事”的那段时间里,季振礼是最关心的一个人,他的电话时不时就打来询问消息,似乎很着急。 是宠爱吗? 还从对方的嘴里听到过,他也派人到当地去搜寻季扶生了。反观季家的其他人,他们没有任何的表示,甚至还看到了季文熙在电视采访中虚假的发言。 因为季文熙的演技过于拙劣,她一度被人骂上热搜。 那几天的新闻,简直就是一个修罗场,夏竹到现在为止,仍旧历历在目。 她问:“如果爷爷不在了呢?” “自求多福呗。”季扶生拉起她的手,走向售票亭。 夏竹站在原地,季扶生跟着停住脚步,她问他:“既然你都不在牧城跟他们争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看你不顺眼?” 季扶生回答她:“你可能还不清楚,二奶奶跟我爷只有事实婚姻,这些都是他们那一辈遗留下来的问题,所以她有多恨我,重点不是谁成为继承人的问题,她只是单纯把所有恩怨放在我身上而已。” 他看了一眼售票亭的方向,继续说道:“我爷靠我奶奶白手起家,从一个西南来的穷小子走到今天,成为一个身家数千亿的人,在牧城有名声有威望;二奶奶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她可没你大方,季家的任何财物,她都要为她的子女争到手,怎么会无视掉我这颗隐形炸弹。” 她无法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讲出来,又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疑惑,对视许久,她问:“这么多年,你就一直这么被她欺负?” 季扶生委屈地点了点头,嘟着嘴说:“我就是个窝囊废,根本斗不过她,你是不知道她的手段有多狠!我能活到现在,真的很万幸了。”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几乎要哭出来了。 夏竹问:“不能退出季家吗?” “我爷不肯啊。”季扶生走上前,拉着她依旧是冰凉的双手,说道:“他们都说我的性命和季家的生存挂钩,说是我亲奶奶这一脉的人才能保住季家。也不知道是封建迷信,还是我爷为了在二奶奶面前明目张胆偏爱我才编造的谎言。” “你们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你也发现啦?”刚讲完,季扶生立马否认,“不对,我是个正常人。” 夏竹摇头:“不觉得。” 两人一同走向售票亭,季扶生还在极力为自己辩解。 第155章 你跟菩萨说了什么 两人拿着门票,一前一后检票入庙参观。 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柔和地洒落在寺庙的每一寸土地上,给这座古老的建筑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建筑风格古朴而庄严,红墙金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沿着青石铺就的石阶,一步步走进寺庙。 香烟缭绕,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给人一种宁静而神圣的感觉。夏竹环顾四周,只见那些虔诚的信徒们,或跪或立,双手合十,闭目祈愿,虔诚无比。 夏竹不禁被这肃穆的氛围所感染,竟也闭上双眼,朝着一尊神像祈愿。季扶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模样,拿出手机偷拍照片。 可他忘记关掉声音,被夏竹发现了,但她没有说话或是打断祈愿。季扶生总说,他不信神明,不信鬼怪,于他而言,人心比任何厉鬼还恐怖。 他问她:“你不是不信吗?” 她还在祈愿,没有回答他。 霍然间,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带着她的孙子走过来,站在夏竹的旁边,小孩指着神像说:“阿婆,她的脸怎么黑黑的,看起来好脏啊。” 老人抬手拍了一下小孩的手指头,不悦地念叨了孙子几句,赶紧转头弓着腰身面向神像:“童言无忌,有怪莫怪。” 老人让小孩跪在蒲团殿上,她和小孩说话:“来,跟佛佛说谢谢。” 小孩有模有样地学着长辈的模样,双手合十说:“谢谢。” 他们拜完后,老人笑着问季扶生:“你们也来求子?” 夏竹立即睁开了眼睛,慌张地跟季扶生对视。 季扶生闻言,嘲笑了她。 老人说:“你竟然跟来了,也拜拜。很灵的,我家孩子当年就是怀不上,一求就灵验了。” “不着急。”季扶生嘿嘿一笑。 夏竹尴尬地走开了。 季扶生大步跟上前去,捉弄她:“夏小姐,看来你很着急啊。” “我只是拜错了。” “要不……”季扶生转身,倒退着走路,面对着她:“我帮你实现一下愿望?” 夏竹着急了:“我是替你求平安,才不想跟你生孩子。” 季扶生的唇角僵住了,他以为她会求自己的事业,会求家人的健康,或是求自己的财运,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的第一个祈愿,是为他。 夏竹猛然抓住了他的防风外套,他差点就要撞到身后的人。 季扶生挠了挠头皮,与她并肩前行,参观其他庙宇和建筑。每到一处庙门前,夏竹会看旁边的介绍手册,了解清楚后,才进行参拜。 他再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她不肯再告诉他,只会回答他说:“反正不是求子。” 她说她也不信神明,可是却会为他祈愿,求神明保佑他平安。 这是第一次,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希望他平安。 离开殊像寺前,季扶生也学着旁人的模样,跪在蒲团垫上,悄声跟菩萨许了个愿望。 夏竹问他:“你跟菩萨说了什么?” “秘密。” “咱俩交换秘密?” “不要。” 看着天色还早,季扶生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景点:“要不要去看看?听说那个庙更灵。”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怎么知道那么多?” 季扶生拿出手机,晃了晃:“我不跟你一样笨,不懂的事情不知道用手机查一查。” “你才笨。”夏竹发现季扶生这人非常记仇,一点点小事情就能记住很久,仿佛他的脑子无论大小事都能塞进去,在往后的某个瞬间拿出来当作武器,把对方撂倒。 五龙王殿中,参拜的人相对多一些,在庙中写着“有求必应”几个大字。据说,民间有“五爷庙许愿三年必灵”的说法,并得到了很多游客的验证。 风很大,呜呜吹着。夕阳很快就被一朵厚厚的云层遮挡住,天霎时变得暗了些。 夏竹依旧在每尊神像前祈愿,这一回,季扶生就学着她,跟着说了些话,有时候,甚至比夏竹说的还要久。 逛了两座寺庙,季扶生的心情看来很不错。第一次当别人愿望里的主人公,比他继承季家财产、找到濒危植物还要开心。 参观完神像的塑造,又看了看寺庙的建筑,夏竹会提起当年大学时期的必修课——国内美术史,其中就包含了一部分建筑,虽然一笔带过,但夏竹就被那几句简介吸引,买了很多有关国内建筑学的书籍,自己沉迷其中,研究了一段时间。 两人坐在松树下的长凳上,季扶生歪着脑袋听她讲解建筑的结构、名称以及历史故事,他听得津津有味,没有打断她。 一直到她自己讲累了,才停下来。 这个时候,他就会鼓掌,自然而崇拜地给予夸奖:“你真厉害,我以为你就只会做衣服,没想到你对建筑还有研究。” “只是无聊,学习了一下。” 太阳一直躲在云层后,持续到它回归地平线时才出现。 天空泛着橙红色的光芒,寺庙的工作人员从最深处而来,告知游客们要关门了,两人才离开了座位。 他们的步伐很慢,也不说话,跟在人群中,向出口走去。 走出景点,季扶生提议到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晚饭,他力荐道:“他们家的牛肉羊肉特别好吃,和牧城的牛羊肉口感差不多。” 夏竹疑惑地看着他:“你来过这里?” 季扶生点了点头:“是来过,不止一次。” 夏竹说:“为什么不早说?” “这里离荔城那么近,我偶尔有假期就会来住两天,过来吸两口新鲜空气。” “跟谁?” 季扶生领着她走向停车场,对她的问题感到欣喜:“吃醋了?” “没有。” “跟团队来过,当时是来做丁香叶忍冬调查的。” 夏竹问他:“平时呢?” “自己。” 夜色逐渐黑沉,山里的风刮得愈加肆意。坐上车,夏竹才觉得暖和一些。 汽车向山下的方向驶去,开了约十多分钟,在一家农庄门前停车。门口只有几辆私家车和一辆旅游大巴,车位还剩余许多,季扶生随便找了个位置停着。 店内的食客不算多,寥寥几桌。 季扶生和夏竹找了个最角落的地方,与那伙夕阳红老年旅游团形成对角线。旅游团的人拍着桌子唱着歌,还有几个人就要站起来跳舞,好在场地不够,他们没有太肆意。 即便如此,店家还是首先向季扶生他们道歉:“不好意思,老人今天比较开心,有点吵。” 两人没有回答,默认了这则道歉。 点完了菜,季扶生特地向服务员交代:“不能用料酒,也不要有任何带酒精的东西。” “好。”服务员拿着笔很快速地在记餐单上写字,写完后,他问:“要不要来点自家酿的酒?” “不用,要开车。” 夏竹说:“你想喝的话就喝,回去我开。” 季扶生看了她一眼:“不喝。” 夏竹也没再说什么。 等待上菜的期间,季扶生的注意力被旁边的旅游攻略所吸引,他拿起来翻看。而夏竹无聊,便找季扶生要手机,看看他偷拍的照片。 季扶生把手机给了她,继续看景点介绍。 夏竹拿着他的手机,点开相册,无意间看到他们在山里的照片,都是一些植物的照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往前翻看,速度过快,忽然翻到自己睡觉的照片。 一看时间,竟是4月时拍下的。 「乱七八糟的碎碎念: 最近遇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和别人谈及这篇文的设定问题。 因为自己是服装设计师,所以才会出现夏竹天天加班,就差住公司,周六日都要被通知干活,设计部是背锅侠等事情。这些都是自己的经历,但现实中不会有哈努哈桑这样的领导,都是自己垂死挣扎中的臆想而已。 写文的初衷是在家没事干,为打发时间和发癫,结果写上瘾了,沉浸在自己构造的世界里,不肯走出来。 因为是新人,又是中短篇平台没有流量推荐,只能靠运气让别人看到,但我的运气一向也不太行,加上文笔不好,讲的故事可能也不太受欢迎。 本来想继续等沉淀,但是写文养不活自己,时间也不等人。 我还有小猫要养,自己也要吃饭,所以最近准备重回职场。 书会继续写完,断更不是我的做事风格,就是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吃人的设计部,左脚迈不出去。 服装行业近几年不景气,挺难的。 这本书刚开的时候给自己算了一下,问我的oc们能不能养我,我想靠写文过活。 卦象说可以,但是我看不出是几时,也有可能是自己算错了… 我也希望有一天季扶生真的可以“扶之使生”,但是我怕他记恨我,毕竟他是很小气的一个人。 最后,谢谢你们来看我讲的故事。 “希望你往后的人生,一切顺利,平安健康、无病无灾、开心快乐。”」 第156章 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她抬头瞄了他一眼,继续看照片。他的相册里,除了花花草草,很少有人的出现,不多的几张人像,都有夏竹的身影。 有她睡觉时的照片,他们的结婚电子请帖、一张婚纱照、在兰亭阁和小黑的合照,剩下的三张,就是他今天偷拍的。 他的构图很好,光线也抓得巧,再稍微调整一下参数,就是很不错的照片,夏竹为他有这样的技能也感到意外。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季扶生放下旅游攻略,给夏竹碗里夹了不少肉。他看起来饿极了,前几秒钟还在维持形象,吃着吃着整个人就恹了下来,腰背也无法挺直了。 他埋头干饭,非常认真。 夏竹抓着筷子,夹起碗里的一块牛肉吃了起来,她看着季扶生,问:“他们以前是不是虐待过你啊?没给你饭吃?” “谁?”季扶生抓着一块大筒骨,正在啃咬上面的肉。 “二房的人。” 季扶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是一脸委屈:“他们很坏的,不给我饭吃是常有的事情。” “怪不得你护食。” 季扶生说:“这不是护食,就是胃口比较大。” 夏竹给他夹了很多肉:“没人跟你抢,慢慢吃。” 说罢,他的动作确实有所缓慢下来。 季扶生说:“就怕吃慢了,饭没了会挨饿,就养成了习惯。” “现在不是以前了,不会让你挨饿的。” 季扶生抿嘴一笑:“你得保护我,他们可坏了,我不想再挨饿。” 夏竹的大拇指在筷子上摩挲,她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安抚对方,她渐渐明白季扶生这个人的情绪问题。 她想,一个正常人在疯人院待久了,迟早也是会疯掉的。 而疯人院里的疯子,却要说正常人才是发疯的那个,如何自证?倒不如随了他们的愿,真当疯子也罢。 事实就是如此,不会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人,才是正常人。 夏竹又夹起一块酸甜排骨放进嘴里,她呆呆地看着季扶生,而他同样察觉到她的凝视,抬头看她:“怎么了?” 她笑笑,说:“没事。” 季扶生低头扒饭,猛然再次抬头,看着夏竹通红的脸,他赶紧咽下了嘴里的肉,大声呼喊:“服务员!” 服务员闻声赶来,问:“请问有什么需要?” 季扶生指着满桌的菜:“你放料酒啦?” “没有啊。”服务员一脸懵,“给你做了备注的,我去后厨给你问问。” 夏竹咬着筷子傻笑着,眼眶周围都泛着红晕,她指着酸甜排骨说:“这个好吃。” 季扶生立即坐到她旁边,生怕她没坐稳摔了下去。可她也不老实,一会儿抓抓他的头发,一会儿又捏捏他的脸。 然后傻呵呵地问:“你是谁?” “你老公。” 夏竹指着自己,醉醺醺地说:“我老公?我结婚了?” 季扶生叹了一大口气,举起他们俩的婚戒:“对,咱俩结婚了。” 服务员从后厨走出来,几乎是用跑的,他说:“师傅做酸甜排骨的时候,用的是下午就焯过水的排骨。” 季扶生大声叹息,夏竹又抓起一块酸甜排骨放进嘴里,被他用手指抠了出来,可她不乐意了,咬了他的手指,疼得他皱眉。 “啊,别咬我。” 夏竹松开了嘴巴,盯着季扶生傻笑不停。 服务员一脸担忧,看着一滴酒都没碰就醉红脸的夏竹,问道:“她……她是不是过敏了?要不要送医院去?” “没事,就是比较闹腾。” 一直在柜台前盘账的老板见状,走过来了解情况后,说道:“真是很抱歉,这一餐饭我们给您打个折,您看怎么样?” 季扶生挥了挥手,默认这一则道歉,老板和服务员再次道歉后就走开了。 夏竹说:“怎么都走了?回来。” 季扶生按住了她手,问她:“你吃饱了吗?” 夏竹摇了摇头。 “再吃一点,吃完我们就回去了。” 夏竹再次伸手到酸甜排骨那里去,却被季扶生轻轻拍了手背,他将那盘罪魁祸首推到了角落,给她夹许多牛肉吃。 她醉得好似小孩子,调皮地捣蛋。季扶生稍不注意,她就拿着两根筷子敲碗。 玩着玩着,她就没兴趣了,转头玩起季扶生来。挠他痒痒,又抓着他的头发这看看那看看,不然就探探他的口袋里装着什么。 还真被她发现了,一颗海棠果。 她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嫌弃道:“酸的。” 吐出来了。 季扶生接住了她吐出来的那一小块,放到桌面上,刚转头,她就将剩下的海棠果塞他嘴里。 夏竹笑得眉眼弯弯,鼻尖的红越来越明显。 他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了句:“磨人精。” 她玩累了,就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自言自语道:“不要怕,姐姐罩着你。” 季扶生夹起一块土豆,听到她的话音笑了出来:“你要罩我?” “嗯。” “我妈很厉害的,她以前是警察,她可以保护你。我将来也要当警察,保护你。” 季扶生惊奇问道:“美娟小姐还是警察啊?” 夏竹点了点头:“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的,你不要怕。” 她说着胡话,季扶生一句也没听懂。 没过多久,季扶生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抽出纸巾帮她擦擦嘴,又擦擦手,然后带着他到柜台前买单。 老板一脸歉意:“真是抱歉,需要送你们回去吗?” “不用,谢谢。” 老板送他们出门口,目送他们开车离去为止。 夏竹坐在副驾驶座上也不安分,一会儿唱唱歌,一会儿又哭哭啼啼的,季扶生把车开得比较慢,一边顾着她,担心她开窗拉车门。 汽车再次停放在殊像寺停车场,下了车,季扶生绕到副驾驶,为夏竹解开安全带,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给夏竹穿上。 她闹了一路,还不觉得疲惫,跳下车,仍然精力旺盛。 季扶生看得紧,紧牵她的手不放,她指着天上的星星,欣喜万分:“哇,星星,好多好多星星。” 小花的家在半山腰里,有一段路是没有路灯的,路面漆黑,只能靠着手机的微光照路。 最后几百米,夏竹不肯走了,就跳到季扶生的背上,她在他的耳边呢喃,讲着胡话。 快到民宿门口,小花还在门口骑自行车,她的车很小很小,后座还没有她的腿高。 季扶生笑了出来,思考着这辆车该怎么载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壮年男子。 “你们回来啦。”小花听到脚步声,下车回头看。 “我们回来了。”夏竹玩累了,在季扶生的背上迷迷糊糊的。 小花问:“姐姐怎么了?” “吃醉了。” 小花帮他们开了门,推得很费力。 季扶生走进去,“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玩?” 她说:“妈妈今天还是不太舒服,已经睡着了。我怕你们找不到这里,但我又不敢走远,只能在外面等。” “快去休息吧。”说完,季扶生背着夏竹上楼。 第157章 我不想当寡妇 回到房间,季扶生刚把夏竹放在床上,她又开始闹腾起来,在屋里这瞧瞧那看看,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季扶生把门反锁好,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他从行李中找出两人的睡衣放在床上,走去将窗和窗帘关好。 之后,把她带到床边,帮她脱去外套。 季扶生轻声细语地跟她讲:“换睡衣,然后准备睡觉,好不好?” 夏竹点了点头,展开双臂站在他的面前。 接着,他为她换好睡衣,再带着她走进卫生间简单洗漱。 夜晚的山里很冷,夏竹的双手冻得没有一点血色,用热水洗了也仅保持了不到三五分钟的正常温度。 季扶生找到遥控器,将空调开了暖气。 夏竹不肯睡觉,一直在被窝里闹。喝酒的醉和吃醉的醉是不同的,她好似还保持了一点理性,没有大喜大悲。 只是话密了些,叨叨个不停。她说了很多关于悬疑电影的剧情,拉着季扶生跟她探讨。偶尔说点工作上的事情,讲点这段时间在家里的焦急等待。 她会掐着季扶生的脸蛋,生气地说:“你把很多人都吓坏了,知道吗?大家都以为你回不来了。” 季扶生笑着看她,问道:“你很担心我吗?” 夏竹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搂住他:“我差点就成寡妇了。” 季扶生笑出了声:“对不起,没能让你成为寡妇。” “我不想当寡妇。” “好,不当寡妇。”季扶生的语气特别温和。 她从回来,不断说到了凌晨1点,许是说累了,嗓子说哑了,才停止的。 窗外的山风肆意撞击门窗,一夜未停。 清晨,夏竹醒来的时候,不见季扶生的踪影。她坐在床上,透过窗帘缝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发呆,已经完全想不起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季扶生这个时候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餐盘,嘴里叼着一个馒头。 “你去哪里了?” “楼下。”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后,取下嘴里的馒头,又说了一遍:“去楼下,给你做早餐吃。” 夏竹抬起下巴,眺望餐盘里的食物,有两个大白馒头,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还有两份小酱菜,一碗热得冒烟的小米粥。 季扶生走了过来,啃着馒头,说道:“刚刚听到楼下有人来卖菜,下去看了一眼,买了点新鲜的肉和青菜,顺便熬了点小米粥;馒头是买的,口感还可以;酱菜是小花家的,还不错。” “这雪看着有点大。”夏竹又盯着窗外的落雪看。 季扶生说:“估计还得下一两个小时,早上是没法出去玩了。中午给你做饭吃,下午看情况,再决定行程。” 夏竹没有说话,目光慵懒地看着他。 季扶生吃完整个馒头,脱去鞋子走去洗脚,他穿上了卫生间里的蓝色拖鞋,小了两个码,走路挺憋屈的。 他走到床边,拉住夏竹的手:“饿不饿?” 夏竹摇了摇头。 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他倒在她的身边,顺手将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盖上衣服。 夏竹好像正在为他疗伤,她俯首看他,然后懒洋洋地问:“昨天,我怎么了?” 季扶生展开一只胳膊,她顺势枕在他的胸膛上,他揽住她,问:“不记得了?” “不记得。” 季扶生轻抚着她的脑袋:“昨晚的酸甜排骨,厨师用了料酒焯排骨。” “哦。”夏竹闭着眼睛,“我有说什么胡话吗?” 季扶生回答:“没有。” 夏竹又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没有,你很乖。” 季扶生微微侧了身子,另外一只手抚在她的后腰上,好奇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过敏?” “不知道。”夏竹打了个哈欠,脑袋往他的胸脯上蹭了蹭,“白酒啤酒红酒料酒醪糟各种酒,吃到了就会这样。” “发酵制品会吗?腐乳、奶酪、荔枝,蛋黄派……” “不会,只有酒会。”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妈说是从我6岁之后开始的。” 季扶生问她:“除了你妈妈,你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过吗?” 夏竹轻嗯一声,鼻尖都是季扶生的气息,他的大部分衣服上都有淡淡的青草芳香,夹杂着洗衣液的气味。 “谁?” “王子云他们兄妹俩。”夏竹扬起下巴注视着她,食指在他的下巴上滑动,观注他的表情变化,而后娓娓道来,“刚上高一的时候,他们趁爸妈不在家,说要偷偷尝一尝酒,把我也叫我过去了,然后他们就发现我一喝酒就奇奇怪怪的。王子云喝完就倒下睡觉,但是会突然醒来。王子川……以前也不这样。” 季扶生微微皱了眉,他垂眸看她,目光让她无处遁形。她迅速转动脑子,准备把话题转移。可是半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把这个话题过滤掉。 夏竹只好翻了个身,平躺着,她盯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喊了他一声。 “嗯?” 她抓着他的手,又叫了他的名字,他再次做出回应。 她唤他一声,他便应他一回。 许久之后,夏竹问他:“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夏竹学他刚刚的模样看他,还皱了眉头:“你都这样了,真的没有吗?” 季扶生转过脸,指尖轻触夏竹的脸颊,随后,落下一个吻。指尖缓缓滑落到她的唇上,他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烈,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倾入其中。 夏竹回应着他,沉浸在这个充满激情和浪漫的时刻中。 不知过了多久,夏竹被他吻得透不过气,季扶生终于松开了她。他看着她那双迷离而深情的眼睛,脸上漾起一种满足感。 她悄声问他:“你昨天许了什么愿?” “你要帮我实现吗?” “看情况。”夏竹躺在他的身上,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感觉到他壮实的躯体。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讲了一个五台山的传说。‘文殊菩萨曾立下宏大誓愿,向世人宣告:只要你踏上五台山,我便会现身与你相见’。”季扶生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继续讲述,“也许是人,也许是动物。” 他低下头看着她,问道:“你会不会是文殊菩萨派来拯救我的?” “你需要,我就帮你。” “被利用也没关系吗?” “有关系。”夏竹顿了顿,淡淡然说道,“不要被我发现就好。” 说罢,她趁着季扶生还在怔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搂住她的脖子,主动去亲他。她的唇瓣柔软而温暖,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然后慢慢地滑向了他的唇边。 这一刻,时间好似停止了流动,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像在一个梦境之中,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梦境。 第158章 徒步 这天,雪下得特别大。 季扶生和夏竹只能待在民宿里,天是灰蒙蒙的,与前一天的天气相比,差极了。 吃过了早餐,夏竹跟着季扶生下楼。 小花一个人坐在前台,面前摆放一台手机,正在播放动画片,声音很小,外人几乎听不到;见到他们下了楼,小花打了声招呼:“哥哥姐姐好。” 季扶生应了一声,走到厨房,把餐具洗干净。 夏竹看了一眼小花身后仍紧闭的房门,走向她,双肘撑在台面上,压低声音:“你妈妈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刚刚吃了感冒药,睡着了。”小花暂停了动画片的播放,她说,“姐姐,谢谢你和哥哥。” “不客气。”夏竹笑了笑,转身走出民宿外。 风吹得厉害,是刺骨的寒,夏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衣领里,坐到一旁的石阶上。 雪花飘落到脚边,久久没有化开。 手机传来一声响音,夏竹拿出来一看,是一则新闻推送。 新闻标题写着:边防战士最后画面曝光。 夏竹没有点开查看,将手机关了静音。她的注意力忽然被旁边泥土地上的一堆纸灰吸引,像是早上刚烧的纸钱,被雪覆盖了。 她没有多想,转头望向远处的一座塔尖。目光些许迷糊,白色铺满各处,没有半丝秋意。 思绪万千时,她又想起今天早上做的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是那个全身脏兮兮的小孩,她跟在一个人身后,不知道那是谁,低下头时,一条蛇从她的口袋里逃了出来。 身边的那个人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后,她便对蛇说:“你走吧,对不起,谢谢你。” 后来,蛇走了,她也走了。 “发什么呆呢?” 季扶生推开门走出来,紧挨着她坐在石阶上。 夏竹回头,面无表情地跟他说:“季扶生,我们去徒步吧。” “好。”他没有过一丝犹豫,便答应了。 季扶生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十一点钟。 很快的,他就给出了行程方案:“我去给你炒两个菜,今天早上买的牛肉看起来挺不错的。吃完饭后,收拾下行李,到集市上买点装备和干粮,再从白云寺开始走,怎么样?” “好。” 季扶生揉乱她的头发,温柔言语:“那你等会儿要多吃点饭,知道吗?徒步很耗体力的。” “好。”她笑得明媚。 季扶生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之后走进屋里。 夏竹随着他的身影而去,听见他跟小花说:“小花,你和妈妈能吃辣椒吗?” “能。” “我要准备做午饭了。” 小花说:“我来帮你。” “好啊。” 夏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自己的臂弯里,她看到隔壁民宿的门口,几名年轻旅游者正在交谈,他们背着背包,向山下的方向走去。 267天的时间,6408个小时,她仍对元宵节那天的遭遇感到恐惧,时不时的梦魇,总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有时候,她还会沉浸在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亡了的错觉中。 中午,他们在吃过午饭后,就收拾了部分行李出来。季扶生把他的行李包拆成两个小背包出来,把需要带上的行李装在小背包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季扶生安排的,包括夏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和鞋子,她都听他的。 下了楼,和小花说明情况后,就出门了。 雪花渐渐变小了,季扶生抬头看了会儿天,观察云和风向的变化,判断出几点会有太阳。 这一刻开始,夏竹倒不觉得这男人傻傻的,而是一个活地图,一个能帮她抗起事的男人。 至于未来那点事情,她却没有想法。更多的是,她不知道未来两人的命运会怎样,就像她昨日和菩萨说的,她想要一个答案。 她只能,把握住当前唯一的幸福。 汽车一直往下开,回到镇上。 他们在一个不起眼的百货店里,挑了一顶双人帐篷,问价钱的时候,老板先是说了不少这顶帐篷的质量和品牌价值,结果一张嘴:“820块钱,你要的话算你800块就好。” 听罢,夏竹和季扶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季扶生的语气有些委婉:“老板,真的假的,这个品牌的东西这么贵吗?” “这是大牌子,不骗你的。” 季扶生拿出手机找出品牌logo,指着帐篷上的标签说:“老板,我看着不像啊,这个品牌的标志不长这样。” 老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图片,仍旧面不改色地说:“这是他们旗下的子品牌,都是德国同一家公司生产的。” 季扶生还想再跟老板玩玩,怎料夏竹在一旁有些不耐烦了:“老板,你这个就是假货,顶多也就一百块,你还能对半赚。” 老板感到不满,但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能够,我这就是从德国进口来的。” “不买了。”夏竹不想与他争辩,把季扶生手中的帐篷放回到处,拉着他往外走。 快要走出店门口,老板喊住了他们:“回来回来,一百就一百。” 季扶生回头,压着唇角:“防潮垫送不送?” 老板皱眉抿唇,犹豫了十多秒钟:“送送送。” “睡袋呢?” “这送不了,得另买。” 季扶生等待夏竹发话,看她同意后,两人再次走进店里。 “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个个都是人精。”老板忍不住吐槽两句。 季扶生又挑了几样装备,都是他出门一贯会带的东西,还买了两顶帽子,两对登山杖,他还特地挑款式一样的。 买这买那,一结账,四百八十块钱。 虽然不算什么大开支,但是对于季扶生这种懂专业装备、夏竹这种懂成本运算的来说,老板这一单生意就能怒赚两百多块钱。 买完装备,两人又到隔壁的商店里买了些零食,大多都是一些辣椒类的垃圾食品,还有部分苏打饼干、面包和电解质水。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去白云寺的路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们到了白云寺,将车停在停车场里,从寺庙门口拿了一份五台山的地图,就开始沿着路线前行。 两人的脚步不分上下,夏竹虽然是女子,但体力不输季扶生,一路上的步伐相距最多不超过5米。 季扶生也没有刻意停下来等她,都是按照自己平时登山时的速度。 他不得不佩服她:“有时候和保种中心团队的女同事去山里,我们男的都要走走停停,你还是第一个不需要我停下来等的。” “那是因为我没有背行李,走路也快了不少。” “这点行李跟没有一样,阻碍不了我什么。”季扶生提议道,“等哪天你想去爬淮阴山了,我带你去爬淮阴山北面,我真想跟你去趟深山,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那里杀妻抛尸比较方便是吗?” 季扶生一脸愕然:“我可舍不得杀害你,虽然外人都说我是变态,但是实际上我还是个很不错的人,不是吗?” 夏竹紧跟着他的脚步:“不清楚。” “说实话,我还是被你那个时候惊艳到了,毫不夸张!”季扶生说着,不断发出啧啧声,“没见过谁掉陷阱上了还不会大呼小叫的。” “我喊了,只有鸟回应了我。再说了,那种地方,出现人才是怪事吧。” “我怎么没听到?我那天一直在那附近找东西,也就100米的落差,鸟叫声都没听到。” “这就怪了,我明明喊得声音都哑了。” 季扶生说:“可能是你记错了,一时间遭遇太大的冲击,大脑会产生错乱的记忆。” “不清楚。” 第159章 缘份 两人绕着五台山逆时方向徒步前行,从白云寺出发,一口气走到了普济寺,天就泛黑了。 在附近随处找了一家面店,凑合吃了点晚饭,之后两人就在商量落脚的问题。 南台普济寺可挂单,季扶生问夏竹:“你想住帐篷,还是住寺庙?” 夏竹没有犹豫片刻,直接说出:“住帐篷。” 两人借用面馆的卫生间,做了简单的梳洗。之后走出面馆,在附近找了块适合扎帐篷的地方,夏竹在一旁举着灯,看着季扶生一个人完成扎帐篷的活。 他非常熟练,十分钟就完成了。 钻进帐篷,季扶生把买来的野营灯挂在帐篷的钢丝上,灯光很亮,他忽然笑着看向夏竹,那笑意是由内而外的。 她问:“笑什么?” “忽然觉得很神奇。” “为什么?” 季扶生把帐篷拉链拉上,坐在夏竹的面前,抓起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帮她按摩。他说:“我经常会和户外俱乐部的朋友们去野外,俱乐部的成员有男有女,但是那些女生就让我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觉得跟女生出去玩没什么意思。跟保种中心的同事去山里,如果同行的有女同事,每回都要多几个心眼照看好她们。” 夏竹轻轻踹了他一脚,一脸严肃问道:“你是想说,跟我出来玩,就不用了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扶生抓着她的脚,力道柔而有劲地按着涌泉穴、太溪穴和足三里。他说:“只是觉得跟你出来玩比较有意思,总想跟你分享很多很多事情。” “我才不想听你唠叨,你话太多了。” “不行,不准说我啰嗦。”季扶生笑着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都觉得神奇。我还从来没有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样过,难不成,这就是佛教所说的缘份?” “谁知道呢。”夏竹往后一倒,密不透风的帐篷,耳朵传来的是风声、行车声、路人的说话声。 她没听清路过的人在说什么,也不清楚是庙里的僧人,还是游客。只听见他们的脚步,不同规律和频率踩在砂石上。 “季扶生,你到底跟菩萨说了什么?” 夏竹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可是她忍不住内心的好奇,想知道答案。 她知道自己很着急,也无法克制,她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季扶生回答她:“希望你往后的人生,一切顺利,平安健康、无病无灾、开心快乐。” “我也是。” 季扶生先是一愣,而后扬唇浅笑。 “那天我趴在陷阱上,第一次相信神明。不是第一时间找美娟小姐,而是在内心默默祈祷。希望有人能发现我,救下我。”她垂下眼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季扶生,“不久后你就来了。” 他说:“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话,你还要像过去一样冷静,保持理性,尤其是面对坏人的时候……不要怕。给我点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夏竹明白他的意思,缓缓闭上眼睛:“好。” 徒步的第二天,清晨下了一会儿小雪,很快就停了。两人收拾好行李,走到普济寺吃了斋饭,参观了一下建筑,然后继续赶路。 他们在早晨8点出发,中途在狮子窝吃了午饭,顺便休息了一个小时,再赓续往前走。 两人的脚步很快,夏竹虽然有半年多时间没有去登山运动,但她的肌肉记忆还存在。许是昨晚睡得早,休息得好了,精神饱满,没有觉得累。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风抚在脸上是秋末的气息,二人边走边谈论着趣事,很快就到达途经点。 一边逛途经景点,一边进行补给,顺便偷偷休息了几分钟。 季扶生还常会担心这样的行程太赶,多次让夏竹慢一点,怕她身体吃不消。但是夏竹并不觉得这种程度会导致身体承受不住,对于她来说,这只是过去经历过的常规行为。 两天没有洗澡,夏竹肯定会疯掉。他们就将今天的目的地标在澡浴池寺那,决定晚上借宿寺庙,顺便洗个舒服澡。 山里的信号很差,他们这些天没怎么用过手机,除了拍拍照片,其余时间都是放在口袋里。 在他们距离目的地剩余6公里的时候,手机没电,都被强制关了机。好在季扶生有备现金在身上的习惯,不然途中买水的费用就很头疼。 而行走的路线,全靠季扶生看地图,还有路上的一些指路牌。 在太阳落山之后,他们踩着第一抹墨色踏入澡浴池寺。 两人被安排到不同的房间,入住的人不多,和夏竹同一房间的是一名很年轻的小姑娘,看起来才刚成年的样子。 小姑娘不爱说话,在房间里看书,只在夏竹进来时两人打了声招呼,她就安静下来了。 夏竹把背包放在地上,拿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和用品,再把背包拿到门口给季扶生。两人约定好会面的地点,就分开了。 夏竹回到房间,抱着衣物走向淋浴间,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她将换下来的衣物叠好,放进一个尼龙布小袋子里,拎着就出了房间。 季扶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低着头靠着墙壁发呆。还没走近,就见有女生结伴走到他的面前,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只见季扶生唇角一勾,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婚戒。 夏竹站在原地,没有过去惊扰。在那群女生走后,才慢慢走向他。 季扶生看到她,迎上前去:“饿不饿?我听说斋饭时间最晚只到8点,我们还剩下半个小时。” “饿。” 他接过她手上的袋子,牵起她的手,走向斋堂。 晚饭过后,两人散了会儿步,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了。 由于运动量达标,同房间的小姑娘也很安静,夏竹入睡很快,一夜无眠,睡到了第二天太阳高高挂起时。 剩余一半的路线,他们走走停停,分成了两天走完。 这一路,季扶生教会夏竹不少户外技能,把自己工作时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都告诉了她。 在这几天的亲密接触过后,夏竹才发现季扶生这个人,比她认为的还要靠谱,他虽然有时候神经大条,但遇事时不慌不乱,很快就能做出解决方案。 除了在季家那些人面前,他无异于一个普通人。 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有自己热爱的事业,还有自己对世界独特的见解。他是万万千千个优秀男性中,其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夏竹还是会不自觉地拿他和王子川作对比,但是他依旧是更胜一筹的。 第160章 一切全凭良心 为期三天半的环山徒步,在第四天的夕阳时分宣告结束。他们回到白云寺取回车,再次回到“小花的家”民宿。 民宿多了几位游客,听到的声音也变得热闹起来。 夏竹走不动道了,整天就在房间里躺着。而季扶生故意在这个时候嘲笑她,说要收回先前对她褒奖的看法。 季扶生嘴上说着嘲讽的话,可是身体行为却很诚实,忙前忙后给她按摩、泡脚,还给她做饭吃。 有那么一两餐,季扶生也懒得动了,吃着他常说不卫生的外送,应该是被夏竹的懒散传染了,也跟着她在屋里躺着。 两人看看恐怖电影,要么酒肉池林,很快就过完了剩余的假期。 夏竹的体力终究还是跟不上季扶生,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寺庙建筑,还有近处随风摆动的松柏。 翠绿的松针间,有一抹亮眼的金黄。 季扶生曾经给她科普过,这是植物出锦,是由于基因突变导致的,是叶绿素的全部或部分缺失,让这部分的叶子无法正常进行光合作用,可能是温度、环境、光照、人工干预或是自身遗传所引起。 他紧紧抱着她,在她的后背睡得沉稳,偶尔会发出一丝嘤咛。夏竹稍微动一下,他就会抱得她更紧一些。 夏竹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在蓝天白云下,紧盯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出神。 昨天早上,他们在东台顶上看了场日出,见到了一只异瞳白狐。那只白狐给他们领了一小段的路,在寺庙后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季扶生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枯蔓藤,编成了一顶花环,当他们走到4尊神像脚下时,他忽然单膝下跪在夏竹的面前,迎着朝阳捧着花环,真诚问道:“夏竹小姐,你要不要跟我这个浑蛋过一辈子?” “枯草花环,第一次见。” 季扶生说:“没办法,这个季节在山里很难找到翠绿的植物,只有枯叶子了,更别说一朵鲜花。” 夏竹蹲在他的面前,指着脑袋,让他把枯草花环戴在头上。 季扶生为她戴上花环,问道:“所以你愿意吗?” “你猜。”她亲吻了他。 休息到中午,他们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城。 离开的时候,小花特地把他们送到殊像寺的停车场。季扶生借口要看小花的牛仔布包:“你这个包包真好看,卖给哥哥好不好?” “不行,这是妈妈给我做的。” “好吧。”季扶生表现得很难过,然后偷偷往里面塞了一些现金和一张小纸条。他告诉小花:“以后有什么需要哥哥姐姐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季扶生手舞足蹈,指着太阳又指着小花的布包,施了法术:“嘛咪嘛咪哄。”他将布包还给小花,“你回家再打开,里面就会有我的电话号码了。” “这么神奇?” 季扶生说:“当然,哥哥很厉害的。不可以提前打开哦,不然就失灵了。” “好。”小花把布包重新背在身上,似乎还没有发现什么。 季扶生蹲在她的面前,抬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好好照顾妈妈。” 小花说:“我会的。” 夏竹趴在车窗上,痴痴地看着季扶生,也不催促。 等他上车的时候,他不解地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突然觉得你在发光。” 两人相视一笑,纷纷探出车窗告别了小花。 回荔城的路上,一路通畅无比。离开了五台山,便不在路途见到白雪封顶的山峰。 为期一周的假期结束了。 徒步期间,夏竹的半月板就出现了轻微损伤,由于许久没有运动,一次性大量的运动导致了不可逆的磨损,走起路来,她总觉得膝盖一弯一直之间会疼痛。 回到兰亭阁,她还是忍着没说。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同走出电梯,正说说笑笑,忽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二人面前。 听到动静,刘漂亮踏着沉重的步伐,往他们这边走来。她红着眼眶、情绪激动,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一把勾住季扶生的脖子。 季扶生一愣,看了夏竹一眼。 夏竹松开了手,示意他可以安慰她。 季扶生慢慢抬手放在刘漂亮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疑惑问道:“哭什么?” “我以为你死了。”话音一落,刘漂亮的双手更加紧紧地抱着季扶生。 “没死,我……我没跟你讲吗?”季扶生有些心虚。 刘漂亮哭得梨花带雨,她松开了季扶生,双手捏起拳头用力地捶打在季扶生的胸腔上,一拳又一拳:“你没跟我讲!” 季扶生恍然大悟:“对不起,我忘了。” “前天乌斯出了个新闻,我以为你来真的……”刘漂亮抬起指尖轻抚着脸庞,擦去那不听话的泪珠。她的声音哽咽又沙哑,指责道:“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听,保种中心的电话也不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她又转头看向夏竹,一同责怪:“你也是,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都在这里守了两天,害我以为真的出事了。” “我……”夏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关机了。她莫名也感觉到了一丝愧疚:“山里信号不怎么好,没怎么看手机,没电了也没发现。” “你们真过分!” 种种巧合之下,闹了一场大乌龙。 夏竹邀请刘漂亮:“到家里坐坐?” 刘漂亮委屈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夏竹才想起来忘记顺路去接小黑了。季扶生说:“明天我去上班,再把它带回来。” 刘漂亮一进屋,就坐在沙发上,她擦干了眼泪,从包里拿出粉饼补妆,她阴阳怪气地嗯哼着:“我说呢,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人陪伴,这会儿都有轻重急缓之分了。” 季扶生刚把背包放下,听到刘漂亮的话,顿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回应。 夏竹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冰水和牛奶,放在刘漂亮面前,刘漂亮轻声说了句:“谢谢。”她拿起矿泉水,打开饮了一口,然后期期艾艾地跟夏竹说:“嫂子,我跟生哥有点私事……” 夏竹微微颔首,指向卧室,语气柔和地说:“我刚好有工作要处理,你们慢慢聊。” 刘漂亮连忙说道:“谢谢嫂子。” 然而,季扶生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尴尬和为难。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解释些什么,但夏竹已经转身,走进卧室。 夏竹坐在卧室的电脑前,等待开机。她隐约记得,前几天孙月发来信息,提醒她查看邮箱,处理一个没那么着急但又必须应对的事情。 只是此刻,她的思绪飘远,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偷偷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他们的声音很小,似乎在谈论金钱,又在谈论季家二房。 突然,刘漂亮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你这么做就是在找死,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我要是知道你要这么做,我肯定不干。” 夏竹敲打键盘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她留心听他们说话。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季扶生很冷静。 刘漂亮压抑着情绪:“你有没有想过,段家话事人要是没了,你两边都不是人。只有你舅公会念旧情,你以为段家其他人都是善茬吗?你最清楚人性了,为什么偏偏还要挑战它?” 他们两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夏竹没有再听下去,找出耳机戴上听音乐,认真查看邮箱。 夜幕降临时,夏竹才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好。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否已经谈完事情,就坐在电脑前看着电脑界面听歌发呆。 歌曲一首接着一首过去,季扶生走进卧室,来到她的面前,摘下她的耳机,歪着脑袋看她。 “谈完了?” 季扶生点了点头,双眼倍感疲倦。 夏竹说:“叫上她,一起到外面吃饭吧。” “她早就走了。” “怎么不留她吃顿饭?” 季扶生说:“她这人可挑剔了,吃不惯人间烟火的。” “饿不饿?” 季扶生摇了摇头,问道:“你不好奇我跟她之间的事情吗?” “不需要好奇,一切全凭良心。” 季扶生拉起她,自己坐到椅子上,然后再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久久没有说话。 夏竹顺了顺他的毛发,语气和缓:“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静静地陪着你。” 最终,季扶生还是没能讲出自己的事情,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眼神,透露出他内心的挣扎。但很快,他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61章 年夜饭 就这样,两人在荔城过了一小段快乐、无忧的生活。 季节的轮转悄然无声,秋天很快就过去,冬季如期而至,年的气息已经隐隐透出。 在这期间,季扶生曾出差长达近月。当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夏竹的视线中,二人的关系在某种微妙的氛围下,变得愈加亲密无间。 夏竹的世界,从曾经的寂寥空旷,变得丰富多彩,充满了各种情绪的涟漪。她变得更加真实,不再担忧行走于迷雾之中。 她深知,比起过去,这段关系是如此清晰明了,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如冬日的暖阳,照亮她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是可以举起左手,指着婚戒告诉他人自己的爱情故事:“这个家伙说要与我共度余生。” 是这般大方而热烈的、从里到外都无需躲藏的情感。 在二月的尾巴,大年三十的傍晚,荔城飞往牧城的航班一落地,夏竹和季扶生刻不容缓,匆匆赶往夏美娟的家。 夏美娟从小年就开始念叨,她希望他们今年可以回来牧城过年,一家人团聚,过个热闹的年。 夏竹原本不太乐意回牧城来,她害怕与季家的人见面,内心有十万个理由抗拒。她在回与不回间,先选择问季扶生:“需要去你家拜访长辈吗?” 季扶生说:“不用。” 夏竹既烦恼又担忧:“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第一年刚过门,不去拜访长辈有点不像话。” “我爷出国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的。其他人就更不需要了,管他们呢!” 得到季扶生的肯定答复,夏竹才答应回牧城来的。 可是,她的内心中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安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决定要不要回来的过程中,还有小黑的去处同样犯了难,思来想去,最后交给了哈桑。 两人站在杜家门口,季扶生一手拖着夏竹的行李箱,一手拎着从荔城买来的手信;夏竹两手空空,戴着毛茸茸的手套按下了门铃。 但是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是屋里的热闹声盖过了门铃声,还是门铃坏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趴在门边听着里边的动静,夏竹又按了门铃,确实是没有听到门铃声。 接着,夏竹用牙齿摘下手套,敲响家门。 半晌,屋里的热闹声才逐渐停止,夏竹趁机再次敲响家门,喊着:“我们回来了。” 拖鞋拖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开门的是杜静雯的先生,阿仑。 夏竹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他叫阿仑,因为夏美娟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夏美娟总是说,牧场主阿仑做的烤全羊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阿仑今天路过包子店,给我们带了一只烤羊腿…… 阿仑敞开大门,喊了声:“姐、姐夫。” 夏竹忙忙摆手:“叫名字就好。” “妹夫。”季扶生故意找茬,嘿嘿笑着拖着行李箱走进屋,和阿仑勾肩搭背。 夏竹走在后头,换鞋换得比较慢。 杜静雯和夏美娟从厨房走出来,两人穿着一样的女仆围裙,脸上都沾着白色的粉末。 杜静雯胖了一些,脸变圆润了,更加大气有福相。 夏美娟一上来就把季扶生抱住:“我的好女婿。”她又拉着阿仑的手,跟杜存江炫耀道:“咱们家今年不再是冷清清的年了,多了两位好女婿,我的女儿也顺便回来凑热闹了。” “妈,什么叫顺便?” “你就是顺便回来的。”夏美娟完全不给夏竹面子,转头跟两位好女婿说,“洗手,准备吃饭,最后一道菜就快好了。” “等我们五分钟,我和阿仑这盘棋还没下完呢。”杜存江抿了一口茶水,立即放下茶杯,招呼阿仑回到座位上,和他下完这盘棋。 夏竹问杜静雯:“怎么是你们俩准备年夜饭啊?” 还没等杜静雯开口,杜存江非常着急地作出解释:“今天这桌年夜饭十二道菜,有十道菜是我做的,天地良心,不要冤枉我。” “爸,我也做了三道菜。”阿仑不满了,赶紧纠正杜存江的错误,“更不能冤枉我。” 杜存江重新修正答案:“那至少有一半是我做的,你妈跟静雯就是心血来潮,说在网上学了个什么甜品,非要试试,这才把我们赶出厨房的。” “是玫瑰桃胶羹和雪媚娘。”杜静雯端来一盘洗好的冬枣,给夏竹和季扶生分了几个,“先垫下肚子。” 夏美娟说:“给你们五分钟下完这盘棋,没下完也得来吃饭了。” “收到。” 说罢,杜存江和阿仑重新回到棋局前,季扶生站在一旁观看,咬着冬枣,三两口就吃完杜静雯给她的那一把。 夏竹看不懂棋,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走进厨房,用手捏起一块炸油酥吃了起来,又走到灶台前,看夏美娟教杜静雯熬羹汤。 她更看不懂了,连火都没打过的人,看着杜静雯收藏的菜谱,一个头两个头,索性不看了,坐在餐桌前吃东西。 五分钟后,杜存江赢棋了,他激动地说:“输的人自罚三杯。” 三人一同走进厨房来,季扶生和阿仑说:“上一步你就该进军,一进二出直军抓对方的炮,对方的炮只能走一步,你进军表面上是抓对方的马,实际是跳马挂角,直接军进三将军。” 阿仑后悔莫及:“等会儿吃完饭,你跟爸下两局,我要学学才行。” 季扶生摇了摇头:“别了,我下不过。那坐椅就跟有魔力一样,一坐下又不会了。” 杜存江笑呵呵地说:“允许你们两合伙跟我下。” 夏美娟把桃胶羹熬好,先给每人盛了小半碗尝尝鲜。众人入席,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同样的,两对小年轻还是无法逃脱夏美娟的催生任务。她说:“新的一年,你们都上点心啊,争取让我早点当上奶奶。” 杜静雯立即朝着夏竹瞥去求助目光,夏竹无奈地耸耸肩,一声不吭。 夏美娟啰嗦了几句,就停止了。她不停地给她的两位好女婿夹菜,两人的碗里就没有空闲过,一直都是满满当当的。 季扶生的饭量很大,一刻没停下来。而阿仑吃了不到一会儿就累得停下歇息,他就给大家制造点开心的话题。 在年夜饭接近尾声时,阿仑变得有些局促不安,几次刚要开口又都咽了回去。夏竹看出了他的焦虑,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一旁的杜静雯见状,直接接过话头,转头对季扶生说:“姐夫,是这样的。阿仑家不是有个牧场嘛,但是今年下半年的收成不太好,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一下忙,有没有亲戚朋友是开饭店或是……” 话未说完,季扶生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勾唇打断了杜静雯,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吓到我了,我还以为我做错什么事了,你们大家要训我呢。” “没……没有。”阿仑有些紧张:“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年的生意确实不好做,不赚钱也没事,主要是家里的工人还得养着。” “不是训我就好。”季扶生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他笑着说,“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这句话一出,杜静雯和阿仑的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阿仑感激地看着季扶生,问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不会。” 第162章 落雪和烟花 杜存江和夏美娟没有插话,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 年夜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夏美娟和季扶生还在吃喝。晚上就开了一支红酒,只有季扶生在喝。 阿仑要开车;杜静雯不会开车,又在备孕;杜存江高血压;夏竹不会喝。最后,夏美娟看季扶生一个人喝酒,还是陪着喝了一点。 杜存江吃饱了饭,就带着阿仑到客厅继续下棋。 杜静雯和夏竹也跟着出去看春晚了,两人的心思不全在电视节目上,而是在聊其他事情,工作、婚姻、婆媳问题等等。 而厨房内,夏美娟举着酒杯,欲言又止。 季扶生啃完手上的烤羊排,咽下后举起酒杯与之碰杯,低声说道:“妈,没关系,不是什么麻烦事。” 夏美娟立即会意:“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宿命,该经历的事情都要经历,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关你的事。” 季扶生点了点头:“我懂。” 片刻后,季扶生看着被自己扫荡得差不多的餐桌,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太好吃了。” 夏美娟特别得意,她最喜欢看季扶生吃东西了,那也是一种成就感,是作为母亲,夏竹从小到大都没满足过她的一种小小癖好。 季扶生坐了一会儿,休息了一下子。他见夏美娟起身收拾碗筷,立即站了起来阻止她:“妈,我来就好,你去休息。” 夏美娟把手里的筷子放在空盘子里,朝客厅喊:“阿仑啊,你进来帮忙收拾一下。” “哦,来了。” 棋局暂停,随之而来的还有夏竹和杜静雯。 她们不约而同挽起袖子要帮忙收拾,被夏美娟拦住了。她说:“你们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跟我到客厅去。静雯啊,你叫你爸到房间把现金和红包都拿出来,趁着人多,今晚把红包都包好。” 听完,杜静雯走到阿仑旁边悄悄讲了一句什么。 就这样,杜静雯和夏竹走出了厨房,去到客厅。彼时,在夏美娟发出命令的时候,杜存江已经走去房间把东西都拿出来了。 “你们真是妈的好女婿。”夏美娟把厨房里的活丢给了季扶生和阿仑干,她说,“你们的老婆,先借我用一下。” 说完,夏美娟就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三个人都在等待夏美娟的到来,等她发出命令,他们都不知道需要做什么。 一贯以来,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夏美娟安排的,其他人顶多就是听命令做事的。 夏美娟拿出自己在网上挑选的可爱红包,一共有三个款式,她指着每个款式,介绍着:“这种吉祥如意是给老人家的,要多包一点。这种卡通可爱的是给小孩的,随意包。另外一种每个包一百就好了,这种是以防万一的……” 三人分工,杜静雯和夏竹负责数钞票,杜存江负责装进红包。 而夏美娟,这边吩咐完,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每年的除夕夜,她都是最忙的一个,要负责接下来几天的礼品和红包,还有要拜访的名单,又要预防家里有人来拜年。 家里人口少,她每年最担心刚出门拜年,家里就来了客人。她恨不得春节可以长一点,一三五出门拜年,二四六待在家里等待客人。 夏美娟拿出很多礼品来,又包了两个大红包,她安排妥当后,打断了正在数钞票的杜静雯,跟她说:“这些东西,你们今晚带走,这些是给你公婆的,另外这些是孝敬阿仑爷爷奶奶的。” 夏美娟又拿出那两个红包,放进杜静雯的手提袋里:“这两个红包是给爷爷奶奶的。” 杜静雯只顾着点头记好,很多事情她都不懂,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婆家,都是长辈安排好,她负责执行。 夏竹时不时朝厨房看去,季扶生和阿仑似乎聊得很来,两人有说有笑,并肩站在洗碗池前,一个负责洗油渍,一个负责过清水。 夏竹有些恍惚,她顿然觉得这样的场合美好极了。无论是对自己来说,还是对季扶生来说。 倘若季扶生也有一个合拍的兄弟,两人一起合伙起来对付“老父亲”,哪怕是下棋作弊,还是通风报信,应该会很快乐。 事情忙完一茬又一茬,一直到十点钟,夏美娟才把需要准备好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剩余的时间,杜存江还不死心,非要拉着阿仑和季扶生下象棋。而三位女眷,则吃着水果和零食,在看电视剧。 杜静雯和阿仑是夏美娟特地朝婆家“借来”的,哀求了许久,对方才松的口,他们不会留下来过夜,也不会一起守岁。 一直到外面下了雪,在夏美娟的呵斥下,杜存江才放走阿仑和杜静雯。家里走了两人,安静不少。 杜存江转而把目标落在季扶生身上,又跟他下了两盘棋。 过了十二点,守完岁后,外面的雪还不见停,杜存江试图挽留他们:“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静雯他们也不住,你们住。” 季扶生没有主意,望向夏竹。 夏竹说:“这盘棋下完就走,明天再来。” “家里有得住还要住酒店啊?”夏美娟低头看向身边的夏竹。 夏竹打了个哈欠,慵懒说道:“给年轻人点私密空间。” 夏美娟眉眼弯弯,立即起身对杜存江说:“封局,明天再来。”紧接着,她把夏竹和季扶生“赶”出家门,“赶紧走,去过你们的二人世界,我们这些老人家就不打扰了。” 夏竹很随意的一句话,最终却落得两人脸面红了起来。 也罢,他们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杜家。 外面飘着小雪,地面越积越厚。夏竹挽着季扶生的手,慢悠悠地听着烟花爆竹的声响,走回四季酒店。 路上,夏竹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能帮就帮,不能帮就拒绝,没什么的。” 季扶生不悦:“你太并不了解我了,我本来就很乐于助人。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几个电话就可以搞定的事情。” “你们洗碗的时候聊了什么?” “你撒娇,我就告诉你。” 夏竹放开了他的手:“爱说不说。” 季扶生一脸无奈,抓起她的手挽自己的胳膊:“你这人真轴,哄人不会,撒娇也不会,天生乐享其成的命。” “我就要跟你唱反调。” “行行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季扶生望着远处的酒店指示牌,整栋大楼亮着灯,几乎住满了人。唯独25楼一层和12层那间独属他的房间是暗的。 他说:“就是跟他了解了一下牧场的状况,打算怎么营销,自己有没有思路,需要我怎么帮助他?” 夏竹问:“你打算怎么帮?” “他比较想走餐饮行业,我就帮他联系了几个做餐饮的朋友。带了点私心,还联系了几个荔城的朋友,要是谈成了,以后咱们在荔城就有正宗的草原羊吃了。”季扶生洋洋得意,不禁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智慧,“他的头脑很灵活,应变能力很强,就是有点怕事。我已经跟朋友打好招呼了,最终能不能谈成就是他的能力问题了。我都跟朋友开口了,只要他不利用我抬价,肯定能成。” 步行距离不过十分钟,就到酒店了。 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换了新面孔,两人刚走到电梯口,前台经理立马小碎步上前打招呼:“季先生。”她刚要上手接过行李箱,季扶生面无表情挥了挥手,她微微点了点头后,就走开了。 夏竹瞥了他一眼:“像个流氓痞子。” 季扶生低下头看她:“这叫威严。” 夏竹摇了摇头:“你就是个二愣子。” “你等着,今晚你别想睡了。” 电梯门一开,夏竹立马推开他走了进去。 电梯直达25楼,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黑暗的长廊,到最末一间房门口。季扶生掏出房卡,推开了房门。 一进屋,季扶生立马抓住要逃跑的夏竹:“不准跑。” 他关上了房门,进行了反锁。接着抱起了她,她的双腿盘在他的腰上,比他高出了一截。 他说:“今晚吃多了,得消耗一下体力。” 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着摇了摇头。她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没洗澡,脏脏的。” 季扶生仰头亲吻了她,深情而热烈。他低声喃喃:“那就先洗个澡。”说着,他抱着她走进了卫生间。 那晚,浓情蜜意萦绕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外面的烟花放了很久,一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才停止。 季扶生说,他原本不喜欢烟花爆竹,过去的除夕夜,他都会躲起来,要么去山里待着,要么国外躲着。 但今年不同,只因为觉得这是女生会喜欢的,便和夏竹依偎在一起,坐在窗前看落雪和烟花。 直到双双犯困睡着。 第163章 他最擅长借刀杀人 大年初一的早晨,夏竹和季扶生近乎睡不到三四个小时,就被一阵炮竹声吵醒。 要不是夏竹的叫唤,季扶生还在半梦半醒中,那是一种最累的睡眠方式,无论睡多久依然会睡不够。夏竹索性就不让他睡了,让他一起起床,去杜家拜年。 半晌,季扶生没有一点动静。 夏竹刷着牙,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季扶生。” 他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喃喃道:“做了个噩梦,好累。”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夏竹问:“还想睡吗?” “不睡了。”季扶生拍了拍床沿。 夏竹顺势坐下,背对着他。被他紧紧搂着腰,他说:“今天得让美娟小姐煲点安神的汤喝喝。” “好,我跟她说。” 上午九点,两人才从四季酒店步行出发去杜家。 婚后的第一个年,夏竹其实也不懂要顾什么礼节,都是夏美娟提醒她的,她才知道原来要做很多事情。例如看到亲戚的小孩要给红包,还要给老人家红包,这些事,她不曾做过。 季扶生更不懂这些普通人家的人情世故,像两人在酒店大厅谈论起的话题一样,夏竹问他:“你需要给员工们发红包,意思意思一下吗?” 他是这么说的:“不用,工资按时发,每个月还有额外的奖励、加班费也是双倍,对比起大部分资本家,我的员工福利挺不错的了。我不习惯整这些小恩小惠,无规矩不成方圆。” 夏竹问他:“平时你自己挺忙的,怎么有空管这些?” “我没管,我就是一个挂名司令,操盘的是刘漂亮。” “你们是搭档?” 季扶生说:“差不多,但是决策权在我。” “你手上也有她的把柄?” 季扶生想了又想,点头说:“应该算是。” 到达杜家,还没有来任何的亲戚。杜存江和夏美娟两人坐在客厅看昨晚的春晚重播,他们一大早就做了很多早餐,都是牧城的特色小吃,还特地熬了一锅锅茶给夏竹喝。 季扶生做了一早上的噩梦,胃口显然没有那么好了。加上今天吃的都是肉类和奶制品,他只喝了一碗锅茶,就不吃了。 夏竹从包包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季扶生,悄声说:“嘴巴甜一点,说些吉祥的话。” 季扶生接过红包,走出了厨房。 之后,就听到季扶生的拜年,他把两位长辈说得捧腹大笑。 年拜过了,早餐也吃了。杜存江立即抓住季扶生,指着两人昨晚还没下完的棋局:“今天必须要跟你把这盘棋下完。” “好。” 夏竹回头看了一眼,内心的触动一点一点积累。她一边回复着朋友们的信息,互相拜年,又给部分长辈们编辑了拜年信息,复制粘贴一并发送。 手机响了一早上,都是拜年的信息。 季扶生在下棋时,中途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走开聊了一会儿,就走到夏竹面前来,他说:“我一会儿有事,就不留在这里了。晚上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回酒店去,实在不想回了,就住在这里。” 夏竹点头答应了,她没有问具体事项,只是低声告诫他:“春节期间不要惹祸,不要受伤。” 季扶生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是朋友找我去聊点事情,其中有一个是开餐饮的,顺便跟他聊聊。” 说完,他回到棋局前,陪着杜存江下完了昨晚的棋。 也不知道是季扶生棋艺太菜了,还是他故意放水让长辈,他总是输棋给杜存江。杜存江每回都会说:“他明明可以下好的,但是到了最后几步就总出差错,真是奇怪。” 棋下完了,季扶生就告诉大家,自己有事要先离开。只有杜存江不太乐意,好不容易才被激起的乐趣又没了。 又回归到了平静,外面的炮竹声不断。夏竹百无聊赖地陪着夏美娟看电视,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来的是杜存江那一方的亲戚朋友,夏竹不认识,礼貌跟他们聊了几句后,和夏美娟打了声招呼,就偷偷溜出门下了楼。 她在小区楼下的健身器材上玩着各种器具,懊悔没有带包包下来,她想抽两根烟都没有,还得出门去买新的。 思虑再三,决定去买一包新的。 夏竹刚准备从健身器材上下来,就看到王中新和王子川。 他们父子俩是来给夏美娟拜年的,作为一同从西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好朋友,王中新在林东海去世后,总会在每年大年初一给夏美娟拜年,一下子就坚持了22年,从未间断。 王中新常和儿女提起,林东海的离世给夏美娟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于是,他便假借拜年的名义给夏竹家里送一堆礼品,好让夏美娟不至于一穷二白断绝与他人正常的交际。 夏竹打了个招呼:“叔叔,新年好。” “都好。”王中新随即迈步上楼。 王子川似乎是得到了允许,才留下来的。他的目光追随父亲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夏竹,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织,多了几分疏离和陌生。 他缓缓走近:“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夏竹眼中没有波澜,王子川的存在对她而言并无太多意义。她淡淡地回应:“有事吗?” “只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夏竹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子川的双手搭在器材上面,轻启薄唇:“季扶生是不是威胁了你,你才跟他结婚的?” 夏竹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讥讽地回应:“你不觉得这很搞笑吗?” 王子川更加坚定:“季扶生在牧城臭名昭着,你跟他结婚只会被连累。东郊的私人赛车场,都知道他就是创始人,他为了满足自己那点癖好,害死多少人了你知道吗?” “有证据吗?” “他有钱有势当然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你都不知道他的手段有多肮脏……” 夏竹冷冷地打断了他:“他的事情我都知道,那又怎样?” 王子川惊讶地看着她:“你至少不应该因为我,故意跟这种人结婚!” 夏竹反唇相讥:“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王子川被噎得哑口无言,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我承认,过去是我做得不对,但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不会害你。” “谢谢你的提醒。” 说完,夏竹走出了小区,而王子川则上楼去拜年。 等夏竹买完烟回到健身器材区的时候,又一次撞见了王中新和王子川。 王中新笑呵呵地走来,跟夏竹说:“小夏,明晚到叔叔家里来吃饭,我已经跟你妈妈说了,都来家里凑热闹。” 夏竹的双手踹在兜里,摆弄着那盒新买的烟。她试图婉拒:“不用了,叔叔……”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王中新便打断了她:“子云也回来了,还带了男朋友回来,听说她的男朋友你们都认识,明晚带上你老公一起到家里来凑热闹。” 夏竹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了那个字:“好。” “我们先走了,明晚记得来。” 夏竹点了点头,目光随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望去。 王子川的言行举止,无不围绕着他父亲那变幻莫测的脸色。 夏竹曾和季扶生剖析过王子川那复杂且扭曲的人格构成及其演变过程,说到底,王子川之所以成为今日这般模样,皆因王中新的压制与束缚。 那是王子川心底的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炸裂开来。 正如他常借酒意释放内心深处被压抑已久的阴暗面,又在清醒之际,被无尽的懊悔所吞噬。 然而,即便她明白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夏竹仍旧无法释怀他给她带来的伤害。 第164章 人心不可估量 夏竹在杜家度过了一个漫长而乏味的白昼。 多年来,节日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聊的存在。她早已习惯了冷清,也习惯了看着别人热闹。有时候,她会怀疑这是否是自己在妒忌别人,还是不得不的习惯问题。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天际,夏竹找了个恰如其分的借口,悄然返回了酒店休息。她给季扶生发去了信息,告知对方自己回到酒店了。 许久过去,还是没有收到对方的任何信息。 房间内的寂静与窗外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夏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之后便窝在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电脑找电影看。 季扶生归来时,夜色已深。他走进房间,看到夏竹沉浸在电影中,他坐在了她的身旁,倚在她的肩膀上,一句话也没说。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夏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却又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询问。她向来不是喜欢束缚伴侣的人,会给予对方空间、自由。如她的感情观一般,一切全凭真诚与良知。 夏竹看完了一部电影,季扶生还是静静地倚着她,没有说话。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你今天都去干什么了?” 季扶生漫不经心地说:“去见了几个朋友。” “怎么去了那么久?” 季扶生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去处理一些事情。” 夏竹趁机紧追不舍问道:“我不能知道吗?” 季扶生抬头,对上夏竹的视线,他扯了扯唇角,玩笑道:“想让你问的时候,你不问。不想要你问的时候,你又偏要问。” 夏竹的目光如炬:“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我?” “嗯。”四目相对时,他没有逃避。 “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夏竹问:“我要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告诉我?”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季扶生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双手捧着夏竹的脸:“明知对你没好处,你也想知道?” “是。”夏竹问他:“赛车游戏,你到底是不是创办者?” 话音一落,季扶生松开了手:“真没意思。”他起身走到酒柜前,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每一个位置,最后挑选出一瓶威士忌。 夏竹在等待他的回答,没有再向他发问。 季扶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酒杯,接着坐在夏竹对面的沙发上,他打开酒瓶,倒出半杯。 接着他拿起桌面前的一个遥控器,一按下,窗帘就被拉上,还有室内的灯光暗了一些。他走到一个柜子前,双手刚抬起,他就回头,问道:“你相信我吗?” “不知道。” 季扶生背靠柜子门,扬唇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好奇?” “无聊,想问问而已。” “我来猜一下。”季扶生做出分析,“我回酒店之前,接到你妈妈的电话,她说今天王子川跟他爸爸去给她拜年,还邀请我们一起去他家做客。你今天见到王子川了,是他跟你说的,对吧?” 见夏竹有些惊讶之色,他问:“你信他还是信我?” “不知道。”夏竹试图做出解释,“你骗过我太多次了,我总觉得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信他还是信我?” 夏竹还是那句:“不知道。” 季扶生说:“假如你知道我的一切,你打算做什么?拿筹码去跟丁孝莲谈判要挟,还是利用我去做什么?” 夏竹轻哼一声:“你同样不信我,不是吗?” 两人锋芒显露,互相试探。 “你爱我吗?” 夏竹背靠沙发,远远地看着季扶生,冷漠发问:“你呢?” 沉寂片刻,季扶生投了降:“你赢了。” 转身,他打开柜子门,从最上方的一个保险箱子里拿出两个牛皮纸密封袋。他把文件扔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瘫坐在夏竹对面。 夏竹拿起其中一个打开,是一份合同。文件中所列出的多个房产地段和商圈,均是季扶生和一个叫做段屹的人的合作项目。 她又拆开另外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一沓泛黄的报纸,那是22年前牧城报社的新闻报道,还有一份22年前的车祸档案备份。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段记忆是模糊的,大概在8岁到9岁之间,刚好是我爸妈出车祸的时候。我爷说,是我失去父母难受过度自动给忘了。”季扶生的声音清凌凌的,双眸深沉无比。 夏竹静静地听他讲,连呼吸声也刻意压制着。 “自从我爸妈去世后,我的家就变成了丁孝莲的家,我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季运生的,有人管这叫……”季扶生认真思考着,想了很久,冷笑一声,“吃绝户。” “我爷是靠我亲奶奶起家的,他现在拥有的很多产业都是我奶奶给他的,为了防止我爷变成白眼狼,她早就把很多产业落在我爸名下。后来一语成谶,两人闹离婚,我奶奶带走了我爸,我爷知道后,才去抢走我爸,生怕季家产业回到奶奶手里。听说,当年手段挺肮脏的,是我爷跟丁孝莲把我奶奶逼死的。” 季扶生又倒了一杯酒喝着,他自嘲一声:“我从小到大都被二房的人欺压,他们总是看我不顺眼。” 听故事的人,眉头逐渐拧紧。 “二房的野心越来越大,抢走我奶奶那一份不说,还想把我爷那一份也吞了,所以我爷才会定下遗嘱,对外公开我是季家绝对的继承人,不过是想利用我平衡二房而已。”季扶生垂眸盯着杯中的酒,嗤笑一声,“我爷防到最后,连自己的枕边人也在防,走了我奶奶的老路。” 停顿了一会儿,季扶生继续说:“长大之后我有能力了,不用再担心二房欺负我,忍辱负重多年,就想拿回属于我爸妈的东西。父母死得蹊跷,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二房害死的。但因为一些人性方面的问题,事情的发展脱离了我的预想,我只能被迫跟段家的人合作,别无他法。” 夏竹好奇询问:“段家人是谁?” “我奶奶那一边的人,跟我签合同的这个人,按辈分来说,是我的表兄。他们会辅助我调查爸妈的死因,帮我拿回属于我爸妈的东西,同时我也要帮对方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这份合同,就是制约彼此的条件而已。” “段家的人也要害你?” “迟早的事情,人心不可估量。” 说了许久,季扶生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夏竹,等待她的提问。 夏竹问他:“赛车游戏呢?” 歇了一会儿,他说:“歪打正着,原本只是追求刺激而已,结果成了抓内鬼的途径。很多人为了钱财权利想要害死我,参加赛车游戏是最直接且不需要负责任的。” 夏竹不理解:“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甘心。”一下子,季扶生在悄无声息中,已经喝完了一整瓶酒。他说,“爸妈被害,我一直被欺压,不甘心看他们二房坐享其成。但凡他们手段干净一点,我也不会跟他们争。” 夏竹问她:“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吗?” 季扶生摇了摇头:“没有了。” “你不怕我出卖你吗?” “无所谓。”季扶生放下空酒杯,“你还想知道什么?” 又一阵死寂,两人直视对方,与各自的内心作斗争。 许久,夏竹问道:“怎样才能让你甘心跟我在荔城待着?” 季扶生非常错愕地望着她,忽然低下了头,或许是愧疚席卷他的内心,是对父母,也是对眼前的人。他支吾道:“再给我点时间,至少等我查明父母的死因……” 不知怎么的,夏竹的眼圈忽然就红了,她走到他面前,轻轻抚摸他的脑袋。 “季扶生,你饿不饿?” 季扶生仰头望着她,双眼通红,满脸写着疲惫和委屈:“好饿啊,一整天没吃饭呢。” 言毕,他垂下眼眸,侧脸紧紧地贴在她的小腹上。 “主食吃饺子怎么样?再来点烤羊排……” “好,都听你的。” 第165章 断尾的皮卡丘 年初二的夜晚,出发去王中新家里时,夏竹问了一遍又一遍:“你确定要去吗?” “为什么不去,我又没做亏心事。”季扶生理直气壮,然后又说,“我听说,你们还是邻居,我想去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现在那房子是芳姐和她的女儿在住。” 季扶生说:“那顺便去拜个年,也不会太突兀。” 两人走路到杜家小区集合,正巧看到夏美娟从家里拿了很多礼品下来,大包小包挂在身上。她还特地提醒夏竹:“你们现在是结了婚的大哥哥大姐姐了,看到小孩要记得给红包。” 夏竹明白母亲的意思:“知道了。” 是杜存江开的车,他在路上说了不少过去的事情,为了追求夏美娟,以前天天在这一条路上跑。 他嘿嘿一笑:“就算闭上眼睛,我都能走到小夏家里。” 夏美娟故意拆他的台:“这是什么好炫耀的事情吗?就你这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你那会儿在追求我呢?” “我就是故意要做给别人看的,让大家见到你都会提起我。” “你真是有心机啊,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夏竹和季扶生两人坐在后座上,听两位长辈的斗嘴,捂嘴偷笑。 到了小区,兜兜转转了很久,还没找到车位。在2栋楼下转了两圈,许是被王中新看到了,他站在阳台上大声喊着:“你们先下车上楼,我让子川下去给你们停车。” 听到声音,大家也只好先下车。 四个人站在后备箱旁,听着夏美娟的指挥:“这几箱是给小刘的,剩下的是给你王叔家的。” 给刘芳的,大多都是生活用品和小零食,而给王中新的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适合用来充门面的东西。 王子川下了楼,他只是瞟了一眼夏竹,季扶生就像被激起了某种基因代码,手里拎满东西,还特意腾出一只手来搂夏竹。 “子川啊,麻烦你了。”杜存江把车钥匙递给王子川。 “不麻烦。”王子川接过钥匙,“你们先上楼,到家里休息一会儿。” 说罢,王子川开走了杜存江的车。 几人一同走上楼,到了3楼的时候,王中新已经站在门口迎接。夏美娟指着旁边的住户门:“我先看看小刘。” 王中新说:“那老杜,你先过来,咱俩下两盘棋。” “行啊。”杜存江一听到下棋,眼睛都亮了。他拉着季扶生说,“走,咱们去下棋。” 季扶生拒绝道:“我要进去瞧瞧。” 杜存江只好作罢:“那你等会儿早点过来,看叔叔大杀四方。” “好。” 杜存江拿走了送给王中新家的礼品,两个大男人少不了说几句客套话。他们一进屋,王中新虚掩了家门。 夏美娟敲响了刘芳的家,她指着木门上的卡通贴纸,对夏竹说:“宝贝,这是你小时候贴的,还记得吗?” 那是一只皮卡丘,尾巴断了一截,已经泛黄没有了光泽。 季扶生好奇问道:“为什么是断尾巴的?” “小时候她调皮,说尾巴太长了不好看,就把尾巴都剪了。” 季扶生问:“你的房间里会不会有很多贴纸、海报?” 夏竹说:“不记得了。” 夏美娟说:“没有了,都被我收拾干净了。当年租给小刘的时候,我就全部收拾干净了,一点也不剩。” 正聊着天,刘芳走来开门。她开心地说:“是你们啊,快进来。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在厨房打扫卫生。” “芳姨,新年好。”夏竹先拜了年,季扶生跟着他的话音又说了一遍。 “新年好。” 一同走进房子里,夏美娟提前替季扶生打了声招呼:“我女婿说想来看看我宝贝小时候生活过的家,就带他来看看。” 刘芳利索地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和围裙,立马把桌子上的零食纸收拾干净,她说:“随便看,刚刚客人才走,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大过年的,都是这样的,老杜家里现在也是乱糟糟的。”夏美娟坐在沙发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掌心轻轻抚摸着沙发面。 家里的陈设、还有那些家私,甚至墙上哪里有钉子哪里有坑,还和过去一样,没有一点变动。 季扶生把礼品都放在桌子上,跟着夏竹在屋里转悠。 刘芳收拾完,就坐下烧水泡茶,把家里最好的零食拿了出来。她热情地招呼着她们。 夏美娟问:“妹妹去哪了?” “去同学家问作业了,就在隔壁栋,刚出去。” 夏竹带着季扶生走到她过去的房间,如今是刘芳和女儿的卧室。他们俩只是站在门口张望,没有走进去。 刘芳说:“把灯打开,进去看看吧。” “不用管他们,年轻人就是喜欢讲究情怀。”夏美娟一边吃着糖果,一边和刘芳聊家长里短。 夏竹指着她过去的书桌,低声说:“听说这些家具,都是我爸亲手做的,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 “这么疼你。” 夏竹又指着墙上还遗留下来的贴纸印记:“我以前拿过很多奖状。” “你这么棒!” 夏竹走进去,站在书桌前,她疑神疑鬼的模样引起季扶生的注意,他问:“你要当小偷啊?” 只见夏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红包,夹在一本语文课本里。 她嘘了一声:“小时候,我一到过年就总期待有人给我塞红包,那样我就可以买漫画书了。” 两人偷偷笑着,季扶生抬手,食指在夏竹的鼻尖上轻轻一刮。 三室两厅的房子,刘芳和女儿两人住起来很宽敞,其中两个卧室,一个被用来放杂物,剩下的一个也关着没用。 参观了许久,待到外面天色逐渐黑下来,王子川过来敲门喊人。 刘芳留人:“今晚都在我这里吃饭就好了,一起凑个热闹。” “今天不行哦,被隔壁先预订了。下次我们再来,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们人多。”夏美娟凑到刘芳的耳边,开着玩笑,“我女婿的胃口特别大,得先跟你说一声,下次来,米饭记得多煮一点。” “妈,我都听到了。”季扶生微微蹙眉。 几人一笑,一前一后去到隔壁家。 一进门,王中新就暂停了棋局,喊来了秦可儿,特地向她介绍夏竹和季扶生。 “这位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过的,过去住在咱们家隔壁的夏竹妹妹,她和子云子川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三兄妹经常形影不离。” 秦可儿的脸色有些尴尬,她站在王子川的旁边,礼貌一笑:“你们好,大家新年快乐。” 夏美娟似乎察觉到了几位小年轻之间的端倪,主动打起招呼来:“哟,这位就是你们老王的儿媳妇啊,真漂亮。”她顺着王中新的话,“宝贝、女婿,这位你们得喊嫂子了。” “嫂子好。”季扶生喊得特别大声。 “都认识吧?我记得在我宝贝的婚礼上有看到子川他们俩。”夏美娟笑呵呵的。 秦可儿的眼睛根本不敢看向季扶生,打了声招呼后,就借口要到厨房帮婆婆的忙。 整个家里,一时之间热闹不少。 厨房里只有王子云的妈妈在忙活,王中新一向还是那副大男子主义的做派,夏美娟有些看不惯,她便提议到厨房去帮忙。 季扶生趁机跟着走了进去,一整张餐桌都摆满了美食,正中央是一个铜炉锅,煮了一锅锅茶。 秦可儿悄悄拉着季扶生走到一旁:“请你今天不要乱说话。” 季扶生一脸傲娇:“看你怎么对我老婆了。” 第166章 面具 夏竹刚走进厨房,秦可儿立马走开了,去到王阿姨身边。 王阿姨的脸色特别憔悴,看到夏竹来,她把手里的锅铲交给秦可儿,走到夏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都是你爱吃的菜,阿姨还记得。要多吃点,不要饿着。” “谢谢阿姨。” 王阿姨有些神神叨叨,眼睛看起来带着恍惚神色,她说:“还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阿姨做给你吃。” “这小孩不能太宠了。”夏美娟走来,把王阿姨拉走了。 “没关系,宠点好。”原本还是很正常的王阿姨,说了不到几句,情绪就变得反常,不知道她是在喜还是在悲。“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小夏,你看她瘦的。” “那我更不好了,我还是她亲妈呢。” 秦可儿不会做饭,她呆呆地拿着锅铲不知所措。她四处寻找帮助,最后把目光放在季扶生身上,她向他招手:“这个是不是要熟了?” 季扶生走过去一看,把火关掉。夏竹站在他的旁边,给他递来一个空盘子,季扶生将锅里的炒青菜盛了出来。 装好盘后,季扶生问:“还有别的菜要做吗?” 王阿姨闻声走近:“没有了,今天的菜就这么多。” “很多了。”夏美娟特地数了一下,“16道菜呢。” 听罢,季扶生顺手挽起袖子,把热锅洗了。 夏美娟和王阿姨说:“你看我这宝贝女婿,是不是很棒?” “真好。”王阿姨转而又把话题放在夏竹身上,“小夏长大了,她自己本来就懂事,还找了一个这么懂事的老公。” 客厅里传来一阵懊悔的声音,王中新输棋了,他嚷嚷着:“再来再来,我就不信我下不过你。” 王子川和秦可儿在厨房没有可帮忙的地方,只好在棋局旁凑热闹。他们夫妇两人的脸上,时不时就有担忧浮现。 季扶生很灵敏地捕捉到了这种转瞬即逝的情绪,内心不禁有些雀跃,这便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听到外头的动静,王阿姨回头看向客厅,失落地垂下眼睑,再一抬眼时,她红着眼睛跟季扶生说:“夏竹很聪明的,心地又善良,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她说着说着就落下了眼泪,把夏美娟和夏竹惊吓住了,季扶生刚把锅洗干净,一回头,同样傻眼。 夏美娟劝慰她:“别乱想,儿孙自有儿孙福,大过年的,哭可不好。要开开心心的,新的一年才会有好运气。” 像哄小孩子一样,夏美娟安抚着王阿姨。不明所以的季扶生和夏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桌饭菜做好,王子云和宋临还没到场。王子川给王子云打去电话催促,说是堵在路上了,还有十几分钟就到来。 夏美娟单独在厨房里安抚王阿姨,她似乎知道王阿姨在难过什么,又或是知道她的病因。很快,两人便在厨房里说说笑笑。 而客厅里,四位年轻人围着两位长辈下棋。季扶生时不时就做出一些比较亲昵的行为,故意给对面的王子川看。 王中新一边下棋,一边不忘了拉拢季扶生这位现成的资源活招牌,他在等待杜存江走棋的时候,说教道:“你跟子川两人年龄相仿,可以成为好朋友啊,在社会上,朋友就该比敌人多,这样遇到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季扶生眉眼弯弯,皮笑肉不笑:“王叔叔说得不错,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了。既然是夏竹从小到大的伙伴,那以后也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了,大家都是一家人。” 听到季扶生的话,王中新特别兴奋,他说:“这样才对嘛。”他又说了许多做生意和做人的警示名言,告诫年轻人做事不要鲁莽。 季扶生不停捧哏,还要拉着对行棋冥思苦想的杜存江一起对王中新的话语进行夸奖,他们两人一唱一和,把王中新说得高兴极了。 王中新似乎是说高兴了,还提起了当年和林东海的友谊。他说:“我跟他都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当年我俩为了养家糊口,一起合伙开的工厂,那时候的条件比现在艰苦多了。但我们都熬过来了,也把两个家支棱起来了。” 夏竹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王叔,我爸是怎么没的?”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望向夏竹,季扶生在她的耳边悄声问:“这个时候问这件事,不太好吧?” 夏竹面无表情,没有说话,直视王中新。 王中新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直到完全消失。一阵寂静,厨房里又传来低声的呜咽,王阿姨的病情似乎有些恶化。 夏美娟还在温柔地安慰着她,王中新扯起唇角:“你王阿姨这几年神经衰弱有点严重,老是情绪不稳定。” 夏竹轻笑一声,继续自己的话题:“我从有记忆以来,就对我爸没有一点印象,我妈不让我看他的照片,只听你们讲过他是车祸去世的,挺好奇的。”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可好奇的。”王中新没有直面回答夏竹的疑惑,反倒把话题又放在说教上面:“人要往前看,过去就是过去,没什么可留念的。” 杜存江提高了音量:“这王家的千金,怎么还没回来?” “就快到了。”王子川秉着主人家的礼仪,“叔叔,大伙儿要是饿了,咱们先吃饭吧,不用等他们。” 杜存江说:“不行,咱们两家的交情不一样,不用整那些嘘的。这未来女婿上门,就得讲究点,咱们等等他们。” “老杜,你真是抬举我了。”王中新一开心,故意在棋局上放了水。 杜存江明眼就看出来了,他走完一步棋,转头看向夏竹和季扶生:“你们两个小孩孩饿不饿?” 夏竹摇了摇头,季扶生即使肚子已经开始饥肠辘辘,但还是说了声:“不饿。” 杜存江笑眼盈盈,从桌面上的果盘里拿出几颗开心果,放在季扶生的手里:“先吃点垫垫肚子。” 季扶生悠然地剥着开心果,他将大部分果仁放在夏竹手心中,只给自己留了一颗。 这王家,仿佛是一出荒诞不经的戏剧,每个角色都带着自己的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神神叨叨的女主人,爱说教的男主人,一个不爱回家的女儿,一个一喝酒就有暴力倾向的儿子,一个黑历史满身的儿媳。 季扶生如同一个看戏的观众,静静地观摩着这一家子,打量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和动作。 似乎,杜存江和夏美娟知道点什么。 这让季扶生更加确信,这家人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他的好奇心被点燃,熊熊燃烧,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这个秘密的面纱。 第167章 登门拜访 晚上七点钟,外面烟花四起。第一声炮响,把季扶生吓得一激灵,整个身子一颤。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夏竹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自嘲道:“吓到我了。” “你胆子好小啊,我发现你每次都会被烟花爆竹的声音吓到。”她伸出手,在季扶生紧绷的后背上轻轻抚过。 季扶生说:“这不才有机会让你保护我嘛。” 夏竹被他这俏皮话逗得忍俊不禁。 棋局终了,王中新连续两次败下阵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不玩了不玩了,你这棋艺,我是自愧不如了。” 杜存江微微一笑,拱手作揖,谦逊地说:“承让承让。” 此时,王中新似乎想起了什么,望向窗外,问道:“子云他们怎么还没到?” 王子川说:“到楼下了。”说罢,他走去开门。 很快,王子云与宋临并肩出现在门口,两人的手中满载礼品。一踏进屋内,见到这么多人,宋临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局促。 “大家新年好,在这个时候来打扰,真是抱歉。”宋临礼貌地鞠躬,带着歉意。 王子云则在旁一一为宋临介绍着屋内的宾客,当介绍到夏竹和季扶生时,季扶生故意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带着几分戏谑,挤眉弄眼地嘲笑宋临。 而季扶生这小动作,反被夏竹调侃。她低声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季扶生尴尬地挠了挠头,记忆犹新。 王中新清了清嗓子:“大家先吃饭吧。” 季扶生没有事先向宋临透露自己也会出现在这个场合,而王子云,看起来也是一头雾水,对他们一家四口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故意踱步到宋临身侧,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加油,不要紧张。” 宋临瞪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肘击,却被他机灵躲避了。 季扶生顺势搭在宋临的肩上,声音压得极低:“不久前你们俩不是还在闹情绪嘛,怎么突然就来见父母了?不会是……闯祸了吧?” 宋临眉头一皱,低声喝道:“别乱说话!”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是她说要结婚的。” “那你呢?” 宋临沉默了下来,季扶生立即领会他的意思。季扶生微微倾身,轻声问道:“搞不定你父母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入了席,众人落座。 王中新坐在主位上,手中举杯,唇边挂着客套的官方笑容,说着官方话语。 别人都在认真地听主人家说祝福语,唯独季扶生忍不住抓起一把开心果,一颗一颗地剥着。 夏竹按住了他的手,他却说:“好饿。” 幸好,王中新很快结束发言,众人举杯庆贺新年,互相道平安喜乐。酒香四溢,笑语盈盈,有的人喝酒,有的人喝饮料,有人顾着吃喝,有人顾着聊天。 王中新挑起话题:“我听说,你们俩还是小季介绍认识的?”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正忙于进食的季扶生身上。他闻言,微微抬头:“当时贵千金说要认识高富帅,我这朋友正好单身,就介绍他们认识了……” 他玩笑道:“王叔,以后记得给我封个媒人称号。” 王中新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你这媒人功劳不小。” 十个人围坐在桌旁,觥筹交错间,笑声此起彼伏,饭桌上的氛围热闹极了。 餐后,秦可儿跟王中新说:“爸,家里来客人了,我得跟子川回去看看。” 王中新微笑着点头:“那你们就先回去吧。” 秦可儿和王子川两人收拾好东西,礼貌向众人道别,便离开了这里。 随着两人的离开,屋内不免安静些许,但依旧热闹非凡。 宋临是今天的焦点,他被王中新问了很多话,有些问题太过刁钻,还是季扶生帮他回答的。 夏美娟吃完饭后,就被刘芳邀请到隔壁喝茶聊天。王中新不下棋了,杜存江觉得无聊极了,只能加入长辈审视晚辈的行列来。 王阿姨不神神叨叨了,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的女儿和她的未来夫婿,看着看着,唇角不经意扬了起来。 交谈氛围逐渐轻松下来,宋临与季扶生对视一眼后,似乎捕捉到什么灵感。随后,他转向王子云,提议道:“我以前听你说过,你跟夏竹还有你哥是三剑客,那你们一定有很多照片吧?我还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在王子云还没反应过来时,王中新已霍然站起,他笑道:“趁这么多人,我去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自从孩子们都长大离家,我也好久没有翻过家里的相册了。” 宋临问:“你小时候好看吗?” 王子云说:“你说呢?” 季扶生转头问夏竹:“你有没有小时候的照片?” 夏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拍照,就算以前拍过,也应该被我妈扔掉了。” 季扶生的目光转向杜存江,只见他正沉浸在手机上的象棋游戏中,季扶生问他:“叔叔,美娟小姐还留有她们以前的照片吗?” 杜存江暂停了手上的游戏:“没有,我跟你妈认识以来,也没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更没有小夏的照片。不过,我经常听街坊邻居说,她年轻的时候跟小夏长得一模一样。” 季扶生感到不可思议,他实在无法想象一脸富态又壮实的夏美娟,过去也是苗条轻盈的模样。他惊讶道:“真的假的?” 王阿姨终于开了口:“她年轻的时候比夏竹还漂亮,她是为了撑起一个家,故意把自己养成这样的。” 王子云感慨道:“我就说印象中咱们家附近有个阿姨很漂亮,还疑惑怎么不见了,原来那是夏阿姨啊。” 王中新手捧一本沉甸甸的相册,缓缓从内室步出。听到众人的交谈,他微笑着插话:“嫂子年轻的时候确实是很漂亮的,人又有能力,性格也好,这街坊邻居都知道她。那会儿她独自一人养夏竹,不知道有多少臭男人惦记着她呢,我还帮忙抓了几个老来家门口转悠的变态。” 王子云挪到父亲身旁,翻阅相册。她拿出一张三剑客的合照,说道:“我还记得这张,当年我跟阿竹高考,我哥特地从德国回来给我们加油打气。” 季扶生凑上前一看,拿走了相片。 照片中,王子云和夏竹穿着蓝白相间的二中校服,王子川则站在她们中间,双手搭在两人的肩膀上,脸上也洋溢着同样的喜悦。 “你穿校服是这个样子啊。”季扶生的话语中藏着一丝醋意,“笑得真开心啊。” 王子云回忆道:“我还记得那天我哥请我们去吃泰国菜了,就阿竹最喜欢的那家。时间过得真快,都过去十多年了,那家店还在。” 听到这里,夏竹尴尬一笑,眼神不自主地飘向季扶生。 季扶生嘴角微翘,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吃泰国菜呢。” 王子云说:“阿竹很喜欢吃泰国菜的,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王中新拿出王子云和王子川小时候的合影,和杜存江感慨岁月的流逝。 宋临与王子云低声细语地诉说着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 第168章 黑暗深渊 相片特别多,越往后翻,年代越久远。 顿然间,王子云翻到了王中新夫妇二人年轻时候的合影,她直白地调侃:“我爸还是以前比较好看,你看现在都变样了。” “你爸爸我还是很帅的,好吗!”王中新整理了一下着装。 王阿姨在一旁偷偷笑着:“还是年轻的时候帅一点。” “你看,我妈都这么说了。”王子云把照片从相册里抽了出来,举起来对着王中新作对比。 宋临跟着看了看,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听的话语,支支吾吾道:“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小时候就说我爸肯定会变成地中海的,你看,我没说错吧。”王子云把照片递给夏竹,却被杜存江截了胡。 杜存江学着王子云刚刚的模样,举着照片做对比,他毫不客气地做出评价:“老王,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啊?看看年轻的时候多意气风发。” 王中新问:“有那么夸张吗?” 坐在夏竹身边的季扶生,无意中瞥见了杜存江手中的照片,那一刻,豆大的冷汗悄然冒出,心跳也随之加速。莫名的恐惧感,悄悄侵入他的心房。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再次鼓起勇气,将视线投向了那张已被夏竹接过来的照片。 那是一张色彩斑斓的老照片,右下角标注的摄影时间显示着23年前的冬天。照片中,王中新夫妇二人身着同款皮衣,双手紧紧相牵,侧身面对着镜头。然而,他们的脸上却并无一丝笑意,反而显得异常僵硬,还能从他们的黑眸中摄取出一点恐慌。 那时候的王中新,并非今日这般头顶稀疏、腰腹凸起的模样。那时的他,头发乌黑茂密,脸庞瘦削,线条分明。 王子云不禁发出疑问:“你们年轻的时候那么好看,怎么老了反而不知道保养了呢?” 杜存江说:“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 王中新随声附和:“老杜说得没错,年轻过就行了。” 季扶生死死地盯着王中新的这张合影,夏竹正要将照片归还时,季扶生抓住了她的手腕,他与恐惧并行,直视那张面孔。 不多会儿,季扶生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好似有一股无形的浓烟侵入他的鼻腔,然后在他的肺部疯狂肆虐,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夏竹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你怎么了?” 季扶生抬眸,目光落在对面正哈哈大笑的王中新身上。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耳鸣声在他的颅中不断回响。 “你没事吧?” 季扶生的毛孔不断渗出汗液,他热得脱下了外套。他定了定神,目光在短暂的迷离后恢复了清明,他轻轻摇头:“我去趟卫生间。” 他艰难地站起身,身上的关节好像老化的齿轮,锈迹斑斑,无法自由转动。他步履蹒跚地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刺骨的冷水,一次又一次地扑向自己的面庞。 然而,那焦躁的火焰在他的心中越烧越旺,无法被任何冰冷所熄灭。 季扶生的双手撑在洗手台面上,手臂青筋暴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关节,此刻却无法做出任何简单的动作。他的后背,冷汗不断地渗出,浸湿了他的衣物。 无法言喻的恐惧和不安,围绕着他,让他无法逃脱;他觉得周围都是火,正在燃烧着他。 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喉咙被浓烟狠狠地灼烧,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季扶生一抬头,镜中映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面无血色。他的双眼一眨,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可当他再次眨眼,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 胸口一阵压迫感,他的呼吸紊乱又虚弱,他抬手敲击自己的额头,张大嘴巴努力呼吸着这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每个器官、每个细胞都像是误入了异度空间,纷纷脱离了原有的旋律,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杂音之中。 “夏竹。”季扶生的声音颤抖无力。 “怎么了?” 季扶生转身走出卫生间,双脚还没迈出几步,就看到夏竹朝他而来。那一刻,他眼前一阵眩晕,世界开始颠倒旋转,万物皆变得模糊。 蓦然,他的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嘭”响。接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季扶生。”夏竹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加快了步伐。 季扶生的鼻梁骨砸到坚硬的地面,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从鼻腔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脸庞。他失去了本能的求生反应,四肢无力瘫软在地上。 耳鸣在大脑中萦绕,他身处一片混沌之中,只能笼统地捕捉到周围纷乱的噪音,却无法分辨出具体的言辞。视线同样含混不堪,无法清晰地辨认出任何事物的轮廓。 所有人闻声涌来,围在他的身边。有的小心翼翼翻动他的身体;有的则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渍;还有人拨打电话,呼唤救护车;有人则抓着他的手腕测脉搏…… 嘈杂的声响在他的耳边此起彼伏,又在短暂的耳鸣之后渐渐恢复平静,如此反复。 “季扶生。” 他唯独在嘈杂中识别出了夏竹的声音,她一直在呼唤他,她引导他:“用鼻子呼吸。” 后来,他又捕捉到了夏美娟的声音,夏竹向她的母亲呼救:“妈,他这是怎么了?” 耳鸣似万把利箭在脑海中穿梭,此刻的季扶生,他的灵魂像被囚禁在一座四面皆是磨砂玻璃的透明牢笼中,能感知到外界的人影晃动,也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可他无法穿透那层障碍,更无法支配自己的四肢。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而艰难,喉咙无比干涩,发不出一点声响。而就在这时,一个更为微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那人说:“活下去。” 男人被烈火吞噬,他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缕轻烟,飘散在空中,只剩下点点星火。季扶生疯狂地向前冲刺,伸出手,试图在虚无中捕捉住最后的星光。 火海深处,男人微微动唇:“不要出来。” “回家。” 季扶生一低头,自己正在被沼泽慢慢淹没,身体渐渐失去知觉,无法呼喊,无法做出判断。 突然间,画面转变。季扶生站在了岸边,看到年幼的自己,被困在沼泽里。他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沼泽之中,他哭着,嘶吼着:“你回来!” 这时,一阵有规律的手劲在季扶生的心脏上按压,一下又一下。 季扶生挣扎着,双眼艰难地掀开一线缝隙。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夏美娟正跪在她的身前,双手用力按压着他的胸膛,进行着心肺复苏。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一个字:“妈……” 那道光,转瞬即逝。 女人哭红的双眼,温柔地说:“妈带你们回家。” 可是,女人又说:“梦该醒了。” 季扶生的意识又飘落在一片陌生的森林中,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小女孩跟他说:“我叫林芊语,今年6岁。” 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爷爷带我来的。” 小女孩问他:“你饿不饿?” 一时间,整个世界被红色浪潮席卷,那并非绚烂的鲜花在盛开,而是漫山遍野流淌着粘稠的血液,那股鲜红在每一寸土地上流泻,将两个幼小的身影映衬得苍白无力。 小女孩的脸上布满斑驳的血迹,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我好饿。” 季扶生的意识在无数个梦魇中穿梭,车祸的惨烈、火灾的炽热、沼泽的泥泞、雷电的狂怒、大雨的磅礴…… 每一次都像是亲身经历过的绝望,大人们虚伪的嘴脸,将他推向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你自生自灭吧,别怪我狠心。” 那是一个梦,一个漫长而又残酷的梦。 第169章 活下去 在一个幽暗的地下室,四壁的石砖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霉味。 季扶生试图寻找出路,却在无尽的黑暗中发现一支铅笔。为了消灭恐惧,他凭借感觉在墙上摸索着,一下又一下地书写着。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片广袤的山林骤然间陷入了熊熊烈火的肆虐。火焰映照出天边的血色,那火光,吞噬着一切生机。 陌生男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萦绕,他一遍一遍地说着:“活下去。” “活下去……” 季扶生挣扎着,在漩涡中拼命往岸上攀爬。 许久,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迎接他的是一片朦胧的室内光线和静谧的安宁,只有偶尔传来的微弱机器声响。 他努力适应这昏暗的环境,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终于,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医院的病房之中,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他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但疼痛感接踵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眼珠子转向一旁,他看到了夏竹,她正趴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安静睡着了。他静静地凝视着她,努力回想事情的经过。 可是,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他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这细微的动静,瞬间将夏竹唤醒。她猛然间清醒过来,手指迅速地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的灯光。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季扶生那苍白的脸庞。当她见到季扶生醒来,激动不已:“季扶生,你终于醒了。” 他正看着她,双目疲惫。 夏竹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捧起季扶生的脸颊,长舒一口气,眼眶顿时湿润了。她哽咽着声音,急切地关心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扶生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微弱:“没有。” “你要不要喝水?” 他微微地动了动头,似乎在回应,却又摇了摇头,随后吃力地扯下了脸上的吸氧管。 “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夏竹继续轻声问道。 季扶生依然只是轻轻地摇头,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 夏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季扶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扶生依旧摇头。 她的眉头紧紧拧着,变得很焦虑,说道:“我是夏竹。” “夏竹?”季扶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夏竹是谁?” “你是不是摔到脑子了?”夏竹的十根手指在他的毛发里搜寻伤口。 季扶生看着她,嘴角扯起一抹笑来:“我记得。”稍微一动,疼痛再次袭来,但他仍然努力保持着笑容,调皮而自然。 她既生气又感到一丝悲喜,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嗔怪:“你又骗我!” 季扶生的双臂缓缓地展开,尽管面色惨白,却依然尽力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你吓死我了,睡了一天一夜,我还以为你不想起来了。” 季扶生微微垂下眼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两人好似分开了一个世纪那般的漫长,季扶生再次触碰到那熟悉的、温热的躯体,那一刻,他的眼眶不禁泛起淡淡的红晕,是久别重逢的感动。 许久,季扶生才缓缓松开双臂,他掀开被子,微微挪动身体,让出一半床铺,示意她躺下。 “等一下床榻了,怎么办?” “不会。”季扶生拉着她的手。 夏竹顺从地躺在他的身旁,他操作着略显僵硬的手臂,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能活下来,真好。”他的疲惫写满全身内外。 夏竹依偎在他的怀中,问他:“你怎么会突然摔倒?医生给你做了很多检查,除了摔伤,其他都没有问题。” 沉默片刻,季扶生在回忆过后,才作出回答:“我也不知道,眼睛突然就看不清了,然后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好像摔倒了,后面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夏竹抬起手指,轻触他鼻子上包裹着的纱布:“鼻梁骨都摔断了,这得多痛啊。” “怪不得这么痛。”季扶生苦笑了一下,他顿了顿,问道:“我摔倒之后呢?” “你一直张着嘴巴呼吸,看起来很痛苦。后面心跳还差点停止了,还好我妈手劲大,一直给你做心肺复苏。”夏竹的双手紧紧环绕在他的腰间。 季扶生除了双手和头部可以艰难运作,下半身似乎失去了知觉,双脚无法做出任何回应,甚至一个简单的翻身都显得很困难,只能平躺着。 “还好救护车来得及时,不然你就没命了。”夏竹在他的病服上蹭了蹭,拭去眼角的泪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继续说,“今天好多人都来看你,还有几个说是你的朋友,但我不认识。” “以后你要是不想理,不用管他们是谁,赶出去就是了。” 夏竹轻挑眼眉,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人家好意来看你嘛,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 忽然,夏竹好像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哦,我这么想念你啊?”季扶生浅笑着。 然而,夏竹摇了摇头,她的肘部撑在病床上,深深地凝视着季扶生:“你叫的是林芊语,一直说什么快点跑?” “还有呢?” 夏竹内心的疑惑和不安不再藏起,全部展现在面部上:“你还哭了。” “为什么?” “不知道,很突然的,你就流泪了,哭了蛮久的。” 季扶生抬起还插着预留针头的右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他说:“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她问:“你梦见什么了?” 季扶生微微摇头,眼神有些迷离:“不记得了。” 夏竹再次询问:“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我吗?” “没印象,应该是没见过。” 想了想,夏竹说:“那天,季运生把我关到地下室,我在墙上看到了我的名字,林芊语。很奇怪,这个名字,连王子云都不记得了,我的朋友们也都不知道……” 季扶生的手突然在空中停滞,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耳鸣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切割着他的神经;头疼欲裂的感觉让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还是你前女友也叫林芊语?” 耳鸣暂停后,他才说:“不是。” “那你前女友叫什么?” “不告诉你。”他将她搂在怀里。 “说一下又不会怎样!” 季扶生坏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话音一落,夏竹便凑了过去,在他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她说:“好了。” 季扶生故意皱起眉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这不算,一点感觉也没有,你重新亲我一下。”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要,你玩我!”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他们依偎在一起,彼此的心中,都为过去感到一阵后怕。 第170章 真成废物了 次日清晨,医生准时前来查房。 主治医生专注地为季扶生进行一系列简单的身体检查,然而,当医生按压季扶生的腿部时,甚至用力敲击他的膝盖,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的下肢,似乎进入了沉睡,连站立也费劲。 许久之后,简单的排查才做完,病房内一点声音也没有。 夏竹耐不住性子,打破了沉默:“医生,他会不会是摔倒的时候撞到头了?” 医生说:“昨天已经做过脑部ct了,大脑暂时没有发现脑出血或是颅骨损伤等直观原因。” “那为什么他的腿没有一点知觉?” 医生说:“一会儿去做个脑电图看看。” 夏竹说:“把能做的检查都查一遍。” 医生没有回答夏竹的话题,他在检查完季扶生的腿后,迅速为季扶生开出了一系列检查单子,每一项都是针对季扶生的下肢。 季扶生仰坐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医生的话语,心中有些忐忑。但他拉住了夏竹的手,反过来安抚她:“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最后,医生开了一系列详尽的检查清单。季扶生坐在轮椅上,被夏竹推着穿梭在医院的走廊与各个科室之间,把所有项目挨个做了一遍。 检查完项目去找医生的时候,夏竹还是有些担忧,又问医生需不需要再做一遍全身检查。 医生说:“冷静一点,不要慌。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夏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季扶生打断:“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她只能暂且搁置忧虑,推着季扶生离开了医生的诊室,回到病房。 一踏进病房,便看见夏美娟正收拾着每一个角落。 昨日,亲朋好友纷纷到访,带来的水果鲜花礼物将病房装点得满满当当。在这间略显狭小的单人病房里,原本的空间就被沙发占据了大半。再加上琳琅满目的物品,整个房间看起来特别拥挤。 夏美娟一见到季扶生,欢快地喊道:“我的宝贝女婿,你可算醒过来了。” “妈,你声音小点,别吵到别人了。” 夏美娟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她连忙放低了声音,脸上的喜悦却丝毫未减:“你把妈吓坏了。” “妈,对不起,吓到你了。” 夏美娟问:“饿不饿?给你熬了排骨粥,还有羊肉包子,刚做好的。” 季扶生连忙点头,委屈道:“我好饿。” “快点过来。” 夏美娟手脚麻利地将桌子上的杂物迅速整理干净,然后从袋子里取出早餐。她盛出两碗粥,一碗放在季扶生面前。又拿出一个保温餐盒,打开盖子,几个大包子上面还挂着几滴水蒸气。 季扶生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包子,他不停向夏美娟诉苦:“早上刚醒来就饿了。” “乖乖,看把你瘦的。”夏美娟坐在旁边,注视着他们吃早餐,她问:“我听护士说你们去做检查了,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腿。”季扶生轻捶胸口,咽下口中的包子,“没有知觉了。” “这么奇怪,是不是摔到脑子了?” 夏竹在一旁轻声安慰:“昨天检查过了,医生说没事。” “那今天的检查呢?” 夏竹回答她:“让等结果。” 季扶生再次委屈地扁嘴:“妈,我要是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夏竹不要我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夏竹瞪大了双眼,不小心被粥烫到了唇角。 “你问她啊,问我干什么?”夏美娟的眼神在面前的两人之间翩跹。她俏皮道:“大人不掺和小孩的事情,不要问我。” 压力无声无息地转移到了夏竹的身上,她微微蹙眉:“还能怎么办?” 季扶生委屈地望着她:“怎么办?” 夏竹装傻充愣,她眨了眨眼,无辜地反问:“我哪知道怎么办?” 三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了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莫名的愉悦。 等他们吃完早餐,夏美娟拎起餐袋,转身欲走,却又回头询问季扶生中午想吃的菜式。等他们商量完,夏竹却在一旁嘟起了嘴:“哦,美娟小姐偏心,问都不问我一句。” “你老公现在是病人,我得帮你照顾他。”夏美娟微微一笑,调侃道,“不然你自己做饭给他吃。” 夏竹吃了生活小白的亏,嘟囔着:“我不会做饭。” “那不就是咯!”说完,夏美娟得意地走了。 季扶生在一旁笑出了声,他伸出手,示意夏竹过来。夏竹见状,快步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问道:“要不要到床上休息一下?” 他点了点头。 夏竹将他推到床边,俯下身子,他顺势勾住她的脖颈,而她的双手环绕在他的腰间,试图将他扶起。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季扶生站也站不起来。 季扶生苦笑地看着她:“完了,我真成废物了。” “别乱说话,是我力气没用对。”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刻意保持平稳状态的,好像是不想让季扶生感受到她的疲惫和力不从心。她说,“再来一次。” 于是,两人再次尝试。 夏竹深吸一口气,凝聚全身的力量,她紧咬牙关,双手紧扣季扶生的双臂,猛地将他从轮椅上抬起。他的身体沉重如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两人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夏竹的一只脚迅速向后一蹬,稳稳地支撑住了两人的重量。 正当这僵持的局面难以为继时,正好被来给季扶生打吊针的护士看到,她立刻上前帮忙,亲自为夏竹演示如何巧妙地运用力量, 夏竹观察得认真,不一会儿就学会了。 护士为季扶生扎好针后,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王中新和一位头发斑白、身着白大褂的男人步入病房。王中新的声音高亢而刺耳,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小季,你终于醒啦。” “王叔。”夏竹轻声叫喊着。 王中新指向身边的老者:“这位是我的亲家,也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叔叔好。”夏竹微微点头问好。 王中新又指着夏竹,跟旁边的男人说:“这小孩是邻居,我跟她父母还是好朋友,她又跟子云子川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季扶生并未言语,只是唇角轻扬。王中新的心思,一眼看穿。 秦院长关心道:“早上主治医生来过了吧?” 季扶生不太愿意开口,便把交涉的任务抛给夏竹,而她也稳稳接住了他的眼神求助,她主动替他作出回应:“来了,还让去做一些检查。” “今天感觉怎么样?”王中新问道。 “问题不大。”季扶生的目光锁定在王中新的身上,试图在对方的言行举止中找寻某种他需要的线索。他的心思早已飘远,对于面前三人之间的交谈,并未真正入耳。 不久后,当季扶生再次感觉到呼吸紊乱时,他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两位叔叔,我头疼,想休息一下。” “哦,那你先休息。”王中新关切地回应,随即又补充道:“我们这会儿有事也得走了。” 见状,秦院长也立刻叮嘱道:“有什么事记得找医生,我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 “多谢叔叔们的关心。” 夏竹目送着王中新和秦院长离开,转身便看到季扶生拿起吸氧管戴在脸上。她走上前,问道:“不舒服吗?” “嗯。”季扶生语气略显虚弱,“头疼。” “要不要叫医生?” 他只是摇了摇头。 第171章 真不凑巧 正午时分,病房外的嘈杂声渐渐变得喧嚣起来。 是病人们的家属,他们陆续来到住院部送餐。门上的倒影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又悄然消失,来来又去去,从未停歇。 季扶生的点滴都输完了,护士帮他拔掉针管,手上的预留针头还不能取出。他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下半身,内心有些烦躁。 他指挥着夏竹:“我想吃葡萄。” 夏竹从水果篮中挑选出一串青提子,洗净后放在盘子中,端到季扶生的面前。 季扶生此刻正半躺在病床上,声音有些沙哑:“喂我。” 夏竹刚要迈出的步伐暂停下来,她将手在衣角上擦拭干净,然后摘下一颗青提子,放入季扶生的口中。 他又说:“剥皮。” 夏竹一愣,看着还没拇指大小的青提子,疑惑道:“剥皮?” 他依旧保持着那懒散的姿势,仰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输液输傻了?”她抬手抚摸他的额头。 “不剥皮很酸的。” 夏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不酸啊。” “不吃了,想吃橘子。” 夏竹转身走去挑了一颗橘子,指甲刚戳进果皮,季扶生却说:“不吃了,想喝水。” “你在玩我啊?” “没有。” 夏竹将橘子随手一扔,精准地落入季扶生手中。她转身准备去为他倒水,然而,季扶生再次开口:“不想喝水了,你过来。” 她有些生气,大步走到季扶生旁边,一把抢过他刚刚剥好的橘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亲我一下。”他的脸庞微微侧向夏竹,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夏竹感到被戏弄,推开他的脸,眉头微蹙,嗔怪道:“不好玩。” 他再次将脸庞凑近,撒娇道:“你今天还没亲我。”说着,他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扯,她顺势倒入他的怀中。 他低头亲吻了她,她从抗拒到默默配合。 就在此刻,一声突兀的调笑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哎哟,我来得真不凑巧。” 两人瞬间脸红心跳,迅速分开。 夏美娟站在病房门旁,脸上的笑意藏着看热闹的调皮,她用戏谑的口吻调侃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妈,怎么不敲门?”夏竹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夏美娟的眼神在两人间流转,打趣道:“又不是小孩子偷偷谈恋爱,你俩都结婚了,怎么亲个嘴儿还脸红?” 听到这里,季扶生脸上更是一阵燥热,他抓起被子将自己整个头脸蒙住,声音透过被子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妈,别说了。” “妈!”夏竹的耳朵轮廓都红了。 “你爸以前也很容易害羞,动不动就脸红,可好玩了。”夏美娟忍不住轻笑道,“跟他拉个手,亲个嘴儿还都是我主动的,他跟木头一样,还很好欺负。” 季扶生从被窝中探出两只眼睛,被夏美娟毫不留情地拉开了被子。她说:“行了行了,吃饭要紧,别饿坏了。” 尴尬的氛围仅持续了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夏美娟的手艺再次得到了完美的展现,她精心准备的美食摆满了整个餐板面,每一道菜都是季扶生点名要吃的。 夏竹脱下鞋子,也坐到病床上,她和季扶生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这一幕,两人很熟悉。 夏美娟站在两人中间,帮他们剥虾。她好奇地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笑什么呢?” 两人默契地摇了摇头。 夏美娟宠溺道:“小鬼头!” “妈,我来剥就好。”季扶生想要接过夏美娟手中的虾,却被她推开。 “好不容易才被我逮住一个人生病,你好好享受一下妈妈的照顾吧。” 夏竹不解:“美娟小姐真奇怪,别人都喜欢被伺候,就你喜欢伺候别人。” 夏美娟说:“伺候人,我有成就感。把你养得瘦巴巴的,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剥完了虾,夏美娟洗净双手;随后又环顾四周,收拾了一遍病房。一切妥当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季扶生与夏竹的中间,眼神温柔地望着他们品尝美食。 突然间,季扶生打破了宁静,他凝视着夏美娟,好奇地问:“妈,爸是怎么去世的?” “你说的是夏竹那短命鬼老爸啊?” “嗯。”季扶生一口包子,一口米饭地吃着。 夏美娟淡淡地说:“疲劳驾驶,人跟车都掉山下去了。” 季扶生问:“姥爷为什么不待见爸?” “你爸穷呗,他看不上。” 回忆起过去,夏美娟娓娓而谈:“当年你爸跟你舅舅在一个部队里,你舅舅觉得他为人不错,就介绍给我认识,你爸可帅了!”说着说着,她就犯起了花痴,嘴角高高上扬。 “但是你姥爷看不上他这个小小兵,嫌弃他是西南大山里来的穷小子,但我非要跟他结婚,你姥爷也没辙。所以就跟我生气,慢慢地就把气转到你爸头上去了。” 季扶生又问:“爸既然是军人,怎么又会跟王叔合伙开工厂?” 夏美娟说:“那时候我刚怀夏竹,孕期病得厉害,没办法去工作,他觉得自己养不起老婆孩子,而且晋升也难,就选择退役。然后拿着退伍金和你王叔合伙开工厂,就你王叔现在这个小工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起地方出来的。” 夏竹问:“车祸呢?” “听你王叔说,他那天要去乌墩洋码头,说有批货被查了。他自己去的,在西南那边的山路上,把车开山底去了。”夏美娟无奈叹息,“他出事那个路段经常会有车祸,我看报纸说,建路到现在三十年了,每年都会发生几起车祸,他运气不好,死在那了。” 季扶生问:“哪个路段?” “就弯坡那里,车都滑到河边附近了。” 夏竹说:“你以前从不跟我讲爸爸的事情。” “讲他干什么,那个短命鬼有什么好讲的?” 季扶生试探问道:“有爸的照片吗?” 夏美娟摇了摇头,语气决绝:“没有,早烧掉了,短命鬼有什么好纪念的?虽然他是挺帅的……”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思绪。 季扶生再次开口:“王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深深地看了季扶生一眼,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缓缓开口:“你爸去世后,他们夫妇对我娘俩挺照顾的,就是你王叔这人挺花花心肠的,不然你王阿姨也不会变成这样。” “他们当年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季扶生正欲继续追问,然而话语被夏美娟打断。她轻轻摆了摆手,说:“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少掺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别没事找事做。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夏美娟一下子就把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去,没有继续讲这些人的故事。 用餐过后,夏美娟麻利地收拾着餐具,她看着夏竹,劝道:“化点妆吧,一点气色也没有。” “懒。” “懒?”夏美娟说,“打扮漂亮一点,跟老公打啵的时候,两人心情才好。” “妈!”夏竹和季扶生异口同声。 夏竹被母亲的话逗得脸颊微红,她嗔怪地说:“妈!不准再说了。”然后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夏美娟也不再多说,一脸坏笑着离开了病房。 午后,宋临和王子云来到医院看望季扶生。 宋临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了?” 季扶生微微弯起唇角,无奈自嘲:“可能下半辈子要坐轮椅了。” 一旁,夏竹拍了拍他被子下那无法动弹的腿:“别乱说话,等结果出来再说。” 王子云看着夏竹:“你要去哪?” 此时,夏竹背着日常用的包,她正准备出门去附近的超市购买一些必需品。她转头问王子云:“我要去超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王子云随即转身,伸出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模仿手枪的手势,假装瞄准了病床上的季扶生,然后轻松笑道:“请我吃黑天鹅蛋糕,我就陪你老婆去。” 季扶生比起同样的手势回应:“准了。” 王子云拱手作揖:“谢了。” 随后,王子云与夏竹并肩走出病房。 宋临拉过一把椅子:“我明天要回荔城了。” “你一个人回去?” 宋临点了点头。 “你们俩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之前也不说复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还各自发展其他感情,以为你们玩玩而已,结果都来见家长了!” 宋临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清楚,反正觉得很难走下去。” “那你还来见父母?” 宋临说:“她希望我来。” “她让你来,你就来?”季扶生感到不解,“这么爱哦?” 宋临耸耸肩。 “既然很爱就好好爱嘛,干嘛把感情弄得这么复杂?” 宋临无奈叹息:“好难啊。” “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可以和解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不放下,也不分开,难道就这样互相吊着对方一辈子啊?” 宋临笑得苦涩:“别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72章 吃醋了 住院的第三天,季扶生的检查报告只出了一部分,但主治医生已为他规划了一些康复训练。 早晨,夏竹会陪着季扶生到训练房进行康复训练。内容并不繁重,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如腿部肌肉的揉搓与按摩,旨在帮助他增强腿部感知。 看着夏竹为自己忙前忙后,季扶生在这份喜悦的滋养下,逐渐变得越发傲娇。 夏竹帮季扶生做了一个按摩疗程后,提起两个热水壶,就去楼下的煎煮药房领取泡脚药水。有她调理四肢体寒的,也有用以舒缓季扶生血液神经的。 季扶生闲着无聊,给刘漂亮发了一条信息,让她到医院来。 病房内没有一点生气,墙角的花束即将凋零。夏竹虽然细心,但在照顾这些生命上,她总是有些力不从心。甚至在照顾人这方面,有时候也挺笨拙的。 过了许久,刘漂亮踩着高跟鞋踏入病房,她摘下墨镜,目光如炬,径直走向病床。她动作利落地掀开被子,季扶生赶紧扯住被子一角:“还好我穿裤子了,你变态!” 刘漂亮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什么情况啊?” “不知道,站不起来了。” 刘漂亮听后,发出一声嗤笑:“亏你还是个男人,这就不行了?” 季扶生被她的话羞得满脸通红,他急忙转移话题:“我找你来是有别的事情。” “先聊聊腿,怎么回事啊?” “等结果。” 她轻启朱唇:“都几天还在等结果?不行就转院,需要什么样的医生我都给你找来。” “别着急嘛。” “找我来干什么?” 季扶生双手往后脑勺一搭,声音低沉:“发个通告,季氏长孙疑似患癌住院,然后把矛头指向二房。就说,他们为了财产不择手段。” 闻言,刘漂亮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问道:“真患癌还是假患癌?” 季扶生轻轻一笑:“假的!” “那腿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刘漂亮轻哼一声:“那变态去年才开的传媒公司,还是好不容易才被批准的一家,刚面世就被你耍得团团转。因为报假新闻扰乱社会公共秩序,都进去多少人了?你真残忍。” 季扶生耸了耸肩:“反正我很小气的,再说了,进去的都是些混子,有什么好可怜的,那些人乐意当他的狗腿子,有什么办法呢?” “那这次呢?” “这是最后一次,他要是兜不住就继续当季家的废物,我以后可没时间跟他玩了。” 刘漂亮顺势坐到了床边,她抓起季扶生的衣领,眼神中带着几分凶悍,又有一丝委屈:“以后有什么动作之前,先跟我打声招呼行不行?你自从结婚后,都快忘记我这个搭档了。” “行。” 刘漂亮微微前倾,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你老婆在外面盯着呢。” 季扶生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呆滞地瞥向外面。夏竹正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热水壶走了进来,她素面朝天,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却怎料刘漂亮还不松手,她声如蚊蝇:“女人最了解女人了,今天我要是被打,你得护着我。这招可是感情添加剂,白送给你了,别说我作为朋友不帮你。” 季扶生无奈道:“我都站不起来了,怎么护着你?万一咱俩都被打了,我更惨。” 刘漂亮推开了他,逐渐提高音量,娇嗔道:“生哥,你真坏。不理你了,我要走了。”她优雅地转身,兰花指捏起墨镜戴上。她挥挥手,“嫂子,我先走啦。” 夏竹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如水。 季扶生问她:“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人多。” 夏竹走到卫生间取出两个洗脚盆,用脚将其中一个拨到床边,拿来药水倒入盆中,然后扶起季扶生坐到床边,抓起他的两只脚放进药水里。 虽然季扶生没有一点知觉,但看着瞬间变红的双脚,他看向夏竹:“会不会太烫了?” 夏竹眉头微蹙:“不会,温度刚刚好。” “你要不把手伸进去试试?”季扶生依然有些不放心。 “我才不要碰你的洗脚水。” 季扶生觉得这很滑稽,他用手将自己的脚提了出来,双脚被药水染得通红,他无奈道:“我还是觉得太烫了。” “医生说烫点比较好,顺便消消毒。” 季扶生抗议:“我两只脚都泡熟了!” 夏竹不理他,将另外一个洗脚盆放在沙发边,倒入另一壶泡脚药水。随后,她坐在沙发上泡脚,拿着手机看电影,故意与季扶生保持了一段距离。 季扶生听到声音,说:“我也想看,你过来。” “不去。” “那你扶我过去。”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要。” 季扶生微微一哼,掏出手机点开了一部影片,故意将音量调至极致。 夏竹不甘示弱,也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两种声音在病房内交织,各自为政,互不相让。 然而,隔壁病房的患者不堪其扰,最终有人忍无可忍,选择了向护士投诉。护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将两人批评了一顿。 他们默默调低音量,暗自较量的局势只能打成平手。 夏竹将双脚从冷却的泡脚药水中抽出,抓起一件季扶生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擦干脚,季扶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不敢吱声。 她把洗脚盆端到卫生间,接着又到季扶生面前挪走他的盆,她在外面呯铃哐啷把两个洗脚盆洗干净,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 季扶生看在眼里,却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没事。” “你过来。” “干什么?”夏竹坐在沙发上,注意力仍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他哀求道:“我想坐在轮椅上。” 听到这话,夏竹放下手机,站起身将轮椅推到床边。接着,她俯下身,用尽全力将季扶生从床上扶起,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挪动脚步,将他放置在轮椅上。 季扶生不禁有些低落:“我要是一辈子都这样了,你是不是都不会有好脾气对我了?” “不会。” 他歪着脑袋问她:“那你怎么看起来对我很不耐烦?” 她低垂眼睑,目光如注地凝视着他,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季扶生牵住她的手:“干嘛生气?” 沉默片刻,她抬手指向他的两台手机,唇瓣微张:“屏保,不喜欢。” 季扶生滑动轮椅,拿起两台手机:“哪一个?” 她指向他右手那台手机。 季扶生轻轻一点,屏幕亮起,他与刘漂亮的合照便跃然于屏幕之上。他看着那照片,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为了区分工作机嘛,两台手机太像了,老是分不清。” 夏竹的唇角一弯:“不喜欢!” “吃醋啦?” “是,我吃醋了。”夏竹说,“不喜欢你们靠得那么近。” 季扶生咧嘴大笑,将她拉至自己身边,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他当着夏竹的面,将两人的婚纱照更换成手机屏保。他说:“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等了好久啊。” 夏竹转过头,眼中满是疑惑。 他说:“我故意的,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吃醋,结果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不在意呢?”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们今天有点没分寸。”夏竹试图为自己找合适的措辞,然而那支支吾吾的语调已经出卖了她的底气。 “我跟她只是合作关系。”季扶生的双手环绕在她的腰间,他想要消除夏竹心中的所有疑虑,“她为我做事,仅限于工作层面,绝对没有任何你所想象的性交易或是其他龌龊的行为。” “什么合作关系让她那么担心你的死活?” “就算是小动物,时间久了也会有感情的嘛,除了交情,我跟她还有利益牵扯。” 夏竹探寻问道:“什么利益?” “你别看她像个花瓶,她还是个非常难得的电脑高手,当年拿过不少奖呢;还很有理财头脑,我的钱都在她那里,她帮我钱生钱,帮我打理名下的几个投资。作为回报,她的所有整容费用都由我来出。” “她是不是整过很多地方?感觉每次见到她都长得不一样。” 季扶生轻轻颔首,说:“她有一个模特梦,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头,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打心里只当她是妹妹,刚好有点小钱,又赏识她这样的人,所以愿意投资她。” 停顿了片刻,他又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跟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只是为了成就彼此,达成过协议而已。” “那我们的协议呢?” “我跟你之间?”季扶生微微一笑,“我比较贪心,图的东西比较多,就不知道你图什么了?” 夏竹没有回答,她沉默着,仿佛在权衡,在思索。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而是抬起头,温柔地吻她的下巴,然后沿着她的颈部缓缓向下,她在这温柔的攻势下,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防备,任由他带着她,沉醉在这无边的情愫之中。 第173章 现实和想象 几天过后,季扶生的所有检查报告出了结果。 这天清晨,主治医生如往常一样,带着他的团队前来查房。夏竹站在一旁,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不安,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医生,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医生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良久,医生才说话:“病情比较复杂,目前我们还没有明确的诊断结果。不过,这几天进行的一些康复训练,看起来有帮助到他恢复身体机能,方向是没错的。” 夏竹听后,看到医生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她也不好多问。 这些天的下肢康复训练,主要是增强腿部肌肉力量,还有训练站立平稳,季扶生都能做得不错,他目前可以借助器械进行独立站立。 还有几天早晨,夏美娟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的一名老中医,她带着人家来到医院,给季扶生进行针灸。 按季扶生的感受来说,就像是看着针扎在猪肉上,自己不痛不痒。不过,那确实有点效果,第一个疗程之后,他便可以站立了。 只是,他对下肢的感知力还是比较迟缓,依旧没有膝跳反应。 陪着季扶生做完今天的训练项目,夏竹收拾好东西回杜家,她准备回去跟母亲学做几道菜,当作奖励鼓舞季扶生这些天的努力。 季扶生目送夏竹离开,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 夏竹离开前,给他找了两部电影,还给他洗了水果,安排了点零食,并告诉他,他最晚在看完第二部电影的时候,就可以见到她了。 季扶生没有心思看电影,他扯了扯被子盖住整个肩膀,枕着手臂闭目养神。他在思考那几个梦境,尝试将它们复原。 可是画面过于荒诞,衔接不到现实生活中来。 他又企图去分析自己的心境,为什么会突然摔倒,为什么是王中新,为什么会有林芊语?为什么就这样成为废物了? 是把现实和想象混淆了吗? 那场大火里的男人又是谁?为什么会让他活下去? 那个人看到了! 男人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死去,被熊熊烈火吞灭。 季扶生把每条新发现的线索捋清楚,放进记忆宫格里,正思考得认真,电话铃声响了。 季扶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季振礼打来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暂停电影放映,清了清嗓子,整理好情绪,才按下接听键。 一上来,季扶生哭着喊着:“爷!” “扶生,怎么样啦?” “我好像真的成废物了,怎么办?爷,我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上了,医生都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他委屈又难过。 季振礼安抚他说:“多大个人了,遇到事情不要哭哭啼啼的,想办法解决嘛。” “我害怕。”季扶生抽泣着,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似的,“要是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夏竹不爱我了怎么办?” “别瞎操心,现在先把身体看好。” 季扶生哑着嗓音问他:“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过一段时间呢。”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现在很怕,二奶奶她……我怀疑是她们搞的鬼。”没等对方开口,季扶生炮语连珠,“我出事的前一天,才跟二奶奶见了面,中间发生了点口角,第二天就这样了,我好害怕。” 电话对面没有出声,季扶生趁机把自己撇干净:“虽然我平时是很爱说胡话,也喜欢惹他们生气,但我只是气他们对我不好,我从来想过要害他们任何人。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二奶奶就那么恨我,现在还要置我于死地。” “好啦,不要胡思乱想,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季振礼咳嗽了一声,缓了缓之后才开始说话,他的语气不免多了一丝慈爱,“不要听新闻乱说话,现在的新闻没有几分可信度的。” 在刘漂亮的有心编排下,一则关于“季氏长孙疑似身患绝症”的娱乐新闻登上头版,如季扶生的预想那般,这一次被架到火上烤的就是二房一脉的人。 其中季运生最惨,被无缘无故送上热搜。许多人开始分析季运生的为人和他的心理,猜测他这样的人,将来到底能不能成为季氏的二把手。 “可是,他们都说,二奶奶想害我,她是因为讨厌奶奶才不喜欢我的,视我为眼中钉,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季扶生抽出一张纸巾,擤了一下鼻涕。 季振礼叹息的声音被季扶生灵敏捕捉到,他哭得更厉害了,“再这样下去,我不如直接去见我爸妈好了,我的命好苦啊!” “瞎说什么呢?你先好好养病,该治治,等我回去再说。” 季扶生哭得有点“夸张”,季振礼安抚几句后就找了个借口挂去电话。而季扶生在挂断电话后,立马深呼吸一口气,接着把眼泪擦干,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没有血色,没有情感,甚至很冷漠。 季扶生再次点击电影放映,他调高了声音,接着摘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慢慢挪动身子下了床。 借助拐杖,季扶生可以稍微挪动半分,只是两条腿还是像僵硬的柱子,不会自己拐弯。 他费劲“走”到轮椅面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说实在的,他还是觉得很窝火,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还没理清楚就变成这样了。 埋怨归埋怨,脑子却一刻不停分析着一切。 电影里的对白,在他的耳边响起。 季扶生滑着轮椅,自己在病房里玩,溜过来又溜过去。当他溜到阳台那边去的时候,身后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逐渐传来,他的手缓缓停下,勾唇露出不羁的笑容。 “二叔,挺早啊。” 一掉头,果真没猜错,季扶生为自己的灵敏听觉感到兴奋。 季家人的脚步声,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种战斗的号角,不容得有半点闪失。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 季汉文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脖子上还裹着一条黑白格纹围巾,肩膀上还有落雪的印记。 季扶生说:“下这么大的雪,还有心来看侄儿,真是辛苦了。” 他站在季扶生面前,开门见山问他:“捐款账目,是你搞的鬼?” “什么捐款账目?” “别装蒜,一亿变十亿,你胃口不小啊?” 季扶生皱眉,目光从他脚上的皮鞋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一脸无辜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汉文哼了一声:“假借捐款一事,贪了9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般头脑。” 季扶生扯唇轻笑,他滑动轮椅,到病床的餐板上挑了一包薯片,轻轻撕开,拿出一片塞进嘴里。他还将薯片递到季汉文面前,说:“来一片?” 季汉文一手拨开,薯片掉了一些到地上,季扶生慢言细语:“浪费食物很可耻的,爷爷不是从小就教导你,要珍惜粮食吗?” “你这么做,是想拿回季家,还是想要瓦解季家?” 季扶生弯腰,伸出手去捡地上的薯片,捡起一片,就吹一口气,然后放进嘴里。最后,他才回答季汉文:“这个季家又不是我的季家,是你们丁家人的季家,我有什么资格插手?我能祈祷你们不要祸害我的性命就挺费劲了。” 「最近天天通宵,焦虑症犯了。 很痛苦很想发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想跟家人说,又没有朋友可以找,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人生,没人愿意听我碎碎念。 有点倒霉,手机坏了,工作也没找到,家里到处有问题,屋漏偏逢连夜雨。 感觉自己的能量场好低,好像就要没了。 一整晚都在做清算,变卖家产… 突然就觉得有点恐怖, 当时写季扶生流鼻血那几章,长这么大没流过鼻血的我那天晚上一边码字一边流鼻血。 这几天在写变卖家产的章节,恰巧因为某些事情我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都不知道是自己预知了自己,还是真闹鬼了(要相信科学要相信科学) 或许,我早就死在了出租屋里,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梦…」 第174章 现在不想装了 季扶生看准季汉文要开口的瞬间,抢先一步说话:“二叔,自从我爸妈去世后,我家就成了你家,我爸的公司成了你的公司,我又从小就跟爷爷去了国外,除了季家那别墅,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四季集团是几栋楼来着。你说我要拿回季家,我一个废人怎么拿?靠这两条动不了的腿吗?还瓦解季家?” 顿了顿,他直视季汉文的双眼:“季家不是早被你们瓦解了吗?你还是把心思放在爷爷身上吧。想办法说服他老人家百年之后,把季家完完全全交到你手里。” 季汉文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身子往后微微一仰:“我倒要看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装?我可你没儿子能装,现在都知道我是被你们二房弄成残废的,你现在来看我,不怕又被新闻乱报道吗?”季扶生笑得非常有挑衅意味。 季汉文扫了扫西装袖子,他盯着袖口看:“扶生啊,过去真是二叔小看你了。” “没关系,我还活着,现在开始改变看法还来得及。” 季汉文哼笑着,眼神中充满杀机。而季扶生,一直吃着薯片,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季汉文说:“你只能怪你爸妈短命,自己命苦。他们给了你这么高的起点,却什么都不给你留下就死了。你不甘心,也正常。” “二叔,虽然我不信鬼神,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你年轻时候做的那些阴德事,祸害到季运生那个蠢货身上吗?”季扶生忽然捂住了嘴巴,做出非常惊讶又夸张的表情,他舔了舔手指头,食指和拇指在病服上搓了搓。 “我从不信这些。” “季运生小时候就喜欢虐待小动物,长大了也不把人当一回事儿。也是,那地下室你自己不用了,自然要传给他用的,子承父业嘛!不过,这些年你都帮他平多少烂账了,怎么还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季家再有钱,也不是让你们这样玩的。” 季汉文捕捉了字眼:“当年的事,你果然是装的。” “对,装的。”季扶生点了点头,扬起唇角寻衅道:“太累了,现在不想装了。告诉你也无妨,你总不能还想再掐死我吧?” 忽然,一阵熟悉的气味传到鼻子边。 迟疑了一会儿,季扶生拿起一片薯片,稍微降低了音量:“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会生出季运生这个蠢货,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季汉文抓起旁边的一个玻璃杯子,猛地砸到地板上,他满面怒气:“胡说八道!” “哇。”