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幻影》 第一章 三段传说 清明时节。 一老一少迈着略显疲惫的脚步,一前一后走在明末清初的霏霏细雨里。 在一座巍峨挺立、绵延起伏的大山前,一位樵夫拦住了一老一少的去路。樵夫面色严峻,问老者:进山? 老者点头,和颜悦色地说:进山探亲。 樵夫诧异:此山方圆数百里杳无人烟,何亲可探?敢问贵亲戚姓氏,家住何地? 老者如实相告:吾亲姓牛名八,家住两地山的地灵村。 樵夫闻言,脸色略变:我家祖居于此,从未听说过什么两地山。 老者问:地灵村可知否? 樵夫沉吟半晌,说:地灵村倒略有所闻。 老者喜不自胜,说:可否带我师徒一行? 樵夫摇摇头,细细说起地灵村的来由: 据传三百年前,这山前还有一个傍山而建的大村落。有一天,村里两个放牛娃天黑前没回家,全村人打着火把进山找人,整整一夜毫无消息。天亮后,才有村民发现了通往深山的牛脚印。大家循迹找出足有二十里地,眼前豁然开朗,在这深山里,竟有一个比他们村还大的村子,一群妇孺正在开垦荒地。同时,也看见了他们的两个放牛娃,正与其他小孩玩射箭游戏,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大家一打听,才知道这村名叫地灵村,这些人都是为躲兵荒逃进深山的。地灵村人很好客,不仅盛情款待他们,离开时还送了他们很多礼物,吃的穿的用的,样样俱全。直到大家出了山,才有一个鹰嘴鼻的中年男人提出质疑,说地灵村那个地方叫兔儿窝,那片地出一种名贵的中药材,他经常去那里挖药材,半月前也去过,从没看见有过村落和人烟。鹰嘴鼻的话说得大家毛骨悚然,都以为碰见鬼进了鬼村。想起在鬼村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肯定都是泥沙石头人便畜粪,有几人不由挠肠挖肚地呕吐起来。大家连忙看各自手中从地灵村带回的礼物,那些绸缎布料、山珍腊货、香米白面却没像大家想象的那样现出原形,变成枯草树叶或者蛇虫蚂蚁。 恐惧并没完全消失,好奇就占了上风。 地灵村人自说是躲兵荒的灾民,半月前那里还是一片荒山,他们何以那么迅速建起一座村落?从他们正大量开垦荒地来看,村子也是刚刚建成。但他们家里那么多绸缎布料,香米白面从何而来?再说,村里全是老弱妇孺,从始至终未见一个青壮年男人,这又作何解释?最关键的一点,要到地灵村的位置,山前他们的村口是必经之路,这些日子他们并未见陌生人进山,难道这些人是山里突然长出来的? 诸多疑问促使大家决定进山,再到地灵村探个究竟。 大家自愿组织起来五六十人于次日凌晨进山。来到地灵村,大家不仅倒抽一口冷气。这里哪有村落和人烟?就在大家认为头天遇到了鬼村的时候,还是那个挖药材的鹰嘴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昨天大家看到的村落和人都是真的,不是鬼也不是鬼村。那些平整的屋基和刚挖过的荒地,以及地上洒落的一些粮食,都说明我们昨天看到的村落是存在的。只是,能在一天之内将一个大村落片瓦不留干干净净地搬走,仅靠昨天看到的那些老弱妇孺,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最最不可思议的是,村落四周的草丛树林,竟没有留下一丝踩踏的痕迹。鹰嘴鼻心里还有很多的疑问没有说出来:地灵村人为何刚刚建好村子又如此匆忙地搬走?难道跟我们昨天进村有关?他们并不是弃村而走,而是将整整一个村落片瓦不留地搬走了,难道是搬进了更深的深山?昨天在村落里并没见到一个男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遇鬼了。 最后的情况是,鹰嘴鼻带领了三十余人往山林深处搜寻,其他人等原地待命。过去了近四个时辰仍没见鹰嘴鼻等人回来,就又有十余人自发沿鹰嘴鼻等人的路线进发。两个时辰后,又有十人耐不住等待的寂寞,进去了。剩下的八个人等到天快黑时仍没见一个人出来,看着暮色里林里刮起一阵阴风,有浓浓的雾霭从丛林深处弥漫开来,不觉顿生恐惧,大家手牵着手逃似的冲出山林。 第二天,村里组织了更多的人进山,又有近百人从那个已成一片荒地的地灵村进山寻人,结果进去的人依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剩下一大片孤儿寡母在那里磕头嚎哭,很多人干脆不顾死活,一头扎进树林,追寻亡父亡夫而去。 樵夫说:这山口以前是一个三百多人的大村落,不到一年时间,这里就杳无人烟了。请问老哥,你既知道地灵村,难道你的祖上也是山口的人? 老者摇摇头,胸有成竹,答非所问:既然大家都搬走了,为何你家却独祖辈蜗居于此? 樵夫本欲答言,却看老者一脸精明,干脆不置可否。老者微微一笑,转身拉起爱徒,大步走进山林。 樵夫伸出双手阻拦二人,说:在这里,我看见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却无一人。我不忍心二位也成有去无回之人。 老者哈哈大笑,说:放心,我去去就回。言毕拉着爱徒轻巧地从樵夫腋下钻了过去。 看着老者即将消失在树林的背影,樵夫大声问:老哥可否以真名相告?言下颇有便做墓志铭之意。 一阵山风送来老者苍劲有力的声音:西山钓叟! 数年后,樵夫带着自己的儿子在山口见到第一个从山林里走出来的人。樵夫如遇故人,问:贵徒呢? 西山钓叟摇摇头,似有满腹心事,顾自前行。 樵夫又问:可否见到贵亲戚牛八? 西山钓叟像有满腹心酸,却不再理会樵夫,瞬间飘逸而去。 二百八十年后,一支部队上千人来到山口,被一个四十多岁的樵夫拦住去路。一个小兵叱一声:好狗不挡路!一枪托砸在樵夫膝弯,樵夫猝不及防,双膝生生跪在地上。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给了小兵一个清脆的耳光,来到樵夫跟前,和颜悦色地问:请问这是什么山? 樵夫似乎面有怯色:听说叫两地山。 军官再问:山里可有村落人烟? 樵夫说:好像有,听说叫地灵村。 军官又问:你不是本地人? 樵夫说:我家祖辈皆居于此。 军官勃然变色,吩咐士兵将樵夫捆了,押着他前面带路。在军官看来,这樵夫既然世居于此,又一口一个“听说”叫什么山,“听说”叫什么村,显然乃奸滑之辈。再说,凭军官的经验,看这山绵延起伏,雾瘴弥漫,凶险至极,如无本地人带路,进去后恐难辨南北西东,凶多吉少。这军官及其所带领的士兵们显然都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座山数百年来的恐怖传说。不过,即使军官感受到了这座山的恐怖和死亡气息,他也会别无选择地进山。 因为,有来自另一个国度的魔鬼,带着更加浓烈的死亡气息,在身后步步逼近。 樵夫在即将隐入山林的最后一刻回了一下头。他看见山口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满眼泪水可怜巴巴目送着他。樵夫在心里动情地喊了一声儿子,便永远消失在山林里,一去无返。 不想一大队人马刚刚离开视线,就从那里蹦蹦跳跳走出一个少年来。不知道是第几代樵夫的十二岁的儿子,继他祖辈时隔近三百年后再次有幸见到一位从山里走出来的人。这个人与他年龄个头相近,并且,都长着一只鹰嘴鼻。 三十年后,一队红卫兵小将近三百人来到山口。一看就知道,小将们是有备而来。大家在山口一字排开,山呼海啸大呼口号:反对封建迷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帝修反!接着大家一边唱歌一边踏步向山里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樵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苦口婆心地向这些小孩子们讲述这座山可怕的传说。结果被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将们当牛鬼蛇神摁倒在地,并踏上了几只脚。偏偏樵夫不知悔改,拼死讲述自己祖辈皆居于此,见到进山的人不少,出来的却没有一人。樵夫本来要说出山的只有两人,话到嘴边改了口,他想把事情说得更可怕一些,以期镇住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懵懂少年。结果适得其反,被一个领头的红卫兵扯住头发,不由分说两记耳光,打飞了他的两颗门牙。 正在这时,身后一声枪响。众人回头看时,见是一个中年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手里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正冒着青烟。众人愣怔着,眼睁睁地看着拿手枪的中年人从地上扶起樵夫,从从容容地走进大山里。直到他们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一个领头的红卫兵才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追啊! 这队红卫兵后来的事情就像这座大山一样成了一个传说,因为到最后,没有一个红卫兵敢承认自己参加过这个行动: 据传这队红卫兵紧追两个中年男子,追出一里地就完全失去了目标。这时大家才发现自己三百人的队伍只剩了十人。想起樵夫所讲这座山可怕的传说,大家背心里直冒冷气,双腿禁不住乱颤。大家手拉着手,颤颤惊惊地往山外退。出乎意外的是,他们十分顺利地退到了山口,并且,三百人的队伍完完整整地肃立在那里。这十人正要骂娘时,却发现自己的头儿也压根没有参加追击,只好硬生生地把一口恶气当一个臭屁放了。 领头的红卫兵见追进山里的十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心里的恐惧消散殆尽。他开始组织大家搜山,要把刚进山的两个帝修反抓起来生吞活剥,食肉寝皮。不想刚才进山的十个红卫兵齐唰唰地瘫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愿进山了。说山里有恶鬼,他们如何如何亲眼见到恶鬼将两位中年人捉住,如何一块一块地撕碎,如何一口一口地吞进肚里。幸好他们反应快,没有走到恶鬼控制的区域,否则也早成恶鬼了。 领头的红卫兵虽然将信将疑,但见大家打死也不愿进山的样子,不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烧山。 大火烧了五天五夜。据说这场大火最后是动用了数万名军人,数十架飞机才扑灭的。这些都是在五天五夜之后,在大火离开了这队红卫兵的视线,烧到了数百里之外的秦岭才被扑灭的。 当时的红卫兵看着烧光了的山林,看着山口那些突然裸露出来的石头,看着石头上用石灰刷出的标语,标语很单调,不外乎:封山育林。严禁乱砍乱伐。防火防盗,人人有责…… 领头的红卫兵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一点都没预感到灾难临头。他这时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当时天气晴朗,他看到二十里外,山林郁郁葱葱,绵延到视线之外。 这场大火,燃烧到传说中的地灵村就是兔儿窝的位置,就完完全全被神奇地阻挡了,只向南北方向平行延伸,不知延伸了多远,才有了向纵深发展的机会。 站到传说中的地灵村位置向林中看,竟寻不出一丝火灾的痕迹。领头的红卫兵指挥大家进山,却打死也没人愿意往里靠一步了。 这时候,这座大山可怕的传说,终于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活过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林子不怕火烧,难道还不怕刀砍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领头的红卫兵号召大家学习愚公移山的精神,砍光这座山的树木,让那些充满封建迷信的传说见光死! 树没砍下十棵,大家就哄地一下散了。据说,当时在场的红卫兵有一半以上慌不择路误进了山林,再也没有出来。 因为那时来了一队公安,给不下十人戴上了锃亮的手铐。因为他们不仅乱砍乱伐,不仅放火烧山,还造成了几名救火军人牺牲,一架救火的直升机坠毁。 第二章 蚂蚁和人 听爷爷奶奶讲,我曾经被方圆数十里的乡邻视为天才。我两岁时蹲在阶檐下用半只蚯蚓请蚂蚁,五姐坐在门槛上读刚教的一篇课文《小英雄雨来》。五姐读完一遍,读第二遍时我就抢在她前面背起来,从头至尾,一字不差。后来五姐学的课文,只要在我面前读一遍,我就能准确地背诵。更神奇的是,我有次看见五姐翻着书铺着作业本趴在桌上冥思苦想,我问她怎么了,五姐说有道算术应用题把她难住了。我叫她说给我听听,不想五姐刚一说完,我就给她报出了答案。五姐将信将疑,问我怎么算出来的,算式该怎么列。我不知道是怎么算出来的,也列不出算式,但我说这答案是明摆着的,还用列什么算式啊? 第二天,五姐带了一个阿姨来我们家。那时我正用从蜘蛛网上摘下来的一只蜻蜓的残肢在阶檐下请蚂蚁。五姐对阿姨说:这就是我弟弟东西,天天就玩请蚂蚁。我没有抬头,看着一大队蚂蚁像出殡队伍抬着棺材一样抬着蜻蜓的半个身子缓慢移动,说:我知道,阿姨是五姐的算术老师。阿姨惊异地看着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昨晚我梦见你来我们家了。我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阿姨,说:你跟我梦里的阿姨长得一模一样。阿姨靠近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这孩子,是不是说梦话哦。我不高兴了,说:我这不是醒着吗?我清醒得很哩,我知道那道算术题没一个学生能做,你昨晚花了一晚上的时间也没做出来,还是今天在课堂上看了五姐的答案,才反过去把算式列出来的,这么简单的答案用得着去列那么复杂的算式吗?阿姨倒退一步,大张着嘴惊诧地看着我,说:先知。我说:阿姨心里又在想拿什么难题来考我,你出题好了,不过我不喜欢列算式,太没意思。阿姨说:你直接说答案就行。说着出了两道据说是阿姨读高中时遇到的很复杂的难题,但我想都没想就报出了答案。从阿姨的表情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五姐就知道我答对了,他们全都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我。 阿姨继续出题,是一道当地很流行却又没有答案的题目:三十六口缸,九只船来装,装单不装双,九只船还要装一样多,怎么装?我说:一船装一个。阿姨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解我的答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五姐同时说:一只船一个才九个,还有二十七个怎么办?五姐说:你把算式列出来看看。我懒得理他们,看着蚂蚁拖蜻蜓,高一声低一声地唱:黄蚂蚁,青蚂蚁,请你爹,请你妈,过河来,吃嘎嘎(注:肉)。阿姨这时突然一拍大腿,喊起来:不得了,天才啊!东西你知道吗?你解了一个千古难题。 我说:这算什么难题啊?还千古哩,那我考你们一道题,一个人在一座熟悉的长木桥上行走,你用什么办法让他一直在桥上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头?阿姨想了想,说:画地为牢。我不屑地摇了摇头。爷爷说:让他遇到鬼打墙。 我看着爷爷笑了,让他们都来看蚂蚁搬蜻蜓。我在蚂蚁洞前放了一条两米长的足有两指宽的一根竹片子,一端放在洞口,另一端用一根煤窑用的道钉撑起来,让它悬离地面。我每次都把蜻蜓蚯蚓等放在这一端,然后等着蚂蚁们从洞中出来,沿着我铺设的道路找到美食,再沿着我铺设的道路将它们搬进洞去。平日里,只要有蚂蚁在搬运美食时偏离竹片,我就掐掉它们的一只腿,甚至用尖利的指甲让它们身首异处,死于非命。我要让它们知道,要搬运这些天上掉馅饼似的美食,唯一的安全路径就是竹片,竹片成了这些蚂蚁最熟悉的道路。 我看蚂蚁们在竹片上拖着蜻蜓快到洞口了,便轻轻地将竹片拿起来,将它弯过来,让竹片两端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圆。看着蚂蚁们过了连接处,我松开竹片,原地放好。按以往的情形,这时蚂蚁已经把美食搬进了洞口,但现在,它们却浑然不觉地回到了起点,再次向洞口进发。如是再三,阿姨看得目瞪口呆。不想这时妈妈惊叫起来:天啊,那年我肚里怀着东西的时候,在两地山外的丘陵里打柴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吗?那条路我经常走,却走到天黑也没走出那条路,幸好东西爸找来我才没在那条路上累死,东西你说那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对蚂蚁说:对不起,今后我不整你们的冤枉了。说着从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揉碎后撒进洞口,以示歉意。妈妈这时突然问爸爸:你说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一种人,他跟我们比起来,就像人跟蚂蚁,我们在他们面前就是一只蚂蚁,他们可以任意捉弄我们?妈妈说着有些惊恐地去看天空。我说:别看了,蚂蚁是看不见人的,你去看看六姐,六姐她死了。 六姐六岁,是疯子。她最讨厌穿衣服,常常把衣服扔进河里或者埋进土坑里,光着身子满村子走。这两年长期被妈妈关在柴房里。 第三章 梦和预言 还是听爷爷奶奶说,自从五姐的算术老师来我们家后,就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我们家,看我这个天才和神童。他们千方百计和我说话,让我猜他们姓什么,哪里人,昨晚吃了什么。我高兴的时候,就如实地回答,结果让他们更把我当神。我不高兴的时候,就只管请蚂蚁。当然,我很少高兴的时候。但这些人锲而不舍,后来的问题层次却在渐渐加深。比如问财运,问官运,问桃花运,还问厄运;问小孩生期,问老人死期,还问年轻人婚期。好像我就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神仙。不过,我依然很少高兴的时候。 那天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来时混在人群里,一句话也没说。散场的时候,那人把一大包什锦硬糖和一大盒夹心饼干放在我面前,转身离去。我顺手把一块饼干揉碎撒在蚂蚁洞口,因为我一直为那次让它们在竹片上将蜻蜓拖了几个来回而愧疚。我对着中年男人的背影说:我知道你是问官运的,怎么不问就走了。中年男人站住,却不回头,说: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运势了,不用问了。我说:你只知道你的官运,却不知道你的命运。中年人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我。我说:你姓张,县革委副主任。张主任脸色大变,对着我这个不满三岁的孩童很恭敬地一揖,说:谁告诉你的?我说,我自己看见的。张主任说:什么?我说:昨晚我看见你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一夜没睡,今天一早就到这里来了。张主任神情更为紧张,问:昨晚你在哪里?我说:我在家里睡觉啊。张主任说:那你怎么看见我在办公室,还知道我一夜没睡?我说:我做梦梦见的啊,只要第二天要来我这里的人,我头晚都会梦到他们。张主任脸色缓和下来,哈哈大笑。不过这笑只到一半就凝固了,他似乎突然意思到我不是在说胡话。他说:你说我的命运?我拿起一颗什锦硬糖递到他手里,说:你把它含在嘴里,别用牙咬,糖化完你就有命运了。张主任将信将疑,却听话地照做了。他含着糖看我把一块块饼干揉碎后扔在蚂蚁洞口,一直到他嘴里的糖被唾液化为乌有,而蚂蚁洞口的饼干碎屑也堆成了一座小山。张主任说:糖化完了。我站起来伸伸懒腰,说:嗯,你可以回家了,不过,下次如果找我问什么事,记得多买一盒饼干,别买糖果。 张主任的事暂且不说。虽然按爷爷奶奶的话说,张主任的事应该是我三岁前最得意的一件事情,但我听来却并不可信。不仅不可信,我听来还有些生厌,好像我并不是一个神童,而是一个彻头彻尾被不明真相的人捧上了天的半仙。 张主任离开后的这天晚上,我没梦见第二天来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而第二天来我们家看神童求神童的依然不下三十人。这天晚上我梦见了死去大半年的六姐,并且只梦见了六姐。六姐被关在一个窄小的屋子里,嚎似的叫我:东西,东西。在梦里我也知道六姐是死了的,我有些害怕,不敢答应。我想,如果是五姐死了,我知道五姐死了她还叫我,我肯定也会马上答应的。五姐很疼我,每天回家给我读课文,有好吃的都让我,还给我讲她的算术老师。六姐不一样,她常常光着身子,让我不敢看她。有两次我嫌她可怜,把姑姑给我买的糖果分一份送到柴房去,结果连自己的一份也被六姐抢去了,还被她尖利的指甲划破了手背。五姐看着心痛我,拍着柴房的门骂了六姐好一阵。 我虽然没有答应六姐,但六姐继续叫我:东西,你别不理我啊,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我没死啊,你帮帮我啊。 前些天五姐用背条背着我去放牛。我虽然体弱,个子比一般孩子小,但五姐身子也很瘦弱,每次被五姐背在背上,我都感受到五姐的骨骼咯吱咯吱响,似乎不堪重负的样子。但五姐疼我,喜欢背着我。五姐牵着牛回家的时候,那牛突然不走了,使劲往一边退。五姐因为背着我使不上多大劲,被牛强拉到了六姐坟前,那牛站在坟前就不动了。五姐看着六姐的坟头,上面长满了杂草,五姐看着看着就伤心了。五姐倒在六姐的坟头上,泪水哗哗往下掉。五姐说:六儿,我那次不该拍着柴房门骂你。你别死啊,如果你不死,我让东西把所有的糖和饼干都给你。记得那天我在五姐背上也哭了。 六姐被安葬都大半年了,坟头都长满杂草了,她怎么会没死呢。可是六姐继续说:东西,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没死啊。你快去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救我。我用双手塞住耳朵,但仍挡不住六姐的声音:东西,你去告诉爸爸妈妈,我没死,让他们救我,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吓了一身冷汗,醒来了。但六姐还在叫我:东西,快救我,你知道你现在醒了,不是做梦,家里只有你在醒着的时候能听到我的声音,快去告诉爸爸妈妈,我没死,让他们快来救我,我不要呆在这不透气的屋子里,我要回家。这时我听到一声鸡鸣,六姐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时我听到外面院子里一片嘈杂。我从窗子里望出去,就着稀薄的晨光,那些来探望神童的人挤了一院子。那些人面目陌生,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不知道他们姓啥名谁,不知道他们要问我些什么。 我吓了一跳。平日里,我只要一看这些人,他们的来历,姓名,我都心如明镜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对,以往能知道他们的底细,都是头天晚上能梦见第二天我要见到的人。可昨晚,我除了梦见六姐,谁也没有梦见。 直到日上三杆,我也没有去请蚂蚁,没有去面对那些要见我的人。我也没吃饭,没起床。我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撒谎,我说我病了。 直到五姐晌午放学回家到床前来看我,来摸我的额头,我才告诉她我这病是装的。我曾告诉五姐我每天晚上都要梦见第二天要见的人,我告诉她我昨晚谁也没梦见,你叫我怎么去见他们啊。五姐说:一个人也没梦见,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说:我只梦见了六姐。五姐大吃一惊,说:你也梦见六儿了?我点点头,说:她给我说了好多话。 六姐说她没死这话我想我不应该告诉五姐,我怕吓着五姐。但五姐说:六儿是不是给你说她没死?我说:五姐你怎么知道?五姐说:六儿也是这么给我说的。 我突然翻身起床,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边跑边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快,你们快去救六姐啊,六姐没死! 那时妈妈正在泌饭,她把饭罐子一扔,滚烫的米汤倒在她的脚背上烫起一个大泡。爸爸正在划篾条编背篓,一刀削掉了半个指头。爷爷奶奶正在院子里劝那些来找神童的人,说自己孙儿病了,今天就趁早回吧。我们一家人几乎是同时赶到了六姐坟前,爷爷奶奶虽然年迈也没落后。爸爸忙中并没忘记拿上锄头,妈妈却是赤手空拳。但妈妈的双手完全抵得上爸爸手中的锄头,她的五根手指就是五根尖利的耙齿,六姐坟头的泥土在耙齿之间翻飞。 昨晚,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五姐和我,都梦见了六姐,六姐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说她没死,让我们去救她。但我们每个人都把这件事当一个荒诞不经不值一提的梦埋在了心里。经我这无所不知的神童一喊,他们立即相信,六姐真的没死。 那些来探望神童的人们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加入挖坟的行列。他们当然不相信一个死人被埋了大半年还活着,但这话是神童说出来的,就在他们心中增加了一点儿可信度。但他们心里更多的是好奇,是想看看我这个神童,究竟是不是神? 棺盖被揭开来,里面的情形,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六姐身体扭曲,衣衫褴褛,满脸血迹。棺材板上留下了数不清的道道指甲印,留着数不清的还在洇漫的道道血痕。她的十根手指头都被磨平了,像一支支燃了一半的红蜡烛,上面的血迹似乎还在流动。六姐死前的惨状暴露无遗。她曾想剥掉自己的衣服,她曾想用手指挖开棺材和 坟墓,在极度绝望和窒息中,她用已经没有指甲和指头的手指,抓挠自己的颈部和面部,想极早得到解脱。 张主任说:早五分钟,六儿就不会死。 张主任昨天回到家里时,家里被一队红卫兵砸得稀烂。红卫兵受了指使,来就是要张主任的命的。红卫兵逼张主任妻子交待丈夫去向,张妻始终不张口,结果被惨无人道的红卫兵活生生打死了。张主任回到家里时,红卫兵们离开还不到十分钟。张主任这时才想起我让他含糖一事的深意。他知道红卫兵和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不会放过他,他立马回来,向我讨主意来了。 第四章 超度与戏谑 也是听爷爷奶奶说的。 张主任也想不到,他的那句话会害了我。张主任说完那句话,从六姐的坟坑里跳出来,看着满面泪痕的我。张主任的目光中有感激,有迷惑,也有怜惜。但我只觉得他有些面熟,根本就想不起来他是谁,张主任走向我时,我竟有些莫名的心虚。 这时妈妈霍地从姐姐的尸体边站起来,脸扭曲得像是一个魔鬼。她从爸爸手里夺过锄头,晴天霹雳般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东西!妈妈扑向我,泰山压顶一般。她继续狂喝:你真不是个东西啊,你怕你六姐跟你抢糖吃,你就见死不救啊,要等到你六姐救不活了才告诉我们她没死啊。妈妈的话巨石一样砸得我头昏脑胀,以至于那重重的一锄把落在我头上时我并没有多少感觉。那时候张主任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意识到了我的危险。他用一个胳膊骨折的代价救下了我的半条人命。妈妈的这一锄把凝聚了太多的悲痛和愤怒,那力道之巨肯定是张主任那条单薄的胳膊无法阻挡的。张主任看着我的右脑脑骨白生生地露出来,血从我的右眼和右耳咕咕流出。张主任颤声叫了一声东西,抱起我就狂奔起来,跑了好长一段路才回头大喊:谁告诉我,医院在哪里?我说:放下我,我们这里没有医院,我的伤不用去医院,去医院必死。张主任身子颤了一下,说: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怎么行?我笑了,用舌头舔了一下从眼角流出的鲜血,说:我想起来了,你姓张,我本来还有话要给你说的,但我记不起来说什么了。张主任说:什么都别想,先治好伤再说。我说:我的伤,治不好,不治好,只是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张主任说:什么事。我说:六姐在的时候,妈妈是恨她的,把她关在柴房里,还经常骂她,打她,她为什么还那么希望六姐活过来呢?张主任摇摇头,说:将来你有了孩子,你就能理解做父母的心了。这时父亲撵上来了,抱住我女人一样嚎哭:东西我的儿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得活了啊。妈妈也来了,妈妈把我从爸爸怀里抢过去,把我的头抱在怀里泣不成声,这时,我突然听到妈妈的心被撕成碎片的声音,像把一整块布,一绺绺撕成拖帕的声音。这时候我的心也被撕成了碎片,我说:妈妈别难过,我没事。我是看见六姐那个样子伤心才伤成这样的,你那一下其实全打在张主任胳膊上了,没挨着我。妈妈身子一抖,终于放声哭出来,说:东西啊,我的东西啊,虎毒还不食子啊,你妈妈不是个东西啊。我笑了,说:妈妈是妈妈,东西是东西,妈妈当然不是东西啊。说完才知道这话不对,忙说:妈妈我又说错话了。妈妈一下子笑了,说:东西没说错,东西脑子没坏,妈放心了。妈妈说完又破笑为涕,大哭起来。 我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安,我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极速消退,大海退潮一般,不可竭止。我觉得不论什么东西,包括生命从我身体里消退殆尽我都不会这么不安。我一下子意识到,是在这东西消失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借助这个即将消退的东西。 是什么事情啊? 我突然叫:张主任。这时我看见了吊着胳膊的张主任。 张主任应声而至。我说:我欠你什么吗? 张主任说:东西你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一条命。 我着急地说:胡说,快帮我想想。张主任从身后拿出一大袋饼干,说:我还欠你几袋饼干。 饼干!我一下子想起蚂蚁洞前小山一样的饼干碎屑。我为什么把那么多香甜可口的饼干丢给蚂蚁?蚂蚁们要搬多少天才能搬完啊,要吃多长时间才能吃完啊?难道那天我就意识到,属于我的某一个生命片段即将结束,我将不会再蹲在阶檐下请蚂蚁了?是张主任雪中送炭给蚂蚁们送来了饼干,我于是要报答张主任? 我再次催促张主任:快告诉我,我欠你什么? 张主任也很着急,他说我真的不欠他什么,要说欠只有他欠我的。我说不是,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给你说? 张主任这时明白了。他说:东西你昨天说我下次如果要问你什么,让我多买点饼干别买糖果。我说:那你要问我什么?张主任说:命运。 我挥挥手让张主任别再说话。张主任的命运?我这时既看不到张主任的过去也看不透张主任的未来,我能给他解什么命运。但似乎我早就看透了张主任的命运的,也给他算好了以后该怎么办,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突然知道,我身体里正在迅速消退的东西,就是被人视为神童的潜质。这点潜质已经所剩无几,少得几乎都无法利用了。就在我行将绝望之时,我听到身边一个大人在训斥自己的孩子:小娃儿跑这地方来看什么稀奇?再不快回家就把你送进两地山去。 村里的大人们恐吓不听话的小孩子,最常用也最有效的一句话就是:把你送进两地山去。 两地山!我大喊一声。 张主任很感激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东西,我明白了,谢谢你。说完,他从身上拿出很多钱和金银手饰,交到我手里说:留着东西将来娶媳妇用呵。说完转身,默默离去。 这一刻,我并不知道张主任明白了什么,缘何要谢我。 我的伤并无大碍,这让爸爸妈妈能把更大的精力放到安排六姐的后事上去。 大半年前,六姐死在柴房。爸爸割了几块木板,做了一口简易棺材,把六姐放进去,趁月黑风高的时候,把六姐悄无声息地埋了。村里人隔了好多天才知道疯子六姐死了。听张主任解释,六姐是假死,只是假死的时间太长了,让人不可思议。妈说这次六姐真死了,其实我们家每个人都有责任,因为她给我们每个人都托了梦,只怪东西一个是没道理的。妈一定要给六姐操办一场像样的法事,开路念七破盆过奈何桥,一样都不能少。按道理长辈是不能给晚辈下跪的,但妈妈却一定要带头给六姐下跪。连法师都说,这样做不得,死者不会安心的。可妈妈说自己不下跪,自己也不会安心。最后我们全家人包括爷爷奶奶都给六姐下跪了。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欠了六姐一条命,跪一下是应该的。我们一家人跪在地上,往火盆里烧纸。纸钱烧了很多,纸灰快把火盆装满了。这时火盆边突然刮起一股旋风,缠缠绕绕将纸灰卷起来,慢慢腾腾将纸灰卷向天空。在场的人都证明,除了火盆周围,整个地坝以及整个村落里没有一丝风的踪迹。法师说:六儿来领钱了。妈妈一边磕头,一边大哭:六儿啊,六儿啊,我的儿啊。 这时我听到空中有一种异样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眼前却一片漆黑。我懵了,我知道这时刚近黄昏,太阳还有一半挂在两地山山顶。我突然恐惧万分,我的双眼瞎了!我想再听听声音,也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双耳也聋了。在我就要绝望地哭喊的时候,我又听到了声音。是两种声音,一种声音来自右耳,很单调,是有人在戏谑地大笑;一种声音来自左耳,很零碎,是家人的哭声和法师超度的声音以及大自然的嘈杂声。我使劲睁了睁眼,我眼前出现了重影,一个巨人的身影和家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亦真亦幻,竟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我抬起手去揉眼睛的时候,巨人的身影消失了。我换一只手去蒙住左眼,家里人的身影消失了,巨人的身影现出来了。我试着堵住左耳,巨人的狂笑声从空中传下来。我堵住右耳,家人的哭声又响起来了。我忙用左手堵住左耳并闭上左眼,我把头抬向天空。我看见在我们头顶像有一座山峦,一个巨人趴伏在山顶,长袖轻轻旋舞,形成一股涡状气流,将火盆里的纸灰不断卷向天空。看着我们对着火盆惊恐拜伏,巨人开心地大笑着。巨人似乎并不过瘾,他歪着头想了一下,挥袖将一边的纸钱卷进火盆。纸钱然起来的时候,他便挥袖将燃着的纸钱依次卷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五姐和我,害得我们一家人 不是燎了眉毛就是烧了头发,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恐地四处躲闪。巨人的动作极慢,而我又看得清楚,所以卷向我的纸钱我都能轻易躲过。巨人似乎是发现了我与众不同,把我定为他的唯一目标了。他卷了一大坨纸钱到火盆里燃起来,然后把它们同时卷起来,分四面八方同时卷向我。我因为躲闪松开了捂着的左耳,只听母亲在哭喊:六儿啊,你就别怪东西了,他只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子啊,你要怪就怪我吧,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听到母亲的声音,我心都碎了。我想跟妈妈说:是个妖怪在捉弄我们,六姐肯定不会这样对待她的亲人的。但我知道我说不清楚,为了不让家里人恐惧和担忧,我于是停下来。那时我想,即使我让火活活烧死,我也不会动一下了。我不动了,巨人似乎反而没有兴致了,他将一张纸钱卷到我左脸上轻轻地灼了一下,便使劲挥袖将飘在空中的纸钱和火盆里的纸灰悉数卷向了高高的天空。 这时连法师都惊悚地带头对着天空跪拜起来:亡灵啊,安息吧! 第五章 人与鬼 我的记忆从这时开始。这天妈妈给我煮了三个鸡蛋,说:我们东西三岁了。我小大人一样地说:是吗妈妈,那我有三个问题问你。妈妈笑了,说:小孩子哪有那么多问题啊,不是你满三十岁就要问我三十个问题啦,你问吧。我说:第一个问题,我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哪里去了?怎么一次也没听你们说起过?妈妈说:你只有两个姐姐呀,五姐是大姐,六姐是二姐。我糊涂了,说:大姐怎么成了五姐?妈妈笑了,说:我跟你爸结婚时找一位高人算了命,说我们命里前四个姑娘都不能成人,所以我们生的姑娘从五排起。我笑了,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那我问第二个问题,爸爸姓查,妈妈姓朱,为什么给我取名叫东西。妈妈说:这个问题你长大了再告诉你,你问第三个问题吧。我说:妈妈必须告诉我,我三岁了,长大了。妈妈笑了,说:你虽然才三岁,但确实比十几二十岁的娃娃还晓事,还是那个高人给我们算了,说我们命中无子,如果生了儿子,一定不要取人名。我更乐了,说:可我是人不是东西啊。妈妈说:你是东西,不是人哦。妈妈说着也忍不住乐了。我说:第三个问题:为什么给五姐和六姐取名五儿和六儿,她们是姑娘为什么不取五女儿和六女儿?妈妈前后看了看,确信五姐不在,才说:她们都是你的护身,你才是爸爸妈妈的心头肉,你如果有个好歹,我们都不想活了,都怪你太倔了,从小教你喊她们五哥六哥,你偏喊姐。妈妈说完这话以为我会高兴,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很为五姐不平。五姐那么听爸妈的话,那么喜欢我,而在危难关头,在生命的抉择前,她只能是爸妈设在我身边的一张护身符。我不希望这样,如果我和五姐有一个人必须死,我倒宁愿是我。但我也不明白,既然五姐六姐都是我的护身符,那六姐从假死变成真死后,妈妈为何那么狠心,一锄把几乎就要了我的命?我现在右眼瞎了,右耳聋了,左眼左耳也时瞎时聋,都是妈妈那一锄把的结果。当然,我耳聋眼瞎的事情现在还没人知道。因为有时听不见人说什么,我就用发呆,装痴来掩饰。我希望我的眼睛和耳朵有一天会突然好起来。 那件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六姐被安葬后的第七天晚上。 那天半夜我起来撒尿,听见房顶上有人敲着瓦片喊:东西东西。细一听,像是六姐的声音。我不敢应声,赶紧钻进被窝,推醒了爸爸,叫爸爸听。爸爸说:听什么?什么也没有啊。我说:六姐在房顶上叫我,你听。爸爸说:说什么胡话呢,睡觉。我再细听,真没听到什么声音了。 第二天半夜,我被六姐的喊声惊醒了。六姐敲着瓦片在房顶喊我:东西东西,我是六姐,我要吃糖哩。我屏住呼吸,捅醒了妈妈。我叫妈妈听。妈妈说听什么呀。我说:六姐在房顶上叫我。妈妈侧耳细听了一阵,说:什么声音也没有啊,别东想西想的,好好睡。我再听,也没有六姐的声音了。 第三天半夜,我又被六姐的喊声惊醒了。六姐说:东西东西,你出来我有话给你说哩,别叫醒爸爸妈妈,他们要打我哩。我想起六姐的死都是我造成的,我装病欠了六姐一条命哩,心里愧疚,就觉得有必要去见见六姐,给她道个歉。我悄悄地起床,推门走出屋外。刚出屋,就有两个鬼影扑上来,重重地扇了我两记耳光,然后把我拖进一个黑屋子里,用绳索把我捆绑起来,任我拼命挣扎都无济于事。 眼前一片漆黑,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吞噬了所有的生物和生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恐惧摄取了我的整个身心。我怒力眼开眼,眼前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我狂呼救命,嘴里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倒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掴了我几个重重的巴掌,我的脸火烧火燎地痛起来。我挥舞着双手想抓住那只魔掌,除了空气却什么也没抓住。我突然想起六姐,一定是六姐的灵魂把我引到阴间来了。我于是大喊六姐救我。 这时我听到身边有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说话: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呜呜。另一个男声说:肯定是六儿的冤魂附了体,这么长时间都没醒转来,我得马上去找张道士来给他收拾一下。女声说:我一早去找魏法师,他说他法力浅,我都给他下跪了他都不肯来,张道士这边路太远了,现在都后晌了,他来也怕要明天擦黑了,你不如再去请下魏法师,给他多说点好话,多给点钱。男声说:上次魏法师给六儿做事时受了惊吓,回去就病倒了,说六儿煞气太重,请他肯定不得来了。女声说:那就只有去找张道士了,你看着东西,我去给你烙几个饼在路上吃。男声说:儿子都这样了哪还吃得下去,我马上动身,能早点请来张道士就早点,也让儿子少受一点罪。 我听出是爸爸妈妈的声音。我使劲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睡在铺里,一缕阳光从床顶的那匹亮瓦上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痛。我看见妈妈满脸泪痕地注视着我,爸爸刚转身往门外走。我叫了一声爸爸,又叫了一声妈妈。 爸爸倏地回转身来。我说:我被绑住了,快给我松绑。爸爸和妈妈手忙脚乱地给我松了绑,我说:我好饿。妈妈一听,慌手慌脚出了睡屋,给我做饭去了。 我问爸爸:我这是怎么了?爸爸说:你昨晚半夜的时候梦游了,我和你妈妈撵出屋子喊也喊不醒,打也打不醒,你只管拼命地要往屋外跑,所以我们就把你捆住了。我说:你们捆我干什么,我只是要去跟六姐说说话。 我看见爸爸脸上赫然变色,就没往下说了。这时妈妈端来一碗面条,还煎了两个鸡蛋,让我吃。我知道这样的待遇一年难得遇上两回,便顾自狼吞虎咽起来。 趁我专心吃面的时候,爸爸把妈妈拉出屋子,我听到两人在轻声商量着什么。等我吃完饭,解了手,爸爸妈妈又一起不由分说把我捆了起来。 这是爸爸的主意。后来证明爸爸的做法是正确的。爸爸觉得我的病并没好,请张道士是必须的。爸爸走了,怕我晚上又往外跑,妈妈和五姐拿我没法,所以又把我捆上了。 