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逍遥志》 楔子一 尘封86年的任务 深黑色的宇宙空间,死寂是永恒的旋律。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正按照自己固定的轨道旋转着。围绕着这颗星球的除了那一颗体积庞大的有点过分的,表面布满累累陨石坑的卫星外,更有两个超大规模的星际空间站以及数十颗造型各异的人造卫星,无一例外,这些卫星的外壳上都标记着e-u符号。 新生历200年1月1日,地球联合政府为庆祝人类后时代文明建立的200周年庆典已经筹备了数月之久,三十二个区域行政总督纷纷从各自的属地,抵达政府首都开普勒军用机场,在特勤局特工的护送下,前往戒备森严的国际大酒店下榻。 开普勒东面二十公里,有座废弃已久的小镇,镇中心已然废墟的购物广场外,一辆体型庞大的军用两栖吉普车静静地停在原地。车内走下两男一女。古铜色皮肤,魁梧得像座铁塔一样的白人硬汉摘下墨镜,敲敲驾驶室的车窗,车窗摇下,司机是一个貌不起眼的亚洲面孔的男性。 “查理,你确定目标就在这幢建筑的地下三层?” 名叫查理的司机,手里握着一台超薄的微型计算机,屏幕上闪动着数十个橙色光斑和十几个红色光点,他确认道:“请打开即时追踪器的联机口,我会把各个目标的具体位置发给你们。” 另外一个男人是个肤色惨白的金发青年,穿着一身哥特复古风格的长风衣,和硬汉一样,他也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孔的墨镜。那个女子同样也是面戴墨镜,却穿着线条简洁的专属制服,将她修长的体型衬托得非常利落。 硬汉重新戴上墨镜,调试了镜架上的按钮,那些光斑和光点立即显现在墨镜内侧。 “图像非常清晰,”金发青年嚼着口香糖,嘀咕道:“我的天,离首都这么近的区域居然集结了数十个b级和十几个a级的妖兽。特科所这次乌龙可真是摆大了!” “约瑟夫,少废话。请再次确认所有的装备!歌莉娅,你也一样!”硬汉似乎是四个人的首领,凡是他开口发令,其余三人都会立即无条件执行、 歌莉娅低头翻检装备,其实只有一个外表不甚起眼的布袋,她从里面拿出一柄双刃短剑,一把12cm口径斯特拉镭射枪,以及一长串光核手雷。手雷被安置在手雷匣中,搭在肩上,匣扣紧紧扣住腰带。 约瑟夫的武器跟歌莉娅基本一样,只是双刃短剑被一柄造型古朴的日本刀取代。 “马特,我们都已经检查完毕!” 硬汉马特满意地点点头,表情严肃地对着战友们:“那么我最后一次重复你们此次任务的目的:突破妖兽防护圈,找到那扇星际门,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启各自的飞行器进入时空叠入口,谁先完成上述步骤,谁就得马上关闭星际门。我再重申一遍,此次任务只需要一人完成,完成者才能成为被册封的所罗门五世!” 约瑟夫和歌莉娅齐声应诺。马特暂时撇下两人,和负责全程导航辅助的查理沟通。约瑟夫压低嗓音道:“歌莉娅,你这幸运的家伙!居然从选拔赛上突围,进入最后的一关。凭良心说,你是所罗门族的佼佼者,可惜,你的对手是我。这次的任务是被誉为史上最不可思议之一,尘封了86年,前后共有28位精英下落不明。我劝你还是放机灵点,把进入星际门的机会让给我!” 歌莉娅撅嘴道:“让你就让你,你以为我稀罕所罗门五世的虚荣吗?”她不由地握紧双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自命风流的花花公子,也正是决定她入围的顶头上司,特别行动组组长北宫爵。 约瑟夫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揶揄她:“你何必那么倔强呢?北宫爵出身贵族,家族势力庞大,你嫁给他,一来不需要再过每天和死神赛跑的危险生活,二来也能保证你妹妹获得最好的治疗。” “闭嘴!”歌莉娅打断了他:“别跟我提那个人渣!我宁愿以命搏命,换来军队嘉奖,保证我妹妹的生命得以延续,也不会跟北宫爵有丝毫瓜葛!” 约瑟夫侧过脸,不让歌莉娅看见他的笑容。他的右手不由按上自己的胸口,一枚套在皮绳上的戒指在贴近他心脏的部位跳动。 歌莉娅,虽然你很强,但是我绝对不会输给你。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安全返回,然后,带着这枚戒指向你,求婚。。。他瞥了一眼歌莉娅黑色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着难以言喻的神秘美感。 歌莉娅似乎感觉到长发的累赘,她一把将长发束起,扎成马尾。她朝约瑟夫疑惑地瞥了一眼,约瑟夫连忙转回视线,定定地朝着马特看去。 马特交待完所有,缓步走向两人,他再度摘下墨镜,灰色的瞳孔不经意间流露出关切的神采。 “约瑟夫•;所罗门、歌莉娅•;所罗门,作为你们的教官,我只能在这里为你们祈祷,祝你们顺利完成使命,早日返回!” 他抬起右手,庄严地行了个军礼。 两个年轻人急忙郑重地回了军礼。 约瑟夫和歌莉娅向废墟走去,这也是马特和查理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时间定格于下午14:28分。 楔子二 重生 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伴随着拳头的,还有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声。 “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居然跑到大爷们的地盘上抢生意?”蓬头垢面的麻脸丑汉倨傲地揉着下巴上的一撮山羊须,嘴里骂骂咧咧:“不好好修理你一顿,我胡八的面子往哪搁?弟兄们,这小子初来咋到不懂规矩,大伙就耐心说给他听!” 四个衣不蔽体的地痞无赖围着倒在地上的汉子,轮流踹上一脚,那汉子面部朝下,看不清容貌,看衣着打扮恐怕也是位流浪汉。 这几个人就站在街市路口,肆无忌惮地欺凌弱小。围观的民众为数不少,但都只是叉腰扶肩,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着,甚至有部分人看得兴高采烈,还时不时高声叫好。 洛城本就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城,不一会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大多数人的表情是麻木呆滞的,似乎被殴打的是连猪狗都不如的牲畜。 “这群人下手也真歹毒,那流浪汉流了不少血,再不阻止恐怕要出人命了?”一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念道。 “谁能阻止?谁敢阻止?别看这胡八只是一个乞丐,可是他是丐帮的二袋弟子,是这里的乞丐头!官府的巡捕平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插手,保管跟这倒霉流浪汉一样惨!”身边一个农夫漫不经心地说。 眼看流浪汉子已经停止了挣扎,四个地痞也踢得脚酸,他们注视着胡八,等候他的指示。胡八看那汉子一动不动,身下是汩汩的鲜血,也慌了手脚,虽然他是洛城东门一代的乞丐王,当今朝廷对丐帮弟子一向敬重有加。但是当街把人活活打死,若上头责问下来,也不好交待。正犹豫时,东门街市的米店老板代表整条街的商贩们出头做个和事佬,进贡了二十两银子,希望丐帮的英雄们手下留情,就放这个不知好歹的外来人一条生路。 胡八打了个哈哈,命令手下就此收手。 围观人群传来了惋惜声:“搞什么啊,浪费俺们一个早晨!唉,散了吧,打不死人就没啥好看的。” 米店老板拦住了正要离开的胡八,赔笑道:“咱们还要开市呢,麻烦八爷和各位大哥把这人抬走。要是触了霉头,咱们的生意做不好,也会影响八爷的抽成不是?” 胡八点点头,眼神示意下,四个地痞抬起流浪汉,滴滴鲜血顺着脚步起伏,从街市延伸到街口岔路。 年轻秀才扼腕暗道:“这是什么样的世道?虢国昭庆盛世,却也有着朗朗乾坤下的目无王法、草菅人命!?” 胡八等人走到东郊荒野,把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丢在了路边烂泥坑里。 胡八双手合什,念道:“大家同做乞丐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你今日若见阎王,那是你命不好,不干我事,我胡八祝兄弟你一路走好,下辈子转世到好人家!” 言罢,胡八带着手下施施然离去。原本阴沉的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流浪汉侧躺在泥坑里,冰凉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努力握紧拳头,试图撑起身体,但是生命仍然一点点地四肢百骸中逝去。 不远处,一老一少撑着一柄油纸伞走来。老者约摸六十余岁年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质朴,像是个寻常庄稼汉。那孩童一脸稚气,还梳着总角,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他看到泥坑里的流浪汉,先是好奇地蹲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站起身,扯扯老者的衣袖,一脸焦急的模样。 “娃儿,你是想我救他?” 孩童拼命点头,满是乞求的神色。 “娃儿,你认识他?” 孩童犹豫了下,先点头后摇头。 老者蹲下,食指往流浪汉鼻下一探,摇头惋惜道:“这汉子怕是不成的了,吸气多出气少,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救得了他。” 孩童拼命晃着老者的手,嘴里依依呀呀地叫唤个不停,额头冒出汗珠。 老者长叹一口气,道:“你这娃儿,再这般求下去,定会毁了你的修炼。好吧,我这就把他带回去,让老天决定他的生死吧!” 当高烧昏迷整整三日三夜的流浪汉苏醒后,见到的第一人便是汗流浃背,却笑容满面的孩童。原来自从流浪汉被老者带回栖身的废庙后,除了诊疗,一直是这孩童衣不解带地小心侍奉。流浪汉从生死边缘逃出生天,这孩子累得倒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此时,那老者也采完药草回到废庙,他心痛地抢过熟睡的孩子,抱在手上。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洗去满身污泥的流浪汉露出本来面目,居然是个白净面皮的俊秀少年,言行举止也堪有名士风范。 那老者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位绝非常人的流浪汉,然后将孩子轻轻放回床榻,小心盖上被子。 “玉娃儿已经跟老夫说了如何与你相识的经过,看来你的心肠不错,我把你救回来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玉娃儿???”俊秀少年皱眉,努力回忆,却依然没有想起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只字片句。 老者淡淡地提醒道:“两年前,你是否在灵州解救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姑娘?为此还惹来恶少的报复。” 少年点头道:“记得,那姑娘姓梅,玉娃儿跟梅姑娘是什么关系?” “梅玉蝉是玉娃儿的亲姐姐,当日你出手相助时,玉娃儿在一旁是看得清楚明白,也把你的相貌记在心里。” 少年朝玉娃儿那边看了两眼,抱拳道:“不知梅姑娘她现况如何?为何玉娃儿跟着老丈栖身在此?” “玉蝉已经嫁人了,老夫乃是游医,跟玉娃儿有缘,玉蝉也答应让老夫带着玉娃儿游历,让他学些济世救人的本事。” 少年不由按上缠绕在胸口的厚厚纱布,微笑道:“老丈医术高明,不知尊姓大名?” 老者摆手道:“老夫的真实姓名,老夫已经忘却很久了,你不妨叫我甘伯。不知道你又如何称呼?” 少年怔怔地呆了半晌,叹气道:“我也忘了我的姓名了,甘伯你就随便喊我吧。” 甘伯双目精光闪烁,像是看进少年内心最隐秘的部分:“以后你就叫做小墨吧。墨,色黑,五行属水,多智,然刚毅戾深,若立于土,土克水,抵消多余戾气,则能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 少年肃然道:“原来甘伯还精通术数命理。小墨这个名字不错,多谢甘伯!” 甘伯点头道:“从善如流,这恐怕是你最大的优点。人生总有起伏,自古成大事者,无一不经历种种磨难,唯有懦夫才会一厥不振。小墨你须牢记,若能超脱于俗世之外,无己、无功、无名,直到天人合一,方能达到逍遥世间的境界。” 小墨略加思索,颇有心得地微笑点头:“甘伯的教诲,小墨记在心里。多谢甘伯给了小墨重生的机会,我定会好好珍惜!” 接下去的半月时间,小墨身上的创伤迅速得以痊愈,他和玉娃儿之间的友情也日渐加深,当他知道这乖巧的孩子是个口不能言的哑巴,对玉娃儿倍加怜惜。甘伯虽然话不多,但是字字暗藏玄机,小墨自然明白甘伯绝非一个游医术士那么简单,他原本想慢慢探知对方的底细,哪知半月后的清晨,他从梦中醒来,废庙早已空无一人。甘伯和玉娃儿就像是平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小墨怅然若失地收拾心情,告别了废庙,往南前行。 甘伯和玉娃儿立于废庙后竹林间,一株青竹的竹枝上。那竹枝随着微风上下摇摆,两人却始终站得稳稳当当,两人目送小墨身影远去。 “娃儿,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是小墨自有他命中的劫数,我只能帮他化去一劫,却化不了其余的。你放心吧,冥冥之 中命运已经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五年后,我们终究会重逢!” 第一章 风雨飘摇时 昭庆二十五年,占据中原地区的虢国正值多事之秋。夏季的大旱刚过,连绵半月的暴雨又酿成了百年难遇的洪灾,冲垮河坝,导致中原第一大河彝河改道冲进肥沃的庄稼地,刹那汪洋千里,这场天灾短时期席卷了半个王国,造成生灵涂炭。为了缓解灾情,景帝开国库,取三十万两白银赈济彝河下游的灾民,又命司库取出二十万担储备粮送往灾区。他还勤俭克己,宣布即日起停止所有皇室土木工程,并暂停红喜事,白事则从俭办理,把省下来的银两送往国库用以救灾。在他的感召下,朝内大臣们纷纷摒弃平时奢侈的作风,把多余闲钱统统捐给朝廷,一来图个心安理得,二来也能博得君王欢颜。 三个月后,水灾总算退却,灾后的重建方才起步,但是这场洪灾带来的严重后果不容小视。河南受灾严重的邵州、冀州、凉州人口折损严重,粮食药材短缺,甚至出现“人食人”的惨剧。几股盘踞在各州边界处的山贼马匪四处作乱,百姓难耐疾苦和一些地方官吏的盘剥,开始出现零星的叛乱。河北的几个州也不安宁,许多奸商趁乱抬高米盐价格,民怨逐渐沸腾,治安开始崩坏。江湖上的邪派人物兴风作浪,几大杀手组织趁势为祸民间:绑架撕票案件层出不穷,有不少人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面对江山一片风雨飘摇,景帝与监国太子以及几大肱骨齐心协力,夜以继日地处理国家种种矛盾,景帝命镇国大将军夏威、辅国大将军罗天佑分别赶往河南河北,平定叛乱、安抚民心。并果断下令平南大将军申屠靖驻军十万于南边地界,对抗离国十万大军,定北大将军宗室曜侯杨彦奉命巡视边关,鼓舞士气,遥指蠢蠢欲动的北疆蛮族军队。翼侯诸葛师则率领神秘的隐龙卫、神机卫、玄天卫清理武林,并联合几大名门正派围剿邪道。十二月初,景帝命三朝老臣太傅郭临和汝阳王杨玄分别出使北疆的毗徵汗国和南朝离国,展开各种外交手段,力图稳定现有的国度关系。 十二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夜只有三天的时间。尽管京都的主要大街挂上彩灯,每年惯例的除夕烟火也照办不误,但是今年毕竟不比往年。昔日繁华的气息少却,还隐隐中透着萧瑟凄凉。 景帝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无奈地看着书桌上堆砌成一座小山,来自各地的加急奏章叹了口气。在旁伺候一晚的太监总管戚钟赶紧端上金盆,绞干御巾,恭恭敬敬地递给景帝。