季扶生拍掌叫好,“这力道不减当年啊。” “季家只要有我在,永远没有你说话的份!” 季扶生点了点头,他举起双手投降,嘴角叼着一片薯片,他咬进嘴里,笑诮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姑姑格外疼爱季运生,这里面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吗?” 季汉文气红了脸,站起身来,直逼季扶生走近。他抓起季扶生的衣领,只见他青筋暴起,俯下身子说道:“你再敢耍花样,这次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季扶生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眉眼弯弯笑道:“二叔,我可不介意上新闻哦。” 季汉文回头,一个摄像机的镜头在门上的玻璃匆匆离去,他泄气地松开了季扶生的衣领,哼哧一声:“那时候就应该把你解决了,留下你这么个祸害,真是太心软了。” “谢谢二叔当年的不杀之恩。”季扶生发出一阵凄凉而阴鸷的笑,“没关系,我这么小气又尊老的人,不会报复你的,心情好了将来还可以帮你养老呢,让你儿子小心一点就好。” 季汉文脸色一沉,转身离开了病房。 季扶生的唇角瞬间弯下,眨眼之间,杀气也淡化不少。 他盯着门口看了半分钟之久,见没有动静,就把手上的薯片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然后推着轮椅到阳台,拿来扫把,对着满地的碎玻璃自言自语:“得扫干净点,夏竹这笨蛋老喜欢打赤脚了。” 季扶生弯着腰,在地上寻找碎玻璃,扫成一堆之后,他拿着垃圾铲装起了碎玻璃,但是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最后,他趴下身子,用手指将碎玻璃屑一点一点地印起来。 门被推开,季扶生头也没抬,就开了口:“这次怎么这么久?”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扶生呵了一声:“撒谎,老早就闻到你的香水味了。” 刘漂亮朝他走近,一把将他推开。 他嚷嚷道:“欸,我还没弄干净呢。” 刘漂亮抢走他手里的工具,把剩下的部分清扫干净。 整理完,刘漂亮把隐私帘拉上,两人躲在帘子后。她抱着双臂站在他的面前,怒气冲冲:“让你转院你不转院,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耗着?外面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知不知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季扶生摆摆手,一脸无所畏惧。 她有些生气:“丁孝莲要是想害你,这里就是你的病发现场。” “无所谓。” 刘漂亮压低着声音,警告他:“虽然秦院长过去因为女儿跟你二叔一家有矛盾,但他现在是跟丁孝莲一条船上的。” 季扶生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哼笑一声:“老太太也搞那种交易了?看来二房有更大的账没平好啊,这么着急用钱。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 季扶生开心地发出“呀呀”声:“她这真是祸不单行啊。” 看到季扶生的态度,刘漂亮瞬间也没了脾气,只能顺从对方。她从包包里抽出一沓纸,扔到季扶生手里:“你的报告。” 季扶生拿起来看了看,是他的检查报告,他装痴卖傻:“看不懂。” “别装了,要么出院,要么转院。” “这里挺好的。”季扶生把那沓纸扔到病床上,他推动轮椅,到餐板上拿走那碗葡萄,吃了两个,剩下的递给了刘漂亮。 刘漂亮推开了他的手,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犀利发问:“你早就知道自己什么毛病了,对吧?” 季扶生没有回答她,继续吃葡萄。 “我去把老刘叫来。” “叫那庸医来干什么?让他来气死我,你们好拿走我的钱跑路吗?” “庸医?那么有名的心理医生为了你留在牧城帮你做缝缝补补的工作,你管他叫庸医!” 季扶生摘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就是庸医,当年他花了我那么多钱,吃我的喝我的,过去多久才见效?效果还不好。” 刘漂亮一愣,眸底一沉:“那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啦,我找过老刘了。”季扶生的声音懒洋洋的。 刘漂亮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旁边的小物件往他身上砸,他躲得快,小物件掉地上了。她说:“你俩是有什么毛病?我昨天还拿报告去找了他,他什么也不讲,你找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季扶生扯下一小串葡萄出来,把剩下的递给刘漂亮:“很甜的,我岳母大人买的。” 刘漂亮生气地抓着葡萄往嘴里塞,两眼冒火好似要吞了季扶生。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用担心,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季扶生脸色一变,指着门外的方向:“你刚刚花了五分钟才进来的,我只给你留了半分钟的时间,都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他老子而已,又不是他,你怕什么?” 刘漂亮哑口无言,低下了头,目光紧盯着地板看。 季扶生的语气又一变,调侃道:“老刘不叫庸医叫什么?” “不关他的事。” “那就是你的事,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婚礼你都敢去,我还以为你好了呢。”季扶生懊恼地说,“害我白高兴一场。” 刘漂亮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 季扶生指着她手里的葡萄:“把葡萄吃了,真的好吃!我得问问我岳母大人再要一些。” 第175章 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 又过了几天,元宵节。 夏竹为了照顾季扶生,请了几天假期在牧城陪他,又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把假期延长到了元宵节这天。 这期间,夏竹也学会了不少家务事,比如做饭,虽然不好吃;又比如打扫卫生,虽然拆东墙补西墙;又比如季扶生的洗漱问题…… 季扶生不得不给她一个生活小白的封号,内心还因此萌生了她更需要被他照顾的想法。 三天前,季扶生就办理出院,回到四季酒店的25楼居住。 他的目的达到了,在那里制造了一些新闻,那几天,季家的丑闻不停被曝出,季运生再次“借刀杀人”,他自己的事情办完了,季运生的命运也以一种高效的速度到了转变的阶段。 一举两得的行为,季扶生沾沾自喜。却也引来了二房所有成员的不满,他们对季扶生愈加恨之入骨。 但此前,季扶生与二房的拉扯游戏被他暂缓,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王中新身上,他倒想要查清楚,王中新和当年父母的车祸有什么关系,频频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元宵节当晚,季扶生和夏竹到杜家吃团圆饭。 杜静雯和阿仑也在,他们原本应该在夫家过的,但为了感谢季扶生的帮助,特地而来。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阿仑就谈了几笔订单。 这些事情都在季扶生的意料之中,他谦虚地接受了他们的感谢,他还跟长辈们邀功,毫不客气地说:“大家都听好了,以后我跟夏竹吵架了,你们必须都得站我这边。” “我肯定站你这边。”杜静雯指着他,心领神会。 阿仑说:“老婆站谁,我站谁。” 夏竹不开心了:“那我算什么?” “你算我的女儿。”夏美娟笑呵呵地插入他们之间的话题。 夏竹又问:“那他呢?” “我的宝贝女婿啊。” 季扶生一脸得意,他见杜存江没有表明立场,问道:“叔叔呢?你站谁那边?” 杜存江笑着说:“我站理,谁有理我站谁。” 夏竹双唇抿成一条线,用力捶打季扶生的双腿。 季扶生嗷嗷叫了两声:“我的腿!我还要的,它们还可以治一治。” 阿仑问:“姐夫,你这腿怎么回事啊?” 季扶生摇了摇头:“不知道,医生也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他忽然变了脸,难过道,“我要是一辈子只能坐轮椅,夏竹要跟我离婚,你们怎么办?” 杜存江说:“别乱说话。” “假设嘛。”季扶生说,“腿没了,挺难受的。” 夏竹再次用力打了他大腿一拳:“我都没说要离婚,你就假设上了?” 说说笑笑间,刘漂亮来电。季扶生看了一眼来电,就挂断了电话。他打断了众人的话题,跟夏竹说:“我们该走了。” 夏竹今晚要跟王子云一同搭乘飞机回荔城,她们定的是最后一班飞机。夏竹的东西早已收拾好,就放在门边,东西也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放的都是一些化妆品和普通衣物而已。 季扶生腿脚不便,只能叫来刘漂亮送他们到机场去。夏竹原本想要和王子云两人打车到机场去就行了,但是季扶生执拗要去送机,夏竹也只好随了他的愿。 路上,夏竹依偎在季扶生肩膀上,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但见刘漂亮在场,就没有说多少。季扶生见她几次欲言又止,自己便先开口。 他说:“等我腿好了,我就回荔城陪你,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回了荔城,先把小黑接回家,让它在家保护你。” “别说啦。”夏竹低着声音,好似季扶生让她丢脸了。 他还是没有停止唠叨:“陌生人敲门,不要放他们进去。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就给我打电话,没事也给我打电话,一天至少打个五六七八次吧,不然我也会想你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别啰嗦。” “不要,我就要啰嗦。” 刘漂亮开着车,听到他们的对话,忍着不笑出声,结果还是忍不住了。遭到季扶生的责怪:“你不要听,把耳朵闭上。” “生哥,你讲一路了,我很难不听到啊。” 夏竹捂住季扶生的嘴,害羞说道:“献丑了,别介意。” 到了机场,王子云早早在这里等待了,几人汇合后,三个女人却围坐在一起,她们聊美容,聊美甲,还聊穿搭,志同道合,说得非常开心。 结果,季扶生因为被冷落,自己有些小情绪。 季扶生坐在轮椅上,给她们买水又买小蛋糕的,还不落一个好。又看着时间一点一点靠近,他开始惴惴不安。 他越来越不舍,开始有了离别焦虑症。 然后,他打断了她们的谈话,拉起夏竹的手:“你过来。” “怎么了?”夏竹转头看他。 刘漂亮和王子云不约而同朝他们看去,暂停了谈话,王子云正在展示美甲的手还腾在半空,刘漂亮正准备去托她的手。 “你过来。”季扶生没有说明原因,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下电动轮椅的开关按钮,往旁边走去。 两人走到贵宾休息厅的角落,季扶生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坐这里。” “把你腿坐坏了,医不好了怎么办?” “就你这三斤肉!”季扶生皱眉,仰头撒娇,“过来。” 夏竹只好顺从他,坐在他的腿上,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怀里,问她:“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元宵节啊。” “然后呢?” “我要回荔城上班了。” 季扶生坐直了腰身,怄气地说:“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 恍然间,夏竹才明白他的意思。 接着,季扶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给她看,是一条项链。他问:“要不要给你戴上?” 夏竹点了点头。 季扶生取出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又帮她整理好发型,他的双手捧着她的脸:“我跟刘漂亮真的没什么的,你要相信我,我也不会跟其他女人有什么,不要乱猜测,好不好?” “我又没有说什么。” 季扶生说:“我是怕你胡思乱想,你要是在荔城不放心我,有时候会想这想那的,要是觉得不舒服了,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知道吗?” 夏竹说:“我又不是小气鬼。” “你就是小气鬼。”季扶生蹭了蹭她的鼻子,说:“等我的腿好了,我就回荔城陪你。” “好。”夏竹温柔抚摸他的后脑勺,捋了捋他的头发。 说罢,他深深吻了她。 机场的广播响起,是夏竹的航班登机信号。 听到声音,他的焦虑化成越来越有劲的亲吻,最后,他还轻轻咬了她的唇,疼得她嘶嘶叫了出来。他调皮道:“不准跟别的男人说话。” “知道了,你真啰嗦。” 第176章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和夏竹分开后,刘漂亮推着季扶生走出航站楼,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两人的发丝,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门口拉得很长。 一阵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季扶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刚毅。 刘漂亮跟着停下了脚步,顺着而他的目光看去。飞机直冲那圆月而去,越走越远,慢慢脱离视线之内。 “走吧。” 夜色渐深,此刻的航站楼门口,显得格外静谧,几乎无人过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寂寥与沉静,只余下微风轻轻吹过。 快到汽车附近时,季扶生突然站了起身,好似挣脱了束缚已久的枷锁,径直走向副驾驶,打开门,钻了进去。 五天前,季扶生还因心因性运动障碍而下肢无力,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然而,在这短短的五天里,在刘医生的几个心理疗程后,他凭借惊人的毅力恢复了正常。 但他选择把这一切隐瞒下来,只为了跟季家二房权衡,为了自己的计划而不得不做出伪装。 季扶生坐在车内,闭上了眼睛,思索着事情。 刘漂亮将他的轮椅搬上汽车后备箱后,就绕到驾驶座上去,她见他没有言语,也不吱声。 车厢内一片安静,连音乐也没有播放。一路背着月色,朝着城西的工厂区域走。 汽车开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凌晨1点半了。 附近除了几家小型海鲜食品加工厂还在工作,其他的工厂门口都是暗光的。刘漂亮在工厂片区绕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到达最里边的一家废弃工厂。 与其说是废旧工厂,不如说是他们“没钱”装修而被迫停工的工厂。汽车停在工厂门口,刘漂亮下了车,拿出钥匙把卷拉门打开,用力一抬,正好是汽车能进去的高度。 她回到车上,将车开进去后,又下车把卷拉门锁上,再上车,将车开到最里边。 工厂里,两边的厂房门口还放着当年装修时留下的工具和梯子,过去装修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正中央的地面都是车辙,都是过去他们来到这里,开车进来时留下来的。 过去,这家工厂是一家食品冷冻厂,因盈利亏损不得不做出转让,是刘漂亮挑选用来做工作基地的,除了环境还有大量的用电,都符合她的要求。 所以,她将这家工厂盘了下来。装模作样装修了两个月,后来就以“没钱”宣布暂时停工。这一停,就停了好多年。 他们下了车,打开手电筒,摸着黑往最里边的一间冻库走。打开最中间的一个冰柜门,弯着腰身往里走去,再往下方的楼梯口走。 引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电子设备,屏幕上一部分播放的是季家多个角落的监控画面,一部分是季扶生名下多个产业的监控视频,有酒店的、餐厅的、赛车场的…… 还有几台电脑打开着,上面是股票界面。 季扶生走到酒柜前,随手拿出一瓶酒,杯子也没有拿,打开后就直接喝了起来。他转身看到桌面上的一杯泡面,巴掌大小的纸碗,里面还有一半的面条。 “你今晚就吃这个?” 刘漂亮刚坐到电脑前,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季扶生一眼,轻轻嗯了一下,接着又把视线放在电脑上的股票走势上。 “怎么不去吃点好的?又不是没钱。” 刘漂亮说:“要保持身材。” “你这身材已经够好了。” “当模特还差一点点。” 季扶生注视着股票界面,他再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瓶:“股票能赚几个钱啊?不如多花点心思,帮我把季家拿回来,那资产够你花好几辈子了。” “你不懂。” 季扶生倒在沙发上,他扯了扯毛衣领子,大口呼出闷气。 沉寂片刻,刘漂亮说:“你爷爷过几天就要回国了,捐款那件事他已经知道了,到时候你肯定少不了被怀疑。” “没事,我能搞定。” 刘漂亮又说:“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笔钱?” 季扶生不羁一笑:“送你了,给你当嫁妆。”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角落,把白板推了出来。 刘漂亮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转动椅子面朝季扶生,她靠着椅背,问他:“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你准备要灭口了?” 季扶生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面写写画画,他反问道:“我都要灭口了,为什么还要给你这么多钱?” “你说的也有可能是冥币。” 季扶生笑了出来:“九亿冥币,我得烧多久啊?” 刘漂亮抱着双臂,有些脾气:“我还有事没跟你算账呢。” “什么事?” 她说:“你结婚的时候,故意把跟段家合作的事情透露给二奶奶看,你是真不怕死啊,现在直接把自己摆在粘板面上,任人宰割。这件事情也就算了,反正死的是你。但你这次还要把知道内鬼的事情抖出来,你脑子长泡啦?” “不这样,怎么诛她老人家的心呢?”季扶生在板上写了几个人的名字,他继续回答刘漂亮的问题:“免得她以为现在还是她的年代,她的心胸就那点小计量,看一眼就懂了。” “对峙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过去是没办法,只能跟段家合作,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段家,我也能扳倒他们。” “别大意,段家才是你的绊脚石。” 季扶生耸了耸肩:“也就那样吧。” 刘漂亮提醒他:“段家的当家人已经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没了他,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吃了你这只又大又肥的两脚羊呢!他们可不比季家那几个变态弱。” 季扶生的手悬在半空,笔尖落在“林东海”的名字后方,愣怔许久,他才继续书写。 “还是按原计划,先把季家做空,再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进去,再把产业搬回来。剩下的,以后再说,我不做那么长远的计划。” 刘漂亮哼了一声:“万一他们不跟你玩配比了呢?直接在你清扫完季家之后,把你也踢出了局,不带你玩了……” 说着说着,她自个儿都觉得脊背一凉:“只是把你赶出局还好,如果是要你命呢?为了钱和权跟你反目成仇的人难道还少吗?” “无所谓,我只要扳倒季家。” 刘漂亮直戳他的心窝:“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你这心高气傲的脾性还是得改改。你现在说得轻松了,但你舍得吗?” “等我爷回来了再说。” 季扶生再次拿起笔,在白板上的每个人物名字下标上对应的信息。他把那场车祸的所有信息写了出来,另外又加入了王中新和林东海两人的信息。 刘漂亮问他:“你又想起那件事了?” “不多,不过多了一个怀疑对象。”季扶生的笔尖在王中新的名字下划了又划。 “怪不得你最近对二房的事情不太上心。” 季扶生大声叹息:“权衡利弊下,我更想知道爸妈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就我活下来了?明明我就在现场,为什么他们都要说我当时在国外?” 父母去世的信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倒背如流了。突然新加入的两个人,他反倒把过去的猜想全部推翻。 王中新不止是在模糊记忆里出现在车祸现场的人,这些天对他的调查里,他的小工厂里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发展。 而林东海,季扶生过去在调查父母车祸一事时,就已经将那段时间同路段发生过的车祸做了汇集。林东海车祸一事,是其中唯一一例最接近父母车祸死亡的事故。 但两起案件隔了一个月,季扶生因此没有将这两起车祸关联在一起,便被他忽略了。直到王中新的出现,他又开始调查林东海的车祸事故。 到底是巧合,还是预谋案例,季扶生不得而知。 一切都像迷雾一般,在他的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177章 两起车祸 在夏竹离开牧城后的第六天,一个普通的星期一。 春天的气息越发明显,牧城的花圃开始萌发嫩芽,雪花也降落得少了,偶尔会在大半夜下一小会儿。 季扶生无论去哪里,还是坐着轮椅,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无需伪装。 他们来到监察局门口,还没进去,刘漂亮明显有些胆怯了。季扶生回头跟她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进去。” 挣扎片刻,刘漂亮说:“生哥,对不起。” “没事。”季扶生交代她,“你到车上等我,我好了就出来找你。”话毕,季扶生自己操控电子轮椅进入监察局。 季扶生幸亏自己花了点小钱买了这把电子轮椅,不用自己手动推轮子,出门不用走路,舒舒服服的。 这不禁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回到荔城再买一张高级一点的,每天坐着轮椅去上班,路上可能还会有人便利让行,这比开车去上班好玩多了。 刚到接待处,接待员问他:“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找夏局长。”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接待员拿出一张申请表,说道:“先填张表,把会见的目的和理由写得越详细越好,这样有利于我们了解您的需要。” “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现在就见到夏局长?” 接待员说:“不好意思,因为夏局他比较忙,我们会根据您的需求和实际情况做出轻重急缓之分,尽快为您安排会面。” 季扶生无奈拿起笔,在纸上填写自己的信息和会见原因。正想着该怎么陈诉自己的需求时,一张陌生脸孔慢慢朝他靠近。 那男子皮肤白皙,剑眉星目,眉宇间有不染一粒尘埃的刚正气息。他认真地审视着他,越靠越近,然后眼睛往季扶生笔下的纸张看,念出了那三个字:“季扶生?” 他眉毛一高一低:“你太太是不是叫夏竹?” 季扶生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他。他的手上拿着一个保温罐,隐约散发出一股中药材的味道,身上没有一件名牌衣服,却有着沉稳内敛的将士气息。 男子在期待季扶生的回答,季扶生缓缓开口:“有事吗?” 接待员轻轻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催促道:“快12点了,还不快点进去,等一下汤都凉了。” “让他等着,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男子不耐烦地回应接待员,又转头问季扶生,“你来找我爸啊?” 刹那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满满的少年感。他喊道:“姐夫,我是夏均。”他伸出了手,落在季扶生面前。 季扶生放下笔,与他握手。 “你来找我爸干什么?” “有点事。” 夏均举着保温罐:“我来给我家小老头儿送汤,带你去?” “好。” 夏均把保温罐放在季扶生的腿上,又将季扶生没有写完的申请表一同折叠好带走,然后他推着季扶生走向直梯。 电梯里,夏均说:“我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有点印象,大老远就觉得很像你,没想到还真是,我这过目不忘的技能真是绝了!” 季扶生保持缄默,听他说话,只在他问问题的时候才开口。 夏均问他:“你这腿还没好啊?” “没。” “我听姑妈说,你把鼻梁都摔断了,得多疼啊?” “还好。” 很快,电梯到了第4层。 夏均推着季扶生出了电梯,走到夏正清的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听到里边的人回应后,才开门走进去。 夏正清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他抬起头,看到季扶生的到来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舅舅。” 夏均把手里的保温罐放在夏正清的桌子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说道:“在楼下见到姐夫,他要见你。” 夏正清打开申请表看了一眼,问季扶生:“找我什么事?” 季扶生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先看了夏均一眼。 “我不能听啊?”夏均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然后说,“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夏正清喊住了夏均:“跟你妈说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申请理由?” “跟几个老朋友见个面。” “哦。”夏均走出了办公室,顺带关上了门。 夏正清看了一眼时间,问季扶生:“吃饭没有?” 季扶生摇了摇头。 “跟我去食堂吃一口?” 季扶生说:“我来问点事情就走,会不会打扰到你?” 夏正清思考了一会儿,默许了这场谈话继续进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餐具盒,起身拎着保温罐走到谈话区。 夏正清坐到椅子上,打开了保温罐,一股香味飘来,他喝了一口汤,问道:“腿还没好啊?” “没有。” 在喝第二口汤的时候,夏正清才想起季扶生来:“来一口?你舅妈是夏城人,她煲的汤特别好喝的。” 季扶生又是摇摇头:“不用,谢谢舅舅。” “喝水吗?” “不用。” 夏正清问:“你想问什么?” “王中新。”季扶生的目光紧盯着夏正清看,说道:“我听说,他跟我的岳父是很要好的朋友。舅舅你应该对他也很熟吧?” “他这人比较精明,什么人都合得来。” “他以前跟岳父有过节吗?” 夏正清一愣,疑惑道:“怎么会突然想了解他们的事儿?” “我一直以为我父母的车祸是二房的人干的,但是今天我突然觉得不对,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无论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人还是二房的人。” “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年季家没人反对调查结果,你的父母就是自己开车坠坡引发的车辆漏油爆炸的。” 季扶生说:“案发现场还有其他人。” “谁?” “王中新。” “你怎么知道?”夏正清直视季扶生,两人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紧张的气息。他又问:“你在现场?” 沉默片刻,季扶生说:“我在现场。” “你是不是对父母的离世太难过了,才幻想出来的场面?” “不是幻想出来的,我很确定。” 夏正清解释那场车祸,“过去很多在那里发生的车祸,但凡掉下坡底的,都活不了。你父母那场车祸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起,很多细节我到现在还记得,卷宗上没有任何关于小孩的记录。” “我现在还想不起来具体的车祸过程,但我确实在现场。” “你怎么确定?” 季扶生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心因性肢体障碍,是心理疾病的一种症状。那天看到王中新年轻时候的照片,就变成这样了。” 夏正清问:“你在现场看见什么了?” “除了我父母之外,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王中新。” “还有呢?” 季扶生摇了摇头:“那段记忆一直是模糊的。” 每次一提到这起车祸,季扶生的思绪就像一团乱麻。他时刻关注着夏正清的神色,担心对方不相信他的猜疑。 夏正清放下手里的汤和餐具,走到办公桌前,将他桌面上的一个相框拿来,他指着其中的一个男人,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并肩而立,他们的动作一致,甚至身高也差不多,两人都将帽子脱下,搭在小臂上。 季扶生挪动视线放在旁边的男人身上,抬头望向夏正清,对比了几次,他确定旁边的男人就是眼前的人。他回答道:“没见过。” 这个答案似乎不是对方所期待的,夏正清有些失落,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回到座位后,他说:“受到惊吓后,记忆出现错乱,又通过旁人的描述脑补出画面,认为自己就在现场是很常见的,你可能只是在其他地方见过王中新,或是见过跟他长得像的人而已。” 季扶生泄了气,他预料到这个结果了。转而把话题转向照片上的男人:“那个人……是夏竹的爸爸?” 夏正清抬眸,他欲言又止,许久才开口:“到饭点了,你该回去吃饭了。” “我了解过夏竹爸爸的车祸,比我父母的车祸早发生一个月,两个案发现场直线距离不过300米,我父母的死亡时间被判定在2月14,夏竹爸爸是1月15。但是夏竹爸爸的车祸一样有疑点,他的车是滑落到了河边,没有爆炸,但是他的身上有烧伤,人和车……” 夏正清打断他:“案子已经结束那么多年,就别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把身体养好,回荔城去,跟夏竹好好生活。还有那个季家,能撇得越干净越好。” “舅舅……” “好了,该回家吃饭了。”夏正清把自己还没喝完的汤重新盖好,说道:“你要是不想跟我到食堂吃一口,就回家吃饭。” 季扶生只好作罢,虽然没有问出什么关键信息来,但是他至少明白了这件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同时,有人在刻意隐瞒。 第178章 挑战权威 季扶生准备了一整天,把记忆中西南山林里发生车祸的那条路线重新整理出来,又做出了关键信息的标注。 一大早,就跟着刘漂亮循着路线开车到山林公路。 这条公路是唯一一条通往西南山区的马路,穿过这片山林,就可以到达邬墩洋码头,那是一条往东海岸汇聚的水路。 过去许多做贸易的生意人,都会选择用水路来运送货物,主要原因是为了带动经济发展,政府会给予大额补贴和支持。 一来可以节省运输成本,二来节省劳动力成本,三来可以顺便收购西南山区牧民更为低价的物品进行二次售卖,赚取高额差价。 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邬墩洋码头一度带动了西南山区当地的经济,许多人因此走出了大山,像王中新和林东海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因为一次缴查行动,邬墩洋码头发展逐渐停滞不前,经济与东郊平原区落后太多,久而久之就形成固步自封的局面。 季扶生在查询资料的时候,没有找到缴查行动的详细信息,官方发布的新闻寥寥无几。 由于年代久远,那时候信息闭塞,想要找点详细的资料,非常难。 汽车驶入山林最深的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虫鸣鸟叫,没有其他声响,安静得可怖。公路四周围都是常绿阔叶林,与东区草原刚刚冒芽的草地不同,这里具有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复杂性高。 牧城的地形地貌复杂多样,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才造就了独特的自然风光。 季扶生环顾着四周,一路以来,鲜少看到监控设施,只有在事故高发地的弯道处,前后几公里才有监控设备。 两人提前下了车,把车停在路边一处较为隐蔽的空地。他们穿着运动装备,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季扶生做足了准备,带着逃生用品和食物。 季扶生手中拿着一张纸,是他绘制的父母车祸的路线,他们先在公路上演练一遍,之后循着汽车坠落的方向爬下山坡。 这场演练,季扶生已经演绎过无数次了,就连刘漂亮也跟着演习过好几次,每一次都会做出新的假设和猜想,再进行推翻或是肯定。 这里荒无人烟,只有路上偶尔驶过的车。树林里的杂草繁多,有的甚至比人还高。 多年过去,这里物是人非,季扶生也无法辨认模糊记忆里的场景是否是这个地方。 刘漂亮拄着登山杖,一点一点拨开面前的杂草:“生哥,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记得你爸妈车祸现场旁边有一片针叶林,刚刚就有见到针叶林,是不是走过头了?” “我们现在走的是另外一个方向。” “再往前走,我们就要到河边了。” “我们就是要去河边。” 话音刚落,季扶生立即警惕了起来,他的手掌放在刘漂亮的头顶上,用极低的声响说:“趴下。” 两人缓缓蹲下,躲藏在一众杂草中,周围细细碎碎的动静接踵而来,他们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来了。 “不会是有不法分子在这里吧?”刘漂亮的神情非常惊讶。 “嘘。”季扶生认真听着动静,忽然一转头,他立马跨上前护住了刘漂亮,挡住了身后的壮汉。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全身上下就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由分说地挥拳而至,季扶生迅速闪躲,出拳回击。 不料,对方猛地擒住季扶生的胳膊,季扶生趁机踹向那人的大腿,却被他一个转身,季扶生的胳膊就被迫缠到身后了。 季扶生还未伤到对方一分半毫,就被对方死死按在地上,完全无法反抗。 “快跑。” 季扶生一转头,见到刘漂亮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正举起来要砸那壮汉的时候,壮汉立即掐住季扶生的脖子,以示威胁。 “放开他。” 壮汉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刘漂亮说:“爬……爬山。” 季扶生被掐得难受,无法开口,他依稀见到刘漂亮身后刺眼的光芒和她举过头顶的石头。 脑海中的记忆又错综复杂,大火又在熊熊燃烧,季扶生不停冒出冷汗来。 又见刘漂亮身后来了一人,季扶生艰难地喊出:“快走。” 刘漂亮刚回头,就被那人抓住。她手中的石头落地,重重地砸在季扶生眼前。 那一瞬间,红色的血液布满整个山坡,季扶生头疼欲裂。 两人被壮汉抓走,刘漂亮嚷嚷着:“还有没有王法?你们是干什么的?放开我们!” 季扶生警惕观察周围的路线和环境,谁曾想,这条路线,正是季扶生想要走的。 他们穿过树林,一路往东南的方向下坡,直到被带到河边。河流从山林淌过,水流进入休眠期,河岸裸露在外,岸边还有些许冰块。 “头儿,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刚刚在那边不知道要干什么?”壮汉把缴获来的纸张递给旁人。 “放开我!”刘漂亮不停挣扎。 一群人闻声回头,季扶生惊讶地注视着其中一人。两人相对,无数种猜想一瞬间涌入季扶生的脑海。 夏正清把手里的地图递给旁人,缓步上前,看着能站立的季扶生,眉头紧皱,不怒自威。他又打量旁边一直在嚷嚷的刘漂亮一会儿,目光回到季扶生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满。他问:“你怎么会在这?” 刘漂亮生气地回复道:“我们就是来爬山的,你们干什么啊,还有没有王法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他是夏竹的舅舅。”季扶生小声地说。 刘漂亮听言,语气忽然变得娇嫩起来,她哽咽道:“舅舅,你们这是干什么?好痛啊,让他们放开,我跟夏竹可是好朋友,你不信的话,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 夏正清一抬手,身后的人便松开了他们。 “你来干什么?” 季扶生摩挲着被捏疼的手腕,心虚地回答:“爬山。” 只一个眼神,夏正清就将季扶生看得低下了头。夏正清跟旁人说:“你们继续。” 众人散开,只留下一名壮汉在守着。 季扶生悄悄然看了他们一眼,一群人拿着地图正在搜寻着什么。 随后,夏正清带着季扶生去到他们的停车位置,两人坐进了车里。 夏正清问:“只隔了一天,腿就好了?” 季扶生没有回答,被他看得不自在。 夏正清打开季扶生的路线图看得仔细,又问:“你来干什么?” “查案子。” “世界上警察那么多,还用得着你来查?” 季扶生说:“所有人都在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我不甘心,真相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也不是结案说的那样。” 夏正清平静问道:“你是要挑战权威?” 季扶生越说越激动:“我就在现场,结案和调查结果明显有猫腻。” “别查了,既然腿好了就回荔城去。” “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安静片刻,夏正清说:“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你再查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季扶生问他:“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以后不准再来这个地方。” 说不到几句,夏正清又下了逐客令,连同季扶生的地图也被他没收。 季扶生和刘漂亮两人被壮汉盯着回到自己的汽车旁,还被盯着离开了这里。 愈是如此,季扶生对这个案子的疑点更加多了起来。 “既然这样,为什么舅舅要隐瞒呢?” 季扶生没有回答刘漂亮,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重新整理自己的猜想。在他的心里,父母的死一定和夏竹的父亲脱不下干系。 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 按照对夏正清和林东海二人的关系判断,夏正清同样对林东海的死有所发现,才会选择隐瞒,以免打草惊蛇。 “去找王中新。” 第179章 一墙之隔 刘漂亮改变了汽车导航,两人从西南山路出来后,直奔王中新的小工厂去。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刘漂亮瞥了一眼导航路线。她开着车,目视前方,忽然眉头一紧,再次瞥了一眼导航地图,疑惑道:“这不是你岳母的包子店吗?” 她自言自语着:“我怎么记得她那包子店是在东3区,怎么会跟西5区的工厂靠那么近?” 季扶生闻声凑过去看,没有任何的地名显示,他说:“你看错了吧,从这里到包子店开车都要半个小时呢。” “不可能看错。”刘漂亮快速把地图放大,在一处工厂外围的东向,有一条街道,还有一处小学。她说:“这就是你岳母的包子店,我记得清清楚楚,店铺没有名字显示,但周围的地名我都记得。” 牧城的路线和梭织形状相似,区域以纵横街道划分,从街道名称看来,包子店在东区域,而王中新的工厂在西区, “一墙之隔?”刘漂亮自言自语,“地下河流?” 忽然,刘漂亮一个急刹车,弄得季扶生猝不及防,差点往前撞去。 路口的红灯倒数着,刘漂亮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当年城西规划为高新区的时候,发现一条地下河流,但这条河流的走向对牧城不好,所以将其盖住了,还垒了高墙不让通车。所以南北行比东西向同行更便利,怪不得每次跑城西要绕那么大一圈路。” 季扶生听得云里雾里:“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情?” “你当然不知道了!”刘漂亮些许自豪。 “你怎么会知道?” “我的忘年交告诉我的,他是个建筑师,当年参与过城建,这个事情没什么人知道,我那时候还以为他在吹牛,原来是真的。当时他还讲,划分区域的时候这一块比较复杂,有很大的争议,最后就按位置朝向命名。” 季扶生盯着俯视地图,东西向的交界处,建筑相对比没有其他地方规整,也一直被称为城中村地带,过去是较为混乱的地方。 包子店的后厨正巧与王中新的工厂仅有一墙之隔,其他门店却没有这样的情况。 行驶到王中新的食品加工厂门口,刘漂亮将车停稳后,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轮椅。 周围人多眼杂,刘漂亮便搀扶着季扶生下车,两人默契配合着,没有一点露馅。 谜团在季扶生的心中更加混乱,他越发要把真相找出来。 两人走到工厂门口,做了简单的登记后,安保人员就放他们进去了。 “这么快,还以为又要刁难我们呢。”刘漂亮推着季扶生进去。 大货车进进出出,有载鲜活牛羊来的货车,也有产品出口的货运车、快递车等等。 他们沿着小路走进去,忽然在一处交界口停下,在露天飞沙的空处,许多车辆停在那里,再远去一些,有一道高墙。 刘漂亮说:“按地图上的方位来看,那道墙后面就是包子店。他们会不会早就知道王中新有问题?” “岳母以前也是警察……” 一名安保看到他们,过来询问:“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找你们的厂长,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刘漂亮毫不怯场,摆足了底气和姿态。 那人看了,点头哈腰,为他们引路。 王中新的办公室在一个冻库的附近,他的工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里过去分为许多小工厂,后来都被王中新吞并了,成了他一人的工厂。 季扶生还记得,一切的节点都在10年前。 王中新正坐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一名女子穿着豹纹短裙倚着办公桌,和他说说笑笑。他的手搭在女人的大腿上,眼神写满了人类的那点原始需求。 “厂长,客人到了。” “老尹啊,你也太磨叽了吧……”王中新探出头来,看到是季扶生,唇角忽然高高扬起,他戳灭了香烟,开心上前迎接,“哎哟,是侄婿啊,贵客贵客,你怎么来了?” 见到来客,女子走出了办公室,边走边整理自己的服装。 “正好路过,一直都听叔叔讲工厂的事情,好奇进来瞧瞧,看看以后大家有没有什么可以互相合作的。” “欢迎欢迎。”王中新笑得眉眼弯弯,转头色眯眯地盯着刘漂亮看,“这位是?” 季扶生介绍道:“朋友。幸好有朋友,不然我这腿也出不了门。” “我懂,不过还是要节制一点,你这年轻气盛又刚结婚……” 季扶生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笑着附声道:“谢谢叔叔的提醒。” 刘漂亮顺势演起了戏,变得娇滴滴依附在季扶生身旁,给他按按摩,故意骚姿弄态。 “身体好点没有?” “恢复得挺好,谢谢叔叔关心。” 王中新的目光就没有从刘漂亮身上下来过,倘若今天季扶生不在这里,他定是要把刘漂亮占为己有的。 季扶生和刘漂亮一唱一和,季扶生趁机问道:“王叔,想跟你打听点消息。” “什么事情?” “夏竹的爸爸。”季扶生观察着王中新的神色变化,“他为什么会出车祸?” 闻言,王中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顿了很久,才开口说道:“疲劳驾驶,加上他出门前还喝了一点小酒。这个事情不能说出去,你知道的,现在的社会比较严格。” “为什么没人拦住他?” “拦不住啊,那天我劝他了,他非要出门,稍不注意,他就走了。”王中新大声叹气,“都说良言难劝要死的鬼,那时候我态度再强硬一点就好了,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季扶生双手揣进兜里,他用力地捏着自己的手背,鼓足了勇气:“我父母也是车祸去世的,跟夏竹爸爸的车祸时间距离得很近。” “我记得,当年你父母去世的消息,轰动了全城。我听说你当时跟爷爷在国外,还好没有跟父母在一起,不然一家三口同时离去,简直是……”王中新摇了摇头,不断叹息咋舌。 “我当时确实是跟父母在一起。” 王中新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他猛地挺直了身子,支吾道:“你?……可是,大家不都说你当时在国外吗?” 季扶生忽然扬起唇角:“那都是二房为了掩饰害死我父母,才对外这么说的,实际上,我当时就在现场。他们那时候好像还对我做了点什么,害我不记得父母车祸的细节了。” 王中新明显松了一口气:“都过去了,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了。生活要继续的,人不能活在过去。我理解你,我也痛失好友,常常会想,如果当时能阻止他出门就好了。” “抱歉,最近老是做噩梦,梦见父母去世的事情,又老是被二房的人针对,变得爱说胡话了。” “没事,我理解。你也不容易,从小就没有父母,还要被那些人欺负,真是辛苦了。” 季扶生说:“是这样的,我爷这人比较迷信,说我刚结婚就总遇到不顺利的事情,说要给我父母做场法事,让他们保佑我。又无意中听说我岳父也是车祸去世的,想着都是一家人了,顺便给岳父也办一场。所以我今天主要是想来问问,岳父的一些喜好,还有他去世的一些事情,好让大师明白要怎么安排……” 王中新哦了一声:“这是好事。” “我岳母不太喜欢提到岳父,所以只好来问叔叔。” “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打消了对方的疑虑,季扶生问了一些比较日常的信息,比如林东海的喜好,兴趣,又问起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说着说着,王中新又讲起过去,夏竹没有父亲后,母女二人的艰苦生活。 聊了许久,季扶生已经没有可问的信息,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来看看对方的反应。王中新震惊的瞬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这下子,季扶生更加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差不多时,季扶生暂停了话题,和刘漂亮一同离开了王中新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刘漂亮立即改变了方向,推着季扶生往另一个方向走,她说:“低头。” 季扶生同样察觉到一个眼熟的男人,他将手支在扶手上,抬起手挡住了脸。两人低下头,有意去避开与男人碰面。 只见男人径直走向王中新的办公室,刘漂亮和季扶生同时惊讶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快步走出了工厂,刘漂亮问:“你前女友她爸怎么会在这?难不成这个王中新也……” “回去再说。” 第180章 畏罪自焚 半夜,季扶生和夏竹结束视频通话后,独自一人在站在四季酒店的25楼窗前整理思绪。 以他目前所知的情况,非常肯定父母的死一定跟二房有关系,王中新作为车祸现场的人,他可能是受贿于二房,或是另有目的,他是间接或是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母,目前还不得而知。 夏竹父亲的死,同样有蹊跷,似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愿意说太多,刻意要将他的存在泯灭。两起车祸相距一个月的时间,地点也不尽相同,共同点是都有烧伤的迹象。 季扶生拿着油性笔在落地窗上写了整面玻璃的文字,每一个关键细节都被标注出来。他自言自语道:“爸爸负责开车,妈妈坐在后排,妈妈没有系安全带,受伤程度比爸爸严重,妈妈坐在后排,一定是为了陪我,所以我肯定在场。爷爷为什么也要骗我说我当时在国外,他一定也有事瞒着我。” “为什么要说我在国外,为什么我会不记得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手中的笔滑到林东海的名字下方,碎碎念道:“火海里的男人是不是你?为什么会着火?有爆炸声,石头、血……” “明明相差一个月的时间,为什么我会觉得是同一天?” “为什么都在隐瞒?” 季扶生念着念着,用力将手中的笔砸到地板上,他大声嚷嚷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发疯了一般,抓头挠腮,痛苦极了。 “为什么都瞒着我?” 他跪倒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断念着:“为什么。” 经过漫长的内心挣扎,季扶生终于将情绪压制下来。恢复平静后,他拨通了刘漂亮的号码:“来酒店接我。” 电话那头的刘漂亮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挂去电话后,季扶生便坐上轮椅,出了门,到楼下大厅门口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刘漂亮驱车来到酒店门口。即使半夜人少,两人还是做了场戏:刘漂亮搀扶着季扶生上车,又将他的轮椅放进后备箱。 车上,刘漂亮问他:“要去哪里?” “王中新的工厂。” 刘漂亮没有再说什么,他似乎也感受到季扶生的情绪。 汽车一路朝着城西开去,路越走越偏僻,漆黑的道路没有几盏路灯是开着的。周围都是空旷的厂区,还有泥泞的土路。 忽然间,刘漂亮察觉身后有一辆汽车跟着,她加快了速度,又走进了小道,淌过过水路面,身后的车依旧紧随。 “被盯上了?”刘漂亮看了一眼导航地图后,立即关闭所有车灯,抹黑前行。 可身后的汽车紧紧跟随,完全撇不开。 季扶生透过后视镜,无法看清后车驾驶人是谁。一个想法忽然涌现在他的脑海中: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跟踪啊?”刘漂亮的脾气被激发。 季扶生平静地说:“别他的车。” 最后,到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废弃工地内,刘漂亮一个神龙摆尾,又按下远光灯,直照那人的视线。就在她要反其道而行之,成为追捕人时,季扶生喊住了她:“停车。” 一个急刹车,两车车头相距不过十公分。 “谁啊?”刘漂亮定睛一看,才发现对面的车里是夏正清,“他怎么会在这?” 季扶生咽了咽口水,脑海中闪过许多种可能性,心脏不由自主地扑通乱跳。他说:“把灯关了。” 刘漂亮关掉了所有灯光。 季扶生打开车门,下车之际,他告诉刘漂亮:“要是察觉不对,赶紧走。” “生哥。” 季扶生还是下了车,走到夏正清的车旁,坐上了他的副驾驶。 夏正清开门见山:“别查了,回荔城。” “你们都有事瞒着我?”他看着夏正清的侧脸,疑虑重重。 “查下去对你没好处,有我在,我会找到真相的。”夏正清转头看着他,一脸冷冽,“你父母的案子,如果你还想查,我可以帮你查下去,但条件是,你必须回荔城。” 两人无声注视着彼此,在黑暗中,双方都透露出疲倦和无奈。 季扶生试探性地问:“夏竹的爸爸也在现场?” 夏正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反问道:“你看到了?” 沉默许久,季扶生深深打量着眼前的夏正清,仿佛在评估对方的立场和处境。终于,他开口进行反问:“所以你才不想我查下去?” 同样的,夏正清也在打量着季扶生。半分钟之后,他看向窗外,语气很平静,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两场车祸是同时发生的,是两车相撞导致双方的死亡,你们准备怎么办?” 他回头凝视着季扶生:“恨对方,还是假装若无其事继续生活?” 季扶生哑口无言,又听见夏正清说:“我了解夏竹的性子,她对她爸没有太大的感情。我姐就怕她执念于没有爸爸,所以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干涉,让她适应单亲家庭的氛围。” 听到他的话语,季扶生心中的谜团越积累越多。 夏正清又说:“你不同,你生在季家,从小遭受那些人的冷眼,你对父母的离世多多少少会有恨。你要恨她吗?” “我只想要知道真相。” 夏正清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会给你找到真相的,再给我点时间。” 季扶生激动地说:“我等了22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等了22年的人不止你一个人,这个案子发生了多久,我就查了多久!我为了这个案子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你明白吗?” 说着说着,夏正清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声音变得哽咽:“听话,回荔城。” “我不回。”季扶生低下了头,怄气道,“为什么你们都要瞒着?无论是我父母的车祸还是岳父的车祸,那么明显的漏洞,你们不在意就算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查?” “为了这个案子死了多少人了,你知道吗?”夏正清明显压抑着悲愤,“你想要真相?好,我告诉你真相。” 季扶生期待地看着他。 “你知道卷宗上是怎么写的吗?林东海畏罪自杀,说他利用货物出口的便利,进行违禁品交易。一船的货物,有一半的违禁品,这还只是被查出来的其中一次,他林东海十条命都不够赔。” “违禁品?”季扶生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他试图理清所有线索,“你的意思是,我岳父和我父母发生了车祸,又因为违禁品被查一事,选择畏罪自杀?” 夏正清绝望地闭上了双目,他张着嘴巴呼吸,声声叹息。车厢内寂静了很久,只有季扶生啃咬指甲盖的声响。 “当年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了林东海的罪责,他和你父母车祸一事也脱不了干系。” “不对!” 夏正清压低声线:“他那么遵纪守法的一个人,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他背负这样的罪名吗?你我现在都拿不出证据帮他洗脱罪名,你这么查下去,他只能背着罪名在众人面前出现。都知道这背后有猫腻,我姐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为了夏竹也只能忍气吞声,就是不想让夏竹知道她爸爸畏罪自焚,你明白吗?” 季扶生连连否认:“不是这样的。” 一时之间,季扶生很难接受听到的消息,他不停地啃咬着指甲。 暴躁、心烦、脑袋乱得像一团麻…… “两个案子你都不要查了,就当他们真的是车祸去世了,我会查清楚的。” 季扶生委屈道:“我不甘心。” 夏正清批评道:“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你连季家都扳不倒,你拿什么跟权贵赌?” “我可以!” 在微弱的光亮里,能感受到夏正清的怒火言于面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跟那些人玩,不要命了吗?就算你有胆量跟他们玩,你要是出事了,你让夏竹怎么办?” 季扶生的双目闪着委屈的光芒,他无法给予答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黑夜中散发,越是知道太多信息,季扶生过去的设想都被推翻,他无法判断对方的言语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 但此刻,他知道两起车祸有干系。 “王中新在车祸现场,我非常肯定。” 夏正清几次启唇,却欲言又止。最后,他将季扶生赶下车:“赶紧回去,不准再查了。” 季扶生瞅了瞅他的面色,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场所震慑到,只能乖乖地“哦”了一声。准备下车时,他刚打开车门,忽然又回头,说道:“王中新可能有过或是即将进行违禁品交易。” “你怎么知道?” “今天去王中新的工厂,见到尹大去找他,两人看起来交情挺深的。” 夏正清蹙眉问道:“尹大?” “尹长安,道上人称尹大,专门做违禁品交易的,前不久刚出来。” 夏正清呵斥他:“以后不准再去找王中新!” 季扶生怯怯地说:“哦。” 想了又想,季扶生还说:“丁孝莲,可以从她入手查起,她也有份。” “回去。” 之后,季扶生乖乖地下了车。 第181章 段家的诅咒 过了几天,季振礼从国外回来了,飞机一落地,就找了季扶生,让他到季家一趟。 这些天,季扶生没有再明目张胆去查两起车祸的事情,他让自己保持一种绝对冷静的心态,再去思考得到的信息,把所有线索做出总和,再做逻辑分析。 因为没法具体想起过去,他陷进了自责。 火里的男人,他还不能确定是谁;王中新为什么会在现场?自己为什么会安全活了下来?为什么会牵扯出违禁品? 一切的一切,思考到最后,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幻象搬到现实中来了。似乎,那些都是自己的想象,不是真实存在的。 是自己的臆想…… 正思考着,季扶生已经到了季家。 出租车司机搀扶着季扶生下车,辅佐他坐到轮椅上,确认他安全之后,司机才离开。 季扶生明显察觉到司机对他的怜悯,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感受过许多这样的目光了,他并不反感,反倒觉得是戏谑的乐趣。 牧城的夜晚温度较低,季扶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戴着的围巾是夏竹留给他的,是一条森林绿色的尼泊尔水煮羊毛围巾,据说是leah rodes送给夏竹的圣诞节礼物。 丁孝莲不喜欢太刺眼的灯光,一到晚上十点,院子里的路灯就会熄灭。季扶生常常笑话她,这节能意识比公园里的灯光秀还要严谨,却是一个会买苹果摆在卧室各个角落的人,她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放着闻香味的,一天一换,奢靡极了。 刘漂亮曾说,她这是在效仿慈禧太后。 季扶生贪方便,让司机在后门停车,结果却忘了自己还要坐轮椅,一路都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抖得头疼。 不曾想,两个眼熟的人却在不远处路过。 王中新和尹长安两人坐在一辆正红色的汽车里,有说有笑,驱车离开了这里。 季扶生的轮椅停在长廊门口,看着两级台阶没了辙,他还不太会操作这轮椅,毕竟只是用来做做样子,偶尔代步用的。 他只好在门口大声嚷嚷:“陈姐!陈姐!” 陈姐闻声快步走了出来,见到他瞬间明白他的意图,将他推上了台阶。她问道:“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我爷找我。”季扶生回头看陈姐,指着漆黑的外头说,“那两个人来干什么的?” 陈姐说:“来见二奶奶的。” “什么事啊?” 陈姐说:“我也不知道,很早就来了,几个人聊了很久。” “我爷知道吗?” 陈姐摇头:“不知道,你爷爷现在在书房发脾气呢。”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一回来就跟你二叔在里面,还把门锁上了。” 季扶生猜测,他先前对王中新、尹长安、秦院长还有丁孝莲的关系链分析一定没有错,他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至于丁孝莲,为什么会沦落到跟这班人同流合污,他不得而知。 但非常肯定的是,二房一定捅了大娄子,才会这么着急用钱。 陈姐推着季扶生走到季振礼的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扶生来了。” “进来。”季振礼的声音很粗犷,带着怒意。 季扶生哑声跟陈姐说:“我想吃莲子羹,帮我做一份,带走。” 陈姐点了点头,帮他打开了门。 季扶生操控轮椅进了书房,看到季振礼坐在椅子上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戳满了烟蒂。季汉文站在季振礼的面前,低着头,好似小学生忘带作业本,被老师罚站时的窘迫。 季扶生来到季汉文的身旁,他有些幸灾乐祸,在这个时候“生病”,简直是明智之举。他开口问道:“爷,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季振礼抽了一口烟,拿着玉烟嘴的手朝着季汉文的方向指去。 季汉文见势开了口:“公司平白无故损失了十个亿,是你在捐款账目上动了手脚吧?” “什么捐款账目,什么我动的手脚,什么十个亿……”季扶生原本还在诈傻扮懵,他忽然抬高了声线,一脸疑惑地瞪大双眼注视季汉文:“十个亿?”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为什么要把锅甩我头上?”季扶生内心在估算这口锅的分量,转头就跟季振礼要说法:“爷,你也要扔这么大口锅给我啊?我腿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把我推出来背锅吗?” 季汉文冲着季扶生吼:“别装了,这个事情就是你干的!” “什么我干的?证据呢?我长这么大,连咱们季家的公司都没有进去过一次,你们不要诬赖我!我连你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公司是你在管理的,钱没了为什么要找我?”季扶生理直气壮地跟他叫嚣,满脸映着委屈和不服气。 季汉文把桌面上的文件丢到季扶生的腿上,季扶生拿起来看了看,是公司公账的流水单。他特别关注其中的一亿元账目去向,结果发现这笔钱流向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外国账户,是去年年初的事情。 季扶生心想:怪不得丁孝莲这么着急要钱,原来怕被发现,她又拿这笔钱去干什么了? 他翻了又翻,然后说:“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季汉文被气得够呛,他指着季扶生的鼻子说:“你继续装,我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爷,你不会也想让我去背锅吧?”季扶生用力捶打自己的双腿,发出邦邦的声响,他潸然泪下:“我的双腿都被他们害成这样了,连医生都说很难好起来,我才刚结婚,人生刚开始,你们一天天就只会给我扣屎盆子,没有良心的,我不如跟我爸妈一起去得了。” “你别胡说八道,你的腿是你自己造成的……” 季扶生红着眼睛,与他争辩:“外人都知道你们二房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我十条命都不够让你们这样玩,要不是爷爷念旧情,我都不知道在你们手里死几回了。” 季汉文急火攻心,揪起季扶生的衣领,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你这个祸害,季家这些年会落得这个地步吗?多少产业被你做空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打死我吧,我今晚就去找我爸妈,免得在这里碍了你们的眼。”季扶生的两行眼泪不断落下,他抖动肩膀抽泣着,“房子车子公司都被你们霸占了,我也不跟你们抢,都跑去荔城那么大老远了,你们还整天用我的名声帮季家平烂账,还要给你们的宝贝儿子顶替名声,他书房的地下室现在指不定还关着谁呢!说不定今天又磕上头了……” 季振礼抬手叩响桌面,打断了季扶生,他眉头紧蹙,阻止季汉文:“我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在我面前使威严的。” 季汉文松开了手,季扶生一个猝不及防,被推了半米远。 “别哭了,都多大个人了。”季振礼抽了一口烟。 季扶生双眼通红,泪水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我不干,我的腿被他们害成这样已经够难过,天天担心老婆不要我了,一个个还要合伙欺负我没有父母撑腰,让我死了算了,最后再为季家做点贡献,什么烂账都丢给我算了,反正我过去帮运生也背了不少锅。” 他忽然哭得惨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掉下,尖锐的哭声在房内回荡:“他之前还欺负我老婆,把我老婆关到地下室,他们一家子都没人性的,欺负我就算了,还欺负我老婆……” 季振礼微微动容,他将玉烟嘴架在烟灰缸上,抽了两张纸巾走到季扶生面前:“把眼泪擦一擦,这么大个人还哭,丢不丢人啊?” 季扶生不情不愿,接过纸巾擦拭泪水,然后叠了叠,用力擤了鼻涕。他带着鼻音说:“不带你们这样欺负人的。” 季振礼拍了拍季扶生的肩膀,安慰道:“你二叔只是被这件事弄得烦躁了,他没有恶意的。” “我才不信,他那天在医院就想打我,都被人拍下来了,我多没面子啊。”话音一落,季扶生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啧”的一声,季汉文捏起了拳头,怒气冲冲地说:“你继续装,多少事情是你搞出来的鬼,你敢做不敢承认!” “你还说当年就该把我弄死呢,你敢当着爷爷的面承认吗?”季扶生抬起下巴,冲着季汉文看去。 季汉文怒火冲天:“你当年就该跟季汉林一起死!”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让我活下来?”季扶生看似被感性冲昏了头,实际上一直在保持理智,故意套话。 “当初就不应该心软,信什么段家的诅咒!” 叔侄二人不停争执,季振礼听得烦了,冲着季汉文大声吼了一声:“够了!”他回到座椅上坐着,把烟从烟嘴上拔下来,戳灭它。 第182章 大不了鱼死网破 季扶生还在哭鼻子,他想要操控轮椅去够桌面上的纸巾,结果发现轮椅动不了,他指着纸巾,扁着嘴跟季振礼说:“爷,我要纸巾,轮椅没电了。” 季振礼朝面前的季汉文甩去一个眼神,季汉文便把一包纸巾扔到季扶生的腿上。 那一刻,季扶生跟身上掉了一条蛇一样,立马用手拨开。纸巾“啪”的一声,掉落到了地上,他跟季振礼说:“不要二叔拿的,他拿的东西肯定有毒,我怕他要害死我。” 余光中,能瞥见季汉文的怒气值飙升,他却不敢言语半句。 “你这孩子。”季振礼无奈起身,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地上的纸巾捡了起来,扔到桌面上,又从其他地方拿了几张纸巾给季扶生。 季扶生一边***,一边抽泣道:“二叔今晚要是没种掐死我,我就回酒店的天台跳下去算了,今晚就去找我爸妈。” 季振礼抽了一口烟,呵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不准再说这个。” “我委屈啊。” “行啦,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 季汉文在一旁一言不发,脸早就被气得发黑了。 丁孝莲推门走了进来,身穿真丝睡衣,白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没有化妆的她,脸色特别难看,她垂眸凝视着季扶生,嘲讽道:“装得还挺像啊,你这招也只有在你爷爷面前奏效。” “我爷心疼我,哪像你们只想要我死。” 丁孝莲哼了一声:“心疼?你最好祈祷是真的心疼你。” 接着,丁孝莲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季汉文面前,她把手里的两份合同丢在季振礼面前,她跟季扶生说:“我不跟你玩老鹰捉小鸡,咱们今天就来对对账,你有胆子做,就别怂着不敢承认。” “好啊,今天趁着我爷在这,我问你,你是不是叫我老婆跟我离婚?还从中作梗说我到处播种,伤害我俩的感情。” “是,我只是跟她讲事实。” “爷,你看她……”季扶生指着丁孝莲,弯下唇角跟季振礼抱怨,“明明是季运生到处祸害小姑娘小伙子,他在外面玩得脏,还带回来家里欺负,给季家做了多少丢人的事情,结果你这巫婆蛇蝎心肠,竟然把锅都扣我头上来了。” 季振礼拿起丁孝莲扔在桌面上的合同,仔细阅读。他读着读着,双眉紧蹙,面色不悦。 “你够了,装什么装?”丁孝莲看到季扶生哭哭啼啼的样子,也很恼火,她站起来,指着季扶生的鼻子骂:“你为了转走那10亿真是煞费苦心啊,又是假结婚又是扮演爱心人士的,你可真会布局,所有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什么假结婚,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功夫才娶到人家的,你别给我搅混了。要是敢把我老婆吓跑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孙子好过的,大不了我跟他一起死,到了下面我照常欺负他。”季扶生硬气与她互相诘责,他故意说得很大声:“那10亿去哪了,你们比我更清楚,别冤枉我。” 季振礼把那结婚契约丢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好好的一门亲事,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你们这样做,我很难不怀疑你。” 丁孝莲说:“这么明显的套路,还用得着怀疑吗?他的目的就是来骗钱的,也就你爱充大头鬼,一直被利用。” “我喜欢她这个人,但她那会儿又不爱我,刚好她是个爱心泛滥的人,我只能抓住这个机会,先骗她跟我结婚再说,感情再慢慢培养嘛。”季扶生灵机一动,转头跟季振礼说:“爷,小时候你就是这么教我的,你说当年追奶奶就是这样的。” 季振礼一口气喘不上来,变成了咳嗽声,他抬头瞥了季扶生一眼,接着心虚继续看合同。 丁孝莲被气得脸都黑了下来,她转而把话题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她说:“你跟段家合作又准备怎么解释?” “段家?他是谁啊?” “你还装?”季汉文抱着双臂,抬高了嗓音:“你跟他们早就合谋要把季家弄散,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你不要又给我乱扣帽子啊,我警告你。一定是你们跟这个段家合作,背地里搞什么幺蛾子,肯定是出差错需要找人背锅,才给我安的罪名。” 丁孝莲呵笑一声:“为了撇清干系,你居然连自己的根都不肯认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爷,段家是谁?”季扶生故意向季振礼挑起事端。 问题一出,季振礼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把手中的文件扔到季扶生的腿上,发出质疑:“扶生啊,你到底是在装傻呢?还是真觉得我好骗啊?” “你奶奶就姓段,天底下谁都知道段季两家不和,你还背地里跟他们合伙。”季汉文站在旁边,像看痴呆儿一样的眼神看着季扶生。 季扶生疑惑地问季振礼:“奶奶姓段吗?” 季振礼完全不想搭理他,深深地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可以看到季振礼恼怒的面色。 季扶生若无其事地拿起文件一看,是假的结婚协议。是婚礼当天,他故意放在房间里让人找出来的。他看了又看,最后指着文件那里的签名说:“这不是我字迹!爷,你是认得我字迹的,不准冤枉我,我跟她确实是有结婚协议的,但不是这个。” 说罢,他生气地把文件扔回到桌面上,然后笨拙地推着轮椅到桌子旁,拿起另外一份,看了一眼,委屈道:“这也不是我的字迹!” 季振礼拿起文件再看看,忽然眉眼舒展,但未言语。 丁孝莲说:“这两份文件是从你酒店房间搜出来的,你还不承认?” “你从我酒店搜的?你们不单给我安罪名,还入室抢劫,还这么理直气壮?” 丁孝莲被气得站起身来,双手拍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子跟季振礼说:“你看你养的好孙子,今天都在这里,10亿的锅必须有人出来顶。” 季扶生挺直了腰板:“别找我啊,再敢诬陷我,我跟你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季汉文见自己的母亲败下阵来,他继续添油加醋:“你跟段家合作整季家,吃里扒外还有底气在这里叫嚣!” “别乱扣帽子!”季扶生抬高了嗓音,“我又不知道奶奶姓段,我从小到大都在爷爷跟前,他只跟我提过一次奶奶叫玲玲。好几次生病的时候就喊玲玲,我还一直以为是二奶奶的小名。” 丁孝莲被激得面目狰狞,她转头怒视季振礼,恼火地拍了一下桌子。 季扶生阴阳怪气道:“怪不得会有人说,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趁着局势明朗之际,季扶生持续攻击对方,言之凿凿道:“你们怎么尽干吃饱饭就掀桌的事儿?和总警监的侄女成为一家人,好处你们不都清楚吗?半年时间不到摆平多少烂账了!而且大师都说了,她的八字很好,旺季家!” 众人哑口无言,书房里安静地只剩下墙角的台式吊钟在响,链条随着秒针发出“咔咔”声响。 “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舅舅没跟你们计较都算不错了。”季扶生嘟着嘴,语气带着一丝不悦,“这么好骗的姑娘天底下就这么一个,你们还要大张旗鼓到处说是假的,人家要是跟我离婚,我可保不住季家,到时候别怨我。” 争执到最后,季扶生又莫名其妙落了几滴眼泪,他一提到夏竹,就红了眼睛,他跟季振礼闹情绪:“爷,你再跟他们一样欺负我,我再也不回来了,我要跟季家脱离干系。反正我爸妈都被二房害死了,我还在这里忍辱偷生干什么?” 季振礼只好拉下脸面去哄他,他可听不得这样威胁的话。 很晚,季扶生才从季家离开,带着“窝囊”胜利者的称号离开的。 又因为轮椅没电了,秉着演戏就要演到底的原则,他只好忍着狼狈央求已经睡下的陈姐帮他叫辆出租车。他可不敢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季家的任何人,生怕被半路谋害。 回酒店的路上,他在出租车上自言自语道:“刚刚好像哭猛了,应该收敛一点,效果才比较好。失策失策,下次得注意点。” “我应该去当演员,哭戏肯定能做得很棒。”季扶生叨叨着,惹来了司机的不安的观望。 “一个亿,难不成他们也准备搬空?” “得查查才行,我居然不知道。” 说罢,他迫不及待打开了陈姐给他做的莲子羹,小尝了一口,火候刚刚好,正合他的心水。 第183章 我们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在3月底,万物复苏的季节,只是牧城的大草原还没有开始泛绿,今年的冬天似乎久了一些,半夜还常会落点雪花,早晨醒来时,街道两旁的花圃里,总有冰渣子。 前些日子,季扶生闲着无聊就到美娟包子店去,在岳母大人面前“卖惨”,连吃带拿把美娟包子店的库存霍霍了。 那天他吃得开心,却在最得意的时候,碰到一年来不到包子店三回的夏正清。 莫名其妙的,季扶生好似一只过街老鼠,看到夏正清总是莫名地害怕他。 又一次的,季扶生被夏正清呵斥了,让他赶紧回到荔城去。但是夏美娟极度溺爱自己的女婿,三番五次维护他,还替他责怪了一下夏正清。 夏正清没有拆穿他的腿,只是看着他在自己的胞姐面前装可怜来求得安慰,有些看不惯,全程拉着脸。 这样下去也没有办法,正巧季扶生在荔城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他没有什么需要在这里的理由了,便决定回荔城。 占有欲偏执的人,他一闲下来,每天都要缠着夏竹和他打电话,可夏竹忙着工作,时常连信息都不记得回复他。 导致他生气了好几次,还要赖着夏竹哄哄他。 二人之间的情绪,总是莫名其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走。 在有感情的基础情况下,季扶生发现夏竹一闲下来就会患得患失,他欣喜,却也担忧。 这天,是刘漂亮送他去机场的。 路上,季扶生拿出手机给夏竹发去信息,告诉她自己的航班信息,让其去接机。 见对方没有回复,他又说——我今天有一个惊喜要给你,你猜猜是什么,猜对了有奖! 刘漂亮打断了车厢内的宁静,她淡淡地说:“王中新和尹大最近开始交易了,是秦院长牵的线。” “猜到了。”季扶生的手肘撑在窗沿上,他的目光紧随手机屏幕,等待夏竹的回信。 一见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忍不住问夏竹——你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等了又等,夏竹的信息还是没有发送过来,季扶生瞬间就泄了气,他将手机藏进口袋里,思考着夏竹在干什么。 “你前女友她爸真不怕死啊,进去了十多年,才刚出来没多久,又想发大财,这次还直接拉上了二奶奶。”刘漂亮呵笑一声。 季扶生不太想提起尹长安这个人,这与他是不是前女友的父亲无关,纯属是季扶生不太欣赏得来尹长安的为人。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有空帮我盯一下王中新,看看他都跟哪些人来往,有没有上面的人?” “他现在这个身份,肯定是有裙带关系的。且不说他过去有没有和尹长安做交易,就说他现在顶着秦院长的亲家身份,秦院长又跟二奶奶有猫腻,肯定会顺便提携一下的。” 说完,刘漂亮就没有再听到季扶生的回答,片刻后,她问:“你二叔那件事最后怎么处理了?” “还能怎么处理,底下的人倒霉呗,听说一下子进去了四个。”季扶生扭了扭脖子,捏起拳头锤了锤斜方肌和胳膊。 清晨醒得早,季扶生在酒店做了5组俯卧撑,共150个。一段时间没有运动,一下子运动起来没个把握,似乎是拉伤了。 季扶生问:“解峪最近怎么不见踪影了?” “你舅公又生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次去看他之后没几天,他就又病了。他那病不好治,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季扶生望着窗外的草原,牛羊在上面吃草,一只牧羊犬追赶着其中一只小羊羔,主人家好似也有点生气,拿着皮鞭在后面跑。 刘漂亮提醒道:“你小心点,话事人要是没了,你的处境可就不好了,到时候你就是三明治,大家吃着你的肉,却不给你肉的名分。” 季扶生认真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随口问她:“你喜欢哪个国家?” 刘漂亮想了想:“挪威。” 又一阵寂静,刘漂亮快速斜瞥了一眼季扶生,几次要讲点上什么,最后都没说出口。 到了机场,刘漂亮推着季扶生办理登机手续,她多买了一张同航班的机票,只是打算送季扶生到里面去,没有跟着上飞机。 临近登机时,刘漂亮蹲在他的面前,张了张嘴,仰着头看他。季扶生终于收到了夏竹的信息,她回复道——下了班就去接你。 他说——准备登机了。 余光中察觉到刘漂亮的不安情绪,季扶生边回复夏竹的信息,一边跟刘漂亮说话:“不用担心,人各有命,该到我死了,我逃不过的。” “挪威物价太高了,我怕你的钱不够让我挥霍。” 季扶生笑了出来:“够。” 刘漂亮的声音有些哽咽:“生哥,要不一起去挪威吧,把嫂子也带上。” 季扶生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扬唇浅笑道:“到时候再说。” “现在开始计划,还来得及。” 季扶生轻轻拍了拍刘漂亮的脑袋:“照顾好自己。” 两人默契般地知道对方的意图,没有一丝的留念,季扶生转身就离开了,被工作人员推着进了登机廊桥。 刘漂亮凝视着季扶生消失在廊桥里的方向,才转身离开,没走多远,机场广播便喊起他的名字:“刘桑,刘桑,请抓紧时间到……”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但季扶生仍旧记得第一次见到刘桑的时候,他怯生生的样子,好似网罟上的金丝雀,不会扑腾,不会叫唤,满身鲜血。 一米七九的身高,却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刘漂亮曾经自嘲过,她觉得那会儿的自己像只两脚羊,没有尊严,也不知道几时就沦为食物。 她曾告诉过季扶生:“那天我原本准备在那里,结束掉自己痛苦的人生。我以为,我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再无光明可言。可是,好巧不巧,我刚下定决心拿起那捆绳子,你就出现了。” 漆黑的地下室里,那阵发霉的恶臭,每回想起来时,还会在鼻尖若隐若现。不一小心,季扶生的偏头疼又开始了。 “我们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季扶生的声音,和脑海中过去刘漂亮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微微摇了摇头,自说自话:“我光明的未来……” 忽然疯癫的嗤笑,引来乘务人员的注意,空姐半蹲在他的脚边,问他:“季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他抬手扶额,闭上了眼睛,手一挥,空姐便走了。 季扶生在飞机上看了一场日落,他的思绪很乱,需要盘算的事物太多。在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他的内心漾起一丝涟漪。 是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和留恋,他也想不顾一切逃离,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是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被捆绑在原地,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个圈子。 夜幕降临,时针指向了八点。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季扶生的心境就变了,他渴望握住那遥不可及的未来,那份过去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希望。 在不知不觉间,季扶生悄然形成了一种讨好型的人格。他深知,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卑微在作祟,可那也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感受到的幸福。 他企图将其牢牢把握,却又担心自己的过度热切会吓退那份美好,只能极力克制,努力让自己显得更为平常,更为淡然。 第184章 人是有感情偏向性的 出站时,机场的航班信息语音播报悠扬回荡。季扶生被工作人员接力送出航站楼,熙熙攘攘的接机口,季扶生一眼就看到了夏竹的身影。 季扶生坐在轮椅上,朝着夏竹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从他的眼眸深处倾泻而出。 夏竹快步走上前,向工作人员点头致谢,然后自然地接过了推轮椅的任务。她推着季扶生,向机场外走去。 季扶生问她:“你最近很忙吗?每天都不怎么搭理我。” “工作有点忙,其他事情也多。” “什么事情啊?” 夏竹说:“一个个感情出了问题,都找我聊天,天天去家里喝酒过夜。” “谁啊?”季扶生猛地回头望她,紧张问道,“男的女的?” “哈桑……” 夏竹还没说完,就被季扶生哼哧一声打断了,“他怎么老是粘着你?他没有其他朋友吗?” “有,但是他习惯感情出了问题就来找我。” 季扶生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感应门,不满道:“不行,让他克制点,我还在呢!” 一走出机场大楼,迎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寒风。 “没办法,他哭了嘛……”夏竹的声音随着风变得小了。 “不行,反正不行。” 夏竹又说:“还有其他人啊,不是只有他,他也不是天天在咱们那待着。” “还有谁?” “王子云,她跟你朋友之间的感情,也是问题颇多。” 季扶生问:“他们又怎么了?” “吵架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他们这回又吵什么?” 夏竹思考了一会儿,说:“还是因为以前的事情。” “他们以前到底是怎么了?” 走到汽车旁,夏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微微俯身,双手环绕住季扶生的腋下,小心翼翼地用力将他从轮椅上抱起,再慢慢地挪到汽车旁。 季扶生自己抓着汽车门框,挪动着身体,调整最舒适的姿势坐下,同时也把戏演得真了。 “感觉你的腿比之前有力了。” 季扶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那当然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加强训练。我不想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那种生活太过煎熬了。” 夏竹弯着身子将季扶生的双腿抬起,放在脚垫上。 随后,她顺手帮他捏了两下小腿,为他系好安全带。正当她准备退出车厢,季扶生突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庞,深深地吻上了夏竹的唇。 浅尝辄止,用这个吻来回应这段时间的分开和思念。 夏竹偷偷勾唇,眼里的笑意直冒出来。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季扶生的头发,之后退出车厢,从车头前绕到驾驶座上。 发动汽车,离开机场口的高架桥堵满了车,汽车挪动得很慢。 夏竹问他:“你饿不饿?” “有点,你晚上吃饭了没有?” “没有,我下班后直接来了这里。” 季扶生说:“你这几天肯定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看你又瘦了,黑眼圈也重了不少。” “季扶生,你好啰嗦哦,美娟小姐都没有你这么能讲。” 季扶生偏过头去看她:“我这是在关心你。” “想吃什么?” “你做的饭。” 夏竹说:“今晚没时间,一会儿回去了还要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先在外面吃吧,等我有空了再做饭给你吃。” “好。” 面前的汽车红灯一点一点地亮着,蜿蜒的道路上都是车辆。 季扶生继续跟她聊一开始的话题,问她:“王子云和宋临他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夏竹思考了一会儿,组织好语言后,才开口说道:“听说,王子云和宋临交往期间,因为宋临工作比较忙,没什么时间陪王子云,所以王子云就和社团里大一届的师兄暧昧不清,被发现了之后,两人就一直争吵不断。后来,有个女生要挖墙脚,就在宋临面前添油加醋,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分开了。” “她这是劈腿。” “也不算吧,她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天生的媚骨,很容易让人误会。”夏竹的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她这大大咧咧的性格,有时候连女生都会以为她是拉拉,我以前都被同学造谣过无数次,她除了有点小毛病,实际上就是一根筋。” “人是有感情偏向性的。” 夏竹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是你朋友,我是宋临的朋友,他们之间,你会替王子云说话,而我无论如何都会站队宋临,这就是感情偏向性。” “是这样没错,但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们都不好评价。宋临不也不信任她嘛……”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情,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汽车挪动得非常慢,回到市中心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钟了,又随便找了一间还没打烊的小餐馆对付吃了一口面条。 回到兰亭阁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刚走出电梯,往家的方向走去时,走廊的感应灯刚亮起,还没靠近的时候,小黑已经听到脚步声吠叫了起来,叫得着急又兴奋。 季扶生指着对门邻居家的大门:“好久没见到咱们的对门邻居了,他们是搬家了吗?” “前不久遇到女主人的弟弟来打扫卫生,说她姐姐身体不太好,搬去一个小岛上定居了,好像是叫东来岛。” 季扶生惊讶道:“我去过,挺偏僻的一个地方,听说那里有个神山,特别灵验。” “你去的时候,祈愿了吗?” “没有,我不信这些。” 夏竹疑惑道:“那你上次在五台山怎么求得那么认真。” 季扶生回眸仰视夏竹,扬起唇角:“有人好心在菩萨面前帮我祈愿,我不想欠人情,她替我求一个,我也替她求一个。” 夏竹看他笑了出声。 家门刚被打开,小黑就冲到他们的身边,尾巴不停摇晃。 夏竹推着季扶生走进家里,自己先换下鞋子后,又帮季扶生换上鞋子,屋里的暖气特别足,季扶生自己脱去了外套,还有夏竹的那条尼泊尔水煮羊毛围巾。 夏竹问他:“想先休息一下,还是现在去洗漱?” “想先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忽然间,季扶生双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左脚先落了地,接着是右脚,然后站了起来。一脸得意地展开了双臂:“surprise!” 夏竹瞪了双眼,盯着他,久久不说话。 季扶生转了两个圈圈,开心地说:“我好了。” 话一落,夏竹的巴掌重重地挨在了他的胳膊上,疼得他捂着胳膊,脸瞬间扭曲成了一团。 夏竹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在生气了,她转身欲走时,被季扶生拉住。 他努着嘴:“我好了,你不开心吗?” “一点都不好玩!” “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夏竹甩开了他的手:“滚。” 一声令下,季扶生就躺在她的脚边,滚了一圈又一圈,他躺在地板上,抓着她的脚踝,指尖下还能触碰到她小腿上的伤口疤痕,他说:“我已经滚了。” “滚出去。”夏竹挣脱开自己的脚,朝着卧室走去。 “不要嘛,我滚不出去。” “那就走出去。” 季扶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他立即起身,跟在夏竹身后:“原谅我。” “不原谅你。”夏竹打开了灯,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回到衣架上。 “原谅我嘛。”季扶生的脑袋在夏竹的肩膀上蹭了又蹭,撒娇道,“请你原谅我。” “不原谅你,你老是欺骗我!”夏竹看起来生气极了。 下一秒,季扶生直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压着她,扁嘴弯唇:“别生气嘛,我以为你看到我好了会很开心的,以为你会兴奋地抱住我……” “不原谅……” 话没说完,季扶生亲上她的唇,不给她说话的份。 几次的亲吻之后,夏竹无奈地说:“好好好,我原谅你了。” “你最好了。”之后,他又继续亲吻她。 夏竹轻轻推开了他,垂眸看他,指尖在他的唇上划动:“我还要工作。” 季扶生眼里的柔光闪烁着一丝失望,随后叹息道:“那让我抱五分钟。” 说罢,他侧着身子紧紧搂着她,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拥抱着彼此。 第185章 丹凤眼的男人 在4月份的时候,花卉争相开放。 哈努的别墅院子里,彼时各种花朵香味弥漫,微风轻轻摇曳,便下起花瓣雨来。 在多年前,哈努还没生病的时候,他就和肖青一起种了许多樱花树,是白色的重瓣花。 前些天,哈努向夏竹发出邀约,请他们周末到家里吃顿便饭,一起观赏樱花落。 哈努还着重点名,他要见季扶生。 见一见那个不动声色就把夏竹娶走的男人,哈努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大忙人,约了大半年也没见着。 知道被盛情邀请的时候,季扶生的嘴角不知道咧到哪里去了,他花了两天的时间,专门研究自己的穿着打扮,他说需要正式一点,毕竟这是洋人先生的家宴。 在赴约的前一天晚上,他穿着工作服,脚上穿着迷彩胶鞋,全身沾满泥土,就连头发也有不少的污泥。他就这样从一家loro piana拎回一件黑色西装;还从附近的hermès门店买了一条杏色的一字肩连衣裙,送给夏竹。 但夏竹去赴约的时候,并没有穿上他送的裙子,反而选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这种场合,她认为穿裙子太过正式了,会有不小的心理压力。 季扶生见夏竹不穿那杏色的裙子,他准备好的杏色领带也不打了,转而在夏竹的衣柜里,找出一条绑发丝带当作装饰,加在衬衫领子下,显得随意一些。 出发去赴约时,季扶生特地绕路到阳光小区,他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在睡床下翻出了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酒。 他拿得特别随意,连袋子也没有,就那样抓着下楼。 季扶生将酒放在水杯架的时候,夏竹瞄了一眼酒瓶,是一瓶茅台酒。再仔细一看,瓶面上泛黄的纸张,右下角盖着蓝色的时间标签印,是“80年三大革命”。 夏竹不喝酒,但也知道这款酒贵,更别说年份越久的酒了。 他说:“我珍藏了好多年的。” 看得出来,季扶生特别兴奋。 但是,夏竹告诉他:“哈努生病了,他不能喝酒。” 车内一阵死寂。 “哈桑的妈妈呢?” 夏竹回答他:“她能喝一点,但不多,她更喜欢喝红酒。” 季扶生有些不甘心,他说:“他在电话里不是说,要和我一醉方休……” “那是他的口头禅,他对男士都会这么说。” 季扶生泄了气:“我今天没有酒伴了?” “哈桑。” “我不想跟他喝,他一喝酒就……”季扶生拼命摇头,“不想跟他喝。” 半路上,两人兜弯去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鲜花,知道肖青会养在花瓶里,**也随意了些。 到达哈努家中时,已经临近12点了。 下了车,一阵微风拂来,温柔极了。院子里的樱花树,在阳光下飘落,好似白雪。 哈努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处招手,他走路很艰难,迈出两步就花了不少时间。他今天穿的是白色西装,口袋里折了一条浅蓝色的丝质方巾做装饰。 季扶生见状,立马小跑过去,和哈努早已伸出的手紧握。 哈努说:“我是哈努,欢迎你来。” “谢谢你的邀请,我是季扶生。” 肖青推着轮椅走了出来,她嫣然一笑,和季扶生点头问好。之后,她就变了脸色,告诉哈努说:“别站着了,等一下摔倒了。” “很抱歉,我没有办法站太久。” “你太客气了。”季扶生搀扶着哈努,坐到轮椅上,顺手推他进屋。 众人走进屋里,在客厅里就能闻到一股烤肉的味道,哈桑正在厨房做饭。 夏竹将鲜花和白酒一并递给肖青,后者惊讶地道谢:“这么客气!” “他是个酒鬼。” “今天做了很多烤肉,配酒吃正好。”说罢,肖青走进厨房。 哈桑听到声响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一条西装黑裤,系着围裙,整个人精神极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平底锅,牛排还在锅里滋啦滋啦跳动,他跟夏竹打了一声招呼:“宝贝,你今天真漂亮。” “你今天也很帅。”夏竹回应他。 季扶生不满,走过来勾住夏竹的肩膀:“她是我的宝贝。” 哈桑故意挑衅:“也是我的宝贝。” 夏竹一句话也不说,挣脱开季扶生的手,走到厨房,看看肖青今天安排了什么菜式。 和哈桑拌嘴几句后,季扶生就被哈努叫走,两人坐在客厅里谈话。 餐桌上,中西餐混合,有沙拉,就有炒青菜,有煎牛排,就有小炒……全都是按照肖青和哈桑的心情而定的。 那天,哈努发出邀约时,就帮肖青转达了一句:“你的先生喜欢吃什么?” 夏竹回答他说:“肉,任何肉类。” 这会儿,就看到了肉菜摆满了整张桌子。 哈桑的煎牛排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把牛排装了盘,放在每张餐垫上后,就脱下围裙,走到客厅和他们谈话。 肖青正在做一道凉拌菜,她转头指挥夏竹:“kingsley,你帮我拿一个白色的餐盘过来。” 夏竹闻声回头,顺着肖青所指的方向看去,接着走到橱柜前,拿出一个白色的餐盘放在肖青手边。 肖青用筷子搅拌了凉拌菜几下后,从中夹起一根蕨菜喂到夏竹嘴巴:“怎么样?” 在得到夏竹的赞许后,肖青就将凉拌菜装进盘子里。 “还剩下最后一道硬菜,西北风味的烤羊排。”肖青一脸自豪,“原本我合计着你们到了就能吃,结果烤肉时间太短了,还没熟透,我重新放进去烤。” “辛苦你了。” 肖青一边清洗餐具,一边调侃夏竹:“眼光不错,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夏竹好奇哈努在和季扶生聊些什么,她时不时就探出头去看客厅里的情况,哈努有些严肃,可季扶生却悠然自得的模样。 没听清他们具体在聊什么。 肖青见夏竹没有回答她,她又问了一遍:“你跟你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年前,元宵节。” 肖青悄悄问道:“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婚后生活。”肖青把餐具洗干净后,放进了橱柜里。接着将夏竹带来的花束拆开,将花朵剪枝插在餐桌中央的花瓶里。 夏竹跟在她的左右:“还可以。” 肖青笑得双眼弯弯:“看起来性格挺不错的,温和有器量,肯定也很受女生的欢迎,你得小心一点。” 夏竹说:“我才不管他。” 肖青笑话她:“你是醉死不认半壶酒钱。” 夏竹倚着餐桌,目光瞥向客厅去,她问肖青:“你觉得他怎么样?” “总体来说不错啊,不好面子,还有领袖的风范,就是有点自傲,爱臭美。” 夏竹惊喜道:“就打了声招呼,看了两眼,怎么会这么了解?” 肖青指着自己的眼睛:“丹凤眼的男人就是这样的性格。” “肖小姐,您还会看面相啊?” “会点小皮毛,不过嘛,他这爱穿黑色的毛病得改改。” “懒得管他。” 夏竹往外看了一眼季扶生,日常生活中,季扶生除了爱穿花花绿绿的袜子外,其他的衣服都是黑色的,要么就是深色系列。 浅色一点的衣服只有工作服,还有工作时会穿的迷彩服。 肖青又指着额头,好奇问道:“他头发是怎么回事?” 季扶生自从将头发染黑后,没有再染回白色。他总说,黑色稳重一点,这样大家才会知道他是位沉稳的已婚男士。 他额头上的那一抹白,也没有去管它,任它生长,所以常常被人问起是怎么回事。 夏竹回答她:“说是小时候那个位置受过伤,新长出来的头发就成这样了。” 肖青把最后一枝花修剪好,把**纸收拾干净放进垃圾桶里。她放下剪刀,拍了拍手,欲言又止。 夏竹问她:“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四个字,好好把握。” 说完,肖青看了一眼烤炉,说道:“让他们来吃饭吧。” 夏竹看到烤炉的时间正在倒计时,还有最后一分钟,她走到客厅,听到他们正在谈论生意的操盘,聊得正开心。 “吃饭啦。” 哈桑和季扶生同时起身,季扶生抢先一步推着哈努走来,哈桑不乐意了,跟夏竹打小报告:“他一定是对我有意见,抢我的宝贝,还要抢我的老头儿,一会儿得抢我的妈妈了。” “你就行行好,让给他一天吧。” 哈桑拒绝:“no way!” 第186章 射覆 餐桌上,没有人喝酒。 哈努不停赞赏季扶生的才能,他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邀请季扶生到他的公司做董事。 哈桑说:“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临时管理者,你让他去当董事?我不只是爸爸妈妈被他抢去了,我的工作也要被他抢了。” 他们不知道哈桑在说什么,只有夏竹听明白了,她偷偷笑着。 季扶生今天吃得非常斯文,和平日里的他完全不一样,有涵养有礼貌,不争不抢,就像是贵族里的小少爷。 言行举止间,透露出的是他本质的修养。 他总是千变万化的,时而像贵公子,时而像流浪汉。似乎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扮演任何阶级的人物,贴切地过角色的生活,不会有抱怨,也不会有向命运低头的怯懦。 有的只是他身上独有的韧性,和强大的意志力。 某个瞬间,夏竹百分百确定自己与他似曾相识,只是不记得那是上辈子的事情,还是前半生的遗忘。 又或者,只是个人的美好幻想。 午饭过后,他们一同坐在院子里的樱花树下赏花。他们围着一个小小的茶炉,这套茶具是肖青自己捏的。 他们谈论许多,男人谈生意与策略,女人谈家庭和生活。 肖青不喜欢与男人们谈论工作,她常认为工作不该带回到家里来,家是用来谈情说爱的,是用来讲感情的,应该聊点开心的娱乐,或是几个人凑到一起玩玩棋牌桌游。 当男人们的谈话告一段落的时候,肖青见缝插针提议大家一起玩德州扑克,却被哈桑无情拒绝了。 哈桑不喜欢这类棋牌游戏,他觉得无聊极了。 肖青无奈道:“你们又不会玩射覆,不然我有很多点子。” 季扶生缓缓伸起右手,好似课堂上准备作回答的学生,他说:“我会。” 肖青既惊讶又高兴:“你真的会吗?” “会一点点。” 然后,肖青和季扶生就玩起了射覆小游戏,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近乎不相上下,只是在诗词方面,季扶生稍逊一些。 肖青玩得开心了,便开始嫌弃哈桑没用,说他只懂abc,不懂“满树烂漫,如云似霞”。 这下子,把哈桑气得更不行了,他明晃晃地生起气来,让季扶生不要太展露光芒了,应该低调一些。 旁人看不懂这游戏,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只觉得玄乎极了,而且还非常有趣。 比如,其中有一局,肖青为“覆”,季扶生为“射”。肖青只给出一个数字8,季扶生花了五分钟,便猜出是夏竹头发上别着的掐丝绒花桃木簪子。 季扶生在得到提示之后,他坐在座位上思考了一会儿,张望周围的一切事物。 最后,他起了身,从地上捡了三片树叶,往地上一扔,便碎碎念道:“离为火,为中女,红色……” 他就将目光锁定在肖青和夏竹身上,肖青今天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裙子,而夏竹簪子上的绒花是渐变粉色的。不过很快,他便说出了答案,指着夏竹发髻上的簪子。 肖青扬起唇角,默认了他的答案。 他却说:“纯属侥幸,严谨一点来说,夏竹还不到30岁呢。” 事后,大家问他是怎么猜出来的,他向大家分析:“8代表震卦,震是设计师,是木制品,是鲜花……这里有三位设计师,哈桑有木制胸针,夏竹有发簪,肖小姐手里有花。” 季扶生举着一片掉落在桌子上的树叶,“离是中女,排除掉哈桑……震还代表头发,还有竹子的意思,所以是发簪。” 肖青轻笑道:“准确点来说,我已经超过60岁了,不在中女范围。” 这么一解说,他们更不懂了,只有肖青一脸得意。 他们的玩法也不全是卦象得出,还会用典故或是诗词。肖青还提出,尝试玩一下《红楼梦》中作者撰的“射覆”文字游戏,但季扶生举手投了降,他说:“那是我的文化盲区,诗词我都玩不明白,更别说这射中了谜底,还要用诗词来覆盖谜底,与之心领神会的。” 夏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她说:“我记得剧中的文字游戏,一直看不明白,比悬疑电影还烧脑。” 肖青告诉她:“这和我们刚刚玩的不一样,有人说是作者自撰的,双方都不能直接说出谜底,猜出谜底了,就要通过同一首诗词里的文字与对方会意。” 这场游戏,旁人没看懂,只落得一头雾水,云里雾里。 无论是哪一类型的话题,季扶生游刃有余,对答如流,把肖青和哈努都哄得很开心。 就连肖青也毫不吝啬夸赞季扶生,她说第一次把这个游戏玩得如此顺行,她和朋友们玩,也没这么开心过。 这么一看,夏竹不自觉对季扶生的完美形象又多了一份好感。 那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夏竹提及自己与哈努一家人的过往和交情,说着说着,她就不自信了:“也不知道哈努当初看中我什么,才会培养我。但是他们确实对我很好,哈桑很好,哈努很好,肖小姐也非常好,就是有些时候,他们脾气一上来,我会害怕。” 季扶生开着车,回复她:“看出来了。” “以前总想去国外进修,所以非常努力,希望被看到,被选中。原本前两年哈努已经安排好了,结果他生病了,就没去成。” 季扶生看了一下后视镜,快速斜瞥她一眼,问道:“你想去挪威吗?” 夏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划拉:“挪威有什么好的?物价贵,除了看看北极光,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了。” “我有钱,不怕。”季扶生问,“你不喜欢挪威,想去哪?” “我现在已经没有要出国的想法了。” “如果我要去国外很长一段时间,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去?” 夏竹断言:“不会。” “为什么?” “以前就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现在没时间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夏竹抬手撑着太阳穴,目光散漫地望着前方的道路,语气带着些许疲倦,“就算是旅游,也只能在国内待着。” “你要做什么事情?” “要帮哈桑把公司管理好啊,哈努生病了,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剩下哈桑一个人,他忙不过来的。虽然我没有很优秀,但至少能帮他一部分,主要也是报答一下哈努这些年来对我的栽培。” 季扶生不说话了,心事重重地开着车。 夏竹察觉到他的情绪,问:“你准备去挪威?” 季扶生咬了咬口腔黏膜,没有做出回应。 夏竹很聪明,看出了他的所想:“为什么要去挪威?” 沉默片刻,季扶生说:“我担心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有人要针对我,得把后路铺好。以前就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行,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你,得计划好,不能出任何差错。” “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季扶生深深叹息,顿了较长的时间,他才说:“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一定要这么做吗?”先是一顿,夏竹才说,“我说的是你现在的计划。”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告诉她:“我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很多事情由不得我。” 夏竹试探道:“季扶生,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在你的生命中,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们会相遇,也会分开。” 这一刻,夏竹恍然觉得两人之间,有着一道摸不着看不到的鸿沟,那是社会阶级与个人追求的化象。 似乎,他们的结合,不过也是文字游戏里的其中一种,即使猜出了谜底,也要寻找诗词来覆盖彼此之间的理解。 他果断答道:“没想过。” “世界上有很多个夏竹,从来不缺我一个。” “可是像你这样的夏竹,有且仅有你一个。”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而后心虚地转过了头,不再与他谈论这个话题。 是对是错,全凭良心。 也有可能猜错了谜底,彼此对到了暗号,也当是对了。 又或是,猜对了谜底,故意给出错的答案。 第187章 不欢而散 4月中旬,荔城入春多雨,本来已经回暖的天气忽然就降了温。室内不再供应暖气,屋里屋外极其寒凉。 街道两旁的绿化丛中,已经绽放颜色鲜艳的花朵。 一场小雨刚过,天空时不时还会飘下白色的雨珠,嫩绿的枝丫被雨水压弯了头,水珠一滴一滴掉入泥土。 夏竹撑着一把白色的雨伞,弯着腰在一旁看得入神,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扶生,他站在屋檐下讲电话,已经讲了有十分钟,还没说完。 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商谈,他的面色很严肃。夏竹也没有认真听他在聊什么,相比起来,她更好奇路边的野花,自己就撑着伞站在花坛边看看。 今天中午,夏竹接到王中新的电话,他约见夏竹和季扶生,来临江酒楼吃饭。 以对王中新的认识,他一定是做足了功夫,才会约见在家高档餐厅见面,又或者,他又有什么算盘账目要敲打。 过年期间,王子云和宋临两人的婚事被提上了行程,在女方父母的催促下,宋临不久前就带着王子云到家里见父母。 那个时候,王子云还曾烦恼来着,男方父母似乎看不上她这样的家庭,阻碍过。 夏竹那些天常听王子云的唠叨,正当以为二人的婚事会被搁浅,结果王中新来荔城了,还携带了妻子,一起去与未来亲家会面。 听王子云的意思,这场会面很顺利,双方也没有表现出对这门婚事的阻挠,只是让年轻人自个儿安排。 夏竹对王子云的感情事已经听得耳朵起了茧,她的感情总是有问题,没有一次顺利过。 这与王子云的性格有关,她太急于求成,便导致事情脱离了自身的可控范围。 宋临对她有求必应,他说不上是喜欢还是顺从,亦或是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是麻木了。 夏竹拂起一朵粉色重瓣花凑到鼻子下,用力闻了闻,没有一点味道,只有空气中的冰凉,她松开了手,走回到季扶生身边。 他抬手抚摸她的后脑勺,顺了顺她的头发,继续和电话对面的人说:“对,你把他们之间的行程关注一下就行,其他不用管。” 又谈了几句,季扶生就挂断了电话。 夏竹问他:“在聊什么?” “酒店有人闹事,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就给我打电话了。” “刘漂亮呢?” “又去韩国了,说去取什么假体,我也不懂。”季扶生抓着她的手,往酒楼里走。 两人走进电梯,熙熙攘攘里,靠在最后面。季扶生将她围住,用身躯帮她腾出一点空间来,他总看不够,一有空就盯着她的脸看。 她问:“看什么?脸上有脏东西吗?” 他摇了摇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像梦一样氤氲?” “油嘴滑舌。” 季扶生说:“相处久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有时候还会梦见小小时候的你。” “小小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季扶生耸肩,说道:“不记得了,反正挺让人害怕的。” 夏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才让人害怕。” 季扶生笑着,回头看了一眼电梯上升的数字,他再回首,问她:“王叔怎么那么喜欢请你吃饭?” “不知道,应该是宋临和王子云的婚事谈拢了吧,王阿姨也来了。” 季扶生轻叹一声:“这两人也够折腾的。”顿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会不会和王子川也这么墨迹,分分合合就是结不了婚?” 夏竹怒视他一眼,反被他抬手遮挡住目光,他说:“别这样看我,好恐怖。” 她说:“你这人也太记仇了。”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电梯,找到王中新所在的包厢。 一推开门,王中新就站起身来迎接,王阿姨笑得官方,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 几句官方的话语讲完,他们才落了座。 夏竹坐在王阿姨身边,问她这次来荔城的行程,她说:“明天就回去了,工厂还有好多事情要忙。” 季扶生问:“最近很忙吗?” 王中新接话:“今年开年生意不错,很多事情要处理。” 夏竹问:“听说你们是来见未来亲家的,谈得怎么样了?” “随他们两个人安排,我们做父母的哪有什么意见。” 季扶生说:“宋临的家庭还是不错的,父母都是高知,将来两人结婚,你们也不必担心王子云的生活问题。” 王中新说:“看起来挺好的。” 服务员敲了门,把菜上齐,王中新还点了酒,拉着季扶生一起喝了几杯。 男人聊男人的话题,女人说女人的八卦。 酒过三巡,王中新看起来有些酒意了,他的脸通红,不时打饱嗝。他握着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投进嘴里,又把酒杯里的酒喝完。 之后,王中新说:“这人生啊,就是奇怪,兜兜转转,该遇见的人还是会遇见。” 他的手肘撑在餐桌上,双目迷离,指着夏竹说:“你爸以前啊,就是不听劝,明明喝了酒,还要开车去西南,撞死他父母了……” 其余三人,惊讶地看着王中新说酒话。 王阿姨擒住他的胳膊,打断他:“你喝多了,别乱说话。” 季扶生放下酒杯,身子往后一靠,认真听他讲;夏竹同样眉目紧锁,屏住呼吸。 王中新继续言语:“估计真有缘份一说,他们在天上才会安排你们相遇。” “王叔,你的意思是,我爸开车撞死了季扶生的爸妈?” 王阿姨着急地对夏竹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要听他乱说。” “对,当年就是这样。”王中新像是醉意袭来,他用力拍了拍桌子,“你爸林东海,酒驾撞死了他爸妈。” 夏竹惊讶地张着嘴巴:“这是真的吗?” 季扶生面无表情,抓起夏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中,不停摩挲着。 “当然是真的,虽然他爸妈的尸体隔了一个月才找到的,但是千真万确,就是你爸出车祸那天撞的,两车相撞,一起毙命。”王中新的话语说得很慢。 王阿姨在一边不停地说:“别说了,你们不要听他乱讲,事情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季扶生转头看着王阿姨。 王阿姨与他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是那样的,我不能说,我不能说。”说着,她便掉了眼泪。 王中新借着酒意说话:“当年为了保住你爸的名声,你舅舅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才把这两起车祸分开处理,明面上大家都不能讲,没人敢说这个事情。” 季扶生笑了出声:“季家那么大的产业,两位当事人的人命的,也可以被淹没吗?” “有什么不能的?两个口的比咱们做生意的小厮厉害多了,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还是得有权势才行啊。” 夏竹欲抽开自己的手,却被季扶生死死地抓着,也不顾及她是否疼痛。 季扶生把面前的酒水一饮而下,他问王阿姨:“阿姨,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一个女人家哪里知道什么,当年这个事情封得可严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要听他乱说。”王阿姨瞬间就红了双眼,她一直摇着头,神神叨叨的情绪再次浮现。 王中新凶狠地对王阿姨说:“我哪里胡说了,你一个女人家不要乱说话。” 王阿姨面向夏竹,不停地道歉:“阿姨对不起你,是我不对。” “不要整天发神经,你这个样子,带你出门都嫌丢人。” 王阿姨吼道:“当年要不是你……”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声在包厢中回荡。 王中新什么也不顾,就这样重重地挨了妻子一巴掌,怒骂道:“在外面不准乱说话。” 王阿姨小声抽泣着,捂着脸,咬着牙。 “也不知道打扮打扮,又不是没钱给你用。” 季扶生唇角微勾,面露鄙夷神色,他起了身,带走了夏竹。 这一饭局,不欢而散。 第188章 你想多了 走出酒楼,夏竹问他:“王叔说的是真的吗?” “你信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季扶生说:“第一次听说,但我不信。” 之后,两人就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夏竹开着车,季扶生坐在副驾驶思考事情,谁也没有就刚刚的事情商讨半分,各有各的心事。 回到家,夏竹径直走向卧室,锁上了房门。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夏美娟打去电话。 夏美娟接电话的时候,气喘吁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响。她说:“我跟你杜叔叔在外面跳广场舞呢,怎么了,宝贝?” “妈,当年爸爸酒驾,撞死了季扶生的父母,是吗?”夏竹在漆黑的卧室里,缩在墙角。 对话那头忽然就剩下音乐的噪音,没有夏美娟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听到她的回答,她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夏竹正要开口之际,夏美娟问她:“是王中新告诉你的?” “嗯。” “宝贝,不要乱想,事情不是那样的。” 夏竹发出质问:“那是什么样的,这么多年,你们一直不肯告诉我,是不是就怕我知道爸爸不是一个好爸爸?” “不准乱说!”夏美娟呵斥她,非常生气地说,“你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不准你随便听人一句话就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告诉我?” 夏美娟说:“他已经死了,你只要记住他很爱你就行,明白吗?” 对面的人,撕心裂肺的低嘶,把夏竹的感性情绪全部遏制住,她低低地跟母亲说:“妈,对不起。” 一阵寂静,双方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之间所处环境里的声响。 很久之后,夏美娟才说:“你爸爸没有撞到谁,不要再听别人乱说,听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阵寂静,电话才被夏美娟挂断。 季扶生在外面敲门:“夏竹,你出来,我们聊聊。” “你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 夏竹愈发疑惑,给夏正清打去电话,隔了很长时间,电话才被接通。 同一个问题,夏正清和母亲的回答一样:“不要乱想。” “舅舅,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夏正清说:“车祸。” 夏竹压低着声线:“你们是不是都在瞒着我?我爸撞死了季扶生的父母,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 “王叔。” “王中新?”夏正清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后,告诉夏竹,“你爸爸是个非常好的人,他不会作奸犯科,也不会违法乱纪,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正直的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我?不肯告诉我。” 夏正清说:“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你只要记住,你爸爸无论在你们母女面前,还是在外面,都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其他的,不要听。” “爸爸真的没有做那些事情,对吧?” “我是警察,还信不过我啊?你爸车祸的案子我很清楚。那会儿西南路滑,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车祸呢,你爸运气不好,才丧生在那了。” 夏竹说:“王叔说你和姥爷动用了关系把他撞人的记录销毁了。” “这你也信啊?”夏正清很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两起车祸改成两个月确实需要不少关系,但我那会儿还是一个小小兵,哪里有资格去动关系。再说了,你姥爷本身就不喜欢你爸这个穷小子,都出事了为什么还要帮他?他巴不得抓到你爸的把柄,让你妈跟他离婚!” “你还不了解你姥爷的小肚鸡肠啊?他恨不得发现你爸一个缺点,但你爸这人就是太实诚了,根本无懈可击。” 夏竹的情绪在舅舅低沉的声线里慢慢恢复理性,他一点一点帮她分析,给她答疑解难。 最后,挂了电话,夏竹内心仍有不解的地方,但比一开始的执拗要好不少。 季扶生还在外头敲门,他喊着:“你开门,我们聊聊。” “你先出来,好不好?” 夏竹放下手机,整理好情绪,才走去开门。 “你看着我。”季扶生一把捧住她的脸,真诚地告诉她,“这件事情我查过了,不是他说的那样,他一定是被丁孝莲收买了,故意来挑拨离间的,之前丁孝莲不是还要你跟我离婚吗?这不很明显吗?就是想要我们产生矛盾。” 她的眼神躲闪,多了一些不自信和猜忌。 “笨蛋,保持理性。”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告诉她,“最近王中新的小工厂跟二房有合作,肯定是受了指使,他才会故意来我们面前挑起这件事情的。” 他的大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抚摸她柔顺的头发,说道:“你真笨,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王阿姨都说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就没有听进去呢?” 夏竹抓着他的衣摆,深呼吸着,她的脑袋很懵,感性占据了她的全部情绪,已经无法独立思考。 所有人都在隐瞒,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告诉过她,父亲是怎么离世的。在她多次提问下,才告诉她:“你爸爸是车祸去世的。” 他们一会儿说是雨天路滑,一会儿说是酒驾;他们一会儿又说是疲劳驾驶;最后,又有人告诉她,父亲撞死了丈夫的父母,双方同时毙命在山林里。 一时之间的信息全部涌入脑海中,没有一点判断力,无法明确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是愧疚心理在作祟,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父亲,最后却以一种畏罪而亡的形式离开,害得她们母女二人度过那艰苦的一年又一年。 说到底,单亲家庭还是在她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落得一个不可逆的局面,让她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油然而现。 季扶生歪着脑袋注视她:“你真的信了他的话啊?” 她摇了摇头。 季扶生说:“你信不信我?” 夏竹仰头看他,久久开不了口。 季扶生大声叹气:“早知道不贪他这口饭了,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感情撬得稀巴烂。” “季扶生,你会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季扶生盯着她看,她也说不出一个之所以然来。 季扶生就替她回答:“假设是真的,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 “为什么会奇怪?” “在我适婚年龄,在我想谈恋爱的时候,这么刚好就让我遇见了你,又在两人正相爱的时候,突然出来一个人,说你爸爸害死了我的爸妈,你以为拍电影啊?”季扶生低头用额头磕了她的脑袋,“不要胡思乱想。” 他说:“我好不容易才有人疼有人爱,就这么轻易被一个外人三两句话破坏了,我恨那个人还差不多。” 夏竹抬头看他:“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季扶生点了点头,肯定道:“百分之百,就是你想多了。” 第189章 你爱我吗 那天之后,夏竹陷进了半信半疑的状态之中。 无论季扶生怎么提醒她,她的思绪常会跟着王中新的方向而去。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具体缘由,但她就是觉得其中的巧合太多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日子还与过去无异,但季扶生越是对她好,夏竹越是觉得愧疚,她的心头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以至于她为了逃避内心的压力,有意无意中常逃避他,疏远他。这是她逃避处理内心压力的一种方法——远离压力源。 荔城的雨季不长,只下了一个星期,就放晴了。 夏竹常借由工作为由,每天工作到半夜才回家,一到家,季扶生已经睡着了。 有时候睡得太沉,完全没有发现夏竹;有时候睡得浅了,就会醒来跟夏竹说几句话。 季扶生一到春季,工作量也多了不少,两人就这样奇奇怪怪地过了一个星期。 由于疏离感,夏竹内心好受了一些。 随着时间的推移,夏竹心中的愧疚感逐渐淡化,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季扶生的感情。 恰逢季扶生带着小黑,跟着陈宏介几人要去淮阴山几天,夏竹趁这段时间,独自思考这些巧合,她发现自己对所有事情,过去没有得到一点信息,完全无法在短时间内拼凑起来。 对幼童时期的记忆也已然不记得,父亲过去在她面前是什么样的,她早已忘记了。 更早的记忆,在没人提醒的前提下,她也只能想起夏美娟开包子店的第一天,那是她7岁的时候。 在那之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 她曾听过大人们提起过往,她能按照对方的描述拼凑一些碎片,只是,她也分不清那是自己的主观意识,还是真实客观场景。 就这样,夏竹浑浑噩噩度过了10天。 一天下午,夏竹去了趟服装加工厂,在那里和对接人交谈了一下午的制衣注意事宜,离开时,天空蓦地下起一场大雨。 夏竹去取车的路上,不幸被淋了一身,她只好先回家。 荔城的春天比其他城市要冷一些,一旦下雨,那风是刺骨阴寒的。 夏竹回到家,一直在打喷嚏,刚脱去身上的湿外套,准备转身走去卫生间的时候,季扶生也进了家门。 他惊讶问道:“你怎么淋雨了?” “今天在外面,忘记带伞了,取车路上被淋了一点。”一说完,夏竹一个喷嚏就打了起来。 季扶生全身湿哒哒的,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刚进来没多久,地板就有一滩水,他身上背的行李也都遭了殃,几乎湿透了。只有小黑身上披了一件雨衣,没有被淋湿。 他放下行李,把小黑身上的雨衣和牵绳解开。一有自由,它就撒泼起来,跑到夏竹脚边转圈圈。兴奋不到一会儿,它就走到空调下等待吹暖风。 夏竹见状,给它开了暖气。 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道隔阂,夏竹看他淋得更严重,暂停了脚步,先是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身上,跟他说:“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你先去吧,我得先收拾一下。” 又一声声喷嚏响起,夏竹被季扶生嘲笑了,他朝她走近,手刚碰到她身上的毛巾,她就躲开了。 “我先去洗个澡。”话音未落,她赶紧冲进卫生间。 夏竹很快速地打开浴霸,脱去衣服,散下头发,走到淋浴区,拉上了防水帘。 打开花洒,调试好水温,她将温度调得很高,热水一出,一阵白雾在眼前飘起。 她迈到水花下方,热水淋在身上,很快就将她的寒冷驱散,脸上布满水珠使她睁不开眼睛,她把头发往后一撩,抹去脸上的水,才看清视线。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夏竹转头透过白色的防水帘,看到季扶生走了进来,他的身影在水蒸气里愈发朦胧。 水流哗啦啦地落下,又砸到防水帘上,发出下雨时的哒哒声响。 季扶生脱去了他身上的全部衣物,瞬时间,黑色的轮廓变成了赤条条,他走了过来,拉开防水帘站在夏竹身后。 夏竹捂着胸口背对着他,沉默着不说话。 只听见季扶生大声叹息,接着往前靠近,然后抬手抓起夏竹的头发,在水下顺了顺,按了两泵洗发水在手心中揉搓起泡泡,再抹到她的头发上。 “不要再躲我了,你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夏竹回头看着他,他的白眼球布满血丝,不知道他是哭了,还是被水淋湿导致的,亦或是近些日子在山里过得劳苦。 他的右臂被热水打湿,双手在夏竹的脑袋上轻轻抓着。 她转身与他面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双手抬起扶在他的腰上,瘦了一些,跨髋骨一下子就碰到了。 “季扶生……” 他认真地帮她洗头发,低声回应:“嗯?” “真的没有关系吗?” 季扶生明白她的意思,疲惫的脸上努力扯出一抹笑容,他手上满是白色的泡泡,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以身相许。” “别闹。” “欸,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能不能看在我这么辛苦赚钱养家的份上,奖励我一下。你得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表现一下,不然我很担心你跟别的男人跑了。” “你才跟别的女人跑了。” 季扶生坏笑着取下花洒,在自己身上淋了一下,就帮夏竹冲干净头发上的泡沫。白色泡沫落在两人的脚边,流进了下水道。 季扶生脑袋上那撮白色的头发越来越明显,在水珠下变得更加透明。夏竹盯着他看,脑袋里涌现出他说过的许多话。 ——很多人背叛了我。 ——我已经没有可信任的人了。 …… 想着想着,夏竹踮起脚尖,仰头亲吻了他。 季扶生见她这样,伸手将花洒挂回墙上,莫名地笑了一声:“这么着急啊?” 夏竹停止了亲吻,努着嘴说:“你变态。”说罢,她转了身,站在花洒下继续冲澡。 季扶生往前一步,一只大手掌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蛋,俯首亲吻她。 水流打在两人的头上,两具冰凉的躯体已然变得炽热。 他在哗啦啦的水声中说:“我已经给你时间、给你空间去思考了,过去已经过去了,以后不准再躲着我,不然我就跟你闹。” “幼稚。” “你才幼稚。” 夏竹转身,勾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季扶生,你爱我吗?” “不告诉你。”他反问,“你爱我吗?” “我也不告诉你。” 他的怀抱紧密,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她还记得两人在淮阴山淋雨的夜晚,她在他的背上,当时的她有胆怯和恐惧,有对男人的怀疑和分析。 夏竹和那时候相信他一样,就是因为他很好,才会在内心深处产生某种意义上的愧疚。 那天晚上,两人达成了自我的和解,还与过去一般,只是都知道彼此心里有一道缝隙。 习惯性掩埋伤痕的二人,选择了面对当下的幸福。是装傻,又或是妥协。 他们过分痴迷在缠绵里,试图修复这段亲密关系,增进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位置。 半夜又下了一场小雨,只半个小时之久的声响,便停了。温度降下来一些,夏竹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夜无梦。 第190章 游戏开始了吗 一天,夏竹正在办公室里和几位设计师们讨论夏季款式的设计方案,顿然被一通电话打断。 是夏美娟打来的,此时才上午十点钟,刚上班不到一会儿。 她暂停了会议,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夏美娟问她:“宝贝,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假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儿?” 夏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笔,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这个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啊。” “妈,我在开会,咱们晚点再说。” 夏美娟说:“行,我去问小白。” 之后,留下夏竹一脸困惑,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时之间涌进来很多信息。 手机从早上就开了静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么多信息,她好奇点开看了一下,从最近收到的王子云发来的信息看。 ——什么意思啊? ——你俩在搞什么? 夏竹点开她发来的一个新闻链接,点进去一看,标配上明晃晃地写着“假专情,真阴谋”。 再往下翻,文章写着:牧城富三代为了与二房争夺财产,竟假结婚骗取爷爷的信任,其妻所爱另有其人。 季扶生和夏竹的照片被大量发表在文章上,其中还有一张夏竹与被打码的王子川的照片,是过去他们恋爱时的合照。 马赛克打得非常重,王子云看来是没认出来那是她哥。 她又打开其他朋友发来的消息,不同的媒体都在肆意报道这件事情。夏竹成了被攻击的对象,被网民口诛笔伐,形象不再。 她大略地看了一下信息,了解情况后,立即放下手机,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转头继续和同事们商量方案定制。 工作与私事同时在大脑里传导,导致她的反应力慢了不少,但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等到工作安排全部完成,设计师们走出她的办公室,她坐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手机。 季扶生打来好几通电话,又给她留了言——你不要管那些新闻,我会处理好的。 他又解释——这次真的不是我干的。 夏竹放下手机,捂住眼睛,努力思考着。 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要站在媒体摄像头前,举起自己的左手展示自己的婚戒,告诉众人“我相信我的丈夫”这样的话。 更无法眼含泪水说出:“我和我先生的感情一向很好,请大家不要随意猜测,不要打扰我们。” 平复好内心的情绪,她拿起手机,统一告诉她的朋友们——现在的媒体就喜欢这样,夸大其词,没事就整点阴谋论,不可信。 之后,她就没有再理会这些信息了。 她拿起笔准备工作的时候,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这些“阴谋论”,从王中新邀约开始,这段时间以来,夏竹的生活常被意外困扰。 她总觉得自己的身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非常不自在。有时候是一辆突然窜出来的汽车,又或是半夜跟在身后的陌生人,或是收到奇怪的快递。 那时候,夏竹还没开始思考这些,都是一些捉弄人的小把戏,她只觉得是自己的运气不太好,又或是巧合。 可是,巧合多了,就很难不怀疑那是一种阴谋。 思考了一会儿,夏竹拿起手机,给王子川打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夏竹直白问道:“王子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照片是你提供给媒体的,对吧?” 王子川笑了一声:“已经那么糊了,你还认得出是咱俩的合照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很明显啊,扳倒季扶生。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都想推倒他这面墙,他太碍事了,我不过是趁乱丢块石头过去而已。你最好早点跟他离婚吧,免得丢了性命,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王子川就挂断了电话。 夏竹一字一句地揣摩着王子川那句话的意思,她不懂这些人背后的阴谋,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甚至,夏竹对季扶生有什么动静,也一无所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孙月推开门,站在门口说道:“姐,前台有个快递需要你本人出去签收。” “什么快递?” “不清楚。” 夏竹起了身,走出设计部。 当她走到前台的时候,看到一名穿着严实的外送员,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正和前台说说笑笑。 夏竹走近,前台告诉外送员:“这位就是夏小姐。” 那人打量了一下夏竹,拿出一支笔递给她,指着快递上的单子:“夏小姐,麻烦签收一下。” “这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外送员说,“我只是负责送快递的。” 夏竹接过笔,在快递单子上签了个名字。快递员把单子撕下来,把盒子递给夏竹。 那个盒子特别小,也就巴掌大小,上面的寄件地址不详,夏竹晃了晃,只有轻微的触碰声。 快递员转身走到电梯口等待,夏竹拿着快递盒审视了一下快递员的身影,便回到办公室。 她坐在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拿出一把刀子,划开快递盒。 打开一看,夏竹被吓得面容失色,脸色惨白。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的,大声叫唤:“季扶生。” 完全是下意识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竹的双腿发软,快递盒子掉在地毯上,里面的东西全部散落。夏竹看着那堆白白的、不停蠕动的虫子,脊背一凉,整个人缩在门后边,不敢乱动。 游戏开始了吗? 哈桑听到声响,很快从隔壁的办公室走来,推门一看,问夏竹:“你怎么了?” 夏竹瘫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着地面:“虫、虫子。” 孙月闻声赶来,站在哈桑身后,问:“怎么了?” 哈桑将孙月轻轻拨了出去:“没事,我来。” 他大步跨进办公室,把门掩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前,用纸巾把所有虫子捡回到快递盒子里;又把办公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才将那盒虫子拿出办公室销毁掉。 夏竹全身颤抖地坐在门后边,眼神充满恐惧和不安,脸色青白没有一点血色,就连早上化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的恐慌。 哈桑回到办公室,扶起她坐在沙发上。他手指冰凉湿润,还带着洗手液的清香。 “这是怎么回事啊?” 夏竹摇了摇头。 哈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她的烟,帮她点燃一支,放进她的嘴里。 夏竹缓缓抬手,夹起烟深深抽了一口,而后捂着脸低下头。 “什么人这么坏?给你寄虫子,像小孩子似的。” “王子云知道,王子川知道,哈桑知道,季扶生知道。还有季家的人……”夏竹自言自语,她忽然红着眼睛,转头跟哈桑说:“是季家人干的,游戏开始了。” “什么意思?” “连同我,也被引入到他们的战场。” 哈桑听不懂,看她状态不对劲,关心问道:“你还好吗?” 夏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哈桑解释这一切,她再次摇了摇头,身体上的颤抖还没停止。 哈桑问:“新闻说的是怎么回事?你真的为了钱跟他假结婚吗?” “如果是新闻说的那样,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哈桑否认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我都不会因此改变过去对你的看法。我只是好奇,你这么做的目的。” 彼此安静了很长的时间,哈桑开口问:“你爱他吗?” 夏竹注视着哈桑,唇角勉强扬起一个弧度,她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我爱不爱他。” “爱是讲心的,但有些人心口不一,你就是例子。” 哈桑坐在她的旁边,近期的他变得沉稳不少。 夏竹掐灭香烟,大拇指用力摁自己左手腕的内关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脑子不停转悠,思考着事情的走向。 哈桑转移话题:“你还会梦见那条蛇吗?” “它经常出现在我梦里。” “我重新给你找一位心理医生吧。”” 夏竹思考得头疼,忽然问他:“哈桑,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以后这类人不会再让他来了,我等会儿去跟前台讲一讲。”哈桑似乎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 或许战争早就开始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直到这一刻,才在她的面前打响第一枪。她也并非在担心自己,她担心的,是更大的阴谋,是阴谋背后的那群人。 夏竹嘀咕着:“我在明,要怎么做才能成为暗?” 她连连抽了几支烟,才把情绪压下去。 第191章 他的前女友 夏竹并未将自己的遭遇告诉季扶生,她只是向他询问新闻的事情,季扶生是这么告诉她的:“王中新就是丁孝莲派来挑拨离间的,新闻也是他们放出来的,主要就是为了给你造成压力,让我们离婚。” “离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季扶生说:“我爷以前定下的遗嘱里有个规定,只要我结了婚,季家将来都是我的。” 夏竹又问:“不结婚呢?” “一样是我的,只不过,我只有继承权,没有企业的实操权。季家的财产还是我的,但我不能干涉企业的任何事情。”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季扶生告诉她:“没区别。” 夏竹微微启唇,捣了捣头,若有所思地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轻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夏竹很小气,故意不说“没关系”,她想将季扶生的这份愧疚放大,让他明白是他的决定促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开始变得警惕之后,夏竹发现身边好多被安插来的人,他们也没有做过分的事情,没有出格的行为,只是拍拍照片,或是耍点什么小手段。 别车、追尾,或是突然的惊吓,与其说是要她的性命,不如说是变相的威胁、下马威。 夏竹一开始还会有些恼怒,后面就适应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虽然一切都很平安顺利,但她也没有因此侥幸,反而是保持更为谨慎的一面。无论面对谁,哪怕是季扶生。 是夜,正直周末,夏竹在家里等待季扶生回来。 两人原本谈好晚上一起看电影,季扶生却因中途有约,和夏竹请了几个小时的“假”。 这会儿,已经快午夜了,他还没回来。 夏竹躺在沙发上,左手抚摸着沙发底下的小黑,右手抓着台灯的开关绳,一下又一下玩着。 她闭着眼睛,跟小黑说话:“季新一,他为什么不肯当个普通人啊?” 小黑不会回答她,只是竖起了耳朵,听她讲话。 “他们以前是不是虐待过他啊?脑袋才会受伤,长白头发。所以他才会染白头发来遮盖吧,锻炼自己的信心。” “他现在又不染了,是不是代表了复仇的决心啊?” “他说他不甘心,要调查父母的死因,还要对抗那些人……” 台灯一关一开,夏竹认真思考着:“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到他?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隐身起来,成为在暗处的人?” “季新一,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夏竹碎碎念个不停,小黑从一开始认真地听她讲,到后面趴在旁边,耷拉着耳朵。 “噔。” 夏竹听到手机信息的声响,立即从沙发上爬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 她正好关掉了客厅的台灯,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芒照得她半眯着眼睛。 不是季扶生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一张照片和一串详细的地址。 夏竹点开照片,放大照片里的人物,是季扶生搀扶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越是细看,夏竹越觉得后脊背一凉。 完全就是她本人的程度。 可是再看看照片里的地理位置,是荔城的一家酒店,夏竹从未去过。夏竹看了一下对方给的地址和房号,内心一阵困惑。 她给季扶生打去电话,无人接听的状态;她又拨打这个的陌生号码,一样无人接听。 夏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出门前,她特地找来一个小型按压喷洒泵瓶子,往里面装了点辣椒水,用作防身工具,还将小黑带出门。 去到照片上的那家酒店,小黑循着味道就知道是哪一间房。 它蹲坐在房号为‘1208’的房间门口,夏竹拿出手机做了对比,然后抬手敲门。 不多会儿,一个女人开了门。 女人穿着一件性感的丝绸睡衣,把自己的胸线完全展露了出来。她上下打量着夏竹,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屑和鄙夷。 夏竹用同样的眼神去看她,不等两人说话,小黑已经吠叫起来了。她对小黑轻声说:“嘘,别吵到其他人。” 从各方面来看,夏竹和眼前的女人仿佛就是双生子,尤其是穿着打扮,怪不得会错看照片上的背影。 “季扶生是不是在这里?” 女人开口:“你就是夏竹?” 小黑冲进房间去,夏竹没回答她,跟着小黑走了进去。夏竹一只手放进包包里,抓着那瓶辣椒水以防万一。 走进去一看,地上一片狼藉,季扶生赤裸着躺在床上,下半身被一床白色的被子盖住。小黑跳到床上,在他的耳边大叫。 季扶生似乎睡得很沉,没被吵醒。 夏竹走过去,一阵浓烈的酒气,她拍了拍季扶生的脸,没有一点反应,又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很沉稳还有规律。 女人笑出了声:“他没死,就是今晚喝了不少酒,难得看到他这么有雅兴,跟我玩完之后就说犯困了,这一觉估计得睡到天亮。他睡眠很沉,一时半会儿叫不醒的。” 夏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一丝不挂。她放下被子,扬起嘴角,转头对女人说:“真是辛苦你了,帮他解决需求。” “这本来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小乐趣,我们经历过彼此无数个第一次,说起来,我还是他的性启蒙女友。” 夏竹从包包里拿出几张现金,随手扔在女人旁边的茶几上,大大方方地说:“这是小费,等他醒来了,如果觉得你的服务不错,下次还让他点你。” 说罢,夏竹一转身就变了脸色,哑声咒骂着。她从地上捡起季扶生的所有衣物,扔在他的身上,之后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列表。 女人走来,却被小黑呵斥住,不停冲她吠叫,龇牙咧嘴的,似乎不希望她靠近。 女人只好停住脚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问:“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不好奇。”夏竹把联系人列表翻了又翻,这个时间不知道该找谁来比较好,最后只好给哈桑打去电话。 等到哈桑接通了电话,夏竹说:“哈桑,麻烦你现在来首都酒店一趟。” “我还在公司加班呢。” “现在就来,我把地址发给你。” 不等哈桑询问原因,夏竹就挂去了电话,给哈桑发去地址和房号,还告诉他——来帮我把季扶生扛回去,速速来。 交代完,夏竹就将手机揣进兜里,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确定没有太大的危险后,她开始给季扶生穿上衣服。 女人说:“我是他的前女友,尹千惠。” “听说过。” “我们交往了十年,还有过一个孩子。” 夏竹非常粗暴地给季扶生套上衣服,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是睡死了。夏竹边回复女人:“既然都谈了十年,还有一个孩子,为什么不结婚呢?” “怪我当年年轻不懂事,不过我们虽然分手了,但没断联过,你们发生过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他跟你结婚,不过是利用你而已。” 夏竹笑出了声,反问她:“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尹千惠说:“不好奇,我都知道。” 夏竹一下子就确定了这是一个阴谋,眼前的女人无论是哪一方,都是计划之一。 夏竹掀开被子,笑得双眼快要眯成一条缝,她指着季扶生赤条条的下半身,问她:“这么多年没用了,感觉怎么样,还用得习惯吗?” 尹千惠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难堪起来,她正要开口,却被夏竹提前拦截,夏竹装作一脸惊讶:“不会是我来早了吧?难道你们还没开始,他就睡着了?需要我先出去一下,再给你点时间吗?” 见对方不回答,夏竹拿起季扶生的黑色四角裤,扔到尹千惠面前的茶几上,不偏不倚挂在了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上,她说:“给你留个纪念。” 之后,夏竹拿起季扶生的工装裤,给他套上,拉上拉链,打上绳结。 尹千惠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她依旧保持着胜利者的位置:“你这人真搞笑,听说你以前就是小三,现在还是小三,也不出奇。” 夏竹没有回答她,只是觉得可笑极了。 第192章 替身 尹千惠不停讲着她和季扶生的过往,他们经历过很多个第一次,是彼此的初恋,有着与众不同的青春期美好回忆。 夏竹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就以局外人的身份捧哏,反客为主将对方的思绪和情绪弄得一团糟。夏竹也会在她阐述的故事中,看到自己和王子川的缩影,但夏竹保持理智,以听故事的名义,猜测她的出现是出何缘由。 很快,哈桑就来到了这里,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对眼前的一幕感到非常困惑。 夏竹牵起小黑,指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季扶生:“把他扛走。” 哈桑没有多问,只是多看了几眼尹千惠,就走到季扶生面前,一把将他扛在肩上,跟在夏竹身后。 夏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她退至到尹千惠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下次需要他的话,直接找他就好了,不用兜这么大个圈子特地来告诉我,挺无聊的。” 接着,她抬起手指,将尹千惠掉落到胸口的衣领往上轻轻一勾,说道:“这衣服不适合你,太风尘了,显得掉价。” 完全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夏竹抬起自己的左手,向尹千惠炫耀无名指上的婚戒,继续无差别攻击:“咱俩谁是小三,还说不定呢。” 话音一落,未等对方回击,夏竹就带着哈桑走出酒店,头也不回。 回到兰亭阁,季扶生挂在哈桑的肩膀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嗯哼,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进了家门,季扶生被哈桑狠狠地摔在沙发上,哈桑脱下西装外套,解开了一颗衬衫扣子,气喘吁吁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后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夏竹回到家,把小黑身上的牵绳解开,再帮它开了一个罐头吃,正眼也不看季扶生一下。 哈桑走回客厅,问夏竹:“怎么回事啊?他出去鬼混了?” “不知道。” 哈桑放下手中冰凉的矿泉水,用力摇晃季扶生,没有半点反应;又掐了掐他的脸颊,还是没有反应;他甚至抬手扇了季扶生一巴掌,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夏竹在屋里忙这忙那,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很不开心,憋着一股气没地方撒。 哈桑最后从卫生间拿来一条毛巾,湿了水,然后一把糊在季扶生的脸上,毛巾拿开之后,季扶生的脸上有了些变动。 可还是没有醒来。 哈桑累得坐在茶几上,看着季扶生发呆,他开口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他前女友。”夏竹站在冰箱前,一口气喝了一罐冰牛奶,将火气全部压了下去。 “都说喜欢的人会千篇一律,怪不得那个女人跟你有点像,不过她气质没你好,一眼就看得出来像个盗版的。” 夏竹把牛奶罐丢进垃圾桶,自嘲道:“按理说,我才是那个盗版。” 哈桑否认她:“眼睛不好的人才会觉得你是盗版,相似又怎么样,你比她漂亮多了。” 夏竹呵笑一声:“谢谢你的夸奖。” 见夏竹要到卧室去,哈桑急忙将她喊住。 “干什么?” “你不打算找他算账,两个人聊清楚?” 夏竹一脸冷漠:“要不是给我发信息了,我还懒得出门去接。” 哈桑将她拉到沙发旁,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好奇道:“一个穿得那么sexy的女人跟你的honey在酒店,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夏竹嘴硬。 哈桑惊讶地问:“你们真的是假结婚?” 夏竹面不改色地回答:“是。” “什么?”哈桑抓了抓头发,他顾不得什么,拧开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就往季扶生的脸上浇。 然后,哈桑又将季扶生扯了起来,拼命摇晃。约莫三分钟的时间,季扶生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捂着脑袋皱眉。 哈桑质问他:“你干了什么?” 季扶生身子往后一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缓了许久才定神。他一脸痛苦地说:“我怎么在这?” “你当然在这了,不然你还想在那个女人面前吗?你老实交代,你今晚干什么去了?”哈桑替夏竹打抱不平。 季扶生捂着额头,双肘撑在大腿上,说道:“晚上去见了个朋友,她喝醉了,送她到酒店,喝了一口水之后就不记得了。” “什么朋友?”哈桑大声地说,“明明是你前女友,你撒谎!” 季扶生猛地抬头,瞪大双眼看着夏竹。 夏竹翘着二郎腿,右脚掌轻轻晃着拖鞋,她抱着双臂看向了其他地方,没有看他。 “我……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 夏竹哼哧一声,她既感到无奈又觉得好笑:“你的衣服都是我帮你穿的。” 季扶生赶紧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子,懊悔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桑一只脚蹬在沙发上,他抓着季扶生的衣领,不满道:“你太让人失望了。” 季扶生拨开他的手,着急解释道:“她突然找我有事,我就去跟她见了个面,我真的只是送她回酒店而已,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你就不该去跟她见面。”哈桑松开了手。 夏竹起身,跟哈桑说:“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她说完就朝着卧室走去,却一下子被季扶生抓住了手。 哈桑看他们俩这样,耸了耸肩,摆手道:“那你们好好聊聊。” 接着,哈桑走出家门,又退了回来,一只脚跨在玄关处,他指着夏竹说:“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24小时永远畅通。” 他又指向季扶生,“不准欺负她。” 而后,哈桑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就连小黑都察觉到不悦情绪在空气中暗流涌动,跑到客卧去了。 夏竹无法挣脱开季扶生的手,垂眸睨他:“放开,我要睡觉了。” “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就跟这几天的新闻说的一模一样,全部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彼此的利益而已,不是吗?” 季扶生惊愕地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腕肉眼可见地绯红,她走进了主卧。 关门之际,季扶生上前阻拦,他的步伐还不稳,看起来跌跌撞撞的。他说:“我跟她见面是为了丁孝莲,这几天很多事情都是他们搞出来的,我只是去套话。” “跟我没关系。” “你……” 夏竹依然保持自我的观点,她说:“我跟你结婚,不过就是借用你来忘掉王子川而已,没有其他目的,你也不需要妄自猜测。” 季扶生的眉头紧紧拧着:“我不信。” “事实就是如此。” 季扶生再次抓住她的手:“我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我?” 夏竹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愤不平道:“季扶生,我累了,我不想玩了。所以你爱跟谁见面,喜欢去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只想过安安静静的生活。”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们今晚的郎情妾意,过去的恩爱甜蜜,还有你们的孩子,你还想知道什么?” 季扶生生气道:“我说过不是那样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很平静地说:“季扶生,你活得太累了。” “来来去去都是王子川,什么都是王子川,王子川就有那么好吗?”季扶生也是情绪上了头,近乎是吼的,他的愤怒已然彰显在脸上了。 “是。”夏竹依旧平静。 “我有什么比不上他的?” “很多。” “你!你……” 夏竹见缝插针:“你也一样,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替身罢了,有什么好争论的,我都不介意。”夏竹一脸无所谓,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她蓦然笑道,“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人站在我面前。哦……原来是我丈夫的前女友,那就很正常了,咱俩扯平了,我也不用内疚了。” 季扶生哑口无言。 由夏竹主动挑起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93章 只在爱时相爱 周末,夏竹和季扶生都有着各自的脾气,在家里谁也不理会谁。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的争吵,一切冷得可怕。 夏竹生气的原因是吃了一点点的醋,但那不是故意和季扶生发脾气的主要原因,她不过是想顺水推舟,让自己沉船躲进暗处。 不过,夏竹才不会跟谁承认自己吃醋了。 这场冷战里,小黑是唯一的受害者。它一天被分别溜了四次,听他们抱怨了半天,它已经疲惫到不行,比跟上山采集植物还要累。 夏竹自己躲在主卧里,做着自己的计划,她在一张纸上写下了满满的疑惑,把过去所有问题都列了下来,然后再根据问题挨个挨个寻找答案,做出应对方案。 客厅里的声响很大,是季扶生看电影的动静,像是故意的。但是夏竹没有理他,戴上耳机听音乐,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如此荒诞无聊的一个周末,原本计划要一起看电影,要做很多事情的周末,最后却因为一个小插曲变成这样。 夏竹一遍一遍推演自己做出来的计划,直到万无一失,她才定下心来。她决定趁此机会,把计划提上日程。 又因为计划完成了,闲着无聊,竟然研究起“射覆”来,她搜寻了很多资料,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 研究了两天,也没具体研究出什么来,她很轴,就是不会拉下脸去请教季扶生。 尹千惠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夏竹的联系方式,多次给她发来邀约信息,她说想要谈一谈。 夏竹沉迷在射覆里,直接将她的手机号拉黑了,但对方换了号码继续骚扰。夏竹直接关掉手机,把手机往抽屉里一扔,继续搞研究。 到了周一,新的一轮工作日。 夏竹正在哈桑的办公室里,商谈夏季的订单,两人产生了不同的意见,起了一点小争执。 