我觉得爸爸过于小题大作。现在回想起来,昨晚我也许就是一个简单的梦游。我刚一出门,就被爸爸妈妈拉回屋去捆了起来,而那个时候,我又刚好两耳失聪,双目失明了,所以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而他们却以为我被六姐的鬼魂附了体。 但这天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又听到六姐在房顶敲着瓦片喊我:东西东西。我这时很清醒,昨晚梦游的事还历历在目。我虽被捆住了手脚,但我还是利用身体蜷缩的力量往铺盖里面躲了躲。六姐又说:东西别怕,我不得害你,我只想我们见哈面,他们都看不见我,只有你能看见我,但过了今晚,我们就永远不得见面了,你知道我好孤单,我好想你陪陪我。六姐这样一说,我就有些伤感,问六姐为什么过了今晚就不能见面了?六姐说:明天我就要搬家了,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几辈子都走不回来了。我说:你搬家干什么?六姐说: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不晓得有什么好,没有上万人也有好几千人争着要住这里,大家杀来打去的,死了好多好多人,这些人又变成鬼,人打人,鬼打鬼,人打鬼,鬼打人,让人不得安宁,我天天被打,打得都不敢回屋了。我说:六姐你早说啊,我可以帮你打架。六姐说:本来你可以帮我的,但你太小,不过爸爸还是很爱我的,他要给我搬家,为了给我安个好家,他去很远的地方请一个手艺很好的匠人去了。我说:六姐你等我,我马上出来。六姐说:你别出声,别惊醒妈妈和五姐,我帮你解绳子。 就在这个时候,妈妈醒了。妈妈惊叫起来:东西你起来干什么?你是怎么解开绳子的?妈妈叫醒了五姐,问是不是五姐帮我解了绳子。五姐梦里梦懂的,竟不知妈妈在说什么。妈妈立即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与五 姐一起重新把我捆绑起来,并且叫醒了爷爷奶奶,他们一起不眨眼地守着我,一直到第二天后晌爸爸带着张道士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地赶回来。 第六章 真实与幻觉 母亲要去给张道士煮荷包蛋,被张道士阻止了。张道士说:天晚了,先去坟地看看。一路上爸爸已经把大体情况向张道士说了,在去坟地的路上,妈妈又把我昨晚的情况说了。 张道士绕着六姐的坟地踱了几圈,眉头皱成一个死结。他拿出一个罗盘测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似乎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看着张道士不言不语默默离去,爸爸妈妈噗地给张道士跪下了。张道士其实并不是要走,因为他是在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是在往两地山走。张道士并没走出多远,就在一个土丘上站住了。张道士在土丘上凝视着六姐的坟墓,眉头慢慢松开,神色却依旧严峻。张道士继续往两地山方向走,一直走到十里外两地山口传说中的村落,在那些依稀可见的残垣断壁间搜寻很久,似乎在找什么贵重的东西。最后,他在一大丛荆棘旁停下来,在荆棘国周钉了几个木桩。张道士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我的爸爸妈妈一直跟着他。张道士说:迁坟,必须今晚子时前完成,否则必犯重丧,死者的妹妹或者弟弟将活不过明天午时。爸爸妈妈大惊失色,六姐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就是我。爸爸说话的声音像秋风里的小草簌簌发抖,他问张道士坟迁到哪里?张道士转身指了指那丛荆棘,说:桩我已经钉好了,不过这件事只能由你们夫妻二人来做,不能惊动任何人。 将六姐的尸体抬出来的时候,张道士便先行告辞。母亲挽留说:道士水都还没喝一口哩。说完要先回家做饭。张道士坚决制止,说吃饭事小,误事事大,赶紧让死者安息才是大事。爸爸于是要回家拿钱,也被张道士制止了。张道士说: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利喜有机会我再来讨要不迟,你们快去,别管我。爸爸妈妈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看着爸爸妈妈离去,张道士说:这坟我帮你们填上,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在这里动土。爸爸对张道士说:今后有什么事,我就是搭上老命也会报答你的。 那时暮色已经降临。趁五姐做作业的时候,我挣脱了绳子跑出屋去。我知道爸妈要给六姐迁坟。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记不清了,反正绝对没有人告诉我。我想见六姐最后一面,不想走到离坟地不远时,爸爸妈妈已经背着六姐的尸体走远了。这时我看见张道士在六姐的坟前东张西望,形迹有些可疑。张道士见四处无人,便脱下自己的外衣,拿出一把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又分别剪下自己的手指甲和脚趾甲,把这些零碎的东西用自己的衣服包好后,张道士再次四处张望了一下,接着迅速将衣服扔进六姐的坟坑里。将坟坑填平后,张道士匆匆离去。 这之后六姐没再来敲瓦片,没再来喊我。我的右眼右耳虽然没有好转,但左耳左眼却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了。我们一家人平平静静平平安安过着平淡而踏实的生活。只要一有闲暇,爸爸妈妈就会想起张道士,就会念叨张道士的恩情,特别是爸爸,恨不得变牛做马去报答张道士的大恩大德。我曾经努力搜索我三岁到八岁这个阶段的记忆,除了爸爸妈妈感恩张道士,竟再也找不出那怕一点儿平淡无奇的记忆了。 那天,爸爸摸着我的头,说:东西,你八岁了,该穿牛鼻孔了。我们这里把开始读书叫发蒙儿,或者穿牛鼻孔。其实我一直想上学,我七岁的时候就吵着要上学的,爸爸妈妈没准,说我体弱,大一岁再读书。可是我现在不想读书了。以前想读书是因为五姐,我想跟五姐一起背着书包上学,但五姐今年初中毕业了,不读书了。我宁愿跟着五姐去打猪草,去很远的两地山打柴,在毒日头下晒得皮肤发红满头是汗,在冰天雪地里把手脚冻得像胡萝卜。但我毕竟是一个小孩子,我的事情自己远远不能做主。虽然我在爸爸背上又哭又闹,又抓又打,爸爸还是把我背到了离我们家有七里地的村小学。 爸爸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什么名字?这声音冷得像块冰。爸爸说:东西。老师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是一个三十多岁,面部冷若冰霜的男老师,我觉得他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老师说:我问的学名。爸爸说:是学名。老师说:几岁?爸爸说:八岁。老师站起来,踱到爸爸身后仔细打量我,说:八岁?我看三岁差不多,还是等几年再来上学吧。爸爸说:你仔细看看,他怎么会才……。 爸爸的话只说出一了半就被生生地咽回去了,因为这时他才发现我的个头真的太小,小得就跟我三岁时差不多,也就是说,这五年,我停止了身体的发育生长。爸爸低声下气地给老师说好话,重复着东西真的是八岁这句话。但老师的态度和语气比他的脸部还要冷,一句话:要读书,等几年再来。 爸爸背着我要离开教室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对老师说:我见过你。老师头也不抬:你见过我有什么奇怪,见过我的人多了。我说:以前没见过,就是刚才见过了。爸爸伸手捂我的嘴,老师却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定认为我这话太可笑。可我说:在我刚才来上学的路上,在那棵桂花树下。老师说:我上学回家是要经过一棵大桂花树,但我昨晚就在学校没回家,一大早我就到教室了,你怎么会在那里看见我。我说:你脑门上一个大窟窿,血流得满地都是。老师大怒,对着爸爸说:给我滚,看你教的什么娃儿?我说:我看见你时,你就已经死了。爸爸在老师的咆哮声中背着我逃似的奔出教室,却不想被脚下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一个嘴啃泥不说,爸爸的脑门碰在石梯上,鼓起一个大包。老师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很多学生也跟着起哄。 这时我听到一个很甜美的声音:起什么哄,大家回教室上课。我从爸爸背上挣下来,跑过去,叫:阿姨。阿姨很亲近地摸了一下我的头,问我: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是东西。阿姨显然不知道东西是谁。我说:你是我五姐的算术老师。阿姨恍然大悟,说:这么些年了,你怎么没长个头啊?我说:阿姨我要读书。阿姨说:行啊,去那边苟老师那里报名啊。我说:老师不收我,阿姨你收我吧。阿姨说:我教的三年级啊,你该读一年级。我说:我就读三年级。 这时爸爸上来跟阿姨打了个招呼,拉起我就要回家。我不肯,爸爸说:你不是不想读书吗?我说:我想读书了。阿姨这时走过来,对爸爸说:我也听人说东西挨了妈妈那一锄把,傻了,唉,真是可惜。我说:阿姨我没傻,我要读书,我会背书。阿姨想了想,说:你背背小英雄雨来。我不知道小英雄雨来是什么。阿姨读了一遍,不想我背出来了。阿姨又读了一篇新课文,这是五姐读书时没有的,但我还是背下来了。阿姨喜形于色,说:这个学生,我收了。 我高兴了,却突然对阿姨说:快,快去救苟老师,他跌倒了,在桂花树底下,快死啦。 第七章 痴和傻 这天回到家里,全家人都很难受。因为这时他们才真正明白,我其实是一个侏儒。爸爸坐在门槛上,扯住自己的头发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裤裆里;妈妈全然不顾天气炎热,伏在床上捂着被子饮泣;爷爷黑着脸抽烟,奶奶则大声骂人,指桑骂槐,傻子都晓得她在骂我妈妈狠心,大家一致认为是我三岁时妈妈那一锄把将我从一个神童打成了一个傻蛋,并成了现在这个侏儒。只有五姐跟我一样兴高采烈。听着我背诵小英雄雨来,五姐竖起拇指直夸我。 还有一件事情,让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感到恐惧,那就是苟老师的死。我最初说看到苟老师倒在桂花树下时,苟老师其实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我对五姐的数学老师阿姨说快去救苟老师的时候,阿姨看见苟老师刚从教室出来,还跟阿姨打招呼,说自己儿子病了,要回家一会儿,让阿姨帮他报会儿名。阿姨那时一定认为我是小孩子说胡话说傻话。不想十分钟后,学校就接到了苟老师的死讯,而且就是跌到在桂花树下,脑门被一块石头磕了一个大窟窿。 据说人能看见鬼,那是火眼低。恶鬼要索人命,都专找火眼低的人,因为火眼高的人它们降不住。所以,火眼太低能看见鬼的人,十有八九短命。很明显,我是看见了苟老师的鬼影,还是在苟老师活着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的鬼影,最最关键的,我并不能像三岁前能看到一个正常人的过去和未来,这更说明我离阴曹地府只有一步之遥了。 爸爸东奔西跑,陆续请了好多端公和香婆,又是画符又是化水,可我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我常常看到有人在屋墙上或空中行走,看到有人穿过爸爸的身体往前行走,看到有人从教室的墙壁上走到房顶,又沿着墙壁从房顶走到地教室的地下去。还有一些人在教室里飞奔,不断地穿过许多学生的身体,似乎人或者课桌或者墙壁等障碍物于他们只是空气而已。当我惊呼的时候,大家都会认为我犯病了,又开始犯傻了。最后,爸爸决定再去找张道士。 见到张道士时爸爸大吃一惊。张道士被家人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全身赤裸,鼻眼歪斜,涕泪横流。听张道士家人说,五年前有家人的女儿死后变了草狗大王,天天晚上回家找这家人的儿子索命,张道士被这家人请去,收了草狗大王,回家就疯了,不愿穿衣服,整天只想光着身子往外跑。家人没法,就这样把他关起来,一关就是五年了。爸爸听得心虚,赶忙告辞,一路上忐忑不安,心想张道士这疯病竟是跟六姐一样的,很明显是六姐的冤魂缠上了张道士。爸爸想起张道士的好处,既是感激又是伤感,洒一路泪水回家。妈妈听爸爸说了情况,也好一阵唏嘘,兀自伤心了好几天。 这样过了四年。由于我变本加厉的惊呼,由于我看到的听到的说出来的都是无风无影无凭无据的事情,而像苟老师那样得到验证的事情再也没出现过,大家都觉得我已经疯了,傻了。 而这四年,我一直在阿姨班上读三年级。一方面高年级的老师不愿收我,另一方面我总是哭着闹着要读阿姨这个班。阿姨对我很好,总是抽时间给我上高年级的课程。好在我在阿姨面前总是悟性很高,记性很好,任何课程,只要阿姨讲一遍,我都能彻底领会。其实这时阿姨已经将初中的课程给我讲完了。说是给我讲完了或许不太准确,准确地说应该是给我读完了。其实高年级的课程阿姨有很多不懂,但只需阿姨照本宣科给我读一遍,我就什么都懂了。 有一天,阿姨正在讲台上认真讲课,我突然看到一个男人拿着匕首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阿姨背后。我大喊一声:阿姨小心,有人要杀你。说着拼命向那个男人扑过去。阿姨一转身,那个男人却突然消失了,由于我个子小,而阿姨站在讲台上,我竟一下钻到阿姨裆下去了。阿姨把我扶起来,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赧,连脖根都红透了。阿姨本来很镇静的,看我这样,脸也唰地红了,一时竟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看老师这样,赶忙跑回座位坐下来。后来同学们都证明,他们都没看到我说的那个拿匕首的男人,那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那以后不知为什么,我天天晚上梦见阿姨。梦见自己跟阿姨牵着手,在一座绵延起伏的山地里奔跑,最后,我们一起倒在林地里,我爬到阿姨身上,脱光了阿姨的衣服,做一件向往已久的陌生而神秘的事情。 再到学校的时候,我一看到阿姨就满脸通红。但我总忍不住要去看她。阿姨给我读什么讲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了。阿姨给我布置的作业我也没心思做了。每天天一亮我就盼着去学校,到了学校又盼着晚上快点到来。好像我的全部生命就是为了白天去见阿姨,晚上去和阿姨幽会。我没再看到或再说那些没风没影的事情,没再翻过书本做过作业,甚至也没再跟任何人说话了,包括五姐。 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子。 有天放午学的时候,阿姨把我留下来。阿姨含着笑,和蔼可亲地说:东西,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不是傻,你是痴哩。我并不知道傻和痴有什么区别,但看到阿姨那样看我,我的脸火烧火燎起来。阿姨用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说:东西你还是一个孩子哩,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将来考大学,做国家有用的人才。 我听懂了阿姨的话,也明白阿姨看穿了藏在我肚子里的那点儿秘密。我再也没法在阿姨面前呆下去了,逃似的跑回家去,坐等夜晚的到来。我开始迷恋夜晚,迷恋在夜色中与阿姨一起在山地奔跑,一起倒在林地里,我爬到阿姨身上,脱光阿姨的衣服,做那件令人向往的陌生而神秘的事情。 阿姨是在来我们家劝我回到学校的路上出事的。后来我想,如果阿姨来劝我去上学,我肯定会乖乖听话的,其实我骨子里就在盼着阿姨来接我去上学。那天放了晚学,阿姨决定来我们家。走到离我们家还有四里地的刺竹沟,一个光棍汉跟上了她。光棍汉毫无过程地从阿姨背后打昏了她,然后就地强暴了她。阿姨醒来时看见满天的星星,那是数以万计的人鄙视的眼睛。阿姨跌跌撞撞回到学校,用艾草熬了一大锅水,洗涤自己白天还是处子的身体。但是不管怎么擦洗,她都觉得洗不净自己的身子,甚至是越洗越脏,越洗越臭。阿姨绝望了,用一把小刀割断腕动脉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美丽的二十五岁的生命。 开公判大会那天,我看到了那个强暴阿姨的光棍汉。他深深地低着头,似乎在认真观看挂在胸前那个硕大的牌子上的三个大字:强奸犯。当我用弹枪射中他的一只眼睛,他一仰头的瞬间,我才发现他很面熟。我很快想起来了,他就是在课堂上拿着匕首走到阿姨背后的那个男人。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时候我打开了自己体内一种神秘的潜能,就是所谓的特异功能。我提前预知了那个男人会害死阿姨,但当我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一次特异功能打开后,被我卑微肮脏的思想蒙蔽了,是我的自私和龌龊害死了阿姨。那一刻,我觉得我没有权利去仇恨那个挂着强奸犯的男人,我分明看见自己胸前也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强奸杀人犯! 我仇恨自己,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从这天晚上开始,我的梦境就发生了变化:我看见阿姨奔跑在一座大山里,我在后面拼命地追,拼命地喊。阿姨说:你别追我,你这个杀人强奸犯。我哭起来,阿姨却突然不见了。我在山林里拼命地喊,拼命地找。山里有很多小路,纵横交错,路口密布,根本没法弄清阿姨从哪条路上走了。后来的结果是,我不仅找不到阿姨,还在山里迷了路。我一直跑,一直跑,但山林像迷宫,除了满地的藤蔓和落叶,除了遮天蔽日的树木,,连天和地都不在了。 就这样,我每天晚上都会累死在山林里,累死在自己的梦里。 第八章 相遇 我每天从梦中醒来,都会看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忧愁而哀伤的脸。在我长年累月的折腾中,爷爷奶奶都得了神经衰弱症。他们整宿整夜睡不着,整宿整夜守着我。当他们知道自己时日不多的时候,就每天给我讲我三岁前的事情,爷爷主讲,奶奶补充,点点滴滴,经经纬纬,疏而不漏。 我还不知道我曾经能够通晓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我问爷爷,我说没说过我自己未来会怎么样?爷爷摇头,说:这倒没听你说过。我说:我说没说过我会累死在一座大山里?爷爷依然摇头,却满脸的疑惑不解。我于是给爷爷说,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做梦,在一座大山里找阿姨,山里的路多得眼花缭乱,不知该走哪条路,我走了很多路,结果都是死路,最后都累死在山林里了。说得爷爷的眉头皱起一个疙瘩。 第二天,爷爷让我画梦中的大山和大山里的路线。我画了半天,撕了很多草稿,都觉得画得不像。爷爷说:别急,慢慢来,每天睡醒了就凭记忆画点,比起常人来你更有超人的记忆,我相信你行。我知道急也没用,点点头。之后在睡梦中除了找阿姨,就又多了些意识,看大山,记路线,画图画。 这天在梦里累得再也走不动了的时候,我知道今天又找不到阿姨了。我很绝望,瘫坐在地上伤心地哭起来。哭着哭着,我就突然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这梦一醒就又是一个白天了。又想起爷爷叫我画图,我都画快半年了,却只画了这座山的大体轮廓。我想,不如趁此好好画画,爷爷看了画,不准就能找到阿姨所走的路线了。 我正专心画画,听到树林里有动静。我以为是什么猛兽,正要往一边的树林里藏,却听见一个孩子的笑声。孩子说:那么胆小,还敢进山?我回头,见是一个年龄与我相仿,个头却足足比我高出一倍的男孩。我吃了一惊,我在山林里走了快一年了,却从没见过人影。我说:你是哪家的孩子,进山来干什么?男孩子说:进山?我家就在山里进山干啥,我是出山,你呢?我说:我进山找阿姨,阿姨进山去了。男孩子说:我出山,我出山找妈妈,妈妈出山去了。我说:你能走出这座山吗?我每次只要一进山就找不到出山的路了。男孩子把嘴角一拉,一副不屑的样子,说:看你那么笨,画那么多路,怎么找得到路呢?我不高兴了,说:我就要一条路一条路地走,总有一天会找到路。男孩哈哈大笑:这山里几百年没人行走,哪有路?说着一巴掌把我辛辛苦苦画出的图画一掌抹得干干净净。看我恼怒的样子,男孩说:路非路,非活路,活路非路,你跟我走。我于是跟着男孩子走,很快走到山口。这时我醒了。 醒来时爷爷提出要看我的画。爷爷知道我一直在用心画画,他心里虽然急,显得却很耐心,平时并不问我画的进展。三个月前奶奶去世后,爷爷的精神越来越差,凭他的肉眼似乎都能看到他自己生命的终点了。那时我不知道爷爷曾是一个闯荡江湖的风云人物,对奇门遁甲、八卦易学都颇有一些理解。他一心想着为他的孙儿排忧解难,可孙儿的难题在梦里,他没法进入到孙儿的梦里去,所以他除了着急还是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我觉得自己的画至少已画了一大半,所有的山体轮廓,大致路径都画完了。我拿出画递给爷爷的时候,突然目瞪口呆。 我的画是一座绵延起伏的大山,峰谷相连,峭壁狰狞。山里除了郁郁葱葱的藤萝和树木,什么也没有。我画上去的上千条路径,一夜之间消失了。我突然想起梦中的那个男孩,难道他那一掌真的抹掉了我画上的路线?太不可思议了。 更想不到的是,爷爷接过我的图画刚看了一眼,双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爷爷什么话也没说,要走了我的画。 这天晚上在梦里我刚追着阿姨进山,就被人拦住了去路。还是那个个头比我高出一倍的男孩。我推开男孩,说:快别拦我,我阿姨在前面。男孩说:那就是你的阿姨?我说:就是。男孩说:你阿姨都死了,那只是一个影子,你怎么追得上她,怎么找得到她?我听说阿姨死了,就伤心地哭起来。男孩说:你画的图呢?我说:爷爷拿去了。男孩急了,说:你怎么把图给你爷爷?那图不是还没画好吗?你会害死你爷爷的。我一听,突然想起爷爷看见我的画时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更急了,问:这图怎么会害死爷爷?男孩说:你那图上有两座山峰,跟那些小路一样,是根本不存在的。我还是不明白,要继续追问,却被男孩拉住手跑起来。男孩说:快,去救你爷爷。 男孩拉住我,在山林里飞奔。在一座山峰前,我终于看到了爷爷。爷爷无力地倒在那里,喘着粗气,口吐白沫,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爷爷见到我,眼睛放出一丝光芒,招手让我靠近。爷爷指着山峰说:东西,这是什么?我说:是一座山峰。爷爷说:你看,这山峰并不算高,可我走了一下午,又走了大半个晚上,我累得走不动了,停下来,我却仍然在这山峰脚下。我说:不对啊,这里四处是悬崖峭壁,要往山里走,只有翻过这座山峰。爷爷见我这么说,又一脸迷茫起来。其实爷爷心里隐隐觉得这山峰有些异样,他相信我能看出些端倪,但我让他失望了。不想这时我身后的男孩说:哪有什么山峰啊,那就是一个小山包上的一棵树。 经男孩这么一说,我仔细一看,山峰真的变成了一棵大树,这树又粗又高,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在天空中的巨伞。这时爷爷眼中的情形应该和我差不多,他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的天,我真的是老眼昏花了。男孩说:快走,这里很危险,再不走怕来不及了。 我搀扶着爷爷跟着男孩往山外走,我明显感到爷爷走不动了,我很想背着他走。但我的身体实在太过矮小,根本无法背起身材高大的爷爷。爷爷虽然走得非常吃力,但仍不时环顾四周,还不断提醒我,记住出山的路。 走到山口的时候,爷爷终于撑不住了,软软地倒在地上。我想叫男孩看住爷爷,我回家去叫爸爸妈妈的时候,才发现男孩早就不见了。我抱住爷爷哭,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爷爷说:东西别哭,这都是命,但能让你看清那座山峰是一棵树,爷爷死也值了。我哭着说:爷爷不会死,你在这等着,我回去叫爸爸。爷爷拉住我,说:来不及了,东西我给你说,爷爷以前是……唉,还是别提了,说来话太长了,你以后会明白的,我一直想进这座山,可是每次站在山前看山里云遮雾绕的就没敢进去,是你梦中的这图画让我看清了山的面目,但那座假山峰害了我。爷爷吃力地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不过你很不错了,才这么小,比你爷爷强千万倍了,那个男孩子很不简单,你今后要与他好好相处……另外,在屋旁的水井下面,东面从下往上的第四块卷石里,有一个铁匣子,里面的东西对你或许有帮助,但记住,取东西不能抽干井里的水,一定要在水中取出来……还有,屋后的竹林下面…… 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嘴还在动,但却没有一点声音了。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爷爷头一偏,死了。 我大喊着爷爷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了。爸爸妈妈跑进屋来,焦急地说:东西,你看见爷爷了,爷爷在哪里?我摇摇头,说:爷爷昨天拿了我画的图画就出去了,从那时我就没再见过他。爸爸妈妈又去满村找了一遍,仍是没有踪影。妈妈说:会不会在哪里迷了路,或者跌了筋斗?我这时突然一个激棱,说:爷爷应该在一个山口。爸爸说:什么山口?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妈妈说:这里除了两地山,还有什么山呢?爸爸脸色一变,我倏地翻身起床,带着爸爸妈妈往两地山口跑去。 在两地山口,我们找到了爷爷的尸体。爷爷背靠树干,正襟危坐,面向大山,双目大睁。爷爷右手高高举起 ,指向大山,左手紧握拳头,横放胸前。毕竟爷爷年纪大了,平时的身体状况就很糟糕,爸爸随时都有爷爷去世的心理准备,所以爸爸并不过分伤心。爸爸问我:爷爷来山口干什么?我只顾放声大哭。爸爸又说:他这手指着山里干什么呢?爸爸说着站到爷爷身后,顺着爷爷手指的方向看去,说:是一座山峰,那山峰有什么特别吗?我说:哪有什么山峰,那是一棵树。爸爸揉了几次眼睛细看,才说:日怪,你这么一说,那山峰真变成一棵大树了。我又大哭起来。 爸爸说:你爷爷左手里握的是什么?好像是一张纸。爸爸费了好大劲才把爷爷的右手掰开,那是我画的那幅图画。爸爸说:这不就是画的两地山吗?啊,这画上你爷爷指的地方不分明是一座山峰吗?爸爸还没说完,我就抢过了那幅画。爸爸愣了一下,脸色一沉,问我:这就是你给爷爷的那图画?我刚点了一下头,爸爸就突然暴怒起来,一巴掌向我掴过来说:你个孽障,你鬼迷心窍画什么画,害死了你爷爷。 爸爸背着爷爷的尸体往回走,没走多远,在一片草丛前爸爸被绊倒了。走在爸爸后面的妈妈突然惊叫起来:怎么,这里还有,一个死人?还是一个,孩子。 是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孩。男孩衣衫褴褛,嘴唇干裂,满脸满身的血迹。 第九章 护身 听五姐说,爷爷去世的前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和尚。和尚善卜人吉凶,知人未来,村里人排着队找他,竟没有说不准的。爸爸妈妈后晌就去排队,排到下半夜才轮上他们。爸爸报上我的生辰八字,和尚掐指一算,摇着头说:丧门星,短命之命,和尚我无能为力,你们去吧。爸爸和妈妈同时给和尚跪下,求和尚一定救救儿子。和尚说:孽障已害了两条人命,救他何为?爸爸妈妈一直给和尚磕头,妈妈拿出随身准备好的礼物,那是张主任离开时在六姐坟前交到我手里的金银首饰。和尚看到一只色泽润红的玉手镯,眼睛亮了一下,说:也罢,也罢。说着让爸爸递拢耳朵,和尚悄悄叮嘱一番。爸爸点着头,最后以头叩地,大谢和尚救命之恩。和尚摆手摇头,说:救一命害一命,何救命之有? 我明白了,爸爸妈妈因为我去找和尚因此没能及时发现爷爷失踪。 我问五姐和尚给爸爸说了什么,五姐摇头表示不知道。我也是几年后才知道的。那天和尚对爸爸说,让我一生平安的唯一办法就是用我的一个哥哥或者弟弟做替身。爸爸告诉和尚我没有兄弟。和尚告诉爸爸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收养一个儿子,做我的护身。其实爸爸妈妈很早就想收养一个儿子,可一直没能如愿。以前说爸妈命中无子的那个高人就有意无意透露要保护自己儿子,就要收养一个儿子做护身的意思。 妈妈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男孩鼻间一探,立即喜形于色,如获至宝。她说:活的,身上都是荆棘挂的小伤,可能是太累和太饿。妈妈背起男孩往家里赶,竟把我和爸爸远远甩在后面了。 操办爷爷丧事的时候,妈妈却在全力照顾捡来的男孩。男孩虽无大伤,但因劳累和饥饿过度,竟好多天都下不了床。妈妈把平时舍不得吃,留着过年的大米全用来给男孩熬粥了。爷爷安葬后第十天,男孩终于能下床了。男孩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妈妈面前长跪不起,声泪俱下地对着妈妈叫妈妈。妈妈把男孩搂在怀里,竟也泣不成声,喊着可怜的孩子。 妈妈从男孩口中陆续知道了他的身世来历。男孩叫查建生,家住两地山地灵村。据他自己说从来没见过父亲,母亲姓牛,叫牛八妹。半年前,母亲出山来了,他于是出山找母亲,在山里走了近半年,最后筋疲力尽昏死在两地山口,被我们一家人捡回来。 男孩说完急切地问妈妈,这半年内是否有女人从两地山出来。妈妈摇摇头,肯定地说,莫说这半年,就是她从小至今,也没见一个人从两地山出来过。男孩的眼泪流下来,心情沉痛地说:我想我妈妈肯定是在山里迷路了,或者遇到了什么毒蛇猛兽。男孩想起自己这半年在山里的遭遇,仍心有余悸。 男孩从此在我们家住下来。我管男孩叫哥哥,男孩管我叫妹妹。这称呼是妈妈吩咐的。起初男孩叫我妹妹总是叫得很不顺口也很不情愿,很别扭也很可笑。但妈妈吩咐的事情,男孩都会很努力地去做。男孩一直对我很好,因为妈妈从来不让他做什么事情,家里的大事小情全由她和爸爸以及五姐三人包办了,他唯一的事情就是照顾我这个妹妹。 说实话,自从阿姨死后,我常常整天整天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是孤单寂寞死了。虽然有时也跟五姐一起放牛,但爸爸妈妈总担心五姐照顾不好我怕我摔了跌了,总是很少让我跟着去。一天唯一开心一点的时间就是等五姐煮好夜饭宰好猪草,洗完碗筷并给我洗好脸脚后,她便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那些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直到我鼾声响起。 现在有男孩就不同了。男孩不仅教我滚铁环,弹钢珠,与我一起捉迷藏,还带我去小河里摸鱼捉螃蟹,到山里摘野果。我这才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乐趣,有很多快乐。在山里,在村里,在家里,随时能听到我的笑声。每当听到我的笑声,爸爸妈妈就会开心起来。因为我的笑声清脆高亢,完全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爸爸妈妈会从我的笑声里得到些许安慰,得到暂时的骄傲——这是自己儿子的声音哩。 刚开始爸爸妈妈是不让男孩带我去山里或河边玩的,可男孩对妈妈保证,说不会让自己妹妹受到一点伤害。其实妈妈对男孩很放心,妈妈看出男孩其实很想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但其他孩子一见我就不怀好意,不是叫我矮子就是叫我傻子,所以男孩就从不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了。 这天晚上我梦见爷爷死时的样子,爷爷左手里死死地攥着我画的图,右手指着大山。醒来时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图,想着怎样把那两座山峰去掉,再画上两棵树。可山峰那么大,去掉后绝对不是一棵树能填得了的。如果重新画,都觉得那完全不是两地山了。这样一想,我就入了神,男孩喊我玩什么我都没兴趣了。男孩最后终于弄清了事情原委,说:这本来就是山峰啊,怎么会是树呢?我有些糊涂了,说:说这山峰是树本来就是你说的,你现在怎么又说它是山峰呢?男孩大惑不解,说:我说的?我说:是啊。男孩说:我可从来没看过你这画。我说:这画上还有很多路,都是你把它们抹掉的。男孩笑了,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呢?我说:其实你还没出山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是你带着我找到了爷爷,是你带着我和爷爷走出了两地山。男孩把手探在我的额上说:妹妹你是在说梦话吧?我说:我们就是在梦里认识的。 好在男孩终于找到了我感兴趣的东西。那是从爷爷房间里搜出来的一盒精致的棋。小时候我喜欢看爷爷右手跟左手下棋,下到入神处,爷爷还常常用左手去拉右手,或者用右手去掰左手,嘴里说:不准悔棋。听爸爸说,我两岁的时候爷爷教过我下象棋,听爷爷说我悟性不错,但自从五姐的算术老师来我们家让我成了神童后,我就没再摸过象棋了。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爷爷的象棋就像见到爷爷一样亲切。男孩问我:妹妹,你会下象棋吗?我说:不会,但我知道马走斜日象飞田,车走直路炮打翻山。男孩高兴地笑了,说:妹妹可教,来我教你下棋。男孩教了我几盘,说:现在你单独跟我下一盘看看,我让你两个车。我说:别让,让了没意思。男孩说:才开始,我是该让你,不然下起才没意思。我说:要让也是我让,我让你一个车。男孩说:妹妹好大口气,好,我听你的。男孩开始没有在意,走了几步,才突然大叫起来:妹妹你骗我,说不会下棋,你这棋下得太棒了。男孩敢忙打起精神应对,最后还是输了。男孩不服气,说:重来,我让你一车,告诉你,我可是地灵村的象棋冠军。我说:不用了,这象棋嘛,就是谁让子谁赢,都不让才是棋逢对手。男孩说:谁让子谁赢?哪有这个道理。 我不理会男孩的疑问,我说:我们去捉鱼。不想刚出门,我就不小心一跤摔下去,生生磕掉了两颗门牙。男孩刚拉起我要用衣袖给我擦满嘴的血迹,不想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来,男孩被爸爸一脚踢出老远。男孩并没停顿,倏地爬起,跑上来,依旧要用自己的衣袖给我嘴唇止血,不想又被爸爸一脚踹出去。 这时妈妈哭喊一声跑出来。爸爸说:快兑点盐水给东西洗哈口。见妈妈没出声,爸爸回头,才发现妈妈死死地抱住男孩抽泣。爸爸狂吼:你眼睛球日瞎了?东西在这里。妈妈却并不理会爸爸,哭着问男孩:建生啊我的儿,你伤着没有?男孩说:妈妈我没事,妹妹摔得不轻,快去看看。说着男孩撑起身子,不想又一下摔倒在地。 男孩被爸爸踢断了两根肋骨。 爸爸其实早就对男孩有怨气了。这怨气不是来自男孩本身,而是来自妈妈。爸爸发现妈妈对男孩越来越好,好吃的,好穿的,有东西的,绝对不会少了男孩的。以前一家人都吃糠咽菜,却每天给我蒸一小碗白米饭。现在换成了一个大碗,给我和男孩一分为二,并有意无意多给男孩一些。姑姑 买来的糖,也是我们平分。虽然分到男孩手里的糖最后都让男孩一颗不少地留下来最后都全被我吃了,但爸爸并不知道。还有吃白米饭的时候,男孩就发呕,妈妈关心地问怎么回事的时候,男孩说,他吃不惯大米的味道,他在地灵村吃野菜吃惯了的,说着把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一分为二,一半倒进妈妈碗里,一半倒进五姐碗里。我估计这也增加了爸爸的怨气,因为男孩不是把米饭的另一半倒进他的碗里而是给了五姐,或者男孩不是把米饭一分为三。 背地里爸爸已经跟妈妈争论过几次了。爸爸说:你要记住,东西才是你的儿子。妈妈说:我知道。爸爸说:他只是东西的护身。妈妈说:正是这样,我们更要对他好,护身如果没了,东西怎么办?爸爸盯着妈妈看,看了很久,说:你别狡辩,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透?你别看他平时那么懂事就被迷了心窍,这小子心机重着哩。妈妈说:都像你!人家还只是个孩子。爸爸气大了,说:我知道你是越看那小子越爱了,开始嫌弃我们东西了。妈妈说:两个都是我儿子,两个我都不会嫌弃。爸爸狠狠地瞪了妈妈一眼,说:你给我记住,你只有一个儿子,他就是东西。妈妈犟了犟脖子,不想跟爸爸争论了。 这次妈妈下定了决心不会和爸爸和好了。直到两个多月后哥哥(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称呼男孩为哥哥)伤好,妈妈才不声不响离家有五百米的地方搭了个草棚,正式宣布要和哥哥住到草棚里去。至于我和五姐,妈妈很明主,说我们想跟谁就跟谁,完全自愿。我和五姐都争先恐后地声明:跟妈妈。 爸爸黑着脸,说:草棚住不下你们,还是我住草棚算了。说着卷起铺盖就出门了。 那时候,我看到妈妈别过脸,肩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偷笑。等爸爸走远了,妈妈才看着他的背影说:晓得我是这个意思,看来还没老糊涂。 第十章 家谱 我们都以为爸爸知错了,不想却埋下了更大的祸根。妈妈让他单独住到草棚是想让他闭门思过,不想爸爸却走入了另一个极端。 在草棚里一个人实在无聊,特别是夜晚,一向睡眠很好的爸爸却常常失眠。爸爸想起以前与妈妈走过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平淡无奇,但两人也算相亲相爱。虽然他们遇到了很多波折,三个孩子中疯子六儿早夭,东西又成了侏儒,其中的酸楚是其他任何夫妻都无法体会的。但两人竭尽全力抚养孩子,孝敬老人,相互间并没有一句埋怨。即使他认为是妈妈那一锄把把我从一个神童打成了一个傻蛋,他也没对妈妈生过怨气。但为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捡来的孩子,他们分居了,他住进了一个冷清的没有一点人气的草棚。爸爸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开始的时候,爸爸认为这是妈妈对他略施惩戒,过不了三、五天,妈妈自然会亲自请他回去的。不想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虽然五姐每天来给他做饭,给他洗衣,妈妈却连脚迹都没来草棚踩过。爸爸这天喝了酒,仗着酒胆,提着一把弯刀来找妈妈兴师问罪了。 那天是中秋,我们刚吃了糍粑团。五姐最先发现爸爸,她跑进屋有些紧张地对正在洗碗的妈妈说:爸爸回来了,拿着刀。自从爸爸住进草棚后,家里的家务活妈妈总是抢着做,尽量让我们三个孩子多玩些。洗碗以前是五姐的事情,也被妈妈抢过去了。 妈妈伸了伸腰,说:怕啥子,我不信他还能吃人!说着话时爸爸已经到了门口。爸爸把弯刀狠狠地砍在门框上,喊:瘟猪,老子不得住草棚了,要住你去住。妈妈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揩擦着,平静地说:哪个舅子叫你去住草棚了,我就是看你怎么好意思回来哩。我知道从爸爸离开家去草棚那一刻起妈妈就没生爸爸的气了,听妈妈的语气其实她也在心里盼着爸爸早点回来。不想爸爸却说:别人好意思住在我家里,我就不好意思回来了,要住草棚,也该那个野种住草棚。妈妈脸色大变,她拔下门框上的弯刀,指着爸爸说:查见重,你个害人虫,我告诉你,这屋里,除了我的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再容不下任何人了,你给我赶快滚。爸爸狂笑起来:哈哈,死瘟猪,我只给你做了一个儿子,他是东西,你几时还偷人养汉生了一个儿子?妈妈这时倒平静下来了,她盯着爸爸看了好久,才说:告诉你害人虫,建生就是我的儿子,背着你生的亲儿子,你摸摸你的脑壳,那顶尖帽子戴起挺舒服吧?哈哈哈哈。 爸爸浑身颤抖,嘴唇抽搐,鼻眼歪斜。他突然啊地大叫一声,从妈妈手里夺过弯刀,对着妈妈砍下去。 我冲上去挡在妈妈身前的时候,哥哥冲在了前面。六姐在屋里,她从背后抱住了妈妈的头。爸爸那一刀下去,并没有真正用力,哥哥的左肩还是受了重伤,我挡上去的时候知道自己身材太矮小,所以高举了双手去抵挡,因此被削掉了左拇指的半块指甲。妈妈和六姐安然无恙。妈妈见此情景,推开我们,猛地从爸爸手里夺过刀,也对着爸爸砍下去。但妈妈的刀静止在了空中。哥哥在这个时候挡在了爸爸身前。妈妈扔下刀,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建生啊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啊,我可怜的儿啊! 妈妈伤心的慈母泪并没能留住哥哥。这天晚上哥哥把他常带在身上的一个兔坠子送给我后,含着泪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们一家人找哥哥找了好多年,特别是爸爸,五年中几乎丢了所有事情,走南闯北找哥哥。但哥哥就像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了。 爸爸找哥哥,这事得从头说起。 爸爸酒醒后知道自己太鲁莽了,后悔不已。他听说哥哥离家出走了,心里舒畅了很多。他长跪在门前三天三夜,直到妈妈让我和五姐把他扶起来,搀进屋里。我敬爱的经历了太多苦难和不幸的爸爸妈妈,他们都知道,为了我这个不幸的儿子,他们还得相搀相扶地走下去。 后来爸爸开始向妈妈详细打听哥哥的身世情况。以前妈妈每次给爸爸说哥哥的事情时,爸爸都挥挥手,表示没兴趣。一个捡来的孩子,一个自己孩子的护身,什么身世来历都是无关紧要的。 妈妈把男孩的详细情况说给爸爸的时候,爸爸正在划篾条编背篓,惊得一刀削掉了左手大拇指的半边指肚。爸爸脸色很难看,说:难道两地山的传说是真的?那个几百年前一夜之间消失了的地灵村到现在还存在?太不可思议了。 