景帝拭了把脸,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秉圣上,刚过丑时。您已经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为了江山社稷,圣上您要保重龙体啊!” 景帝揉了揉早已疲惫不堪的双眼,慢慢起身,戚钟心知景帝要回寝宫歇息,忙在前开道。 景帝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太子何在?是否还在乾德殿讨论救灾事宜?” 戚钟答道:“回圣上,太子和司库、尚书们讨论了大半夜,一个时辰前才确认了最后方案。命秉书撰录文书后尽快呈递给圣上。太子原本要来请安,是太后出面劝他不要侵扰圣上批奏折,他才先回乾德殿休息。” 景帝舒眉微笑,欣然道:“乾儿果不负我望。虢国的江山后继有人啊!” 午后,原本阴沉的天气稍霁,渐渐露出些云彩,毕竟是岁末,京都的主要大道朱雀街,人来人往,贩卖声此起彼伏。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翠古斋的后门,马夫确认四周无人后,面朝车厢,低声道:“爷,咱们到了。” “嗯,”带着慵懒的尾音,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清隽男子撩开帘幕,缓步下车。马夫原地戒严,那男子敲了敲门,两轻三重,黑漆门立即开了。在家丁的指引下,男子步入一间装饰简单的厢房,刚一进屋,那男子眉尾上扬,眼神透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这幅是符氏王朝彩绘大师于文渊的初春芙蓉图,用色纷繁,下笔细腻,落款还附有一首七绝,如今市价大约五千两白银。” 不知何时,厢房内多了一名五旬有余的黑衣长者,虽然貌不起眼,目光却是有如闪电,显示了其深厚的内家功底。他望着悬挂在墙上的第一幅图,将其的来历、特点和市价娓娓道来,仿佛这只不过是一幅无甚价值的寻常墨宝。 那清秀男子将目光移到下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书。“好字,好帖!前朝四大书法大家之一的南狂鲍敬字体狂放有如游龙,这幅游龙体撰写的《悼故友孔怀山墓志铭》是世间难寻的上佳书法之作。” 那长者移到男子的侧面,深深作了一揖。“王爷好眼力,这两幅连同蒋已道的《万马奔腾图》、隆庆僧的《遏临碑帖》都是鄙主在机缘巧合下收罗而来,纵观天下,没有哪位比王爷更有资格拥有这些个珍贵书画。” 原来这华贵青衣的俊秀男子是虢国六皇子杨曦和,时年已受封为腾王。因为精于琴棋书画,金石古玩的造诣更是虢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因此他又有“雅王”的别号。尽管心中甚喜,但是腾王却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目光朝长者身上打量了两圈。 “这位恐怕就是离国书画鉴定大家曹古道曹先生,孤与离国忘忧侯爷交情匪浅,只不过此时正值两国兵戎相持的非常时期。侯爷送如此厚礼与孤,恐怕不适宜吧!”这腾王平时只是个闲散王爷,况且虢国的皇统早已尘埃落定。但与敌私通的罪名若是传了出去,饶是皇子嫡孙也难逃大责。腾王今次秘密前来,也是看在以往和忘忧侯的关系甚笃的份上,也算是间接通知对方近期不宜接触。 曹古道躬身道:“王爷不必多虑,侯爷虽然乃世袭贵族,但是早已远离庙堂。近年来全力打点盐货、铜矿生意,王爷一向给予侯爷诸多支持,侯爷此次命在下送书画只是略表谢意。虽然如今两国暂停商业往来,但汝阳王与我朝向来关系甚密,何况北疆蛮族同样也是我朝的第一大敌。相信新和约不久之后就能签订完毕,侯爷的生意以后还是要靠王爷多眷顾。” 曹古道见腾王面色已缓和不少,心里也定了几分。从怀袋里摸出一只锦盒,捧至腾王面前,原来里面竟放置了一颗龙眼大小的墨色夜明珠。夜明珠表面光滑,隐隐透着五彩。腾王是识货之人,在这颗极品夜明珠面前,再也克制不住清冷性子,面色一变。 “此夜明珠据传来自雍秦古墓,乃不世之宝。侯爷交予在下时,再三叮嘱要妥善保管,务必安然转呈给王爷。” “忘忧侯爷真是太客气了,烦请曹先生回去代孤向侯爷致敬,待到风平浪静后,孤当会去离国拜会侯爷,以叙旧情。如今多事之秋,大家做事自当谨慎,以免授人以柄,坏了正事!”腾王笑纳夜明珠后,与曹古道约定了秘密联络的新方式,便匆匆离去。 坐在缓缓前行的马车内,腾王内心上下翻腾,他把夜明珠从怀中取出,再三把玩。又把珠子贴在自己面颊,仿佛一股温润的热气顺着面颊缓缓进入体内,让他神情气爽。腾王注视着夜明珠,时而傻笑,时而皱眉,最后叹了口气道:“据传来自古雍秦的夜明珠唯王者方能拥有,我不过只是一介闲王,有何资格拥有。纵观我朝,除了父皇以外,只有太子殿下才受得起这颗宝珠。太子安坐东宫近十载,父皇对他青睐有加,一旦父皇大限将至,太子继承大统那是顺理成章。我何不趁此良机,献上宝珠,也能在将来的新君朝堂上谋个好位置!” 曹古道待腾王离开后,命下人戒严。自己顺手关上书房门,在书架的左边第三格摸到一个凸起的机关,开启了密室。向下走过数十道台阶,曹古道擎着火把在一条长廊里左转右转,约莫四分之一柱香时间,另一条向上的台阶出现在眼帘,曹古道熟门熟路地拾阶而上。打开了另一扇大门,眼前一亮,原来出口处是城郊一座农庄小院。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曹古道忙觅声而去。只见那六角亭中有一青衣人 正悠然自得弹着琴,曹古道深揖道:“主公,事情已然办妥。腾王并没有起疑心,看来我们的计策已然生效。” 青衣人并不答话,而是将曲子尽数弹完,方才开口道:“这次借着忘忧侯的名义下这一步险棋,希望那腾王对于太子的态度果像密报所述,这催命魔珠才有可能产生效用。不然我们此番策略尽付东流,还要搭上忘忧侯父女的性命。古道,传我的命令,除暗士外,所有人即刻撤离,不能携带的文书一律焚毁!”曹古道应诺后急忙安排去了。 那青衣人起身遥望京都皇城的方向,冷笑道:“好个千古基业,万世表率。我就给几位虢国皇爷一个逐鹿皇权,问鼎龙座的机会。看偌大一个家业如何经受七子夺嫡的折腾!” 第二章 梅园话情长 俗话说“腊月叁,鹿羹穿”。虢国的习俗是岁末的最后一晚吃上鹿羹和传统点心云穿糕。鹿羹的原料不是鹿肉,而是生长在野外的一种叫鹿耳菜。据传虢国的开国太祖在那场定乾坤的潞水之战前,曾经经历一场惨败,最后只能独自亡命天涯。适逢腊月,太祖饥寒交迫,幸得一农家妇采几把鹿耳菜,和着蘑菇之类的煮的一锅粥接济,才不至于饿死。太祖立国后,岁末必吃鹿羹成为国家习俗。皇室每逢十二月三十,都设有皇族每年最大规模的家宴,参与者包括皇室宗亲、显赫外戚和一些特邀的权贵大臣,场面甚是宏大,今年虽然流年不利,但是景帝本着新年新气象,还是命令宗正府大肆操办。后宫嫔妃在娉后的率领下一大早就在御膳房里忙碌,几个出嫁前备受宠爱的公主们也不甘人后的忙里忙外,但是若要找一个主心骨,必定是太子妃莫璃。 原来虢国立国之初,皇室就有律令,太子人选必须在所有皇子未曾婚娶之前确认,东宫入主后,太子绝不能与当朝权贵世家联姻,只能从低阀小吏或者平民中择偶。这项律令显然是从前朝外戚专权独大以致亡国灭种的事实中吸取的教训。但在虢国之前的各朝各代中,的确起到不菲的稳定作用。五年前,太子杨曦乾在游学途中遇到了民女莫璃,两人一见钟情,终结为秦晋之好,两人男才女貌,恩爱非常,景帝和娉后对懂事识大体的莫璃也赞赏有加。景帝曾言:太子妃有国母气度。两年前。太子开始担任监国,辅助景帝处理政事。太子妃也经常往来后宫与东宫之间,接受娉后的教导,熟悉后宫事物,学习如何统率后宫。太子妃待人接物极为和蔼亲切,温婉贤淑,在后宫中甚有人缘。 御膳房里人来人往,那些个王妃、公主虽说参与烹制国宴,其实也都聚在暖厅里品茶闲聊,找一些寻常零碎琐事有聊没聊的。真正忙着的是御膳房的厨子们,以及皇室贵妇们的贴身侍女,有些颇有势力的贵妇还会带上自己府上的厨子,在御膳房里一展身手。此时的两位正主,娉后和太子妃正在御膳房里巡视,按照规矩,两人要亲手烹饪一道饭前甜点。 娉后一面赞许地看着太子妃麻利地揉面团,一面擦尽手上的面粉渍,笑道:“璃儿,和面和了那么久,估计也够火候了。接下来的就让厨子做吧,咱娘俩好久没好好聊聊了,来,陪哀家逛逛花园吧。那梅花开得真当时,错过可惜。” 太子妃应声道:“是,母后,这面团要静置一段时候,等赏完梅花,媳妇再回来继续。” 陪侍的侍女赶紧给两位主子披上华贵的紫貂大衣,两人缓步走向离御膳房最近的踏雪苑,那边的腊梅是最好看的。 太子妃莫璃雪肤樱唇,虽然衣饰名贵,举止高雅,但是那眉间一点烟火以外的灵秀把她衬得如同踏雪苑的梅花,遥观之心生敬慕,近赏之则无隔阂。景帝七位成人的皇子已有家室的有四,这四位媳妇中,娉后最中意的就属这个平民出身的太子妃。 娉后微微一笑,道:“璃儿,还不加快脚步,来哀家身边,咱们说些体己话。念晴,你命所有的侍应们在原地待守,哀家要和太子妃独赏梅景。” 娉后和太子妃并肩而行,娉后突然长叹一声。 “母后似有心事?”太子妃犹豫了一会,问道:“是否困扰当下的局势?” 娉后先点头后又摇头,道:“这些个国家大事,咱们女人家无力支撑,也无须烦扰。在外面自有男儿们担当着,陛下圣明,眼下这些状况不过只是应了命中的小劫,寒冬过去,大地回春。我愁的是你和太子。” 娉后握住太子妃的纤手,语重心长地说:“你和太子成亲也快四个年头了,却尚未为皇家诞下皇孙。反之,那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子嗣繁盛,你俩身为虢国皇族正统,此事不可不烦忧。” 太子妃粉霞上脸,“母后所言极是,媳妇受教了。回去定当和殿下,努力,开枝散叶。”话说到最后,细如蚊呐。 娉后满意地拍拍太子妃的手背,以示宽慰。两人细观苑中那株御梅,果然花似烈火,给寒冬带去迎面的暖意。娉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璃儿,你自幼父母亡故,此事哀家和你父皇还惋惜好久,你上次说派人寻找从小把你抚养成人的母舅,不知可有结果?前日里,你父皇已命宗正府在京都为你母舅家准备了一处宅院。如今正值岁末,我国又向来尊崇孝道,你自当花个时间回乡好好祭奠亡故的双亲,同时奉养母舅颐养天年。” 太子妃定了一下,立即跪拜:“媳妇先替故去的双亲谢过父皇母后的恩典,如今,母舅已有下落,殿下也允诺媳妇年后回乡省亲。皇家对莫氏一门的恩宠,莫璃来世愿衔草结环来报答。” 娉后赶紧扶起太子妃,笑道:“什么来世今生的,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璃儿你一向贤良淑德,为世人称道。你和乾儿也是鹣鲽情深,只要你们俩早日诞下麟儿,便是对皇家的最好回报。唉,这良辰美景的,别流泪啊,大好日子还在后头,还长得很哪!” 太子妃拭去眼角的泪水,喜笑颜开道:“是,是媳妇多愁善感了。明儿就是新年,都要开开心心的。母后,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赶紧回御膳房,把点心做完了罢!” 当娉后和太子妃往回赶的当口,御膳房暖厅里突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安阳五公主驾临。安阳公主是娉后所生,和太子是一母同胞,平日里性情古怪精灵,甚得景帝宠爱。景帝共有十个公主,除了出嫁的四个,安阳是未出阁中年龄最长的,她的婚事曾经惹起一场风波,景帝对她也是心有愧疚,故而平时更加骄纵了些。安阳一手牵着白衣女子,一手拉着青衣女子,说说笑笑地走进暖厅。裕王妃“哎哟”了一声,忙迎上前去:“我们刚才正惦记着五妹呢,五妹就来了,还带着阮绣主和叶郡主。一年不见,两位姑娘越长越俊了。”白衣的阮绣主便是天下第一绣庄的执事,闺名阮念袖,那青衣的女子则声名更加响亮,她是武林白道威望最盛的“凤吟女侠”叶珈蓝,同时她也是西南边陲第一寨凌云寨的大当家,景帝的义女,赐封号为“凌云郡主”。这两女子和安阳公主早些年便义结金兰,被视为皇室一员。每年的皇族国宴,两人都会参与。 安阳素来不喜逢这位“人前七分笑,人后挑是非”的四王嫂,直接越过她和别的王妃公主好一阵寒暄,阮念袖和叶珈蓝碍着面子,和裕王妃招呼了一声,双双追随安阳公主。这裕王妃热脸贴上冷屁股,好不尴尬。心里咒骂了一百遍,又不敢当场发作,只好去跟交情不错的大公主搭话。大公主窦原把一切都收到眼底,暗自偷笑一番,道:“你看你没事去惹什么皇室小辣椒。明知道自己跟她早就结了梁子,还贴上去,真是欠奚落!” 裕王妃压低声音道:“你也知安阳跟我娘家的堂弟已有婚约,就差最后完婚。我这不也是为了联络感情,好弥补昔日的误会。” “说到这误会,你看她们仨现在好得比亲姐妹还亲,岂不是很奇怪。”四公主徽阳突然插话进来:“这三人当年同时钟情于一个男人,按理说应该会醋海生波,闹个天翻地覆吧!偏偏变成小师妹断情,公主退婚,侠女绝义。这些年下来,这三个倒成铁得不能再铁的闺中密友,把咱们虢国最优秀的男人们迷得是神魂颠倒,死去活来!” 窦原公主“扑哧”一笑,伸出手指,点了自家皇妹的眉间:“徽阳,我就知道你还在耿耿于怀你家驸马当年狂追安阳的事儿。你和绍逸琴瑟和谐,儿女成双的,安阳如今都二十有二,婚姻大事都还没落定。她好歹也是亲姐妹,你呀,就别在纠结过去那些芝麻大的事。” 裕王妃忙道:“哪里没有定下来啊!这皇族联姻已经铁板钉钉,要不是遇到眼下这些个不利索杂事,仲卿已经是五驸马了,叔棋和凌云郡主好事将 近。” “是,是。你夏家一下就多了两位天之娇女做媳妇,你又有几位争气的兄弟,裕王妃啊,人生如你,夫复何求啊!” 三女登时笑作一团。裕王妃暗道:“人生如我,得意之事就算是九分了吧!可惜最后那一分,今生是无望了!” 安阳和众人见过礼数后,向黄门侍郎问清娉后的所在,独自往厨房走去,那些侍卫、侍女都知道五公主和皇后关系最亲,自然是一路大行方便之门。正巧娉后和太子妃已经将捏好的糕点放入煨炉,见到人比花俏的安阳,娉后自然是喜上眉梢。 “母后,王嫂。盈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哀家一直担心你此次微服前往凌云寨,那里靠近边关,如今边关不安宁。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叫娘亲如何是好。”娉后紧紧握住安阳的手,似乎怕她立时飞去。 安阳搂紧娉后的胳膊,娇嗔道:“盈儿不是芊芊弱女,再说又有紫薇殿御前侍卫沿途保护,能出什么意外?蓝姐武功超卓,把凌云寨方圆百里治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宵小之辈谁敢在凌云寨的地界闹事!母后您啊是多担心了,女人多操心,多皱眉,那可是要容颜易老的啊。母后,您就是应该平日里多笑笑。” 太子妃望着这娘俩自然温馨的场面,不由地开怀而笑,转而又想起自己的悲戚往事。面色不由一黯。 娉后爱溺地搂着女儿,问道:“你把念袖和珈蓝撇在暖厅里对付那些个皇室贵妇们,到时候别怨人家按你个不讲情义的名声。对了,你从紫薇殿而来吧,你父皇,皇兄们是否已经尽数到了琼华阁了?” “差不多了吧,不过我听说父皇和皇兄们还在御书房里商讨国事呢。待到所有的膳食准备妥当,估摸着他们也能商谈完事。那些大臣亲贵们都在司辰殿里候了好一会了,父皇是断不然让他们继续干等着。等晚宴结束,父皇还要登上摘星楼主持今晚的烟火盛会。”安阳和母后感情素来深厚,此时厨房里又没外人,小女儿娇憨情态展露无疑。 娉后疼爱地拍拍女儿的后背:“你啊,已经长大成人了,怎么还跟你八妹九妹一样像个孩子似闹腾。今晚仲卿难得过来一起吃顿饭,你切莫给人家脸色看!仲卿这孩子实诚,对你也死心塌地,你父皇皇兄都很器重他,将来也是虢国一大栋梁,再说你和他的婚礼待到时局稳定了,肯定要操办的。听母后一句劝,莫要再横生枝节了!” 安阳收起小女儿姿态,不无委屈地抱怨道:“我听你们的话,已经接受他了。你们还想我怎样?我的心是我自个的,我爱给谁就给谁!夏仲卿的确是个好人,但是他始终不是我要的,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言罢,她怨气满腹地离开,连请安的话也省下了。 娉后如何不知自己骨肉的心思,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她痴痴地望着安阳的背影,“这孩子,就像当年的我,倔强固执。她还是没有从五年前的噩梦中醒来,我们这次逼她下嫁仲卿,不知是祸是福?” 太子妃怅然道:“日久生情未必不好,一见钟情可能结局更可悲。母后,姻缘一事本来就是上天注定的,顺其自然比较好,您就不必多虑了。” 第三章 琼华阁盛宴 御书房内,景帝跟皇子们正在讨论制定应付谈判不利的后续举措,替明日的朝会奠定基调。