哈桑见矛盾只会越来越涣散,他提议暂停商讨,转而给她倒了一杯水,跟她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挺好的。” 哈桑说:“你平日里工作的时候,是不会携带个人情绪的。” 夏竹抓起水杯,大口喝下肚,掩饰心虚。 哈桑继续问她:“你们两个人的问题还没解决吗?” “没有问题。” “作为你的领导,我不喜欢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太耽误工作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把问题好好解决了,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 夏竹挠了挠脖子,转头看向角落的一堆色卡,她缓缓开口:“哈桑,如果你的朋友为了金钱不择手段,你会不会看扁她?” 哈桑摇了摇头,他用手中的钢笔头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回答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看中朋友的品格,是不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我不会去看她的背面,人总是两面性的。” 夏竹勉强扯了扯唇角,立即将话题过滤掉,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重新和哈桑商量工作。 不等二人之间的工作谈好,孙月敲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她只打开了一道门缝,一张脸蛋在缝隙中出现,她压低着声线:“姐,有人来找你。” “谁?” “不认识,但跟你有点像。”孙月指着隔壁办公室,“我已经让她在办公室里等了。” 夏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见哈桑一脸严肃地说:“让她等着吧。” 孙月点了点头,关上门就走了。 夏竹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回头注意到哈桑的神色,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勾唇一笑:“又不是你的敌人,你在肃穆什么?” “不知道,但现在是上班时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跟我把夏季的计划完成。” 夏竹哦了一声,继续与他商讨。 估摸又谈了一个小时,两人才定下了方案。当夏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推门一看,尹千惠正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看又摸摸。 鬼鬼祟祟的,像个小偷。 夏竹把文件扔到桌面上,眸底带着杀机,告诉她:“尹小姐,没有人教过你,非礼勿视,非礼勿动吗?” “他们都说,你的性子很烈,让我小心一点,我本来还不在意的,看来是真的,我小看你了。”尹千惠坐到沙发上,目光紧随着夏竹。 夏竹问她:“找我什么事情,需要您亲自来到这里?” “跟你聊聊。” “我没什么需要跟你聊的。” 尹千惠说:“我有事情要跟你聊。” “我不一定需要听。”夏竹走到她的面前,指着门口说,“在这里,我是可以请你出去的。” “你要是想大家都闹得难堪,尽管来。” 夏竹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笑着说:“恐怕难堪的会是你。” 尹千惠笑起来的时候,她的左唇角总会先提起来,再带动另外一边唇角。她忽然欣喜道:“就连你的性格都跟我很像。”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没有血缘关系的相似有很多,没什么稀奇的。” “我不跟你说废话,我这次回来,是想带走扶生的。” 夏竹问:“带走?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 “那就带走吧,只要你能带得走。” 尹千惠得意的笑容,闪过一刹那的不自信,她说:“你是想赌他不会跟我走,还是你们真如新闻说的那样,只是契约婚姻。” “你觉得呢?” “两者皆有可能。” 夏竹说:“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他没告诉你?” 尹千惠的目光上下端详夏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立即转移攻击目标:“穿衣打扮、性格、长相,你跟我都极度相似。在你们手作一行,我记得有个词叫做高仿,他能看上你,跟你结婚,也挺正常的,他本来就是一个念旧的人。” 夏竹有些不悦,但仍保持该有的状态:“哦,是吗?看不出来啊。”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一个替代品,所以有退路的时候,别整得太难堪了。” 夏竹噗嗤一笑,哎呀一声:“听你这么一说,季扶生这人还挺会演戏的嘛。” 夏竹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嘴唇,在对方吸气准备启唇的前一刻,她抢先一步说话:“你的戏份也不错。”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夏竹舒展眉间的忧愁,在对方落座时就已经把对方审视完了,很快速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正如她的计划书中预想的那般。 这是阴谋的一部分。 无论尹千惠是哪一方的人,都说得通。 只是,为什么是她? 夏竹的脑子刚浮现出这句话,便开口问她:“为什么是你?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要把季扶生带走?” “本来在知道你们要结婚的时候,就想着不打扰了。但是最近看到新闻报道,知道你们的婚姻是假的,我才知道原来扶生跟你之间不过是合作而已。” 夏竹一针见血地戳穿:“既然你们都没断联,为什么这些事情你会不知道呢?他这么爱你,从不跟你讲吗?” 尹千惠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我们都不喜欢窥探彼此的私生活,只在爱时相爱,离别时想念。” “尹小姐,其实你不用特地来找我说这些的,我本来就没有要跟任何人争的意思,你要搞定的人不是我,而是季扶生。” “这么大方?” 夏竹笑问:“不好吗?” 就在尹千惠思考对策的时候,夏竹问她:“我听说,当年你怀了别人的孩子,想借此进入季家,但失败了。” 一抬头,尹千惠的神色有些恍惚,夏竹继续说:“季扶生这人可真是大方,竟然会想着戴绿帽迎娶你,看来是真的很爱你啊。” “那孩子本来就是他的。” 夏竹轻轻点了点头,问:“孩子呢?怎么不顺便带来给他看看?” 尹千惠深吸一口气:“孩子就在国外,我会带他到国外跟孩子团聚的。” “孩子几岁了?” “不关你的事。” 夏竹微微蹙眉,调皮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我现在跟季扶生还是夫妻关系,受婚姻法保护的,你跟他之间顶多也就是出轨偷情的小三。既然在我之前他就有孩子了,名义上我就是孩子的后妈,我关心孩子,也是正常的。” 尹千惠的脸色气得变绿了,她抓起一旁的包包,站起身来,撂下一句话:“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会让他跟你离婚的。” “好啊,我正想跟他离婚,所以辛苦你多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了。”夏竹亲自打开了门,微笑目送她离开。 第194章 委屈 夏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嘴上常常说着无聊,内心却会觉得这样有趣极了。她的所作所为,不会一直在别人的料想范围里,只会随着自己的心情变化而变化。 不是她会不会的事情,而是她想不想的问题。 她计划着,与其被动接受战争,不如自己先打响战火的首场战役。 所以,她带着她的计划书,在尹千惠这个女人面前,先与其背后的人撕破脸皮。 尹千惠的出现于她而言,确实是伤到了她的一点小自尊,但那并不打紧,她的野心,会比任何人都要大。 她要的,就是崩盘,给所有人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再来一个措手不及的慌乱。 夏竹内心隐藏许久的阴暗面,被迫一点点撕裂,展露在人前。她深信,只要她回到暗处,那些人就会浮出水面,到时候,她的胜算更大。 在她的预谋中,她孤军奋战,季扶生不过是她顺水推舟计划里的那片枯叶。 她只要推着他上岸,任务就完成了。 至于水里的鬼,她才没有心思去看看他们的真面目,不愿与之周旋。 只是,她也会因此觉得疲倦和暴躁,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也厌恶让她看到自己阴暗面的那些人,包括季扶生。 等到尹千惠离开视线范围,夏竹关上了门,坐到办公桌前。 忽然间,楼下响起一阵汽笛声,触动了她的一根逆鳞,她抄起面前的物料本,用力往前一砸。 “嘭”的一声,物柜门的玻璃碎了,物料本的塑料封面也折了。 孙月闻声走了进来,惊讶问道:“姐,怎么了?” 夏竹若无其事地说:“刚刚进来一只蜜蜂,想把它赶出去,结果不小心砸到柜子了。”她站起身,准备收拾烂摊子。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去叫清洁阿姨过来,你先别乱动。” 夏竹点了点头,坐回到椅子上。她闭上眼睛,舒缓内心的燥郁情绪,不断更换呼吸频率来调整气息。 在两人冷战后,季扶生就没有关心过夏竹,不再像先前那样给他发来唠叨的信息,也不会担心她不吃饭的问题。 此时,一个冲动的念头在夏竹的心里萌生。她想要将所有计划提前结束掉,这不是她的游戏,她本该可以无视一切,过着自己平淡而无畏的日子。 只是因为季扶生,夏竹才被迫接受游戏的入门券。 她本可以不帮他,不受他的任何影响,可是那是先前的心理反应,现在却不行了。 夏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慢慢朝着那片沼泽地倾斜。她不需要他的计划里有她,正如那时候在菩萨面前祈愿,她只希望他一生平安。 仅此而已。 许多天过去,季扶生莫名不见了,没有一点消息。 夏竹在担心之余,又忍住了询问的冲动,就当他是和尹千惠走了,不会再回来。 她顺势扮演一位被渣男抛弃的柔弱女子,还能大大维护自己的形象,这正合她的心意。 但是,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夏竹的黑色人格会产生一个邪恶的念头:倘若季扶生当时在乌斯死了,她顺理成章成为一名年轻的寡妇,那该多好。 这样的话,她会永远怀念他,怀念一个没有缺点的男人。在自己漫长而孤独的人生中,后知后觉喜欢一个早已成为过去的男人。 但事与愿违,夏竹的心弦,早已被这个男人撩拨。 她会痛苦,会生气,会难过,也会开心、幸福,从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变成在意一个人。她就知道,自己沦陷了。 娱乐新闻还在肆意报道夏竹的事情,只是有关于王子川的消息,似乎被拦截下来了。 能看到的部分,多数是在评价他们这段关系的利与弊。 一天,夏竹独自去了面料染色厂,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大箱面料,她抱着箱子往门口走,准备到对面马路取车时,她在过斑马线的时候,被一辆横冲直撞的摩托车撞倒。 摩托车骑手撞倒人之后,还回头挑衅几句,才开车快速离去。 工厂坐落偏僻,周围没有监控,又恰巧斑马线是工厂门口监控摄像头的盲区,没有拍到骑手及车辆的信息。 最终,骑手逃逸,夏竹倒在地上哀嚎。 夏竹忍着疼痛,艰难地爬了起来,双手和脸上都有擦伤,裙摆下的双膝也是血肉模糊。 幸亏被加工厂的老板见到,他立即打电话报了警,又送夏竹去了医院。 检查之后,夏竹身上只有擦伤,幸亏躲避及时,没有造成骨折或者其他严重的伤势。 警察经过一番调查,没有追踪到摩托车车主的去向,似乎是有预谋的,全程避开了监控,甚至摩托车车牌也是假的。 夏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不单单要忍着疼痛,还要忍着怒火,内心的不屈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包扎好伤口后,夏竹走起路来非常艰难,四肢僵硬无比,身上有不少处淤伤,她的行动变得缓慢起来。 伤口包扎好,在药房取了消炎药,夏竹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回到家,屋里依旧空荡荡的。 小黑听到动静,从卧室跑了出来。夏竹看到玄关处的婚纱照,生气地将相框盖倒。 自从家里添了人口,物件也多了不少,季扶生似乎是有什么收集癖,总喜欢到处搜刮好玩的东西,尤其是玩偶摆件。 家里堆满不少东西,这个时候却显得无比冷清。 夏竹打开灯,小黑在她的旁边急切关心,表情有些沮丧,它吠了两声。 她告诉它:“我没事。” 关了门,夏竹艰难坐到玄关处的换鞋凳上,绷直双脚用脚尖把鞋子脱去。 拖鞋都无法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来,她直接就不拿了。小黑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帮她把拖鞋叼了出来,放在她的脚边。 “谢谢你。” 夏竹趿上拖鞋,转身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取出一套家居服。任何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疼得她的眉头没有松开过。 她的裙摆沾有鲜血,还有马路湿滑的黑灰色污垢,擦伤后的破洞……她缓缓抬起双手,解开裙子的门襟扣子,四颗扣子就花了她很长时间。 裙子落地时,她还想解开内衣的扣子,双手却无法伸到后背去,只好作罢。 接着,她拿起家居服睡裙,准备套进身子里去。试了很久,这条宽松的睡裙死活无法穿上去。 身上的疼痛感不亚于断掉一根肋骨,她想尽各种办法,这条裙子就是穿不上。 愤怒在她的心尖越积越多,不满和委屈同时袭来,她气得就想这么在家里裸着了。 夏竹泄了气,呈着大字倒在被窝上,盯着刺眼的灯光发呆。小黑在她的旁边陪伴着,不停嗅着她身上的伤口,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身边。 “小黑,我好累啊。” 话刚说出口,夏竹就哭了出来,大声大声地哭着。小黑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搭在夏竹的脸颊上,“呜”了一声。 约莫过了五分钟,小黑猝然跳下了床,往外跑去。它边走边吠叫,很着急的样子。 然后,夏竹就听到解密码锁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最后是季扶生喊小黑的声音,小黑焦躁吠叫的声音…… 夏竹想要起来,想要擦干眼泪,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四肢不只是疼痛难忍,还没有了力气,好似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第195章 我不想要痛苦 眼泪从眼眶夺出,沿着太阳穴向下滑落,无声融进夏竹那凌乱的发丝中。她僵硬地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此刻的她,孤立在风雨中,与过去无异。 小黑咬着季扶生的裤腿,引领着他一步步靠近夏竹。当他们到达夏竹的身旁时,小黑又开始焦急地向季扶生吠叫。 季扶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夏竹喊着:“出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夏竹,她只穿着一套黑色的内衣,脚上还套着那双未脱的袜子。身体多处粘贴绷带和缠绕纱布,那些不严重的擦伤伤口涂抹着消毒药水,使得她的皮肤呈现出斑驳的土黄色和淤青色。 “你……怎么了?” “滚出去!”夏竹的声音更加冰冷。 小黑龇牙咧嘴,尖锐的吠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屋内,季扶生蹙紧眉头,手掌落在小黑的屁股上,它瞬间沉寂下来。 季扶生的声音冷硬:“出去,别再叫了。” 小黑低垂着脑袋,默默地转身,向外走去。 季扶生俯下身子,温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关切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夏竹别过了头,不愿与他对视:“别碰我,滚出去。” “你动不了吗?”季扶生看了一眼地上的裙子,再次问道,“你出车祸了?谁干的?” 夏竹沉默不语,任由泪水在脸颊上滑落,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委屈。 “你还好吗?” 她紧闭双眼,疲倦地说:“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沉默片刻,夏竹突然睁开了眼睛,双目布满血丝:“我不想看到你,听不明白吗?”她下意识抬手去推开他的脸,却在下一秒,一阵疼痛如针尖般刺入她的神经。 季扶生不解:“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 夏竹痛苦地嘶嘶作响,眉头紧锁,她一只手撑着床垫,努力翻了个身,每一次动作都让她疼得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被子上,吧嗒、吧嗒、吧嗒…… 一番挣扎,她终于坐起了身,小心翼翼地让双腿溜下床沿,但当膝盖微微弯曲时,伤口似乎再次被撕裂。鲜血慢慢地从深处渗出,瞬间染红了纱布。 季扶生蹲在她的面前,仰望着她:“我们不要冷战,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夏竹选择了沉默,她的双眼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季扶生拿起她的睡裙,温柔地为她套上,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他俯着身子为她整理凌乱的头发,苦笑着看她:“不冷战了,这几天我心里很难受的。” 夏竹见他还笑得出来,压抑在内心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身上的疼痛在愤怒被点燃的瞬间变得微不足道。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俯冲而下,抓住他的衣领往身边一扯,嘴巴朝着季扶生的脖颈而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心中的苦痛、悲愤、不甘和委屈,全部被她倾注在这咬合中,也是她内心深处对季扶生的怨恨和失望。 季扶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的双手抓着被子,被单被拧得变了形。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耳边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低沉的疼痛声,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和无奈。 卧室的气氛像凝固了一般,让人无法呼吸。 直到夏竹松开了牙齿,痛苦的具象在这一刻得到了释然,季扶生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这么生气啊?”季扶生一只手捂着脖子轻轻揉搓,另一只手擒住夏竹的手腕。 又是一阵死寂。 季扶生恳求道:“我们聊聊。” 夏竹冷冷地回望他:“我讨厌你,我不想看到你。” 季扶生的眼神微微一暗:“不要再赶走我了好不好?我也会难过的。”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你就非要把我赶走吗?”季扶生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夏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好,我们就把话说清楚。” 季扶生的声音再次柔和了下来,他轻轻问道:“是谁干的?” “你心里清楚。” 季扶生愣住了,喉头微微滚动,他的眼睛充血,带着深深的痛楚:“对不起。” 夏竹的声音疲惫而无力,每一个字都如利箭般,狠狠地扎在对方的心上:“季扶生,我这段时间不是车祸就是追尾,要么就是被人跟踪,不是收到虫子就是收到飞蛾。” 一行眼泪落下,她委屈地摇了摇头:“我不玩了。” 他发出微弱的哽咽声:“对不起。” “你这些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面对她的质问,季扶生低下了头,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回答。 夏竹失望地看向他,苦涩道:“这些天,你都跟尹千惠在一起。你们在一起多久,她就跟我炫耀了多久。何必呢?故意这么玩我是吗?” “不是……” 夏竹生气地说:“我都已经跟她说了,我退出,我和你之间本就是假的,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来挑战我的底线?” 季扶生闻言,缓缓地抬起头,眼中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委屈、无奈和恳求的混合。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艰难地开口:“我只是利用她来了解一些事情而已,我跟她已经没有感情了。我发誓,我跟她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相信我。” 然而,夏竹的眼神却愈发冷漠,她将季扶生的话全部否定。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想要痛苦,我讨厌这种感觉!” “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夏竹的情绪几乎失控,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外,这突如其来的愤怒,远远超出了她的计划,她已经失去了理性和冷静。 她紧握着双手,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仿佛要以此来宣泄内心的愤怒与无助。她嘶吼着:“我最讨厌等,什么都要我等,什么都要我听你们的,王子川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也会累,我也会胡思乱想,凭什么就要我作出牺牲?” “我不需要你作出牺牲,我快要找到答案了,你相信我,我不会像王子川那样。” “我等了那么多年,我什么都没等到,你也要我等,凭什么?”她终于崩溃,声音因内心长久的压抑而显得破碎不堪,“所有人都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因为我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可是从来没有人明白,我也会痛苦的。” “对不起。” “我已经很痛苦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痛苦?” “对不起。” “我讨厌这样的关系,我讨厌这一切!”夏竹声嘶力竭,吼得她满面通红,“我不玩了,我们离婚。” 他摇摇头,哀求道:“我不想离婚。” 夏竹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话语:“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我不想要痛苦,我也不想要你。” 第196章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灯盛影闪烁着。 两人的争执陷进了僵局,头顶上的灯光映照着季扶生和夏竹两张紧绷的面孔。 小黑在卧室门口踱步,时不时探出头来查看两人的情绪。 屋内如死寂一般,半晌过去,两人的情绪逐渐回归到冷静,季扶生扯了扯唇角,转移话题:“你饿不饿?给你煮面条吃好不好?” “季扶生,我累了。” 季扶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还是你想吃别的,我给你点外卖,或是我们出去吃,听说江边新开了一家……” 夏竹冷漠地打断他:“季扶生,我是认真的。” 季扶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握成拳,欲言又止。他背过了身,平复好情绪后才开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梦该醒了。”夏竹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站在她的面前,表情看起来很痛苦:“我不想。” “没什么想不想的,你的计划是拿到捐款,我的计划是忘掉王子川。现在我们的计划都已经完成了,彼此的任务也该结束了,不离婚,还留着拖彼此的后腿吗?” 季扶生紧盯着夏竹,试图从她的眼中找到一丝动摇。他试探道:“你把王子川忘掉了吗?” 夏竹的目光坚定而冷冽:“是。” “我的存在拖了你的后腿?” “是。” 季扶生紧握着双手:“为什么?” “我想过的生活和你要过的生活不一样。” “那我们这大半年来的相处又算什么……”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一盘棋而已。”夏竹淡淡地说,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 季扶生快要碎掉了,他紧咬着嘴唇,不让泪水滑落,但眼眶中的晶莹却早已无法掩饰。他颤抖着声音:“不能理解我一下吗?” “理解,并不等于接受。” 他恳求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决绝而果断。 “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夏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非常地平静地说:“季扶生,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两人之间的气氛,被一层难以言喻的薄雾笼罩,微妙而复杂。 试探在跳跃,不解在弥漫,愤怒被点燃,怀疑在蔓延…… 季扶生坐在她的身旁,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捂住脸庞。他深吸一口气,可以听到他抽泣的鼻息声。 夏竹斜瞥着他,看到他趁机抹去眼角即将涌出的泪水。 她的双手蠢蠢欲动,却转头向着一旁抬眸深呼吸,平复内心的涟漪和触动后,她的唇角努力勾起一抹微笑,练习了几遍,她才开口:“季扶生,这种过家家游戏好无聊啊,我玩腻了。”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洁白的纱布上那一抹红色异常刺眼,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裙,转头凝视着季扶生,展现出自己的坚决。 季扶生的注意力锁定在她的脸上,眼中写满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愤怒、有怀疑,更多的是不甘和期盼。 许久,他问她:“你爱我吗?” 夏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季扶生扬起嘴角,笑容里却藏着无奈与苦涩:“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还要靠近我,愿意跟我发生关系?” “好玩。”夏竹的眼眸深邃如潭,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是因为她吗?” 夏竹明白他指的是尹千惠,她承认自己对此有过不满,但她憋住了自己的小情绪,没有让这道明显的裂痕横亘在他们之间。 “不是。” 季扶生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意思。” 季扶生莫名笑了一声,问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丁孝莲悄悄把你收买了?” 这一笑,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了一些。夏竹笑着回应他:“是啊,给了很多钱。” “她给你多少,我翻百倍给你。” 夏竹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拢,她不想给他希望,也不想看到他如此痛苦。她故作轻松,询问道:“季扶生,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对吧?” “是。”季扶生解释道,“这件事情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讲,我只能跟你保证,和女人没有关系,和季家也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 夏竹没有问他细枝末节,转而跟他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清楚知道自己不会跟你去挪威,或是什么地方。” “即使我需要你,你也不会吗?” 夏竹坚定地摇头:“不会,我不想承诺你什么,因为我清楚自己的路在哪里。“ “但我真的很需要你。” “我不需要你。” 季扶生一脸失落,双唇微微颤抖着,他转过了头,怯怯地说:“我从一开始就想带你一起走的,我以为只要找到答案了,我们就可以……”他捂住了脸,遮挡住了他的痛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教我的。”夏竹的目光流转,转头看向别处,“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最重要的是不能有软肋,我理解你,就是因为理解,所以才这么决定的。” “你又不会连累我。” “但你连累了我。” 季扶生无奈道:“我就快要找到答案了,季家和段家的事情很快也会结束,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对你的疏忽,也不该让前女友出现在你的面前,是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没有越界……” 夏竹打断了季扶生的解释:“跟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结束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提高了音量:“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过什么样的人生,我统统都可以帮你实现。” “不是这样的。” “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带着一丝丝的怜悯和同情,你也不能站在我这边吗?“季扶生的话语中透露出无奈与期许。 夏竹语气果决:“不能” “一定要现在就推开我吗?” “我告诉过你的,我的人生不受任何人左右,我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季扶生一遍遍确认:“所以你已经决定好了?” 夏竹承认他的猜测:“你的规划里,不需要有我,这里有人比你更需要我。” “谁?” “哈桑。” 季扶生自嘲地笑了笑:“对于你来说,哈桑比我更重要是吗?” 夏竹点了点头:“哈桑比你更需要我。” 季扶生起了身,抹去眼角的晶莹。他转向夏竹,声音略显沙哑地说:“我不想现在跟你谈论这个话题,我给你空间给你时间去思考,如果你还是坚持这样,我们到时候再说。” 夏竹刚要开口,却被他制止,他说:“小黑我先带走,我不会再让那些人伤害到你的,如果你需要我,你一定要找我。” 随着季扶生和小黑的离去,屋内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夏竹无力地倒在被子上,心中五味杂陈,迷茫与无奈交织。她清楚地知道,是自己一次次推开了季扶生,抚平了那好不容易泛起涟漪的湖面。 她不后悔,却觉得痛苦。 命运就是如此,总爱和她开玩笑。 她在巨大的撕裂中,为这段关系的终结而惋惜,但她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的动摇。 「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因为无聊学了下易经,研究了一下梅花易数,然后偶尔会热衷于占卜(相信科学相信科学) 最近来找朋友玩,朋友是中医,她居然背着我学了紫微斗数!她好卷!!!!! 奇奇怪怪的是,因为她父亲和我父亲也是好朋友,两位长辈会聊风水,但是我们一在他们面前聊易经,就说我们\"痴痴嘚\"。 果然都有天医星,就喜欢这些奇门怪道。 下次有机会开本世交纪实文。」 第197章 舅公去世了 在五月的尾巴,最后一个工作日。距离季扶生与夏竹的最后一次会面,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自那次争吵之后,季扶生再无音讯,像消失了一般;而夏竹的心,像冬雪覆盖的湖面,冰封了起来,回归到过去孤寂的人生。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后迅速错开的平行线,彼此间没有声息。 春末夏初的季节,是夏竹最忙碌的时候,她借此时机让自己沉浸在工作中,对于季扶生去做了什么,有没有和尹千惠旧情复燃,对她来说,都是不值得花时间去探索的事情。 正如她自己更了解自己一般,故意将计划在这个时间段展开。 有时候她也会懊悔,但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坚持了下来,说服了自己,也让后悔一词从自己的人生字典中抛弃。 季扶生离开之后,夏竹的人生平顺许多,没有再被追尾,也没有飙车党跟在自己的前后,更没有奇奇怪怪的快递寄来。 只是,网络上多了一些声音,是关于夏竹和季扶生婚变的。 夏竹也不在意这些消息是谁发出去的,是季扶生自导自演也好,或是始作俑者的挑拨离间也罢,她都不在乎。 这一刻的安稳,是她所需的。 有时候,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夏竹也会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也爱她,但这对他来说,她也只是替身或是利用。 什么爱不爱的,她才不信。 夏竹总在自己要回头时打碎自己的滤镜,她把一切都交给天意,告诉自己,顺其自然。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说服了自己——季扶生不爱她,她只不过是盗版的尹千惠。 早晨醒来之前,夏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小男孩跟她说:“林芊语,长大了我娶你。” 她回应小男孩:“我等你。” 夏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最近新开发的一个亲子装项目,她忽然想起早上的这个梦,变得有些怅然若失。 那个小男孩,是谁? 她的好奇心在无意间被勾起,思绪也变得乱七八糟的。 人一旦有了好奇心,就会开始去了解,然后沉沦在自己的幻想里,一发不可收拾。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敲响了哈桑的办公室门。 夏竹抬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努力集中注意力,把所有精神都投入到工作上,规范自己的思想不要神游。 隔壁细细碎碎的谈话,声调点点入耳,却听不清他们在谈什么。 一不小心,夏竹就画错了一个工艺符号,她放下铅笔,从笔筒里寻找橡皮。 她抓起笔筒,往里一看,橡皮掉到最下边去了,她伸进去两根手指,好不容易夹起来的时候,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又掉了进去。 夏竹微微蹙眉,抬头望向门口。 是季扶生。 他又将头发染回了白色,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圆领薄卫衣,黑色工装裤,脚上的帆布鞋沾满干泥,脸色有些肃穆和疲惫。他走到夏竹面前,跟她说:“陪我去趟夏城。” “我要上班。”夏竹躲避了他的眼神,继续捞橡皮。 季扶生直接抢走她手中的笔筒,告诉她:“我已经帮你跟哈桑请好假了,跟我去夏城。” “不去。” 夏竹伸手去拿笔筒,却被他擒住了手腕,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却也让夏竹感受到了强迫。 他说:“舅公去世了。” 夏竹抬头,见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中满是哀伤,她很快速地移开了目光,冷漠说道:“不关我的事。” 她想要挣脱开手,却被他捏得更紧,他轻声叹息:“你要离婚,我答应你。但这是最后一件事情,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说罢,他拉着夏竹往外走。 夏竹为了不让旁人生疑,她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任由他的牵引。 走到公司楼下,季扶生拉着她到一辆越野车面前,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夏竹不情不愿地上了车,准备系安全带时,就听到车门“嘭”的一声,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故意做给夏竹看的,又或是在发泄情绪。 季扶生一言不发,启动汽车,赶往机场。 半路上,两人没有半句交谈,夏竹偶然目视前方,实则是在用余光观测季扶生的情绪。 半个多月不见,两人之间多了一丝陌生感,他比过去沉默许多,心事重重的。 夏竹回过了头,望着车窗外,阳光正热烈照耀大地,温度越来越高,在汽车的车顶能看到热浪。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 季扶生终于开了口:“帮我拿一下手机,在裤子口袋里。” 夏竹转头,伸手到他的口袋里拿手机,手机在掌心中震动,她刹那间觉得不真实。 手机接听按键在屏幕上雀跃,夏竹一看,手机屏保还是他们俩的结婚照。 是刘漂亮的来电,她帮他按下接听,点开了扩音,再将手机放在他的大腿上,之后坐正了身子,扭头看向窗外。 刘漂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中回响:“生哥,你真的要去夏城?” “嗯。” “你不要命啦?你这个时候去夏城?” “我必须去。” 刘漂亮的语气带着不满的情绪:“你这样一去,身份全暴露了,牧城的事情你怎么收场?多少人就等着你出现!” “我自有安排,你顾好自己就行。” “生哥,你别去……” 季扶生发起了脾气,他近乎是吼的:“我说了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夏竹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脊背一凉,一回头,他已经挂去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了后座上。 “嘭”的一声,手机从椅面上弹跳到脚垫上。 夏竹凝视着季扶生的侧脸,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她从未见过季扶生暴躁的一面。 一遇到红灯,他就捶打喇叭,一脸不耐烦。 夏竹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对方。 到了机场,两人下了车,季扶生从后座上拿走小背包,他刻意和夏竹保持了距离,没有牵手,没有勾肩搭背,也没有交谈。 从进机场,取票,安检,等待,登机…… 一切过程,两人一句话也没有。 季扶生安排妥善所有事情,夏竹只跟在他的前后,内心深处产生了无数的疑惑,但都没有问出口,安安静静的。 飞机上,季扶生坐在靠走廊的位置,一坐到座位上,他就管空姐要来了一张毛毯,然后蒙着头,没有一点动静。 夏竹找空姐要来了一个眼罩,她小心翼翼摘下季扶生头上的毛毯。 刚一揭开,就见季扶生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灼烧,鼻尖和唇上冒出汗珠。 夏竹解释道:“这毯子不透气,要睡觉的话戴上眼罩。” 季扶生接过眼罩,也不戴上,就抓在手里。他掀开了毛毯,手肘支在扶手上,捂着眼睛。 夏竹拿出一张纸巾,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第198章 隐晦的爱意 两人依旧没有一句交谈,荔城到夏城的飞机在天上走了整整4个多小时,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下了飞机,一股闷热扑面,夏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毛孔都在不由自主地冒汗。 这里的温度,比荔城足足高了十多度。 走出出站口,在接机的人群中,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季先生。” 那人又转头向夏竹点头打招呼:“季太太。”他很自然地接过了季扶生手中的行李,引领他们走出航站口,又将他们送到酒店去。 季扶生还是一声不吭,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夏竹看了又看,内心忽然觉得心疼,但她依旧保持冷漠。 到了酒店,那人交代了明天葬礼的一些事情后,就走了。 季扶生关上房门,把拎在手里的小包放到茶几上,他说:“你的洗漱用品都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卫生间。之后就听到流水的声响,水声响了好久才停止。 夏竹在房间里惴惴不安,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高楼大厦尽收眼底,夜色却格外凄凉。 她打开季扶生带来的行李,里面有她的护肤品,还有一套黑色的短袖长裙,有她常穿的一件睡衣,还有几件夏季的服装,剩余的两套衣服是季扶生的。 夏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季扶生,她在房里踱步许久,想了想,最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寻一些好吃的食物。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二次来到夏城。第一次来的时候,是高考结束那年的暑假。 当时,王子云一直好奇南方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在高考后,就和父亲定下赌约,只要她考上荔城大学,王中新就必须同意他们三人出来旅游,还要报销他们的一切费用。 成绩出来的那天,王子云和夏竹都考中了,当天下午就收拾了行李出发来到夏城。 他们在这里待了接近20天,把夏城每个好玩的角落都去了,也尝试了这里的美食,三人胖了几斤才回去的。 那个时候,夏竹和王子川还没和好,只是王子川有意要靠近,夏竹却躲开了。 有一天,王子云说三人都满十八岁了,是可以光明正大喝酒的小大人了。她便提议买一些酒来尝试,三人就这样躲在酒店里喝酒。 王子云馋酒,喝着喝着就醉了,直接倒头大睡。夏竹滴酒不沾,清醒到了最后。而王子川借着酒意,跟夏竹说出了很多心里话。 那天晚上,夏竹没有直接表明心意,直到夏城的旅程结束回到牧城,她才告诉王子川:我们和好吧。 夏竹就是这样磨叽的人,尤其是在情感上,无论是哪一种关系,都是一样的。哪怕是生个闷气,有时候也像网速一样迟缓。 她自己倒是不明白,王子云却非常清楚,说过她无数次。 夏竹有时候还因为这样的性格,没有和别人产生矛盾,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情绪。 外卖送来的时候,季扶生还在卫生间里待着。 夏竹走去敲门,没有一点声响和回应。她再次敲了敲门:“季扶生,你睡着了吗?” 她将耳朵趴在门上,静心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最后,她直接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推门一看,没有一个人影。季扶生的衣服全部搭在架子上,浴缸里的水很满,微微向外溢出,地面湿漉漉的一片。 夏竹走到浴缸边,看到季扶生闭着眼睛躲在水里,只有唇边冒出几颗小小的泡泡。 她挽起袖子,伸手进去将他捞了起来,差点没站稳被拉进了浴缸里,好在她反应迅速,一只手撑在浴缸边沿上。她的双脚和裙摆被溢出来的水弄湿,面料沾在小腿上,暖呼呼的。 季扶生猛地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头发耷拉在他的脸颊上,水珠哗啦啦落下。他抹了抹脸,用手指将头发梳到后面去,露出了额头。 他额头上的那道疤,越来越浅,不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他红着眼睛,问她:“怎么了?” “我看你一直没出来,以为你睡着了。” “我没事。”他抬手,使劲地揉了揉眼睛。 夏竹说:“我点了一些外卖,先吃点东西吧。” 他摇了摇头:“不想吃。” 夏竹不知所措,内心挣扎片刻后,侧身坐在浴缸边沿,她支吾道:“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还是摇了摇头,但这回,他仰头看着她,与她对视。 夏竹问他:“这位舅公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嗯。” 夏竹看着他,见他似乎不太想开口的样子,就说:“不要泡太久,对皮肤不好。” 她刚要起身离开,就被他拉住了手。他的眼神躲闪,低声说道:“是奶奶的亲哥哥,我告诉过他我们结婚的事情,他之前就想让我带你来见他,但因为很多事情耽搁了,没能让他见到你,所以我才带你来参加他的葬礼。” “哦。” “他对我很好,是除了爷爷之外,唯一对我好的一个亲人了。”季扶生抬头注视夏竹的眼睛,卒然落下眼泪,“以后没人爱我了。” 夏竹心头一噎,俯下身子去拥抱他。 季扶生在她的怀里小声啜泣,她温柔地抚摸着他湿淋淋的头发,安慰他的话刚到嘴边,就咽了下去。 夏竹不知道是否要在这个时候,说她会永远在他的身边。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种承诺是否会生效,自己也无法保证。 索性的,她一句话也不讲。 夏竹看他的手指都已经泡得发白,就让他起了身,走出浴缸。她拿出干毛巾,帮他擦拭去身上的水珠。 像小时候装扮芭比娃娃那样,给他穿上一套干净的睡衣。 帮他吹头发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裙子,和过去两人刚相处那会儿一样。 夏竹先前的怒气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更多的是对季扶生的心疼。 她知道自己很残忍。 夏竹主动挑起话题:“舅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爱笑,整天乐呵呵的,每次跟我见面,都会给我塞一把糖吃。”说着说着,季扶生的双唇抿成一道线,眼眶里聚集泪水。 “这么疼你啊。” “我爷当年做事太绝了,害死了奶奶,导致段家一直打压季家,世人皆知两家是世仇。我每次跟舅公见面,都要偷偷摸摸的,跟你结婚的第二天,我就是来夏城见舅公的,他大半夜突发旧疾,很想带你一起来,但是我没办法……” 转而,他向夏竹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没在你身边。” “没关系。”夏竹关掉了吹风机,用手抓了抓他的头发。她忽然想起那天的事情,提及道,“季扶生,你以前真的没有见过我吗?” 他摇了摇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问?” “季运生把我推进地下室的时候,我在墙壁上看到了我的名字。” “你说过。” “真的没有见过吗?” “印象中,我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带到国外了。当年他为了不让段家抢走我,一直到我18岁才把我送回来的。”讲着讲着,季扶生对自己的记忆也不自信了,“我也不清楚,有段记忆是乱的,现在还没想起来。” 夏竹捧住他的脸:“那就不想了,珍惜当下,比什么都重要。” 她企图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季扶生继续讲着:“舅公在我回国的第二天就找到了我,跟我说了很多事情。原来当年我爸妈就已经联合了舅公,打算夺回季家的产业,给奶奶讨个公道。” “为什么?” 季扶生说:“季家的大部分产业都是奶奶带来的,我爷是个凤凰男,还是个负心汉。奶奶含恨而终的,去世之前说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不想便宜了我爷和丁孝莲。” 夏竹问道:“你和季家作对也是为了奶奶的遗愿吗?” 季扶生否定她的猜想:“为了我爸妈。在我舅公那,我才知道我爸妈的死并非我爷告诉我的那样,他们是被二房害死的。” “王叔不是说,是我爸爸酒驾害死你父母的吗?” “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是个好人。” 夏竹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 季扶生的双手抓着她的腰,纤细的腰身在他的手掌下不足两掌半周长,他说:“我小时候见过凶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段记忆不见了。我一直在找证据,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都是去找证据了,我不想因为别人的一句酒话就让我们分开。” 夏竹的心被触动,俯下身子亲吻了他。 她把内心深处一切感情和言语,都落在这个吻上,祈祷着对方可以听见她的心声,明白她的隐晦的爱意。 第199章 世纪大和解 翌日一早,酒店外虫鸣鸟叫。昨晚半夜下了一场大雨,小径依旧潮湿,树梢挂着几滴雨珠。鼻腔里常觉空气是黏糊糊的,空气湿度竟然达到了90%。 一辆汽车停在酒店门外,昨日那名司机下了车,朝着季扶生挥手,打开了后座车门。 一上车,司机就给季扶生递来一副墨镜,告诉他:“戴上吧,免得今天被那些记者拍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能避就避吧。” 季扶生接了过来,转头给夏竹戴上。他跟夏竹说:“今天不要理那些记者,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司机望着后视镜,说道:“抱歉,出门着急,只想到了你。” “没事,拍到就拍到了。” 司机说:“你已经做好准备跟季家撕破脸皮了吗?” “嗯,已经无所谓了。” 说完,季扶生就靠着车窗,神色恍惚。 昨晚,他近乎没有睡过,偶尔还能听到他小声抽泣的声响,他一个人喝了不少酒。 夏竹好奇他都在思考什么,是自己破碎的人生,还是难过爱他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夏竹想跟他走,去哪里都好,待在他的身边,天涯海角随他行,以身体力行去告知对方,他不是一个人…… 但是,夏竹却也分裂,她有自己的承诺需要履行,她的性格也无法让自己成为一个依附他人的附属品。 最终,冲动也只能不了了之。 夏竹抚摸着身上的黑色裙子,这套衣服一直被塞在衣柜角落里,距离上一次穿这件衣服,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也是去参加一个葬礼,是朋友母亲的葬礼。 有时候,夏竹这样一个坚定的唯心主义者,也会因为某些事情变得摇摆不定。 她转头看了一眼季扶生,心想着: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该有多好。 三餐四季,两人一狗。 心意相通的时候,两人的理念却背道而驰,命运在嘲笑凡人的力所不能及。 夏竹的嘴角闪过一丝自嘲,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的人生从一个深坑,掉入另外一个更深的沼泽里。 在那里,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自我意志在沉沦。 一转首,夏竹被窗外的街景吸引了注意力。路上的行人有一种松弛感,没有人注重装扮,一切随心所欲。有行人穿着人字拖,踩在路面的水坑上。 上午时分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就已经是刺疼的。和荔城的盛夏有些相似,却也大不相同。这里的空气沉闷,没有一丝干爽。 汽车在路上弯弯绕绕,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了悼念厅。大厅门口停放着许多车辆,记者围堵在门口,马路变得水泄不通。 许多名流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服装走进会场,有的戴着墨镜,有的戴着帽子。 司机在入口处附近停好车辆,下车给他们开门,他微微蹙眉,警惕地环视周围。 季扶生的双脚刚踏到地上,就被夏竹扯住,她将墨镜戴在季扶生的脸上,隔着镜片,见到了自己哀伤的神色。 “我不用……” “戴着。”夏竹不容反驳地回答。 对视几眼,两人下了车。 司机往季扶生的手里塞了一把钥匙,他的目光不停在四周围流转,轻声说道:“段老先生生前交代的,只告诉是在一楼大厅的储物柜里,让你记得去找,具体位置没人知道。” 季扶生非常迟疑,在一声汽车喇叭响后,才回过了神:“知道了。”说罢,他将钥匙揣进西装内口袋里。 在司机的引领下,两人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司机拨开面前的“长枪短炮”,他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麻烦让一让。” “这两位是谁?” “是不是段老常年在国外的外孙?” “不像啊,这头白发不会是季家那位吧?” “不可能吧!难道真有世纪大和解?” 闪光灯和摄像头几乎要怼到两人的脸上,季扶生抬手遮挡夏竹的面目。 好不容易才艰难地挤过门口的摄影人群,进入到会场,里面依旧有记者在拍摄,只不过他们比在门口的那些要有规矩得多。 会厅里的人,全部穿着黑色服装,只有部分人穿着白色的丧服,夏竹猜测他们是死者的子孙后代。 小孩在会厅里大吵大闹,嬉嬉笑笑;大人们举杯畅饮,没有一点伤感氛围。 司机领着他们搭乘扶梯走上二楼,侧厅处聚满了人,他们在那里吃喝玩乐,有的在交谈生意,熙熙攘攘的声响如雷贯耳。 而悼念正厅,只有一副棺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四周围都是花圈挽联,外面的热闹和这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夏竹明显感觉到,来参加葬礼的人皆是冲着老先生的人脉而来,并非来悼念吊唁的。 司机不禁叹了一口气,他的眉头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舒展开过。 他们走进悼念厅,才发现里面有一个人,那人正跪在棺椁前,额头抵着地面,许久也没有站起来。 司机刚要开口,就被季扶生拦住。 夏竹觉得那人有些眼熟,端详许久。待到那人直了身子,扶着棺椁站起来时,他听到动静回头,在那副墨镜之下,竟是解峪。 解峪明显有些紧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巴微张,不敢说话。 司机微微弓着背,对季扶生说:“季先生,我先出去一下,就在附近。” 季扶生点了点头。 解峪几次欲开口,都无疾而终。 季扶生走到棺椁前,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早就知道你是段家的人了。” 解峪连连后退了几步,支吾道:“生哥……我,对不起。” “没什么,我不怪你。” 季扶生的双手摸着棺椁,微微俯下了身子,他扬起唇角,说道:“舅公,我这次好像又来晚一步了。” 夏竹倒吸一口凉气,室内的温度极低,她不禁打了个喷嚏。季扶生听见了,回头看她,紧接着,他走到她的面前,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为她披上。 夏竹抓住了季扶生的手腕,他明白她的意思,停住了脚步:“你在这里就可以了。” 夏竹没有听他的,自己走上前去。 棺椁里躺着的人,面色极其惨白,在油彩的遮盖下,才稍微有点人的模样。和正中央挂着的遗照相对比,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夏竹有被惊吓到,但她非常冷静,没有表现出来。她轻轻喊了一声:“舅公,不好意思,来迟了。” 解峪说:“生哥,我先到外面去。” 得到季扶生的准许后,解峪便出去了。 季扶生走到夏竹身旁,双手支在棺椁边沿,俯着身子说:“孙侄媳妇来看你了,很漂亮对不对?” 话音一落,季扶生的肩膀就抖动起来,他小声地抽泣着,伸手抓住了舅公的手,他哽咽道:“你就这么撇下我走了,以后我怎么办啊?我没你认为的聪明,我斗不过他们的,要是我拿不回来,你不能怪我。” 夏竹听到他的话,眼眶微微泛红。 第200章 人性,不可估量 “我寻思是谁这么有心呢?” 一声突兀的尖锐声音打断了悲伤,夏竹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男子款步而来,手中摇曳着一杯琥珀色的香槟。 一切都非常不合理。 夏竹眼疾手快,巧妙地挡住男子的视线,为季扶生争取了些许时间和空间,让他能平复内心的波澜,重新整理好自己的面容。 季扶生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将情绪调至最佳状态。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对那男子道:“段少,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这位就是嫂子吧,我是段屹,季家长孙的表兄弟。”那人笑得阴险狡诈,目光在夏竹身上流转。 段屹伸出手,朝着夏竹而去,反被季扶生截了胡。他果断地抽回了手,目光鄙夷直视季扶生,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们舅侄关系还真是祖传的好啊,当年你爸妈跟我爷爷也是这般亲。” 季扶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回应道:“娘亲舅大,都是一家人流着一样的血脉,关系亲密也是常理。” 段屹冷哼一声:“段家可不一定会承认你们季家的肮脏血统,毕竟是出了名的坑蒙拐骗,搭上这样的亲戚,也是姑婆命苦。” “是,毕竟季家理亏。” “准备表明立场了吗?这么明目张胆就来了。” “立场一直都是明确的,就是不知道段家易主后,这天会不会变?” 夏竹伫立在一旁,没有插足他们之间的交谈,只是默默地守在季扶生的身侧。这样的场合,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段屹的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还是这么幽默。” 他的大拇指指向外面,严肃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个时候念感情就是徒劳。不如跟我到隔壁喝两杯,让我这个东道主,稍微尽一下地主之谊。” “好啊,等会儿就来。” 段屹笑得欢喜,完全没有一点失去亲人的悲伤,他微微颔首,之后走出了悼念厅。 在门口等候的解峪被他一并带走,解峪初时还有些迷茫,看了一眼季扶生之后,便快步跟上了段屹的步伐。 人死不能复生,但在这生者的世界里,却能看到他们内心的七情六欲,如同剥茧抽丝般,渐渐显露出他们的真实面目。 夏竹没有过问季扶生与段家之间的合作,她对细枝末节并不感兴趣。 如同她在神明面前,怀揣着那个冗长又深沉的愿望,祈祷着:愿神明能指引季扶生,让他理清心中的执念,哪怕是撞了南墙再撞北墙,无论是头破血流还是遍体鳞伤,留他一条性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平淡过完下半生。 她不会为他的人生划定严格的界限,她只会给他两个选择——是做个普通人,还是继续财权的复仇之路? 若两人的方向不谋而合,那么他们便携手同行,共度风雨;若各自的道路分叉,那便各自走好自己的路。 夏竹总表现得无所谓,可这样的念头一旦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心中常会充满悲凉。 不单单是为两人的未来感到心酸,还因为季扶生目前的难受而觉得悲哀。 外面的人只是匆匆路过灵堂,没有人会来与这变了模样的老人会面,他们都在避嫌,只为老人留下来的遗产感到兴奋。 人性,不可估量。 季扶生低声啜泣,似乎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待了很久,他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解峪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家属要来号丧了,我先带你们到隔壁休息。” 刚离开没几步,家属就涌进了正厅,哭声随之而起。 季扶生先是走进了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当他走出来时,没有戴墨镜,双眼微微泛红。 他们到了二楼的其中一间小房间休息,那里为他们提供酒水餐饮。 解峪显得有些局促,他踌躇片刻,说道:“段家今天下午要举行遗产分割仪式,段屹将正式成为新当家。老爷子生前是被迫改遗嘱的,段家肯定会变天的。” “段家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段屹不会放过季家的,他从一开始就想吞并季家,你中了他的圈套……” 季扶生坐在椅子上,抬手捏着鼻梁骨,说道:“无所谓了,他想要就给他好了。” “你甘心吗?”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季家的财产。” 解峪语塞,只好作罢。他走到季扶生的面前,悄声说:“赛车场不要再去了。”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生哥,这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季扶生一脸疲惫:“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你让嫂子怎么办?”解峪的声线很低很低。 季扶生瞥了一眼夏竹,没有说话。 夏竹坐在一旁,看似全神贯注在玩手机,但实际上早就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那来来回回刷新邮箱的动作早已出卖了她的内心,她只是装作不在意而已。 季扶生结束了他们的话题,不再与解峪商讨。 不久后,出殡仪式开始了。 所有来送行的人被聚集在一起,跟着殡葬主持人的安排。 家属们开始了哀伤的哭灵,封棺、盖棺,每一个步骤都将这场葬礼推向一个沉重的高潮。与刚来那会儿完全不同,此刻的众人,都在扮演着悲伤。 八名年轻的壮汉抬着沉重的棺材,他们步履沉重却整齐,朝着悼念厅门口而走。 段屹捧着遗像走在最前方,他没了刚刚的欢喜情绪,这时已变得凝重而深沉,没人知道他是真难过还是假伤心。 一行人跟着队伍,走出了悼念厅。 在人群中,季扶生和夏竹并肩而行,他那一头醒目的白发格外显眼,吸引了无数闪光灯。 夏竹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觉得他像是在与某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宣战,毫无畏惧,公然挑衅,明目张胆地要掀起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 夏竹主动伸手去握住季扶生的手,与他十指紧扣,目光无神地注视着前方。 仪式结束后,人们纷纷回到内场,原本庄重的氛围渐渐被嘈杂的欢声笑语打破。 在一群乌泱泱的人群中,季扶生忽然在寻找着什么。他停下脚步,凝视着某个方向,嘀咕道:“裴稚?”话音还未落下,他的脚步就随着那人的身影循去。 在熙熙攘攘中,两人紧牵的手被挤散。夏竹艰难地穿梭出人群,乍一看,季扶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人生地不熟,夏竹只好站在角落里,等待季扶生回来寻找她。 就在她心中莫名感到焦虑时,一群举着话筒和摄影机的人突然将她围了起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女人大声问道:“请问你就是夏竹小姐吗?” “请问你和季家长孙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另一个记者迫不及待地追问。 “网上有人传你们的婚姻是假的,请问这是真的吗?” “段季两家是要大和解了吗?” “有人传出季家大少出轨前任,这件事是真的吗?” …… 纷纷扰扰,如雷贯耳。 夏竹的目光在面前的人群里流转,越来越多的人围堵上来。他们的眼神炙热而贪婪,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企图揭开她那层看似平静却深藏不露的表皮。 喧嚣的声音和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夏竹的眉头不禁紧蹙,她心中闪过一丝退缩的念头,可下一秒,却鼓足了勇气。 她对着眼前递来的一支麦克风说道:“网上的消息真真假假,但我们目前确实正在商议离婚。” 此言一出,人声鼎沸。 他们七嘴八舌地询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和探究。 “出轨和婚变是真的吗?” 又有人问:“是不是季家利用了你舅舅的名声走捷径,你才会跟他离婚?” 夏竹刚要开口,就见季扶生脸色阴沉地走来,他穿过人群将夏竹拉走。解峪挡住了身后那群记者,为他们腾出时间和空间逃脱。 季扶生愤怒质问:“你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说这件事情?” 夏竹挣脱开他的手,冷漠地说:“我乐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你离婚。” 季扶生拽着她的胳膊,带着她走出了悼念厅,径直走向来时的那辆汽车。 司机见状,立刻启动汽车,载着他们回到酒店。 第201章 巧克力糖果 车内,两人陷入了沉默,彼此有着心事和情绪,谁也不想搭理谁。 回到酒店,刚踏入酒店大堂的瞬间,季扶生的步伐骤然凝固,他微微蹙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几步,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信箱上。 那是一个旧式的不锈钢信报箱,红色的油漆标注的数字依然醒目。 季扶生走上前去,手在衣袋中摸索出一把钥匙。他凝视着钥匙和信箱上的数字,找到对应的位置,尝试着将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能顺利进入,拧动后却没有半点反应。 夏竹在一旁观察,最后走上前,她推开季扶生的手,手指捏着钥匙,向下轻轻一摁,然后往左转动了两圈。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信箱的门应声而开。 季扶生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是一个牛皮纸密封袋,还有一个印刷卡通图案的小铁盒子。 取出物品后,两人沉默地并肩走向电梯,彼此间的距离像隔了一个世界。 回到房间,夏竹率先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她的声音略显清冷:“难得见一面,我们顺便把离婚的事情谈妥了吧。” 季扶生没有立即回应,他坐在沙发上,拆开密封袋,里面是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映入眼帘。他认真地阅读着,所有心思都专注地落在纸张上。 “季扶生,不要再逃避这个话题,我们聊聊。”夏竹坐在他的对面,直直盯着他看。 季扶生的眉头紧锁,眸色中满是深沉,忽然之间,双眼变得血红,一滴泪珠顺着睫毛滴到纸张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夏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还有些许心疼。 季扶生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文件,他的情绪随着纸张的翻动而越发崩溃。 最后,他放下文件,拿起桌面上的小盒子,轻启盒盖。一见到盒中的物件,季扶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捂住双眼,泣不成声。 夏竹忽觉自己的心脏被揪住一般,疼痛而窒息。她懊悔刚才的一时冲动,却又深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无法逃避。她起身坐到季扶生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季扶生的哽咽声越来越大,像个无助的小孩一样。他将头埋在夏竹的肩膀上,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他手中的盒子在颤抖中不慎滑落,盒子敞开,一把巧克力糖果散落一地。 夏竹的心也随之变得凌乱,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无助和脆弱让她感到心如刀绞。她轻轻抚摸着季扶生的头发,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安抚他。 时间过去很久,季扶生在极度的悲伤中,累得睡着了。 他枕着夏竹的大腿,呼吸逐渐平稳,他就这样静静地睡了四个小时,暂时逃避了悲痛。 今天早晨,夏竹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季扶生一夜未眠,他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度过了漫长而孤寂的一夜。 漫长的夜色中,夏竹不清楚他都在想着什么,也许是自己悲凉的前半生,也许是思考没有希望的未来,还是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 夏竹不得而知。 下午五点多,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内,一抹暖阳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夏竹看着这一幕,低下头注视着眼前的季扶生,心中涌起难言的情绪。 她多希望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停止,将他们永远停留在这个瞬间。直觉告诉她,留给自己和对方的时间不多了。 她也想争取,让季扶生放下所有的执念,跟自己在荔城生活,什么都不要管了。 然而,她太了解季扶生的性格了,要让他放弃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的。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一声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季扶生猛然惊醒,找到自己的手机,夏竹瞥了一眼,是刘漂亮打来的。 他接通了电话,还没开口,就被电话那头的人大骂一顿:“你们俩在搞什么!去参加葬礼就算了,还要接受采访说离婚?你当季家那些人吃素的吗,他们现在有绝对的理由去搞垮你,分分钟要了你的命。” 季扶生呵笑一声:“段家换主了,新主人可不仁慈。” “他们狗咬狗,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吗?你至少也得给我点时间做准备吧?我从中午拦截新闻拦截到现在,我都要崩溃了。” 季扶生没有开启扩音,刘漂亮尖锐的声音却穿过电流,在房间里回荡,夏竹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季扶生说:“对不起,辛苦你。” 刘漂亮发泄完内心的怒火后,恢复了平静,她无奈道:“新闻太多了,我已经尽力了。” 季扶生静静地听着,手指头在眉间按了按,他反过来安慰道:“没事。” 夏竹起身离开,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她听到季扶生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去了电话,然后他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不久后,夏竹刚走到季扶生的面前,就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季扶生却选择了沉默,没有接听。 夏竹斜瞥一眼,是季振礼打来的。 电话打了好几次,都被季扶生无视掉,他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到一旁没有理会。 夏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季扶生,我们聊聊吧。” 他疲惫地抬眸:“你想聊什么?” 她坐在他的对面,轻轻吐出一句话:“离婚的事情。” 季扶生闭了闭眼睛,大声叹息。他缓缓地翻身坐起,目光直视着夏竹,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谈这个事情吗?” 夏竹语气坚决:“是,谁也不要拖累谁。” 季扶生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很拖累你吗?” “是我的存在拖累了你。” “不觉得。” 夏竹说:“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经决定了。” 他沉声道:“我想听真实原因。” “既然你要做大事,就不要害怕任何后果,也不要被任何人束缚。当有人利用你的婚姻来威胁你的时候,你要抛弃的是你的婚姻而不是你的计划。” “你真的觉得这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吗?” “是。”夏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如果我有更好的办法呢?” “比如呢?” 季扶生瞬间语塞,他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一个字。 见他不说话,夏竹说道:“记得小时候,我最讨厌玩过家家匹配到喜欢哭哭啼啼的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喜欢做事干净利落的队友,我不拖别人的后腿,别人也不准拖我的后腿。” “你的意思是,咱俩现在是互相拖后腿了吗?” 夏竹说:“是。”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夏竹看着他:“彼此的任务既然都完成了,分开也是合作的其中一环。” “你真残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忘了吗?” 季扶生笑了一声,带着浅浅的自我嘲讽意味:“这样也挺好,就应该是这样,谁都不可信,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季扶生……”夏竹捏紧了拳头,看着他憔悴的模样于心不忍,却又使劲让自己保持理智。 “我要是现在哭的话,你是不是会看扁我?觉得我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用眼泪来骗取你的怜悯?” 夏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第202章 圣多纳释放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都陷进自我意识的沉沦,各自衡量着一切,才缓缓开口说出一些似真似假的心里话。 夏竹望着窗外逐渐变得橙红的天色,平静地说:“我已经陪你来夏城了,按照一开始说好的,我们离婚。” “我可以食言的。” “这样下去很没有意思。”夏竹一回头,与他的目光撞上。 季扶生问:“你爱我吗?” 她深吸一口气,冷漠地说:“不爱。” “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只是为了忘记王子川?” “是。” “一点都不爱吗?” “不爱。” 他轻轻点了点头。 夏竹说:“我只是在利用你。” “巧了,我也是。”季扶生面无表情,眼神变得空洞,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他宛如行尸走肉,“因为你跟尹千惠太像了,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所以我才会爱上你。” 夏竹心头一噎,心脏跳动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她的内心被掀起了波澜,但她极力克制,然后淡淡地回应:“那正好,咱们离婚后,你们就可以相拥奔赴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那你呢?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过回我从前的生活。” 季扶生问她:“你可以跟我讲讲你的小时候吗?” “季扶生,认真点。” “我挺认真的。”季扶生面如死灰,也不知道那是一种绝望还是悲痛过度。 夏竹说:“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离婚,你安心去解决自己的事情;要么什么都不要管了,跟我回荔城,好好生活。” 季扶生端详她几秒钟后,很平静地作出回答:“我要是都拒绝呢?” “必须二选一。” “你希望我做哪个决定?” “你无论做哪个决定,我都支持你。” 沉寂了一会儿,季扶生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一句夏竹脊背一凉的话,他问她:“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季扶生仍旧是声声叹息:“你不觉得咱两挺般配的吗?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都是冷漠的疯子。也许在别人看来,你是个非常理性冷静的人,但是在我对你的了解,其实咱两是一类人。” 两人互相打量,互相质疑和猜测。那双深邃的黑眸,过去漾起的涟漪,如今已经是死一般的湖面。 夏竹不知道怎么回答,别过了脸,望着窗外的夕阳,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中,又似乎脱离了原本的计划。 “所有人都等着我们离婚,看我笑话,我原本百分百地肯定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结果你却告诉我,你不爱我。” “这并不冲突。” 不多会儿,又听到季扶生问她:“王子川过去对你很好吗,为什么你总是对他念念不忘?还是他对你精神控制,导致你离不开他……” “别说了。”夏竹感到胸口一阵沉闷。 他似乎是恍然大悟,又转了话题:“你知道季运生小时候侮辱人会怎么做吗?” 夏竹听到他逐渐脱离正常聊天的话语,他面无表情,却好似在崩溃状态中胡言乱语。 他站起了身,抬起手比划着:“一只手牵着一条狗,另一只手牵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脖子上戴着狗项圈,拉着他在院子里,狗做什么,人就做什么,人做不到的,他就拿着皮鞭用力抽下去……” “别说了。”夏竹的目光跟着他的身影流转。 “就因为他有父母,有人疼他,所以他无论做错多少事情,都有人帮他背锅,有人替他安排退路。我什么都没有,还得克制自己当个好人,早知道,我也学他当坏人,不敢想象那样得多快乐。” 夏竹困惑不已,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见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世界里,立即起身疾步走到他的身旁。 他转过身来,眉头紧锁,双眼如血一般红:“为什么好人都在为道德伦理痛苦,而那些人坏事做尽却可以逍遥法外?” 他在痛苦,他在挣扎。 仿佛一颗被压抑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也好想发疯,我也想体验一下被人撑腰的感觉。” 夏竹的心被他的话语触动,眼眶中泪水盈盈,她抓住他的手,看着他说:“什么都不要了,跟我回荔城好好生活吧。当个快快乐乐的植物猎人,好不好?就算你养不活自己,我也有能力养你。” 他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是被希望眷顾,但随即,那丝光亮又迅速被阴霾覆盖。 “我不甘心。” 夏竹趁机抬手捧住他的脸,温声细语地跟他说话:“看着我的眼睛,跟着我深呼吸,慢慢地,不要着急,什么都不要思考。” “我不甘心。”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挣脱束缚他的枷锁,痛苦不已。 夏竹变得冷静下来,她知道他的问题,一步一步引导着他,她缓慢地说:“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季扶生的眼睛没有一点焦距,他不停重复着内心的委屈和悲苦,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季扶生,冷静下来。” 夏竹不停轻声安抚着他,直至他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我也很痛苦,我也不想这样。” 夏竹问他:“你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困住了你吗?” “仇恨。”他低垂着眼眸,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 “你对它是什么感觉?” “痛苦。”他的声音极低:“我很痛苦。” 夏竹继续引导:“你感觉它在你身体里的哪个部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感受那份痛苦:“胃里。” “不要思考,允许自己去感受这份感觉。”夏竹的手指头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继续引导着他去深呼吸。 他抓住她的手腕,呼吸的频率也在不知不觉中与她同步。 夏竹凝视着他,轻声问道:“你愿意放开它吗?” 他微微摇头,黑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执着:“不甘心。” “什么时候才能放开它?” “不知道。” 夏竹轻声说道:“你再重新感受一下现在的感觉,允许自己感受它,不要思考,只需要去感受。” 季扶生落下一行眼泪,夏竹为他抹去泪水,问道:“能让这种感觉离开吗?” “我不知道。” “你愿意让它离开吗?”夏竹说,“它只是一种感觉。” “什么时候可以让它离开?” “现在。” 夏竹耐下心来,利用圣多纳释放法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他,直到他紧绷的情绪慢慢得到了缓解。 窗外的天空,缓缓染上了深沉的夜色。与此同时,屋内的灯光被这夜色吞噬,一时间变得昏暗不明。然而,就在这寂静的黑暗中,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增添了一点色彩。 在这光影交错之中,他将她搂进怀里。 夏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如此有劲的臂力,他像抓到了一块浮木,停止了不安情绪的失控。 那天晚上,夏竹如影随形地陪伴在他身旁。 他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夏竹也不再跟他提起离婚的事情,她跟他说:“我们回荔城吧,什么都不要去管了,两个人过安安静静的生活,你好好当你的植物保护员,我当设计师努力养你和小黑……” 他轻笑一声,调侃道:“你就不怕我跟我爷一样是个负心汉,最后把你踢开吗?” “你敢!美娟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所有的纠葛与矛盾都烟消云散。 他们依偎在一起,在这座燥热又湿润的城市里。他们将那些恩怨情仇深埋心底,不再提及,只愿分享彼此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夏竹内心深受折磨,一整晚都在反思自己的计划,是否有些过于冲动,是否有些不顾后果。 她在懊悔,也在尝试弥补。 次日的曙光洒落,夏竹在睡梦中被客房清洁的敲门声吵醒。 夏竹眨动沉重的眼皮,呼唤着季扶生的名字,无人应答。她四下寻觅,却见空旷的房间里,季扶生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她着急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始终是那句冷漠而机械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一声道别,又一次,因内心的执着而独自离去,将夏竹孤零零地留在这空荡的房间里。 她决定在夏城等待一天,默默给季扶生一个机会。可是,她等来的只有前些天来接机的司机。 司机告诉她:“是季先生让我来的,您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想在夏城游玩,还是想去哪里……” 夏竹打断他,问他:“季扶生呢?” “季先生回牧城了。” “他还会回来吗?” 司机摇了摇头:“他有急事要处理,所以走得急。” 这一刻,夏竹心如死灰,所有的生机与热情都消失殆尽,眼前只剩下一片荒芜,再无半点色彩与希望。 当天晚上,夏竹就收拾好东西,回了荔城。 第203章 随你的愿 约莫过了一周的时间,在一个周六的傍晚,夏竹刚从加工厂回到兰亭阁,手里拎着一袋数码胶印样版,是leah rodes的秋季卫衣订单试版。 对方着急要看到图案设计的效果,夏竹从一大早就跑到加工厂催促,今晚还要花点时间把样版效果做个总结给leah rodes看。 走出电梯,她一只手正在接电话,是徐翎打来的,正在为她推荐一款银行的理财基金。 夏竹不懂投资,听得懵懵懂懂的,最后,在徐翎的极力推荐下,她疲倦地说:“那就从那个账户上划走100万去试一下吧。” “你放心啦,这支基金是我师傅推荐的,肯定能赚钱。” 夏竹放下手中的袋子,腾出一只手按密码锁,她告诉徐翎:“行,你看着办吧,其他的我也做不了主。” “100万够了,我本来想让你拿50万试试的。我自己也投了10万进去,效果感觉还可以。” “那就交给你了。” 夏竹一推开门,见到屋里亮着的灯光,以及听到厨房锅碗瓢盆的声响,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似乎漏了一拍。 与徐翎简短的交谈过后,她挂断了电话,步入家门。 玄关处,季扶生的鞋子整齐地摆放着,紧接着,就看到季扶生从厨房走了出来,他身穿围裙,手中握着锅铲,脸上洋溢着欢喜,温柔地问:“你回来啦?” 夏竹换上拖鞋,看着季扶生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默默地走到客厅,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一旁。 季扶生说:“洗个手,准备吃饭。” 夏竹越过他,步入卫生间开始洗漱。一整天的奔波让她汗流浃背,她洗了个冷水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 站在镜子前,她的内心交织着无数个可能和设想,却又在一瞬间,让那些纷繁的思绪烟消云散。她无法用一两句简单的话语,来描绘此刻的真实感受。 走出卫生间,夏竹发现家里干净不少,显然是季扶生收拾的。连同她卧室里的一切设施,乱糟糟的衣柜也都被收拾整齐了。 季扶生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放在餐桌上,轻声呼唤着夏竹:“过来吃饭。” 夏竹用手指梳了梳自己刚吹干的头发,拿起一根发簪随意地别了起来。她快速轻扫过桌上那四菜一汤,转身走向卧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离婚合约和一支笔,再回到厨房。 坐下之前,她将手中的纸张和笔放在季扶生的面前,说了声:“签个字。” 然后,她端起其中一碗米饭,坐到了季扶生的对面,开始用餐。她刻意避开了季扶生的目光,保持着两人微妙的距离。 季扶生手中的筷子拨弄着碗中的米粒,眼神却专注地扫过夏竹递来的那几张纸,白纸黑字,条款分明。 他看完了协议,随后放下手中的碗筷,将那几张纸撕成了两半。然后,若无其事地给夏竹夹了一块可乐鸡翅,他说:“今晚这个鸡翅感觉还不错,小黑要是在的话肯定会跟你抢。” 夏竹抬眼望向季扶生,怔愣了一会儿,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紧接着,她站起身走向卧室,再次拿出一沓离婚协议。她是有备而来的,早已预料到季扶生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尽管撕,反正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季扶生看着眼前这足足有一指宽高度的离婚协议,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苦涩。他抬起头,望向夏竹,默默地说了一句:“这么坚决啊?” 夏竹夹起一根炒菜心,平静地说:“季扶生,既然你我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就大方一点放手,不要耽误了彼此。” “有喜欢的人了?” 夏竹说谎不打草稿:“是。” “按理说,我这个时候确实应该放虎归山了。” 听到这里,夏竹感到有些不悦,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季扶生问:“你不好奇我这些天去干什么了吗?” “不想知道,跟我没有关系。” 季扶生主动解释道:“我去查我爸妈车祸的事情了……” 夏竹打断他:“你又不是警察,好好的植物猎人不当,跑去查案干什么?”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警察,保家卫国;要是当初坚决一点就好了,现在就可以把坏人都抓进去。” 夏竹又瞥了他一眼,未言一语,细嚼慢咽吃着饭菜。 季扶生拿起桌上的笔,在白纸黑字上写下三个字:不同意。 他放下笔,开始解释近期自己出轨上新闻的事情:“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我问心无愧,我只是利用尹千惠而已,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无论真假,都跟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个好人,也不算一个坏人。” 无论季扶生说什么,夏竹就说:“与我无关。” “现在我不只是在牧城有变态的称号,网上的人还说我饥不择食,其实我还蛮想当一回真正的变态,感觉那样做的话,我内心积压的情绪都会得到释放。” 夏竹埋头吃着饭:“就算你想发疯逃避,我也只会更加坚定离婚的念头。” 短暂的沉默后,季扶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也不关心一下小黑吗?” “不关心。” “你好残忍啊,别人爱屋及乌,你良莠不分一并抛弃。” 话语一出,夏竹忍不住瞅着他,他却低下了头,刻意避开夏竹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餐盘里,声音低沉无力:“我处理好所有事情之后,再回到你身边,我希望你给我点时间,等等我。” “我不会等你,我家人也都知道我们要离婚的事情了。” “你这么讨厌我吗?”季扶生胆怯地抬眼望着夏竹,他试图用若无其事的口吻继续追问:“相处了大半年,你就没有一瞬间爱上过我吗?” “没有。” 季扶生慌乱地、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食物,不甘地问:“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亲热?因为我有钱?” “是。” 他直白地问:“生活里的幸福,床上的快乐都是装出来的?” “是。” 季扶生笑得酸楚,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身子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几秒过后,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夏竹:“那你再陪我演一个晚上,你要多少钱,我付给你。” 听到这话,夏竹的脸色瞬间变得黑沉,她咽下口中未及细嚼的食物,手中的碗筷被她猛地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不可理喻。”言罢,夏竹生气地离开餐桌,朝着卧室走去。 季扶生起身拦住了她:“好好吃饭,以后你再想吃到我做的饭,就很难了。” 在他的注视下,夏竹直直地揣测他的内心所想。 两人僵持了片刻,夏竹还是选择坐回到餐桌前。 季扶生不停低声叹息,嘴角的弧度有些牵强,他拿起勺子,为夏竹舀了一勺水蒸蛋,奇奇怪怪地叮嘱道:“好好吃饭,要好好吃饭才行啊。” 夏竹轻启朱唇,“季扶生,我最讨厌拖拖拉拉了,离婚的事情,今天必须解决了。” “既然你这么想要离婚,那就随你的愿。” 第204章 忘了我,好好生活 夏竹的声音平静如水:“把字签了。” “别那么着急嘛,万一哪天你反悔了呢?” 夏竹决然道:“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反悔。” 季扶生微微一愣,随即认清现实:“你想离婚,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季扶生狡黠笑道:“分居两年,两年后就可以自动离婚了。” 夏竹一脸不耐烦,她冷声反驳道:“分居两年并不能自动离婚,还需要走一系列手续。不如干脆利落点,一次性解决好。” “原来你懂这个啊,还想骗骗你呢。” 夏竹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是冷冷地催促:“要离就赶紧离。” “我过段时间……”季扶生欲言又止,他轻轻叹息,像在酝酿着什么,片刻后终于开口:“你作为我的合法妻子,在这期间我要是死了,你至少还能拿到我的遗产。” 他眨了眨眼,嘴角微翘,带着戏谑的笑意:“其实我还蛮有钱的,那笔钱你要是有幸拿到了,可以保你这辈子高枕无忧。” 夏竹听到这话,审视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的闷气沉沉,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季扶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洒脱道:“离就离嘛,我又不是不懂事的男人,也不会像王子川那样对你死缠烂打。我离开之后,你想去找别的男人就去找,我会大大方方祝福你的。” 夏竹喉头一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试探道:“你决定要去挪威了?” 季扶生微微颔首,无奈地苦笑着:“可能吧,毕竟那些人蛮危险的,他们杀人不眨眼,比咱们看过的惊悚片里面的凶手还要恐怖。可能去挪威,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夏竹咬着筷子,没有吱声。 季扶生似乎想要用轻松的语气来缓解这沉重的气氛,他说:“万一我不好彩死掉了,你户口上的婚否一栏写着‘丧偶’,总比‘离异’好听一些,至少不会让人怀疑跟你生活在一起太累,或是你的性格有缺陷,还是你生活小白什么的让人难伺候。” “丧偶也只会落下一个克夫的名号。” “那更好,最后还能帮你筛选掉一些没头脑的迷信者,这种人再好也不能要。” 夏竹回应他:“我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 季扶生语气坚定:“离婚随你,条件随我,没得商量。” 她沉默着。 最后,季扶生又做出了保证:“你放心,我离开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绝对不会干涉。我会对外宣布我们离婚的消息,我要做的事情也绝对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他低垂着头颅,头顶的灯光洒落,在他眼角边缘投射出一抹淡淡的阴影,而那阴影之中,一滴泪珠挂在他的睫毛上,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饭碗里。 夏竹看到他这副模样,内心燃起些许不舍,但转瞬即逝。 他哽咽道:“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你算是我最后一个亲人,虽然咱俩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至少给了我家的感觉。我知道我挺浑蛋的,只是希望,我要是死了……” 夏竹没有听完他的话语,轻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身,走出了厨房。 趁着悲伤涌上心头前,夏竹拿走放在客厅里的样版,回到卧室,逼迫自己去工作。 她戴着耳机听音乐,把声音开到了最大声,隔绝外界的喧嚣,对季扶生的动静充耳不闻。 夜色渐深,夏竹依旧坐在电脑前,手指敲击着键盘,正在做汇总表格。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季扶生走进了卧室,站在她的身旁,摘下她的耳机,说道:“冰箱里我放了两箱牛奶,你要喝的话记得加热,给你添了一口电热锅,操作很简单的,插上电源按一下开关就好了。不要总是喝冰牛奶冰水,对胃不好。” 夏竹没有抬头,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季扶生轻轻将夏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他的指尖抵在电脑盖上,随后扔了一个避孕套在她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浅笑:“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发现还剩了一个,再陪我玩一次?” 夏竹拨开了他的手,准备打开电脑继续工作,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他说:“你要是真那么爱钱的话,开个价。” 夏竹的指尖挨在他的脸颊上,眉眼微蹙:“放我下来。” 季扶生不管不顾,将她放在床上,被子表面被空调吹过后,变得冰凉凉的。他俯身在她的上方,手指温柔地抚平她紧锁的眉头,低声说道:“不要老是皱眉。” “季扶生,我没空跟你玩。” “最后一次也不赏个脸啊?我没那么差劲吧,论家里头,我会帮你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论外头,我赚钱能力也不比你差……” 说罢,他不再等待她的回应,低头亲吻了她。 夏竹挣扎着推开季扶生,但她的力量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亲吻如丝如缕,带着微妙的试探,温柔又克制。他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腰,将她紧紧地贴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咬了他的下嘴唇,带着几分嗔怒。 而他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和她进行一场孩童般的赌气游戏。 亲吻过后,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都说身体交融可以促进两人之间的情感,你的心为什么总是捂不热?” “不是我的心捂不热,是我们要走的路,方向不一样。” 季扶生的大拇指温柔地滑过夏竹的唇瓣,他低垂眼睑,再次亲吻她一下,然后轻声问道:“最后一次,可以吗?” 四目相对时,只剩下心跳在夜色中回响。 夏竹被季扶生死水一般的眸色吸引,她窥见了其中涌动的万千情绪。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空气滞住了一瞬,她的内心如翻江倒海般汹涌。 最后,她环住季扶生的脖颈,将自己的唇瓣贴近他的脖颈,微微一咬,以此回应他的请求。 夜色深沉,寂静无声。 他们紧紧相拥,彼此的胸膛紧密相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亲密。 季扶生的指尖在她的后背上温柔划过,他的呼吸在她的耳边轻拂:“你会忘了我吗?” 她感受着他逐渐升高的体温,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颈窝,轻声回答:“会。” “那就忘了我,好好生活,找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 “你也是。” 在漆黑的掩映下,他们无声地拭去眼角滑落的湿润。 空气中,弥漫着对方的气息,带着些许俏皮的温暖。 两颗心,同步地跳动着,一强一弱,一快一慢,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夜色如水,他们就这样缠绵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聆听着对方的呼吸。整个世界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份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奈。 第205章 卑劣的计划 季扶生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刚刚泛亮光。 夏竹在他的怀里睡得酣熟,偶尔轻声呢喃着梦话。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睡衣,他稍微一动,她便往他的胸前钻了一钻。 季扶生借着微亮的光芒,细细地瞅着她的睡颜,手掌落在她的脸颊上,温柔抚摸着。 片刻后,他低头亲吻了她,像小偷一样,担心她醒来。之后,他挪开她的手,蹑手蹑脚地起了床,帮她掖好被子,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几度。 他看着桌子上的银行保险柜存折和银行卡,是夏竹昨晚拿出来的,她告诉季扶生:“这些是当时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的钱和首饰,还有你爷爷给的聘金,我全数还你。” 季扶生拿起存折和银行卡,看了一眼后,将它们放回到抽屉里。 再然后,他走出了卧室。 一番简单的洗漱之后,季扶生没有停留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兰亭阁。 荔城的夏天,早晨天亮得比较早,走出小区门口,还不到6点钟。路上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位老人拿着扇子,穿着功夫服在街上溜达。 看样子,他们是准备去公园锻炼健身的。 季扶生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机场。 一路上,多处街道都设置了“禁止鸣喇叭”的标语,学校门口均拉上了警戒带。 季扶生望着车窗外的街道,太阳一点一点地上升,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司机说:“今天高考第一天,封了很多路,走出市区可能要久一点。” 季扶生没有回答司机的话,他放下了车窗,脸朝着外面的方向,深深呼吸着独属这座城市的气息。他的脑海里满是夏竹和王子云兄妹二人的那张合照,她梳着高马尾,几缕发丝散漫在额前。 那个时候的她,脸颊上肉肉的,眼睛有神,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季扶生从小在国外长大,没有经历过国内的高考,不知道国内的校园生活是怎么样的。他对国内的校园生活,多数是从老刘口吐槽自己的孩子得来的,再不济,就是刘漂亮那里。 但是刘漂亮不太喜欢提及她的过往,基本不怎么会谈论自己的学生时代。 很多时候,季扶生就在想,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他一定会经历和夏竹一样的生活轨迹,或许他们,也会在同一座校园里,上演着学长学妹的浪漫偶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为她着迷,夏竹的身上,好似拥有一种诱人的气息,让他不自觉地朝她靠近。 是欣赏,是保护的欲望,同时也是探究。 从一开始与她相识,他频频在日常中的不自觉思念,自己就有了直观的感受。 只是,那个时候的他,不太想承认自己的心意。 汽车穿过无数幢高楼大厦,慢慢地开往郊区的机场。 在正午的时候,季扶生回到了牧城。 这一路,他的低气压磁场让周围的人不太敢跟他说话,无论是出租车司机,还是飞机上的空乘人员。 季扶生没有携带一件行李,甚至手机没有电量也不着急,就这样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他还觉得碍事。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思考着自己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前两天,季扶生就向保种中心提出了离职,还以个人名义为刚刚建成落地的珍稀植物博物馆捐了许多尊镇馆雕塑,还有部分专业设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季扶生不用再奔波两地,也决心要花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段季两家的恩怨,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他现在的心思全然放在父母的车祸上。他常在甘心与不甘之间徘徊,他试问过自己的心,到底需要什么? 来来去去,他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家。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正是中流击水时。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一人走完接下来的路。他知道,是自己的犹豫害了自己,也是自己的傲慢和自负让两人花残月缺。 正走着路,就撞见了夏美娟,她独自一人,手里拎着刚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菜,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家母婴店。 季扶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知不觉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老城大街。他想装作看不见,蒙头直走离开这里。 刚走了几步,就被夏美娟抓了个正着。 她拨开了母婴店的透明帘子,大声喊了季扶生一下:“小白。” 瞒不过去了,季扶生只好转头打招呼,装作很惊讶的模样:“美娟小姐,好巧啊。” 夏美娟走了过来,盯着他的白发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问道:“那个女的是谁?” “什么女的?” “新闻那个,你搂着人家进酒店那个。” 季扶生一脸尴尬:“妈,对不起……” “所以是真的?” 没等季扶生回答,夏美娟紧抿双唇,她的巴掌就重重地挨在了季扶生的胳膊上,疼得他在大街上大声惨叫:“妈,我错了。” 夏美娟发泄完,把手中的一袋子菜丢进季扶生的怀里,生气地说:“拿着。”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母婴店。 季扶生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后,试图解释:“我只是送她回酒店,什么也没发生。” 夏美娟站在货架前,一只手刚拿起一瓶婴幼儿沐浴露,就立即放下,再次抬起巴掌挨在他的胳膊上,骂骂咧咧道:“送也不行。” 她的声音在店内回荡,眼神充满了火气,说道:“哪有送人回去还动手动脚。” “她……她,她喝醉了,没法走路” “她是没有朋友,还是没有家人啊?需要你去搀扶?” “对不起。”季扶生乖乖闭上了嘴巴,垂眸不敢看夏美娟,他的眼神上下流转,警惕地观察着夏美娟的动作和情绪。 夏美娟挑了好多东西,季扶生跟在她的身后忙着接进购物篮里。 季扶生忍不住好奇问道:“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小孩用品?” 夏美娟瞅着他,一脸不满:“就你最没用,大半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还要离婚!” “我……”话到嘴边,季扶生也只能委屈地道歉,“对不起,我最没用。” 他实在是委屈,只能安安静静地背锅。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和夏竹相处的时候,也有过品行卑劣的思想行为,比如他试图使坏,想让夏竹怀上他的孩子,用这样卑贱的手段捆住这段婚姻。 是老刘教他的。 那时候,季扶生跟老刘抱怨夏竹的心思太慢吞吞了,她的爱总是收敛的。 老刘就告诉他:“那就生个孩子,女人有了孩子,就会激发自己的母性本能,她会越来越舍不得这个家庭,全心全意投入到这个家来。” 那时候,季扶生反驳过老刘,认为这个行为太龌龊了,他做不来。 但老刘说:“捆住她是一回事,能不能留住她才是本事。” 季扶生虚心请教老刘,老刘是这样告诉他的:“女人在婚姻里是最容易吃亏的,也是最辛苦的。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男人得双倍付出才行。她赚一千,你起码也得赚个三五千,她洗一个碗,你就洗三个碗,她顾孩子一分钟,你就顾半个小时……” 季扶生说:“我付出了啊,还不止双倍。要钱有钱,但她这不用那不要的。家务也都是我在做,她什么都不会……” 老刘打断了他:“我说的是一个比喻,核心理念是想告诉你,你要付出,得让她看得到,感受得到。而不是只会张嘴说爱,动动嘴皮子的算什么男子汉。” 可惜,季扶生卑劣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被对方扼杀在摇篮里。 第206章 我好不容易才有妈妈 夏美娟抓着两个奶瓶,一个是玻璃材质的,一个是液态硅胶材质的,仔细做着比对。 她说:“是静雯,她有孩子了。” “哦。”季扶生把手里已经放满的篮子放在了收银台上,又拿来一个新的购物篮,他问:“妹妹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夏美娟想了想:“说是12月的中旬,具体几号我不记得了。” 季扶生跟在夏美娟的身后,像个马仔一样任由她差遣。过去,他可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只有别人服侍他的份。 夏美娟挑了许多东西,从大人生产期就需要用到的东西,到婴儿的洗漱用品、衣服、还有各种喂养工具、玩具、尿片等等,几乎把母婴店的所有品类都买了下来。 满满的三个购物篮,结账的时候,店员说:“您买了这么多,可以免费送货上门,留个联系电话。” 说着,店员就将纸张和笔递到季扶生的面前。 夏美娟又没好气地瞥了季扶生一眼,然后哼哧一声接过了店员手中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店员把所有物品扫描完成后,等待小票打印的空隙,她说:“一共是1219块钱,这边给您抹个零,您付1200就行了。” 季扶生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却被夏美娟拨开,她说:“我自己来,这是我这个当妈的给自己孩子买的,不需要你来凑热闹。” 她的轻轻一拨,季扶生就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他只好无奈地站在她的身后。 季扶生总在想,夏美娟的手劲很大,这样对比起来,显得他手无缚鸡之力。 夏美娟付完了钱,交代完送货事宜,就离开了母婴店。季扶生跟在她的身后,手里还拎着她的东西。 站在店门口,季扶生主动开口,发出请求:“妈,我想找你聊聊。” “既然你们都要离婚了,就不要总是妈妈妈的叫我了。”夏美娟不满意了,呵斥了他一声。 季扶生腾出一只手挽住夏美娟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撒娇:“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有妈妈的,就让我再当一回小孩吧。离婚归离婚,你还是我的好妈妈。” 夏美娟深叹一口气,胸脯上下起伏得明显,她抬手抚摸着季扶生的脑袋:“随你。” “妈妈真好。”他又撒娇道,“美娟小姐怎么会这么好!” 夏美娟指着前方的一家锅茶店,说道:“去那里喝碗茶吧,宝贝最喜欢去那家店了,刚好再打包点羊血肠回去给你杜叔叔吃。” “好。” 两人挽着手并肩走去锅茶店,一进店铺,一股浓厚的奶香味扑鼻。 两人随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季扶生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大概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块雪花肉,还有一些青椒,还有一条黄花鱼。 夏美娟一坐下,就跟店员点了一些吃的,店员收走了餐本,转头走向后厨。 然后,夏美娟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擦汗,扇扇风。季扶生看到上面刺有一个“娟”字,好奇问道:“这条手帕是杜叔叔送你的?” 夏美娟拿着手帕看了看,说:“是短命鬼前夫送的。” “保存得这么好,看起来好像是新的。” 夏美娟转而将手帕放进背包里,她拿起面前的一杯茶水抿了一口,苦口婆心说道:“两个人的婚姻,要互相信任,要克己守礼,而不是因为外界的一点诱惑就什么都不要了,得不偿失的教训从古至今都有,你怎么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心呢。” “如果我真的是问心无愧呢?” “大人不掺和你们小孩的事情,都不是小孩子了,你们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扶生理亏,说道:“妈,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夏竹的事情。” “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证明给她看啊。”夏美娟眉目藏着怒气,懊恼说道:“我不管你们之间的事情,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大费周章玩这么大半年说散就散。” 季扶生泄了气,立即转移话题:“妈,我想问问爸的事情。” “问他的事情干什么?” “爸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夏美娟说:“车祸。” “你就没有怀疑过王叔吗?” 夏美娟刚垂眸饮茶,听到季扶生的话,忽然抬眸与其对视,她放下茶杯,端详着他。 “舅舅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季扶生同样用考量的眼神审视对方,他久久才开口,但没有回复夏美娟的疑问:“王叔不知道是不是被季家二房收买了,在我跟夏竹面前挑拨离间,导致我俩有了矛盾。” “我知道。” 季扶生试探道:“包子店的后厨可以看到工厂,我记得墙壁上有一个摄像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角度正好是对着停车场,可以看到所有进出工厂的车辆。” 夏美娟的眉头忽然皱起又忽然平复,她靠着椅背,认真地看着季扶生。 “王中新背地里有违禁品交易。”季扶生的声音很低,几乎要听不清。 夏美娟刚要开口,店员就推着小推车过来上菜,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流转,各自揣测这场谈话的重要内容。 等店员把所有东西摆放到桌子上,夏美娟抓起锅茶里的勺子,轻轻搅动奶茶。 白色烟气腾腾升起,牧城的六月并不炎热,还像春天那样阴凉。 夏美娟给季扶生舀了半碗锅茶,又将一份牛肠推到他的面前,说道:“小白,好好过你的生活,不要随便掺和大人的事情,那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我跟夏竹的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想解决掉两人的心病。” 夏美娟说:“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即使你们要离婚,如果不介意,阿姨还当你的家人。” “不是爸干的,另有其人。” 夏美娟轻轻搅动碗里的茶饮:“无论是不是他,过去就过去了,不要再纠结不放,要让死的人安心,也得让还活着的人好过。” “如果真的已经是过去了,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提起这件事,反而要遮遮掩掩?” 季扶生还想再问点什么,就被夏美娟打断了。她说:“即使你是季家的话事人,你拥有数一数二的财富,你也无法挑战权力,明白吗?” 季扶生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悲伤和绝望,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奶茶,不再说话,努力思考着她这句话的意思。 双方安静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夏美娟就将这低落的情绪过滤掉。 夏美娟变回大大咧咧的形象,她把很多美食推到季扶生的面前,告诉他:“本来想让你跟我回店里吃口热饭的,今天早上你芳姨做了一种青瓜包子,她调的馅料还蛮好吃的……” 她还没说完,季扶生也跟着调整了心态,说道:“我想吃。” “这段时间不行,过段时间吧。” “为什么?” 夏美娟努嘴斥责道:“还不是因为你,离什么婚?宝贝要是知道了你去家里吃饭,肯定要跟我闹脾气了,我才不要得罪我的小祖宗。” “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再说吧,我也不知道。” 季扶生委屈呼喊着:“妈……” “叫妈也没用,犯错的人是你。” “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夏竹的事情。” 夏美娟坚决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听。” 第207章 有大鱼 次日,季扶生和夏竹离婚的消息正式被公布到网络上,是刘漂亮做的推手。 一时之间,被口诛笔伐的对象是季扶生,尹千惠转而是插足婚姻的心机女。 夏竹非常“干净”地脱离了这场争议满满的婚姻,又顺利隐身成为一个深受新婚丈夫背叛的好女人。 季扶生原本不打算把尹千惠牵扯进这场不顺利的婚姻,但刘漂亮私心纵欲,故意将夏竹打包得完美无瑕,让尹千惠成为讨人嫌的角色,这都是来源于她们过去的一些小恩怨。 看了一早上的新闻报道,季扶生确认没有人对夏竹造成人身攻击后,才出发去监察局。 刚走到门口,安保人员就拦住了他,问:“你是干什么的?” 季扶生指着里面:“找夏局长。” “你等会儿。” 季扶生只好站在原地,疑惑地等待对方的盘问。 安保人员从亭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机器,对着季扶生的脸照了照,然后用手掌挡住太阳光,看着屏幕问:“你叫什么?” “季扶生。” “找夏局长干什么?” “我是他的侄婿,找他有事儿。” 安保人员盯着他看,审视几秒后,就放他进去了。 季扶生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白发,他叹气道:“我有这么像坏人吗?” 走进大厅,他刚要转身走向直梯处,就被接待人员拦住。 那人问道:“欸,你干什么呢?” 季扶生指着楼上的方向:“找我舅舅。” “谁?” “夏正清局长。” “你先过来。” 季扶生只好走过去,看着接待员指尖所指方向,他敲击着申请表格:“先填表。” “我是夏局长的侄婿。” “填表。” 季扶生见说不通,只好老老实实抓起笔填写表格,交表的时候,他千叮万嘱:“麻烦加急一下,可以吗?” “知道了,先等着吧,会通知你的。” 之后,季扶生就被赶出了大厅。 季扶生蹲在一旁的花坛边,拔了一根小草,用手指捋了捋,放进嘴里咬着玩。 路过的人很多,有局里的工作人员,也有来办事的人民群众。他们像看吉祥物一样盯着季扶生看,发出一阵耐人寻味的笑来。 季扶生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工作人员的反馈,他抓着手机,等待通知的电话打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未接电话一栏里,一直都有季振礼的通话记录,自从上个月季扶生去参加舅公的葬礼后,季扶生到现在还没有给季振礼回电话。 季扶生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季振礼解释这一件事情,暂时还没到爷孙二人可以撕破脸皮的地步,他还想再为自己腾点时间,处理好自己的疑问后,才是大战的开始。 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通知。季扶生只能在院子里转悠,还帮忙把花圃里的杂草拔掉,又将枯萎的植物折枝,简单做修剪。 他又走到大门入口处的花坛边,那里种着水仙花,还混着一些丁香,他刚要下手拔,就被门口的安保人员看见了。 安保人员立即过来阻止了他:“你在干什么?” “拔花啊。” “你这是在破坏公共物,别乱动。你要是没事干就赶紧回家去,不要在这里逗留。” 季扶生说:“我要等局长的传话。” “等传话就回去等,不要在这里搞破坏。” 季扶生义正言辞:“我这是在帮你们,你看你们这么大一个监察局,连个管花花草草的人都没有。这么大一片水仙,为什么还非要在旁边种几棵丁香?丁香的香味会危害到水仙的……” 说罢,季扶生用力将丁香连根拔了起来,他在安保人员准备动手之前,就将自己曾经的工牌照片亮了出来,说道:“我是荔城保种中心的科员,丁香和水仙不能种在一起。” 季扶生指着大厅门口花坛的一片空位置:“我等会儿把它们种那去。” 安保人员没了辙,在一旁做监督。 把所有丁香苗拔出来后,季扶生开始整理水仙苗,整理好所有杂草,才捧起地上的丁香苗走到大厅门口。他四处搜寻工具,最后没办法,去垃圾桶里翻找出两根一次性筷子,又找了大门口的安保人员要来一瓢水,把拔下来的丁香苗重新种回到土里。 约莫等了有两个小时,季扶生在院子里干得正起劲,夏正清下了楼,走到院子找季扶生。 季扶生的脸上被沾到污泥,他几乎是用双手刨土的,这一块的土质太久没有浇水,很难挖坑,两根一次性筷子挖得特别慢。他只好一只手拿着筷子松土,另外一只手快速刨土。 夏正清走到他的旁边,看着他蹲在花坛上疑惑不已,问道:“你来干什么?” “找你。”季扶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找我干什么?” “谈事情。”季扶生两边都不肯放掉,他着急道,“舅舅,你先等我一会儿,还有最后几颗苗,现在得种下去,久了这苗不太好活,刚刚拔得比较用力,根系扯断了不少。” 夏正清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行为,为他取下头发中的枯叶。 季扶生抱怨道:“舅舅,要见你一面可真难,都说了我是你的侄婿,他们还不让我进去。” “你想找我谈什么?” “这里不方便说。” 夏正清只好在一旁,等待季扶生,他几次想要上手帮忙,都被季扶生拒绝了。 季扶生种完了花,又来回奔波了几次,找来了水源,将花浇了一遍。搞定完这一切,他才跟着夏正清去了四楼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夏正清就给他递来湿纸巾:“把脸擦一擦。” 季扶生抓着纸巾往脸上擦了擦,低头看到自己的指甲缝里全是污泥,又拿着那张已经变灰的湿纸巾抠抠手指头。 夏正清微微蹙眉,给他递上更多的纸巾。 两人面对面坐着,夏正清开口问道:“你想跟我谈什么?” 季扶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说道:“这是王中新和丁孝莲他们的谈买卖违禁品的监控视频。”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夏正清这一嗓子,把季扶生吓得直了腰背,他抓着湿纸巾,呆呆地看着夏正清,他支吾道:“别人给我的。” 夏正清面色肃穆,不怒自威:“这个事情你不要再管了,别整天瞎掺和。” 季扶生声音低低地说:“我跟夏竹已经离婚了,我不会连累她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夏正清被气得脸红:“你是认真的吗?” “是她要跟我离的,又不是我想离婚!”季扶生委屈地嘟着嘴,他把湿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手心中,“不过也不是真离婚,只不过我会对外宣传我俩离婚了,让那些人不要再对她做过分的行为……” “你这是儿戏。” “我没办法啊,是她非要跟我离婚,我已经尽力挽回了。” 夏正清感到无奈,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季扶生一抬眼,发现夏正清此刻看他的眼神,和夏美娟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季扶生说:“先前,王中新去荔城找我和夏竹,他喝多了,一直说是夏竹爸爸撞死了我的父母,导致双方掉落坡底死亡的。” “然后呢?” “那天王阿姨的情绪有点反常,她一直说对不起夏竹。而且,年初二那晚去他家,她总是表现得很愧对夏竹。”季扶生试探问道,“王中新有没有可能是害死夏竹爸爸的凶手?” 夏正清一愣神,训斥道:“你不要再查了。” 季扶生不悦,嘀咕着:“岳母是这样,舅舅也是这样。” 说罢,季扶生又管夏正清要来夏竹爸爸的照片,夏正清犹豫了许久,还是将那合照给季扶生看。 季扶生拍下了照片,努力盯着照片上的面孔,可是脑袋空空。 “舅舅,王中新交易违禁品的事情,你们查得怎样了?” “这是机关的事,你不要管。” 又是一阵苛责,季扶生只好闭上嘴巴。 谈话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季扶生早早离开了监察局。 他疑惑不已,总感觉夏正清和夏美娟二人对此事有隐瞒,他们一定是知道更多的事情,只不过目前还不能摆在明面上。 或许,是因为夏美娟所说的“权势”。 “有大鱼!” 第208章 一群疯子 季扶生回到酒店,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季振礼近期都在国外,季扶生不用担心会突然遇到他,但也担心身边混入季振礼的人。 如今,爷孙二人之间的一道信任墙,比纸还薄,只要有人动一下,两人的关系就会破裂。那么,季扶生就只有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了解他的爷爷,同时也在因为血缘一事留有一丝幻想。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的爷爷最后会怎么对待他。 季扶生等待电梯的时候,大堂经理走了过来,她低声说道:“季先生,有位裴小姐在1705号房等您,她说您跟她认识。” “裴小姐?” “是的,说是您在荔城保种中心的朋友。” 季扶生“哦”了一下,挥挥手把对方赶走。 “噔”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乘客纷纷走了出来,季扶生往里一迈腿,拿出房卡敲下25楼按键。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季扶生犹豫了一下,取消了25楼,按下17楼的按钮。 他来到1705号房门口,抬手敲门。 叩响三声,季扶生抱着双臂等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沾到了干泥,还有点碎草屑。 片刻后,门开了。 裴稚穿着睡袍,脸上画着精致的浓妆,她的神情妩媚,言语撩拨:“好久不见,季师兄。” 季扶生并不感到吃惊:“你找我?” 裴稚点了点头:“进来再说。” “有什么事情,这里谈。” 裴稚伸手抓住了他,将他拉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是水蜜桃清香。季扶生一回头,就看到裴稚反锁了房门,然后慢慢地脱去身上的睡衣,赤裸着身子站在季扶生的面前,展开双臂转了一圈。 她说:“放心,这回也不会有监听。” 季扶生打了个哈欠,内心毫无波澜地看着她的眼睛:“有事就说事,我对你没兴趣。” 裴稚走上前去,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她惊讶道:“我的魅力有这么差?” 季扶生撇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屁股搭在柜台上,他说:“山鸡再漂亮始终是山鸡,永远成不了凤凰。” 裴稚再次向他逼近,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做作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像夏竹那样的?” 季扶生盯着她的全包眼线,眼尾涂抹着深灰色的一撇,他忽然想起夏竹来,他常爱看夏竹的黑眼圈,每次都会思考该怎么帮夏竹消除。 “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伤害她。” 季扶生眼里愠色渐浓:“你敢?” “我怎么会不敢?” 他勾起唇角,低沉的声音透着隐隐的不悦:“我会在你动手之前,先把你埋了。” 裴稚说:“你家二奶奶的手段多的是,解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比杀一只鸡还简单。” “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你是段家的人。” “哦?” 季扶生说:“你15岁就跟了段屹,你俩的故事还挺感人的,就是你的演技拙劣了一点,不过我还是被你骗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利用阿度来骗我的时候,还有你去参加舅公的葬礼。”季扶生呵了一声,嘲讽道,“你胆子真够大的,那种场合也敢到原配面前叫嚣,脸皮也挺厚的。” 裴稚转头,捡起地上的睡袍,重新穿了起来。她问:“你怎么不拆穿我呢?” “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稚越过季扶生,从柜台上拿起一瓶罗曼尼康帝,倒进了醒酒器之中。她说:“我还能干嘛?我的任务就是盯着你。” “你吃双方,不对,是三方,还要打一份正经的工作,你胃口还挺大啊,劳模都没你这么能干。”季扶生玩笑道,“下个月开始,我这边可不给你发工资了。” 裴稚指缝中夹起一只高脚杯,朝着季扶生而去,她转动手,伸出食指抬起季扶生的下巴:“不愧是让我心动的男人,你比段屹那家伙好玩多了。” 季扶生斜瞥她一眼,问道:“什么时候离职的?” “你离职的第二天,我也跟着离职了。你都不在那了,我跟谁玩啊?” “阿度是个不错的男人,你这样玩他,不怕遭报应啊?” “能有什么报应?”裴稚一边说话,一边倒酒,“不过他床上功夫还挺好,让我享受了一把被伺候的感觉。” 季扶生呵笑一声:“当惯了伺候人的下作,自然就会幻想当上主人的戏码,还有享受那份被人伺候的感觉。” 裴稚冷冷道:“你说话怎么总是带刺啊?” “看人下菜。” 裴稚拿起一杯酒递给季扶生,她自己拿起其中一杯,轻轻摇晃着走向床边,坐在那里看着季扶生:“先跟你谈点正事。” “说吧,段家又想干什么?” “段家要拿回玲玲的一切,你……退出游戏。” 季扶生举起酒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我不同意的话,会怎么样?” “死。” “这么狠啊?那我岂不是没得选择。” “你自己考虑,不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赛车场也要关闭了,已经不需要再用这种手段深入牧城的富人圈了。” “随便你们,那本来就是你们的场子。这些年来,段家利用这场游戏拉拢了多少权贵,我都不敢想象。” “你自己小心点,要乖乖听话,段家才能保住你的命。” 季扶生说:“此时的段家彼时的段家,他一直以来不过当我是一枚棋子而已,不过时候未到,等需要我死的时候,自然会推我出来挡枪,不过我比你好一点,至少他有几率讲情分,你就不一定了。” “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当然无畏将命还给他。” “小黑都没你忠诚。” 裴稚饮了一口酒,说道:“看在乌斯那次你救了我的份上,送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家二奶奶最近在招兵买马,具体想干什么,你知道。” 听罢,季扶生若有所思,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嫌弃道:“你这酒封存问题不好,是段屹给你的吧,上次在他那喝过,难喝。” 裴稚再次轻饮一口酒,而后将酒杯稳稳地立在了洁白的被子上。她走向季扶生,食指从他的嘴唇慢慢向下划动,落在他的胸脯上,微微俯下身子,露出勾人的线条。 “他们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到咱们的事情了。” 季扶生疑惑地看着她,只听见她说:“反正没事干,长夜漫漫,今晚陪我玩一回?我还挺好奇你的耐力怎么样的?” “我对你没兴趣。” “我伺候你,保准你舒服。” “没兴趣。” 裴稚说:“怪不得过去有人说你是和尚命,原来多情都是装出来的。” “你不是我的菜,我还不至于真饥不择食。” 裴稚一脸难堪,生气道:“你就不怕我生气了,找你亲爱的算账吗?” “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段屹不过当你是一条狗,你真以为自己可以翻身做女主人?”季扶生扯起唇角,嘲笑道,“年轻就是好,异想天开全凭一身胆量。” “你说话真难听。” “没人喜欢听真话,自然就会觉得难听。” 裴稚问:“你又不缺女人,怎么就会看上夏竹?” “喜欢哪有那么多理由和借口?” “一个情欲小游戏,不过是男人女人脱了裤子在一起发泄欲望而已,为什么还要给它加上情情爱爱的戏码?” 季扶生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嫌你脏。” 他戏谑地看着她骤然变得乌云密布的脸,添油加醋道:“你真可怜。”话音一落,他拨开了裴稚,快速离开了她的房间。 酒店走廊上,季扶生学着刘漂亮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第209章 伴君如伴虎 自季扶生回到牧城的这十几天以来,他几乎成了东郊马场的常客,每天都来这里散心。 一到夏天,草原上的游客络绎不绝。马场老板为了吸引更多的顾客,近期增添了不少新马匹,这使得原本宁静的马场变得喧嚣起来。 季扶生对此感到不悦,他讨厌这种嘈杂的氛围,但没有办法,他不能阻挡人家的财路。 一大清早,季扶生来到马场,就看到游客与马场老板争执不休。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阔绰男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他为了在女友面前炫耀自己的财富和地位,竟然想要高价租下季扶生的小白马。 无论马场老板怎么劝说这是一匹私人马匹,不对外出租。男子丝毫不肯罢休,他不断地提高价格,甚至拿出现金来羞辱马场老板。 男子的女友不管不顾,直接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缰绳,跨坐上小白马的背上,弄得它不安地嘶鸣着,蹄子在地上踏得咚咚作响。 马场老板立即放下手中的气垫刷,上前阻止女子的行为:“老板,这真的不能骑啊。” 男子掏出一把现金,往马场老板的脸上砸去:“够不够?不够再加,卡任你刷。” 小白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挣脱了缰绳,将背上的女子甩了下去。女子险些遭到那匹马后脚的致命一蹬,幸好她反应迅速躲了过去,只受了点皮外伤。 男子愤怒地转向马场老板,指责这场意外完全是马的责任,要求马场老板赔偿损失。 季扶生置身事外般,拿起手机给刘漂亮拨去电话,简单叙述需求后就挂断了电话。 马场老板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得一边安抚男子,一边不断地道歉,商讨解决方案。 季扶生搬来一把椅子,端着一盘马场老板女儿给他做的糌粑,还有一杯奶茶,坐那看戏。他也没闲着,在旁边添油加醋,把男子的火气添得越来越大。 马场老板见状,向季扶生哀求道:“季老板,您别生气,我会处理好的。” 然而,无论马场老板怎么赔不是,男子与其女友仍旧不肯罢休,他们不止要赔偿,还趁机羞辱老板的为人。 不久后,汽车的轰鸣声响彻草原的上空,刘漂亮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赶了过来。她无奈地看了季扶生一眼,打开箱子捧在手里。 季扶生指着那箱现金,对马场老板冷冷地吩咐:“呐,砸他。” 马场老板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他弓着背,试图缓和气氛:“季先生,这样不好吧。” 男子感受到季扶生举动中的侮辱,他指着季扶生,怒骂道:“你算老几啊?” 话音未落,季扶生已经将手中的糌粑递给了马场老板,他猛地抓起一把现金,用力地砸到男子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算老几?你觉得我算老几?” 男子被逼得后退了几步,他的脸上写满不解:“你凑什么热闹?” “那是我的马,它要是受伤了,你跟你女友的命都不够赔!” “你这人……”男子颤抖着手指,直指季扶生,“不知好歹的家伙。” 季扶生听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抓出一沓沓现金,毫不留情地砸向男子的脸庞:“你的命才值几个钱,我今天直接买断。” 男子的额头被砸出了淤青一片,他怒火中烧,大声咆哮着:“老子今天就要了你的命,你等着。”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季扶生一脸冷冽,抄起一捆一捆的钞票砸得男子无法抬头:“今天谁来了都不好使,我非要把你的命给买断!” 男子挂断电话后,一只手挡住季扶生袭来的钞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现金,用力回敬季扶生。然而,他身上的钱远远不够,只能捡起地上散落的钞票,与季扶生互相攻击。 “够不够?不够再加!”季扶生把原话还给了男子。 男子看着草地上散落的现金,他的眼神从愤怒逐渐转为慌乱。 马场老板召集家人和员工,将地上的现金一一捡起。周围的看客对满地的红色蠢蠢欲动,却都被马场里的藏獒震慑住,看客只能远远观望。 “季先生,别生气了。”马场老板抓着一把现金,过来拦住了季扶生。 男子觉得颜面尽失,正欲动手时,被人群中突然挤出的黄衣男子所阻拦。 黄衣男挡在季扶生的面前,脸上堆满笑容,不断地赔礼道歉:“季少,我这朋友是个愣头青,有眼不识泰山,请您放过他吧。” “你怕他干什么?老子有的是钱。”惹事的男子不依不饶。 黄衣男转头低声说道:“别说了,你惹不起的。” 季扶生手中的现金在空中划了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刘漂亮手中的箱子里,他拍了拍手,缓缓开口:“我的马都应激了,怎么算啊?” “我们赔,它的营养费和伙食费啊,我们出。” 季扶生指着惹事的男子,告诉马场老板:“我的马下个月的费用他来出,他跟他女友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来赔,今日在场所有人的消费我包了,再有不听话的人,就赶出去。” “别生气。”马场老板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季扶生转身,从马场老板女儿的手里拿走一块糌粑,翻身骑上他那已经恢复平静的小白马,扬长而去。 最终,刘漂亮被留下来独自收拾这烂局。 季扶生趴在马背上,四肢无力地垂落,脸颊紧贴着小白马的后脖颈,他的视线空洞地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在炽热的阳光下,季扶生身上的黑色衣服吸着周围的热量,后背像被烙铁熨烫过一般,那份灼热已经让他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 季扶生喃喃自语:“她现在在干什么啊?” “有没有想我啊?” 他又否定了自己:“应该不会吧,她这么轴的一个人,应该是不会想我的。” 他不安道:“她不会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吧?” “怎么办,我好想她啊!” 突然,他发出了一声呜咽,没有眼泪,只有悲伤在心头涌动,失落与沮丧笼罩在他的身上,使他无法挣脱。 “她为什么不信我呢?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很无辜的……” 许久过去,刘漂亮骑着一匹黑马飞驰而来,她稳稳扯住缰绳,停在了季扶生的身旁。 “怎么一大早就发脾气?” 季扶生傲娇道:“又不是我的问题。” “你是砸爽了,但我付钱的时候好心痛啊。” 季扶生冷冷地说:“那你回去,逮住那人再砸一次,反正花的都是季家的钱。” 刘漂亮感叹道:“伴君如伴虎啊。” 季扶生的目光落在黑马的鬃毛上,问道:“小黑呢?” “在老刘那。” “她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刘漂亮一脸嫌弃,说道:“小黑没有小时候可爱了,现在吃得多,拉得也多,臭烘烘的。” 季扶生将脸扭向另外一边,再度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嘟囔道:“我说的是她。” 第210章 男人的承诺就像一块抹脚布 “你爷爷从3月份就去了国外,还没回来?” 季扶生眼神空洞,声音低沉而无力:“没有,他好像在那边也有一个家。” “都杖朝之年的人了,还玩得这么花?” “他以前就很花心,小时候跟他在国外生活,都数不清他有过多少漂亮女人了。” 刘漂亮好奇问道:“这么大年纪了,还玩得动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老人。” “也难怪丁孝莲要抢他的财产,搁谁身上都只要他的钱。” 季扶生发出凄凉的自嘲:“我离婚了,好难受啊。” 刘漂亮瞪了他一眼,责备道:“难受什么?你这都是自找的苦头。谁让你自傲,三番四次让你收手,跟她在荔城好好过,你非不听。” 季扶生抱着小白马的脖颈,诉说着内心的疑惑:“我真的很贪心吗?” “何止。” 刘漂亮从鞍袋中取出一颗梨,轻轻咬了一口,她吮吸梨汁的声音不禁引起季扶生的注意。他头也没抬,朝声源的方向伸出了手:“我也要。” 刘漂亮从袋中再掏出一颗梨,递到他的手中,同时问道:“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要是回来了,你准备怎么跟他解释?” “开干呗,不然还能干嘛?”季扶生将一个三指大小的青梨咬成两半,一半送到小白马的嘴边,另一半自己吃。 刘漂亮惊讶道:“这么直接?” “不然呢?” “王中新和二奶奶那边,最近没有听到动静,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 季扶生慵懒地说:“再等等吧,不用着急。” 清风拂过刘漂亮的脸颊,打乱了她的发丝,她轻蔑地嘲讽他:“你怎么这么没用?尹千惠都倒贴过来了,你也不知道好好利用,反而把自己的底牌给翻了出来,还以离婚收场。” “我已经很难过了,你别说我了。” “就是没用!” 季扶生咀嚼着梨肉,精准地把籽从嘴里吐出来,落在草地上。最后,他看了一眼梨芯,确保没有籽后,就将梨芯塞进嘴里,只剩下一根梨梗叼在嘴边玩着。 “我要是个坏人就好了,直接和前女友厮混在一起,套她的话,拿到证据……” 刘漂亮却冷冷地打断了他:“张嘴就来,真要你脱裤子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 季扶生被这句话刺激得直起了身子,他对着刘漂亮大声反驳:“我那叫专一。” 但随即,他的声音却渐渐低沉,嘴角微微下垂:“我好想她啊。” 他再次哭唧唧地趴在马背上,发出一声沉长凄楚的嗟叹。 “段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难道真的要坐视不理,让他们吃干抹净抢走季家的产业?” “不要紧,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刘漂亮凝视着他:“你花了这么多年做这件事情,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值得吗?” 季扶生苦涩地笑了笑:“不知道,我还没想到办法,输的概率太大了,可能还会连累你。” 一阵大风拂过,嫩绿的草苗就摇曳,卷起一股泥土的芬芳扑鼻。 季扶生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觉得心神恍惚,他倏地问出了自己脑海中的疑惑:“国内的高中生活好玩吗?” 沉寂许久,季扶生也没有等到刘漂亮的回答。 他再次开口:“看来是不太好玩。” “反正我的学生时代都不好玩。”刘漂亮的声音低低的,没有一点力气。 季扶生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刘漂亮的话外音,没有再继续追问。他陷进了回忆,说道:“国外的生活也就那样。” “没关系,我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的,熬过这一关,我们就可以站在npc人群里,做一名混吃等死的普通人,到时候换我来养你。” “我只是阴沟里的一条虫子,哪有什么光明磊落的未来,落得这个下场,已经算好的了。” 季扶生的声音很小很小,却还是被刘漂亮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她笑着说:“好巧啊,我也是。” 季扶生坐直了身,他凝视着刘漂亮:“你不是!我一个人待在沟里就行了,我会让你漂漂亮亮去当模特的。真想看看你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一定会有一大批臭男人为你着迷。” 刘漂亮眼眶微红,她扭过了头,盯向别处:“其实,我也不是非得去当模特,我只是……” 季扶生打断了她的话,举起手中的缰绳,捏紧拳头自信说道:“你放心,只要我再找到一个实际证据,把王中新扳倒后,我就不跟他们争抢了,带你去挪威,过美好新生活!” “真去挪威啊?” 季扶生笑了笑,把沉重的氛围荡起一丝涟漪:“这不是你挑的地儿吗?” “也不一定要去挪威的。” “那你想去哪儿?” 刘漂亮望向远方,并没有因此感到开心,她轻轻地说:“生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季扶生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他的双腿用力一蹬,小白马的脚步加速了不少。他信誓旦旦道:“我得加把劲了,麻利点把王中新这个祸害查清楚,我们的基地就可以准备结束了。” 刘漂亮忍不住笑出声来:“既然要干一把大的,而且你离婚的消息都闹得沸沸扬扬了,赶紧让你的下半身抓住机会……” “诶!”季扶生打断了刘漂亮,他眉头紧锁,急忙辩解道:“我才没有离婚,我跟她之间只是……只是,闹了点矛盾,等事情都办好了,我一定能把她哄好的。” “我就知道,还好我不傻。” “还有,别乱说话啊!我很专一的,我才不会为了这点事情,出卖自己的肉体。” 刘漂亮揶揄说道:“尹千惠是你交往了十年的前女友,还有过你的孩子,你现在……” 季扶生再次打断了她:“那不是我的孩子,说了百八十遍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远在远远方的夏竹听的。 刘漂亮敷衍道:“是是是,不是你的孩子。” 季扶生不乐意了,申辩道:“早知道这口锅这么重,当年就该把锅甩掉砸烂!你不准再侮辱我的人格,不然我不给你零花钱用了,你自己去炒股票赚保养费用。” 刘漂亮看他着急的模样,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得意味深长。 季扶生碎碎念道:“交往了十年又怎么样?我现在已经不爱她了,才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跟她躺床上去!我脑子里又不长精虫,不需要去干这种龌龊事。” 刘漂亮无情说道:“男人的承诺和保证就像一块抹脚布,我才不信能有多干净!” “你自己……”话到嘴边,季扶生忍住了没说,他怄气道,“早知道你会养成这种脾性,就不该对你娇生惯养。” “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刘漂亮耸肩摆手,挑眉嘲笑了他。 季扶生被气得脸色铁青,他紧咬着下唇,冷哼一声,任性地耍起了小情绪。 刘漂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是幸福的洋溢。 短暂的沉默后,季扶生收敛了情绪,认真地看向刘漂亮:“被段家这么搞下去,我们以后的生活质量可能会下降,我没有很多钱给你去整容做保养了,你会不会恨我?” 刘漂亮微微一笑,明媚而动人。她温柔地说:“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谢谢你不恨我。” “不客气。” 第211章 我们现在还来得及 季扶生整天无所事事,他将大部分事情交给刘漂亮去处理,自己每天除了去马场,就是待在酒店里复盘所有车祸细节。 他骤然想起自己18岁那年的车祸,思考着到底是不是当年二房的故技重施。 当年父母车祸的那辆车,已经没了踪迹,再要查点蛛丝马迹出来,是不大可能的了。 过去的那些年里,关于这场车祸,季扶生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季家二房身上,从未想过其他,但由于王中新的突然出现,他顺着这一条线摸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 正如夏美娟告诉他的,季家再有钱,也只能臣服于权力。 季扶生盯着林东海的照片发呆,他努力回想着自己是否见过这张面孔。 可是,无论怎么思考,这张面孔在脑海中就是一张空白的纸。 季扶生只好从另外一端的丁孝莲梳理整件事情的发展,他一遍一遍做出演算,试图寻找关键切口,让这件被隐藏起来的案子浮出水面。 季扶生站在一道写满字迹的玻璃墙面前,许多商政界的大人物都被钉在这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关键信息,他一一做出了标注,经过两个多月时间的梳理,所有事情脉络清晰。 演算过程也符合逻辑性和可能性,只是,一切都像是死的,完全无法操作运转。 所有的信息都只能落在这面墙上,成为一个讲出去都没人会相信的故事。 季扶生正忧愁,台式电话就响了。 他玩转着油性笔,走去接电话,是前台打来的。 对方说:“季先生,有位尹小姐找您。” “说我不在。” “她好像喝多了。” 季扶生轻轻叹息,放下了油性笔:“知道了。” 而后,季扶生走出了房间,下楼去。 在酒店大厅的休息区,尹千惠醉醺醺瘫坐在沙发上。季扶生走向前台,跟工作人员说:“随便开间房,把卡给我。” 工作人员快速地把房卡递给季扶生,说道:“8楼,8033号房。” 季扶生取走房卡,走到休息区去。 尹千惠见到她,立即站了起来,展开双臂搂住了季扶生,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见到尹千惠要摔倒,又上前扶住了她。 “阿生,你好墨迹啊,怎么现在才来?” 季扶生没有回答她,扶着她往电梯去。 尹千惠满身酒气,她依偎在季扶生的怀里,喃喃道:“我好想你啊。” 季扶生没有说话,任由尹千惠蹭他的肩膀。 时值半夜,酒店里走动的人不多,电梯很快就到达第8层。 尹千惠自己在前面走着,她还像过去一样,像个小孩子调皮地玩闹。她说:“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还没等季扶生回答她的问题,她又说:“我爸最近看得紧,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跑出来的,你今晚得陪我,我好久没见你了。” 季扶生路过一间客房,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吓到了。 他狐疑地停下了脚步,观察里面的情况,脑子里随之而来的是当初夏竹的遭遇。 心跳声俨然已经盖过了四周围的声响,季扶生静下心来听室内的动静,时刻做好破门进去的准备。 谁知,一阵销魂的呻吟从室内传了出来,然后是男女互相辱骂脏话的另类情调动静。 季扶生立即加快了速度,抓住尹千惠的胳膊往8033号房走去。 进了房间,尹千惠就脱去了自己的薄外套,露出傲人的线条。她穿着一件深v领的碎花短裙,后背镂空到了腰部,她似有似无地散发出一种情欲的荷尔蒙。 季扶生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外面阴凉凉的,刮着大风。接着,他又将室内的温度调到一个较为舒适的睡眠温度。 尹千惠走到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衣领:“阿生,为了你,我已经跟那个人取消婚约了,你能不能要了我?” 季扶生低头看着她醉红的脸颊,问道:“需要喝点解酒药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娇艳透着明显的柔弱感:“我们结婚好不好?” “你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尹千惠踮起脚尖,朝着他的唇瓣而去,却被季扶生身子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脸尴尬:“你以前最喜欢让我亲你的。” “已经过去了。” 尹千惠抓着他的衣服,皱起眉头落下了一滴泪。 季扶生松开了她的手,走到柜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尹千惠:“喝点水稀释一下酒精,明天醒来会舒服一点。” 尹千惠接过水瓶,一言不发。 季扶生拉过来一把木椅子,坐在离她3米远的窗前,他盯着外面半空的上弦月,想起过去和尹千惠的经历,他淡淡地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圣彼得大教堂门口。” 他转回头,凝视着尹千惠:“那天你手里抓着一条蛇,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玩具蛇,没想到是真的。当时就觉得你这个女孩子怎么那么神奇?别的女孩子都吓得四散跑开,就只有你不怕,还敢拿在手里把玩。” “那是一条黑眉锦蛇,一个路人落下的。”尹千惠朝他走了过去。 “那天我还陪你等那个路人了。” 尹千惠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双脚架在他的大腿上,她同样兴奋地说道:“那个人请我们吃sagna千层面,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道面独特的番茄香。后来每次你一惹我生气,就喜欢带我去吃他家的面。” 两人一同陷进过去的美好回忆中。 季扶生歪着脑袋,手臂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撑着脑袋。他扬起唇角,双目漾起波光:“那个时候,也只当旅游路上认识了一个有共同话题的人而已,没想过长远发展。” “你一定不会想到,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最终臣服于我。”尹千惠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到颈部,她自己笑了一声,见季扶生没有动静,只好自己用手背擦了擦。 “17岁认识了你,回国后不久又撞见了,你跟鬼一样阴魂不散。” 尹千惠抱着水瓶,深情地与他对望:“因为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觉得你这人有趣又有风度,学识渊博……反正好多好多的优点,就想把你追到手,藏在家里。” 季扶生的脸上略显疲惫:“你也很好啊。” “你呢?一直到我们分手,你都没告诉过我,为什么会对我心动?” “蛇,你拿着那条蛇的时候。” 尹千惠又惊讶又欣喜地说:“比我还早?一见钟情?” 季扶生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怪不得这么多年,你都不肯说,原来真的是死要面子。” 季扶生抿唇浅笑:“应该是吧。” 尹千惠放下了水瓶,将椅子往前拉,靠得季扶生更近一些,她抓起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说:“既然你已经跟那个女人离婚了,我们结婚好不好?” 季扶生的唇角带着一丝苦涩,沉默了一会儿,在对方又一次的追问下,他开了口:“我以前真的很想娶你。” “真的吗?”尹千惠的脸上堆起了笑容。 “在我25岁的时候,就开始计划我们的未来,可是那个时候的你好像不是很想结婚,每天都很忙,我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说着说着,季扶生的嘴角再也扯不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来,他抽开了自己的手,从旁边拿起一瓶新的矿泉水。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压力太大了。”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又起,“没关系,我们现在还来得及。” 第212章 我也挺无辜的 季扶生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他盯着水瓶自嘲地笑了一声。 尹千惠再次去拉季扶生的手,这一次却扑了空,她埋怨道:“阿生,你变了,你以前很喜欢粘着我的,现在连手也不让我碰了,也不跟我亲亲了。” “我那么相信你,你却在水里下药。”季扶生抬起头,冷冷地凝视着尹千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尹千惠的唇角逐渐下垂,她的眼神也从欢喜变成了哀怨。她努力地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却屡屡失败,最后展现出来的是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靠近我的目的,直到你突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尹千惠解释道:“我靠近你没有目的。” 季扶生点了点头:“我信。” “阿生,我们结婚好不好?我已经跟那些人撇清关系了,我爸现在不需要我了,我自由了,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了。我知道过去是我有错在先,是我不对……”尹千惠的声音颤抖,她的身子微微前倾,紧紧抓着季扶生的上衣下摆,不停哀求着。 “你靠近我没有目的,但是我这一次靠近你是有目的的。” 这一句话刚说出嘴,尹千惠的眼眶通红,眼珠接连不断地从脸颊滑落。她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想听。” “其实我只是在利用你,我已经不爱你了。这些天愿意跟你见面,跟你吃饭跟你去游玩,仅仅只是把你当做我17岁那年认识的一个异性朋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别说了。” 下一秒,季扶生很冷静地问道:“小笛在加拿大还好吗?” 尹千惠猛然松开了双手,她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愕,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季扶生放下水瓶,手指头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思索了许久才开口:“你总是说你身不由己,过去要帮你爸爸洗脱罪名,去参加各种饭局,去鱼龙混杂的地方。现在又要为了你那磨人的爸爸,出来做下贱的事情,真替你感到惋惜。” “你怎么会知道小笛还活着?” 