爸爸说着回屋,从柜子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钥匙,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用红绸包裹的东西,小心打开,那是一本古旧的小册子,是我们查家的家谱。我们查家的男丁从两三岁就会被父辈告知家谱的收藏地方,但除了当家人,其他人是不允许偷看的。因为以前爷爷在,所以爸爸还从来没看过家谱。第一代祖辈叫查一东,第二代查仕希……到爷爷查佑方,爸爸查见重。爸爸的后面,赫然写着查文生。 爸爸和妈妈面面相觑,爸爸说:查文生是谁?妈妈说:东西呗。爸爸说:谁取的?妈妈说:除了他爷爷还能有谁?爸爸说:不是说不能取人名吗?东西就是他爷爷给他取的名啊。妈妈说:虽然如此,家谱上还是应该有个正名的。爸爸不语,仔细研究家谱。良久,爸爸一脸迷惑,把家谱递给妈妈,说:你仔细看看。妈妈很为难,按祖训女人是不能看家谱的,除了家族没了当家的成年男人。爸爸说:哪那么多规矩,你看。妈妈忐忑不安地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爸爸说:你看那上面的字体和成色。妈妈还是不明白。爸爸说:你看这字体,从头至尾并没变化和区别,这成色也看不出新旧,难道这家谱是一个人一气哈成写下来的?妈妈这才看出端倪,她说:有可能是以前的家谱时间太长,破损严重,后面有人重抄的。爸爸摇着头,都写到东西这一代了,东西出生时,他男祖女祖都去世了,要说重抄,唯一的可能就是东西爷爷,但他爷爷的字我认识,写得歪歪扭扭的,哪有这么流水行云龙飞凤舞?再说,你看这纸和字的成色,少说也应该有上百年了。妈妈奇怪了,说:难不成祖上早就给一代一代的后人取好了名字?并且,知晓了哪一代有几个人?爸爸说:更奇怪的是,家谱上代代单传,没有配偶或女儿的名字。但是,东西爷爷还有两个弟弟,就是我的二爸和三爸,我五岁那年他们离家后,就从来没听东西爷爷奶奶说起过,而这家谱上也没有他们的名字,这是为什么? 爸爸把家谱翻来覆去地看,仔细研究。爸爸最后说:这最后一页,怎么老是感觉要厚实一些呢。他想把它分开来,却分明就是一页。他将手指沾了点水,小心地将纸角润湿,却不小心把水杯碰翻了,有些许水洒到了家谱上面。爸爸赶忙用毛巾去吸拭,不想家谱扉页正中现出几个字来:长子留,余入两地。 爸爸说:两地是什么意思?妈妈说:不会是两地山吧?爸爸眼睛一亮:明白了,明白了。 爸爸很快得出结论,查家祖祖辈辈,只留一长子传宗接代,其余子孙都要进两地山。查家与两地山有什么渊源?与地灵村有什么联系?那个从两地山地灵村走出来的查建生,会不会跟自己是连宗? 那一刻,爸爸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哥哥。 还有一个问题缠绕着爸爸,那就是或许是数百年前修好的家谱,在自己儿子东西这里戛然而止,是不是说明查家从此绝后了? 这或许就是天意。爸爸整个身心都凉嗖嗖的。 第十一章 摸金者 几年后的一个深秋,寒意逼人。从来没有客人的我们家,突然来了五个不速之客。其中三个客人把爸爸带到屋后问话,另两个客人就在屋里与妈妈闲聊。起初他们好像是要拿一个人带我去屋外问什么的,但一看我这个形象,又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屋里这两个人很和善,和妈妈拉了一些家常,感慨着妈妈拉扯孩子不容易。最后,那个身材很魁梧的高个男人很客气地说:我们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些查佑方的事情。如果方便的话,你尽量给我们说得详细些,包括生活细节都可以说。 听说是来问爷爷的情况,妈妈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在妈妈心里,爷爷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对任何人都那么和蔼可亲,任何人有难处找到他,只要他能做得到的,他都会尽力去帮忙。高个男人说: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你想想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有没有经常离开家很长时间才回的情况?妈妈摇着头,说:自从我来查家,他爷爷就从来没离开家超过半天。高个男人说:他有没有跟你们交待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妈妈想了想,说:没有。高个男人有些失望,但看出妈妈并没刻意隐瞒什么,就继续问:听说查佑方是在两地山口死去的?妈妈点点头。高个男人说:他那么大岁数,听说那段时间他身体也很不好,他去两地山口干什么?妈妈一脸迷惑,说:就是,后来我还问过他爸,我们都搞不清他去那里干啥,那段时间他身体很差,眼看着都阳寿快尽的人了,跑那么远去糟蹋自己身体干什么?唉,人,真的是生有地方,死有地方,早就注定的。高个男人说:他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妈妈说: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过世了。高个男人说:他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妈妈想了一下,说:东西倒没有,只是他那只手,好像指着两地山的一座山峰,似乎是要告诉我们什么。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小伙在一个本子上唰唰地记录着,他记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和高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起身去屋后了。 屋后那笼被寒气打磨得更加青翠欲滴的慈竹旁边,三个人对爸爸的问话却远没有结束。另两个人上去后,五对一,轮番问爸爸问题。每每问得爸爸一脸迷茫,满眼怯懦。最后,五个客人在一旁商议了一下,一致认为爸爸妈妈确实是不知道他们需要的情况,便客气地与爸爸妈妈告辞。 客人走后,爸爸一进屋就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妈妈把爸爸搀到床边,说:他爷爷以前有什么事吗?爸爸没好气地说:公安局的人,真他妈红口白牙说黄话,他们说东西爷爷以前是摸金的,就是盗墓贼,你信吗?妈妈说:鬼才信,自从我来查家,他爷爷除了在生产队做活路,平时屋都很少出,哪有时间去盗墓?爸爸摇头说:他们是说的五十年前的事,那时我都还没出生。妈妈说:那就是更没影的事情了,如果他爷爷真的是盗墓贼,多少会有一些值钱的东西吧?你看我们这些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要不是东西两三岁时做神童挣了点儿家底,这日子怕还真是过不下去了哟。 爸爸表情有些严肃,说:你这说法没错,但以前的事情,我们谁也说不清楚。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时间我一直在琢磨我们的家谱。如果把这件事跟家谱联系起来看,或许这里面真有我们不知道的,或者东西爷爷刻意不让我们知道的事情。家谱的事,你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包括东西。 妈妈郑重地点了点头。她二十多年前从很远的地方来到我们查家,第一次觉得查家笼罩着一层无法言说的神秘。 话说五个客人离开我们家后,一致认定接下来应该做两件事情。虽然他们也认为这两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给他们的工作带来什么进展,但侦察工作就是这样,必须疏而不漏。第一件事是去河南找我已经远嫁的五姐,第二件事是寻找我的哥哥,那个叫查建生的被我们家捡来的男孩。 商议完这些,那个高个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说:大家想想,我们刚才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大家想了想,都摇着头。高个男人灵光一现,说:我们忽略了他们家的傻子孩子。几个人都不以为然,认为爸爸妈妈都提供不出什么线索,我一个傻孩子能知道什么?高个男人继续说:我们忽略了傻子,就是他们家的侏儒,其实是成年人了。他好歹算是查家的一个男孩,找他,或许比去找他家女儿和那个捡来的孩子更有用。 几个人杀了一个回马枪。 五个客人回来时,我正在屋后的慈竹林砍竹子。我已经跟爸爸学会了编背篓,编背篓成了我打发时光的唯一事情。竹被称为岁寒三友之一,看着竹子在寒意里愈发葱郁和青翠,我的心情就特别舒畅。他们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以至在屋里的爸爸妈妈都一无所知。 高个男人用手摸着我的头,和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除了爷爷,我不喜欢别人摸我的头。我往一边躲开,去看竹叶在风中起伏,沙沙地响。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傻子,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不理他们,而他们却无话可说。 高个男人说:给我们说说你爷爷吧,你爷爷年轻时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听他说到爷爷,说爷爷很了不起,我的心就一下静下来,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亲。高个男人继续说:给我们讲讲你爷爷吧,讲讲对爷爷印象最深的事。我说:爷爷喜欢下棋。我想我说的肯定是对方不想听的。 高个嗯了一声,饶有兴趣的样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说:我喜欢看爷爷左手和右手下棋,爷爷右手赢了就会高兴,左手赢了就很难过。高个男人说:左手右手都是他,哪只手赢了不一样呢?我说:爷爷说右手代表他自己。高个男人问:那左手呢?我说:爷爷没说。高个男人说:你爷爷平时有没有给你交待什么事情呢?比如藏了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什么的?我说:是在平日还是梦里?高个男人说:当然不是梦里,梦都是假的嘛。我便摇头,表示没有。 这时我看出其他四人都早没耐性了。其中一个两鬓斑白的年长一些的男人把高个男人叫过去,很严肃地说:跟一个傻孩子疯扯什么,撤吧。高个男人对年长男人很尊敬,说:再给我几分钟时间。高个男人说完再次来到我身边,说:那你说说梦里你爷爷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我想起在梦里爷爷临死时给我说的话,水井东边从下往上第四块卷石里藏了东西,那水井长年满溢着水,我没法验证这事是不是真的,藏的些什么,但如果哪天我真想解开这个谜底,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倒是爷爷说的竹林下面,不知什么意思。竹林面积大,要找一件东西没有准确位置是很难的。我想,倒不仿说出这件事,让这几个人忙乎一番,也顺便给我解开梦里爷爷说的话是否可信的谜团。即使真的没有什么,他们也不会认为我怎么样,因为我是傻子,谁会跟傻子较真呢? 我告诉高个,在梦里,爷爷临死前对我说竹笼下面有东西。高个一脸兴奋的样子,说:是什么呢?我说:爷爷没说。 高个男人用了很大功夫说服四个同伴,最后决定挖开竹笼。他们让我回家拿锄头时,爸爸妈妈才知道他们杀了回马枪。爸爸坚决不同意,说竹子可是我们一家的油盐钱,我们一家都指望用它编背篓卖钱哩。高个男人说:挖后保证给你们重新栽好,我们再补偿你们十元钱。我看见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平静。高个男人说:二十。年长男人这时喊了高个男人一声,表示制止。高个男人说:挖出线索报销,挖不出线索钱我出。爸爸这时生怕事情有变,连说了几个好字,竟亲自拿了锄头帮他们挖起来。 掀开竹笼后,现出一个三立方米的土坑。刨开土坑表层的泥土,众人眼前一亮,全惊呆在 那里:坑里琳琅满目堆满了各种金银玉器。 爷爷盗墓贼的身份从此昭然若揭。 第十二章 墓地 爸爸对爷爷的成见或者说仇恨由此而生。一向自诩聪明的爸爸将爷爷的身份和查家家谱联系起来,就得出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结论:查家世代摸金,代代相传,一直到爷爷这一辈。至于爷爷为什么没往下传,还一直守口如瓶,这或许是一个难解之谜。但从家谱看,长子留下传宗接代,其他男丁成年后都要进两地山,如此前赴后继,查家世代摸金的终极目标,应该在两地山。 两地山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看着竹笼下的一件件宝物被运走,爸爸的眼珠几欲脱落,但爸爸对我没有丝毫责怪。后来爸爸问我爷爷平日或者梦里还对我交待了什么,我看了看水井,决定永守这个秘密,直到有一天我自己有必要去解开这个秘密为止。爸爸见我摇头,就叹口气,像爷爷一样摸了摸我的头,无声地走开。 这之后爸爸变得特别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常常突然离家,有时一两个月,有时一年半载,连妈妈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看着妈妈整天哀愁忧伤、沉默寡言的样子,我有些心痛,决定要跟爸爸好好交谈一下。 这次爸爸是离家半年后回来。我在门口接住爸爸,说:爸爸,我想跟你谈一谈。爸爸很诧异的样子,说:小孩家有什么好谈的?我说:我二十四岁了,怎么还是小孩?爸爸一愣,仔细看了看我,说:哈哈,没想到我们东西都二十大几了,好啊好啊。我看爸爸心情很好,就问:你现在也不在家里做农活了,出门是做啥子手艺呢?爸爸表情严肃起来,说:小孩家的,不该问的事情别问。我说:又把我当小孩了呀?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爸爸吓了一跳,说:你知道什么?我说:你看你身后带回的那两个人,就知道你去墓地了。爸爸脸色一沉,说:胡说什么?再说,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吗?身后哪还有什么人?我说:别以为他们没有皮肉只是一个骨头架子我就看不见,看,他们想从你身边抢先进屋了哩。 爸爸闻言有些失色。他一边口里默诵什么,一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符往门上一贴。只见那两个骷髅被一道金光刺得连连倒退,最后在屋前的地坝边站住,不甘心地看着我们家大门,足有半个时辰才慢慢离去。 我有些吃惊,念咒,用符,我只看见张道士在六姐的坟前用过。爸爸一向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几年从哪里学会了这些?从他能镇住那两个面相十分凶恶的骷髅来看,爸爸并非只懂皮毛,而是有好几层功力了。 爸爸这次回家呆的时间最长。期间有好几个客人来找他要去什么地方,都被他推脱了。爸爸对客人说,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家事,处理好了他自然会主动去找他们。我不知道爸爸说的家事是什么,因为一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爸爸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并没有什么家事需要他处理。 两个月后的一天,从村外远远传来一阵鼓锣声。爸爸躺在床上,对妈妈说:有人找我,就说我病了。妈妈说:谁找你?爸爸瞪了妈妈一眼,妈妈就噤了声。这些年爸爸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和暴躁,妈妈却越来越体谅和顺从。听见鼓锣声从村口一直响到我们家屋后,院坝里响起一片嘈杂声,妈妈刚走出屋,一个披麻戴孝的四十来岁的男人噗地双膝跪下,对着妈就是三个响头。这一带有个风俗,谁家死了人需要请乡邻帮忙,孝子见了对方就得磕头。妈妈以为对方是来找自己去帮忙操办丧宴的,虽不认识对方却边忙将对方扶起来。孝子说:婶婶,查大叔在吗? 妈妈想起爸爸刚才的话,说:在,他病了。你是谁呢?找他帮忙? 孝子说:我姓张,叫张守林,是张悟真的儿子,就是张道士的儿子。 妈妈一听,连忙请张守林坐,一边叫爸爸:见重,快出来,张道士的儿子来了。妈妈说完,听见爸爸在里屋好一阵咳嗽,十分虚弱地说:是吗?张道士是我们的恩人,可别怠慢了人家。 张守林闻言,在屋外大声说:查大叔,我爸他快咽气了,要马上下葬,他让你去一下。 爸爸喘气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还大。他说:我这病,那么远的路,我怕是去不了啦。 张守林说:我爸就在你们屋后的菜地边上等你哩,就是你们家六儿最初下葬的墓地。爸爸说:你爸不是疯了吗?怎么还让他到处走啊?张守林说:我爸其实没疯,他是被你们家六儿的魂附了体,现在我爸快咽气了,六儿的魂就散了,六儿的魂一散,我爸就想起了很多事情,他不想六儿的魂再来缠人,所以要你去商量一件事。 爸爸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在里屋折腾了好一阵,才拄着一个竹棍出屋,说:张道士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他让我去,我就是豁上这条老命也必须去的。 来到坟地,爸爸见坟坑已经挖好。张守林命人打开一口乌黑锃亮的黑漆棺材,凑上去说:爸,查大叔来了。只见棺材里慢慢伸出一只青筋毕露、细小而干枯的手,向爸爸招了招,示意爸爸靠近。爸爸缓缓地走上去,先对着棺材谢恩,然后说:恩人你有什么只管说,没有什么商量不商量的,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分钟也不敢忘记。棺材里面的手似乎有些着急的挥了一下,示意爸爸起身。爸爸却没起来,继续说:我们还欠着你的利喜哩,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就是拿上我这条老命,也报答不了你的恩情哩。 看到棺材里的手慢慢往里缩,爸爸才站起来,努力把耳朵靠近棺材,大声问:恩人你说什么?后来爸爸站起来,说:恩人有话给我讲,他声音太小,大家都靠后一点,别吵。爸爸说完把耳朵努力贴近棺材,似乎还是无话听清,他就渐渐地把头整个地埋进棺材里去了。或许是他的病体虚弱,他将一只手伸进棺材,以支撑自己的身体。 良久,爸爸站起来,对张守林说:多大个事!不就是借用这一小块自留地吗?你直接说一声就是,哪用得着你爸亲口对我说?张守林说:爸的意思,他上次迁六儿坟的时候,就把魂落这里了,怎么也招不回去,所以他只有葬这里才能安生;也只有他葬在这里,才能镇得住六儿,不让她回来骚扰你们,并且,只有阳葬才能起到作用。爸爸听着,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下,但他很快点了点头,说:你爸吩咐我赶紧把棺盖盖上,立即下葬。见张守林喏喏连声,爸爸慢慢合上棺盖。 这天晚上,爸爸在掘张道士的坟墓时,被妈妈抓了现形。 爸爸把棺材里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装进拴在腰间的布袋里,然后费力地把张道士的尸体从棺材里抱出来,再将棺材里那件包裹了头发、手指甲与脚趾甲的衣服小心地铺好,盖上棺盖。一切停当后,爸爸背起张道士的尸体,转身准备离开时,才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站着一个人。爸爸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下。 妈妈冷冷地说:你这样做,会遭报应的!张道士对我们可是有大恩的。 一听是妈妈的声音,爸爸松了一大口气。他本是要对妈妈破口大骂的,可他突然觉得没了底气。虽然妈妈一直认为他干上了盗墓的营生,但妈妈没有证据,爸爸完全可以抵赖得理直气壮。今天被妈妈抓了现形,爸爸突然觉得自己很下作,很理亏。但爸爸很快找到了挖掘张道士坟墓的理由。他对妈妈说:张道士满嘴仁义道德,一肚男盗女娼,要不是我学会了看墓地风水,还真被他骗得溜溜转哩。 爸爸说,那次张道士把六儿的新墓地看得那么远,就是使的调虎离山之计哩。有次偶然听东西说张道士把自己的头发指甲和衣服埋那里了,我还以为东西胡说哩。前些后我才学会了看墓地风水,那次试着看了下以前弄得我们不得安宁的六儿的那块墓地,这才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墓地女旺财,男旺丁,宜阳葬,阳葬方安,更主子孙高官。阳葬就是 活葬,让墓主人留着一口阳气下葬。那次张道士往这里一站,心里就在打这块墓地的主意了。他首先不要我们招待不要我们利喜,让我们感恩,又用自己的头发指甲之类占着这块地,让那些小鬼小怪慢慢知难而退。当他知道我为了东西又去请他的时候,他就装病,装出是为我们而让六儿的鬼魂附了体,让我们对他更加歉疚,更加感恩。因为这块墓地是我们家的自留地,一般情况下是肯定不能让别人占为墓地的。 妈妈一脸冷漠,她对爸爸说的这些毫无兴趣。她若有所思地说:张道士的衣服和头发指甲你早就掉包了是吧?那你今天在张道士的棺材前,装出听不清张道士说话,把脑袋埋进去,还假装把手放进去支撑身体,是在图财呢还是害命? 爸爸吃惊地看着妈妈,心想这个数年来少言寡语的人,怎么竟心如明镜似的?爸爸干笑了一下,说:他那口气,留到土里去会更憋闷的,这墓地,最宜厚葬,我不看也知道他棺材里藏了很多值钱的东西。这块墓地,还宜合葬,除了我们二人,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一定记住啊,如果今后我先去,一定要让我留着一口气入土。 爸爸这时已经从容了许多。他站起身,对妈妈说:来,一起把这个死鬼弄到远处埋了。 妈妈没答言,顾自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妈妈说:趁早收手吧,不然真的会遭报应的。 第十三章 艳遇 这次爸爸离开家有足足半年没回来了。妈妈脸上的忧虑越积越多,多得好像一说话就要撒一地似的。妈妈问我:东西,你说你爸爸还有多久才回来?我回答:快了。妈妈听我这样说,脸上多少就有了些安慰。我继续说:等到我结了婚,爸爸就会回来了。妈妈的脸上立马晴转阴,忧虑似乎又堆满了她的双眼,让她满眼的忧伤和迷茫。我几乎能听到妈妈在心底无奈地嘀咕:东西结婚?下辈子啊! 于是,闲下来的时候,不管早晨晌午还是黄昏,不管天阴天晴还是下雨,妈妈就带着我去村口等爸爸。村口有棵古老的黄桷树,我们从黄桷树生出嫩芽,等到满地黄叶,也没有等到爸爸的影子。 这天等到暮色渐浓的时候,妈妈却不回。我看她脸上挂满失望的泪水,突然说:看,爸爸回来了。妈妈抬起头,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跟爸爸个头差不多的人蹒跚着从暮色中向我们走来。看那走路的样子,仿佛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一丝不经意的晚风都会把他吹倒。我和妈妈赶忙迎上去。刚走到身边,那人就咕咚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倒在地。妈妈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你个背时的在外面遭了什么罪啊?你以前不是经常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好点点儿吗?你还成天在外面跑什么啊? 妈妈白哭了,眼泪白流了。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是爸爸。 妈妈首先发现地上昏死过去的是个女人。妈妈用手指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自语说:好像没气了。我有点怕,催妈妈快走。妈妈说:她刚昏死过去,又没受什么伤,应该是饿和累的原因,来,帮我一起把她带回去,救人要紧。 妈妈背起那个女人时,惊叹了一声:天,还有长得这么高的女人! 女人昏睡了一天两夜才醒来。当她睁开眼来,我突然惊喜地大叫了一声:阿姨。女人茫然地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东西啊。女人还是满脸茫然,说:东西是谁?我说:你的学生啊,你是五姐的算术老师,也是我的算术老师啊。女人摇着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时妈妈进屋来了,对我说:你打胡乱说什么?你阿姨有这么高这么漂亮啊?妈妈又对床上的女人说:别跟他计较,他就是一个傻子。妈妈居然当着阿姨的面说我是傻子,让我很没面子也很生气,我赌气说:要不是我这个傻子帮忙,你能把她从村口背回来吗?妈妈对着女人笑了,说:说他傻,他还晓得邀功请赏啊呵呵。女人也笑起来,虽然女人还很虚弱,但笑声依然清脆,动听,就是阿姨的声音。我又说:你就是阿姨,你只是脸长小了一点儿,身材长高一些,其它什么都没变。女人说:好好,我就是你阿姨了。但我不知怎么心情突然坏起来,我想起哥哥在山里说的话:你阿姨已经死了,只是个影子,你怎么找得到她?我悲从中来,突然掉了两滴眼泪:可我阿姨,她死了。 女人完全好起来的时候,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名字,叫贺蔷。妈妈问她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一个人出门弄成那个样子?贺蔷不答话,却转过脸去掉眼泪。妈妈不想她伤心,连忙说:不问了不问了。可隔几天又忍不住问。妈妈关切地说:你出来有些日子了,不回去家里人会多担心啊。贺蔷终于告诉妈妈,她家住河南,去年父母相继去世,家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女人母亲去世的时候告诉她有个姑姑在四川,让她去投奔姑姑。可按母亲说的地址,她却没找到姑姑。 贺蔷似乎还有很多苦楚没说完,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妈妈忙把她搂在怀里,说:可怜的人,别说了,你没去处就安心住在我们家,东西他爸长年不在家,我和东西孤儿寡母的也多个伴。女人听说,竟一膝跪下,对着母亲谢恩。 贺蔷在我们家慢慢得到调养,脸色一天天红润丰腴起来。有天母亲突然对女人说:你多大啊?怎么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你还是个姑娘吧? 贺蔷的眼泪突然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她突然蒙住脸,悲伤欲绝地哭起来。 贺蔷不会做农活,但洗衣做饭却很在行。贺蔷要跟妈妈学农活,妈妈看她细皮嫩肉的,心想应该是大城市里的千斤小姐,也不舍得让她做。妈妈说:你就多照顾哈东西,这孩子,从小古里古怪,多灾多难的,我什么都放得下心,就放不下他。贺蔷于是常常带着我去村里散步。 我有时虽然还是把贺蔷叫阿姨,但我知道她不是阿姨。阿姨很美,但很朴实;贺蔷很美,美得太过艳丽,让我多看她一眼心都咚咚跳。阿姨高挑,但我站在她身边却能轻易看清她的脸;贺蔷高挑,却高挑得过分夸张,让我看一会儿她的脸脖子就会酸痛好一阵。因此,跟贺蔷在一起,我抬头看她的时候,目光很多时候其实就止于她的胸部。但那胸部也不是能久留的地方,那里有两座山峰,像我图画上的两座山峰。我知道图画上的两座山峰是假的,那其实就是两棵树。贺蔷胸部的两座山峰是假的吗?如果不是山峰那是什么呢? 贺蔷带着我在村里走了几次后,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引来几个媒婆提亲,间接的结果就是村里的青年后生一个个来我们家串门,关心我爸爸怎么这么久没回家,要不要大家组织起来帮忙去找他。有几个胆大的干脆带着很贵重的礼物对贺蔷直表心意。 对女人贺蔷客气和善,但对男人一向横眉冷对。特别是对那些年轻后生,贺蔷脸上的厌恶暴露无遗。有天,村长的儿子鼓起勇气,一手拿鲜花,一手执钻戒,跪地向她求爱时,她竟夺过鲜花和钻戒,兜头盖脸地向他砸下去,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骂:你们这些畜生,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我们家由此得以慢慢冷清下来。妈妈叹着气,劝贺蔷: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人迟早会走出这一步的,我看就有几个后生不错,挺适合你的,你就挑一个吧。贺蔷这时冷静了,她轻轻说:婶,我一辈子都不得嫁人的,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就让我一辈子跟着你,一辈子照顾你和东西。妈妈摇摇头,说:傻孩子。 这天,贺蔷瞒着妈妈带我去两地山捡柴。进入两地山口走了好一阵,贺蔷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我说:别往里走了,山里有鬼。贺蔷笑着说:别吓我,我胆小。我说:坐下歇会儿吧,这山是真的进不得的。贺蔷坐下来,示意我挨近他。我坐下,贺蔷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小东西,你看我是谁?我说:阿姨。贺蔷说:给我讲讲阿姨的故事,你怎么梦见她,怎么在山里追她,你看,是这山吗?我看了贺蔷一眼,有些不解,心里就不高兴了。贺蔷忙把我像小孩一样抱到她胸前,脸挨着脸说:东西乖,我喜欢听东西讲故事。我这时突然脸发烧,有些羞赧。贺蔷看着我笑起来,说:多大一个小屁孩,还懂害羞啊?我说:我二十六了,比阿姨还大一岁。贺蔷一脸惊诧,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我笑了,不置可否。贺蔷不知道我说的阿姨死时的年龄,还以为说的她的年龄呢。 贺蔷见我不说话,她抱着我仰躺在草地上。我想挣下地,贺蔷却把我抱得很紧,说:你以前梦见在阿姨身上怎么了?我说:我解阿姨的衣服扣子。贺蔷说:那你现在怎么不解了?我愣愣地看着贺蔷,竟越看越像阿姨。我叫:阿姨。贺蔷说:嗯。我便伸手解贺蔷的衣扣。不想贺蔷抓住我的手说:你讲五分钟阿姨的故事,就让你解一颗,讲一分钟你爸爸的故事,也解一颗,讲半分钟你爷爷的故事,一样解一颗。我并不理会贺蔷,嘴里和心里都喊着阿姨,闷声不响一口气解开贺蔷的五粒衣扣。就在这时,我做梦都想不到,贺蔷突然十分敏捷地站起身,用双手把我高高地举过头顶,像掷篮球一样把我抛出足有五米远。在空中的两秒钟里,我的左耳右耳都灌满了呼呼的风声。 我被摔成中度脑震荡,两个月没说过一句话,没下过一次床。妈妈问 我怎么摔的,我想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我根本说不出话。倒是贺蔷,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把情况说了。 妈妈听说我是被贺蔷举起来摔的,眼睛睁得比桐壳还大。妈妈突然嚎叫一声,要找贺蔷拼命。贺蔷这时突然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我在找姑姑的途中,被四个男人轮奸,他们捆了我的手脚,一个一个像东西那样爬到我的身上,扯我的衣服…… 妈妈愣了一下,突然搂住贺蔷,心痛地叫着贺蔷的名字,说:我可怜的闺女啊。两人高一声低一声对哭起来。这时候,我发现贺蔷的目光越过妈妈的头顶,在窥视着我。 第十四章 心计 我睡在床上,除了眼珠,全身似乎没有能动的地方了。妈妈整天焦急地进进出出,一有空闲就坐在床边看着我,跟我说话,大多说一些如果我有什么好歹,她也不活了之类的话。我拿眼睛看着妈妈,心里从未有过的愧疚,觉得很对不起深爱我的妈妈。 我也搞不明白,一向藏不住一点心思的一个傻子,怎么突然有了这么稹密的心计,而且,对着自己最最尊敬最最挚爱的妈妈,也会滴水不漏。我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就让贺蔷陪我。刚开始贺蔷是不大到床前来的,她不知躲在屋外干什么,每每等到妈妈快回来了,她才到床前来陪着我。我看得出,她陪着我是很不情愿的,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深处也藏着深深的厌恶。但我也不愿意看她,她一来我就只管呆望着屋顶。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妈妈和贺蔷给我灌下不少中草药,但我的病却未见丝毫好转。 这天,贺蔷来到床前,我第一次发现她有了很焦虑的神情。贺蔷说:东西你快好起来啊,你这个样子我该怎么办啊?我目光依然望着房顶,似乎根本就没听她说什么。连续几天,贺蔷越来越忧虑,越来越关心我吃药,甚至给我按摩。贺蔷的按摩让我全身痒痒的很舒服,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这天贺蔷刚进屋,我就叫了一声:阿姨。贺蔷惊喜地说:东西会说话了?我眼睛木木的,目光依然望着房顶。贺蔷说:东西你快好起来啊,不然我也只有跟你一起死了。 我当然明白贺蔷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贺蔷那狠狠的一摔,不仅没能把我摔糊涂,反倒把我摔得心明眼亮的。我不仅看清了贺蔷的来路,更让我惊奇的是,我似乎更看清了自己的前世和今生。那一刻,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五姐六姐,以及爸爸在妈妈面前提及的我的二爷爷三爷爷,他们全都出现在我的眼前,好像每一个人都在争抢着要对我说什么。还有,爸妈毫不避讳我这个傻子儿子研究的家谱,爷爷告诉我的水井里的秘密,竹林下的宝藏,甚至,家谱最后一页那个爸爸妈妈也没能发现的秘密,也全闪现在我的脑子里。我惊奇于我这么小的脑袋竟能容纳那么多的东西。我想,爷爷奶奶告诉我三岁前是天才和神童的话应该是真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虽然我也认为这样做不磊落,甚至有些龌龊,但我必须这么做。二十多年来我全是浑浑噩噩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要怎么样去做一件事情。如果上天允许,我真想像哥哥抹掉我图画上纵横交错的路径一样,抹掉我三岁到二十六岁的岁月,把我的现在移植连接到三岁去。 我正在我自己的世界里遨游,贺蔷有些惊喜地说:东西你好些了吗?我看你眼珠使劲转,好像很有精神了。 我吃了一惊,忙梦魇一样说:阿姨,阿姨,我终于看到你了。贺蔷马上把脸凑上来,看着我眼中的精光在慢慢消散,她急忙说:你看,我就是阿姨啊。我眼中的精光瞬间又开始恢复,我又叫了一声阿姨,然后抬了抬右手,似乎是要去摸她的脸,但我的手只抬起一点点就又无力地垂下去了。贺蔷忙抓起我的手,贴到她的脸上去,但我的手很僵硬,似乎没有一点知觉。贺蔷失望地松开,我的手便像从悬崖上坠落的枯枝败叶一样滑落到床上,床板发出很大的响声,吓得贺蔷赶紧抱住了我,好像害怕我跟自己的手一样坠下悬崖。 这之后贺蔷一直在我面前扮演阿姨。虽然我的手和头颈一天天活泛起来,但我明显看出贺蔷对我好转的进度是很不满意的。那天,她在床前伏着身子把我的手抓起来放到她胸前,说:东西,你的手在阿姨胸前该干什么?我的整个身子都动了一下,那手就慢慢移动着找到了一粒衣扣,虽然颤微微并没能解开,但已经让贺蔷大喜过望了,因为我的身体终于动了。 接下来的几天,贺蔷一进屋就直接仰躺到我的床上,抓起我的手放到她胸前解衣扣。但我最多解到两粒就完全没了力气。贺蔷不甘心,干脆把我像小孩子一样抱到她身上,让我趴在她身上解。没几天,我终于能一口气解完她的衣扣了。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在妈妈面前,我依然除了眼珠,全身都不能动一下。这天,妈妈刚出门去两地山给我挖草药,贺蔷就进来了。她自己解开衣扣,把我抱起来,然后一下子仰躺在床上。我故意摸索了一下她的衣扣,便像死人一样没动静了。不想贺蔷突然说:东西,你在梦里和你阿姨解完扣子,该干什么?还没等我有什么反应,贺蔷好像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继续说:别把自己当小孩,你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了,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干什么? 我吃了一惊,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出了破绽,她是不是在试探我的时候,贺蔷坐了起来。她很迅速地脱光了我的衣裤,同时扒掉了自己身上多余的东西,再次躺下去,把我放到她的身上。 我满脸惊恐地看着她,全身都在簌簌发抖。不用说,这是我的伪装。 贺蔷说:东西别怕,我是阿姨啊。 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我犹豫着现在如果做下这件事情会不会操之过急了一些,会不会让人生疑?但做这事情也是需要机会的。平时妈妈在地里干活,总是隔一阵心里就不放心,就要回来看我一下。如果受到干扰,或许整个事情就前功尽弃了。妈妈去挖草药,总是要天快黑才回来,挖回的草药是足够我吃一个月的。我知道,今天放弃,于整个事情应该稳妥一些,但我就还得等上足足一个月。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整天睡在床上实在是太难熬了。 我自语了一声:阿姨。 贺蔷冲着我媚妩地笑着。我叫:阿姨。没等贺蔷答话,我突然大喊起来:阿姨啊!贺蔷一点也没设防,因为在她身上的不仅仅是个傻子,还是侏儒。当她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她想把我从她身体上掰开来,然后像上次在两地山一样把我摔出去,我知道她的臂力惊人,但她显然低估了我的力量。我像吸附在她身上的一条蚂蟥,我的双手紧抠着床板,紧紧地压着她,她好几次想翻身都没能得逞。最后,贺蔷唯一能做的,就是摸索着扇了我几记耳光,因为我太矮小,我的头只抵在她的胸前,抵在她的两座山峰下面。在啪啪的耳光声中,贺蔷破口大骂:你这个遭枪杀的死人东西,你不是病了吗?你不是瘫了吗?你球大一个娃娃怎么会干这种事啊,怎么这么大力气啊?看我不杀了你! 最后,我跳下地,嘴角拖着长长的涎水,对着贺蔷嘿嘿傻笑。贺蔷却一翻身下床,胡乱穿上衣服蹲在墙角厌恶地呕吐起来。贺蔷似乎吐完了肚里所有不干净的东西,才倏地站起来,顺手抓起床头妈妈早早就给我准备好了的拐棍,歇斯底里地哭叫着扑向我。 我光着身子向屋外跑去,边跑边咕噜:阿姨好凶。 贺蔷撵了两步,突然扔了拐棍,惊喜地喊:东西你咋全好了呢?东西别跑,我不打你。 我站住了,回过头,用指头在脸上划着,说:羞,羞,阿姨羞,东西羞。看着贺蔷喜不自胜的样子,我心里突生厌恶:这个把金钱和生命看得比廉耻贵重百倍的女人,如果还有其它办法,我决不会去借用她的身体。 因为我已经知道,有一个祖祖辈辈未尽的使命,或许即将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肩上,而子嗣却是这个使命的先决条件。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傻下去,静等我的儿子出生,接续家谱,然后解开雾一样的家世和两地山之谜。 儿子,一定要是儿子。我默默祈祷,抬头看天。但这件事情,或许只能听天由命。 第十五章 寻仇 在陕西一个偏僻的村子里,爸爸掐指一算,家里有大灾大难,应该是我和妈妈有性命之忧,他就毫不犹豫地回来了。 爸爸和几个同伙在那个村外发现了一个也许是东周的大墓。他们探墓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确定了大墓的具体位置。现在,一个隐蔽的盗洞已经向地下延伸了百多米,刚刚进了墓室,已经发现了不少价值不菲的文物。就在他们准备第二天探寻主墓室的时候,爸爸本是要算算主墓室有没凶险,不想却算出了家有大难。爸爸算得不错,但却有偏差。我们家人是有性命之忧,但却不是我,也不是妈妈,而是爸爸自己。爸爸如果不回来,我和妈妈一样会安然无恙,他也不会丢了性命,最多就是被公安抓去,在大牢里蹲过十年八载的。因为我和妈妈,这时是被一股强大的势力严密保护起来的,谁也别想伤害我们。 自从那次爸爸把一张符拍在门上,两个骷髅被击退后我就一直在想,爸爸是跟谁学的道行呢?从爸爸短短的时间里道行就能突飞猛进达到如此境界看,他的师傅一定是个高人。但从两个骷髅被击退到地坝边上还恋恋不舍地看着我们家大门不甘心离去来看,爸爸的道行是有很大漏洞的,那应该是师傅故意留给他的漏洞。这种漏洞是致命的,是局里人永远也看不明白的,因为他只会觉得自己道行高深,无懈可击。而站在局外,即使一个道行很浅的人,也能轻易要了他的性命。爸爸这次回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自以为回来后会保护我和妈妈,却不想他是自己送命回来了。 爸爸死后我就一直在想,一定要找到爸爸的师傅,那个教爸爸道行的可恶而阴险的人。我一定会亲手杀死他,将他碎尸万段。当我后来找出爸爸的这个师傅就是爷爷和我们查家的祖祖辈辈,而直接责任却出在我身上时,我忍不住万箭穿心,几欲痛绝。 且说爸爸回家时,贺蔷已经腆着八个月身孕的大肚子了。虽然在孕期贺蔷的脸看上去没来由地阔绰了一些,并且依稀的孕斑也让她失色不少,但爸爸还是被贺蔷的惊艳和美丽惊住了。特别是爸爸从她身前走过,感觉自己高大的身躯还矮贺蔷几乎半个头时,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爸爸粗声粗气喊来妈妈,说:马上打发这个女人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妈妈说:你喊冤啊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的,她是你儿媳妇哩。爸爸脸色一沉说:我哪有儿子?