诸皇子畅所欲言,景帝时而点头,时而皱眉。那成年的七个皇子,太子和九皇子涪陵王乃是娉后嫡出,大皇子辽王是谨妃所生,四皇子裕王是宣贵妃所出,六皇子腾王的生母是宜妃,却是由娉后抚养长大。七皇子镛王是敏妃所出,十皇子朔侯今年才满十八,却是出身最低,生母是一名宫女,因难产而死,故而由宣贵妃代为抚养。这七个皇子也是相貌、个性迥异。太子虽排行第二,却是嫡长子,容貌酷肖娉后,性格却像景帝,做事有谋断,为人宽仁。大皇子杨曦箴却是一介莽夫,性格直爽,是个颇为安分的玩乐王爷。四皇子杨曦胤则内敛有谋略,举止也甚识大体,景帝也是相当器重他,正培养他成为下一朝的贤王。六皇子杨曦和爱好书法绘画,热衷收集古董,本人也很有文采,近些年的殿试多由他代为主持。七皇子杨曦缘则喜怒不形于色,热衷研究佛法,在王府里还建造了一座寺庙每日焚香祷告,景帝对他的戒备却是最深。九皇子杨曦轩豪迈壮阔,和同胞兄长一文一武甚是相得,景帝有意让他去边陲锤炼几年,将来顶替定北将军的位置。十皇子杨曦余虽然地位不如几个哥哥,景帝和娉后却最怜惜此子,除却一干名儒,景帝还亲自教授课程。 景帝深知无论剩下的六位皇子是否有争位之心,都无法改变最后的皇位走向。太子杨曦乾经过他多年苦心培养,足以承担虢国大业。景帝也坚信太子将成为虢国最圣明的君主之一。 正在胡思乱想间,酉时的报更声突然敲响。太监总管戚钟小心翼翼在景帝耳畔说了几句,景帝微微一笑道:“咱们在这里光顾着聊国家大事,后宫们已经把夜宴准备妥当,那些个皇亲国戚在司辰殿里也等待好半天。皇儿们,从此刻咱们只管家事,不管国事。专心过个团圆岁末宴!” 诸位皇子齐声曰诺,跟随景帝离开御书房,大队人马赶往夜宴场地——琼华阁。原来这虢国禁宫方圆百里,总体规划呈圆形,却是一圈套着一圈,外三圈是外宫城,是君主处理国事的地方,也是王公大臣被允许踏足的区域。内六层是内宫城,分为帝宫和后宫。帝宫顾名思义是君主起居的场所,也包含了最外边缘的东宫和未成年皇子居所。内城并非是简单的圆弧建造,而是依造虢国皇室家徽凤兰花瓣模样,最核心的也非是君主的太烨宫,而是象征花蕊的慕兰宫,这也是皇室各种重大典礼仪式的举办场所。慕兰宫有一条御道直接连向外宫城,这是外来人等唯一可行至的内宫通途。琼华阁坐落于慕兰宫内左翼,而京都第一高楼摘星楼则是慕兰宫最中央的建筑。司辰殿内等候的王公贵族们等听闻景帝摆驾前往琼华阁的消息后,由御前侍卫和羽林军指引由御道向琼华阁行进。 虢国惯例,文官服朱,武官服玄,品级越高,颜色越鲜明,图纹也越是绚丽华丽。皇戚宠臣可以有赐紫服的殊荣,因此参与家宴的臣子中,自以紫衣者为尊。走在最前头的是景帝的皇叔梁王,因为年事已高,特赐座于十抬镶黄暖轿。之后便是仅存的两位皇弟:泰王和赟王,以及几位宗室长辈。其次就是当今朝内四大武将显贵夏、罗、申屠、韩家的子嗣,武官最尊的几位骠骑大将军因为在外执行君令,因此今年武官行列不及文官壮大,除却两公两相,几位与皇族关系密切的尚书、侍郎也携带家眷一同参与。之后就是没有实权的外戚子弟和特邀的贵宾队伍。夏仲卿身着黑色博领长衫,外罩紫色短褂,白玉冠,青碧带,琉璃玉穗随风飘扬,鹿皮军靴又倍添几分英武飒爽之气。再加上他秀美俊俏的儒生形象,即便身在一群英气勃勃的世家子弟包围中,也是格外鲜明。夏侯世子夏伯虎轻轻撞了二弟的肩头,低声笑道:“仲卿你又走神?是在惦念你的公主吧!” “大哥你不用每次都嘲笑我吧,你看三弟不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四弟这次居然没有参加宴会实属出人意料,人人都知他平时最爱热闹。” 夏伯虎脚下不停,转头看向另一边,夏叔棋果然一改平时的精悍,面无表情,机械地往前走。无奈叹道:“夏家三虎原来都是为情所困的痴情种,咱们的小弟据说看上穹星阁的弟子蒋如霜,这大半年来一直在潜心苦修,说要在来年的武林会上大展身手,博得美人欢心。” “提到这武林英雄会,大哥你说三弟的心上人今年是否又能稳居武林十美人头把交椅。”夏仲卿突然想起凌云郡主的倩影,小声问道。 夏伯虎瞥见夏叔棋神情陡然一变,努力向他俩谈话的方向凑近,故意提高声音道:“美人虽美,但也禁不起岁月蹉跎。听闻武林英雄会已开出花落谁家的赌盘,那龙吟山庄的少庄主痴缠了近十年,赢面较大。咱们要不要投个注,讨个彩头?” “大哥提议甚好,但是同胞兄弟和武林十公子,咱们如何取舍?罢罢,银子大过天,咱们就别拿辛苦钱白做人情,我看还是投给那林潇扬吧。” 夏叔棋果然面色剧变,怒目横视自家两个损人的兄弟,唇上那一缕短髭气得上扬,此刻哪还有冷面公子的形象。夏伯虎和夏仲卿捂着嘴嗤嗤偷笑,只恨此时身在皇城,不能尽情大笑。 离夏氏兄弟不远处,是罗家世子罗长鸿和申屠家世子申屠苏文。两人同出一师门,又有姻亲关系——申屠苏文和罗家幼女罗瑕指腹为婚,故而两人在世家子弟中交情甚笃。申屠苏文面容冷峻,喜怒向来不形于色,但在老友面前却甚是熟络。“少鹰这次随郭公出使北塞,是好差事啊!” 身形高大的罗长鸿微微一笑,道:“苏文你不用担心,就凭申屠侯爷的“飞云将军”声名,你身为世子,早晚有一日会上前线接受锤炼,到时候还怕建立不了功名?” “长鸿你不知,这个世子之位注定我要待在京都整天与烦扰的政事交际打交道。我真羡慕曹武可以笑傲江湖,朱栩也能自由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连你已经博得一个琳琅羽骑将的官衔,又为师傅器重,早晚能成就一番功业。” 罗长鸿缄默片刻,他仰望愈来愈近的慕兰宫外箭楼,暗自道:“身为机密襄龙卫,这其中的万分惊险又是你能预料的?我宁可拿这些虚名和你换几日清平世子的生活。” 待到景帝御驾来至琼华阁时,所有的宾客已经按照秉礼太监们的指引下各就各座。数十张圆桌分布在偌大的殿堂两侧,北面是御座。最靠近御座的十张方桌是皇族成员的区域,出嫁的公主则随夫家居于圆桌,爵位越高的大臣们,离御座的距离也越近。夏家的圆桌离皇族方桌只有十箭的间隔,夏仲卿可以瞧见安阳完美的侧颜,他心里那团火在慢慢燃烧,再一瞥夏叔棋,这冷面汉子面色潮红,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不消说定是牢牢捕捉那一抹青影。环顾四周,多少贵族子弟都在偷瞧皇室那些国色天香的公主嫔妃,贵族席上更是秋波不断,这一年一度的家宴其实也成了贵族子弟案通款曲的绝佳机会。 阮念袖凑到叶珈蓝耳畔道:“你看夏家三公子的表情已近痴呆。蓝妹打算什么时候应承人家?” 叶珈蓝不以为然道:“应承什么?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 “夏三少虽然木讷了点,对蓝妹却是真心实意。我听说他去年亲率大军配合凌云寨,剿灭了西南的叛军,解了涯城之围,自己还在战斗中负伤。他,” 叶珈蓝打断她后续的谈话:“若是讲指挥作战,夏叔棋的确不逊于他两位兄长,若是论单打独斗,他连夏伯虎的七成功力都没有,更没法跟武林十公子这些白道年轻人物抗衡。我要是选夫君,怎会选他?袖姐你不要替我操心了,咱们三姐妹中属你年龄最长,我看那罗长鸿成熟内敛,是你的绝配。” 阮念袖柳眉微蹙:“我是好心 被当成驴肝肺!你怎可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念袖几年前就已经焚香祷告,立誓修行长伴青灯古佛,多做善事以减轻罪孽。唉,蓝妹,你这又是何苦?” 安阳把两人对话尽收耳中,心中长叹:我们这是何苦!那人早已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昔日种种恩怨早该放下,可是我们偏偏都放在心里,宁可蹉跎了岁月。她不由望向夏家的宴桌,刚好和夏仲卿对上眼,连忙低头,夏仲卿热情似火的眼神将安阳烧得心疼,心里既愧又悲。 景帝的驾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殿阁里诸多哀怨情长,几位皇子坐在了一张长桌。自然是太子居主座,其余皇子按照辈分左右分坐之,未成年的皇子则有奶娘随侍。景帝在御座上发表了一番长论,内容不外乎是总结旧年,肯定成绩,勉励来年种种。眼见饿得快要嚎啕大哭的十六皇子张开大嘴,奶娘连忙把一块莲蓉甜心塞进皇子口中。景帝也结束了新年祝词,宴席开始。盘盘碟碟的美食流水般地在侍女们的手上传递到各张酒桌上,热腾腾地,冒着各种沁人肺腑的香气。第一道是娉后和太子妃亲手烹制的清炖燕窝鹿耳羹和云穿糕,果然是酥软香滑,齿有余香。接下来的桂子鱼唇、烈焰熊掌、凤兰时菜、玉露豆腐煲、龙虾全席等美味菜肴吃得人人眉飞色舞,百年老窖的贡酒和西域进贡的玫瑰露又助长了酒兴,待到精心排演的歌舞在琼华阁中央的荷花池内上演时,不少人都拍手叫好,已经把死板的礼仪之类抛到脑后。景帝一边饮酒,一边眼角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家人和臣子最真实的反应。他并不介意礼仪的偶尔缺失,反倒觉得流露真性情才是最值得推崇的,因为这个喜好,被人呼为鲁莽王爷的辽王在景帝心里是童趣纯真,整天恪守奉道的镛王反倒让景帝最为反感,甚至连累了敏妃和敏妃所出的永嘉公主,同遭冷遇。 一场表演结束后,诸位成年皇子举起酒樽先向景帝敬酒,然后又代替景帝在各张酒桌上敬酒,这同样也是皇子们和亲近大臣联络的好时机。太子和夏家关系很亲,尤其是夏威一支,夏伯虎便是太子营头号人物,太子转到夏家席,自然少不了寒暄。裕王因为王妃的关系,和夏家关系也不浅,他和夏仲卿、夏叔棋举杯共饮后,压低嗓音道:“待到明年,二位恐怕和孤王是一家人了。父皇已经三番五次命令宗正府推算良辰吉日,仲卿你的好事将近。叔棋你也再加把劲,抱得美人归啊!” 腾王则在敬酒间歇,和太子碰了杯,小声道:“皇兄,近日我无意间得到一颗从雍秦古墓里流出来的夜明珠。觉得此珠乃神物,可惜曦和才疏学浅,不能堪透。明天我派人送到东宫,还请皇兄验明!” 太子和腾王都是娉后膝下成长,关系和同胞兄弟一样亲密。太子淡淡看了下四周,小声问:“你无意得到?不会又是坑蒙拐骗得到的吧?” “不不,皇兄还请明鉴,自从上次宣德门事件后,我再也没做过一分一毫越规之事。这珠子是我按照市价从一个古董商手里得到的。” 太子点头道:“即是如此,那明日我命梁雄到你王府上取。这古雍秦传说留下一个秘密宝藏,藏有可以安邦治国的神器。如果能从这颗珠子上觅到线索,对我朝的万世基业是大功一件。” 腾王喜得眉欢眼笑,看来等太子登基之后,凭借往素的兄弟情谊和这桩不世伟业,自己的地位更加固若金汤,也不会只拥有雅王名号,他要做一代贤王! 辽王在敬完魏相之后,瞥见腾王那张阿谀奉承的脸,恨恨道:“马屁精!” 在一旁站着的是镛王,只见他古井不波地眼观鼻,鼻观心,辽王心下一阵厌恶,又骂道:“伪道学!” 不远处是看着好戏的涪陵王和朔侯,年方弱冠的涪陵王是诸王子中长相最英武的,浓眉俊眼,长身玉立。因为也是娉后嫡出,幼时后宫人人疼爱有加,长大也是人缘最好,二十少年郎血气正方刚,平日里涪陵王和一些将门之后交往甚密,在京城有“小霸王”之称。不过他也非是纨绔子弟,在太傅那里学习治国之道,在几大名将处学习兵家谋略,又师从翼侯诸葛师,练得一身好功夫,景帝因此也对他甚为关注。而朔侯因为幼年失母,地位卑微,所以向来谨慎处事,他和涪陵王年龄相仿,自幼玩在一起,向来也都是为涪陵王马首是瞻。 趁着舞乐声再起,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的舞者这当口。涪陵王突然说道:“我要娶念袖姐!” 朔侯怔了一下,道:“九哥你莫不是喝多了吧?念袖姐比你年长,咱们从小都把她当亲姐姐。” “那是五年前的事儿,今时不同往日,我都二十了,她虽然不是青春年少,但也是芳华正艾,白白剩着,岂不可惜。从小我就仰慕她的温婉才情,只可惜她这些年一直为一个不值得的人紧闭心门。” 涪陵王重重一拍朔侯的肩膀,坏笑道:“小十,你想不想从侯升到王?” 朔侯龇牙按着自己的肩,苦着脸:“爵位什么的我不在乎,九哥你可不要拿我做枪棒子使啊?莫非你要我做说客,说动念袖姐?不成,这个太难了,我决计办不到!” “没要你做说客,你只需帮我一件忙,”涪陵王凑到朔侯耳边,小声说着这般那样。 朔侯骇然道:“这可是违背父皇旨令的大事。万一被捅出去,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们是父皇亲儿,虎毒还不食子呢!再说当年父皇也是迫于无奈才网开一面,这几年下来关注的人寥寥无几。咱们暗地里下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来管?”涪陵王揽着朔侯的脖子,亲密地说:“事成之后,念袖姐自然会断了念想。我会说服母后劝父皇下旨赐婚,母后向来很喜欢念袖姐,以前还想把念袖姐指给四哥,我也可以借此遂了她心愿。你帮了我,我会跟太子求情,让他出面请父皇册封你为王,把你的生母追封为妃。” “轰”舞台边缘突然绽放几朵美丽的小烟火,和着舞者千娇百态的舞姿,登时引起一阵喝彩声。朔侯呆呆望着御座上抱着十六皇子和十公主开怀大笑的景帝,不由地鼻酸。“好,我答应你,九哥!” 第四章 深宫东风疾 昭庆二十六年二月初八清晨,一辆马车缓缓由东宫驶向宫城的北门玄武门,把守的羽林军校尉命马车停止前进,开始盘查。马车门帘掀起,一个三十余岁的锦衣汉子探首而笑:“虞校尉,今天轮到您当值啊?” 虞校尉恭敬回道:“原来是梁总管!梁总管这是要去哪?” 梁总管打了了个哈哈,道:“主子命我出宫城去市集采购些物什,太子妃的生辰就快到了。宫里人都知道,她素来不喜大排场,太子爷又嫌后宫采购的那些首饰太过平常,特命我去挑选几样别致的珠玉玉佩什么的,明晚可以送给太子妃。” 虞校尉略略扫了马车一眼,没发觉什么异样。一边口中啧啧叹道:“太子爷对太子妃的宠爱真是没说的。梁总管,卑职也就不耽搁你办正事,早去早回,不要违了宫禁时间啊!” 马车离开后半个时辰,一队人马旋风般冲向玄武门,虞校尉正想出声喝止。领头那一骑高喊道:“圣上有令,关闭宫门,实行戒严!”那马来势甚急,转眼便冲向玄武门关卡,几个胆小的军士已然吓得口不能言,脚不能行。马上骑士猛勒缰绳,足下用劲。那烈马长嘶一声,半个身躯腾空而上,竟硬生生钉在虞校尉面前三寸处。虞校尉待回过神来,背后已汗湿一片,他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佩刀,正想大发官威。鼻尖前多了一块紫金腰牌,腰牌上一个“御”字让他立时萎了下去,一看来者,果然是襄龙卫内军统领,啸雷羽林将夏伯虎。 自虞校尉以下,所有的兵士齐刷刷地行军礼。夏伯虎铁青着脸,从马背一跃而下,一手提起虞校尉的衣领:“说,是不是有来自东宫的人途径玄武门?!” 虞校尉见平日里威武平和的夏将军一副择人而噬的表情,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哪里还能完整吐出只字片言。夏伯虎两眼冒火,闪过杀意,反手夺过虞校尉的佩刀,就要往他脖子上抹。一道银光从后方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撞在刀柄上,虞校尉下意识后退几步,脖颈上显出一道不深的血痕。他惊魂未定看到后来的几骑,像见到观音菩萨般连爬带滚穿过几尺的距离,呼喊道:“琳琅将军,救命啊!” 夏伯虎恨恨瞧了那碍事的银锏,环视了周围的兵士,冷然道:“谁来回答本将军的问题?” 一位副将定了定神,禀告道:“半时辰前,确有东宫的马车经过玄武门,向宫外驶去。” “对方何人?有何凭证?”罗长鸿也甩蹬下马。 “秉二位将军,对方是东宫管事梁雄,他说是奉了太子之命,前往集市采购。” 夏伯虎迅速上马,朝罗长鸿高声道:“他才跑了半时辰,从玄武门只有一条道通往城外,我即刻去追,可能还有机会追上此贼。你负责宫门守备,把所有的细节上报给韩都统。一切后续,等我回来再谈!” 言罢催动座下乌云骢,风也似地去了。罗长鸿收拾心情,下令戒备,又命亲兵传令给宫城外的守备、牢牢把守关卡,严禁人员出入。他驱马赶往此时已经乱作一团的东宫,协助处理后续事宜。倒霉的虞校尉见罗长鸿渐渐远离,鼓起勇气询问那留下的亲兵。 那人肃穆摇头,最后问急了才淡淡说:“据称是东宫有变,太子遇刺,刺客方才从玄武门逃离。” 虞校尉双腿一软,一头瘫倒在地。 平日里有点冷清的东宫此时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象征最高级别的御前侍卫襄龙卫和手持火器的神机卫把守各个出入口。景帝的御轿停在东宫门口,一大堆黄门宦官和侍女苦着脸候着。片刻功夫,几位皇子、嫔妃的仪仗也纷至沓来,娉后走下凤轿的时候,因为情绪激动,一个趔趄,把脚给崴了,最后只能由两个贴身侍女搀扶着走进东宫太子府。太子寝宫,景帝眉头深锁在外殿来回踱步,皇子嫔妃们个个低头守候,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娉后踉跄而入,景帝见她面容枯萎,双目红肿,心中登时哀伤不已。