季扶生耸了耸肩,面色平静如水:“怎么说,你也在我这里拿了不少钱去养这孩子的,我自然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死了。” “我明明把他藏得很好的,这些年来只有我家人知道。” 季扶生说:“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会是个狠角色,或者至少也得像你爸爸那样,为了钱不择手段。没想到,一个强奸犯兼杀人犯的孩子你也这么心疼,明明有机会脱身,却还要心软回头。” 尹千惠眉头微蹙,神色哀伤:“小笛是无辜的。” “我也挺无辜的。”季扶生苦笑着,声音里充斥了满满的嘲讽意味。 “对不起。” “我一度以为那真的是我的孩子,还想着要放下道德伦理去接受你和你的家人,身心受了很严重的折磨,病了好多年。结果不止背负了骂名,还莫名其妙帮一个杀人犯养孩子,你说孩子生病死了,我以为真的死了,想着你没了孩子肯定会伤心难过,把所有钱都给了你,想让你好好生活,到头来你还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是他们逼我的。” 季扶生扬唇而笑:“没关系,已经过去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窗外的大街上,一阵警笛声响起,持续了一分钟之久才消失。 季扶生静静地看着尹千惠,思绪万千,脑海中都在拿尹千惠和夏竹作对比,他也说不清两人之间哪里像,思考着夏竹为什么会说出她和尹千惠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类似的话。 他也不认同自己是因为尹千惠才会喜欢上夏竹的,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爱上夏竹。 许久,季扶生缓缓阐述:“你明明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你就不该那么心软。当年的你多好啊,有主见有个性,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为了你爸,真的不值得。” 尹千惠身子一滑,双膝跪在地上:“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季扶生摇了摇头,蹲在她的面前,还像过去一样,用食指戳了戳她肉肉的脸颊,微笑着说:“都过去了,无论这一次,你是不是他们让你来我身边的,我都不爱你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尹千惠抓着他的手腕,声音哽咽。 “不是给你希望,只是突然怀念过去的你,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变了?”季扶生说,“也想利用你打听点消息。” “既然你是利用我的,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季扶生的双臂架在膝盖上:“下去接你的时候,忽然想起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的样子,但是很奇怪,你只在我脑海中存活了不到三秒钟,我想的人都是夏竹。我就在想,如果夏竹也在这里,她一定不会让我继续伤害你的。” 尹千惠的眼里只剩下哀伤:“我不想听。” “你知道你爸爸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被他利用?利用身体帮他在商界里开路,那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想明白呢?” 尹千惠哭着说:“他们把小笛藏起来了,我没有办法。” 季扶生张了张嘴,叹息一声:“你要一辈子被他威胁吗?” 尹千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扶生想了想,伸手跟她要手机,然后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输入了一个号码,告诉她:“下回跟小笛视频电话之前,先联系这个人,她可以帮你找出小笛的位置。” 说完,季扶生抬手抚摸了一下尹千惠的脑袋,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弧度,接着站起了身。 尹千惠跪坐在地上,喊住了季扶生:“你原本想利用我做什么?” 季扶生回头,眼睛左转右转,最后摇了摇头。 她却说:“他们的交易,你想要知道这个?” 这些天以来,季扶生和尹千惠的见面交谈中,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尹长安和王中新的交情,还常试探他们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 季扶生没想到尹千惠早就发现了,他点了点头,笑着说:“还以为你没发现呢,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我会想其他办法。这段时间为了靠近你,夏竹已经很不开心了,我得跟你保持点距离才行。” “我们合作,你帮我找到小笛,你要什么,我都帮你打听。” 季扶生的双手揣在口袋里,认真思考过后,他同意了尹千惠的请求:“明天再说吧,我有点头疼,得回去睡觉了。” 走出房间,季扶生又隐约听到了男女混战的声响,他的脚步快速地踏在地毯上,抱怨了一句:“都几点了,不用睡觉的吗?当初不是特地做了隔音吗?怎么这一层偷工减料了!” 搭乘电梯回25楼的时候,他看着缓缓变化的红色数字,自言自语道:“看来老刘说得对,孩子可以捆绑住一个女人的心,早知道,就当一个卑劣的男人,她就舍不得离开我了……” 季扶生的脑袋抵着一旁的广告牌,他轻轻地撞着,碎碎念:“我好想她啊。” “不该提起她的,一提起她就停不住想她。”季扶生委屈巴巴地抠着广告牌的边缘,连连叹息。 第213章 你很恋爱脑 由于季扶生私自给刘漂亮加了一些工作量,惹得她整天怨声载道。刘漂亮的抱怨声不绝于耳,季扶生不敢有丝毫的顶撞,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 刘漂亮也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办事利索快速,很快就帮尹千惠找了她的孩子。 季扶生看到地址后,也只是对尹千惠有了悲悯的心态,那个地址离尹千惠和小笛的家如此之近,不过只是尹长安为了掌控自己的女儿,设下的一盘残局而已。 这样的棋局,没有多少智慧,只是父亲对女儿满溢的冷漠和自私。 在这复杂的关系里,小笛的生父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现今不过是风中残烛,但与尹家相比,尹长安也算是高攀了。 即使两家最终没有联姻或是来往,但尹长安这些年利用孩子的名义威胁过小笛的生父多次,获取了不少钱财。 尹长安过去的罪名里,不单单是贩卖违禁品,还因得罪不少大人物,才被打压进去的。 命运总是充满了讽刺,当年的尹千惠为了父亲不惜牺牲自己,被对方哄骗后,甘愿沦为这场权力游戏里,一个满足他人私欲的工具。 男人们泄了欲,提上裤子就离开,心情好了就帮助她解决难题,心情不好就朝她吐一滩口水。 哪管什么怜香惜玉? 而小笛,在其生父眼中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累赘罢了。 此次的再见,季扶生对尹千惠做出了一个一针见血的评价:昔日里英姿飒爽的女侠,如今眼里只有恐惧和担忧,再无豪迈可言。 季扶生无数次感慨道:“心软只会害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作为交换条件,尹千惠同样帮助季扶生获取了尹长安的出行日程,以及他的生意往来名单。 接连半个月的时间,一到夜幕降临时,刘漂亮和季扶生就会跑到邬墩洋码头蹲守,还带上了小黑,他们企图在那里能拍到尹长安的交易记录,来一个一锤定音。 季扶生也想替尹千惠做大义灭亲的决定,帮她的心软狠心一次,直接让尹长安在里面待到死去,让尹千惠和她的孩子安静度过余生。 思来想去,季扶生要扳倒的人太多了。 多到刘漂亮吐槽他:“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活菩萨。” 季扶生嘲笑自己:“说不定我还没扳倒谁,别人就把我害死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 他们在码头租了一条小渔船,小船拴在隐秘的角落里,与货船的距离有百八十米。 每天下午,他们就会来到这里,然后躲在船舱内,观察外界的一切情况,一直到天亮为止。 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没有蹲守到任何关键信息,这样一来,磨灭了季扶生无数耐心。 日复一日,秉着相信尹千惠的态度,季扶生还是每日准时出现在这里,钻进小船,一边休息一边等待夜晚的降临。 这天,季扶生戴着一顶鸭舌帽,闭着眼睛,感受着江浪摇曳,他平躺在船舱里,双手枕在后脑勺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一根狼尾巴草。 刘漂亮坐在船尾,轻声哼唱着歌曲,她的声线温柔而甜美,几只小鸟落在她的旁边,叽叽喳喳地与她伴奏。 他们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到附近转悠,把每一条大路小路都做了记录,规划出几条逃生路线。 小黑在第3天的时候,就把周围的地形了解清楚,每天跟着来到这里,就自己跑出去玩了,等到需要集合的时候,它自然而然会提前出现在他们面前。 甚至有一天,小黑还把周围的犬类拉帮结派,它好似周围渔民或是村民的看家狗,混得风生水起。 因为它太聪明了,好几户人家都有要养它的决定,可小黑吃完主人家的饭,拍拍屁股就走了,还总把人家的看门犬带出来鬼混。 夜色逐渐暗淡,季扶生躺在船舱里,睡着了,发出低沉的鼾声。好长一段时间,季扶生的偏头疼越来越严重,导致他的睡眠也跟着不好,每天基本会做噩梦。 梦里都是荒诞的事物,是尸横遍野,是血红的河流,是满山的坟墓,完全没有逻辑。 季扶生在一阵货船的汽笛声惊醒,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刘漂亮正侧身躺在他的身边。 他被吓了一跳:“换班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是换班,是突然很好奇,一副棺材里能不能躺两个人。”刘漂亮往季扶生的身边挤了挤。 船舱狭小的空间,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沉闷沉闷的。 季扶生坐起了身子,借着码头上的光亮,他摸索到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又拿出一个小面包,撕开**之后,塞进嘴里,咀嚼不到两下就咽下去了。 刘漂亮盯着他的背影,说道:“生哥,我要是死了,将来可以跟你合墓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太吵了,不想死了还跟你挤在一起。” 刘漂亮起了身,挪到他的旁边:“明明吵的人是你。” “不想跟你合葬的借口而已。” “为什么?” 季扶生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拿出相机,调试好镜头参数,对着刘漂亮拍了一张,他说:“我怕夏竹生气。” 刘漂亮呵笑道:“我发现你很恋爱脑。” 季扶生低头看照片,刘漂亮今天梳了一个低马尾,脸部轮廓干净利落,没有散落的发丝,身上穿着一套紧身的冰丝运动装,她小巧精致的五官非常立体,越来越像个芭比娃娃。 他为内心突然涌起的想法自嘲道:“我现在很像悬疑电影里的凶手,看着自己精心打造出来的精致美人,为她拍下最后一张照片。” “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命是你救的,总有要还的一天。” “神经病。”季扶生骂了她一声。 刘漂亮听了,笑出了声。 两人多年的合作,已经自动形成了独特的默契,无须多言便能意会到对方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凌晨1点的时候,刘漂亮突然凑到季扶生的身旁,指着手机上的监控视频,是季家别墅的监控画面。 丁孝莲在半个小时之前,忽然从季家出了门。 “难不成今晚他们有交易?” 季扶生正举着相机,躲在角落里对着码头的方向。他瞄了一眼监控视频,低声地说:“尹长安今天晚上也出门了。” 十分钟之前,尹千惠给季扶生发来了一条信息,说她的父亲今晚彻夜未归,怕是有动作。 两人开始将准备好的背包背在身上,检查一切逃生设备,为今晚的行动做一切准备。 深夜的江岸非常寒冷,刘漂亮缩了缩脖子,抖了抖腿。 季扶生见了,便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她推搡了几次,实在拗不过季扶生,只好穿在自己的身上。 第214章 别害怕 紧张的气氛随着一阵汽车的喇叭声而起。 时间来到了凌晨4点,一众车队从山林公路拐弯滑坡进入码头停车场。 而后下来一大波人,季扶生和刘漂亮一手一台相机,直怼着码头的方向,在那群人里,出现几张面熟的脸孔。 “那个不是现任市……”刘漂亮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去!一上来就搞这么大?” 他们不停按下拍摄键,声音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 拍摄到一半,就看到一群身穿制服的壮汉开始在四周围搜寻什么,还牵着几条猎犬。 季扶生立即跟刘漂亮做交代,压低着声线:“你从船尾落水,再慢慢从船底游到岸边去,那里是个视角盲区,岸边我已经撒过香辛料了,狗不会过来的。按照我教你的办法,仰起脑袋,只在水面露出你的口鼻,一直躲到他们走了为止。” 刘漂亮的面色在微弱的灯光中变得慌张不已,她放下相机,塞进了防水背包里,她把身上的背包勒得更紧了些。 季扶生收拾好东西,佝偻着腰身,准备从船头走出去。 刘漂亮喊住了他:“生哥……” “别害怕,要冷静。” 刘漂亮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要慌,就按照我们先前制定的计划行动,你不要管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先保住自己的命。” 刘漂亮抓住了季扶生的胳膊,眼睛盯着朝这边走来的几个人,这里是灯光盲区,乌漆嘛黑的,不靠近看是发现不了他们的身影的。 她说:“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季扶生笑着说:“放心,我命比较硬。” 之后,他们两人分开行动。 季扶生猫着身子从船头钻了出去,而后下了水,他沿着渔船的船头朝着货船的方向靠近。他抓着栈道的锚固木,慢慢往前移动,注意力全在头顶和身后的水花上。 那些人交谈的声响越来越近,货车已经开始往船上装货。 季扶生穿梭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他静悄悄地爬上了一艘废船上,躲在那里拍了几张照片。忽然间,猎犬激动吠叫。 一群人乌泱泱地朝着刘漂亮的方向而去,季扶生心头一紧,立即探出头去观看情况。 只见一只猎犬不停在岸边吠叫,冲着他们租下的小渔船方向。 季扶生把相机丢进包里,背上背包,猫着身子钻出废船,他避开监控摄像头,一点一点走上一处坡顶。 他正要制造声响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时,小渔船上忽然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举起双手,慢慢走上岸。 不是刘漂亮,是个陌生男人。 季扶生立即掏出相机,放大了镜头拍下照片,不一会儿,那名陌生男人就被逮捕走了。 走了没几步路,男人趁乱跳下了河里,再次引来了骚乱。 见情势不对劲,季扶生抄起一块石头,朝着岸边的渔船砸去,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那些人闻声看向了这边。 季扶生一边丢石头,一边发出奇怪的声响。将他们的力量分散成三部分,之后,他从草丛里钻走。 一阵骚动,那群大人物纷纷离了场,暂停了货物的装仓,只剩下一群打手在码头上搜寻。 突然,季扶生听到动静,抬头一看,一只猎犬龇牙咧嘴地朝着他而来,他快速瞄了一眼刘漂亮的方向,又观察了身边的路线,他抓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冲着猎犬张牙虎爪。 猎犬猛然扑向季扶生,他迅速闪躲,将石头狠狠砸向了它,也被它躲开了。 季扶生抓起胸前的求生哨,用劲一吹。 一瞬间,狗吠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传来,就在季扶生准备朝猎犬进攻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他的身边一闪而过。 是小黑。 它冲了过来,护在了季扶生的面前,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两只狗互不退让,小黑步步逼近,就在它们准备开干前,又有一只田园犬蹿了出来,它帮着小黑对付那只猎犬。 一时间,小黑占据了优势,它率先发出了进攻,冲着猎犬的脖子而去,田园犬跟着扑上前。 季扶生看着远处的方向,跟小黑说:“季新一,别恋战。” 说完,他立马顺着草丛滑下坡去,趁着那些人不注意,溜到停车场去,他趁机溜进一辆早就放在这里的汽车,他躲在车里,趁机拍下那群人逃跑时的模样。 之后,他将背包和相机丢到后座上,等待那伙人离开后,他快速启动了汽车。 谁知,汽车刚启动,面前就出来一个人拦住了他。 季扶生立即将脖子上的面巾往上扯,将自己的面容遮挡住,又将帽子压低。 他直接踩下油门,汽车的动静引来了周围的人,打手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驶向刘漂亮的方向,按下三声喇叭作为信号。 忽然间,侧面一辆小货车直接撞了上来。 季扶生一个猝不及防,脑袋往玻璃窗上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头晕目眩,他咬着下嘴唇醒神,继续朝着岸边而去。 半晌,没有看到刘漂亮的身影。 他只能在原地转圈圈,又长按了一声喇叭,告诉刘漂亮计划有变,他现在会把火力吸引走,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即可。 接着,季扶生无差别地冲着那群人以200迈的速度驶去,在快要与小货车撞上的时候,他急速转动方向盘,与小货车擦肩而过,镜子与小货车车身摩擦起了火花,左边的镜子直接掉了出来。 季扶生没有从码头的入口开去,反而驶向旁边的一条小道,一群人跟着他走进了这里,越往里走越偏僻,杂草都被汽车压弯了。 季扶生看着身后跟来的人和车越来越多,他直接朝着一个45度的陡坡开上去,汽车分毫不差地从两棵树中间穿了过去。 驶上了山林公路,季扶生一路驰骋,往西南的方向直走。 开了约莫十分钟,天色渐渐有要恢复光亮的踪迹。 季扶生没有时间了,他转头将车从一处陡坡往下开去,一会儿是压过石头,一会儿是路过湿泥地…… 毫不犹豫,直冲东北方向。 这条路线,是刘漂亮查地图时意外发现的,他们曾经用脚丈量过,杂草很多,也有部分是湿地面,但是用来过车还是绰绰有余的。 季扶生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码头的方向开去,刚从杂草丛中窜出来,就吓坏了那几个被留在岸边搜寻的人。 季扶生连续按了三声喇叭,他看到一艘小渔船上发出的光亮,径直朝着那个位置去。 他按着倒计时信号的喇叭,立即打开车门,刘漂亮快速从小渔船跳上岸,钻进车内。 她浑身湿哒哒的,面色惨白,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拼命灌进嘴里。 “安全带。” 刘漂亮手中的水都没得来及拧上,落在脚边洒落一地。 季扶生一个紧急漂移,瞬间就被几辆车堵住了去路。 “把东西都拿好。” 话落,刘漂亮赶紧将后座上的东西拿了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检查好设备都在。紧接着,两人同时解开安全带,在对方步步逼近时,季扶生将车往后退,再次驶进了芦苇丛里。 但这一边的方向不同,这里是浅水区的芦苇丛。 他们在汽车下坠之前就打开了车门,往外面跳了出去,然后快速扒着芦苇丛往远处游去。 身后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跟着他们的步伐落了水,他们头也没回,一个劲地往前游。 第215章 生死关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小声,直至消失。 他们从一处陡坡爬上了岸,刘漂亮气喘吁吁,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杂草划着身上的皮肤,季扶生只穿着短袖,胳膊被划伤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两人身上湿淋淋的,江风一吹,不禁打寒颤。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天空泛起鱼肚白,他们找到隐藏在路边的汽车,把背包丢进车内。刘漂亮细心观察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人跟来,季扶生再次吹响求生哨。 随后,山林里响起一阵狗吠声,是小黑的叫声。季扶生顺着声音的方向拧头,指着声源:“大概需要3分钟。” 刘漂亮忽然往后退,隐身走进草丛里,她卯着身子,低声说:“他们来了。” 透过草丛的缝隙,一辆辆汽车开向码头。 刘漂亮说:“回去的路上一定有检查关口。” “见招拆招,先走出去再说。”季扶生低头看到泥土地上的一滩鲜血,他着急问道,“你流血了?” 刘漂亮看向地面,浑身湿哒哒的,加上身体受寒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摇了摇头:“不碍事,应该出水面的时候划伤了。” 等车辆过境,季扶生再次听到小黑的声音,他们赶紧上了车,快速将车从草丛的隐蔽处开了出来。 汽车缓慢启动,季扶生将注意力都放在后视镜上,他好奇问道:“你怎么在水里那么久才出来?” 刘漂亮拿出毛巾裹住自己,瑟瑟发抖:“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记者,突然跳水了,那些人也跟着跳水捞人,我只能一直在水里憋着,那个记者好像不见踪影了,不知道有没有活着?” 季扶生开足了暖气,缓慢踩着油门,他说:“看他跳水的样子,不像是会水性的人,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没想到还有人也在跟踪这件事。” 季扶生看着后视镜太入神,差点与对面的车辆相撞,好在刘漂亮的提醒,他才目视前方。 他不想谈论太过沉重的话题,话题一转,问道:“你不是不会憋气吗?” “生死关头,什么机能都被逼出来了。” “你可真厉害啊。” 刘漂亮扯起嘴角问:“你猜我拿到了什么?” “什么?” “我捞到了那个记者的相机。”刘漂亮转身从后座抓取背包,这个动作一撕扯,她突然感到一阵腹痛,死死地捂着右腹部,坐正了身子,脸瞬间变得煞白。 季扶生见了,赶紧停下了车,问道:“你怎么了?” 刘漂亮挪开了手,整个手掌都是血迹,她大骂了一声:“搞什么鬼?”她掀开上衣下摆时,才发现黑色的上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腹部的伤口足有2厘米的深度。 季扶生立即关去了暖气,停稳车辆,他抓起后座的背包,从里面翻找出止血药物,他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内心的慌张。 季扶生正要打开一支502胶水快速粘住刘漂亮的伤口止血时,却被刘漂亮拒绝了:“不要,留疤好丑的。” “你要不要命了?” 刘漂亮态度坚决:“不要。” 季扶生十分无奈,他随即抽扯出一块纱布,倒了大半瓶的云南白药粉末在上面,然后捂住在刘漂亮的伤口上。 她疼得大叫了出来,双目通红泛着泪光,脖子上的血管瞬间暴起。她捏着拳头不停锤砸着车门,嘴里不停骂着脏话。 “能撑住吗?” “可以。”刘漂亮的嘴唇不停颤抖着。 身体渐渐回暖的时候,刘漂亮身上的伤口不停冒出鲜血,不一会儿,手上的纱布条就染红了。 后视镜中,在路的尽头拐弯处,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窜了出来,季扶生打开后备箱的门,再次启动汽车。 在小黑的身后,还有一只猎犬在追捕它,但在猎犬的身后,还有一群田园犬。 小黑的速度飞快,在前方拐弯的时候,它就冲了过来,直接跳上了后备箱。 季扶生关上后备箱的门,与一辆辆汽车擦肩而过,速度飞快。 有了止血药,刘漂亮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状态,虽然她的面色依旧惨白,但她至少没有那么痛苦了。 小黑从后备箱往前钻,它在两人中间露出了脑袋,然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声。 刘漂亮转头看向它,接着伸出左手去接住它嘴里的东西。 小黑把含在嘴里的东西吐在刘漂亮的手上,吐着舌头,大口喘息。 刘漂亮拿起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往自己的眼前凑近,忽然大叫了一声:“你搞什么?” 季扶生闻声一转头,看到落在换档位的半只血淋淋的耳朵,他嫌弃道:“咦呀,你咬了人家的耳朵!你好残忍啊。” 小黑咧着嘴,摇了摇脑袋,似乎是在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战绩,它的牙齿上还挂着一点血渍。 “你变态!”刘漂亮吓得往后缩了身子,大声嚷嚷道,“扔出去!” 季扶生赶紧抓起那只耳朵,往窗外丢。那热乎乎的手感,他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你今天有点贪玩,等了你好久。” 小黑轻声吠了一下,很小声很小声,好似在解释自己去做了什么。 刘漂亮为小黑做了简单的检查,暂时没有发现它身上有伤口,嘴里的血迹应该是被咬的猎犬的血。 “你居然没受伤,合着这场就我一个伤者?” 季扶生摘下了他的帽子,指着自己被撞破的额头说:“我也是伤者。” 小黑吠了一声,似乎是在得意炫耀自己没有受伤,还是位凌凌威风的战斗士。 季扶生用手捋了捋湿哒哒的头发,身上的衣服粘着皮肤,实在是不舒服。他重新戴上帽子,将自己的伤口遮挡住。 山林公路多了不少车辆,都是被紧急召唤过来的。每一公里就会看到有人在路边把守,暂时没有撞见检查关卡。 一路通畅,直到距离出口处3公里的地方,马路边重兵把守,出站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在排队过关卡。 刘漂亮解开安全带,忍着伤痛往后座一跨,她不顾伤口的情势,快速掀开座椅椅面。一堆红色的钞票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过去为了图方便,刘漂亮将这辆车的后座座位改成一个隐蔽的仓储空间,只用来存放金钱,以备季扶生的不时之需。 她把里面的现金掏了一部分出来,将几台相机放了进去,现金转而装进背包里,她动了动唇:“一会儿就说我受伤了,我们是去医院看病的。” 她动一下,伤口就撕扯了一下,疼得她的眉头没有展开过。 整理好东西,刘漂亮无力歪倒在一旁,拿着毛巾捂住伤口,她从座椅杂物袋里掏出一面镜子,自我调侃道:“当年被欺负得那么惨的时候,我的脸都没有这么苍白。” 季扶生心头一酸,抬眼望了一下后视镜,刘漂亮在手中的镜子前展露笑容,没有一点唇色。 “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别乱说话。” 越来越靠近关卡,前车忽然刹住了车,季扶生跟着停了下来。 一名警员朝这边走来,季扶生压低了帽檐,将自己左额的伤口遮盖住。警员瞧了瞧车门,食指在半空扬了扬。 然后,季扶生放下车窗,从容淡定地勾起唇角,问道:“警官,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干什么?” “我太太不舒服,着急去医院。” 警员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视,冷漠说道:“证件看一下。” 季扶生从储物盒拿出自己的驾驶证件,他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前方重关把守,硬闯也不是办法,倘若被发现了猫腻,加上刘漂亮的伤势,他们只能服软。 警员的双手撑在车窗上,他的目光盯着季扶生的证件看,他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城隍大道,这几天别乱跑。” 季扶生错愕地盯着警员看,接过自己的证件后,说了声:“谢谢。” 警员后退了几步,举起左手朝着前方的关卡员示意:“这辆不是。” 很快,前方的关闸就打开了。 季扶生关上车窗,启动汽车走过关卡。 第216章 有我在,你们谁都死不了 回东郊的路上,每条主干道上都会碰到检查的人。 季扶生将信将疑把车开往城隍大道,神奇的是,这条道路仿佛被神明保佑了般,没有任何的阻碍,一路通畅无比。 后视镜中,刘漂亮的头抵着车窗,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她的双手垂放在椅面上,看起来全身没有力气。 小黑的下巴搭在刘漂亮的大腿上,偶尔抬眸去观察她的情况。 季扶生和她说话,她本来还会回应他几句,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城隍大道的尽头是秘密基地,季扶生越想越觉得后脊背一凉,似乎有人在监控着他们。过惯了监控别人的地下身份,忽然发现自己的背后也站着人…… 季扶生实在不敢再往下想,他快速将车开回工厂,半路上等待红绿灯的时候,他就赶紧抽空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到基地来。 汽车驶入工厂,今天附近的几个厂家看起来很忙碌,大货车不停进进出出。 进入基地的时候,季扶生着急忙慌,大门也没有来得及关上。 车刚停稳,他立即下了车,将刘漂亮从后座上抱了出来,小黑跟在他们的前后,一同往地下室走去。 刘漂亮被放在沙发上,季扶生抓起她的手腕测了一下脉搏,脉象特别虚弱,她的身上冰凉凉的。躺了不到一会儿,米白色的纯棉布料沙发就沾染到了一片血红。 小黑叼来好多毛巾,放在季扶生的脚边。 季扶生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一支肾上腺素注射笔,往刘漂亮的大腿上注射。 注射结束,季扶生又掀开她的上衣,查看她的伤口状况,伤口已经开始感染,肉眼可见的肿胀发红。回来的路上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导致她的伤口出现异常的分泌物。 季扶生着急地给老刘打去电话,等待电话被接通的期间,小黑就往楼上跑去。 恍然间,一声重重的“嘭”声在室内环绕。 老刘一屁股墩坐在地上,他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哎哟,我的腰。” 季扶生走过去扶起了他,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在一把小凳子上给刘漂亮检查伤口。 “她怎么样?” “这伤口看起来像是铁片划伤的,比我的手术刀还锋利。”老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停发出啧啧声,“你们干什么去了?” “你先别管,赶紧的。” “你去洗把脸冷静一下,有我在,你们谁都死不了。” “就这点伤口,她都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老刘严肃地大吼一声:“让你去洗脸你就去。” 季扶生没辙,只好乖乖闭上嘴巴,他摘下帽子,脱去身上黏糊糊的衣服。 走进卫生间,季扶生才发现自己的左边脑袋全是血迹,头发湿哒哒的,在帽子的掩盖下热乎乎的。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冷水扑向脸,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的心完全冷静下来为止。他伸头放在水流下方,将白发冲洗了一遍。 由于水凉的原因,他倒不觉得伤口有多痛,只是看着流掉的水被染红,内心有点慌。 季扶生抓起毛巾将头发擦干,又从柜子里翻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刘漂亮做事认真细致,她会在每个常驻的地方预备点常用物品,把每个地方都装饰成需要什么就会有什么的地方。 过去,季扶生还会说她胡思乱想。 但她却说,有备无患。 季扶生将身上换下来的衣物清理干净,没有任何遗留物之后,就丢进了垃圾桶。他走了出去,看到刘漂亮已经醒来了,她问老刘:“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听我的话就不会死,你不听话我就让你现在死。” “那你想要我活下来吗?” 老刘说:“我哪知道?” “要不你再努力一下,我觉得我还可以活一活。” 老刘戴着老花眼镜,拿着镊子为她做伤口消毒工作,他说:“我尽量。” 季扶生松了一口气,走了过去,问道:“要不要送医院?” “肯定要送医院,这不是等你出来吗?我一个老人家抱不动这位既漂亮又性感的小姑娘。” 刘漂亮赶紧做出交代:“我不要男医生碰我,必须要漂亮的女医生。” 老刘使劲往刘漂亮的伤口上倒碘伏,伴着她的嘶嘶声说道:“我不是男的啊?” “你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技术还没有漂亮小姑娘好咯?” “不是。” 季扶生听着他们俩拌嘴,走到老刘的药箱旁,拿起碘伏倒了一点在手心,然后往自己的脑袋上抹。一瞬间,他的白发就变成了土黄色的。 老刘嫌弃地看了一眼:“一个两个都不听话,就会惹祸。” 刘漂亮边忍着疼痛,边皱眉说话:“老刘,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让我去你家休养几天吧,我想吃嫂子做的蒜香鱼片。” “吃不了,要忌口一段时间。” “她吃不了,我能吃。”季扶生坐在茶几上,盯着刘漂亮的手指头看, 她为了缓解疼痛,双手紧紧抓着沙发椅面,留下了一道道指印。 “不让你们去。” “老刘越来越小气了,小心我不给你发工资。” 老刘哼了一声:“就你那点工资,整天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那点工资?嫂子的工作是我介绍的,你儿子国外的留学费用全都是刷我的卡,他国内国外住的房子都是我的……”季扶生一激动,就觉得脑袋疼,他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吃你两顿饭就叽叽喳喳,我自己跟嫂子说,让她现在就收拾好客房。” “我就是一个斗米恩升米仇的庸医。”老刘的这句话像是故意说给季扶生听的,还着重将“庸医”二字强调地说了两遍。 季扶生转而将目光放在刘漂亮身上,皱眉审视着她,她却别过了脸,显然是心虚了。 老刘给刘漂亮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而后把工具都收拾干净,他站起身的时候,扶着腰哎哟了一声:“你嫂子去上班了,哪里有空给你们收拾房间?” “那就请个假回来收拾。” 老刘白了季扶生一眼,说道:“再跟你们玩两年,我会提前去见老祖宗。” 刘漂亮压抑着大喜的情绪,非常克制地笑了一下:“又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把锅甩给我。” 老刘无言以对,站在季扶生面前,扶着眼镜查看季扶生的伤势,他发出啧啧声:“又破相咯,这下更没有女人爱你咯。” 季扶生一口气喘不上来,堵在胸口难以咽下。忍了半天,他为了出口恶气,竟然说:“老刘,你再这样,我今晚就去勾搭嫂子!” 老刘二话不说,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季扶生的肩膀上,说道:“你再说一遍!” “勾搭嫂子!”季扶生立即跑开了,他还不停说着,“我比你年轻有活力。” 刘漂亮捂着伤口,哈哈大笑。 老刘被气得站在原地,无奈笑了出来,他摘下眼镜,叹了一声。 等刘漂亮的症状恢复稳定后,季扶生抱着她走出地下室,乍一看,整张沙发一片鲜红。 走到地面来的时候,小黑正在室内巡逻,它站在门口守着,听到他们的动静,立即跑了过来。 季扶生刚走到那辆脏兮兮的车旁,就被老刘呵斥住:“坐我的车。” 刘漂亮的双手搂着季扶生的脖子,有气无力地说:“我脏。” 听到这两个字,季扶生的身体不禁颤了一下,说了她一声:“胡说八道。” “过来。”老刘已经为他们开好了车门,“我最近刚好想换辆车,寻思着找不到借口。” 季扶生见他唇角的狡黠,只好随他的愿,说道:“预算只有10万,多的你自己补。” “这么小气!” 刘漂亮坐在后座上,有意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想弄脏了老刘的汽车。 老刘对她说教:“医生眼里只有病人,老刘眼里只有朋友和家人。” 她惨白的脸上,默默勾起了一抹笑容。 小黑坐在她的旁边,鼻子往她身上凑近,不停嗅了嗅。 第217章 认真爱一次这个世界 刘漂亮和季扶生去了医院做伤口处理,两人没有太严重的伤势,但也不算小伤。 他们出了医院后,就跟到老刘家中蹭吃蹭喝住了两天,等恢复好精气神后才各回各家。 连续几天,牧城对西南山林公路的把关越来越严格,所有从那里出来的车辆都要经过层层筛查,看来是有大动静。 季扶生一直在疑惑那天关卡的警员是谁,为什么会帮他们? 这几天,他也没有任何的行动,每天都在酒店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下楼拿外卖,顺便遛遛小黑,没有其他的外出。 季扶生把相机里的照片全部拷贝出来,做了多个备份。 一份是发给夏正清的定时邮件,他把时间设置在三个月后,无论那个时候自己还在不在,他想自己应该可以把事情查清楚了。第二份发给了刘漂亮,她会整理好事情的全部前因后果,然后混进季运生的传媒公司,利用他手里的ip账号发表此篇文章。 季扶生常用这样一箭双雕的办法,来整治季运生。 在过去,季扶生曾想直接将季运生送进去蹲几年牢,但是刘漂亮说那样太便宜了他,她要季运生看着自己的家族溃败,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再让他进去。 以季家这十几年来的发展来说,季运生无论如何违法犯罪,丁孝莲总有办法将他保出来。 这不,季扶生18岁那年,就凭着一身正气,成功地把季运生的祸事惹到自己的身上来了。从那之后,他就老实了,乖乖地听从了刘漂亮的建议。 步步作局,瓦解季家,再把那些人挨个挨个送进去。 季扶生花了一天,做了一篇新闻报道,文中总结出车祸到违禁品一案的发展顺序和逻辑关系,还大量应用了图片和视频,准备在自己遇到危险时用来恫吓对方。 目前只有这个办法,可以让他在季家、段家双方面前保证不受威胁。 这些年来,季扶生为了查父母的车祸,在阴险狡诈的段屹那里踩了不少坑,得罪了不少名流世家。 段屹的手段非常毒辣,只谈利益,从不讲感情,他那人就像没心的一样,对任何生命没有一点敬畏之心,眼里只有金钱和利益。 季扶生实际上也怕段屹。 季扶生有时候会优柔寡断,会心存幻想,就像多年来,他总在祈祷这世间还有能留住他的事物,美景也好,朋友也罢…… 即使知道了身边的人都背叛了他,他在外也装作傻呵呵的,从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半点感情,伪装色不过是他的自卑面具而已。 季扶生还是会想念夏竹,一想起来,就做俯卧撑,直到夏竹消失在脑海中为止。 他说到做到了,没有去打扰她,也不曾问共同认识的朋友,她的近况如何。 就这样,慢慢地、痛苦地熬着。 季扶生想着只要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事情解决完,他就有理有据可以出现在夏竹的面前,将她哄一哄,两人就会和好了。 大概是在码头事件后的第四天,牧城出了一则新闻。 报道称:“昨天晚上,几名路亚爱好者在邬墩洋的下游发现一具成年男尸,视频中落水者身穿黑色上衣裤子,经查确认其身份系牧城晚报的记者,目前具体情况暂不清楚……” 在记者的相机里,季扶生发现除了那天晚上偷拍到的码头画面,其中还有记者本人行动前的录像对白,他说了很多幕后故事和对这场行动紧揪不放的原因。 记者似乎是预感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躲在黑暗的小船舱里录下视频,他是这么说的: “在我小时候,父亲因为工厂火灾不幸严重烧伤,工厂不予理会,昂贵的医药费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家里的积蓄全花完了,医院也欠了很多钱。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和妹妹常常饿肚子。 母亲走访多处无人受理,在走投无路时,她竟然想用投河引起社会的关注。河跳了,母亲也没了,还是没人在意我们这个小家庭。 母亲投河那天,是被一名军人发现的,他叫林东海。他因没能救回我母亲,心怀愧疚,后来赌上了自己的仕途,帮我父亲拿回了赔偿款。 可是,拿到赔偿款的那天,父亲就因心脏衰竭去世了,留下了我和妹妹。 失去父母的那一年,大人们只会惦记我们兄妹俩手里的赔偿金,只有林大哥关心我们能不能好好生活,有没有挨饿受冻?他还教会了我很多生存技能,千叮万嘱让我和妹妹好好活下去。 实际上,他也只比我大了10岁而已。 我原本想着长大了,要像他一样当一名匡扶正义的军人,但我的身体因少年时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过于虚弱,无法通过入伍体检。 在我18岁那年的春节,我听到了林大哥去世的消息,他的死因疑点重重,但大家好像不太在意真假。他也不是新闻报道中的那种人,为了找到他死去的原因,帮他洗去罪名,我励志当一名讲真话的记者,以此来报答他当年的恩情。 这个社会应该是病了,没人喜欢听真话,资本家也爱捂老百姓的嘴……” 季扶生将记者的这段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很想将视频发给夏竹看,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好人,不是王中新口中那个酒驾撞车死去的人。 可是,他忍住了。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季扶生暂停了视频的播放,他走到床头柜前看了一眼,又是季振礼打来的电话。 两天前,季振礼回国了。 季振礼从落地的那一刻,就给季扶生打来过几次电话,都被季扶生无视掉了。 自从去了夏城参加舅公的葬礼,季扶生目前为止还没有给季振礼一个解释,甚至有意要避开跟季振礼的谈话。 看着十几个未接电话,季扶生没有理会,直接走开了。 他再次打开电脑,查看邮箱的预发邮件,确定无误后,再次拷贝了一份照片视频进入u盘里。 电话铃声响了又响,他走到玻璃墙前,蹲在最角落盯着一个人名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你是那条大鱼,没有人能耐你何,才会掀起这么大的浪花,对吧?” “牵扯出这么多案件,你倒是逍遥法外啊。” 季扶生盘腿坐在地上,听着电话铃声响,目光呆滞无神,窗外的霓虹灯映入眼帘,深夜的牧城仔细看还挺漂亮的,这么多年来,季扶生竟然是第一次发现。 许是内心的疑虑少了一些,所以才有心静下来欣赏这城市的美景。 他一直很抗拒这座城市,躲去荔城的原因也是在逃避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割裂的人,他对很多事物有兴趣,却也没有兴趣,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喜欢还是装出来的喜欢。 他从未问过自己的心,要不要认真爱一次这个世界? 向外寻求常常让他遭到挫折,他爱的人不爱他,他的朋友背叛他,他的亲人要害他…… 一想到季振礼,季扶生就预知到爷孙两人的最后结局,一定是亲离众叛的。 只是,他偶尔还会心存幻想,认为是有爱的,哪怕渺茫,也会为对方找借口开脱。 季扶生自嘲了一声:“我真是心软,活该被利用。” 第218章 威胁 电话接二连三地响起,季扶生起身走到电话旁,准备将手机关了静音,一低头,竟看到了刘漂亮的来电。 季扶生回拨电话,刚躺到床上,还没来记得盖上被子,电话里传出的男人声音惊得他弹跳起来。 对方说:“季少,你要她活命就赶紧回个电话吧。” “你们想干什么?” “季老先生找你,麻烦你去一趟。” 季扶生说:“让她听电话。”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而后将电话递给了刘漂亮,她的声音变得唯唯诺诺:“生哥,对不起。” “在哪?” “工厂。” 季扶生安抚她说:“别害怕,我等会儿就过来。” 刘漂亮委屈地嗯了一声。 季扶生挂去电话后,把正在熟睡的小黑叫醒,快速给它套上牵引绳,它见到是登山时用的牵引装备,有点小兴奋。 他随手拔下电脑上的u盘,揣进口袋里,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走出房间,小黑在前方带路,它跑得很快。 准备按电梯的时候,季扶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转念一想,他拿出手机,打开酒店的监控视频。 大厅里的休息区坐着两名壮汉,是常跟在季振礼身后的保镖,酒店门口也有,他们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好在季扶生过去的逃生计划想得周到,设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逃生窗口。他转头带着小黑朝另外一边的走廊尽头走去,推开了一个房间,那是一个毛坯房,角落设有一条隐藏起来的楼梯。 季扶生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到扶手边,闻着沉闷的气息叹气:“25楼啊,小黑,你行不行?” 话没说完,小黑已经蹭蹭地往下跑了,速度非常快。 季扶生也加快了脚步,往下环绕。 爬到一楼的时候,季扶生和小黑都气喘吁吁的。季扶生关掉了手电筒,走到角落扒开了窗户,狗洞式的窗口,小黑很快就钻出去,而季扶生花了点时间才爬了出去。 季扶生避开了那些人的视角,在酒店的不远处随意找了辆自己的车开走了。 他的车很多,基本四散。 大多都是过去刘漂亮心血来潮买下的产物,还有老刘投资失败,作为和季扶生定下的赌约,抵押给他的“保证”。 导致季扶生的车很多,从千万级别的豪车,到国产迷你车,甚至还有一辆老头乐,是刘漂亮兴致冲冲买来玩了一个月,就不想开了,又是丢在了这里。 主要是,刘漂亮和老刘都觉得,这里是季扶生的地盘,自己可以省去一笔停车费。等想要用车的时候,再来开走就行。 半个小时后,季扶生来到了工厂基地,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响。 季扶生将车停在了工厂门口,下了车,打开了卷闸门。身后的汽车远光灯直照厂内,地面上几道车轱辘一清二楚。 忽然间,小黑在身后吠叫,季扶生感到不对劲,立即将门关上,他用脚加快关门的速度。下一秒,就看到旁边有一双手腾在半空。 季扶生一转头,笑得狡黠望向那人:“你晚了一步。” 回头一看,乌泱泱的一片。 小黑叫得特别凶,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干架。 “生哥。”刘漂亮被一男人抓着手,完全挣脱不开来。 其中走出一名刺头,那是季汉文的小舅子,只比季扶生大不了七八岁,却是一副老炮做派:“季少,想见你一面挺难啊。” “放开她,我跟你走。” “就知道你英雄难过美人关,肯定会来这里的。”刺头朝着他身后的人哄哄道,“赌输的人记得把钱给我啊,不许赖账。” 季扶生问刘漂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刘漂亮呜咽道:“他摸我胸。” “手感还不错。”刺头嘿嘿一笑。 季扶生二话不说,上前给了他一个大耳兜子,说了一声:“我的人你也敢碰?”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季扶生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带着满满的恨意,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怒火都加了进去。 最后,他一脚踹在了刺头的大腿上:“活腻了是吧?” 那些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拦住季扶生,也不敢对季扶生怎么样,只敢在后面看戏。 刺头疼得捂着大腿,弓着身子,疼得说不出话来。 季扶生用力扯住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别以为你姐在季家,你就是季家的皇亲国戚,你不过是季汉文手下的一条狗,你都不配给他儿子拎鞋。” “还不放开我。”刘漂亮冲着抓她手的人大吼一声,然后一脚踩在那人鞋子上,疼得他大叫。 刘漂亮一路小跑过来,挽着季扶生的手臂,她对着刺头呸了两声,趁机踹了他一脚,正中命根子。 刺头疼得跪倒在地上,嗷嗷叫喊。 “谁让你捏我胸,变态!” 季扶生忍住了笑,紧紧咬着下嘴唇,冷静了片刻,他才安抚刘漂亮:“好了,不跟他计较了。” “人家很伤心啊,他居然轻薄我,还想……他还想……”刘漂亮哇哇地哭了出来。 季扶生装模作样地拥抱刘漂亮,悄声耳语:“里面什么情况?” “你太坏了,这么晚才来。” “我的错我的错。” 刘漂亮逐渐降低了自己的哭声,她的双手抓着季扶生的衣服,眼睛盯着他身后的人群看:“重要的东西都搬走了,本来是想再来搬走一些东西,结果遇到了他们。” “没事吧?” “没事。” 刘漂亮愁眉苦脸:“我很不安,感觉今晚有事要发生。” 季扶生松开了拥抱,抬手抹去刘漂亮眼角的泪水:“别胡思乱想。” 刘漂亮双眸低垂,目光里满是悲伤。 刺头生了恨,一拳打在季扶生的车门上,他谩骂道:“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看看我到底算不算季家的皇亲国戚,你都要被绞杀了,还在挣扎什么?” 话一落,小黑就站在季扶生面前对刺头龇牙咧嘴。 刺头险些被咬到,他忙忙后退,招呼着身后的人。那些人蠢蠢欲动,纷纷朝着他们围了过来。 小黑这下子叫得更加厉害了,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刘漂亮护在季扶生的面前,对着刺头喊:“你别乱来啊,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季扶生一脸从容,他悠然掏出手机,拨打了季振礼的电话,他把手机点开扩音,放在车头盖上。 季振礼的咳嗽声传来,季扶生先开了口:“爷,你要见我就见我嘛,找我的女人来威胁我作甚?” “不要废话,赶紧过来。”季振礼非常恼怒,语气特别冷漠。 “去是可以去,二叔这小舅子不肯放我走啊。” 对面沉寂不到几秒钟,就挂去了电话,然后刺头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在刺头拿出手机接电话的那一刻,季扶生掐准时间,大步走上前将刘漂亮护在身后,他脱下了脚上的一只鞋子,朝着刺头的脸啪啪下手,一下又一下,打得刺头只敢用手抵着。 季扶生还大声嘲讽道:“你姐连季家的孩子都怀不上,你说你算不算季家的皇亲国戚?” 季扶生一句接着一句:“你要感谢你姐夫,没让你成为季家的人,不然我分分钟弄死你,让你跟你那变态侄子关一屋。” 刺头挂去了电话,吼了一声:“别打了。” 季扶生打爽了,鞋子一丢地上,脚丫子滑溜了进去。他拍了拍手,拉着刘漂亮到汽车的驾驶座去:“开车,回家去。” “你能不能行?” 季扶生玩笑道:“我是男人,不可以不行!” 刘漂亮一担忧,看了看今晚这场面,犹犹豫豫。 “没事的,我命大。”他还在安慰她,实际上他的内心也很不安。 刘漂亮摘下腕上的手表,双手颤颤巍巍戴在季扶生的手上,她用力勒紧了表带,交代道:“不要摘下来。” 季扶生瞅了瞅,是一个普通的运动手表。 刘漂亮上了车,启动汽车快速逃离了这里。 人群中有人准备去跟车,被季扶生发现了,他再次将巴掌落在这位不太聪明的小舅子脸上:“还能不能管住你的人了?不听指挥了是吧?” 这一把掌响彻上空,把那些人都震慑住了。 季扶生眼里充满杀机,说道:“半个小时内到不了季家,我爷指定会宰了你。” 磨磨蹭蹭了半天,他们才坐上了汽车,往季家的方向去。 第219章 物归原主 到季家的时候,已经凌晨1点了。 小黑一下车,就没了踪影。它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喜欢自己去探索领地,季扶生太了解它的性格了,根本无法看住。 季扶生叹了一口气,走进了门廊内,脚步沉重地往季振礼的书房走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季运生搂着一个小姑娘,和一群狐朋狗友在玩游戏,他们嘻嘻哈哈的声音刺得季扶生的脑袋疼。 季扶生走了过去,抄起桌面上的一个酒瓶猛地砸向了电视机。他的加入让旁人目瞪口呆,众人纷纷望向季运生不说话。 酒水从瓶口流了出来,季扶生看了一眼,闻了闻,放下了。他用脚将桌面上的东西踢掉,随后坐到茶几上,面朝那名被季运生搂得紧紧的女人。 季运生的一只手正放在女人的衣服里面,摸着她的胸。 季扶生问她:“你成年了没有?” “要你管!”小姑娘一脸傲娇,往季运生的怀里缩了缩。 季扶生掏出手机,拍下了他们的照片,笑着说:“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过几天你可能就是地下室的新成员了。” 小姑娘不明所以,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季扶生转头看向他的堂兄弟,鼻子下方还有点白色粉末,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季扶生告诉他:“你也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吧。” 挑衅完,季扶生就离开了,朝着季振礼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季振礼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陈姐蹲在一旁,给季振礼拿各种保健药品。 季扶生扬唇一笑,试图以一种轻松一点的方式来进行今天的严肃谈话:“爷,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要见我?” 季振礼没理他,头也没抬。 陈姐先将一把药物放在季振礼的手中,再给他递了一杯水,监督完季振礼的吃药情况,陈姐才离开。 季振礼抬头,凝视季扶生片刻,起身走到书桌前,把一沓文件丢进他怀里:“长夜漫漫,咱们爷孙二人来一场交心的谈话吧。” 季扶生拿着文件,瘫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他翻着文件,都是四季集团旗下多个产业的亏损情况,还有账目被做局转走的详细信息。 季振礼打破了两人的沉寂:“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我看不懂。”季扶生看完一份,就扔在茶几上。 “扶生,你别忘了,你是我养大的。” 季扶生唇角落了一点讥讽,无奈说道:“是,养育之恩嘛。” “你的监控基地已经被我捣毁了,我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要怎么跟我解释这些事情,如果是合理的,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季振礼说完,拿起了他的玉烟嘴,装上一支香烟。 季扶生用纸张挡住了自己的脸庞,思考着要怎么应对这场面,想了又想,他说:“二叔管理不善,现在又要推我出来背锅了吗?” “我只跟你讲事实,不存在推谁出来当替罪羊。” 季扶生叹息了一声:“我替季家背锅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爷,话没必要往好听了说,大家心知肚明。” “论疼爱,我也没少你吃穿吧,看在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的情况,这些年来一直任由你胡作非为……” 季扶生将手中的文件扔在了桌面上,发出重重的“嗒”声,直接打断了季振礼的思绪。 白色的烟雾缭绕在季振礼的面前,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神色。 季扶生的手臂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脑袋,他翘着二郎腿,一幅泰然自若的模样,缓缓开口:“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烟雾散尽,爷孙二人四目相对,双方的眼里都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沉重的氛围霎时而起。 季扶生问他:“我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季振礼眨了眨眼,再次抽了一口烟,就将还剩下一大截的香烟拔下来,戳灭在烟灰缸中。他常常只抽一支烟的前一厘米,再之后的部分就会戳灭掉。 据季振礼以前告诉季扶生的,他说这是因为距离烟蒂越近,所摄取到的尼古丁焦油会伤害到肺部,所以只抽着前半部分过过烟瘾。 他会说粒粒皆辛苦,也会怀念小时候过过的苦日子,但是当他雍容华贵的时候,他只会用这些来训斥他的后代,而自己却言行不一。 说到底,他本质上的基因是和丁孝莲一样的。 季振礼开口回答道:“车祸。” “为什么要把我在车祸现场的事实抹去?” 季振礼把玉烟嘴轻轻随手一放,在一声沉闷的“嘭”声后,玉烟嘴断成了两节。他呆呆地看着那碎成两半的玉器,这玉烟嘴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无论怎么扔,都没有一点事情。 明眼可见的,季振礼的眸色闪过一丝慌张,随即,他看向自己大拇指上的翡翠大板戒,认真地端详。 季扶生再次问他:“是二房干的对吧?跟我十八岁那年的车祸一样。” 季振礼没有回答季扶生的疑惑,他起了身,走向他的书桌。 书房里一阵死寂,只有窗外呜呜响起的风声。牧城的夏季,风总是肆意刮扫,带着温热的气息,沉闷沉闷的。 片刻后,季振礼开了口,问道:“这么多年,你联合段家都查到了什么?” 季扶生从座位上起来,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嘤咛,他朝季振礼慢慢走过去,走到他的黄花梨木书桌前,双手撑在边沿,微微俯下身子。 “你们都做了什么,我就查到了什么。” 季振礼放下手中的手机,扬唇一笑道:“果然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比运生那个废物好多了,至少还懂点谋略,而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你放心,他迟早要进去的,而且是一辈子都在里面。” 季振礼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又轻轻拍了拍身下的木椅扶手,叹息道:“怪不得陈大师说今年会是季家的一个大坎,他最近都消失不见了,看来季家是凶多吉少。” 季扶生趁机玩笑道:“爷,你有没有想过,陈大师其实是玲玲安排在你身边的?”他越说,脸上的笑容堆得愈多。 季振礼的唇角缓缓下垂,警惕地审视季扶生,眼珠子左转右转,认真思考着什么。 两人沉默片刻,季扶生耸了耸肩:“开个玩笑而已。” 而季振礼的脸色持续的阴沉,嘴巴微启却讲不出一个字来。 季扶生说:“大家都在局里,不是你利用我,就是我利用你,不是我收买你身边的亲信,就是你收买我身边的亲信,为了利益骨肉相残,自古以来典例多的是,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句话,更像是季扶生的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给自己优柔寡断的心一场清洗典礼。 “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季扶生听到季振礼的这句话,笑了出来,他笑得悲哀:“今晚可就不一定了。” “老实说,公司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是。” 季振礼又问:“你为什么要联合段家?” “替玲玲讨回一个公道。”季扶生坚定果断,毫不畏惧地直视季振礼。 季振礼气得拍了一下桌面,一时之间,他手上的大板戒也碎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恐慌起来。但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盯着季扶生,呵笑一声:“看这阵势,你也不会放过我了。” 季扶生摇了摇头:“我不害人,我只要物归原主。” 双方互相打量,季扶生在心里推翻了过去所有爷爷对自己的宠爱和偏心,嘴角的苦涩不断,他只有声声的叹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应对这局面。 或许,自己才是凶多吉少的那个。 第220章 幻想破灭 门外响起一声狗叫声,季振礼狐疑地朝着门口看去。 “放心,是我的狗。”季扶生慢悠悠地走去开门,他古里古怪地跟季振礼说,“它陪我去了很多地方,在山里救过我很多次,是这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一条生命。” 门一开,小黑兴致高高冲了进来,在室内这看看那瞧瞧。 “爷,我今晚是不是就要死在你手里了?”季扶生一脸淡然,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季振礼的对面。 爷孙二人隔着一张大书桌,季扶生的目光紧随小黑,悠悠然说道:“它挺好的,能不能放过它一命?本来只想带它去工厂那边而已,不想让它跟到季家的,结果它非要跟过来。” 季振礼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季扶生的身上,他的眼神中夹带了许多情绪。 小黑走到季振礼的身边,前爪子扶在椅面上,鼻子凑到他的身边闻了闻,忽然吠了一声,吓得季振礼一哆嗦。 季扶生说:“它不会咬你的,怎么说你都是我的爷爷,我还不至于为了活命,要害你。” 小黑走到季扶生的脚边,笔挺地蹲坐着。 季扶生又说:“既然我都要死了,不如让我死个明白。” 季振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双手微微颤抖,从里面取出一根,这一次,他也没有讲究需要用玉烟嘴,直接夹起点燃,抽了起来。 “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会害你呢?” “爷,不是只有你养大了我,知道我是什么德性。同样的,我从小就在你的身边长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下一刻要做什么,我一目了然。”季扶生坐没坐相,他抬起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后背倾斜倚着另外一边扶手。 季扶生凝视着季振礼,试探性地说道:“过年那段时间,我病倒的那次,想起了小时候车祸的所有事情。” “然后呢?这就是你要把季家所有产业做空的理由?” 季扶生摇了摇头:“我说了,我这么对季家,只不过是因为奶奶而已。玲玲这么好,你一生病就会叫她的名字,我还是没想明白你怎么会忍心害死她?” 季扶生指着窗外:“那座雕塑下面,压的是为了你的人生付出一切的女人,你在她生前联合丁孝莲欺负她也就算了,怎么还会在她死后这么残忍对待她呢?怪不得你喜欢躲去山里,玲玲最怕黑了……” 季振礼咽了咽口水,他烦躁地戳灭了手中的香烟:“那是她自找的。” “奶奶遇到你这样的人,真的是她的悲哀。” “人活在这世上没有点手段的话,穷人永远只能是穷人,这个社会只有钱能决定一切。” 季扶生点了点头:“为了你的盛世,这些年来你和丁孝莲做了多少肮脏事情?” 季振礼傲慢地说:“没有我,你哪来的生活条件?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也是,我是利益所得者,没有资格说你们的手段。” 季振礼又拿出了一根烟,他放进嘴里,点燃后站起了身,他就在书桌前踱步。 季扶生看出了他的恐惧和不安,对方好似在担心季扶生会对他怎么样,一直在防备着。从他刚刚不断看手机信息的动作来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清除掉季扶生。 窗外的夜空中,挂着一轮上峨眉月,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漆黑一片。 玻璃窗上只有爷孙二人的倒影,墙角的台式吊钟已经停止了转动,三根针安安静静地落在不同的数字上面。 季振礼问他:“你要季家,我可以给你,反正从一开始我就打算把季家传给你……” 季扶生打断了他,讥笑道:“传给我?你对外宣布我是季家的绝对继承人,不过是利用我来抗衡丁孝莲而已。” 季振礼面色凝重,他直接用指尖搓灭了手中还没抽两口的香烟,自言自语道:“报应啊,真的是报应。” “丁孝莲的手段可不比谁干净,她的胃口很大,要的就是季家易主。你也早就知道了,才会用我来对付他们。”季扶生嘲笑道,“爷,你不觉得这很悲哀吗?自己害了枕边人,转头被自己坚持要爱的枕边人祸害。” 季振礼缓缓抬眸,说道:“本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才知道你的心思是这么重。” “你教的,也是你害的,我为了在季家活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季振礼说:“这些年来,我一直让你好好活着,你又不曾出过一次事故。” 季扶生恼火地站了起来,双手重重地拍在了书桌上,双手麻痹没有了一点知觉,他近乎是嘶吼的声音:“上次在乌斯我差点命都没了,你说有让我好好活着?我从18岁回国到现在,即使已经跑到了荔城,明确不跟他们争夺财产,可是丁孝莲肯放过我吗?她多少次找人来要我的命?” 季振礼明显被吓到了,他怔愣地看着季扶生,左手食指与中指搭在桌面上。 季扶生的双眼通红,面目可憎:“她收买了多少我身边的人,就为了你当年那份遗产说明!你说你疼爱我,怎么会把我推出来替你挡枪呢?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凭什么让我从小到大都得替你背负这个责任?” 像被拆穿了一样,季振礼挪开了目光,他坐到椅子上,胸口上下起伏明显。 “你自私到连我的命都不当一回事,口口声声说疼爱我,爱在哪里?你从始至终都只爱你自己。”季扶生的双目紧紧盯着季振礼看,似利箭一般要将他看穿。 季扶生字字句句话语都戳进了季振礼的心,对方现在的垂眸是在愧疚,还是在想自己应该利索点解决掉季扶生? 季扶生不得而知。 缄默半分,季扶生整理好情绪,冷静问道:“我爸妈会发生那场车祸,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听言,季振礼没有立即回答季扶生的问题,他又拿出一根香烟点燃,抽了一口之后,迟缓了许久,一阵稀疏的白烟从季振礼的口中吐出后,他才轻描淡写地回答:“是。” 季扶生冷笑嘲讽:“虎毒不食子,你是怎么舍得让自己的骨肉相残的?” “你跟你爸一模一样,我那么疼爱他,他却只想着跟外人合伙扳倒季家。”季振礼一口接着一口抽香烟,他的话语中带着满满的不悦,“他要把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摧毁,我怎么能亲眼看着他这么做?” 季扶生蹙眉凝视,内心的委屈和不解全然爆发了出来,他声嘶力竭道:“既然你都默许二叔害死我们一家,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养在身边?你就应该在得知我还活下来的时候,活生生把我掐死,跟他们一样把我丢在深山里,自生自灭。” 季扶生一边说着,一边捏紧拳头,重重地敲打着桌面,完全没了疼痛的触觉。 季振礼的指缝中夹着香烟,他在面对季扶生的质问,情绪也变得恼怒。他拍了一下桌面,扯着浓厚的嗓音道:“我当年就是想知道,你的命运是不是真的和季家的存亡挂钩?” 一滴眼泪从季扶生的眼眶中滑落,他气得面目绯红又狰狞。 季振礼盯着他的眼睛说:“那么多次试验,让我不得不信段家就是这么邪门,她段玲玲死前对我的诅咒,只有她身上留下的血脉能化解。” 季扶生听到他的话语,捕捉到一些信息,让季扶生肯定了自己过去的猜想,他冷笑一声:“试验?所以我每一次出事,不是只有丁孝莲要害我,你也要害我?” “你让我活了那么多年,仅仅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季扶生步步追问。 季振礼冷漠地说:“是。” 季扶生似笑似哭,多年来自己内心深处那点生存的幻想,在这一刻全盘破灭,他红着眼睛:“丁孝莲怎么利用我,怎么收买我身边的人来害我,我都可以不去计较,可你是我的亲爷爷,我身上同样流着你的血,你怎么下得去手?” 季振礼眨了眨眼,默认了季扶生的提问,他咬紧后槽牙:“你爸妈的死我都可以不眨一下眼睛,我就是恨她段玲玲,我也恨她留在这世间的血脉!” 季扶生瞬间没了理智,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父母的死,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他怒吼道:“季振礼,你好狠的心啊!” 话音刚起,季振礼猛然盯向季扶生,眼眶中闪过一丝迟疑,他盯着那双和段玲玲一模一样的眼睛,像是看到了错觉的一幕,面色骤然变得惨白。 手中的香烟落在了地板上,他捂着自己的心脏,身体缓缓向后靠。 第22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争吵的声响在屋内久久回荡不停,一阵耳鸣充斥在耳边,季扶生抹去眼角的泪水,所有情绪都已经被感性占据,内心只有愤怒和悲哀。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季振礼。 片刻后,小黑的吠叫声响起,才将季扶生的所有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 小黑走到季振礼的面前,冲着他吠叫不断。 季扶生反应过来时,只见季振礼捂着自己的心脏痛苦难耐。前者赶紧按下桌面上的台式电话,把陈姐召唤了过来。 虽然季扶生恨季振礼,但是内心深处却一直有一点优柔寡断的幻想存在。 那是他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一点幻想,他对季振礼这位亲人,又爱又恨。许多次,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关系。 在他的潜意识里,此刻,季振礼身体不适,他还是第一时间展开了救援的想法。 季振礼一脸痛苦,坐在座位上无法动弹,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季扶生抓着季振礼的手腕,测量他的脉搏:“陈姐,赶紧找医生过来……” 一回头,就看到季汉文和丁孝莲的身影。 屋外同时响起汽车的声响,不是一辆,而是不间断的声音一直传来。 他们走了进来,季汉文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瓶药。 小黑走到季扶生的身后,冲着他们吠叫,非常地凶猛,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无缘无故就做起了要进攻的准备。 丁孝莲看了一眼小黑,停下了脚步,跟季汉文咬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后,她就接过了季汉文手里的盘子,跟季扶生说:“你爷爷是被你气得高血压犯了,吃点降压药就好了。” 小黑的吠叫,让丁孝莲不敢走上前,她脸上的笑容僵硬,伸手把盘子递向季扶生。 季扶生迟疑了一会儿,看到她身后的季汉文转身走出书房,还将刚要进屋的陈姐带走了。 丁孝莲回首看了一下,转头跟季扶生说:“我让我儿子去找家庭医生来。” 季扶生将信将疑,走到她面前拿走水杯和药罐。 “得吃两片。” 听罢,季扶生倒出两片白色的药丸,塞进季振礼的嘴里,又给他喂了点水。 小黑一直挡在丁孝莲的面前,她不敢往前一步,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她穿得单薄,像是刚从被窝中起来的一样。 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4点多,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还有半个小时,天就会大亮。 丁孝莲先开了口:“大半夜的,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们爷孙俩在吵架,我都被你们吵醒好几回了。” 季扶生没有搭理丁孝莲,注意力都放在季振礼身上。 季振礼吃了药片后,情况似乎有了好转,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呼吸着。 丁孝莲说道:“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直接掐死他算了?” 季扶生疑惑凝视她,只见她继续言语:“你爷爷死了,你就有机会继承季家的所有财产了。” “神经病。” 丁孝莲捂嘴笑道:“没想到你还是太仁慈了,我高看你了。” 季扶生思绪混乱,他开始收敛起自己的感性情绪,后退了几步,远离他们任何一个人。 在一片沉默中,季扶生逐渐回归理智和冷漠,他倒在旁边的一张黄花梨木椅上,身子往后一仰,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左唇角高高扬起,他在嘲笑自己的怜悯之心。 在这样敌众我寡的局势上,季扶生还是因为内心那点所谓的“爱”而心软,却忘了这个人,明确要害死自己的情况。 季扶生发出了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是嘲讽自己的命运,也是笑话这个可怜的家族和关系。秉着早死晚死都要死的心态,他翘起二郎腿,抱着双臂问丁孝莲:“挺好奇二奶奶最近几年都在干什么,竟然会挪走公司的钱。” 丁孝莲看着他,笑道:“看来你们爷孙二人今晚是撕破脸皮,都不想装下去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速啊。” “反正我爷也不打算让我活了,你也仁慈一点呗。别再去打扰我前妻了,手段不止龌龊还挺幼稚的。” “不这样,你怎么会知道害怕呢?”丁孝莲盯着自己刚做了不久的美甲看,一边欣赏一边说话,“人呐,就不该有软肋,那样还怎么干大事?” “难道你就没有软肋吗?季运生那变态,我手里收集到的证据,已经够他进去里面待到死去了。我听说,在里面的人最鄙视像他这样欺负弱小的。”季扶生转了转脖子,余光瞥见季振礼再次拿起一根香烟抽着,他再次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善心感到懊悔。 丁孝莲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没有你什么事情。” 季扶生说:“我也一样,但是比起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我已经比你懂一些。” 季振礼喘着粗气,跟着丁孝莲说:“你出去。” 小黑走到季扶生的脚边,下巴抵在他的鞋子上,安安静静的。 丁孝莲白了季振礼一眼,没有听从他的指挥,而是傲慢地说:“你年纪大了,季家该易主了。” 话音一落,季振礼惊讶地看了一眼丁孝莲,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似乎是明白了丁孝莲的意思,他拿烟的手微微颤抖着。 季扶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盯着桌面上的那杯水看,笑出了声,哎呦一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手段啊,我居然小看你了。” 小黑倏尔间警惕地蹲坐起来,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季扶生明确应证自己预感到的一切,他抬头看了一眼季振礼,又盯着门口的方向看。 季扶生轻轻抚摸小黑的脑袋,安慰道:“不要怕,又不是黑白无常,一群垃圾而已。” 丁孝莲看着小黑,轻声问:“是你去了码头?” 季扶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u盘在眼前晃来晃去,笑着问:“你要不要来猜猜我都拿到了什么?反正你也不会让我活过今天的,不如你顺便帮我解解谜底,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丁孝莲毫不畏惧:“你知道再多,也只会带着这些秘密进坟墓。” 刚说完,她又扬起讥笑:“啊,应该连坟墓都不会有,直接挫骨扬灰,让你生不如死。” “无所谓你们怎么处理我的尸体,二奶奶,我可没你惜命,我不过贱命一条。哪像你,每天都要吃新鲜胞衣保青春。”季扶生冷嘲热讽,“那玩意儿真的有用吗?你看起来还是又老又丑的。” 丁孝莲哈哈大笑:“将死之人,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最多让你活到天亮。” “这么大方啊?我还以为我现在就得死了呢?” 季振礼抽了一口烟,感觉到自身的情况好了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丁孝莲的面前,捏着她的下巴,肃穆说道:“当年为了你,我杀了段玲玲,你倒好,现在想杀我?” 丁孝莲甩开他的手,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看:“季振礼,别以为我好欺负。这些年来,我娘仨在你这里受了多少委屈,你自己清楚。” 季扶生没有说话,一脸漠然,坐在椅子上看他们争吵。 第222章 季新一,你快跑 “我从15岁就跟了你,是你把我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回荡,季振礼狠狠地甩了丁孝莲一巴掌,并辱骂道:“狗娘养的东西!” 话音刚落,季汉文手里拿着一沓白色的纸张,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他的双脚像定住了一般,完全不敢上前一步。 季振礼一只手抓起丁孝莲的手,另外一只手拿着香烟在她的掌心戳灭。 而丁孝莲的眉头不曾皱起,只是浑浊的眸色中带着满满的恨意,她与季振礼四目相对,二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化。 季扶生从椅子上起了身,见到门口乌泱泱一片,完全看不清是谁的人。 随着门外的人逐渐增多,丁孝莲不再忍让,她用力推了一下季振礼,哼声道:“季振礼,这是最后一次!” 季振礼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倚在桌沿上才不至于摔倒,他抓起桌面上的茶杯摔在地上,辱骂她:“反了天了!” “还不赶紧的。”丁孝莲大声朝着门边的季汉文大吼一声。 之后,屋外迅速进来一群人,他们团团围住季振礼,胁迫他在文件上签字。 季振礼突然爆发心梗,倒在椅子上。 季汉文神情紧张,顺势将笔塞在季振礼的手中,握着季振礼的手在文件上签字。 季扶生刚要上前阻止,却被一群人围堵在墙角。小黑毫不畏惧,站在他的面前冲那些人吠叫,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那群人霎时间反被小黑吓得脚步连连后退,他们靡知所措,不敢造次。 丁孝莲指着季扶生,跟那些人说:“把他手里的u盘抢过来,他今天必须死。” 季扶生看着团团围上来的人,其中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他曾经帮助过的人。 其中一个人说:“生哥,实在是对不起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多会儿,就在这些人步步紧逼时,外面又多了一群人进来,是常常跟在季振礼左右的那几个随从,他们看了一眼被困住的季扶生,没有理会,转头走向季振礼那边去。 其中一人开口,带着古怪的语气:“二奶奶,你这么做真不厚道。” 丁孝莲笑着和他们说:“他都要死了,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谈合作。” 忽然间,书房挤满了人。 季扶生看着土崩瓦解的局面,忽尔大笑了一声,然后严肃道:“季新一,跑!” 小黑猛然扑向面前的一个人,吓得那些人四散开来,为季扶生腾出一个逃生的空隙。 季扶生趁乱从人群中逃出去,刚走出书房,迎面而来的是季运生和他的狐朋狗友。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季扶生立即拔腿逃向另外一个方向,小黑在前方带路,他们一同跑下楼梯,又沿着长廊奔跑,不知不觉来到了二楼员工居住的区域。 陈姐听到动静,从室内走了出来,她静悄悄追到季扶生的身后,压低着声音跟他说:“阿生,一楼全封锁了,电话也打不出去。” 季扶生猜想到这个场面了,但他依旧咧嘴笑着,将陈姐推回到房间内,安慰她说:“不要出来,把门锁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陈姐的嘴巴张了又张,双眼瞬间就红了。 房门刚被关上,身后就追上来一个胖子,他手里抓着一根棍子,脸部微微向后转动,朝着后面的人大声喊道:“他在这里。” 小黑从远处快速冲了过来,胖子被小黑吓得脸色一变,手里的棍子抓都抓不稳。小黑恶狠狠地对着胖子的大腿下死口,那人挥动棍子,却因为疼痛和恐惧,把棍子甩落在地上,他疼得捂住大腿根子哭爹骂娘。 季扶生上前夺走棍子,转身朝走廊尽头跑去。他催促道:“季新一。” 小黑听到指令,快速跟上季扶生的脚步。 这栋别墅的布局,季扶生的亲身体验还没有在监控视频里见得多,他仅凭印象,快速穿梭在这里。 倘若没有季振礼捣毁他们的基地,或许这个时候还可以借助刘漂亮的指挥,逃出这里。 可是,丁孝莲像是很早之前就布下了这个局,将他的路全部堵死。 刚跑下一楼,楼底下守着的人瞬间冲着他跑来,那些人大声嚷嚷:“他在这里!” 此时的季扶生,就像是牢笼里的猎物,一群鬣狗虎视眈眈地进攻,随时会将他的五脏六腑撕扯干净。 小黑一滑脚,站在季扶生的面前,一人一狗被堵在楼道的拐角处,季扶生毫不犹豫往上跑去,却见楼上又下来了一群人。 季扶生只能往左边跑,无意走进了季运生的书房,窗外已经泛天光,季扶生听着屋外响起小黑低沉的吠叫声,他心一狠,把门锁上,又推了一张沙发堵住门口。 季扶生在屋里寻找出口,却发现没有任何能逃出去的地方。看着那面落地窗,他只好用手中的棍棒敲击玻璃,还没敲出一个口子来,门已经被撞击坏了。 一群人走了进来,步步逼近季扶生。 季运生从人群中跻身走出,他抢走旁人手中的棒球棍,笑得阴险狡诈。 “跑啊,继续跑啊。” 季扶生旁若无人,留心听外面的声响,小黑没有再吠叫,许是脱险了。 季扶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环顾了一下室内的陈设,心脏不停跳动,乱了频率。他哼笑道:“看来我活不过今天了。” “让你活到今天已经够仁慈了。” 说罢,季运生一棍棒朝他扔去,季扶生一闪躲,棒球棍砸在了玻璃上,接连响起两下刺耳的“砰”声,身后的玻璃碎了一道口子。 “哇,磕了药就是不一样啊,终于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菜鸟了。” 季扶生一声嘲讽过后,成功将季运生的狂傲的脾气推上顶峰,后者再次抢走旁人的一根棍棒,指挥着那群人与他一起围攻上前。 季扶生双手紧紧抓住手中的棍棒进行防御,但寡不敌众,他的小腹还是被人趁乱踹了一脚。说时迟那时快,季运生趁机举起棒球棍对着他的脑袋一挥,他瞬间头破血流。 季扶生晃了晃头晕目眩的脑袋,而后又是被季运生踹了一脚,所有人都在看季扶生的笑话,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 季扶生被逼到了玻璃窗前,头晕目眩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情形,耳朵听到的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耳鸣,还有若隐若现的狗叫声。 他举起手中的棍棒再次无差别挥舞,但却没有落到敌人的身上,一瞬间,季运生一边辱骂他,一边朝他踹去。 季扶生整个身子往后一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将身后的玻璃撞碎了,他随着碎玻璃,一同落到楼下。 三层楼的距离,少说也有10米左右。 季扶生与一棵大树擦肩而过,他顺手抓住一根树枝缓冲了一下,但依旧很迅速地砸落到地面上,他双目发红,眼角滑落两滴眼泪。 玻璃碎片直接插在他的后背上,摔下来的瞬间一只脚好像骨折了。 他吃力起了身,往大门口的方向跑,拖着一条完全使不上力气的腿。 小黑快速从旁边窜了出来,衔着季扶生的裤腿,帮助他往前走去。 走了没几米路,那群人已经追了出来。 小黑护在他的身后,冲着那群人大声吠叫,季扶生一点一点地挪动,那些人死命紧跟。 小黑直扑其中一人,用力撕扯那人的手,吓得那群人不敢再靠前去。 然而,一群人将小黑围住,拿着棍棒对它挥舞,它痛苦地嗷嗷叫了几声。 季扶生立即回头,对它喊:“季新一,你快跑。” 小黑惊慌,从人群中溜了出来,快速窜进一旁的草丛里。 下一秒,季运生从人群中走出来,手中抓着一根铁棍,他晃晃悠悠地跟在季扶生的身后,嘲笑道:“跑啊,我看你怎么跑?” 季扶生拖着腿,加快速度往前走,他像只散家犬,没有落下一个好。 牧城的清晨,空气特别阴凉,微风轻轻吹拂过境,冷嗖嗖的。 季扶生内心的不甘和对死亡的恐惧,此刻达到了顶峰,他望着远处太阳还没升起的东方,自言自语自嘲道:“你总说我命不该绝,可你却处处要亡我。” 那一瞬间,季扶生预感到自己的命该结束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不跟你玩了,浪费时间。”季运生举起铁棍,大步走上前对着季扶生的后脑勺一挥。 瞬间,季扶生整个人往前倾倒,狠狠地砸在地面上,一股暖流从他额头流进眼里。 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耳边仍旧听到他们的笑声,接着是小黑从草丛里跑出来的刷刷声响,它趁季运生不备,将他扑倒在地上,咬了他的胳膊。无论季运生怎么反抗和打它,它死死不松口,快要将他的胳膊卸了下来。 小黑太过凶狠,几乎是杀红了眼,它不止咬下了季运生的耳朵,又咬了他的脖子。 季运生躺在地上疼得大声嚷嚷着,骂了许多难听的话语。旁人见如此惨状,每每要上前帮忙时,都被一嘴鲜血的小黑呵斥住,他们再也不敢乱动。 那阵嘶吼过后,季扶生却听到小黑的呜咽。猝不及防的“咻”声,小黑被弓箭伤了,那支利箭,穿过了它的腹部。 是季汉文射出的弓箭,他大声咒骂小黑,将其喝退,再次射出的弓箭多次被小黑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季汉文关心季运生的情况,指挥人员的声响…… 一切都是如此的刺耳和煎熬。 小黑四肢不稳,跌跌撞撞走向季扶生,它一嘴的鲜血,不知道那滩血是季运生的还是它自己的。它即使满眼痛苦和哀伤,却还试图衔起季扶生的上衣,拖拽他离开这里。 季扶生看着它不停落泪,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吐了一口鲜血出来。他的脑子混乱,一片红色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接着是一段过去的记忆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好不甘心。 那一刻,太阳透过云层,照射大地。 第223章 我等你 小黑一边拖拽季扶生,一边发出微弱的悲伤呜咽,它的眼里满是泪水。 季扶生眨眼之间,耳鸣声不断在脑海中响起,走马灯的一幕在眼前绽放,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还活着还是在濒危的边缘。 “秋天,明年的秋天来了,我就回来找你。” “我等你。” 小孩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久久不停。 手腕上的表,显示心率不断升高,从148次\/分跳转到165次\/分。 季扶生盯着红色的数字,顿然感觉到疲惫,还有小黑越来越着急的低吟声,他看到小黑在不停流血,艰难地发出命令:“跑。” 小黑不肯放弃他,眼泪夺眶而出。 季扶生恍然又想起过去与小黑的点点滴滴,他只能无力地痛苦。在他闭上眼睛之际,看到远处朝他奔跑而来的刘漂亮,她大声地哭喊着:“生哥……” 在她的身后,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过来。 再之后,季扶生就看不见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经游离躯体,成了宇宙间轻飘飘的存在。 只有耳边还在响起不同的声音,刘漂亮在哭,她哭得特别伤心。 还有夏正清的声音。 老刘的声音。 …… 那个一直看不清的脸,血红血红的,他一直在告诉季扶生:“活下去。” “往东边走,迎着太阳。” 女人跟他说:“你饿啦?” 那是一个凌晨三点的夜晚,季扶生太饿了,趁着主人家睡下,躲在厨房里偷吃剩饭,漂亮阿姨听到动静发现了他,她没有责备他,反而给他做了三菜一汤。 歪脖子树下,小女孩跟他说:“我妈妈是警察,她会找到我们的。” 错综复杂的记忆,好多人挤进他的脑海,一时之间,他却觉得疲惫。 季扶生说:“我好累啊。” “季扶生。” “季扶生。” 夏竹的身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她一直在呼喊他的名字。 是梦境还是现实,季扶生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在宇宙飘荡了好长一段时间,是虚无的。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季扶生忽然捕捉到夏美娟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她好像在骂人,又像是在倾诉不满。 夏美娟说:“我让你看着他一点,你为什么不听话?” 被训的人没有吱声,安安静静的。 话落之际,是杯子重重置在桌面上的声响,然后又是夏美娟的声音:“办事不利就是办事不利,什么他不听你,亏你还是总警监,连个小孩都看不好,都躺那几天了!你们过去救他的时候,那车不知道要开快点吗?整天做事磨磨唧唧的。” 原来是在说夏正清,他还是没有吱声。 “赶紧找点厉害一些的大夫来啊,都一个星期了,他眼睛都不睁一下。” 夏正清说:“你别着急嘛,会醒来的。” “要是会醒早就该醒来了,万一成植物人了怎么办?” 接着是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夏美娟骂骂咧咧不停。 季扶生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芒让他很不适应,他看到了洁白的天花板,蓝色的隐私帘;他脸上戴着氧气罩,赤裸着身子,身上缠满了纱布。 随即而来的是疼痛感,痛得他皱眉。 季扶生的四肢完全没有了知觉,他尝试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口干舌燥,发不出一点声响。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夏美娟和夏正清姐弟俩才停止了争吵。 不久后,是夏美娟发现季扶生醒来的。 她呆呆地看着季扶生,大声嚷嚷:“正清,小白这样是不是醒了?” 夏正清走了过来,他今天没有穿制服,穿的是一件橄榄绿色的军装运动衣,他赶紧按下呼叫铃,护士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季扶生的眼珠子跟着声音的方向挪动。 “3号房醒了。” “好的,我这就通知医生。” 夏美娟抓着季扶生的手:“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季扶生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他动了动唇,喊了夏美娟一声:“妈。” 可是声音太小了,夏美娟完全听不清,她俯下身子,问他:“你说什么?” 季扶生尝试讲了几次,对方都没听到。 几分钟后,医生来了。 夏美娟刚要挪开位置,季扶生却不肯放开她的手,用尽力气抓着她的手指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眼角不断流下眼泪。 “这孩子,哭什么啊?”夏美娟没有松开他的手,往旁边一挪,给医生让了道。她还安抚他,“别怕,在医院呢,没有坏人了。” 医生为季扶生做了一番基础的生命体征检查,只说了一句:“恢复得挺好,慢慢来,不要着急。”之后,医生把夏正清带走了。 护士给季扶生换了一些输液药水,叮嘱了几句,也走了。 季扶生艰难地抬起手,摘下氧气罩,他的唇色惨白又干燥。 “你要什么?要喝水吗?”话刚说完,夏美娟立即反驳了自己,“你刚醒来,现在还不能喝水,我帮你弄点水涂唇上好不好?” 季扶生微微摇了摇头,他才发现自己脑袋紧绷绷的,痛得无法动弹。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泪不断滑落,轻声唤了她一句:“妈。” 夏美娟俯着身子,替他擦去眼泪,心疼之际又责怪了一句:“真不让人省心,多大个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那么危险的地方干嘛还要去?” “妈。” “让你听话,你偏不听!” 他不停地喊她:“妈。” 夏美娟刚到嘴边的指责,转而没有说出口,她回应道:“妈在这呢。” 季扶生扯起唇角,哭得不能自已。是开心,是幸福,是再一次劫后余生的庆幸。 夏美娟不明所以,温柔地安抚他说:“没事了,醒过来就好。等你能吃饭了,妈给你做饭吃。” “好。” 那是7月末的事情,季扶生昏迷了一周,醒来的时候好似被五花大绑,完全没法动弹。 他的脑部因被重击脑出血严重,动了一次开颅颅内血肿清除术;左腿骨折,背部被玻璃扎伤多处,均未伤及内脏。 他躺在军医院里,被夏正清派人重关把守保护着。 一日三餐,都由夏美娟来给他送饭吃,杜存江负责帮他擦洗身子,替他换药等等。 平日里,除了夏正清偶尔会来看一看,其他人均被拒绝看访。 在第一次去淤血术后没几天,季扶生的颅中再次出血,需要安排第二次手术。 手术前,季扶生找了夏正清单独谈话,他把自己想起来的事情、调查出来的真相一五一十告知了对方,同时为了防止自己手术创伤性问题,他把阐述的过程从头到尾录了下来。 就像是一次正式的揭发性口供,与此同时还堵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想结束掉多年来的不甘,也不想忘记自己年少时立下的约定,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放下了。 隔了两天,季扶生再次进行手术。 这一回,他又睡了两天。 等他身体恢复机能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牧城刚刚结束三伏天,准备迎来果实丰收的季节。 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天,季振礼因心梗抢救无效去世了,四季集团落入了季汉文的手中。 由于季扶生提供的消息,季运生因侵犯罪、非法拘禁罪、吸食毒品等等罪名入了狱。 丁孝莲为了儿女,主动将所有罪恶揽在自己的头上,最后,她因谋害罪、非法转移财产等罪名入狱。 物是人非,季汉文没有季振礼强硬的后台,四季集团的股市连夜暴跌到成了冷板。 季扶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个月内的所有新闻,内心毫无波澜。 一切都脱离了他的计划,却又歪打正着帮助了他。 季家成为空壳是迟早的事情,最后的溃败也即将上演,季家已经不是季扶生的目标了,虽然自损八百伤敌一千,但他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 第224章 活着真好 又过了一个月,季扶生的身体逐渐好转,他被特许出了病房。 这段时间,季扶生也被允许见朋友亲人,可是那么多天过去了,找他的人也只有刘漂亮和老刘。 因为季扶生接二连三揭发了许多名流,不少人因此入狱,那些做过亏心事的富商担心自己的糗事被爆,已经在社会上联合,准备置他于死地。 刘漂亮受了牵连,和季扶生一同成了黑白两道的香饽饽,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为了他们的安全,夏正清安排了便衣24小时跟在他们的身边,保护着他们。 牧城的秋天格外凉爽,草原风是舒适的触感。 两个月的时间,季扶生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好,这一回,他已经熟练地学会了怎么操作轮椅,还因此让刘漂亮给他挑选一把多功能的电动轮椅。 他独自一人坐在住院部的楼下大院晒太阳,紧闭双眼,朝着太阳的方向仰头,他自言自语道:“秋天来了。” 忽然间,他觉得鼻子上有异物,缓缓睁开眼睛时,稍微低下了头,一阵眩晕。 等视线恢复正常后,他见到一只黄色的蝴蝶落在他的鼻尖上,他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蝴蝶才飞走。 他顺着蝴蝶飞走的方向看去,它落在草丛上的一株白色的玛格丽特上,喃喃道:“活着真好。” “季少,恭喜你啊。” 季扶生闻声回头,余光中瞥见距离自己不远处、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便衣小兄弟警惕了起来。 季扶生转头看到段屹搂着裴稚走来,露出虚伪的笑容,问道:“何来之喜啊?” 段屹摘下墨镜,坐在花坛边,他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听你吉言,我只希望你不要害我。” 段屹的唇角高高扬起:“嗐,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会害了你呢?” 季扶生举起双手:“明确告诉你,我投降啊,我不跟你争季家,你要就自己去拿,你别想害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怎么突然间这么大方了?过去你可是很喜欢跟我斤斤计较的。” 季扶生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裴稚身上,她穿得格外妖艳,深v领的大红长裙,一双恨天高近乎有十公分,与她过去在保种中心畏畏缩缩、朴素的形象大不相同。 只能说,她伪装得特别好。 “有兴趣?”段屹伸手将裴稚拉至身边,将她搂在怀里。 季扶生说:“没兴趣,这不是我的菜。” 裴稚一脸笑得妖艳,与过去没有半分相似,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 季扶生内心一阵嘀咕:失策失策,又因为心软被骗了。 段屹生性多情,花花公子,也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裴稚能成为他的心尖情人,她一定有过人之处。 “嫂子蛮可怜的,在家辛辛苦苦给你带孩子,你倒好,在外面三宫六院拈花惹草。”季扶生又转头看着裴稚,毫不掩饰内心的鄙夷之意,“还有你,明知道他有家室还使劲贴过去,真不要脸。” 裴稚说:“我乐意。” 段屹的大手掌捏着裴稚的脸蛋,深深地亲吻了她,两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季扶生的面前亲吻着。 一阵风拂过,季扶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赶紧操作电动轮椅离开,却被段屹伸出的一条腿挡住了去路。 段屹说:“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你的把柄,不要乱来。” 季扶生挠了挠脖子,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手上也有你的把柄,你也别乱来。上次在乌斯差点死在你手里,不用再试探我了,我已经够可怜了,被你们这么一针对,命都保不住了。” 段屹摆摆手:“上次是意外,谁知道要你命的人居然有那么多。” 裴稚双手搭在段屹的肩膀上,她看着季扶生,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撩拨,像在故意做出让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小心机。 但季扶生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对男女让他有点犯恶心。再者,上次在乌斯,裴稚可是有心要害了他的。 季扶生脱口而出,问裴稚:“上次你明明有机会可以杀了我,怎么不下手?” 裴稚在她的正主面前,丝毫不慌张,她解释道:“感觉杀了你有点可惜,这么好的男人,我很有征服欲望。” 段屹笑了一声,对季扶生说:“既然郎情妾意,我也不是小气的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话音未落,季扶生就骂了一声:“神经病,谁跟你郎情妾意?我嫌脏!” 裴稚并没有被他的话语冒犯到,反而笑得肆意,段屹同样笑得轻浮起来,季扶生无言以对,只觉得他们是疯子。 季扶生再次强调:“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不要再来找茬了,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行啊,你有这样的觉悟最好了。” 季扶生刚调转轮椅的方向,他回头告诉裴稚:“我还是觉得阿度比较爱你,他更适合你,他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而他,也就那种原始欲望,你也就几年的青春,迟早会被替代掉的。” 说完,季扶生也没有顾他们的情况,直接走了。 刚走到电梯口,那名便衣小兄弟也跟了上来,季扶生的手里拿着一颗砂糖橘,是刚从轮椅下方的储物袋里拿出来的。 季扶生将手里的砂糖橘给了便衣小兄弟,自己又从底下摸出一个来,身子拉扯的过程中,隐约还感到后背的伤口。 后背的伤口虽然都已经愈合了,但有一部分的伤口缝合线还没被排出来,总是有一种异物感,让季扶生很不舒服。 两人回到病房门口,那名常跟在刘漂亮身后的便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报,季扶生就将轮椅上的一袋子砂糖橘递给了他们:“我岳母买的,超好吃。” 另外一名小兄弟憨憨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的年纪,他眉眼弯弯,笑着说:“谢谢啊。” “你们吃吧,不够我再叫我岳母买,她挑的水果都好吃。” 季扶生推门进了病房,见到刘漂亮正靠着墙壁深蹲。她一手拿着红芯火龙果,一手拿着勺子正在吃,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 她问:“你去哪里了?” “楼下晒太阳。” 季扶生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看到里面丢进去了好几个火龙果果皮,他惊讶道:“你吃了这么多?” “最近拉便便拉不出来,还长了好多痘痘,难受死我了。” 季扶生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之前夏竹也曾这样过。但是那一次,夏竹并没有像刘漂亮这样讲出这么直白的话语。 而是背地里偷偷摸摸查找此症状该如何解决,不巧的是,她当时拿的是季扶生的手机查的;而巧的是,这件如此隐私的事情就这样被季扶生无意中发现了。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连续几天给她做了各式各样有助于排便的餐饮。夏竹是在第三天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的,她当时试探性地问了季扶生为什么总是做这些给她吃。 季扶生跟她说了原因,害得她羞红了脸。 那是去年秋末的事情,在他们陷进爱情热恋期的时候。 第225章 秘密 刘漂亮白了季扶生一眼:“笑屁啊,不准笑!” “我又不是在笑你。”季扶生饮了一口温水,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刘漂亮塞了一嘴的火龙果肉,含糊不清地说:“那名记者的家属找到了,他的家人这段时间挺不好过的,一直被针对,弄得他的几个孩子辍学在家,老婆也被迫辞去了工作。” “安排了吗?”季扶生将水杯放在桌子上,推着轮椅走到床边,找到自己的手机。 “房子和学校、工作都安排好了,过几天会有人带她们去荔城,他老婆的思想工作也都做好了,一切都很顺利。” “他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季扶生拿起手机,点开夏竹的主页看,她的动态还停留在去年这个时候,那条唯一的帖子还在。 双方的信息来往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之后就没有一点动静。即使他这回伤得这么严重,夏竹也没有给他发过一条信息。 只有哈桑偶尔会给季扶生发消息,询问的都是关于一盘生意如何操作的事情,没有任何的私人事件。 刘漂亮把一个火龙果吃完,她抖了抖已经发酸的大腿,将果皮丢进垃圾桶,她舔了舔嘴唇:“他妹妹生活还可以,没什么需要帮助的,象征性给了她一点钱,但她把这笔钱给了她的嫂子。” “那就随她吧。” 刘漂亮把勺子洗干净,放回到桌子上,她摸着饱腹的肚皮,正要开口的时候,被季扶生抢先了一步。 “我跟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刘漂亮倚着病床,面向着季扶生:“还得再等等。” 季扶生问:“需要多久?” “一个月吧。” 季扶生的手臂支在扶手上,说道:“尽量快一点,很多事情需要清盘变现,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我怕来不及。” “放心吧,我都做好规划了,国内的部分资产准备交到老刘名下,让他这个庸医管一管,免得他整天没事干。其他的事情,两个月内我可以全部完成,你只要帮我争取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段屹可能发现了,他刚刚来找我。” 刘漂亮问:“他说什么了吗?” 季扶生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也没说。但像他这样的疯子,肯定宁错杀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舅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知道段屹的为人,应该也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了,才会留下那份遗嘱给我,还特地将时间改到他真正死亡的前一天。”停顿了一会,季扶生的眸色藏着哀伤,“听说舅公临终那几天,明明几次就要走了,但他一直在熬,应该是为了这份留给我的遗嘱……” 刘漂亮叹息道:“这不是在给你添乱吗?说好听点是给你荣华富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的命可真苦。” “连累你了。” 刘漂亮微微蹙眉,伸出了手:“作为补偿,你得给我三分之一的钱款。” “我没钱了。”季扶生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刘漂亮指着他,努嘴盘点仇恨:“我跟了你那么多年,整天对我抠抠搜搜的,我决定要把你的财产吞了,然后顶替你的身份,跟你老婆长相厮守。” “你变态!不准觊觎我老婆,她只能是我的!” “我不管,钱跟老婆我都要,我为了你牺牲多少了!”刘漂亮站起了身,掀开了上衣下摆,露出腹部那道伤疤给季扶生看,“你看,已经留疤了,都怪你。”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季扶生别过了脸,懊恼地说了声,“行行行,钱都归你,但你不要跟我抢老婆就行。” “你这个时候跟我谈……” 夏美娟不合时宜地出现,打断了刘漂亮的情绪。夏美娟一手提着一罐汤,一手扶着门,尴尬得进退两难,但又面露不悦之色,她说:“我真是个扫兴的大人。” 刘漂亮转而走到夏美娟的面前,把伤疤展示给她看,抱怨道:“阿姨,你看!这个缝合是不是做得很丑,还留下这么长条的疤。” 夏美娟看着那道疤,安抚道:“不会,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它真的好丑啊。” 夏美娟走进来,把汤放在桌面上,给季扶生倒了一碗出来,刘漂亮走到她的旁边,看了看,说道:“阿姨,我也想喝。” “那你们一人一半,我不知道你在这,不然就多带点来。” 刘漂亮回头看向季扶生,阴阳怪气地说:“要不是生哥叫我来,我都不想来。” 夏美娟把汤分成两碗,把其中一碗汤递给季扶生,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季扶生察觉到夏美娟的奇怪眼神。 夏美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把病房里收拾了一遍。 季扶生喝了一口汤,期期艾艾地问夏美娟:“妈,夏竹知道我受伤了吗?” “我哪知道?我没跟她提起过,她也没问,她最近好像挺忙的。” “你怎么不跟她讲一下?” 夏美娟转头睨着他,手上刚拿起一个水果篮,她又放了下去,说道:“你要她知道,你自己去讲,我才不讲呢,你们都离婚了。” 她又转头瞥向了刘漂亮,古里古怪地说:“都有好人选了,就不要吃着锅里看着碗里。” 季扶生缓缓抬眸,盯着夏美娟问:“什么碗里锅里?” 刘漂亮同样感觉到了夏美娟奇怪的攻击,她立即放下汤碗,说道:“阿姨,你别误会我啊,我最讨厌被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夏美娟转头跟季扶生说:“再说了,小白你都跟夏竹离婚了,寻找新的人选也是正常的,没有刘漂亮,也会有林漂亮、许漂亮。” 刘漂亮感到不悦,她走向夏美娟,抬起纤细的手指头指向季扶生:“我不喜欢他,我跟生哥只是朋友,正儿八经的朋友!”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干嘛这么激动?” 季扶生抓了抓头发,感到莫名其妙,他没有介入她们的话题,把轮椅挪到了角落,躲在那里安静喝汤。 刘漂亮说:“我跟夏竹还是好朋友呢!” 闻言,季扶生插入她们的话题:“你俩什么时候成为好朋友的,我怎么不知道?” “女人之间的事情,你知道那么多干嘛?” 季扶生皱眉,吃起了醋:“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刘漂亮傲娇道:“我不告诉你。” 季扶生激动道:“我警告你啊,你不准乱来,不然我就不给你零花钱了!” 夏美娟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一头雾水,紧接着,刘漂亮在她的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然后就听到夏美娟惊讶道:“我的宝贝怎么总是交到有个性,又独一无二的朋友?” 刘漂亮背着双手,勾唇一笑,歪着脑袋看着夏美娟。 夏美娟说:“没事,阿姨又不是什么老古董,我明白现在的社会是多元化的,心地善良最重要,不作奸犯科的都是好孩子。” “阿姨,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季扶生好奇地抬眸:“我也要听。” “不告诉你。”刘漂亮转头挽起夏美娟的手,走向了卫生间。 “欸……”季扶生似乎明白了什么,想说的话到了嘴巴又咽了下去,最后继续低头喝汤,“算了,我不想听。 他听着卫生间的门被关上,自言自语道:“8年了,这也算是一种进步,挺好的。” 许久之后,她们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夏美娟一脸茫然,好似受到了什么重创,她沉默不语,在屋里收拾着卫生。 这样的低气压氛围只持续了十分钟不到,就回归到前方那样轻松又安详的一幕。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疼爱那位姑娘。 第226章 你一定要记得我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 空气中带着一丝丝凉意,阳光和煦温柔惬意。牧城的天一直是蓝天白云,街道两旁的绿化树已经变得火红,风一吹,那片暖色就掉落在银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远处的大草原边际线,已经变成了金黄一片。 季扶生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夏美娟心血来潮,说要收拾一下室内,担心灰尘太多,就把季扶生赶到阳台上来了,只给了他一条单薄的毯子盖着腿。 这些天,夏美娟一日三餐都在医院照顾季扶生,包子店交给了杜存江和刘芳照看。 杜静雯已经到了孕晚期,开始有了生产焦虑的情绪,她早早就辞去了工作,被夏美娟接回杜家生活。每天,她会跟着父亲去包子店帮忙,饭后父女三人一起去散步,有时候会跟着到医院来看看季扶生。 夏美娟是最忙的一个,要顾家里的产妇,顾医院的病人。不过好在季扶生一天比一天康复了些,她的任务也相对减轻不少。 身后是夏美娟叮叮当当收拾东西的声响,隔着一道玻璃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听着歌曲,一边收拾着,时不时还会跳一支舞蹈,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季扶生就着她的歌声,内心一阵宁静祥和。他想起了过去,那段记忆不再是模糊的。可他现在还不能讲出来,因为会打草惊蛇,他只能守口如瓶。 在和夏正清坦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商量好前行的步伐,季扶生会随着对方的脚步,一点一点前行,辅助夏正清把这盘局里的人一一清除。 命运总是捉弄他,可他认了,但也倔强着。 他开始相信神明,祈祷神明能够帮助到他,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五年,或是更久…… 夏正清曾经告诉过他:“当你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交给命运吧。如果命运让你们相遇,自然还会再见面;如果缘分已尽,那就释怀。人生不过尔尔,区区三万天,很快的。” 头顶响起一阵飞机的轰鸣声,季扶生歪着脑袋朝外看去,一架飞机正往北边的方向去。 他在想,夏竹现在正在干什么? 秋天来了,她的工作应该不忙了吧? 她会不会在闲暇时想念他,还是已经忘记了。 他不知道,没人肯告诉他。 同样的,他也倔着,目前的情形尚不明朗,他还是亡命天涯的人,不想拖累对方。 夏美娟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拿出来一张被单,她把一头递给季扶生,说道:“帮我拿着。” 季扶生接了过来,紧紧抓在手里,他盯着夏美娟看,看得出神,嘴角还扬着微笑。 夏美娟叠着被单,见他奇奇怪怪的笑容,好奇问道:“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季扶生轻声“嗯”了一下。 夏美娟停下手上的动作,腾出一只手来擦擦脸颊,看着手指头干干净净的,问他:“没有啊。” “有。” “是什么?” “漂亮。” 夏美娟愣怔了一会儿,随即扬唇而笑:“油嘴滑舌。” 季扶生问她:“以前有没有人夸过你,像仙女一样漂亮?” 夏美娟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她思索了一会儿:“有,一个小孩儿,嘴可甜了,天天说我是仙女下凡。” “你还记得是谁吗?” 夏美娟摇了摇头,她的双唇紧抿,渐渐下垂,几秒钟后,她才开口说道:“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说罢,夏美娟走进了屋里。 季扶生盯着她的背影,眼里闪烁泪光。他回头望向草原,低声呢喃:“他现在过得挺好。” 几分钟之后,夏美娟敞开了阳台门,把季扶生推了进来。 屋里焕然一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夏美娟忙完了屋里的活,转头去收拾阳台了,趁着空隙,还给季扶生洗了一盘葡萄。 季扶生端着葡萄,坐在阳台门附近,给夏美娟递葡萄吃。他好奇问道:“妈,你怎么那么喜欢照顾人啊?” 夏美娟抓着扫帚,直了下腰身,她伸手抓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说道:“夏竹跟她爸一样是生活白痴,除了长得好看,家里的活总是干得乱七八糟的。没办法,只能我来做。” 她继续清扫墙角的灰尘,继续说道:“他家世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父母宝贝得很,虽然18岁就入了伍,也就在部队的时候干活利索,在家的时候真要他做点什么,还得我在旁边教。” 季扶生吃着葡萄:“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喜欢照顾人。”夏美娟感慨道,“以前他们父女俩在家可听话了,让往东就往东,不敢不听话,可好玩了。” “爸爸去世之后,你跟夏竹这些年来有没有被人欺负?” “不记得了,已经过去了。” 季扶生的目光一直落在夏美娟的身上,他忽然红了眼眶,之后立即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腿。白色的石膏上,被夏美娟和杜存江写了很多字,还画了些许图案。 杜静雯说,要把祝福的话写在上面,腿就会好得快一点。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都在石膏上面写了“平安、健康”等字样。 “妈。”季扶生抬起了头,凝视着夏美娟。 “嗯?”夏美娟收拾好了卫生,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下手。 “我跟夏竹要是不会再复合了,你还能不能当我的妈妈?” “可以啊。” “那你一定要记得我。” 夏美娟把手擦干净,转头注视着季扶生:“我的记性超级好的,以后应该不会有老年痴呆,肯定会记得你。” 季扶生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脸上的皱纹,看她变化很大的容貌,还有她那已经泛白的鬓角。 她伸手抓了抓季扶生的头发,问道:“头发又长了,要不要给你剪一下头发?” “好啊。” 一个半月以前,夏美娟就帮他理过一次发。 夏美娟走进屋里,在杂物箱里找到一把剪刀,她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试了一下,挺锋利的。她又走到门口找那位小兄弟要了一份报纸,简单弄了一个围脖,套在季扶生的脖子上。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要求要剪什么发型,她也没有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让她自由发挥。 夏美娟说:“夏竹她爸还在的时候,都是我帮他理发的。他习惯剪平头,用剃刀一推就完事儿了,但是我看腻了,后来让他留长一点,没想到更帅了。” 她笑得很开心。 每一次提起林东海,她总是笑呵呵的,痴痴的。 “妈,你真的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那当然,女人能撑起半边天,不是说说而已的。” 一顿操作之后,夏美娟帮他剪好了头发,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给他看看自己的模样。 左额上的那缕白色格外显眼,似乎比以前更加白色了些。 夏美娟只稍微做了修改,把两鬓的发丝剪短了一点,刘海也短了一些,不会挡住眼睛了。 “好看。” 季扶生抓起她的手机,顺势拍下了两人的合影。 照片中,两人都笑得格外灿烂。 收拾完阳台,夏美娟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4点了,她说:“我得去菜市场买菜了,昨天跟鱼摊老板交代了几条耗儿鱼,得早点去拿。” 她将季扶生推进屋内,关上了阳台门。 “妈,我今晚想喝菌菇汤。” “我还准备今晚给你做生菜猪肝汤呢。” 季扶生说:“那明天再喝菌菇汤。” 夏美娟背对着季扶生,在收拾中午的餐盒,还有自己的包包,她说:“两个汤都做吧,菌菇汤家里还有材料,反正现在咱们家人多,不碍事。” “好。” 之后,夏美娟拎起大包小包,她腾出一只手,帮季扶生整理了一下刘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妈去买菜啦,晚点再来。” 季扶生把夏美娟送出病房门口,看守的小兄弟正在看漫画书,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和夏美娟打了声招呼后,继续看自己的漫画。 季扶生目送夏美娟,待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看着小兄弟,问了一声:“你几岁了?” “23岁。” 他呆呆地看着小兄弟,低声喃喃:“原来23岁有这么大了。” 季扶生转动轮椅,自言自语道:“那个孩子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也是很幸福的吧。” 第227章 王子川,认输吧 在11月初的时候,季扶生已经可以借助拐杖站立了。 今天一大早,看守小兄弟陪他去了趟康复室做腿部训练,回病房的时候,他走在走廊上,清晰听到其他病房的电视新闻声响。 季扶生停了下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电视新闻的界面。 “……据牧城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官方账号发布信息显示,四季集团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从四季集团股价暴跌开始,仅仅过去半年时间不到,这座商业帝国的辉煌篇章,正缓缓合上属于它的黄金历史。” 季扶生没有逗留,慢慢走回到病房。他走得不快,准确来说,是能够借助拐杖挪动脚步,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行走。 四季集团的兴衰,都在季扶生的预料中。整盘棋局中,季扶生秉着爱玩的天性,留下了一颗关键白子,他想看看这位自负又傲慢的二叔是否能够看到,最后挽救季氏的财产。 但,季汉文和季振礼一样自大,最后只能以落幕收场。 接下来,段屹就会出面以最低的价格收购四季集团,属于段季两家的恩怨就此宣告结束。 走到另外一间病房门口,电视新闻传来的是时事新闻。 住该病房的是位老人家,应该是听力不太好,电视新闻开得特别大声。 新闻报道的是:“……经数月侦查,牧城警方昨日上午在邬墩洋码头抓获了一名涉嫌运输违禁品的男子王某,据该男子交代,该男子是牧城一家小型食品外贸加工厂的老板,他之所以运输违禁品,是因为可以从中获取高额的好处费用……” 季扶生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病房。 牧城的秋天特别短,一进入11月,天气就会越来越冷。走廊两端的窗户都被关上了,但依旧很阴凉,空气还特别沉闷。 看守的小兄弟有两人,他们会轮流换班,年轻一点的小伙子是白天,稍微大一点的是晚上。 外面的环境太差,夏美娟就在病房内为他们安排了一张小躺椅休息。 夏美娟是一名很会照顾人的妈妈,她不单单会照顾季扶生,还会偶尔给看守的两位小兄弟开个小灶。几个月的时间,他们都胖了一些。 因为此举,夏美娟还遭到了夏正清的苛责,认为她不该打破规律。 但夏正清还是说不过自己的胞姐,被当众骂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没了面子。他也只好作罢,不再与夏美娟说三道四,只是一转头,就告诉下属不要造次。 季扶生刚进屋,正在给自己添件外套,身后就传来了小兄弟的声音:“你是谁?” “我来找季扶生。” 闻声,季扶生拿起拐杖拨开隐私帘,他看到王子川拎着一个水果篮,站在病房门口。 小兄弟把王子川往外推了一步:“证件拿出来看一下。” “认识的。”季扶生把拐杖靠在床边,慢慢挪着腿坐到轮椅上。 王子川刚要进来,再次被小兄弟拦住了,他的手在王子川的身上搜了搜,又看了看王子川带来的水果篮,检查没有异常之后,才放人进来。 季扶生问道:“有事?” 王子川把手中的水果篮放在桌子上,回头看了一眼小兄弟:“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小兄弟开口:“不行。” 季扶生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 王子川走近了,他压低着声音:“我是想来求你办点事情的。” 不用猜,季扶生就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他摆摆手说:“求我办点事儿?我一个残废什么都干不了。再说了,季家现在是我二叔的,而且也已经没落了,我更没有话语权,我也没有钱。” 王子川蹲下了身子,用着哀求的语气说道:“能不能请你救救我爸?他是被胁迫的……” 季扶生抬手打断了他:“我没那么大的权力,这个社会不是我说了算。你爸是不是被胁迫的我不知道,但你爸能跟丁孝莲同流合污肯定不是个好人。” 王子川苦苦哀求道:“我们可以出钱,多少钱都愿意出,能不能请你托点关系帮帮我爸,罪名一旦定下,他会被判死刑的。” 季扶生一脸满不在乎,故意找茬:“他死就死,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爸。” 话音刚落,王子川“嘭”的一声,双膝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吓得季扶生赶紧将轮椅往后一退。 “你别……你别乱来啊。” “他怎么说,当年也很照顾夏竹母女俩,能不能看在这点恩情上面,帮帮我。你肯定认识很多高官,帮我打点一下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你都会讲恩情,我跟夏竹已经……”话到嘴边,他又不想把这件事情说给“前妻”的前男友听,转而把话题抛到夏正清的身上,“你找我岳母啊,美娟小姐的弟弟还是总警监呢,你去求他,你来求我干什么?” 王子川一脸哀愁,说道:“我求过,夏阿姨不肯帮我。” “那我更没办法帮你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们都说你手里有很多大人物的黑料,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找个人出来帮我爸说句话,求求你帮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季扶生瞪大眼睛,身子微微后仰:“谁说的?你别乱说话啊,我清清白白的。” 话音未落,季扶生朝小兄弟使了一个眼色:“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你只能怪自己不够本事,救不了你爸。” 之后,小兄弟就走了过来,强行扶起王子川。他说:“到时间了,你该走了。” 王子川不死心,继续说:“我没办法了,求求你帮帮忙。我知道过去是我做得不对,你大人有大量……” “你不是有办法绊倒我吗?现在干嘛还要来求我?”季扶生挠了挠脸颊,不痛不痒地说,“王子川,认输吧。” 王子川不甘心:“我爸罪不至死!” 季扶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过段时间你就会明白原因了,你爸真的该死。” 王子川恼羞成怒:“季扶生……” 他的话语还没讲出口,就被小兄弟强行推出病房门外。 季扶生拎起他拿来的水果篮,刚要往外递去,却见王子川已经被赶走了。 “人家上门求办事,我没法帮忙,是不能收礼的。” 小兄弟指着门外,他一脸疑惑看了看果篮:“我去送?” “算了,咱们留着吃吧。一个果篮而已,他应该还不至于跟我计较。” 说罢,季扶生放下了果篮,操控轮椅走到阳台去,阴风阵阵,拂面而来,他的思绪转而变得悲伤起来。 季家的没落和那些人正式被逮捕,并不能勾起他的情绪,反而担忧自己接下来的生活。 冷风吹灭了他的感性,他才回到屋内。 第228章 你好啊,林芊语 二十几天的时间,季扶生在康复训练上特别用心,除了左腿仍需依靠拐杖行走,他身上的其他伤势基本已经恢复好了。 此时,才早晨7点半,夏美娟就拎着一个大大的篮子来到医院病房,篮子里面装着许多刚刚蒸好的大肉包子,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还有一大锅虾仁蔬菜粥,几根油条茶叶蛋,还有一大盘手把肉。 每天早晨,夏美娟会踩着两位看守小兄弟换班的时间点来到这里,带来的早餐总是三人份的。 一开始,三个年轻小伙子无法吃完夏美娟带来的食物,常遭到她的挨训;季扶生的胃口很大,但也架不住夏美娟这样的投喂。 后来,两位小兄弟的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大,季扶生吃饭的压力相对小了一点,不用再勉强自己吃完所有食物。 夏正清总调侃夏美娟,说她这是在养猪。他还说,得给她去监察局饭堂里谋份差事才行,让她去过一把厨娘的瘾。 季扶生养病期间,早睡早起,睡眠质量好了不少。他每天会在7点钟的时候醒来,然后慢吞吞地在半个小时内洗漱好,接着就可以等到夏美娟了。 他把时间掐得特别仔细,分毫不差。 夏美娟一来,就把食物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然后就收拾一下病房里的卫生。 除了一开始事情比较多,慢慢的,季扶生习惯了夏美娟的生活习惯,他会将用过的东西摆回原处,漱口杯和牙刷是45度角摆放的,不同类型的毛巾会从大到小依次摆放整齐。 夏美娟大概收拾了一下,就进了屋,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吃早餐。 “妈,你吃早餐了吗?”季扶生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手把肉蘸韭花酱。 “在家吃了才来的。静雯今天早早就醒来,她闲着无聊在家煮燕窝,结果煮了一大锅,我跟着吃撑了。”夏美娟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叮嘱道,“今天这些肉,你们三个都得吃完,不准浪费粮食。” “阿姨,我老婆都说我胖了,还让我减减肥。”守夜的小兄弟一边打着哈欠揉眼睛,一边啃包子。 夏美娟说:“减什么肥?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三餐都得多吃一些,训练的时候才有力气跑快点。” “收到!”三人懒散的声音同时响起。 三人正吃得尽兴时,夏正清带着一群穿制服的警员走了进来。 两位看守小兄弟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赶紧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从座椅上弹跳起来,笔挺地站立着。 夏美娟扫视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门口还站了许多人,瞧这阵势不妙,她问道:“你们来干嘛?” “这位女士,你先出去一下。”夏正清一脸肃穆。 夏美娟直接起身,冲着夏正清的胳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你才出去一下。” 一阵憋不住的笑声稀稀拉拉响起,堂堂总警监丢了面子。 “姐!”夏正清拉着夏美娟走到一旁,低语了一句。 两人谈妥后,夏正清走到季扶生的面前,说道:“今天的康复课先暂停一下,跟我们出去一趟。” “你们要去哪儿?”夏美娟问。 “这位家属,这是公安机关在办事,你别掺和。”夏正清别过了脸,不敢去看夏美娟。 接着,夏正清从季扶生的手里掰走了一块油条吃,吃完之后,他就将沾到油渍的几根手指在季扶生的衣服上擦了擦。 这一幕,季扶生看得目瞪口呆的,他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上下移动,不解地盯着夏正清。 “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走吧。” 季扶生举起一根食指,暗示还得一会儿,然后他快速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大口喝碗里的粥。 “还站着干嘛,赶紧吃啊。”夏美娟走到两名小兄弟的中间,拉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按回到坐椅上。 三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在一群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吃早餐。 夏正清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们的餐食上,又从季扶生的手里掰了一半包子吃,他吃完那半个包子,又将油油的指头擦在了季扶生的身上。 季扶生嘴里塞满了食物,他皱起眉头,含糊不清地抱怨道:“舅舅,这衣服是岳母大人昨天刚洗好的。” 夏正清没理他,催促他们赶紧吃东西。 几分钟之后,季扶生就被他们带走了。 随行的共有二十余人,五辆车前后直往西南山林公路驶去。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当汽车进入蜿蜒的道路时,就有一辆车停在了急弯处,他们下车指挥行至此处的社会车辆。 再次前进不足五百米,所有车辆都停在路边,季扶生拄着拐杖跟着他们下了车。 有人开始录像,有人做笔录。 季扶生把车祸的过程从头开始描述了一遍,从哪里发现对车的,从哪里开始撞上的,从哪个坡滑下去的等等细节,他一一将脑子里的记忆描述了一遍出来。 而后,他们开始下山坡。 季扶生原本想自己拄着拐杖下坡的,但被夏正清嫌弃速度太慢了,他只好认了怂,被一名警察背着走下山坡。 他们又来到了案发地点,他阐述着几人当时发生了什么,所有事情的经过和结果。 即使现场已物是人非,没有了过去的踪迹,但季扶生清晰记得每一个细节和动作。 那些都不再是自己的幻想和猜测,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他们又顺着路线,继续走下坡去,一直来到小河边。尸体的位置,车的位置,他毫无偏差地指出了地点。 这一指,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跟在左右的警员,除了几个在旁边做记录、当守卫的以外,其他一些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和夏正清差不多一个级别的官员。 也会有人当场发出质疑,但都被推翻,所有事情无不严谨地指向了季扶生就是那场车祸的幸存者,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事情就像是冥冥中注定,季扶生是来解网的人。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案发现场调查做完了全部指认记录。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他们才收队。 所有人继续往西南的镇上走去,在一家面馆吃了餐便饭后,夏正清就将部分工作人员遣散,让他们护着季扶生回市中心。 剩余两车人,他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季扶生问他:“你们要去哪里?” “去见见我们的老朋友。” 季扶生撒娇道:“我也想去,天天在医院里待着,好闷的。” 有人说:“那就一起去吧,让他瞧瞧他的小恩公。” “什么小恩公?舅舅,你们要去见谁?” “你都跟我侄女离婚了,还叫我舅舅?” 季扶生理直气壮地说:“美娟小姐说我可以继续喊她妈妈,这么一算下来,你还是我的舅舅。” 夏正清呵了一声:“你小子脑子还挺好使啊。” “那肯定了,都开两次颅了,坏东西都被医生取出来了,还特地塞了一些好东西进去。” 他的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随后,他们继续往西南深入,走到一座山脚下才停了车,然后徒步行进。 这里荒无人烟,路不是路,一路上只有虫鸣鸟叫,杂草遍地,长得比人还高,不比季振礼的乡间小别墅周围的山景。 季扶生这回就没有特殊待遇了,只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山路。他的脚步很慢,叔叔们脚步轻盈走得特别快,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只有看守小兄弟在他前后跟着。 季扶生小声抱怨道:“这个时候怎么不关心我的死活了?用完我就不需要我了,一群老渣男。” 季扶生嘴上抱怨着,脚步却蹭蹭地往前走,他不甘示弱地紧随着。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长辈们有说有笑,穿过一片桂花树林,来到一座坟墓前。 季扶生后来才赶到,已经汗流浃背,他脱去了外套,慢慢走到他们的身后。 一看墓碑上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 季扶生气喘吁吁环顾四周,在坟墓的旁边,还连着两座坟墓,他好奇地看了又看。 忽然间,在坎下有一棵长相奇特的树木吸引了季扶生的注意力,那棵一直存在记忆中的歪脖子树,此时就在眼前。 季扶生豁然一笑,一阵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伴着身后长辈们的谈笑声,他的眼中泛着泪光:“你好啊,林芊语。” “秋天来了。” 第229章 我不爱他 12月1日下午,荔城的第一场雪又一年在这一天如期降落。 初雪的到来,让设计部的同事们无心工作,办公室外响起嘈杂的交谈声,他们都在讨论这场雪会下多久。 夏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头看向窗外,白色的雪花像鹅毛一样轻飘飘地掉落。 她起了身,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玻璃窗,任由冷风拂面。她将手伸到外面,接住了一片雪花,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融化了。 哈桑走进办公室,他来到夏竹的身边,把手机递给他:“初雪是个浪漫的日子,我请大家喝下午茶。你想喝什么,自己点。” 夏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挑了一杯热牛奶。 “就一杯热牛奶?” 夏竹点了点头。 “给你换一个吧,紫薯牛奶。” “都行。” 哈桑重新帮夏竹点菜单,之后走出了办公室。夏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随即听到室外响起更热烈高涨的欢呼,她却没有心思要去加入他们的热闹。 近段时间,工作没那么忙,夏竹只需要核对秋季开发的下一年度的款式订单。 每天朝十晚六,却让她整夜失眠,睡眠质量还没有夏季的时候好,那段时间很忙碌,但她总能在一天的忙碌过后很快入睡。 夏竹刚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刚要打开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她把烟盒放回到口袋里,走去办公桌前找手机。翻找了许久,才看到手机被掩埋在一堆色卡下方。 一不小心,手指头就被色卡上的钉子划伤,破了皮,冒出一点血红来。 她顺手抽出一张纸巾,捂住伤口。另外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漂亮。 犹豫了一会儿,夏竹接通了电话。 刘漂亮问道:“有空见一面吗?” “你在荔城?” “对,来办点事,顺便跟你见个面。”沉默片刻,刘漂亮又说,“只有我,没有别人。” “在哪?” 刘漂亮说了一个地址,是一家咖啡馆,距离兰亭阁并不远。 她说:“现在有特殊原因,我没法去太多地方,只能让你迁就一下我了。” 夏竹想了想,很快就应了邀约。她走到哈桑的办公室,请了半天假,就离开了公司。 去赴约之前,夏竹回了一趟兰亭阁。 自从季扶生离开后,家里的陈设没有变动过,玄关处的那张婚纱照,依旧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夏竹从卧室的抽屉里拿走了一个小袋子,之后迅速出了门,赶到和刘漂亮约定好的地方。 店里,只有一位漂亮的女人和一名男顾客,没有其他人在这里。轻音乐环绕室内,店员坐在吧台前,趴在大理石桌面上玩手机。 屋内的暖气特别足,进来不到一会儿就感觉要流汗了。 夏竹端详那女人,像是刘漂亮,又不太像。 直到女人抬头向夏竹挥手,夏竹才确定她是刘漂亮。她变得更加漂亮了,脸上精致的妆容给人一种干练而典雅的气质。 夏竹偷偷摘下了手上的婚戒,放进了口袋。她朝刘漂亮走去,顿觉那名坐在不远处的男人有些生疑。她身子微微向前倾斜,压低声音说道:“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要注意点,记得留个心眼。” “怎么了?” 夏竹的目光不自觉偏向男人的身上:“坐在那边的男人,从我进来就发现他一直盯着你。” 刘漂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笑道:“认识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夏竹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巴,轻声“啊”了一下。 “几个月前,生哥在牧城帮警方破获了一起案子,还揭发了很多达官贵人的罪行,你舅舅怕我们俩遭到报复,现在案件还没结束,就派了人24小时跟着。”刘漂亮的双手撑着下颌骨,昵着夏竹,“我这次来荔城,好不容易才说服你舅舅的,不然他不同意我出门。” “哦。”夏竹低下了头,盯着面前的牛奶看,是刘漂亮提前帮她点好的,还是烫手的温度。奶皮子上方还有一小把碎坚果。 季扶生常常这么做给她喝。 “生哥受伤了,7月份的时候,这一次还挺严重的。被季家那群人群殴,还从三楼摔了下来,他左腿骨折,右脚扭伤,动了两次开颅手术,身上差点被玻璃扎穿。” 夏竹听得认真,一直没有抬头,静静地听着。 刘漂亮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说道:“我猜夏阿姨和舅舅都没有告诉你,夏阿姨每天都去医院照顾生哥,他现在恢复得挺好。” “你来荔城就是为了跟我聊他的事情吗?” 刘漂亮抿着双唇,轻叹一声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了,不知道你们都在打什么算盘,但他跟你分开后,整个人看起来都没有以前开心了。” 夏竹淡淡地说:“不关我的事。” “生哥为了调查你们父母那场车祸,收集到不少上面的人的黑料,我跟他现在也算是黑白两道的重点通缉对象了。”刘漂亮轻轻叹了一声,“现在案子还没调查结束,还有人24小时在保护着我们,等案子结束了,我俩就得亡命天涯了……” 夏竹抬起了头,看到刘漂亮垂眸的目光,她的唇角微微一勾,显露出无奈的悲哀。 “生哥这一辈子挺难的,从小到大一直在跟季家那些人周旋,后来为了他父母又被段屹利用,最后两边都不讨好,季家被段屹收购了,他什么都没得到。” 夏竹摩挲手指头,她打断了刘漂亮:“我不是很想听他的事情。” “他挺好的,真的。”刘漂亮抬起头,与夏竹四目相对。 夏竹冷漠地说:“我并不爱他。” 似乎只有这么说,夏竹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不会摇摆不定。 刘漂亮的目光一挪,落在夏竹的左手指头上。夏竹慌张地把双手放在桌子底下,右手指不停抚平左手无名指的戒指痕迹。 “我跟他结婚只是为了忘记前任而已,他也只是利用我来对付季家罢了,各取所需。” 刘漂亮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希望你不要后悔。” 夏竹无奈浅笑:“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吗?” 刘漂亮笑着点了点头:“我挺想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 “走去哪?” “随便去哪,一起去浪迹天涯。” 夏竹的脸上堆积起从容的笑:“是挺浪漫的。”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夏竹摇了摇头,说道:“这里有人更需要我,再说了,我不爱他,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规划。” “万一将来后悔了呢?” 夏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会后悔的。” 刘漂亮低下了头,低声说道:“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你错过。” “我不爱他。”夏竹坚定地回答她。 沉默片刻,刘漂亮说:“我不忍心看着你们就这样分开,感觉挺惋惜的。” “我不爱他。” 夏竹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在告诉自己,在告诉对方,也在告诉某个人。 第230章 他和她 刘漂亮盯着夏竹的眼睛看,无奈地笑了一下,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子,双手停在上面,轻轻抚摸着。思考了一小会儿,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跟你讲个秘密吧,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生哥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好。” 夏竹注视着面前的女人,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中闪过的不安和胆怯。 刘漂亮固定了唇角的弧度,她打开了文件袋,取出了几张照片,摆放在夏竹的面前。 夏竹低头一看,忽然眉头紧皱。 照片中,是一个身材瘦弱,长相俊美的少年,他身穿红白相间的校服,躲在角落里,面色布满恐惧。他的脸上有不同程度的伤痕,血迹淋淋的。依照顺序往右看,清一色的校园霸凌照片,张张不堪入目。 照片模糊,背景凌乱,却张张映着那位少年的脸。 “这个人,来自北方一个贫穷的小县城,因为从小长得比较秀气,常常遭到同学的霸凌,从一开始偷偷摸摸的殴打,到后来明目张胆的猥亵……” 刘漂亮哽咽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嘴唇,停顿了一会儿,说道:“他打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又因为性格问题,家里人不理解他。为了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他拼了命地学习,最终考到了牧城大学。” 刘漂亮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其他照片。 “可是家里太穷了,父母也不爱他,不肯承担他的学费。为了离开小县城,他就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在一家电子配件工厂赚到了大学第一年的学费。” 刘漂亮放下一张男子在咖啡店工作的照片,身穿蓝灰色的条纹衬衫,围着棕色的围裙,戴着一个老式的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呆呆木木的。 “为了赚生活费,他只能一边念书一边做兼职。咖啡店的福利比较好,同事们也很照顾他,他在那里呆了一年,就赚到了第二年的学费。” 夏竹微微抬眸,看到刘漂亮唇角的笑容带了少有的一丝欣慰,夏竹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刘漂亮每放下一张照片,就讲出与照片相符的故事。 “大一那年的暑假,他还是在咖啡店工作,那天店里来了一个人,对方以给家里的弟弟找一名家教的名义,把他哄骗带回了家。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家教工作,结果迎来的是被囚禁和侵犯。” 夏竹看着她放在桌面上的照片,又是男子满身的伤痕,还有许多他被侵犯时的照片。照片中,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那个人就是季运生,他在那里遭到了非人的虐待,痛不欲生。那年他才18岁,他的新生活明明才刚开始,却又掉进恶魔手中。” 夏竹抬起头,凝视着面前的人,她忽然喉头一哽,思绪万千,怎么都讲不出一句话来。 店里除了轻音乐的声响就剩下刘漂亮在平静地阐述一个故事。 “那天,这个人准备在那间肮脏的地下室结束掉自己的生命,但生哥像神明一样降临。” 夏竹顿然感到后背一阵阴寒,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那间地下室猛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触目惊心的性器具,整面墙壁的血迹。她又想起季扶生曾经告诉过她的一些事情,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夏竹抬头望向刘漂亮,心中的疑虑万千,却又不想在这个时候承认。她害怕再听下去,可双脚却像被粘住了,无法动弹。 “生哥把他送走之后,还给了他一笔钱。就那么刚好,是他接下来三年的学费。那个时候,他第一次觉得以双方尊重彼此的方式,去满足对方的性癖也是一种赚钱的本事。所以他就问生哥,他需要做什么?但是生哥把他骂了一顿。”刘漂亮低头笑了一声。 可是夏竹却因为她的这一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疑。 讲故事的人,一直以一种轻松而平静的情绪,谈论某个人悲痛的过去。 “大学后面的三年,生哥一直在保护他,还很关心他的生活质量,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安排了未来的路。生哥从未要求他得做什么,就是默默地关心。” 刘漂亮说:“明明做错事的是季运生,可是弥补错误的却是季扶生。” “他总说,扶生扶生,扶之使生,是他这一生的使命。” 刘漂亮不停地夸奖着季扶生,像虔诚的信教徒向他人宣扬:“生哥就是那种看着很冷漠不好相处的人,但是他很热心肠,性格又有点奇奇怪怪。他总说你慢半拍,后知后觉……” 夏竹咽了咽口水,终于开口打断了对方:“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不想知道他的事情。” 刘漂亮意有所会地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她又拿出一沓病例报告,还有一名叫做刘桑的人的手术照片,按照顺序,一张又一张落在夏竹的面前。 从一个秀气的男人,慢慢地蜕变成了一个…… 女人。 夏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她听到刘漂亮跟她说:“他叫刘桑,小时候就知道自己跟其他男生不一样,他喜欢女生,可他同时觉得自己也是个女生。他的过去一直活得恐惧不安,不被理解,不被重视,像女娲捏错的泥人,散落在社会的角落里。” 夏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每张不一样的面孔,再看看眼前笑得春光灿烂的女人。那间散发霉味、漆黑无比的地下室,历历在目。 “3年前,刘桑才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漂亮的女生,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模特,所以她给自己取名叫刘漂亮。” 夏竹颤颤巍巍的双手放到大腿上,指尖戳进掌心,试图转移内心的痛楚。一行眼泪夺眶而出,滑落到她的下巴,最后滴在手背上。 刘漂亮弯起眼眸,冲着夏竹促狭一笑:“这些照片都是生哥一张一张找回来的,还顺便帮我教训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他不希望别人发现我,想让我以新身份活下去,他想销毁掉这些照片的时候,被我阻拦了,这些年来,我就是靠着这些照片说服自己熬过来的。” 夏竹怔怔地看着刘漂亮,对方笑得越是从容,她的心越是不受控制地为她悲伤起来。 刘漂亮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夏竹:“生哥不喜欢我靠近你,是因为怕我跟他抢。我这次来,是偷偷摸摸的,他不知道。” 夏竹抹去眼角的泪水,双方沉默了许久,等自己的情绪恢复冷静时,她才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正如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只是想来告诉你,生哥他很值得,我不希望你反应太慢错过了他。”刘漂亮又递来一张名片,她指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生哥得罪太多社会名流了,江湖追杀令已出,谁都保不住他,虽然我们手上拿了很多那些人的黑料,但确实是自身难保。” 夏竹问她:“你们准备去挪威?” 刘漂亮点了点头:“等你舅舅把案子办好,我跟他得藏起来生活了。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考虑一下。我知道现在来找你,又以这种方式来说服你跟我们走,挺自私的。”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刘漂亮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里有更重要的人。” “生哥在你心里还……” 夏竹果断又决绝:“对。” 刘漂亮不依不饶:“生哥是个非常好的人,哪怕你等等他也好。” 夏竹恢复了情绪,冷漠道:“我为什么要等他?这么好的年纪,做什么都好,用来等待的话太浪费了。” 刘漂亮咋舌,轻声叹息。 夏竹从包里拿出从家里取来的小袋子,推到刘漂亮面前。 刘漂亮打开一看,是一本银行保险柜的保存单,还有一张牧城的银行卡,其中还夹了一张徐翎的名片。 “这些都是结婚的时候,他跟他爷爷给我的钱和首饰,我全都存在牧城银行里了,帮我还给他。”夏竹说完,从背包里找出一支铅笔,拿起桌面上的订单小票,在小票背面写下了一个“闲”字,一同放在了刘漂亮的手中。 “什么意思?” 夏竹把铅笔放进包里:“他会明白的。” 话音刚落,夏竹就站起了身:“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之后,她就朝着店外走去,无视了身后刘漂亮的话语。 外面的雪花越来越大,地面白花花一片。 夏竹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犹豫了几秒钟后,她转身回了头,走到刘漂亮面前,拥抱了刘漂亮,彼此双手搂得非常紧,没有说话。 许久,夏竹的语气哽咽,轻声道:“一路平安。” 说完,夏竹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31章 这次又怎么了 离开了咖啡店,夏竹坐上车的时候,一股哀愁涌上心头,仿佛喉咙间被无形的手轻轻扼住,呼吸间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她静静地坐着,任由这份情绪在胸腔内缓缓蔓延。 片刻后,她从衣袋里取出戒指。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戒指,纷乱复杂的情感汹涌而来,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心防。 最终,她将戒指穿过颈间细长的项链,藏进了衣领深处,决定将那段过往也一并封存。 之后,她驱车驶向公司的方向,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寒冬悄然织就了荔城的冬,飞雪下了一整天,直至夜幕降临时,才缓缓停歇。 街道两旁,积雪深厚,留下行人匆匆而过的足迹。 就在这宁静而又略带寒意的夜晚,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叨扰了刚刚入睡的夏竹。 夏竹慌张地从被窝中惊醒,在黑暗里循着那抹光亮,她微眯双眸拿到手机一看,是宋临的来电。 接通电话后,夏竹还没开口,就听到电话对面传来的争执,还有摔东西的动静。 “麻烦你来我这里,把王子云带走。” 宋临带着鼻音,他的冷静伴随着附近的吵闹,夏竹心头一紧,说了一声:“我现在就过去。” 夏竹没有多问,换上厚衣服就出了门。 路上,天空又飘下雪花,马路上只有些许车辆,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都已打烊,只剩下几间餐饮店还亮着灯光。 夏竹驾驶车辆,频频遇到红灯,她的心情愈发糟糕。雪花越下越大,把地面完全覆盖。 年初,王子云和宋临见过父母之后,他们的婚事一直在商量之中,但两人的感情似乎总是有新问题出现。 在4月中旬的时候,王中新来荔城见未来亲家,原本这事就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了,但拖着拖着,两人谈好的婚礼一直没有举办。 原本,宋临的父母不太同意两人的婚事,他们看不上王中新的为人和家庭,逼迫宋临与一位博士生相亲。 是在宋临的坚持下,他的父母才松了口,同意王子云的身份。 可是,两人从年头吵到了年尾,来来去去就是因为各自的心病,没有办法与自己达成和解。 最后,婚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们爱着对方,同时又恨着对方。 夏竹不理解他们这样复杂的感情,她已经为王子云做过很多次思想工作,似乎没有起效果。 宋临半夜的来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王子云偶尔会到宋临那里居住,他的房子是当初父母给他买好的婚房,两人住在婚房里,也是双方父母皆知的事情了。 说来也奇怪,夏竹常常疑惑宋临的父母是不是在花时间下赌注,他们似乎在赌宋临和王子云的感情走不到最后,所以才会不着急举办婚礼,一直拖着。 王子云曾和夏竹谈论此事,她说宋临的父母对她很好,但总有一种疏离感,不像是一家人,待她就像是孩子的朋友而已。 夏竹自己的婚姻也不像那么一回事儿,像是在玩过家家,很快速地就到了结局篇。她没有婆媳关系,也没有所谓的长远计划,一切都是一场游戏,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故此,在王子云烦恼她的未来婆家时,夏竹没法感同身受,反而在此刻,她会像肖青一样,认为这个不行就选择下一个,反正男人多的是。 但是,话到了嘴巴,夏竹也讲不出来。毕竟,她自己也做不到。 到达宋临家小区时,已经凌晨3点了。 她已经数不清在这半年中,是第几次在半夜来到这里了。 停好了车,夏竹快速朝着楼道走去,四周围很安静,没有一点生物的声响,只有外面的寒风呜呜刮着。 搭乘电梯上楼,夏竹不停打哈欠。 刚走到宋临家门口,她便听到宋临的声音,他说:“你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 “砰”的一声响,屋里安静了下来。 夏竹抬手敲了敲门,不到几秒钟的时间,门就开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对我?”王子云的咆哮声随即而来。 开门的是宋临,他穿着一身黑格子睡衣,戴着眼镜,脚上的拖鞋只剩下一只。 夏竹走进屋里,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红酒瓶摔碎在地上,客厅的地毯染上了一片红。 王子云的声音在卧室里传出来,她不断大声嚷嚷道:“凭什么错的是我,难道你当年就没有做错吗?” 夏竹回头看了一眼宋临,问道:“这次又怎么了?” 宋临摘下眼镜,坐到沙发上,他捂着脸,沉默片刻后才开口:“睡觉前我们还好好的,她突然就非要提到小师妹,还拿我手机给人家打电话,无缘无故把对方骂了一顿。” 夏竹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极度痛苦的模样,陷进了沉思。 宋临说:“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她突然就要死要活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还要以死威胁我。” “她晚上喝酒了?” “我今晚跟她在外面吃饭,她喝了小半杯精酿,回来也没喝,跟我吵架的时候,一个没看住,她自个儿喝了半瓶红酒。” 夏竹无奈道:“我先把她带走,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宋临捂着脸,低声抱怨道:“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要是知道她变成这个样子,绝对不跟她好了。” 听到这话,夏竹刚迈出的脚步忽然停止。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又回头注视宋临。 沉默片刻,夏竹问道:“宋临,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一时之间,王子云在卧室里大声咆哮:“你要是敢再跟那个女人联系,我就死给你看。” 宋临睁开了双眼,眉头紧皱,他愤怒地将眼镜扔在桌面上,抬起食指指着卧室的方向:“她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的,我就快连我妈这位异性都不能添加在联系人列表里了。” 夏竹叹息一声,她知道问题所在,没有再跟宋临说什么,转身走进卧室。 王子云坐在角落里,身上同样穿着一件黑格子睡衣,和宋临那件是情侣款。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哭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把介刀。 夏竹走了过去,蹲在她的面前,使了很大的劲,才将她手中的介刀抢走。夏竹轻轻滑动装置,把刀片收了进去,然后把介刀放在床头柜上。 王子云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急促喘息,嗓音早已沙哑。她的拳头握得死死的,像在压抑心底的愤怒和委屈。 夏竹打开衣柜,找出王子云的厚外套,她走到王子云面前:“跟我回家。” 王子云不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夏竹抓起她的胳膊,将外套套在她的身上,拉上拉链,再一次告诉她:“跟我回家。” 王子云抬起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跟着夏竹走出了卧室。 宋临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一下,一句话也不说。 夏竹给王子云穿上鞋子,带她离开这里。 