妈妈满脸的不高兴,说:东西不是你儿子是什么?爸爸大惊:东,东西?你是说东西,和她……?妈妈把嘴一撇,不屑地说:亏你活这么大岁数,傻人有傻福你没听说过吗?那肚里,是东西的孩子哩。爸爸依然不信,要喊我去问明白,我却早躲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莫说爸爸,换任何一个人,不管想象力如何丰富,都不可能把我和贺蔷联系起来。我一个丑陋的傻子和侏儒,站在美丽绝伦的贺蔷身边,身高还不及她胯下的小不点儿,能够成为贺蔷的男人?那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玩笑吗? 这时贺蔷给爸爸端来了洗脸水,口出莺语叫了声:爸爸。 爸爸的身子随着自己的心颤抖了一下,有一种魂魄被摄走的感觉。他强力稳住身体,胡乱抹了一帕脸,把妈妈叫到屋后,详细问起贺蔷的来历。 听妈妈讲完,爸爸除了依然对贺蔷的来历表示怀疑外,他说:既然她被人轮奸过,你怎么敢肯定那肚里是怀的东西的孩子?妈妈说:你是傻子啊,她是进我们家好几个月后才怀上的。爸爸说:现在别说得这么肯定,到时我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自然知道是不是东西的骨血。爸爸说完脸色变得十分严峻,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说:等她生了孩子,必须立即送她离开这里。爸爸说完,见妈妈没有反对,心情终于豁亮起来。 爸爸走出屋,沿着村子走了一圈。我知道他其实是在找他的儿子。他想看看他那个才一年多没见的丑陋的傻子侏儒儿子,突然长了什么三头六臂,居然让那么一个漂亮的女子怀上了他的骨肉。爸爸终于在村外的扁竹窝找到了我,看我坐在那一块浮土旁的大石上,把头埋在一只装满水的大碗里。爸爸的脸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爸爸一把拉起我往一旁走,一边走一边说:那么多好好的地方不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重新坐下来的时候,爸爸的脸已经恢复了常态。爸爸说:你和那个,哦,贺蔷?我喃喃自语:阿,阿姨。爸爸说:她肚里真的是你的孩子?我说:阿……。爸爸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我肩上,说:你小子,在爸爸面前也装?你知道你爸爸是什么人?你知道什么叫父子连心?喏,我信了。 我连忙前后左右逡巡了一下。爸爸说:放心,这里视野开阔,不会有人偷听的。我笑了一下。爸爸说:我还是有点不相信,你小子真那么能耐了?我脸一下红了。爸爸说:仕别三日,刮目相看,看你这精气神,你就是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爸爸也不会惊讶了。我看着爸爸,发现他满面红光,却印堂灰暗,心里不免担心。爸爸说:看你,没来由的担心你爸爸什么呢?我感到奇怪,问:爸爸,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你呢?爸爸说:你的眼神告诉我的。爸爸突然语重心长地说:东西,我虽然也没完全弄明白,但我知道你正在酝酿着干一件大事情,你的心智和能力虽然大有长进,有点像俗话说的开天眼了,但人世间的事,能藏则藏,不必锋芒毕露。做大事,你有一个常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你傻,你是一个侏儒因此很弱势,你一定不要丢了你这个独有的优势。对垒时,只要别人认为你傻,认为你很弱势,其实你就已经赢了。 我站起身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张望了一下,我看见贺蔷在远远地看着我们。爸爸说:别对爸爸的话不以为然,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记得上次我问你爷爷在平日或者梦里还给你交待过什么的话吗?你很坚定地说没有,但是你说话时往水井看了一眼,我就知道爷爷给你说过了水井里有东西。你说我说得对不? 我大吃一惊,真想不到我一个细小的眼神就暴露了一个秘密,我说:水井里的东西,你拿走了?爸爸点点头。我说:可爷爷说。爸爸打断我的话说:那确实是祖上传下的无价之宝,再等些时日,我就会传给你。爸爸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让我在他身后继续装傻,我们一前一后走回家。爸爸认为,为了掩护我,我们绝不能久谈。 这天晚上,爸爸特别开心,喝了很多酒,直到烂醉如泥。我知道爸爸是因为我突然醍醐灌顶而高兴,可爸爸口口声声说的是:瘟猪,东西,爸爸马上就要发大财了,发一笔很大很大的财呵。直到他醉得快不醒人事了还是这句话。最后,他安排:贺蔷和妈妈睡,他和我睡,一个可笑且无可辩驳的理由就是:不放心我——也就是不放心贺蔷肚子里的孙子。 其实,那次之后,我和贺蔷虽然睡在一个铺里,但相互之间连身体也没碰过一次。我看得出,贺蔷心里其实特别讨厌我。而我,对她也没什么好感。但在妈妈面前,我们还是很亲热的样子。 这天晚上,我和爸爸一句话也没说。爸爸只是无声地搂着我,用手轻轻地摩挲我的背,轻轻地抚摸我的头。我似乎回到了很小很小几乎没有记忆的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搂着我,抚摸我。但我没有想到,爸爸就这样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当一阵鼓锣声把我吵醒时,我看天不早了,正准备起床,爸爸按住我,醉眼朦胧地说:再睡会儿。但当那鼓锣声一直响到我们家屋后的时候,爸爸嗖地坐了起来。当我跟着爸爸去时,贺蔷拉住我,说:东西,问你个事。我茫然地看着她。贺蔷说:你爸为什么让我们分开睡,也让他和妈妈分开睡?他不是这么久没回家了吗?难道他就不想……我装着听不懂的样子,打个哈欠,追上爸爸。贺蔷也腆着大肚子跟 着追了上来。 是张道士的儿子张守林带着一大队人马来迁他爸爸的坟了。据说张道士葬在这里,还是压不住邪,天天回去在房顶敲着瓦片喊儿子张守林。我知道张道士的墓已经被爸爸盗了,等墓挖开后,爸爸将面临着危险。我不由往爸爸身边紧靠了一下,决定那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装傻而袖手旁观的。 我完全没想到危险会来得那么突然。 挖坟前,张守林对着张道士的坟头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声情并茂地感谢查大叔让出这块墓地之情,要跟查大叔下跪谢恩。另外两个人走过来,劝着张守林节哀。说时迟,那时快,三把锄头从不同方向同时飞向爸爸。爸爸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经身魂异界了。 我扑在爸爸身上嚎啕大哭的时候,张守林又突然一声大叫,一锄向我脑袋袭来。我准备躲闪和还击时,突然瞥见贺蔷在我身后,我连忙装着毫无觉察地只顾傻哭。 果然,张守林惨叫一声,身体飞出去有五米远。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守林自己都没看清是谁下的手。倒在地上的张守林突然想起昨晚屋后的一个鬼影告诉他他爸墓被盗尸被丢,帮他合计怎么报仇杀死查建重的事。那个鬼影明确告诉他,只能杀查见重一人,否则一命抵十命,自己家从母亲到自己孙儿孙媳刚好十人。自己刚才杀查见重的傻子儿子也是一时冲动,不想却遭了毒手连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张守林想到这里,不禁冷汗直冒。他爬起来,没命地往回跑。不想没跑出五步,就突然狂吐一口鲜血,一命呜呼了。 第十六章 字谜 爸爸死后,我没能在他身上和家里找到他从水井里取出来的东西。由于爸爸死得太突然,他根本没来得及给我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也没能给我留下。我想,在梦里爷爷告诉我的事情应该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从爷爷当时说话的情形来看,水井里的东西肯定比竹林里那一土坑金银玉器贵重得多。水井里藏的是什么呢?爸爸死前一天还说过不久就会把它传给我,他把它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我有些埋怨自己太不小心,跟爸爸答话的时候为什么要去看一眼水井呢?我也很佩服爸爸,他单从我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就判断出水井里有秘密。不单如此,他一年多没回家,一回家就看出我已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而妈妈,天天跟我在一起,她就没看出那怕一丝破绽,还把我当以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儿子。 这天,我在水井里打水。这是一口古水井,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是吃的这井水。水井口小腹大,井口离水面足有三米深,因此从井口探头往下看时,有一种神秘莫测,如临深渊的感觉。我突然想:爸爸靠一个眼神知道了水井里藏有秘密,但他能由此判断出这个秘密的准确位置吗?不可能。我试着将一块石子拴在麻绳上,结果两丈长的麻绳放完了,石头也没能落到井底。这么深的水井,爸爸能那么轻易找到东边第四块卷石里的东西?我突然想,爸爸是不是在撒谎,他只是从我的眼神看出了一个秘密,但他并没能揭开这个秘密,那天他只是为了增加他说教的可信性才那么说的。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另外,即使他找到了东西,为了保险,他也完全可能将东西藏回水井里。 想到这里,我的思绪突然豁然开朗。半夜的时候,趁贺蔷熟睡之机,我装着起床上厕所,来到水井边,准备下水井探个明白。自从被贺蔷在两地山一摔到这次爸爸回来前,我就在做着下水井的准备。我经常偷偷拿盆或碗装满水把头埋进去,我在水里不换气已经可以坚持一刻钟了。 我准备下井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连忙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哗啦啦向水井里撒了一泡尿。我回转身时,果然看到贺蔷的身影在门洞里一闪。我走到床前的时候,贺蔷一副熟睡的样子,还在发着低沉的鼾声。 自从爸爸死后,贺蔷一直像鬼影一样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她的眼睛就跟到哪里。而我,又不能故意躲开她的跟踪。所以,我的行动基本没有自由可言。 这天晚上,我梦见了爷爷。我在睡梦里喊:爷爷,爷爷。爷爷说:你快去拿我们家祖传的宝物。我说:我们家祖传的宝物,在哪里?爷爷说:在扁竹窝那天你和爸爸说话的那个地方,埋得很深哟。我说:怎么把宝物藏到扁竹窝?在我和爸爸坐着说话那里?埋那么深干啥?爷爷说:你快去把它挖出来,不然就被人抢去了。我说:好,我明早天一亮就去。说完爷爷就不见了,我翻了个身,咕噜了一句什么,沉沉睡去。 不到半个小时,木床轻轻地摇了一下,我知道我的梦话起了作用。贺蔷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我跟着下床,看着贺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后,我来到水井边,轻轻地跳了下去。进入到水里后,我的右眼果然像每次浸入水碗或者水盆一样,发出了一道光亮,供我左眼照明。自从被贺蔷在两地山举高一摔,当我已经完全聋了二十多年的右耳跟左耳一样响起了呼呼的风声的时候,我的右耳和右眼就同时有了一种特别的听觉和视觉。我发现井壁全是用大小形状相同的卷石砌成,我找到爷爷指示的那块卷石,才发现它严丝合缝地与其它卷石一起构成了一道铜墙铁壁,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见它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我有些失望,开始怀疑爷爷那句话的真实性。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发现石上好像有两个凸出的字迹,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我感到奇怪,用手在石上触摸搜寻,搜寻了两遍,卷石光滑平整,并无异样。我想刚才是不是出现了错觉,便放开手,准备再看看周围卷石的情况。不想这时那字又慢慢显现出来,用手一摸,轮廓分明,立体感十足。只是因为在深水里,字号小,字体颜色与卷石颜色无异,稍不注意,还真不会发现。我凑拢看了半天,还没认出是两个什么字时,那字便慢慢朦胧起来,随即便消失了。我连忙用手去摸索,石头平滑如初,没有一丝痕迹。 见鬼。我咕噜一声,突然觉得这深井里充满玄机,要拿出爷爷藏在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准备升上水面换一口气时,那字竟又慢慢地显现出来了。我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这字体的显现其实是跟我的手触摸石头有关。我的手只要在石上放置半分钟左右,或许是受人体的体温或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的影响,那字就会显现出来。这次我一直把手放在石头上,细心辨认笔画,依然没能认出来。这两个字看似简单,但笔画好像有些古怪。为了不让字迹消失,我将一只手掌放在两个字上,闭目搜寻以前是不是在哪本书上见过这两个字。不想这时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手掌在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推拒着,我忙松开手,发现那两个字已经被一块一指宽的方形石块撑离了石面。我看了一眼微痛的手掌,手掌上竟清晰地映出两个字来:希仕。再看石头上,那却分明是一枚印章。由于我的手松开了,印章正在慢慢陷进去,字体也在渐渐模糊。 希仕?什么意思?这两个字我似乎有些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了。不过在哪里见过不要紧,关键是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它指示的是方位还是数字?希仕?希是?西是?西四?我突然一喜,西四,西边第四块石头! 我连忙找到西边的第四块石头,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它与其它石头并无异样,依然严丝合缝,根本无法搬动。我在上面摸、拍、摁、敲,希望它是打开东边第四块卷石的机关,但四周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于是把手掌停在上面,想看看这块石头会现出什么字,结果足足五分钟过去了,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的分析肯定有误。爷爷既然说了东边第四块卷石藏了东西,那我要找的目标肯定是在那块石头里。现在关键是如何能打开这块石头。用铁锤或者钢钎之类的东西碎掉石头或许能行,但在深井里人浮在水中,也很难使出力气。再说,现在并不知道里面藏的什么东西,蛮干是否会损毁里面的东西,或者引发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果,谁也说不清楚。 会不会是?我突然想起石头上突出的印章,那多像一个手柄啊。对,抓住那个手柄,借用杠杆作用,或者改刀车螺丝的原理,会不会很轻易地打开那块石头呢?我忙把手掌放在石头上,静等字体出现,静等印章从石上长出来。直等到我一口气都快憋不住了的时候,字迹和印章都没有出现。再看那块石头,分明是一块光滑平整,完整得没有哪怕丝毫纹路的卷石,怎么可能曾经从上面长出过印章来呢?我以为是自己选错了位置,当确认是东边从下到上第四块卷石,并且多次用手指或者手掌触摸都没有丝毫反应的时候,我一下子颓丧得全身几乎没了一点力气。 什么都消失了!因为我的愚钝,也许我已经错失了打开石壁的机会,爷爷藏在石头里的东西将是一个解不开的谜了。 最后,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对着石壁四处乱敲乱摸,希望能够再寻到一点蛛丝马迹。虽然身在井水里,我仍然能够感受到我一头一身的汗水在汩汩流淌。不知忙乎了多久,终于又在井壁的一块卷石上发现了两个字。这块卷石大小形状依然跟其它石头没有异样,依然是我的手在上面停留半分钟左右即现出字迹。但这次我没让自己的手在上面停留太长的时间,我害怕让它长出印章后就又像刚才那块石头变得像井壁上其它 石头一样,无迹可寻。 因为知道了字是刻在印章上的,是反笔画的,所以这次我很轻易地认出了这两个字:龄男。但这两个字似乎更无头绪,比刚才那两个字更难理解。 我知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现在脑袋里糨糊一样一团糟,在水井里肯定琢磨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再说,在没有真正解开水井里的秘密,拿出爷爷藏着的东西的时候,是绝对不能让贺蔷觉察我对水井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的。就在我浮出水面准备出井的时候,在离水面不足半尺的井壁上,我发现了一块大小形状与其它石头完全不一样的小卷石。那块卷石有些松动,我并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取了下来。 里面放着一只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本有些脏污的纸张发黄的古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很难辨认,我考究了半天,好像是法道遗漏四个字。我随手翻了翻,然后反过来看了一下,封底是一片空白,没有字的痕迹,只是纸张颜色略为漂白一些。我突然想到,这一定就是爸爸从水井里找出的东西,它绝对不是爷爷留给我的什么物件,这是一个不祥之物。我想还是先把它放回原地保管起来时,却发现古书封底的纸张颜色在慢慢变化着,稍倾即变化成与其它书页一样的颜色了。我有些奇怪,突然发现纸张的中间出现了一些杂乱无章的沟壑或者说线路,细看时,原来是那些地方的纸张颜色依然稍显漂白,并未变化。再仔细辨认,那些沟壑或者线路形成了两行文字: 非本族之物,见之即弃,勿习。 爸爸一定没有发现封底这两行奇怪的文字。他或许是被书里的法道内容吸引了,或许是学法术道术心切,根本没顾得上封底还有两句谆谆告诫。我突然发现,一个心思再细致的人,一个思维再缜密的人,一个行事再小心的人,都不免会有疏漏和失误。而这种疏漏和失误,往往是最惨痛的,最致命的。 第十七章 暗斗 我从水井出来时往扁竹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贺蔷手里提了锄头刚在往家里走。在浓重的夜色中,贺蔷是肯定看不见我的。而我的右眼,自从两地山那一摔,虽然在白天完全瞎着,但在水中却能发出只有我左眼才能感受得到的光柱供其照明,在黑夜中又能目光如炬,如一只正常的眼睛在白昼视物。我想,好险,要是在水井里多呆几分钟,她回屋后发现我没在床上,一定会在屋外暗中搜寻。 我刚躺到床上,气还没喘匀时,贺蔷就回来了。贺蔷不经意地触摸了我的身体一下,她似乎有点吃惊,手在我身上换了一个位置,然后停在了头上。我突然明白,我全身水湿,让贺蔷起疑心了。 我慢慢蜷缩起身子,开始簌簌发抖。我梦魇般喊起来:六姐,你别拉我,我知道你找我索命来了,我不去,我有女人了,我有儿子了,我哪也不去了。 但是,我感到贺蔷并没有理会我,她可能不相信六姐会把我吓出这一身冷汗。她在蹑手蹑脚地准备下床,一定是要看看地上有没有水痕。我翻身下床,蹦蹦跳跳往屋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六姐你别拉我,救命啊,救命啊!一只脚刚跨出屋外,贺蔷从背后把我拉住,一记耳光扇过来。我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抱住贺蔷,说:阿姨救我,六姐来要我的命了。贺蔷冷冷地说:你做噩梦了。我说:我一晚上都在做梦,我梦见爷爷,梦见爸爸,梦见六姐,我知道他们都死了,好害怕。贺蔷说:梦见爷爷说什么了?我说:我记不清了,等下,好像是有什么宝物,埋在地下了。贺蔷说:埋在哪里了?我装着记不起来了,使劲想。贺蔷便把我抱起来,抱到床上,说:你慢慢想,我去上厕所。我又一把抱住她,说:阿姨别走,我好怕,我想起来了,爷爷说那件宝物埋在扁竹窝。说着,我要贺蔷跟我一起去挖宝物。 这时天色微明,妈妈被我吵醒见我没事了开始做早饭。我有些害怕地拉着贺蔷去扁竹窝。一路上我都没想好挖哪里,挖多深。一直到了扁竹窝,我才突然胸有成竹起来。我看见爸爸和我对坐着促膝谈心的地方有一大片松土,知道贺蔷已经在那里鼓捣了大半个晚上。我自言自语地说:爷爷说在我坐着跟爸爸说话的地方,最开始我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的,肯定在那块大石头下面。不,爷爷说埋在土下的,应该是石头旁边。我说着就动手挖起来。 那天我坐在石头上,爸爸过来时埋怨我那么多好地方不去,偏偏坐在这个地方。我对爸爸的话不解,当时就四下看了一下。除了大石旁那层浮土,这地方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这里地势比较偏僻,谁在这里挖这么一小块地干什么,地上又没种植什么,应该是埋了什么东西。要么是一只死狗病猪,要么就是一个夭折的娃娃。不管是什么,只要挖出一个东西来,对贺蔷或许也是一个交待。 我并没费多大功夫,就挖出了一具尸体,一个穿着道服扑伏着的尸体。我把尸体翻过来,我惊呆了,是张道士。 原来爸爸把张道士从坟里挖出来后埋到了这里。难怪那天爸爸埋怨我不找个好地方坐。我看着贺蔷,想询问她怎么办时,我看见贺蔷满脸惊恐。我扭头看张道士,发现他面色红润,神态安详,哪像死了,分明像是熟睡。并且,我发现他的手指明显地动了一下。 贺蔷一定也有跟我一样的发现。她惊叫一声,没命地往家里跑去。我回头用手指对着尸体划了两圈,见尸体化成一滩污水然后消于无形,连忙追上贺蔷,一边搀扶着她一边给她壮胆,我真害怕她一跤摔下去,摔坏我的儿子。 事后我对这件事情做了认真反思,觉得自己的应变能力可能只及一个三岁的娃娃。两地山那一摔到贺蔷怀上我的孩子,我的心计策略是很缜密的,但这件事情的策化,是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的,并不需要多少应变能力。但这次发生的事情太突然,我为了掩盖自己下水井,为了掩盖自己一身水湿,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甚至就是一瞬间做出如何应变,我就显得太过仓惶了。用被噩梦吓出一身冷汗来掩饰满身水湿,用被鬼魂牵引先下地掩盖地上的水湿,这办法漏洞百出,表演也太过拙劣,在精明的贺蔷面前,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就是我在梦里跟爷爷对话的调虎离山之计,也显得拙劣不堪,哪有与对方对话又偏要把对方说的话完全复制下来的道理?在挖出张道士尸体的时候,这件事情完全就可以结束了,我偏偏还想把爷爷叫挖的东西弄得逼真一些,觉得一具普通的尸体不足以让爷爷托梦给我,而现学现用了刚从“法道遗漏”上学来的道法让张道士尸变以镇住贺蔷呢?从“法道遗漏”封底现出的两行字来看,这本书属旁门左道之物,虽然我是随便翻阅了几下而因自己过目不忘而习得了其中的一点儿道法,但我使用道法就不能说是无意了。我不听告诫,或许会给今后惹下无穷后患。 我给自己的评价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难堪大任。我处心积虑求得子嗣有什么用呢?我会是那个能解开查家祖祖辈辈前赴后继而未能解开的两地山之谜的人。我突然有些悲哀,万念俱灰的样子。 但接下来我发现这件事情也有利好的一面:贺蔷被张道士的尸变一吓,竟变得痴痴呆呆,神志不清起来。长天白日要么昏睡,要么坐着发呆,晚上跟我在一起就喊怕,要跟妈妈睡,跟着妈妈她就睡得很踏实。 我暗喜,这给我弄清水井里的秘密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不过我知道,现在就是下到水井里,也无法打开爷爷说的那块卷石。这段时间我理了一下思路,觉得后来发现的那两个字龄男暂时可以不做理会,关键是爷爷所指那块石头上的“希仕”二字。这两个字出现在水井里,代表方位数字的可能性极大。而这两字用谐音可以译成“西四”,就是西边第四,也代表方位。按说这种推断应该比较可靠,但在井下我已经证明了这个推断是错误的。会不会是希代表方位西,而仕虽代表数字却不是用谐音呢?难道是用字的笔画代表数字?仕为五画,代表五?这或许是正解。 但我还是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关键是这两个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好像印象还比较深,应该不是在普通的地方或者普通的书本上见到的。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两个字有哪里不对。实在想不出其他头绪,这天我又下井去了一下,证明西边第五也是不正确的。并且,我触摸着东边第四个卷石的时候,字迹和印章依然没有显现出来。我再次想,当手柄一样的印章显现出来的时候,可能就是拉开石头的最佳时机,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很为自己当时的愚钝而自责了。 印章?这时我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印章,印章上的字是什么?人名,十有八九是人名,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想到呢?希仕,谁是希仕?我在脑子里仔细搜寻了一遍,肯定没有认识的人叫希仕的,那我为什么又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熟悉呢? 我突然想,这水井是我们查家的古水井,所藏的东西也应该是我们查家世代相传的物什,如果用做解密的印章上的字是人名的话,那肯定应该是跟我们查家紧密相关的人。 家谱!我脱口而出。在家谱上,应该能够找到这个叫希仕,甚至那个叫龄男的人。 我拿出家谱,从离我最近的人看起。捧着家谱首先翻到最后一张,看着查文生的名字发了一会儿呆。家谱每代一人,每人一张。除了人名,所有生平事件,出生死亡日期,全用空白代替。这时,我发现在记着最后一个名字查文生的纸张的背面,也就是整个家谱的封底,又慢慢显现出两行字来: 凡廿五代,亦邪亦正,亦东亦西,得子嗣则得天书,业成,无子业终。叹叹。 查文生的前面是爸爸查见重,查文生是我无疑。上次我已经数过了,整个家谱到我 这里刚好二十五代,上面的亦东亦西也印证了我从小的名字。得天书业成,但这天书究竟是什么?这还得耐心等待我的儿子出生。 把家谱从尾翻到头,终于找到了我想找的名字。查家第二代查仕希。古时读字都是从右向左读,所以印章印到我手上的字为希仕;查家第三代查龄男,龄男二字我是从印章上认出来的,印章的反向刚好符合了现代的读字习惯。至于这印章为何不加姓氏,我实在弄不清楚,不敢妄加推断。 但是,另一个难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查家祖辈的名字出现在水井里,代表的是什么呢? 第十八章 金蟾 天气渐渐凉起来的时候,贺蔷分娩的日期也越来越近。她还是成天昏睡和发呆,晚上依然和妈妈睡在一起。这天我觉得再也不能这样瞎琢磨查家祖辈的名字出现在水井的意思,决定再次去水井揭开谜底,取出爷爷藏在里面的东西。 听隔房婆媳二人沉沉的鼾声一高一低地响起,我蹑手蹑脚地取出准备好的钳子、改刀、锯条、细铁丝之类的东西出了屋门。在我刚刚下到水井里的时候,我一点也没察觉,贺蔷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这个时候我还根本不知道,我一个真正的傻子,用呆傻并没有骗过贺蔷;但精明的贺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呆傻却骗过了我。在刚挖出张道士尸体的那一刻,她就决定用昏睡和发呆来分散我的注意力了。那天晚上我装神弄鬼并没骗过贺蔷,她在门外将我抱起来回屋的那一瞬间,她就发现了我湿淋淋的脚印通向水井那边。 但贺蔷出门没走几步,“嗖”地一把匕首插在了她脚前。贺蔷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她捡起匕首,上面穿着一张纸条,写着:止步,违者死。贺蔷一见字迹,立马回房,见我妈妈被她熏了迷香,一时半会不会醒来,她干脆坐在床上,看着自己丑陋而硕大的肚子发呆。那次被我这个丑陋的侏儒算计后,她好多天想起这事就恶心。更想不到的是,我竟还把一个顽强的生命种进了她的体内。她几次想把肚里的这个小生命拿掉,都被匕首阻止了。匕首指示她,必须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否则斩立决。从河南总部过来时,她就被告知自己直接受一个代号为“匕首”的人领导,见匕首如见其人,所有行动听其安排指挥。她前来的任务就是适当建立与查家的关系,取得查家的信任,获取查家的传世之宝。前天晚上贺蔷想下水井去探个究竟,依然被匕首阻止了。匕首告诉她,她目前的任务就是安心休养,生下肚里的孩子,绝对不允许轻举妄动。贺蔷离开河南时师傅就告诉她,四川这边的形势很紧张,任务很艰巨,据说老板把在四川埋了上百年的冷子都用上了,可见是到了关键时刻。贺蔷还没离开师傅单独执行过任务,她很希望师傅能跟她一起到四川,可师傅手里“逐鹿中原”的任务也到了紧要关头,根本没法分身。 贺蔷想,匕首会是谁呢?她来到这里,基本没怎么跟外界的人接触。除了我和妈妈,对村里的其他人她基本没什么印象。有段时间贺蔷几乎怀疑过匕首会不会是我的妈妈。但她见过妈妈写的字,那是我瘫在床上哪天用了哪些药的记录,跟匕首传书上的字迹简直天壤之别。另外两次匕首传书时,她也发现妈妈根本不可能在场。而今晚,她事先给妈妈熏了自制的迷香,妈妈也不可能匕首传书。还有师傅说的那个埋了上百年的冷子是谁?怎么可能埋了上百年,这人不是上百岁了吗? 贺蔷脑子里一团糟。她又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获取查家的传世之宝。而从我屡次对水井感兴趣,又第二次下水井来看,这个传世之宝肯定就在水井里,但匕首为什么要她放弃跟踪呢?贺蔷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生气。她干脆什么也不想了,蒙住头,实实在在地睡个好觉。 这时我在水井里并不知道这些。很久以后我们被困在地灵村地表深处的一只铁桶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贺蔷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这次我没有直接去找爷爷指示的那块卷石,而是站在井底把四周的环境仔细观察了一下。如果不近看,完全会以为这口井是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开凿出来的,四壁似乎完整得没有一丝缝隙。我细数了一下,井壁从下至上共二十五层卷石,井底是一个八卦图形,中央有拳头大小的一块凹面,井中充满神秘,给人阴森恐怖的感觉。 按我的推想,爷爷把东西藏在井里,要按其布设的标志找到它,必然要知道方位和准确位置,因此东边第四块卷石显现的“西仕”,西比较明确,代表西方应该没错,关键是这个仕字。仕应该代表数字,但会是几呢?在我们这里,仕与四同音,最能想到的就是谐数字音四,可我已经试过了,不行。我又以笔画五解,依然不行。这时我突然想到,查仕希为家谱上的第二代,二,会不会是二呢? 我忙去按西边第二块卷石,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我凝神观察,整个井里却没出现一丝异样。我走到东边第四块卷石前,突然发现它与上面的卷石的合缝好像比上次明显了一些。我推了一下,石头好像有些松动。我用手指甲尽量抠住缝隙往外拉,石头似乎稍微移动了一下,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俨然抽屉被锁住,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卷石取下来。但它与上面卷石的缝隙却又稍稍大了一些,足够一支锯片放进去的。我将锯条放进去探寻了一下,发现里面很空,缝隙中央似乎有一根手指粗细的铁条将这块石头与上面的石头锁住了。我来回拉动锯条,竟很快地比想象还容易就把它锯断了。我拿出改刀,慢慢取下了这块石头。石头刚取出,就从上面那块卷石里掉下一块石子。我捡起一看,是一根短短的手指粗细的方形石块,就是它锁住了石头。石块的一端留着锯齿印,另一端凹凸不平,细看是两个字:希仕。原来这就是那枚曾经突出石面的印章!我终于明白,当触动出这块石头的印章时,如果按下打开这块石头的机关,这块石头就会自动打开。但当时我按错了机关,这块印章就反而起了锁的作用了。难怪当时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出那两个字了。 我禁不住惊叹我的爷爷或者我的祖辈。如果不熟悉我们查家家谱,谁会想到“希仕”代表西边第二呢? 打开的石头后面是一个像放“法道遗漏”一模一样的暗洞。一个密封的精巧的铜盒出现在面前。我要打开铜盒时,害怕里面的东西被水弄湿,便把它往怀里一塞,准备出井后再看。但我这时突然想起爷爷特别叮嘱要在水里把东西取出来的话,我想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不怕水的。铜盒无锁,只是在外面包了一层锡纸,我很轻易就打开了它。 铜盒里放着一只金光闪闪的蟾蜍。蟾蜍拳头大小,高昂着头,嘴微张。让我想起癞蛤蟆想吃天鹅蛋的俗语。我刚取出蟾蜍时,它似乎向我吹了一口气,让我顿觉神清气爽,一点也没有在水中的憋闷。我再仔细观察,蟾蜍身上再没什么特别之处,倒是在铜盒的正中,有一个水杯口大小的一个红色的圆,圆中一个红色的“帅”字。我去触摸帅字时,却发现帅字是写在一张折叠得很齐整的信纸背面。我取出信纸,展开,发现信纸上记满了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字体,全是爷爷的笔迹。信纸的背面就是那个圆圈里一个帅字,其它什么也没有。 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在水中,想收起信纸出去再读时,我惊奇地发现,这信纸并不怕水。信纸看上去就是普通的信纸,但它像锡箔一样,井水根本没法濡湿它。那上面的字分明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却像是雕刻上去的一样,在水中一直笔画清晰,墨迹无损。信中所记,大意是查家虽世代摸金,绝非为财。至爷爷二十三代,除第十四代起了贪婪之心有损祖德而遭非命外,却从未将一件文物亦或金银饰品据为己有,其祖辈所获之物,皆藏于竹林下,终将贡献给国家。唯留此金蟾,做查家传家之宝。查家子孙,唯蟾首是瞻也。我刚读完,却突然发现纸中有几个字模糊起来,细看却又清晰如初。如是反复,才发现是信纸背面有字墨迹太浓造成的。我翻转信纸,吃了一惊:刚才那个红色圆圈和帅字早已消失殆尽,另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体显现出来:井中另有贵物,蟾止为引耳! 我突然想起上次在井中发现的显现“龄男”的那块卷石,我连忙四处搜寻,却总也找不到那块石头了。上次匆忙中胡摸乱敲,竟忘了记住那块石头的位置。信纸背面的另有贵物,是不是指藏在“龄男”那块石头里的东西呢? 我细细思忖,觉得这信纸上 有很矛盾的地方。信纸正面说,留金蟾做传家之宝,还要子孙唯蟾首是瞻,而背面又提示另有贵物,“蟾止为引耳”,金蟾只是找到贵物的线索罢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最后我看着井底的八卦图出神。井里除了光秃的四壁,这八卦图特别惹人眼球。渐渐地,我把目光定在了中央那块拳头大小的凹面上。我记得爷爷教我下象棋时,教了我一个特别的开局。走红子第一步时,他竟然走了帅五进一。我大惑不解,问爷爷这叫什么开局时,爷爷说,这叫坐井观天。我问什么叫坐井观天?爷爷说,是一只蛤蟆坐在井底…… 我大喜过望,看井中央那块凹面跟蟾蜍差不多大小,忙把金蟾蜍放了上去。金蟾竟刚好严丝合缝地蹲在凹面上。我往一边站了站,静等奇迹发生。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奇迹并没发生。 又鼓捣了一阵,依然没有什么进展。我决定收工。今天找到了爷爷说的东西,已经不错了。看来这水井里满是神秘和玄机,一天两天可能是没法解开其中的秘密的,我需要把金蟾和爷爷的信纸琢磨透。 我刚升上井面,突然感觉后脑被重重一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坐井观天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四周静悄悄的,我看见悬在天上的那颗北斗星,闪着孤单而清冷的光辉。我刚要坐起来时,突然听到一声水响,估计是有人从水井里出来。这时,一个似乎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声音说:有什么发现没有?听上去像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刚从水井里出来的人似乎不怎么放心,走上来把手指放到我鼻前探了探气息。年轻女子说:放心,他中了我的聋瞎散,一个时辰内就是醒了也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井边的人说:我仔细搜寻了,除了井底的八卦图,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年轻女子说:找到存放蟾蜍的地方了吗?中年男人说:找到了,是东边从下往上第四块石头里面。年轻女子说:那信纸真的是自己燃起来的?中年男人说:是。年轻女子说:你确保上面的字你都读完了?中年男人说:看完了,我刚翻过来看背面时,信纸就燃起来了。年轻女子说:背面写了什么?中年男人说:背面什么也没有。年轻女子似乎放了心,轻轻地哦了一声,接着就严厉起来:匕首听令!中年男人很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年轻女子说:你这擅自行动,差点坏了大事,理应斩首,但念你也是立功心切,现在就暂不追究,从现在起,你的唯一任务就是管好你的下线不要轻举妄动,到贺蔷孩子出生以前,所有人,包括我,取消一切行动。中年男人似乎心有余悸地应了一声:是。年轻女子说:把金蟾还回去。中年男人把金蟾放回我身上,突然问:你真的是冷子?据说冷子在这边埋了年百年,可你这么年轻……。中年男人话没说完,从高高的桉树梢上突然冲下一股气流,一个人影一闪而逝,“啪啪”两声在中年男人脸上留下两记耳光,接着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年轻女子威严的声音:下次再有多嘴,杀无赦。 其实我已经知道目前很多人对两地山很感兴趣,对我们查家很感兴趣。但我除了知道贺蔷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其他人一概不知。刚才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我完全陌生。我一向不与人接触,这两个人即使是我们村的人,或许我也辨识不出来。但静下来时,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又好像有些许熟悉,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好在没人知道我的右眼右耳以前完全瞎过,聋过,而两地山贺蔷那狠狠的一摔居然让我的右眼右耳奇迹般地好起来,不仅有了更特异的功能,还百毒不浸了。这对我今后与这些暗中的敌人打交道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呢。 回屋的时候,妈妈和贺蔷刚刚醒来。妈妈说:你去哪里了,看你这一身都湿透了。我知道贺蔷也在看着我,我连忙焦急地说:妈妈,我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你快帮我看看啊。妈妈忧虑地说:怎么了,快来我看看。刚好这个时候我的左耳和左眼都恢复了听觉和视觉,我于是说:哦,奇怪,怎么突然一下子又好了呢? 这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一会儿是金蟾,一会是爷爷留下的信纸,一会是妈妈,一会是贺蔷,一会儿是匕首和冷子。我现在面临着十分强大的敌人,几乎是四面楚歌。我觉得自己好孤单。妈妈是肯定帮不上我的忙的,如果让她牵扯进来,也许会惹上更大的麻烦。我想,如果爷爷在就好了,或者爸爸在就好了,他们一定能够帮上我的忙的。 我拿出金蟾,仔细琢磨。反正这金蟾已经落入过敌手,对他们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也用不着躲躲藏藏的了。这时,我突然发现金蟾的肚皮上有一个黑点。我看了半天,发现是表皮脱落了一块,并且蟾肚上有明显被磕碰的痕迹。我这才明白这个金蟾只是镀了一层金色,里面不知是铁块还是铅块。 我疑惑了,这么一个并无多大价值的东西,会是我们查家世代的传家之宝?我又突然想起爷爷留下的信纸,信纸背面的字。我心里一下明白了。爷爷信纸正面的字是给别人看的,信纸背后的隐形字才是给我或者我们查家人看的。我终于明白爷爷特别叮嘱要在水里把东西取出来的话。