命侍女将娉后扶到梨花椅上安坐了,柔声道:“爱妃不必担心,乾儿吉人天相,一定能度过难关。” 娉后哀戚道:“妾身是刚得到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璃儿又身在何处?” 景帝肃容道:“具体情况朕也不太清楚,太子妃早已晕厥过去,也在内殿里由太医照料。” 此时,太医院首座陶医监从内殿推门而入,在戚钟耳边说了几句。戚钟面色大变,禀报景帝,说太子病情恶化,情势凶险,圣上和娉后最好进内探视,否则千古留憾。景帝步履维艰地走入内殿,娉后在戚钟的搀扶下跟随而入。剩下的皇子和嫔妃们立时议论纷纷,所有人的言论无外乎是惊讶于太子突然遇刺。几位皇子有的悲泣,有的愤慨,有的惶恐,唯有裕王貌似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和另一双眼神对上后立即收回目光,和诸位皇子继续言谈, 站在门边的罗长鸿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他拉过东宫侍卫长,指着立在门侧的一个马脸侍卫,问清了此人姓名背景,心下有了定策。 寝宫内堂,太子依然昏迷不醒,额头烫得惊人,脖颈手腕处出现了可怖的殷红血印。娉后终于忍不住,伏在太子床畔悲泣不已。景帝竭力控制情绪,冷然道:“陶刘春,太子究竟是被伤及何处?为何症状如此古怪?” 陶刘春和几个会诊的太医们跪伏在地,叩首求饶。陶刘春回道:“启秉圣上,我们经过会诊,不能判断太子所中何毒,太子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太子的症状倒像一种已经两百年未曾出现的恶疾——赤水肿。微臣们斗胆请所有人迅速回避,因为此恶疾可能会相互传染。” 景帝大惊,命戚钟拉开娉后,又令聚在外厅的皇子嫔妃们马上离开。留在寝宫的所有人带上纱巾面罩。陶刘春又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臣一定要启奏。太子妃方才晕厥,经臣下把脉,太子妃已经怀有喜脉。” 好不容易止住泪水的娉后闻言又大恸,“哀家这对可怜的孩儿啊!” 景帝温言相劝,命侍女将娉后和太子妃移至隔壁厢房,又令太医全日候照看太子妃,保住腹中胎儿。戚钟见景帝发布完旨令,独坐在椅上发呆,便上前道:“陛下,翼侯、韩帅和罗将军正在外面候着,恐怕他们有要事要上奏。” 景帝打起精神,走出内室。翼侯诸葛师依旧是寻常便服,和一身戎装的襄龙卫都营兵马指挥使——荣信伯韩本初和罗长鸿形成鲜明对比。景帝扫视了这三人一眼,淡然道:“你们谁先上报?” 韩本初抱拳道:“禀圣上,臣已下令紧闭所有宫门,九门提督也已经下令严禁所有人进出京都。羽林军全城戒严,搜索嫌犯梁雄及其同党。” “呯”景帝一拳砸向酸枝台桌,“糊涂!真是糊涂!发生这等大事,连事情来龙去脉都未曾知晓就劳师动众,你是想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吗!韩本初啊韩本初,难怪你叔父,上一代昭信侯临终前,宁可让曜侯入赘,也不将爵位传给你。朕念你对皇室忠心耿耿且武艺高强,大力提拔你,如今你又让朕大为失望。东宫戒备向来深严,这单凭梁雄一人如何谋害太子?显然背后还有幕后黑手,眼下被你搞得人心惶惶,早已打草惊蛇,量你这全城搜索也不会搜出个大活人来。” 韩本初吓得战战兢兢,连连求饶请罪。景帝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任他在地上哀求。诸葛师道:“陛下,臣看过太子的病症,的确和赤水肿颇为相似。据医书记载,两百余年前赤水肿横行于西南一代,曾经造成百里无人烟的惨状。不过,臣翻遍武林典籍,可以断言太子此次突发恶疾绝非自然症状,乃是中毒!” 景帝眯起龙目,寒光四射。“居然有人胆敢在朕禁宫里下毒,谋害太子!仕宗,你快把那典籍上所述全都告诉朕,究竟是哪派的武林邪教如此大逆不道! 朕要诛其十族!绝不心慈手软!” 翼侯诸葛师表字仕宗,原本是景帝奶娘之子,和景帝是总角之交。他年轻之时,曾经纵横江湖,是鼎鼎有名的一方豪侠,担任武林盟主多年,因为景帝的再三相邀方才退出武林,出仕为官,他和景帝的关系亲厚,远甚景帝的几个亲兄弟。 诸葛师深深一揖道:“圣上,请恕仕宗无能。典籍上只说这种剧毒与古雍秦部族有关,当年武帝灭了雍秦国之后,几十年来两位先帝与其残余势力争斗从未停息。直到圣上在十余年前剿灭其秘密总部,坑杀末代雍秦王及其部族四千余人后,有关于该毒的记录便消声灭迹。” 景帝握紧双拳,怒道:“又是这群余孽!早知如此,朕就该下旨屠尽弃城,以图斩草除根。长鸿,你又探得什么消息?” “禀圣上,臣方才询问了昨夜当值的侍卫,据其中一个侍卫口供,昨晚太子安寝后,并无外人出入寝宫,所以太子妃应是太子毒发的唯一目击者。此外,另据负责太子日常起居的金朝应回忆,太子近两月来身体愈来愈差,太医连开数副调理药方都不见起效。还有,臣调查梁雄近日来出入行程,发现他在年初一曾经去过腾王府。此后就多次离开禁宫,行踪不明。臣斗胆请陛下准许臣负责秘密调查此事,臣必定在短期内将找到元凶,为陛下剪除后患。” “腾王居然也卷入此事?以他的个性,应没有这个胆子谋害兄长。好,长鸿,朕就命你全权负责调查此事,且赐你尚方宝剑一把,享有先斩后奏权力。不过如果你查到了任何有关于宗室皇族的秘闻,必须先禀告朕方才能行动。至于你的身份,仕宗、韩本初你们一定要保密,今日之事只有你们三人知晓,如果谁胆敢透露只字片言,午门弃市。” 三人拱手谢恩,景帝叹道:“朕累了,从今天开始朕要住宿此处,你们出去的时候把戚钟唤进来吧!这倒春寒,冷得紧哪。” 诸葛师和罗长鸿相视无言,拖着韩本初默默出门。摆驾回府时,诸葛师觉得烦躁,又仗着自己武功卓绝,命家丁侍卫先行回府,自个骑着马跑往全京城风景最佳的菩提山,他与山上名刹——菩提寺主持空绝大师私交深厚,每逢心情郁结时,他总会去空绝大师处茗茶对弈,舒缓情绪。诸葛师应是眼下全虢国最了解局势走向的人,以他对武林典故的熟知度,深知这次太子无论是身染恶疾还是身中剧毒,能够安然无恙的可能性微乎甚微。太子一旦薨亡,虢国少不了又有一番夺嗣争斗。依景帝决绝无情的治国风格,宗庙内的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一想到那些杀戮场景,翼侯不由皱眉,为官十余年,他手上除却的人命超越江湖数十年所染鲜血何止十倍,数十倍。这高官厚禄说是用累累枯骨换来也不为过,可是他又没有退路,独自一人闯荡江湖时,要走便走,要留便留,何等爽快!如今翼侯在京都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他诸葛师不能不为自己的子孙的未来考虑周全。 正在胡思乱想间,诸葛师突然勒住缰绳,朝前方左侧的竹林望去,此处人烟稀少,又值傍晚时分,幽暗的竹林寂静无声,只有几声凄厉的寒鸦悲鸣。诸葛师握紧身侧的清风剑,下马向竹林深处走去,许久未曾爆发的江湖血性此刻猛然觉醒。诸葛师可以确定在竹林中久候自己的正是那位数十年不曾见面的老朋友,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那处未知黑暗走去。 第五章 血溅婆罗都 昭庆二十六年二月初十深夜,太子杨曦乾薨于东宫,时年三十周岁,谥号懿德,并追封为仁宗孝皇帝,配享太庙。太子妃莫璃随即带着未出世的皇子投缳殉情,景帝追封她为贤淑穆皇后,将这对苦命鸳鸯葬在昭陵——景帝为自己准备的皇陵左侧。娉后因过度伤心,病倒在床,景帝率诸皇子公主们每日于太庙虔诚祈祷,期盼娉后摆脱病魔侵袭,早日康复。景帝又下令举国服丧三月,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走卒,一律着麻衣,佩白花,国丧期间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庙堂朝野同时陷入无尽哀伤。 二月十五凌晨,被设为灵堂的东宫偏殿寂然无声,自从太子薨亡,所有的宫人都被遣往别殿,往日热闹欢快的胜景不负存在,侍卫们奉命撤离府邸,只在东宫边缘和出入处把守。铺满白色菊花的灵堂内,此时只有景帝一人存在。 殿外春雷阵阵,眼见一场豪雨即将到来。寒风顺着微张的风窗挤进屋,钻入任何可以侵蚀的空隙。景帝觉得寒意上涌,不由地裹紧了外罩的白虎皮披肩,灵堂一个偌大的“奠”字黑得触目惊心。两边悬挂着横幅是“悲歌长哭懿德千岁星坠凡尘,顿首隅立孝仁万世同升仙境。”那字写得峻穆端正,正是景帝御笔所书。景帝扶着正中未上盖的两具金棺,太子和太子妃静静躺在万年寒冰所铸的水晶内棺内,音容宛如在世般鲜活。 景帝轻轻摩挲棺面,从太子出生到成长的种种回忆一一浮现眼前,想着从此就阴阳两隔,他不禁悲从中来,滚滚热泪淌下。“乾儿,璃儿,还有朕未出世的皇孙,人世间最痛苦的老来丧子,如今朕已尝受了。不管害你们的是何方妖孽,朕发誓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让所有该为你们陨落的人血债血尝!否则就天罚于朕,永不超生!” 倏然屋外传来骨笛声,景帝收住泪,用衣袖拭去泪痕。冷然道:“殿外何人?” 那人回道:“臣乃隐龙卫前营先锋官,刚收到来自北疆加急密奏,要呈于圣上!”声音沉稳清晰,似在耳边回应。景帝背对殿门,点头道:“把密奏放在朕左侧的灯座吧,你在殿外候旨。” 话音刚落,一颗蜡丸竟晃晃悠悠飘过两百余箭的距离,准确无误落在灯座正中心。这份功力便是放眼江湖,也只有上品高手才能做到。景帝剥开蜡丸,丸中纸张上的一行字让他震撼莫名,龙躯剧颤。 “人来,朕要即刻摆驾前往紫薇殿。同时告知戚总管通知朝中四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员,连夜赶往紫薇殿商谈紧急要事!” “哗啦啦”接连不断的闪电终于禁受不起春雷的狂啸,瓢泼似的大雨骤然从天而降。本已黑漆的虢国禁宫,烛火光亮如同连绵的巨龙脊背,转眼间盘踞于这禁宫之上。 此时的北疆,依旧千里冰封,凛冽的寒风中,本应万籁寂静的大地火光通天,刀剑撞击声阵阵。在距离虢国京城数千里之遥的北疆毗徵汗国的首府婆罗都南郊,一场血战正如火似荼。 占据绝对优势的黑甲兵将面前的山丘围得水泄不通,在数万支火把的照耀下,在山丘上负隅顽抗的另一方士兵无处躲藏,尽数暴露在敌方的进攻下。“命前营步兵后退,弓弩手准备推进。”黑甲军阵营中,一位身着滚金边长髦,头盔侧畔镶着飞云翅,护甲前嵌着虎头护心镜的长须将领冷然发令。身旁的副将提醒道:“须弥将军,北汗王的指令是必须留活口。如若我们派出弓弩队攻击,恐怕无法生擒罗少鹰。” 须弥将军面色铁青道:“罗家军果然名不虚传,我常胜军三千人围困这区区三百人两个多时辰,居然连个小山头还拿不下来。北汗王若率亲军抵达,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若我们用火攻,封死所有的通道,只余下一处,来他个瓮中捉鳖。听说那罗天佑视兵如子,宁愿挨饿受冻也要保证军士的衣食住行,罗少鹰必定受乃父影响,说不定这火一放,他就会乖乖束手就擒。” 须弥将军顿时粗眉一展,捋着长须点头道:“妙计!苏吉,本将军先替你在功劳簿上记一笔。传我的军令,弓箭手上火油箭,准备出击!” 山坡上,黑甲军突然停下围攻让出使北疆的使者护卫军有时间拖回战死的同伴,重新集结成燕行阵,扼守山坡必经要道。罗家幼子罗少鹰撕下衣襟,将右腿深可见骨的裂口死死缚住,他背脊上,肩膀上早已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鲜血染透了战衣。手上的朴刀已经砍到卷刃,罗少鹰拔出插在黑甲军士尸身上的厚背马刀,飞起一脚将尸身踢下山崖。 “彰叔,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少爷,刚才我点过了,除却我们俩,还有战斗力的兄弟不足百人!” 罗少鹰略显稚嫩的脸上微一抽搐,“两百多号兄弟,却因为我葬身在这无名山岗。彰叔,你叫我死后有何面目见罗家先祖!” 罗彰攀住罗少鹰的宽肩,劝道:“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咱们都死在这里,北疆的阴谋就无人传达圣听,郭公他的血,也就白流了!” 此时,军中斥候疾步上前:“少主,下属刚在南坡发现一处通往谷外的溪潭。还请大人速作决断!” 罗少鹰喜道:“上天无绝人之路,传我的命令,所有人迅速往溪潭处撤退。” 斥候屈膝下跪道:“少主,黑甲军已集结完毕,以弓箭手为掩护,准备下一波攻击。事况紧急,我们九十八人,决计掩护少主撤退,还请少主务必生还回朝,将来能率兵血洗婆罗都,为我等报仇!” 罗少鹰怒目而视:“我们出行前在罗氏祖庙前发过誓,要同去同归。你快起来,随我出阵搏杀,杀一个是一个,杀一双是一双!咱们罗家铁军绝不出贪生怕死的孬种!啊!” 原来是罗彰一掌劈在了罗少鹰后颈处,顺手扶住他倾倒的身躯。斥候被眼前的变故所惊呆,随即醒觉,抱拳道:“多亏二管家随即应变,少主的安危就拜托二管家了。罗俊代表所有的兄弟就此别过!” 罗彰忍住热泪,朗声道:“儿郎们放心,你们的灵位将立于罗家祖庙,世世代代为后人供奉!你们的家人,侯爷一定会命人妥善照顾。终有一日,罗家军将攻破婆罗都,砍下四大汗的人头祭奠你们的英灵!” “虢朝威武!虢朝威武!虢朝威武!”整齐洪亮的口号响彻这座无名丘陵。视死如归的气势居然逼得向来悍勇的黑甲军放缓了前进的步伐。须弥将军勃然大怒道:“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火箭攻击!不留活口!” 苏吉惊道:“将军,北汗王的指令,” “你少啰嗦,北汗王殿下那边自有东汗王殿下顶着,再说罗少鹰就算被擒,也决计不会配合汗王的计划。他生或死,都与大局无关!”须弥将军眯起他那对本就不大的三角眼,满意地看着面前烈焰焚丘的场景,忍受不了浓烟冲出来的虢国士兵或被万箭穿心,或被围成一圈的黑甲军群枪贯身,场面血腥至极。大部分士兵选择坚守山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仍然高声颂唱着虢国的军歌《边关行》。歌声嘹亮,充满着视死如归的勇气和为国捐躯的自豪。和熊熊烈焰相互辉映,激荡于黑夜许久不曾停息。 一队黑甲军骑着装备精良的北疆天马驰骋而来,听到歌声。为首的将军勒定战马,远眺火势冲天的战场,英挺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翻身下马,站直身躯,朝着火光,右拳按住左胸,做了毗徵汗国的军礼。 良久,罗彰从离山丘不远处的溪流中钻出头来,待把罗少鹰拖上河岸,他的体力已近枯竭。他回首望向在深夜里熊熊燃烧的山丘,颓然跪下,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汉子把脸埋进泥土里,也挡不住血腥气息的侵袭。他不等气劲回复,忙检视罗少鹰身上的伤,月光下只见那些草草处理的伤口在 连场拼杀和冰冷溪水浸泡下一一迸裂。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能抗得住,何况罗少鹰只是个弱冠少年。罗彰把身上仅有的金创药尽数敷在罗少鹰的伤口处,耳中听得那迅疾的马蹄声愈来愈近,急忙扶着罗少鹰隐身于岸边一块巨石的凹陷处。顺着灌木丛的缝隙,一队黑甲军正飞奔而来,他们的推进速度甚快,队型却齐整,丝毫不乱。罗彰心中一凛:莫不是“黑熊军”已到达? 待黑甲军抵达河岸处,突然停住。这群军士的黑衣铠甲上标刻着熊图腾,果然是北汗王昆沙迦楼罗的嫡系部队,他们手中擎着火把将此处照得一览无遗,如若罗彰没有及时撤到这隐蔽处,恐怕立时就被发现。先前行军礼的军官,身着熊爪护肩的明光铠,他排众而出,先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毗徵语发令。 罗彰在这北疆蛮语上花了几年功夫,也算得上是粗通,连忙凝神细听。 “汗王已经教训了那愚笨的须弥集若,可是碍于东汗王的面子,不能降罪于他。根据前方线报,没有找到罗少鹰的尸身,又觅得后山那道溪潭。我们沿路追到这,如果罗少鹰没有向南继续跑,那肯定是隐藏在这里的某一处。你们给我彻彻底底搜一遍!” 罗彰听得背后一阵冷汗,转首看着沉睡不醒的罗少鹰,立时有了主意。他把随身的伏玉匕首放在罗少鹰的身侧,向南三叩首。又将自己的外套盖在罗少鹰身上,披上罗少鹰的紫衣战袍,便小心翼翼窜了出去,藏身于黑夜,他瞅准了角落里落单的几个军士,长刀迅疾劈出,转瞬间几个黑甲军便命丧于刀下。趁着剩下的军士目瞪口呆之时,跨上一匹战马,策马向南疾驰而去。 这一变故来得突兀,军官率先醒觉过来,忙令所有骑兵追击,只留下几个步兵原地待命。