第232章 树洞 走出了楼道,寒风拂面,一股阴凉将面部毛孔紧急收缩。 王子云不停擦拭脸上的泪痕,她的手被夏竹紧紧牵着。就像小时候一样,王子云在外面打架打输了,是夏竹特地赶来带她回家的。 坐上车后,王子云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夏竹刚系上安全带,她转头看向王子云:“把安全带系上。” 王子云一边哭,一边系安全带,她谩骂道:“宋临那个浑蛋,他背着我又跟小师妹联系了。” 夏竹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回应她,启动汽车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王子云不停在抱怨,她说的版本和宋临说的版本不太一样。夏竹只当自己是树洞,随便王子云朝她吐苦水。 “骗子,说好不再跟那些人联系的,都被我抓包多少次了。他明明知道我讨厌小师妹,每次还非要跟她联系来气我。” 王子云抱着一包纸巾,擦着眼泪哭哭啼啼。 “他爸妈一直都不喜欢我,现在我爸又被抓了,他还非要跟我吵架,一定是他爸妈教坏他的,肯定是看小师妹是荔城本地人,家世比我好……” 又是哇的一声,王子云哭得痛苦不已。 夏竹没有跟王子云谈论任何话题,默默地开着车,她的脑子里倏然间就在想王中新的事情。 在王中新被抓一事上了新闻那天,王子云就给夏竹打过电话,问她能不能找一下季扶生帮帮忙。 王子云说,季扶生在牧城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会认识一些有话事权的人,让他帮忙减轻王中新的罪责。 但是夏竹没有答应这个请求,她只是很冷漠地告诉对方,这不在她的能力范围,而且自己已经跟季扶生没有关系了,不想去开这个口,麻烦到他。 还是那一天,王子川也来过电话,讲着和王子云一样的话语,夏竹用同样的理由回拒了。 “他今天跟我出去吃晚餐,明明是两个人的约会,结果遇到了他的女同事,他明明知道我讨厌这个时候加人,还非要客套邀请两个女生夹在我们中间,我真的受不了。” “他可以请女同事吃饭,也可以带着我一起,但不能是今晚约会时突然加塞进来。” “还有啊,他有个异性朋友真的很离谱,说是他们户外俱乐部的,我跟他穿什么情侣装,那个女人也要买一样的,天天管他要链接。” 王子云抱怨了许久,说累了才停止哭泣。 讲着讲着,她似乎是清醒了一些,也理智了一些,转而将话题放在宋临的优点上。 她说:“他最近很忙,我就说他很久没有带我去吃好吃的了,然后他一下班,就来接我。” “今天不是下初雪嘛,大学的时候就跟他提起过,下初雪的日子在漫天飞雪下拥吻是件很浪漫的事情,他还记得。” 汽车驶过江边的小吃街,下雪天极少人会出来觅食,但还是有一两家摊主仍在营业。 一直习惯去的那家烧烤摊,摊位上还亮着灯光。四四方方的防风帐篷,里面透出昏暗的光亮,只有旁边的烧烤炉在冒烟。 这时,夏竹才开口:“要不要吃点烧烤?” 王子云朝窗外看去,点了点头:“吃,今晚顾着生闷气,都没吃饱。” 夏竹在附近找了一个停车位,和王子云下了车,两人缩着脖子朝最后一家烧烤摊走去。 她们拨开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的空间很挤,只有几张小桌子,一个顾客也没有。 摊位老板坐在躺椅上玩手机,见到她们进来,赶紧招呼。 “哎哟,是你啊。”老板认出了夏竹。 “这么晚还没收摊啊?” 老板说:“想着多摆一会儿,赚多几块钱,给孩子他妈买件好一点的羽绒服,听说荔城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还要冷。” 王子云正在挑选菜品,她拿着一个粉红色的菜篮子,挑了两根鸡翅放进去,她羡慕地说:“老板真是宠妻狂魔啊。” “说笑啦,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不容易,现在赚钱也难,我还总觉得亏欠了她。” 王子云说:“那你要好好珍惜她,将来发财了不可以抛弃糟糠之妻。” “那是肯定的,我要是发财了,第一时间先给她买又贵又好的面霜。” 王子云的情绪随着被冷风吹醒,已经不再感性发唠叨了。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老板问夏竹:“很久没有见到你老公了,他又去山里了吗?” 夏竹有些尴尬,不知作何回答时,王子云抢先一步将挑选好的一筐菜递给老板,她告诉老板:“要多点辣椒面跟孜然。” “好。”老板捧着菜篮子走到外面。 帐篷内就剩下王子云和夏竹两人,她们挑选了最里边的一张小桌子,王子云借用老板的烘烤扇暖一暖冰凉的双脚。 夏竹一坐下就擦桌面,比起去年,或是今年的夏天,她独自一人来这里吃过几回,桌子都是脏兮兮的,一擦就是一层油垢。 她把没有一点尘埃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环顾四周,看来生意很惨淡,桌面没有一点油垢,地面也干干净净的。 之前,这家烧烤摊生意太过火爆,老板时常忙不过来。他见夏竹和季扶生常来,就将他们记住了,每次看到夏竹擦桌子的时候,都要提前先道个歉。 王子云把脚丫子烘烤得差不多时,就将烘烤扇挪回到原处。她转过身子,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拿在手里把玩。 她打破了两人的安静,唉声叹气说道:“我爸的事情不知道会怎么样?听我哥说,找不到人帮忙,可能要坐很多年的牢。” 夏竹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索性就不说话了,连嘴唇都没有张一张。 王子云说:“从小到大,我是挺恨我爸的,他不顾家又喜欢在外面乱来,现在一大年纪了还要违法犯罪。本来都懒得去看他一眼,只想着让我哥把他的工厂都卖掉,一人分走一半的钱,从此互不相欠。但怎么说他也是我爸,还是有私心希望他平安无事的。” “我没有爸爸,所以我不知道你这样的心理算不算对。”夏竹随口而出的话语,将王子云听得一怔一愣。 过了一会儿,王子云叹了一声:“没有爸爸也好,男人也就那样,总有一天会祛魅的。” 夏竹只有一位“素未蒙面”的爸爸,她不知道幼年时的自己和父亲是什么样的关系,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好不好。 母亲常常告诉她,父亲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他也非常爱夏竹。但这些都是对方的主观言语,夏竹也说不准是真是假。 老板把烤好的蔬菜提前拿了进来,他的肩膀上落了一些雪花。他把盘子放下后,又麻利地走到屋外去。 王子云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啤酒,她一边寻找启瓶器,一边跟夏竹说:“从小到大,我爸在外面鬼混,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夏竹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摩擦掉上面的竹屑,她静静地听着王子云对王中新的负面情绪。 “但我跟我哥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大人一吵架,我妈就会在我们面前念叨我爸的出轨‘战绩’,听都听腻了。” 她又感叹了一声:“像我爸这样的,就该早点挂在墙上。” 王子云的话题一直在围绕她的家庭,说了很久很久。夏竹只是时不时地附和她几句,没有过度去参与谈论。 第233章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两人在烧烤摊上一直待到天色泛亮,才回到兰亭阁。 王子云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来了,她今天要去见一位富太太,陪着对方去“抓小三”。 她起了床,走到夏竹的房间找衣服穿,开衣柜门的声响和翻衣服的动静把夏竹吵醒了。 夏竹微微睁眼,找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8点半了,她没有选择继续睡,而是起了床。 “你那件加绒的低领打底衫去哪儿了?” 夏竹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透气。她听到王子云的话语,走到她的身边,从另外一个衣柜把对方说的那件衣服找了出来。 王子云常常穿夏竹的衣服,除了贴身衣物不共享,其他的服饰基本都会拿夏竹的穿。 夏竹有多少件衣服,她一清二楚。 “今天这位太太比较有钱,我想穿那件黑色的gi大衣。” 夏竹懒散地跟她说:“在客卧的衣柜里,你自己去找吧。” 说完,夏竹就走出了卧室,转身走到卫生间洗漱。 夏竹的大部分高奢衣服,都是买来“看看”的而已,很少会穿出门,基本也没有需要她穿高奢品牌服饰出门的场合。 她每天穿的衣服,大多也就那几套。 虽然她的衣服很多,但更像是心情不好时,买来家里凑热闹用的,只是为了让这个家不要那么空旷。 从小到大都只和妈妈生活,到了自己独居的时候,不知道该往家里添点什么,才能显得这个家是家,所以她只能通过买服装和饰品点缀。 高奢品牌的服装,都被存放在防尘袋里,塞在角落。似乎就只有王子云的到来,它们才会被宠幸。 王子云换好衣服后,就坐在夏竹的化妆桌前,开始打扮自己。 夏竹慢吞吞的,洗漱好后,又到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在热牛奶的时候,她自己才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过去的她对餐食很懒惰,吃饭只是为了活着,应付胃这个器官不要乱叫而已。 但是现在,她已经将季扶生对她的交代刻进脑子里。 夏竹关去了火炉,给王子云端来一杯牛奶,刚走进房间的时候,王子云就说:“你们不是离婚了吗?怎么还留着他的照片?” 夏竹放下手中的杯子,看到化妆镜子前的一个小相框,是她和季扶生的婚纱照,季扶生特地放在那里的。她若无其事地说:“工作忙,没空收拾。” 正说着,她顺手将相框塞进抽屉里。 “你们俩真是奇奇怪怪的,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就这样离婚了?” 夏竹轻声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夏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真犯原则性错误了?” “不知道。” 王子云把粉饼盒合上,放回到原处,转而从置物架上找出睫毛膏,她从镜子里看向夏竹,问道:“吵架归吵架,气过了就和好,感情就是这样的。睡一觉醒来,我的气就消了,等会得找下宋临赔个不是才行。” 夏竹驻足,犹豫了一会儿后,坐在床尾,问她:“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爱的时候很爱,恨的时候也会很恨;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夏竹又问她:“如果在感情里利己呢,是不是很自私?” “不会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爱情里除去原则问题,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够不够爱而已。”王子云刷完眼睫毛,她把睫毛刷塞回瓶子里,转头看向夏竹,“你爱他吗?” 夏竹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跟他做朋友,他还算不错的。我也没跟他恋爱过,就不好评价感情里的他算不算好了,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作为你的好姐妹,我当然是希望你在一段感情里开心,而不是痛苦。” 王子云转了身,继续化妆。 “他挺好的,只是……” “你俩性生活不协调?” 夏竹被她的话噎住了,脸蛋起了一点红晕。夏竹强装镇定:“不是,就是觉得两人的方向不一样,他要往左,我要往右,牺牲谁都不对。感情不应该是走同一个方向,一起面对一切事物吗?” 王子云抹上巧克力色的口红,二十几分钟的时间,她就把自己的脸蛋化得特别精致。她抓了抓头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夏竹的话,之后说道:“可是感情哪有那么凑巧,一下子就能遇到彼此都合适,要朝一个方向走的人呢?总得有人做出牺牲,不然你看一个小家庭里,女性的地位为什么常被禁锢在厨房里,虽然是新时代了,但是还需要多少代人才能把这样的场面往更好的方向走?” “你愿意为了宋临牺牲自己的事业吗?或是家庭、社交等等……” 王子云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只要他足够有担当,爱我……” 她却突然停顿了,没有继续讲下去。 夏竹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狐疑,或许,也有那么一瞬间,在质疑宋临到底爱不爱她。 “世间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夏竹再次想起了季扶生曾经告诉过她的话。 王子云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她问夏竹:“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帅哥?最近我们店里来了几个挺有钱的客户,人还挺不错的。” 夏竹摇了摇头:“不需要,我只想要钱。” “你从小到大就跟掉钱眼里了似的,毕业后也只知道工作。”王子云打趣问道,“你现在存够房子首付了吗?” “还没,差一点,你要帮我出点吗?” 王子云说:“我要是有肯定帮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月光族,前几天还找我哥要零花钱呢。” “你每个月都去干什么了?怎么要花那么多钱?” “跟那群富太太们玩,不得花点心思啊?虽然公司会有报销,但那点钱算得了什么?”王子云打扮完就让出了座位。 她们没有一同出门,王子云借走了夏竹的奔驰amg。夏竹开惯了自己的国产车,哈努送的车基本就放在地下车库里落灰。 季扶生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看夏竹更喜欢这辆国产车,悄咪咪地去给她把车内的装饰换了一遍,换上了更为舒适的座椅,让夏竹开得更舒服些。 他还担心汽车零件老化,就顺便将各种汽配硬件做了检修,换上更好的配置。 那时候,夏竹还调侃他,一辆十几万的国产车,却用着几百万级别豪车的配置。 夏竹也说不上自己对季扶生是否有爱,她只知道自己是心动过的,在生活中的许多个不经意的瞬间。 她也不懂什么才叫爱。 从小就没有父亲的角色贯穿生活,她不知道一个男性在生活中所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没有参考的样板。那么多年过去,王子川也没有教会她一段感情该是什么样的。 她猜想,和季扶生的这段短暂的感情,或许也算是爱吧。 但不同抉择的两人,要走不一样的方向,就该大方一点,放手让对方去追寻更好的人生,这也是爱的其中一种形式吧。 即使有不甘心,又如何。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第234章 希望这是你的真心话 回到公司,一大清早,设计部门还没有几个人到来。 一到冬季,大伙儿的执行能力就变得懒散,哈桑常说他们都是蛇,需要冬眠。 但又因为确实一到这个季节,他们的工作量会有所下降,哈桑也不管他们。毕竟设计部的工作,不是按部就班就能完成的,有时候他们也会加班到很晚,大家也没有怨气。 哈桑是个不错的领导人,夏竹是这么认为的。 夏竹的一只脚刚迈进办公室的门,隔壁的办公室就有人走了出来。 夏竹回头一看,是哈桑。他似乎是刚睡醒的样子,匆匆忙忙在穿一件大衣外套。 夏竹问他:“你怎么这么早?不会是昨晚没回去吧?” 哈桑揉了揉眼睛,说道:“哈努进医院了,我得去看看。” “怎么了?” “妈妈说咳血了,昨晚就有点小症状,但他不肯去医院,一直到今天早上,在护工的坚持下,他才愿意去。”哈桑打了个哈欠,又随意抓了抓头发,“我今天可能会有点忙,你有空的话帮我看一下邮箱,今天有几份邮件需要回复,都是老客户的事情。” 夏竹走近他,给他整理好里面的衬衫领子:“去吧,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好。” 哈桑大步离开了设计部,夏竹睨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去年的冬天,哈努陆陆续续进出医院很多趟,在年底的最后一天,哈努曾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后来在医院住了接近一个月,身体恢复情况不错,才被允许出院。 没想到,今年的冬天,哈努再一次病倒了。他自由习惯了,被困在一个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狭小空间里,常常感到非常压抑。 又在他的年纪一上来之时,哈努整个人的性格变得和小孩子一样,总需要别人哄他。他又很精明,知道大家都有什么小心思。 到了下午,夏竹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后,独自一人去了趟加工厂,看看冬季订单的生产情况,并让对方做加急处理。 从加工厂出来后,天色还早,夏竹就往反方向的荔城医院去。 好不容易才找到停车位的时候,刚下车走向电梯,就看到下楼来的哈桑。 夏竹喊住了哈桑,他在医院待了许久,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 “kingsley,你怎么来了?” “刚从工厂忙完,顺便过来看看哈努,他怎么样了?” “谢谢你的关心,他没什么大问题,早上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让我们等结果,明天才能判断出到底是什么病因。” “你还好吗?” 哈桑摇了摇头,不停打哈欠:“我得回家休息一趟,太困了。” “我送你回去吧。” 哈桑晃了晃手机:“我叫代驾了,别担心。” 夏竹松了一口气,和哈桑分开后,才搭乘电梯上楼。 病房里,哈努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电视,看的是京剧。他的手背插满输液针头,却还是跟着京剧演员的动作轻轻挥动。 他轻声哼着曲子,见到夏竹走进来,好奇道:“你怎么有空来?” “事情忙完了,就来看看你,我这不是偷懒,也不是早退,你不准扣我的工资。” 哈努笑了一声,稍微笑得用力了,他疼得捂住小腹,立即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你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夏竹拉来一把椅子,听到哈努的话,她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没有啊,跟平时一样。” “那就证明你最近的状态都不好。” 夏竹将手中的包包放在脚边,她坐在病床边和哈努聊天。 半年的时间,哈努瘦了许多,每一次见到他,都要比上次见到的瘦一些。洁白的被子下方,左小腿的位置是凹陷下去的,他今天又没有穿戴假肢。 夏竹环顾病房,只有哈努一个人。她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肖小姐呢?” “她去打牌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去打牌?” 哈努摆摆手,宠溺地维护着肖青:“没关系,让她去,她开心最重要。” “这个时候就应该多陪陪你。” “是我让她去的。” 夏竹问:“为什么?” “人的一生很短的,总要经历很多人的生老病死,要看得开。她过得开心比较重要,自私一点也没有关系。” “我还是不能够理解。” 哈努笑着说:“等你不为你的前夫和你分开感到愁眉苦脸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夏竹还是无法理解,她转移话题道:“这次没有找护工吗?” 哈努拉了拉身子下的被单:“哈桑找了,还是上次那位。不过他要晚点才能来,说是家里有点事情,刚刚看哈桑很累,就让他先回去,我又不是不能动了,不用这么着急我的。” “哈桑也是在关心你嘛,别看他有时候说话难听,但是他的心地是非常好的。” 哈努笑出了声,微微一仰头,像极了清瘦版本的圣诞老公公,悦颜道:“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啊,我还是觉得他做生意的能力不如我。” “当然了,你可是经历过沙场的人。”夏竹把他夸得很开心。 哈努将电视节目调小了声音,他问她:“你还在为离婚的事情伤心难过吗?” 夏竹摇了摇头。 哈努玩笑道:“要不要给你介绍新的男朋友?我目前有不错的人选。” 夏竹还是摇了摇头:“不需要,在我的人生里,男人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的生活里也不需要他们。” “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选哦,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夏竹看他认真的样子,问了声:“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推荐?” “是我在美国的好朋友,他的儿子。今年跟哈桑一样年纪,又高又帅,还是国际模特;还有一位是战友的孩子,他在美国是个金融学教授;另外一个是客户的儿子,目前在创业,做了自己的服装品牌,也是个不错的人……” “我配得上吗?” 哈努沉了一下脸,表示对她的这句话感到不悦:“当然配得上,世界上没有人能轻易配得上你,这几个小伙子还是我和肖小姐精心挑选的。” “异国恋啊,这不是让我更加烦恼吗?” “可以让他们为了你留在国内发展啊,像我一样。”哈努嘿嘿一笑。 夏竹摇摇头:“这种牺牲还是不要了。” “国内的,我也有不错的人选。” “还是别了,我比较喜欢单身生活,自由自在,没有人打扰我。” 哈努说:“那你就开心点,不要整天愁眉苦脸的。” “我没有啊,每天都过得挺开心的。” “希望这是你的真心话。” 夏竹在病房和哈努聊天,一直聊到了天黑,在护工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才离去。 刚走出医院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落小雪花,密密麻麻的,就连今天的天气预报都没有播报过 第235章 怕什么就来什么 在圣诞节那天,夏竹请了几天假期,搭乘第一趟航班回去牧城。 在12月12日的凌晨,杜静雯产下一名宝宝,母子平安。 三天前,夏竹就该回来参加孩子的满月酒宴席,但因为工作缘由,推迟了几天才回来。 夏竹在上飞机前就已经预定好酒店,她这回预定的不再是四季酒店,刻意避开那里。 年关将至,牧城的酒店基本满房,很难找到合适的。要么就是太远,要么就是环境太差,挑选来挑选去,能选择的太少了。 最后,她只能选择一家距离杜家5公里的普通酒店。 似乎是老天也有意要整蛊夏竹,在飞机刚落地牧城时,她就接到该酒店的电话,说是系统延迟,目前已经没有房间可预订了。 夏竹感到懊恼,莫名其妙地冲着对方发了一顿脾气,可是对面的员工也没有办法,只能不停向她道歉。 夏竹发完脾气,给对面的人道了声歉后,就取消了订单。 没有办法,她还是打开了四季酒店的界面,定了一间房。很快,订单就被平台接下了,并且显示“待客人入住”。 夏竹这一次带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换洗衣物。 一下飞机,她就在航站楼外打了一辆出租车,直达四季酒店。 夏竹走进酒店大厅,直奔前台办理入住。 来牧场旅游的人很多,都是为了草原冬景的旅游项目来的,夏竹也没有明白那是个什么好玩的景点,只是曾经听王子云讲过。 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又戴上了一个墨镜,双手揣在兜里,带着耳机听音乐,排在队伍后面。 大约等了十分钟,才轮到夏竹。她将身份证递给前台,说道:“网上定的房。” 前台接过她的证件,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夏竹因此感到庆幸。 工作人员很快就把入住信息办理好,夏竹接过房卡和身份证,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怕什么就来什么。 夏竹刚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数,准备关门的时候见还有人要进来,下意识地按开门键。 不曾想,一抬头就看到了季扶生,他拄着拐杖,站在电梯门口进退两难。 202天没有见面,他清瘦不少,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服装,厚厚的外套下也能看到他的身材没有一点肌肉;一头白发和刚认识那会一样长,扎着一根冲天小扫帚,还别了两根笔。 对方认出她来了。 夏竹在松开与不松开按键之间徘徊,时间像静止了一般,变得格外漫长。 她在衡量脚步迈出后的未来,又在观察他的身后是否还有危险。 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一切情感和感性。 两名醉汉的到来打断他们各自的思绪,季扶生将重心缓到左腿上,伸出拐杖挡住了两名醉汉的进入,他转头笑着跟醉汉们说:“女士优先,我们下一趟。” 醉汉仿佛是知道自己会吓到别人,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夏竹低下了头,松开了按键。 电梯门缓缓关上,两人自始至终没有搭过一句话。 夏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抬头看着数字25的按钮,恍然就被莫名的悲伤环绕。 回到房间,她把包一甩,整个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电话忽然响起,是夏美娟打来的。 “宝贝,你到了吗?” “刚到。” “准备过来吃晚饭吧。” “好。” 说完,夏竹就挂去了电话,她翻身坐了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给王子云。 上一次,王子云和宋临吵架后,第二天就和好了。他们的感情真应了王子云那一句“爱的时候很爱,恨的时候也很恨。” 今天是圣诞节,又是周五。按照对王子云的了解,她一定没有去上班,请假在家好好打扮,准备今晚和宋临去约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夏竹问她:“产妇生宝宝,要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果然不出夏竹所料,王子云正在化妆,对方正拿着眼影刷敲打眼影盘,甩去多余的粉末,那微妙的动静还是被夏竹捕捉到了。 王子云回复她说:“奶粉,玩具,小孩衣服,纸尿片……你去母婴店看看就知道了,人家会给你推荐的。再不然买点首饰,买金的,什么长命锁啊,大金镯子啊,看你自己的财力了。” “就这些啊?” “你要是嫌麻烦,就送个大红包。” 夏竹想了想:“还是买东西,红包感觉有点怪怪的。” 说了不到几句,夏竹就挂去了电话。她打开地图软件查找附近的母婴店铺,之后就按照地图显示的路线,走了过去。 她在母婴店里买了一些小孩的必须用品,几套小衣服,像完成任务似的,大包小包就这样拎走了。 走了不到十几米,夏竹看到一家金店,她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店里的工作人员非常热情,从她手中拿的袋子就判断出了她需要什么,不断给她介绍几款适合送给新生儿的长命锁。 夏竹一开始并没有想要买东西送给新生儿,她对小生命的到来没有太大的喜悦感,只觉得产妇更加需要被关心。 但,她还是秉着一视同仁的态度,给杜静雯买了一个大金镯子,还给她的孩子买了一个长命锁,一对小手镯。 就这么一随意,两个月的工资没有了。 花了二十分钟,才走到杜家。 给夏竹开门的是夏美娟,她的黑眼圈重了不少,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看起来一整天没有出过门。 夏美娟帮忙接过夏竹手上的东西:“饿不饿?要不要给你也来碗花生炖猪蹄。” “太腻了,不喜欢。” “那你想吃什么?”夏美娟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夏竹的脚边。 “还不饿。”夏竹换上鞋子,走了进去。 夏美娟把东西都放在桌子上,看到了金首饰,夸赞一句:“哟,大姨子真阔绰。” “不知道该买什么。” “自己当面送。”夏美娟指着卧室的方向,在夏竹的耳边悄声讲。 “哎呀,我的鸡蛋酒。”夏美娟闻到一股香味,着急地小跑进了厨房。 夏竹环顾四周,家里很安静,杜存江应该是顾包子店去了。她从带来的东西里,将金首饰的袋子拎了起来,转身蹑手蹑脚走到杜静雯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隙,她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杜静雯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小孩躺在她的身边睡得正熟。 房间里开着暖气,杜静雯只穿着一件比较单薄的长袖睡衣,扎着一个散乱的丸子头。她胖了一些,脸色也憔悴不少。 夏竹走到她的身边,她见夏竹轻手轻脚的模样,开口说道:“不用这样,他的睡眠很深,吵不醒的。” 闻言,夏竹才正常行走。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杜静雯,说了声:“辛苦你了。” 杜静雯一脸欣喜,把手机放下,接过袋子一看,非常惊讶地说:“哇,谢谢你。” 夏竹扬唇一笑,走到宝宝的身边,俯下身子去看他。皱巴巴的脸蛋,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皮肤红红的还蜕皮,整体看起来丑丑的。 孩子的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奶香味,怪怪的。夏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跟她想象中的新生儿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夏竹侧身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小孩子:“十一点就下了飞机,但是回市中心的时候堵车了,三点左右才到的。” “听说邬墩大草原办音乐节,要办一周呢,一下子就来了很多人。”杜静雯把大金镯子戴在手上,欢喜地欣赏着。 “你身体好点了吗?” 杜静雯拍了一张大金镯子的照片后,就将镯子取了下来:“伤口偶尔还是有点疼,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躺在房间里。” “辛苦你了。” 杜静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打开递给夏竹看:“你猜这是谁送的?” 夏竹看了一眼,也是一个金手镯。款式看起来和自己买的差不多,但是这个一看,明显大一些,一拿起来掂量,比自己买的重两倍。 夏竹摇了摇头:“谁送的?” “姐夫送的。” “他来过?” 杜静雯指着卧室墙角的那堆东西,有小孩玩具、各种日常用品:“都是他送来的。” 事无巨细的用品,夏竹没想到,季扶生想得比她还要周到。 「有心无力的碎碎念: 《重逢》在签约之前定的字数在80w字左右,但是当时编编只能给我中短篇(60w字以内)的签约,可是写着写着,还是想把大家的故事讲完,现在就开始超纲了。 今天新编编找我说超出字数就没有福利了,哎虽然每天都是为爱发电更文,但每个月至少能拿到全勤。 这个月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了,可能流量上也会有问题,虽然本来就没有任何流量。 因为是中短篇拿不到平台的测试流量,现在继续更完也拿不到属于长篇的流量。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要疯了。 人真的不可能只倒霉一次的,只会一直倒霉倒霉倒霉,近期蛮消极的…… 不过,为了仅有的几位每天都来看文的宝子们,会继续更完的。 谢谢你们的不厌其烦,也谢谢大家没有骂我写得不好。 写文已经成了我目前为止最开心的一件事情了,没有之一。 最近蛮累的,身心俱疲那种。 最近在写结局篇最后几章了,再补点小时候相遇的番外,就差不多了。 —— “可是神明啊,如果我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在你面前长跪不起。” “我是个俗人,也是有私心的。”」 第236章 产后抑郁 “我帮你骂过姐夫了,他说他没有出轨,说是你们之间有误会,但没有合适的机会说清楚。他还说,确实是对不起你,但不是原则性问题。”杜静雯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向夏竹,好奇问道,“难不成,你真的在婚后遇到喜欢的人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是我猜的。这种情况很正常,我好多朋友都这样。当时你们结婚得很突然,闪婚闪离其实我有预料到,至于是不是像新闻说的那样,我就不知道了。” 夏竹轻声叹息:“我俩不适合。” “姐夫挺好的,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两个人有什么误会,坐下来谈清楚,别着急嘛,这吵架都是难免的。” 夏竹思考了一会儿,怯怯地说:“回不去了。” 这一刻,夏竹知道自己是自私的,她不想跟他去亡命天涯,不想过这么浪漫至死的人生。 她只想坐在她的小小办公室里,画服装效果图,跟手里的客户们打交道,每天两点一线过着无聊又充实的生活。 这是过去,她答应哈桑的,她会帮助哈桑,坐稳e-shine的话事人位置,辅佐他成为同事们眼里可放心跟随的王。 而关于季扶生,夏竹只会选择相信一贯不曾奉承的神明,祈祷神明保佑季扶生,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夏竹的话音一落,屋里一阵沉寂。 小孩在熟睡中,偶尔会让脸颊堆砌笑容,有时候是皱眉头,伸出舌头做吸吮的动作,完全没有一点规律。 忽然,杜静雯翻了个身,大声喊了一声:“妈。” 这一声,把熟睡的小孩吓得身体颤抖了一下,夏竹慌张地将手掌放在他的胸前,轻轻拍打安抚。 厨房里正在煮鸡蛋酒的夏美娟听到了,大声地回应了杜静雯。 两人的一应一合,即使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听得夏竹起了鸡皮疙瘩。她呆呆地望着从外面走进卧室的夏美娟,听着她们简单的对话,脑袋嗡嗡地响着。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欢喜。 杜静雯说:“我突然才想起来,满月酒那天,阿仑的奶奶打来电话说,给我带了一瓶洗澡用的药酒,会让阿仑带回来。” “阿仑没跟我讲过呀。” “这冒失鬼,我记得当时奶奶还说放阿仑车里了。”杜静雯骂骂咧咧,拿起手机,气势汹汹准备找阿仑算账。 一小会儿后,夏美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家里是有一瓶酒,但我跟你爸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说罢,夏美娟走出房间,拿来那瓶药酒。 杜静雯的电话已经拨通,凶巴巴地把阿仑数落了一顿,还不忘了问清楚那瓶药酒到底是不是奶奶给她带来的。 夏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的情绪。 “好啦,别生气了。”夏美娟夺走了杜静雯的手机,“鸡蛋酒煮好了,你要不要现在吃?” “现在吃。” “要甜点还是淡一点。” “甜一点。”刚说完,杜静雯又反悔了,“还是淡一点吧,我都胖了。” 夏美娟微微蹙眉,温柔地训斥道:“哪里胖了,你们俩都瘦不拉几的。出个门,一阵风吹过就跟着跑了,身上没两斤肉。” “那就甜一点。”杜静雯说得有些勉为其难。 夏美娟把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告诉她:“吃完了,你就睡一会儿,别玩手机了,好不好?你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等会吃晚饭了,我再叫你。” “好。” 夏竹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像个透明人。看着她们的表情动作,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她们更像是母女两人。 紧接着,夏美娟去到厨房,给她端来一碗鸡蛋酒,浓浓的酒香味,夏竹闻了不到一会儿,脸颊就红了起来。 不一会儿,夏竹红晕的脸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夏美娟赶紧把她赶出了卧室,让她去客厅待着。 小孩睡得特别熟,完全没有被大人们的谈话声吵醒,他看起来也不是爱闹腾的。 夏竹走出了房间,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夏美娟照顾好杜静雯后,端走了碗筷和那瓶酒,走了出来,还将卧室门关上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顺势倒在沙发上休息。 夏竹摘下一小把葡萄,走到夏美娟的面前,把葡萄喂到她的嘴边,然后绕到她的身后,给她捶背捏肩。 “哎哟,今天折腾死我了。”夏美娟轻声抱怨道,“前几天家里来了太多人,到处脏得不忍直视,早上才抽空打扫一下卫生。” 夏竹问道:“怎么不请个月嫂?” “我自个儿忙得过来,有月嫂没月嫂也一样。” “你一个人帮忙照顾,不觉得累吗?” 夏美娟吃着葡萄:“静雯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人家月嫂来了一天,就被她叫走了。” “为什么?”夏竹有些疑惑,带着未知的不满。 “嗯……”夏美娟想了想,“他们说这叫产后抑郁?” 夏竹迟疑地张了张嘴唇,双手捏成拳头,控制好力道落在夏美娟的肩膀上。 “她生孩子前就搬来这里住,生了孩子之后呢,也一直在家里坐月子。这几个月,家里来了不少亲朋好友,包括阿仑家一些亲戚,但是静雯总嫌太吵了。前几天满月酒请客吃饭,她心情烦躁,也不去露个脸,连人都不让带来家里,更别说这不熟的月嫂了。” 夏美娟转头招手,让夏竹靠近过来,她在夏竹的耳边用着非常低的声音说话,“还有阿仑。” 夏竹惊讶地啊了一下:“也不让阿仑来?” 夏美娟点了点头,忽然一笑:“她说看到阿仑笨手笨脚的,孩子不会抱,也不知道该怎么喂奶,也不会哄,看着他就烦。” “他们吵架了?” “不是,静雯看她爸也这样。那天她亲妈来看她,她也是很烦躁,人家来了不到五分钟,凳子还没坐热,她就让她亲妈赶紧走。”夏美娟嘿嘿一笑,好似胜利者在炫耀自己一般,“她就看我比较顺眼,我干什么她都不会不耐烦,也不会跟我反驳,还很听话。” “为什么会这样?你俩背着我偷偷发展感情了?” “这产妇生了宝宝之后,就是会有各种怪脾气,身体激素导致的,这都很正常。毕竟她也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们这些健健康康的人,多包容她一点就好了。” 夏竹低头说道:“辛苦你啦,美娟小姐。” 夏美娟抬头去看夏竹,语重心长地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小白挺好的,怎么就非要离婚呢?” “妈,别提他了。”夏竹把一切缘由都咽进了肚子里,独自承担着。 “好,不提。” 杜存江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才回到家里来。一进家门,他就粘着夏美娟讲述今天在店里都干了什么,简直是恋爱脑中老年人。 自从夏美娟在家里照顾杜静雯坐月子,包子店基本就靠杜存江和刘芳看着。一度只会拿着笔坐在办公桌前签字做材料审核的国企老干部,现在也成了一名捏包子高手。 他还会跟自己的女儿吃醋,说女儿分走了他太太的爱和关照,还说两人已经有一个月二十五天的时间,没有去跳过广场舞了。 父女二人互相呛声,争风吃醋抢夺人美心善的美娟小姐。 就这样,杜存江拉着夏竹抱怨了一个晚上,一直在说杜静雯真是奇怪,有了孩子性格大变,谁也不要,就只要夏美娟。 他还说,当年就该先让阿仑跟美娟小姐拜师学艺,打造成为第二个男性版本的美娟小姐,再让自己的女儿女婿结婚。 这样,就没有人跟他争抢夏美娟了。 但为时已晚,杜存江后悔莫及。 第237章 不要冲动 夏竹在牧城的这些天,没有再见到季扶生,她也没有收到季扶生的信息或是电话。 每天睡到自然醒,她就到杜家去陪杜静雯说说话,缓解她的抑郁情绪,顺便帮夏美娟分摊一点家务活。 这天,正逢周日,包子店休息。 杜存江也在家里,夏美娟相对轻松了一些,她只需要做点杜静雯的月子餐,做点产妇想吃的甜点,偶尔帮忙哄一下醒来的小孩。 但这个时候的新生儿,基本就是吃了睡,醒了吃,睁开眼睛哭的时间比较少。 夏美娟一边帮忙照顾,实则也在一边教杜静雯怎么照顾小孩。教她怎么给小孩拍嗝,怎么给小孩换尿片,奶粉要怎么泡,小孩要怎么洗澡穿衣…… 这个时候,夏竹才知道,母亲在生自己的时候,都是自己摸索着怎么养一个小孩过来的,身边没有大人在旁边教她。 当年,林东海由于部队里有事情,无法在夏美娟临盆的时候赶回来,只能拜托自己那对从未离开过西南的父母来照顾夏美娟。 西南的爷爷奶奶见到夏美娟的时候,她已经从产房出来了。得知出生的是孙女而不是孙子后,爷爷二话不说转头就走了,留下奶奶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夏美娟。 奶奶虽然也会照顾夏美娟,但也很毒舌,曾在医院里当着很多人的面咒骂夏美娟母女二人,说:明知道他们老林家世代单传,也不争气点生个带把的。 夏美娟一听,来了脾气,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就跟奶奶干起来了。 奶奶也只在医院待了两天,把夏美娟从医院接回家之后,就回西南山里了。 夏美娟好面子,彼时正与自己的父母闹别扭,她只能自己扛下来,躲在家里靠着先前备好的粮食过了三天。 在第四天的时候,家里实在没有东西吃了,只好偷偷打电话给自己的弟妹,让她帮忙买点食物来。 不曾想,夏正清也在家里,他们夫妇二人也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姐姐生产了,一路骂骂咧咧,买了一车的食物来,弟妹还收拾了行李,留下来帮忙照顾姐姐坐月子。 夏正清连夜去了部队,强烈向上级申请,才将林东海放了回来。林东海当然免不了一顿责骂,他也愧疚,几乎是肿着眼睛回来的,说是哭了一路,哭到夏正清都烦了。 听夏美娟说,林东海一进家门,就跪在了她的脚下,看他哭得泣不成声的样子,心酸极了,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更可怜一些。 正午的时候,夏美娟给小孩洗澡,杜静雯在旁边帮忙,顺便学习点经验。 小孩洗完澡后,夏美娟就递给夏竹,让她抱着到阳台晒会儿太阳。夏竹抱得很笨拙,四肢非常僵硬,生怕这小生命在自己的手里磕着碰着。 夏美娟嘲笑她一声,给她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着。 而后,夏美娟和杜静雯回到厨房吃午饭。 夏竹很晚才来到杜家,一进家门就被杜存江今天做的饭菜吸引,她早早就吃饱了饭,恰好这时能跟他们换班照顾下孩子。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丑丑的小家伙,夏竹感觉他和昨天长得不一样了。她仔细地对比着,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他的鼻子。 她深信,确实和昨天看到的不太一样。 “爸,你这青菜炒得太咸了。” 杜存江反驳道:“不会啊,刚刚好。” “我再去给你炒一个。”夏美娟放下了碗筷,刚要起身,就被杜静雯阻拦了。 “算了,当补碘吧。” 杜存江调侃自己的女儿一句:“这女人生孩子,是不是会跟别人灵魂互换啊?如果是的话,快把我女儿换回来,我有点不习惯。” “爸!” 夏美娟一边吃着饭,一边呵呵笑着。 就是这样的场面,猛然间让阳台里的夏竹热泪盈眶。 生存的空间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他维系了大人们冷漠背后,另外一面温热的性格,这般生活是如此真实的。一切都不再是虚无,也不是孤零零的,且并非冷清的。 是普通人家里,一个普通的存在。 夏竹从小幻想的家,有生命力的家,以一种新型的组合方式,在此刻诞生了。 在几人嘻嘻哈哈的说笑中,一声电话铃响打断了大伙的交谈。 杜存江闻声寻找,从沙发上的一堆大衣里,发现是夏美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夏正清打来的。 夏美娟接过手机,还没开口的时候,对面就说话了:“姐,找到了。” 忽然间,夏美娟手中的筷子掉落在餐桌上,挑起了餐盘中的一颗花生米,滚落到了地面。 夏美娟一起身,将那颗花生米碾碎了,她激动地支吾说道:“我……我,我现在就去。” 说罢,她的双手颤抖不止,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杜存江察觉到了夏美娟的异常,拉着她的手说:“我跟你一起去。” 夏美娟很慌乱,她手忙脚乱:“不行,你得留在家里。” “怎……怎么啦?”杜静雯放下手中的碗筷,跟着不安起来。 夏美娟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微笑着告诉杜静雯:“没事,我出门去处理一件事情。” 夏竹看着他们慌张的样子,从阳台走了进来。 夏美娟拉着杜存江,在家里四处指挥,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安排给杜存江去做。告诉他孩子几点得吃奶,要用哪个奶瓶,要换哪个尺寸的尿片等等;又告诉他,几点要安排什么给杜静雯吃,做多少的量,放多少的调味品,还要监督她休息等等事情。 夏竹问杜静雯:“怎么啦?” 杜静雯捧起碗,摇了摇头:“不知道。” 夏竹走到夏美娟的身边,问了一声:“妈,怎么啦?” 杜存江接过孩子,告诉夏竹:“你跟你妈一起去,看好你妈妈。” “去哪?” “送你妈妈到总警局,长安街14号那一所警局。”杜存江咬字清晰,温声细语告诉夏竹,“到那之后,找你的舅舅。” 夏竹疑惑问道:“舅舅怎么了?” 杜存江安抚夏竹:“不要怕,没有人出事,就是去了解一些事情。” 夏美娟在一旁,想着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清楚的,她双脚踱步不停,显得非常慌张。 杜存江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抚摸夏美娟的头,轻声安抚她:“不要慌,要冷静一点。家里交给我就好了,你跟小夏一起去,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夏美娟微微点了点头,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回到房间换上一身衣服。 夏竹不知所措,一脸茫然。 杜存江从玄关处的储物盒中拿出车钥匙,他递给夏竹后,嘱咐她说:“一定要看好你妈妈,让她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就找你舅舅,不然就打电话给我。” 夏竹点了点头。 夏美娟从房间里换了一套衣服后,匆匆走了出来。她穿鞋子的时候,还不忘叮嘱杜静雯:“吃完饭就睡一觉,下午4点醒来吃猪蹄汤,让你爸加热一下,觉得腻了就吃半碗。” 杜静雯端着碗,站在一旁听交代,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和夏竹一样茫然。 而后,夏竹带着夏美娟出了门,驱车赶往警局。 第238章 谁来了都没用 到了警局,夏正清派了人在门口等待。 夏美娟和夏竹跟着那人,一起走进了警局,弯弯绕绕了很多路,才走到审讯部门。 她们被带到了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内,一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围在一台机器前,面对着一面玻璃镜。 有人听到动静,回了头,朝着夏美娟轻轻喊了一声:“嫂子。” 紧接着,众人回了头,看向夏美娟,纷纷唤了她一声。 夏美娟像受人拥戴的将军,众人正待她的到来,考察军情。 透过他们挪开的身影,缝隙中,可以看到玻璃外是王中新在接受审讯。他的两只手被拷在椅子上,右手夹着一根快要抽完的香烟。 夏美娟快步走上前,挤进来人群面前,一只手揪住夏正清的外套下摆。 夏竹跟在夏美娟的身后,缓缓走近,她的神情非常惊讶,脑海中闪过不少的可能,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审讯室中,一名刑警和预审员坐在王中新对面。刑警举起一张照片,脸上写满严肃,他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王中新看着照片,刚抬起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他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照片看,在预审员的再次提问下,王中新才说话:“认识。”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王中新再次抽了一口烟,香烟已经燃烧到了烟蒂。 预审员问他:“他是怎么死的?” “车祸。”王中新把香烟戳灭在桌子的扶手上,把烟蒂平放在上面。 刑警站起身,将手中的档案重重地摔在桌面上,他走到王中新的面前,语气严厉逼问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中新依旧冷静:“车祸。” “我跟你说,你痛痛快快地讲,我可以各方面给你最大的关照。”刑警抬高了音量,“他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王中新抬头看向刑警,笑着说:“我跟他是好朋友,当年就是因为我疏忽大意,他才会出车祸,你要说有关系,也算是有关系。” “不要再狡辩了,他是不是你杀的?” “我跟他是好朋友,怎么可能会杀了他?” 刑警俯下身子,直视王中新的眼睛:“因为他知道了你参与运输违禁品的事情。” “他都死了22年了,怎么会知道我今天走到了这个地步?” 刑警拿出手机,打开一段摄影录像:“这是我们的证人,也是当年那场车祸的幸存者,他已经把当年那场车祸的详细经过提供给警方了。” 夏竹站在人群中,听到了审讯室传来的声音,季扶生正在讲述当年那场车祸的全过程。 “……石头,他开车门准备把我爸爸救出来的时候,王中新搬了一块大石头砸了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夏美娟的手紧紧地抓着夏正清的衣服下摆,眉头紧皱,眼神中充满了杀气。 “林东海就是车祸去世的,我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当年季家的案子,也是你们警察调查的,没有小孩在场,怎么突然又出现一个小孩来,你们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王中新不畏地与刑警对视,毫不胆怯:“我只是被尹长安利用,帮他们运输违禁品而已,我是一个普通小市民,也不用什么罪名都塞给我吧? “当年为了给你擦屁股,多少人被牵连下马,他们不过是看你还有点利用价值,才推了尹长安出来,而你平安无事地隐了身。” 王中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刑警炮语连珠:“你贩卖违禁品的事情被林东海发现了,正巧撞上了季汉林一家三口的车,林东海要救人而你不停阻拦,生怕自己多重罪名要坐死牢,所以你产生了要杀害他的念头。” 王中新笑了出声:“一个小孩子的记忆,能信吗?他跟我儿子有恩怨,不过是趁机想报复我而已。” “我现在就可以把那个尹长安喊过来跟你讲几句。”刑警暴怒地冲他吼道,“你以为别人都会跟你讲义气?他们都在争取立功表现,已经把22年前的事情老老实实交代了。” 听到这些话,王中新的目光闪躲,他生气地捶打桌面,大声嚷嚷道:“尹长安。”他喊得面目狰狞,脸上瞒不住的慌张,他又大声喊出其他名字:“万川平,我要见万市长。” “谁来了都没用,你的遮阳伞已经破了!大家都是自身难保的阶段。” 王中新大声狡辩道:“林东海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是酒驾外出,跟季汉林的车相撞。不是我杀的!我不在现场。” 刑警乘胜追击:“你的太太方佩云,已经交代了你当年杀害林东海一事。” 夏竹的心头一惊,恍然明白了王阿姨常常对她念叨的那一句:是阿姨对不住你。 “不是我杀的!”王中新的情绪得到了重创,他不停地为自己辩解,“我跟东海是好朋友,我不可能会杀了他的。” 刑警一拳头狠狠地锤在了他面前的桌椅板面上,那阵声响吓得他停止了呼喊,将他的情绪一并打碎。刑警说:“方佩云现在就在局里,我可以让她过来跟你对口供。” 王中新低下了头,颤抖的双手紧紧捂着脸。 审讯室和监控室里,一阵寂静,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时间过去许久,王中新擦去眼角的泪水,他打破了沉默:“可以再给我一根烟吗?” 刑警给他递了一根烟,并帮他点燃。他深深地抽了几口,转头看向那片镜面玻璃,他忽然扯起唇角笑得极其苦涩:“那些人总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东海又逼我自首,我实在没办法。” “王中新,如果你一开始不是为了钱跟他们合作,又怎么会被他们威胁呢?” 王中新抽了一口烟:“是,是我贪心。” 夏美娟捏紧了拳头,认真听着王中新交代当年杀害林东海的全过程。 末了,王中新问道:“原来那个孩子就躲在草里,怪不得我没看到,他的命真大,逃过一劫又一劫。” 王中新转头对着镜面玻璃,自言自语道:“那时候他来找过我,说他就在车祸现场,原来都是真的。本来想宁错杀不放过,才一天不到的时间,你们就已经派人暗地里保护他了。” 刑警生气地拍了拍桌子,警告他:“现在是法治社会……” 监控室中,夏美娟趁着其他人认真听王中新的坦白,她静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等众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审讯室的门口了。 夏正清立即向手下说:“把监控切掉。” 话音一落,坐在监控设备前的警员,立即关闭了审讯室内的所有监控录像。 其他人拔腿就往审讯室去,夏竹刚要跟上,就被夏正清拎住大衣后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让她去吧。” 一说完,夏正清的目光又回到镜面玻璃前,盯着里面的情况。 第239章 那是衣冠冢 夏美娟一进到审讯室,就把正在做笔录的预审员拎了出去,接着又将一头雾水的刑警赶走,整个过程非常麻利不拖沓。 她锁上了审讯室的门,将旁边的一张桌子拉过去堵住了门。 “嫂子,别冲动。”原本在监控室的那群人,都跑到了审讯室门口,拼命敲门劝解。 “钥匙,快去拿钥匙。” 夏美娟怒意遍布整张脸,无视了外面那群人在说什么。她走到王中新的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句句质问:“东海哪里对不住你了?你怎么下得了手?你父母当年病重在医院,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又在外面到处借钱,帮你父母把病看好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正说着,她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王中新的脸上。 他羞愧得不敢抬头,低声说道:“对不起。” 夏美娟气势汹汹地脏话连篇,问候了他十八代祖宗,夏正清赶紧捂住夏竹的耳朵,叨叨道:“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夏竹的双脚被固定住了一般,完全无法挪动。她就这样看着平日里温柔又大大咧咧的母亲,正在狠狠地暴揍一个男人。 夏美娟丝毫不手软,一拳一拳地揍在王中新的脸上,把王中新揍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她指着王中新的鼻子大骂:“我蹲你了22年,王中新你真该下地狱!你害我的宝贝没了爸爸,还要假仁假义,我恨不得撕碎了你。” 王中新的脸上布满鲜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抬头看向夏美娟:“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夏美娟红着眼睛,声音穿透整面墙壁:“要不是为了抓那些人,我早就跟你同归于尽了!” 夏美娟不停地质问:“东海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了?” 最后,门外的众人看到夏美娟杀红了眼,准备操起桌面上的电脑砸向王中新的时候,他们才破门而入,拦住了夏美娟。 夏正清迅速将夏竹带出了监控室,跟她一同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待着,听着审讯室内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吵闹声。 很久之后,夏竹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你们早就知道是他杀了爸爸?” 夏正清双手支在大腿上,弓着身子捂着脸,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件事情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当年你爸的车祸刚被爆出,他后面的人就出现了。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抓住他,为了你爸爸这个案子,已经牺牲太多人了。” 夏竹不解地说:“既然他都有人在保护了,为什么还要在车祸后杀了爸爸?” “因为人心,人心太可怕了。”夏正清叹了一声,“工厂是你爸爸的,他不过是作为合资伙伴拿了一点股份,两个人都是从西南来的,你爸爸却过得比他好,他本身就是个善妒的人。” 两人沉默着,依稀能听到夏美娟谩骂的声响,在整栋大楼回荡。 片刻后,夏竹问道:“他有违法乱纪吗?” 夏正清看了她一眼,明白她问的是谁。他摇了摇头:“没有,在那种生存环境里长大,没有被旁人污染到,挺不容易的。他跟你爸爸一样,是个非常安分守己的人。” 夏竹苦笑道:“那为什么这个社会容不下他?” 夏正清抿了抿唇,叹息道:“因为那些无视规矩的人,喜欢捂别人的眼睛,捂别人的嘴巴,不会容忍说真话的人存在。” “舅舅……”夏竹转头看向夏正清,在与对方相视时又挪开了眼睛,她垂眸沉思,“这一次,不能再帮帮他吗?” 夏正清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无法回答夏竹,只能拍拍的她的肩膀安抚她。 沉思了许久,夏正清才开口:“这次跟之前不一样,我没有办法保证,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所有人都是白色的。” “还跟之前一样,暗地里派人守着他就行……也不能吗?” “我跟他谈过了,他有他的选择。守得了一时半会儿,舅舅再厉害,也没办法一直保护他。”夏正清抬手,温柔抚摸她的脑袋。 夏竹低头看向地面,毫不掩饰的悲哀。 夏正清站了起来,嘀咕道:“你既然舍不得,就当面找他谈谈。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真是奇奇怪怪,隔三岔五就来拜托我保护对方,我又不是月老。” 从警局回杜家的路上,夏竹还在担心母亲的情绪。结果,一离开警局,夏美娟就开始操心起杜静雯今天下午有没有好好吃补,完全没有了打人时的难过和痛苦。 她也没有过多告诉夏竹,当年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讲明这些年来自己是否受过委屈。 她只是不断地告诉夏竹:“你的爸爸是个非常好的人。” 到了次日中午,杜存江从包子店回来,他将店铺交给刘芳一个人顾看。 回来后,他没有歇息,为大伙做了一顿午饭,之后又和夏美娟商量家里的大小事宜,还像昨日那样,看起来像是提前就决定好的。 下午时分,夏正清来到杜家,只待了一会儿,接走了夏竹母女二人。 路上,夏竹问母亲:“我们要去哪里?” 夏美娟说:“去看看你爸爸。” 夏竹抱着一束刚从花店买来的花,东倒西歪坐在后座上,她看着外面的风景,是往西南大山方向走的。她疑惑道:“爸爸不是在东郊墓园里吗?” “你爷爷奶奶那么小气的人,怎么可能把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给我。”夏美娟坐在副驾驶座上,正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查看自己的妆容,她涂抹着口红,抿了抿唇。 “那东郊是……” “那是你爸的衣冠冢。” 夏正清问:“你能爬山吗?有点远。” 夏竹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我啊?” “你觉得我像是在问你妈呀?”夏正清的目光直视前方,调侃道,“让你妈自己去山里打老虎,老虎看到她来都得被吓跑。” 夏美娟一巴掌挨在了夏正清的大腿上,啧了一声:“人家很温柔的。” “温柔什么啊,当年我跟东海都打不过你。”夏正清发出呵呵笑,双肩抖动不已,“我怀疑你就是这样威胁东海跟你结婚的,你见色起意。” “别诬陷我,明明是东海追求我的。” 夏正清敷衍道:“是是是,一定是你威胁东海追求你的。” 这话一出,夏正清又是免不了挨一巴掌。 一路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就来到了西南大山里。汽车停在了山脚下,夏正清从后备箱拎走一个很大的背包,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运动装,酷酷的,完全不输给年轻人的装扮。 夏竹见过舅舅年轻时候的照片,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一一个能与哈桑媲美的男人。夏均的颜值还不及夏正清的三分之一,完全没有遗传到父母的优势。 弯弯绕绕了许多小路,夏竹跟在他们身后慢慢走着,山草很高,几乎能将她掩埋。 夏美娟时不时就回头看看,招呼夏竹赶紧跟上。 夏竹抱着鲜花,走得不断喘气,这里的山路比荔城的淮阴山难走多了,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有些地方看似草堆,结果还是一个小坑,稍不注意,容易崴脚。 走了半个小时,夏竹跟在大人们的身后,穿过一片桂花树林,矮小的桂花树,几乎布满这座山头,只有一部分围上了保温膜,其他的都裸露在外。 零零散散的几株桂花,都被夏美娟薅了下来,她做了修整,取下一小株插在自己的头发上。又将剩下的一株,做成好看的一小捆,别在夏竹的发髻上。 夏正清看他们还没跟上,停下脚步等待他们。他说:“两位老人家也就这点收入了,你还要薅人家的花。” “这是他们老林家欠我的。” 说罢,夏美娟挽着夏竹的手,慢慢往前行进。 第240章 歪脖子树下有蛇窝 走出桂花树林,爬上一条小路,没走几步又走下一道坎,复杂的路形,错乱不堪。 映入眼帘的是几座并排在一起的坟墓,稍微崭新的一座墓碑,上面阴刻着正楷字体,写着林东海的名字。 夏正清蹲在坟墓面前,他放下了背包,从里面拿出来许多东西,都是舅妈准备的祭品,还有两串红色的鞭炮。 夏竹走了过去,将花放在墓碑前,她站在一旁,环顾四周围。 夏美娟问:“你们那伙人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最近局里很忙,很多大拿下马了,要挨个做清算。上个月我们已经来过一次了,过段时间,我跟他们再一起来一趟。” 夏竹忽然被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吸引,她走了过去,脖子树是坎下生长的,有很多杂草藤蔓在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泥土屋子在树旁,看起来像是土地伯公墓。 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座坟墓,都是林氏家族的长辈,她猜想,应该都是父亲的祖宗墓。 一阵微风拂过,额前的发丝被吹得凌乱。 夏竹往前一步,去看那棵歪脖子树,很奇特的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梢上还有一个鸟窝。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夏竹的右脚往前踏,在一片枯草的面上试探。 蓦然间,夏美娟大声制止了她:“宝贝,不要去那里,下面经常有蛇窝。” 夏竹的双脚猛地后退,又差点被一颗草苗扳倒。她回头一看,似曾相识的场景,和自己常常梦见的地方一样。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来过。 夏竹放弃了去试探那棵歪脖子树,转身走回到大人们的身边。 夏正清摆好了祭品,满满当当的十二种祭祀品,是牧城最高的礼节模式。 他点了蜡烛和香,插在泥土地面上,嘴里碎碎念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是你嫂子亲手准备的,赏个脸,别嫌弃。” 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却在这一刻,也与善男信女一样虔诚。 夏正清故意挑起事端,说道:“你看,我姐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 “我跟我宝贝来了,就已经是最好的了,还准备什么啊?” 夏正清笑了笑,将两串鞭炮拆开。 夏美娟赶紧朝着夏竹招手,将她护在怀里,又帮忙把她的耳朵捂住。她笑着说:“别靠太近了,容易被吓到。” 夏正清举着打火机,抓弄她们母女俩,大声吼了一声:“嘭。” “赶紧点火。” 夏正清抓起两根引信,按下打火机,然后快速甩开,整个人跑向了她们母女二人。 一阵阵清脆激越的鞭炮声迅速席卷而来,噼里啪啦地在山里回荡着,树林里正在栖息的鸟儿都被吓得飞出来。 鞭炮声足足响了三分钟才停止,红色的纸屑落满几个坟头,在一片片死气沉沉中显得格外耀眼。 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落在墓碑前。 回头一看,夏正清已经泪流满面,他摘下了眼镜,捂着脸抽泣着。 夏美娟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拥抱进怀里,轻声地跟他说:“正清,辛苦你了。” 这一安慰,夏正清哭得更厉害了。他哽咽地说:“我真没用,用了22年才帮他正名。” “你已经很棒了,我的好弟弟。” “姐,我好累啊。” 平日里严肃又冷漠的舅舅,此刻像小孩子一样,在自己姐姐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我们正清是最棒的。”夏美娟温柔地安抚着弟弟的情绪。 夏竹的内心无法激起多大的涟漪,她对大人们过去的经历并不了解,只是能从他们此时的悲伤中感知到一些情绪波动。她回头看向父亲的墓碑,盯着那三个字发呆。 夏竹在想,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他也一定很爱她和母亲的吧? 只是很无奈,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死在了好朋友的手里。 夏正清哭着说:“东海会不会怪我?” “不会,他哪敢怪你?他要是敢怪你,我就找他算账。”夏美娟松开了怀抱,帮他擦拭去眼泪,顺便嘲笑他一句,“哎呦哎呦,东海啊,快来看看是谁在哭鼻子咯。” “原来是正清啊,哎呀,都多大个人了,还哭成这样。”夏美娟哈哈笑着,还不忘帮夏正清整理好着装形象。 这一嘲笑,夏正清立即擦去眼泪,他带上眼镜,指着林东海的墓碑:“都怪你,你这个不上进的下士军士,罚跑十公里。” 夏美娟笑着说:“夏警监好大的官威啊,东海揍他。” “你俩就爱欺负我。”夏正清感到委屈,他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眼泪。 夏美娟展开双臂,再次将夏正清搂在怀里,她宠溺地说:“好啦,不哭啦,你再哭我就要拍下来发给梅梅看了,让她一起嘲笑你。” 然后,夏美娟就挠夏正清痒痒,把他逗乐了。 夏竹刚走上前,就听到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坎坡上方传来。 一名头发花白,肤色黝黑的老人,手里抓着一把锄头,大声嚷嚷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三人纷纷循声望去,老人的身后还有一名老太太,她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抓着一把筢子,凶巴巴地走下坎坡。 两位老人手举农具,直冲着夏美娟去,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滚出去,不准你来这里。” 夏正清将夏美娟护在身后,秉着对方是老人,态度谦卑地说:“我们就是来看一下东海而已,一会儿就走。” “我们老林家不认你这个儿媳妇。”老太太把墓碑前的祭品全部清扫掉,弄得一片狼藉,她盯着夏竹看,眼神恶狠狠的。 “当年可是东海三求六跪把我娶回家的,要不是他人品好,我还不乐意成为你们老林家的人!”夏美娟眼疾手快,将夏竹拉至身后,又拉扯夏正清的胳膊,一并护在身后。 夏美娟撸起袖子,单枪匹马地指着两位老人破口大骂:“我来我看的死鬼丈夫天经地义,我就不走,你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老人手里的锄头用力一拄地,指着夏美娟的鼻子骂:“不要脸的女人。” 夏美娟呸了一声:“你还为老不尊呢!” 她步步紧逼上前,指着林东海的坟墓:“有本事你就在你儿子面前打死我,让他看看自己的父母做了多少孽!” 老人说话特别难听,夏正清立即捂住夏竹的耳朵。他告诉两位老人:“你们别乱来,我们是尊重你们才在这里跟你们好好说话的。” 夏美娟好似痞气的女土匪,她哼哧一声:“他可是国家机关人员,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接下来的几年就在牢里过吧,让国家给你们养老,免得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 老人听得不乐意了,直接扛起锄头要打夏美娟。 幸好夏美娟眼明手疾,一把抓住了锄头的木柄,激动地说:“你们再敢惹我,我连你儿子的坟都给刨了,这都是你们老林家欠我的。” “我们老林家不欠你什么!”老太太在一旁帮腔。 “你们当年做的那些阴德事还少吗?信什么不好专门信一些歪门邪道,你们要是安分点,那个孩子也不至于死掉。你们活该世代单传,活该在我这里就绝了后,我连女儿都不给你们老林家,你们再敢欺负我女儿,我刨你祖坟。” 老人被气得捂住心脏:“你……” 夏美娟使坏地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朝着两位老人的身上撒:“天地有灵,万邪尽除。” 夏正清看到胞姐小孩气一般的操作,忽然笑出了声,而后又憋住了笑,他拉走了夏美娟:“算了,我们也该走了。” 夏美娟拍了拍手,高傲地哼了一声。任凭老人在旁边指指点点,又是各种侮辱谩骂,夏美娟悠哉游哉地走到林东海的面前,跟他告状:“你看看你爹妈,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再惹我生气,我将来可不帮你给他们收尸。” 她又走到林氏祖坟面前:“活该你们老林家绝后,我宝贝女儿是绝对不会回你们老林家的。” 老人们的声音不停嚷嚷着,夏正清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就拉着夏美娟和夏竹走了。 夏美娟还不解气,非要捡地上的祭品,扔到老人的脚边,挑衅道:“趁现在还能吃得动东西就赶紧多吃点,免得将来老了想吃都没得吃了,你们死了我可不会给你们祭祀的。” “姐,走啦,别说了。”夏正清一把搂住夏美娟的肩膀,强行带走了她。 夏竹一步三回头,仍旧听到老人的谩骂,那个老头很眼熟很眼熟,好似小时候见过。 第241章 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下山的路上,夏正清扯了一根枯草抓在手里玩,他望着渐渐降落的太阳:“肚子有点饿了,我们去镇上找个面馆先吃一口吧,上次去的那家面馆还不错。” 夏美娟走在前头:“不要,我吃不惯西南的面食,碱水面条硬邦邦的,我不喜欢这样的口感。” “真的好吃,不骗你,上回我们个个都吃了两碗,量大还便宜。” 夏竹问:“汤面吗?” “拌面,做的鸡蛋酱淋在上面,还有各种调料和蔬菜,他家的凉拌菜也好吃。”夏正清陷进回味,他咽了咽口水,“你老公那天吃了5碗,这么大一碗,他真的好能吃啊……” 脱口而出的话语,夏正清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夏竹,立即暂停了说话。 夏竹勉强扯唇一笑。 夏美娟在一阵沉默刚起的时候,开了口:“不去,我老公叫我回家吃晚饭,他今晚做了我爱吃的烤羊排,还给我做了美容养颜的燕窝羹。” 夏正清挠了挠头,随即不服输地找补道:“吃吧吃吧,我也回家找老婆吃饭。” 然后,姐弟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夏竹。 夏竹瞪大双眼,不解地扫视他们俩。为了颁回一局,她说:“我妈让我去她家吃饭。” 夏正清哈哈大笑,那爽朗的笑声在山里转悠,他问:“真的假的?” “我可还没叫我女儿去家里吃饭。” 夏竹张了张嘴巴,小跑上前挽住舅舅的胳膊,她大声说道:“舅妈让我去家里吃饭。” “你舅妈……” 夏竹昂起下巴,皱眉努嘴怒视夏正清,他改了口:“你舅妈确实有叫你去家里吃饭。” “我今晚去舅舅家吃饭。” 夏美娟回头,扬唇笑道:“还是去妈妈家吃饭吧,你杜叔叔给你买了很多螃蟹。” 夏竹嘿嘿一笑,小碎步走上前,搭着夏美娟的肩膀:“真的吗?” “昨天晚上,他说今天要做红膏蟳蒸黑米给你吃。” “没吃过。” 夏美娟说:“他听朋友说好吃,特地去学的。” 夏正清附声道:“听者有份,我也要去。” “走吧,去尝尝老杜的手艺。” 三人下了山,刚坐上车,手机一有信号,夏正清就接到同事的电话,对方催促他回局里处理事情。他挂去电话后,不情不愿地说:“看来今晚的大餐是要泡汤了。” “你真没口福。” 夏正清启动汽车回程,唉声叹气道:“你们先帮我尝尝好不好吃,到时候我再让老杜单独请我。” “你面儿可真大啊。” “我为了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付出了不少努力的好不好?有面子不是很正常吗?” 夏美娟呵呵一笑,不停调侃他。 夜幕降临时,夏正清将她们母女二人送回到小区门口,随后驱车赶往监察局去。 夏美娟说:“还好当年没有听你姥爷的话,不然我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得吃,还是捏包子比较自由,想去哪就去哪。” 夏竹怯怯地问她:“妈,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扛过来的啊?” 夏美娟转头注视着夏竹,眨眼之间,她的黑眸总藏着一丝不易发觉的情绪,她耸了耸肩:“就慢慢过啊,每天都去卖包子,卖完包子回家数钱,数完钱就睡觉,睡醒了再去卖包子。” 她说得很轻松自然,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人生嘛,睡得着吃得下,就可以继续活下去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夏美娟抬起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夏竹的鼻子,“而且,我不是还有你吗?你就是我活下来的动力。” 刚走到杜家门口,两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激起了走廊里的声控灯,杜存江随着灯光亮起时打开了家门。 他面带笑容,踏出门槛往前走了几步,缓缓展开双臂:“欢迎回家。” 原本还在跟夏竹说说笑笑的夏美娟,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两行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她大步上前,投入了杜存江的怀抱,泣不成声。 杜存江温柔地抚摸夏美娟的后脑勺,安慰她说:“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夏美娟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刺耳,在走廊里回荡。 “不要怕,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听着那声声委屈的苦涩好难过,夏竹曾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已经不会再悲伤。原来,在外面的一切愤怒和玩笑,都是她的伪装色而已。 母亲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哭泣的怀抱。 杜存江朝着夏竹挥了挥手,示意她进屋:“小夏先去吃饭。” “我妈就拜托叔叔啦。”夏竹感到很欣慰,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先走进了屋内。 屋里一阵饭菜米香,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的婴儿用品也都被整理整齐。 厨房里,杜存江做了一桌子可口的菜式,都是母亲爱吃的。夏竹的双眸闪着泪光,伴随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委屈声,只觉得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太少太少了。 杜静雯从屋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小孩,小孩睁着眼睛,在仔细听门外的哭声。 杜静雯走到夏竹身边,朝着门口的方向抬下巴:“妈怎么了?” 夏竹抓起一块螃蟹肉放进嘴里,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开心。” “开心?” 夏竹点了点头:“这叫乐极生悲,也是幸福的眼泪。” 杜静雯一脸疑惑,问道:“没事吧?” “没事,一切都很好。” 说完,夏竹转身走进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又洗了一把脸。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内心空落落的,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好似全都麻木了。 半夜,夏竹才从杜家离开回到四季酒店。 刚步入大厅,她放慢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找一找季扶生。 手机刚掏出来,就放进了口袋。 反反复复,黑白人格在内心里打架,分不出胜负。 当她走到电梯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其他住客见她不动,越过了她,走进电梯。 住客问她:“你进不进来?” 夏竹摇了摇头,走到前台去。 前台礼貌问她:“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你们老板在吗?” 前台反问道:“我们老板?” “对,季扶生。” 前台恍然大悟:“哦,您说的是季先生啊,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夏竹支吾道:“我是他朋友,找他聊点事情。” 前台说:“我打电话看看他还在不在这里,麻烦您稍等一下。” 夏竹点了点头,食指轻轻敲击着大理石的台面,心跳紊乱,打扰了她的理性思绪。她将这一切都交给缘份,交给上天,交给了她的犹豫和胆怯。 前台放下台式电话,说道:“真不凑巧,他不在房间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他最近很少来这里。” “哦。”夏竹低下了头,道了声谢谢后,转身离开了。 第242章 你别担心,不是坏事 夏竹几乎一整夜没睡,她还没有打出那个电话,没有亲口告诉季扶生,谢谢他做的一切。 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夏竹就起了床,简单梳洗后,走出了酒店。 每次搭乘酒店的电梯,她都会盯着25的按键发愣,脑袋空空的。 她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溜达,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美娟包子店。 这个时候,街道上的人很少,除了几家早餐店已经开始在营业,其他店铺还是闭门状态。 寒风微微拂面,今天的云层比较厚,太阳还没露面。 夏竹缩了缩脖子,朝着包子店走去。刚走到附近,就看到杜存江正在尝试刚蒸好的包子,他说:“小刘,今天这个豆腐粉条包有点咸了。” 过去的六七年里,杜存江和夏美娟都会在凌晨4点来到包子店,一人和面,一人拌馅料,接着包包子蒸包子。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会有包子可以出锅,然后等待附近的居民、小学生和上班族来买。 多年如一日,杜存江没有嫌弃过卖包子是一个脏活累活,默默地陪着夏美娟埋头干。也学会了各种夏美娟喜欢的包子口味,他除了不怎么会和面,包子店里的大小事都是他在干。 杜存江在退休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国企干部,他刚追求夏美娟的时候,夏竹就曾跟母亲打过赌,说这位叔叔肯定会知难而退,她不相信习惯了摆谱的人,会愿意抛头露脸陪着夏美娟卖包子。 可是,事实所见,夏竹赌输了。 夏美娟这些天基本都在家里照顾杜静雯,店铺就交给了杜存江和刘芳。 从他们这些天的对话里,夏竹有猜测过母亲有意要培养刘芳怎么经营包子店,也许是借机训练刘芳的生存能力,教会她一门手艺,将来好让她自己也开店养孩子。 刘芳从后厨端来几屉刚做好的包子,放到墙角的蒸炉上。她抓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杜存江的身旁,接过杜存江掰给她的那一半包子。 尝了一口后,刘芳微微蹙眉:“哎呀,我忘记了,今天的豆腐粉条包子馅料比昨天的少,我还加了一样量的盐。” “下次注意点。” 刘芳不停抱歉道:“一定是睡糊涂了。” “没事,出错是难免的,我有时候也会这样,慢慢地就会熟能生巧了。” 夏竹走了过去,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他们以为是顾客,异口同声地说:“早上好。” “想要吃什么……”杜存江一回头,笑了出来,“小夏,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起来走走。”夏竹从笼屉里随意抓起一个包子,特别烫手,她刚准备随手放在桌面上时,杜存江已经把盘子伸过去接住了包子。 他说:“给你拿个香菇肉包,这香菇是新鲜的,早上刚送过来的,他们都是凌晨采摘的,比平时用的干蘑菇好吃。” “好。” 夏竹端着盘子,在桌面上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夹起热腾腾的包子吃。 杜存江一下两下,拿了很多包子给夏竹尝尝。而刘芳,给夏竹冲了一杯绿茶喝,夏竹就这样,坐在店门口的餐桌上,背着太阳的方向,吃着包子。 来买包子的人陆续多了起来,大多都是附近的居民和学生,过去因为季扶生的缘故,把美娟包子店推上了热搜,带来了很大的客流量,即使没有游客,包子店的订单仍旧不间断。 相对比其他三个季节,冬季算是包子店比较轻松的时候了。 冬天天气凉,大家都会来买很多包子,一次性屯在家里,这样的订单不需要赶饭点,可以在店铺没什么顾客的时候做,下订单的人也会自己来店里取走,轻松不少。 夏竹吃完包子后,就走进店里帮忙。 她中途还抽空给夏美娟发去信息,告知对方自己正在包子店里,不需要准备她的早餐了。 过了上班和上学的时间点,三个人手里的活慢了下来,杜存江在门口打扫卫生,刘芳在后厨继续包包子,夏竹趴在收银台前看电影。 猝然间,一辆黑色的跑车从街道拐角处窜了出来,停在了包子店门口。 夏竹闻声往外张望,看到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下了车,慢步走向包子店。 女人挑选了几个包子,夏竹一一从笼屉里捡出来,装在袋子里。 结账的时候,夏竹玩笑问道:“开这么好的跑车,也会吃一块钱一个的包子吗?” 女人亮出手机付款界面的时候,她惊讶地说:“我也是人,也会饿,也要吃饭的。” 夏竹勾唇一笑,给对方多送了一个牛肉包:“我们家的包子很好吃,希望你常来光顾。” 女人从桌面上抽走一张纸巾,从夏竹手中的夹子上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后就走了。 汽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接近中午的时候,夏竹见包子店没有自己能帮忙的了,准备去杜家。 双脚刚迈出店门口,夏美娟就来了。 “今天菜市场卖的青菜太漂亮了,还很便宜,牛肉也很新鲜,我一下子就买了好多。”夏美娟像在炫耀战利品,她放下手中的所有袋子,几根手指都被勒得发红。 “小刘,你出来一下。”夏美娟从中拿了几个小袋子出来,喊来了刘芳。她将那几个袋子推到刘芳面前,“我记得妹妹很喜欢吃芥菜,中午给她炒个芥菜牛肉吃。” 刘芳显得不好意思了,一直在道谢。 在杜静雯还未生孩子时,夏美娟每天中午都会买来很多菜,几个人就在包子店吃中午饭,多了刘芳母女二人,她做起饭来得心应手,也可以大展身手。 比起过去就和杜存江两人孤零零的,她一点做饭的欲望也没有。 后来,杜静雯生宝宝、坐月子,包子店里的午饭就剩下刘芳母女二人,偶尔会多个杜存江。 平日里都是杜存江去买菜的,今天夏美娟心血来潮,非要自己出来买。 夏竹站在一旁,挨个袋子看了看母亲都买了些什么,一回头,看到夏美娟的眼睛有些红肿,想必是哭了一夜。 夏美娟交代完午饭的事情,拉住了准备继续回后厨包包子的刘芳。两人坐在店里的一张桌子上,夏美娟正在翻找她的包包。 刘芳坐在对面,双手紧紧抓着围裙,通过摩挲等小动作来缓解内心的不安。她的左脚已经朝向了其他地方,好似要逃离这里。 “娟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夏竹靠在收银台前,静静地看着夏美娟的动作。 “没有,你别担心,不是坏事。”夏美娟在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堆东西。 刘芳有些结巴:“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跟江哥直接告诉我,我会改的。” “你别担心。” 夏美娟叫来了杜存江,还让夏竹也在场做个证,她指着店铺的租赁合同,告诉刘芳:“这家店铺呢,我当年又跟店主签了10年的租约,还有7年才到期。还有营业执照啊,各种证件都在这里……” 说到这里,夏竹已经猜到了母亲的用意。 第243章 我都知道 不出所料,夏美娟告诉刘芳:“我想把包子店转给你。” “我……我没钱,男人欠的赌债现在也都没还清……” 夏美娟打断了刘芳:“你不要着急,先听我说。” 夏美娟慢条斯理,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对方:“我知道你的顾虑,都替你规划好了。等静雯坐完月子回了婆家,咱们还像以前一样,等到你能独自经营好这家店的时候,我俩再放手给你自己打理。这些店铺的手续我后面再慢慢带你去办好,一点一点转到你那去。” 刘芳哀愁道:“我不行的。” “我说可以就可以,要给自己信心。我也累了二十几年了,该休息了,这间包子店迟早也是要关门的,那不如让你来继承,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是靠它来养自己养孩子还是可以的,我就是个成功的例子。”夏美娟非常骄傲,她看着刘芳,好像在看当年无助的自己。 “可是我……”刘芳的声音很低,整个人的能量场好似宇宙中的尘埃,“男人欠的那些钱,每个月都会被人上门催债,我怕债主来抢店,到时候白费了你的好意。” “债主而已,又不是你男人回来捣乱你的生活。既然他都跑那么多年了,你就当他已经死了。” 夏美娟坐直了身子,正气凛然地说:“债主的事情我会帮你搞定的,咱们也不要赖人家的账,该还钱还钱,他们不敢乱来的。他们要是敢乱来,我不止要砸他的饭碗,连他的锅也给端走。” 刘芳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老实的女人,为了养大自己的女儿,又要躲避债主的欺负,这些年来吃了不少的苦头。遇到夏美娟之后,日子才稍微改善了一些,腰板也敢挺直一些。 “娟姐……我……”刘芳的神情忧愁,忽然就落了几滴眼泪下来,她站起了身,双膝一曲跪在了夏美娟的面前。 夏美娟和夏竹同时上前搀扶起了她,她抹着眼泪,哽咽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才好,你跟江哥愿意收留我在这里工作,我已经很感激了。” 杜存江安抚她说:“小刘,这是好事,要开心才对。” 夏美娟拉着刘芳的手:“谁都有个过去,没关系的,但是我们得让过去过去,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里,不然往后的日子不好过。无论是对自己,还是身边的人。” “好,我都听娟姐的。”刘芳抹去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夏美娟转头看向夏竹和杜存江,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眼神中流露出止不住的调皮,她说:“我突然做了这个决定,你们没有意见吧?” 夏竹和杜存江并肩靠着收银台站立,同时摇了摇头,异口同声说道:“没有意见。” 杜存江一脸欣喜,笑道:“我巴不得你早点休息,这样我就可以带你去游山玩水,好多地方想跟你一起去呢。既然你都决定好了,那我可以开始计划咱们的老年旅游路线了。” 夏竹附声道:“你们要去哪里?我提前帮你们订机票订酒店,全部给你们报销。” 杜存江立马拒绝:“别小看叔叔,我的退休金不比你的工资少,够我跟你妈玩很久的。” “妈,叔叔埋汰我。” “我哪敢啊?” 众人一笑,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夏美娟对刘芳的字字句句安抚话语,更像是在对二十多年前的自己说的。她不停地告诉刘芳:“不要担心,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商量好一切事宜,夏美娟就收拾东西准备回杜家,去照顾她的第二位女儿。 夏美娟此次的商量,就像是出来买菜的时候顺路来通知刘芳的,整个过程自然又随性。 夏竹帮忙拎起夏美娟买来的食物,跟在她的身后走出包子店。 忽然间,夏美娟回了头,走向刘芳:“差点给忘了,我还有个正事要问你。” “什么事?” 夏美娟呵呵笑道:“我这生孩子都是30年前的事情了,早就不记得坐月子的事情,妹妹才10岁,你应该比我有印象……” 说罢,夏美娟拉着刘芳走到一旁,还特地避开了杜存江,两人在墙角边耳语。 包括夏竹,也不让她听见。 夏竹只好拎着一袋袋东西站在旁边等待,等她们说完悄悄话,母女二人才一起走回杜家。 路上,太阳已经穿透云层,温暖的光线打在脸上非常舒服。 夏竹能感受到母亲的喜悦,她一路都在哼小曲,偶尔还会转圈圈,像舞台上的领跳向观众谢幕。夏竹忍不住好奇,询问母亲:“妈,你守了那么多年的包子店,是不是一直在等今天啊?” 夏美娟有些惊讶:“被你发现了。” “小时候就很疑惑,后厨和王叔的工厂离得很近,你还偷偷安了摄像头。” 听罢,夏美娟笑得更开心了:“你居然还知道摄像头?老杜天天跟我在店里,待了3年才发现的,要不是我提醒他后厨的事情,他都没发现。” “昨晚听舅舅讲你们过去的事情,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 “都过去了。”夏美娟欣慰道,“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我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妈,你辛苦了。” “不辛苦。”夏美娟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把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夏竹望着前方的道路,内心泛起一丝愧疚:“妈,我以前跟王子川在一起过。” 夏美娟很淡然说道:“我知道啊。” 夏竹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内心一阵震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夏美娟桀然一笑,“别忘了,你妈以前是警察,侦查能力可是警队里排名前三的。” 夏竹转头注视着母亲:“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小孩子谈恋爱而已。” “我跟他不只是小孩子谈恋爱,而且他还对我……”夏竹有些难以启齿。 夏美娟依旧平静:“我都知道。” 母亲的云淡风轻,却让夏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所有的苦涩留在心头。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比你还了解你。只不过嘛,你也是成年人了,妈干涉你的人生没有意义,只能确保在我看得见的时候,保护好你。” 夏竹作出假设:“万一我跟他走到结婚那一步呢?” “如果你俩能走到最后,妈也不会怨你,父母之间的恩怨跟子女没有任何关系。” 夏美娟腾出一只手,挽住夏竹的胳膊,轻声细语地说:“王子川那人不适合你,你肯定会跟他分的,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会伤害你。” “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前夫讲的。”夏美娟一脸傲娇和理直气壮,“是我猜到了,逼他说的。” “我跟他离婚,你也没有意见吗?” 夏美娟摆摆手:“是觉得有点可惜,但我能有什么意见?这是你们自己的人生,自己把握。” 第244章 画家的艺术梦 夏竹在牧城待了一周左右,就以工作为借口回了荔城。 除去刚到牧城的那天,夏竹与季扶生的轨迹不再有过交集。两人也默契般地没有联系对方,一条信息也没有,无论是关心的,还是生气的,或是带着情绪化的话语。 一切,都不曾有过。 就这样,两人成了陌生人。 离开牧城的最后一刻,夏竹的内心有过不舍和眷恋,但最终还是以决绝的姿态,用理智说服自己不要回头。 她已经在王子川那里踩过一个深坑,她不保证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更加珍惜自己,不愿再次陷入那危险的漩涡。 久而久之,她还是拧紧自己的脖颈,不让恋爱脑侵袭,转头就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投入到事业中,再一次把自己逼迫成一个工作狂。 夏竹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独立的生活,骨子里从始至终还是不愿意和别人太亲密。所有的随和都是隔着内心一层保护膜的,她鲜少让谁看到自己的脆弱和痛苦。 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淡淡的。 夏竹将季扶生短暂的出现,都归于他像神明一样突然到来,救了她一命,又帮助父亲洗脱罪名,然后又像神明一样迅速消失,去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如他常在自我介绍时所说的——“扶之使生”,或许,他的人生使命即是如此。 王中新承认杀害林东海之后,有关于林东海的报道,这些天都在荧幕前活跃。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不再蒙冤,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 包括林东海生前默默做过的不少事迹也都被大家看到,陆续有人亲自打电话到媒体报社,讲述自己曾经深受林东海帮助等事情。 夏竹才知道,她的父亲做过那么多的好事,不但死在了好友的手中,还要在死后被冠上畏罪自焚的名号。 新闻中,林东海的形象出现了一张黑白的旧照片,那是夏竹第一次见到父亲的长相。 夏美娟没有夸大其词,她的父亲的确很帅气。他五官深邃端正,轮廓线条分明柔畅,穿着军装时一脸正气,眼神凛冽。 夏竹搜索了很多新闻报道,才找到一张比较清晰的照片,保存在了手机里。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像每回去父亲的衣冠冢前那样,跟他讲很多很多事情。 有时候是说自己对生活的不满,有时候是唠叨母亲的啰嗦,有时候是告诉父亲:“你要帮我保佑他。” 从小到大,夏竹每回跟母亲吵架,她就会一个人跑到父亲的坟墓前告状,这也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连夏美娟也没有发觉过。 大家都以为,夏竹不念她的父亲,她不过是不希望看到母亲因此难过罢了。 她的思念和爱意,总是偷偷的,非常隐晦的。 荔城的一月经常会下雨,一下就会下很多天。 春雨绵绵,天空灰蒙蒙的。 雨天过后,万物即将复苏,新的一年又将再来一次,冬去春来夏走秋临,日复一日。 有些人在麻木,有些人在充实,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不尽相同。 夏竹在春季的工作量并不大,基本每天都可以按时上下班,有时候工作提前完成了,也会提前收工走人。 哈桑对设计部的管理没有严格的规范,只是让大家自觉完成手里的工作任务。 毕竟,只有哈桑明白设计部的辛劳。 哈桑依旧会在工作出岔子的时候,将夏竹推出来当替罪羊;有时候还将她定为杀鸡儆猴的对象,夏竹虽有怨气,但旨在帮助哈桑树立形象,倒也只在当时气愤一下就作罢。 打开门争吵的时候,夏竹是低头认错的那个;而关起门来时,哈桑是鞍前马后的那个。 他们默契配合着,吵吵闹闹度过了在e-shine的第7个年头。 这天,下班的时候,等待电梯的人很多,大家争先恐后往前拥挤,只有夏竹慢慢走到后面去,让开了位置。 她没有要着急见面的人,也没有着急要见她的人,家里空荡荡的,她只有她自己。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位男士,在旁边的同事们低声耳语时,夏竹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是米娅那位谈了十年还不结婚的男友。 他穿着一双黑色人字拖,手里拎着一把格纹折叠伞,另外还拎着一个被雨打湿的纸盒子,从纸盒上的**和logo看,是荔城甜品斋的糕点。 夏竹走了神,猜测着:不出意外的话,是米娅喜欢的椰汁糕。 男人手中湿哒哒的雨伞,上面的水珠不小心滴落到旁人的脚边,他不停地道歉,直到穿越人群。 夏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的名字,他叫做左丘云山,是一名画家,听说家里都是搞艺术的。他来自夏城,故此身上自带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松弛感,他经常是不修边幅的模样,胡子拉碴也不理,衣服破了也没发现。 左丘云山和米娅是在画廊里相识的。 那时候,他们对一幅画的评价褒贬不一。米娅直肠子,把那幅画贬得一无是处,而左丘云山却耐心地解释绘画的灵感来源和中心思想,可都遭到米娅的无情反驳。 最后,米娅才知道那幅画的作者,就是左丘云山。正当米娅感到非常尴尬,准备开溜的时候,左丘云山拦住了她,虚心跟她请教。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起来。 在米娅热烈的性格攻势下,两人很快就相爱了,米娅顺理成章成了他的缪斯。 米娅为了他的艺术梦,屈身与他住在老城区的小房子里,每个月一千五的租金,家具老旧,隔音也不好,冬天不保暖夏天太炎热,还是公用卫生间。 从未吃过苦头的米娅,并未因居住环境抱怨过一句,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左丘云山爱画比爱她多。 哈桑见过左丘云山几面,他是这么评价对方的:“总觉得他脏脏的,像个爱翻垃圾桶的流浪汉,还不喜欢说话,也不知道他是对我有意见,还是没有意见。” 夏竹跟着队伍踏进电梯,站在人群中仿佛要被淹没,她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每日兢兢业业工作赚钱,那是她努力了很多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从小到大,她只想当一名普通人。 她和别人不一样,不想站在舞台中央发光发亮,她尽力掩埋自己的光点,静悄悄地生存。 此时的她,脑子里自然浮现出季扶生的身影,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起他了。 想到的都是过去的雨季,季扶生担心她雨天开车不安全,会特地来接她回家,像左丘云山一样,拎着一把湿哒哒的雨伞,又带着一块半路上顺便买来的小甜点。 忽然间,她变得很失落。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但站在雨中的人,很快就会被淋湿。 第245章 掀桌子 暮色与细雨交织,夏竹开车回到兰亭阁的大门口时,正巧遇到下班高峰期,排队进入小区的车辆很多,她缓缓踩下制动踏板,跟随前车等待进入。 这时,她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细看,竟是王子云,她的小身板在细雨蒙蒙中显得格外单薄。 王子云拎着一双高跟鞋,伫立在大门口一处狭窄的屋檐之下,与其说她在那避雨,倒不如说是在淋雨。雨丝随风乱飘,肆意打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衣衫浸湿。 王子云不是不知道夏竹的家在哪里,也不是不知道夏竹家的密码。但她选择站在这里等候,还被雨淋得湿透,想必是等了很久。 夏竹一眼就看穿王子云的心情和意图,她放下车窗,喊了王子云一声,但对方似乎没有听见。随后,夏竹按下喇叭,王子云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后者正低耸脑袋盯着自己赤裸的双脚看。 夏竹看了一眼后视镜,打转汽车方向盘行至王子云的面前,她再次按了下喇叭,但王子云似乎思考着什么,非常入迷,没有丝毫的回应。 夏竹内心五味杂陈,她轻叹一声,从后座拾起一把伞,下车走到王子云的面前。 “你怎么不进去?”夏竹将伞向王子云倾斜,将她遮挡住,同时细心地帮她整理好衣衫。 王子云迟钝地抬起头,她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的水珠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目光闪躲着,不敢与夏竹的眼神对视。 夏竹将贴在她脸上的发丝捋到耳后,问道:“你怎么啦?” 王子云匆匆垂下眼帘,指尖划过脸颊,抹去眼角的泪水,嘴唇微启,却难以吐露半个字。 片刻后,王子云才回答夏竹:“我跟宋临吵架了。” 仅站在角落里不到片刻,夏竹就感到寒风刺骨,她不由分说牵起王子云的手腕,将她带到汽车旁,再将她安置进副驾驶。 夏竹合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启动引擎,开进小区。 车内,静谧被夏竹轻柔的话语打破:“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怎么站在外面淋雨?这么冷的天,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王子云闻言,脸颊深深埋进外套的领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怕……我怕你不想见我。” “怎么会?” 汽车滑入地下车库,夏竹开得缓慢,寻找车位。 按照平时来讲,王子云心情再难过也会注意自己的形象,保持自己特有的气场和从容。然而,今天的她看起来被哀愁和无助包裹,褪去了以往的锋芒。 王子云脸上的眼影和眼线在不经意间被泪水晕染得乌青,非常突兀,让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多年来,王子云在富人太太圈子里混得声名鹊起,她游刃有余地穿梭于各种场合,也学得了有钱人家的小姐是如何处事、解决问题的,从未见过她今天这般模样。 王子云的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只能来找你。” “行啦,别哭啦。”夏竹温声细语,将车停稳在车位上,熄了火后走下车。 王子云磨磨唧唧地下了车,双脚的步伐迈得不大,有着明显的迟疑与疲惫。夏竹见状,走向她,牵起她的手,带她回了家。 屋里,暖气氤氲,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夏竹自然而然地褪去厚重的外套与围巾,她径直走到卧室,找了一套家居服给王子云。 “快去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了。” 王子云吸了吸鼻子,抱着服装走进了卫生间。 夏竹则在外面忙碌起来,她先是清理掉地面上的水渍,再到厨房去。她从橱柜里拿出季扶生留下的那口热奶锅,插上电源后倒了一瓶矿泉水。 在等待水沸的间隙,又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挑选了一些王子云喜欢的食物。 夏竹盯着沸水看,看得入神,直到被水花溅才回过神来,她立即关掉电源,将热水装进两个杯子里。 之后,她又从冰箱拿出两罐牛奶,拆开倒进锅里煮。 等王子云洗漱出来后,外卖也刚好到了。 “过来,吃点东西。”夏竹盘腿坐在地毯上,拆解外卖袋子,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拿出来摆放在桌面上。 平日里,王子云喜欢化浓妆,卸去妆容后的她面容略显苍白。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拘束不少。 夏竹将她的一切情绪看在眼里,她直白地告诉王子云:“父辈的事情是他们的事情,我不恨你王子云。虽然你有时候做的事情挺没分寸,挺让我讨厌的,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恨你。” 王子云移到夏竹的身边,一把环抱住夏竹,她低沉的啜泣声在夏竹的耳畔响起:“我知道我爸很坏,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对不起。” “行啦,先吃饭。”夏竹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劝慰道:“别哭哭啼啼的,小心明天眼睛又红又肿,会很难看的。” 王子云顺从地拭去脸上的泪痕与鼻涕,之后接过夏竹递来的筷子,埋头吃着外卖。 在片刻的宁静后,夏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又跟宋临吵架了?” 王子云轻轻应了一声,带着委屈:“自从我和他见了家长,说是要结婚,但他总是有意无意跟我吵架,还很不耐烦,也不说什么时候跟我结婚。我还发现,他爸妈一直想让他跟我分手,还让他去相亲,他真的去了,我跟他算账,他又说是父母逼迫的……” 说着说着,王子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进米饭里,她头也没抬,伸手够了几张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 “自从我爸被抓进去后,他就变了,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 夏竹坐在旁边,静静地听她说话。 王子云利用吃东西的动作来转移自己的情绪:“今天下午跟他爸妈一起去吃饭,他们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家庭不好,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配不上他们的儿子,让我们分开。” “然后呢?” “宋临在旁边也不说话,跟个呆木头一样,我觉得他们这是在侮辱我,我掀了桌子就跑了。” 夏竹夹菜的手腾在半空,筷子中的烧鸭肉滴落一滴油,落进面前的青菜里。她凝视着王子云,脱口而出:“掀桌子?” “嗯,把他们都泼了一身油渍就跑了。” 夏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自尊心这么强啊?” “委屈。”王子云断断续续地呜咽,她试图用笑声来掩盖,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他们说话太难听了,又不是我挑选的父母,凭什么让我背负父母的罪责?” 她又说:“宋临最后也跟我发脾气,说我不尊重他的父母,我就跟他提出了分手。” 夏竹望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子,心中满是怜惜,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如她所说的,她不恨王子云,似乎对王中新的恨意也没有多少。 自从知道了父亲的事情,夏竹没有被谁激起仇恨的情感,更多的是具象化对父亲的思念,她终于因为母亲执念的了结,从而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夏竹只能默默陪伴着王子云,听她唠叨和宋临之间的事情。 这一切的转折点都因王中新入狱一事而起,王子云与宋临的之间,终究无法翻越那道世俗的墙。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不够深,不足以抵抗一切事物。 摊上这样的父亲,王子云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她难过的是,宋临未曾开口为她说上半句辩解之词,任由他的父母诋毁她,踩踏她的所有自尊。 故此,王子云只能用极端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尊严,让自己不落下一个懦弱的名号。 王子云向夏竹抱怨了许久,一直到夜深人静之时。 第246章 病危通知书 数日之后,连绵不绝的雨终于停歇片刻。 夏竹沉浸于工作,日复一日,忙碌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以至于,王子云悄然淡出了她的生活,她也没发现这一件事情。 由于雨季的到来,荔城的天气变得极其阴寒,随之而来的,是掀起一波大规模的流感。 同事们一个接着一个病倒,个个都请假在家休息,所有的工作进度跟着缓慢下来。 一天夜里,哈努突然发高烧,无情地摧残着他本就脆弱的身体。他身上不少陈旧性疾病迅速恶化,同时引起了肺部感染等并发症,当即被紧急下了病危通知书。 哈桑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守候了一整晚,在清晨的时候才给夏竹发信息。 夏竹收到哈桑短信的前一秒,还在一场梦魇中挣扎,被信息提示音吵醒后,她努力睁开眼睛观看四周,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仅挂着一抹朦胧的晨曦,还不到7点钟。 夏竹被手机屏幕刺眼的光线照射,看到哈桑的信息后,她匆忙起身,赶往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哈桑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手中的手机被他紧紧攥着,不时举起接听,又无力地垂下。 电话那头始终无人应答,他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直至愤怒涌上心头。 他站在失控的情绪边缘,手在空中无力地挥动,低沉的咒骂声在走廊里回荡。 夏竹慢慢靠近,保持半米的距离,直到哈桑的情绪冷静下来后,她才轻声唤了他一声:“哈桑。” 哈桑循声缓缓转身,慢慢收敛起脸上的怒意,双手随意插在腰间,他的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西装外套。 夏竹猜测,昨晚哈桑应该是没有回家,半夜在公司加班的时候被通知到医院来的。 一旁的长椅上,护工正靠着扶手睡得沉稳,发出轻微的鼾声。 夏竹问道:“怎么样了” 哈桑扭了扭颈项,轻声叹气:“不太乐观。” 接着,他走到护工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休息。他的目光如炬,紧锁在手中屏幕上,那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正焦急地等待着某人的回电或简讯。 夏竹透过玻璃窗往重症监护室内看了看,只见哈努静静地躺在那里,周身缠绕错综复杂的医疗管线,呼吸机的运作声、与监护仪偶尔跳跃的警示音,还有各种微量泵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 她坐到哈桑的身旁:“吃早餐了没有?” 哈桑摇了摇头:“没有心情。” 夏竹看了一下时间,跟他说:“我先去给你们买早餐,还有没有别的事情需要我帮忙?” 哈桑将手机收回到口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身体随之向后一靠,疲惫地说道:“你给肖小姐打个电话,让她快点来医院一趟。” 他的声线逐渐提高,带着被压抑的情绪:“我从昨晚给她打电话,一直拒绝接听。” 夏竹安抚他说:“好,你先不要着急,肖小姐说不定是有事在忙。” 哈桑不悦:“我的爸爸,她的丈夫生病住院了,还能有什么事情更重要的?” 夏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拎起背包,往医院的食堂走去。她掏出手机,拨打肖青的手机号码。 但电话那头,是无尽的等待与未被接通的提示音。 踏入医院食堂,夏竹走向窗边的档口,挑选了几个三明治和面包,一杯咖啡,两杯牛奶。 电话打了又打,在最后一刻,肖青才接通了电话。 对面传来肖青略带慵懒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麻将牌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声,肖青有些不满:“你们是怎么回事啊?给我打了一整个晚上的电话,害我都不能好好打牌。” “哈努进icu了,你快点过来。” 肖青迟疑了几秒钟,转瞬即逝,并未如夏竹预料的那样。肖青轻描淡写地说:“嗐,我以为是什么事情呢,进icu而已,又不是死了,我打完这一圈再过去。” 牌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谁进icu了?” “我家那美国佬。” 牌友们闻言,纷纷劝道:“既然这样,你还是赶紧走吧,咱们都打一晚上了,也该暂停一下了。” 肖青说:“不急,不急,这才刚到北局,打完这几圈再说。” 话音未落,夏竹还没来得及说话,肖青已经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夏竹站在原地,周遭病人家属的匆匆脚步成了她世界之外的背景音。她的目光锁定在手机屏幕上,她感到不可思议,指尖在拨号键上方徘徊,犹豫不决。 清洁工的扫把滑过她的视线边缘,伴随着一句温和的话语:“借过一下。” 夏竹这才恍然回神,手中的早餐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她提着奇怪的情绪回到重症病房外的走廊。 哈桑在病房门前来回踱步,手机靠在耳边,从对话的片段中可以隐约听出,他正与米娅通话,处理着工作上的紧急事务。 一旁,护工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补觉而感到全身酸痛,他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 夏竹走到他的面前,将手里的早餐放在椅面上:“先吃点东西。” “谢谢。” 护工眼底泛着倦意,哈欠连连,他刚要抓起那杯咖啡,夏竹赶忙拦下:“喝牛奶吧,别喝咖啡了,你等会儿再休息一下。” 护工顺从地将手转向旁边的牛奶,另一只手抓着三明治。他缓缓站起身,舒展着四肢。 夏竹拆开三明治外面的包装纸,又将另外一杯牛奶的盖子打开,对着热气轻吹。待哈桑结束了通话,夏竹才将牛奶与三明治递到哈桑手中。 哈桑问道:“有咖啡吗?” 夏竹强势地将牛奶放在他的手中:“你一整晚没睡,别喝咖啡了,喝点牛奶,一会儿休息一下,这里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哈桑接过三明治,眼神低垂,他坐到椅子上,双手规矩地置于膝面,没有一点动静。 夏竹抓起他的手,将三明治送到他的嘴边:“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你得吃点东西保持体力,哈努可不喜欢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哈桑启唇咬住三明治的一角,细嚼慢咽之间,像咀嚼心中的思绪,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她是不是又在打牌?” 夏竹不语,不知道作何解释,在她的心里,同样对肖青这样的情绪感到莫名的不解。 在夏竹的沉默中,哈桑立即意会,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声声叹息。 第247章 早死晚死都要死 早餐过后,哈桑倚在夏竹的肩头上睡着了;护工则静坐于对面的椅子上休憩。 走廊里,被各式各样的情绪填满。 年迈的老人双膝跪地,面对冷硬的墙壁,虔诚地祷告;年轻人或坐或立,大多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有的目光空洞,凝视着某处虚空,思绪万千;还有的避开了其他家属,在偷偷擦泪。 夏竹已经不记得,当年失去父亲时的心情,那时候的她年纪还小,完全记不得什么了。 多年来,在没有父亲的成长生活里,夏竹也说不清对父亲是什么样的感情。她的心境总是淡淡的,对什么都是后知后觉,在痛苦侵袭的时候,又能顺利躲过一劫又一劫。 接近晌午的时候,肖青才赶来医院,她的面颊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之色,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赢牌了。 哈桑触及此景,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声音穿透了走廊:“mom, dad''s dying. why are you doing this?” “daddy is just dying, not dead.” 肖青站在病房玻璃窗前,往里面看了又看。 玻璃上,肖青的倒影清晰地映出情绪的微妙变化。她的唇角先是缓缓下沉,却又在转瞬间,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她缓缓转身,面对着怒火中烧的哈桑,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笑意,她轻启朱唇:“不过是想多赢几局,你却来妨碍我的好兴致。”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肖青投去惊愕的目光,瞠目结舌。 哈桑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变得异常沙哑:“你的眼里除了打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真是自私。就算你再痴迷打牌,也应该在这个时候分出个轻重缓急才行……” 他们母子二人的争执,毫无预兆地席卷,让在场的人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肖青理直气壮地说:“又不是我要去打牌的,是你爸爸让我去的。” 哈桑指着病房的方向控诉:“他从昨晚8点就进去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小时的电话,你明知道爸爸病了,还要打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去打麻将怎么了?我赢钱了我开心,你不祝贺我就算了,还要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们的争执声不断,一直围绕着打牌重要,还是哈努病危需要来看看重要。 “他是爸爸,他是你的丈夫!” 肖青振振有词地说:“那又怎么样?谁都会死的,早死晚死都要死,将来我也会死的,难道你都要痛苦一下吗?多浪费时间啊!” 夏竹拉住急火攻心的哈桑,护工劝解奇奇怪怪的肖青,两人帮忙劝架,尽力抑制他们的情绪。 就在这时,夏竹的衣袋里,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她急忙取出手机一看,是母亲打来的电话。看到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夏竹的内心一阵慌乱,她立即按下接听。 却听见夏美娟嘿嘿一笑,原来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宝贝,我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哈桑指责肖青:“你真是恶毒,自从爸爸生病后,你就知道玩,从不关心他的身体。” “妈,我现在没空……”夏竹心中万分焦虑,她打断夏美娟,边说边用力拉住哈桑的手臂,“哈桑,别再说了。” 夏美娟问道:“你和哈桑怎么了?” 夏竹语速飞快地说:“妈,是哈努生病了,我现在在医院。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再给你打电话。” 说罢,夏竹连手机屏幕都没来得及熄灭,就将其胡乱塞回口袋里。 “啪”的一声清脆响,肖青愤怒至极,她的巴掌重重地挨在了哈桑的脸颊上。 母子二人的闹剧宣告结束,哈桑终是收敛了情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直直地盯着肖青,脸上写满复杂的情绪。 “哈桑,闭上你的嘴,以后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肖青的眼眶泛红,难掩唇瓣间的震颤,她的眸光里交织着委屈和愤怒,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 夏竹没有听清刚刚哈桑和肖青在争吵什么,她赶紧将哈桑拉开,转而迈到肖青的面前,安抚她的情绪。 哈桑退缩到椅边,身躯微微佝偻,他低下了头盯着地面,目光逃避着肖青,不敢与其相视。 这一刻,走廊里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唯有重症病房内传来的机器声响。 午后时分,肖青踏入了重症病房,在里面待了三十分钟。 肖青为病床上的哈努吟唱了一曲戏曲,随后,她俯身在哈努耳边,低语着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当允许家属探望的时间结束,肖青坚定地迈出了病房,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眷恋。 再然后,她离开了医院,看起来有些决绝,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夕阳西下时,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红,哈桑被哈努叫进了监护室。 不到十分钟,哈桑面色凝重地走出病房,眼中闪烁着犹豫不决。 夏竹明显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紧随其后,她轻声询问:“怎么了?” 哈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向角落,偷偷擦拭眼角的泪珠,直到情绪渐渐平复,才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对夏竹:“明天中午十二点,麻烦你帮我到机场接uncle leah。” “好。” 哈桑踱步到椅旁,身形略显僵硬地坐下,片刻的静默后,他告诉夏竹:“我得回趟家,你在这里帮我守一会儿。” 夏竹移步至哈桑身旁:“你还好吗?” “爸爸他……”哈桑仰首,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声声叹息中,他开了个头,却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话语戛然而止。 最终,哈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交代好一切事宜,就离开了医院。 夜色渐渐深沉时,哈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医院里,他将利厄的航班信息发送给夏竹:“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看着哈桑疲惫的脸庞,夏竹心中五味杂陈,她站起身:“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夏竹转身离开,在电梯间撞见了米娅,她背着托特包,脚上踩着高跟鞋,一看就是从公司来的。 米娅问了声:“哈努怎么样了?” 夏竹摇了摇头:“不太乐观。” 米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叮咛一句:“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随后,她的脚步迈向哈桑所在的方向。 第248章 死亡不是结束 次日清晨,夏竹来到医院,在走廊里,她发现哈桑正坐在长椅上沉睡着,她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哈桑醒来。 肖青依旧缺席,但这已经不再激起哈桑心中太大的波澜。他学会了淡然,任由她自由来去,不再执着于肖青是去打牌还是去干什么。 走廊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划破了宁静,也将哈桑从梦中猛然惊醒,他的眼中满是惊慌与不安。 那模样,着实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哈桑观察周围一圈,看到夏竹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言语,捂着脸静静沉思。 随着时间逼近,哈桑提醒夏竹到机场去接利厄·罗兹。 夏竹在医院里几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忙照顾哈桑的三餐,当哈桑需要离开一会的时候,替他在病房门口看守。 在过去多年的相处中,夏竹是哈桑的镇定剂。他总说,看到夏竹在面前,自己的焦躁也能平复一些;而米娅,则是天塌下来时,能够帮助他顶住困难的***。 重症病房内,哈努的身影几乎被白色的被褥淹没,他的身形日渐消瘦,不复过去。 夏竹抵达机场时,刚走到接机口,就听到广播播报了利厄所搭乘的飞机航班信息,她站在熙熙攘攘的接机人群中,在涌动的人流里搜寻利厄的身影。 终于,她的视线锁定在一位穿着军绿色外套、头戴着一顶牛仔帽的男人身上,即使利厄已经六十多岁了,但独特的退伍军人身姿,依旧存在。 等利厄走近时,夏竹有些惊讶,利厄的身高看起来还不到一米七。他的外形和夏竹差不多瘦小,但四肢较有力量。 夏竹的脑海中,不禁想起每回视频会议中的利厄,她一直以为,利厄是位和哈努一样高大的人。 利厄的左眼深深凹陷进去,周围的皱褶非常吓人。许是担心吓到他人,他把帽檐压得极低。他背上的布包看起来有些破旧,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是脏脏的。 两人寒暄几句,就坐上汽车去到医院。 车内,利厄谈起了他和哈努的过往,提及一直想来看看哈努,却因各种事情脱不开身。 他说:“直到昨日,当我收到哈桑的消息,我才毅然决然来到这里。” 利厄的脸上并未显现出过度的哀伤,反而在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然的笑:“我以为哈努会比我活得更久,结果他们一个个比我还先离开了。真是无聊,如果哈努也走了,我们过去那群人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夏竹不懂该安慰,还是该说点什么,正当她犹豫不决,唇齿微启之际,利厄温柔地打断了她的思绪:“没关系的,哈桑说过你这人不会安慰人,不说话也没事的。” 他又说:“我很好,哈努也会很好,生死是很正常的事情,死亡不是结束,他只是提前去到另外一个世界而已。” 抵达医院的时候,米娅给夏竹发来信息,告知她——哈努转回到普通病房了。 正当夏竹以为是好消息的时候,刚走到普通病房门口,眼前的景象却与她认为的格格不入。 哈桑与米娅并肩坐在长椅上,两人的面容沉郁。 利厄大步流星地走向哈桑,给予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嘿,我来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 利厄抬起双手,在哈桑僵硬的脸颊上,捏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夏竹站在病房门口,目光透过门扉上的玻璃,落在肖青身上。肖青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与阴沉的病房内饰显得格外耀眼。 她站在病床边,转着圈圈,笑得非常开心。 利厄推开病房的门,先是和肖青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又刻意提高声音:“嘿,独行侠,我漂洋过海来看你了。” 哈努的声音细若游丝,他努力作出回应。 利厄说:“你真逊,我得嘲笑你一下,我们的大队长现如今也只能躺在病床上。” 哈努费力地牵动嘴角,勾勒出一抹虚弱却真挚的笑容:“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我们过去在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相遇,你也没有这么客气过。” 哈努笑得非常苍白,他的眼神投向那抹渐渐远去的红色——肖青走出了病房。 在这一刻,哈努内心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仿佛得到了片刻的解脱。 门外,肖青与米娅的交谈声随风飘来,细碎的话题都是围绕着她身上的红色裙子。 哈桑对她们的谈话略感烦躁,按捺不住脾气,还是走进了病房。 利厄放下了他的背包,恰好落在哈努空荡荡的左小腿位置上,他从中取出一瓶伏特加,得意与怀念并起,他笑道:“是不是好久没有尝尝这口烈酒了?今天我请你。” 哈努的目光温柔地转向夏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声音乏力虚弱:“说好请我喝一杯的,你居然忘了。” “对不起。” “我原谅你。” 利厄拧开瓶盖,只倾倒出浅浅一层于瓶盖之上,他小心翼翼地递至哈努唇边,哈努贪婪地多饮了一口,笑得很开心。 利厄轻抿着瓶口,浓烈的伏特加唤醒了他的记忆,他沉声道:“要不是我,你当年就死在中东了。你们都是被我救出来的,怎么可以比我先离开呢?” “老了。”哈努艰难地开口。 哈桑躲在隐私帘后偷偷擦眼泪,他压抑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哈努洞察一切,目光盯着蓝色的隐私帘,正当他准备开口之际,利厄抢先一步:“放心吧,只要我没有死,我会一直帮你看着他的。” 利厄玩笑道:“我和妻子没有一儿半女,她离开我之后,你们倒是把孩子都给了我。当年要救你们,现在还要帮你们看孩子。” “孩子们都喜欢你。” “那是当然,uncle leah可是最受欢迎的。” 玩笑了几句之后,哈努的双眼霎时间饱含泪水,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口:“我想我该走了。” “爸爸。”哈桑从隐私帘外走出,抓住哈努的手,拼命掉眼泪。 “告诉你的妈妈……我爱你们……” 话落之间,哈努的眼神开始发直,他费劲地喘息,下颌久久不能闭合,他的身躯跟着抖动。 “噢,没关系,我的好朋友,不要害怕,他们都会在前面等着你,你不是孤独的。”利厄俯下身子,双手搭在哈努的肩头上,“将来等我死了,你也得来接我,我们先说好了。” 病房之外,肖青原本欢乐的谈话声响跟着停止了。 而病房内,心脏监测仪的嗡鸣缓缓沉降,那规律的跳动声渐渐稀疏,直至被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所取代,瞬间撕破周遭的宁静。 在警报响起的刹那,米娅疾步踏入病房,她站在病床的尾端,与一群神色凝重的医护人员交涉,处理哈努身后一事。 顿时间,里里外外一片混乱。 肖青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哭声,穿透了所有的壁垒,直击人心。 夏竹闻声连忙从一旁走出,她靠近肖青,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 “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肖青的每一声哭泣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抱怨,“哈努,你骗人。打牌根本无法解决我的难过,你骗人。” “你说要永远保护我的……”她的声音在颤抖,落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不绝。 肖青哭得喉咙沙哑,面色一片绯红,几度要昏厥过去。 哈努死了。 他因为不愿意继续忍受病痛的折磨,自愿放弃了生命。 所有人都以为肖青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但那只是表象,她不过是答应了哈努,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反复模拟失去他后的生活场景。 过去的她的确曾因沉迷于牌桌而忽略了哈努的感受,可当她想要照顾哈努的时候,哈努却说,希望她在他死去后,依旧保持这样积极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 所以,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逃避,别无他法。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她的经历,包括哈桑。 肖青一遍一遍地呼喊着哈努的名字,她说她恨他,她说这个办法一点也不好。 她说,她还是感到痛苦。 第249章 他在哭 哈努的葬礼很简单,在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进行了火化,之后葬在荔城的墓园里。肖青把哈努隔壁的墓地也买了,她告诉哈桑,那是她将来的归属地。 墓园距离他们的家只有10公里的路程,是哈努生前为自己挑选的,这里环境很安静,碧水青山,重要的是肖青来这里很方便,他知道肖青一定会经常来看他的。 哈努的众多朋友中,他只告诉哈桑要通知利厄·罗兹来送送他。而关于哈努的其他亲朋友好友,哈桑只在葬礼之后,发了邮件告知大家这个消息。 这些年来,利厄送走了许多人。有他的父母、战友,还有与他相依为命的妻子;他和妻子没有儿女,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肖青在葬礼后病倒了,整天郁郁寡欢,利厄原本要离开的,看她这样难受,就在荔城多待了几天,每天陪肖青打牌,告诉她应该怎么度过这段痛苦的日子。 利厄看着像个糙汉子,实际上内心特别温柔善良。 他和哈努一样,把自己温柔的一面藏得特别深,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展现出来。 那是一月末的事情,荔城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天气特别寒冷。 利厄带来的行李特别少,只有一件像样的厚外套,哈桑便给他买了一些,又邀请他留在荔城玩一段时间。 利厄答应了下来,偶尔去到e-shine看看哈桑的情况,帮助他解决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哈桑留给自己难过的时间很少,在葬礼后的第二天,他就提起了精神,把所有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中。 利厄在荔城待了一周左右,看肖青的情绪好转之后,就提出自己要回美国了。 哈桑还想再留一留他,却遭到他的拒绝。 利厄是这样告诉哈桑的:“孩子,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些事情你需要独自去面对,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残忍,可是社会就是这样,你需要拥有这样的能力。所有人都会离开你,现在是你的父亲,将来是你的母亲,或是我。我们都老了,不可能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 哈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眼眶红红的,没有再说话。 那天,哈桑、米娅和夏竹,三人和利厄一起吃了一顿中午饭,他给他们三个小孩讲了过去在战场的事情,还给他们传授了点生存的经验,告诉他们一些技巧。 饭桌上,大家都特别轻松自在,仿佛哈努离世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准备去机场的时候,利厄拒绝了哈桑的送行,他点名要夏竹送他。 利厄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哈桑只是玩笑地说:“你和哈努一样,只爱女娃娃。” 利厄顺着哈桑的话说道:“是的,我那去世的太太最喜欢女孩子了,可惜你们都是男孩,太让人糟心了。” 夏竹接下了任务,沿途顺路买了一些荔城的糕点送给利厄。路上,他依旧谈笑风生,说着哈桑的成长问题,讲述哈桑小时候的调皮。 一直聊到了机场,利厄才停止回忆过往。 他依旧只有那个破旧的布包行李,这回鼓了一些,里面装着哈桑给他买的衣服。 夏竹帮助他做了登机等手续,最后送他到安检处时,利厄停下了脚步,说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路我自己会走。” 安检处排队的人不多,夏竹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利厄:“欢迎你下次再来。” “如果哈桑要去美国,你一定要跟他一起来,我会邀请你们到我的农场玩,带你们骑马打猎。” “好。” 利厄展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夏竹,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温柔地说:“孩子,要开心一点,人生很短暂的,不要让悲伤占据太多日子,那样不值得。” 听到他的话,夏竹有些错愕。 当他松开拥抱时,他说:“不要整天拉着脸,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非常好看。” 夏竹点了点头,扬唇一笑:“我答应你。” “好孩子,我该走了。”说完,利厄便转身离开。 夏竹站在原地,盯着利厄走到安检处,他放下背包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高大了一些。他总是脏脏的,旧旧的,好像是战场上被遗留下来的产物。 顺利过了安检,利厄回头向夏竹挥了挥手,她抬手回应了他。 之后,利厄背起他的行李,背过身去,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 夏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利厄瘦小的身影,是如此的孤寂落寞。只见他正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双肩颤抖不已,他的脚步不停,慢慢地往前走去。 他在哭。 在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后,才敢放肆地大哭。 夏竹停下了脚步,一直盯着利厄,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 这些天以来,利厄很好地伪装了自己的痛苦。或许,在收到哈努病重的消息时,他过去送走了无数战友和妻子的画面,再次重现在眼前。 他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是冷漠麻木,而是责任感迫使他不能在晚辈们面前痛哭流涕,他一定是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才成为今日这样的人。 肖青花了一周的时间,让自己振奋起来,她还是会去找朋友们打牌,面对朋友的关心,她还会反过来安慰别人。 她总是笑呵呵的,玩笑说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哈桑整日顾着公司的事情,为了不毁灭父亲的心血,他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学着哈努的模样制定公司的新规则。 在夏竹和米娅的帮助下,他成长飞快。 但也因此,哈桑忽视了母亲的感受。 失去哈努后,肖青除了去打牌,完全不知道还能去干什么。在过去,她打完牌回到家,还能和哈努开开玩笑,两人拌拌嘴。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别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没有人打理,杂草丛生,日渐荒废。 不久后的一天上午,肖青拖着行李,来到公司见哈桑。但她来得不凑巧,哈桑正在开早会。 从哈努去世后,母子二人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五回,好几次能见面还是因为利厄的原因。 肖青在公司转悠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米娅,好不容易才在摄影室里逮住夏竹。 夏竹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接待了肖青,夏竹问她:“你今天没有去和朋友打牌吗?” 肖青踏进摄影室,看着大家都在忙碌,说道:“一个人在家,哈桑也不来找我玩,这样的日子太无聊,我准备回西北娘家玩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去?”夏竹将手里的笔往发髻上一戳,跟在肖青的身后走。 “我等会儿就得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 肖青瘦了一些,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不少。她的手指抚摸衣架上的一排服装,缓缓阐述:“哈努当年建立e-shine,是因为哈桑小时候的梦想,他总说长大了要当服装设计师,可是当e-shine步入正轨的时候,哈桑却不记得了,他反而以为是我们逼迫他继承生意才让他做设计师的。” 肖青很少来公司,一年来不到一次,她好奇地这看看,那瞧瞧。 夏竹跟在她的左右,附声道:“很多人都会忘记过去自己的喜好。” 肖青拿起一件外套看了看,放在夏竹身上比画了一下,然后又挂回到原处。她说:“感觉哈桑没有小时候开心了,管理这个公司,像是给了他负担。” 夏竹依旧不会安慰人,只能静静地跟着肖青,听她说话。 肖青在公司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哈桑还没有开完会议。准备离去的时候,夏竹看出了她的悲伤情绪和不舍。 夏竹说:“见一面吧,我去叫哈桑。” 肖青摇了摇头:“让他忙吧,不打扰他了。” 听到肖青的拒绝,夏竹立即拿出手机给哈桑发去信息,又打了哈桑的电话,在对方接通的时候又立即挂断。 肖青回到哈桑的办公室,他已经从设计部的小办公室转移到哈努的办公室里。肖青看了看这里的一切,和过去大变样了。 肖青拖走行李,告诉夏竹:“你帮我转告他,我要去西北一段时间,让他不用担心。” “哦。”夏竹的心思完全在手机上,一直没有收到哈桑的回信。 走出了办公室,看到哈桑迎面而来,夏竹才松了一口气。 肖青有些惊讶,迟疑了一会儿后,展开双臂拥抱了哈桑。 “你要去找姥姥?” 肖青点了点头。 哈桑追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早上才决定的。” 夏竹后退了几步,提示道:“哈桑,送送肖小姐吧。” “不用了……” 哈桑打断了肖青:“已经开完会了,我送你去吧。” “真的吗?那咱们娘俩顺路去吃草原烤全羊吧,你请我。” “好。” 第250章 个幸福瞬间 又一年春节,夏竹没有回到牧城去,在荔城过了一个冷清的年。 为了辅助哈桑对公司的新计划进行,在同事们放假时,夏竹和米娅每天都到公司帮助哈桑做复盘工作,一待就是一天。 有时候,夏竹待得晚了,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家中,也会将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休息一晚。 哈桑觉得有所亏欠,但夏竹和米娅却毫无怨言。 每一天,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做目前的人员和客户的统计,又做了详细的统筹,再根据这些定制新的经营方案。 接着又做了盘账、规划,商讨发展前景与过去的遗留问题。 在大年初三的时候,日子如同往常般忙碌,他们三人在办公室里做各部门的计划。 只是今日有些微妙的变化,在这不寻常的平静中,米娅有点不对劲,她不停地往卫生间跑。 等到吃中午饭休息的时间,外卖刚送到手中,米娅闻到味道就发出了一阵干呕的声音,紧接着,她便捂着嘴往卫生间跑。 哈桑和夏竹大眼瞪小眼,疑惑地看向门外。 “她怎么了?” 夏竹摇了摇头:“是不是太油腻了?” 哈桑把外卖拆开,俯下身子嗅了嗅今天的餐食,和昨日一样,还是因为米娅喜欢这家餐店的外卖,哈桑才又下了一次订单。 是普通的中东烤肉饭,米娅吃惯了清淡的饮食,哈桑特地做了备注的。 “不油啊,也没坏。” 二人面面相觑,一直等到米娅回来,哈桑才问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米娅捂着小腹,唇边还挂着水珠,她走到桌子旁抽了两张纸巾,把脸上的水珠和眼角的泪水一同抹去。 许久,米娅才缓缓开口:“我怀孕了。” 哈桑和夏竹同时惊讶地放下了手上的筷子,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审视着米娅。 “怀孕了?” 米娅点了点头,米娅倒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昨天才发现的。” 夏竹问她:“他怎么说?” “他还不知道。” 哈桑微微蹙眉:“你在搞什么?” 米娅朝哈桑伸手,笑着说:“给我钱,让我去结个婚。” 哈桑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没找到手机,接着朝办公桌上一看,手机正躺在键盘上,他走去拿手机,问道:“结婚需要多少钱?” 米娅嘲笑他:“开玩笑的。”说罢,她拿起筷子,端起面前的盒饭扒拉了两口。 “我是认真的。” 米娅说:“我是开玩笑的。” 哈桑叹息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注意。” 夏竹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最近很忙,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连我的信息也不回我。”米娅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和左丘云山的聊天界面,亮给他们看。 手机屏幕中,两人的上一次对话是在一周前,是米娅的碎碎念,但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而最近的一次是昨天早上,米娅告诉他——我怀孕了。 已经过去了30个小时,没有任何的回复,很安静。 忽然间,夏竹和米娅的手机前后响起了信息的提示音,两人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抬头望着哈桑,异口同声地问:“你在干什么?” 哈桑给她们两人都转了一笔钱,有零有整的。他放下手机,捧起盒饭,手肘支在自己的大腿上,目光直直盯着桌面上的菜看。 “昨天肖小姐说要给你们发个新年红包,我收了她的钱,忘记给你们了。” 米娅指着转账数额说:“这么大方?” 哈桑说:“肖小姐比我们都有钱,不要白不要。零头是我给你们的,看你们这么辛苦陪我过年,奖励你们一下。” 米娅放下手机,忽然喜笑颜开,她跑到哈桑旁边,跟他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她的双手紧紧搂着哈桑的脖子,差点害他把手上的盒饭掉到地上。 “没亏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哈桑的左腮帮子鼓鼓的,他含糊不清地说:“如果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要是想生下来,我帮你养。” 米娅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松开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再说吧。” 那天过后,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情,成了三个人之间的秘密。 在2月末的时候,米娅给他们各自送了一张画展的门票。米娅告诉他们:“大画家办了个画展,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周末可以去看看。” 哈桑试探性地问米娅:“他还没有给你任何答复吗?” 米娅点了点头,笑得有些勉强:“他最近都在忙办画展的事情,这两天才忙完,也知道我怀孕的事情。” “那他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哈桑有些不悦,生气地将门票丢在桌面上:“我养你好了。” 夏竹在一旁捂嘴大笑,这句话,哈桑也曾对夏竹说过,是夏竹和季扶生吵架的时候。 哈桑闻声看向夏竹,严肃地发出警告:“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又不是养不起你们。” 米娅笑着说:“还是算了吧,我打不过男人。” “我也是。”夏竹举起了右手,表示赞同。 “那我们三人一块生活算了。” 米娅立即反驳:“我还是需要个正常男人的。” 到了周末,哈桑心血来潮,特地到兰亭阁带上夏竹,一起去参加画展。他说:“我倒要看看,这位大画家在搞什么鬼?能为了一个画展把自己心爱的人和孩子丢在一边。” 夏竹想着,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情做,就跟着哈桑出发了。 画展是在市中心的科技大楼里举办的,引导标语写着——100个瞬间。 介绍里写的是,此画展会有一百张画像,是每一个幸福的瞬间记录。 又正值周末,来看展的人比较多,大多都是年轻人。 哈桑今天穿得比较随意,夏竹挽着哈桑的手,旁人都以为他们是伴侣关系,奇怪的眼神看得夏竹不自在。 哈桑却特此炫耀:“你看,好多女孩子都在羡慕你。” “这是给我造成困扰。” 两人安静地看画,每一幅画都是米娅的画像,都有一个专属的名字和编号。大多都是在他们那破旧的出租屋里,杂乱的空间,每个角落都是米娅的身影。 米娅倒在一张小沙发上看书;米娅穿得精致,站在镜子前化妆;米娅生病了在睡觉…… 他们按着顺序一直往里走,往里看。最后,在人群中见到了米娅,她正站在第99号画像前,静静地观赏。 第99号画作,是米娅坐在床上,面对窗户,一身简洁的素色裙子,露出了洁白的后背。 他们站在米娅的身边,打了声招呼。 米娅说:“我还以为他是要展览自己那些抽象风格的作品,没想到是展览这些。” 哈桑揽住米娅的肩膀,夸了一句:“没想到你的身材线条这么漂亮。” “哈努也曾夸过我是衣服架子,我的身材并不比你差。”米娅非常骄傲,她的唇角微勾,“当时我问他什么时候跟我结婚?他说再等等,我说我已经35岁了,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等了。” “后来呢?” 米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第251章 第100幅画 夏竹盯着那幅画,看到画中的床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落在一堆书前,里面装着一枚好似戒指的东西。她的脚步往前一迈,俯下身子去观察。 然后,她又挪动脚步去看了看其他画作,印象中,她从进门到现在,都在每一幅画上见到过这个小盒子,只是太隐秘了,有些是在光影下,有些是在杂物堆里,有些是简单的几笔带过。 不细看,很难发现的。 夏竹将这一发现告诉了他们,指着戒指说:“他是不是要跟你求婚?” 米娅摆摆手:“就他那呆木头,能为我举办这个画展已经算很浪漫的事情了。” “不是有100幅画吗?怎么只有99幅?”哈桑的目光在周边四处搜寻。 话落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观展的人异口同声地哗然。 他们三人同时回头,只见左丘云山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他不再是邋里邋遢的模样,像是专门拾掇了一番,看起来特别清爽。 左丘云山拿着一幅全开的画作,那是第100幅画,画上的场景在是一个画展里,在许多人的围观下,男人向女人求婚。 夏竹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她咧嘴一笑,拉走了哈桑,融入人群围观。 米娅已经泪流满面,站在原地看着左丘云山。他向她走近,将画作靠在墙边,先是低头为米娅擦去眼泪,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跟每一幅画中的盒子一模一样。 “你猜对了。”哈桑夸了夏竹一句。 左丘云山非常紧张,单膝下跪时,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他的眼里也饱含泪水。 周围的人,纷纷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幕。 左丘云山说:“28岁认识你的时候,就想跟你结婚,但是你太优秀了,我还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连温饱也是个问题,怕自己高攀了你,一直不敢作出表示。” “我以为我们只是短暂的相遇,然后经历情侣之间都会有的热恋、矛盾、争吵……最后分开,可是你不断地包容我,又给了我坚持当画家的底气。我知道我很没用,只能让你跟我屈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米娅捂着嘴,摇了摇头,她的两行眼泪不断地落下。 左丘云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些什么,然后递给米娅看。他说:“我终于有资格跟你求婚了。” 米娅看完手机上的事物后,感到不可思议:“成功签约了?” 左丘云山点了点头:“谢谢你陪我熬了十年。” 米娅举起手机,面向夏竹和哈桑,高兴地说:“他成功了!” “嫁给我好吗?” 米娅擦去眼泪,高傲地伸出了她的左手到左丘云山面前。 所有人都听得落下眼泪,不停发出欢呼的声音,夏竹靠在哈桑的肩膀上,也红了眼眶。 一周过后,夏竹和哈桑就收到米娅的结婚请帖。 在这一周时间里,左丘云山忙碌筹备新生活,重新寻了一处居所。 过去的他深受物质问题影响,在爱米娅时也曾因为自尊问题受过伤,但米娅给了他足够的面子和包容,毫不介意地和他过他力所能及的生活。 但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养家糊口,无需再为经济烦恼。 他们见了彼此的父母,谈拢了这场婚事,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奢华的排场,仅以他自己定制的一纸婚书,给了米娅一份安全感。 左丘云山有着画家独有的孤高清冷,却又在爱的树荫下慢慢放下那份傲慢。他深知米娅的爱,为了不让这份婚姻蒙上半点物质的阴影,在两人登记婚姻时,他主动提议,将米娅的财产清晰划分,他不贪图她任何物质。 但他又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没有你,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之后,他们只是简单地领了个证,然后举办了一场专属年轻人的派对婚礼。 又是一个周末,婚礼特别简单,是在荔城郊区举办的。他们租了一栋度假小屋,是左丘云山亲自布置的,只邀请了几位好友,甚至没有家人来参加。 被邀请的朋友,均盛装出席,他们在草坪上玩游戏、跳舞、唱歌,随心所欲。 在众朋友们面前,左丘云山跟米娅说:“承诺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我不敢跟你承诺什么,怕将来承诺没有实现,你会对我失望,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点时间,让你看到我的付出和真心。” 然后,他们伴着歌曲起舞,在阳光的沐浴下拥吻。 哈桑和夏竹坐在一张白色的长椅上,两人的手上各自拿着一杯色彩缤纷的饮品。 哈桑歪着头靠了过去:“没想到,不爱讲话的脏脏画家,居然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那你就多学点,将来好讲给别人听。” 哈桑的手搭在夏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翘着二郎腿,说道:“真可惜了,不然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浪漫的求婚和婚礼。” 夏竹拆他的台:“我不一定看得上你。” 哈桑皱眉:“我不好吗?” “还行吧。” 哈桑一脸嫌弃:“你的眼光太高了。” 夏竹轻笑一声,抿了一口果汁。 哈桑望着前方,米娅和左丘云山在草坪上翩翩起舞,笑得格外幸福。哈桑的唇角缓缓下垂,轻声叹气道:“哈努的遗憾,就是没能参加你们两个人的婚礼。” 话音刚起,夏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平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恍然被哀伤笼罩。 “别看他很严肃,实际上是个女儿奴,常常和肖小姐幻想以干父母的身份,参加你们的婚礼。” “他没有跟我提起过。” 哈桑说道:“他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夏竹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刚刚才想起来的。”哈桑无奈笑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他提及往事,“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但她身体不好,没活下来。” 夏竹惊讶地抬头,眸色转瞬间又变得黯淡。 哈桑揉乱夏竹的头发,扬唇笑道:“没关系,kingsley将来还会再结一次婚的,把肖小姐邀请来就行。” “我才不要结婚了。” 哈桑哀求道:“再结一次嘛。” “不要。” 两人谈话的间隙,对面径直走来一个男人,他走到夏竹面前,伸出手邀请她:“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夏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男人,像是米娅故意而为之的计谋。 夏竹的唇轻吻着果汁杯,抬眸看了一眼男人,阳光打在他的后脑勺上,看不太清他的长相,只觉得他的嗓音很浓厚。 “我想休息一下。”她拒绝了他。 紧接着,男人紧抿双唇,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待男人走后,哈桑凑近夏竹的耳边,低声说道:“他长得蛮不错的,人家都主动邀请你了,你不给人家一个机会?” “懒,不想动。”夏竹饮了一口果汁。 哈桑说:“既然都离婚了,那就发展另外一段感情,这又没什么。” 夏竹勉强扬起嘴角,想了想:“人不一定需要爱情的。” “你还没忘记他吗?” 夏竹没有回答他,陷进了沉思。许久,她将果汁饮尽,放下杯子后,走到那男人旁边。 男人正在和米娅谈话,被夏竹轻拍了一下肩膀后回头,他笑着问:“你想跳舞了吗?” 米娅为两人做介绍:“夏竹,苏亭。” “略有耳闻。”苏亭伸出了手,与夏竹轻轻一握。 米娅将夏竹拉到一旁,讲着耳语:“他可是荔城大学的博士,宇文律师所的金牌大状,虽然颜值比你前夫差了一点点,存款也没有你前夫多,但是他性格非常好,人也很上进,而且是他让我介绍你们认识的。” “他怎么会认识我?” “跟他提起过一次,他就记住你了。”米娅的手搭在夏竹的肩膀上,她继续说道:“这个要是不行,我再努力给你挖掘一些优秀的帅哥,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嘛。” 夏竹笑出了声:“怪不得特地交代我,今天要好好打扮一下。” “你知道就好。” 夏竹转身走到苏亭面前,问道:“你会跳什么舞?” 苏亭一脸尴尬:“其实我不会跳舞,只是想认识你一下。” 夏竹的脸上堆起笑容,“哦”了一声。就这样,两人站在一旁,交谈着一些话题。 哈桑走来,大声地跟米娅说:“你要是现在有空的话,我得替哈努送份礼物给你了。” 米娅放下手上的小餐盘,她的小蛋糕只吃了一口,好奇问道:“什么礼物?” “哈努交代过的,你的新婚礼物。” 