只有在水里,这信纸才不会燃烧起来,我才有机会看到背面的字。一旦在地面上打开信纸,在背面的字尚未显现出来时,它就会自动燃烧,只剩一堆灰烬。我不知道爷爷在信纸上做了什么手脚,也不知道那隐形字怎么会自动显现出来,又自动隐匿(匕首看到信纸时背面又是一片空白)。现在信纸没了,可能永远弄不清这上面的玄机了。 这样,有一个问题就越来越明晰了,那就是爷爷信纸背后记录的井底另有贵重之物肯定是真的。要找到它,金蟾是唯一线索了。想到爷爷说的坐井观天,而井底八卦图中那个凹面又刚好放下金蟾,将金蟾放到上面应该是打开机关的唯一办法了,但为什么却不行呢? 这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思路在哪里出了问题。是啊,井下发现的一只金蟾,很多人都会想到坐井观天的成语。而井底很明显的一个凹面与金蟾刚好合臼,有几个人会想不到把金蟾放上去打开机关呢?而从发现金蟾和爷爷的信纸来看,藏宝物的机关肯定不是按常人的思路来设置的。但爷爷在信纸背面明确了金蟾为引,要想找出机关,肯定要在金蟾上面动脑筋的。还有,信纸背面的红色圆圈和那个“帅”字,怎么会消失呢?如果信纸不被烧掉,还能在上面找到它吗?该怎样才能让它重新显现出来呢?我眼睛一亮,对,圈中一帅,那分明是一枚象棋啊! 我连忙拿出爷爷的象棋,找到那枚红帅。这象棋不知有多少年了,古朴古香的,透出些许沧桑。这象棋不知是用什么木材制成的,质地坚硬却富有弹性。我将那枚红帅仔细研究了好几遍,确定它并非中空,里面绝对不可能藏有东西,而且表面也没任何蛛丝马迹。我有些失望,便铺开棋盘,摆上棋子,然后学爷爷左手和右手下起棋来。 我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用右手走出了第一步帅五进一,但我的左手竟然久久未动。我知道,在所有棋谱中,都是看不到这步棋的。爷爷当时给我走出这步棋后,只顾给我讲坐井观天,后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这棋就没继续走下去,不知接下来爷爷的左手会拈哪颗黑棋,走什么路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爷爷说右手代表他自己,他是肯定不会随便走出一步棋,让自己陷入困境的。 我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形,想从中得到什么启发。 我说:什么叫坐井观天啊?爷爷说:说的是一只蛤蟆,坐在井里看天。我说:我知道了,这红帅是一只蛤蟆。爷爷正色说:棋子怎么会是蛤蟆?你看这些棋子,哪枚棋子不是人,哪枚棋子不代表千军万马?我有些迷惑,爷爷又指着红棋说:东西你一定要记住,这红帅其实就是一个人。你看它往这井中一坐,四周便没了阻碍,你看它脚下的路是不是四通八达了?他是不是也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它岂能是一只蛤蟆能比的? 我眼前一亮,人!红帅坐井观天,便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下的路便四通八达了。红帅是人! 趁着我的敌人现在已经按兵不动了,我得马上去水井里。 我知道井底的那块凹面是专门用来迷惑人的,我在井底中央坐下来,双手合十,像金蟾一样抬头看天。自从金蟾向我吹出一口气后,在水里我一点都不憋闷了,好像水里那微薄的氧气已经足够我呼吸了一样。我不管在水里多长时间,都不用去水面换气了。 四周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也许是夜色太浓,我眼里也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天,看不见井口,看不到水井四壁。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了细微的水流声,以及一些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昆虫的鸣叫声,同时,我看到了井壁,看到了井口,看到子月色,看到了夜空中几颗黯淡的星辰。我仿佛被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托举着,观音坐莲一般在水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飘浮着,井壁、井口和夜空在我眼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如 白昼视物一般。我看见井水实际上是从井底那个凹面冒出来的,又从东西南北分四个不同高度的石缝漏出去。同时,我发现水井顶部傍井口北端刻着一个若隐若现的字:四。 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依然稳坐在井底,眼中除了模糊的井口,什么也没有。 我升上水面,仰躺着往上看。虽然离开水面我的右眼能像白天一样看东西,但搜寻了半天也没发现顶部有字。我攀上井绳,快升至井口时,我向北方倾身细看,终于看到了那个刻得很细小很模糊的“四”字。 爷爷让我坐井观天,难道就是为了看到这个四字?这个四字难道是揭开水井秘密的关键? 我感到无比迷惑和茫然。 第二十章 至尊出世 如果爷爷让我坐井观天就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个“四”字的话,那四字就肯定是寻找宝物的关键。通过前几次的实践,这个四字也肯定不是一般的数字,它是不是也跟查家家谱有关联呢?用第几代祖辈的名字代表数字几,那有没有可能用数字几来代表查家第几代呢?这应该是完全可能的。那么,四,是不是代表查家第四代呢? 我已经熟记了家谱,知道查家第四代叫查双北。北可能是指北方,双,二为双,难道是北方第二块卷石?不过,有了东边第四块卷石误按机关被锁的教训,我觉得越到后面越应该谨慎。东边第四块卷石所藏之物肯定远没现在所找之物贵重,从金蟾和信纸皆有掩人耳目的目的来看,它应该是所设机关中最简单的,虽然按错机关石头被锁,但却留下了缝隙的瑕疵,这完全有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爷爷不想让我在这两件物品上费过多功夫。而后面的东西因为贵重得多,绝对不允许你犯了错还能得到它。并且,我心里也认为对双北解为北方第二似乎有些牵强。再说,北方第二块石头究竟是指藏东西的地方,还是打开藏匿宝物之地的机关? 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坐井观天之时,曾经如观音坐莲般上下左右漂浮,水井顶部的“四”字就是在那时发现的。同时,我还看见了井水是从井底的凹面冒出来,又从东西南北分四个不同高度的石缝漏出去。好像东面漏水的石缝就是从下往上第四块石头的顶部,而这块石头正是藏匿金蟾和信纸的地方。那么爷爷所称贵重之物是不是藏在另三个漏水石缝之一的地方呢?而根据水井顶部的“四”字指引,结合查家家谱,东西藏在北方漏水的石缝的可能性最大。 我从北方井底第一块到水面共十九块卷石仔细查看,发现并没有漏水的石缝。我甚至将水面以上的六块卷石也细看过了,同样没发现一点缝隙。我来到东边第四个卷石旁,也看不出或者感觉到有漏水的迹象。我在井底抓了点泥沙,在石缝前用手指搓了一下,然后放开。我发现出现的一点略显浑浊的井水并没有洇开来,而是慢慢被石缝吸附直至完全消失。我心中一喜,用同样的办法在北边依次试验下去,不想最后却扫兴而回。我仍不甘心,又去西边依次试验,却仍然没有结果。难道当时坐井观天时看到的东西南北漏水石缝只是一种幻觉,水井顶端的“四”字也毫无意义? 我决定再次坐井观天。 但这次比上次时间长得多,却并有没出现坐莲漂浮的现象,当然,也没发现漏水的石缝。我不甘心,再次在井底抓了泥沙去南边搜寻。不想在南边却有了发现:南边从下向上第十块与第十一块石头之间虽看不出缝隙,但却有漏水迹象。也就是说,如果这里藏有东西的话,应该在第十块石头里面。但这块石头四周看不到一丝缝隙,根本无法打开。我用手触摸了它好一阵,也未能显现什么文字或者数字。 打开这块石头的机关在哪里呢?现在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个“四”字,它在水井顶部的北面,是不是代表北方第四个卷石呢?但我觉得这样解释并不可靠。这是我们查家的古水井,又是我们查家祖辈收藏的东西,铺设的机关,所有线索应该结合查家的情况来展开才对。这样外面不知查家情况的人就根本难以破译机关。根据前面的经验,四应该代表查家第四代比较可靠,但查双北该代表什么方位和数字呢? 突然,井底的八卦图引起了我的注意。八卦图的方位与我们平时的方位图正好南北相反,我发现的那块南边漏水的石缝在八卦图方位上却是北方。井下有两个北方,查双北,就是查两个北方!既然一个北方石缝漏水藏有宝物,另一个北方就肯定是打开它的机关。一个北方第十块石头藏着宝物,另一个北方的第十块石头就是打开它的机关! 我毫不犹豫地按了按北方第十块石头。我听见一声熟悉的轻微的响声,同时发现南方也就是八卦图的北方第十块石头上方裂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我用改刀轻轻一撬,再往外一拉,不想这块石头却是一只抽屉的外挡板。抽屉里放着一本厚重的古书,书名是四个烫金大字:查氏法道。我翻开书,竟一下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它不讲收妖降怪,不讲趋吉避凶,讲的全是如何使宇宙万物为我所用的道理。待我一口气读完,才发现书上字迹已全然消失,书本也已破烂不堪。待我将书重新放回抽屉时,它竟变成了一捧浮土。我唏嘘之余,慢慢关上抽屉。不想这时我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微的响声! 难道这块藏有宝物的石头还是打开另一处宝物的机关?我忙四处搜寻,却发现北边第十块石头已经打开了。原来双北第十块石头竟都藏有宝物,并互为开关。我大喜过望,发现里面放着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上面写着:查氏法道补遗,我怕它也变成泥土,几下读完,然后再去看其它东西。里面还有一个小药瓶,上面写着三个字:重生丹。另有一个红线拴起的兔坠,上面镌刻着“文生”字样,另有一张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至尊剑二十七。这应该指示的是一把叫至尊剑的宝物的藏身之地。 我已经得出结论,这水井里的数字或文字,都是跟查家家谱有着紧密关系的。但二十七这个数字却无法和家谱联系起来。查家家谱一共只记录了二十五代,这个数字当然无法与家谱对应。难道它是指的水井里某一方位的第二十七个石头?也不对,这水井井壁一共也只有二十五块石头。我这时才突然发现,查家家谱二十五代,水井壁也是二十五层石头构成,不知这是巧合呢还是另有意思? 我还是认为这个数字代表两层意思,方位和数字。因为在这水井里,要指示一件物品的藏身之地,方位和数字是必须的,就像坐标,方向是横轴,数字是竖轴。因此,我认为这个数字应该拆分为两个数字:二十,七;或者:二,十七。 查家第二十代,叫查拜甲,第七代,叫查桃江,无论如何都无法确定方位。拆为二,十七,好像就顺理成章了。家谱里能代表方向的,只有前五代,分别是东西(希)南(男)北中(宗),二,家谱第二代为西,就是西边第十七块石头。我找到那块石头,把手放上去。果然,很快地,那块石头就慢慢显出两个字来:龄男。龄男指示的显然是打开这块石头的机关。男为南,龄男?南边第零块石头?这就让人费解了。不过我很快想到,零南,应该是井底最南边的石头。 当我打开西边第十七块石头时,里面放置着一个金色笔盒。打开盒子,一只铂金钢笔出现在眼前。我拧开笔帽,在手心里写画了一下,居然还笔墨清晰。我想,这笔就是至尊剑?正疑惑,我发现笔盒里还有一张纸,取出打开,是一副图,上面一个小男孩,盘腿坐在井底,右手执笔,左手执于胸前,仰头望着井口。我看了又看,觉得画上的小男孩就是我。 我按图示坐井观天。突然,我觉得水井里波涛汹涌,似有万千生物穿梭其中。同时,我看见蓝天如洗,一道七色彩虹从天空直贯水井,我仿佛置身于灿烂的阳光中。这时,我发现我手中的钢笔咝咝地发了几道凛冽的寒光,水井中瞬间趋于平静,只有那道彩虹,像一只慈祥而温暖的手,置于我的脑门。我的身体在一种神奇的力量中膨胀着,膨胀着,随着我手中的钢笔嗖地一声变成一把足有五尺的长剑,我突然破茧成蝶般腾升而起,带着漫天水花,直飞天穹。 后来贺蔷告诉我,她那时只看见满天水花,并没看见我的影子。 我们查家的古水井,就此干涸。 第二一章 暗流涌动 我们村叫鹰嘴村,是几百年前从两地山口搬迁过来的。因为地势偏僻,交通不便,加之越来越多的人举家离开村子外出打工,这些年村子就渐渐败落下来。村里的田地荒了八成,很多空置的房屋也显得破烂不堪。 当然,村子的变化以前跟我完全无关,至于村子里有多少人,哪些人又去了哪里,都不是我关心的事情。我们家在村子的最西边,生活的轨迹也在西边往两地山这一带,我基本没去村里走动过。可现在不同了,我在井边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两人肯定住在村里,去村里走走,或许能有所收获。 村里很冷清,基本没看见什么人走动。我挨着走了几个院落,竟都没见到一个人,我这才发现那些房屋门上布满蛛丝,怕是好些年没人居住了。这时,我看见妈妈从北边一个高坡上的草房里走出,往我这边匆匆赶来。我看看已经没法躲开,正要喊妈妈时,不想她说:你是哪个村里的孩子,在我们村里乱窜什么?我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易容,我完全想不到连妈妈也认不出我来了。我装出童音说:我来这里找我姑姑。妈妈说:你姑姑是谁?我胡诌了一个名字,说:刘平。不想妈妈说:哦,她以前是住在村北,但好像几年前一家人就去城里打工了。我说了声谢谢婆婆,继续往前走,逃似的离开妈妈。 我走到妈妈刚才走出的草房前,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穿白衬衫的男人在磨柴刀。我心念一动,走上去问:叔叔,知道我姑姑住在哪里吗?白衬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并没答话,继续磨刀。我正要继续问话时,屋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白衬衫连忙往屋里跑,边跑边大声问:怎么了?屋里的女人说:耗子,好大一只死耗子!白衬衫哈哈大笑起来,说:看你,蛇不怕,老虎不怕,偏偏怕一只死老鼠。我大吃一惊,女人的声音好熟,竟有一点像水井边桉树梢上那个冷子的声音,但仔细一想,又觉不像。但我确定,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匕首。 女人继续说:我不在这里住了,不在这里住了,你看,这屋起码好多年没人住过了。白衬衫说:你看你,又耍小孩子脾气了,你歇着,我来打扫。女人说:你说我们打老远回来,妈妈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去住?白衬衫说:妈不是说了,屋里太窄,弟妹又快生小孩了,怕吵嚷着她。女人沉默了一下,说:刚才屋外谁跟你说话呢?白衬衫说:邻家的孩子。女人在门口望了一下,对我礼貌地笑了笑,又回屋打扫去了。 五姐,居然是十来年未见的五姐,那个白衬衫,显然是我从未见过面的姐夫。我惊喜万分。五姐是我一生中最为亲近的人,想起以前和五姐在一起的日子,我心里就充满了甜蜜和温馨。我几乎就要大声喊出五姐的时候,水井边桉树梢上冷子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那声音真有点像五姐的声音,难怪当时觉得那声音在很久以前听到过。但我只要一细想,又觉得那声音绝对不是五姐的声音。 这是为什么? 我还是取消了姐弟相认的念头。五姐既然回来了,看样子近期也不会走,等我找出冷子和匕首,再相认也不迟。我于是下了高坡,往村南走去。 我推测匕首和冷子是为我们查家传说中的天书而来,他们现在一定在村子里,或者就在我身边。如果不弄清他们是谁,天书的安全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天书究竟是否存在,天书在哪里,天书上记录了什么,但那么多人煞费心机想得到它,那肯定是一件非同寻常的宝物。或许,它不仅仅关乎我们查家的什么秘密。 在村南,我看见了村长和村长的儿子。村长去过我们家几次,我印象较深。村长老伴死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扶养成人。儿子长得魁伟,帅气,一表人才,十六岁就有好多家姑娘托了媒婆来提亲。村长不急,觉得儿子还是一个小孩子,说三岁牯牛十八汉,儿子不满十八岁不提亲事。哪知儿子十七岁生日那天,来我们家给贺蔷送花,被贺蔷兜头一骂,严辞拒绝,他竟痴呆了。他没日没夜地喊贺蔷的名字,但一见到贺蔷又像见到鬼一样,吓得浑身发抖,尖叫着躲开。村长的儿子叫长生,他看着村长编背篓,却趁村长不注意的时候,把村长编好的背篓又拆开来。他看见我,连忙躲到村长背后,叽叽喳喳对村长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村长抬头看看我,对长生说:你胡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哪里是贺蔷的男人东西? 我大吃一惊,难道长生认得出我?我急忙离开,往村东走去。刚走出没几步,突然从路边闪出一个人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我吓了一跳,中年男人却对我诡异一笑。他说:小朋友,你是来找你姑姑刘平的?我不解地看着他,点点头。中年男人说:我知道她住哪里,我带你去。我懵懂地点点头,跟着中年男人走。 或许是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这时我的心咚咚直跳,手心里满是汗水。因为我从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已经确认了他就是匕首。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是来找姑姑刘平的,这个名字是我刚才在妈妈面前信口胡诌的,难道村里还真有这么个人?我不知道匕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要对我干什么,但我肯定他是不怀好意的。我这时突然想,他是要带我去见冷子吗?不可能。我的易容术是在法道遗漏上学来的,这是一种不用任何道具的易容术,它用人的意念和意志力,将人体本身做一个大的改变。它能将一个矮胖的人易容成一个瘦高个的人,而面部将在一定时间内得到一个很大的改变。我二十多岁的脸和不到一米的三岁身高,经过易容后,不管身材和长相,都完全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了。 他不可能带一个孩童去见冷子的。最有可能的是,匕首觉得我很可疑,会把我带到一个地方,一阵拷问后杀人灭口。但他带着我是往村中走而不是村外,这让我感到疑惑。 到了一排土墙房前,匕首回头看着我,用手指了一下,说:你姑姑刘平就住在这里。我望了一眼土墙房,发现它满布杀气,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有匕首的同伙。从匕首走路的气势看,他一身内力,满眼杀气,绝对不是一个善茬。虽然自水井里冲天一飞,我总觉得自己身体内的力量如大海涨潮一样汹涌澎湃,有一种一往无前战无不胜的英雄气概。但自己毕竟还没经过战斗,如果里面还有匕首的同伙,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胜算。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把匕首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治服他,然后逼他交待出我想知道的东西。这样一想,我便蓦地转身,撒腿就跑。匕首猝不及防,喊:哎,别跑。看我并不停步,他迟疑了一下,紧跟着我追来。我使出力气往村外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跑了一阵,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没有了。我扭头一看,吃了一惊。我看见匕首还在拼命追赶我,但与我的距离却足足有五十米以上了。我忙装着已经累得不行了,放慢了脚步。等匕首与我的距离近了,我才又加快脚步,让他始终与我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在快出村口时我才发现,自己本来想把他往西村口引的,村西外面地形我比较熟悉,但或许是我太过紧张,却把他引到东村口了。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看到前面是一片茂盛的苎麻地,地边是三间并排的屋顶已经破败不堪的瓦房,里面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房屋边是一片松林,我想着把匕首引到松林里去时,突然一股劲风从天而降,我的衣领被人揪住,整个身体飞起来,竟稳稳地趴在了屋侧的苎麻地里。我正要反抗,身边的人威严地说:别动。这时我看见匕首已到了屋后,便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匕首小心地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地边的苎麻没有倒伏的痕迹,似乎确信我是躲进了屋里。他走到屋前,喊:小杂种,你躲不掉的,快出来吧。喊声刚落,屋里 响起一声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长时间的沉寂。匕首确认没有危险,推门而入。不想匕首刚进门,胸前就被重重一击,整个身体飞出房屋,仰倒在屋前的地坝里,口中狂吐一口鲜血。紧跟着从屋里跳出一个黑衣中年男子,稳稳地落在匕首身旁,同时右脚离地,像是要对着匕首的脑袋踢去。匕首这时要起身躲避是断然来不及了,我想着匕首将会脑浆迸裂而亡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匕首依靠背部与地面的支撑力,生生将整个身体横着升离地面,并像一截木头撞钟一样重重撞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猝不及防,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这一撞似乎力量不轻,且正中要害,黑衣男子亦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而这时匕首在稳稳落地的同时,一个横扫千钧的扫膛腿,我听到黑衣男人轰然倒地的声音,接着看见匕首迅速抬起右腿,要如法炮制踩碎黑衣男子的脑袋。我正为黑衣男子捏一把汗时,只见黑衣男子不闪不避,却举起双手抓住匕首的脚掌,两人各自发力,空气似乎凝固了。 眼看着黑衣男子头上冒着热气,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的时候,他突然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房上的灰尘簌簌直落。黑衣男子借这一声喊,双手往前一发力,身子借势向后一滚,待匕首飞身上来时,他身子已经直立。二人也不多话,见招拆招,借力打力,你来我往,只见人影飘飘,拳飞腿舞,竟分不清谁是谁来,只有呼呼风声不绝于耳。足有半个时辰,风声止歇,只见一人扑倒在地,已无气息。另一黑衣男子,双手剪于背后,背对着我们。 只听我旁边的人拍起手来,说:兄弟好身手!黑衣男子哈哈大笑,转过身来。 我大吃一惊,那黑衣男子,赫然竟是匕首! 第二二章 真假匕首 我正吃惊,我身边的人拍了拍我,说:妹妹,好久不见,一向可好?我这才扭头看身边的人,更觉意外,惊喜地喊起来:哥,是你?身边的人竟然是多年不见的查建生。 查建生说:你怎么还认得出我?我问:我怎么认不出你?查建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易容了,按理你肯定认不出我的。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我自己也易容了,我说:那你怎么能认出我?我也易容了。我和查建生二人都困惑了,我们二人都易了容,但在对方眼里却还是没易容的样子,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说着我们已走到地坝里。这时又从屋里走出一男一女。查建生说:大家赶快把匕首的尸体处理掉。我看着黑衣男子,疑惑地说:匕首的尸体?查建生一笑,说:匕首虽死,但一个新的匕首已经诞生了。我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看着那个白衣女子从一个提包里拿出一只拇指粗细的小瓶,拧开瓶盖,对着地上匕首尸体的鼻腔喷了点什么雾气。查建生说:大家快进屋,这里不能久留,进地道再说。我在跟着他们进屋时回头看了一眼,在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匕首的尸体已经荡然无存,地上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心中一凛,突然觉得查建生几人来路非同一般。但看样子,他们跟匕首和冷子绝非同路人。在跟着他们进屋的时候,我竟突然有些做梦的感觉。觉得今天这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真像是在梦游,我既在村里看到了远嫁河南十余年未回过家的五姐和五姐夫,又遇见快二十年未见面的哥哥查建生,他们同时回到村里难道只是巧合?五姐回来妈妈为什么不让她回家,查建生回来为什么要易容,而且不去我们家相见?但不知为什么,见到哥哥查建生却让我心里很高兴,也很安稳。可以说,五姐和查建生,是我几乎比爸爸妈妈还要亲近的人。我跟着查建生几人一起进入一个隐蔽的地道时,一点也没有不踏实的感觉。 走出近五十米,地道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地下室一侧燃着一盏油灯,看来他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不少时日了。来不及坐下,查建生就一把搂住我,一个妹字刚叫出口,他似乎突然觉得很别扭了,叫了我一声东西。他这一搂抱让我感受到我们曾经的亲密,我动情地叫了一声哥哥,竟突然想起他在我们家受的苦受的委屈,眼睛就有些发热。这时查建生拉着我的手对另外三人说:他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妹,不,我的弟弟东西,你们三个,自我介绍吧。 白衣女子第一个站到我面前,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着我仔细打量,然后像是有些失望地对着查建生说:这就是你说的神童?见查建生不置可否,她仿佛有些兴趣索然的样子,说:我叫刘英,刘三姐的刘,穆桂英的英。说完站到一边去了。 刚才最后从屋里出来的矮胖小伙子坐在油灯前正拿出一本书来看。他说:久闻东西大名,我叫冯仁笑,以后多关照。 黑衣男子从衣袋里摸出一只药瓶,倒了两粒小药丸在手心里,然后就着一大杯水好不容易把药吞下去。我估计他刚才受伤不轻。他说:我叫,我现在的名字叫匕首。见我疑惑,查建生说:这是阎哥,极善易容术,我们已经注意匕首好久了,他现在将取代已死的匕首做一些工作,大家可能很长时间不能与他见面了。说话间,阎哥已收拾停当,对大家招呼一声,匆匆离去。 说实话这些事情我并不是很关心。但对查建生我还是有一句话要问明白,我说:哥,你们来,也是为我们查家的什么天书吗?查建生说:不,我们是为进山,进两地山而来。我说:你们进两地山干什么?查建生说:我家在那里啊,我出山来找我妈妈,可是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出山,所以我必须回去看看。我说:那他们呢?我看了看刘英。查建生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一来是为陪我,二来也是想去探险。我觉得查建生还是把我当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孩子看,心里有些不悦,就进一步说:那你们扮匕首做啥?查建生有些惊异,似乎这才想起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似乎要说什么,却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我说:别说了,你们有什么目的我并不关心,不过要进山,我们就一起吧。 我看出他们都对我有些设防,我也不想多呆。我告辞的时候,看见查建生脸有愧色,他说:那好。弟,你觉得该什么时候进山就什么时候进山,我们等着你。我心想,你们不是等我,是在等我们查家的祖传之宝,在等我们查家的天书。想着,心里竟有些难受,默默地往外走。查建生拉了我一把,指了相反的方向说:从这里出去就是村西离你们家不远的地方。 这之后的几天,我很少出门。五姐一直没回家来,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哥哥查建生也没来过,不知他们在忙些什么。妈妈出门的时候倒多了起来,我知道她是去看五姐,给五姐送些吃的或者用的东西。倒是贺蔷,老老实实呆在屋里,耐心地等着肚里的孩子瓜熟蒂落。不知她是因为无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好了许多。这天,妈提了些东西出门了,贺蔷坐在一张藤椅上抚着自己的大肚子唱摇篮曲,见我仰倒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竟主动睡到我身边来。她用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有些柔情地说:呵呵,我们家东西会想心事了。见我不答言,她捉住我的一只手,放到她肚子上,说:你摸,小家伙在踢我哩。我看她一眼,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想在我这里套什么东西呢?贺蔷生气了,把手一甩,翻过身去背对着我。但没多久她又转过身来,笑着说:谁叫你是我肚里孩子的爸爸哩?换个人,我才懒得理你!我心情很不好,说:你需要什么就明说,用不着大费周章挖空心思,你是要我们查家的天书是吧?贺蔷嘁了一声,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像你妈妈一样,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说着,她竟把额头在我脸上蹭了一下。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别在我面前耍美人计。不过不知为什么,心中还是有一丝感动。 这时,屋外门楣啪地一声响。我一翻身起来,贺蔷按住我的身体说:我去。贺蔷出了里屋,我跟在她身后一看,原来门楣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刀把上拴着一根鸡毛,刀尖上扎着一张折叠的信纸。贺蔷往身后看了一眼,没发现我,她于是展开纸条,纸条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被她不经意地握在手掌里。纸条上字迹不多,但贺蔷好像读了很久,读得很艰难,后来,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信纸像风中的坟飘一样簌簌直响。但贺蔷很快镇定下来,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放进口里吞下去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不知那个假冒匕首的阎哥对贺蔷下了什么指示,让贺蔷如此胆颤心惊。不知是不是刚才贺蔷对我的些许柔情让我难以释怀,我竟有些于心不忍。现在的匕首阎哥说到底也是我哥查建生的人,我跟他也有一面之缘,在我的儿子没出生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用恐吓的方式对待贺蔷,从而惊扰她肚里的孩子。想着,我一个飞身鱼跃,无声无息地从后窗飞出去。果然,在屋后往扁竹窝的拐角处,我看见一个黑衣背影一闪而逝。 这背影依稀有些熟悉,但我肯定不是阎哥。我有些疑惑,难道还有一个匕首,对贺蔷匕首传书?我连忙脚下加力,追上前去。不想在那拐角处,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穿着白衬衫,用背夹背着一大捆柴禾,好像很吃力的样子,我吃了一惊,他竟是在草房外面磨柴刀、跟五姐住在一起应该是我姐夫的那个男人。他并没停下脚步,也没看我一眼,只顾背着柴禾急匆匆地往前走,好像家里有急事似的。 拐过那个弯,前面是视野十分开阔的扁竹窝。极目四顾,并没有一个人影。我想,再快的脚力,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这里的视线里消失。我想,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十有八九就是给贺 蔷匕首传书的人,而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就是姐夫吗?难道姐夫才是匕首?但那个在水井边与冷子对话已经尸骨无存的匕首是怎么回事?已经化身匕首的阎哥又做何解释?他现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我很快又否认了姐夫是匕首的想法。从五姐一声惊叫,姐夫即飞身入屋的情形看得出,姐夫对五姐非常体贴,是一个典型的居家过日子的男人。但随即我被吓了一跳:那个拐角处一闪而逝的背影与姐夫飞身入屋的背影竟然完全重叠在一起,不差分毫。 我脑子里一团糟。突然,贺蔷捏着信纸剧烈颤抖的双手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喊声不好,什么也来不及想,向家里跑去。 已经迟了。贺蔷倒在屋门边,七窍流血,脸如死灰,早已没有一点气息了。 第二三章 隐形杀手 我抱住贺蔷,使劲呼喊她的名字。我看见,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似乎在慢慢瘪下去。不仅仅是贺蔷,连她腹内的胎儿也好像与这个世界阴阳两隔了。这时候,请医生,送医院,都已于事无补了。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在水井里找到的那个写着重生丹的药瓶,那里面是不是真的装着能够让人重生的灵丹妙药?我拧开瓶盖,瓶口用锡纸密封着,锡纸有一行小字: 珍稀之药,仅存二粒,用其救人,如戕己命,慎之,惜之。 我也顾不得这么多,用手指捅穿锡纸,倒出一粒药丸来。约丸呈淡黄色,圆状,豌豆大小,看起来跟普通药丸并无区别。我也不管这药是否有用,迅速将它放进贺蔷嘴里。 就在这时,妈妈回来了。她见此情形,便呼天抢地地哭起来。我劝住妈妈,让她帮我一起把贺蔷抬回屋去。妈妈哽咽着说:没用了,你看她耳朵眼睛鼻孔都流血了,她已经死了。我不信,妈妈见拗不过我,只好和我一起把贺蔷抬到床上。不想刚松开手,贺蔷已悠悠醒转。贺蔷睁开眼睛,现出一脸恐惧,说:我没死吗?见了我和妈妈,神态才略为安稳了一些。妈妈赶忙去兑了一碗糖水给贺蔷喝下。我见贺蔷已无大碍,心里有事,便急匆匆出门。 妈妈撵上来,在门外问我怎么回事。我怕说出匕首的事让妈妈担惊受怕,所以只说是我跟贺蔷吵嘴,贺蔷一时想不开服了闹药。妈妈不信,说什么闹药那样厉害,贺蔷眼睛耳朵鼻孔嘴巴都流那么多血?我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妈妈突然问我:你给她吃了什么药?我说:真的不是我,她自己吃的。妈妈说:不是,我是问她吃了闹药后,你又给她吃了什么药?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说重生丹的事。妈妈已经年过半白,由于我的拖累,半生操劳,脸上已现明显老态,查家水井里的秘密说出来对妈妈无益,反而会让她疑虑和担忧。听我说并没给贺蔷吃什么,妈妈兀自不信,说:你看这闹药有多厉害,眼睛里流出的血都已经干了,按理说早就丢命了,可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活过来了呢?我依然摇头表示不知。 这时贺蔷在屋里喊我的名字,见我没应,又喊妈妈。贺蔷的声音很虚弱,好隔了好多道厚墙传过来。妈妈答应一声,忙不迭进屋照顾贺蔷去了。我趁机跑到屋后,跑出五百米距离,开始满地搜索。不想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找到上次从那里出来的地道出口。我便撒开腿,向村东跑去。来到那排土墙瓦房前,我确信身后无人,便气咻咻地推门而入。我要找哥哥查建生,找假匕首阎哥兴师问罪! 看到贺蔷七窍流血而亡后,我把整个事件过程仔细回想和推敲,还是觉得已化装成匕首的阎哥嫌疑最大。首先,他杀死匕首然后化装成匕首,说明他们跟冷子一伙是对立派,他化装成匕首就是要尽量干掉冷子团伙的人,削弱冷子团伙的力量。其次,在往扁竹窝拐角处一闪的背影和那个背着柴禾的姐夫肯定是同一个人,但这个人不是姐夫,而是阎哥。查建生已经告诉自己,阎哥是个易容高手,他完全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长相,个头,背影甚至眼神都易容成某一个人,让人真假莫辨。五姐和姐夫到了村里,肯定瞒不过查建生他们的眼睛。而他们也可能知道我已经见到了五姐和姐夫,所以阎哥就把自己易容成姐夫,借我短暂的犹疑,得以脱身而去。 哥哥查建生他们要对冷子团伙或者其他任何人不利我都不管,但我不能容忍他们对我身边的人下手。虽然我知道贺蔷是冷子那条线的人,但她肚里毕竟怀着我的儿子,他查建生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该对贺蔷下手,至少现在不应该对贺蔷下杀手。他们真要这么做,我绝对不会再做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地道旁的楼梯被搬到一侧,地道口上的大木柜被挪开,扣板被掀开。地道口像一只黑洞洞的大嘴,暴露无遗,让我有些意外。我一下到地洞口就大喊:查建生,你给我出来。 地洞里漆黑一片,阒寂无声。我摸着黑往前走,估摸到了宽阔的地下室,却依然不见一点光亮。显然,查建生他们并没在这里。我正在想着是在这里等他们回来还是出村去找他们时,不想脚下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一绊,我一下子扑倒在上面,原来地上躺着一个人。我在黑暗中用手拍打了他几下,不想那人满身冰冷,手脚僵硬。我吓了一跳,连忙摸出身上的火柴,划燃一看,原来地下是一具男尸,尸体满脸满身的血迹,死了起码两三天了。我在墙角找到油灯,油灯倒在地上,里面的煤油几乎全洒在了地上。我点亮灯,眼前的情形一下子让我惊呆了: 只见地下室里一片狼藉,桌脚椅腿满地都是,地上和墙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另一侧还有两具男尸,或中一具可能是脑袋受了重击,整个脑袋完全瘪下去,像一具无头尸体。很明显,这里经过了一场残酷的打斗。我心中一凛,看样子是冷子一伙发现了哥哥查建生他们的行踪,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哥哥几个人凶多吉少。这时我看到地上有一本厚厚的书籍,我拾起一看,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上面溅着的几处血迹像是在死亡书上捺了几个重重的指印。我知道,这是那个矮胖小伙子冯仁笑最珍爱的书籍。同时,我还在地上发现了一个药瓶,就是刘英对着匕首尸体喷出雾气瞬间让尸体消于无形的药瓶。药瓶一旁,有一只沾满血迹的黑皮鞋,黑皮鞋上拴着一根白鞋带,十分扎眼。我想起前些天在屋外的苎麻地里被哥哥查建生按住身体,由于我身子太矮小,好几次想抬头看清他的脸都没能如愿,只能盯着他那只拴着白鞋带的黑皮鞋。我想,查建生、冯仁笑和刘英三人即使没死,也肯定被冷子一伙抓住了。地上虽然只有三具尸体,但那只药瓶扔在地上,瓶里空空如也,不知它喷出的雾气已经让多少尸体完全没了痕迹。虽然这样想,我还是不甘心,顺着上次查建生给我指示的方向在地道里搜索,却什么也没发现。一直到地道尽头,才发现这里的出口已经被从外面完全封死了。 我想,这地道是非常隐秘的,查建生他们在里面肯定已住了不少日子。从上次我进地道到现在,才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他们就遭遇了不测,是不是我带着匕首到那里,或者我从村西的地道口出去,被冷子一伙人看到了,从而让他们发现了查建生等人的住处?或者,那个化装成匕首的阎哥被冷子一伙揭穿了,经不住严刑拷打,供出了查建生他们的窝点?想来想去,仍然想不出头绪。 回到家,贺蔷已经可以起床了,她身体恢复的速度让人惊喜。而更让我惊喜的是五姐和姐夫来了。妈妈说,贺蔷要生孩子,她特意让五姐回来照顾贺蔷。五姐见我回来,冲出屋门激动地抱住我又哭又笑的,一个劲夸我出息了。我知道五姐是说我娶了贺蔷这么漂亮的妻子。我也不好解释什么,只问五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五姐有些伤感,说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五年前姐夫出车祸死了,一儿一女也莫明其妙得急病而死,想起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好活了,就跳了黄河,幸亏遇到了现在的姐夫救了她,不然哪还有现在姐弟相认的时候。五姐已成了一个泪人儿,她叫来姐夫,让我们哥俩相认。姐夫脸色苍白,对我笑了笑,顺手搂住我拍了拍我的背,然后掏出纸巾,给五姐拭泪,一边劝她想开些,说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什么都别想,只想我对你好就行了。