大队人马呼啸而去,河岸登时恢复了平静。奉命戒备的军士们自发集成一字队形,刀在手,箭上弓,严密监视周围的一举一动。 约莫一个多时辰,罗少鹰从沉睡中渐渐苏醒过来,他觉得口干舌燥,头部依然感受失血过多后的晕眩。他右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恰好碰到匕首柄,他一摸到匕首身上刻着的“伏玉”古篆刻字,原本昏沉的意识突然被淋了一阵冰雨:这不是彰叔随身不离的护身匕首吗?怎么会留在我身上?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战马长嘶,端得气贯长虹。罗少鹰长眉一扬,暗道:“来的必是一匹绝世宝驹!” 戒备的军士们自然早就看到有不速之客闯入,正要喝止时,见到光亮下来人的长相,所有人立即放下刀箭,施行军礼。罗少鹰的毗徵语练得不够纯熟,隐隐只听见有人说:“北汗王急召黑熊军夜入婆罗都,尔等还不赶紧出发?”那声线虽然被刻意压低,却带着说不尽的柔意。 军士们面面相觑,一个百夫长大着胆子回道:“夙玉将军,我们是奉乙敦将军的命令在此守候。” “毗徵军令,级别高者指令一向高于级别低者。难道你们想违反军令不成?”夙玉将军麾下一名军官暴喝,手中的皮鞭便要朝百夫长挥去。 “继格,不得冲动!如果这几位贻误军情,按国律便是斩首示众,妻子充为官妓、儿女沦为官奴。其中的得失,各位请自行掂量吧!” 百夫长忙抱拳道:“将军,我们现在就出发赶往婆罗都。如果乙敦将军回转,还请夙玉将军代为表述原委。” “当然,各位都是北汗王属下的骁勇猛士,本将军就预祝你们一战成名。” 罗少鹰耳听着整齐的步伐声逐渐远去,紧绷的心弦稍稍舒缓了一下。他正想筹划着如何突围,却又听见夙玉将军的声音在巨石不远处轻轻响起,用的竟是中原字正腔圆的官话:“罗都尉,我知道你藏身在此。不要以为你从火场里侥幸逃出就能生离北疆地界,如果不是今夜有大变故,此刻你本该五花大绑被推入汗王帐庭处问罪。我支开那些军士,并非为了拿你,而是冒险救你,如果你相信我就赶紧现身,我们迅速离开。如果你不信,我也不会为难你,你大可待在此处,赌一把运气,看看北汗王的猎犬会否放你一马。我数三声,数完我马上离开。” “一,二,” 罗少鹰脑中拼命搜索有关“夙玉”的任何记忆,猛然他想起一人,咬牙站起身子,用马刀支地,一步步移往光亮处。 “三!”夙玉将军双手抱肩,微一摇头,转身便要离去。 “夙玉郡主仗义相救,少鹰岂能拘泥于虚礼。救命之恩,先谢过了!”罗少鹰的笑容依然灿烂,那一口的白牙甚是耀眼。 第六章 悲鸿鹰落处 昭庆二十六年二月初十,北疆毗徵汗国境内发生叛乱,天尊可汗帐庭下的四大汗王突然发难,囚禁天尊可汗于婆罗都金帐庭内,推立前任可汗重孙乌刹恭璧为新可汗—同玺可汗,由于新可汗年幼,暂时有四大汗王共同辅政,这场宫廷政变史称“独城之乱”。独城即毗徵京都婆罗都旧名,天尊可汗乌刹俱婆罗继承大统后,将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以示得势乃是上天旨意,不容置疑。 同玺可汗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布同玺敕令,诏告天尊可汗十大罪状:得位不正、淫乱宫闱、不敬先祖、绥靖南朝,逼孤、暴政、屠忠、亲佞、敛财、渔色。继而又下伐虢令,以独城之乱前虢国使团卷入宫廷颠覆阴谋为由,集结五十万灭虢军,分别由四大汗王统领剑指虢国四大雄关。 独城之乱爆发当夜,虢国景帝获密报知晓发生于前三天的驿站之围:东汗王乌刹密骶以涉嫌颠覆毗徵汗国为罪名强行闯入虢国使团下榻的驿站,其亲兵和不愿束手就擒的使团护卫们兵戎相见。三朝元老郭临太傅命丧当场。以罗家精兵为班底的护卫共三百余人杀出驿站,向南突围。 景帝随后急令四品以上的文武百官连夜入紫薇殿,这场攸关国运的殿议耗时两夜一日,状况空前激烈。尽管北疆宫内剧变的消息尚未传入虢国,但是景帝已未雨绸缪于边防军事,命已完成平定叛乱的辅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迅速率军北上。一面封在北疆督战的定北大将军曜侯杨彦为靖北元帅,又擢升几名武将:济川中郎将曲正平晋升为济川将军、奉德中郎将萧常鹤晋升为奉德将军、云从中郎将韩佐晋升为云从将军、啸雷羽骑将夏伯虎为啸雷中郎将、御海羽骑将魏庭芳为御海中郎将、神机营前营章知骆逸群调升为神锋骁骑将。这六名武将率领二十万从各地紧急调动的军队,火速增援北疆前线,已备未来不测。 待独城之乱的消息传至朝堂内,本就心力交瘁,体能透支的景帝气急攻心,当场咯血晕厥,急送太烨宫召太医诊治,接下来的殿议改由泰王、四皇子裕王以及丞相魏定邦、司空隆武王四人主持。群臣一致同意追封太傅郭临为端国公,谥号“文忠”。文渊阁首席大学士薛道纶亲自撰写祷文,郭临的画像将位列稷陵阁,受虢朝皇室的世代供奉。但在商讨如何处理驿站之围的始作佣者——忠肃侯罗天佑之子罗少鹰,虢朝的重臣们爆发了争议,最后甚至引发了激烈的骂战。 “王爷,这殿议了两夜一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会吃不消。何况现在虢朝没了太子,父皇又病倒,这主心骨缺了,皇子们的地位就更重要了。”裕王妃端着雪梨燕窝汤,一口口地喂给裕王,侧王妃亲自为裕王做推拿按摩。裕王躺在太师椅上,舒服地眯起双眼:“先别谈殿议,父皇那边你们探过没有?” “王爷,一听到父皇病倒的消息,妾身跟几位妹妹即刻备齐各种大补药材直奔太烨宫。妾身们到那的时候,只有那些住在禁宫内的小皇子、小公主们候着。总之,臣妾这次肯定是没给王爷丢份!” 裕王悠然地看着天花板:“干得好,孤王要好好嘉奖你们。现在太子位空缺,朝中又有不少大臣欲上奏另立监国,以度眼下难关,咱们可得加把劲!诸位皇子中,自七弟以下者都还年幼,不足为虑。辽王有勇无谋,胸中无甚点墨,又没啥志向,可以剔除;腾王以前依附太子”,裕王突然压低嗓音:“据孤的线报,太子暴毙,老六有脱不了的干系。可惜他送的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被那个吃里扒外的梁雄给带走了,要是连人带赃的找回来,老六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裕王妃警惕地看了侧王妃一眼,悄声问道:“王爷,这都是机密要事。您就这么告诉妾身和柔妹,恐怕不妥吧!” 裕王一手一边搂着两位娇妻的蛮腰,一边淫笑道:“你们俩是孤的手心手背,孤不信任你们还能信谁?哈哈!”言罢,大掌趁机来回摩挲。 两位王妃自是娇羞不禁,三人打情骂俏了一番。裕王续道:“老七就比较棘手了。父皇一向看不惯他,但是他却最讨太后的欢心,后宫里尽是替他吹枕边风的嫔妃。孤王也不信他就甘心求神拜佛,于是早几年孤就在镛王府安排了细作,发现他和江湖游侠、失意文人来往甚密,门下有一百多号食客,这不可不防啊!” 裕王妃靠在裕王怀里,柔声道:“如今罗家失势,剩下的三大武将咱们紧靠夏家,拉拢申屠家,这武力方面不就高枕无忧了?” 裕王亲了她一口,道:“不愧是孤的贤内助,这样吧,你平日里多走动叔伯家,夏侯原本是忠于太子的,只要孤王稍稍努力,就可以接收这一系。申屠侯素来跟孤亲厚,这次主动替世子向罗家退婚就是明证,倒也真难为他了。” “申屠世子和罗家二小姐的指腹为婚就这么散了?” 裕王叹道:“罗门忠烈,就因为出了一个不肖子弄得灰飞烟灭。唉,本来若是罗家也支持孤王,这太子宝座简直就是手到擒来。如今父皇提拔了曲、萧二人,又晋升了韩佐等后起之秀,明显是要削弱三大武将世家的地位。” 一直沉默不作声的侧王妃忽然插入道:“妾身省亲时听娘家人提起过这些人的关系,韩佐是韩家的世子,又是当朝的驸马爷,父亲是曜侯,兄弟韩宁娶了丞相的爱女,妹妹已赐婚给涪陵王,幼弟杨琛将承袭隆武王的爵位。曲、萧两位将军和曜侯关系向来良好,难道父皇是想提拔韩家?” 裕王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这韩家的态度将决定太子之位的最后走向。瑜儿、柔儿,孤目前不便和大臣们直接往来,你们俩就代替孤平素多和娘家接触,看看有没有线通向韩家和魏相,咱们趁早动手,要赶在老二、老六和老七之前,争取更多的豪门支持。” 深夜,太烨宫景帝寝宫,景帝从冗长的噩梦中惊醒。他两眼昏花地张望着富丽堂皇却有冷清悲凉的四周装饰,从心底感到疲惫无助。 “来人!”景帝的嗓音变得嘶哑,在这漆黑的深宫中恍如绝望的鹰枭哀鸣。 “圣上!”戚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寝宫,跪倒在床前:“您终于醒了!上苍有眼,天佑我大虢江山。” “戚钟,朕睡了多久?” “自圣上病倒后,至今已经三天了。除了娉后,所有的娘娘们每日都来太烨宫探望圣上,宣贵妃、敏妃、宜妃她们都坚持侍奉皇上起居,若不是太祖遗训,后宫嫔妃一律不能夜宿太烨宫,恐怕娘娘们都要衣不解带。” 景帝急问:“娉后病情如何?” “还是老样子,一会清醒一会糊涂,得知陛下病倒后,娉后娘娘也只是痴笑。” “不许无礼!”景帝怒喝。 戚钟大骇,连连磕头道:“是,是奴才僭越无礼,望圣上饶命。” 景帝长叹一口气,问:“紫薇殿议详细过程,你速速禀报于朕,不可有半分隐瞒,不然两罪并罚,朕不会顾及你照顾朕四十年的苦劳!” 原来戚钟自十二岁入宫,随身伺候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至今已满四十年。景帝的脾气,天下间没有人比这戚钟更了解。当下他就把精彩绝伦的紫薇殿议场景娓娓道来。当听闻泰王下达对罗家的抄家令时,景帝瞪大龙目,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些愚才逆臣,竟敢对朕的肱骨重臣下此毒手!?” 戚钟忽见景帝面色赤青变幻不定,喉头“咳咳”数声,情急之下忙扑上床榻,手掌轻拍景帝的后背,用衣袖接住堵在景帝喉间的浓痰。景帝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忽而又平静下来:“戚钟,罗家的抄家令执行了没?他们一家人现身在何处?” “启奏陛下,罗家是在三天前庭议后立即被九门提督带兵封了府。如今所有人等都被关押在天牢里,等候九卿 公审发落。听说罗侯爷背着荆条沿路累死八匹快马,昨晚进了京都请罪,如今正和罗世子一同身陷天牢里。大理寺那边传来的消息,想要判个斩立决。” “孽障啊!朕还没死,这些人就放胆置江山社稷不顾,只盯着平时官场那些恩怨!戚钟,你老实告诉朕,这三天里,有哪些皇子来跟你攀关系?” 戚钟犹豫了一刻,道:“辽王、裕王、腾王都分别送过礼物,说是勉励奴才勤恳伺候圣上。” 景帝冷笑一下:“皇兄尸骨未寒,国难顷刻当头,这几位龙子倒是未雨绸缪先忙着夺嫡了?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啊!戚钟,你马上出去,传朕口谕,急召翼侯觐见。” 是夜,翼侯诸葛师在寝宫内与景帝秘谈两个多时辰,而后诸葛师领旨而去。在这道圣旨中,景帝判忠肃侯罗天佑教子无方,革去职务和世袭爵位,不日与罗氏所有族人共同流放至虢国边境,负责戊守东荒海崖,没有皇令,永不得归。任命皇弟泰王、赟王,皇子裕王、镛王共同监国,翼侯则暂时统领虢朝兵马大权。 黑布缓缓解下,罗长鸿睁开双眼,试图看清身处的这间密室。既然是密室,又岂能轻易看清。这里只有一张旧桌,一盏小油灯和一把破板凳。负责押解的守卫将沉重的脚镣手铐解开,悄无声息地退出这间昏暗的小屋。罗长鸿活动了下已经麻木许久的手脚,虽然没怎么挨刑具的折磨,但是自小锦衣玉食,曾经年少飞扬的罗家世子一夜之间变成阶下囚,换了任何人都会被不适、疑惑和愤怒所侵袭。 唯有罗长鸿,是那个不动声色,比局外人更冷漠的那个人。他以最稳定的姿势端坐在柴木板凳上,思绪飞速转回前日清晨,一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羽箭,径自穿越不知道多少米的射程,不偏不倚插进他的房门。罗长鸿披着长衫,看完了附在箭身上的短信,安然回转屋内,把信和羽箭一同丢入取暖的火盆。然后他进后院跟母亲描述了大致内容,便叫账房收拾了所有的银两珠宝,把全府上下的佣人侍从奶妈丫鬟统统叫到大厅里,每人一个包袱一些细软,就此打发逃难。期间少不了眼泪汪汪,哭天抢地的场景,可是要走的毕竟都会走,剩下的就是死心踏地的忠仆义士。罗长鸿亲手打开封存了五十余年的沅河曲酒,给所有愿意以死相随的人敬了满满一碗酒,当酒碗整齐划一地摔碎在厅堂那大理石地板上,弥漫的酒香第一次让罗长鸿有流泪的冲动。 抄家的军士如虎似狼地砸开罗府的朱漆门,到处抢砸物什。罗夫人搂紧幼女无声哭泣,那个趾高气昂的黄门令高高扬起那道黄得刺眼的圣旨朗读时,四下里突然寂静无声。罗长鸿抬头,正好看到袒露上身,背负荆条的忠肃侯罗天佑像个天神般立在所有人的面前,背脊一如既往得笔挺。 “罗长鸿,你可知罪?”密室深处隐隐似有人影,飘忽不定的嗓音阴柔突兀,把罗长鸿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知,长鸿相信同胞兄弟的为人,即便他是有心劝降虢国叛将,好建立不世伟业,也必会事先知会陛下和太傅,断不会贸然行事。驿站之围不过是个圈套、借口,四大汗王就是借题发挥,发动宫廷政变。而今为了减缓北疆蛮军南侵的步伐,把世代忠勇的罗氏拉出来做替罪羔羊,这也绝不是出自陛下的圣意!” “不愧是羽林禁军六将之首,不过你既然猜出抄罗家的背后用意,也当知道最后的结局。桌上有杯酒,只要你喝了它,你的家人父母不会枉送性命,只判流徙。罗长鸿,你是愿意一人受罚还是全家蒙难?” 罗长鸿的目光落到桌上,果然有杯青花瓷酒杯静静地立在那,而在上一秒,那里空无一物。“好俊的功夫”,罗长鸿将酒杯托在掌心,在油灯的投射下,原本澄清的酒液泛着妖艳的血红色,一圈一圈荡着涟漪。原来这就是我罗长鸿的命吗?他攥紧酒杯,目光深沉地望着对面那遥遥无期的人影:“长鸿不畏死,何况饮了这毒酒,就能换回亲人的安全,长鸿死而无怨!但是长鸿悲叹,一叹圣上被宵小所误,社稷危矣;二叹太子的沉冤再也无人可以洗雪;三叹罗氏先祖谬误,在祖训里再三以忠字为先,子嗣们竟落得如此下场。此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言罢,罗长鸿一口饮尽毒酒。不一会,他面色由白转青,又骤然转紫,浑身颤抖,罗长鸿痛苦地卡住自己的咽喉,最后瘫倒在地,手脚抽动几下,再无声息。 良久,虚影里走出两个人来,赫然便是翼侯诸葛师和便服打扮的景帝。景帝面色苍白,额上时不时有虚汗滴落,显然是重病在身。翼侯俯身一探罗长鸿的鼻息,已然断绝生机。 “陛下,苏神医配的安魂散果然有效。在这两天里,他都不会醒过来。” “仕宗,流放罗家是目前朕唯一能拿来保住忠臣血脉的方法。身为帝王,很多事情往往都身不由己。罗侯赤胆忠心,这点朕从来都是深信不疑,但此次为了实行朕的反攻大计,只能暂时委屈长鸿这孩子。” 翼侯深深作揖,道:“多谢陛下的恩典,仕宗代劣徒在此谢过了!” 第七章 烽火忽逢春 昭庆二十六年四月初五,十匹万里挑一的西域宝驹自北疾驰入离国江南道,待到午后,这一行人突然在官道上拐了个弯,转进另外一条岔道。再行经水杉林,眼前赫然是一幢颇为雅致的大宅。这宅子建在一池湖水中央,进出必须通过石拱桥,这行人在桥头停住了马,为首的一人年约四十,相貌古朴忠厚,穿着是平常的商旅打扮。他和队里一位年轻人同时下马。其余人等很有默契地将马系在系马桩上,散开戒严,两人走过拱桥,长者叩响铜环三下。立时门开,两人横跨门槛,步入内间。 黑衣家丁将两人引过天井,花园,来到一幢三层的小楼前,只见此楼外观秀巧,透出江南宅院的灵气,雪白的骑墙,墙头还装饰着精致的马头雕饰。家丁引路到大堂,堂内正中有一盆炭炉燃着,室内春意盎然。未几,就有几位丫鬟进屋替两人卸下厚重的外衣,端上香味扑鼻的花茶,然后又告退,只余下两人在厅堂内等待。 那少年生的眉清目秀,脸上尚余几分稚嫩,他见左右无人,低声问道:“王叔,我们为何要来此处?父皇不是暗令我们即刻赶赴连庆府和汝阳王叔会合吗?” 那敦厚长者微笑道:“十皇子不必心急,民间有语‘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的使命是和汝阳王一起尽快签署两国同盟新约,一则解除南边的威胁,二则能共同抗北疆军队。因此陛下不惜动用多年来在南朝部署的力量,” 隆武王尚未说完,便听得门外脚步声由远至近,他中断了谈话,望向门口。只见一位中年儒生携着一只灰布书袋匆匆而来,他和隆武王打了个照面,抱拳道:“这位必是隆武王爷,在下奉命久候王爷多时,鄙上因为繁务琐事无法亲身迎接。鄙上说事属紧急,王爷还是尽快进离都比较妥当,未免都城守卫盘查另生枝节,鄙上已经命人预备了十份身份鉴信。