米娅尖叫声一起,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左丘云山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他大步跑来,得知不是什么困难后,才继续去招呼他的朋友们。 紧接着,米娅提起裙摆,蹦到哈桑的面前:“是什么?” “车。” “和那家伙一样的?”米娅指着夏竹。 哈桑摇了摇头,作出“嘘”声的手势:“不能被那个家伙听到。” 是一辆红色的卡宴,夏竹来参加婚礼的时候见到哈桑开来的,因为哈桑给她透露了,还央求夏竹在婚礼结束后,得送他回家。 夏竹和苏亭在聊美食和旅游,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余光却注意到米娅挽着哈桑的手,一同走出院子去看车。 第252章 新的朋友 在那之后,夏竹多认识了一位男性朋友。 夏竹的朋友,对比起王子云的交际圈,无论男女,都不算多。她对人际关系的交往,常常是一种淡淡然的感觉,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但是,多年来,她所接触到的朋友,都对她特别好。 无论是学生时期的徐翎、王子云等人,还是工作后的哈桑和米娅。 她疲于交际,但有时候不得不为了社会生存法则去打破自己的壁垒,出门社交。 苏亭算个不错的人,至少在将他归类于普通朋友时,他是个可以一起交谈许多事情的人。 偶尔,苏亭会给夏竹发来邀约信息,一起吃饭、看电影,或是去听听音乐剧,夏竹赴约过一两次,只是简单地去吃了顿饭。 但大部分时候,夏竹想懒在家中,就会以工作太忙拒绝了对方。 夏竹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甚至还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在3月下旬,荔城暂停提供暖气,室内不再暖和,有时候还比室外阴凉。 夏竹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整理自己的办公桌。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做起事来有些不方便,面料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许多过去没用的草稿和纸张,她一一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检查,把有用的归为一类,没用的直接撕毁扔进垃圾桶里。 她翻到几张纸,仔细一看,是季扶生的银行流水账单。夏竹才想起来是有过这么一件事情,他为了自证有钱人的身份,特地送来的银行流水账单。 记账日期最早的时间是从4年前的8月,算了下时间,季扶生打了整整2年的银行流水。 在账单的最后一栏,有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瘦金体字样:“夏小姐,请跟我交往吧——季扶生”。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将背紧紧贴到座椅背上,她从脖子上抓出那枚戒指,戒指和项链毫无违和地串在一起,细数岁月,也戴了好多天,从未摘下来过。 戒指上还残留着体温,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 敲门声响起,夏竹慌张地将项链塞进领口,又将流水账单叠好塞进抽屉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请进。” 门被推开,米娅走了进来,脚上依旧穿着高跟鞋,落地与抬脚之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夏竹看着她的鞋子:“怎么还穿着高跟鞋?” “从小训练起,太弱小的不配做我的孩子。” 夏竹一愣,而后笑了出来:“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她还是个警察,听说经常带着我到处抓坏人。” “阿姨比我厉害,看来我得多出去跑跑才行。”米娅坐在她的对面,开门见山地问,“跟苏亭谈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作为伴侣、作为对象,感觉怎么样?” “当朋友还可以,但是……”夏竹将文件夹做好归类,又顺手把桌面整理干净,“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 “至少不让你反感吧?” “还好。” 米娅问:“还好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那先慢慢相处着,万一哪天你突然就开窍了。” 和米娅聊了不到两句,她就被助理的电话喊回去了。 自从哈努去世后,米娅的工作量多了不少,不仅要面对客户,还要面对同事们,还有各种必要的社交,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米娅是个很好的领导者,但是她却将领导者的位置推到了哈桑的面前,她没有怨言,默默在背后当支撑。 夏竹整理好桌面,刚要去收拾柜子时,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她回头凝视亮起的屏幕,好奇探头去看,是苏亭的信息。 他说——晚上有空吗?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电影,听说评分挺高,想邀请你一起去看。 正巧,最近上映了一部评分很高的悬疑电影,夏竹一直想去看看。她立即回复对方——好。 之后,她放下了手机,继续收拾办公室。 下班之后,夏竹开车去往约定的地点,是荔城最大的一个商圈。 和苏亭见了面,他好像还特地打扮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夏竹见他里面的黑色衬衫领子没翻好,二话不说就上了手,帮他整理好衣衫。 可能是感觉到对方的紧张,夏竹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暧昧了,立即道歉:“不好意思,职业病。” 苏亭笑着摇头:“没关系。” 夏竹直言不讳告诉对方:“这个颜色不适合你,你的肤色适合穿深色一点的。” “好,听取设计师的建议。” 话刚说完,夏竹抬眸注视着苏亭,他长得很高,在浅灰色西装下的身材也很强壮,他笑起来时,嘴角常常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可是,夏竹的脑子里却闪现出季扶生的影子,她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先去到一家餐厅吃晚饭,席间,苏亭才告诉夏竹,今晚要看的是一部爱情片,不是她期待的那部悬疑电影。 夏竹有点失落,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在她的观影记忆中,这么多年来,她看过的爱情电影不超过五部,还没有她看过的动画电影多,更没有悬疑电影多。 她对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感情起伏中的矛盾和热烈没有太多的兴趣。直白点来说,夏竹觉得太无聊了。 和苏亭相处,夏竹会感觉到一股压力,是对方和自己的脚步频率不相等的缘故,她无法快速地与对方的脚步平齐。 一个是以朋友开始,一个是以伴侣开始,两人的脚步看似一样,却只有夏竹的内心在抗拒。 苏亭是个不错的人,然而,夏竹深知两人相遇的时机不对。 夏竹几次要开口,摊开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但都因为种种原因憋住了。 晚饭后,两人一起去到影院。 周围的观影人大多是情侣,或是好朋友,她们会因为电影里那男女主角的矛盾吵架而落泪,还会因为他们和好而开心。 只有夏竹,频频打哈欠,不停犯困。 夏竹如坐针毡熬过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电影结束后,电影院里的灯光一打开,她看到苏亭的眼眶有点红红的。 走出了影院,夏竹去了趟洗手间。 她拿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才发现有几个未接电话和简讯,因为设置静音而错过了。点开一看,有夏美娟2个小时前打来的电话和信息;还有几分钟之前,杜静雯打来的电话。 刚要给夏美娟回电的时候,杜静雯又打来电话。 夏竹心头一紧,立即接起通话,她听见杜静雯说:“你终于接电话啦。” 小孩的哭声在电话那头传来,加剧了夏竹的疑虑,她着急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杜静雯一边哄小孩,一边说道:“爸妈去荔城了,晚上7点的航班,这会儿估计快要落地了,你去接一下。” 听言,夏竹松了一口气:“好。” 挂去电话,夏竹才点开夏美娟发来的信息看,夏美娟说——宝贝,我跟你叔叔准备去旅游啦,第一站先去看看你,晚上有空的话,就来接我们。 夏竹回复信息道——好,我现在出发去接你们。 第253章 要好好吃饭 当夏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苏亭正靠墙等待。 夏竹停下脚步端详着他,心想着:他要是在季扶生出现之前到来,或许她倒是可以接受。 也许…… 下一秒,夏竹又反驳了自己,她也无法保证那个时候的自己,能够把王子川从心里摘除干净,去接受一个全新的人。 思来想去,这不过又是一个重蹈覆辙的死循环,夏竹还是没有办法看清自己的心。 夏竹走近:“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影院,苏亭还在聊电影的剧情,而夏竹只是礼貌地敷衍几句。她完全没有记得今晚看的这部电影讲了什么,从头到尾都在走神。 此时已经接近夜晚十一点钟了,商家均已闭店,楼层暗暗的。 在过去,夏竹没有跟季扶生来过影院看电影,因为没有优质的悬疑电影看,两人只好在家里翻找过去的影片。 不多不少的半年多时间里,她和季扶生看过不少于100部悬疑片,他们会依偎在一起,激烈地争论谁是嫌疑人,或是剧情走向变化,还有观影感想。 搭乘电梯下了楼,苏亭还打算邀请夏竹一起去饮酒作乐,夏竹果断拒绝了他:“我家人来荔城了,刚刚才知道的消息,我得去接他们。”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当苏亭还想再做争取的时候,夏竹趁机将自己的感想和心里话告诉对方:“我觉得有些事情,得跟你说清楚。” 苏亭点了点头,站在夏竹的面前,认真地听着:“你说。” “可能我有些行为让你误会了,但是我从一开始,只想先跟你交朋友,没有别的意思。” 苏亭微启嘴唇,扯出一个笑容来,他解释道:“对不起,一定是我有些行为冒犯到你了。” “不不不,你挺好的。就是,我……”夏竹说不出原因,支吾许久,“我结过婚。” “我知道。”苏亭的表情非常淡然。 “我跟他之间……算离婚了,也不算离婚,有点复杂。” 苏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夏竹说话,他的目光紧随着她走。 两人沉寂片刻,在另外一部夜间电影结束放映后,人群顿时涌现,吵闹声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苏亭这时才开口:“你还没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感情,是吗?” 夏竹难为情地说:“对。” “没关系,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也收敛一点,应该是我无意中给到你压力了。 “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苏亭安慰她说:“就权当我们是好朋友接触就行,我是听米娅说,你自从离婚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开心,然后……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想认识你。” 顿了一顿,他说:“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当朋友。” “谢谢你的理解。” 苏亭大大方方:“这没什么的。” 夏竹立即转移话题:“我得去接机了。” 苏亭识趣地说:“好,那你注意安全。” “好。” 两人之间多了一丝尴尬,互道“再见”后,就分开了。 去机场的路上,夏竹的内心坦然不少,松了很大一口气。夏竹走了一条去往机场更方便的高速路,这还是季扶生教她的。 不知不觉中,夏竹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季扶生的影子,她的后知后觉,这个时候才开始见效,让她很不满,她恨自己的慢半拍。 到达机场的时候,夏美娟和杜存江已经下了飞机,两人坐在接机口处的休息区等待。 夏美娟穿着一套素色的服装,戴着一顶粉红色的羊毛毡帽子,正在跳舞,而杜存江站在一旁为她录像。 夏竹走了过去,就被夏美娟拉着一起跳舞。 等到夏美娟尽了兴,他们才从航站楼离开,此时已经凌晨十二点半了。 路上,夏竹问他们:“饿不饿?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吧。” 夏美娟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向杜存江:“你饿不饿?” “有一点。” “去吃点宵夜吧,看看这大城市里的东西好不好吃?” 夏竹问:“你们想吃什么?” “大晚上的得吃清淡一点。”说完,夏美娟便提议道,“我把哈桑也叫出来,好久没见到他了,有点想他。” 夏竹说:“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让他过来跟你们吃饭吧。” 夏美娟拿出手机:“不晚,他刚刚还回复我信息了。” 接着,夏美娟给哈桑打去电话,哈桑好像还在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响久久没有停下。 “哈桑,我们准备去吃宵夜,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准备去吃什么?” “我们还没商量好,有什么推荐的吗?” 哈桑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一家还不错,我把位置发给kingsley,你们直接往那边去,我忙完手里的工作就过去。” “好。” 很快,夏竹就收到哈桑发来的地址,她重新规划导航,直接往那家餐厅开去。 一路上,夏美娟的精神非常亢奋,完全不觉得困,而杜存江已经在后座上悄悄打瞌睡了。 夏美娟讲着他们的旅游计划,准备从荔城出发,再往北走,接着往西北的方向去,再一路沿着西南而下。 讲着讲着,夏美娟也开始犯困,跟着眯了一会儿。 去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2点了,两位长辈短暂睡了一会儿,精神状态饱满不少。 哈桑比他们还早到,夏美娟一进到餐厅,就见到了哈桑,开心地往他那跑,投进他的怀抱。 “我的哈桑,你怎么瘦了?”夏美娟捧起哈桑的脸,一脸心疼,“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脸上都没有肉了。” 夏竹天天见到哈桑,倒没有发现他瘦了。 一阵嘘寒问暖后,众人才落座。 餐厅里的客人很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桌,其中有一部分是准备要离开的。 夏美娟心肝大,一下子就点了很多餐食,还叮嘱哈桑要多吃一些。 杜存江话不多,也可能是途中劳累,但他依旧很贴心地给夏美娟夹肉吃,细心地照顾她的一切需求。 夏美娟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哈桑的身上,她关切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有一点。” 夏美娟立即拿起筷子给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夹菜,哀怨道:“要好好照顾自己,饭要记得按时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夏竹看着越来越满的餐碗,不禁感到头疼,母亲的爱太过沉重,有时候是肉也顶不住的程度。 哈桑吃得开心,他问道:“你们准备在荔城多久?” “最多也就一周。” “需要我给你们当导游吗?” 夏美娟说:“不用,你有这时间还是多休息一下。我们两个老人家会自己去玩的,不用特地照顾我们。” 杜存江插入话题:“我已经做好攻略了,会带美娟小姐去玩的,你们不用担心。” “叔叔真棒。”哈桑为杜存江竖起了大拇指。 因为担心长辈的睡眠问题,这餐夜宵早早收了场。 走出餐厅的时候,夏美娟挽着哈桑的手,带着他走到夏竹的汽车后备箱前。 夏美娟一边叨叨念着:“要好好吃饭,听到没有?” “好,听美娟小姐的。” 夏美娟打开行李箱,从中掏出一个大大的保温袋,她撕开魔术贴,满满的一大袋包子,她告诉哈桑:“都是你爱吃的,早上你叔叔亲手的,还很新鲜。” 哈桑转头给了杜存江一个拥抱,他毫不吝啬地赞美:“叔叔真好。” 又聊了几句后,夏竹才催促他们该走了。 夏美娟依依不舍,再次叮嘱哈桑:“要好好吃饭。” 哈桑拎着一大袋包子站在路坎边,疲倦一笑,挥了挥手。 第254章 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回到兰亭阁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 杜存江和夏美娟一进屋就参观房子,两人看到玄关处的婚纱照,无声地四目相对。 夏竹察觉到他们突然的寂静,转头将照片随手丢进柜子里,“砰”的一声响,相框撞击到木柜子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时间打理卫生。” 夏美娟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参观房子。 杜存江走到厨房区域,看看冰箱,又看看锅碗瓢盆:“小夏学会做饭啦?” “那是以前季扶生做饭用的,我不会用,一直放着落灰。” 杜存江转身接过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有备好的肉食产品、还有做锅茶的材料,还有一罐蜂蜜。 他说:“明天我给你们做早餐吃。” “谢谢叔叔。” 夏美娟参观两个卧室,又看了看夏竹的衣柜,衣服多到让夏美娟瞠目结舌,但她没有责怪或是说教,顺手帮忙做了一下整理。 夏竹去到卫生间,调试水温,出来后告诉他们:“你们先去洗漱,早点休息,这些活我找个整理师来做就好。” “刚刚吃太饱了,我有点撑,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夏美娟继续整理夏竹的衣服。 杜存江将带来的东西做好分类放进冰箱,他打了个哈欠,说道:“老咯,我的身体经不起折腾,我得先去洗漱。” “快去吧。”夏美娟暂停手里的工作,走出卧室打开行李箱,从中帮杜存江拿出洗漱用品和睡衣。 之后,杜存江抱着夏美娟给他拿的东西,走进了卫生间。 夏竹走到客卧,把被套拆了下来,换上一套新的。夏美娟给她帮忙,很快就收拾好。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三人洗漱完毕,屋里关了灯,才开始休息。 杜存江早早就睡下,为了不打扰他,夏美娟和夏竹住在主卧,两人刚躺下的时候,夏美娟忽然说:“差点忘了。” 她起了床,走到客厅去。 夏竹打开了床头灯,看到夏美娟喜笑颜开,蹑手蹑脚地走路,好奇问道:“妈,你干什么呢?” 夏美娟拿来自己的手提包,没有直接告诉夏竹,而是神秘地卖关子,她将包里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一堆杂物落在被褥上,有口红,有纸巾,有发票,有发卡等等东西。这不像夏美娟以往的风格,她似乎变得随性许多。 像是精神紧绷太久后,故意抹去自己过去的某些习惯。 在那堆杂物里,夏美娟找到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她递给夏竹,轻声说道:“不要被你叔叔看到,我怕他吃醋。” 夏竹看着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彩色合影。 林东海抱着夏竹,而夏美娟挽着林东海的胳膊,那时候的夏美娟非常瘦,但并不弱小,是强壮有力的身材。 三个人看着镜头,笑得非常灿烂;右下角标注的时间,是夏竹三岁的时候。 比起手机里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此刻,夏竹觉得她的父亲更加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你不是说没有爸爸的照片了吗?” 夏美娟把东西收拾好,出于习惯,她还是无法忍受乱糟糟的形式,她把东西做好排序,放进手提袋子里。或许是感到理亏,她说:“没丢干净。”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 “免得你老是找我要爸爸。”夏美娟很快就将东西收拾好,躺进了被窝里。 夏竹看了很久的照片,看得入了迷,幸福的一家三口,在过去是真实存在的,它不再是满足私欲的幻想和说服自我的谎言。 夏竹悄悄问道:“你还爱爸爸吗?” 夏美娟侧身躺着,目光聚焦在夏竹手里的照片上:“我也不知道,但你爸爸肯定很爱我,才会把你平平安安留在我身边。” “爸爸真好看。” 听到这番话语,夏美娟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线:“我没骗你吧,他真的很帅。” 夏竹的唇角高高扬起,内心掀起一阵涟漪。 “你爸以前在部队里有很多女生想追他,但被你舅舅捷足先登了,到处说我是他的对象,我那会儿跟你爸还不认识呢。” 夏竹笑出了声:“舅舅这么调皮。” “你舅舅以前很爱玩的,经常被你姥爷骂,现在因为身份问题,不得已才板着脸。” “爸爸呢?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夏美娟笑着说:“你爸有点闷,但是很听话,所以我跟你舅舅都很爱逗他玩,他很慢半拍,也不会跟我们生气。” 又多看了几分钟,夏竹才把照片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放得很小心翼翼。她关去灯火,抓住被子一角给夏美娟盖好,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夏美娟的肚子上。 卧室里一片漆黑,还格外安静。 片刻后,等视线适应了这片漆黑,夏美娟翻了个身,面对着夏竹,轻声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6岁那年,咱们在西南镇上住,家里还有一个小男孩,他在咱们家住了小半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夏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思考:“6岁……不记得了,我们有在西南住过吗?” “有,那会儿你爸刚出事,我就带着你在西南的小镇上住,那个小孩还是你带回来的。” “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夏美娟激动地说:“你猜一下嘛。” 夏竹脑袋一片空白:“猜不到。” “小白,你的小白!那个小男孩就是你的小白。”夏美娟枕着自己弯曲的胳膊,黑暗中还能见到她闪闪发亮的眼神,“2个月前,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你说哈努生病了在医院那次,小白到家里找我,跟我说了这个事情……” 说到这里,夏美娟又兴奋地起了身,摸着黑往外走,嘴里嘀嘀咕咕着:“我出门的时候,把它放哪里来着?” 夏竹再次打开床头灯,躺在床上疑惑地看着夏美娟走进走出。 这一次,她在行李箱的夹层中翻找出来一张照片,她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跳到床上去,把照片递给夏竹。 夏美娟的眼神充满期待,她指着照片上的小男孩:“想起来没有?” 照片里,是夏美娟和两个小孩的合影,她一手牵着一个小孩。 夏竹盯着皮肤黝黑又有点男孩子气的小女孩看:“这是我?” 夏美娟点了点头:“你小时候很调皮的,到处欺负小朋友,在西南的时候,大家都说你是孩子王,大魔头。” 夏竹把目光挪到小男孩身上去,白白净净的,脸上肉肉的,全身上下透露出贵公子的气息。 “这是小白。” 仔细一看,确实有些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只不过这小孩看着就很好欺负,没有季扶生那么有棱有角。 夏美娟抱着自己的双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自从把他送走之后,你老是跟我要人,还总嚷嚷着长大了要跟他结婚。” “我小时候常常说要嫁的人不是王子川吗?” “什么王子川?你小时候很讨厌王子川的,你跟他们兄妹俩去玩的时候,觉得他太懦弱了,所以很不喜欢他,经常跟我说他的坏话。但是他又很爱粘着你们,你们不得已才带他玩的。” 夏竹的眉头微蹙,盯着那白净的小孩看,没有一点头绪。 夏美娟躺进了被窝,她挪动枕头的位置,感慨一声:“你小时候一到秋天,就管我要人,说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为什么会在咱们家?” “你在山里把他捡回来的。” “我在山里捡的?” 夏美娟说:“千真万确,小白那天才跟我提起这件事。” 夏竹依旧一脸茫然,她看着照片上的小男孩,没有一点印象:“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也好,不是什么好事。”说着说着,夏美娟就哭了,她捂住眼睛低声呜咽,“是妈妈对不起你。” 夏竹有些不明所以,她放下照片缩进了母亲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妈妈没有对不起我,美娟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夏美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双手紧紧搂住夏竹。她说:“你们要是没有离婚就好了。” 夏竹仰起头:“你这么喜欢他啊?” “是你喜欢。”夏美娟轻轻抚摸夏竹的脸颊,温声细语道,“小小年纪就逼着人家承诺长大了得娶你,这么一看,也算是一种缘分,他真的来娶你了。” “但是,他说他以前并没有见过我。” 夏美娟的神色转瞬间变得哀伤,她告诉夏竹,季扶生过去受伤的事情,说他是怎么和季家人做抗争的,说他是怎么不顾自身安全帮助夏正清扫除障碍的…… 母女二人聊了许多,一直聊到天亮,聊到二人都疲倦犯困,才停止了话题。 像小时候一样,女儿缠着妈妈要听故事,直到睡着为止。 第255章 别害怕,都过去了 夏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睁开眼睛时,卧室里光线很暗,外面厨房的动静有些刻意在压制。她翻了个身,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出来,她躲进一旁母亲的怀里,小声哭泣着。 这一系列的动作,唤醒了还在熟睡的夏美娟。她揉了揉眼睛,安抚道:“我的宝贝怎么了?” 夏竹哭得非常难过,完全停不下来。 夏美娟的手轻轻拍着夏竹的后背,安慰她:“妈妈在这里,不要怕。” 夏竹哭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暂停了情绪的宣泄。她带着鼻音发出沉闷话语:“做噩梦了。” “不要怕,噩梦而已,不是真的。” 夏竹在母亲的怀里蹭了蹭,她说:“感觉像是真的。” “梦见什么?” “好多蛇。” 夏美娟的怀抱忽然一紧,她轻轻揉着夏竹的头:“别害怕,都过去了。” 缓和了很久,夏竹和夏美娟才起了床,一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夏竹赶紧查看手机,发现没有紧急的工作信息,悬着的心才放下。 夏竹虽然睡了接近7个小时,但因为梦魇,她的精神状态很差。她连衣服都穿反了两次,还是在母亲的提示下发现的。 杜存江做好了午饭,连米饭也帮她们盛好,饭桌上摆着的都是肉类,是他们昨日从牧城带来的一些食材,没有一点青菜。 今天早晨,杜存江很早就醒来,他特地做了早餐,但是见她们母女二人没有一点动静,就没有让她们醒来吃早餐。 早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和小米粥,被杜存江挪到自己的面前,他将一盘焖羊排推到夏美娟面前,又把一锅牛腩放到夏竹那。 夏竹刚抓起一个凉掉的包子,就被杜存江劝阻:“还是别吃了,已经凉了。” “没关系。”夏竹一手抓着包子,另外一只手夹起热腾腾的米饭,一冷一热在舌尖上同时涌现。 杜存江说:“小夏,我把厨房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有些调料已经过期了,我顺手给扔了。” 夏竹夹起一块牛腩,她解释道:“他走了之后,我就没做过饭,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锅碗瓢盆也没用过。之前就想整理的,但是工作太忙了,一直没空打扫卫生。” 说罢,夏竹又想起了什么,她把剩下一半的包子放在碗里的米饭上,抽出纸巾把手擦了擦,之后就走到卧室找手机。 她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告诉他们:“我把家的地址,还有大门的密码给你们讲一下,你们出去玩的话,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们也不会走太远,先在附近逛逛。”夏美娟边打哈欠边说话,“下午抽个空帮你整理一下卫生。” “不用,也不是很脏,你们去玩就好了。”夏竹放下手机,坐回到座位上。 杜存江交代道:“冰箱里还有一盒焖羊排,是中午一锅做好的,你等会儿去上班的时候,带去给哈桑。” “好。”夏竹低头吃饭,偶尔看看手机信息,她问道:“你们准备在荔城待多久?” “那要看看我的女儿能收留我们多久?”夏美娟往她的身边一靠,笑着跟她开玩笑。 “直接在这里住下吧,反正冬天已经过去了,不冷了。” 杜存江拒绝了她:“小夏,你就别跟我抢美娟小姐了。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退休,我要带她到处去旅游的。” 夏竹夹起一块牛腩:“好,我不抢。” 夏美娟不满意地说:“这么轻易就将我拱手让人啊?” “你俩是故意整我的吧。” 杜存江哈哈大笑:“被识破了。” 夏竹很快就吃完了一碗米饭,杜存江还想帮她盛米饭的时候,被她拒绝了:“我已经饱了。” 但是,她的筷子还是没有停下来,不断夸奖着牧城的草原牛羊肉就是好吃,没有一点膻味,即使冷藏过也非常鲜美。 等她心满意足的时候,已经吃撑了。 饭后,夏竹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出门去上班。 出门前,她把奔驰车钥匙放在玄关处的置物架上,告诉杜存江:“你们开车去玩吧,这个时间点路上不会堵车。” 夏美娟端来一杯蜂蜜水,吹凉后递给夏竹:“不用担心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我这是在关心你们。”夏竹穿好鞋子,背着包,匆匆喝了口蜂蜜水就出了门。 一路上,道路畅通,处处是绿灯。 早上的梦还在夏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今天的心情介于开心与不开心之间,谈不上是好是坏。 忽然间,一个走神,差点就闯红灯了。 心跳加速让她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此起彼伏,周围的世界似乎都静止下来。 她的脑海中蓦地闪现过一些记忆碎片,一个个画面在她的眼前重现。 “妈妈,妹妹咬我脖子。” “宝贝,你为什么要咬哥哥?” “他不跟我结婚!” “结婚是要用爱的,不是用胁迫。” “我不管,我就要跟他结婚!” ……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秋天,明年的秋天来了,我就回来找你。” 夏竹顿然分不清这是早上的梦带来的臆想,还是真实存在过的视角。 一瞬间,夏竹的眼眶泛红,她盯着前方变绿的交通灯没有一点反应,直到后车鸣响喇叭催促,她才启动汽车继续往前走。 道路两旁的绿化树已经生长出嫩芽,不再是孤寂的枯树枝,夏竹将车停靠在路边,斑驳落在她的身上,轻轻摇曳。 她急匆匆找出手机,毫不犹豫拨通季扶生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夏竹再一次拨打过去,依旧是冷冰冰的“空号”提示音。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紧接着,她翻开联系列表,找到季扶生的账号,结果一看:“对方已注销账号。” 一阵懊恼的情绪涌生,夏竹为过去自己的犹豫不决付上了代价。 她转动脑子,又想到了一个人。 夏竹立即从后座上拿来包包,翻了许久都没有翻到那张名片,她变得有些暴躁,遂将包里的东西一并倒在副驾驶座上。在一堆杂乱的纸张中,找到刘漂亮的名片,她按照上面的手机号码给对方拨打过去。 可是,耳边传来的依旧是那一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夏竹打了一次又一次,没有奇迹发生。 一行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她蹙眉嘀咕着:“季扶生,你回来。” 耳边响起深沉的鸣叫声,一只珠颈斑鸠落在前窗玻璃前,它的脑袋歪左歪右,看着车里的夏竹。 而后不久,它就飞走了。 第256章 忘记了也好 夏竹驱车前往保种中心,汽车驰骋在郊区的公路上,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洒在车窗上。她的心情千翻百转,焦虑涌上心头。 临近保种中心,濒危植物博物馆映入眼帘。 在年前,这座博物馆就宣布完工,正式营业了。据新闻报道的消息,除了季振礼捐献的一亿元,还有不少社会名人名士的捐赠,其中就包括了夏竹的50万元。 另外,还有一位不愿透露名字的捐助者大方为博物馆捐助了不少资金和物品,听说比季振礼所捐献的金额还要多。 年初,夏竹曾看过新闻,在博物馆的正门口广场上坐落许多尊雕塑,均以捐赠者命名。 其中,那座专属于夏竹的雕塑,是一位风尘仆仆的盖世女英雄,她目光坚定,手里抓着一条吐信子的蛇,直指初升日出的东方。 在女英雄雕塑的旁边,静静伫立着一位稚气未脱的小男孩雕像,他仰首仰望女英雄,眼中闪烁着无尽的崇拜与向往。 那时候,夏竹还不理解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形象树立这样的角色,如今看来,是季扶生刻意而为之。 自博物馆落成以来,参观者络绎不绝,越来越多的人肯花时间来了解这个行业。 与之对比的,是隔壁成立了很多年的保种中心,它显得有些落寞;还有收藏所,它扩建不少面积,用的都是过去荒废的田地。 夏竹匆匆将车停稳在路边,她几乎是用跑的,奔向保种中心的登记处,她的心跳随着加快的步伐咚咚作响,未及喘息,便急切向亭内端坐的保安询问:“请问季扶生在吗?” “谁?”保安缓缓从亭内踱步而出,目光带着几分好奇。 “季扶生,他是这里的科员,白色头发……” 未等夏竹描述完整,保安的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哦,你是说阿生啊。” “对,他还在这里吗?”夏竹内心非常焦灼,做事说话已经没有了逻辑和理性。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夏竹的心猛地一沉,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去年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猛然间在身后炸响,保安暂停和夏竹的交谈,转身迈向那辆汽车。车窗缓缓降下,车内传出的低语与保安简短交谈。 随即,保安转身,走向岗亭,手指轻巧地拨动铁闸门的开关。 当汽车缓缓驶入保种中心,夏竹透过半开的车窗,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心中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哈喽。” 就在夏竹的思绪沉浸在茫然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后背响起,她转身见到阿光手里拉着一辆装满各式绿植盆景的小推车。 他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季扶生。” 阿光的神情有些惊讶,他说:“季师兄去年就不在这里了,你不知道吗?” 夏竹问他:“你还能联系到他吗?” 阿光摇了摇头:“上周有同事想找他问点事情,但是发现他的手机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夏竹变得极其失落:“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阿光想了又想,片刻后才做出回应:“我听说,他跟阿介老师走了。” “去哪里了?” 阿光再次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知情:“我也不清楚,去年有听说阿介老师要带他去哪里搞科研。不过也有同事说他去旅游了,说是跟你离婚心情不好,要去散散心。” 夏竹故作平静,和阿光闲聊了几句后就走了。 回公司的途中,哈桑的来电一次次响起。 夏竹不得已将车往路边暂时停靠,接听哈桑的电话。 哈桑的声音里满是对即将到嘴的焖羊排的渴望,他急不可耐地说:“kingsley,你什么时候来到公司?” “在路上了。” “请你快点。” 夏竹长长叹气一声,她告诉哈桑:“我有点事情,晚点才到公司。” 哈桑似乎是察觉到了夏竹的情绪问题,他没有追问,没有丝毫的埋怨和耍小脾气,只是以一句轻轻的“哦”为结束,便挂断了通话。 随后,夏竹放下了手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悲伤的情绪覆盖她的整个心思。思来想去,她决定顺路去阳光小区看看。 她把汽车停靠在路边,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而后踏进小区,走到季扶生曾居住过的那栋房子前。 夏竹一路走得缓慢,内心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怀念和不舍,也有期待和想象。 她喘着粗气,站在房子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略显破旧的牌子,上面用粗犷的笔迹写着“待出租”三个大字。 夏竹凝视着那牌子,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心中的情感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隔壁家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缓缓走出。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夏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姑娘,你是要租房吗?我们这个小区虽然比较老,但位置非常好,附近有公园有地铁,你要的话可以给你便宜点。” 夏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门上,眼前全是往昔的场景。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租房的。” 老太太闻言,面色微妙地一颤,似是认出了夏竹,她温和笑问:“哦,你是那个臭小子的女朋友。” 夏竹笑得尴尬苦涩,她问道:“奶奶,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沉吟片刻,老太太的眉宇间泛起一抹思索之色:“上个月吧,还是上上个月,我不记得了。总之,是有一段日子了。” 夏竹轻轻道了声:“谢谢奶奶,不打扰您了。”言罢,她转身离去。 就在夏竹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时,老太太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伸出手指向屋内,话未说完,只余下半空中的手势:“他的花你要不要……” 夏竹没有片刻的停留,也没有回头,空气中只留下老太太淡淡的余音。 季扶生,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即使早有预兆,但却以这种方式分别,戏剧般的发展让她的内心已经开始逐渐撕裂,平静的疯狂感涌生,她只能用理智来抑制住。 那些早就被抛弃的记忆,原来只是被她埋藏在深处,不曾忘记过。 如同夏美娟所说的那般,那不是一件好事情,忘记了也好。 第257章 无论过去多久 杜存江和夏美娟在荔城游玩期间,他们俩顺便负责起了夏竹的饮食起居。 因为夏竹不会做饭,他们又往家里添置了几个更方便使用的电器,夏竹只是看着,没有拒绝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她知道自己用到这些电器的概率不亚于国足进军世界杯的次数。 就连季扶生最后添置的那口电热锅,也用了不到两次。 杜存江每天睡得比较早,早晨也会相对早起,然后开始捣鼓早餐,等待夏美娟和夏竹醒来。 之后,三人再一同出门,兵分两路各自忙自己的事情。 杜存江每天准备的早餐几乎不重样,哈桑知道了,也要提前打招呼,让夏竹打包带一点给他。 有一回,夏竹出门着急忘记带了,还不免遭到哈桑的一顿责怪。最后,还是夏美娟出门前发现的,特地绕路送到公司。 夏美娟和杜存江两人白天就到荔城各个景点游玩,晚上会踩着夏竹下班时间点回到兰亭阁,一起做好晚饭等待夏竹。 偶尔是夏竹带他们出门觅食,尝一尝荔城的特色美食,又带着他们一起去江边公园跳广场舞。 哈桑参与过一次,他就像是家庭中的一员,毫不生分。 而到了晚上睡觉时间,夏美娟都会缠着夏竹,跟她睡在一起。母女二人就像过去一样,一同躺在床上,互相分享着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夏美娟会讲他们在荔城见到的一切新鲜事物,还有每个景点的推荐程度,最后再拿牧城的生活、景色来做对比。 这个时候,夏竹就会趁机问母亲,觉得牧城好还是荔城好? 毫无例外,夏美娟每一次都选择了牧城。 她说:“荔城再好,还是不如自己从小待到大的地方。” 夏竹比小时候沉默不少,她能分享的事情除了哈桑和工作,已经没有别的了。她的生活变得枯燥又无趣,不再和小时候一样,跟母亲说今天和谁打了架,跟谁骂了街,还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有一回,两人照常在入睡前聊天,卧室的灯光刚刚关闭,视线还处在瞳孔适应期中。 在夏美娟即将开口的前一秒钟,夏竹为了不让母亲发觉自己每天的生活无趣又无聊,转而把话题放在父亲身上。 她问道:“你觉得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提起林东海,夏美娟总是笑嘻嘻的。即使是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母亲的脸,但夏竹仍旧能察觉到母亲的欢乐。 夏竹几乎没有见过母亲和自己谈起父亲时,是垂头丧气的。 从夏美娟这副模样看来,夏竹心中暗自确信,夏美娟很爱林东海。只不过,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夏美娟把那份爱意深藏在内心,不轻易示人,只是为了不让身边的人酸溜溜罢了。 再者,继父是知道的。 因为继父曾和夏竹讲过,正因为她的母亲念及旧情,为人有情有义,他才会为之着迷。 夏竹不明白这算什么爱,只觉得太复杂了。 夏美娟悠悠然道:“你爸的脑子是直的,你让他往西走,他一定不偏不倚,以绝对的直线到达西边。” 在黑暗中,夏美娟压低着声线:“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荔城,那会儿是工作外派,来了不到两天的时间,一直在忙工作,就连很有名的荔枝糕都没来得及吃,匆匆忙忙就回去了。” 她说:“因为馋这一口糕点,回到牧城心心念念了很多年,但也没有闲暇时间可以再来一趟,成了遗憾。” 夏竹侧着身子看向母亲,瞳孔在夜色中渐渐适应,她静静地听母亲说话。 夏美娟缓缓阐述:“那时候跟你爸刚交往不久,有一次他休假特地回牧城找我,吃饭的时候我俩就在聊去过一些什么地方,我不经意跟他提了一嘴荔枝糕的事情,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我送回家后,二话不说就跑到火车站,搭最后一班来荔城的火车,还是20个小时的硬座……” 夏竹惊讶地打断:“20个小时?没跟你讲啊?” 夏美娟轻轻摇头,她先是打了个哈欠,而后继续讲:“他过了几天才回来,一下火车就去单位找我,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一天一夜没睡觉。拎着两手提的糕点,他那天还穿着很单薄,手都长冻疮了。被我骂了一顿,才敢告诉我,是特地跑到荔城买糕点了。” “爸爸对你这么好,你还舍得骂他啊?” “打是情,骂是爱。”夏美娟反问,“你不觉得他这样呆头傻脑的吗?” 夏竹说:“不会啊,我觉得爸爸这样很浪漫。不是跟你说将来要带你来荔城,不是空口给你承诺,而是实实在在地让你尝到了心心念念的荔枝糕。” 夏美娟轻轻捏了一下夏竹的脸颊,宠溺道:“你小时候,很爱跟你爸站一队,可偏心了。” “是吗?” 夏美娟嘿嘿一笑,拉扯被子盖住夏竹的肩膀,她继续说道:“你爸也没来过荔城,死之前也就那一次来过。他那天下了火车之后,天已经黑了,他就跟火车站的工作人员问路,自己摸索着走过去的。听说那个时候只有一家老字号卖荔枝糕,离火车站好远。” “老字号离火车站要20多公里呢,不得走很久啊?” “你爸那人的嘴,怎么撬都撬不开,我也是后来听同事说的。然后我去逼问他,他才肯告诉我,说那天半夜走了4个多小时,还下着大雪。” 提起往事,夏美娟仍旧感到震惊,她接着说:“他到人家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舍不得住招待所,想着把钱留下来多买点糕点,就在人家店门口守着,还差点被人误以为是小偷。一直等到店开门了,他买完就立即回火车站,又是20个小时的硬座。” 夏竹追问:“后来呢?” “后来……”夏美娟的手搭在夏竹的后背上,有规律地轻轻拍打着,“我就被这份糕点收买了,给他生了个一样撬不动嘴的女儿。” “这么容易就被收买啦?” 夏美娟说:“不然呢?这么听话的老公可不好找。” “但是你前后就找了俩。” 夏美娟哈哈笑道:“要不是我够主动,你爸都不一定会跟我谈恋爱呢。” “为什么?” “觉得我比他大两岁,家境又比他好,自卑。” 夏竹悄悄问她:“那你觉得爸爸好,还是杜叔叔好?” 夏美娟一愣,翻了个身,说道:“困了,睡觉。” “说一下嘛。”夏竹蹭到母亲身边,好奇追问。 但是,夏美娟守口如瓶。 到了第二天晚上,母女二人的卧谈会依旧。 只不过,夏竹有些犯困,断断续续地接了一些话题。在迷迷糊糊中,夏竹隐约听到夏美娟跟她聊了一个话题。 夏美娟说:“以前跟你杜叔叔准备结婚的时候,我跟他提过几个要求。” “什么要求?” “除了调查你爸的事情,还有一个是,将来等我死了,我要跟你爸葬在一起。” 夏竹听到这般话语,清醒了一些:“现在的想法呢?”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未来我跟你杜叔叔的感情会有多深,我还是坚决以后要跟你爸葬在一起。” “叔叔有意见吗?” “没有,他很尊重我。” 夏竹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玩笑道:“你跟爸爸到时候记得腾个位置给我?” “不要,二人世界多好。” “不行,我要粘着你们。” 约莫过了一周,夏美娟和杜存江把荔城游阅得差不多了,就计划好下一站目的地,只跟夏竹提了一句,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出发。 两人的行李不多不少,拖着一个30寸的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小提包,装着的东西大部分是服饰,春夏秋冬各个季节的都有。 他们按照准备好的行程表,一路向北走。 旅途中,夏美娟会给夏竹发送照片,讲述他们旅途中的快乐。偶尔悄悄告诉夏竹,过去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趣事。 夏美娟就像藏着一个秘密二十多年,终于到了可以开口的日子,她克制自己的分享欲望,一点一点地向外抛出。 小心翼翼的。 第258章 季扶生死于意外车祸 夏竹清晰地记得,那天是3月29号,一个普通的星期一。 和设计师们开完早会后,她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做今年秋冬季节款式的开发企划。 办公室外响起嘈杂的声响,不一会儿就停下来了。 是孙月,她正在为新客户的单子发愁,自从夏竹把手中的一个小客户分配给她跟单做设计后,她的烦恼和脾气多了不少,似乎还没有真正学会怎么调节自己的压力。 夏竹任着她去,只在关键时刻拉住脱轨的她,像当年哈努培养自己一样。 每每看到职场中的孙月,夏竹总能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那个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学校里学习到的知识在市场中不太一样,需要学习很多东西,基本是从头开始。 加上夏竹的英语成绩并不好,她也是花费了不少努力,才学会跟人用英文交流的。 其中,哈桑的功劳不小。 但说白了,夏竹和哈桑是互相成就,哈桑也在夏竹那里学会了用中文与人交流。 “噔”的一声,手机信息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打扰到夏竹的思绪。 她微微皱眉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界面上显示出一则新闻推送。正当她准备将新闻的消息提示功能关闭时,新闻标题的几个字吸引到她的注意力,她将界面拉回,认真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末落帝国季氏长孙去世,死于意外车祸。 夏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她点开新闻一看,文章的第一分段写明了:季扶生于当地时间的昨日凌晨,在纽约街头发生车祸,和同车女伴一起丧命,车祸现场惨状不堪。 季扶生一张过去被偷拍的照片放在文章中间,那是他在山里采集植物时拍下的照片,一身迷彩装,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他的笑容带着一丝俏皮,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整篇文章,不过寥寥数百言,就将季扶生短暂的一生介绍完。轻描淡写的字里行间,全是他悲苦的身世和过去,末尾还提及到他对社会的无私贡献。 一时之间,夏竹的脑袋一片空白。 在办公室外又一阵嘈杂声中,夏竹退出新闻界面,打开搜索引擎,查找这一则新闻的真实性。 翻来翻去,最终在一则报道中看到车祸现场的视频截图照片,季扶生的一头白发被鲜血染红,他靠在方向盘上,面朝着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车窗玻璃被撞毁,其中还有部分痕迹像是重物敲击留下来的。按照这篇报道提到的“阴谋论”,季扶生并非死于普通的车祸,也许是“追杀令”导致二人丧命的。 手机屏幕上的光芒在她的眼中渐渐模糊,她猛地按下电源键,随后匆匆将手机藏匿进一堆手稿中,仿佛这样就能将季扶生的离去一同掩埋。 这样的消息对夏竹而言,不啻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她的美好设想和憧憬,只留下一片荒芜。她曾经以为,只要再等一等,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可这一刻,夏竹变得蹉跎,五光十色的泡泡均已破灭。 季扶生这个人,好似就从没来过她的生命中。 夏竹握着铅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内心,开始了一场自我编织的谎言,默默重复着自己的信念:他逃过了那么多个劫难,怎么可能会死? 他们怎么可能会死? 明明都已经…… 夏竹紧紧闭上眼睛,痛苦与希望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将她的喉咙紧紧束缚,使她无法呼吸。 一阵沉重的脚步走来,接着便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夏竹睁开眼睛,抑制着内心的情绪,她抬头看到哈桑走了进来。她扬唇而笑,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哈桑走到她的面前:“你还好吗?” 夏竹一脸坦然:“我挺好的啊,怎么了?” 他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接着拉动旁边的凳子,坐在她的面前。他盯着她看,几次张嘴却不发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好像在看犯人。” “我只是……”哈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夏竹的脖颈看。 夏竹反应迅速,立即拉扯衬衫领子,遮挡住脖子,她玩笑道:“你变态啊,这样盯着我看?” 哈桑挪开了目光,抓起桌面上的一个火柴人小摆件把玩,他说:“uncle leah上次来荔城,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离别是每个人一生中常有的事情,要学会看开。” 夏竹点了点头,赞许他的说辞。 实际上,夏竹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原因。哈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着吊儿郎当,没有半点成熟的模样,可是一有事情,他会义不容辞地出现。 夏竹转移话题,询问起肖青的情况:“肖小姐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 “你也不关心她一下?” “她在姥姥那里当小孩,暂时不需要我这个小孩。” 两人相视而笑,又聊了几句,哈桑就离开了。 临近下班的时候,夏竹大口大口呼吸着,总觉得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克制了许久,一整个白天都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刻意不去思考任何关于季扶生的事情。随着外面的天色逐渐不再明朗,她还是被感性侵袭。 夏竹点击鼠标,将电脑页面上的邮箱退出,重新搜索季扶生的最新消息。 终于,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在国外某个社交平台上看到季扶生的新闻。 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镜头前接受采访,他潸然泪下:“这两个小孩子是我的忘年交,他们是非常好的年轻人……” 夏竹越是盯着这张面孔看,越发觉眼熟,是在赛车场为季扶生缝合伤口的医生。 视频中的背景,正值黄昏。是在一个墓园里,镜头一扫而过,季扶生和刘漂亮二人的墓碑并列在一起。 夏竹暂停视频,将墓碑上的文字放大了看,她又搜索墓园的位置,是纽约上州西切斯特县哈茨代尔郊外的芬克里芬墓园。 看着看着,夏竹立即暂停自己的行为,将所有的搜索记录删除掉,不再去思考这件事情。 又一次,把自己扔进自己编织好的幻象中。 下班时间一到,夏竹便麻利收拾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在电梯门口,夏竹遇到了米娅,她迎上前来就是一句:“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啊。”夏竹扯起唇角,玩笑道,“你跟哈桑真奇怪,我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怎么都来关心我?” 米娅欲言又止,很快就将这个话题过去。 回到家,夏竹陷进了迷茫和痛苦,那种感觉随着时间越积累越多,久久无法停止。 夏竹常常碎碎念道:“他还是没能解出谜底,果然,他不太懂诗词一类的射覆。” 她尝试着用各种方式去逃避现实,看电影、吃美食、甚至是喝酒,或是运动起来。但还是无法阻挡自己的情绪,遂而只能躲在被窝里痛哭。 最终,她卸下了伪装:“季扶生,我后悔了。” 第259章 自寻短见 如此反复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在外,夏竹依旧是坚强独立的女性;而在家时,她像只受伤的小羊羔,独自舔舐内心的伤痕。 一天半夜,她在噩梦中被一阵铃声吵醒。 电话那头的男子扯着浓厚的烟酒嗓:“是王子云的朋友吗?” “你是谁?” “我这边是荔城的交警,王子云出车祸了,正在荔城医院……” 未等对方说完,夏竹瞬间被惊醒,她坐起了身,打开了卧室的灯光,掀开了被子下床,忽然一阵眩晕,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走到衣柜前。 夏竹的双手探到位置后,换了一身衣服,立即出了门。 夏竹到达医院急救室的时候,在人群中见到两位民警和一名穿着骑行服的男子正在说话。 环顾四周,暂时没有见到王子云的身影。整间急救室里也只有这两位民警,夏竹便断定王子云应该是与民警旁边的男子发生车祸的。 男子有些激动,努力解释着:“我不是故意的,行车记录仪你们也看了,我也没有酒驾。” “你先别着急,我们只是例行问话,会调查清楚的。”民警似乎看出了男子的紧张,他耐心安慰对方,“病人估计是吓到了,给她点时间缓一缓。” 男子抱着头盔,唉声叹气道:“我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出趟门遛个弯儿就摊上这种事情,大半夜哪里知道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人。” 夏竹走近,对民警说:“你好,我是王子云的朋友。” 民警转头看了夏竹一眼,目光上下扫视了她一番,然后指着一旁的隐私帘:“她可能是被吓到了,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伤到哪里,还在等医生过来检查。你先安抚一下她的情绪,我们等会儿再问她点事情。” 夏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男子抢先一步说话:“我在恒华大道骑摩托车,她突然就从绿化带窜出来跑到马路中央,我急刹车都来不及躲,就撞上她了。” 话音还没落地,男子再次声明:“那个地方没有斑马线,也没有任何公交站台,我是正常在机车道上驾驶的。” 民警接着话题说道:“她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不是遭遇什么事情了?” 夏竹转头,看着被严严实实围住的病床,她轻声说:“我先看看她的状况,等会儿再跟你们处理这件事情可以吗?” “行,你先进去看看。” 民警的话刚说完,男子又开始焦躁不安了,他不停跟民警解释:“既然她朋友都来了,我可以走了吧?我自认倒霉,医药费都算我的,我这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处理……” “你还不能走,先别着急,好吗?” 夏竹没有再介入他们之间的对话,转身拨开隐私帘,走了进去。 王子云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看,夏竹下意识地跟着她的目光方向,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走近一看,王子云的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夏竹坐在床沿边,大概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情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子云双目空洞无神,只有眼皮一眨一眨,眼珠子也不会动一动。 见她无动于衷,夏竹轻声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是不是又跟宋临吵架了?” 忽然间,王子云的眼珠子开始转动,她垂眸望向夏竹,眼角的泪水不禁往下流淌。 再然后,她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接着放声大哭,撕心裂肺的动静在病房中响起。 隐私帘外的谈话声和噪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全部停下来,过了几秒钟,外面的谈话声就成了稀稀碎碎的悄悄话。 夏竹俯下身子去拥抱她,双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而她顺势勾住夏竹的脖子,把脸埋在夏竹的肩膀上痛哭。 王子云哭了很久,从大哭到抽泣,再到低声的呜咽,也不说是什么原因,只是在哭,在伤心,在痛苦。 夏竹只剩下十根手指在动,她听着王子云的哭声,整个人不自觉地四肢僵硬,无法动弹,更是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安抚对方。 一直到医生护士的到来,王子云才停止哭泣,开口告诉医生自己身上哪里不对劲。 医生为她做了基础检查,为了保险起见,夏竹还是坚持让王子云拍个片子,一顿检查后,王子云好在只是手腕扭伤了,其他的基本是擦伤,问题不大。 王子云的左脸颊,应该是摔在地面上时,摩擦水泥路擦的伤,表面半结痂的血迹还沾到部分泥沙。 在医生为她清理身上的每一处伤口时,她疼得皱眉低嘶,眼角的泪水从未停止过。 夏竹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子云的右手紧紧抓着床单,几乎要抠出一个破洞来,她转首看向别处,连喊疼的动静都刻意隐瞒下来。 夏竹太明白王子云此刻的心理活动了,后者一定是心虚,没有占到理的情况。 夏竹原地驻足,观察王子云片刻后,才走出隐私帘外,跟民警和男子交涉。 最后,夏竹出面和男子达成和解,民警以男子骑行不礼让路人为惩戒,让他出于人道主义掏点医药费用。 就在男子自认倒霉的时候,夏竹拒绝了他的赔偿款:“不用了,她没受重伤,谢谢你的好意,给你添麻烦了。” 男子瞬间松了一口气,执意要帮王子云付清医药费:“就当是我倒霉好了,你还是安慰一下你朋友吧,大晚上这样怪吓人的。” 夏竹没有与之争论,她随了男子的意向,替王子云接受了男子的赔偿,男子最终付清了这一次医药费用,在民警那里得到准许后,遂离开了医院。 民警特意批评了王子云几句,让她反省一下自己的冲动行为,也只是好意提醒几句,之后也离开了这里。 处理好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多分了。急救室里来来又去去的病患越来越多,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与来时的场景不尽相同。 王子云的手腕涂抹了一种消肿祛瘀的药水,味道极其呛鼻难闻,又被医生用纱布紧紧包扎住。她身上的多处擦伤也粘上纱布绷带,加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病态不少,没有一点气色。 伤口处理完毕,王子云跟随夏竹的脚步,走出了医院。 刚坐上车时,夏竹问她:“你想去我那,还是回自己家?” 王子云疲惫地、声音淡淡地说:“回家。” 夏竹启动汽车,刚转动方向盘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就听到王子云突如其来的自嘲声,接着又听到她的啜泣。 夏竹紧急停下了车,转头看向她,夏竹几次欲言又止,感到不明所以。 她擦去了眼泪,又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纱布中发出一阵沉闷的动静:“我妈不见了。” “阿姨怎么不见了?” 王子云吸了吸鼻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后车鸣起了喇叭,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夏竹顺势启动汽车,开向王子云的家。 第260章 两千万 路上,王子云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哽咽开口:“自从我爸被抓,我哥就跟疯了一样,他不单单把工厂卖掉,还背着我们拿着这笔钱去赌博,全部输得精光。” 夏竹认真开着车:“阿姨为什么会不见?” “我妈在我爸入狱后,精神就变得不正常,整天疯疯癫癫的。我哥没钱赌了,就把家里的两套房子卖掉跑去赌,还欠了好多钱。那些人上门讨债要房子,我妈受了刺激就跑出去了,找不到。” “多久了?” “一个月。” 王子云的双唇颤抖得厉害,她哭得很伤心,不停擦去眼角的泪水:“我不想管了,我好累。” 她说:“我哥不仅把家里的一切败光了,还在外面到处借钱,弄得妻离子散,至少欠了有两千多万了,他居然还拿我作抵押……” 夏竹目瞪口呆,她转动方向盘,将车紧急停在路边。 “两千多万?” “嗯。”王子云的哭腔很严重,她的泪水像断线一般,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找了很多人借钱?” 王子云点了点头:“他到处说我妈病了要借钱医,转头就去赌场玩。” “他都找了哪些人?” “朋友、同学、医院里的同事,还有高利贷。”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从王子云的眼眶里滚了出来,“高利贷就借了100万,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工作的地方,天天上门闹事,不止害我丢了工作,还要抓我去卖身抵债……” 王子云继续说:“就算我要去银行借款,手里一点可抵押的东西都没有了,全被我哥败光了,我怎么还那么多钱?” 夏竹立即找出自己的手机,快速翻找出王子川的联系号码,在两人的聊天页面中,十几天前,王子川还主动找夏竹借走了20万元。 王子川的借款理由同样是:要带自己的母亲去看病。 “我压力很大,找了我妈一个月,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在牧城还要躲躲藏藏的。”王子云陷入自责,“要不是那些人来荔城闹事,我都不知道我妈不见了。” 可是电话那头只有冰冷无情的机器人声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早就跑了,连我妈的死活都不管。”王子云看向夏竹。 夏竹立即将手机界面退出,不让王子云看到借款信息。她盯着前方昏暗的街道,快速思考对策,一会儿后,她问:“所有欠款你做汇总了吗?” “没有,我一直在顾我妈的事情……”王子云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就看到无数个未接电话,她又打开和这些人的聊天记录,一张张带有王子川签字画押的借条出现在眼前,“都是来催债的,我甚至都不认识他们。” 夏竹接过她的手机,放大照片看了看,王子川还将自己妹妹的身份等信息写在上面。夏竹感到一阵恼怒,问道:“这些人知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王子云摇了摇头:“只知道我工作的地方,现在不在那里工作了,他们就天天给我打电话。” “你先态度好一点,告诉这些人,这笔钱我们慢慢还的,让他们不要再闹了。” “我去哪里找两千万来还?” “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你先不要着急。”夏竹把手机还给王子云,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内心一阵愤愤不平。她想了想,“他们要是再上门闹事,你就跟他们谈条件,再不行就报警。” 末了,夏竹还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你不要再乱来了。” 王子云别过了脸,看着窗外。 夏竹将王子云送回到她的公寓楼下后,就开车回到兰亭阁。 荔城的春天,早晨比较阴凉,微风一拂,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到达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亮光,街道上陆续有了行人的身影。 夏竹回到家里,脚上的鞋子一脱,完全没有心思整理。 她径直走进卧室,打开抽屉,在里面翻翻找找,最终拿到了那本存折——是她从工作的第一个月拿薪资开始,每个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买房资金。 她打开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余额一栏,一共有83万的存款。 三天前,夏竹无聊散步到阳光小区,正好在公告栏里看到一则卖房信息。夏竹当即联系了房产中介,去看了看那套房子。 40多年的房龄,整套面积大概只有35平方,一室一厅一卫一厨。房子面朝江景,江景的视角和当初季扶生居住的那一套差不多,但格局比他那一套舒服很多。 夏竹咬了咬牙,就下定了。 原本她还计划着,再找哈桑借点钱,凑个首付,买下那套房子月供。 夏竹把首饰盒中的饰品一一拿了出来,放进一个红丝绒布袋里;虽然都是大品牌的款式,即使变现也只有几千、几万的价值。 就算将所有的存款和首饰凑在一起,也凑不出100万来。 两条金黄色的长命锁,和一个大金镯子项链映入眼帘。其中一条长命锁是过去杜存江送给夏竹保平安的,另外一条是夏均送给她的结婚礼物,金镯子是母亲送的。 夏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把它们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放回到首饰盒里。 她着急地在家里踱步,思考着对策,最后因为困意席卷,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夏竹在一阵电话铃声中醒来,是孙月打来的。接通电话的时候,夏竹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平时的起床点,她没有再贪睡,把电话打开扩音,边聊边走到卫生间洗漱。 孙月提醒夏竹:“姐,今天中午有韩国的客户要来,你不要忘记了。” “知道了。” “还有,稍微穿正式一点,哈桑交代的,你中午还得跟他出去陪客户吃饭。” “好。” 夏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睡眠时间不够,头疼欲裂。她告诉孙月:“我晚点再去公司,有什么事情你再打电话给我。” “尽量在十一点半之前到公司,我听说他们会在这个时间到。” “知道了。” 夏竹挂去电话,很利索地给自己换好一身通勤服饰,又简单化了个妆容,接着拿上自己的所有存折、银行卡和首饰出了门。 刚走出家门没几步,夏竹折返回到屋里,鞋子也没有脱去,坚定地走向了卧室,打开首饰盒,把最后几件金饰品也带走了。 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首饰盒,孤寂地敞开躺在桌面上。 去上班之前,夏竹先按照银行卡和存折的定点,一间一间去挂号排队,将自己的全部存款转给了王子云。 刚转去第一笔钱,夏竹就接到了王子云的电话。 王子云问道:“你把钱转给我干什么?” “你先冷静下来,确保自己是清醒状态,然后把所有欠债整理好,分出轻重缓急,这些钱你先拿去还。” 对面沉默了很久,接着便听到她的啜泣和哽咽,像是埋在被子里的沉闷:“对不起。” 夏竹告诉王子云:“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该还还,没了再赚。” 在夏竹的声声鼓励下,王子云才开始振作。 第261章 真正的朋友 由于时间还早,夏竹到达金店的时候,店铺才刚刚开张。 店员询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夏竹从包包里掏出一袋首饰,将其中的金饰品一一放在玻璃柜上的盘子里,她的举止让正在整理柜台的店员微微一怔。 “这些都走回收。” 其中一名店员边整理制服上的胸牌,边朝着夏竹走来,她看了看盘子中的金首饰,问道:“您确定吗?” 夏竹点了点头。 店员不再多言,转而从柜台里拿出一张顾客同意书,还有一台电子克称。她把夏竹带来的所有首饰名称、每一件首饰的原克重,包括当日的回收价格等信息写下来。 之后,店员就把这张单子递给夏竹:“您这边签个字,留个联系方式,还有您的证件号码,最后再核实一下所有货品是否属于您的。” 夏竹接过笔签字,核对了一下所有物品后,只见店员又拿出来一些工具,一笔剪金的剪刀、一个石英坩埚,还有一把火枪。 她们当着夏竹的面,开始检验金饰品。 饰品被反复烧验了几次,直到饰品融成金水有化炼,进行冷却后再次上称负重。 一系列的操作结束,店员敲击计算机,给她算好回收的价格。 夏竹什么都没有多问,店员让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最后拿着钱走了。 离开金饰店,夏竹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奢侈品门店,准备卖掉剩下的首饰。 这家店,夏竹陪哈桑来过几回,也算混了个脸熟,明确知道这里有货品回收业务。 同样的,这里的店员依旧被夏竹的到来惊讶到,鲜少有人一大早就来进行回收。 店员招待了夏竹,两人坐在一张圆桌前。 夏竹很随意地从袋子里倒出那堆饰品:“这些都回收掉。” 店员从中挑挑拣拣,把比较值钱的归为一类,普通的归为一类,她一边算账,一边问道:“夏小姐,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需要钱。” 店员说:“那我稍微给您争取加点价吧。” “谢谢。” 夏竹稍微拨开了自己散落的头发,她今天出门着急,还没来得及绑头发,趁着店员在算账的空隙,她随手抓了抓,从包包里拿出一根发簪别了起来。 店员抬头一瞥,盯着她的脖子看,然后轻声问道:“这好像to garal的项链。” 夏竹低头,将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 店员的眼睛立马就亮了:“戒指和项链要不要一起回收?可以给您一个好价钱。” 沉默许久之后,夏竹问道:“能回收多少钱?” “具体金额我得查一查问一问,这枚戒指至少是这一堆的十倍。” 夏竹心一狠,将项链和戒指放在桌面上,目光冷漠地盯着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件。 店员把戒指拍了照片,随后走到一旁打电话。 窗外的阳光格外刺眼,夏竹的眼眶被照射得微微泛红,她扭过了头,故作轻松不在意,时不时做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跳频率。 随后,店员咨询完坐回到夏竹面前,她敲击计算机,告诉夏竹:“夏小姐,这只戒指全球只有两对,我们也不会店大欺客,包括这些,凑个吉利给您这个价格。” 夏竹看了一眼计算机上的数字:八十八万八。 这个价格远远高于夏竹的预算,她没有犹豫半分,立即答应了。 随着最后一笔交易的达成,夏竹心中五味杂陈,摸着空空荡荡的脖子,有些不习惯。 她走出店铺,把收到的钱一次性转给了王子云。 对方又一次打来电话,着急问她:“你难道不怕我是骗你的吗?” 夏竹抬头望向远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王子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乎形影不离,我比你爸妈还了解你。” 王子云只有痛彻心扉的哭声传来,夏竹轻轻叹气一声,安慰她说:“从小到大你总惹祸,确实挺讨厌的。但是你不也帮过我吗,那些人欺负我的时候,你也没怕过,站在我的面前护着我。” 夏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想起学生时代,自己因为没有父亲,常常被人指指点点,还遭遇过校园霸凌,即使她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王子云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还是因此被感动了。 那天,她们俩和学校里一个小太妹团体,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发生冲突,最后却杀出了一条血路。 虽然两人都挂了彩,也同样无差别受到了处分,但那时候,夏竹的内心才真正接受了王子云这个朋友,不是表面上友好相处的朋友,而是真正的朋友。 她不曾怀疑过王子云这一次事件的真实性,只知道该想办法帮对方把问题解决,阻止她低落的情绪衍生,拉住她奔赴边缘的行为。 在夏竹不绝于耳的慰藉与激励之下,王子云开始跟夏竹细细规划起眼前的困境。 即使夏竹自己的心情也被染得一团糟,但她仍旧保持住自己积极的态度去回应对方。 在短暂的交谈后,夏竹结束和王子云的通话,找到自己的车,刚坐上驾驶座,准备出发回公司的时候,就有一个电话打来。 是房产中介的电话,夏竹盯着备注的名字陷进了沉思,在电话快要挂去的时候才接起电话。 “喂,夏小姐,我是小陈。上次咱们去看的那套房,房东她近期愿意给您一个优惠价格,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我不买房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笑着问道:“夏小姐,请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资金有点问题,暂时不买了。” 对方拉着长音:“可是夏小姐,您买房的定金是不能退的,您想清楚,5万块呢。” 夏竹咬咬牙,说了声:“知道了。” 双方一阵沉寂,小陈最后说道:“那……夏小姐,我先不打扰您了,您将来要是有需要,还找我小陈,我一定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好。” 夏竹打开车窗,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座下的这辆奔驰amg来。 她拿起手机,指尖轻触手机屏幕,搜索这辆座驾在二手市场的估价。 可是又一想,她无法面对哈努的责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不安。最终,她轻轻叹息,指尖从屏幕上滑落,放弃了这一念头。 转而,夏竹把目标转向另外一辆国产车上,那辆车虽然不及amg的市场,但也能回收点价钱。之后,她便在二手交易平台上询问起那辆车的价格。 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夏竹的思绪慢慢从这一个插曲中抽离,启动汽车回到公司上班,尽量将自己的心思投入到工作之中。 即便如此,今天接待客户的时候,她的心思仍不免偶尔飘远,幸好有哈桑在场,避免了许多可能的失误。 第262章 第三种情况 到了第二天,周六的早晨。 夏竹几乎是一夜未眠,整晚都在盘算自己所有可变现的物品。 上午10点左右,就有相关的车辆回收机构上门,对方检查了汽车的性能和各种证件后,只给出一个4万块钱的回收价格,无论夏竹如何解释其中的硬件已更换成较为高质量的产品,对方也只能加价到5万块钱。 夏竹沉默了很久,看着被季扶生特地为她更改过的内车饰,还是选择将其卖出。 她不停安慰自己:“钱乃身外之物,物质算不得什么。” 她又细想着这些天所变换的物品,自我和解道:“没想到我还挺有钱的,随随便便的就把一百多万凑齐。” “两千万而已,就算卖完所有东西,再努力打工赚钱还债……” “两千万!” 夏竹穿着家居服走回家,出门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她忽然想到季振礼的那两千万,记得当时徐翎找过她做投资,划走了一笔钱。 很快速的,夏竹便拨通徐翎的电话,询问道:“之前拿去投资的那笔钱,现在还剩下多少?” 徐翎愣了一会儿,说:“你等会儿,我帮你查一查,最近太忙了,也没关注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师父没找我,估计没亏太多。” 夏竹说:“我有急用,你能帮我把这笔钱拿出来吗?” “急用?什么事情要这么多钱?买房啊?” “不是,房子暂时不买了。” “那你……”徐翎敲击键盘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她激动地问道,“王子云她哥是不是也找你借钱了?” 夏竹还没开口,徐翎持续输出:“你别傻乎乎借他钱啊,他都被二中的人拉入黑名单了,个个联合起来找他讨债,都上新闻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把他妈扔到大街上理都不理,要不是跟王子云有点感情,我都跟着去闹了。” 等到徐翎说完,夏竹才开口问道:“你借了他多少?” “5万。” 徐翎刚说完,又继续说道:“阿竹,去年买的这支基金现在连本金有180万左右,你确定要全取出来吗?” “嗯,取出来。” 徐翎问她:“你是不是遇到诈骗啦?” “没有。” “那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夏竹回答她说:“王子云她哥把所有债款都落给她了,想帮她还少一点。” “阿竹,你……”电话那头的徐翎只有声声叹息,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没有说出来。 夏竹捕捉到她的言外之意,强颜欢笑道:“房子没了,努力赚钱再买就是了,人没了……就真的是没了。” 徐翎沉默半晌,嘱咐道:“我帮你把钱弄出来吧,你俩别蠢蠢地去弄什么网贷啊,我跟其他几个被借钱的朋友都说好了,这些钱就真当做给她妈妈去看病了,我们也不会找她要的。” “放心啦。” 和徐翎交代完自己的需求后,夏竹就把事情全权交给对方处理,她只等着收到这笔钱。 回到家,夏竹一刻不停,将自己衣柜里的所有高奢服饰找了出来,好多都被封存在防尘袋子里,几年来都不曾穿过一次。 部分高奢服装是当年刚入职时,为了应酬刻意买的,买衣服的钱还是从自己不多的工资里克扣出来的。但这些服装,也就一开始跟随哈努出去见见世面会用到。 后来,工资涨了,买来家里存放的服装也就多了。 但是,和哈努相处久了,夏竹自己内心那点小自卑也被治愈了,她便不再用外壳**自己,变得愈来愈自信。 她把每一件衣服从防尘袋里拿出来,仔细做了检查,确保没有问题后,再次装回到防尘袋里,堆积到墙角。 一下子,夏竹便收拾出很多服装出来,主卧客卧里的所有能变卖的服装,都被她挪到了客厅。两个卧室瞬间变得空旷不少。 夏竹收拾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多衣服。 重返回客卧的时候,夏竹在衣架下一个非常隐秘的角落里,看到一个落满灰的黑色盒子。 夏竹走近一看,怀着忐忑的心打开,里面放着十万块现金,还有一条蓝宝石钻石项链。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季扶生的。 他说:“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来收拾这些常年不穿的衣服,也许是打扫卫生,但是你这么懒,应该不是;也许要搬家,可能性也不太大,你的存款还买不起荔城的房子。如果真是搬家,那么恭喜你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些就当做送你的贺礼。也许是第三种情况,你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需要变卖自己的收藏品。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估计是不在你身边了,这点钱先拿着应急,至少能让你暂时不饿肚子。” 夏竹看到背面透出的笔墨,她翻到背后一看,那行字瞬间让她眼前一阵模糊,泪水不听话地滴落到纸张上,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她不再憋着内心的情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嚎啕大哭。 夏竹曾多次在半夜有过冲动,她想去纽约看看季扶生,看看墓碑底下是否藏着他的骨灰,想着这会不会又是一场骗局? 可是,她同时不想面对这样的事情,害怕这是真的,她只想着能骗自己一天是一天。 忙了一整个周末,夏竹只留下平时常穿的服装。高定服装、大牌服装,包括柜子里存放了很久的包包等物品,所有能回收的货品基本都被她带到了奢侈品店进行回收。 就连季扶生留下来应急用的现金和项链,也被夏竹一并拿去变现。 凑来凑去,夏竹硬生生凑出了1600多万出来。 要不是季扶生留下的那条钻石项链能卖个好价钱,或许夏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凑齐这些钱。她虽然常常和王子云说不用担心,可是当她独处时,还是很焦虑。 夏竹没有告诉王子云这些钱的来由,只告诉她,都是季扶生过去留给自己的。 原本,王子云拒绝了夏竹,认为季扶生已经去世了,留下的这些钱肯定是是为了让夏竹过好生活的。她不想因为王子川的破事,拉夏竹落水。 但是夏竹告诉她:“季扶生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谁。” 王子云的情绪反反复复,夏竹担心她想不开,每天都会打电话去监督。有了夏竹给的这些钱的填补,减轻王子云不少的压力,她开始努力找工作,争取把钱还完。 第263章 你不能这么自私 新的一周拉开序幕,夏竹踏入办公室不久,屋里的沉闷让她快速推开窗棂,室外的喧嚣顿时灌入耳朵里。 米娅不期而至,她关上门,直截了当地问:“出什么事情了吗?” 夏竹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不解。 “你周末卖了一堆衣服的事情,已经在服装行业内广为流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公物走私呢。” 夏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落到米娅日益隆起的腹部,即便如此,米娅还是很喜欢穿高跟。 “朋友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门外有细微的声响,接着便看到哈桑推门走了进来。 哈桑锐利的眼神在米娅身上掠过,片刻间便洞悉了两人此行背后的共同目的。他沉声问道:“kingsley,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夏竹轻叹一声,指尖轻触电脑主机的启动键,她无奈接受他们的审讯:“朋友需要用钱,刚好家里堆了太多没用的东西,顺便清理一下库存。” “哪个朋友,需要你卖衣服凑钱?” “王子云。” 哈桑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语气中夹杂着责备:“噢,她怎么老是闯祸?” 米娅问道:“需要很多钱吗?” “有点多。” 米娅的眸光再次聚焦,不解问道:“她的家人为什么不帮她,要你来帮?” “她的家人都出事了。” 哈桑与米娅异口同声地问道:“还需要多少?” “几百万吧。” 哈桑狐疑问道:“她这次惹什么祸了,需要这么多钱?” 片刻的沉默后,夏竹说出关于王子云的事情。 听完这一切,哈桑说:“我的私人账户里还有一百万,你需要的话,我等会儿转给你。” 夏竹犹豫了一下,而后回应哈桑:“就当是我向你借的。” 哈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顺便签个卖身契,把你未来的职业生涯买断,一辈子禁锢在e-shine。” 米娅正低头看手机,在他们的玩笑中抬头,她说:“我的存款不多,只能拿50万出来帮你。” 夏竹连忙摆手:“你已经怀孕了,得留着钱在身边做保障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哈桑宠溺地拍了拍米娅的肩膀:“放心吧,还有我呢。再不行,我把公司卖了,我们三个人分赃走人,肯定能分好多钱。” 他阐述着卖掉公司后的行程,要去旅游,要去越野,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然而,哈桑这份激昂的热情却被米娅和夏竹泼冷水,他的“逃跑计划”只能暂时搁浅。 约莫过了半个月,一天夜里。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响,将夏竹从梦境的边缘拉回到现实中。 接听电话之际,夏竹的意识仍处于朦胧状态,这些天的工作量较多,她的睡眠时间少之又少。 电话那头简短的话语穿透夏竹的困倦,她的心猛地一紧,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夏竹匆匆挂去电话,快速换上衣服,直奔医院而去。 医院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夏竹的脚步凌乱又急促,她的呼吸因狂奔而变得紊乱,每一次吸入大量的冷空气,都被呛得眼眶泛红。外套的领口也因奔跑松散滑落,一头秀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狼狈极了。 在医院的长廊尽头,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察正与一位老太太在交谈,他们的对话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竹气喘吁吁走上前去,未待气息平复,脱口而出询问道:“王子云呢?” 随即其中一名警察抬手,指尖划过空气,指向了旁边的病房。 顷刻间,夏竹所有的理智都被抛诸脑后,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一阵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 夏竹大步流星,单人病房里安静得可怖,她拨开了隐私帘。 王子云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憔悴,双眸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某处。她的左手腕缠着纱布,身上可见的皮肤都沾到不少血迹,整个人消瘦许多,变得破碎不堪。 这一刻,夏竹懊悔自己不够关心王子云。 夏竹内心的恐慌被激起,她几乎是用吼的:“王子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我说过了,我会想办法帮你把问题解决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闻动静,警察立即走了进来,拉扯住夏竹的胳膊,轻声道:“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安静一点,不要吵到其他病房的病人。” 此时的王子云,好似一捧沙,握不住,风一吹就会散。 曾经很注重形象的人,此刻却不修边幅。 “王子云,我已经不想再失去谁了,你明白吗?”夏竹脸上的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她将过去所有来不及道别的话,一字一句地讲给王子云听。 “你不能这样对我!” 警察拦住了夏竹,安抚她说:“好啦好啦,别激动。” “对不起。”王子云动了动唇,接着翻了个身,背对着夏竹。 看到王子云抖动的肩膀,夏竹抹去眼泪,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承载任何离别了。 最后,是警察将夏竹拉出病房外的。 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她见夏竹走了出来,立即上前,声音有些急躁不安:“小姑娘,既然你来了,我就交代你好了。” 夏竹双目通红,她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老太太说:“你这朋友太可怕了,大半夜吓死个人哦。” 警察似乎是觉得老太太的叙述有些啰嗦,挑着重点告诉夏竹:“这位老太太是房东,你朋友欠了几个月的房租没给,上门催租的时候,发现你朋友在租房里想不开,还好发现得及时……” 老太太接上话茬:“还好没死在我房子里。” 夏竹一个劲地赔不是:“她欠了多少房租,我现在给你,顺便把后面的交了。” 说完,夏竹拿出手机,却被房东老太太拒绝了:“不用了,就当她违约不想住了,你明天去把她的东西收拾出来,最多给你一周的时间去收拾,我不想租给她了。” 夏竹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一阵无力感俨然而生。 在警察的调解下,三方默认了退租的许可,夏竹也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待警察和房东老太太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了。 老太太骂骂咧咧离开的,不停说着王子云将她吓破了胆。 回到病房内,王子云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夏竹走过去将被子掀开。 王子云满脸泪痕,无间说着:“对不起。” 夏竹的火气已经被消磨没了,她坐在王子云的旁边,她责问道:“就剩下几百万了,我可以帮你解决的,你不该这样对我!” 王子云缓缓抬起眼帘,眸中闪烁着未干的泪光:“我都知道了,你把用来买房的钱都给我了,还卖掉了很多首饰,衣服,甚至……” 说着说着,她的唇角下垂,话语梗塞于喉,再难成句。 “那些又不重要。”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王子云紧紧攥着被角,遮住满是泪痕的脸庞。 夏竹深叹一口气:“王子云,你真幼稚。” “只有我死了,这笔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也不会连累任何人。”王子云的哭声无法止息,她哽咽道,“我不想连累你,我已经连累过你很多次了。” “我又不介意。” 王子云掀开了被子:“我介意!” “我花了一千多万,就算是买回你一条人命也该够了吧?”夏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来缓解这沉重的氛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总不能让我这些钱白花吧?” 夏竹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滑落:“你不能这么自私。” 王子云捂住自己的脸,蜷缩成一团,她极力抑制着自己的哭声。 第264章 我讨厌你 很久以前,夏竹曾和季扶生有过一个矛盾。 关于金钱的矛盾。 那是在两人刚结婚不久,季扶生常常用金钱来试探夏竹,但夏竹却对金钱嗤之以鼻,她告诉季扶生:“钱不是万能的。” “但没有钱万万不能。” “季扶生,有钱的日子你也过过,豪车随便撞随便砸不用担心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对你来说毁掉一个人也可以轻松用钱摆平,可是这样做,你过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为什么不开心?” 夏竹沉默了一会儿:“看来,我们不是一类人。” “为什么就不是一类人了?” “季扶生,活这么久以来,我最开心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你,而且那天你又刚好有两包泡面,第一次吃到雨水煮泡面让我觉得我的生命可以如此鲜活存在……” 夏竹还记得当时季扶生的神情,是困惑和不解,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以季扶生当时的原话来说,就是:“大部分人都很清高,觉得自己不爱金钱,感觉至上。你不也说过,单就贫富二者之间做选择,还是会选择有钱人。” “看来,你不懂我。” “确实不太懂。” 夏竹点了点头,没有再与他争辩:“那就当我是清高的一类。” 无论什么时候,夏竹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她也不解释自己是否如季扶生所说的那样清高,还是真视金钱如粪土。 过去的夏竹,曾经为了在荔城拥有一处自己的避风港,省吃俭用存下不少钱,只望能够早点拥有自己的房子。 她对金钱很渴望,却也没那么渴望。 不过是自己需要一个四方盒子把自己装起来,让自己躲在里面,像下水道的老鼠去觊觎门外别人的幸福生活。 美娟小姐对她很好,从小到大都像公主一样将她抚养长大,可是她的内心深处还是缺失了某种能力,她的钝感反应导致心灵积压过度的敏感,且没有宣泄口。 于她而言,精神需求大于物质需求。 在季扶生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夏竹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懊悔自己的犹豫和拧巴,所以在王子云需要钱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渴求自己能够多一点存款,试图用自己的物质条件来换取精神抚慰。 那一刻,她明确知道自己是清高的那类人。 她爱金钱,正如对待感情那般的迟钝,说不出口。 夏竹不再模糊自己的猜测,索性跟哈桑申请了居家办公。 她几乎一整夜没阖眼,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还是趁着王子云睡着时去的。路上争分夺秒,需要收拾什么东西也是从医院出发就开始计划好的,到了家非常麻利地收拾好生活物品。 为了24小时看紧王子云,夏竹花了点钱雇佣一个收纳师团队,到王子云的租房里收拾东西。 回到医院的时候,王子云被夏竹的动静吵醒,她还是不太想说话,就躺在病床上发呆。她的手背又红又肿,输液导致的。 一大早,护士又来给她换新的药水。 夏竹看了一眼输液架上还有三个大瓶子在等待,转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按照过去所见,模仿夏美娟照顾人时的样子,来照顾王子云。 她刚准备接盆热水给王子云洗漱,却因一阵敲门声响暂止,闻声回头一看,是外卖员。她放下洗脸盆,往门边走去。 外卖员已经推开了门,似乎很着急赶路,他将外卖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含糊地说了一句:“祝您用餐愉快。”之后就走了。 刚刚从家里回到医院,在等电梯的时候,夏竹就点了一些王子云喜欢吃的早餐,是王子云以往很喜欢吃的海鲜砂锅粥。 夏竹弯着腰,拆开外卖袋子,把餐盒拆开放凉。 随后,她转身拿起洗脸盆,继续刚刚要做的事情。 夏竹接了一盆温水,把一块小方巾扔进里面,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将病床床头调节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别睡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王子云翻了个身,背对着夏竹,她扯了扯被子一角,将自己的脸遮盖住。 夏竹走上前,一把扯开被子:“起来洗个脸,我给你叫了砂锅粥。” 许久,王子云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小很小:“你应该恨我才对。” “是,我恨你。”夏竹轻声叹气,从温水里捞起那块小方巾,拧干后帮王子云擦脸。 王子云的脸色特别惨白,没有一点唇色,眼睛也因哭得太多,布满血丝。 夏竹的动作有些粗暴,复杂的情绪传递到手上,却又在不经意间变得温柔下来,她说:“我花了这么多钱,你现在这条命也该算是我的了,你的去留我说了算。” 夏竹用着轻松的语气,但还是因为稍微的哽咽出卖了自己的内心。 王子云不敢看向夏竹的眼睛:“我一直在连累你,小时候玩游戏的时候是,读书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顿了顿,王子云接着说:“你们都以为是我受了刺激不记得了,但那不过是我太过懦弱不想记得而已,所以利用了你,让大家都以为那天被侵犯的是你。” 夏竹正擦着王子云脖子上已结痂的血迹,她听到王子云的话语,双手不自觉停了下来,愣怔几秒钟,转身清洗小方巾。 “太久了,不记得了。” 王子云说:“但我记得。” “王子云,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夏竹继续帮她擦洗身子。 两人不再说话,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 王子云的双眸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某个虚无点。她的身体任由夏竹摆布,没有一丝挣扎,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反应。 夏竹帮她擦洗好身子,端起那碗已经放凉的粥,舀起一勺递到王子云的唇边,但王子云的双眸未曾回神,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夏竹轻启朱唇,耐心地劝慰着:“吃一点。” 无论夏竹怎么说,王子云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夏竹的耐心被慢慢磨灭。终于,她忍不住发了脾气:“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就那么想死是吗?” 夏竹放下手里的粥,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紧握成拳,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嘶吼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内回响:“王子云,你不能这么对我。” “凭什么你就可以一死了之,你爸害我没了爸爸,这笔账我找谁算去?从小到大我就恨你,我巴不得你也跟我一样没有爸爸。”夏竹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句话。 言语间,童年的阴影再次笼罩夏竹的心头,那些假装不在意的过去和伪装,终究还是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裂痕。 夏竹内心深处的阴暗面再也藏不住,完全显现出来。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与王子云的过去,她嫉妒对方、怨恨对方,却也无能为力。 她厌恶王子云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她的指责却更像是一场自我剖析的无奈控诉。 在这份情感的漩涡中,她不仅怨恨王子云,更恨王子云一家子。 她恨王中新杀害了自己的父亲;恨王子川对自己的强暴和精神控制;恨王阿姨的懦弱和隐瞒;恨王子云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幸福童年…… 但这些年来,夏竹却因为教条,只能藏起所有负面情绪,当一个人人都会夸她很懂事的孩子。 说到这里,夏竹的声音哽咽,泪水决堤而下,滑落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她心中那些被深埋已久、未曾愈合的伤痕。 夏竹对情感的迟钝,让她完全分不清这到底是爱还是恨。 她只好脱口而出,坚定自己的心:“我讨厌你!” “对不起……”王子云坐在病床上,痛哭着。 夏竹擦去眼泪,深呼吸一口气,当情绪宣泄完毕,她的内心又回归到毫无波澜的一刻。她再次捧起那碗凉掉的粥,舀起一勺递到王子云的嘴边。 “吃完它。” 王子云的眼泪不断落下,这一次,她微微张嘴吃了下去。她的脸上写满愧疚,低着头:“对不起。” “那你就好好活着,以后换你看着我过幸福的生活。”夏竹的语气冰冷又无情。 第265章 谢谢你一直对我好 每天24小时,夏竹的视线不曾离开王子云,她不断告诉王子云,还有她在,未来的路不难走。 无论用哪种办法,是威胁还是温柔劝诫,夏竹通通都用上了,只为了拉扯住王子云站在生命悬崖边缘的决心。 倾尽所能,夏竹找了荔城医院最有声望的心理医生给王子云做心理辅导。 几天的疗程后,王子云的情绪逐渐恢复到从前,她的眸底不再只有空洞和哀伤。 夏竹听取了医生的建议,为王子云打油打气,给她足够的信心和背后支撑。 同时,夏竹也会跟王子云说起自己精心规划好的未来。 在前一天晚上,两人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一张小小的床上,互相讲着未来的梦想。 夏竹说:“只剩下几百万而已,我们两个人努力一下,几年的时间就可以还完的。” 王子云会跟着她的话语,表述自己的意见:“得辛苦你陪我熬几年了。” “你记得以后要还我这个人情。”夏竹笑着说,“过两天出院了,你得先请我吃烧烤,陪你在医院喝粥水,我都觉得自己饿瘦了。” “你本来就瘦,还怪我。” “我不管,我要吃两个烤鸡翅,一个裹番茄酱,一个撒孜然。” “好,都依你。” 王子云还告诉夏竹:“我跟宋临彻底掰了,就我这样的家世,以后也当不成少奶奶了,你要是不想再婚的话,我们一起当自梳女吧。” 夏竹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好啊。” “这么爽快?” “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夏竹说:“派你出面去霸占哈桑兰亭阁那套房子,然后我们两个老女人住在那里,门口挂一个‘姑婆屋’的牌子,再养一条狗,像小黑那样聪明的……” 讲着讲着,夏竹忽然就沉默了,她再次想起季扶生来。 王子云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去纽约看看?” 只是几秒钟,夏竹就回答她:“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实际上,夏竹一直不愿承认季扶生已经去世的消息,她的内心还在默默祈祷对方只是在开玩笑,也许只是一个局,或是什么。 反正,不是死亡。 总的来说,是胆怯,是退缩,是自欺欺人。 是肖青曾经评价她的:醉死不认半壶酒钱。 很快,王子云也不再谈论关于季扶生的话题,她开始描绘未来的蓝图:“等我们老了,攒点钱,然后一起回牧城,去大草原放羊,你放一只,我放一只。” “我比你聪明,可以放两只。” 在夏竹的陪伴下,王子云重新拾起信心,不再沉浸于阴霾中。 两人谈论了许多,讲起小时候的梦想和愿望,还有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 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是日,和往常并无二致。夏竹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放在她的大腿上,她的目光时而放在电脑屏幕上,时而落在病床上的王子云身上。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些天,夏竹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睡眠质量很差,每天睡不到两个小时。 她偶尔捂嘴打哈欠,却未曾暂停手中的工作。 王子云正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护士拔针。 护士说:“今天再观察一天,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申请出院了。” 夏竹暂停手中的工作,跟护士说了声:“谢谢。” 护士把所有输液用具撤走,放在手推车上乒乒乓乓的,她交代完余后的手续,就走了。 王子云冲着自己的手背吹气,针头扎了好多天,皮肤明显有些淤青红肿了。 夏竹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孙月的来电。两人刚刚正在发信息讲述工作的细节问题,孙月不太明白要怎么执行,所以打电话来了。 夏竹放下笔记本电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接电话,她背靠着栏杆,目光依旧不离王子云一步。 王子云正在屋里换新衣服,她这些天一直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没有一点妆容,嫌弃自己的模样不复往日。 这会儿,倒是知道臭美了。 夏竹的心思全然放在工作上,给孙月讲解如何把这份工作详细化。 不知道过去多久,王子云忽然冲出了阳台,跑进卫生间,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抱着马桶呕吐不止。 夏竹很快结束了通话,走到她的身后,将她的短发挽起来,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在一旁给她递纸巾。 王子云不停地呕吐,几乎将胃里的所有食物吐了出来,最后吐出的是酸水。她四肢无力,扶着马桶哆嗦,干呕的声音伴随着小声的哭泣,之后是痛苦的嚎叫。 夏竹不明所以,却能明显感觉到王子云的情绪状况回到了前些天,稍微松弛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王子云停止了呕吐,夏竹抽出纸巾帮她把脸上的污渍擦干净。 王子云一转头,通红的双眼注视着夏竹,一脸的痛苦和无助。 两人四目相对时,夏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她的疑虑骤然变得具象化,她不敢确定自己的猜疑,却还是在支吾了许久后,问出心中的困惑:“谁的?” 王子云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夏竹的问题。 然后,她趴在夏竹的肩膀上啜泣,急促的呼吸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就像小时候,王子云在外面被别人欺负,撕烂的衣服和抓伤的脸,导致她不敢回家,只能找夏竹给自己撑腰。 明明,夏竹只比王子云大一个月,她却非常非常地依赖夏竹。 夏竹没有再问她任何问题,一直等到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一点点。 当天晚上,两人一同躺在狭小的病床上。 察觉到王子云的情绪恢复正常,夏竹才决定跟她谈论这个话题:“如果你想把孩子生下来就生下来,反正我有能力养你们。” 很久,都没有听到王子云的回答。 夏竹微微侧身,去看王子云,只见王子云正望着天花板,她的唇角勾得很勉强,随后问道:“阿竹,这些年来,你没有爸爸,过得开心吗?” “美娟小姐很爱我,挺幸福的。” 忽然间,王子云笑着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她说:“有两位妈妈,应该会更幸福吧。” “他知道吗?” 王子云摇了摇头:“前几天才发现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嫌弃。”王子云极力扯起唇角,却还是被她的眼神出卖自己的底气。 “怎么会?” 王子云说:“你小时候就很讨厌小孩,讨厌的人还带了一个讨厌的小孩……” “不讨厌。” 王子云的眼中闪着泪光:“这要是在女性情感中,你就是爸爸,我是妈妈。” 夏竹无奈地笑了笑:“就不能是两个妈妈?” “也行。” 夏竹安慰她说:“想生的话就生下来,两个妈妈带一个小孩,也挺好的。” “你会很辛苦的。” “不辛苦。” 在两人的聊天中,夏竹不断打哈欠,说着说着,她的意识开始混乱,眼皮几次沉重地合上。 “看你困成什么样子了,快点睡吧。明天开始要好好工作赚钱,养我跟小孩。” “你放心,我养得起。” 在王子云的声声嘲笑中和劝诫下,夏竹扯了扯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盖好,才安心睡去。 迷迷糊糊中,夏竹听到王子云说了一句话。 她说:“阿竹,谢谢你一直对我好。” “不客气。” 第266章 王子云,我原谅你 夏竹不记得那天醒来的时候,医院是安静的还是吵闹的了。 她只记得在前一天晚上,还和王子云躺在病床上,一同规划出院后的行程。她们要先去吃顿烧烤,然后再一起回到兰亭阁生活。 在她们规划好的未来蓝图里,两个彼此相爱又嫉妒彼此的女人,会在一起生活。 后来,多了一个孩子。 她们商量着,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她们就将她当做小公主,努力赚钱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果是个男孩,她们就散养着,赚钱给他报各种培训班,学跆拳道、散打、咏春等等技能,好让他保护两位貌美如花的妈妈。 夏竹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奢侈品界销售精英,原来也有那么一刻,无法用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床头柜上,躺着一支崭新的口红,在口红下方有一封手写信,是王子云写给夏竹的。 夏竹完全不知道王子云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封信的,两人几乎24小时没有离开过彼此,像连体婴儿一样,在那不足十平米的单人病房里,共同生活了一个礼拜。 信纸上的字迹,略显凌乱,好多字被泪水打湿,边缘变得模糊。 这一切,既真实又缥缈。 信上说: “见字如面,亲爱的夏竹。 很抱歉,请你原谅我。 我实在无法亲口跟你讲出这些话,因为觉得肉麻,觉得自己嘴笨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感受。 想了又想,不知道从何说起。 脑子里突然想起小学三年级,老师第一次教我们写书信的事情,那天的语文课作业是给某人写一封信,然后还要贴上邮票寄出去。 当时,我的第一想法就是写信寄给你,但是当大家陆续收到信件的时候,我等了好多天,依旧没有等到你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我因此生气了很久,还跟你闹了别扭,故意跟其他小朋友玩,冷落你。 后来,我才知道你的第一封信是写给你的爸爸,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表面上跟你和好,说我原谅你了。但实际上,当时的我很心虚,很担心你不再跟我玩了。 以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对你更好,他们总是让我和我哥多让着你,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们第一时间都是送给你。 小时候很爱接近你,不只是因为你打架厉害,还因为我好嫉妒你,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我爸妈喜欢的。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才知道,原来那叫做愧疚和弥补。 细数过往种种事情,我真的很不值得你这么对我好。 小学的时候,因为嫉妒你,其实我还跟其他人一起霸凌过你,是我告诉她们,你没有爸爸的。 你真的应该恨我才对,我一点也不值得。 即使后来看你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会出面去帮你打架,事实上,我只不过是和我父母一样,为过去犯下的错误,对你进行无尽的愧疚和弥补罢了。 而我,却怎么也无法将这笔账算清。 一直到中学,每回开家长会的时候,我都主动让我爸爸去给你开家长会,也仅仅是因为小时候欠缺考虑的做法,只想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你的成绩总是比我好,我爸常常拿你跟我做比较,他有一回喝多了,回到家就跟我吵架,说我不如你,说我不配当他的女儿。 他对我说了很多很多难听的话语,你应该无法想象,那天晚上我有多讨厌你吧。 我还记得,第二天故意找你吵架,但是你的反应好慢好慢,完全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说东,你扯西。我说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你却说:‘我们绝交一天,明天再和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对你死缠烂打吗?即使知道你很烦我,但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 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只觉得你好欺负,适合收来当我的小跟班,后来发现我才是那个小跟班。我真不是能抗事的大姐头,每次带你们出去玩,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我曾幻想着,我可以带着你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没想到,我在外面惹事,和别人打架的时候,你来救场比我还凶猛。 你看着斯斯文文的,小时候打架却比我哥还厉害。 后来,我心甘情愿,任你差遣。 从小到大,你的朋友总是很多,大家都更喜欢和你玩耍。我也不知道我能在你心里占据多少位置,每次喝醉酒总爱厚着脸皮去兰亭阁,不过是想看看在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很幼稚,对不对? 夏竹,好多朋友都说,走不进你的心里,我也害怕我是其中一个。 比起我的家人,我更依赖你。 才会这么多年粘着你,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你是知道的,小学的时候,我特别笨。九九乘法表都要一个星期才能背下来,能跟你一起考上荔城大学,对我来说,这条路真的好难好难。 可是我又很幸运,二中也好、荔城大学也好,我都跟着你一起去了。 只是,高中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因为害怕和恐惧,不敢对外人说实话,造成了你的困扰。 我爸妈也担心被打击报复,想着你们家还有个警察舅舅,至少会比我们家好,所以才会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这么一算下来,我们一家子都挺浑蛋的,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局面,也是自找的。 这几天和你待在一起,我过得很开心。 未来可期,我也很想看看未来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我应该不会再连累你了,你也能过上轻松舒适的日子,不用再给我收拾烂摊子,不用再因为我烦心劳累。 夏竹,对不起。” 读完信件,夏竹的眼眶不自觉地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缓缓转身,目光温柔而复杂地落在了王子云身上。 王子云特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身着一件粉红色的一字肩针织连衣裙,那抹粉色与她惨白的肌肤相得益彰。 不知不觉间,王子云变得格外消瘦,锁骨格外明显。她还化着精致的妆容,短发上别着的发卡,是夏竹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原谅你。”夏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夏竹扑在她的怀里,小声地抽泣着:“你小时候真的很笨,演技那么拙劣,谁都看得出来。” “王子云,我原谅你。” 第267章 三年后 三年后,年二十七,下午三点钟。 窗外正飘着雪花,整座荔城被白色裹装,寒风吹打玻璃窗,发出阵阵若隐若现的呜呼声。 夏竹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她把整个桌面整理好,准备提前下班。 今年的春节,对她而言,尤为不同。 几天前,夏美娟给夏竹打来电话,竟破天荒地提起要热热闹闹、一家六口过个团圆年,让夏竹早点回牧城去,还是用仓促的语气发出的命令。 一看就知道是突如其来的想法。 那个时候,夏美娟和杜存江还在法国游玩。他们这些年游历了不少国家和地区,几乎是常年在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听她说起要过团圆年了。 于是,夏竹只好随了她的愿。提前精心策划好手头上的工作,把所有任务都安排好交代给下属们去做,并且把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善。 也因此,才有了和哈桑谈判的底气。 再不者,如果哈桑不批假,夏竹只能搬出美娟小姐来压一压了。毕竟,好不容易才买到明天最便宜的一张机票,现在退票的话,要亏损不少。 美娟小姐在哈桑面前,还是非常有话语权的,比肖小姐的命令好使很多。 夏竹收拾好东西,再次确认工作没有纰漏后,就关去电脑。她从抽屉中拿出一张请假条,取出一支签字笔在上面填写请假的时间和理由。 之后,她走到哈桑的办公室。 这三年来,哈桑在工作的摧残下,变得憔悴许多,人也瘦了不少。 但是他在工作上游刃有余,把公司整理得井井有条,比过去哈努的执政时期更加有发展前景。 哈桑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一下夏竹,一脸严肃地说她:“又不敲门。” 夏竹止住了脚步,直线后退走出办公室,她把门关上后,昂头挺胸,抬手叩门三声。 几秒钟后,听到哈桑窃喜的声音:“请进。” 夏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她说:“哈总,打扰您一下。” “什么事?” 夏竹把请假条放在哈桑的办公桌上,他正在看文件,抽空看了一眼,说道:“你要请二十天的假?” “是的,人事部那边说需要您签字。”夏竹的假笑一直挂在脸上,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摘下笔帽递给哈桑。 “你要去干什么?” “回牧城过年。” 哈桑把文件合上,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望着她:“春季的单子都搞定了吗?” “已经交给各位设计师跟单了。” “秋冬季节的款式呢?” “已经跟设计师们做好企划了,并且把每个客户的具体需求都交代清楚了。” 哈桑狡黠的唇角忽然就弯了下来,回应道:“不批假。” 夏竹依旧扬着唇角:“为什么?” “你这么笑真不好看。” 夏竹立即平复嘴角的弧度,她把笔砸在他的面前:“赶紧批假,我还要趁现在人不多去买点东西回去呢。” “带我回去。” “那我现在再帮你买张机票。”夏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打开手机,“不过你只能跟我一起坐经济舱,我没钱给你买头等舱的票。” 哈桑浅笑一声,拿起钢笔在请假条上签字,他说:“开玩笑的,我今年要跟肖小姐去西北姥姥家过年。” 夏竹的两根拇指暂停滑动,她抬眸注视着哈桑,不耐烦地说:“一点都不好玩。” “你还是不够幽默。” 哈桑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请假条,递到夏竹的面前,说道:“宝贝,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姥姥家,再当一回我的女朋友,听说姥姥给红包很大方的。” 夏竹将手机塞进口袋里,她抢走请假条,白了他一眼:“拒绝。” 说罢,夏竹转身就离开。 办理好请假的所有手续后,夏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穿好大衣外套、戴好围巾,最后拎起自己的背包。 办公室外,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夏竹走出去,听到同事们正在讨论年假去哪里玩。 一问才知道,人事部刚刚收到哈桑的消息,声称今年让大家提前放年假,足足给了大家20天的带薪假期。 折腾了许久,夏竹白忙活了。 夏竹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的群信息上写着:“由于今年大家的表现良好,特此奖励。” 哈桑还着重写了一句:“带薪年假。” 一群人都在不停地感谢哈桑,只有夏竹心里在责怪哈桑。 哈桑已经35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常常喜欢捉弄夏竹。 曾经有过一次,哈桑问夏竹:“如果我是个正常的男人,你会不会爱上我?” 夏竹说:“不清楚,或许不会。” 哈桑问她:“为什么?” 夏竹回答他说:“办公室恋情,大家一定会认为我为了升职加薪不择手段。毕竟,过去你把我当做女朋友、当我的追求者的时候,我被不少人诟病过。” 室外的温度很低,呼吸一下,就会看到嘴里冒出的白色烟雾。 夏竹开车,朝着荔城最大的一个购物中心去,她准备去那里的一家母婴店,看看有什么东西适合买回去给小侄子当礼物。 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非常大,人流量也多,夏竹兜兜转转了好多圈,才找到停车位。 停稳车辆后,夏竹拎起包包下了车,又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夏美娟打去一个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夏美娟没有接。夏竹挂断电话,重新拨打过去,在最后一遍铃声即将结束的时候,电话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嘈杂的声响,还有小孩的哭声。 夏美娟说:“宝贝,怎么了?” “妈,我明天下午到牧城。”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家里还是住酒店?” 夏竹回答她:“酒店。” “静雯也不在家里住……” 夏竹打断她:“习惯了。” 夏美娟好似在思考着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话:“我跟你叔叔还有静雯在外面看房子,打算今年买个三居室。” “妈……” 夏竹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对面的谈话声,是杜静雯的声音,她正在和夏美娟说话,声音非常低:“妈,爸说这间房子还可以,不过想压压价钱。” “我来,等会儿我挑挑毛病。” 她们说完,夏美娟才转头跟夏竹讲电话,夏美娟问:“宝贝,你找我什么事情?” “我准备去买点玩具还是衣服,带回去送给尘尘,但是不知道尘尘现在适合玩什么样的玩具。” 夏美娟说:“尘尘玩具多的是,不用给他买。” “姨姨。”一声稚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带着哭腔,是陈尘的声音。 尘尘是杜静雯和阿仑的儿子,全名叫做陈尘。他长得特别可爱,和夏竹过去所接触过的小孩不同,他被杜静雯教得特别好。 夏竹不喜欢小孩,但不排斥陈尘,因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大哭大闹,会很礼貌地跟大家一起分享玩具和零食,也不会抢夺小朋友的东西。 “姨姨,我想要大卡车。” “好,姨姨给你买大卡车。” 夏美娟稍微呵斥了一下陈尘:“你的大卡车太多了,家里摆不下。” “可是我还没有收到过姨姨的大卡车。” 听言,夏竹笑了一声:“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必须买一辆大卡车回去。” 夏美娟转头念叨夏竹:“你要是不嫌麻烦,你就买吧。” “不麻烦。” 聊了几句,夏美娟和杜静雯就在商讨如何和中介压价,夏竹只好提前挂断了电话,慢悠悠朝着直梯走去。 第268章 她希望你好好生活 搭乘直梯到达购物城2楼,夏竹兜了很大一个圈子,才找到那家很有名的连锁母婴店铺。 里面都是一些宝妈推着婴儿车,正在挑选商品;还有一小部分是夫妻二人,为已出生或是即将出生的孩子购买用品。 商品琳琅满目,夏竹的脚步缓慢下来,她仰着头看顶上的吊牌,每一个区域都分得清清楚楚。 夏竹朝着玩具区指示牌的箭头走,她很想要大步向前跨过去,可是周围都是孕妇和小孩,不得不慢些走,她被小孩的尖叫声烦躁得皱起眉头。 她讨厌小孩,一如既往。 但是,除了陈尘。 即使是朋友的孩子,夏竹也会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喜欢和烦躁之意。久而久之,朋友与她会面,会自然避开带上小孩。 慢慢的,夏竹成了小孩们口中,那个33岁还不结婚的怪阿姨。 她的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该给小朋友的玩具和小衣服,还是会安排妥善。故此,让朋友们觉得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夏竹走到玩具区,几个小孩正趴在地上玩玩具,他们的父母站在旁边交谈,看起来是老熟人,聊得特别欢快。 夏竹在货架上扫视一圈,最后很快速地在一辆土黄色的大卡车上下定主意,她一只手抓起玩具车,没想到这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她几乎是用双手抱着的,慢慢挪动脚步到收银台。 结账的队伍大排长龙,夏竹有些懊悔答应这个“沉重”的任务,但没有办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只好乖乖站在队伍后面。 夏竹听着周遭的吵闹声,不情不愿地从包包里找出耳机,戴上它们听音乐。 一年比一年大一岁,夏竹也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脾气愈发古怪,常常因为感官过载烦恼,同时又无法按照心理医生给出的建议进行改善自身情况。 耳机里传出的轻音乐,着实缓解不少她内心的焦虑。 忽然间,夏竹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掌压着。她转头一看,目光落在那只大手掌的无名指上,指上的戒指格外显眼。 抬头望去,是宋临。 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夏竹摘下耳机,稍微侧身,看到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的购物篮,里面放满了东西。有小孩用的沐浴露、面霜,还有几罐奶粉和几款玩具。 看起来,都是男孩子的用品。 “刚刚就看到你了,不敢确定是不是你。” “真巧啊。”夏竹礼貌地勾起唇角。 “等会儿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宋临发出邀约,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夏竹预感到了一些事情,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回绝,索性答应了下来。 队伍慢吞吞地前行,夏竹回头看着前面的队伍,内心毫无波澜。 宋临问她:“你买玩具送小孩?” 夏竹点了点头:“妹妹的小孩跟我讨要一辆大卡车。” “是小男孩吧?” “嗯。” “男孩都比较调皮。” 夏竹被吵闹声烦得皱眉,脸色也变得肃穆许多。她板着脸,却被宋临误以为是对他的不满,便不再与夏竹谈论这个话题。 买完单,夏竹就走到店门口等待宋临。 对方似乎很担心夏竹走掉,买单的时候不停朝门口看去,还不停示意自己需要点时间。 过了一会儿,宋临拎着两个大袋子,走了出来。 夏竹与他并肩行走,一起走到商场外的一家咖啡店。 两人坐在室内的角落里,宋临放下东西后,就走到前台点餐。 夏竹看着他,内心有些无法意会的情绪。他变得胡子拉碴,再也没有当初的帅气模样,似乎是被家庭的重担压得很难喘息。 在夏竹的审美里,宋临算得上长相俊美的男子,除了看起来比较呆板以外,确实比一般的明星要好看。 但现在的他,再也没有闪光点。 宋临点完餐,回到座位上。他把单子放在桌面上,又将他的手机压在上面。 他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问道:“你最近过得好吗?” “老样子。” “以前总听季扶生说,你的工作比较忙,有时候比他去山里采集植物还忙。” 夏竹轻笑一声:“没办法,自己选的这条路。” 宋临的双手紧握在一起,摆在桌面上,他轻轻摩挲着鱼际肌,内心好像有些慌张。他问她说:“你去过纽约吗?” “去年秋天去过一次,刚好去见一个客户,顺路去了一趟。” 夏竹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宋临的婚戒上,她的思绪被宋临拉扯回到去年的秋天。 那时候,在利厄的再三邀请下,夏竹和哈桑一同去了美国,参观了利厄的农场和工作室,大概待了一周。 在最后一天,即将要离开美国的时候,夏竹是在没有被告知的前提下,被哈桑带去了芬克里芬墓园。 季扶生和刘漂亮两人的墓碑挨在一起,两块刻有文字的石头出现在夏竹面前,她的内心深处没有漾起一点涟漪。 平静如湖水平面,没有任何她所设想过的悲痛和难受。 什么都没有,宛如在面对陌生人一样。 甚至,夏竹还未去帮她已故的丈夫办理死亡证明。当别人告诉她,需要尽快去办理此证明的时候,以免后续需要时太过麻烦。但夏竹总是以工作太忙,办证手续太过繁琐拖延。 这一拖,就过了三年。 “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因为家里太多琐碎事情,脱不开身。” “有心了。” 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宋临将其中一杯热饮推到夏竹的面前,他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我最近总是梦见她。” 夏竹一手握着咖啡杯耳,一手拿着铁匙搅拌,一股浓浓的咖啡香味扑鼻,伴随着店内的轻音乐,她的烦躁已经完全祛除。 “你们之间的感情这么好啊?感觉真心待他的朋友不多。” “我说的是王子云。” 听罢,夏竹的手停顿了几秒钟,而后继续顺时针搅拌。她问道:“梦见她什么了?” “她总是在哭,我想要上前跟她搭话的时候,她又消失了。” “还有呢?” 宋临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每次醒来都不太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是梦见她了。” 夏竹放下铁匙,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她放下咖啡杯,抬眸注视宋临,严肃问道:“你是问心有愧吗?” 宋临与她四目相对,他的指尖轻轻敲击咖啡杯,忽然就低下了头:“她过得好吗?” 夏竹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她捧着咖啡杯,盯着液体面上的白色泡沫看,然后缓缓开口:“她过得挺好的。” “是我连累了她,如果当初坚决一点就好了……” 夏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你是跟新婚妻子过得不好吗?” 宋临叹息一声,嘴角露出苦笑:“人们总说,要看万家灯火那盏为你而留的光,就会明白婚姻和家庭的重要性和意义。可是从来不会有人告诉你,在那抹温热下的爱恨纠葛;也不会有人告诉你,爱瞬息万变。” 听到他的感慨,夏竹没有细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跟谁结婚,最终都会走到相看两厌的程度。”宋临盯着他那亮了又亮的手机屏幕,目光落在上面不停涌进来的信息上,无动于衷。 夏竹问他:“你们分开之后,她有没有找过你?” 宋临摇了摇头:“我们吵架分开的那段时间,她只跟我说过她妈妈不见了,要回牧城找妈妈。在那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 “是你单方面不想跟她联系,还是彼此说好了互不打扰?”夏竹直勾勾地盯着宋临看,却又因为对方的闪躲明白了一切缘由,她却觉得自己的问题过于刁钻。 见对方没有回答,夏竹也不再追问了,转而问道:“你爱她吗?我说的是当初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应该是爱的吧,父母给的压力不小,也扛了一年。” 夏竹看着他再次亮起的手机屏幕,问道:“你过得还好吗?” 宋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唇角只有无尽的苦楚,他还是拿起手机,回复那人的信息。 之后,他便说:“我得走了。” 夏竹点头示意:“路上注意安全。” 宋临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拎起地上的两个大袋子,起身往门口走去。 夏竹盯着宋临离去的背影,蓦然喊住了他:“宋临。” 宋临回头,匆忙的神色顿了下来,他疑惑地“嗯”了一下。 “她希望你好好生活,忘了她。” 宋临感到些许讶异,目光略微躲闪:“请你帮我转告她,我也希望她好好生活。” 话音一落,宋临转身大步迈出咖啡店,他手中的两个蓝色袋子,在屋外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路边停放的小餐车帐篷压得下坠。 第269章 自私鬼 夏竹提前预定酒店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家四季酒店。 却在一众根据地址推荐出来的酒店里,被一家名为“麦禾”的酒店吸引,从链接的主图上来看,它与四季酒店极为相似。 夏竹点击它的详细地址一看,和四季酒店的位置不谋而合。 但一看,这家酒店的装修与过去并不相同,且价格比过去翻了又翻,最低的价位也要2000多以上,最高级别的一间总统套房都要10万元左右。 和之前的四季酒店完全不同。 夏竹近期的经济稍微宽裕了一些,她原本还想着省点钱,但看来看去,其他酒店的住房过于紧张,最终还是选择了这家“麦禾”酒店。 她到达这家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钟了。 酒店大堂的风格全然变了,装潢更加高级简约,连工作人员的制服也换成了深蓝色的正装。 夏竹推着行李箱走向前台,夏竹站在一众人身后等待办理入住。 他们穿着游牧民族的服饰,看起来像是一家五口,男人正在跟前台理论着什么,而他们的小孩围绕着自己的母亲,用着当地的方言,小声地询问母亲的身体如何。 他们身上的服装没有一点装饰品,只有粗糙的布料和一点看起来像是动物皮毛的拼接。小孩的脸上泛着高原红,鼻涕挂在脸上。 男人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问前台:“为什么房费比以前贵了?以前一天只要50块钱,还能让我们一家五口住在一起。” “先生,您可能是记错了。” 男人垫着脚尖,趴在大理石台面上:“请问季先生去哪里了?我想找他,能不能请你帮我告诉他一下。” 前台一脸疑惑:“先生,不好意思,我实在不清楚您说的这位季先生是谁。” “你们老板,酒店的老板。” “先生,我们的老板不姓季。” 男人听罢,脸上显得非常难为情,他问前台:“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房间?” “先生,刚刚为您推荐的这款,已经是店里最便宜的了。” 女人上前一步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用着很低的嗓音说:“我们走吧,去其他地方再看看,这里太贵了,我们住不起。” 男人安抚女人说:“再等等,我跟他们再讲讲看。” “妈妈,我们今天是不是没有地方住了?” 女人回头安慰她的孩子们:“不会的,爸爸会想办法的。” 夏竹泛滥的爱心,却在此时起不到作用。这时候,她更加明白了季扶生那句“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也许这一家子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们的态度谦卑,看起来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或许过去受过季扶生的帮助,还是什么。 女人的身体看起来很憔悴虚弱,他们的小孩还很小,没有一点吵闹,乖乖地在等待他们的父亲,就连讲话,都会刻意放低声调。 夏竹只能爱莫能助。 片刻后,男人见没能谈拢,他抱歉地向身后的夏竹点头,示意自己耽误了时间。接着,男人便带着他们的孩子往外走去。 夏竹走上前,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网上定的房。” 前台接过身份证,帮助夏竹办理入住信息。 夏竹随口一问:“你们酒店换老板了吗?” “是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两年前。” 听罢,夏竹若有所思。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高昂的声音,夏竹闻声回头,看到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走向那一家五口。 紧接着,前台的几位小姑娘在窃窃私语:“听说以前酒店办理入住的软件有套系统,会根据住客自身的经济条件给出相符的价位。” “这么高级?” “我也是听以前的老员工说的,现在换老板了,价格都不一样了。” 前台把房卡和身份证一并还给夏竹:“夏小姐,您的房间在2033,祝您生活愉快。” 夏竹接过房卡,顺手将身份证塞进背包里,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余光中瞥见一名工作人员带着那一家五口走向前台,男人和女人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语。 夏竹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拎起那辆大卡车往杜家去。 牧城的地理位置不南不北,就在正中央。有人过昨天的小年,也有人过今日的小年。 而夏美娟过节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情定的。 夏竹还记得,小时候常常会过一些和别人不太一样的节日,比如夏竹的初潮;比如她考了一百分,或是不及格;再比如她打架打输了。 所有夏美娟觉得该庆祝的日子,都定为她们家的节日。她会买个小蛋糕回来,买夏竹爱吃的螃蟹回来,母女二人一起庆祝这个特殊的日子。 到了杜家,杜静雯一家三口都已经到了。 门一开,陈尘就跑了过来,一把搂住夏竹的大腿,用稚嫩的声音撒娇道:“姨姨,我好想你啊。” 夏竹将手上的大卡车放在地上,蹲下身子看着陈尘,他长得比较像杜静雯,人小鬼大的模样。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姨姨?我们已经有2年没有见过了。” “妈妈说,那个漂亮的大姐姐就是姨姨。” 夏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姨姨太忙了,没有给你买大卡车,怎么办?” “没关系,我有大卡车,我们可以一起玩。” 说罢,陈尘便拉着夏竹的手,引领她走进屋。 夏竹与屋内的众人逐一打招呼,随后,便随着陈尘走到他的游乐区。 厨房里,四位大人正在忙碌今晚的晚餐,锅碗瓢盆夹杂着欢声笑语。 这时,夏美娟手捧一盘水果走出来,放在夏竹旁边。她抬手轻抚夏竹额前散落的发丝:“你怎么还是长不胖?” “你生的,我怎么知道?” 夏美娟看了看厨房,轻声问夏竹:“阿仑说有个客户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夏竹毫不犹豫,摇了摇头:“不想。” “要不你去找个基因不错的,一起生个小孩也好啊,我给你养给你带。” “我不喜欢小孩。” 话音一落,陈尘抱着一颗大皮球愣在原地,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注视夏竹。瞬间,夏竹赶紧补充道:“陈尘除外。” 此话一出,陈尘才走到夏竹的身边,把玩具都往她身边搬。 “静雯又一直在阿仑家,陈尘都很少来这里。你又不生孩子,我跟你叔叔整天没事干,只能去旅游,有时候也会无聊的。” “你还是去旅游吧,别老操心我的事情。” 夏美娟抿了抿嘴:“自私鬼。” “我怎么就自私了?要不然你跟叔叔继续开包子店去,我给你投资。”夏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母亲的头发上,两鬓变得花白,脸上也多了不少纹路。 母女之间的谈话被阿仑终止,他在厨房里大喊夏美娟:“妈,这羊肉可以了吗?” “我看看。”夏美娟使坏地揉乱了夏竹的头发,起身走向厨房。 夏竹从袋子里拿出那辆大卡车,陈尘接过一看,喜悦之情难以自禁,在夏竹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吻。 “谢谢姨姨。” 夏竹轻轻抚摸着陈尘的头,眼中满是宠溺。 第270章 她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 夜幕低垂,一家六口围坐在餐桌旁。 杜存江不经意间提起他们昨天去看的房子:“已经确定好要买下来了,是一个新楼盘,那边接近草原也接近机场,这样你们俩回来也方便。” 陈尘坐在儿童椅子上,自己端着饭碗吃饭,他轻轻拍了一下夏竹的手,指着餐桌上的虾:“姨姨,我想吃虾。” 夏竹伸手夹了一只虾,帮他剥好放进他的碗里。他的小手捏着一双儿童筷子,可爱极了。 “等开春后,我跟你妈妈也旅游回来了,就去把房子装修好。明年我们就可以搬去那间房子住,小夏下次回来也不用住酒店了。” 夏竹闻言,嘴角勾勒出一抹温柔的浅笑:“我没关系,住哪里都一样。” 杜静雯拿出手机,把昨天看好的那套房子的视频点开,递给夏竹看。 杜存江说:“不一样,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拖了一年又一年,辛苦小夏了。” 夏竹轻轻摇头:“不会。” 视频中,那间房子比较亮堂,是一间毛坯房。三个大房间,一间小书房,一个餐厅一个客厅,规模看起来比目前的这间房子要大许多。 杜静雯指着其中一间房间:“妈说你喜欢落地窗,爸说这间房子适合把窗户改成落地窗,将来你住这间。” 夏竹的唇角高高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都好。” 杜静雯一边吃饭,一边给夏竹介绍装潢,他们已经确定好要找哪位设计师,要做什么样的风格等等。 夏竹静静地听着,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太真实的错觉。 餐桌上,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有杜存江与夏美娟旅途中的趣闻轶事,也有杜静雯提及照顾陈尘的那些日日夜夜,还有阿仑听取了季扶生的建议,在他们家的草原里开了一家烤全羊餐厅。 提及季扶生,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夏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关怀。 夏竹察觉到大家异样的眼光,反过来安慰大家:“人都是会死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姐,要不给你介绍一个帅哥?”杜静雯凑到夏竹的身边,轻声问道。 阿仑的眉头一拧,微微不悦:“你怎么会认识帅哥?” “我怎么说都是金牌销冠,我认识的人不比你少。” 杜静雯和阿仑夫妻俩突然就拱火,互相说着酸味的话语。 杜存江和夏美娟似乎习以为常,招呼着夏竹吃肉喝汤,没有理会正在闹别扭的二人。 陈尘凑到夏竹的身边,讲着耳语:“爸爸妈妈要是今晚吵架,我可以跟姨姨住酒店吗?” “不可以。”夏竹还没开口回答,就被杜静雯抢先一步,她又说,“有了姨姨就不喜欢妈妈,你坏蛋,跟你爸一样。” 阿仑无辜中枪:“我又怎么了?” “你们父子俩都是坏蛋。”杜静雯呵斥阿仑一声,转头跟大伙儿说起阿仑的不是。 从日常生活到照顾孩子,再到二人之间的感情问题等等。 夏美娟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拌嘴,时不时还要往他们碗里夹菜,示意他们吵归吵,饭必须继续吃。 这场战火没有一点硝烟,只有挥旗手对战哑炮的戏份。 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钟,屋外响起一阵烟花爆竹的声音,夏竹抱着陈尘在阳台外看烟火,他看得特别认真,咯咯笑地鼓掌叫好。 门铃声响起,正在客厅里包红包准备礼品的大伙儿,纷纷朝着大门看去。 夏美娟放下手头上的工作,走去开门。 门一开,夏正清哆嗦着走了进来,他今晚穿得单薄,手里拎着一个大礼盒。他说:“梅梅让我拿点夏城的特产来,她昨天刚从夏城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 “舅舅好。”杜静雯和阿仑两人异口同声,同时站了起来打招呼。 夏正清放下礼盒,径直走向他们俩面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舅舅舅妈比较忙,今天顺路过来,顺便把礼节走一遍。” 杜静雯和阿仑接过红包,道了声:“谢谢舅舅。” 夏竹抱着陈尘往客厅走,关上了阳台门,屋里的温度暖和不少。 “舅公。”陈尘叫得特别甜。 “欸,真乖。”夏正清又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塞进夏竹的口袋里,一个放在陈尘的怀里,他顺手抱过陈尘,掂量了一下陈尘的体重,“小家伙又长大了。” “正清,你上次不是说你们单位要举办一个什么联谊会吗?”夏美娟拉扯着夏正清的胳膊,下巴朝着夏竹的方向抬去,“给我宝贝介绍几个不错的小伙子,让她挑。” 夏正清啧了一声:“你瞎操什么心,我没空给她找。” “她还是不是你亲侄女了?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她都不着急,你着急什么?” 夏竹忽然有点厌倦母亲的这番操作,她偶尔觉得母亲挺善解人意,有时候又觉得她的兴趣爱好奇奇怪怪。夏竹不听他们的谈话,走到一旁吃零食。 夏美娟说:“我不是怕她无聊嘛,趁年轻玩玩感情也好啊。我都守过寡了,你还要让我女儿守寡啊?”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 杜存江问夏竹:“这次回来,有没有跟朋友约着见面?” 夏竹摇了摇头:“有的朋友已经结婚了,要顾自己的家庭,也要走亲戚,很忙的。有的去旅游了,不在牧城。我这次回来,不打算见朋友,想安静休息几天。” 杜静雯开口说:“你要不要跟我们去草原待几天?” 阿仑接着说:“城东郊区有个赛车场,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最近开始营业了,里面很大,能玩的项目也很多。你可以跟我们去草原住,陪静雯去那里玩。” “赛车场?” 杜静雯说:“听说以前是私人赛车场,现在改成游玩的赛车场。听朋友说有个游戏项目很火,叫什么躲猫猫游戏,规则很多,没听明白。” 夏竹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对赛车没什么兴趣。” 杜存江把果盘里的零食推到夏竹的面前:“我跟你妈年初七报了个旅游团,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你看我妈这样,我不要。”夏竹的声音很低很低。 夏美娟拉着夏正清走到墙角的一堆礼品那,问夏正清:“喜欢哪个,自己挑。” “随便。” 夏竹回头,问杜存江:“你们准备去哪里?” “说是一个叫东来岛的地方。”杜存江把包好的红包叠整齐,放进篮筐里,他继续说道,“你妈说那里有个山很灵,想去给你求姻缘。” “你们去吧,我不想去。也别让我妈折腾了,真有神仙的话,他们得多忙啊?” 杜静雯环抱起陈尘,给他剥开心果吃。她转头望向夏竹,轻声细语地问道:“到时候我们都不在家,你一个人准备去干嘛?” 夏竹轻描淡写地回答:“再看看吧。” 此时,夏正清适时地介入,他随手拎走两个小礼盒。和夏美娟说了一些家长里短后,便走到夏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外面要下雪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回去。” 夏竹的目光掠过窗外,烟花依旧在绽放,她随手拈起一把坚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好。”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离开了杜家。 第271章 慢热的人 踏出杜家的门槛,夏正清侧首,提议道:“聊两句?” 夏竹闻言,眉眼微蹙,好奇地回应:“舅舅,要聊什么,这么神秘?” 夏正清腾出一只手,抓走夏竹手里的坚果,他忽然发现里面有不少果壳,嫌弃道:“也不懂得关心一下我这个老人家,居然给我吃壳。” “舅舅应该爱幼才对。” 夏正清抬起大手掌,一把压在夏竹的头顶上,说了声:“怎么还是这么矮?” “我都33岁了,舅舅!10年前就停止发育了。” 夏正清微微一笑,不直接作答,只是先行一步,夏竹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楼道的感应灯下拉长又缩短。 他们下了楼,走到小区中央的健身器材区域,四周唯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 凉飕飕的。 夏竹紧了紧围巾,家家户户都亮着暖色的灯光,她的内心不免被掀起一丝波澜。 常年以来,她有家,却又好似没有家。 夏正清将手中的礼盒置于一旁,随后,他踏上太空漫步机,双脚交替,动作随意又自在。他的双肘轻倚在冰冷的铁杆上,目光眺望远方,似乎在沉思过往。 夏竹走到他的身旁,踏上太空漫步机,和他一样的姿势,一边吃着仅剩的几颗坚果。 夏正清见了,抢走了一半。他缓缓开口:“你妈年轻的时候,各种训练成绩都是最优,她一点也不比男人差劲。我跟你爸两个人加起来,不放水也只能跟她打成平手。” “我妈这么厉害,她为什么不继续当警察?” “还是太善良了,查案子的时候觉得人间疾苦,工作的时候总会带入个人的主观情绪。加上那时候怀了你,她怕自己会有抑郁情绪,影响到你,才辞去工作的。” “她后悔过吗?” 夏正清摇了摇头:“她更喜欢捏包子,不然怎么会三天两头跟你姥爷吵架。” “姥爷身体怎么样?” “能吃能喝能睡,天天跑去跟你耿大爷下棋。”夏正清刚说完,就朝着夏竹伸手,“带烟了吗?” 夏竹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夏正清,她有些不知所措。 “别装啦,我知道你抽烟。”话音一落,他腾在半空的手转向夏竹斜挎在肩上的背包。 夏竹吓得立马捂住包包,差点被脚下晃动的漫步机撂倒。她一只手扶着铁杆,另一只手捂着背包,理直气壮说道:“没带。” “没带就没带,紧张什么?”夏正清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背包上,“里面藏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了吗?” “没有。”夏竹立即将背包换了一个方向。 夏正清唉声叹气:“感觉你妈最近有点更年期到了,情绪神神叨叨的。” “怪不得她最近老让我找男朋友。” “你自己怎么想的?” 夏竹的胸腔靠在冷冰冰又硬邦邦的铁杆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忧愁:“我有尝试过找人接触一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排斥。” “可能是你的心还不够平静,再等等吧。永远都有18岁的男人,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比较重要。” 夏竹转头,扬唇一笑:“我都33岁了,你作为长辈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夏正清学着夏竹的模样,弓着腰身耷拉在铁杆上,“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探索自己的过程,不用随波逐流,适合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这些长辈,不都喜欢掺和嘛?” 夏正清说:“我没空掺和。” “舅舅,你还不准备退休啊?”夏竹望着前方的人家,老人抱着小孩,正在玩游戏。 “再等两年,就准备退休了。” 夏竹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夏正清清了清嗓子,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高高帅帅又很会照顾人的年轻小伙子?” “有。” “你给我介绍几个。” 夏正清望向夏竹:“不介绍,等你真的想谈了,不是为了别的我再给你介绍。” “舅舅,你变了。”夏竹微微蹙眉盯着夏正清,“你以前都不这样,每次你们单位一来个什么年轻小伙子,就想塞给我。” 夏正清支支吾吾:“我这不是不想害了你嘛。” 话落,一阵沉寂。 “你说我是不是挺……挺犯贱的。”夏竹的唇角满是苦涩,“好好的大活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倒是使劲推开。后悔莫及的时候,他又死了。” 夏正清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看,顿然间,天空飘落几片小雪花,微不足道的雪花。 “你听我妈说了吗?他是小时候跟我们在城南小镇上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小孩。” “嗯,听说了。” 夏竹苦笑道:“他小时候明明弱不禁风的,被人欺负了,还得我去帮他打架。怎么长大了,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对你很好吗?” “还好吧,确实比较会照顾人。” 夏正清似夸似贬地说了她一声:“你啊,天生公主命。小时候你爸简直是把你捧在手里怕化了,放在地上怕融了;后来是你妈,把你当小心肝护着;然后又是一个男人……” 雪花纷扬,渐渐将地上铺满雪白。 夏正清轻捷地从健身器材上跃下,他只一手提起地上的礼盒,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夏竹。两人并肩,踏着细碎的雪步,向着他泊车的地方缓缓行进。 “我爸以前在部队里是不是很多追求者?” “嗯,不过没我多。”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过两天去问我爸!” “你居然不相信我?” “信信信。” “你要去西南?” “不去西南,去东郊。” 于夏竹而言,夏正清是长辈,也是自己的好朋友。 只要不触犯到夏正清的逆鳞,他一点也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严肃,甚至有时候还有点小孩子气,很爱抢孩子的东西吃。 夏正清将夏竹送到酒店门口,他探出车窗:“要不要去舅舅家住几天?” “不要,夏均的小孩太吵了。” “那么可爱,哪里吵了?” “不要!”夏竹一脸不乐意地拒绝了。 距离上一次回牧城,是两年前的春节前夕,夏均结婚的时候,她被夏正清特地邀请回来参加婚礼,顺便在牧城过春节。 但她当时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 那时候,四季酒店还在。 送走夏正清,夏竹转身走进酒店大堂。只见几位工作人员正忙碌而恭敬地围绕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几人俯首倾听,频频颔首以示回应。 他们看起来像是被训话了。 夏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前台旁边一块新竖立的活动招牌,招牌上标榜的“原始森林穿越活动”这几个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夏竹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注意力落在活动招牌上,但随即被一丝疲惫替代,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最后,她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房间,夏竹机械走到床榻边,一头倒在柔软的被窝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柔和昏暗,她的目光空洞地锁定那片空白。 片刻的静默后,夏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还没来得及取下的背包,她从中抽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针织袋子。 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还有一张小时候和季扶生的合影,一封季扶生的手写信,一封王子云的手写信。 她拿起季扶生的手写信,翻到背面。那一行字写着:“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她独自一人,背着这段回忆,走了三年。 慢热的人,只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独自一人怀念过去早已结束的甜蜜和快乐。她的感受具有延迟性和荒诞性,还有致命的孤独性质。 第272章 我会想你的 夏竹在牧城的每一天,除了去杜家外,没有去其他地方。 她变得比以前孤僻了些,也不去见朋友,即使徐翎得知她回到牧城,邀请她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或是几个好朋友一起出来见个面,她都拒绝了。 偶尔,杜静雯会带着陈尘回来杜家,家里还算热闹一些。 但更多的时候,家里只有三个人,杜存江和夏美娟有时候也会去见见亲戚朋友,夏竹只挑着一些感兴趣的亲戚见一见,也并非常常跟在两位长辈的身后。 这样无聊的日子,一共过了五天。 到了年初三的时候,这天一大早,夏竹被一阵鞭炮声吵醒,她几乎整夜未眠。 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怎么爱这个世界了。 在过去那么多年的岁月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破碎感,屋外的热闹和屋里的冷清,让她觉得自己宛如被世界抛弃的棋子。 夏竹拿起手机,给夏美娟打去一个电话。 