五姐抬起头,含情脉脉满眼感激地看着姐夫说,自己是看到东西这么出息高兴的。她说这么多年,她常常梦见我,梦见我成了一个大男人,果然不错。姐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五姐身上,说外面风大,小心着凉,还是屋里坐吧。 这时候,我看见姐夫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洇着血迹。原来,他的整个右手掌自腕部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我吃了一惊,说:哥,你的手?五姐抢过去说:叫他别劈柴,他不 听,唉。我看五姐说话的眼神不像撒谎,也就不再说什么。但接下来趁五姐一个人在伙房做饭的时候,我悄悄问五姐:哥的手真的是劈柴的时候劈的?五姐告诉我,他们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妈妈嫌家里太挤,怕吵着贺蔷,所以让他们在村里一个好几年没人住的草棚里住了几天,姐夫就是刚才来我们家之前在草棚外劈柴时把手劈了的。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在其它地方劈了的?五姐说:怎么可能,他劈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我当时还急得把那断手掌捡起来要给他接上哩,唉,真不知他怎么搞的那么不小心。 我仔细观察五姐,见五姐的眼神还像我以前看到的那样清纯,不含一点杂质。我在心里责备自己,怎么老是怀疑五姐说话的真实性呢?怎么还老把五姐的声音和冷子的声音联系在一起呢?我的五姐,其实一直是一个单纯的,内心充满仁爱的女人。 但姐夫的断手是他自己劈柴不小心所致,这个解释实在让人生疑。再想起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我看见的背着柴禾的姐夫,他究竟是姐夫,还是易容后的阎哥? 看见地道里的惨烈情形后,我的思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觉得阎哥杀贺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首先,匕首是冷子团伙的人,阎哥杀了匕首打入敌人内部,这么短的时间他绝不可能轻举妄动去杀人,并且贺蔷绝非冷子团伙的骨干,更大可能贺蔷只是他们利用的对象,而贺蔷目前这种状况也不会对查建生他们构成什么威胁,对这样一个人,阎哥更不会在这时杀她;其次,从水井边冷子和匕首对话来看,他们放弃一切行动等着贺蔷生下小孩,好像贺蔷生下小孩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步,冷子团伙内部这时绝对不会杀贺蔷,因此,如果阎哥真的已经投降冷子团伙,他也不会接到杀害贺蔷的命令。第三,我相信查建生对我的感情还在,他也绝对不会让阎哥去杀一个怀着我的孩子的女人。 难道在冷子和哥哥查建生之外,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窥视着我们查家?在等着得到查家的天书?但是,贺蔷是接到匕首传书才自杀的,这又排除了冷子团伙和查建生他们以外的人所为的可能。 我又想到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背着柴禾的姐夫,姐夫的断手,这一切都在今天的短短的时间里接连发生,这是一种巧合还是有什么内在联系?如果那个背影是姐夫,那他为什么要杀贺蔷?他是冷子团伙的人,还是查建生他们这边的人?但无论怎么想,姐夫的断手,都是横亘在这些问题中的一个难解之谜。 饭菜上桌后,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别后之情和贺蔷的产期是我们叙话的主题。但贺蔷很少说话,总把目光埋在自己的饭碗里,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但是妈妈最后的一句话让我们兴奋起来。妈妈告诉大家,贺蔷的产期就在今明两天。 第二四章 夺命天书 贺蔷的嚎叫狼嗥一般,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恐怖,我的心也被它撕成了血淋淋的碎片。难产已折磨贺蔷足足一个钟头了,我再也忍受不了这难受的煎熬,终于不顾一切地推门进去。 孩子的双脚和大腿已经完全出来了,上半个身子却卡在贺蔷的身体里。我看见了孩子腿中的尘根,知道是个儿子。但贺蔷满头大汗,满眼血红,一脸疲惫,嘴唇干裂,随着呼天抢地的痛苦嚎叫,两只手不停地无助地在空气里乱抓乱舞。她的双腿被妈妈和五姐合力按住,接生婆则在摩挲着贺蔷,不厌其烦地鼓励贺蔷使劲,再使劲,妈妈、五姐和接生婆也是满头满脸的汗水。见我进去,接生婆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问我: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没等我答话,妈妈就抢过去了:别废话,大人孩子都要!接生婆着急地说:最多只能留一个了,再这样下去,怕是大人孩子都活不成了。妈妈不说话了,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五姐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妈妈轻轻地,显得底气不足地说:要孩子。 接生婆得了指示,不再为难,她指示五姐放开贺蔷的腿,上前去帮她。这时我看见贺蔷的一只腿抬起来,像一把利剑一样笔直地伸向天空。也许是因为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已经没有力量将脚再缩回来了。她一脸的痛苦变成满脸的绝望,她瞪视着妈妈,眼里是可以融铁化金的仇恨。 看着痛苦而绝望的贺蔷,我心里突生怜悯、悲伤和愧疚。我虽然对她并无一丝好感,但她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啊!是我用手段占有了她的身体,让她有了身孕,让她走进了眼前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若真因此而死,那跟被我活活杀死有什么区别?用这种方式杀人,我是不是太过卑劣龌龊了?而这些天贺蔷不再对我横眉冷对,她眼中对我的厌恶之情完全没有了,好像对我突生柔情,虽然我知道她是对我另有所图,但我依然觉得很感动。 我突然狂喊一声:要大人! 随着我的喊声,屋里的四个女人都扭头看着我,眼里充满惊异的神色。房顶的灰尘被我的声音震得簌簌而落,迷得大家好长时间睁不开眼。我自己也被自己雷鸣般的喊声震惊了。这时我看见贺蔷的眼神由惊异而惊喜,由惊喜而感激。她对着我艰难地笑了一下,头一偏,昏死过去了。也就是在这一刻,屋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接生婆把孩子包裹起来,也很高兴地喊:保住了,保住了,大人小孩都保住了,全靠东西这一声喊啊! 我欣喜地接过孩子,夺门而出。贺蔷没事了,我用不着担心了。趁她现在还昏迷着,我要和孩子一起,见证我们查家一个伟大的历史时刻。我拿出家谱,左手执家谱第一页,右手捉起儿子的小手,让他握住家谱末页。 在没有弄清水井秘密前,我以为只要有了儿子即能得到天书。但水井里的查家法道补遗记载,家谱上查家世代的名字并非查家人写上去的,而是天神的诣意。查家子孙的名字,皆由父子同执家谱,由天神赐名。而贪婪之辈,万不能父子同执家谱,玷污天神神威。纵观查家二十五代,唯第十五代与第二十五代由爷孙执家谱而得天神赐名。查家世代祖孙之名,隐藏着一个天大秘密。唯待至尊出世,父子携手家谱,天书现,谜自解。云云。 我想起爷爷留下的与金蟾放在一起的信纸,记录说查家至第二十三代,唯第十四代起了贪婪之心而惨遭非命,与查氏法道补遗第十五代由爷孙执家谱而天天神赐名相吻合。但第二十五代也就是我亦由爷孙执家谱而得赐名,是不是说明爸爸也属贪婪之人?爸爸是不是也早已注定会死于非命? 不过,现在我也顾不上去细想这些,我与儿子现在同执家谱,我开始静等天神为我儿子赐名,等着我儿子的名字出现在家谱上。突然,微风拂动,家谱书页簌簌响动,像有一股神奇力量,将家谱翻到查文生页面。这时,我发现查文生三个字似乎在依次跳动,闪烁,不,居然是我哥哥的名字,查建生,我的名字变成了哥哥查建生的名字!我很奇怪,细看却又是查文生的名字。正自不解,那名字又成了查建生。我这才发现,那是在交替出现查建生和查文生的名字。渐渐地,这两个名字模糊起来,纸上出现了一座大山。两个名字在山里跳跃奔走,忽隐忽现,最后变成两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线,快速坠入深山。尾线上是四个大字:两地之子。 这画面竟如电视电影一般,画面真切,动感十足,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大山突然雾瘴弥漫,山峰似乎被雾瘴挤压成一张张薄饼,随着山风吹动,整个山体一张一弛,厚薄变幻,又突现山中尸横遍野,白骨狰狰,天上乌鸦鹰鹫满空,地上毒蛇猛兽遍布。待雾瘴散去,山风止歇,山林方归平静。这时大山开时慢慢远去,越来越小,最后亦成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线而逝,尾线上显出一长串字符:140225…… 难道,这就是传说的天书?正自疑惑,却发现刚才显示画面的地方,查文生的名字依旧。整个家谱并无丝毫变化。不过,很快地,文字下面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下面,似乎有字体在慢慢显现。我想,那肯定就是我儿子的名字了。我的儿子身体很胖,怕足有十斤,怪不得贺蔷那么高大强悍的身体也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哩。我想,我儿子的名字,肯定是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待字体完全显露出来时,却不是儿子的名字,而是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夺命天书! 天书,真的有天书!我惊喜万分。我想,我们查家的秘密,两地山和地灵村的秘密,即将在天书里揭晓。查家祖祖辈辈为之前赴后继,为之呕心沥血,为之赴汤蹈火的秘密,即将在我和我刚刚出世的儿子手里揭晓。我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了。 这时,夺命天书下面,向下画出一个长长的箭头:在箭头的两侧,分别写着四个张牙舞爪的字: 阴阳指间,天书易现。 箭头下面,仿佛在逐渐呈现一幅巨大的画面。只是速度太过于缓慢,就像网速太低时网页久久不能完全打开一样让人着急。不过这画面还是在慢慢显示,并未完全卡死。 首先显现出来的好像是左右遥遥相对的两根手指,再往下显示就看出来应该不是手指,而是山峰,因为上面出现了山石树木。当两座高高的山峰完全呈现在眼前的时候,画面上开始出现房顶,人头,待终于看清是两座山峰下的一个村落时,画面显示的速度快起来。画面继续向下,是岩石,陡崖,终于看出村落下面是一个很深的峡谷或者天坑。从画面比例来看,到此时画面显示尚未及三分之一。 但我这时突然觉出了异样,那就是我的儿子。我抱着儿子进屋前,他一直在大声啼哭,自从捏住家谱那一刻,他就忽然变得异常安静了。这时,我的右手好像变得很冷,我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握着儿子的小手,儿子的手,好像已经没有了体温。再看儿子,发现他脸色灰白,呼吸急促,同时,我似乎看见,儿子体内的精血,正在顺着家谱汩汩地流进我的体内。我大吃一惊,想把儿子的手从家谱上拿下来时,却没能成功,儿子的手,似乎跟家谱连为一体了。 我这才想到天书前面加夺命二字的含义,而夺命天书四字下面的箭头两旁的字更是让我触目惊心:阴阳指间,天书易现。阴自然代表死亡,阳则代表生命,在儿子和我一阴一阳的手指间,天书才会显现出来。天书完全显露之时,就是我将儿子的精血和生命吸完之时。怪不得后来天书越显越快,那是我儿子离死亡越来越近的原因。 我这时哪还顾得上什么天书?我见无法把儿子的手从家谱上掰开,便想撕掉家谱。不想家谱看似普通纸质,质地却异常绵软,我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撕开。情急之下,我拿出别在胸前 的铂金钢笔,微念咒语,钢笔瞬间变成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我高举至尊剑,向着家谱挥下去。只听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家谱被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只见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散,渐渐地它们又汇聚拢来,像被强烈的磁场吸附一样,纷纷落到至尊剑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连忙把儿子抱在胸前,看着他的脸色逐渐恢复过来,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发现窗上有人偷看。我大喝一声:谁。本要追出去,因心里担心儿子,只好作罢。这时母亲推门进来,担心地说:你把我孙儿抱这里来干什么,快给我,贺蔷醒了,该给他喂奶呀。 第二五章 坐以待毙 进入两地山,来到传说中的兔儿窝,我站住了。我回头看看贺蔷和姐夫,他们都脸有惧色,如临大敌的样子。 妈妈知道我要进两地山,起初坚决反对。最后见拗不过我,便执意要跟我一起进山。我当然不可能让妈妈进山,妈妈似乎也知道自己年龄大了,跟我一起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我,所以也没过分为难我。但她要贺蔷和姐夫陪着我,我只好同意了。 兔儿窝虽然地势开阔,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峡谷,身处其中,如临深渊。往里走,其实只有一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狭长栈道。栈道旁立了一块大石,上面刻着几个极细小的字,字体已被风化,模糊不清。我们仔细辨认和推敲了很久,才弄清是“不归路”三个字,大家不仅倒抽一口冷气。我回头看看贺蔷和姐夫,二人脸上似乎都有退意。 我摇摇头,不禁想起哥哥查建生来。如果查建生他们不被冷子一伙暗算,和我一起进山那该有多好。跟着查建生的几个人,我虽然不知他们的来历,但也个个一身胆识,满脸英雄气概。就连那位矮个姑娘刘英,也一副英武之气,巾帼不让须眉。再说,查建生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在家谱上交替显现,又一起坠入深山,天意都是要我和他珠联璧合,一起探索两地山的秘密。但是,天算不如人算,查建生在还没进山之前却遭遇了冷子一伙的毒手。 见我有些失望的表情,贺蔷一咬牙,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走!说完带头踏上栈道。只见前面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镌刻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贺蔷突然一声尖叫,迅速连连后退,竟险些将姐夫撞下栈道下面的深沟。我抬头一看,只见那块岩石顶部,高高地扬着一颗海碗口粗细的酷似眼镜蛇的蛇头,口里吐出的信子鲜红无比,足有一尺长。更吓人的是,这蛇头从岩石横移到路中央时,竟发现是一条人身蛇面的巨型怪物。这怪物竟能发出似人音的呜呜声,迅速地向我们逼过来。我这时已经呆住了,竟完全忘记了对其进行阻击。我本能地后退着,但怪物的速度显然快得多,它很快就到了我身前。但让我惊奇的是,怪物似乎对我视若无睹,高高的蛇头从我头上很高的位置越过去,直扑贺蔷。我这才醒悟过来,飞身扑向怪物。 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贺蔷和姐夫同时发出一声惨叫,二人和怪物一起同时从我视线里消失了。我这时才发现我们刚刚踏上栈道这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来路已经完全消失。但这时我也收不住脚步,跟着掉下去了。 我们掉下去的地方是一个崖壁上的宽敞的平台,上面厚厚一层松软的泥沙,铺生着一层厚厚的长青藤,人掉在上面,弹性十足,我居然毫发无损。我看见贺蔷和姐夫倒在地上毫无动静,我探了一下他们的鼻息,呼吸倒十分均匀,仿佛熟睡一般。我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体也无丝毫伤痕。我松了一口气,二人应该都是在下坠过程中吓得昏过去了,应无大碍。 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异响。扭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怪物伏在地上,身体在慢慢向我蠕动,蛇头高高抬起,对着我吐着长长的信子。 我倏地站起来,准备迎敌。不想怪物却喊起来:东西,是我。 我大吃一惊,这蛇面人身的怪物居然能说人话,还知道我的名字!我细细打量,更是吃惊不小。这是一个人,被一条巨型长蛇严严实实地缠裹着身体。我正疑惑,怪物继续说:你记不起我了啊?我是长生!我惊诧地问:你是村长的儿子,长生? 这时我看见怪物把被蛇跟身体缠绕在一起的双手抽出来,把头顶的蛇身往下理了几下,完完全全现出一张人脸来。果然是村长的儿子长生。我担忧地问:这蛇,你,没事吧?长生说:这蛇不会咬我,它是来保护我的,当然,它也监督我。长生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我如坠雾中:保护和监督你?这蛇?长生点点头,说:这蛇是一位神仙缠在我身上的,神仙说,这蛇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根本没法跟它完全分开,除非。我忙问:除非什么?长生说:除非我完成了保护你的任务。我一点也明白不过来,说:保护我?你保护我?长生点着头。我说:你不是痴呆了吗?你怎么在这里,怎么能保护我?长生眼睛很亮地看着我说:你看我这是痴呆吗? 看长生的神情是不像痴呆。但他说的话,实在像一个痴呆者说的傻话、疯话。长生见我疑虑重重,继续说:我的痴呆病已经被那位神仙治好了,他索要的酬劳就是要我跟你进两地山,保护你。 真是奇怪,长生一口一个神仙,听上去完全像是疯话。但我进山这件事,他又刚好说在点子上。看样子,长生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我说:这神仙长什么样子?长生说:神仙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留白胡子,穿长袖衫,用一座山峰做他的逍遥椅哩。我又问:你是在哪里碰见他的?长生望了望天空,说:神仙都在天上啊。我说:他为什么要你保护我?长生说:神仙说是为了向你表示歉意。我更不解了,居然有神仙对我表示歉意,那是为什么?长生继续说:神仙说,他曾经捉弄过你们一家人,可他发现你是一个心地善良、临危不惧的人,你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家里人惊慌。 我脑子急转,天上的神仙,白胡子男人,用一座山做椅,这些我好像都见过,不知是不是在梦里。神仙捉弄我们一家人?我眼前突然一亮,想起来了! 在法师为六姐超度灵魂时,那个在空中倚着一座山,用长袖舞动火盆里的纸钱的巨人。他就是长生口中的神仙? 我问长生:你能看见他吗?长生说:他想让我看见我就能看见他,他不想让我看见我就没法看见他。 我觉得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长生的话。 长生这时扭头看了看地上还昏迷不醒的贺蔷和姐夫说:神仙说了,这蛇是他最心爱的神兽,它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本领,但能分辨好人坏人,只要是坏人,这蛇第一次见面一定要扑向他,作势要咬对方的样子。所以……长生压低了声音:这个男人值得信赖,而这个女人心术不正,似乎另有所图。 我说:你不会是记恨贺蔷才这么说吧?长生说:她叫贺蔷?我记恨她什么?我说:你不会这么健忘吧?才多长时间呢,你给人家送花求爱不成就痴呆了,难道就真没一点印象? 长生哈哈大笑,显然不信。他看了看地上的贺蔷,口气婉转了一些,说:别拿我开玩笑啊,神仙都说我那痴呆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不过这妞模样倒挺俊的,我还真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向她献花求爱呢,嗳东西,她怎么跟你在一起,是你姐姐?还是女人?我笑了笑,淡然说:什么都不是。长生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真怀疑眼前这个长生是不是村长的儿子长生,那个躲在村长背后偷偷拆开村长好不容易编好的背篓的长生。我眼前的长生是一个乐观开朗、说话做事透着精明、精干的小伙子。我突然想起那次长生拿了一大束从自家花圃里摘来的玫瑰花来我们家,跪在贺蔷身前做演讲一样表白爱情的长生,活生生不就是现在眼前这个长生吗?那么一个积极乐观的小伙子,怎么会因为贺蔷的拒绝和辱骂而变成一个痴呆人呢?看来真是人生无常,幸好长生的病已经让神仙治好了。 我这时倒突然觉得,长生是跟我进山的不二人选。我又突然想起哥哥查建生,他不是会易容吗?跟他一起的阎哥不也是易容高手吗?我真希望这个长生就是易容后的哥哥查建生。我仔细打量,还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就是村长的儿子长生。 更何况,查建生和我之间,易容后是没有视觉障碍的。 贺蔷和姐夫相继醒转。看他们惊疑的样子,我忙向他们 介绍了长生,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贺蔷看着长生,惊愣得嘴巴半张着半天也没合上。我知道,她认出了这个曾经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求爱者。 这时,贺蔷又是一声尖叫,手指着脚边一片隆起的常青藤。我们寻迹看去,原来地上是一堆骷髅。我掀开脚下的长青藤,才发现下面遍地白骨,不过或许因时间久远,那些白骨基本都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只留了一些顽固的残渣,依稀可辨是尚未完全风化的白骨。而贺蔷身边那一堆白骨,少说也是二十来具骷髅环抱在一起,形状可辨,死亡时间估计最多二、三十年,他们应该是一起进山的伙伴。 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遍布了我的全身,从脚下尸骨腐烂形成的泥土厚度,死在这里的人少说也有上千人。那二十来具环抱在一起的骷髅,他们为何要选择这样一种悲壮的死法?他们做出这种面对死亡的决定,可想而知他们当时面临的是何等险恶的绝境。 事实证实了我的想法。这是一个高崖半壁上的平台,崖壁陡峭,光滑如镜面,一只小蠕虫都很难在上面攀爬,更不要说人。平台下是迷雾森森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或许将一只小石子扔下去都会粉身碎骨。我让大家仔细搜索生机,不要放过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最后,我又重新仔细搜索了一遍,依然没有一点发现。 我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其实从这么多人死在这里来看,就知道我们活着离开这里的希望有多渺茫了。我想起栈道口“不归路”那三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模糊小字,那是在提醒我们踏上栈道的那一刻就不能回头了,可我却完全忽略了这一点,致使大家身陷绝境。 我这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低沉的哭声:五姐啊,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啊?你还没给我生儿了,都怪我说等两年才要孩子,我死了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啊,不要再去跳黄河啊……姐夫一直管五姐叫五姐,从姐夫的话就能听出,姐夫是一个多好的男人啊,临死前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五姐。 我更是心如刀绞。想不到自己一心进两地山探寻查家秘密,探索两地山的秘密,便刚一进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要在这里无疾而终了。我死了不算什么,但我却害得我最亲近的五姐又一次失去丈夫,害得我才两个月的儿子没了父母。 我再一次仔细搜寻,希望能发现一个隐秘的暗道机关,但最终还是失望了。看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死亡的降临。 坐以待毙,我终于体会到这个成语的冷酷与绝情。 第二六章 空中悬梯 此时天气晴朗,晚秋艳丽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让人看着极为温暖。但我们几个人的心已冷至冰点。站在无数尸骨铺设的平台上,连我们的每一根毫毛都散发着呛人的死亡气息。头顶的天空中有几只鹫鹰在盘旋,极有耐心地等着我们咽下最后一口气,以此成为它们的美食。 极度的绝望像麻醉剂一样使我们变得麻木和沉默。 贺蔷和姐夫都红着眼瞪着长生,如果不是我从中劝阻,长生也许早就成了一缕冤魂。他们把目前的绝境完全怪罪在长生身上,如果不是他吓唬我们,我们就不会后退,当然也就不会坠落到这里。可长生也委屈,他说不是他要吓我们,是神兽带着他走,他是受神兽支配的。贺蔷更觉长生是在狡辩,倏忽间竟从腰间摸出一把精致的手枪,对准了长生。情况危急,我闪电般一个鱼跃上前,轻而易举缴了贺蔷的手枪,惊得贺蔷目瞪口呆。我说:留点力气或许还有一点生路,自相残杀能解决问题吗? 我盘腿坐下来。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我需要仔细思考一下。贺蔷见我坐下来,也指示姐夫和长生坐到我身边。贺蔷这时倒变得特别豁达,说:大家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在这里也是缘分,喏,我们也学学别人面对死亡的镇定。她用嘴朝着那二十来具环抱在一起的白骨努了一下。 我突然说:我觉得我们掉到这里应该是一条生路而不是死路。贺蔷一下跳起来:真的?我说:大家想想,我们从兔儿窝往里走了多远。姐夫说:我们才走了不上十步啊。姐夫的话音带着哭腔。我说:在这几步路中我们发现了什么?贺蔷说:不就是两块有字的石头吗? 长生这时也倏地站起来,说:对,玄机就在那两块石头的字里。我笑了一下,鼓励长生说下去。长生说:不归路三字,是提醒人们只要踏上栈道,就不可能回头了,这个已经得到了验证。但短短几步路,又在一个石头上刻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八字,那应该是再次提醒人们去路凶险,给人一个回头的机会。所以我们从那里退回来掉到这里,不应该陷入绝境。 贺蔷说:事实胜于雄辩,这里成百上千的白骨已经证明了我们的绝境。 我不理会贺蔷,我说:两块刻字的石头其实大小相差无几,为什么栈道口的三个字刻得那么小而晦暗,歪歪扭扭纹路不清,仿佛底气不足的样子?而第二块石头上的八个字却刻得那么大而醒目,且笔画遒劲有力,纹路清晰深厚? 长生说:但两块石头上的字说到底都表达的同一个意思,都是劝人极早回头。 我点点头,说:他们劝导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不归路意思要隐晦一些,且恐吓意味十足。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则直抒胸意,光明磊落,字里行间充满苦口婆心、善意劝导之意境。由此推断,从那里回头,绝不会致人于死地。 贺蔷说:你这分析是有些道理,但我们现在的绝…… 我有些愤然地打断贺蔷:不是说绝处逢生吗? 我心里一直在想不归路那三个藏头露尾的字的行笔风格,以及那条神奇的栈道,但脑子里却总是一头雾水。因为两地山数百年来的恐怖传说,很多年来已经没人敢从兔儿窝往里走了,但那条栈道光亮如新,纤尘不染,既无苔藓,也无雨水冲刷痕迹。栈道边草木葳蕤,百花争艳,但栈道上落叶片无,败草不存。整个栈道看上去修筑时间仿佛不足一年,实在让人费解。 最后,我决定把这些疑问抛开。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找到离开这里的道路。 我们所处的崖壁是一座陡峭的锥形山峰。我首先放弃了向上寻找出路的想法。因为即使有路通到峰顶,最后还必须得想办法从峰顶下来。我鼓动大家再四处仔细查看,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贺蔷坐着不动。她不屑地说:还是省点力气争取多活两分钟吧,就这么点地方我们几个人都查了好几遍了,我不信我们刚才都是瞎子,有路大家都看不见。 我突然火起,冲贺蔷嚷:就你……喂,你刚才说什么?贺蔷说:我不相信我们都是瞎子,有路看不见。 我一下子想起刚才从栈道坠落的瞬间。因为我是回身扑向长生的,我发现我们坠落的地方,其实是栈道从中出现了一个一米宽的豁口,我如果不是提前跳起来扑向长生,从豁口的这一端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跳到栈道入口那一边,然后回到兔儿窝。而贺蔷和姐夫是倒退着掉下去的,他们当时根本不知道后面的情况。而长生可能是因为贺蔷和姐夫在前面,视线受阻,没有看到栈道豁口。我终于明白石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回头二字的重要性了。 那么说,我们并没回头看清身后真实情况,是真的掉进了死亡的深渊了? 我想起我们踏上栈道时,栈道上并没有那个豁口的。那里应该是一块像豁口那么大的一块菱形石头,似乎是从栈道旁的岩壁上滚落到栈道上的。我们进去时都是从那块石头上跳跃过去的。就那几步的路程,我们并没听到任何响动,石头怎么会突然不见了,继而栈道上的同一个地方就出现了那么大一个豁口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块石头根本不存在!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贺蔷第一个反对:太荒谬了,那块石头我们都真真实实地看到了,你为什么不说你看见的栈道豁口不存在呢? 我说:可我们实实在在是从那个豁口掉下来的啊。 贺蔷说:那你要表达什么意思呢?不会是说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平台不存在吧?可我们实实在在就在这个平台上哦。贺蔷语带讥讽。 我摇摇头。长生说:是不是有我们看见的东西不存在,也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我赞许地看着长生。长生弯下腰,在地上寻找什么。我说:长生,你找什么呢?长生嘟哝着说:这个鬼地方太贫瘠了,连块石头也没有。 我走到那堆环抱在一起的骷髅前面,说了句:各位,对不起啦。便一脚踹过去。我捡了一大把白骨,抱着走向平台中央。长生也捡起白骨,走到我身边。我对长生说:我向左,你向右。长生点点头,我们依次向崖下扔白骨。 贺蔷说:喂,你们干什么呀?说着跑上来看稀奇似的看着我们。姐夫也要去捡白骨,但他的手还没够着白骨,就触电似的缩回去了,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我捡了好几把白骨,一直扔到最左侧,那些白骨都飘荡着落入深渊里的雾霭里去了。眼看着长生那边也快到边缘,我心里感到异常失望。不想这时长生惊喜地喊起来:东西,快来看。 我和贺蔷、姐夫同时跑过去。我们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一根一尺长短的白骨,静静地毫无依凭地斜立于崖下的空气中。长生又扔了一根白骨,白骨却飘荡着落入雾气迷蒙的深渊了。我也把手中的白骨扔下去,又有几根飘浮在崖下的空气中。我们四人最后把那堆白骨悉数抛了下去,结果一个奇怪的景观出现了,白骨在空气中排列中,从平台的最右角成梯状一直斜向下延伸。 长生说:果然有我们看不见的石梯。 我示意大家靠后。贺蔷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她抓住我不肯放手。我慢慢把脚伸出平台边缘,感觉已经脚踏实地了,再跨出另一只脚。贺蔷有些不相信地说:东西你现在悬在空气中了啊,脚下真的有梯子吗?我暗暗用力,发觉脚下的梯子虽然有一点摇晃,但却牢固异常,并且靠外侧还有护栏。 见我点头,贺蔷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那我松手了啊,你没事吧?我笑着说:你松开手比你抓着我还稳当哩。你们也下来吧,大家小心点就是了。 我们像盲人一样用脚慢慢探着 路,每移动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当下到接近雾气表层时,大家早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这时,一架实物悬梯终于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悬梯如不归路旁的栈道,足够两人并排行走。看不出悬梯是什么金属材料制成的,黄中带红,红中带白,似铜非铜,似银非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如彩虹般绚丽多彩的光芒。它从高高的崖壁上垂下来,延伸到雾气中。 在我身后的贺蔷突然兴奋起来:哈哈,终于用不着这么提心吊胆地走路了。说着已挤到我身前,向悬梯跨过去。 悬梯离我们脚下只有一步之遥。我突然感觉不对,大叫一声:贺蔷小心。同时伸手去拉贺蔷。但已经迟了,随着贺蔷一声惊叫,她一脚踏空,整个身子已向莫测高深的雾气中坠落下去。 第二七章 崖壁幻象 第二七章 崖壁幻象 说时迟,那时快。我突然飞身跃下,伸手抓住贺蔷下意识举起来的手腕,紧接着用脚尖斜刺里往光滑的崖壁上一点,借着那一点微薄之力,重新跃上隐形石梯上。长生和姐夫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着长生很响亮地鼓起掌来:东西你吓死我了,你还会英雄救美这一招啊,好厉害。长生说着使劲刮擦自己的眼睛。我说:眼睛怎么了?长生说:没什么呀,我要对你刮目相看哩。说得我和姐夫都笑起来。 也许是吓得不轻,贺蔷这时身体瘫软着,头紧紧地靠在我胸前,大睁着双眼,惊愣地看着我,似乎根本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轻启朱唇,细声问:东西,是你救了我?长生说:除了他,谁还有那本事救你?狗东西,平时看你手无缚鸡之力,隐藏得太深了。我说:大家少废话,这石梯诡异得很,大家抓紧时间离开这里。贺蔷一听,打起精神,她在起身时狠狠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我仍让贺蔷走我身后。我说:大家不要理会对面的悬梯,那是幻象,跟着我走。贺蔷说:我明明看见那悬梯就在脚下嘛,怎么踩上去什么也没有?我说:水中月,镜中花,你不懂?贺蔷说:什么水中月镜中花,乱七八糟的。我说:猴子水中捞月,捞到月亮没有?贺蔷说:你说得太神秘了,呀,你个死东西,怎么突然走那么快了?吓死人了。 我对身后的三人说:你们注意看对面的悬梯。贺蔷说:那就是一架悬梯呀,还注意看什么?这时走在贺蔷后面的长生突然喊起来:脚,对面的悬梯上有一双脚!贺蔷和姐夫也同时惊叫起来:是啊,一双脚,还会动啊,太恐怖了。 因为我们走进了雾气中,对面的悬梯往下我们只能看到和我们平行再往下的两级梯步。而在和我们平行的悬梯梯步上,有一双自小腿部位整齐折断的脚在随着我们移动,看上去神奇诡异至极。 我神秘地笑了笑,说:你们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认识那双脚,该不是平台上那二十个抱在一起的死鬼的脚吧?贺蔷一听,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襟,赶紧闭上了眼睛。 长生说:那双脚怎么跟我一样穿着黄色登山鞋呀?还有,那裤脚上的线缝也裂了,见鬼,那不是我自己的脚吗? 姐夫也喊起来:是呀,那蓝色登山鞋和白色鞋带,那就是我的脚呀。 贺蔷一听,也忙睁开眼睛,叫起来:我刚才就是说是哪个死鬼跟我一样穿了一双红色北京布鞋哩,原来是我自己的脚,我们的脚怎么跑到对面的悬梯上去了啊? 我说:对面的悬梯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悬梯,只是我们现在身处的是实物悬梯,对面的悬梯是我们这边悬梯在镜子里或者说相当于镜子里的影像。贺蔷说:哪里有镜子啊?我说:或许有一面镜子,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我让大家蹲下身子,往头顶和对面的悬梯看。三人在头顶没发现什么,但却在对面的悬梯上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场面: 对面的悬梯上,他们各自看到自己身首异处,手脚与身体完全分离,好像整个身体被肢解成了几大块。我身后的三人同时惊慌起来。 我说:大家不要慌乱,那只是一个投影罢了。你们身材都很高,蹲下去往上看时难以发现其中门道。你看这崖壁,看似光滑平整,实则凹凸有致,只是凹凸面太小太密集,所以肉眼很难辨识。而这悬梯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它聚光反光效果俱佳,我们的身体在悬梯上形成影像,而悬梯本身和它形成的我们的影像,又通过崖壁折射到我们还没发现的类似于镜子的物件上,形成了对面的悬梯。因崖壁凹凸不平,所以它就起到一种类似哈哈镜的作用,使我们眼中自己的肢体变形、分割或者肢解。 贺蔷说: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就是那面看不见的镜子太玄乎了,对面的悬梯从接近雾障的地方就出现了,现在我们向下走了有多远了?可对面的悬梯一直跟着我们向下延伸,那要多大的一面镜子啊? 这也正是我所疑惑的。我突然想起什么来,说:等等,我回转去看看。说着转身上去。走到姐夫身前时,他似乎并没发觉我要上去,他木然的站在悬梯中央,没有让路的意思。我发觉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贺蔷身上。刚才下平台时,他因为害怕,一直不敢向下挪动脚步,直到我们三人都下来了,他才不得已离开平台。所以他走在最后。 我说:哥,让下。姐夫仿佛这才清醒过来。他说:东西你怎么走到这个位置了,是贺蔷带路了吗?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贺蔷真是一个美丽的尤物,连姐夫这种一心居家过日子的男人也垂涎起来了。 走出雾障,我抬头一看,终于明白了。上面那个平台底部,就是一张硕大的铜镜。在铜镜里我看到了我们无法看到的长长的悬梯,也看到我倒立在悬梯中部对着镜面观看,以及悬梯上的贺蔷、长生和姐夫,而由于悬梯顺崖壁环绕,我这时往下看已经看不到贺蔷三人了。除了这些,铜镜里还有崖壁、雾障以及花草树木。原来是悬梯上的影像汇聚到铜镜里,再通过铜镜折射到崖壁上,那只看不见的大镜子其实就是崖壁。至于为什么崖壁上部没有悬梯的影像,那应该崖壁上、下部材质的差别吧,或者说是建造者有意为之。 是谁制造了这巧夺天工的平台、崖壁和悬梯?是哪朝哪代制造的?花这么浩大的工程,它的用途是什么? 这或许是我们永远也无法弄清的事情了。 我们继续往下走。贺蔷说: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哩,你怎么越走越快,不像刚才一只脚一只脚踏实了再跨步? 我笑了,说:我根本就没管脚下的梯子啊。 贺蔷说:你就不怕一脚踏空,摔下去粉身碎骨? 我说:说你笨你怕不会高兴哦,你不会看对面的悬梯吗? 贺蔷大惑不解:看对面的悬梯?对面的悬梯不是子虚乌有吗? 我说:对面的悬梯虽然不是实物,但它是我们行走的悬梯的影像啊,从对面的悬梯能够看到我们脚面往下的两级梯步,这还不够我们自由行走啊? 贺蔷对我竖了竖大拇指,说:东西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你不仅武艺轻功超群,还如此睿智过人,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们? 我说:告诉你我不属马哈,你别把马屁拍到猪屁股上去啦。 贺蔷似乎心情很好,她哈哈大笑说:新世纪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啦,告诉你,在新世纪都不讲拍马屁,而要改成拍猪屁了哈,猪屁股内肥实些哟。 我泼冷水说:别这么乐观哟,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跨进新世纪哩,我们现在不是还前路未卜、生死未定吗? 不想贺蔷情绪并不受影响,她说:反正有你在,跟你死在一起可比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新世纪活着强多了。 长生这时抢着说:怎么越听越像是在打情骂俏啊?半斤花椒二两肉,麻肉不啊?不麻肉也该顾点影响哦。 贺蔷说:去你的,影响什么了?东西是我娃儿正南正北的爸爸,我们还睡一张床哩,影响谁了? 长生有些不困惑地伸伸舌头,不言语了。 我这时突然发现对面脚下的悬梯没有了。