王爷是离国梧州的茶叶商,是来连庆提货。等进了北门,自有人会领你们前去和汝阳王会合。至于信上提及的大事,鄙上也会暗中协助两位王爷,务须挂心!小人先预祝王爷顺利进入连庆府。” 隆武王和朔侯携带装着应信的书袋离开了宅院,和随从一起向连庆奔驶而去。朔侯看那宅院地处城郊,环境雅致,院子又建得极为气派高雅,心下猜测:这宅院的主人在离国应当地位不低,父皇在离国布下的细作能够升到如此官爵,足以看出父皇的心思非常人可及。想到此,他不由看向隆武王杨简,杨简身居太尉要职,虽只是血缘甚远的皇族宗室,但和汝阳王并列为一品郡王,分别身居太尉、司空高位。如今景帝派出两大重臣一明一暗出使离国,显然十分看重这修约。虽然太子刚刚薨亡,但是在皇子中,朔侯杨曦余的地位无疑是最低微的,年龄还不及双十。 ‘为何父皇舍弃其他皇兄,却独派我跟随隆武王出使离国?’朔侯满腹疑窦,却丝毫不显于脸上,若无其事和隆武王人等安然抵达离都——连庆,有惊无险通过盘查。一行人牵马缓行,只觉得这江南第一城果然名不虚传。足足有八车道宽阔的碎石大道两边云集着酒肆店铺,米店、布庄、钱庄、当铺、茶叶行、金器行……,偏偏又是统一墙色,外观十分协调美观。街上行人穿戴整洁,不少人身着在虢国十分昂贵的锦绣绸缎,足以证明此处人物富庶。相形之下,未遭天灾之前的虢国当不会逊色太多,此时却是物是人非。 看得兴起,朔侯悄悄扯了下隆武王的衣袖,低声道:“如若能够在此悉心学习富国强民之道,曦余甚为欣喜。” 隆武王喜得咧开嘴:“小少爷有这份心,隆武自当禀告老爷望予批准。” 因为身在别国,事先众人约定了身份称呼,所以朔侯成为大商贾的小少爷,隆武王摇身变成了管家。隆武王把那灰布书袋挂在自己的右臂上,左右张望,依照信上所言,书袋绣有特殊印迹,如果是己方接应者,自当过来相认。一路走下去,接应者迟迟不见身影。 朔侯道:“隆叔,咱们这么一直走也不是办法,赶了半天路,大伙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不如先找间酒楼饱餐一顿,再出来寻人。” 隆武王回望随从,见人人都是一脸期待,微微一笑:“小少爷说得对,咱们这就祭这五脏庙去。可不知哪家酒楼的饭菜最是美味,这可难倒我了。” 突然身畔一位路人道:“说道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当属望夕楼。大师傅手艺高超,一尾新鲜鳜鱼,片刻之间就能变成一盘冰清鱼片,连虢国的汝阳王吃了也赞不绝口,常常光临呢!” 隆武王闻言向说话者望去,只见此人虽然穿得普通,可是身形彪悍,举手投足透着军戎之气,又见那人对着自己微笑,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隆武王立刻知道此人便是久候的接应者。 隆武王立即收回视线,对众人说:“看来咱们定要好好尝尝这望夕楼的美味。”便询问路人这望夕楼的所在方位,率众而去。那接应者也不慌不忙,慢悠悠尾随前往望夕楼。隆武王等在酒楼里觅得一处安静地儿坐下,小二赶紧过来殷勤上茶,朔侯见酒楼虽大,可客人数量却只有几位,随口问小二缘由。 小二道:“这位爷,如今可是申时,等过了酉时才来咱们望夕楼,保管您只能在前厅等着——这大厅散座、二楼、三楼包间全满当当的,若没有事先订座,连庆府尹都只能在外边候座。” 隆武王道:“我要点你们楼里最有名的菜肴、点心、汤羹,当然酒也要最好的,五年的太虚泉阳曲。” 小二一口气报出一连串菜名,名字甚是好听。自然少不了招牌菜冰清鱼片,待隆武王点头后,兴冲冲往掌柜处跑去。隆武王喝了几口热茶,忽然借口内急,便离席寻找茅厕。在转角处撞上接应者,眼神一交汇,便跟随那人上了三楼包间。在地字三号贵宾间外,那接应者轻声道:“爷,客人到。” 里面传来慢悠悠的应答声。 隆武王轻挑竹帘,走了进去。只见包间里只坐着两个中年男子,那方面长须的是汝阳王,另一个肥头大耳,长相滑稽的却是第一次相见。汝阳王笑着起身搭着隆武王的肩膀,道:“王兄别来无恙啊!来来,我来替你引见。这位是离朝的沈钧舒沈参事。” 隆武王当然知道这沈钧舒的身份,离朝设有四位正二品的参知政事,沈钧舒位列第二,和祈王素来亲密,是当朝的实权人物。沈钧舒满脸堆笑,忙作揖道:“下官见过隆武王爷,此乃非常时刻,下官和两位王爷在此处掩人耳目,商谈大事。待到和约签订完毕,还请两位王爷赏脸前往下官鄙宅一叙。” 其后的商议暂且省略不谈,待隆武王和汝阳王约定见面的方式,联络方法,匆匆下楼时,酒菜已端上一半,九个人正嚼得不亦乐乎。朔侯不顾形象地啃着一根羊棒子,见到隆武王回来,忙把羊棒丢下,随手擦拭了下汗巾:“隆叔,您腹痛是否减轻?如果还是觉得不适,不妨找个医生来诊询?刚才小二报信说您身体不舒服,我还想过去看您。” 隆武王立时明白这酒楼也布有沈钧舒的眼线,忙道:“没事,闹了半天,我倒觉得饿得慌了,大伙敞开吃,今儿我请客。” 众随从开怀畅饮,大口吃肉。待到三份冰清鱼片上桌,众人惊得呆了,只见一尺来高的冰柱上下贴着二十几片鱼片,粉得耀眼,配上瓷盘面上那绿色的黄瓜丝、黄色的蟹黄,叫人食欲大开。酒楼备有上好的姜茶,一来可以去腥,二来也能抵消这鱼片的寒冷。隆武王见朔侯吃得畅快,又多点了几份鱼片。一面凑到朔侯的耳畔道:“方才我上楼见了汝阳王,计划有变,我们暂时下榻至靠近皇城的云来客栈。明日和约会谈就要开始,所以今晚汝阳会秘密来访。” 朔侯咽下鱼片,面不改色道:“一切随隆叔的安排。” 昭庆二十六年四月初六,离虢两国的修约会谈启动。为表诚意,离朝派出十四皇弟祈王刘子介主持,祈王跟虢朝的汝阳王作为两国和约代表同时进驻皇家别墅——春畅园。和约的几大议题包括边境开放、南北通商、年度税收分配、皇室联姻和军事盟约。因为前几项涉及两国民生,自是获得黎民百姓的高度关注,每天酒肆茶楼,人们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和约议定,各类猜测、争执不绝于耳。有官府关系的人明里暗里打听和约进程,官员内部流通的《政事通要》成为黑市的抢手货,每一份价值五两黄金。 隆武王坐镇云来客栈,每日鸡鸣出门,入夜归来,收集各种相关情报,及时提供给汝阳王,使后者在和谈中立于不败之地。朔侯则流连于民间,拜访离国的诸多名士贤者,一边也体验民间的风俗人情,和一些著名的商贾也有了往来。他出手阔绰,见识不俗,又平易近人,甚得人心。 隆武王自是知晓朔侯的所为,心中暗自惋惜:如果这十皇子身世不那么复杂未明,以他的资质,倒可以担当虢朝的重任。 在虢离和谈进行的同时,虢朝的北部边关终于迎来了北疆汗国的灭虢大军的先锋部队。四月初八,南汗王跋伽十车王的帐下前锋将军骶哥弧率领一万五千骑兵在沁水关外二十里驻军,靖北元帅曜侯杨彦命沁水关守备闭门不战,消磨对方士气和粮草。五日后,平南大将军诚智侯申屠靖派出骑兵营深夜疾行,绕过敌军阵地,在粮道成功狙击对方的运粮队。天初亮,临时调借的神机营以神机火器作为正面掩护,压制骑兵,四支虢朝军队趁机从左右前后进行包围切割,大败黑豹前锋军,骶哥弧仅带着两千残军狼狈而退。四月十五日,坐镇铁峡关的镇国大将军威武侯夏威在必经的铁剑峡布下埋伏,当西汗王赫叶如摩舍帐下的前锋军进入峡谷内,早已布置的火油经火箭点燃,这追命大火足足燃烧了一日一夜,啸雷中郎将夏伯虎率三千夏家军在峡谷前尾追杀幸存的残兵,导致西汗王的前锋军一万五千人全数葬身在铁剑峡。 这两场大捷让虢国举国沸腾,同时也给了在离国会谈的汝阳王更多的谈判资本。四月二十日,祈王在朝堂上舌战十数位正一品官员,力谏离朝元帝尽快答应签署和约,早日派北征军支援虢朝边关。 祈王泣奏:北疆蛮族,亡南之心千年不息。现当政者夺位逼宫,纵容军士残杀虢国黎民,沿途无人烟村落不下百处,生灵涂炭,天人共愤。今有虢朝三大武神坐镇边关,初战连连告捷,已掠蛮族剑锋。离虢两朝,系出同族,向来有兄弟之谊。如今烽火燃遍,鼙鼓雷动,吾朝应尽早出兵北援,切不可隔山观火。须知唇亡齿寒,若蛮族铁军攻下虢国,战火势必燃至我朝江山,危及社稷。 元帝沉吟未决时,有枢密使谭放、太尉高永及参知政事沈钧舒、诸政通出列,共同弹劾主和派丞相黎无晦,沈钧舒更参上黎无晦与北疆幽燕王暗中往来信件,元帝观后龙颜大怒,革去黎无晦丞相官职,押入天牢死囚房,待大理寺审理后凌迟处死。元帝着令祈王尽快签署盟约,命太尉和兵部尚书着手组建援北军。 四月二十二日,两国和谈代表在春畅园签定《春畅盟约》,长期僵持不下的皇室联姻和军事盟约两项条款上,两方定下离国五皇子黎王刘长恭和虢国七公主永嘉公主的婚事;双方各派出一位皇子作为质子;离国金吾大将军田臧将先统领十万大军北上,随后会有其他的援北军陆续开拔;离国还将拨出白银二十万两充为军费,三十万担粮草支援虢国。 盟约既定,隆武王连夜回国准备各项事宜,汝阳王则继续坐镇连庆,负责两国的联络事宜。朔侯再三要求留在连庆,隆武王见他聪敏好学,也有心成全,便将朔侯拜托给汝阳王,快马赶回京都复命。 第八章 恩怨绕芙蓉 离国西北边陲四十余里有一座芙蓉小镇,倚山而立,望水而起,不但风景秀美,民风也朴实,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尽管小镇也有一些人家的子弟外出经商或从仕,最后衣锦还乡,但镇民保持着恬淡不争的心态,一杯茶、一箪食、一场评书、一年丰收,最平凡的生活细节却能让大多数镇民笑容常在。而那些光宗耀祖的子弟们一踏回芙蓉镇的土地,仿佛感应到这片土地踏实博远的气息,自行洗涤被利欲熏染的心胸,然后渐渐回归于最初的宁静。 芙蓉镇虽地处边陲要地,仿佛得到上天庇佑,数百年来不曾沾染过丝毫兵戎之气。镇内的大部分建筑,都是镇民们的太祖父辈修建,除了醇厚的岁月积淀,外表未见沧桑。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把芙蓉镇隔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如果不是那封由巡令官快马传递给镇长的增税令,芙蓉镇与北面两国交战的消息根本没有交集。 临近晌午,芙蓉镇几乎所有的成年壮丁都聚在镇公署里激烈商谈,女人们则三三两两凑在自家的院落墙脚,溪边井口扯着东家长西家短。偶尔有几个谈到增税令,马上就有李家大婶,张家小娘子笑着道:“俺当家的说了,今年收成差不离,咱们不差多交那几斗米。” “真是妇人之见啊!”镇上唯一书塾的孔夫子狠狠抽了几口旱烟,小声嘟囔:“跟虢国结了盟,肯定要出钱出人,咱们大离向来重文重商,这军队怎么扛得住蛮族兵那般如狼似虎。看来这芙蓉镇的神仙日子也要到头咯!” 不远处,一群骑着竹马嘻嘻哈哈玩闹的小娃娃看到蜷缩成一团,安坐在门前大石上抽烟的孔夫子,精神振奋地嚷着:“先生,我们要听您讲故事!”一路飞奔而来。 孔夫子敲敲自己烟杆,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来借着公署议事的缘由放了这群小捣蛋们一天的假,还没好好享受和煦的阳光,又被这群娃娃缠上了。孔先生摇摇头:跟这群调皮蛋子分别日近,就多陪他们玩耍吧。 这时候从孔夫子屋里传来清脆的声音:“爹,咱家的剪刀折了,我去铁匠铺里买一把。” 孔夫子头也不回:“灵儿,你自个取上五文钱,到倪铁匠那买吧!你爹我呀,得应付这群小魔王。” 一个白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十六、七岁女子探出大半个身子,杏眼一转,叫到:“好嘞,爹,我去去就来!” 孔灵儿和嬉戏玩闹的孩子们略打了招呼,便一蹦一跳地往铁匠铺跑。孔夫子铁青着脸,暗道:这傻丫头,你穿得花蝴蝶般只是去买区区一把剪刀?你也太小瞧你爹的眼力了。 “哎哟!”从胡须传来的疼痛感把孔夫子拉回现实,低头一看,原来是最调皮的虎子正在拉扯他那宝贝须髯,他一把抱起虎子,跟他嬉闹了一番。笑道:“今天哪,咱们接着上回的故事,讲天神是怎么拯救世人的。” 孔灵儿挽着菜篮,走到铁匠铺,跟往常一样,她装作不经意地朝墙角张望了下,果然见到那熟悉的身影正奋力鼓动着风箱。她定了定神,径直走进铺子里,倪铁匠正捧着一把猎刀端详着,看到孔灵儿,喜得马上丢下刀,殷勤招呼。 孔灵儿从篮子里取出一把折损得厉害的旧剪刀,要求倪铁匠修补下。倪铁匠仔细检查了剪刀,笑道:“这剪子用久了,磨损得厉害。灵丫头不如买把新的,给你折个八折,正好四文。” 孔灵儿心里狠狠鄙视了这个黑粗大汉,嗔道:“这把剪刀是我娘用过的,可不比寻常。我一定要你好好修补,这芙蓉镇,谁不知道你倪铁匠的好手艺,修补把剪刀应该不是难事吧!” 倪铁匠见到孔灵儿粉面微红,柳眉轻蹙的模样,哪还会多说什么,赶紧准备修补工具,开始对付这把“意义非凡”的剪刀。孔灵儿跟他扯了几句,便借口透透空气,走出铺子,挪到风箱边。那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低着头,胳膊、肩胛、背部的肌肉随着抽拉动作,一起一伏。孔灵儿趁势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支起下巴静静欣赏。 那汉子发觉有人在瞧他,回头看了下,见是孔灵儿,不以为然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孔灵儿望着他深邃立体的侧面,俊秀挺拔的鼻梁和细密浓黑的睫毛,不由地痴了。而这打铁汉子满脸的胡须,乱成鸡窝的发型和沾满烟尘煤渣的黑脸膛,早就被孔灵儿在脑海里自动过滤。可惜,情窦初开的少女热辣的眼光依然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孔灵儿惆怅地站起身,把竹篮里的青笠团子用白布包好摆在风箱旁的桌几上。 “小墨,这是我亲手造的团子,还热呼呼的。趁热吃了吧!”孔灵儿鼓起勇气,终于开口说出他们之间第一句话。小墨的动作停顿了下,旋即恢复劳作。 “谢谢,不用!带回去!” 孔灵儿睁大双眼,丝毫不在意那冷冰冰的语气。“你说话了?你居然开口说话了!?”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倪铁匠的马脸探出头来:“灵丫头,你的剪刀已经修补好了!” 孔灵儿心里又把他咒骂了十来遍,不情愿地走回店铺。待她结帐完毕,再次来到风箱边,小墨早已离开,那只竹篮静静立在板凳上,桌几上空空如也。孔灵儿喜出望外地提着篮子一路小跑。四月的乡间,沿途遍布着各色的野花,鲜活的嫩绿杂草也在疯长着。她深深吸入甜美的花香,让温暖的阳光尽情洒在自己身上。 小墨是一年前来到芙蓉镇的,刚来的那会他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活像个乞丐,又满脸乱蓬蓬的络腮胡,因此被镇民敌视,连牙牙学语的幼童都敢往小墨身上丢石子。可无论被人如何欺凌,小墨始终不吭一声,不反抗不声辩,白天躲在镇口那座破山神庙里,到了晚上才外出觅食。时间长了,心地淳朴的镇民开始自发送些衣食到山神庙外,也会劝阻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后来镇长跟孔夫子一合计,介绍小墨去倪铁匠那做工,一来让他可以自食其力,二来也能让镇民逐步接受这个外来者。 孔灵儿最初也惧怕小墨,这个身材高瘦,蓬头垢面的汉子除了死命拉动风箱,唯一的爱好就是仰躺在铁匠铺顶上发呆。每次孔灵儿路经那里都要特意绕个圈,哪怕远远瞥见屋瓦顶上的黑影,都会没来由的心悸。直到那年雨季,芙蓉河上的独木桥突然被猛涨的河水冲垮,孔灵儿亲眼看着小墨第一时间纵身跃入急流中,不顾性命地救出三个落水的孩童。然后又是他一声不吭开凿出石块,再一堆堆搬到河岸提供镇民建桥。跟小墨相处越久,越能发现他沉默背后温柔细腻的个性。当孔灵儿无意间看见小墨抱着哭泣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憨笑逗趣,那单纯的笑容瞬间吸引了一颗少女心。 “小墨真是块又黑又硬的顽石啊!”孔灵儿心有不甘地回望来时的路。阳光下,美丽的田间小道除了她再无一人。 孔灵儿走近自己家,远远就听到夫子洪亮的声音。 “就这样,天神驾着天马战车从天空的裂口,降临到人世。他挥一挥手,在大地中央划出一条裂缝,再挥一挥手,凭空出现了无数冰雪,充斥了裂缝,残余的人们依从天神的指引,通过冰梯下到裂缝谷底,在火焰包围中幸存下来。” 孔夫子看到闺女的身影,如见救星。赶紧留了句“欲知后事如何,细听下回分解”把这群意犹未尽的孩子连哄带蒙地打发走了。孔灵儿把竹篮放回灶间,提着木桶到前院的水井边准备打水。孔夫子重新抱上他的烟袋,眯着眼瞧着正哼着小曲的女儿。孔灵儿心虚地把装满井水的木桶往地上一放,“蹭蹭”往里屋走。 “慢着,丫头。”孔夫子站起身,踱步到孔灵儿身边:“叫你买把剪刀,怎地太阳快下山了才回来?” 孔灵儿被他的眼光审视得全身不自在,娇嗔道:“好啦,我说实话。我只是把坏的剪刀拿去叫铁匠修理了下,当然 要费点功夫。” 