一大清早,夏美娟就跟着杜存江去公园晨练,接电话的时候,他们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夏竹告诉她:“妈,我今天想去见个朋友,就不去家里了。” “中午要跟阿仑的家人去饭店吃团圆饭,听说阿仑的爸爸特地带了一箱螃蟹,你不想来吗?” 夏竹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出神:“不去啦,你帮我跟阿仑的家人说一下,我这边已经答应朋友了,不好推脱。” “那你晚上跟朋友分开后,来找妈妈一下好不好?” “怎么了?” 夏美娟说:“给你带点螃蟹吃,听亲家公说是非常好吃的螃蟹。” “好。”夏竹顿了顿,接着说道,“妈,你帮我跟阿仑的家人说句谢谢,顺便帮我拜下年。” 夏美娟宠溺地叮咛几句:“知道啦,你放心跟朋友去玩吧。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你们出门去玩记得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去电话后,夏竹躺在床上,任由思绪在静谧的空间中游走,许久之后,她才悠然起身。 夏竹打开窗帘,阳光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 她以极简的方式完成了日常的洗漱,随后挑选了一套休闲舒适的运动服换上,长发被利落地盘起,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在额前。 她轻装上阵,只带了一部手机,没有繁复的妆容,也没有多余的服饰搭配。 就这样,出了门。 夏竹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漫步在街道上。 街道两旁,绿化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头点缀着一小戳未化的白雪。地面被白雪覆盖,上面还散落着几片红色的炮仗纸屑。 冷空气里夹带着些许火药的味道,还有街边卖早餐的摊位溢出的烤红薯香气。 夏竹朝着城西的方向走,虽然走得缓慢,但在这寒冷的空气中还是气喘吁吁,白雾从嘴里冒出,把她的脸冻得通红。 她来到美娟包子店,排队买包子的人很多,基本都是附近的居民。 夏竹走到队伍的末端,按顺序排队购买。 周围的早餐店基本没有变化,和过去差不多。只有街道两边的绿化丛变了,不再是茉莉花,全都种上了扶桑树。 一阵吵闹的声音传来,连耳机里的音乐都被覆盖住了。 “能不能快点啊?我赶时间。” “麻烦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你要做生意,怎么可以这么慢吞吞呢?” 夏竹摘下耳机,听到刘芳正与顾客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雇个人来帮忙,我都来等多久了?” 夏竹探出身子,眺望队伍前头正在找茬的人,那人穿着一件貂皮大衣,站在包子店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墨镜指指点点。 这人的行为引起了后面正在排队的人的不满,大家纷纷朝她吁声:“大家都没意见,就你有意见?” “一大清早的,跟人家老板吵什么?” “我乐意。”那人双手叉腰,瞪大双眼回怼说她的人。 夏竹摘下耳机,放进口袋里,走出队伍去到店里。 刘芳正手忙脚乱地一边装包子,一边算账。见到夏竹的到来,她面露难色的脸瞬间变得欣喜起来:“小夏,你回牧城啦?” “回来几天了。”夏竹挽起袖子,主动走到收银台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夏竹笑着说:“我是来蹭包子吃的,用劳动换包子吃。” “看你说的,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夏竹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刘芳手里包子,她大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价格表,跟过去一样,没有一点变化。 就这样,夏竹很自然地,帮忙接手了收银的工作。 夏竹一边收银,一边忍着饥肠辘辘。 来买包子的人很多,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店门口依旧是大排长龙。 一直忙活到接近中午,两人才逐渐暂停手中的活。 刘芳检查了一下笼屉里的包子,基本卖光了,只剩下几个特地被她留下来的牛肉包子。 她把包子捡出来,放在餐盘里,请夏竹吃。 夏竹轻声说了句“谢谢”后,便端起盘子走到店门外的餐桌上吃。 刘芳为她倒来一杯热茶水,坐在她的对面:“真是不好意思,辛苦你了。” “不会。”夏竹摇了摇头,她看着包子店的招牌还是“美娟包子店”字样,包括店门口没有做过任何的整改,好奇问道,“怎么不换个名字?” 刘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沾点你妈妈的光。” 夏竹回头望向刘芳,她慢慢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当初要不是你妈妈帮我,我跟孩子估计还在过苦日子。”刘芳的眼里闪着光芒,“这几年来生意都挺不错的,男人的外债也基本还完了,还存了点钱,以后不用担心孩子的学费了。” “妹妹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上个学期去参加了一个什么比赛,拿了个一等奖。” 夏竹咽下嘴里的食物,问道:“大过年的,怎么不休息几天?” “托你妈妈的福,这周围的街坊邻居每年过年都会来这里订包子,量比较多,没有时间休息。” “不用歇几天,拜访一下亲戚朋友吗?” 刘芳摇了摇头:“我跟孩子在这边没有亲戚朋友。那天去你叔叔家拜年,你妈妈说,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来了,我跟你没遇到。” 夏竹哦了一下:“我最近睡得早。” “你过得还好吗?” 夏竹点了点头:“挺好的,你跟妹妹呢?” “都好。” 微风拂过,打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两人相视而笑。 刘芳问她:“你还想吃什么馅?我现在去做几个新鲜出炉的,等会儿你回去了,顺便带些回去。” 夏竹拒绝道:“我今天有事,不回家。” “哦。”刘芳有些失落,随即又问道,“你要不要喝锅茶,我去给你叫来。” 夏竹扬唇浅笑:“芳姨,不用了,我吃完这几个包子就走。” 刘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利是糖,放在夏竹的面前:“听说是夏城来的,很好吃,试试看。” 夏竹看着那几颗红色**纸的糖果,眉眼弯弯,笑着将它们收入囊中,调皮道:“都归我了。” 刘芳抓起围裙,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她的脸被冬日的阳光照耀,笑得格外灿烂。 过去的阴霾不再在她的身上显现,她变胖了一些,白净了一些。 倏地,稚嫩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夏竹回头看去,两个小女孩在街道的十字路口互相道别,她们挥了挥手,一步三回头。 夏竹看得入了神,她也曾和王子云如此,即使两人明天就会再见到,可那时候的她们,常常说着会想念彼此的话语。 第273章 可是我好像挺喜欢的 小女孩踏着轻快的步伐,一蹦一跳地向这边走来。 当她的目光与夏竹相遇时,她那欢快的节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微微侧身,小脑袋一歪,以一种近乎审视又满含稚气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夏竹。 刘芳伸出手,声音里满是宠溺与引导:“叫姐姐。”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时间过得真快,妹妹都长这么大了。” 刘芳说:“是啊,正是孩子抽条长个儿的年纪,一天一个样。” 夏竹的目光深深锁定了小女孩,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悄然爬上她的眉梢。她轻轻咬着手中最后一个包子,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也无法驱散心头的情绪。 将最后一个包子吃完后,夏竹把手擦干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小女孩的口袋里。 “怎么可以……”刘芳自卑的内心常常在日常中映现出来,她的卑微如同世间的尘埃,在阳光底下四处飘荡。 夏竹玩笑道:“妹妹,记得藏起来,偷偷买漫画书。” 小女孩的脸霎时间变得绯红,她的小手轻轻扯着夏竹的上衣帽子,悄声说:“被妈妈听到了。” 夏竹抬头看向刘芳,却见刘芳说:“我没听到,也没看到。” 小女孩嘿嘿一笑,对夏竹说:“谢谢姐姐。” 夏竹缓缓站起身,温柔一笑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刘芳跟着站起身,嘱咐道:“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顿便饭。” “好。” 夏竹转身离开,迎着刺眼的朝阳。 雪花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融化,地上变得湿漉漉一片。 夏竹踏着这细碎的银线,步入街角那间鲜花店,是母亲常来光顾的一家。 店内,一缕清新脱俗的花香悠然飘散,店主身着淡雅的衣裳,正在修剪鲜花。 “欢迎光临。” 夏竹与店主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夏竹转头去挑选鲜花,她挑选了几朵白色的百合花,还有三朵向日葵。 “老板,你帮我再挑一些小花做个搭配。” 店主暂停手头上的修剪工作,她放下手中的剪刀,接过夏竹挑出来的花朵,动作流畅而熟练,从众多花桶里挑出一把小花。 “包一束,还是两束?” “两束。” 不久后,两束鲜花就被包扎好。 夏竹付了钱,双手捧起这两束鲜花,走出了花店。她悠然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个略显简陋的公交站。 站台上,只有一位手持拐杖,身影略显佝偻的老太太,她好像在等车,又像是走累了在休憩。 夏竹悄然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地等候那辆411路公交车。 约莫等了十分钟,随着远处一阵由远及近传来的公交车轰鸣声,411路公交车才出现在眼前。 车上没有一位乘客,空荡荡的。 夏竹上了车,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将两束鲜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汽车向东郊的深处驶去,夏竹戴上耳机,目光望向窗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411路公交的终点是在城东郊外的墓园,当公交车抵达墓园门口,已经下午一点钟了。阳光忽然不再刺眼,反而变得柔和又温暖。 夏竹捧起花束,走向墓园。 墓园里,只有两位白发苍苍的大爷正在巡逻。说是巡逻,倒不如说是他们在散步,偶尔拔拔地上的杂草,偶尔背着手安静晒太阳。 东郊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与凉意,雪花尚未完全消融,白白一片铺陈在枯黄的草丛上面。 墓园里,除了远处广播中悠扬的轻音乐在上空缭绕,四周几乎万籁俱寂。 夏竹迈着细碎的步伐,踏上一个又一个的台阶,缓慢靠近父亲的墓碑,这样程度的运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 很快,她走到父亲的墓碑前。 黑色的墓碑上,多了一块烤瓷人像相片,林东海帅气的军装照出现在上方,有神的目光盯着前方的邬墩大草原和邬墩洋。 河流上的货船不时鸣起汽笛声,若有若无。 夏竹把百合花靠在墓碑上,她微笑着问声好:“爸爸,我来看你了。” 之后,她往旁边的墓碑迈去一步,盯着上面的照片看:“王子云,我来看你了。” 夏竹将手里的花放在她的墓碑前,盯着她的照片愣了神。 两年前的某天半夜,夏美娟突发奇想,找夏竹要了一张王子云的照片;说是新出了一种新技术,可以把人像做成瓷砖,贴在墓碑上。 夏美娟还说,这样一来,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们都不会忘记墓碑在哪里。 夏竹蹲在两座墓碑中央,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糖果,数了数,一共有6颗。她平均放了两颗在他们的墓碑前,剩下的两颗自己吃。 “还好是6颗,一人2颗,谁也不偏心谁。”她拆开一颗利是糖塞进嘴里,甜甜的。 三年前的4月22日,那天的凌晨。 王子云趁夏竹熟睡时,给自己换上一件干净的粉红色裙子,特地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最后,她坐在病房卫生间的马桶上,用一条黑色的丝袜自缢了。 她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而沉重的一生。 当她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变得冰凉,毫无生还的迹象。法医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破解那条丝袜的缠绕方式。 夏竹还记得,法医告诉她说:“死者很决绝,没有一点求生的欲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子云留下了两封遗书。 一封是给夏竹的温柔寄语,字里行间满是对过往的怀念,以及对夏竹深深的歉意;另一封被她捏在手中,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低语——“我过得好累,不想爱这个世界了。” 那时候,王子云的所有身后事都是夏竹一个人操办的。 当夏竹把王子云的遗体火化后,关于王子云的葬身之地,王子云生前没有提及过一句自己想要去哪里。夏竹便以对她的了解,知道她害怕孤独,决定让她葬在父亲的衣冠冢旁边。 起初,夏竹心中不免忐忑,生怕自己的这一决定会触碰到夏美娟心中那根敏感的弦。 但出乎意料的是,夏美娟非但没有丝毫反对,反而提前结束了日本的旅游行程,早早回到牧城接应她们,帮助夏竹把王子云葬在这里。 王家一家四口,失的失,散的散。 夏竹的内心一阵孤寂,嘴里的甜骤然就变得苦涩起来。 “爸,你好像不太灵耶,当年咱们不是说好了嘛,你得帮我保护那个人,你居然没有……”夏竹盯着远处的邬墩洋看,抱怨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他啊?” 沉默片刻后,夏竹的双目闪烁着泪光,轻轻地说了声:“可是我好像挺喜欢的。” 微风轻轻拂过脸庞,两行眼泪倏忽间滑落下来,夏竹尽情地放声大哭。 第274章 我想留住你 牧城的冬天,每到下午五点,天边就会渐渐染上夜的墨色。 在四点四十五分左右,墓园里,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 四周围陆续响起鞭炮烟花的声响,不远处的大草原,在正东南方向上,隐约传来的汽车轰鸣声,穿透了宁静。 夏竹望向那边,正是赛车场的位置。 这时,一位大爷巡逻至此,他站在台阶之上,大声嚷嚷道:“囡囡,天黑了,该回去了。” 夏竹轻轻应了一声“哦”,随即站起身,她低头拍去裤子上不经意间沾染到的草屑,目光再次掠过身旁两座静默的墓碑,轻声细语道:“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夏竹的心头被一层淡淡的忧伤笼罩,她抓起后背上的衣帽戴上,遮掩住脸颊上流出来的脆弱。 走到墓园安保亭的时候,一位老大爷正在外头锻炼身体,他给夏竹递来一个青绿色的橘子,笑得格外慈祥。他安慰她说:“大过年的,要开心一点。” 夏竹把橘子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掏出那颗还没吃的利是糖递给大爷,扬唇笑着说:“谢谢,新年快乐。” 大爷接过糖果:“新年快乐。” 夏竹走出墓园,门扉在她的身后缓缓合上,她静立于暮色之中,等待着末班公交。 随着路灯亮起,公交车终于驶来,载着她穿过渐浓的夜色。 抵达酒店时,天际已是一片深沉的蓝黑。 夏竹走进酒店大堂,光线骤然明亮,与室外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人潮涌动,大伙儿基本都穿戴红色的服饰。夏竹穿梭其间,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阵响亮的烟花声,光亮骤然划破夜的寂静,引得众人纷纷朝外走去观看。只有夏竹逆流而行,她对周遭的喧嚣视而不见。 如同她过去33年的人生,孤独而沉默。 她的目光不自觉又被前台旁那块醒目的活动招牌吸引,夏竹迈开步伐,缓缓靠近。 活动项目是“穿越乌斯原始森林”,活动地址是在乌斯原始森林。 上面介绍着:这场原始森林活动是乌斯林业站官方组织的一次对外活动,主要是为大家科普户外知识,慢慢贯彻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对植物的保护概念。 其中,活动的最下面还标有举办人和策划人的名字:霍不秧、陈宏介。 活动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为试行,三天两夜的体验活动;第二部分为短期穿越,时长为七天到十天不等。 工作人员见夏竹驻足许久,特地走到她身旁,给她递来一张活动宣传册:“小姐,如果您对这场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报名参加。” 夏竹翻开宣传册看了看,上面标注了活动价格,以及参与者需要自备的一些户外装备。 “你们酒店为什么会有这类活动宣传?” “这位策划人陈宏介陈先生是我们老板的朋友,顺便帮他宣传一下。”工作人员站得笔挺,双手轻盈地搭在小腹前,认真地为夏竹介绍,“这场活动不是普通的娱乐性户外活动,向导带领登山者进原始森林会教授一些生存技能,还有科普原始森林里的植物保护问题,比较有实用性。” 夏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后,就走开了。 她认真地看着宣传册上面的介绍,站在电梯门口等待时,接到了夏美娟的电话。 “宝贝,你还跟朋友在一起吗?” “我刚回到酒店。” 夏美娟温柔地说:“你要不要来家里,中午阿仑的父亲特地给你留了一份螃蟹,刚准备给你加热。” 夏竹看了一眼外头的动静,大伙儿还在酒店门廊上看烟花。 “我现在过去。” 夏竹挂去电话,转身走去杜家。 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驻足仰头欣赏绽放的烟花,只有夏竹一个人,低头前行。 到达杜家的时候,夏美娟刚给她开门,就跑到厨房查看炉火。 海鲜的鲜香扑鼻而来,夏美娟在厨房里喊道:“宝贝,你快进来。” 夏竹环顾室内一圈,只有电视低低的新闻播报声。她扶着墙面换上拖鞋,手里的活动宣传册捏得起了褶皱。走到厨房,见到夏美娟把一笼屉刚加热好的海鲜放在餐桌上。 夏竹把宣传册塞进口袋里,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夏美娟的对面。 “家里就你一个人?” “老杜今天中午喝多了,回来睡到现在还没醒,我一个人很无聊,一直在看电视。”夏美娟拿着工具,仔细地为夏竹剥蟹,“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你跟朋友聊不尽兴。” 夏竹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引起了夏美娟的注意。 她问:“宝贝,你哭啦?” 夏竹摇了摇头,双目通红望着夏美娟:“吃橘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果皮的云香苷溅到眼睛了,然后还不小心用手揉了下眼睛,就变成这样了。” 夏美娟赶紧放下手上的工具,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绕到夏竹的面前,查看夏竹的眼睛情况:“严不严重啊,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明天自然就会好的。” 看了又看,夏美娟才将信将疑,她回到原先的位置,继续为夏竹剥螃蟹。她又问道:“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跟朋友吃了顿饭,逛了一下街。”夏竹夹起餐盘里的螃蟹肉,蘸了一点夏美娟特地调试好的酱汁,送进嘴里。 “跟谁啊?” “你不认识的。” 顷刻间,夏美娟的眼神在夏竹的脸上流转,话语中带着锐利:“去看你爸了?” 闻言,夏竹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似乎想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询问,随即轻巧地将话题带向了别处:“妈,我明天想去旅游。” “打算去哪里?” “乌斯。”夏竹伸手进衣袋里,手背碰到那颗冰冷的橘子,内心不禁慌张了一下。她掏出那张宣传册,轻轻展开,递到夏美娟面前,“有一个穿越森林的活动,感觉挺好玩的,想去看看。” 夏美娟接过宣传册,双眸在图片与文字间游移,眉头微微蹙起:“太远了。” “妈,我不是小孩了。”夏竹指着宣传册里的官方标识,又指着右下角陈宏介的名字,“当地政府联合策划的活动,很安全的。这位陈宏介,是台湾非常有名的植物猎人。” 夏竹收回手指,埋头吃海鲜,她的声音变得哽咽:“他也是季扶生的老师,我见过。” 夏美娟欲言又止,似乎是在犹豫,又似是在衡量。最终,她轻叹一口气:“那你到了那里,记得给我报平安。” “好。”夏竹点了点头。 屋里一阵静谧,只有电视机偶尔传来一点声响,还有屋外的烟花声音。 母女二人各自沉浸在情绪世界里,没有任何交谈。 过了很久很久,夏美娟把螃蟹剥好后,她缓步走去洗手,之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到夏竹身边。她的双手抓着围裙,搓了又搓,话到嘴边几次又咽了回去。 夏竹打破沉寂:“妈,我没事。” “宝贝,妈妈比较自私,想留住你。” 听到这句话,夏竹抬头撞上母亲低落的情绪。 刷的一下,夏美娟猛然掉下了眼泪,哭得极其委屈:“妈妈不想你跟子云那孩子一样……” “妈。”夏竹的眼睛跟着通红,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头一哽,很难挤出一个字来。 夏美娟紧紧地抓着夏竹的手:“你长大了,再也不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跟我分享很多事情,妈妈都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能靠猜,找你的朋友们打听消息。” “妈,我真的只是去参加一个爬山活动,活动结束就回来。”夏竹抬手帮忙擦去夏美娟脸上的泪花,“年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不会不回来的。” “我总觉得你即将离我好远,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憋了回去。她笑着安慰母亲:“妈,明年过年我不想住酒店了,你跟杜叔叔要努力一点,把咱们家的大房子装修好。” 夏美娟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从小到大,夏竹鲜少看到母亲哭泣的模样,这是迄今为止的第二回。 “你不能做傻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妈妈,妈什么都可以帮你解决。” 夏竹捣蒜般地点头,她玩笑道:“妈,给我钱参加活动。” 夏美娟啜泣问道:“需要多少?” 夏竹指着宣传单上的价格类目,夏美娟顺着她的指尖所指方向,立即擦去眼泪:“这一路的费用,我都给你报销。” 夏竹扑进夏美娟的怀里,把自己的哀伤全然掩盖住。 第275章 原始森林穿越活动 离开杜家后,夏竹顺路去了一趟户外用品店购买装备,依据活动宣传册上策划好的装备清单,衡量了一下用途后,通通购买下来。 就这样,她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和一系列设备回到了酒店。 这趟未知的旅程,多少给了她一些生活的期待,不再是平静如死水般的淤泥。 夏竹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按照活动宣传册上给出的官方网站,一步步完成报名手续。在这个过程中,她一边填写个人信息,一边查阅去乌斯的路线。 乌斯位于两国边界,自古有着神秘之地的称号。飞机只能到达林芝,然后等待乌斯林业站的工作人员来接机,再搭乘汽车到达乌斯县城。 夏竹轻车熟路地购买了明天去林芝的机票,接着便将明日抵达林芝的航班信息编织进报名系统的备注信息中、确认提交的那一刻,手机便收到一则提醒——“原始森林穿越活动”报名成功。 信息末尾还附上了说明,明日将有专人在机场接机。 退出界面后,夏竹开始收拾行李,她打开行李箱,从中取出几件适用于户外活动的保暖内衣,还有一件相对轻巧的厚外套。 除了各种证件和部分现金、电子产品,其余一些衣服鞋子、化妆品等物品都被她塞进行李箱中,准备寄回荔城去。 次日,夜幕还未褪去幽邃的蓝,夏竹便已醒来,她透着对旅程的期待,快速完成了简单的洗漱。 夏竹换上贴身的运动装备,穿上昨晚新买的登山靴,一切准备就绪后,拉起行李箱踏出了房门。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只有一抹渐渐变光亮的蓝。 夏竹搭乘电梯到一楼大厅,万籁俱寂,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行李箱的滑轮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外面偶尔有几声稀疏的炮仗响动。 前台正在休憩,听闻声响后秉着职业素养,条件反射般清醒过来,她脸上扬起的微笑机械又不失雅致:“早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退房。”夏竹将房卡放置台面上,并告诉工作人员,“帮我把这个行李箱寄走。” 前台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夏竹手中的行李箱,随即从抽屉深处抽取出一张寄件单据递给夏竹,她拿出一支签字笔放在上面:“麻烦您填写一下收件地址。” 夏竹抓起那支笔,手指关节在寒意中很难握住,笔尖在寄件单据上缓慢移动,字迹因手的僵硬而显得稚拙,歪歪扭扭的。 完成一系列繁琐的流程后,夏竹匆匆迈出酒店门外,在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的方向。 即使时间还不到6点钟,但这座城市似乎已经苏醒过来,车流随着阳光升起,不断多了起来。 时间愈发紧迫,抵达机场时,她只能争分夺秒,在机场肆意飞奔。最终,在广播传来即将关闭登机口的最后通牒时,夏竹恰好跨过了检票口。 夏竹休息了许久,急促的心跳才缓缓平静下来,她简单吃了一份机上的早餐后,闭上眼睛补充睡眠。 当飞机平稳降落在林芝时,正午的阳光正盛。 夏竹睁开眼,窗外一片白雪皑皑,大风肆意刮着地勤人员的脸。 踏出机舱的那一刻,高原独有的稀薄空气紧紧拥簇,让夏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轻微的头疼感悄然滋生,她的步伐和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节奏,变得格外谨慎。 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错失这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前往航站楼的摆渡车上,就有几位旅客因难以抵御高原的严酷考验,脸色变得苍白,最终都被工作人员送到医院治疗。 接下来的几日,不是普通的登山探险,更多的是自身身体对高原地区的征服欲望,夏竹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 由于她小心翼翼的行走,当她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乘客和接机者都已走光了。 在栏杆外,伫立着一位肤色深邃、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他的手中高举着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赫然书写着“乌斯”二字,字迹略显潦草。 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随后,那男子绕了一个大圈,大步踱至夏竹面前。他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你是不是叫夏竹?” 这一声声的呼唤,在夏竹听来,倒像是“杀猪、杀猪”一般,逗得夏竹不禁展颜一笑,她轻轻颔首,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被折叠成小方块的活动宣传单。 “乌斯,原始森林穿越活动。” 男子喜笑颜开,自我介绍道:“我叫次仁,是林业站负责人让我来接你的。” “谢谢。”夏竹盯着他的蓝色眼珠子看得入神,他的脸上布满雀斑,但也遮挡不住他阳光开朗的帅气。 次仁问她:“你有办理边防证吗?” 夏竹摇了摇头:“还没有办理,我看官网上说,可以到了这边再办理边防证。” “你跟我走,我们先去办理边防证,不然我们去不了乌斯。”次仁收起手中的纸张,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欲接过夏竹肩上的背包。 然而,夏竹婉拒了他的好意:“我自己背就可以。” “刚下飞机,有没有不舒服?”次仁每次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生动的肢体语言,生怕对方听不懂他的意思。 “还好。” “你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好。” 夏竹环顾四周围的空荡,问他说:“没有其他人了吗?” “你是最后一个,原本今天他们休息好了,老师要带他们去登山的。但是昨天有几位成员不听劝,非要洗澡,导致半夜有些高反,老师只能把活动再往后延迟几天,刚好等你来。”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不是要等人数多了才开始?” “不会,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你身体没问题了,也会跟着大家一起上山。林业站的大家每天都会上山,你跟着大家一起去就可以了。” 次仁的语调里,裹挟着浓厚的当地口音,他的语速很慢,非常顾虑听他说话的人的感受。 夏竹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坐上一辆破旧的越野车。 坐上汽车,车内的暖气唤醒了夏竹略显僵硬的身体,她才稍微有了点活力。 在次仁的引领下,两人到达官方指定的地点,办理各类手续,正逢工作人员的午休时间,拿到边防证还需要等待。 趁着这间隙,次仁提议前往附近一家面馆,简单吃一口热乎的汤面。 夏竹听从对方的安排,跟着他去往那家羊肠汤面面馆。 一踏入店内,一股浓郁的胡椒香味瞬间萦绕鼻尖,两人都点了招牌羊肠汤面。 汤水下肚,夏竹瞬间感觉到身体机能被激活,不禁连喝了好几碗面汤。 而对面的次仁,大口咀嚼着碗中的面条,连吃了三碗面。他大口吃饭的模样,让夏竹不禁想起季扶生,她下意识地跟他说:“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一大口面条挂在次仁的嘴边,他抬眸望着夏竹,咬断了面条,然后用手掌擦去唇角的汤汁,随即嘿嘿一笑:“老师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饭,将来才能跟他一样。” “你几岁了?” “今年二十。” 夏竹再次掏出宣传单,放在桌面上,她指着陈宏介的名字:“陈老师在这里吗?” “不在,他前几天刚走。”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次仁一边吃面条,一边指着陈宏介旁边的姓名,“这位就是我的老师,也是你们这次登山的向导。” 次仁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老师有多么厉害,但夏竹一脸失落,只是勉强一笑,并没有认真地听讲。 第276章 雪崩 吃完面,次仁与夏竹并肩走出面馆。 次仁轻拍了下鼓鼓的肚子,笑道:“我跟老师每次来林芝,都喜欢到这家面馆吃饭。” “他每次都要吃4碗,我最多只能吃3碗。” 夏竹的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对次仁的话语并不太感兴趣,悠悠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次仁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提议道:“估计还要等一会儿才能拿到边防证,我先带你到附近玩一玩吧。” “好。” 两人漫步在石板路上,穿梭于错落有致的巷弄之间。藏族特色的房屋建筑,斑驳的墙壁和腐朽的木门,夏竹看得细致,很快便把自己杂乱的思绪清理干净。 夏竹在一个小型菜市场里购买了一些当地小吃,有奶渣、干桃、卡塞、炒青稞等等,都是易于存放的。由于夏竹是牧城人,从小吃惯了奶制品,对这里的很多食物都有较大的接纳性。 漫步于街巷之间,次仁的视线偶然掠过街角,他轻声自语:“得买点水,车上没有水了。” 言罢,两人不约而同地进入一家杂货店。 店内,货品杂乱无章地摆放,次仁用当地的方言与老板交谈,跟随老板走去酒水区。 夏竹站在收银台附近,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货架上的香烟,定格在一款叫做“阿诗玛”的香烟上,盒子上的绿孔雀图案格外引人注目。 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将那款烟取下来,她手里拿着的那盒是被拆开过的,她取出一支展示给夏竹看,说着夏竹听不懂的藏语。 这是一款细支香烟,“阿诗玛”这个名字,夏竹曾经在一首民谣里听过,那首歌曲讲的是一个经历过战火的人,到了老年的故事。 他在战火中失去了家园,到了老年的时候,独自坐在一个小院子里,点燃一支阿诗玛,在一棵梧桐树下回忆自己的青春岁月,他不愿意再提起那段往事,明知有些人等不到但还是不愿放弃。 和平年代已经到来,惨痛的历史已然过去,但战火留下的不只是遍地的残骸,还有苏醒的灵魂。 最终,夏竹还是决定买下一盒阿诗玛;而次仁,专挑了一箱既经济又实惠的矿泉水。 随着日影西斜,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夏竹终于领到了边防证。两人即刻回到停放汽车的地方,一同坐上汽车,前往乌斯。 次仁的年龄看着小,但是各方面都极其老练。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了行走岗派公路,这条道路相对比另外一条路线近一些,只需要5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乌斯。 乌斯位于西南边陲,在两国的交界处。冬季的日落时间要比牧城晚2个小时,天黑时间一般在夜晚7点到7点半左右。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在今晚八点左右便能抵达乌斯镇上。 广袤的大地上在眼前蜿蜒伸展,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山峦和偶尔闪过的藏寨,路上的每一处风景都美得令人心醉。 次仁的一些习惯,夏竹总是能莫名看到季扶生的影子。次仁很爱碎碎念,自说自话,无论夏竹有没有在听,他都尽力地分享。 似乎没有受到夏竹冷漠态度的影响,一路滔滔不绝。 他说:“5年前,我就认识我的老师,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一位植物保护员。本来以为他当年只是来考察工作,没想到半年前,他特地回来乌斯做专员了。” “他对你很好吗?” “非常好。”次仁认真地开着汽车,目光炯炯有神,他的身上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精神,和对未来的憧憬干劲,“如果当年不是他,阿妈一定活不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阿妈偶尔会跟着大家上山采摘菌菇到镇上卖钱,有一次她差点被一条蛇攻击了,好在我的老师及时发现,把她救了下来。” 夏竹的手肘顶着车窗,指尖扶着太阳穴,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的视觉有些开始疲劳。便开始找点事情做,比如吃点刚刚买来的小吃。 她将一袋卡塞打开,放在两人中间。 “你家有几口人?” 次仁回答她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还有三个弟弟妹妹。” 夏竹咬着脆口的卡塞,问道:“你不用念书吗?” “读不懂,就出来赚钱养家,跟我的老师学点知识。” “他都教你什么了?” “很多。”次仁每次讲起他的老师,脸上总是堆积笑容,毫不吝啬,能明显看出他对这位老师的崇拜和喜爱,“他会教我认字认植物,给我讲怎么在户外生存,有时候还会教我治病。” 次仁提起他的老师,就像夏美娟每回提起林东海那样,是从骨子里由内向外而发的喜爱。 夏竹轻轻扫去防风外套上的碎渣,又拿起两个卡塞吃:“他这么厉害啊,还会治病?” “听说他有个朋友,年轻的时候是军医,他跟着学了一些急救知识。” “你也很喜欢去山里吗?” 次仁点了点头:“山里很好玩。” 行程已过半,天空骤然间大雪纷飞,次仁紧握方向盘,车速缓慢滑行。 沿途,车流稀疏,只有白雪皑皑的高山和蓝天白云作伴。 在这宁静被无限拉长之际,远处的山峦间突发雪崩,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次仁本能地做出反应,车辆猛地一刹,随即在雪地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轨迹。他立即调转车头,向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撤离,约莫十几分钟后,汽车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且看似稳固的地带停下。 身后的道路也出现了一次小型的雪崩现场,次仁只能将汽车停靠在这里,他迅速启动汽车的警报灯与雾灯,等待着未知中的一丝转机。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跳跃,却发现没有一点信号。 “我们暂时过不去了。”次仁的话语中有着无奈和不甘,他轻叹一声,“都走到派墨公路了……” 夏竹轻声问道:“这种情况,一般要等多久?” 次仁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快的话就几个小时,慢的话得十天半个月。” 夏竹的心头一紧,随即便听到次仁安慰她说:“你放心,我们今天不到林业站的话,我的老师一定会出来找我们的。” 他又指着后备箱:“还好老师平时做事比较谨慎,我这次出来,他特地在车上放了很多应急食物,这些东西够我们活八九天。” 说着,次仁旋动汽车自带的无线收音电台,一阵久违的沙沙声随之响起。 对于夏竹而言,这样的电台已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一路颠簸,夏竹渐渐感觉到疲惫,她拉上外套的拉链,帽檐扣在额前,戴上帽子,抵御着寒风,缓步走下了汽车。 厚重的积雪覆盖了整条道路,那厚度几乎将夏竹的鞋面完全吞噬。冷空气如刀片般锋利,不一会儿的时间,就将夏竹的鼻子冻红了。 夏竹冻得微颤的手指,接住了几片飘落的雪花,那些晶莹丝毫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车内的次仁正眉头紧锁,手指在通讯设备上飞快地敲击,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 夏竹的内心没有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影响,她转身面向那片被银装素裹的坡地,四周围只有白色,偶尔有一点乌黑的土地颜色。 她从口袋里缓缓掏出那盒香烟,拆开**取出一根点燃,随着第一口烟雾吐出,一股淡淡的甜意弥漫在唇齿之间。 抽完这支烟,夏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迅速钻进车内。 次仁的声音有些凝重:“前面好像发生车祸了,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话音未落,一连串车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它们不约而同地在此地驻足,停在他们的汽车后方,他们的车牌号码来自不同地区,似乎也是要穿越这条路的旅客。 原来,身后不远处正在发生一场小型的雪崩,那几辆汽车是为躲避它而加速到来的。 次仁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步入寒风之中,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夏竹透过后视镜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无服务”字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第277章 似曾相识的眼睛 夜色逐渐深沉,风雪更加肆虐,周围的环境变得恐怖如斯。 时间来到了夜晚7点,后方的汽车忽然按下急促的喇叭声,次仁原本想趁机休憩一下,结果被这阵紧急吵醒,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山坡再次小规模雪崩,越逼越近。 这一片的山路变得不再安全,次仁赶紧启动汽车,快速离开这里。 后面的几辆汽车紧跟其后,大概行进了半个小时,才到达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避险。此时的他们被围堵在两处雪崩中间,完全与外界失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次仁观察周遭的环境后,确认此处不会有危险,才决定让自己小睡一会儿。 夏竹即使困意席卷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是保持清醒,她变得非常警惕。 在接近半夜11点钟的时候,风雪才开始停止。 夏竹在车里坐了许久,身体开始有些不适,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次仁,再次下车舒展筋骨,她再次掏出那盒香烟,拿出一根点燃。 四周围都是山,山外还是山。 这里和牧城西南不一样,虽然都是被大山包围,但这里没有任何可果腹的植物,且格外寒冷。夏竹不禁做出假想,如果当初是被遗弃在这里,他和她一定是死路一条。 夏竹的眸底闪着悲哀的神色,她抬眸深呼吸着,一阵由身体热量发出的烟雾从两片嘴唇冒出,她的悲观情绪伴着深夜的到来,开始在身体内滋生。 她回头看去身后的汽车,在他们身后的车辆不知不觉间多了好几辆。大部分人都在车里歇息,只有少部分人在聊天进食补充热量。 夏竹连抽了两根烟,才回到汽车内。她刚把车门关上,次仁就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快速查看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松懈下来。 他睡得不多,一个小时不到。 次仁清醒过来后,开始觅食。他把车上的所有饮用水和食物做了统计,告诉夏竹说:“不用担心,我们只要不被雪埋住,可以熬过7天。” 夏竹没有做出回应,她倒没有任何危险的直觉,因为第六感告诉她,只需要熬一熬等一等,他们就可以顺利通过这一个难关。 甚至,这还不算什么难关,她只觉得,这只是遇到了一个像红绿一样的装置而已。 只是这一个红绿灯的时间比较久,反正她最擅长等待,那么时间一到,自然就可以过去了。 被困了大概6个小时,在凌晨12点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倏然闪现一抹昏暗的灯光。 次仁见状,放下手中的饼干,抹了抹嘴唇,大喜道:“一定是路政人员来了。” 前方厚厚的雪层一点一点被挪开,到了凌晨1点钟的时候,道路清理完毕可以顺利通车,一旁的雪墙堆得起码有一米五的高度。 在警察的告知下,才知道今天下午,乌斯方向因为雪崩,有几辆汽车被雪掩埋,当地公安花了很长时间才疏通这一条道路。 在警察的指挥下,车辆陆续通过雪崩路段,次仁开车通过的时候,把自己内心的战战兢兢都用蹩脚的普通话讲了出来。 夏竹反倒是安慰他说:“你跟我都没有做过坏事,是不用担心老天爷会惩罚我们的。” 次仁有些懊恼:“但是我小时候偷过阿妈的钱。” “完了,我也偷过。”夏竹故意讲得很夸张,“看来我们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 她见次仁在忏悔,不禁笑出了声,缓解了这一路以来的枯燥。 汽车顺利通行,前方的道路一路无阻,接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才抵达乌斯镇上。 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乌斯林业站营地。 这里果然有着“一天看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形容,越是接近乌斯地带,这里更像是热带雨林气候,有着极大的海拔落差。 这一点,和牧城的西南倒是挺相似的。 汽车开进林业站的停车场,在一片漆黑里,监控摄像头的蓝色灯光照射着他们,院子里的一盏感应灯在他们关车门的时候亮了一会儿,半分钟之后就熄灭了。 夏竹紧了紧围巾,遮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次仁拎起她的背包,小声地介绍道:“这里就是林业站,这几天你就在这里住,我们先去大厅里拿钥匙,看看你是被安排到哪一间房,等会儿我再带你去你的房间。” “谢谢。”夏竹跟在他的身后走着。 次仁轻声呢喃,发出一声疑问:“这么晚了,还有人没睡?” 夏竹环顾四周,极其简朴的环境,院落中,绿植错落有致。几栋小屋依山而立,被一圈圈铁艺围栏环绕,其上尖刺高耸,直指天际。 西南一隅,一抹柔和的灯光穿透玻璃窗,照耀着院中漆黑的道路。 次仁的脚步目标明确地迈向那光亮之处,他侧头询问夏竹:“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食堂给你做。” “都可以。” 次仁略一思忖,提议道:“咱们下点面条吃吧,比较快。” “好。” 次仁推开大厅的门,门轴发出悠长的低吟,他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扶着门,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对屋内的人轻声问道:“老师,你怎么还没睡?” 屋里,传出一阵沙哑又低沉的男人声音,仿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今天怎么这么晚?” “派墨雪崩了,我们被困住了。” 夏竹迈进屋里,一股暖和的气息扑面,将她身上的寒气驱散。仅仅在室外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她的脸就被冻得通红。 屋里非常亮堂,正中央有一个老式的烤火盆。 那名男人,周身都被衣物紧紧包裹,正埋头记录植物笔记。他的笔尖下是一本厚重的记录本,页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文字与细腻的植物图案。 男人听到次仁的话,缓缓抬起了头,关切问道:“受伤没有?” “没有。”次仁简洁回应,随即将夏竹的登山包放在一旁的角落里,接着他走到饮水机旁,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腰身微弯,在饮水机面前装热水。 此时,男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滑过夏竹,恰好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氛围。 须臾之间,男子挪开了视线,他的语调中夹杂一丝责备:“不是让你走国道吗?” 夏竹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面前的男人。他的面容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疤蜿蜒而过,多处伤口缝合的痕迹清晰明了。 “走的时候没下雪,想着快点到才走派墨那条路,没想到反而慢了。”次仁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夏竹。 然而,夏竹并未伸手去接,她径直走到男人的面前,一把扯下他的衣帽,动作极其粗暴坚决,没有一丝女子该有的矜持。 男人的衣帽应声而落到肩头上,不足一指宽的黑短发发型,就连他的脑袋上也有几道疤痕,让人触目惊心。 夏竹捧起男人的脸,视线在他的脸上游移,从左至右,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激起她心中层层涟漪。 男人温热的肌肤透过她的指尖,渗透她微凉的掌心。她双眼圆睁,闪烁着惊讶与疑惑的光芒,眉头不自觉地轻蹙又舒展。 “季扶生?” 第278章 你认错人了 “你认错人了。” 男人拂开了她探询的手指,他垂下眼帘,盖上笔尖下的笔记本,接着合上钢笔,轻轻咔哒一声,一连串的动作带着一种明确的疏离感。 夏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 男人的嗓音和记忆中相去甚远,但那轮廓、眉宇间透出的神韵,乃至那双丹凤眼,都精准无误地复刻了季扶生的身影。 男人的面容上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粗糙的肌肤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什么重大的灾祸。 正当夏竹欲再次伸出手时,是理智勒住了她心中的冲动。 次仁走了过来,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好奇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细细品味这奇妙的氛围,他轻声询问夏竹:“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罢,夏竹勉强提起嘴角,朝着那男人伸手:“你好,我叫夏竹。” “霍不秧。”男人回应了她的握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却在短暂的接触后迅速撤离,仿佛不愿过多与夏竹触碰。 霍不秧的面容严肃,眼神深邃,整个人透露出神秘的气息。 次仁爽朗一笑,大拇指自然而然地指向霍不秧:“他就是我的老师,是一位非常厉害的植物保护员。” 霍不秧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放在一旁,随即起了身:“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下面条吃。” “还是我来吧,已经很晚了,老师你先去休息。” 霍不秧咳嗽一声,用着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明天再找你算账。”言罢,他留给次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走出大厅。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出发的时候天气真的特别好,不信你可以问这位姐姐。”次仁紧随其后,努力地向他的老师解释缘由。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响起,紧接着,食堂内传来细微的炉火噼啪声。 夏竹独自坐在大厅里,目光聚焦在面前那杯冒着白烟的热水上,思绪跟着飘远。 十几分钟后,次仁端来两大碗面条,还有两个大饼。 霍不秧拿着手机,两根大拇指不停在屏幕上触动,他的神情变得非常凶狠严肃,看起来火气很大。他随即拨打电话,却不见对方接听,导致他将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次仁把一碗面条放在夏竹面前,给她递上一双筷子:“趁热吃,吃完我送你回房间。” 夏竹抓起筷子,看着满满的一碗面条:“吃不完。” 次仁夹了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几乎把碗里的面条都捞光了。他抬眸盯着夏竹,又看了看自己的碗,然后把自己的碗推到他的面前,嘿嘿一笑:“谢谢。” 夏竹给他夹了很多,只剩下一小口和一大碗汤水。 次仁把饼推到她的面前:“这个饼很好吃的,食堂阿姨做的葱油饼,刚好冰箱里还有。” 夏竹扬起唇角,她撕开一小块葱油饼放在面汤里,剩余的一部分给了次仁。 “你够吃吗?” “够。”夏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余光里。 霍不秧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不停深呼吸,好似正在与人骂战。 次仁一边吃面,一边为夏竹介绍:“咱们食堂是有开放时间的,早餐是上午8点到9点半,午餐是12点到2点,晚餐是6点到7点半,过了饭点就没饭吃了,食堂只有这里的工作人员能进去,你们是进不去的。” “哦。” “这几天,先在林业站上课学知识,等你们的身体都休息好了,天气没有什么大问题,老师才会安排你们登山。” 夏竹细嚼慢咽吃着面条,安静地听着次仁的介绍。 “晚上有篝火晚会。” “为什么?” “这几天不是过年嘛,大家热闹热闹。”次仁一口面条,一口大饼地吃着,他转头看向霍不秧,“师父,你赶紧去睡觉吧,我等会送这位姐姐就行了。” 霍不秧没有理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不停打着没人接听的电话。 次仁小声地说:“老师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他平时不这样,你别被他吓到。” “他是哪里人?” 次仁思考许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你可以上官网查查看,我记得有大家的信息。” 次仁很快就吃完了面、一张半的葱油饼。夏竹那一口还没吃完,她加快了速度,不料却被呛到了,弄得满脸都是。 夏竹捂着脸,四处寻找纸巾,次仁同样在屋里扫视。 最后,霍不秧拿着一包纸巾走了过来,他抽出几张递给夏竹。 “谢谢。”夏竹拿着纸巾捂住自己的鼻子,非常窘迫的是,她不小心喷出了两行鼻涕。 霍不秧坐在她的旁边,他指着墙壁上的时钟,告诉次仁:“5点了,赶紧去睡觉。” “我还得洗碗,还得送这位姐姐……” “碗不用你洗,人也不用你送。” 接到命令后,次仁笔直地站起了身:“我先回去了。” 霍不秧点了点头,他抱着双臂,一脸严肃,目光落在夏竹面前的面碗上。 夏竹疑惑地斜瞥他一眼,慢慢嚼着嘴里的面饼,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后,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谢谢招待。” 霍不秧抬起下巴:“吃完,别浪费食物。” 夏竹一脸困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碗里剩余的一点面条和饼吃完。 之后,霍不秧起身,走到一张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名单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拎起夏竹的登山包,带着她走出大厅。 院子里一片漆黑,天际还没有一点泛亮光的迹象。 霍不秧熄灭了大厅的灯,锁上了大厅的门,他打开手电筒,照射着夏竹脚下的路,自己在前方带路。 两人走向最角落的一栋楼,一共三层,左右有两个阶梯。 霍不秧带着夏竹爬上三楼,走到最角落的一间房间,他打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房间很小,室内没有卫生间;只有一张90公分大小的床,垫子很薄,被子也不是很厚;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衣柜,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格外陈旧,好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霍不秧挠了挠头,打开柜子,拿出里面的一张厚被子,用力甩了甩后丢在床上。 他说:“我是这次活动的向导,霍不秧,你们这几天的行程都由我来安排,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也不要乱跑,有什么问题就找林业站的工作人员,不要轻信别人。” 夏竹轻轻“哦”了一声。 “你也看到啦,这里没有卫生间,如果你想用卫生间得到一楼,男左女右。” 夏竹在屋里这看看那看看,不到一会儿就看完了。 霍不秧又说:“这几天不准洗澡,不要碰凉水,不要着凉了。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跟我说,高反不是开玩笑的。” “知道了。” 一阵沉默后,屋外响起一声鸡鸣,霍不秧才开口说:“先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将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放在夏竹的手中。 夏竹仰首,目光落在霍不秧身上,一抹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在心湖泛起涟漪。 待霍不秧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夏竹才关上房门,指尖滑过锁扣。她开始收拾行李,拾出洗漱用品,随后,摸着黑走到了一楼的卫生间去洗漱。 卫生间非常简陋,连顶上的灯光都很昏暗;四个隔间并排在一起,其中两间是冲澡间。 夏竹刷完牙后,捧起冰凉的水洗了一下脸,忽然察觉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看,霍不秧正倚着门框,盯着夏竹看。 把她吓了一跳。 夏竹凝视着他,心中莫名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气愤又无奈,不解又释然。 “还有事吗?”夏竹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霍不秧挠了挠鼻子:“山脚下晚上不太安全,洗漱完赶紧回去休息。” 夏竹抬手拂过面颊,抹去残余的水珠,随后,她有条不紊地整理好洗漱的物什。接着她越过霍不秧,一步步踏上楼梯。 霍不秧在身后叮咛道:“把脸擦干,别着凉了。” 第279章 季扶生,真的死了 回到房间,夏竹关去灯光,躲进被窝。 被子的气味不是很好闻,像是被藏放太久,没有晒过太阳而积累灰尘后的闷臭味道。 尽管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夏竹依旧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很是亢奋。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夏竹摸索到自己的手机,她轻触手机屏幕,那抹光亮非常刺眼。她带着好奇心,在搜索引擎中查找霍不秧的个人资料。 网上关于他的信息,有明确介绍他的人生轨迹,比如在国内哪所高校毕业、在哪任职过,做过哪些社会贡献,发表过哪些文章等等信息。 但唯独没有一张关于他的照片,这更加引起夏竹的遐想。 甚至,夏竹还查阅了乌斯林业站的官方网站,找到有关于霍不秧的入职信息和职位介绍,以及他作为植物保护员的过往。 一字一句都写着他对自然的热爱与执着。 夏竹再次轻敲手机屏幕,搜索出季扶生的个人信息出来,她细细梳理出季扶生和霍不秧两人的信息对比,心里不由自主地将两人的成长轨迹重叠。 可是,对比一番之后,他们两人除了都是植物猎人之外,其余的没有共同点。他们更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在专业的领域上发光发亮。 这份看似不可能的巧合,还是在夏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次日清晨,夏竹从浅睡眠中转醒,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身体裹挟着淡淡的疲惫,她感觉到自己的头部在隐约泛着阵痛,但她不清楚这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疼,还是高原反应导致的。 窗口挂着一袭红色的格子纹窗帘,直白点来说,那只是一块不知道从什么旧床单裁剪出来的布料,边缘还有撕扯时留下的紧皱,毛碎的边缘也没有做卷边处理。 就这样,一块一米宽两米长的布料被墙壁上几根铁丝随意勾住,半悬半挂在窗前。它更像是一抹随性的装饰,没有一点挡光的作用,只能作为隐私帘,不让走廊上经过的人看到室内情况而已。 夏竹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上午8点半了。 思绪飘回昨日,夏竹出发乌斯前,有发简讯告知夏美娟。但由于这一路的种种遭遇,她在今天早上才收到母亲的回信。 回信延迟了好长时间,原本应该在夏竹信息发去之后的半个小时便收到的。 夏美娟回复她说——宝贝,玩得开心一点。 夏竹打开前置摄像头,镜头下的自己,脸色虽略显憔悴,她轻轻按下快门,将这份真实的、蓬头垢面的自我形象拍下,然后发送给夏美娟,并告诉她——这趟旅程比我想象中还要艰苦一点,信号不太好,刚刚才收到美娟小姐您的回信,这里的住宿环境也一般。 这个行为,对夏竹来说,有些破天荒。 夏竹过去不曾这样做过,正如那日母亲泪光中的声声哭诉,她的人生随着成长的轨迹渐渐与母亲分岔,那份曾经无所畏惧的分享欲,不知不觉间被岁月摧残得更加含蓄。 她也比小时候更加封闭自我,更加克制。 报喜不报忧的行为,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侵入了夏竹的内心,将她与母亲分隔。 她知道发展的方向已偏离轨道,这份自我质疑在她心底生根,却没能找到答案的关键在哪里。 夏竹按下发送键,只当这样的行为是某种链接桥梁,跨越至与母亲的方向。 信息发送成功后,夏竹便起了床,室内没有一点暖气,也没有空调,非常的寒冷。夏竹赶紧穿上厚衣服,接着拿起洗漱用具,走到一楼的卫生间洗漱。 院子里,人来人往。 有和夏竹一样是来参加活动的社会人员,也有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夏竹以直觉来判断他们的身份,并深信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 简单洗漱过后,夏竹便去到食堂。 食堂里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工作人员也正在收拾摊位,夏竹走到窗口,阿姨用着方言告诉她:“你来太晚了。” 夏竹没听懂,指着角落里剩余的一杯牛奶。 阿姨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夏竹没听明白,她的手指一直腾在半空中,坚持不下之际,夏竹只好放弃。 她平日里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汤汤水水可以保暖身子而已,这会儿,她还是觉得去喝杯热水暖暖身子就好了。 但突然间,霍不秧出现在她的身后,和阿姨正在交谈着什么,最后,阿姨将那杯牛奶递给了夏竹。 但是夏竹没有接,转身就走了。 霍不秧端着那杯牛奶,大步走到夏竹的身边,跟她说:“每天的最后一杯牛奶,都是我特地跟兰青阿妈交代留下来给我的,她刚刚一直在跟你解释,你没听懂。” 夏竹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他:“你认识季扶生吗?” 他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是荔城保种中心的科员,五年前来过乌斯。” “我是半年前才来乌斯的,不认识你说的这位季扶生。” 夏竹看着他,一阵失落,她转身迈出食堂。 霍不秧在身后喊:“牛奶你不要啦?你不吃早餐啊?” 夏竹没有回应他,径直往前走,太多谜语出现在眼前,她不知道从何解起,只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次仁吃完早餐,刚把餐具放回收纳处,他见到夏竹,便追上前去。他问:“姐姐,你吃早餐了吗?” 夏竹摇了摇头,她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霍不秧说:“他叫什么名字?” “霍不秧。” 夏竹拿出手机,翻找出和季扶生的合影,展示给次仁看:“他是谁?” 次仁顿了顿,摇了摇头:“不认识。” 霍不秧刚要走来,夏竹转身就走了,她走到林业站的办公室,挨个问他们,有关于霍不秧的身份。 但是,他们一致指明霍不秧是霍不秧,季扶生是季扶生。 并且有不少认识季扶生的工作人员,他们告诉夏竹:“季扶生三年前就去世了。” 听到答案,夏竹的内心极其低落,她好不容易漾起的涟漪,在这一刻被冰冷地浇灭。 季扶生,真的死了。 夏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站在走廊里沉思,她见到霍不秧正被几个女子围绕,几人说说笑笑。 次仁走了过来,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你不舒服吗?” 夏竹的双手揣在兜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霍不秧看,思来想去,她只有一个答案,或许是自己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又病了。 “老师很受欢迎的,他很聪明,人也长得好看,大家都喜欢他。”说罢,次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煮蛋,递到夏竹的面前,“吃一点,不然会饿肚子的。” 夏竹扬起唇角,礼貌道谢:“不用,谢谢。” 沉默片刻后,夏竹问次仁:“今天不登山的话,要做什么?” “上午自由活动,下午老师会给你们讲一些户外知识。”次仁拿着鸡蛋敲击墙面,他剥着鸡蛋壳,兴奋说道,“晚上是篝火晚会。” 听罢,夏竹转身离开,她无视身边正在和女人玩得正开心的霍不秧,低头走路,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280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夏竹脱去防风外套,连袜子也没有脱去,就这样钻进被窝里,她闭上眼睛,努力思考着事情的发展可能性。 她做了许多假设,但都被自己的另外一个人格推翻,最后只剩下雾里看花,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概念。 夏竹无奈地嘲笑自己:“或许,我真的病了。” 很快,夏竹就进入了睡眠,迷迷糊糊之际,手机收到了一则短信,夏竹微眯着眼睛,查看那条简讯。 又是因为信号延迟才收到的通知,是乌斯林业站发送来的,里面写明了活动的具体安排,和次仁说的分毫不差。 夏竹放下手机,继续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夏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艰难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去开门。 外面天气格外晴朗,蓝天白云。一阵刺眼的光亮照得她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耳朵比视线更快几秒钟捕捉到敲门之人的身影。 是霍不秧。 他说:“看来你没有守时的习惯。” 夏竹睁开眼睛,看到霍不秧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门口。 盘子里有一碗米饭和一个馒头,炒土豆丝和牛肉烩番茄,还有鸡胸肉炒绿叶子青菜。 他把一个深灰色水瓶塞进夏竹的怀里:“看你好像不太爱喝水,送你一个瓶子,记得多喝热水。高原地区,第一时间要保持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健康的。” 说罢,他走进了夏竹的房间,将餐盘放在桌子上。 他指着手腕上的手表:“食堂已经过饭点了,你还在睡觉?” 夏竹敞开了门,将瓶子放在被褥上,一股寒意袭来,她哆嗦着套上外套。 “谢谢你的关心。”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盘饭菜没有一点胃口,身体机能好似被加了阻隔器。 霍不秧指着房门:“你不怕冷吗?” “寡妇门前是非多。” 霍不秧疑惑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他顺势坐在床铺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支在膝盖上,手掌撑着自己的下颌。 夏竹头也不抬,便察觉到对方的凝眸,她拿起那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缓缓开口:“我有一个丈夫,叫做季扶生,他是位植物猎人,三年前在国外出车祸死了,你长得跟他很像。” “怪不得你奇奇怪怪的。”霍不秧问,“你很爱他吗?” “不爱,反而很恨他。” “为什么?” “没有理由,就是讨厌他,从小到大都讨厌。”夏竹放下索然无味的馒头,拿起筷子将米饭戳散,她的唇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无奈,“他埋在纽约的芬里克芬墓园里,我去看过他一次,还是朋友趁我不注意时带我去的,我对他的死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在意他?” “想知道他到底死了没有。”夏竹吃了一口米饭,一股柴火灶的味道,“我等会儿会把餐盘洗干净还回去的,你去忙你的吧。” “食堂到点就会关门,你进不去的。”霍不秧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我也没什么事情要做,等你吃完,我顺便拿走。我也要确保我的队员身体素质过关,有好好吃饭才行。” 夏竹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静片刻后,她问道:“几点集合?” “三点,你还有四十三分钟的时间。”霍不秧的双手压在身后的被褥上,身体微微后仰,“三点记得到大厅集合,我会给你们上会儿课,讲一些户外知识,五点结束,然后大家一起帮忙准备今晚的篝火晚会。” 夏竹抬头凝视着他,问道:“户外知识,讲什么?” “如何生存。” 夏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苦涩的笑容,试探性问道:“在野外没有干粮的情况下,你都吃过什么?” “运气好的时候有野果子吃,或是一些山鸡昆虫,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吃动物尸体,野草树叶,也尝试过只喝水,熬过了两天。” 夏竹夹起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问道:“你吃过蛇吗?” 霍不秧回答她说:“夏城有野味馆,有一道菜叫做蛇羹,以前去吃过一次,味道还蛮不错的。” “我说的是生吃。”她抬头,看着他。 霍不秧的唇角逐渐下垂,他的双目透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但未见他再挤出一个字来。当两人四目相对时,夏竹却面露难色。 恍然间,她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扒拉了几口米饭进嘴里,夏竹猛然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紧接着她将嘴里的食物都吐在了餐盘里,她顿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立马跑到角落的垃圾桶旁,蹲在那里呕吐。 几秒钟的时间,就将刚刚吃下的所有食物吐了出来。 霍不秧蹲在她的身后,为她递上纸巾,他抬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关心道:“没事吧?” 夏竹苦涩地大笑了一声,仅仅这一声,随即便暂停了。然后,她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食指擦去眼角的湿润:“霍不秧,你叫霍不秧。” “你没事吧?” 夏竹摇了摇头,转身收拾残局,她刚要上手时,就被霍不秧抢先一步:“我来收拾。” 他很麻利地就将餐盘和垃圾桶收拾干净,接着,他看着夏竹说:“你想吃什么?我重新去给你准备。” “我想再休息一会儿。” “行。”霍不秧走出了房间,回头告诉夏竹,“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一会儿可以不用来集合。” “好。” 夏竹关上房门,再次躲进被窝里,那股刺骨的寒冷已然在全身蔓延,思绪控制不住地往从前拉扯。 过往的一切涌进她的脑海,扰乱了她的平静。 她用力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利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不受控制的思绪,她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在最后一刻才停止自我伤害。 到了下午三点钟,夏竹准时出现在大厅里。 她坐在角落里,衣帽的帽檐被她刻意压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庞,又缠绕了一条围巾,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静,没有一点生气。 此刻,大厅内汇聚了七位成员,三位女士和四名男士,加上夏竹,八个人正坐在这里等待。 不久后,霍不秧和次仁拿着一些很常见的东西出现在众人视野。他很快就进入今天的主题,拿着一些日常可见的简易装置,准备跟大伙儿讲讲户外取水问题。 期间,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掠过角落,与夏竹低垂的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脱离。 一旁热情洋溢的女士们将霍不秧围绕住,抛出一个又一个充满好奇的求知欲。 在这样的氛围下,夏竹的存在更显得与众不同,她靠着墙壁静静地坐着,双臂轻环,面容淡若秋水,目光锁定在某处的虚空中。 她总觉得自己被一股寒意萦绕,思考着怎么恢复,这个时候又不能洗个热水澡,不然就能够快速恢复体能了。 夏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讲,有没有记得在户外要怎么取水,且不能在户外做什么。她模模糊糊坐在角落里许久,一直待到大家散场。 第281章 要不要一起看星星 夏竹孤僻的性格在这个时候发作,她回到房间,蜷缩在角落里,轻声哼唱着那首小时候夏美娟常常哄她睡觉用的民谣。 她忽然后悔来到这里,却又想留在这里,她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痛苦在滋生,将她的躯体撕扯得无法痛快呼吸。 片刻后,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夏竹猛地一颤,被这动静拉扯回到现实,脱离了那片困住自己的沼泽,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她起身走去开门,霍不秧站在门外,他的目光透过门缝,与夏竹的视线交汇。 霍不秧认真且严肃地说道:“大家都在下面帮忙,你也下来吧。” 说罢,他微微侧首:“哭了?” 夏竹轻轻摇头,以一贯的淡然回应:“头疼。” 霍不秧抬起右手,手背刚要碰到夏竹的额头之际,她本能地向后轻挪了小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霍不秧见状,眉宇间微蹙,轻声而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嗯?” 他随即收回了手,关切问道:“高反了吗?” 夏竹摇了摇头:“没有。” 霍不秧的眉头并未因此舒展,反而多了几分不悦:“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高反不是开玩笑的,很有可能会死人。” 夏竹明白自己的谎言有点圆不回来,索性转移话题:“要帮忙什么?” 霍不秧指着楼下:“先下楼。” “可以不参加吗?” “不能。” 夏竹说:“我是来参加登山活动的,不是来玩过家家……” 霍不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轻轻一挥手,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们是一个团体,要一起上山的,上了山就必须互帮互助,要趁机了解彼此才行,不能搞特殊。” 等他语毕,夏竹已率先迈出门槛。 即使她的心中有万般无奈,却也觉得他言之有理。她抬手推着霍不秧往外退去,另一只手搭在门扉上,轻轻一带,门便关上了。 在那瞬间,夏竹的左手掌心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霍不秧胸前的一处硬物,像是项链一类的物品,旋即她迅速抽回了手。 很快,夏竹收回思绪,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重归平静。她的心里想着:他不是季扶生,只是一个长得和他很相似的人而已。 夏竹走在前头,下了楼,融入人群中,不情不愿地做着团体工作。 林业站坐落在乌斯小镇西北部的郊外,附近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居民,除了参加活动的八名成员,和林业站的各位工作人员,就连附近的居民们也被邀请来共襄盛举。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每个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欢聚之中。 听次仁说,前些天是在村长家里办的篝火晚会,林业站的工作人员为了感谢平日里村民们的照顾,特此举办这场晚宴以表谢意。 夏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却难掩那份不为人知的沉静。入席时,她尽量往暗处的角落里躲,生怕别人发现了她。 随着夜色渐浓,大家酒足饭饱,次仁和当地居民拿起手鼓敲打着欢快的音乐,大家手牵着手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火光与人影交错,热闹极了。 而夏竹,依旧坐在暗处,像地里的土拨鼠一样观看别人的欢乐,似乎那与自己没有关系。 两位女成员一直围着霍不秧转悠,眨眼之间又见到霍不秧的开心回应,夏竹的内心不免有些无法形容的酸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似乎自己把对方当成季扶生,偷偷吃醋了吧。这种感受让她很不舒服,她讨厌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 夏竹喝完手中的那杯温水,不爽地将纸杯捏扁,随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接着,她起了身,消失在黑暗里。 每个人都自如地游弋其中,唯独夏竹格格不入。 不只是她的性格,还有她的心。 那天,她决定来乌斯,不过是因为想起季扶生曾经告诉过她,乌斯的夜空有很多星星,特别漂亮。 当夏竹走到宿舍楼下,她抬头仰望那片漆黑的夜空。起初,黑暗似乎吞噬了一切,但细细观看之后,星星们不疾不徐地闪烁,再一看,满天繁星,璀璨夺目。 片刻的凝视之后,她便转身走向楼上去。 回到房间门口,一阵细微的犬吠悄然入耳,几度让夏竹怀疑自己是否沉浸于某种错觉之中。 林业站没有任何的家禽犬类,最多只看到过几只鸟落在停车坪的车顶上,也许这犬吠声是不远处居民家传来的。 夏竹开门进入房间,她的心情很低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心里有一股闷着的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哽在喉咙里。 不知不觉中,夏竹就躺在被窝上睡着了,鞋子也没有脱去,蜷缩成一团。 屋外的吵闹声时而高涨时而低沉,不知道过去多久,那阵纷扰渐渐回归宁静。 梦与现实的边界,被一阵敲门声叩响,夏竹缓缓睁开眼,四肢因长时间的压迫而变得酥麻冰冷,她带着疲惫强撑着起身,目光慢慢聚焦,才向门边挪去。 门外,霍不秧挺拔的身姿出现在夏竹眼前,他的口中咀嚼着食物,腮帮子微微鼓起,竟意外地让那道横亘在他脸上的疤痕显得不那么狰狞。 他的眉头常常舒展不开似的,含糊道:“兰青阿妈给的山里红。” 他拉过夏竹的手,将一把红中透黑的干野果子放在夏竹的掌心中,他咽下口中未尽的食物:“这个是野生小山楂,酸酸甜甜的,醒神开胃。” 夏竹的眼眸尚带几分朦胧,她望着手中的野果,轻声说了句:“谢谢。” “身体怎么样?” “挺好。” 霍不秧轻轻颔首:“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明天就带你们上山。” “哦。”夏竹应声抬头,恰好捕捉到霍不秧移开视线的瞬间,那目光似是在回避着什么。 楼下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声响,连同这层楼,只剩下夏竹这间房间的灯光在夜色中苟延残喘。 霍不秧在门槛前驻足片刻,两人相顾无言,随后,他便转身大步走了。 “季扶生。”夏竹的一只脚已跨过门槛,身体微微前倾,探出头去观望霍不秧离去的背影。 然而,霍不秧并未停下脚步,也未回头,更没有回应她。 夏竹又冲他喊:“向导。” 这一次,霍不秧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中,从容不迫问道:“还有事吗?” 夏竹指着浩瀚无垠的夜空:“要不要一起看星星?” 霍不秧看了一眼屋檐的边缘,久久没有回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夏竹的心也随之轻轻下沉,正欲收回那份即将溢出的失落时,却听见霍不秧打破了沉寂:“好啊。” 霍不秧的手指直指天台的方向:“跟我来?” 夏竹连忙掩好房门,紧跟在霍不秧身后,他打开手电筒,照亮夏竹脚下的路,两人一前一后,跨到天台上去。 第282章 季扶生,我好想你啊 一缕清洌的夜风拂面,夏竹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襟,颈项间泛起一抹细腻的凉意。 在天台的正中央,静置着一张凉床,霍不秧直接躺在上面,手机随意搁置,屏幕中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在这深夜里,显得微不足道。 夏竹走近,坐在他的身旁,她仰首望着天,深呼吸一口气,一阵清凉沁入心脾,精神也变得清醒许多。 霍不秧枕着双手,一条腿随意屈起,悠然自得地搭在凉床边缘,感慨道:“我来乌斯半年了,经常会跑到这里看星星,尤其是夏天的时候,特别舒服。” 夏竹躺在凉床的一侧,身下的凉意似乎能穿透肌肤,与半空中的凉意相呼应,将她整个身体团团裹住。星空在她的黑眸中缓缓聚焦,露出真实的面目。她问道:“你住哪个房间?” 霍不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带双关地回应:“怎么?想跟我来点什么故事吗?” 听到这句话,夏竹下意识地不着痕迹地向旁侧挪动了几分,霍不秧的形象突然在她的心里大打折扣,她回答道:“只是想问问,三楼的隔音是不是都不太好?” “这栋楼的每个房间都差不多。” 沉寂片刻后,夏竹问他:“你为什么会来乌斯?” “乌斯除了生活条件艰苦一点,但是其他方面都挺不错的,最重要的是这里人少,不用跟人打交道。”霍不秧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夏竹,“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活动?” “看到酒店的活动宣传招牌,想着反正也没事干,来散散心。” “有心事啊?” 夏竹盯着星星,眼神没了焦距:“自从我的丈夫死了,我好像就变得不太对劲。” 霍不秧轻笑道:“别人都喊老公,第一次听到有人喊丈夫……” “不习惯,总觉得我跟他的婚姻不真实,就像……”夏竹顿了一顿,“过家家一样。” “你过得不开心吗?” “不知道。”夏竹自嘲一声,“可能得相思病了吧,医生说我的症状有点严重。” 霍不秧问她:“你怎么了吗?” 夏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呆呆地盯着夜空。 “你们的感情很好?” “我也不清楚。”夏竹苦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无奈,“有点奇怪,可能这就是别人说的,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吧。为了各自的目的分开,还没来得及说清楚,他就死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分开?” “不想连累他。” “你怎么就确定自己会连累到他?” 夏竹扬起苦涩的唇角:“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夹带个人情绪处理这些事情的。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以为了小情小爱牺牲一切?他要是这么做,我反倒会看不起他。” “你活该。”霍不秧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打了个哈欠。 “是挺活该的。” 又是一阵死寂,过去些许时间,夏竹开口道:“跟他分开后,我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基本没有任何的乐趣,以前会跟他一起看的悬疑电影,现在也没有兴趣看了。我有尝试过接触别人,像当年和王子川分开时那样,找个新欢来忘掉他,可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面朝漆黑的夜空,完全不敢看旁边人的是否正在认真听她的话语,她像开到尽头的水龙头,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无聊的生活和工作。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他和王子川不一样,和别的男人也不一样,我跟他算是一起从鬼门关闯出来的,他在深林里救了我两次,没有人比他更懂我的狼狈和求生欲。” “他记起过去的事情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那件事告诉了我妈,害我妈这些年一直都很担心我,我很不习惯。”夏竹泪眼婆娑,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一转头,霍不秧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 夏竹轻轻的、几乎是无声的,向他的身侧挪了挪。她侧目凝视着他那熟睡的侧颜,在朦胧的夜色与昏暗的光影交错下,这轮廓竟与季扶生惊人地相似。 夏竹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他外套的边缘,声音细若游丝:“季扶生,我好想你啊。” 泪水突破了眼眶的防线,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将过往的回忆悉数带回。她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啜泣声打破这份宁静。 “我后悔了,季扶生。” “我明明小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你为什么还不懂呢?你怎么会这么笨?” 她的声音低低的,如同耳语,随着寒风消逝。 霍不秧翻了个身,背对着夏竹,不时发出一声嘤咛,接着又是沉稳的呼吸声。 随后,他的呼吸再次归于平静而深沉。这一瞬,恰到好处地将夏竹心中的感性涟漪平息,她回归到理性的状态。 “对不起,把你当成他说了很多废话。”说罢,夏竹起了身,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切都变回冷静决绝的状态。她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霍不秧的身上。 没有过多的停留,夏竹转身迈向天台的入口,回到自己的房间。 夏竹合上房门,又关上了灯。 屋内屋外都沉浸在一片深邃的墨色中,夏竹快速溜进被窝里,她抓起被子一角擦去眼泪,冰凉的粗布料蹭得她的眼皮很不舒服。 这一刻,所有的情绪仿佛都随着夜色沉淀下来。 夏竹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呼吸缓慢流淌,直至一切归于虚无,只留下心跳的声音。 屋外猝然间响起的风声,猛击在窗棂上,瞬间将她从即将沉没的梦境边缘拽回。她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速,那份不安难以平复。 无暇他顾,她匆匆起身,胡乱套上鞋子,步履匆匆走向天台。 这么冷的天,一想到霍不秧睡在寒风中,第二天他肯定命悬一线。夏竹不想冒这个风险或是假设某种比较乐观的想法,准备去天台把他弄醒。 大风发出阵阵呜咽,令人不禁瑟瑟发抖。她穿着单薄,却依然竭力挺直背脊。 然而,当她抵达天台的时候,却惊愕地发现,凉床上已空无一人,霍不秧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她轻声呼喊霍不秧的名字,到处搜寻他的踪迹,什么也没有发现。 或许他已经走了。 夏竹站在原地一怔,仰首再看了一眼夜空,满天繁星在闪烁,却没有过去那般意味了。 第283章 讨价还价 次日,天还没亮,八名参加活动的人就被挨个喊醒,大部分人都还沉浸在睡梦中,似乎还没有搞清楚是什么状况。 这个时候,他们八个人都缩成一团,站在宿舍楼下。 霍不秧说:“让你们先提前适应一下户外的环境,我们在山里有可能会遇到突发情况,比如天气问题,或是猛兽野怪,你们应该时刻保持警惕才行,不能因为有人带你们出门,就松懈下去。” 大伙儿懒散地站在一旁,听着霍不秧严苛的说教。 夏竹哆嗦着身子,只穿着保暖卫衣和一件防风外套,可依旧抵不住风寒,她揣在衣兜里的双手,一整晚就没有暖和过,一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还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的?” “没有。”大家的回答稀稀拉拉的。 霍不秧扫视了大伙一眼:“既然都没有不舒服,今天中午吃过午饭后,我们就要一起去山里,给你们一个上午的时间调整好状态,收拾好东西。” 等到霍不秧交代清楚今天的行程,他才解散了队伍。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上升,平和的温度照在夏竹的脸上,她贪婪地吸收着。 食堂已经开了门,被雇佣来林业站做饭的兰青阿妈抬着一个大大的铁盆,站在食堂门口大喊霍不秧的名字,她用当地的方言和他说话。 霍不秧走了过去,与她攀谈着什么。 有的成员跟着进了食堂等待吃早餐,有的回到房间继续睡回笼觉。而夏竹,大步朝着霍不秧的方向走去,站在他和兰青阿妈的身后,等待他们谈话结束再开口。 兰青阿妈说到一半,探出脑袋看向夏竹,笑着轻轻拍了一下霍不秧的胳膊,接着,她转身走进食堂。 霍不秧回了头,凝视着她问:“找我有事?” “我的外套呢?” 霍不秧挠了挠鼻子:“什么外套?” 夏竹的食指指着宿舍楼天台的方向:“昨天晚上,在天台的时候,我走之前,不是把外套盖在你身上了吗?” “没有啊,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到。”霍不秧立即将矛头转向夏竹,“说到这个,我得批评你一下,我们是队友,在户外的时候,你不能这么自私,不管队友的死活。按照昨晚凌晨那样的天气,一个成年男子很有可能会在室外冻死的。” 夏竹辩解:“我有回去找你,但是你已经走了。” “不要找借口,下次注意点。”霍不秧的眼神非常犀利,几乎要把夏竹看穿。 夏竹摩挲着手臂,问道:“那我外套去哪儿了?” 霍不秧摆摆手,无奈说道:“我也不清楚,山脚下豺狼很多,很容易丢东西的。” “这附近有没有卖衣服的?我只带了那一件厚外套。” 话毕,夏竹便见到霍不秧已经脱下他自己的外套,丢到夏竹怀里,她叹了一口气,看着食堂冒出的烟雾叹气:“你先穿上,我带你到镇上买衣服。” 他趁机讨价还价:“我送你去买衣服,你得请我吃饭。” 夏竹把外套还给他:“我扛得住。” 霍不秧不给她争辩的机会:“你是我的队员,我得优先保证你的安全。” 夏竹只好接下他的外套,她把外套甩了甩,披在身上。他的衣服很宽松,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住,衣服上面还留有清新的芳草香味,和季扶生身上独有的那股植物清香差不多。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兰青阿妈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话音未落,霍不秧调转方向朝着食堂走去。 片刻后,他拎着一个大大的油桶走了出来:“走吧。” 夏竹还在研究他的这一件外套要怎么扣好袖扣,就被他催促走人,她只好放弃这件外套的保暖措施,跟在他的身后走向停车场。 霍不秧领着夏竹坐上一辆林业站的公用车,朝着西南方向的小镇中心走。一路上,夏竹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从荒芜走到人群拥挤,只花了半个小时。 这两天没有下雪,空气比较干燥,夏竹的脸已经起皮严重,加上她没有带任何的护肤品,每天都是清水洗脸,刺挠得痛痒难耐。 霍不秧将车停在集市的入口处,他上下打量着夏竹:“我们先去菜市场买点食物,东西会比较多,你得帮我拎一些;还要帮兰青阿妈打油,之后再带你去买衣服。” “好。” “你行不行啊?” 夏竹张了张嘴,冷漠回应:“不知道。” 霍不秧嘴角露出一闪即逝的笑容,随后带着夏竹深入集市。 道路两旁,支棱起简易的摊位,上面的货品玲珑满目,有比手掌还要大的柠檬,霍不秧说那是柠檬的祖先亲本之意的香橼,还有每节只有5厘米不到的甘蔗,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菜野果。 附近的一座建筑墙壁上,挂着两头用竹架子捆绑起来的猪,颜色黑红肉质干燥,看起来挂在这里风干好长一段时间了。 霍不秧走走停停,时不时就走到摊位面前问价格,一下子就买了很多东西。他的手上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有野山椒,阳荷,还有一些比较常见的蔬菜,部分肉类。 他的语言能力似乎非常厉害,夏竹曾经看过他的身份信息简历,他是土生土长的西南江城人,前些年一直在国外进修,去过很多的国家,会讲多国语言。 半年前,他才来到乌斯,任职乌斯林业站的野生植物保护员,同时还与陈宏介推崇出多个植物研究课题。 走着走着,霍不秧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一个摊位前,他蹲在地上仔细挑选新鲜的蔬菜。夏竹站在他的身后,注意力被隔壁的摊位吸引。 是一个文玩摊位,上面摆着一片片宛如艺术品的树叶。 老板告诉她:“梅朵白玛,看一看吧。” 每一片树叶上面,有着不同的图案,有的像莲花,有的像玫瑰,还有的像眼睛。 夏竹摇了摇头,笑着回应老板。 霍不秧的买卖似乎没有交易成,他的语气看起来像是价格没有谈拢,转身走人的时候,他碎碎念道:“太贵了,坑我呢!” 夏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指着身后的文玩摊位问:“那是什么树的叶子?” 霍不秧回头看了一眼,接着继续物色街道两旁的摊位,漫不经心地回复夏竹:“梅朵白玛,也叫莲花叶,就是一种乔木叶子被真菌感染了,才会形成叶斑纹。” 他转头看着夏竹:“你要的话,到时候山里捡一捡就有了。” 夏竹笑意不达眼底的冷漠:“不需要。” “很多游客来乌斯,都会特地找莲花叶。” 霍不秧说到一半,又走到一个摊位前,他站在摊主面前,替摊主遮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霍不秧弯着腰身,从竹筐里抓了一把像稻谷一样的东西瞧了瞧,夏竹站在一旁看着,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鸡爪谷,可以做饼做面包,也可以酿酒用。” “你要买吗?” 夏竹的问题刚抛出,霍不秧已经把手里的袋子转交给夏竹:“买,买点回去酿酒喝。” “你会酿吗?” “不会,买回去让兰青阿妈酿一点。兰青阿妈最擅长酿这种酒,她酿的最好喝。”霍不秧认真挑选那一篮筐鸡爪谷,他向夏竹介绍道,“门巴、珞巴、夏尔巴人都有喝鸡爪谷酒的习惯,这种谷子本身就有补中益气的功效,主治肠胃疾病。而且,妇女生小孩奶水不足的时候,就可以喝点鸡爪谷酒。” 夏竹盯着他的无名指看,有一道浅浅的印迹,轻声问道:“你结婚了?” “嗯。” “有孩子了?怎么那么了解?” 霍不秧挑选了一篮筐,摊主帮忙装进了一个大袋子里,霍不秧一边付钱,一边回答夏竹:“没有,老婆不跟我生啊。” “为什么?” “不知道。”霍不秧拎起那一袋鸡爪谷,往前方继续行走。 第284章 孤独 夏竹一想到这两天,霍不秧与女性近距离地接触,内心不免又给他冠上一个“渣男”的称号,她直白地问他:“你太太很大方吗?你背着她跟其他女性……” 话还没说完,霍不秧转身伫立在她的面前,嘴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包括你吗?” 夏竹的眼珠子左转右转,他在男人的眸色中,看到了大海海面的涟漪,是波光粼粼的荡漾。 他又说:“我太太挺小气的。” 夏竹往后退了一步,越过他往前走,阳光越来越猛烈,她不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寒冷的。她明确给霍不秧这个男人标注上“不纯洁”、“不忠诚”等标签。 她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店铺,基本都是文玩店和饭馆,暂时没有看到服装店铺。 “欸……” 夏竹闻声回头,霍不秧指着后头的路,说道:“这边没有服装店,不用看了,先把东西都放回车上,我顺便回家里一趟取点东西,再带你去买衣服。” “你家在这里?”夏竹转身,脚步朝着他迈去。 “有问题吗?”霍不秧将一袋子鸡爪谷扛在肩上,肆意又自然,整个人显得非常洒脱。 夏竹没有回答他,安静地跟着他走。 回程的路上,霍不秧又买了一些玉米,他说:“鸡爪谷酿酒要跟玉米一起发酵,比较好喝。” 他不停地跟夏竹讲解怎么酿造鸡爪谷酒——要把谷子脱粒蒸熟,晾晒后拌酒曲,再装袋包棉被,接着等发酵…… 夏竹听得一知半解,她不喝酒,对这自然也不感兴趣。 回到汽车旁,两人都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霍不秧关上后备箱的车门,告诉夏竹:“我先回去一趟,你在这等我。” “我可以去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霍不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指着附近的公用厕所:“那不是有卫生间吗?” “不习惯旱厕。” “将就一下吧。” “你太太不在家?” 霍不秧点了点头:“不在。” “那算了。” 言罢,夏竹转身朝着那公用厕所走去。还没走近,已经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她虽然也不是一个洁癖的人,但是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公用卫生间。 狭小的集装箱式卫生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次一元。 在那牌子下方,坐着一位穿戴遮阳帽的妇女,她的皮肤黝黑,夏竹还没靠近,她已经起身做好准备收钱了。 夏竹掏出手机扫描付款码,正在操作的时候,就听到妇女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问她:“要不要纸巾?两块钱一包。” 夏竹摆手拒绝,接着走进其中一个独立隔间。 很快,她就解决完需求,走出来的那一刻,宛如重获新生。她大步往汽车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掏出那盒阿诗玛,取出一根叼在嘴角边。 这些天,每当安静下来的空隙,夏竹总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来乌斯? 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个已故的季扶生。 “小时候就很让人头疼,死了还不让人安心。”夏竹自言自语,她倚着车门,眼神空洞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集市。 孤独,从从未有过的孤独,在乌斯分分秒秒都察觉到了。 霍不秧从一个小街道巷口走出来,他穿上了一件黑白拼接的外套,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好几个瞬间,夏竹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个人的步履与季扶生重叠度非常高。 香烟在她的指缝中夹着,她定定地看着霍不秧走来。 理智与感性并存,不分上下。 霍不秧把手里的黑色登山包扔进汽车后座,他从口袋里再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后,塞进了夏竹的嘴里,是橘子味的棒棒糖。 接着,霍不秧拿走她的烟,扔在地上捻灭:“抽烟有害健康。” 他坐上汽车,招呼着夏竹:“走吧,买衣服,然后请我吃石锅鸡。” 夏竹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味蕾上传到来的熟悉甜味,她的情绪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不时转头看向身边的霍不秧,背光的脸庞常让她觉得面前的男人就是季扶生。 去到服装市场的时候,到处都是当地的民族服饰,走了好几家,才在市场的最角落里,看到一家卖普通外套的服装店。 夏竹站在原地,仰头观看墙壁上挂着的衣服,有些被套上塑料薄膜,面上落了灰。她很快就做了决定,指着墙壁上的一件米色外套:“老板,看一下那件。” 老板缓慢地从座椅上起身,找了许久的丫杈,才将那件衣服拿了下来。他拿到店门外抖了抖塑料薄膜上的灰尘,然后把衣服取出来,递给夏竹。 夏竹脱下霍不秧的外套,顺手还给了他。他接过后,抱在怀里,到处观望。 夏竹试了一下新外套,不长不短,刚刚好,抚摸了一下面料,是防风性较高的一款布料。 “这一件要了,多少钱?” 老板走到夏竹面前,抓起衣服下摆的挂牌说:“八百块。” 夏竹刚掏出手机要付款的时候,霍不秧抢先一步按住她的手,用当地的方言跟老板交谈。夏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老板的面上看到些许不悦的神色。 二人谈了很久,夏竹没有介入他们的对话,静静地站在一旁。 最后,老板妥协道:“两百就两百。” “赶紧付钱啊,还要去吃饭呢。”霍不秧一脸平静地催促夏竹。 夏竹掏出手机付了钱,随后跟着霍不秧的步伐走出了服装店。 霍不秧取下嘴角的那根棒棒糖棍子,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饭店:“吃饭。” 夏竹的肚子早已咕咕叫,两人在集市的时候也没有看到早餐摊位,一直饿着。 两人走进一家饭店,霍不秧依旧是用当地方言说话,他不是这里的人,却感觉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完全融入了当地的文化。 餐食很快就被点好,现在才早上十点钟,饭店刚开始营业,整间餐饮店里只有他们一桌食客。 不到一会儿,服务员陆续端上来餐食,一个足足有一米左右的圆簸箕摆在桌面上,中间是特制的镂空洞口,一个外表漆黑的石锅尺寸正好被放在正中间,锅里是一整锅菌菇鸡汤。 簸箕上铺放芭蕉叶,上面摆放野香蕉、去皮的甘蔗,拌野菜、炒腊肉、八宝饭等等。 “这个是当地最有名的一道菜,石锅鸡。”霍不秧抓起木勺子舀了一碗汤放在夏竹的面前,他继续介绍着,“你别看这个锅脏兮兮的,它可是雅鲁藏布峡谷的崖壁上开采出来的,一整块石头才做出来这么一个锅,它的质地比较软,属于蛇绿岩。” 霍不秧自卖自夸道:“我以后要是失业了,在乌斯当导游也不错,一定会有不错的业绩。” 夏竹听了他的话,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她低头尝了一口汤,确实鲜甜。 霍不秧见她不说话,便主动套近乎:“你老公都死了,你为什么不重新找一个?” 夏竹用勺子轻轻搅拌碗里的汤:“给他守个寡,万一他突然复活了……”说着,夏竹都把自己逗乐了。 “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霍不秧……”夏竹抬头,目光紧盯着他看,“你说,人要受到多大程度的伤,才会把声音都改变掉了?” 霍不秧掰了一根香蕉吃着,他一边吃一边吐籽,吐槽道:“这乌斯的香蕉吃起来就是麻烦,还要吐籽,籽还特别大。” 安静几秒钟,他放下香蕉皮,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夏竹扬唇浅笑:“我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干我们这行的,常年在外,受伤很正常。” 恍然间,夏竹脱口而出试探道:“你以前就长这样吗?” 霍不秧点了点头:“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好看。” “我也觉得。”他满意一笑,大口喝着汤。 细细一看,霍不秧吃饭的行为动作和次仁有些许相似。 “假如,你变得没有以前好看了,你会不会担心你的太太嫌弃你?”夏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 霍不秧喝汤的动作显然慢了下来,片刻后才回答她:“不知道。” 夏竹低下了头,饮了一口汤,轻声说道:“你太太一定不会嫌弃你的。” 这一句话,像是在跟面前的霍不秧说的,又像是在跟自己假设中的霍不秧说的。 在那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第285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到了中午,两人才回到林业站。 下了车,夏竹帮着霍不秧将车上的东西取下来,拿到食堂去。 霍不秧还对这餐石锅鸡赞不绝口,连续夸了夏竹好久,他有些像社会老油条,说着官方的话语。这些话听着好听,但细听总会觉得那是一种阴阳怪气,听得夏竹有些不耐烦。 但是又不禁在想,霍不秧是不是对她有意见,三番四次整蛊她。 衣服不见了,是去哪里了? 难不成林业站真的混进了需要穿衣服的豺狼? 又一想,她也没有对次仁怎么样,也没有在这里得罪谁,为什么总遭到霍不秧的古里古怪? 夏竹帮忙把东西放在食堂后,说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去吧。” 霍不秧头也不抬,扛起那袋鸡爪谷,特地去找兰青阿妈,嬉皮笑脸地跟她撒娇。他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似乎是在跟兰青阿妈讨酒喝。 夏竹对他的行为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霍不秧算不算一位正人君子。但是她对自己常常将他认成季扶生的行为感到不满,内心不免常有反省。 “他不是季扶生。”夏竹自言自语,像念咒语一样,给自己的主观感性理念加深印象。 回到房间,夏竹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一声哨响后下了楼。 霍不秧和次仁穿戴好登山的装备,脚边都靠着一个很大的行囊,次仁像是复刻版的霍不秧,他的动作和霍不秧一样,双手插在腰间,仰着头望着宿舍楼。 八名成员陆续下了楼,夏竹和他们微笑示意问好,慢悠悠地走在他们的身后。 其他几名成员似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各自都很熟悉,只有夏竹与他们格格不入,其中还有更大的原因是夏竹本身不愿意去融入。 夏竹抱着霍不秧给她的那个水瓶,肩上的行李并不多,她走在队伍最后边。 来到一楼大院的时候,霍不秧正在检查他们的背包状况,然后当众示范整理背包:“重物要贴着背包放,接着是其次重量的,最外层放轻物,底下放睡袋帐篷一类的装备。” 大家围着霍不秧站着,认真听他讲解。 猝然间,一辆汽车驶进林业站,夏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副驾驶座上的一张熟面孔,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停车场的方向,仔细地看着那辆车停稳,看到两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夏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人大步走去,完全不记得自己的主要任务。 “陈老师。”夏竹朝着其中一人大喊。 陈宏介见到夏竹,脸上有些惊愕:“你……”他又看了看人群中的霍不秧,“你怎么在这?” 闻言,一旁的人目光在夏竹和陈宏介身上扫视,问道:“你们认识?” 陈宏介笑着说:“认识。” “那你们聊,我先回办公室,等会儿咱们再继续讨论。”说着,那人便先离开。 陈宏介瘦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整个面部肌肉都不再被支撑起来,几年不见,他变老了。 夏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夏竹指着霍不秧问:“他是谁?” “霍不秧,乌斯林业站去年花重金聘请来的科员。”陈宏介的目光在夏竹的身上流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参加活动。” 陈宏介有些不可思议,他的语气充满质疑:“活动?你是来参加科考活动的?” 夏竹点了点头,凝视着陈宏介,怯声声问道:“他是不是季扶生?”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知道,总觉得不对劲。” 陈宏介说:“你们准备上山了吗?” “嗯。” “要注意安全。” 陈宏介似乎有意要隐瞒,他刚要迈出脚步走人,就被夏竹扯住衣角,皱眉审视着他。 “我还有急事要处理,等你下山了,我们再好好聊聊,行吗?”他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又向夏竹展示自己鼓鼓的背包。 夏竹松开了手,轻声细语道:“好。” 目送陈宏介离开,夏竹回到队伍里,却遭到霍不秧的当众指责:“擅自离队,不只是不礼貌的行为,还非常不负责任。” 大家纷纷朝夏竹投来异样的目光,可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霍不秧看,他义愤填膺继续说道:“这要是在户外,大家都要花时间去找你,这样一来一回就要浪费不少时间,甚至其他人有可能会因此被你连累。” 在霍不秧停止责怪的那瞬间,夏竹内心积压许久的怒火被点着,她冷漠回应道:“如果这是在野外,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你们不用为了心里那点可怜的道德感去救一个与你们毫不相干的人,自私不是罪。” “夏小姐……” 霍不秧的话还没说完整,夏竹继续说道:“我来参加登山活动的目的在于登山,而非团队合作,宣传册上并没有写明要服从团队意识。你不用拿我杀鸡儆猴,我花钱是来散心的,不是来添堵的,如果你的能力只在嘴皮子上,我现在就申请换向导。” 旁人听得低声耳语。 霍不秧的脸色黑得肉眼可见,次仁立即走过来拦住了夏竹,但夏竹依旧朝着霍不秧火力输出:“要是乌斯没有别的向导,我现在就宣布退出活动。” “姐姐,求求你少说两句。”次仁低声在夏竹的面前说话,他的眼睛不时瞄向霍不秧。 而霍不秧的眉头紧皱,能明显看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恼怒,但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夏竹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夏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霍不秧的身上,看到他握紧的拳头。 夏竹的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她暗暗偷喜,却未在脸上展示半分。接着,她转身走向林业站的办公室。 “你回来。”霍不秧朝夏竹喊了一声。 夏竹的唇角露出转瞬即逝的欢喜,她停下脚步,回头依旧是冷漠的眼神盯紧他。 霍不秧咽了咽口水,跟次仁说:“把干粮给大家分一分,准备出发。” 接着,他抓起地上的背包。 次仁从地上的纸箱子里取出一份份提前准备好的干粮,挨个给大伙儿分派。 做好一切准备后,次仁抓起夏竹的背包,走到她面前,小声地说:“老师生气很恐怖的,这么久以来,就只有你敢当面跟他争论。” “次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有事瞒着我。”夏竹笑里藏刀,接过背包背在身上后,一只手勾搭着次仁的肩膀。 次仁一激灵,加快速度往前行走,赶到霍不秧的身边。 一行人朝着西北方向的小径走去,那是通往原始森林的捷径。夏竹走在队伍最后边,她愈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徘徊,夏竹都要把自己逼疯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第二人格,产生了幻觉。 第286章 报名系统出现漏洞 他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流水湍湍,溅起水花落在脸上,极其冰凉。 次仁走到队伍的前头,霍不秧则跟在最后,一行人纵列前行。 翻过一座又一座小山坡,最终才抵达森林山脚下。 走进森林的时候,霍不秧抓起胸前挂着的求生哨吹了起来,是有规律的两短一长的哨声,像是某种暗号。 这里的路都是泥土路面,只有人为行走出来的痕迹,在队伍行进不久后,就有一队科考队员并列进入,一同走进深山。 山林里虫鸣鸟叫,夏竹越走越觉得瘆得慌,多年的爬山经验在此刻功亏一篑,她反倒因为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变得胆小。 那时候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对情感的冷漠和后知后觉,让她小时候看起来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 甚至一度被大家认为,夏竹是个奇怪的孩子。 那种孤独感,至今无人可以感同身受。 连续走了三个小时,众人才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上休息,多了几名科考员,他们正在商量着手头上的工作。 夏竹站在原地,警惕得环顾四周,她从进入深林后,总发觉草丛里有动静,但是那阵响声非常微妙,还不足以让人觉得恐慌。 她想,或许是小鸟小虫一类的生物。 “她来乌斯了。”一名科考员从背包里掏出一台无线对讲机递给霍不秧。 霍不秧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接过对讲机:“你们先商量,我去解决点私人问题。” 说罢,霍不秧往前方走了几十米远,拿着对讲机好似在跟谁对话,他一边说话一边摆着手据理力争,看起来有些生气。 次仁站在科考员的附近:“我想跟你们走,但是……”他指着身后的八名成员。 科考团队的队长说:“要不这样好了,暂时分成两队,天黑了我们再集合扎营。” 次仁转头问成员们:“你们有谁要跟科考员一起去?” 此话一出,夏竹立即举高了手:“我。” 队长说:“我们这一次的任务是调查研究藏刺薯蓣、大花水东哥,跟你要做的课题有没有分歧?” “啊?”夏竹听得云里雾里,她微微蹙眉,“课……课题?” 一名女队员说:“就是你这次来的研究课题啊,你来乌斯这几天,也不跟大家接触,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来研究什么的。” 夏竹扫视周围的人一圈,最后将目标放在不远处的霍不秧身上,思来想去,她说:“我没有课题要研究,但我决定跟你们走。” 队长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谁要跟我们走?” 两名男成员举手表态,新的一支队伍很快就组成了,夏竹跟着科考员的小队伍前行,没有稍作休息。 路过霍不秧的时候,他手中的对讲机还在沙沙作响,他和队长攀谈:“你们现在就出发?” “得快一点,免得等会儿天黑了。” 霍不秧指着夏竹说:“这个人你不能带走。” 队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众人正疑惑之际,夏竹对队长说:“我要跟你们走。” 说罢,夏竹直接朝着前方的道路走去。 “欸,你回来。”霍不秧冲着夏竹大喊,但夏竹丝毫不想理会他。 两人之间,就像是绑在同一条引信上的鞭炮,随时会一起炸,而且是莫名其妙的。 队长耸了耸肩:“我们先走了。” 一名男成员追上了夏竹的脚步,他问道:“你不是来做课题的吗?怪不得你要跟霍向导呛声说是来登山的。那你是怎么报名的?我听说这次活动的报名流程很严苛,很多人想报名都报不上。” 夏竹抬头看着男子:“你们都是来做课题的?” 男子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另外一名男成员,声音低低的:“我俩都是荔城大学农学院的学生,是导师让我们来的。大过年的,其实我们都不想来,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差了。” 夏竹忽然有一种被戏耍的窝火,她保持着冷静:“应该是报名系统出现漏洞了,我还真以为这是一场户外活动。” 这个时候,夏竹的心里似乎已经有一个答案了,只是还不明确。 “户外活动?”男子轻笑一声,“怎么可能,这是林业站,属于政府部门,怎么会举办对外的户外活动,还让植物保护员给你当向导?” 夏竹唇角勾起一抹难看的笑容:“我老公要是没死的话,他不止能给我当向导,还能给我洗衣做饭,任我差遣。” “你老公也是植物保护员?” 夏竹点了点头:“是啊,他以前是荔城保种中心的科员。” “谁?” 夏竹顿了顿,微笑说道:“你不认识的。” 队伍继续前进,夏竹跟着他们到处寻找植物,队长的脾气有些暴躁,烟酒嗓的声音在安静得可怖的深林中回响。 他一路走来,都在给那两名男成员科普植物的知识,因为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馈,那两名成员免不了被责骂的时机。 夏竹站在一旁倾听,有几个瞬间,她常有季扶生带她到深山里游玩的错觉。 二人曾经有过承诺,季扶生想要带她到深山里游玩,不是像五台山那样平坦的山脉,是高树耸立,见不到天日的深山老林,是像初次相见时那样的淮阴山场景。 但当时,夏竹仍旧处于一种恐惧中,两人的这一承诺,一耽误就不再有机会实现了。 夏竹走在队伍的最后边,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的身后走着。 天色越来越黑,科考员们的脚步愈发深入,队长找到一处适合用来扎营的地方,他们分工明确,有的在附近探寻安全属性,有的负责安营扎寨。 夏竹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她几乎什么都不用干,就站在旁边看着。另外两名男成员被队长安排干活,他们面对呵斥的声响也不敢乱动。 队长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估计有四十多岁,看他的行为做派,很像是大学教授。 他说:“在你们导师那里,你们是宝,在我这里,跟草没两样。” 身后一阵沙沙作响,夏竹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只见草丛里有一点微妙的动静,花草摇摆不定。 夏竹从背包中抽出登山杖,轻轻撩拨着杂草,却见一抹黑色的影子很迅速地逃离了,它以杂草为掩蔽物,惹得夏竹被吓了一跳。 “有动物。”夏竹往后退了几步,目光紧随那抹黑影下坡,最终消失不见。 队长闻声,立即走了过来,然则,他刚要开口询问,几人就被附近传来的谈话声响吸引。 队长说:“是霍不秧他们过来了。” 夏竹没有被另外一拨人的到来转移注意力,她指着坡下的方向:“黑色的,它刚刚从这里跑下去了。” 一名被外派去观察地形安全问题的科员回来,正巧听到夏竹的话语,他说:“这附近都看了,没有危险,适合扎营。” 夏竹生疑,正要开口的时候,就被女成员的尖锐的声音打断,她们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一名女成员挽着霍不秧的胳膊,非常亲密地接触。 霍不秧几次要抽开双手,都被再次挽住。 两个队伍合并在一起,共有十几名成员,霍不秧成了主导,指挥着大家各司其职。 扎好帐篷后,他们又从背包中取出许多个塑料袋子,套在长满树叶的树枝上,严实封口捆绑住,所有行为动作一气呵成,非常熟练老成。 科员们教授道:“这样就能接到可直接饮用的水。” 第287章 势不两立 大家围着一堆柴火进食,吃的都是压缩饼干和干粮,除了登山时分派到手里的干粮,夏竹还将那天飞机落地时,在林芝买的小零食带来了。 次仁挨着她坐,拿自己带来的麻森和青稞饼跟她做交换。他笑得非常用意明显:“我阿妈做的,很好吃的。” 说罢,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夏竹面前的一袋奶渣里。 夏竹大方地与他共享,拿走一块他递来的青稞饼,慢慢地吃着。旁边那名不太爱讲话的女孩,正在吃压缩饼干,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夏竹的零食上。 夏竹发现了,便向她发出邀请:“你要不要吃点卡塞?” 话落,女孩从背包里取出一包压缩饼干递给夏竹,但夏竹拒绝了,直接往后挪了挪,又从背包里拿出其他零食来,和他们共享。 其他人都围坐在一起聊天,谈笑风生。只有他们三个,在安安静静地进食。 女孩一开始还很腼腆,后来在次仁的影响下,也不矜持了。 “霍向导,你结婚了?”一名女成员尖锐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环绕,她挨着霍不秧坐着,在火光摇曳的照射下,能看清她惊讶的神情。 “是啊,已经很多年了。” 女成员说:“不是吧,谁这么幸运能嫁给你?” 霍不秧炫耀道:“我爱人非常漂亮,还是一位很有名的明星。” 众人闻言,有些不信:“真的假的?” 除了队长以外,其他的科员似乎也被霍不秧的这一句话震惊到。 “你们不信的话,过两天下山就可以见到了,她最近刚好来林芝拍戏,会顺路来乌斯看我。”霍不秧拧开水瓶,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瓶水。 “是哪位大明星?” “nagi.” 一名男成员激动地双手比画着:“就是那个……身材特别火辣的,长得跟芭比娃娃似的,去年在好莱坞一出道就爆火的nagi?” 霍不秧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开什么玩笑?” 霍不秧问:“我有这么差劲吗?” “你俩就不是一个次元的,怎么可能……” 霍不秧不死心:“我也很帅的好吗?” “我不信。”众人纷纷站队,以表自己的猜疑。 霍不秧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相片,他展示给众人看:“这下能信了吧?” 大家拿走他的手机传阅,是一张亲密的自拍合影动态图,那名叫做nagi的大明星,主动勾着霍不秧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非常地自然而亲密。 “这照片不像是合成的。” “欸,我没那么差吧?” 夏竹偷偷瞄了一眼那张照片,她顿然觉得内心一阵失落,她的眼睛几乎不敢再抬起来看向霍不秧。 又一次,好不容易被确定的直觉,再一次被浇灭了。 这个人,无论是不是季扶生,对于夏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故事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夏竹还在回味过去的一幕幕。她的慢热再次让她感到痛苦,却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无法进行自救。 有的科员在饱腹后开始做今天的功课总结,有的继续聊天玩笑,各干各的事情。 而夏竹,什么事也没有,她只能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向身后的帐篷休息。 忽然间,她又察觉到附近的草丛里有动静,她站住了脚步,打开手电筒照射那片漆黑,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一阵风吹过,凉飕飕的,耳边传来树木上栖息的鸟叫声。夏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怀疑是自己没有休息好。 便没有再去管那是什么,钻进帐篷里休息。 夏竹今天运动量达标,刚钻进睡袋就睡着了,还是一夜无梦的状态。当她睡醒的时候,四周围一片漆黑,旁边的三名女成员正在呼呼大睡。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你让她来干什么?” “太宠她,她反倒是变本加厉了,我得训她几句。” “不怕她跟你急啊?她现在可是大明星。” 一阵沉默,片刻后才继续响起声响:“老邢,你说她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我哪知道?” …… 帐篷外的对话声很小,夏竹听到动静后彻底变得清醒起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4点多了。她已经睡饱了,没有任何困意,她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后,蹑手蹑脚地钻出了帐篷。 外面,霍不秧和队长在守夜,他们坐在火堆旁,各自忙着手里的记录本,偶尔开声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题。 夏竹走路时,衣服面料摩擦的声响惊扰了他们,他们一同回头看去。 队长问:“你怎么醒了?” “睡得早,已经睡饱了。” 夏竹走到火堆边,伸出冰凉的双手靠近火,她吸了吸鼻子,吸进去了一股深山里的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进帐篷去,外面很冷的。”霍不秧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他的笔尖在本子上书写了许多。 夏竹没有回答,继续烤火。 四周围除了虫鸣鸟叫,就剩下柴火烘烤时发出的“咔咔”声,霍不秧和队长的谈话,也因夏竹的到来暂停,他们各自忙碌着手中的笔记。 不久后,次仁醒来,与他们做交接。 霍不秧和队长互相推脱:“你先去休息吧。” 夏竹看不过去,打断了他们的客套:“你们都去休息吧,我跟次仁留下来守。” 霍不秧笑着说:“就等你这句话。” 紧接着,霍不秧指着绑在树枝上的塑料袋子,说道:“你要是没水喝了,可以喝袋子里的水,那些水是可以安全饮用的。” 说罢,他走向了帐篷。 夏竹回头看了一眼,树枝跟着袋子的重量下坠,原来这些袋子的作用是凝聚水蒸气收集水源的。 次仁打了个哈欠,面色看起来还很困倦,他抱着背包,摸了两块青稞饼出来,一块分给夏竹。 即使次仁已经成年了,但夏竹还当他是一个小孩子。她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干果子递给他。 这把干果子是男队员给她的,说是看夏竹体虚,长时间徒步期间需要多补充点体力。 天慢慢亮了起来,次仁靠着一棵大树睡着了。夏竹看着越来越小的火焰,起身伸了个懒腰,接着活动了一下筋骨。 刹那间,身后传来一声稀碎的动静,她猛地回头查看,却只见到一个影子窜进了草丛里。 心跳声扑通扑通在耳边响起,她立即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观察那阵动静的去向,没过几秒钟,那个灰色的影子就消失了。 夏竹感到稀奇,内心多了几个问号。 待到大家都醒来的时候,他们都在收拾装备。夏竹主动找到了霍不秧,跟他说:“我总觉得有什么动物跟上我们了。” 霍不秧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这才第一天,你就怕了?” “我的意思是……” 霍不秧打断她:“有我在,不会有危险。” “霍不秧,你作为向导,遇到不明动物,你不应该警惕一点吗?”夏竹抬高了音量,目光有神盯着他看。 霍不秧语气笃定道:“我说没有危险就没有危险。” “你的自大只会害了你。” 霍不秧说:“你不也一样。” 夏竹蹙眉睨他,两人的争执莫名其妙而起,又不可捉摸地不欢而散。 等到队伍准备好时,又分成了两个小分队。夏竹与霍不秧势不两立,毅然决然跟随队长那一伙。 这回,那个不爱说话的女成员也跟着夏竹走,她们两人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但女成员因为有课题要完成,几次被队长提到前面去拷问。 夏竹庆幸自己不是植物学专业的,即使自己从事服装行业多年,偶尔也会担心乐善好学的老师们的提问,她太懂那种感觉了。 第288章 灰狼 渐入深林的时候,太阳丝毫照射不进里面,高高的树木把光线都遮挡住了,一片阴暗。 土地上遍布些许雪花冰渣子,没有要融化的迹象。他们穿过许多地方,夏竹跟着学习了一些植物学上的知识。 接近中午,他们选择了一处小溪旁,这里能晒到太阳,几个人身上的寒意也逐渐被驱散。 他们围坐在一起,互相分享着自己的食物。 夏竹不怎么说话,也因没有需要完成的课题,几乎成了队伍里的透明人。 这时,队长的注意力便放在她的身上,问她说:“你是怎么报名的?据我所知,这个项目主要是对植物学专业的学生和科研人员开放的,既然你不是这个行业的人,怎么会报名成功?” “那得问问你们的开发者了,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夏竹咬了一口桃干,甜得她的牙齿有些酸疼。 队长扫了扫自己的外套,皱眉道:“不可能啊,做这个报名网站的人,可是很厉害的码农,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神仙都有犯错的时候,更何况是人。”夏竹面无表情地做出回应,顿了一顿,她继续说,“如果嫌我碍事,我可以自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种山林,就算你是徒步爱好者,也会迷路走不出去的。既然你都来了,我得负责任带你们走出去。” 夏竹问队长:“开发网站的人是谁?” 队长说:“不清楚,这些都是霍不秧负责的,我们只是负责辅助他和陈宏介做研究而已。” “你认识季扶生吗?”夏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队长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回答,当他要开口的时候,被旁边的科员抢先一步回答了。 “荔城保种中心的?” 夏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们以前来过一次,那次好几个人差点在乌斯丧命,突然多了一群人出来,都不知道是谁,逮着我们追,他有个队友掉到山崖去了,找了好几天。” 夏竹的记忆犹新,宛如昨日刚发生的事情,她忽然才明白,那个时候的季扶生为什么会在推开门的时候,紧紧拥抱她。 队长问她:“你认识他?” “他是我前夫。” “啊?”队长非常惊讶地看着夏竹,支吾道,“你就是他的……” 猛然间,队长没有再说话,他怔怔地望着夏竹,思量着什么。 夏竹继续抛出问题:“队长,霍不秧跟季扶生不是同一个人吧?”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两人还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名科员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他们不止长得有一点点像,吃饭都是很着急忙慌的模样,而且有些行为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队长呵斥住那名科员:“胡说八道什么,季扶生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新闻都有报道,你没看吗?” “这个世界上人口那么多,相似的人多得去了。” 那名科员说:“也是,他们的工作经历都不一样。” 另外一名科员说:“但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霍不秧的社会资料,但他做过很多成功的科研成果。” “他是不是得罪资本,被压下来了?” 见他们讨论得激烈,夏竹扬唇一笑:“季扶生已经死了,我去纽约看过他。” 队长不悦:“那你还问?” 夏竹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在山里鬼打墙了?” 科员瞧了瞧周围的环境:“呸,别乱说话。” “要相信科学。”夏竹笑得眉眼弯弯,但这个笑却只是表面的。 休息了一阵子,队长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是霍不秧的声音。 队长走到旁边去讲话,有意避开了队员们。 夏竹忽然觉得整件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她起身走到小溪旁,看到清澈溪流中的石头,她捡起其中一颗光滑得像水晶的石头,拿在手中把玩。 猝然间,夏竹察觉到小溪对面的杂草丛中有轻微的动静,那里出现一个灰色的身影,她立即操起手里的石头丢了过去。 那阵动静变得越来越大,很快速的,一溜烟就不见了。 夏竹回头告诉科员:“有动物。” 科员起身,顺着夏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剩下枝叶轻轻摇晃,什么也没有了。 “在山里很正常,可能是一些野鸡老鼠什么的,不会是大型野生动物的,你不用担心。” “灰色的,看起来不小。” “可能是灰狐,灰獴或是斑鸠之类的吧。”科员继续安抚夏竹的情绪,“我们现在还是在森林的外围,不算进入深覆,遇到大型野生动物的可能性比较低。” 夏竹转首再看了一眼,微风吹拂,耳边传来树叶沙沙作响的动静,她只好打消自己的疑虑。 队长谈话结束,告诉夏竹他们几个成员:“你们留在这里,等会儿霍向导会来接你们,他一会儿跟我们不同路,我们也就不带你们了。” “好。”成员们稀稀拉拉的答应声。 不久后,队长跟着他的科员们收拾好行李走了。只留下包括夏竹在内的四名成员,两男两女。 不知道过去多久,两名男成员直接躺在草地上休憩,那名不太爱说话的女成员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而夏竹在附近的小溪边洗手。 猛然间,不远处一只灰白色的野狼从草丛里窜出来,一声低吼过后,夏竹和其他三名成员立即闻声看去。 野狼与三名成员的距离更近,他们着实是被吓坏了,几人不知所措,在野狼步步紧逼之时,他们撒腿就朝着夏竹的方向跑。 夏竹依旧保持着冷静,大声喝斥住他们:“别跑,不要背对着它。” 但是她的话语根本起不到作用,他们跑到夏竹身后,一边跑,一边大喊:“狼,有狼。” 蓦地,夏竹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她的重心不稳,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回头一看,那名女成员吓得脸色惨白,撒腿就跑。 其他两名男成员,早已没了踪影。 夏竹孤立无援,她顾不上身上的摔伤,从土地上抓起几颗石头,快速站立起来,高高举起,呵斥道:“走开。” 她的双手紧抓着石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狼的眼睛看,在狼进一步前进时,夏竹便朝它砸石头,但都被它躲避过去了。 心脏扑通乱跳,但夏竹依旧保持冷静情绪,她的余光四处寻找附近适合逃脱的器具或者道路,但这里是坎坡,完全没有可逃跑的路线。 而且刚刚摔下去的瞬间,右脚似乎有轻微的扭伤,现在快速奔跑的话,也可能会摔倒,再者,她的奔跑速度根本敌不过狼。 草丛里又一阵稀碎的声音响起,夏竹瞥见一双双凶狠的眼睛,顿时间,夏竹的冷静被打乱,后背冒出豆大般的冷汗,她慢慢往后退去,但眼前的灰狼仍然紧跟。 夏竹退一步,灰狼便前行一步,草丛里的情况不得而知,像是它的同伴,又像是其他物种。 一时之间,夏竹没了分寸,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季扶生。” 夏竹的声音在森林上空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她边退边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狼的方向砸去。 灰狼丝毫没有要走开的意思,面目狰狞,露出了獠牙,凶狠地吼着夏竹。 夏竹的眼尾逐渐泛红,她的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心一横,决定今日交代在这里了。 第289章 答案 除了身后的一条道路,左右两边的草丛里都有了动静,夏竹的眼睛不敢挪开半分,死死盯着前面的灰狼看。 她的双腿快要僵硬住,迈出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小。 “季扶生。” 夏竹的嗓音穿透了寂静的荒野,一滴眼泪猝然从她的眼眶里夺出,沿着她慢慢变得慌张的面颊而下。即便她内心深处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一想到今天要被这狼群撕扯,还是有些不甘心。 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仿佛被冲垮,她明知道,此时转身逃跑是面对野狼逃生时,最忌讳的行为之一。 然而,肾上腺素飙升,瞬间淹没了她的冷静,让她做出了那近乎本能的选择——搏命一逃。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可这一跑,身后的灰狼如影随形,连草丛里的不明动物也跟着追上前来,它们完全将她当成了猎物,甚至还有了愚弄猎物的心态。 夏竹大声呼喊“季扶生”的名字,完全是下意识的举止。 顿然间,气喘声之外听到一声声若隐若现的求生哨响,她顾不得回头看那野狼的追逐距离,脚步不停往前迈,大声呼喊道:“季扶生。” 她的声音沙哑,穿破了整片树林。 眨眼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坡上滑落,霍不秧顺着杂草丛下来,着急地朝着夏竹的方向跑来。 他忽然站住了脚步,眉眼微蹙,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 夏竹整个人跳到了他的身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她的腰间,脸埋在他的肩颈上小声啜泣。 她不停地说着:“季扶生,不要丢下我。” 像小时候在山林中的相遇一般,她一觉醒来,被不明的动物围绕,呼着喊着要季扶生。 霍不秧的双臂同样用力搂住了她,双方都忘记了身后的野生动物,只有彼此喘息的声音,还有夏竹的哭泣和抱怨的话语。 片刻后,夏竹才慢慢恢复了理智,她跳了下来,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拉起霍不秧的手:“快跑,有狼。” 但是,霍不秧一动不动。 一股相反的臂力扯住了夏竹,她停下了脚步,看了看霍不秧,又看了看身后的灰狼。 夏竹瞪大双眼,感到不可思议:“小黑?” 灰狼蹲坐在不远处,它的身边多了一条黑色的狗,仔细一看,和小黑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我养的,不是狼。”霍不秧低下头看夏竹,嘴角有一种戏谑的意味。 夏竹指着那条黑色的狗:“它是小黑?” “什么小黑?它是我捡的,没有名字。” “季扶生!”夏竹冲着他吼,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一点都不好玩。” “你撞鬼了?我不是什么季扶生,我是霍不秧。”霍不秧面色冷峻,耸耸肩说道,“你的季扶生已经死了,而我,已婚。” “它就是小黑。”夏竹指着黑狗与霍不秧争辩。 黑犬正挨着灰狼蹲坐在一起,它们极度亲密地依偎。 霍不秧说:“你认识它?那你叫叫看,看它认不认识你?” “小黑。”夏竹转身冲着黑狗大喊,却得到黑狗的龇牙咧嘴和吼叫,对方似乎与她不相识。 叫唤了几次,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夏竹不死心,又喊道:“季新一。” “季新一。” 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看吧,它不是你的小黑,我也不是你的季扶生。” 夏竹刚要往前走,就被黑狗唬住,它护在灰狼的面前,冲着她吠叫;在过去的相处中,小黑不曾对夏竹这么不友好过。 “你一定是冒犯到它们了,它们才会这样对你。”霍不秧轻轻拨开了夏竹,然后走到它们面前,打开工装裤上的大口袋,从中掏出一把肉干,亲手喂给他们吃。 刹那间,草丛里又窜出四头似狼似狗、黑灰色的动物,看起来才几个月大小,它们对霍不秧很亲近,没有一点攻击性。 其中有一头,前左爪受了伤,瘸着腿走起路来缓慢许多。 霍不秧轻轻抚摸它的脑袋,给它们喂了许多肉干,原本鼓鼓的口袋,一下子就被掏空了。 夏竹的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她盯着霍不秧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在思考着眼前这个人,眼前这熟悉得再不能过的生物,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乖,别抢,大家都有份。”霍不秧宠溺地给它们喂肉干,一边抱怨道,“偶尔也下山来看看嘛,有我在又不会有人欺负你们,我一个人在山脚下很无聊的。” 夏竹深呼吸一口气,起身朝着它们走去,她冷漠的神情直冲着黑狗而去。 但黑狗对她的靠近很是反感,不停吠叫。它护在老婆孩子面前,甚至是霍不秧的面前,完全是一条没接触过的狗,对她充满敌意。 但是夏竹的直觉告诉她,它就是小黑。 夏竹站得笔直,丝毫不畏惧它的呵斥,她冷冷地说:“季新一,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蹲下了身子,目光直直盯着黑犬的眼睛:“你也恨我,对吧?” 听到夏竹的话语,黑狗的面色瞬间软了下来,不再是狰狞的,它回头看了一眼霍不秧,接着冲夏竹吠了一声。 “我知道了。” 夏竹起身,越过那群狼犬,又越过霍不秧,回到自己落下行李的地方。她整理好情绪,捡起地上的登山包,然后背在身上。 她往回走的时候,黑犬缓慢朝她走来,她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了下来,她蹲下身子,抬起手腾在半空,准备抚摸黑犬的脑袋。 但是黑犬却没有再往前一步,它蹲坐在夏竹的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夏竹瞥见它腹部几道长长的疤痕,她抹去眼泪,轻声说道:“谢谢你还活着。” 紧接着,夏竹的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当她走到霍不秧的身旁,她停下脚步:“小时候的林芊语比季扶生聪明,长大后的夏竹也不比他笨,是刘漂亮故意在酒店大堂放的宣传海报,引导我来的,我相信你不知情,也相信是她瞒着你干的。” 霍不秧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慢慢下垂,当他把手中的零食喂完,拍了拍手,几次欲言又止。 夏竹说:“既然你还活着,也不想跟我相认,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时,其他队友陆续走了过来,夏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就上了坡。 “对不起。”一名男成员上前一步,向夏竹道歉。 其他两位站在人群中,头也不敢抬。 夏竹盯着那名女成员,冷漠道:“挺好的,做人就该自私一点,我不恨你。” 说罢,夏竹也不管身后的人,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前进。 后来的路,黑犬时不时就跟在队伍的最后边,有时候又躲藏起来,跟着它的老婆孩子消失不见。 第290章 食物告急 夏竹跟着队伍继续前行,在这期间,她几乎一句话也不讲,至多只和次仁沟通几句。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三天两夜,在第三天下午就从另外一个路口下山回程。但是有位女成员因为走路不注意,崴到了脚,下山的速度也因此慢了下来。 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一群人还处在森林的腹地,霍不秧觉得成员对路况不熟,夜晚走山路容易出现问题,只好将下山的计划暂停一宿,等到天亮再下山。 因计划有变,多数成员的储备粮都已经吃完了。最后,霍不秧召集大家将自己的储备粮一同分享出来,再进行平均分配。 所有人都打开自己的背包,将剩下的干粮掏出来放在正中间的一块布上,几名年轻的成员凑不齐两个人的分量。 霍不秧打开背包,将自己的所有食物倒在布上,一瞬间将他们几人的分量掩埋。 次仁掏了掏口袋,身上的储备粮少得可怜,他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我这一路上太嘴馋了。” 霍不秧安慰他说:“没事,这些东西大家分一分,还是能熬过今晚的。” 正当大家都以为夏竹会不乐意分享的时候,她却大大方方拿出了自己的所有储备粮,还是全场最多储备粮的一个人。 她冷眼瞅着布上的所有食物,盘算着这十个人能分到手也只是寥寥无几,最多只能扛到半夜十一二点。 若是下半夜没有进入睡眠,估计会很难受。 夏竹伸手捡起其中一个被洁白纸巾包裹住的青稞饼,是次仁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她举着饼,告诉霍不秧:“我只要这个,其余的你们分。” 说罢,她拿走了饼,走到帐篷旁,倚着一棵树而坐。她从背包里找出水杯,却发现所剩下的水也不多了。 她咬下一小口饼,轻抿一口水咽下。 摇曳的柴火堆,照射出来的光亮却没有投至夏竹的脸上,她躲在暗处里,整个人变得极为孤寂。 霍不秧把食物分摊,但他没有留自己的份,成员们都把注意力盯在分到手的食物上面,只有次仁和夏竹发现了。 次仁把手里的几片桃干和半块压缩饼干给了霍不秧,只给自己留下一包苏打饼干和一个小面包,但被霍不秧拒绝了。 “我不饿。”霍不秧不管次仁的强硬态度,用着命令式的语气让他停止谦让。 其他人分到食物后,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在外面可以听到他们彼此压低声线的谈话。 没有人拆穿,各自心怀鬼胎。 霍不秧坐在柴火堆前,把快要熄灭的火焰点燃,又加了一些干柴火进去。 次仁强行把那几片桃干塞在霍不秧的手里,接着快速走到夏竹身旁,又将那包苏打饼干给了夏竹。 夏竹没有拒绝,笑着说了声:“谢谢。” 次仁笑得像个被夸奖的小孩,然后坐在另外一棵树下,吃他的压缩饼干。 夏竹手中的那块巴掌大小的青稞饼,掰了半天也没吃掉半块,她起身走到霍不秧身旁,掰下没动过的那半块递给他:“还你当年泡面的恩情。” 霍不秧接过半块青稞饼的时候,面色呆滞,思虑万分。 之后,夏竹还走到那棵树下坐着,她喝完了瓶子中的水,轻轻抹去嘴角的水渍,转头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光影,那些女孩子们还在吃东西,夏竹就打消了进帐篷的想法。 风一吹,她顿然觉得身体一阵阴寒,她抬头看着高耸的树木,几乎看不到夜空。 到了半夜,夏竹在浅睡眠中察觉到帐篷拉链的声响,她条件反射般地清醒过来,一只手伸进大衣外套的口袋,抓住那颗从河边捡来的石头,准备随时反击。 帐篷的门被拉开,夏竹刚要砸下的石头,猛然停止在半空。 霍不秧一脸震惊,眼睛往里面瞥了一眼,他压低着声音说:“嘘,你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 夏竹放下石头,接着蹑手蹑脚钻出帐篷,她把拉链合上后,朝着霍不秧的方向走去。 次仁醉眼惺忪从帐篷里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低声询问道:“老师,怎么了?” 霍不秧正坐在柴火堆前,一阵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面前升起,他好像正在烘烤什么,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烤肉味道。 走近一看,霍不秧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上面串着一只什么动物,没有脑袋和四肢,只剩下被烤焦熟的胴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拉着上面的肉。 一番操作后,霍不秧又将那只烤得快要焦黑的动物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抽出棍子后,他用小刀把肉一点一点剔出来,然后从防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些齿状的绿色叶子,还有一小把野山椒。 次仁见状,眼睛都发亮了,他低声说了句:“老师,你偷偷去打猎啦?” “它自己出现的,不吃白不吃。”霍不秧抓起一小块滚烫的肉放在绿色叶子上,又掰了一截野山椒放在上面,简单一包,递给夏竹。 “这是什么?”夏竹盯着那只不明动物的躯干,内心生疑。 “雪猪。” “小野猪吗?” 次仁刚要解释,就被霍不秧打断,他直接将那叶包肉塞进夏竹嘴里:“你不用管,反正吃不死人,我也不会害你,你要是怕的话,直接咽下去。” 夏竹含在嘴里,那阵滚烫的触觉在舌尖上散发,她看着次仁和霍不秧同时吃下一块肉之后,才放心地嚼了一嚼。 一阵微苦又辛甘的味道,夹带野山椒刺激的辣味在舌尖上绽放,没有一点咸酸的调味料,整个味道怪怪的。 雪猪的味道清脆泛甜,夏竹倒不反感,她好奇指着绿色的叶子问道:“这是什么?” “蒲公英。” 夏竹又问道:“雪猪是什么?” 霍不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再次将包好的肉递给她:“不要再问了,人家为了让我们活命已经够可怜了,你就让它死得安静一点吧。” 次仁举起手电筒,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他起身走到夏竹的身后薅了一把叶子。突然之间,他快速把那把叶子丢在地上,查看自己的手指,又将手指放在裤子上摩擦了几下。 次仁叹气道:“有萨布。” 霍不秧举起手电筒,照射着落地的那把野草,看了又看,他很自然地将手电筒递给夏竹,说道:“打光。” 夏竹接过手电筒,蹲在霍不秧的面前,她定定地盯着他的头顶,触目惊心的几道伤疤,上面似乎没有了毛囊,没有长头发的迹象。 “姐姐,打光认真一点。”霍不秧抬头,盯着夏竹看。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说话。 忽然间,霍不秧面目狰狞,一声压低的惨叫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头,也被叶子扎疼了。他和次仁一样,将手指放在裤子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次仁笑话他:“大意了,刚刚应该仔细一点摘的。” 夏竹将灯光照射在土地上的那堆叶子上,都是绿叶子,一部分是轮廓顺畅的,一部分是稍微浅一点的绿色,带有齿状棱角的。 霍不秧不死心,说道:“这么好的鹿耳韭,丢了多可惜。”说着,他仔细将轮廓顺畅的那部分叶子挑出来,剩余的部分被他一脚踢开。 次仁挑起一片鹿耳韭,用手掌擦拭了一遍,检查仔细后,递给夏竹一片:“试试。” “生吃?”夏竹接过来看了一眼,刚要放进嘴里的时候,就被霍不秧抢走,他抓起一块肉包在叶子里,又放了野山椒。 夏竹接过来放进嘴里,和韭菜的味道有点相似,又有大葱的辛辣感,不过比这两种青菜要清淡一些。 他们似乎在苦中作乐,慢慢吃完了那只没几片肉的雪猪,虽然没有饱腹感,但至少没有再因为饥肠辘辘而感到不适。 第291章 我不玩了,我想回家 隔天一早,所有成员醒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去。 路上,有些成员因困肚而放慢了脚步,他们无一例外被霍不秧指责:“想要当一名合格的野生植物保护员,就不要将你们平日里的娇生惯养放在脚下。”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满,夏竹听出了他或许是对昨晚分摊食物时,对这些人的改观。 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明着说清缘由,但字字句句里,都藏着他的意见和恼火。 崴脚的女成员,被几名男士轮流背着下山,当轮到霍不秧的时候,她变得格外开心。 路上,因霍不秧的脚步比较急促,他们两人走到前头带路。 夏竹走到队伍的最后,她不与其他成员有任何沟通,顶多和前方的次仁偶尔的回眸相视一笑,他是在确保夏竹有跟上队伍。 偶尔,身旁的草丛里会有熟悉的动静,但夏竹不再恐慌。 蓦然间,前头响起一阵哄声,夏竹转头望去,崴脚的女成员明目张胆地亲了霍不秧的脸颊,她揽住霍不秧脖子的双手紧了紧,整个人变得娇滴滴的。 只听见那名女成员说:“你老婆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霍不秧没有回答她,脚步继续迈向前。 夏竹抓着登山杖,用力打了下路边的野草丛,“嘭”的几声声响,引来了前方队友的注目。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内心会憋着一股难以散发的气。 像是一种挑衅,一种不被承认的窝囊感。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才从另外一个方向下了山,从小镇的另外一条捷径道路走回到林业站。 兰青阿妈特地为他们留了饭菜,几名成员饿狼扑食般冲进食堂就餐。餐厅内,还有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吃饭,他们被成员们的到来吸引了注意力。 霍不秧比其他成员更是夸张,装了满满一个餐盘的饭菜,捧着餐盘一边吃一边和兰青阿妈谈话,完全没了在山里的严肃。 不久后,兰青阿妈从一旁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竹筒递给霍不秧,两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次仁见了这场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走到霍不秧旁边,央求着他也要分一杯羹。 之后,便看到两人一同分享那竹筒里的东西,看起来是某种液体。他们用着方言谈话,夏竹没有听明白那是什么。 只从他们各自的表情看出来,是一种能让他们很开心的东西。 夏竹打完饭,走到一旁的餐桌上坐着,余光中瞥见陈宏介的身影,她立即端起餐盘,坐在他的面前。 可是,陈宏介见了她,宛如老鼠见到猫,有意要躲开。 但是被夏竹一只手按住了他即将要端起餐盘就走的手,她微蹙眉头,唇角下垂:“陈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记跟我说了?” “我还有工作要忙,一会儿得去镇上开个会。” 夏竹死死按住他的手,压低着声音说道:“季扶生没死,小黑也没死。” 陈宏介一口气提上来,没有呼出,他瞅了一眼食堂角落里的霍不秧,才呼出那口气。他淡淡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原因?” 陈宏介耸了耸肩膀,片刻后放下了戒备,一边吃饭一边说道:“你知道河套之战吗?《汉书》有记载,李广出雁门关北击匈奴,但李广大败被俘虏,骑兵将他带回给单于发落的路上,他利用装死的计策逃过了一劫……” 夏竹打断了对方:“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想认识我?” 陈宏介摇摇头:“我没有结过婚,我不太懂感情是怎么一回事,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听到陈宏介的答复,夏竹没有再说话,她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或许,是因为她过去的态度,造就的局面。 夏竹的胃已经饿得痉挛,但她却对面前的饭菜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些,就不再吃了。 她回到宿舍房间,掏出电量告急的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又翻,最终给夏正清打去电话。 “舅舅。”夏竹趴在被窝上,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小孩正在啼哭,夏正清在教导夏均怎么哄小孩:“你换个姿势抱他,你这样抱他,他会不舒服的。” “真麻烦,一点也不可爱。”夏均的嗓音听起来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对,就是这样,你的手臂别那么生硬,温柔一点。” 夏正清和夏均的交谈声,伴着婴儿的哭声,在夏竹的颅内炸开,她唉声叹气地嚷嚷两声,但都被厚重的棉被吸收。 过了一会儿后,那阵声响就静止了。 夏正清到了一处安静的地方,他才开口:“哎呀,这小孩真的不好带啊,比陈尘那孩子调皮多了。跟你小时候一样,整天就知道哭,还是我姐有耐心。” 他频频叹气,又抱怨道:“我的梅梅啊,她再不回来,我也要哭了,当年夏均都没这么难带……” 许久,夏正清才停止诉苦,他问道:“找我干什么啊?” “舅舅。”夏竹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正清问她:“怎么啦?”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季扶生没死?” 夏正清支吾道:“季扶生?你老公……他,他不是在国外出车祸死了吗?你还去看过他的……” 夏竹打断他:“舅舅,你撒谎的时候就会大舌头。” 对方一阵沉默,发出“嘶嘶”响的声音,夏竹能想象到对方正在抓耳挠腮,试图想个合理的说法蒙混过关。 可是,半晌过去,夏竹还是没有听到对方的解释,她便直入主题:“我在乌斯见到他了,但是他不想跟我相认,他说他叫霍不秧,不是季扶生,小黑也没有死,还有老婆孩子了。” 过了一会儿,夏正清尴尬一笑,说道:“最近单位新招了一群小伙子,个个长得高大又帅气,还有几个很幽默,你喜欢什么样子的,等你回来了,舅舅轮流给你介绍,好不好?” “你们都瞒着我,为什么啊?” 夏正清说:“我……我只是……” “我当年坚持要跟他离婚,很伤他自尊了吗?”夏竹偏过了头,侧脸枕在总是散发出霉味的枕头上,她把手机稳稳地放在耳朵上,“还是说,我真的不值得被爱。” “不是。” “那是为什么?”夏竹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为什么不跟我相认?被我拆穿了也死不承认。” “可能他有自己的计划?” “能有什么计划,难不成这里还有人要他的命,就算是这样,他也可以偷偷告诉我,我的演技也挺好的,至少能让我安心。” 说着说着,夏竹委屈地扁了嘴,哽咽道:“我不玩了,我想回家。我不想在乌斯了,我要回家。” 夏正清慌了:“那……那,那我现在就让夏均去接你?” 夏竹抽泣一声:“不要。” “那我去乌斯,把他打一顿?” “不要。” 夏正清叹了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好不好?” “好,我明天就回去。”夏竹抹去眼角的泪水,爬起了身,跪坐在被子上,“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林芝搭飞机回去。” “好,你明天给我航班信息,我去接你。” 夏竹一时之间变得和小孩子一样,没了平日里固有的冷清高傲,像小时候在学校里受同学欺负,回到家后不敢和夏美娟说,只能偷偷摸摸地给夏正清打电话抱怨。 她说:“让我妈回来。” “可是她跟你杜叔叔前几天才去旅游,这会儿估计才上岛,一时之间也回不来啊。” 夏竹无理取闹道:“我不管,让她回来。” “好好好,都依你。我等会儿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 第292章 它们一家六口 结束通话后,夏竹躺在被窝上发呆,她盯着泛黄的天花板,脑袋像糨糊一样,她不停通过深呼吸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噪音,人流涌动的声响在耳边响起,接着又听到走廊外的动静,隔壁的住客纷纷从房间走出去观看,正在小声议论某些事情。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夏竹起了身,走出房间。 她的一只手扶着门把手,脚步还没朝着栏杆边走去,便通过铁栏杆的缝隙看到楼下大院的情况。 一群人正从车场的方向走来,看这阵势,像是准备朝着大厅走去,她们一边步履匆匆,一边正在商谈。 