我试着用脚四周探寻了一下,脚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往下看,依然雾障弥漫,高深莫测。 怎么办?我们四人面面相觑。这次姐夫没有显得惊慌,他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贺蔷心情一直很好,她乐观地说:是不是马上到地面了,可以从这里跳下去了? 长生这次反应好像很快,他说:别急,我们好好想想,应该有办法的。有人花这么大的工程建造这崖壁和悬 梯,我想最主要的目的应该是为了登上上面的平台去搞什么活动或者做什么工作之类,它应该是上下平台的唯一路线。 我说:长生说的没错,这雾虽然较浓,但往下也有近两米的能见度,如果考虑地下的植物高度,这里离地面最起码也有三、四米以上的高度,如果只考虑下去,当然可以选择往下跳,但如何从地面上到这悬梯上来? 长生说:会不会有什么绳索之类的东西悬着,大家在空中仔细搜寻一下。长生说着突然往回走了几步,高兴地说:找到了,找到了,好像是很多根藤条缠绕在一起的,我就是说刚才在护栏上似乎摸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嘛。 我们都走回去,摸到了不知从哪里垂下的藤蔓。因为我身轻个头小,我第一个抓住藤条往下滑,可能只下滑了不到三米,脚就踩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那是一棵高大粗壮的荷树。我高兴地冲上面喊:下来吧,终于看到地面了。 看着贺蔷和长生从树干上滑下来,我突然想起姐夫那么文弱,一只手又没了手掌,他能抓住藤条滑下来吗?正想着,我看见姐夫也从树干上下来了。 我们刚欢呼了一声,就突然震惊得目瞪口呆了…… 第二八章 鬼打墙 一块大石斜立于我们面前,上面三个小字“不归路”依稀可见。大石旁,一条能容纳两人并行的栈道似曾相识。大家面面相觑,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我们从身前这条栈道掉落下去落到那个平台上,又从平台往下走那么长时间,然后通过藤条滑落到高大的荷树上,再从树上下到地面。我们一直在往下走,怎么会返回到原地来呢?真是太诡异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抬头去看荷树,荷树依然在,只是从下面看它枝繁叶茂,难测高低。但荷树四周是一块较为宽敞的平地,根本看不到崖壁和山峰。我想,这里应该不是我们刚才走过的栈道口,很可能是跟那里极为相似的一个地方。但从栈道口往外看,外面又确实是兔儿窝。 我走上栈道,栈道口两步远的地方果然横亘着一块菱形大石头。我用脚去踩石头,果然踩了一个空。我们跃过石头,站原地回头看时,那石头果然不在了,栈道上一个一米许的豁口,豁口边的护栏上挂着一根细线,那正是长生裤管上挂落的。再往前看,前面栈道边一块大石,上面八个字遒劲有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就是我们走过的栈道无疑!我们才刚刚进山就遭遇如此凶险诡异之事,可想而知如果再往里走会有多么艰难,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劫难在等着我们。只要走过前面那块大石,我们的生命或许就不属于我们自己了。 我对身后的三人说:我们刚才经历的凶险大家都看到了,这或许只是对要进山的人的一个小小的警告,进去后,绝对比刚才的经历凶险十倍百倍。所以现在大家考虑清楚,要回头就趁早。 还是贺蔷发言最积极。她说:东西你要退要进我都跟着你,毫无二话。长生也说:我是受神的旨意保护你,你进或退我也只有跟起! 只有姐夫犹豫不决,好像要做这个决定实在太难太难。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进山的念头。他说:我要回去跟五姐在一起,五姐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五姐。姐夫比五姐小五岁,所以一开始就管五姐叫五姐。我心里一阵吹嘘,觉得五姐得到姐夫,算是一生不虚。看着姐夫跨过栈道豁口,我对贺蔷和长生说:我们走吧。不想我们刚一跨步,姐夫就在身后喊起来:你们等等我,我不回去,我要进山。我说: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姐夫说:五姐和妈妈要我跟着你,保护你,我如果回了,她们会看不起我的。 贺蔷和长生同时嘁了一声,说:你保护东西?你不成我们的累赘就谢天谢地了。 姐夫说:可五姐和妈妈并不知道东西这么有本事啊?我一定要跟着东西,不然五姐会看不起我的。 我摇头叹息一声,说:少说几句吧,那就一起往里走。 我们一起跨过那块写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大石,我立即叫大家停住脚步,仔细观察前面动静。我觉得这两地山似乎比传说中诡异恐怖十倍,一定要步步小心,一丝一毫也大意不得。我们等了近一分钟,确信没有什么危险,我刚要让大家继续前行,不想姐夫在身后惊叫起来: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我们都回头看姐夫,姐夫用手指着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三人也都大吃一惊:我们跨过那块大石只前行了一步,但那块大石和栈道却在我们身后神奇消失了。贺蔷想退后去找栈道,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斥责道:你不要命了?现在只能前行,后退必死!贺蔷现在十分相信我的判断,听我这么说,她兀自惊出一身冷汗。 我们继续慢慢腾腾往前走。 山林里草木茂盛,荆棘遍地,根本无路可寻,我们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幸好除了碰见几条巨蟒,并没遇到什么实质危险。我怕在山里迷路,让贺蔷从背包里拿出指南针。我这时觉得十在难为贺蔷了,她一个女流之辈,竟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我们需用的一切东西。我们一直朝西,往两地山深处行进。走了一会儿,我发现前面有草木倒伏,细看地上并没有巨兽脚印。我说:大家小心,山里还有人,看来还不止一两人,不知是敌是友。 贺蔷听说,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想想又从裤管里摸出一把同样的手枪,递一把给我,说:拿着紧急情况用。我轻声问贺蔷:你哪来的枪?贺蔷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说:以后会告诉你,喂,你会不会用枪啊?我说:不会。贺蔷便手把手教我如何拆弹夹装子弹,如何瞄准扣动板机。 长生说:美女,给我一把噻。贺蔷双手一摊:只有两把。 我把手中的手枪扔给长生,说: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贺蔷突然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说:东西你怎么办?我说:别急,我有剑。贺蔷说:剑,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过?我指了指胸前的钢笔。贺蔷突然笑起来,揶揄说:还剑哩,那只不过是鬼用的东西罢了。我大惑不解,说:鬼用它干什么呀?贺蔷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鬼用它来画桃符呀。 我说:去去去,咦,怎么感觉不对啊。 贺蔷一下子紧张起来,问:怎么了? 我说:这地方我们刚才好像走过。 贺蔷等三人都注意观察了一下周围,好像并没特别印象。我一时也拿不准这里究竟来没来过了。我说:我们每走几步,大家都各自留下记号。 想不到走了不到十分钟,我们都发现了自己刚才留下的记号。我想了想,带着大家专门往有倒伏草木的外围走,并让大家重新留下新的记号。但依然是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发现了自己的新记号。这样重复走了四次,我们各自留下的四种记号就交错在一起了。 鬼打墙。我喊了一声。传说如果遇到鬼打墙,需要有另外的人来解救。而我们四人同时遇到鬼打墙,在这荒山野岭谁来解救我们?而传说中的鬼打墙,是人们被迷了心智,但我们个个思维正常,耳聪目明,哪像迷了心智?我想起爷爷奶奶告诉我的我小时候请蚂蚁的事,我让蚂蚁从竹片上拖食物,又把竹片弯成圆让蚂蚁本来已到了终点,往前走出一步就又回到起点的事,不由像妈妈一样向天空看了看,心想:难道是有另一种我们未知的生物类在整我们的冤枉? 天空中除了白云,什么也没有。这的耳边又响起我对妈妈说的话:别看了,蚂蚁是看不见人的。 我知道再怎么走也只能在原地转圈。让人恐怖的不是在丛林里转圈,而是转的这个圈实在太小太小。我们行进的速度可以用慢如蜗牛爬行来形容,你想,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能转多大的圈呢?怎么办? 我说:大家原地坐下,先恢复一下体力。 贺蔷说:我们不会困死或者累死在这个圈里吧? 长生和姐夫一听说休息,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好像没有力气说话了。 我这才突然发现,在鬼打墙这个圈里行走,是非常消耗体力的。我们走了四圈就半个钟左右,竟比平时走十个小时难行的山路还累。并且,我们坐下来时,体力根本没能得到恢复,而是一样在慢慢消耗。这样下去,不出三个小时,我们一定会精疲力竭而亡! 这时,我突然看到姐夫似乎在咀嚼什么。姐夫倒在地上,仿佛睡着了,他梦呓般地说:饿,好饿。说着,他开始用手往嘴里塞吃的。其实那哪时什么吃的东西,他随手在地上抓扯着,抓着树叶是树叶,抓着草木是草木,抓着石头是石头,抓着泥沙是泥沙,竟悉数往嘴里噻。瞬间,他的嘴里已塞得满满的,根本咀嚼不过来了。但他还在不停地在地上抓泥土,不停地往嘴里塞,直到泥土掩住了他的整个嘴巴,掩住了他的鼻子,就快要掩住他的整个头时,他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我拼命扑上去,掀掉姐夫头上的泥土,又抠出他嘴里的东西,啪啪几记耳光扇下去。姐夫睁开眼睛,惊愣 地看着我说:东西,你打我干什么?说完,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贺蔷又惊叫起来,手指着长生。我看长生跟姐夫刚才一样,开始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抓到什么是什么,尽数往自己嘴里塞。我让贺蔷赶紧抓住长生的手,别让他抓东西。贺蔷上去,但很快就喊起来:他的手劲好大,我根本抓不住他啊。 我急了,刚站起来要去帮贺蔷按住长生的手时,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一阵浓浓的睡意袭来,肚里饥肠辘辘,好像几辈子没吃过什么东西了。我知道,或许两分钟,或许一分钟,我就会像姐夫和长生一样,往嘴里塞枯草败叶石头泥沙。贺蔷一个女流之辈,哪顾得上我们三个啊?我们都会被自己用泥沙堵住呼吸道,最终窒息而亡。 但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根本没有解救的办法了。 我最后能做的,就是强打精神,分别对着姐夫和长生猛扇几记耳光,然后歇斯底里地对贺蔷喊:贺蔷,赶快带我们离开这里! 第二九章 似水柔情 在我几乎就要迷失心智昏睡过去的那一刻,我的目光突然停在了贺蔷身上。贺蔷一会跑到长生身边,一会跑到姐夫身边。当她看到我神色不对的时候,又跑上来抱住我,对我问长问短,又是安慰又是亲吻,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突然想到,我和姐夫、长生都遇到鬼打墙了,可贺蔷却安然无恙!是不是这鬼打墙对贺蔷不起作用?我于是拼尽全身力气,做了最后一次当时并不觉得十分有把握的努力。 但事实证明,贺蔷确实是我们三人的救星。当我喊出让贺蔷带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好像我全身的力气都被剥茧抽丝一样抽得干干净净了,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贺蔷如梦方醒,她首先背起我走出了那个魔圈,然后是姐夫和长生。离开了那个魔圈,我虽然全身乏力,睁不开眼,但并没像姐夫和长生一样神志不清,意识全无。我听到贺蔷在我身边嘤嘤啜泣,有很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脸上,既而是火热而柔软的嘴唇重叠在我的双唇上。虽然一直以来我自认为对贺蔷并无好感,因为我知道她跟我的接触是不怀好意、另有所图的。但这时我还是禁不住升起一腔似水柔情。我真想死死拥抱住贺蔷,但我全身无力,意识根本支配不了自己的肢体。后来,贺蔷在我身边躺下来,用脸挨着我的脸睡着了。 我的精力恢复很快。贺蔷还在熟睡,脸上残留着斑斑泪痕。我坐起身的那一刻,突然看到一条小蛇盘附在贺蔷的大腿上。那蛇长不足一尺,筷子粗细,但身体色泽鲜亮,通体紫褐色,头呈三角状,一看就是巨毒之物。我吓了一跳,正要伸手,不想贺蔷这时刚好醒来,见我坐起身,她也赧红着脸坐起来。她这一动,我看见蛇在贺蔷腿上咬了一口,倏忽间已钻进草丛去了。 我连忙上前,去扯贺蔷的裤子。贺蔷看了地上昏睡的姐夫和长生一眼,脸唰地红到脖根,说:东西,你,要干,什么?我急促地说:蛇,蛇。贺蔷说:蛇在哪里?我指着贺蔷大腿根部:这里。贺蔷说:没有蛇啊。我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是,是被蛇咬了。 贺蔷一听,却并不着急。她打开背包,说:我这里备有药品,我自己敷上就行了。 我说:不行,敷药已经来不及了,巨毒蛇,你快把裤子解开。说完我不由分说,上去强行解贺蔷的裤带。 贺蔷本能地抗拒着。我突然语带柔情地说:我们都一个床睡觉了,都有孩子了,你还顾忌这些干啥啊? 贺蔷像是被击中了要害,身子一下软了。但她眼里盈满了委屈的泪水,哀哀地说:我知道你是中了邪,不是打心里要我的,我不要…… 贺蔷的腿根部肌肉已紫黑了一大块,黑块凸起,似乎在结痂,而她的整个大腿和腰部原本白皙的肌肉也在快速变色。我哪还顾得了许多,一口对着黑痂,拼命吮吸。而这时贺蔷也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自己被蛇咬后不痛不痒,一点感觉也没有,而自己的肌肉却在迅速大面积变色,可想而知这毒性的厉害。想到这里,贺蔷突然一把掀开我,大喊:你不要命了! 我再次扑上去,但贺蔷挣扎着,不让我再去吸吮蛇毒。几番争斗后,我终于忍不住抡起拳头,将贺蔷打昏过去。 从贺蔷伤口里吸出的毒血呈草绿色,糨糊状,我不知吮吸了多少口。当我感觉贺蔷大腿上的黑痂在慢慢变软,慢慢变得平顺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我想现在已经是夜晚了吧,忙催动右眼黑暗视物,但眼前依然漆黑一片。但耳朵里的声音却很杂乱,像是身处闹市。我叫了一声:贺蔷。 我感到我的双手被一双柔弱细腻的双手抓住了。贺蔷惊喜地说:东西,你醒了? 我问:我们这是在哪里?怎么这么吵啊? 贺蔷说:我们还在刚才这里,这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啊,没有吵闹声啊。 可我耳中分明吵闹声不断啊,像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一起聚会,在聊天,在争吵,在吃喝拉撒。我怕吓着贺蔷,转口说:姐夫和长生呢?贺蔷说:还在昏睡啊,不过他们现在脸色好多了。我说:天黑了吗?贺蔷说:天就快黑了。 贺蔷话音一落,立马用双手捧住我的脸,焦急地问:东西,你眼睛看不见了吗?我点了点头。贺蔷悲痛万分地说:都是我害了你呀。我说:不是,我的眼睛以前也这样过,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贺蔷突然把我的头抱在她胸前。良久,她说:东西,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的。 我把头在她胸前拱了拱,感觉异常温暖惬意,竟莫明其妙升起一种一辈子也舍不得把头挪开念头。我嘿嘿笑了两声,说:我没对你好啊,相反,我可老想着对你使坏哩。 贺蔷说:你不知道我的底细。 我说:我只知道你人其实不坏,至于你是不是冷子团伙的人都无关紧要。 贺蔷一把推开我,霍地站起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我轻声叫了一声:贺蔷。 贺蔷嗳了一声,期待着我说下去。 我说:天快黑了,赶紧把帐蓬支上。 我知道,我们虽然离开了鬼打墙那块诡异的地方,但并不代表现在就安全了。我计算了一下,我们从兔儿窝的栈道口进来,前行了最多不过一百米,就接连出现了栈道和巨石突然消失、鬼打墙、不知名的毒蛇,以及这个地方闹市般嘈杂的声音,进入两地山真是步步惊心、处处诡异。现在长生和姐夫还在昏迷状态,贺蔷被毒蛇咬后被吸出那么多毒血,身体也较虚弱,而我,目前更是觉得浑身乏力,两只眼睛也失明了。两个虚弱的病体和两个完全没有知觉的人,如何应对黑夜里未知的危险?因此我想,如何安全度过我们进入两地山的第一个夜晚至关重要,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确保三人今晚的安全。 贺蔷很快支好帐蓬,她打开背包,拿出一盒饼干和矿泉水,给我喂一两块饼干,又让我喝一口水。我们进山时,妈妈安排姐夫背吃的喝的,贺蔷背日常急用物品和药物。姐夫嫌背得太多累赘,说靠山吃山嘛,山里有的是泉水和野果,哪用得着费力去背吃喝物品?我当时也赞同姐夫的说法,进两地山肯定不是一天两天或者十天半月的事情,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都有可能,你能背多久的吃喝?听我这么说,姐夫干脆什么吃的都不带了。倒是贺蔷细心,在很重的背包里,又默默地加了一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由此可知这饼干和矿泉水的金贵。 我并没有推辞,把肚子吃了个半饱,然后吩咐贺蔷多吃些。贺蔷当然舍不得,被我声色俱厉地责备一番后,她才把剩下的饼干和着矿泉水吃了下去。 我说:贺蔷,我让你吃,不是为了你自己吃,而是为长生,为姐夫,为我吃,你知道吗?你说我舍得吃吗?但我还是吃了那么多。进入两地山这一天的时间,情况有多复杂你也看到了不用我细说,今天晚上,或许更凶险。他们两人还在昏迷,我眼睛又看不见,所以一旦出现危险,最主要靠你来应付,我们一定要保持充沛的体力。 贺蔷说:东西你别说了,我吃还不行吗? 我说:吃了,趁早睡一会儿,我估计,一切事情都会在下半夜发生。 贺蔷说:东西,你陪我聊会儿天行吗?就一会儿。 我想了想,说:嗯。 贺蔷说:别人都觉得进两地山危险,但我觉得,现在进了两地山,亲身体验到两地山的凶险,我才好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安全感。 我不解,说:这话倒新鲜,说说道理。 不想贺蔷话锋一转,喃喃细语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东西。 我用手拍了一下贺蔷的肩。 贺蔷说: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怀上你的孩子八个月的时候,孩子在肚里调皮地拱来拱去,那时我就突然好想像妈妈一样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过一种平淡而真实的生活,即使我的男人再丑也无所谓。 我说:其实你心里一直很讨厌我,是我算计你,让你怀了孩子。 贺蔷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其实你不那样,我自己也要算计着怎么怀上你的孩子。 我吃了一惊,疑惑地说:这…… 贺蔷淡淡地说:这是组织上的安排。 我更是吃惊不小:组织?就是冷子团伙? 贺蔷摇头说:冷子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卒子罢了。我还要告诉你东西,我以前有个男人,我十七岁就嫁给他了,也是组织上安排的。 不知为什么我不想贺蔷说这个话题,但贺蔷坚持要说下去:其实我一点都不爱他,这么多年了,我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我说:他现在在哪里? 贺蔷说: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代号叫匕首,是我的直接上司。 匕首!我松了一口气,匕首已经被那个叫阎哥的人打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连尸骨都没有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告诉贺蔷这些的时候,突然听到帐蓬外响起一片嘈杂声,似乎有很多人像围猎一样向帐蓬围过来。 第三十章 群魔乱舞 我听着帐蓬外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似乎有千军万马在绕着帐蓬奔跑、示威。我霍地站起来,做好战斗的准备。 贺蔷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看看外面的情况。贺惊喜地说:你的眼睛好了。我说:嗯。贺蔷说:你骗我,门在这边。我说:哦。 我撩起帐蓬布帘门一角往外看,果然,我的右眼一失明,就能看到异界了。只见帐蓬外人山人海,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绕着帐蓬转,在拼命地往帐蓬前挤。 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着一把军刀,登高一呼,说:兄弟们,大家不要挤,见者有份。我知道大家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没碰过女人了,既然有人送上门来,我们自然不会客气。不过大家一定不要掉以轻心,里面的三个男人决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幸好他们都有伤在身,真是天助我们。等会,我们分成两队,先对付那两个半死的人,最后再合力对付那个侏儒。 下面的人哇哇喊着,群情振奋。 我把门帘拉严实,退后来对贺蔷说: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走出帐蓬。 贺蔷有点紧张地问:有什么情况吗? 我轻描淡写地说:还没有。你拿两根绳子,我们先把长生和姐夫绑起来。 贺蔷疑惑地说:捆他们干什么? 我说:你别问,照做就是。记住,一定要捆紧些,特别是他们的手和脚,不能留一点活动空间。等了一会儿,我又问贺蔷:捆好了吗? 贺蔷说:已经捆好了。 我说:把两只手电都亮起来,如果他们二人有什么动静,我负责长生,你负责姐夫。 贺蔷似乎预感到了事态非常严重,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说:现在暂时没事了,来,我们聊天。 贺蔷一听,特别高兴。她说:东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明知道我对你不怀好意,另有所图,你为什么还几次三番地救我? 我摇摇头:今天遇到鬼打墙,分明是你救了我们啊。 贺蔷说:我偷偷看了你的药瓶,重生丹那么珍贵,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服下? 我说:我是为了救我的儿子。 贺蔷说:你骗我,我难产的时候,你却宁愿要我而不要儿子。 我说:你死了,儿子没奶吃还不一样饿死? 贺蔷说:在悬梯上你救我的时候,其实你心里也没把握能否救我上来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实验过你的过人的本领,你是抱着跟我一起死的念头跳下悬梯的是不是? 我说:你别把我说得那么高尚。 贺蔷说:我被蛇咬后你那着急的样子,你是知道那蛇的毒性非常厉害的,为什么还会冒着生命危险给我吮毒? 我说:大家走到一起了,换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贺蔷说:其实,你一见到我就喜欢上我了,你以前对我的厌恶全是装出来的是不是?你是觉得你配不上我是不是? 我说: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配得上你。 贺蔷说:你现在听说我以前有男人,是不是嫌弃我了? 我正想着岔开贺蔷的话题,突然看见长生和姐夫同时动了一下。我一时不知道是自己的左眼在这时复明了,还是我看到的本来就是两具鬼魂,我说:快,你去伺候姐夫。我话音未落,姐夫和长生同时慢慢立起身子。二人手脚被捆,站起来的过程就像是暗中有人慢慢扶起一截木头。二人似乎相视一笑,然后跳跃着向门口靠近。 我看见贺蔷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知道我的左眼已经复明了。我说:快,拉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帐蓬。贺蔷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姐夫,我也抓住了长生。但是,我感觉到好像还有一股力气,在向门外使劲拖曳着长生。我被长生拖到门口,长生开始拼命挣扎双手,想用双手去解门上贺蔷特意拴住的绳子,要打开门出去。同时,姐夫拖着贺蔷也来到门口,姐夫的手绑得松了一些,手腕竟还可以活动,他便够着手去解门上的绳子。我已累得气喘吁吁,贺蔷也是满头大汗。眼看着已无法阻止二人出去了,我突然大喊一声,高高举起至尊剑。 在两柱手电光的照射下,如铂金钢笔的至尊剑熠熠生辉。突然,随着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刀剑出鞘的声音,至尊剑蓦然变成一把长剑,白光闪耀,寒光凛然,帐蓬里瞬间亮如白昼。只听噗噗两声闷响,长生和姐夫像突然失去依靠的木头,跌倒在地上。我和贺蔷把二人移回原地躺下。我对贺蔷说:等会我如果有什么非正常情况,你就举起这把剑。说着我轻声告诉了贺蔷剑诀。 我撩起门角向外看了一下,外面的人已退出很远,但他们并没有离开。他们远远地观望着,对着帐蓬指手画脚。我走回贺蔷身边坐下,说:看样子,今晚我们别想睡觉了。你要注意我的动静,如有异常,一定要及时采取措施。 我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我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但贺蔷似乎很相信我,说:你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如果都扛不住,那我们三个肯定也毫无办法。 我说:还是聊天吧,这夜晚实在难熬。聊聊你最开心的事情吧。 贺蔷说:在没怀上你的孩子之前,我没有一件开心的事情。 我说:说点别的吧。 贺蔷说:我说了,我和那个男人纯粹是组织安排,我们一年半载才聚一次,在一起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们都生怕怀上孩子。 我本来不想说这个话题,但还是忍不住问:在一起那么多年,难道你们就真没一点感情? 贺蔷摇摇头,说: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服毒自尽? 我摇摇头。贺蔷说:就是他匕首传书,送毒药让我自行了断的。 我没明白过来:谁? 贺蔷说:你说还能有谁。但我始终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他是以组织的名义向我匕首传书的,但我那时怀有身孕,还是组织上一粒不可或缺的棋子,组织上应该不会那样做的。 我说:会不会是他假传组织命令? 贺蔷说:只有这一种解释,而他之所以这样做,也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泄私愤。 我突然想起来,贺蔷接到匕首传书自尽是在阎哥杀死匕首之后,那么说这个匕首跟阎哥杀死的匕首不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贺蔷的男人匕首其实还活着。那么他是谁呢?是伪装成匕首的阎哥吗? 贺蔷这时突然把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说:听,好像是他在叫我。 我警惕起来,问:谁? 贺蔷说:我男人啊。 这时我果然听到帐蓬外有动静。我立即紧握拳头,我决不会允许那个曾向贺蔷匕首传书要她自尽的男人再来伤害贺蔷一根毫毛。我发现门缝里好像有烟雾飘进来,我一个箭步跨到门边,掀门一口,果然有一条黑影一闪而逝。接着,我听到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兴奋地喊起来:成了,成了,她中了我们的云雨散,她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是那个军官的声音。 我知道那些人对我下手了。我忙屏住呼吸,将至尊剑举在手中。这时贺蔷站起来,说:我去会会他。我忙说:你听错了,那不是你男人。 贺蔷摇着头,说:肯定是,你别拦我,我要跟他睡最后一个晚上,做个了断。 我眼泪都几乎出来了,大叫道:贺蔷,我不准你去。 贺蔷迷瞪瞪地看着我,说:奇怪,我会我男人关你什么事,你是谁? 我这才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些人不是对我下手了,他们直接对贺蔷下手了。我扳过贺蔷的身体,让她看着我。我说:我才是你男人 啊你看清楚。 贺蔷摇头说:我不认识你,我的男人在屋外。 我说:你屋外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想杀死你,所以他在你心里早已经死了。 贺蔷说:不,我们约好了,我和他睡最后一晚,做个了断。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道:贺蔷,我才是你男人,你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当着我说要去和别的男人睡觉,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贺蔷说:你算我的什么男人,你又不和我睡觉,我是一个女人啊,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和男人睡过觉了。我要去找我男人睡觉。 贺蔷说着扭身往外走,我抓住她,却哪里抓得住?她身上好像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我把至尊剑举起来,却无济于事。我想冲出帐蓬,跟外面那些人血拼,但我知道他们人多势众,我虽有至尊剑,却也胜算无几。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不让贺蔷走出帐蓬。 我拦在门口,对贺蔷说:贺蔷,你说我们没睡过觉,可我们有个孩子你想起来了吗? 贺蔷说:好像有。 我说:我们不在一起睡觉,哪来的孩子? 贺蔷说:我想起来了,我们的孩子,不是睡觉睡出来的。你让开,我要和我男人睡觉去,再不和男人睡觉,我就要死啦。 我看看已经没有退路了,军官说贺蔷中了他们的云雨散,那应该是一种很厉害的春药之类的东西,没人和贺蔷睡觉,是断不能阻止她走出帐蓬的。只要走出帐蓬,明天看到的就只能是贺蔷的尸体。想到这里,我突然横下一条心,说:贺蔷,我是你男人,我不和你睡觉谁和你睡觉啊?来,我们睡觉去。 我看见贺蔷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她突然抱起我,把我放到屋角,急切地剥掉我的衣裤,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第三一章 狼性 看着贺蔷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很难受。既为贺蔷遭受如此折磨而难过,也为我自己不能解除贺蔷的邪气而悲怆。我只有在心里默默地说:来吧贺蔷,我心爱的女人(我也很震惊自己突然说出这句话),你虽然中了邪,但我是清醒的,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我,但我自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来吧贺蔷,我不是因为要解除你的邪术才这样做,这是我一直盼望的,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其实,开始的时候,我是想着要怎样拖延时间的。只要在帐蓬里挨到天亮,我们就会自然脱离危险。但贺蔷的疯狂让我很快就失去了理智,我似乎比贺蔷还疯狂饥渴十倍。我们一起在茫茫大海的波峰浪谷中起伏,一起在阒寂无声的宇宙间开天辟地;我们一会升上白云悠悠的天空,在脱离尘世烦扰的仙界轻歌曼舞,一会坠入暗无天日的地狱,在鬼哭狼嚎的冥府垂死挣扎;我们一会儿惊天动地,一会儿沉寂无声;我们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儿歌舞升平。我们像是穿越了时空,来到杳无人迹的远古,做一次史无前例的雌雄交 媾,又像是来到了地球和人类遭遇毁灭的万年之后,做一次庄严的接续人类的男女交 欢。时间没有了,空间没有了,整个宇宙万物都没有了,我们两人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我的世界里只有贺蔷,贺蔷的世界里只有我。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恣意翻云覆雨,我们可以痛快淋漓地随意呻吟叫唤……直到很久以后贺蔷才告诉我,因为我的阳刚,她身上的邪术其实很快就解除了,她是在完全清醒和渴求的状态下和我完成了这次水乳 交融的肉体结合。 待到云开雾散,风止雨歇,我们一身汗湿,像两滩烂泥瘫在地上。我发现,其实天早已大亮了。要命的是,我同时看到长生和姐夫,在地上睁着一双大眼,惊愣地看着一丝不挂的我和贺蔷。他们二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的。后来好几天,我和贺蔷都羞愧难当,怕看他们二人的眼睛。 我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给长生和姐夫松了绑。姐夫黑着脸不说话,长生抚摸着留在长蛇身上的勒痕,嘻皮笑脸地说:你们二人过分哈,你们要做好事过私生活也用不着把我们捆起来啊?他们对昨晚的凶险毫不知情,贺蔷要给他们做解释时,被我用眼神制止了。二人身体刚刚恢复,最好不要增加他们的恐惧心理。 长生说:别眉来眼去了,东西你太不老实,上次我问贺蔷是你姐姐还是老婆,你还说什么都不是,结果让我这几天在心里东想西想都白想了。 我有些结巴地说:本来就不是嘛,这…… 长生说:还嘴硬啊,啥都被我们看到了,你说你们是什么? 贺蔷看着我的窘态有些于心不忍,她抢过去说:恋人,我们是恋人! 我说:少说这些无关的话题,大家打起精神,先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况。接着我问贺蔷:这里离我们遇到鬼打墙的地方有多远的距离? 贺蔷说:应该有两百米,我最开始把你们背出有接近一百米,后来不放心,又往外背移了两次。 长生说:敢情不是东西,而是美女救了我们啊?还背我们来着?啧啧,安逸,舒服!只可惜当时没有知觉。 我说:我们三人的命都是贺蔷救的。 姐夫把手在胸前一抱,对着贺蔷面无表情地说:多谢救命之恩。 贺蔷说:别谢我,要不是东西,昨晚我们三人都做了冤死鬼了。 说着话,长生和姐夫吃了点东西,我和贺蔷把帐蓬拆除,收拾停当。我环顾四周,只见林木参天,藤蔓繁茂,视线并不像昨晚所见那么开阔。在我们身边,有几处灌木,枝叶茂盛,叶片密集肥厚。另外有遍地的常青藤绕着间杂的粗大的海松、木荷树干恣意生长。前方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树冠宽大宏伟如一把巨伞,让人叹为观止。我终于明白传说中红卫兵烧山,而两地山却安然无恙的原因了——这山林中的海松、木荷、常青藤,还有那不知名的灌丛,简直就是一座天成的防火林。 昨晚所见那些人,一定是屈死在这里的冤魂。我想起那个上千人的部队进山的传说,以及数百年前以鹰嘴鼻为首的进山而失踪的两地山口村民,以及误逃进山里的红卫兵。从昨晚的情形看,这些进山的人起码有近一半的人把命丢在了这里,包括那个带领上千人的部队军官。而这里的地形和环境却极为普通,看不出一丝凶险。我突然觉得,越是这种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地方,越能隐藏让人防不胜防的玄机,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冤死在这里? 长生和姐夫身体还比较虚弱,但我自从昨晚与贺蔷完成了那次疯狂的肉体结合后,竟然精力充沛,全身上下充盈着用之不尽的巨大力量。而贺蔷也容光焕发,精神倍增。我让长生和姐夫在原地等着,我和贺蔷分左右对周边环境做扇形搜索。刚要移步,我又觉得这样不妥,让贺蔷跟我一起从左至右搜索。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还是让长生和姐夫在身后跟着我们,我觉得我们这个小团队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往前走了几步,我觉得方向感有点不对,问贺蔷:昨晚我们的帐蓬门开在哪个方向?贺蔷说:应该是右边。我又带着大家往右边搜索,依然没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比如尸骨残骸之类。我又扩大范围四处搜寻,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或许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但我很疑惑,昨晚那么多凶神恶煞的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难道昨晚我的右眼并未像挨妈妈一锄把而瞎后那样看以看到异界?那些人只是我脑子里的幻觉,或者根本就只是一场梦魇?但长生和姐夫昏迷状态中的异常举动,以及贺蔷被中云雨散的情形却历历在目。我对贺蔷说:你照顾好长生和姐夫,跟着我,不要落下,我们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加快脚步往前走。突然,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我刚一驻足,就看见从前面的灌丛中跳出一只硕大无比的老狼来。老狼肚皮干瘪,皮毛稀松,满眼眵目糊,走起路来像喝醉了酒一样无精打采,摇摇摆摆。但令我惊奇的是,它没有丝毫停歇,一直在无所顾忌地往前走,往前走,似乎虚弱饥饿的身体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了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它直逼我们而来。 贺蔷在我身后大叫一声:东西小心。接着“嘭”的一声枪声,一颗子弹命中老狼的脑门心。长生在身后赞赏地大喊:贺蔷好枪法。 老狼轰然倒地,但它的头依然高昂着。子弹不知穿入多深,它脑门上留着一个指头大小的弹洞,却没有一点血迹流溅出来。老狼的眼睛里满是迷惑和哀伤,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凶光。它看着我们呜呜地低鸣了几声,慢慢地,似乎十分艰难地站起来,继续走向我们。 我呆呆地看着老狼的眼神。人和兽之间,其实是有很多共性的。人有好坏之分,兽有凶善之别。看这头老狼的反应,应该是想和我们成为朋友吧? 又是一声枪响,老狼的左前腿差点齐根折断。它踉跄着扑伏倒地,但很快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锲而不舍地向我们走近。我突然对这头老狼升起一种绞心的悲悯。就在我准备上前为它抚摸伤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贺蔷再次举枪声音。我还没来得及回身阻拦,枪再次响了。 老狼的右前腿似乎折断了,只剩了筋皮连接着。 我狠狠瞪了贺蔷一眼,说:你够狠心啊,对这么一条垂死的老狼,值得浪费你三粒子弹? 贺蔷说:我跟狼打过多次交道,狼不仅有很多动物都有的凶狠,更有很多动物没有的狡诈,我不惜浪费我珍贵的子弹,第一是想让这头狼知道,对于了解它们的人类来说,它这种示弱伎俩毫无用处。第二也是让你明白,不管看人或者动物,都不要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要看到他们凶残的本质。 我突然想起爸爸生前给我说的让我在人前示弱的话题,心里对贺蔷大为不快。我死死地盯着贺蔷,弦外有音地说:你的第二说得好,我终于看清了有些人的凶残本质。 我话音未落,贺蔷突然飞身跃向我的身后,同时尖声大叫:东西小心。 原来,就在我回身责怪贺蔷的时候,老狼突然凶相毕露,猛然向我扑过来。虽然贺蔷飞身一掌将老狼击出数米远,但老狼尖利的牙齿还是生生从我肩上切去巴掌大一块肉。如果不是贺蔷眼疾手快,我恐怕早已命入黄泉。 老狼被一掌劈出去,落地时并没倒下,而是借落地之力,后腿在地上一蹬,整个身子已如利箭一般扑向贺蔷。它此时浑身毛色光鲜,精神抖擞,老态全无。不过狡诈的老狼也有失算的时候,它认为我们四个人,贺蔷一个女流之辈,应该是我们四个人中最好对付的,却殊不知恰恰选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老狼数次被贺蔷拳击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而贺蔷却毫发无损。老狼终于停止了进攻。