孔夫子猛吸了几口水烟,轻声道:“你是我闺女,你的那点心思做爹的怎能不知。可是,灵儿啊,咱们来这是避世逃难。今儿在芙蓉镇,明儿指不定就要搬到桃花镇、菊花村!再说那傻大个也是来历不明,万一再惹上什么仇家,你爹我一把老骨头,双拳难敌四手啊。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爹到了地下也没法跟你娘交待!” 孔灵儿绯红脸颊,羞赧道:“爹,您说什么呢?我和小墨没什么,他都没正眼瞧过我。” 孔夫子愤愤道:“这傻大个脑子定是长歪的,我家闺女长得如花似玉,整个芙蓉镇想攀亲的人家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偏偏这个黑小子居然正眼不瞅,下回我一定要狠狠敲醒他!” 孔灵儿见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刚还劝我不要多想,现在又说要敲醒他。您要是真能敲得他顽石动心,那还真谢天谢地啦!” 孔夫子默默跟着女儿走进灶火间,很自觉地将柴禾塞进灶口,生火造饭。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道:“我这几天右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会有什么祸事降临。而且增税令一来,芙蓉镇肯定要重新进行人口估算,咱们冒不起这个风险。灵儿,今晚你把行李收拾收拾,明天晚上咱们就动身。” “爹,”孔灵儿压低嗓音,手上继续切着菜:“您不是说了,如今岁月天下哪都不太平,咱们在芙蓉镇住了这么久,一直风平浪静的。如果要走,又能去哪里?” “我想了很久,琢磨了很久,普天之下有能力维护我们爷俩的只有虢国的翼侯了。” “翼侯?莫不是您常说的诸葛叔叔?爹,他靠得住吗?” 孔夫子把烧火棍一丢,几乎是跳到孔灵儿面前:“你这孩子,当真是年幼无知。十余年前,你诸葛叔叔在江湖上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他武艺超群,才智卓绝,更是个言出必行的义气汉子。当年若不是他暗中保护,我又如何能从你外祖父家把你娘安然带走。” 孔灵儿“嗯”了下,又吞吞吐吐地说:“爹,我想,我想。。。” “你想都别想!?”孔夫子气得直哆嗦:“咱们是逃命,再加个傻大个,你是怕不够招摇?何况我看傻大个也不会随我们北行,当年他可是从北边过来的。” 孔灵儿又气又急,眼眶也红了,握着菜刀瞪着父亲。 孔夫子看见女儿掉眼泪,也慌了手脚,无奈举着双手:“好闺女,乖灵儿,快把刀放下,一切好商量。这样罢,等吃过晚饭,咱们就去铁匠铺找他,看他愿不愿跟我们去虢国。行不?” 孔灵儿破涕为笑,连忙点头。 孔夫子悻悻地说:“真是女大不中留,胳臂肘开始向外拐!不过话说在前面,我答应他同行可不等于答应你们的事。这傻大个人品还不错,可是性子古怪又来历不明,虽说咱们现在落难,可是你外祖父可是位列武林七大门派之一的宗主,你的亲事绝对马虎不得。” 孔灵儿不等他把话说完,牵着他的衣襟就往外带:“爹,您就别留在这阻碍我做饭。到外面休息一会,酒菜马上就来!” 孔夫子一踏出房门,门就在身后紧闭。他无奈地摇着头,坐在井边的大石上,掏出烟袋,惬意地深吸了几口。“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十八年了。思琪,咱们的灵儿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如果你还健在,咱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那才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啊!”他闭上眼,思绪仿佛飘回十八年的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晚,燕山派新任掌门诸葛师以比武会友为由挑战秋凌雅筑的宗主凌未然,正当全派门人和武林豪客聚在前山观战之时,当时籍籍无名的双刀客田文夜闯后院,带着凌未然的千金私奔。这件事震惊了白道武林,以半招险胜的凌未然不顾伤势,亲自带人千里追踪,又开出了百金的悬赏,吸引了白道黑道沿途阻击。诸葛师一直命人暗中接应保护两人,最后竟让这对苦命鸳鸯躲进了虢国的皇宫,这才保得两人度过了一段平静岁月。后来,两人就有了一个漂亮灵秀的女儿,灵儿这个名字还是景帝亲自命名。灵儿五岁时,因为风头早已过去,田文夫妇决定携女离开皇宫,自行寻找隐居地点。临别时,景帝和诸葛师亲自相送,并言:如若他日有难,自可凭信物去虢国求助,绝不食言。 一家三口在虢国南边的沧山山脚隐居了两年,后来凌思琪挂念重病的母亲,偷偷潜回府探望。却再也没有回来,田文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消息,原来思琪一回府就被凌未然发觉,被强行禁锢在府中。田文也曾想什么都不顾,径直杀回秋凌雅筑,就算死,也要和思琪在一起。但是他身单力薄,膝下还有幼女要照顾。无奈之下,田文求助于已经退出武林,踏入仕途的诸葛师,后者费劲心思才求得凌思琪的血书,信上再三恳求田文要好好活下去,把灵儿抚养成人,不要向秋凌雅筑寻仇滋事。后五年,凌思琪郁郁而终,田文冒险带着灵儿去她墓地祭奠了一次,又陷入了逃难的窘境。后来他化名孔夫子,离开了虢国,跑到秋凌雅筑势力薄弱的离国地界,在芙蓉镇定了居。 “五年了,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完呢?”孔夫子,不,田文怅然地看着天上的晚霞。他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灵儿,他想过待灵儿嫁了人,有了终身依靠,他就回思琪的墓前,结庐相伴。如果被凌未然发现,就算死也要死在思琪的灵前。 他不由远眺铁匠铺所在的黑犬岭,对于背景神秘的小墨,他始终怀着戒备心。但他曾经观察过,小墨除了皮厚肉粗,有几分蛮力外,确实不懂内家武功,这一年相处下来他也挺老实本分,就是不爱说话。如果身家清白,倒也不失为一个可以考虑的女婿人选。想到这里,田文突然醒觉过来,用烟杆敲了自己的头:“呸呸,我的女儿怎么也要嫁个武林十公子级别的优秀男儿,那叫花似的臭石头如何配得上!” 第九章 弯刀战五雄 是夜,芙蓉镇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烛光摇曳,忙碌了整天的人们,此时享受着黑夜的宁静。两条黑影在田野间展开脚法,高纵低伏,往黑犬岭奔去。临近山岭,突听见一声尖锐的笛鸣,声音却不甚响,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判断这是笛鸣而不是风啸。前面的黑影骤然停住脚步,拉着后面的黑影闪身躲到路旁的一棵大树后,数秒钟后从山岭方向跑来四个蒙脸黑衣人,四人合力抬着一个木箱,脚步却轻盈飞快,显而易见是四个江湖人士。四人跑到近处,其中一人道:“老大吩咐过,点子到手就在此会合。怎地还不见有人来?” 另一人道:“老大估计也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咱们就等上一会。” 第三人道:“这小子是个银枪蜡杆头,三五下就撂倒了。先前看老大这么紧张,还以为是多么硬手的角色。嘿,这一趟轻轻松松赚一大笔银两,要是每次都有这样的买卖就好啦!” 第一个人低声道:“老四你懂个屁!这趟生意不好做,老大私下交待,点子处理完咱们拿了银票就得先去离国找个地儿躲上个一年半载,你说咱们沧南五雄什么时候做过狗熊事啦?” 田文心道:原来是横行中南地区的沧南五熊,这些人是黑道有名的杀手,只要雇主肯花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肯干。想不到这芙蓉镇里居然藏着可以让人愿意出五千两白银请一流杀手做掉的神秘人物。神秘人物,田文突然醒觉,这芙蓉镇上的神秘人物除了他田文就只有小墨。。。 这时候,那木箱传来了异响,似乎有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撞击。田灵儿靠在父亲身上,小心翼翼地张望着,不知为何,她相当着紧箱子里的人。 “这小子身体倒挺结实,这么快就醒了。要不要再给他补几拳?” “老三,你那几拳就把他的左腿打折。再来几拳,等老大过来验货,这厮早见阎王了。” “我说二哥,这小子灰头土脸,一副乞丐模样。左看右看,都不值一万两,他究竟是哪路神仙?” “小五,我就知道你的性子,什么事都要问个明白。算了,横竖老大还没到,咱们五兄弟又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不过咱说好了,以后无论谁问起,咱们几个一定咬紧牙关,千万不能透露出去!” “行了,老二。你就别磨磨蹭蹭,吊大家的胃口,快说!” 那个被换为老二的黑衣人,身形高瘦。田文虽然退出江湖已有时日,但是对沧南五熊的事迹略有耳闻。沧南五熊分别是“笑里藏刀”钱中岳、“一毛不拔”苏扈、“横行霸道”饶举、“八面玲珑”云峥和“绵里藏针”包复赢。这五人自命为沧南五雄,但江湖人对他们唯利是图的作风相当不屑,改“雄”为“熊”。 苏扈右脚踏在木箱上,悠然道:“还记得六年前轰动天下的虢国殿试吗?就是一年出了两名状元的那场。” “双状元。。。莫不是夏家次虎和麒麟秀士夺魁的那场?” “大哥说得对,咱们几个就数小五最机灵懂事,其余的不是吃喝嫖赌,就是斗鸡竞狗。这箱子里的就是麒麟秀士!” 半晌,一个黑衣人疑惑地问:“老二,麒麟秀士又是何方神圣,如此金贵?” “四哥,你有所不知啊!这麒麟秀士当年可是冠绝天下的少年奇才,我当时还没出道,只有一个童生名号,麒麟秀士是我第一个榜样。后来传闻他英年早逝,我们梧桐书院上下都非常惋惜。。。”老五包复赢突然意识过来,抢先一步摸上箱盖:“二哥,这麒麟秀士原来没死?” “死个屁!听说当年犯了风流事,被贬黜流放。因为他当时头上挂着准驸马头衔,景帝又想保住他那张老脸,所以对外声称麒麟秀士病死了。”这苏扈绰号“一毛不拔”,除了向来吝啬,嘴巴刁钻刻薄也是出了名。 说来也怪,那木箱突然停了声响。 苏扈拍了拍箱子,笑道:“你也知道羞愧二字怎么写啊!麒麟秀士,真是对不住。咱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不了你下了黄泉,咱们清明冬至多烧点纸钱。” 包复赢颇为恭敬地准备掀箱盖,苏扈奇道:“小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哥,横竖这麒麟秀士马上就要见阎王了,你就圆了小弟一个心愿,把他相貌看仔细了,顺带找找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墨宝。。。” 苏扈一拍脑袋:“对对,你不说我还给忘了。这家伙好歹曾经做过皇帝的毛脚女婿,身边肯定藏着皇室珍宝。带进棺材也可惜,就当做回善事支援下我那一家老小!” 其他两位黑衣人笑骂道:“死财迷,你哪来的一家老小让人做善事?” “吱哑”箱盖打开,月光之下,倚躺在箱子里的正是小墨。只见他紧闭双眼,满是尘土的脸上鲜血淋漓。田文先一步点了田灵儿的哑穴,在她掌心写了:别动,等。 那边包复赢一边摇头,一边连叹可惜,最后他还把手探入小墨的怀里摸索。 “嘶。。。”老三饶举倒吸一口凉气,“小五,原来你好这口!” “老三,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只是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哈,还真有!”包复赢摊开手掌,一枚指环在掌心闪闪发亮。 小墨勉力撑起身子,沙哑地说:“那个不行,还我!” 饶举一抬腿,小墨飞出木箱。饶举骂道:“哥几个等下要帮你收尸,还要替你烧纸钱,就这么个破玩意儿你还那么得瑟。简直比老二更一毛不拔!” 苏扈怒道:“老三,你骂归骂,干嘛把我扯上!深更半夜,你吼什么吼,要把全镇的人闹醒了才罢休?” 包复赢把躺在地上的小墨扶起来,低声问道:“麒麟秀士,如果你有什么未了心愿,在下定竭尽所能替你完成。” “心愿。。。”小墨涣散的眼神慢慢有了聚焦:“拜托壮士把那枚指环交给虢都宁安的天下绣庄阮执事,告诉她,我很后悔,如果还有来生,我一定不会辜负她。” 包复赢反复默念天下绣庄好几遍,回道:“麒麟秀士你放心,指环我会送到。” 小墨仔细端详遮眼前黑衣人熠熠生辉的眼睛,忽而微笑道:“我相信你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能在此时此刻遇到你,裴俊之死而无憾。”言罢喷出一口血,晕厥过去。 田灵儿再也忍耐不住,不等哑穴解开,她便跳了出去,顺势亮出一对三寸来长的鸳鸯短刀,见到女儿如此冲动,田文暗自叫苦,不得已只能跟着现身,他用的却是一对烂银判官笔。 还未等四人醒悟过来,田氏父女就挺械而上。田灵儿的鸳鸯短刀一上一下,分取离得最近的一位黑衣人的上下身要害,去势又疾又狠。那黑衣人仓促之下拆招,正面对着刀势,脚弓轻踮,如羽毛般向后滑行数十步。嘴上却说:“好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云峥定要好好教训你这个偷袭鼠辈。”手往背后一抹,一柄长剑如流星般乍现,在刀缝中觅得空隙,趁势反击。 “锵锵”两声脆响,田文一左一右两支铁笔生生架住绕举的宣化斧和苏扈的铜算盘,尽管年近五旬,他始终不曾荒废武艺,这几年来更是有所突破,将原有迅疾刚烈的“平川”刀法融合圆融至柔的“秋水”剑法,分别应用于两只判官笔上,刚柔并济,攻守平衡,攻势如同滔滔江水,酣畅淋漓,又偏能守得滴水不进。百余招下来,绕举和苏扈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 苏扈内心大骇,心知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高手。嘴上却长笑道:“朋友好俊的功夫,不知混哪条道上的,不如亮亮招牌,大家也好亲近亲近。” 田文见他手上狠辣,嘴上却说得头头是道。朗声笑道:“阁下虽然 一毛不拔,可嘴皮功夫可是一点也不逊于笑里藏刀。”身子横移,躲过苏扈的重重一击,右手判官笔旋转直飞向苏扈的小腹,逼得他后退几步,田文左手判官笔虚点绕举的咽喉,在后者架斧之时,他左腿一个直踢,直指绕举的丹田要穴。绕举大骇,来不及躲闪,只能将全身气血凝入丹田,“呯”地生生承受田文的腿力。绕举踉跄后退,嘴角溢血,显然受了内伤。苏扈急忙鞣身而上,挡住田文对绕举的追击。 这边,田灵儿跟云峥斗得旗鼓相当。田灵儿玲珑小巧的身形配上狠辣的鸳鸯刀式,竟让云峥一时手忙脚乱。他只能高喊:“小五,快过来帮忙!” 包复赢看看晕得人事不知的小墨,心道:麒麟秀士,你撑着点。一边取出自己的柳叶刀,加入田云二人战圈。原本略占优势的田灵儿被包复赢的刀法惊了一跳,原本平淡无奇的柳叶刀却能使出大巧若拙的招式,虽然平凡古朴,却恰巧能克制住鸳鸯刀的灵动迅疾。田文眼角余光瞄到女儿战况急转直下,于是且斗且走,往田灵儿处移去。 苏扈岂能看不透他的想法,连下重招,封住田文移动的路线。 此时,一声长啸贯彻月夜,接着破风之声乍起。 苏扈喜道:“老大来了!兄弟们撑着,不要放跑这两个宵小之辈!” 田文吃了一惊,将判官笔收回囊中,终于请出自己的看家宝刃——一双造型如月的弯刀。 “原来是双刀客大驾,怪不得硬手!”苏扈不敢大意。双刀客田文也曾经威震武林。凭着那对弯月双刀,田文在以凌未然为首的锄奸队的一路追杀下,安然身退,还携美同归,笑傲山林。苏扈刚进黑道,就常常听一群狐朋狗友,在酒后滔滔不绝议论这段典故,当时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都把双刀客当成人生典范。 田灵儿看见父亲出动了杀手锏,精神一振,鸳鸯刀使出“凤尾剪”,云峥狼狈闪开,胸口的布料撕拉出一个大口子。田灵儿见一击得手,左手刀飞出,旋飞至包复赢的右肩,后者连忙用柳叶刀格挡,田灵儿顺势后退,旋转的短刀自动飞回左掌,向父亲退去。两人背靠背,田文压低嗓音道:“闺女,等下听我指令,抢了傻大个赶紧走。这边我可以应付!”忽而又觉得奇怪,继而醒觉,也不回头,单指饶过田灵儿肩头,虚点一下,用气劲解了她的哑穴。 如此骇人的隔空解穴即出,沧南四雄面面相觐,原本高涨的斗志即刻熄灭少许。田文当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弯刀瞬间出击,以玄妙的弧度向包围成一圈的四人射去,田灵儿同一时间一跃而起,投向小墨躺身之处。