其中一位女生身材高挑,极其耀眼,扎着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格外有气质。 “nagi,我是你的粉丝!”和夏竹住同一楼层的两名男成员,站在走廊上朝着楼下的人群招手。 夏竹的双手支在栏杆上,轻轻一蹭,防风外套的袖口就沾到几片铁皮绣片。 nagi闻声停下了脚步,她的动作牵动了那群人的步伐,一同驻足站在原地,朝着男成员的方向看来。 那名叫做nagi的明星,好似鹤立鸡群,她抬起纤细的胳膊,朝着男成员们飞吻。 夏竹明显感觉到这位大明星的注视,两人四目相对无言,那阵沉默很快就被楼下的尖叫声打断。 nagi的视线下移,朝着二楼的女成员打招呼,她的声音非常温柔细腻:“大家新年好。” 女成员们的反应比男成员们的大,她们毫不拖泥带水,拖沓的跑步声响在楼道里上扬。 半分钟不到,女成员们已经跑到楼下,站在nagi面前,双手拿着签字本和笔,真诚问道:“nagi,可以签个名吗?” 见状,男成员们也跟着小跑下楼,纷纷走上前去要合影。 nagi没有大明星脾气,作为好莱坞的新生代模特明星,她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似乎更加接地气。 夏竹曾经在时尚杂志里见过她,当时只觉得她的脸和身材非常完美,完美得不像是常人可以拥有的容貌。 她过去是一名模特,因出众的外貌,被导演选中出演过部分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 她的首次露面,就因长相身材收获了不少粉丝,尤其是男性粉丝。 那时候,夏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疑惑性,只觉得这名芭比娃娃似的模特,是不可多得的衣服架子。 夏竹静静地趴在栏杆上观看,目光紧随这位大明星看,嘴角慢慢扬起欣慰的笑容来。 片刻后,霍不秧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他挤进人群,拨开了nagi的生活助理和经纪人,粗暴地带走了她。 nagi穿着细高跟,重心完全放在脚尖上,才不至于鞋跟戳进湿软的泥土里。她穿着一件包臀裙,迈着小碎步跟在霍不秧的身后。 身后的人看着他们俩,小声地议论。 夏竹打了个哈欠,不用想,也猜到了这两人发生了什么。她站直了身子,抬头望着半空的蓝天白云。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马路边的冰渣子都被晒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乌黑的土地里冒出了一片不明显的绿芽。 夏竹一遍一遍深呼吸着,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便走下了楼。 当她走到林业站的办公区域时,看到一群人正站在一个门锁紧闭的办公室门口,他们的目光一致,盯着那扇门和那扇窗户看。 其中有nagi的团队工作人员,还有爱凑热闹的、来参加活动的成员们,甚至还有一小部分是林业站的工作人员。 他们对着屋里将要发生的事情做出评判和讨论,却没有人知道里面的男人和女人正在争辩什么。 只在那阵含糊的谈论声中,可以勉强捕捉到二人的情绪不是很好,甚至是带着明显的怒意的。 夏竹计划着穿过这片长廊,去到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办公室。但当她路过霍不秧和nagi所在的办公室门口时,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霍不秧怒气冲冲:“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我不是说过我今年会给你送一份礼物吗?这就是我的礼物。” 霍不秧说:“你欺骗我,你还有理?” nagi的声音走近:“难道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你再说一次?” “我……” 紧接着,一阵塑料轨道滑轮的声响传来,夏竹下意识地转头,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就与霍不秧火冒三丈的面容重叠。 霍不秧的一只手正抓着黄褐色的窗帘,看到夏竹的瞬间,眼神从满满的杀意变成温柔下来。他的眼珠子微微往旁边移动半分,很快又落在夏竹的身上。 nagi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指甲上。 夏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身后再次响起人群的谈话声,还有霍不秧打开窗户的声音,之后是他朝着院子大喊次仁的名字。 “次仁,你给我过来!” 长廊的最后一间办公室,是林业站的主要负责人。她走进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两名工作人员正坐在办公桌上,愁眉苦脸对着电脑屏幕。 夏竹敲了一下敞开的办公室门,等到两名员工抬起头看她时,她才开口:“请问,负责人在吗?” 其中一名戴着厚厚的老花黑框眼镜,被一条红色的围巾裹住半张脸的工作人员举起手:“我在这。” 夏竹走了过去,顺手拉着一张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你们这次穿越森林活动的成员之一,但是我不是该专业的人员,可能是报名系统出错了,让我这个社会闲杂人等也来了。” 负责人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说:“不碍事,只要不是来捣乱的就行,活到老学到老,就当是天意让你来上个课。” “我应该不算是来捣乱的。”夏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接着进入谈话的主题,“我明天要走,剩下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为什么?” 夏竹玩笑道:“不适合我这种闲散社会人员,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明天得麻烦你找个人送我去机场,剩下的费用也不用退了,狗狗们也不容易,给他们多买点肉吃吧。” 负责人扯了扯围巾,他抬起一根食指指着身后的森林方向:“你看到那群家伙了?” 夏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到了。” “它们很少露面,看来你挺幸运的。”说着,他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一次性杯子,装了一杯热水递给夏竹。 “谢谢。” “黑狗本事大得很,能自己捕猎养老婆孩子。它跟着霍不秧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只下过几次山。其余的时候,我们想养它们都没机会见到。” 负责人站在岗位上,拧开自己的保温杯,他笑着说道:“平日里,林业站的大伙儿上山,遇到点什么事情,黑狗才会出现,给大家带带路什么的,大家都欢喜它。” “它们平时不会下山吗?” 负责人摇了摇头:“只有天气太恶劣,找不到吃的时候,它们会下来。那次是大晚上,一家六口下山,在食堂那吃了顿饱饭后就走了,还是霍不秧跟它心有灵犀,知道那天晚上天气不好,它们一定会下来的,兰青大姐提前准备了很多肉,食堂门也故意敞开,大伙儿陪着守了一晚上,终于是见到了。” 夏竹浅笑了一下,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小黑和它的妻子的画面,一定是非常机灵的一幕。 “黑狗的老婆是头狼狗,我们几年前就见过,算是看着它长大的,但是她很怕生,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的生存能力也挺强的,因为是狼狗,在狼群里不受待见,从小到大都是自己。” 夏竹端起那个纸杯,握在手里暖乎乎的,她好奇问道:“他们有几个孩子?” “4只,前几个月才生的。”负责人放下保温杯,坐在椅子上叹气道,“这灰狼怕生,以前也没见它来过林业站。算来算去,它就来过三次。” 夏竹说:“陪着孩子们来吃肉,还有呢?” “第一次是生孩子那天,也是晚上来的。那四只小狗都是霍不秧亲手接生的,弄得这里像娘家一样,住了几天后,趁着大家不注意带着小孩就跑了。” “还有呢?”夏竹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一次是不久前,山里下大雪,它们有个孩子掉坡底受了重伤,一家大小叼着孩子就来了,那个孩子后来瘸了一条腿,不过命倒是保住了。” 夏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她扬起唇角:“那我更得留点钱,给孩子们补补了,各位上山的时候,方便的话带点零食上去,见到孩子们帮忙喂喂。”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的,说这话就客气了。”负责人再次裹紧脖子上的围巾,他问道,“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 夏竹抬头,看着负责人说:“中午吧,还没订票,不过明天早上要走,去市里转转也好。” 想了想,负责人说:“明天还是安排次仁送你吧。” “好。” ———— 【小剧场】 娱乐新闻上最多花边新闻的,当属横空出世的大明星nagi。 实际上,她的演技非常一般,只不过大家都是视觉动物,因为她的长相身材而原谅了她那不堪的戏份。 即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娱乐圈似乎没人敢得罪她,许多人猜测:nagi的背后一定有大金主。 nagi曾在某次采访中,被记者质疑她的演技:“为什么不好好当模特,非要来娱乐圈,其实你的演技大家都不看好,你不知道吗?” “要你管?”她是笑着作出回应的。 那天,被骂的不是nagi,而是那名当了出头鸟的记者,网民纷纷表示:“这名记者真是太粗鲁了,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们的天使宝贝?伤透了我们nagi的心了!” 第293章 该往前走了 夏竹和林业站的负责人谈清楚自己退出活动的事情后,又向其借了一辆汽车,她准备到镇上去逛一逛,免得这趟旅程过于急促,没能好好看看。 夏竹取走一把车钥匙,便走出了办公室。 刚刚在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nagi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椅上,她正拿着一块粉饼,轻轻打在脸上补妆。 周围来来去去的都是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原本跟随在nagi身旁的那群人也不知道去向。 夏竹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走过去看看。她坐到nagi的对面,仔细瞧瞧nagi的变化。 更甚者来说,是刘漂亮的变化。 夏竹有些许脸盲,虽然不严重,但是对于热衷于整容的刘漂亮来说,算是夏竹的致命短板了。 夏竹明知故问:“我听说,你是霍不秧的太太?” nagi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转眼看了一下夏竹,没有说话。 夏竹扬唇一笑:“你越来越漂亮了,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你刚出道做模特那会儿,当时就在想,如果我所在的服装公司可以邀请你来当服装模特,一定是蓬荜生辉。” 闻言,nagi扬起唇角:“谢谢你的夸奖。” nagi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妆容,又查看自己的发型,她抬起一只手抚摸有些凌乱的发丝,眉头微微蹙起。 夏竹起了身:“我帮你重新扎一下头发吧。” nagi轻声应答:“好。” 夏竹走到她的身后,拆解下她头发上的发圈,一只手抓住乌黑的秀发,另外一只手梳了梳她的头发,把面上的碎发抚平整。她问道:“你过得好吗?” “还不错,这两年的事业发展得挺好的,就是压力大了一些。”nagi唉声叹气道,“压力一大,就容易长皱纹了。” “没关系的,压力是暂时的,统统都会过去的。”夏竹帮她重新扎了一个高马尾,她的脑袋轻轻一晃,好似马儿流畅的毛发。 nagi说:“需要一起合个影吗?” 夏竹说:“不用了,我不喜欢拍照。” 说着,夏竹的一只手搭在nagi的肩膀上,欣慰说道:“我有个朋友跟你一样漂亮,身材也非常好,如今看到她过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生,我非常替她开心。” nagi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好似一尊雕塑。 夏竹说:“第一次具象地知道脱胎换骨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头,我曾经跟她说过我不会后悔,但是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我不知道在他们遇到痛苦的时候,会不会埋怨我不在他们的身边,但是我倒挺埋怨自己的。” “不过,看到他们各自过上自己热爱的生活,我没有遗憾了。”顿了一顿,夏竹继续说道,“亲爱的,谢谢你做的一切。” 忽然间,nagi的双肩微微颤抖,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接着头也不回地往林业站外走了。 夏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内心的酸楚猛然涌现,却转移到唇角边,成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一转身,她便看到霍不秧从大厅走出来,他的眼神随着nagi而去,问夏竹说:“她怎么了?” 夏竹凝视着他:“对不起。” “你们俩搞什么鬼啊?” 夏竹没有回答霍不秧,她低下了头,越过霍不秧走向停车场。 在一辆辆满身泥土的汽车中,夏竹摁响解锁的按键,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辆稍微崭新的汽车。 车身本来是白色的,却被灰泥装饰成浅灰色。 夏竹开走汽车,离开林业站大门口的时候,看到霍不秧走出来,追上了在院子外漫无目的行走的nagi。 夏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她的好奇心只停留到后视镜中,二人的身影消失为止。 半路上,尘土飞扬,泥土路上满是随风而起的尘埃,落在挡风玻璃面前,一时之间看不清视线。 夏竹开得缓慢,他在半路见到陈宏介,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正朝着林业站的方向走去。 当他看到夏竹开着林业站的车,上前一步伸手拦住,等大风过境后,他才睁开眼睛去看车内的人。 一见到是夏竹,表情止不住的惊讶。 他站在副驾驶的车窗边,等到夏竹将车窗摇下后,他才开口:“你要去哪里?” “镇上。” “带我一起去,我要去镇上办点事情,本来还想走回林业站取车的。”陈宏介先是拉开后座的车门,将背上的行李随手丢进去,接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嘿嘿一笑:“从这里走到林业站得半个小时,老了不想走了,搭个便车。” 说罢,他才问道:“你去镇上干什么?” “逛逛。”夏竹主动告诉陈宏介,“我明天准备走了,这活动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适合我,也不耽误大家进行课题研究了。” 陈宏介看了她一下,转头看向前方的路况:“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夏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意有所指地告诉陈宏介,“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在原地打转,有点累了,该往前走了。” 陈宏介只是轻声哦了一下,没有再问其他的事情。 车内沉静下来,只有车载收音机沙沙的声响,片刻后,夏竹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局面:“你去镇上干什么?” “去提交点文件。”陈宏介挪了挪屁股,调整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 夏竹点了点头,还想再说点什么调节气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索性的,她也不说了。 车载电台的频道不太明朗,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沙沙的声响在车内萦绕。 到了镇上,夏竹找到一处停车位,在陈宏介下车之前,她问道:“老师,你什么时候办完事情,我等你一起回去?” 陈宏介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办完事情估计要很晚了……”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没什么事情需要做的。” “那麻烦你了。” 两人互相留了电话,之后就分开走了。 夏竹双手揣在兜里,戴上衣帽朝着市场的方向走,她只在前几天和霍不秧来过,但这里的建筑位置并不错综复杂,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条街市。 墙壁上挂着的那两只风干的猪还在那里,有些游客驻足拍照,指着那两只猪讨论。 夏竹往更里边的位置走去,在街边的小摊位上瞅瞅,她还是被莲花叶吸引,最终买了两片看起来较为完整的,还让老板加上相框保存好。 在山里的时候,霍不秧给她捡过两片莲花叶,但都被她拒绝了。 只是因为内心有情绪,不想接受他的好意。虽然对夏竹来说,一片叶子几十块钱的价格,在她的经济能力范围,但出于职业病,她却觉得这成本和定价相差甚远,消费者只能为心动买单。 接着,她又走到一个小吃摊位前,又买了一些卡塞和青稞饼,她对这里的食物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一下子就买了许多。 又给陈尘买了一些小玩具,她只觉得稀奇好看,也不管那是什么。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宏介还没有办完事情,夏竹就回到停车场等待,半睡半醒的时候,接到了陈宏介的电话。 他给了夏竹一个地址,邀请她去那里吃个晚饭。 位置不算远,在镇上的一处政府部门那里,夏竹开车过去,车还没停稳,就已经看到有人站在门外接待了。 这场饭局有些客套,夏竹看出了陈宏介的不适应,她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主动帮助他早点摆脱这样的局面。 不得不说,夏竹对乌斯的饮食很感兴趣,只是没有一个好时机慢慢品尝。 第294章 别玩我了 饭局进行到很晚才结束,陈宏介喝了一点酒,到了最后话也变密了。 回程的路上,他和夏竹说了很多,说他们在乌斯的工作,还有和霍不秧的项目研发等等。 夏竹趁机问他:“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季扶生没有死?” “我也以为他死了,害我难过了好久,难得遇到一个同样热爱植物的人。直到半年前他来找我,我才知道他没死。”陈宏介打了个饱嗝,他揉了揉眼睛,“他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你?” “不知道。” 安静了半分钟,夏竹又问道:“他当年为什么会找你?” “他出国前找过我,我告诉他,如果回国了,一定要来找我。几年前就跟他讨论过森林活动的事情,但我一个人实施不了,我需要他。” 夏竹的内心一阵失落,她勉强扬起唇角:“他也有比我更重要的选择。” 陈宏介疑惑地嗯了一声,夏竹说:“没什么。” 回到林业站,夏竹刚将车停稳在车位上,陈宏介就迈着踉跄的脚步下车。 他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在向夏竹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后,背起背包朝着宿舍楼走去。 夏竹静静地站在车尾箱旁,目光追随着陈宏介消失的方向,直至他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随后,她打开后备箱,取出今天下午买好的所有东西。 她将其中一大袋肉干放在食堂门口,里面放了一张纸条,点名是给林业站的工作人员上山时用的,至于是人吃还是喂狗狗们吃,让他们自由定夺。 林业站的院落万籁俱寂,夜色如墨,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在院中摇曳,与不远处监控摄像头那抹冷冽的蓝光交织。 宿舍楼的长廊上,稀疏的几盏灯光亮着,四周是沉醉的静,只有风的轻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走到宿舍楼下,夏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去看了一下夜空。漫天繁星,渐盈凸月挂在东边,微风轻轻一拂,催促着夏竹上楼回到房间。 夏竹深吸一口气,随即踏上阶梯。 回到房间,夏竹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她将背包塞得鼓鼓的,掂量了一下重量后,和着其他物品放在角落里。 她双手叉腰,站在床边观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思考着还有什么需要做的。等确定好一切准备就绪,刚要迈出脚步去关灯,却听到房门被叩响。 “谁啊?” “霍不秧。” 夏竹迟疑了几秒钟,走去开门。 霍不秧站在门口,把手中一把红色的野果子干递给夏竹:“白刺果干。” 夏竹接了过来,低头看着这一颗颗白刺果,她抬头说了声:“谢谢。” “我听说,你要走了?” 夏竹点了点头,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应该是你们的官方平台出错了,我原本还以为是社会性质的登山活动,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是不是我当向导不够好,还是……”他抬手挠了挠头,眼神一直处于低垂的角度。 夏竹说:“不是,只是玩够了,想回家了。” 霍不秧将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说道:“过几天就元宵节了,镇上有金刚舞表演节目,村里头也会一起过节,你要不要再留下来玩几天?” “不了,想回家,下次有机会再来。” 听到夏竹的回复,霍不秧紧抿双唇,此刻的他多了几分腼腆。 见霍不秧没有再说话,夏竹开口问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机场。” 他依旧不说话,低着头沉思。 夏竹注视着他,二人站在原地沉默。 片刻后,夏竹走上前一步,一只手紧紧抓着那把干燥的野果,另外一只手扯住霍不秧的衣领,踮起脚尖去轻轻吻他的唇角。 那一瞬间,霍不秧的眼睛大大地瞪着,呼吸变得急促紊乱,他推开了夏竹。 一不小心,夏竹手里的野果子掉落了几颗,果子落地的时候,夏竹便听到霍不秧说:“别玩我了,我好不容易才忘记你的。” 闻听此言,夏竹的面庞上绽放出一抹淡然而超脱的微笑,没有丝毫的哀愁与苦涩,反倒内心多了一丝释然与轻松,是自我和解后独有的恬静与舒畅。 霍不秧的话语甫一落地,脸上闪过懊悔之色,逃也似的跑开了。 夏竹并未将视线追随他离去的背影,她的心思全然被散落到地上的几颗果干吸引。她蹲下身子捡起那几颗果干,吹去上面的微尘,放进嘴里尝了一下,酸酸甜甜的。 她起了身,走进房间,顺手掩上房门。 夏竹找来一只透明塑料袋,将果干装了进去,自言自语道:“静雯最喜欢吃酸的东西了,她应该会喜欢吃这个,给她带回去尝尝。” 随后,夏竹将这个袋子塞进背包的侧兜里,整理完行装,关掉屋内的白炽灯,躲进了被窝。 林业站的位置虽然背靠山脉,但是夜晚也难逃寒风的侵袭,温度变得格外低。 这些天以来,夏竹的四肢就没有暖和过,更别提在山上的那几个晚上。 她蜷缩在被褥中,才几天的时间,被子又染上了一股潮湿的气息,冰凉中渗透出一股寒意。 她调试了几个闹钟,而后将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感受整个身体逐渐紧贴床铺。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就在夏竹要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敲门声,将夏竹从睡梦中唤醒。 夏竹的心跳不禁在胸膛内加速跳动,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音:“是谁?” “霍不秧。”门外的声音低低的。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夏竹勉强睁开眼,鼓起勇气掀开被褥的一角,寒意与潮气交织的气息瞬间涌入鼻端,但她无暇顾及,只是伸手捞起被子上的外套。 她走到墙壁前打开了电灯,刺眼的光芒让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一边走去开门,一边将外套穿在身上。 打开门一看,霍不秧的目光不自觉地低垂,避开了夏竹探寻的眼神,声音细若游丝:“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夏竹拉上外套的拉链,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头,揣进口袋里,没有多余的询问,迈出脚步走出房间:“走吧。” 霍不秧走到前头,脚步有些刻意的缓慢,像是在等待夏竹跟上来。 坐上霍不秧的汽车,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世界被夜色染成深邃的蓝黑色,没有一盏路灯,只有车前灯照耀前方蜿蜒曲折的道路。 第295章 约法三章 汽车一路通畅开到镇上,在一处马路边停稳。道路两边的商铺均已打烊,路灯也已经关闭,到处伸手不见五指。 霍不秧领着夏竹,穿过一条条小巷子,他们的到来吵醒了巷子里一户人家的藏獒,它吠叫了几声后就安静了。 他们进入其中一栋房子,走到三楼。 整栋楼破旧的陈设,生锈的楼梯扶手,像被熏黑的墙壁,楼道间还摆放了很多杂物。 霍不秧打开楼道的灯,拿出钥匙打开左手边的一间房子,他跨进门槛,摸索着电灯的开关,接着胆怯地说:“你进来。” 他退缩到一边,为夏竹的进入让了一部分空间。 夏竹走进去,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需要脱鞋,便看到屋子里挂着满墙的照片。所有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有夏竹的身影,有过去在兰亭阁和季扶生的生活照片,也有和季扶生的结婚照片。 甚至,还有很多夏竹不曾见过的,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夏竹走到一张全家福面前,那是一张彩色照片,是在影楼的摄影棚里拍的。 一家三口坐在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上,夏竹坐在前头,父亲一只手扶着摩托车把手,另一只手扶着夏竹。而母亲则坐在父亲的身后,双手搂着父亲的腰,下巴抵在父亲的肩膀上。 小小的林芊语笑得眉眼弯弯,咧嘴笑得非常开心,看起来格外幸福。 夏竹心中漾起一圈圈喜悦的涟漪,表面依旧波澜不惊,维持着那份特有的淡然与疏离。她说:“怪不得那天你不让我上来。” 霍不秧合上房门,他谨慎又刻意,与夏竹保持两米的距离。他轻声开口:“季扶生已经死了,现在只有霍不秧,一个长得不怎么好看的霍不秧。” 夏竹继续观看墙壁上的照片,淡淡然道:“车祸是怎么回事?” 他回答道:“局。” “车祸是真的?” “是。” “所以才导致毁容变声?” “是。” 夏竹停下脚步,回头注视着他:“疼吗?” 这时,他才抬头与夏竹四目相对:“还好。” 话语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没有了先前的紧绷与隔阂。 夏竹接续看照片,心中所有的疑惑被打开了匣子,源源不绝。 “为什么要叫霍不秧?” “妈妈姓霍,名字是舅公起的。” “新的身份是编造的?” “真的。”霍不秧朝她靠近了几步,步伐迈得非常小,“是过去舅公布下的局,以前按照过他的要求做了很多事情,写过的文章是真的,研究也是真的。” 夏竹扯唇一笑:“蒙太奇手法?” “是。” “你恨我吗?” 话音落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霍不秧的回答。 夏竹缓慢踱步,把房间里的每一张照片都看了一遍。最后,她又将视线落在屋里简朴的陈设上。 这间小屋空间狭小,但被收拾得有条理,没有一点男人惯有的邋遢。 衣柜和一张小床占据了室内大部分的空间,铺展在床上的被褥,依旧是季扶生喜欢的深色系列,乍一看,夏竹丢失的那件外套,此时正藏在被褥下,笨拙地露出了一角。 黑色的单人棉麻沙发挤在一旁,扶手上堆着一垒和植物有关的书籍。 阳台本来就很小,还被割分出一半位置做了独立卫浴,晾衣杆上挂着很多迷彩服装,寒风一吹,它们就跟着摇晃不定。 一目了然的装修,夏竹一下子就看完了,她关上阳台门,转身谛视霍不秧,以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跟我回荔城。” 霍不秧微微挑眉,思虑半晌才回应道:“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什么?” “第一,以后家里大事小事我说了算。第二,我去哪你就得跟我去哪。第三,每天都得跟我说你爱我,最少得跟我说十遍。” 闻言,夏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而后迅速变回清冷的姿态:“第一,不同意。第二,不同意,第三……” 顿了许久,她说:“第三,勉强答应你。” 霍不秧面色微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坚决:“那就没得谈。” “行,没得谈就没得谈。” 这时,霍不秧缓步上前,近乎哀求地说道:“你……你让我一下是会怎么样吗?” “季扶生,是你自己答应过我,什么都听我的。”夏竹态度坚定。 霍不秧皱眉,情绪有些焦急:“那是小时候,不算数。” 而夏竹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态度:“那就全部作废,谁都不用守承诺。” “你!你……”霍不秧垂头丧气,一脸不悦坐在沙发上,“从小到大,你就只会欺负我。” 一番话落,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两人相视无言,各自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夏竹盯着他看,眨眼之间,她高傲地说:“你过来。” 霍不秧别开了视线,试图与之抗争。但几秒钟过后,他还是乖乖地朝着夏竹走近。 夏竹抓住他的外套下摆,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他。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欢喜:“季扶生很笨,霍不秧也很笨。” 霍不秧的眼眸垂落,凝视着夏竹,那眼神中似乎还残留着一抹因未能在这场言语交锋中占据上风而残留的不忿。 “给过你答案了,你居然猜不出来。” 思考了一会儿,霍不秧才问:“谜底到底是什么?” “等。”随即,夏竹再次将自己的唇瓣轻贴上了霍不秧的,她的双手轻轻攀上霍不秧的肩头,那动作自然而亲昵。 这是一个主动而深情的吻,没有丝毫的保留与迟疑。 一瞬间,所有的悲愤和委屈都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两人心间那片干涸的土地被滋润。 霍不秧毫不犹豫地回应了她的主动,两人的热情在唇齿间交织,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吻毕,霍不秧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为什么要等我?” 夏竹抬手轻抚他脸上的伤疤:“等了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霍不秧的唇角高高扬起,他有意克制内心的雀跃:“万一我真的死了呢?” “继续等,等到我死了,再去找你算账。” “你的爱太隐晦了,我看不出来。” 夏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轻启朱唇反驳道:“是你太笨了,既然想当霍不秧,怎么能破绽百出让我猜出来?” “我玩不过你。” 夏竹的手指抵下他的衣领,掏出那条项链,一切都如她所料那般。 只是,项链上挂着的,是两个戒指。 他们结婚时的那对戒指。 夏竹惊讶地看着他,他说:“在外面流通了一圈,身价也涨了近百倍,花了我不少钱。” 闻言,夏竹又一次主动深吻着他,没有一点过去的矜持和温柔,只剩下霸道和热烈。她的双手划过他的腰际,落在他的裤腰带上。 面前的男人似乎被她的变化震惊到,就在这紧要关头,霍不秧轻轻按住她的手,皱眉低语道:“脏。” “洗澡。” 霍不秧的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的脸颊泛起红晕,调侃道:“这么迫不及待?” “跟你学的。” 霍不秧一时语塞,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夏竹仰首,抿唇一笑:“我爱你。” “听不到。”霍不秧在这一声声的话语中渐渐迷失,他开始变得有些孩子气。 夏竹不厌其烦地说着:“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霍不秧心潮澎湃,紧紧地将夏竹揽入怀中,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在夏竹的耳畔轻轻回荡:“我也爱你。” 两人紧紧相拥,所有心头上错综复杂的情绪在这个时候消散,只剩下对彼此的爱意。 ———— 【小剧场】 在季扶生23岁那年,姑父被捕入狱,他特地回牧城看笑话,怎料季家偌大的别墅里竟然没有他们的身影。 为了缓解无聊情绪,他拿着季汉文心爱的高尔夫球杆,走到哪砸到哪。旁人似乎习惯了这个破坏王的操作,都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宛如老鼠见到猫,躲得远远的。 砸着砸着,他就走到了季汉文的书房,童年的遭遇历历在目,后背不禁一凉。 他鼓足了勇气,才推开那道尘封在内心很多年的门。 门一打开,一股潮湿阴冷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室内漆黑一片,他的眉头一皱,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时,却听到里面传出轻微的动静。 季扶生的脚步往前一迈,借着室外的一点光亮,竟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人满身伤痕,双手被捆绑在一起,绳子的另外一端栓在木桩上,他将绳子的余量紧紧缠绕着脖子。见到季扶生时,他的眼里写满了各色各样的心境,唯独不屈最多。 “你是谁?” 少年没有开口,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季扶生,那种眼神季扶生曾经见过,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季扶生慢慢朝着漆黑的室内走去,若隐若现的沐浴露芳香萦绕在他的鼻尖上,还没等少年的回答,季扶生便说出自己的猜测:“季运生?” 话音刚落,少年的眉眼微微蹙动。 刹那间,季扶生便明白了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你想死,还是想活?” 少年依旧没有回答他,目光紧随着季扶生的走动而转动眼珠子。 “你要是想活,我可以带你出去。”顿了一顿,季扶生放下手里的球杆,“你要是想死,我不太建议,听说吊死鬼去了那边也不好过。” 少年宛如一尊石膏像,要不是他的眼睛会眨一眨,季扶生都以为这是季运生从哪里买来的可提供性服务的硅胶男娃娃。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季扶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子,那是他常用来采割植物的,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割开少年手腕上的绳子。 对方一动不动的,似乎是在衡量,在审视,唯独没有想要立即逃跑的现象。 看起来像是,心如死灰。 “以后他要是还敢欺负你,你就说你是我季扶生的人,他要是还敢对你怎么样,你就告诉我。我的名字在牧城还是很有用的……” 之后,季扶生给他找来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搂着他的肩膀,大摇大摆走出了大楼。 即使有工人见到了,意图过来阻止,可都被季扶生一个凶狠的眼神吓退了,他扛着高尔夫球杆,哼哧一声:“谁敢说出去,我立马把你们埋了。” 季扶生叫来了解峪,帮他把少年送走,又给少年塞了一笔钱,叮嘱道:“以后无论怎么样都不要靠近这里,这里没有一个好人,包括我。” 当汽车启动离开,少年还是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第296章 我不跟你玩了 晨光熹微,窗外斑驳陆离的光影落进地板。 夏竹轻启眼帘,昨夜那场缠绵悱恻的梦,在她的心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她侧首,注视着身旁早已醒来的霍不秧,他正静静地看着她,指尖在她的面庞上游走。 见她醒来,沙哑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醒啦?” 夏竹往他的怀里缩了又缩,一觉醒来,四肢不再是冰凉的,开始有了温度。她搂着他的腰身,整张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沉闷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找我?” “生气。” 夏竹的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看到他的下颌上也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她问道:“为什么生气?” 霍不秧哼哧一声:“那天看到你跟别的男人……” 他停顿下来,皱眉垂眸凝睇她:“反正就是生气,没有理由。” “我也生气。” “你又为什么生气?” 夏竹抬手掐住他的脸颊:“不忠诚,花花心肠拈花惹草,到处惹是非。” “因为我也在生气。” 她平躺在被窝中,扯了扯被子盖住身子:“现在呢?” “没有了。” 霍不秧坐起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审视夏竹:“很多人都认不出我了,你是怎么知道?” “林芊语很聪明,夏竹也很聪明。” 霍不秧俯在她的身上,双肘支在软软的床榻上,审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她闭上眼睛,唇角的弧度久久没有平复。 他低头亲吻她的脖子,轻轻咬了一口,惹得她哈哈大笑。她睁开了眼睛,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脸上的每一道伤疤认真地看了看。 他被看得不自在了,眼神开始闪躲:“别这样看我。” 她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低语:“季扶生,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他的身子往后一仰,手掌轻抚她的脸庞,往前一凑,温柔地亲吻了她。 窗外响起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喊着夏竹听不懂的话语。 他们在屋外嘈杂的声响中,身影紧紧相依,把所有的情感都落在这一个吻里。 在昏暗的室内,两人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彼此,情欲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沉醉。 在这一刻,两人的心灵紧密相连。 当再次醒来后,夏竹枕着他的胳膊,问道:“跟我回荔城,好不好?” 霍不秧紧闭着眼睛,听到她的话语后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他拒绝道:“小黑喜欢这里,他的家人也都在这里,我不想留下它。” “好像大家都比我重要。” 霍不秧轻轻哼了一声:“你不也一样。” 话音刚落,他睁开眼睛,转而努嘴责怪道:“让我一回又不会怎么样!” “不让。” “你不怕我生气吗?” 夏竹盯着他看,二话不说启唇狠狠咬了他的脖颈,疼得他拼命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她依旧不肯松口,和小时候“驯服”他一样。 “你敢跟我生气?”夏竹解了恨,才松口。 霍不秧有苦难言,捂着被咬出一排牙印的地方,期期艾艾道:“我……” 夏竹得意地笑了,她抓开他的手,温柔地抚摸他那被咬的痕迹,认真地说:“如果小黑愿意跟我走,你走不走?” “走嘛。”霍不秧嘲笑道,“但是我得提醒你,小黑不可能跟你走的,除非你能说服它的老婆孩子,但它很听老婆的话,现在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夏竹胸有成竹地说:“我会让你们都跟我回荔城的。” “季扶生,不……”夏竹谨慎更正他的名字,“霍不秧,我要你跟我回荔城,以后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 霍不秧笑着说:“看你本事了。” 二人亲密相依,从试探到确认对方的心,才算安定下来。 到了中午午饭的时间,窗外飘来一阵饭菜香味,两人才决定起床去吃午饭。 做了简单的收拾,霍不秧的唇角不时扬起,他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都被夏竹看在眼里。 走到楼下,夏竹的目光四处张望,终于在街角看到一家药房,她说:“先去趟药房。” “你不舒服吗?”霍不秧关切地抚摸她的额头。 夏竹扯住他的外套衣角,脸上泛起红晕,嗫嚅道:“你没戴……那个,还那么多次,很容易怀孕的。” 听言,霍不秧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巷子出口拉:“没有戴就没有戴,怀了就怀了。” “季……”夏竹一时半会儿还是改不过来呼喊他的名字,又重新叫唤道,“霍不秧,我不喜欢小孩子。” 霍不秧止住了脚步:“可是,老刘说只要你怀上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连同他整个人都变得卑微:“你就不会离开我。” 夏竹听到他的解释,感性了几秒钟后,又立即恢复理性:“我不喜欢小孩。” “那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霍不秧松开了手,抱着双臂,扭过身子不去看夏竹,唇角已经严重下垂,把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夏竹看着他:“那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夏竹便朝着药房走去。 “你……”霍不秧转身,朝着夏竹耍起小性子,“我不跟你玩了。” 夏竹回头冲他吐舌头,继续走去药房。 等她买完药出来后,霍不秧已经买好一瓶矿泉水搂在怀里保暖了,他将捂热的水递给夏竹,一脸不悦,一句话也不说,大步往前走。 夏竹轻叹一口气,慢慢跟在后面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家饭馆,季扶生坐在餐桌前点餐,而夏竹这时候莫名也来了脾气,故意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她拧开瓶子先喝了一口水,接着查看买来的药物要怎么吃。 服务员走过来,给她递上一本点餐本,为她推荐本店的特色菜。 “我等会儿想好了再叫你。” “好。”服务员转身走去服务其他食客。 霍不秧坐在原座上,清了清嗓子:“你过来。” 夏竹不理会他,仔细查看药物的说明书,她还从未接触过这类药品,这算是第一次。 见夏竹没有反应,霍不秧认了怂,挪动位置坐在她的面前,他一把抢走夏竹手中的药盒,责问道:“怀了我的孩子,很让你丢人吗?” “我不喜欢小孩。” “可是……”霍不秧生气地将药盒丢回到她的面前,垂眸叹息道,“他们都说,一个女人足够爱一个男人的话,就算不喜欢小孩,也会愿意为他生小孩的。” 他失落地重复着:“你不喜欢小孩,也不爱我。” “霍不秧,我爱你和我愿不愿意跟你生小孩,这两件事情并不起冲突。” “但是我喜欢小孩。” 夏竹微微蹙眉:“你认真告诉我,你是喜欢小孩,还是为了捆住我才喜欢小孩?” 霍不秧一口气提上来,却喘不出。 夏竹拆开药盒,拿出仅有的一板一粒的药片。这一刻,悲观的主义者站在了上帝的视角:“我当过小孩,并不觉得小孩来到这个世界有多好。” “可是我有能力让他过得很幸福,他也一定不会走我们走过的路。” 夏竹刚要往嘴里投喂药品,却被他的这句话打断了,她抬眸与之四目相对,他继续说道:“我是先有私心的没错,想用孩子捆住你也没错,可是我真的有能力让你们过得很幸福。” 夏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调整自己的呼吸,转而将药片放回到药盒里,云淡风轻地说:“既然这样,那就交给天意。作为交换条件,你必须跟我回荔城。” 霍不秧眼神中藏着一闪而过的机灵:“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还有其他条件。” 夏竹容不得对方反驳:“你没有任何条件可以跟我谈。” “没有就没有嘛,那么凶干什么?”霍不秧委屈屈巴巴地低下了头,非常局促。他嘟囔道,“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那么凶?都说了我喜欢温柔乖巧的女生……” “你再说!” 霍不秧紧抿双唇,不再开口。 ———— 【小剧场】 去年6月,霍不秧以常年在国外钻研进修的植物保护学专家新身份回到国内,他的第一站自然而然选择在荔城。 当时的他,还没想好是用新身份还是旧人邂逅与夏竹会面,拿不定主意的前前后后,最终还是因为小癖好选择了“跟踪”。 他每天会出现在兰亭阁和新鑫大厦附近,用各种不同的身份和形象出现。有时候装扮成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有时候是一名白发苍苍的孤寡老人,偶尔是扫大街的劳动者…… 他见过几回夏竹,只是远远地看着。 而仅有的几次,霍不秧老是看到夏竹和一名叫做苏亭的男人出去约会,心生醋意之下,他把这个男人的底细摸了个透彻。 对方的为人和过往都无可挑剔,还有一份正经的工作。 就这样,霍不秧只在荔城待了一个月,最后因为过于生气离开了。 他转头和nagi闹起脾气,最终因为他过度的分享欲望而遭到对方的黑名单待遇,老刘顾着管理牧城的产业,根本没人爱搭理他,他只好去找陈宏介,接着跟陈宏介去了乌斯。 直到遇见夏竹,霍不秧才知道,苏亭只是夏竹的好朋友。 即便如此,这件事无论过去多久,霍不秧还是会在二人无聊之际提起此事,常是酸溜溜地来上一句:“朋友?什么朋友一个星期要见四回?” 夏竹解释道:“当时是,e-shine有个官司……” 没等夏竹说完,霍不秧阴阳怪气地说:“你俩走得那么近,手都要碰在一起还只是朋友?” 夏竹一口气上来哽在喉间,她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还给你拎包!” “我都没见哈桑给你拎过包。” 夏竹揉了揉耳朵,转头给nagi发去一则信息——早知道当初就不去乌斯了。 下一秒,这条信息就被霍不秧看到了。 他问:“你是觉得,我妨碍到你跟帅哥相识相恋相知了是吗?” “没有。” 此次交谈再次以莫名其妙的情况截止,霍不秧起了身,把正在沙发上熟睡的小黑踢醒,接着往外面走去。 “诶……你要去哪儿?” “去给你买螃蟹。” 第297章 骗子 两人吃过午饭,一同回到林业站。 接近林业站的时候,夏竹说:“在这里,你就当不认识我,我们还像之前那样互相看不顺眼。” “为什么?”霍不秧惊讶地蹙眉头,“我们哪里互相看不顺眼了?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你的态度简直是恨不得杀了我。” 霍不秧低声喃喃:“我哪有那个胆?” 夏竹淡淡地说:“不认识就对了,好好立你的人物设定,免得大伙儿扒你的身份。” “要不我们来个欢喜冤家的相识相恋,你主动追求我好了。”霍不秧的脸颊上堆积起笑容,他笑得非常开心。 “不要,你的老婆可是大明星nagi,我可不想当小三。”夏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继续古里古怪道,“再说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天天围着你转,还跟你有共同的话语,我就是一个闷油瓶,一点优势也没有。” 霍不秧喉头一哽,拉着长音尴尬笑道:“我可以跟大明星离婚的,就说她看不上我了,有了更好的选择,两句话的事情而已。至于那些大学生,我又没有孔雀开屏,是她们主动……” 夏竹一跺脚,抱着双臂,面朝车窗外,轻轻哼了一声。 “我注意一点。” 过了一会儿,夏竹问道:“都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阿介知道,负责人也知道。” 夏竹一想起这件事,还是有些生气,她阴阳怪气道:“舅舅也知道,就我不知道。” “那是因为……因为有些事情需要舅舅帮我。” “什么事?” “不告诉你。” 夏竹呵了一声:“帮你看着我,不让我跟其他男人结婚吧?” 霍不秧嘻嘻笑着:“不是我的意思,是舅舅自己要这么干的。” “一点都不好玩。”夏竹拉着脸,转头看向车窗外,外面忽然飘起了小雪花。 她打开车窗,一阵阴寒的风扑面,雪花随风飘进了车内,一下子就融化了。 “nagi被你赶去哪里了?” 霍不秧将车开进林业站的院子,打转方向盘走进停车场,他回应她:“跟我吵了两句,昨天下午生气不过,就回美国了。” “她还好吗?” “她现在翅膀硬了,整天就知道跟我呛声,管不住了。”霍不秧停稳车辆,他拧动钥匙,顺手拔了出来,“你就只知道关心别人,也不关心我一下。” “我关心了。” 夏竹刚要打开车门,一只手就被霍不秧抓住,紧紧攥在手心中,他环顾四周,工作人员们刚刚吃完午饭,正从食堂走出来,他刻意将手放在下方。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头:“再给我点时间。” 夏竹疑惑地嗯了一声:“还不能跟我回去吗?” “阿介应该不太同意,毕竟项目刚开始。” “还有呢?” 车窗外,次仁朝着这边走来,夏竹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揣进口袋里,接着打开车门下车。 次仁站在车旁,告诉霍不秧:“老师,他们都在办公室里等你开会。” “我现在就过去。”说完,他看了一眼夏竹,没有再说话,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而夏竹想到了什么,大步走上前,在他的大衣兜里翻翻找找。 霍不秧轻声问她:“你干什么?” “哨子呢?” 霍不秧笑着说:“众目睽睽之下,你要开始演绎欢喜冤家的剧本了吗?” 夏竹抬眸,双唇抿成一条线,感到无言以对。 霍不秧从口袋里找出那把银色的求生哨,放在她的手心中:“我先去开会了,你别乱跑。” 说完,他便大步走开了。 夏竹拿着求生哨,试了一下,清脆的响声悦耳,引来了周围的人的注目。 次仁说:“奇怪了,老师平时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他居然把哨子给你?” 夏竹停止吹响哨子,揣进口袋里:“他惹我生气了,这是抵债用的。” “夏姐姐,你不要生老师的气了,他其实人挺好的。” 夏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 次仁跟在夏竹的身旁,告诉她:“夏姐姐,我找了你一个上午了,给你打电话也没有接。” 夏竹摸了摸口袋,这时才想起来昨晚出门前,手机还放在房间里,她抱歉道:“昨晚有点事,耽误了。” “时间还来得及吗?” 这会儿,夏竹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原本就要走的,她摆摆手:“我先不走了。” “不走了?” 夏竹解释道:“有点事,要留下来。” “过几天镇上有金刚舞表演,村里还有节目,你留下来,带你去玩。” “好啊。” “那我先去忙其他事情了,兰青阿妈前几天又做了很多鸡爪谷酒,我要去帮忙拿来请大家喝。”说罢,次仁便迈出了自己的左脚。 夏竹恍然间停止了脚步,扯住次仁的衣帽,审视着次仁:“5年前,你就认识霍不秧?” 次仁的蓝色眼珠子左转右转,被夏竹看得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他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过,5年前,老师救过我阿妈。” “你认识季扶生吗?” 听到这个名字,次仁的脸上写满了疑虑,沉默许久,他才开口:“不认识。” 夏竹靠近他,眉眼一瞥:“骗子。” “啊?”次仁一脸茫然,他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骗子。” 夏竹哼了一声,高傲昂头走掉了。 她回到宿舍房间,找到手机,给夏正清发去一条信息——舅舅也是骗子。 然后,她生气地将手机丢在被窝上,转头去整理自己的登山包,把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腾出来,只剩下些许登山用的必备品。 之后,她背起登山包,下楼走到林业站大院,大家都在忙碌手头上的工作,就连那几名来参加活动的成员也被安排进办公室开会。 整座林业站,只有夏竹一个闲人。 兰青阿妈和次仁在食堂里捣鼓鸡爪谷酒,一个又一个竹筒被装在篮筐里,他们好似在检查密封情况。 夏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林业站,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按照那天登山时的路线,一个人上了山。 她的记性非常好,从哪里转弯,在分岔路口该往哪里走,都记得很清楚。 开始渐入深林的时候,夏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求生哨,学着霍不秧那天的吹法,以两短一长吹响哨子,在每一个节点,就吹响一次。 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小道两旁的草丛里,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半晌过去,除了虫鸣鸟叫,她完全没有听到小黑它们的动静,甚至没有任何会在草丛里流窜的野生动物。 夏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这时才发现又忘记带手机出门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又回头望着前方的道路,再抬头看看天。 按照那天出门的时间来做比对,这个时候应该是下午的三点钟左右。 来到那天的第一个休息区,她再次拿起求生哨吹响一遍,安静下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片刻后,她灵敏地捕捉到一点动静,在她的东北方向,有几声若隐若现的吠叫声,夏竹拔腿便朝着声源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吹响哨子。她并不明白这两短一长的信号代表了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或许可以召集到小黑。 寻找了约莫半个小时,夏竹在小溪流水旁看到小黑和灰狼的身影,不时还伴着几声微弱的呜咽声响,它们和小狗们正对着一团白色的东西着急吠叫,几次欲上前舞动爪子,都被吓退了。 乍眼一看,一条蛇缠住了一只小狗。 一时之间,夏竹的后背一阵阴寒,她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后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她朝着它们走近。 那条蛇是白色的,身上有不规则的深色斑点,看起来就像是积雪覆盖的山石一样。 小黑的一条前腿是弯曲的,夏竹一眼就认出了那条瘸腿的小狗,它痛苦地被蛇缠绕,正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夏竹脱下她的登山靴,左手往鞋里套进,慢慢朝着蛇的脑袋去。小黑似乎看出了她的行动,故意上前几步转移蛇的注意力。 猛然间,夏竹看准时机用鞋子抵住蛇的脑袋,死死地摁住。另外一只手迅速扣住蛇的脖子,接着她松开了鞋子,警告蛇说:“你赶紧松开,不然我就咬死你。” 话语刚说出,蛇的缠绕力度变得更紧了些,小狗很痛苦地发出呜咽声,把一旁的小黑和灰狼弄得焦虑不安,不停吠叫。 夏竹另外一只手去解开蛇的身子,不停威胁道:“你再不松开我真的咬死你。” 她触碰到蛇的时候,已然忘记了自己的恐惧,眼里只有那只快要死掉的小狗。 小狗危在旦夕,白蛇依旧不肯松开。 ———— 【小剧场】 牧城,很多年前的某个下雪天夜晚。 季扶生和夏竹并肩走上天桥,一名乞丐坐在一块破旧的布上,穿着脏兮兮的厚外套,他的下肢只剩下可怜的一截,露在外面被冻得通红,他面前的破碗里有几张散乱的纸币,面值不一。 忽然间,季扶生掏出自己的钱包放在夏竹的手中,问她说:“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还没等夏竹反应过来,季扶生冁然而笑,走到乞丐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乞丐碗里的所有纸币。 “抢钱啊!”乞丐惊讶地大喊着,他颤颤巍巍的手朝着跑走的季扶生伸去。 正当夏竹为季扶生的行为感到头疼时,她打开他的钱包掏出所有的钱,准备放回到乞丐的碗里。 谁知下一秒,乞丐竟然站了起来,人高马大的他四肢健全,两根假肢粘在他的膝盖上,和他的整条腿呈现出t字型。他来不及操起自己的拐杖、卸下吃饭的家伙,着急地追赶季扶生去了。 季扶生跑在前头,不停回头挑衅,很快就冲进了人群。 夏竹抓着那沓红色,雪花落在面上,没有融化。她的目光紧随着那对跟着奔跑起来的假肢,陷进沉思,周围路过的人,跟着停下脚步,对这滑稽的一幕评头论足。 当夏竹找到季扶生时,她问他:“万一那个乞丐是真的呢?” “我不是把钱都给你了吗?”季扶生自信满满,“他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很假,骗骗老人小孩还可以,或者是像你这样笨的人。” “你怎么确定他是骗人的?” “要是跟你说……”季扶生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他扭过了头,含糊不清地说,“他曾经骗过我1300块钱,这种事情好丢人啊……” “你说什么?” 季扶生解释道:“因为我当过乞丐。” “啊?” “以前在国外很无聊,当过一段时间的homeless,然后被我爷发现了,把我关了一周的禁闭。”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问我爷,或者明天带你去我曾经流浪过的街道看看,当年还认识了好几个朋友呢,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倒不用这么认真。” 季扶生摊开手中那沓抢来的钱,数了数,一共是132块钱。他嘿嘿一笑:“今天走偏财运,白捡132块钱了。” 那天晚上,夏竹陪着他绕了很远的路,去到一条小吃街,他借着吃宵夜的名义,在一家大排长龙的钵钵鸡摊位前买串串,可他的神色漫不经心,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堆。 直到一位拾荒老人出现,季扶生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撇下了夏竹,他拿着那132块钱,还有自己钱包里的全部现金,走过去将所有钱都给了老人。 老人穿着单薄,牙齿已经全部脱落,看起来很高龄。 夏竹站在原地凝视他的一举一动,等他回来时,她问道:“你是特地来送钱的?” “没有,我只是想让你来请我吃钵钵鸡。” 「[求生哨使用指南] 两短一长是集合; 一短一长是前进; 一短两长是等待; 三短是寻求支援; 三短三长三短是sos。」 第298章 达成协议 夏竹的眼里露出了杀机,她恼羞成怒道:“这是你自找的,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紧接着,夏竹的右手手指紧紧扣在蛇的脖子上,食指抵着它的脑袋;另外一只手抓起它的另外一节身子,然后凑近自己的嘴。 正当夏竹张开嘴巴,将那条发出腥臭味的白蛇轻咬在唇齿下时,身后传来霍不秧的声音,他快速奔跑过来,阻止道:“别乱来,这蛇有毒。” 可是,夏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一切行为似乎超脱了自己的可控范围,像是身体里另外一个人格的黑暗欲望,当她准备撕咬蛇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它缩回了身子。 “别乱来!”霍不秧走到夏竹的身旁,短时间内却忘了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僵持了半分钟之久,霍不秧才蹲下身子,从蛇的尾巴开始解开蛇的缠绕。很明显的,蛇的缠绕力度小了很多。 他们携手将狗狗解救出来,霍不秧接替摁住蛇的脖子,他的手指力度看起来比夏竹的大不少。 之后,他抓着那条白蛇,为了防止手臂被缠绕,他迅速将蛇甩进了草丛里。 夏竹将小狗放在从地上,不停为它做心肺复苏。 小黑走到蛇消失的地方去,警惕蛇已经走远了才回到原地。而灰狼一直守在瘸腿小狗的身旁,声音变得格外焦躁不安。 灰狼见夏竹一直没有办法救活它的孩子,准备上前衔走孩子的时候,被霍不秧一只手挡开了。 灰狼冲他露出獠牙,可是却遭到小黑的吠叫。 接着,它们似乎开始了争吵。 霍不秧跪在泥土地面上,俯下身子为小狗做人工呼吸,接着又按压它的心脏位置,一边按压一边检查小狗的情况,看它是否有骨头断裂戳伤内脏的可能性。 这场心肺复苏进行了半个小时之久,瘸腿小狗才复活过来,它的呜咽声一响,周围的家人们才开始高兴转圈。 夏竹看着它走向自己的母亲,悬着的心才放下,她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霍不秧却开始跟她算账:“谁让你一个人偷偷跑这里来的?” “我是来劝小黑归家的。” “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夏竹耸了耸肩:“那就怪你自己太笨,没保护好我。” 霍不秧不停说着对她的担忧,他的滔滔不绝反而惹来了夏竹的无视。她走到小黑的面前,对它说:“我要带这浑蛋回荔城,回兰亭阁,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黑听到夏竹的话语,稍微一愣,然后后退到灰狼的身旁,它的眼神有些许哀伤,不敢看夏竹和霍不秧。 夏竹说:“我想带你们和孩子一起回去,你也看到啦,这里很不安全,你的孩子们还很小,很容易被吃掉的。” 小黑看了一眼夏竹,又看了一眼灰狼,不知所措。 夏竹明白了小黑的处境,她冲灰狼抬起手,这时才发现它的左耳缺了一小块,她盯着它的眼睛说:“跟我走,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狗狗们在旁边低声叫唤,小黑跟着轻轻嗷了两声,却惹得灰狼有些生气。它转头吠了小黑一声,又冲夏竹龇牙咧嘴,露出长长的獠牙。 见状,小黑也没有办法,低下了头。 夏竹见它不肯臣服,内心深处的倔强基因被唤醒,她冷冷地看着灰狼,说道:“你的孩子在这里到处都是危险,一条蛇你都拿它没办法,你还怎么保护你的孩子?” 话音一落,灰狼收起了它的獠牙。 霍不秧站在身后,没有开口打扰,他反倒是从夏竹的背包里取出了一大袋肉干,喂小狗狗们吃,像看戏一般,盘腿坐在地上。 只有那只瘸腿的小狗,一直依偎在灰狼的身边,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危险中回过神来,它转动墨绿色的眼珠子,这看看那瞧瞧。 沉寂片刻后,灰狼用鄂将自己的孩子推到夏竹面前,然后毅然决然转身就走了。 “欸,你这么不负责任啊?”夏竹明白了灰狼的意图。 小黑奔跑往前追,挡在灰狼的面前,它们互不忍让,凶狠地对对方露出了獠牙。 只有那条瘸腿的小狗朝着自己的父母走去,它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它这次的速度并不慢。 夏竹起身,朝着它们的方向走去,她将小黑拨开,拦住灰狼的去路,她笔挺地站立着,直视灰狼的双眼,这一对视,她才看到灰狼脸上密密麻麻细碎的伤痕。 林业站负责人说的话,在夏竹的脑海中萦绕,她不知道它过去经历了多少痛苦的事情,一定也是风餐露宿过了一年又一年的。 她步步逼近,无视灰狼的凶狠态度,最后蹲下身子,温声细语地说:“跟我走。” 在灰狼的黑眸里,夏竹察觉到它的恐惧和不安,还有焦躁与期待,错综复杂的情绪糅杂成一团。直到瘸腿小狗的一声低吟,夏竹和灰狼的僵持才停止。 灰狼收敛起脾气,蹲坐在地上。 夏竹往前挪动几步,伸出手去抚摸它的脑袋:“有我在,你跟孩子们一定不会饿肚子的,而且不会有任何生物欺负你们。” 猛然间,灰狼咬住了夏竹的胳膊。 这一举动同时吓坏了小黑和霍不秧,小黑立即用吻颚顶开灰狼,却遭到夏竹轻轻的挨打。 她笑着说:“一点也不疼。” 霍不秧的脚步缓慢下来,他站在灰狼的身后大声叹息一声,接着回头把部分肉干取来。 灰狼睁着大大的眼睛,它的咬合力度很轻,就这样咬了夏竹的胳膊很久。 当它松开嘴的时候,第一时间转过头去冲着小黑吠了一声,似乎在呵斥小黑不懂它。 就这样,夏竹和灰狼达成了协议。 霍不秧给夏竹递去一把肉干,下巴朝着灰狼的方向。 夏竹接过肉干,放在掌心中,递到灰狼的面前。它走过来吃掉了,一块又一块。 当夏竹递给小黑一块肉干的时候,它却将她的手推到灰狼的面前,然后乖巧地蹲坐在地上,吐着舌头。 霍不秧坐在夏竹身边,小狗狗们围着他吃肉干。 夏竹问他:“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灰狼,虽然不是纯种野狼,但是性子也挺野的。自从认识小黑之后,才开始敢跟人类接触。” “那孩子们呢?”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霍不秧说着说着,最后将手指落在瘸腿小狗的脑袋上,他惋惜道,“四号最乖,但是它的感官不是很好,天生有缺陷。” “等回去了,我得好好给它们想个名字。”夏竹转头跟霍不秧炫耀,“这下子,你就没有理由再留在乌斯了,你也得跟我回去。” 霍不秧的唇角一扬:“那么执着啊?” “只有带你回去,我才安心。” 霍不秧笑着说:“又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我着急,我想把你藏在家里。” 她解释道:“我喜欢深山里的一朵鲜花,要么会把他挪到家里来,要么我会爬山涉水去见他,但唯独不会让他开满山头。霍不秧,我有私心,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我只想把你藏在家里。” 正说着话,夏竹忽然一阵干呕,她立马跑到一旁去。 “欸,你怎么了?”霍不秧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还不到24小时,不会是有了吧?” 夏竹不停吐口水,她的身体不停起鸡皮疙瘩,之后又莫名其妙地落下了两滴眼泪。 “好点没有?”霍不秧明白她的行为原因,走到她的身后,拉住她的胳膊,歪着脑袋去看她。 “别看。”她抬手挡住了他的脸。 霍不秧拿开她的手,唇角微勾:“这爱乱咬肉的毛病,怎么那么多年了还没改?” 夏竹再次推开他,别过脸,不停用袖子擦拭唇角。 霍不秧强制性地捧住她的脸,低头亲吻她的唇。 然后,他笑道:“我这样,算不算间接性跟你咬了同一条蛇?” “不好笑。”夏竹抓着他的外套,垂眸弯唇,黯然失色道,“我一点也不温柔。” “没关系,不温柔就不温柔,我都喜欢。” ———— 【小剧场】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清晨,夏竹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霍不秧端来一份早餐,和她并肩坐在一张欧式风长凳上,他的胳膊肘靠在桌子边沿,认真地看着夏竹化妆。 “干什么?” 他好奇问:“你当年为什么会想要跟我合约结婚?” 夏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口红盒中,纠结今天要涂抹什么颜色的红,她淡淡然道:“为了忘记王子川。” “除了这个,还有呢?” 夏竹随意挑选出其中一支,正要打开的时候,她转头看向霍不秧:“我想知道,爱是什么?” 他问道:“找到答案了吗?” 夏竹的脸上堆起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是什么?” “你。”说罢,她主动亲吻了他。 霍不秧满意地说:“我就知道,我的魅力不输给别人。” 第299章 不要离开我 他们把小黑一家子带回到林业站,为了安抚它们的情绪,熟悉陌生的环境,霍不秧腾空一间处在食堂后方的空房给它们落脚。 夏竹退出了林业站的穿越森林活动,白天就到林业站看看小黑一家子,晚上就回到镇上,在霍不秧的小房子里居住。 两人在外的关系,按照他们自己设定的剧本去走,带着乐趣去演绎。 镇上的环境相对好很多,被子也没有潮湿的气味,每天也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对饭点上心,饿了只需要下楼去,想吃什么都能吃到。 霍不秧不再带队到山里做考察,他对报名来参加活动的七位成员一一做了评价,私底下还将他们的导师痛斥了一顿。 整件事情到了最后,是陈宏介出面解决的。 他们重新花了两天的时间,制定出新的考察计划,意在培养新生代对大自然的热爱,还有在生存面前团队合作的重要性。 这一次,霍不秧不再带队上山,是由其他专业人士带领成员们去的。 夏竹之所以会来到乌斯,全都是因为刘漂亮,也就是现在的大明星nagi一手策划的。 刘漂亮瞒着所有人,因知道霍不秧和陈宏介的考察计划,重新复制了一份新的方案,又假借老刘的手,将活动的宣传册放在酒店里。 后来,在刘漂亮的阐述下,她说自己也不清楚是否能赌对,只是想试一试。 结果,夏竹还真的来了。 刘漂亮说,那天半夜接到霍不秧的电话和信息时,她开心得一整晚没有睡觉。 再然后,她只是想来看一看夏竹,才千里迢迢来乌斯一趟。而听到这里,霍不秧却闹起了情绪,指责刘漂亮来乌斯居然不是因为他的命令。 所有人彼此之间有着自己的脾性,却又念着过去的一切,原谅了对方。 夏竹在乌斯待了一周的时间,和霍不秧一同观看了日照金山;又在元宵节当天,一起观赏了镇上的金刚舞表演,度过部分乌斯的传统节日。 二人鬼鬼祟祟的约会,不禁让彼此的内心产生了某种异常的激情,为感情增添了色彩。 去年的夏天,霍不秧被陈宏介邀请到乌斯来协助大伙儿进行考察活动,又因为他过去赞助过乌斯林业站的建设,只有负责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的离职手续并不繁琐,只是简单处理完手里的所有事情后,便跟着夏竹回荔城。他们开走了林业站一辆性能较差的汽车,一路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 最后那几天,霍不秧再次以个人名义帮助林业站增添了几辆越野车,还有部分专业设备。 而夏竹为解心头恨,到镇上的一家棉被店铺买光了他家的十几床棉被,无偿捐赠给林业站。 就这样,他们开着车,带着六条狗,长路漫漫往荔城走。 由于担心小狗狗们和灰狼没有去过低海拔的地方,担心他们会出现醉氧的情况,才选择以自驾游的方式回程。 他们激情昂扬,一路顺着318国道路线走。穿过青海,顺路环绕一圈青海湖,又在断崖那看了白雪茫茫的大地。 穿过银川,夏竹心心念念要去一趟西夏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多年以前,她曾看过一则关于西夏王陵的邪乎事,说是一到下午四五点,园区工作人员就会开始驱赶游客。 据说,原来有一位游客想要爬到西夏王陵的最顶端,白天有人守着不敢爬,特地到了晚上才去的,他找了一位司机送他去,结果此人顺利到了顶端,原本还在欢呼,不到5分钟的时间,他就像倒栽葱一样从上面滚了下来。司机说,全程很安静,没有求救声…… 夏竹常常对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可真到了陵墓前,又觉得一切都只是一片荒土,空旷辽远的土地被贺兰山抵挡住北方的寒气,坐落在那里显得格外孤寂。 两人原本游完西夏王陵准备继续回程,结果碰上当地的社火表演,特地多留了一天下来观看。 整个回程路线一共3321公里,大约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抵达荔城。 车上的装备越来越多,一路上购买的当地特色小吃也越来越多,狗狗们坐在后排,由于长途跋涉,它们从一开始的兴奋精神变得逐渐萎靡。 回到兰亭阁的时候,才稍微缓解下来,对于新的环境,它们警惕又开心。 霍不秧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每个角落,除了空旷下来的卧室,还有客厅墙角堆积的几个纸箱子,上面写着“王子云”的名字。其他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调侃道:“看来,你一直都在等我啊?” 夏竹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是懒而已,没有时间收拾家里的卫生。” 霍不秧看破不说破,之后挽起袖子,麻利地在家里收拾起卫生,又给大伙儿安排伙食。 家里突然多添了几张嘴,能用上的锅碗瓢盆都用上了。 那天晚上,晚饭席间,霍不秧旁敲侧击道:“这个房子太小了,现在咱们家人多,希望夏老板努力努力再努力,早日让我们住上大别墅。” 他又提前给夏竹打了一针预防针:“老了,身体不太好了,我不想当植物猎人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当二世祖,当家庭煮夫,在家打理生活,每天接送你上下班,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做。”霍不秧说,“我不是季扶生了,没有他的身份,也没有他有钱。我养不起你的,你得养我。” 夏竹想也没有想,就答应了。 霍不秧又趁机提出一些要求:“你每个月得交家用,还得给我零花钱,要给它们买零食,还有我的零食。” “好。” 霍不秧反倒是惊讶了:“你不怕我跟我爷爷一样吗?” 夏竹说:“没想过。” 稍微思考了一下,夏竹起身走进卧室,找来她的所有银行卡,然后放在餐桌上,指着每一张卡片告诉他:“密码都是我的生日,我目前所有的存款加起来只有20万。” “这么少啊?” “三年前帮王子云还了一些外债,把积蓄全花完了。这些钱是这几年存下来的,前段时间给杜叔叔转了一些钱,帮他补贴买房,所以只剩下20万了。”没等霍不秧开口,夏竹继续说道,“我每个月能在e-shine拿税后三万五的薪水,年底还会有几万块奖金。平时的话,除去五千块房租,每个月有三万块钱可以自由支配。” “三万块一个月,也还不错。”霍不秧一边说话,一边给狗狗们分食物。 它们一家六口坐在对面一端,整齐有序地等待霍不秧将煎好的肉排放进各自的餐盘中。 “我没有你过去有钱,给不了你过去的生活,这是我的全部。”夏竹忽然有些自卑,悲观感性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抓着筷子夹起米饭,“希望你不要嫌弃。” “不嫌弃。” 夏竹的声音很低很低:“王子云已经死了。” 霍不秧给大伙儿分完餐食,解下围裙后坐在夏竹的身边,他给夏竹夹了一大筷子小炒肉:“除了不知道你会去乌斯,这些年来你接触过几个男人,都去干了什么,我统统都知道。” “霍不秧。” “嗯?” “不要离开我。” “好。” ———— 【小剧场】 准备离开乌斯之前,两人一同到镇上的集市购买路上备用干粮。 霍不秧的目光直直盯着某户人家的墙壁外围,那两只风干的猪依旧挂在那里。 他停下了脚步,严肃说道:“自从我来乌斯,它们就挂在那里了,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两头猪了。” 下一秒,他回头看向夏竹:“咱们跟猪主人买一扇回去吧,路上也能吃,现在这么多张嘴,估计还没到荔城就能吃完了。” 夏竹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呵笑一声:“跟尸体日夜相对,而且还是半片身子,你不嫌瘆得慌啊?” “怎么会?它可是备用粮,是我们的半个小伙伴,才不是尸体。”他双手叉着腰,仰望着那两只猪,微风吹拂过来,街道上便响起一阵悦耳的风铃声,“你看它的色泽,简直是我的梦中情猪。” 他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切成薄片,先煎出油脂,再炒沙葱炒野山椒,肯定很好吃。弄点野韭菜包着吃,感觉也不错,不过得做点大酱……” 结果一回头,夏竹已经走远了。 “买不买嘛?” 他朝着夏竹喊:“买一扇吧!” 第300章 这辈子就跟你死磕到底 每天,霍不秧早早醒来给夏竹做早餐,接着送她去上班,然后回到家里带着狗狗们出去遛弯,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买新鲜的青菜。 中午提前准备好午餐便当,送到夏竹的手中,等到她下班的时候,霍不秧再次去接她回来。 日复一日,女主外男主内,默契地配合着。 到了周末,他们就带着狗狗们去淮阴山西北部露营,保持它们的天性。 夏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想好狗狗们一家的新名字;为它们挨个做了身体检查,还做了电子身份证。 她用“季布一诺”这个成语给四只小狗命名,从大到小依次是“小季、小布、一一、诺诺。” 霍不秧还企图用“one、two、three、four”或是“春夏秋冬”来命名,结果都被夏竹一票否决罢免了。 至于灰狼,夏竹给它取“知夏”这个名字。 只是,霍不秧每回用“知夏”这个名字训练灰狼的时候,都被它高傲地忽视了,完全不受他的控制。甚至,霍不秧还发现,它经常在暗地里鼓动小黑反水。 夏竹反倒是没有训练过它们任何一个,她认为给它们起名字,只是为了方便人类谈论起它们时,互相明白对方在谈论谁而已。 她认为,那个名字不该成为某种命令的符号,也不该成为困住它们的咒语。 季扶生“死”了,而小黑也失去了它原来的名字,被霍不秧换汤不换药改成了“霍新一”。 同年6月的最后一天,星期日。 荔城开始进入到炎热的夏季,他们这个周末没有带着狗狗们上山玩,而是驱车去到荔城的郊外,去租赁一座别墅院子。 霍不秧讲了好几个月的大别墅,终于被他找到了。 他兴奋说道:“房东夫妻俩想去国外定居,又舍不得卖掉这套房子,刚好遇到我了,说每个月一万块钱租给我们,帮他们看好房子就行。” 他又说:“那一片区域的别墅租金普遍都要四五万一个月呢,都亏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跟他们谈到一万块的价钱。” “你谈价这么厉害啊?”夏竹漫不经心道。 霍不秧自卖自夸:“那当然,这世界上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情。” 夏竹对这样的事情不上心,她的物质欲极低,对于住哪里没有太多的要求。但是她认为霍不秧喜欢,又在两人的经济能力范围,便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 再者,六条狗狗挤在兰亭阁的公寓里,随着小狗狗们一天比一天长大,确实也不太方便它们居住、活动。 房东夫妻两人早早就在家里等待,他们穿得很夸张,炎热的夏天还在空调房里穿着貂皮大衣。 夏竹在屋里观察了一圈,房子的装潢还很新,院子里的草坪也像是刚刚被打理过的,还种着一棵很粗壮的树,绑着一个秋千。 室内的陈设似乎就是为了霍不秧而存在的,多数家私都是他喜欢的类型。 霍不秧和房东夫妻二人坐在沙发上,正在谈论租房的事宜。 准备签字时,霍不秧叫来了夏竹,将笔递给她:“在这里签个字。” “你签我签都一样。” “不一样。” 对面的女房东操着一口奇怪的方言,附声道:“对,不一样。” 夏竹接过笔,坐在霍不秧的身边,大略看了一下租赁合同的内容,在最后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任何的刁难和测试,就这样租下了这幢房子。 这里的空气比市中心好不少,同时也安静许多,唯一的缺点就是夏竹的通勤时间多了40分钟。 霍不秧花了一周的时间,独自一人将兰亭阁里的所有物品搬迁到别墅来,夏竹没有操心过家里的任何事情,他都妥善地安排好,完美地诠释了各自的分工。 到了新的环境,狗狗们每天都在院子里奔跑,不再受限于空间,欢乐不少。霍不秧还特地为它们做了一整个游玩区域设施,玩具不计其数。 有了更大的生活空间,他们从一周去一趟淮阴山,变成了半个月去一趟。 周末,夏竹和霍不秧到附近的超市购买日用品。 霍不秧正在挑选货架上的洗涤用品,他把每个价钱和克重做了详细的对比,最后挑选了一款性价比比较高的。 夏竹调侃道:“你很适合干财务。” “我干什么都很厉害。”霍不秧一只手牵着夏竹,另一只手推着购物车。 夏竹点了点头:“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那你就是全天下最最最最厉害的。” 两人相视一笑,霍不秧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空间中,低头亲吻了夏竹。 他们在超市里慢慢挑选物品,购物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 霍不秧不经意一提:“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妈妈?” “你做好准备了吗?” “又不是第一次,不用准备。” 夏竹问他:“你想以什么身份?” 霍不秧调皮笑着说:“就以我和明星妻子正过着美好生活,结果在乌斯遇到了你,我们俩一见钟情,干柴烈火,在满天繁星下私定终身。” “霍不秧,你找死啊?”夏竹冲着他的胳膊挨了一巴掌,“我才不要当小三。” “开个玩笑嘛。” 夏竹说:“你认真点。” 霍不秧耸耸肩:“美娟小姐很聪明的,瞒不住她的。” 夏竹停下脚步,仰首注视着他:“要不不见了?少些人知道你的身份越安全。” “不碍事,已经过去了。”他温柔抚摸夏竹的后脑勺。 在夏竹挑选卫生巾的时候,霍不秧站在一旁查看手机信息。忽然间,一名妇女抓住霍不秧的胳膊,歪着脑袋直勾勾地凝视着他,眼神中带着疑惑和期待。 “有事吗?”霍不秧将视线挪到女人布满皱纹的脸上。 夏竹闻声抬起头,盯着那女人看了看。 “对不起,认错人了,真是不好意思。”女人道歉了几句,就走了。 霍不秧和夏竹四目相对,他摇了摇头,以示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妈,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霍不秧闻声回头一看,一名亭亭玉立、穿着荔城第一高级中学校服的女生从货架过道里走出来,她将手中那盒打特价的三文鱼寿司放进购物车里,接着挽着女人的手,四处张望。 母女之间的身高悬殊,女人的身躯矮小,像是操劳过度导致的。 “妈,给爸爸买个蛋糕吧,他以前最喜欢吃蛋糕了。” 一名壮硕的青年抱着一袋苹果走到她们面前,他反驳了女孩的话:“哪有人忌日买蛋糕的啊?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女孩抬起下巴:“爸爸也喜欢吃。” 女人宠溺地说:“那就买一个吧。” 男孩转头跟女人说,“妈,你别理她,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我期末考全校第10名。”女孩不服气,跟她的哥哥争辩起来。 男孩哼了一声,挑衅道:“我当年高二的时候,稳步在全校第一,直接保送荔城大学。” “妈,你看我哥……” 霍不秧看着看着,唇角的弧度越来越高,当他回过头时,正巧迎上夏竹狐疑的目光,她好奇问道:“你笑什么?” “今天很开心。” 两人购买好所有东西后,驱车回到新家。 刚到院子门口,就看到两个小孩子踮起脚尖,抓着铁栏杆,正在观看院子里的狗狗们。 霍不秧将车停靠在他们的身后,打开车窗朝他们喊话:“你们在干什么?” 小孩闻声回头,两人长得非常稚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样,好像双生子。 其中较大的一个小孩子说:“叔叔,我可以和弟弟进去你们家的院子和狗狗们玩吗?” 霍不秧趴在车窗上,笑着问:“你们是谁家的小孩?” 较小的小孩指着隔壁:“我舅舅住在隔壁。”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允之,他是念念。” “今年几岁啦?” “我5岁,念念4岁。” 霍不秧说:“等我把车开进去,再邀请你们进来,好不好?” “好。”他们异口同声,笑得格外开心。 副驾驶座上的夏竹看着他久久没有垂下的嘴角:“你很喜欢小孩?” “还好。” “只是还好的话,那以后都不生了。” 霍不秧反驳道:“不行,还是得努力,免得你去找别的男人。” “医生都说我这样的身体是怀不上的,你要是很喜欢小孩的话,找别的女人去。” 汽车进入到院子里,停稳在空位上,霍不秧熄火拔出钥匙,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捧住夏竹的脸,深深吻了她。 “我不找别人,你也不准找别人,我这辈子就跟你死磕到底。”说完,他再次覆上她的唇。 “叔叔,我们可以进来了吗?”小孩稚嫩的声音在院子外响起。 夏竹轻轻推开了她,抿唇一笑:“先邀请咱们家的新客人吧。” “其实我不想让你经历生产这个痛苦,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我知道。”夏竹轻轻抚摸他长长的头发丝,那抹白色被他染黑,完全看不出来了。 说罢,两人一同下了车,热情邀请他们新家的第一波客人。 —未完待续— ———— 【小剧场】 6月中旬,霍不秧送夏竹去上班后,开车去到一家咖啡馆。 在那里,他去面试了两位演员,一男一女。他们过去一直从事群演的角色,是霍不秧在网上找来的。给他们的剧本就是扮演一对即将出国的夫妻,身份是暴发户房东。 霍不秧叮嘱道:“你们要表现得自然一点,千万不能出差错,这场戏要一次性过。” “好。”他们因为霍不秧给的报酬很多,全程都在点头哈腰。 霍不秧把一份合同放在他们的面前:“到时候你们就把这份合同拿出来,然后让我老婆签字。” 女人翻了翻合同,支吾道:“不会是什么骗保合同吧?” 霍不秧皱眉:“她是我辛辛苦苦追来的老婆,我疼她还来不及!我只是不想让她住小房子,但是又不想让她知道那别墅是我的。” 男人说:“别生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跟她感情很好的!” “是是是。” 「本文预计在10月12-14日完结,七猫平台会有一天的偏差。 下一篇文《台风正在登陆》, 跌落神坛的漫画师 vs悬疑恐怖小说作家, 现言+破镜重圆+双洁+1v1; 原站是在纵横中文网,14号开始更文,依旧日更4k字\/2章(不出意外的话),大约需要一周左右才会同步到七猫平台。 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关注一下哦。 小小声:新文的女主洛嘉在《孤岛·相遇》里出现过,非常非常隐蔽的出场,其中有提到一个很关键的信息。那时候就有洛嘉这个角色的雏形了,但一直没过签,t。t ps:新文和《孤岛·相遇》《孤岛·重逢》是一个系列,但是编编觉得孤岛这名字不太好就没继续沿用了」 番外:等你长大 无论过去多少年,季扶生还是希望当初的夏美娟可以一直是个自私鬼,他绝对不会因此责怪她,那样他们就可以早点成为一家人。 那时候,命运只安排他们短暂沉溺于梦境之中,在那个梦里,他们各自将内心的脆弱与不安伪装起来,自我欺骗逃避现实的残酷。 再后来,梦醒了。 幼年的季扶生,与现在截然不同。那时的他,胆小、懦弱,是温室里娇生惯养的花朵,但凡磕着碰着了,就有人主动过来哄他,替他挨打地面、桌角,或是另外什么导致他受伤的物件。 所有人都爱他、宠他,毋庸置疑。 自季扶生记事起,他便清楚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大家都疼爱他,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那份偏爱如同与生俱来的光环,照耀着他成长的每一步。 父母恩爱,家境殷实,季扶生从小便置身于一个充满美好的世界里。 他聪明伶俐,除了堂上的知识外,父母还为他安排了各类兴趣课程,从马术、攀岩到射击、游泳,再到户外生存技能;可季扶生偏偏对书法、乐器、语言等等这类安静的课程更感兴趣。 在季扶生很小的时候,四季集团就坐拥牧城多数地产,更延伸至各行各业。这背后,是爷爷季振礼早年间靠着奶奶段玲玲的嫁妆打下的基础。而后,在父亲季汉林的领导下,这份家业更是如日中天,愈发繁荣昌盛。 季扶生自幼便深知自己与寻常孩童不同,他未来会继承父亲的庄园,驰骋在经商的战场上,成为第二个季汉林。每天忙碌工作,打理家族事业,成为人人敬仰的领头狼。 他很欣赏父亲的才干,总在不自觉间模仿父亲的行为举止。 父亲在外是个整天沉着脸的男人,而到了家里,嘴角却高高扬起,妻子说句什么,他就听下什么,从不反驳。 因此,季扶生也很听母亲的话,模仿着父亲的样子爱他的母亲。 在他8岁那年,还差十天就要过新年了。 早上,他原本有一节攀岩课,正烦恼这次找什么借口不去上课时,父亲早早回到家,告诉母亲和自己,他要带他们出去郊游。 外面银装素裹,一想到不用去上攀岩课,季扶生的焦虑情绪瞬间就没了,也顾不上思考父亲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出去郊游,转头就让母亲给自己换下身上的运动装。 只记得出门前,保姆问他们要去哪里,父亲回答说:“朋友新买了一艘轮船,今天是下水仪式,受邀去邬墩洋码头参加。” 其实,那天并没有所谓的下水仪式,但他们确实去了邬墩洋码头,上了一艘很大的轮船。 大人们在包厢里交谈,季扶生闲得无聊溜到甲板看风景。他遇到了一个男孩,看起来比自己要大个几岁。 季扶生看着他的穿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问道:“你是谁?” 那人抢走了季扶生手上的波棒糖,转头抛进江河里,接着又一言不合推倒了季扶生,居高临下地盯着季扶生看,冷哼一声:“真碍眼。” 在家被保护惯了,这个时候却没有人站出来呵斥大男孩的行为,季扶生有些不开心。但无论是个头还是力气,他都比不过对方,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回到包厢找母亲。 原本想着和母亲告状,却因为他们在谈事情,便终止了这个想法。 在季扶生的对面,老人紧盯着他看,露出和煦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巧克力糖,递给了季扶生。 老人说:“你要认得我,知道吗?” 季扶生吃了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眼中满是疑惑。 母亲微笑着回应:“将来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要是受了委屈可以找舅公,他一定很疼你。” 一直待到下午两点钟,大人们的谈话才落下帷幕。就在这时,那个欺负季扶生的男孩走了进来,彼此间的敌意不言而喻。 母亲指着男孩,告诉季扶生:“他是哥哥。” 季扶生闹了情绪,不肯喊人。 分别的时候,舅公抚摸着季扶生的头,告诉他:“小家伙,一定要健康长大,等你长大了,舅公再来找你。” 季扶生和父母站在码头上,目送舅公离开。对方的汽车开动后,小男孩探出车窗,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嘲讽:“胆小鬼。” 季扶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委屈巴巴的。他紧紧抱住母亲,父母哄了他很久,才将其安慰好。 在归途的蜿蜒山路上,汽车缓缓爬行。路面结了冰,季汉林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每一转方向盘都小心翼翼的。 季扶生和母亲坐在后排,他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开始打小报告:“妈妈,那个哥哥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了?” 季扶生委屈地说:“他抢走我的波棒糖,还把我推倒了。” 季汉林问:“你怎么不还手?” “打不过。”季扶生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母亲笑话他:“平时不好好学跆拳道,现在知道错了吧?” “不喜欢,那是粗人干的事情,我有你们保护我,不需要学那些拳脚功夫。” 母亲说:“我们又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才对。” “我不管,你们就得一直陪着我。” 季汉林轻笑出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你这性格,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 谈话间,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在季扶生的脸庞上,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朦胧中,他做了一个梦,又听到父母的谈话,一直在围绕着舅公。 母亲说:“……万一舅舅他不单单只是为了给妈出口恶气呢?人性可不好琢磨……” 过了许久,季汉林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就目前而言,跟舅舅联手是明智之举。我们要留个后手,避免扶生将来被二房那些人陷害。” “小妈最近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听说她和别人在做违禁品的生意。” 季汉林说:“小心点,丁孝莲这个人蛇蝎心肠……” 骤然间,季汉林的神色变得凝重,他紧握着方向盘,临危不惧道:“抓紧了。” 汽车在蜿蜒的山林间疾驰,毫无减速之意。正当此时,前方一辆大货车突然窜出,季汉林迅速转动方向盘,车身在狭窄的山路上灵活地漂移,惊险地避开了即将相撞的货车。 “汉林,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季扶生。 “妈妈,怎么了?” 季汉林说:“刹车坏了。” ———— 【小剧场】 在尹千惠出现捣乱感情的那段时间,夏竹虽有过怨气,但她对此还没有产生要离婚的念头,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自己是信任季扶生的。 那时候的嫉妒和酸楚,不过是自己还没察觉到的爱意罢了。 直到有一天,解峪偷偷到荔城约见了夏竹,两人的会面对夏竹来说是突兀的、毫无征兆的。 解峪开门见山,告诉夏竹:“跟生哥离婚。” 还没等夏竹反应过来,解峪给她递来一封信,落款人是段家的话事人,字里行间阐述了许多段屹的为人处世,包括对季扶生的性格分析,还有多项预言事件。 在信件的末尾,段老先生说:“……对于你的出现,完全不在我的计划里,为了你的安全考虑,需要你们暂时离婚……” 解峪简单告诉夏竹所有事情接下来的演变,起初夏竹是不信的,认为这有点过于荒唐和戏剧性了。 但是,在她后续经历了很多人为的事故后,悄悄借用夏正清这个总警监舅舅的身份去查明那些人背后的势力,她才开始相信段老先生的话,所以事情都如对方预想的那样发生了。一直到段老先生病逝一事,夏竹才明白自己悄无声息中被入了局,哪怕拜托夏正清利用职务便利来破局,事情的发展仍旧脱离她的轨道,她才知道资本之间的明争暗斗,是她所不能及的。 而季扶生,至今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已被舅公编排好,可他不知道的是,豪车躲猫猫游戏里,他本就是楚门。 很多年后,夏竹在上班期间收到一封挂号信,是一个叫做陈殊的人寄来的。里面只有一封泛黄老旧的手写字条,上面仅有一句话:“谢谢你做的一切。” 夏竹认得上面的字迹,是段老先生的。 日子在平静进行,但一切都还在局内,他们仍旧是白子。 番外:一错再错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说:“这辆车不是昨天才送去检修吗?” “一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此刻的车厢内,只有汽车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在弯道尽头,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飞速而来。 车中坐着两人,驾驶座上的人面色潮红,愤怒与焦虑交织在他的脸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与副驾驶座上的人进行激烈的辩论。 季汉林不停地按喇叭,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当对方车辆里的人发现他们时,两车已经不可避免地相撞在一起。 “嘭!” 一声巨响在山林间回荡,季汉林的脑袋猛地撞向了方向盘,而母亲用身躯死死地护住了季扶生,她因巨大的冲击力撞向了前座位的后背。 山林间回荡起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轮胎在路面上疯狂地旋转,汽车从75度的陡峭山坡坠落,近乎垂直地滚落而下。车身在空中翻滚,一圈又一圈。 在高强度冲击之下,季扶生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他挣扎了许久,才渐渐从昏厥中苏醒,他被母亲的双手紧紧护着。 他下意识地呼唤着:“妈妈。” 当他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母亲的脖颈以一种扭曲得非常不自然的姿态低垂着,脑袋鲜血如注,染红了她的衣物。父亲的头颅破损不堪,血流满面。 “爸爸、妈妈……” 无论他如何呼唤,父母都没有任何回应。 周围杂草丛生,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尖锐而凄厉。 季扶生哭得厉害,他想要下车寻人救援,却被一棵大树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好摇下车窗,强忍着身上如刀割般的疼痛,钻出车外。 汽车周围的杂草密密麻麻,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发现汽车的踪迹。 季扶生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片杂草被汽车滚落时压倒,形成了一条扭曲的轨迹。除此之外,山林依旧静谧,刚刚的一切没有对这片山林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站在寒风中,大声呼喊着:“有人吗?救救我爸妈。”他的声音没有在山林间回荡,好似整个人被困在另外一个维度里。 半晌,外界没有一丝响动。他开始沿着那曾被汽车碾压过的草丛方向,艰难地向上攀爬,企图去到马路边,寻求路人来帮忙。 他抓着藤蔓杂草,一点一点往上走,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他惊恐地大叫一声,整个人顺着斜坡滚落了几米远。 他迅速抓住身旁的杂草和树干,稳定住了身体,然后再次鼓起勇气,艰难地向上爬去。 只剩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他终于爬上了路面,连喘息都来不及,就向前方跑去寻人。 此时的他,全身沾满污泥和血渍,脸上带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擦痕。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无助地在路面上四处张望,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有人吗?救救我爸爸妈妈……” “求求你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却如同蚊鸣般微弱,甚至比不上树上鹧鸪鸟的啼鸣。他焦虑地寻遍周围,连过往的车辆也销声匿迹,只剩下他一人,孤独地在这死寂般的道路上徘徊。 阳光骤然被乌云吞噬,山林在转瞬之间被黑暗笼罩。 季扶生原路折返,试图从另一个方向探寻,走了很久,才看到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汽车,他拔腿向那辆车奔去,不料脚底一滑,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石砾上。 他强忍着疼痛,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向那辆车跑去。他走到汽车旁,只见车头凹陷得厉害,车内空无一人。 他失落地拍打着车身,绝望地喊着:“人呢?人呢?” 不安与痛苦交织,季扶生陷入无垠的黑暗中,无助与绝望无声地侵蚀着他的心灵。 四周只有逐渐加深的暮色,他不得不再次下坡。然而,他却忘了来时路,只能凭借直觉前行。 他抱住身旁粗糙的树干,慢慢向下挪动。几次不经意的踉跄,让他不慎滚落,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树干上,鲜血瞬间渗出。 寒冷麻痹了他的面部神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路奔波,只有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发。 蓦地,一阵激烈的争论声刺入季扶生的耳膜。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不远处的父母座驾旁,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正在为某件事大吵。 季扶生本能地躲进了杂草丛生的阴影里,双眸紧盯着那两位起争执的男子,心中却如乱线般无法理清他们的身份与意图。 黑衣男说:“你是要我死吗?” “救人要紧!”白衣男急切打开车门救人,而黑衣男却坚决阻止他的行为。 “他可是季家的大公子!”黑衣男拉扯白衣男的胳膊,愤怒道,“这事要是被爆出去,我一辈子都得在里面吃牢饭。” “你不要一错再错了,我会给你想办法的,先救人。” “你就当他们已经死了,这里又没有监控,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撞的,你不要多事。” 白衣男一声厉喝:“你为了钱和那班人在货船里运输违禁品,罪责一旦定下来,咱俩早就没退路了,你现在还要见死不救?” 黑衣男的双手在衣角处紧握,他的情绪在白衣男的严厉目光下逐渐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你真的要我去自首吗?” “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朋友,违禁品一直是我的底线,你不知道吗?”白衣男冲他吼了一声,痛心疾首道,“你既然选择这么做,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之后,白衣男转身猫着身子钻进驾驶座,他解开季汉林身上的安全带,准备将其拖下来。 季扶生见白衣男在救父亲,正欲上前协助。突然,黑衣男悄然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头,猛地朝弯腰拖拽季汉林的白衣男脑袋砸去。 刚被拖拽出来的季汉林,整个人没有一点意识,倒塌在泥土上。 白衣男努力稳住身体,不解地回头,靠在汽车旁,目光赤红如火:“你在干什么?”话落间,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无力反抗。 黑衣男惊得面色惨白,再次举起石头砸向男人的脸。一下又一下,手中的石头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颤抖着双手,嘴唇哆嗦着:“是你逼我的,我不想坐牢。” 季扶生的瞳孔骤然放大,双腿软绵绵地跪倒在地,伴随衣物和杂草的摩擦声,显得尤为突兀。黑衣男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草丛望去,抬步往季扶生的方向而去。 番外:活下去 恐惧涌来,季扶生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就在此时,黑衣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一看,白衣男抓住了他的脚腕。黑衣男眼中的疯狂和杀意在那一刻凝固,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面目狰狞。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它,仰头深深抽了几口后,蹲下了身子,冷静地说:“东海,就当是我对不住你,我会照顾好嫂子跟孩子的。” 白衣男似乎洞悉了对方的心思,两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滴落,颤抖的唇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宝贝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吃饭呢,她说今天想吃小蛋糕……” “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她们的。”话音刚落,黑衣男的双手紧紧扼住了白衣男的脖颈。 季扶生藏匿在草丛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你优秀得太让人遭恨了。”黑衣男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掐死。 白衣男一开始还会挣扎几下,不多会儿就没有动静了。 山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淡,黑衣男迅速清理了现场,他将白衣男拖到一旁,然后再把季汉林塞回到驾驶座上。他关闭车门后,就往坡上爬去。 季扶生一直躲在草丛中,确认黑衣男已经走远,才敢探出头来,他一步步蹒跚着,走到白衣男的身边,俯下身子,声音微颤地呼唤:“喂,你...你醒醒。” 白衣男没有丝毫答复,连鼻下的气息都探不出来了。 季扶生又跑到父母的身旁,低声呼喊,还是没有人做出回应。就连山里的鸟,也停止了叫唤。 不知过了多久,“嘭”的一声巨响,在山林间不断回荡。那巨大的声响惊飞了鸟群,它们惊恐地扑棱着翅膀,在上方盘旋不去。 黑衣男再次下了坡,季扶生心头一紧,立刻隐入旁边的草丛中。 黑衣男拿着一个油桶,往车内泼洒,又淋在车身和四周,甚至白衣男的身上也被波及。 季扶生内心挣扎着,正欲出来与那男人奋起反抗时,白衣男却奇迹般地微微睁开了眼睛,双唇轻轻颤动,无声地对他说:“不要出来。” 季扶生缩在一棵小树苗后面,紧咬双唇,眼泪不断掉落。 之后,黑衣男放下油桶,站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叼在嘴角,他喘着粗气,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断在外套上摩擦,接着拿出打火机点燃香烟。 他低头瞥了一眼已经失去生气的白衣男子,确认其再无反应后,他深吸了几口香烟。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支香烟扔进车厢,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 黑衣男后退了几步,站在旁边悠然地抽了两口香烟,目光在火海中游弋。 片刻后,他才转身离开。 季扶生的脑袋空白一片,四周都是燃烧的火焰,热浪滚滚,连空气都在颤栗。汗水湿透了衣裳,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他被那股浓烟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切都像宕机了一般,季扶生的身躯已经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一切,无能为力。 顷刻间,被火苗包裹的白衣男,发出奇怪的嘶吼,他挣扎地从火势中爬出,接着一翻身,整个人滚落到崖底,那阵动静在整片深林中完全被吞噬。 季扶生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踉跄地跑向汽车,还没靠近火海,“嘭”的一声巨响,汽车爆炸了。山林中的鸟儿再次被吓得四散飞逃,发出惊恐的鸣叫声。强大的冲击波瞬间席卷而来,季扶生不受控制地沿着山坡一路滚落。 季扶生坠落在半山腰间,稚嫩的脸庞被无数尖锐的石子划伤,他挣扎着起身,哭着喊着要抓住那团火焰,可命运似乎并不眷顾他,他再次滑落,坠入了更深的坡底。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只听到流水的声音,那团火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只有密集的树木和杂草,天空只吝啬地洒下些许光亮。 他站起身,无助地哭喊起来:“爸爸、妈妈……”只一声,便立即收住了口,担心那人回头来寻他。 他定了定神,擦干了眼泪,望着杂草丛生的四周,抑制住内心的恐惧感,顺着河流的方向走,盘算着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这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团身影吸引,浓烈的烧焦味道扑鼻而来,一具尸体静静地趴在河岸边,半边身子浸泡在冰凉的水里,仔细一看,正是刚才那名白衣男子。 季扶生立刻跑了过去,二话不说就开始拖拽他的身子,那阵滚烫的触感依旧存在,聚酯纤维的焦味格外刺鼻。季扶生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他挪到岸上。 “你不要死,求求你。” “不要死。”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男人发出了一声闷哼,紧接着,可以看到他的十根手指无力地扒着土地,意图要往前挪动半分,却什么都做不到。 刹那间,男人身子下方的河流被染成了红色。 季扶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翻转过来,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悸。男人的身子,一半冰凉,一半烫手。他的脸部已经面目全非,严重的烧伤让人不敢直视。 男人在呢喃:“回家,回家。” “你不要死。”季扶生跪坐在男人的身边,喘着粗气,他紧紧抓着男人被烧焦的外套,摇晃着男人的身体,“你醒醒,不可以睡。” 男人的皮肤和聚酯纤维外套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季扶生的手触摸到的,是一片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的混合物。 “叔叔,你醒醒。” 男人的嘴唇微微颤抖,季扶生趴在地上,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听见他的含糊的声音:“往东边走,迎着太阳。” 他不停说着:“活下去。” 男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沙哑而微弱。 这三个字在季扶生的耳边回荡,他拼命摇头,声音哽咽道:“求求你不要死,你们不要丢下我。” “不要怕,回家。” “找警察。” 季扶生哭着说:“不要丢下我。” 男人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鲜血从他的身上伤口处大量流出,染红了周围的土地和河水,也染红了季扶生的衣裳。 在这个荒凉的山林里,只剩下季扶生一个人。 夜色笼罩了山林,飞鸟的嘶吼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季扶生感到恐惧与不安,紧紧握着男人的手,一直在乞求:“不要死。” 他又将男人的身体从冰冷的河岸边,一点点地拖拽到岸上,他自我欺骗道:“你睡醒了就带我出去,你不准睡那么久,我在这里等你。”泪水一次一次模糊他的双眸。 “求求你。” 番外:你们都是骗子 夜色越来越深,山林的温度逐渐下降,冷意侵袭着季扶生。他倒在泥土地上,身体被冰冷的泥土和河水浸湿,他握着男人冰冷的手,不肯放开。 他在仅有的一点光亮中注视着男人被烧焦的脸庞,接着紧闭上双眼,企图隔绝外界的黑暗与恐惧,他的额头靠着男人的躯体,不停念叨着:“睡醒之后,我们一起走出去,你不能丢下我。” 季扶生陷入自我编织的梦境,他努力让自己睡进去,只为那一刻的醒来,男人能如他祈祷般苏醒,带他走出大山。 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耳边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季扶生猛地睁开眼睛,见到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在男人的脚边啃食。 他惊恐地大喊:“走开!” 尖锐的声音惊得那小动物四处乱窜,瞬间消失在草丛中,不见踪影。 四周被黑暗笼罩,只有头顶的树林缝隙透出一丝星光,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烟花爆破声。 每响起一声,季扶生就被吓得心头一颤。 男人没有醒来,他的肢体已经僵硬地无法动弹,肌肤也在寒空中变得格外冰冷。 季扶生的心沉入谷底,他望着男人,无助又绝望:“你骗人,你是个骗子!” 心中的怒火化作泪珠滑落,此时无论他往哪边迈出,都是向无尽的深渊而去。 突然间,一声悠长的狼嚎在耳边响起。 瞬间,恐惧涌上心头,心脏扑通乱跳,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凄厉的嚎叫中紧缩。 “嘭。”固体砸中铁板的声响,紧接着是汽笛声传来。 循声望去,在左前方的草丛中,一盏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那盏灯成了季扶生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朝那跑去。 走近一看,这不是他父母那辆车,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随着狼啸声愈发清晰,季扶生的逃生技能被触发,他拉开车门,却发现被树干挡住,无法打开,最后只能从车窗的缝隙钻进去。 他的闯入,打破了车内的寂静,他和车里的小动物们同时被惊吓到。他赶走小动物,迅速将四个车窗关闭,之后蜷缩在车厢的角落,用双手捂住耳朵,屏蔽狼啸声。 同时而来的还有饥饿感,他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挣扎许久,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终于,他在后备箱的角落里找到一盒饼干。 理智的弦在脑海中紧绷,一想到自己还要走出这座大山,需要依靠食物。于是,在贪婪与理智的交织中,他仅仅吃了一块饼干,接着将剩余的饼干抱在怀里。 血腥味环绕鼻尖,恐惧一刻不少;他一边低声呜咽,一边自我鼓励。 夜晚的山林,寒风凛冽。季扶生瑟瑟发抖,将座椅上的布垫撕扯下来,裹在身上。 他窝在座椅的角落里,身体尽可能地蜷缩在一起,强迫自己睡着,那样就能让恐惧少一点。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季扶生被一群松鼠吵醒,它们在车顶上跳来跳去,有几只凑近车前窗,好奇地张望着车内。 眼前的景象已经容不得他再有半分自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他必须走出去,找到警察,寻求帮助。 盘算好接下来的行动,他抱着那半盒饼干就下了车。 四个车门被周围的树木挡住,他不得不又选择从车窗钻出。 刚一落地,他的脚踩到了一根枯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吓得他心脏猛地一跳,急忙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好在没有任何危险,他才安心下来,他捡起那根断裂的枯树枝,当作防身武器。 天边的朝阳初升,山林间雾气缭绕,面前一轮红日若隐若现。 季扶生回首望向后方的道路,男人静静地躺在河岸边,河水涨了一些,将男人的半边身子淹没。 他看了一眼太阳,鼓足勇气向那男人走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恐万分,仅仅一夜之间,那男人的面容已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露出了骨头。 季扶生被吓得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他慌乱中抓起一把砂石,用力扔向那具可怕的尸体,他骂了一声:“骗子。” 刚说完,他的眼眶中迅速聚集了泪水,他抬手擦了又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他放下手中的饼干盒和树枝,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具尸体,抓住他冰冷又僵硬的肢体往外拖拽。 他告诉男人:“妈妈说冬天不要碰凉水,会感冒的。” 说着,视线模糊了起来,他擦去眼泪,再一次用力拖拽。尸体似乎轻盈了起来,他艰难地将男人拖到更高的岸上,拖到明显的地方。 一滩血水顺着土地流入湍急的河中。 他耗尽所有的力气,颓然倒在地上,汗水与泪水交织在他的脸上,不忍心再去看那男人的脸庞,自责道:“对不起,我真没用,救不了你。” 一只小鸟落在了男人的身上,开始啄食他那已经被啃烂的脸,季扶生拿起树枝驱赶小鸟:“滚开。” 他站起身,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男人焦黑的手背上,有一只皮卡丘,但尾巴断掉了。他怔怔地看着那只皮卡丘,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你争气一点,不要被它们吃没了,不然我找到警察来,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再看了男人几眼后,季扶生擦去眼角的泪水,不停说着:“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说罢,他坚定地转了身,朝着太阳的方向迈去。不知疲倦地行走,直到太阳高悬头顶,直到背对太阳。 渴了就俯身掬起小溪的清水喝,饿了就拿出仅存的饼干咬上一口,随着时间的推移,饼干越来越少,最终只能无奈采摘路边的花花草草,以此充饥。 天色逐渐暗淡,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他走了一天,脚下的鞋子已被磨破,留下了一道道血渍。衣服也被汗水浸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季扶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准备找一处可以遮蔽风寒的地方,哪怕是草丛堆。他穿过一片丛林,视线被几枚白色的物体吸引,他瞬间认出那是蛇蛋。 一种他曾在书中见过的种类,只是此刻紧张与恐惧让他暂时忘记了它的名字。 他转身就逃,奔跑的速度快得几乎要超越自己的极限。直到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他疲惫的身体,才被迫停下。 他走向河流,捧起一口冰凉的水洗脸,平复内心的恐慌。然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前方时,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爸爸,妈妈……” 番外:你是谁家的小孩 他一边啜泣,一边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子突兀地矗立在河岸边的杂草丛中。他拿着树枝拨开杂草,看到里面住着一尊神像。 他不知道那是一尊什么神像,他站在它面前,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拿着树枝指着它说:“我妈妈这么相信你,你为什么不保护她?” 他继续咆哮着:“妈妈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就去山里拜你,你为什么不保护她?骗子!”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树枝,欲向那神像砸去。 然而,在树枝即将触碰到神像的那一刻,他却停下了。 眼泪湿了脸庞,他擦去一次又一次。 季扶生知道那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举动而已,谁也改变不了。他望着天,只剩下最后一点光亮了。 他走上前去,生气地将那尊神像从神龛中搬了出来。检查里面的环境后,自己钻了进去。大小就像一个狗窝,起码能抵挡风寒。 最后,季扶生抱着那尊神像,将其置放在脚边,准备当做武器,如果期间遇到不明动物的攻击,至少还能抵抗一下。 时间好像被拉伸到无尽的长,季扶生强迫自己入睡,他告诉自己,只要熬过这漫长的夜,所有危险都会消散。 然而,饥饿肆虐,肚子不断咕噜咕噜响,完全睡不进去。看着剩下的三块饼干,他舍不得去吃。 在绝望与饥饿的夹击下,他伸手向洞口处拔了一撮杂草,送进嘴里咀嚼。黏糊糊的口感,带着一丝苦涩,刺激着他的味蕾,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半夜,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了动静,他立即警惕起来,抓起神像。 过了许久,那阵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响动渐渐平息。 季扶生不再瞌睡,细细规划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他不断地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思绪之际,一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在洞口徘徊,最终锁定了季扶生所在的方位。 季扶生本能地缩进角落,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那只野兽冲着他露出獠牙,锋利的爪子轻易撕裂了他的衣物。 在生死关头,他抓起神像狠狠地砸向它,随后是一声凄厉的吼叫。 是一只狼。 他捡起傍身的枯树枝,当狼再次朝洞口扑来时,他便用尽全力戳向狼的头颅。 在一声声惨叫声后,一切归于沉寂。 好在季扶生身上的衣物足够厚实,皮肤没有被抓伤。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季扶生的目光在周围搜索着。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他鼓起勇气,走出这个临时庇护所。 季扶生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神像碎片,找了一块较为尖锐的握在手中,又拾起散落的饼干,不顾一切塞进嘴里。之后,他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 他不曾回头看,每天追着太阳的方向。 越是靠近东边,晚上一到,爆竹烟花的声响愈加吵闹。 每一天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有时候,他没能找到遮风避雨的洞穴或是寺庙,只能窝在草丛里,缩成一团。 他的睡眠异常浅,几乎与清醒无异。周围的风吹草动,哪怕是轻微的虫鸣,都能瞬间将他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惊醒。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出现崩溃的迹象,有时扬唇发出癫狂的笑声,有时哭丧着脸,他的心灵饱受摧残。 跟着太阳的方向前行,成了他的肌肉记忆。 季扶生的双脚早已被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沿着鞋面渗出;曾经白白胖胖的脸庞,变得像枯枝般的瘦弱,他甚至都察觉到自己的衣服变宽松了。 “活下去。” 每当他的意识模糊时,男人的声音便会在他脑海中响起。 山里能吃的东西不多,有时候是生吃树叶上的虫子,幸运一点能在河里看到小鱼,抓起来便生吞。但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依靠随处可见的野草充饥。 也有不幸的时候,他会因误食有毒的野草而腹疼难忍,肠绞痛得他倒在地上冒冷汗。 当夜晚来临,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嘈杂起来,不再冷清时,他便知道,前方不再是荒芜。 凭借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他一步一脚印朝东方迈进。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季扶生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时常出现游离。 他会跟自己对话,有开心的、难过的,也有争吵的时候。可到了最后,他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会傻呵呵地笑着,或是委屈巴巴地哭泣。 某一日,天微微泛亮,空中洒下细碎的雪花,雾气使得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难辨。 在这朦胧的视野中,季扶生看到一片农田,那里种着一排排大白菜,他冲进菜园,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疯狂地啃咬那些外表结冰的菜叶子。 他的动作极其野蛮,似乎忘了自己是个人。 季扶生一手紧握神像碎片,另一手抓着沾有狼血的枯树枝,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后背上。 突然,一声嘹亮的狗吠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季扶生满嘴菜叶,他闻声猛地抬起头,迅速站起身,紧握着枯树枝,准备应对危机。 在朦胧的晨雾中,一只凶猛的猎犬突然窜出。 季扶生转身便逃,结果一个不经意的踉跄,跌入冰冷的河流。 刺骨的寒意直刺他的神经,他转而抓起河底的一颗石子,高高举起,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嘶吼。他想要大声喊出“走开”,却发现喉咙被什么扼住,只能发出凄厉的声音。 猎犬在岸边徘徊,龇牙咧嘴,用凶狠的眼神紧紧盯着季扶生。 季扶生的双脚淌在冰冷的河里,冻得双脚发麻没了知觉。 “狗杂种,天天来偷吃我的菜!”菜地的女主人闻声赶来,一路骂骂咧咧。 一走近,双方都陷进了警惕。 当女主人看到季扶生的时候,她凝重而愤怒的面色瞬间变得疑惑起来,她将手中的禾叉立在地表上,端详着河里的季扶生——一个满身泥泞、血迹斑斑的孩童,伫立在小河中央,河面漂浮着冰碴子,已然淹没到他的膝盖。 她惊讶问道:“我的乖乖,你是谁家的小孩?” 女主人身着传统的藏袍,头顶戴着红色的布巾,双眼毫不掩饰地流露同情。正要上前一探究竟,季扶生举起手中的石子,狠狠地朝她砸去。 紧接着,季扶生发出一种诡异的叫声,模仿猎犬的咆哮,意图吓退这位陌生人。 女主人惊愕不已,愣在了原地,她看着季扶生半天说不出话。 番外:一切都易主了 “阿妈,是什么?”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女主人的背后传来,他的步伐逐渐靠近。 女主人回头:“一个娃娃。” 季扶生正要伺机逃脱,那只猎犬的目光却牢牢锁定了他,让他无法动弹分毫。他只能一手抓着石头,一手举着枯树枝,竭尽全力发出怪异的声响,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娃娃?”男人问,“什么娃娃?” 季扶生的喉咙里再次逸出怪异的呜咽,他们并未如自己所愿般退却,反而带着好奇心走来。 在这一刹那,季扶生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瓦解。他再也无法抑制苦痛的情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肩膀随着抽泣止不住地颤抖。 “警……警察……”他望着男人制服上的徽章,颤抖的手指指向来时的方向,泣不成声。 此时,天际渐渐泛起温柔的晨光,掀开云层的帷幔,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 男人迅速跃入河中,将季扶生捞了起来。 当女主人趋近季扶生时,又一次遭遇他那奇异的驱赶声响。母子二人面面相觑,满是疑惑与不解。见此情形,女主人挪动脚步,以退为进,温声道:“孩子怕是冻坏了,先带他进屋暖和暖和,等会儿你再带他一起去局里。” 言罢,她驱赶了一旁的猎犬,手持禾叉向毡房走去。 季扶生的小手紧紧攥着男人宽大的警服大衣边缘,他的手指一直指向天边的旭日,泪水决堤。 男人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季扶生:“别怕。”接着,他牵起季扶生的手,走向毡房。 屋内,炉火正旺,女主人将一条毯子披在季扶生的肩上,又给他端来一杯锅茶和一碗糌粑。不一会儿,就被季扶生吃了个精光。 警察和季扶生说话,问了他一些事情,可季扶生说出来的句子没人能听得懂。他所讲出来的字词错乱无序,突如其来的失语,让季扶生的焦虑涌生。 最后,警察将他带到了镇上的派出所里。 派出所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碌,偶尔向季扶生投来审视的目光。 季扶生紧紧跟随男人,与其寸步不离,偶尔有警察停下脚步想要靠近季扶生,他都躲在男人的身后,也不说话。 正当众人皆感束手无策时,一张报纸的出现改变了僵持的局面。 “爸爸……”季扶生指着报纸上正中央的照片,他喃喃自语,泪水随之夺眶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桌面上。 警察们见状,再次确认道:“他是你爸爸?” 季扶生点了点头。 到了下午两点钟,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洒进拥挤的警察局里,一行人的到来,扰乱了这里的宁静。 季扶生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季汉文,他飞奔而去,双手紧紧环抱住季汉文的大腿,委屈地哭了出来。 季汉文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复杂,眉宇间的嫌弃之色毫不掩饰,他拎起季扶生沾满尘土的衣领,将其交给身后的妻子,转身去跟警察们沟通。 不久之后,季扶生就跟着他们离开了警局。 季扶生徘徊在喜悦和崩溃的边缘,因他的情绪不稳定,季汉文转头就将他送进了医院。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检查出季扶生患上心理性失语症,精神方面还有些不对劲。 季汉文夫妇二人不带丝毫的犹豫,将季扶生留在精神病院里,还交代医生要“着重”对待他的病情。季扶生哪能懂得那是大人之间的客套,还是真心为他着想。 无论他怎么哭闹,都无法精准传达自己的诉求。最终,一切挣扎都化作无声的妥协,被迫留在精神病院里。 一开始,季扶生还试图用各种方式跟医生护士们闹,混乱的情绪和痛苦在他的逻辑中变得扭曲。可到了第二天,一切都归于平静。 季扶生学着顺从,暂时放下抵抗,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的道路。 是护士告诉他的:“只有乖乖听话,才能早点离开这里。” 这句话,他记住了很久。 终于,在第10天的时候,季汉文来到精神病院见季扶生。他一改以往的态度,低声细语问季扶生:“你爸妈呢?” 季扶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追逐窗外那只自由翱翔的鸟儿,对于季汉文的询问,他选择了沉默,整个人的情绪都被牢牢抑制住。 后来,季汉文将他带回了家。 昔日的庄园,如今已悄然易主,季汉文成了这里的新主人。他们霸占了季扶生的所有产物,就连家里的员工也换走了大部分,只留下几位眼熟的面孔。 季扶生看得内心生疑,这几个人都是曾经不被父亲看好的人。 季运生伫立在长廊门口,他的手里抱着的玩具是季扶生最爱的一辆玩具车。见状,季扶生迈出步伐欲上前夺回,但还没靠近,就被季汉文揪住了他的衣领,随手往旁边一丢。 “别给我惹祸。”季汉文的脸色格外阴沉。 季扶生摔倒在地上,双手被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破皮,疼得他赶紧对着伤口吹了吹,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季运生已经骑到他的身上,抓花他的脸,嘴里还不停说着:“这是我的家,我不喜欢你。” 季扶生奋起抗战,却被旁边的工人阻挠,他们帮着季运生欺负他。 他怒吼,他挣扎,但嘲笑和羞辱将他淹没。 孤立无援的季扶生,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家物是人非。半个月不到,家里除了那几件昂贵的家私没有被换掉,其他的物品和陈设都已经被换了一遍。就连院子里,父亲为他建造的熊猫雕塑也被改成了一个水池,工匠正在雕砌一尊像龙一样的石像。 季扶生的房间,变成了季运生的;而季汉林的书房,变成了季汉文的书房。 一切都易主了。 鼻青脸肿的季扶生,被丢在一间杂物房里。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肚子咕噜咕噜响,他挣扎起身,在杂乱的房间里游移,什么能吃的食物都没有找到。 最后,他放弃了徒劳的翻找,踉跄着走到狭小的窗前,一束微弱的光亮照射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他记得这里,是西边楼栋的一间半地下室,是给厨娘们储藏工具的。 不久前,季扶生和父亲玩捉迷藏时,爸爸就躲在这里,让他一顿好找。 寒风透过窗缝,侵袭着他单薄的身躯。季扶生看着窗外时不时亮起的烟花光芒,眼眶渐渐湿润。 外面欢声笑语,季运生的笑声尤为尖锐,那些烟花原本是父亲为了季扶生准备的,此刻却成了他人的欢乐。 要过年了,又或者是,已经在过年了。 对季扶生而言,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清楚父母是否一辈子都只能在大山里,更不明白自己的未来…… 他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按在胃部,饥饿过度导致的痉挛,让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在他的记忆中,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新文《台风正在登陆》14号开始更 【文案大概是这样??】 漫画师\"太二”和小说家\"下苦人”一起从萌新作者熬到业内大神,多年的合作关系让他们对彼此产生好感,在下苦人的主动告白后,两人开始了网恋。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从未见过彼此。 然而,一场抄袭风波导致太二被下苦人的书粉网暴,与此同时,下苦人销声匿迹。太二有苦说不清,惨遭封杀无法再执笔画画,只能隐姓埋名从事便利店收银员工作。最终,这场长达3年的柏拉图式恋情宣告结束。 2年后,下苦人利用行业内人脉找到太二,提出要见太二,为过去的不作为弥补她。 为了搞清楚下苦人是否欺骗过自己,并给自己放个假散散心,太二决定登上黄岩岛赴约。 这次面基,意外发现下苦人是个患有腿疾的人。 他说,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一切都结束了。 不料,一场台风正在登陆,阻挡了她的回程。」 番外:女人和鸡腿 正哀愁着,门外掠过一阵细碎的声响。 季扶生本能地做出反应,捞起一旁的旧物当做盾牌,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一缕柔和的光晕透了进来,同时也暴露了季扶生的藏身之地,不到几秒钟,他就被找到了。 来这里的人,他并不认识,是个大姐姐。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扶生,什么话也没说,就将怀里的毛毯丢在地上,两瓶矿泉水自然而然地滚了出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食和面包,全部丢在毛毯上。 季扶生的一只眼睛肿胀得令他取法看清面前的人,双方只有目光交织,互相审视着彼此。 又一声烟花绽放,季扶生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这一细微的动作,瞬间引起对方的注意。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就你这胆子,怎么可能是季家未来继承人?搞不懂他们怎么就敢赌你来接手。” 季扶生不明所以,只得默默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陈殊,找到了吗?” 外面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伴随着轻盈的脚步缓缓朝这边走来。声音刚出现的时候,瞬间触动面前女子的神经,她反应迅捷,将散落一地的毛毯和食物一卷。 她调皮道:“要想在这些吃人的家伙面前生存,就拿出点真本事来,不然我也看不起你,才不会按他们交代的来保护你。” 随着话语的落下,她踏在货架的最底层,将毛毯和食物往最高的一个货架上藏。紧接着,她佯装冷静,半跪在货架前寻找东西。 外面的女人走了进来:“陈殊,找到没有?” “没有,灯坏了,看不清。”面前的人似乎就是陈殊,她做出了回应。 女人举着手电筒,光束猝不及防落在季扶生的身上,吓得她后退了半步:“吓到我了。” 陈殊目光顺着那束光看向季扶生,而后以一种略显夸张的姿态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胸口,抱怨起来:“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也不吱一声,还好我没有心脏病。” 季扶生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呆呆地凝视着她们。 女人将陈殊扶了起来,低声感慨道:“真是时也命也,本来该享福的,这下好了,家都变成别人的了。” “别乱说话,小心刚入职就被炒掉。” “怕什么?我看这新主人也不是个贤良的主,难伺候得很,大不了咱们重新找一份工作。”女人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监控摄像头后,才敢畅所欲言,“欸,你说他们会不会对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把他弄死?” 陈殊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电器工具,抱在胸前,随后,她的脚尖轻轻一抵,将箱子踢了进去。她转身看向季扶生:“这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好好做我们的饭,领我们的工资,这世道,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陈殊拉着她的同事离开了这里。 门扉缓缓合上,随之而来的是反锁的声音,屋内的光线再次黯淡下来。 季扶生等到她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才放下手上的物件,立即走到货架前,踮起脚尖去抓被藏起来的东西。 可是身高不够,根本抓不到。 他在四周围寻找可以用来垫脚的物品,所有东西垒在一起,也无计可施。最后费了很大的劲,挪来角落里的一台工业吸尘器,扶着它站上去,小手一勾,藏匿东西的箱子丝毫不动,他只能将手伸进去,在毛毯里面搜寻。 最终抓到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他将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放在低矮的货架空位上,末了又将毛毯一并扯了出来。 完成这一切后,他跳下吸尘器,双脚刚触地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脚尖,将货架上的食物藏进口袋里,抱起那两瓶水和毛毯,再次往角落里缩。 季扶生将所有物资逐一分配,把便于隐蔽携带的食物塞进单薄的外套口袋中。随后,他拿起那两块面包,目光在它们之间游移片刻,最终决定留下一份等到明天再吃。 窗外的烟花依旧绚烂,每一声爆破声都让季扶生的身体颤一下,他咬着冰冷的面包,思绪复杂如同陷进混沌之中。 他小小的脑袋,在不谙世事的环境中成长,对目前的形势完全看不清,他不知道季汉文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再宠他了? 他的情绪被药物牢牢束缚,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呆滞中,就像灵魂飘散,找不到躯壳载体。 不知不觉中,他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屋外的声响传来,一股浓厚的药水味道在鼻尖萦绕。视线所及,一瓶红花药水躺在身边,他认得这个东西,每回跌倒受伤,母亲就会用这个东西给他涂抹。 饥饿感涌来,胃部一阵阵地抽搐,季扶生赶紧强打起精神,找出昨晚藏匿起来的面包,狼吞虎咽地撕咬。 他吃下的食物和水,似乎都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一整天过去了,一点排泄的欲望也没有。 看着杂物房的一切,在吃完面包后,他就在货架上翻翻找找。他记得这里有一套迷你厨具,是在他7岁生日时,家里一位很年迈的管家送给他的。 但当时的他觉得那套玩具太过于女生化,不喜欢又不能寒了对方的心意,就偷偷拿到这里藏了起来。后来,管家问他玩具去哪里了,是不是不喜欢? 季扶生找了个借口,说是被同学借回家了。 那位管家如今也不在这里了,季扶生肯定地猜测。因为他知道,管家在这里的话,一定不会舍得让他在这里挨饿的,他比自己的爷爷还疼爱自己。 在季扶生有记忆以来,管家就在这里为他们做事。听大人们说,管家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逃饥荒来的,来这里的时候已经很老了,老到外面的人没人愿意要他工作,只有父亲肯收留他,还给他安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活。管家没有家人,在牧城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季扶生不知道,他没了工作还能去哪里? 找了许久,季扶生没有找到那套玩具,他的内心一阵失落。 外面的欢声笑语时涨时落,是新主人在举办自己的入宅仪式,他们都沉浸在开心里,遗忘了季扶生的存在。 夜深人静时,那个叫做陈殊的女人再次来到这里,她又偷偷带来一些面包,还有一个凉掉的鸡腿,其上还挂着几粒风干的米粒。 季扶生对她的戒备已然淡去,他静静地坐着听她说话,不言不语,企图从她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但陈殊的话语中,来来去去都是在抱怨新主人的不好。 她指着鸡腿说:“明天就除夕了,领班为了犒劳我们,今天的员工餐里好不容易才有的。你叔叔真抠门,霸占你家的所有东西,连员工的口粮都要克扣。” 闻言,季扶生把吃了一半的鸡腿还给陈殊,她却推了回来,唉声叹气道:“我想吃鸡腿,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就不一定了。” 没有过多的客气,季扶生大口吃掉了那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的。 番外:除夕 到了第二天,除夕的清晨。 杂物房外的动静从天亮开始一直没有停止过,季扶生蜷缩在角落里,双眸半睁半闭,游离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 自从走出大山,他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无时无刻不保持着高度警惕。 一个男人突然闯进杂物间,不由分说地将季扶生拽了出去,季扶生的挣扎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只换来对方更加粗鲁的对待,他将季扶生摔在地上,并进行了言语辱骂。 还没等季扶生反应过来,男人已再次伸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拖到父亲的书房——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季汉文的书房。 屋内,丁孝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精致的烟斗,袅袅烟雾缭绕,将她的面容遮掩在烟雾后。季文熙与季汉文并肩而立,视线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季扶生身上。 “你还把他带回来干什么?添堵吗?”丁孝莲先开了口,语气充满责备。 季扶生的心跳不断加速,他很少见到丁孝莲,几乎只有在一年一次的家族宴会上才会见到她。 他不喜欢她,觉得她长得很像童话故事里的巫婆。 这句话曾传入到丁孝莲的耳朵里,而在来年的宴会上,丁孝莲借机给季扶生甩脸色看。 “段家的人一直在找他,我不把他带回来,难道直接将他送给段家吗?”季汉文双手叉着腰,高耸的西装垫肩呈现出一条笔挺的直线,他扯了扯领带,指着地上的季扶生,“季汉林的做事风格你又不是不清楚,说不定早就开始留后手了。” “把他处理掉,我不想再看到他。”丁孝莲凝视着季扶生,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舍弃的旧物,“看着就心烦。” 季文熙微微蹙眉:“爸那边怎么办?大家都知道他有多稀罕长房长孙。” 季汉文开了口:“最近公司出了这么多事,我怕爸发现了。”他停顿了一下子,扭头看向季扶生,“爸交代过要留他命的……” 丁孝莲吐出一口烟雾,哼了一声:“他迷信就算了,你也信?不过是想留她段家血脉的借口而已。”她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后继续说,“你们就不用瞎操心,我自然有办法。”她愤然将手中的烟杆重重搁在桌上,一声沉闷的“嘭”响,烟灰四散。 季文熙扯唇一笑,坐在丁孝莲的身旁,为她捶肩捏背:“妈,你别生气。哥也是为了顾全大局嘛,他又不傻。” “不傻?”丁孝莲的眼眸在季汉文身上下游移,“已经养了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还不够吗?养上瘾了是吧?” 季汉文坐在丁孝莲的面前:“妈……” 丁孝莲的怒火都藏在了眉宇间:“当年那么多家世好的让你挑,你偏偏要找一个不干不净的女人。” “我不这样做,将来所有家产都是大房的。” 季文熙劝阻:“都陈年往事了,就别提了。再说了,运生跟咱们家的人也长得挺像的。” “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年纪轻轻非要在外面鬼混搞坏身子。” 季汉文埋下了头,任由丁孝莲的数落。 三人的争执转瞬即逝,扭头纷纷把矛头对准了季扶生,仿佛所有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季扶生站在一旁,感受到他们的敌意,双脚悄无声息往后撤,直至背部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忐忑不安。 季文熙端着一杯水,走到季扶生的面前,以温柔得近乎哄诱的语调说话:“乖,听姑姑的,把它喝了。” 季扶生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眼前的姑姑,心中暗自盘算着逃脱的计策。还没想好对策,季文熙的指尖已经捏住他稚嫩的脸颊,将那杯水灌进他的嘴里。 不过须臾之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袭来,季扶生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意识逐渐控制不住地沉沦,然后他就睡着了。 当季扶生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种重量还在不停增加。 像是泥沙。 季扶生感觉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在分离,四肢完全使唤不了。只能勉强捕捉到耳边传来的铁锹铲土声,大人劳作时的粗气和迷糊的对话声,偶尔穿插的鸟鸣。 这份绝望在无尽延伸,是囚笼中的微弱呼唤。 “喂?”是季汉文的声音,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消散。 然而,身上的沉闷声响还在,泥土隔着一层麻袋布砸在身上。 就在这时,一群乌鸦掠过天际,凄厉的叫声响彻上空,把正在铲土的人吓到了。 “你自生自灭吧,别怪我狠心。” 是季文熙,声音急促又害怕。 她停下了动作,慌乱拾起地上的铁锹,脚步匆匆,呼唤在空旷中回荡:“哥,你等等我。” 季扶生的眼皮依旧沉重,但意识逐渐清晰,肿胀的脸颊在粗糙麻袋的摩擦下,疼得他眉头紧皱。 确认周遭没有任何声响时,他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尝试缓解四肢因长时间压迫导致的麻木。 泥土压在身上,使得他无法挣脱束缚,麻袋非常小,他的身子几乎是折叠成一团的。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变得冰凉不已,胡乱攥紧一抹粗糙的布袋边缘,用牙齿撕咬。 结实的麻袋咬了很久都不见得破一个洞,随之而来的还有饥饿感,他出奇地保持着冷静,跟过去那十天里吃过的大量抑制情绪波动的药物有关。 四周是死寂一般的静默,偶尔想起一两声虫鸣鸟叫。季扶生的心猛地一揪,猜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血液不通,他想要反抗却什么都做不出来,抗精神病药物让他无法做出相对的反应,肉体和灵魂好似分离开来。 饥饿啃噬了他的意志,最终,他选择放弃徒劳的抗争。 不知过去多久,胃部传来一阵绞痛,唤醒了季扶生内心深处的求生欲望,他再次用牙齿撕咬麻袋。 终于,花了很长的时间,袋子破了一道口子,透过那道缝隙,出现在眼前的是漫天繁星,它们在随风转悠。 一阵凉意拂过眼睑,季扶生抬手触摸,是雪花。 原来,不是星星。 此刻,季扶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被塑胶扎带捆绑住,兴许是因为天气太寒冷,袋子太挤,季扶生现在才发现。为了咬破袋子,他的牙齿已经酸软,歇息了一阵时间,才继续啃咬。 困意、寒冷、饥饿同时侵袭,季扶生忙忙又停停,一直到天微微泛亮,他像破壳而出的小鸡,钻出了麻袋。 看着陌生的环境,树木高耸,杂草丛生,季扶生心头感到无比得绝望,他想要大声嚷嚷,却又担心这里会有野生动物,只能闭上嘴巴,任由眼泪吧嗒吧嗒落下。 三十公分高的坑,他们还没来得及挖完整就跑了,被挖出来的泥土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饥肠辘辘的他来不及思考,扯起旁边的野草胡吃海塞。 他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勒出了血,但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他拼命地薅树叶吃,苦涩的、甘辛的,甚至拿着一片叶子包裹了一块泥土,咽了下去。 季扶生双目通红,泪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不停去填满空空的胃,还有涌上心头的委屈和不甘。 吃着吃着,一阵肠绞痛,他趴在泥土地上,胃里翻云覆海,将他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呕吐完整个人躺在一旁,盯着顶上毫无天日的树梢,风一吹,呜呜作响,好似厉鬼的反抗。 他在苦痛地哀嚎,是无声的。 等休息好了,他又抓了一把泥土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落泪。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这里没有人为行走过的痕迹,头顶没有太阳,身边也没有河流,没有一样能当作参考的东西,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深山里行走。 番外第二个人格 根据上一次的经验,他第一时间找来一根枯树枝,捣鼓出一个尖端用来当作防身武器。他身上的衣物单薄,离开时不忘了捡起那个沾满泥土的麻袋,披在身上。 他在绝望和求生的边缘徘徊,时而落泪痛哭,时而自言自语鼓励自己,为了防止自己崩溃,他强迫自己分裂出第二个人格——一个勇敢不怕事的侠客。 他与侠客对话,冷静分析逃生的方向,安慰懦弱的另外一个人格,互相鼓励互相支撑。 每过一天,季扶生就往口袋里塞一片树叶,用来计算日子。 他的运气不太好,一路上没有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只能吞食树叶野草和泥巴。命运又算对他慷慨,寒冬季节多数动物都处于休眠期,暂时没有遇到大型猛兽,最多也只是蝙蝠、野兔,或是虫子,蛇的踪影也没见到。 偶尔能觅到一两颗被鸟雀啄食过的残果,已经算是非常难得珍贵的了。 他误食过几次有毒性的树叶野草,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口吐白沫,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在他快要倒下之前,脑海中忽地闪过父亲曾经教过他的“十米之内会有解药”,他便拼命薅毒草周围的叶子吃。 当他脱险醒来的时候,一群凶禽环伺,正耐心等待吃他的尸体,惊得他拾起一根枯枝挥舞恐吓它们。 仅仅几天的时间,季扶生的身形日渐消瘦,几乎能看见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绝望中的挣扎,激发了他前所未有的生存意志。终于,他走出了那片困住他的高崇阔叶林。他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走,手中的枯树枝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偶尔会路过坟墓,他便知道,离人间烟火越来越近了。 在山里流浪的第10天,是最幸运的一日,他路过一座崭新的坟墓,坟茔之上还留有一些祭祀品。无论是变味的糕点,还是已经腐烂的水果,他都毫不犹豫地咽进肚子里,一股无法形容的腐臭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几欲令他反胃呕吐。 然而,都被他活生生地憋了回去。 每一座坟头的祭品,至少能确保他一整天不被饿晕,又正值春节,牧城有祭拜祖先的习俗,尤其是西南这边,尤为重视。 祭祀品中有一种特制的面团糕点,据传制作工艺古老又神秘,号称常温下放半年也不会坏掉。只是这种面团极其难以下口,它的质地坚硬,口感远超压缩饼干。 被岁月风霜磨砺过后,季扶生学聪明了,开始根据特征寻找坟墓,多数时候可以让他饱餐一顿。 但也有一两次落了空,找到的是孤坟,无人问津的坟头。 每当夜幕低垂,他总能捕捉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烟花爆竹声,他便知道自己的希望又多了一分。他变得格外冷静迟钝,似乎体内还残留着前些天的药物成分。 就在接近元宵节那几天,太阳隐了身,使得他迷失方向,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无意之中又走进了一片密林,在暗无天日的树荫下,再次过上胆战心惊的日子。 季扶生已经不记得时间了,每日都行走在虚无之中,太长时间没有营养摄入,导致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一回,他蜷缩在地上,掏出口袋里的树叶数了数,一会儿是16,一会儿是15,或是10。 每数一次,内心的焦躁就多一分。最后,他用沾满血渍的鞋子愤然踢开那堆枯叶,发泄一通后拄着枯树枝继续往前走。 这些天以来,无论是饥饿感还是睡眠不足的问题,都让他痛苦难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勇敢的人格在崩溃中几度被懦弱的人格蚕食,最后只剩下一丝意志力在支撑着他活下去。 第15天,在他被低血糖折磨得摇摇欲坠时,眼前出现一座坟墓,顾不得是幻觉还是海市蜃楼,他踉跄扑了过去。庆幸的是,是现实边缘的巧合,坟前的贡品还是新鲜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贡品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因急迫而变得机械,干硬的食物划伤他的喉咙,让他不禁龇牙咧嘴。 求生的本能远胜于一切不适,他更加疯狂地吞咽。 忽然间,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不远处的草丛深处传来。 季扶生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迅速抓起身旁的木棍,双手因紧张而剧烈颤抖。这一刻,勇敢的人格彻底反击,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他变得咬字清晰,带着几分嘶哑与不屈:“我不怕你。” 风轻轻吹拂,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掉落几片枯叶,树下的草丛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似乎有什么生物躲在那里。 季扶生立即将身旁的贡品塞进衣兜,抓起一些往嘴里送,他的心中充满戒备,一条腿往后挪动,时刻做好逃离的准备。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草丛后方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小女孩,肌肤白皙得反光,脸上却布满恐怖的红色,尤其是唇边。 她的突然出现吓得季扶生连连踉跄,一不小心就被地上一株杂草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慌忙拾起枯树枝,将其横亘胸前:“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小女孩的身影在比人还高的杂草中奋力挣扎,用尽力气拨开重重阻碍,似乎是视线受限,对季扶生的存在浑然不知。 季扶生定了定神,确认那是一个人没错,鼓足勇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朝那缓缓走去。随着距离的缩短,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背,他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 小女孩的双马尾略显凌乱,衣衫脏污不堪,她站在坎下的树干旁,左手被一条粗粝的麻绳捆绑住,将她纤细的手腕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干与她视线平行的位置,可活动的范围不足一米,限制了她的自由。 她的右手抓着一条死掉的蛇,鳞片上斑驳的血迹与小女孩手上的鲜红交汇,一时分辨不出是谁的血。她非常冷静,用一种超乎年龄的淡然望着季扶生。 在片刻的对视后,小女孩举起那条蛇问他:“你饿不饿?给你。” 季扶生皱了眉头,后退了几步,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一张嘴满是血红,一切都极其诡异。 季扶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包饼干,警惕地靠近她,将饼干递到她的面前。他的声音有着难以掩饰的不安:“把它丢了。”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接过饼干,两人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季扶生被那条蛇的冰冷吓得身体一颤,连忙撤回了手。 小女孩狼吞虎咽吃起了饼干,只是将注意力短暂地从蛇的身上移开,仍旧舍不得丢弃它。饼干很快就被她吃完了,她很自然地撕咬那条蛇,这一举动把季扶生看得眉眼紧蹙。 他皱着眉头,支支吾吾地说:“你不要吃它了。” “可是我好饿。” “我再去给你拿东西吃。” 季扶生放下手上的枯树枝,赶紧走到坟墓前,将那些贡品全部拿了过来,走了一趟又一趟。他将东西都丢到树底下,小女孩弯腰捡东西时,左手因绳子的捆绑只能高高举着。 季扶生拿完贡品,他估量坎下的高度,又试探了一下草丛的承重能力,他对小女孩说:“我下去帮你解绳子。” 小女孩没有顾及他,一直在捡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