沧南四雄直觉得一股强大的气劲牢牢锁死自己行动的线路,眼前只有无数弯月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叫人避无可避。 “嗖嗖嗖嗖嗖”五声,五柄飞刀后发先至,不但挡开弯刀的攻击,剩余一把直射田文后脑玉枕穴。田文急忙双脚钉在地上,一个“铁板桥”,飞刀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射入土内,“嗡嗡”作响。苏扈等四人立刻摆脱了田文内劲的迫压,心知老大铁中岳已驾临,原本萎靡的战意立时提升。四人饶有默契地互相走位,继续占据东南西北四个要位,围住田氏父女。 一把豪迈男声从背后响起:“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前辈何苦欺凌咱们几个武林后生呢?” 田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传言“笑里藏刀”铁小哥使得一手好飞刀,老夫退隐多年,今晚技痒,倒想见识一下。” 一个黑衣男子微笑着走过田文,和四个兄弟交换了眼神,转身正对田文。田文见他除去面巾,露出自己本来面目。铁中岳爽朗一笑:“咱们能和田前辈相逢在这穷乡僻壤,也是桩缘分。兄弟们,还不除去面罩,难道我们要做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成?!” 其余四人依言去除伪装,表情轻松。唯有田文内心更加不安,按照杀手的规矩,如果被人撞见办事场景,道上的规矩一律杀人灭口。田文掂量双方实力,如果只有他一人,安然身退并非难事,可此时他身边多了欠缺江湖经验的女儿,而且这固执的丫头也定不会丢下半死不活的傻大个。这可如何是好? 铁中岳像似看透田文心中所想,朗声道:“念在前辈顾及故人,故而出手。铁某代四位兄弟在此立誓,只要前辈保证不透露今晚所见所闻并且此刻离去,沧南五雄定不会有所阻挠。不然,我兄弟五人血战到底,绝不姑息!” 田文听罢怒火中烧,他解下面罩,阴沉着脸道:“老夫纵横江湖之时,尔等还是躲在母亲怀里的黄口小儿。今晚就不必多说废话,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苏扈望向饶举,见他面色苍白,嘴角尚余血渍。知道田文那一腿力足千钧,饶举显然已受了内伤,实在不宜继续苦斗。铁中岳自然也清楚此刻形势,傲然道:“既然如此,铁某就和田前辈进行一个君子之争,旁人不得干涉。如若前辈赢了晚辈,人,你们带走。如果晚辈侥幸胜了,就请前辈自行去路!” 暮色之中,山风习习。田文只见铁中岳形态豪迈,苏扈精明干练,饶举硬朗雄阔,云峥微笑腼腆,包复赢则稚气未脱。田文暗道:这五子若早年觅得名师,好好教导,也不至于沦落为黑道杀手。就凭他们刚才显露的武艺,放在白道后生中,那也算是佼佼者了。可惜,真是可惜! 嘴上却说:“如此甚好,那就让老夫手上的日月弯刀来教你怎么处事为人吧!” 不等言罢,田文提气纵跃。日月弯刀十字交叉于胸前,猛然爆发出点点光斑,铁中岳原本轻松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日月弯刀,果然名不虚传!”铁中岳往腰上一抹,一条九节软钢鞭毒蛇出动,游向漫天的刀影中心。 第十章 误闯猎喉谷 田文眼力何等高明,一眼就察觉铁中岳的钢鞭直指刀势最弱处,来势凶狠,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格局。他冷笑一声,双刀趁势下压,“呛”,刀鞭交接,铁中岳如遭电击,忙斜退几步。原来田文的日刀虚荡,竟卸去钢鞭的大部分力道,而月刀则贯注了深厚的阴寒内劲,狠狠侵入铁中岳的经脉。幸好铁中岳及时收回钢鞭,在退却中高速化解入侵的寒劲,免去一招过后,当场喷血的尴尬后果。 苏扈等人怎预料到这隐居世外多年的双刀客内力如此浑厚,纷纷变了面色。铁中岳心知自己内力不及对方,只能游走全场,避开双刀的锋芒,利用精妙的招式和刁钻的角度在攻击的间隙进行反击。田文虽然占据上风,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铁中岳的实力明显高于其他四熊,更何况他还有飞刀未出。 田文久攻不下,忽地刀势一转,双刀竟然生出一股巨大的黏力,方才还游龙般灵活移动的九节钢鞭被弯刀生生拖曳过去,铁中岳暗道不妙,人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右手撤鞭,左手腕轻轻翻转,三枚飞刀激射向田文的额、喉、胸。田灵儿顿时花容失色,只见黑影一闪,钢鞭横扫过去,飞刀失去准星,射入田文脚边的土壤内。钢鞭像毒蛇般变横为竖,狠狠朝还未站稳的铁中岳背心刺去。 四熊高呼“使不得”,各自持着兵器跳入战圈,离铁中岳最近的云峥急中生智,将手中的长剑朝钢鞭投去,试图挡开钢鞭。铁中岳知道此时乃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深吸一股气,背后衣衫霎时向外鼓荡,高大的身躯蜷缩成团,钢鞭被长剑击中尾部,只晃了一下,减缓了速度,“嘭”钢鞭撞上铁中岳的后背,登时爆裂,片片布料碎屑漫天飞舞。铁中岳借着冲力连翻三个筋斗,安然落地。 铁中岳背身扬手,一枚飞刀发出尖锐的声响,破空向田文射去,这一变化在转瞬之间,飞刀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那几枚。田文心知铁中岳终于亮出压箱底本事,力图扭转战局。他冷笑一声,月刀出鞘,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追随铁中岳的身影。日刀则严正以待,挡住正面而来的飞刀,“叮”日刀挑开了飞刀,田文怒瞪双眼,张口喝道:“咄!” 竟是佛门正宗的狮子吼内功,在场所有人被这吼声震得肝胆皆颤。铁中岳忙道:“快抢人,走!” 田灵儿此时看到父亲的右臂上赫然钉着一枚飞刀,心中大骇。情急之下,忘了护住小墨,包复赢抢先一步,把小墨挟在腋下,斜飞而去。 田文忍住剧痛,笑道:“后生可畏,老夫竟然着了你的道。你这手刀中刀怕是出自飞刀门齐悠然之手吧?” 铁中岳淡然道:“晚辈多有得罪,这柄飞刀现钉在消沥穴上,晚辈建议前辈速速找一地拔刀静修,如果不顾伤势继续激斗,难免会落下阴雨天酸痛的陈伤。” 田文大怒,偏偏这铁中岳说话彬彬有礼,叫他发作不得。眼看田灵儿娇斥连连,陷于三熊的围攻,他铁青着脸,沉声道:“生死有命,灵儿回来!咱们认赌服输。” 包复赢挟带着依然昏迷的小墨,驻足于一块巨石上观战,战局看来已经大势已定。虽然中间多了些波折,沧南五雄总算不辱使命,完成了交易。突然耳边有人轻声说:“小子,黄雀在后。” 包复赢本能地向声音来源挥刀,尖利的笑声响彻夜空,他只觉得腋下顿时空荡荡的。包复赢大喊:“有人截货!” 所有人一起向包复赢处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灰影携带着小墨,如同苍鹰般腾空向远处飞去。铁中岳首先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咱们追!”其余三人撇下田灵儿,和回过神的包复赢一起奋起直追。 田灵儿收起鸳鸯刀,朝田文冲来。“爹,您的右臂怎样了?要不要紧?” 田文睁开眼,道:“闺女,别去追了。来人是保护小墨的,方才我就隐约觉得有人一直监视我们的争斗,直到此刻,他才出手,可见韧性之高,眼光独到。何况他的轻功,纵观江湖,绝对能排进前十。以沧南五雄的脚力,要想追上很难。祸福相依,小墨此番历险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一道关,唯有闯过才能换一片天空。” 田灵儿情泪滑落腮面:“爹,可是,我。。。” 田文长叹一口气,凝神提气,将内力集中于右臂消沥穴,顷刻之间,飞刀缓缓抽出,脱落。他立刻点住伤口,用以止血。然后把坠落在地的飞刀小心收好,抬头望着女儿:“既然小墨就是麒麟秀士裴俊之,闺女,你就断了对他的心思吧。爹早几年就听说过他的事,他当年和天下绣庄的阮执事青梅竹马,已有婚约。被点为状元后,却贪图荣华富贵,接受皇上的赐婚,这等薄情寡义之人,我田文绝不允许他做我唯一爱女的夫婿!” 田灵儿眨巴着双眼,脸上泪痕未干。她喃喃道:“不会的,小墨不是那种人!” 田文揽过女儿瘦削的肩膀,低声道:“爹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没关系,时间是最好的良药,爹会陪你一起度过。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去宁安了。” 当小墨从昏迷中醒来时,抬头一望,星空就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好美,原来黄泉里还有星星?” “黄泉个屁,臭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身在何处?”冷冰冰的话语从耳畔传来。 小墨定睛一看,自己居然被人扛在肩上,在半空中高速移动,耳边不断传来风啸声,简直就跟腾云驾雾一般。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我只是受人之托。如果要谢,你一声那是远远不够的。”怪人语气不善,小墨自讨没趣,只能努力向怪人望去,只可惜只能看到个面容枯瘦的侧面,鹰钩鼻,肤色黑得跟小墨有的比。 “小子,你识路吗?” “。。。除了芙蓉村,别的都不识。” 怪人在半空中突然沉气下落,稳稳踏在一块山石上,居高临下打量着地势。小墨一落地,立即坐倒在地,揉着酸麻的小腿。怪人瞥了他一眼,抛来一个白瓷瓶。“每天早晚两粒,你的伤好好养,半个多月应该没大碍了。” 小墨揭开瓶塞,倒出两粒红色的药丸,散发浓烈的花香。他没有迟疑,直接入口吞服。怪人冷冷看着他,忽道:“你不怕我这瓶其实是断肠的毒药吗?” “前辈武功超群,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多次一举送我毒药?何况,我这条命是前辈救得,随时都可以拿走。” 怪人仰天长笑:“裴俊之啊裴俊之,要不是我早就知道你的人品言行,这会我还当真认为你是条铮铮铁骨的汉子!”他话音渐冷:“我救你,一是受人之托,保证你性命无虞。二也是不想你死得那么轻松,你以前做的错事,做五年的乞丐就能偿还?” 小墨眸色黯然,低头道:“前辈说得是,俊之每次午夜惊醒,都会羞愧懊悔。请前辈取走我的性命吧,可以向陛下,向公主复命。” 怪人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往小墨的右颊,猝不及防下,小墨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到衣襟。怪人看到殷红,呆了片刻,放缓了情绪,一字一句说:“我打你,不是因为你不思进取,一心求死。而是你脑子里就只有皇帝老儿跟公主那个刁蛮女。你难道不知道天底下究竟是谁才是真心对你,并且被你伤害最深的人吗?” 小墨如遭雷击,喃喃道:“袖妹,原来前辈是受她所托?” 怪人张了张嘴,正待说话。从不远处传来铁中岳的声音:“他们肯定沿着这条线路跑的,错不了!快追,今天一定要拿姓裴的首级回去复命!” 怪人重新扛上小墨,提气疾飞。他恨恨道:“那五只狗熊怕是在你身上下了什么道,我怎么跑都甩不掉。要不是和念袖丫头有约在前,不能滥杀无辜, 这区区五只蠢熊算得了什么?罢了,罢了,我们一直往北走,只要穿过这片山区,抵达马融属地的边境,那五熊再蛮横,也不敢跑到虢国的地界撒野!” 此时天色已大亮,怪人带着小墨在丛林里横闪挪移,有时候还突然折回、绕圈,把沿路追踪的五人累得够呛。小墨听着呼啸的风声,嗅着林间的花香,闭上眼,慢慢回到了从前。 裴俊之是个孤儿,是师父偶然路过闹饥荒的村落,从死人堆里把他一点点地扒出来,才保住这条小命。他的师父阮明仪是景帝的授业恩师,是虢国的一代鸿儒,却坚决辞官回乡,在故乡扬城开办了第一所私塾。阮明仪早年丧妻,膝下只有一女名念袖,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以兄妹相称,同吃同住。阮明仪视裴俊之如同已出,将所有的才学倾囊相授。裴俊之六岁就能即兴赋诗,八岁便练得一手好字,十岁时他的一副画作,让景帝赞不绝口,送他“麒麟秀士”的封号,把他比作虢国的瑞兽麒麟。第二年,他考得童生第一的功名,十三岁又得了秀才的头衔。十六岁参加商州的会试,高中解元。在他准备游历天下的前夜,他和青梅竹马的阮念袖以镜为盟,许下三生之约。那年他十七,她十五。三年后,却物是人非。 “该死的!我又迷路了。这片森林怎么和之前的感觉不同?”怪人突然停住脚步,巨大的惯性抛得小墨直接撞上一棵水杉,怪人眼明手快,隔空吐出内劲,扫向危在旦夕的小墨。在小墨的后脊背要触到粗大的树身前一刹那,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的身躯,将他带到半空中,又飘回怪人的脚下。怪人哼了一声,打量着周围的景物。 “奇怪,这些高大笔直,却长着锯齿型树叶的树木我从来没见过。还有,什么时候起了这么浓的雾,稍微走几步,就看不清了。” 小墨头昏脑胀地直起身,眼前的确非常诡异,除却高大的水杉,这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紫褐色的山雾愈来愈浓,却丝毫没有其他声响,死一般的寂静。小墨打了个寒颤:“前辈,从芙蓉村后山跑到这里,你还记得大致的路线吗?” “之前我是记得很清楚,我们一直向北,跑了差不多五十多里地,穿越了歧山和白鹤山,照我估计,再走个二十里,就能到边境的浮屠桥。” 小墨扶额叹道:“我们是走偏了,走了西北这条蛇道。《函谷经》说得没错,我们怕是踏入古雍秦旧址的腹地。这个三角地带自古就是禁区,每年失踪在此的人口不计其数。如果我估计不差,这条山脊下就有传说中的猎喉谷。而且此处怪物野兽时常出没,非常危险。” 怪人斜瞥了小墨一眼:“我知道你博览群书,那你解释下,猎喉谷的来龙去脉?” “我也只是在上古典籍里略微了解此处的地理环境,前辈,我们如今同陷绝境,您好歹也将尊敬大名告诉在下吧!” “哈哈,你这小子,够精明!”怪人的络腮胡子随着笑声上下起伏:“老子行不改名做不更姓,郝豹。” 小墨茫然看着面前的怪人郝豹。 “郝前辈,久仰久仰!” “久仰个屁,看你蔫样,就知道你从没听说我过名字。我郝豹从未在江湖上现身,一般的江湖豪客都未必知晓。别喊我前辈,叫豹哥!” 小墨点头道:“豹哥,传说这猎喉谷是通向古雍秦王陵的必经之道,王陵里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和各色各样珍奇稀有的机巧器械、宝剑兵刃。更有能够堪透世事,一统天下的神秘典籍,所以历朝历代都有人不惜性命,铤而走险,借着这条道试图进入王陵。” 郝豹冷哼了一下:“什么宝藏宝剑秘籍,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不说别的,你说这猎喉谷名字起得够气派,我们一路跑过来也没见得什么鬼魅魉魍敢挡着我们的去路。等下我跟你往东走,走出这鬼树林便是。” 郝豹二话不说,把小墨扛在肩上,一步步往东走去,说来也怪,自他们走入这片奇异的森林,一直在后面追着不放的沧南五雄也消失得无声无息。郝豹心下痛快,暗道:若是走出这鬼地方,又没有五只蠢熊追踪,老子定要跟这小子找个地方大吃一顿。走了约半个时辰,小墨突然喊道:“豹哥,快停下来!” 郝豹皱眉道:“你这小子,又要搞什么花样?” 小墨指着左手的一棵树,“方才动身时,我多了个心眼,把汗巾扎在枝桠上。你看,就在那!” 郝豹功聚双目,果然看见一条半黑不白的汗巾在风中不停飘荡。 “走了这么久,原来一直是在原地打转!”郝豹放下小墨,盘腿思考。 “小墨?” “嗯?” “你的汗巾多久没洗了?” “。。。两年。” “你小子离我远点!” 小墨苦笑不得地自动滚远了一丈,他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近暮色,四周浓雾不但没有退却,反而越加浓郁。迷雾的背后,似乎藏着什么危险,呼之欲出。 郝豹不动声色地摸上系在后背上的缳首刀,出身九兽门的他有着堪比野兽的直觉和本能,从误入断肠谷的最初一刻,郝豹就察觉了隐藏在森林下的骚动不安。 “不管你们是人是鬼,是妖是兽?老子既然能来,也能带着人毫发无损地离开!”缳首刀出鞘,刀气如虹般射向紫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