它全身抖擞了一下,突然直立起身体,两条断前腿在空中不停地划拉,伸长脖颈,发出一连串骇人的呜咽声! 贺蔷脸色大变:不好,它在呼唤同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但已经迟了。当我们后退到一棵大树前时,狼群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身后。 第三二章 对峙 狼群还在不断壮大,它们就像是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不到一分钟,我们就完全被数不清的群狼包围了。狼群在迅速形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之后,便不再走动,安静地坐下来,漠然地看着我们。 贺蔷把手枪紧紧地握在手里,但她显然觉得对付这么大的狼群,一把手枪根本微不足道。她问我:东西,你说怎么办? 也许是太过紧张,贺蔷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贺蔷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女人,她的反应足以说明狼群的可怕。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狼群再怎么可怕,它毕竟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空间,人类对它们毕竟是认知的,它的可怕应该远远不及我们昨晚的危险。 贺蔷见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也突然醒悟过来,她知道我跟狼群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所谓无知者无惧。再说,我也不可能想得出对付狼群的办法。贺蔷转身对长生和姐夫说:尽快就近捡些柴禾,先把篝火升起来。长生和姐夫脸上也布满了恐怖之色,长生说:从来没听说过两地山里有狼,我以前还从没在现实中看到过狼啊。但很明显,对狼的凶残,长生也是有所闻的。 我们很快弄了一大堆柴禾,但这些柴禾根本无法点燃。这树林里也奇怪,竟找不到一点干枯的树木或者是落叶。因情况紧急,贺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漂亮的红色内衣,咬咬牙用打火机把它点燃。但是,内衣在柴火里燃成了灰烬,柴禾却一点火星也没燃起来,只冒了一阵黑烟。 我对贺蔷说:别折腾了,你看这木荷树,海松,常青藤,还有这像仙人笔似的灌丛,全是防火植物,红卫兵点的山火都奈何不了它呀。 贺蔷显得有些慌乱,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说:事已至此,大家就安静地坐下来,你看这狼群离我们远远的,说不定它们心里更怕哩。 贺蔷说:你不知道狼性…… 我打断贺蔷:你别慌,我自有对付的办法。 贺蔷一听,立即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说:怪不得你这样镇定。 我笑了笑。其实我心里哪有什么办法?我是不忍心看贺蔷如此惊慌,也害怕过分增加长生和姐夫的恐惧。如果大家都从心理上恐惧了,接下来的情况会更糟糕。 我这时突然想到小时候去上学时,在那棵桂花树旁(苟老师就是在那里摔死的)有一个大院落,院落里有一条黑色的大恶狗。从那里路过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十有八九都被恶狗咬过或者追撵过。因为其他同学都不和我同行,上下学时我都是单独经过那里。那次我路过那里时,恶狗猛扑上来。我当时吓傻了,呆呆地看着恶狗就要到身边,却连起码的逃跑都忘了。恶狗在它的嘴快要够着我的腿肚时,它似乎一下子觉得哪里不对,猛然站住了,并立即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我。它一定是觉得我不躲不逃不喊不叫太不正常了,认定我是一个危险人物。我壮着胆,狠狠地盯着恶狗。恶狗与我对视了一会,干脆坐下来,似乎决定了要和我来一次旷日持久的对视。我知道这时我的胆怯或退却都会招来恶狗疯狂的扑咬。我们对视了足足有十分钟,恶狗终于撑不住了,眼露怯色,竟起身夹着尾巴离去了。从那以后,恶狗见了我就夹着尾巴躲开。 群狼现在远远地注视着我们,跟那条恶狗坐下与我对视的情形完全一样,那么这些恶狼是不是害怕与人对视呢?我心中突然燃起一丝希望。 我选定了最近的一只狼。这狼身体彪悍,眼露凶光,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我十分镇定地把目光迎上去。十分钟后,狼果然眼生怯色,慢慢后退,隐身到狼群里去了。我心中大喜,吩咐贺蔷、长生和姐夫三人一起与群狼对视。贺蔷将信将疑,但通过实践,这确实是一条行之有效的办法。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办法其实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花十分钟逼退一只狼,但却有更多的狼迎上来。四周的狼群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上千只,逼退狼群要多长时间?更要命的是,狼群正在步步紧逼。好像每隔二十分钟,群狼就起身往前靠一步,然后继续坐下看着我们。而贺蔷这时也明白这样做其实无济于事。她靠近我,声音依然有些颤抖:东西,再想想别的办法。 狼群继续逼近。我对贺蔷说:依我们二人的身手,对付几只狼肯定没问题的。我俩不如冲过去,抓两条狼过来,杀一儆百,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效果。 贺蔷哭笑不得。她这才明白,让我这个不知狼性的人想办法,纯粹对牛弹琴。狼不是猴,也不是人,我们的提前进攻只能激起它们更为残忍疯狂的攻击。 狼群对我们形成的包围圈半径只有不到十米了。现在,我心里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的头上开始冒汗,手心里湿漉漉的。而长生和姐夫也满头汗水,一脸恐惧。 贺蔷这时倒显得异常沉着冷静。她说:给你们讲一个关于狼的故事吧。说完也不管我们有无心思或兴趣,自顾自讲起来: 有一支车辆运输队经过内蒙一望无际的大沙漠,走在最后的一辆汽车缺油熄火,司机从驾驶室出来,拿着汽油桶到后车厢的储油桶里取油,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狼嚎。他环顾四周,看到百米外有三只狼窥视着他。 司机放下油桶,从驾驶室里取出一只防身用的半自动步枪,随着几声枪响,两只狼被击毙,另一只狼仓皇逃去。司机见到这情景兴奋极了,他被打狼的快感摄住了,竟忘记加油赶路,坐在驾驶室里等待狼的再次出现。很快,视线里远远出现了一大群狼,他端起枪,向狼群射击。狼群嘎然止步,半蹲下注视着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天黑下来的时候,这些狼像是开过了战斗会议,布置了战略部署,只见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向司机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在司机猛烈的火力下,狼群退缩到步枪射程之外,这时司机才发现没有子弹了。他拿着手电四下一照,顿时大吃一惊,只见汽车前后左右蹲着四只大狼。他被狼围住了,只有守在驾驶室里。大沙漠的夜,又黑又冷,司机蜷缩在棉大衣里哆嗦着,把车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他睁大双眼寻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片绿光,那是狼的眼睛。渐渐地,绿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狼群开始扑抓车窗及前面的挡风玻璃,有的跳到车上,在车头和车厢里乱抓乱啃。狼群前赴后继,锲而不舍,车窗玻璃终于破碎了。 司机最终葬身狼腹,他留下的一本日记本记录了事件的全过程。日记的最后是用鲜血书写的四个绝望的大字:狼又来了。 听完,长生说:这司机活该,咎由自取,他第一次把狼打退后为什么不加油离开? 贺蔷悔恨地说:长生说得对,我刚才如果在老狼呼唤同伴前将它击毙,我们怎么会身处现在的险境?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我,贺蔷恐怕早就把老狼打死了。但我始终觉得那头老狼很神秘,它根本不像一只普通的狼。对,它头上的那个黑洞洞的枪眼,怎么未见一点血迹?它的两只前爪被击中,也没有一星半点血迹! 可是,已经不容我过多思考了。狼群的包围圈已近在咫尺,离我们不过五米的距离了。并且,狼群不再坐下,而是躁动不安地绕着我们走来走去。狼群的进攻,即将一触而发。危急中,我看着身边那棵大树,突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大声喊:快,上树! 这是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树干足有三人合围,树冠呈伞形,有点像木荷树。在我抬头准备爬上树去的时候,一下子被树上的情形惊呆了:只见伞形树冠的枝丫上,密密麻麻垂挂着数不清的骷髅和白骨! 难怪我在地上四处搜寻也未见到一块白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上树或许更为凶险 !在我开始制止大家上树的时候,整个狼群完全躁动起来,它们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第三三章 狼群幻影 贺蔷、长生和姐夫都看到了树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的骷髅和白骨。这棵树树干笔直,光秃,三丈以上才见树枝,树枝碗口粗细,很规则地呈四十五度角斜向上伸展,然后枝上生杈,杈上生叶,枝繁叶茂,形成一把天然的雨伞。那树叶特别离奇,绿中透红,阔大肥厚如芭蕉叶一般,一律下垂生长。树干虽然笔直,但厚实的树皮却随处皲裂,让人极易攀爬。树干开始生长树枝的部位有一个黑黝黝的指头大小的树洞,有紫红色的粘液从那里分泌出来。树干底部,四根粗壮的树根虬劲刚毅,像四足合力支撑树身,而它们根上生根,盘根错节,深扎地下,显得扎实稳固,不可撼动。有两根主树根被人劈断,看上去印痕深鲜,恐是山中樵夫所为…… 这时狼群开始绕着我们迅速转圈。一眼望去,黑压压的狼群如汹涌的波涛一般,迅速向我们奔流而来,它们粗壮的气息如哗啦啦的流水一般滑过来。这时,一只狼嗥叫了一声,群狼立即附和。刹那间,震耳欲聋的狼嗥声响彻山林,此起彼伏,如惊涛骇浪般向我们席卷而来,似乎要把我们卷向天空,然后再扔回地面跌得粉身碎骨。 我看见长生和姐夫浑身如筛糠一般发抖,贺蔷虽故作镇静,却也面如土色。贺蔷轻声对我说:我看只有先上树,再作计议。我严厉地制止,说: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要上树,你没看见树上的凶险一点也不亚于狼群吗? 我说完取出至尊剑执于手中,我相信它能对付群狼。至尊剑对普通的野兽或许不起作用,但它对异界的、灵异的兽类或者人类却威力无穷。我一直在疑惑,怎么会那么快突然就冒出那么多狼来?更何况,在我们两地山这一带,从来没发现过狼,也从未有两地山有狼的传闻。我们进山后既没发现过狼的踪迹,也没有听到过一声狼嗥,难道这么多狼都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 这狼群来得实在是太诡异。我等着至尊剑那一声清脆的刀剑出鞘的声响。我相信只需剑光一闪,群狼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地去了,平时只需要两三秒钟就会出鞘的至尊剑却没有丝毫动静。它在我手中就是一支普通的钢笔,现在几乎没有一点用处。就像贺蔷调侃的那样,鬼拿着它或许还有点用处,那就是用它画桃符。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喜,我突然想起在水井中看到的“查氏法道”上面记载的将宇宙万事万物为我所用的道术,我还从来没试验过,如果这狼群能为我所用,那将是一件多么伟大的创举?我默念口诀,催动心念,想着狼群成了我的宠物,像跟班一样随我闯荡两地山,和我一起揭开我的家世和两地山的秘密。 事情并没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许是我根本就没领悟查氏法道的真谛,群狼对我的口诀和心念毫无反应。相反,它们似乎变得更为急躁了,绕圈的半径在不断缩小,缩小到只有两米的距离,只差最后一扑置我们于死地了。 贺蔷和长生已经用手枪打死了十多只狼。我知道贺蔷这时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什么狼性她全忘了,只想着横竖一死,多拉几只狼垫背,去阴间的路上也有狼肉充饥。 狼群在贺蔷和长生的血腥屠戮前并没发动起疯狂的进攻。它们与我们虽然近在咫尺,已经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但它们似乎并不打算马上吃掉我们,而是要慢慢折磨我们,让我们心力交瘁而亡。 我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狼群并非真实的狼群,一定是什么亡灵变化而来的,但为什么在它们面前,至尊剑一点用处都没有呢? 我这时又想起在水井中看到的“法道遗漏”上记载的如何将一些普通的灵魂或者尸体消于无形的道术,这些道术我已经在张道士的尸体上实验过了,算是得心应手的。想这狼群也不会是什么尸王精怪所变,对它们应该有用。我忙念动咒语。 狼群仍然没有消失或逃遁。它们这时开始急速地奔走跳跃,而它们跳跃的高度简直不可思议,足有近两丈多高,而落地时却轻盈无声。它们的嗥叫声却越来越响亮,震得我们的耳朵满是嗡嗡的声音。 我终于气馁了。而这时贺蔷和长生都射完了手枪中的最后一颗子弹,正紧张地看着我。姐夫不知什么时候躲到贺蔷的背后去了,绝望地呆望着狼群。 贺蔷早已舍生忘死,她平静地对我说:只有上树了。 长生一听,立马往树上爬去。我一把拉住他,声色俱厉地斥责道:你看这狼跳跃得多高?上树有用吗? 贺蔷接口说:我观察了一下,这树干到生长树枝的地方有三丈高,而这些狼最高能跳两丈多,我们只要上到树枝上,狼群就奈何不了我们。 我说:你没看见树枝上的骷髅与白骨? 贺蔷说:我知道,但这毕竟只是一棵树,我们不用把它想得那么神秘,再说,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应该比葬身狼腹强。 我说:关键是,这狼群虽然与我们只有一步之遥,但它们并不扑咬我们。 听我这么一说,贺蔷也觉得奇怪:就是啊,这应该不是狼的本性,我和长生开枪打死了那么多只狼,可它们对这血腥似乎熟视无睹。再说,我从没见过只往上跳不向前扑的狼,也没见过能跳这么高的狼。 我说:这就对了。 贺蔷说:什么? 我说:你看这狼群,对我们逐渐紧逼,近到身前又只是绕圈,向我们展示它们的跳跃高度,你说它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贺蔷奇怪地看着我,问:是为什么? 我笑了,看了一眼身边的狼群,说:你仔细想想。 贺蔷疑惑地说:你是想说,它们在逼我们上树? 我哈哈一笑,说:聪明。 贺蔷脸上的疑惑又增加了一层:那我们如果不上树,这狼群会怎么样? 我招呼大家靠着树干坐下来,开玩笑说:我们聊天,累死它们。 贺蔷三人将信将疑地坐下来,一会看着不停奔走跳跃的狼群,一会看看我。但他们这时似乎相信狼群并不会直接对我们造成伤害了。贺蔷对我一脸赞赏,说:东西,真有你的,你怎么就看出来狼群是在逼我们上树,并且不会直接伤害我们? 我脸色凝重地说:先别乐观,我们如果走不出这狼群,会比死在鬼打墙那地方更惨。 长生接口说:难道这些狼不是真狼,而只是我们的幻觉吗? 我觉得长生有时思维还真是敏捷。见我点头,长生说:我们四人同时产生幻觉,真是不可思议。 贺蔷说:既然只是幻觉,那我们直接穿过狼群往外走就是了,完全可以不理会它们。 我说:你看这狼密密麻麻一大片,你确信能走得出去吗? 贺蔷有些心虚地问我: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弄清这些狼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它们是一些亡灵或者异界生物,可我的至尊剑对它们却毫无作用,所以排除了这种可能。我在想,它们应该是被一种神秘力量控制的未知生物或者没有生命的东西,比如沙石泥土之类。 贺蔷说:这太玄奥了,那我们怎么能辨识它们。 我说:意念,用我们的意念。我们只需正确想象出它们具体是什么东西就行。比如,它们如果是石头变化而来,我们只要把它们想象成石头,它们就不是狼而是石头了。 贺蔷兴趣大增:好玩!东西,你看它们是石头吗? 我摇摇头。贺蔷继续说:它们是泥沙吗?它们是树木吗?它们是花草吗…… 见我不住地摇头,贺蔷终于气馁了。 我突然眼前一亮,问贺蔷:你看这树林里,跟出现狼群之前比 ,缺少了什么? 贺蔷看了看树林,说:是不是什么泥沙石头之类,我先前可没那么仔细地看过。 我说:那泥沙石头,不是少了,而是多出来的。 贺蔷说:不会吧。她突然一拍巴掌:是啊,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满地的常青藤,根本看不到地上的泥沙石头啊,对,常青藤。 我说:你们看,那狼是常青藤啊。 说话间,群狼消失了大半,满地的常青藤显现在眼前。贺蔷说:还有这么多狼啊。 我说:你们看,这些剩下的狼是什么呢? 贺蔷这次反应很快:你们看,那狼是像仙人笔一样的灌丛啊。 群狼消失殆尽。山林里一片平静。长生和姐夫同时欢呼起来,贺蔷弯下高高的身躯,费力地在我脸上啃了一口。 我冷冷地说:大家别高兴得太早,真正的危险并没有解除,看看你们的身后是什么…… 第三四章 食人树妖 大家回头各自看了看身后,然后一起疑惑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啊。我说:你们仔细看看。三人还是同时说:还是什么也没有啊。 贺蔷这时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你是不是又看到了什么骇人的鬼魂? 我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大树。 大家依然不解地看着我。贺蔷突然惊疑地喊起来:血,血。 树干上,有一条显眼的血迹正从上面流下来。长生说:难道树上还有受伤的人? 贺蔷说:不是,你看,这血迹是从树干上那个指头大的小孔里流出来的。这树居然会流血? 我指着树根,对贺蔷说:你再看看这个。 贺蔷说:这么粗壮的树根怎么被折断了,你们谁这么大力气? 我说:谁,你呗。 贺蔷疑惑地看着我:我?我又指了指树干上的洞口,说:这些都是你刚才的杰作啊!贺蔷恍然大悟:你是说,这棵树,就是我刚才打中了头部和打断了两条腿的老狼?太不可思议了。 我说:就是它,用一种神秘的力量把这大片的常青藤和灌丛变成了狼。你看它那树叶,像不像一片片殷红的嘴唇? 长生和姐夫一听,连忙跳开去,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大树。我说:没事,只要不挨近它的树叶,就什么事都没有。树上那么多骷髅和白骨,肯定都是那些躲避狼群而上树去的人,可惜他们临死也没明白,其实地下的狼群根本不会伤害他们。 贺蔷抬头看着树枝上的白骨,感慨万千。她说:要不是你,我们怕也成了树上的几根白骨了。贺蔷说到这里,突然咦了一声,说:不对啊! 姐夫警觉地说:发现什么情况了? 贺蔷说:怎么感觉这树比刚才矮了一些? 我待要抬头看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只见三条人影,端着锃亮精致的微型冲锋枪,一边对着树林扫射,一边急速地退到大树底下。其中一人大喊:快上树,快! 三人似乎根本无暇顾及我们,便开始往树上爬。 我大喊一声:不要上去。伸手抓住最前面一个人的腿,使劲往下一拉。不想自己拉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衣服——我扯掉了人家的裙子。 那人敏捷地纵身落地,杏眼圆睁,顺手就给了我一耳光,同时惊呼起来:东西?我抬头一看,竟是刘英。同时,我也认出了查建生和冯仁笑。查建生和冯仁笑刚刚爬上树干。查建生歪着头对我们喊:大家快上树,树上去说。 我飞身拉下他们二人,说:你们这么紧张,在怕什么? 查建生一脸惊异:狼啊,这么多狼,你们看不见? 我说:别杯弓蛇影的,哪来的狼啊?你们看,那不是常青藤吗? 查建生三人同时惊奇地说:怎么一下子狼就少了一大半? 我说:你们看,那狼不是林里随处可见的灌丛吗? 查建生三人同时欢呼一声。刘英对我左看右看,然后说:看不出来你这个东西,还真有两下子啊? 贺蔷大为不悦,说:你这话说得怎么这么难听啊? 刘英一见是个大美女,妒忌顿生,杏眼一瞪,说:你是什么人?我与我的老相识说话,你最好一边站着哈。 贺蔷哈哈一笑:敢情不是老相好啊,那你还是一边凉快去吧,告诉你吧,我是东西的恋人! 刘英吃了一惊:恋人? 贺蔷故作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是妻子也行,老婆亦可,因为,我们还有一个儿子! 看着贺蔷敌意的表情,刘英呵呵大笑。笑了很久才说:妈呀,我终于见到什么叫鲜花插在……。刘英似乎突然意识到下面的话说出来不是在打击对方,而是在抬高对方的身价。她用一个呸字代替了所有的敌意。 在贺蔷和刘英的语言对决中,我已和哥哥查建生叙了一番别后之情。原来,查建生三人遭人追杀,差点命丧地道里。幸亏地道里还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秘道未被敌人发觉,他们趁着黑暗从那条秘道逃出来,不想敌人竟在很大的面积里布了控,他们一出地面就被敌人发现了。再次被敌人一路追杀,他们逃进了两地山。本想着要出山等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山的路了。 我问:你们进山多久了? 查建生说:两个多月了,你们呢? 我说:我们昨天才进山。 查建生大为惊诧:我们一直在往深山里走啊,走了两个多月,你们却在一天的时间里还赶到了我们的前面? 我平淡地说:在两地山,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说话间,天空突然一暗。贺蔷和刘英同时惊呼起来:这天,怎么一下就黑了啊?不是才刚晌午吗? 我放眼一看,突然大惊失色,大叫一声:不好,快撤。 只见大树树根已然不见,三丈高的树干有三分之二已陷入地下。那些垂吊着的树叶形成的硕大的树冠离地面已经不足一丈了。其实刚才贺蔷发现大树在变矮我就开始警觉了。只是出现了查建生三人,我一时放松了警惕。我们刚要起身撤离时,突听“哐啷”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金属物落地,树冠已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地上,整个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催动右眼黑暗视物,发现我们就像被一把撑开的大伞盖在下面,树干还有三、四米高。虽然四周已被完全封闭,但中间的位置空间还不小。我一边提醒大家匍匐在地,小心不要碰到树叶,一边暗自搜寻脱身之路。 这时突然有人嘤嘤地哭起来,是刘英。她摸着黑完全靠感觉爬到查建生身边,把头放在他胸前,说: 建生,我们死定了,你拥抱我一下行吗?吻我一下行吗? 查建生冷冷地说:你看看这里谁像你这么胆小? 刘英说:谁说我胆小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你都不会吻我一下。 查建生说:你看看这里谁像你这么自私?大家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我突然叫了一声:建生! 因为我从来没直呼过查建生的名字,他愣了一瞬,才应了一声。 我又叫了一声:文生! 查建生疑惑地看着我:文生是谁? 我没理会他。因为这时我不是在叫他,而是我看见了树干上有字体显现出来。而这字,就是从那个指头大小的树洞里流出的血一样的汁液形成的。这字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些飘浮不定。我开始看见是哥哥的名字建生,但再看却成了我的名字文生。接下来,我就发现那个生字一直清晰可见,只是建字和文字变幻莫测,交替出现。两字出现在相同的地方,我看见建字慢慢变淡,慢慢陷入树干,形成一个深深的凹面而后消失。接着那凹面又慢慢凸出来,一个文字又慢慢明晰,如此周而复始。建生,文生,我突然想起家谱上我的名字和哥哥查建生的名字交替出现的情景,难道我们的名字跟这棵树也有什么难解的玄机?它究竟是我们二人的名字,还是另有深意?另外,我好像还在哪里同时见过我们的名字。 想起来了,兔坠。一个是哥哥临别时送给我的,上面刻着“文生”二字。另一个是在水井里跟至尊剑放在一起的,上面刻着“建生”二字。查建生的兔坠居然刻着我的名字,而我们查家水井里的兔坠却刻着查建生的名字,这其中难道也有什么玄奥? 这一切都不容我细想了,因为这时树干越来越短,树冠越来越低,树叶离我们越来越近。树叶一旦挨着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肉体就将瞬间成为一具具骷髅。我这时已经发现树干上的建字和文字慢慢隐陷于树干时形成的凹面,就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当建字完全陷入树干时,我将刻着建生的兔坠放进去。不想兔坠瞬间消失了,而那个文字依旧慢慢显露出来。我有些着急,见文字陷入树干后,又将刻着文生的兔坠放进去,不想兔坠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等了半晌,并没有出现我所期待的奇迹。倒是树干越陷越深,树冠越来越低。而那魔嘴一样的树叶,已经近在眼前,似乎已经开始舔舐我们的皮肉了。 我们全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第三五章 宫女兔子 庭院深深,宫门几重。一个身着撒花烟罗衫,百褶如意月裙,面目清秀的宫女,双手托着一个黄花梨木托盘,托盘上放一只青花海水龙纹钵,一只盛满米饭的白地五彩小碗,碗上横放着一双翠绿色虬角筷。宫女轻移碎步,行进在阒寂无声的深宫。当第五重宫门哐当合上,宫女来到一扇略显破败的小木门前。宫女腾出右手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在门口静静伫立良久。当确信里面的人跟往常一样不会有任何反应后,她慢慢推开了房门。 屋里光线很暗,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几无其它陈设。床上一个披头撒发的男子,双目微闭,除了两手手指在不停摩挲掌中的什么物什,全身僵硬如铁,几乎毫无动静。宫女走到男子跟前,单膝跪下,低着头,将托盘举至头顶,等待男子用餐。半个时辰后,宫女见男子毫无动静,叹口气,起身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垂手侍立。 屋子静寂得像是到了世界末日。宫女在心里想,男子会不会在某一天的某一刻,就这样静止成一尊塑像?她不知道这个男子是什么人,也不明白他为何不愿走出房门一步?她被选入宫并来侍候这个男子的时候,这个男子还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以前侍候男子的是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宫女,说话颠三倒四,前言难达后语。宫女曾偷偷问老宫女,屋里的主子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不出房门一步,有多长时间了?老宫女看也不看她一眼,说:你呀,就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吧。 一个时辰后,宫女摇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欲像往日一样收走餐具。男子已绝食多日,看样子已是存心求死。宫女刚伸手端起托盘,男子缓缓睁开双眼。男子虽多日未进饮食,却依然目光炯炯。不知从哪一天起,宫女有些害怕那双眼睛了。男子虽然久居暗室,缺少了阳光和户外的新鲜空气,但男人体内却有着十分顽强的基因,连宫女都回想不起是从哪一天开始,男人突然就有了一个魁伟高大的身材,有了一张冷峻有型的国字脸。宫女也回想不起来是从哪天开始,她一看到这个男人,就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特别是那双略带忧伤的眼睛,更是摄人魂魄,让人心颤。宫女突然醒悟过来,自己从十三岁进宫来到这里,除了男子就没再见到过一个男人,自己成了一个大姑娘了,怀春了。宫女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十多年下来,宫女感觉男子其实是被暗中囚禁的。男子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么小就被囚禁在这里,这些宫女都不得而知。但宫女相信,男子绝非凡人。宫女推测,男子可能是一个带皇室血统的私生子,一个宫廷后宫斗争的牺牲品。但不管如何,男子都是自己的主子。宫女自知自己低贱,没有哪怕一点资格去想这些。 这时男子将双手里的物什轻轻放到桌上,示意宫女放下托盘。男子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瞬间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未剩一滴。宫女见状,喜形于色。待要收拾餐具,不想却被男子伸手抓住。 宫女虽然有些吃惊,但看得出她满腹心事。男子喟然长叹,第一次在宫女面前说话:我在这屋里呆了二十五年,你侍候我也有十五年了。男子说话的声音洪亮而略带磁性。宫女低头顺目,说:奴婢十三岁进宫,今年刚十五年。男子叹口气,说:你早就可以出宫了,可你为什么偏要留下来呢?宫女说:奴婢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出去还不如呆在这里哩,在这里好歹还觉得有个亲人在哩。男子看着宫女,发现宫女脸上略带羞涩。男子再次长叹一声:其实,你不知道,你从见到我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只能老死在宫中了。宫女说:奴婢从没想过要出宫。男子摇摇头,说: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比我年长近两岁,我就算你的弟弟吧。宫女大惊失色,说:万万不可,奴婢虽不知主人身份,心中却明白主人并非凡人,奴婢委实不能高攀。男子突然神情委顿,长叹一声,闭目不语。 宫女突然壮起胆子,说:主人能否将真实身份告知奴婢? 男子倏然睁开双眼,惊奇地看着宫女。男子说:明天,你就出宫吧。从现在起,你多在这里呆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了。 宫女满脸委屈,说:主人刚才不是说奴婢注定只能老死宫中吗?奴婢只想一辈子侍候主人,不愿出宫。 男子说:我有办法让你出宫,你必须尽快出宫,否则定有飞来横祸。 宫女闻言,并不惊慌,说:奴婢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想活在宫外。 男子摇头叹息。他突然抓起放在桌上的物什,轻轻放在宫女手中,竟有些动情地说:二十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虽不知道你的名字,却知道你的生肖属相。我用我的玉佩,打磨了这两只兔子,你收下吧。既作为十五年来对你的谢意,也作为临别礼物送给你。 宫女一看,手心里放着两只串着红线的精致兔坠。兔坠呈暗褐色,在阴暗的屋子里看上去却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宫女突然眼含热泪,主人十五年来一直在手里摩挲的,竟是这两个兔坠。而这两个兔坠竟是他将玉佩一分为二,然后生生用手指将其打磨成两只栩栩如生的兔子来,其情其性其毅力,是何等让人震撼!另外,或许主人并不知道,自己不仅属相是兔,爸妈打小给自己取的名字也叫兔子。 宫女突然说:奴婢知道,主人有心愿难了。奴婢自打进宫以来,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主人有什么吩咐,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男子摇头,闭目沉默不语。 宫女说:我从侍候主人的第二天开始,就发现主人开始打磨兔坠,难道那时主人就决定要送我这两个礼物? 见男子不语,宫女说:恕奴婢斗胆问一句,主人是不是从第一眼见到我,就喜欢上我了? 男子抬头睁眼,看着宫女。宫女却不再畏葸,四目相对之时,宫女发现男子脸现赧色。宫女禁不住心旌摇荡,却听男子说:其实,我把我这一生的心愿,都藏在兔坠里了。我让你出宫,其实是让你去替我了却一桩心愿。 宫女闻言,似有所悟。男子见宫女心念已动,他告诉宫女,自己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潜心研究一种意念易容术,让人看到易容者后受到强烈的意念控制,产生幻觉,想让别人看易容者像谁,易容者在别人眼里就是谁。男子告诉宫女,他甚至可以把宫女易容成微服出宫的皇上,让所有人见到宫女都把他当皇上,宫女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出宫去。 如此神奇的易容术,宫女简直闻所未闻。宫女突然明白,主人一直静坐暗室,不言不语,并非消沉,蹉跎人生。宫女说:主人潜心研习易容术,其实是主人自己的脱身之计。奴婢愿易容成主人一生囚禁于此,主人自己出宫去了却心愿吧。 男子说:我研究易容术的初衷,确实是自己的脱身之计,但自从侍候我的人换成你之后,我就改变了主意。这易容术有一个瑕疵是无法解决的,那就是不管任何人,只要猜中了易容者的真实面目,易容者的易容术就将彻底失效。你易容成我待在这屋里,或许我能靠易容术顺利出宫,但你本身的角色谁来担任?即使找到合适的角色,也难保没有泄漏之时。那时,不仅会举国掀起血雨腥风,而我也将无处藏身。因为搜捕我的人会把眼中的所有人猜成是我,一旦真的看见我,我的易容就毫无意义了。你目标小,知道你和认识你的人没几个,你出去后即使事情败露,官兵也很难找到你。 宫女知道,主人是经过长时间的缜密思考做出的周详决定,争执让谁出宫已经毫无意义。宫女眼中带泪,面带柔情,说:主人难道就只是要我带出这两只兔子? 男子从枕头下拿出一件拳头大小的物什递到宫女手中。宫女看时,是一件玉制的上圆下方的器物,圆形部份通体透明,里面封闭着两粒细小的泥土样 的东西。宫女显得有些失望,再次提醒:主人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信物未给奴婢。 男子显然有些不解,他疑惑地看着宫女。宫女见状,不再说话,回身关上房门,开始顾自宽衣解带。刹那间,一具美丽诱人散发着迷人体香的女性胴 体赫然出现在男子面前…… 第三六章 匕首再现 看着宫女兔子的美丽胴 体,我突然想起贺蔷迷人的身体。我大叫一声:贺蔷!悠然醒转过来,原是南柯一梦。 大家见我睁开眼睛,一起欢呼起来。贺蔷忙用手去擦满脸的泪痕。我说:出了什么事呢,哭得这么伤心? 刘英说:东西你说说看,不是说天塌了有高个子撑着吗?这树塌下来,我们大家都没事,偏偏你这个矮个子被树叶碰到了,昏迷了大半天了,把有些人急得只差寻死觅活了。刘英说着瞟了一眼贺蔷。 我笑起来,说:哪里昏迷了,我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梦而已。 长生说:是啊,人家逍逍遥遥做春梦呢,没听人家还喊别人的名字吗?我们这才真叫热锅上烤蚂蚁,干着急哩。 我坐起来,看着身旁的大树,有些疑惑:这树,怎么又长上去了? 查建生说:我们都觉得这树怪异得很,我看还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觉得这树既然复了原,就不应该对我们造成什么危险了。我倒是觉得刚才的梦实在太怪异,说它荒唐吧,梦里的两个兔坠却与我和查建生的兔坠相吻合;说这梦是在给我提示什么吧,什么宫廷宫女的又实在是荒唐。而梦中男子的意念易容术好像与查家古水井里的“法道遗漏”相吻合;而将常青藤和灌丛幻化成狼,又与“查氏法道”将宇宙万物为我所用的宗旨不谋而合。“查氏法道”已经自毁,而“法道遗漏”在我从水井里冲天而起那天就不翼而飞了。“法道遗漏”末页虽曾显现“非本族之物,见之即弃”的字体,便它和“查氏法道”却有相似相通之处,不知这该做何解释? 我突然想,要解开梦中之谜,或者要解开查家家世之谜,首先要弄清楚两个兔坠的来源。水井里与至尊剑放在一起的刻着建生的兔坠我从没听人说起过,而查建生送给我的刻着文生字样的兔坠从哪里而来?或许查建生多少会知道一些?我将查建生喊到一旁,问他:哥,你那块兔坠是哪里来的? 查建生一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我说:就是你十几年前临别时送给我的兔坠。 查建生一下子想起来了,说:你不说我还忘了,那兔坠是妈妈给我的,说是我们查家祖祖辈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我说:知不知道一些它的来历,或者用处之类? 查建生说:听说这兔坠能趋吉避凶,保人平安。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我在我们查家古水井里也找到了一块兔坠,跟你那块完全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建生二字。 查建生大为奇怪:怎么刻着我的名字? 我说:我也觉得奇怪,你给我的那个兔坠,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查建生想了想,说:不对吧?好像刻的是文生二字。 我说:我在家谱上的名字,叫查文生。 查建生说:真的啊,好听的名字。这样啊,干脆你今后就叫我建生,我就叫你文生,免得哥啊弟啊妹啊叫起总觉不顺口。 我高兴地说:行啊。 查建生说:我想起来了,我很小的时候妈妈给我兔坠的时候,曾说过还有一个兔坠。说什么两块兔坠重逢之时,就是我们查家认祖归宗之时。对,文生,你把两块兔坠给我看看,不定能发现关于我的家世之谜哩。 我摇了摇头,说:现在两块玉坠都被我弄丢了。 查建生急了,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我心里何尝不急?我告诉查建生我刚才如何把两块兔坠摁进了树干。查建生见我着急,马上就冷静下来,他反过来安慰我说:看来说兔坠能趋吉避凶保人平安是真的,或许正是两块兔坠的作用在紧急关头让大树复了原,我们才得以平安无事。否则,恐怕我们早成了树上的白骨了。 我想虽是,但毕竟丢了两块现在看来是弄清我和建生两人家世的重要物证,心里甚为郁闷。我本来要告诉建生我刚才那个奇怪的梦境,却突然没有心情了。 我们决定继续往前走。离开那里之前,我再次回头看了看那棵枝头上挂满白骨的树妖,希望能从它的树干上突然发现两块兔坠的踪影。 我们较先前虽然只增加了建生、刘英和冯仁笑三人,但感觉队伍壮大了好几倍的样子。我和建生走在前面,不紧不慢聊一些别后之情;贺蔷和刘英紧随其后,二人见与我和建生插不上话,就相互轻声说一些闺房秘语;文生像几辈子没见过美女,抢着走在贺蔷和刘英身后,双眼不停扫描她们的纤腰肥臀;倒是姐夫和冯仁笑二人显得磨磨蹭蹭的样子,姐夫显得有些文弱,仿佛已经走得够呛了,老是跟不上脚步的样子;冯仁笑倒是行走得特别轻松,但他在丛林里赶路也没忘记看书,手里那本厚厚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让他总是时不是地驻足沉思。这样,冯仁笑和姐夫二人总是交替着走在最后。 没走多远就是一个山谷。山谷里阴气森森,雾障弥漫。查建生吩咐大家小心,又特别嘱咐姐夫和冯仁笑跟紧,不要掉队。查建生说完,平端起微型冲锋枪,一步抢到我的前面 我听到山谷的雾障中,似乎涌动着一种令人恐怖的奇怪的声音。这时山谷里很平静,没有风,没有飞禽走兽,那声音时远时近,时隐时现,若即若离。我让查建生仔细听听什么声音,他却什么也没听到。我拉拉他的衣襟,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进山谷。 查建生也是一个行事十分谨慎的人,听我这么说,他点点头,退后几步,准备招呼大家原地休息时,突然一个黑影斜刺里一掠而过,随即响起一声痛苦的惨叫声。 受伤的人是刘英。她的肩头被削掉了一大块肉,鲜血染红了半边身躯。查建生把手中的枪往地上一扔,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摇摇欲坠的刘英。刘英也真够坚强的,除了出事的瞬间那本能的一声惨叫,她现在显得很镇定。特别是查建生抱住她的那一刻,她竟欣然的笑了。查建生问她怎么回事?看清是什么东西伤了她没有?刘英说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只看见一团黑影,感觉像是一只鸟,飞得好快,它是冲我的咽喉而来的,幸亏我眼疾手快躲开了。刘英说话总是唠唠叨叨,滔滔不绝,连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的时候也不例外。 查建生打断她,说:你先别说话。然后查建生吩咐贺蔷:刘英的背包里有药品,快拿出来,先止血。 贺蔷这时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她说:我这里有金创药粉,效果不……贺蔷突然顿住了。我发现她突然间脸色大变,双手微颤,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连忙上去关切地轻声问:贺蔷怎么了? 贺蔷不易觉察地往四周环顾了一下,见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刘英身上,她有些恐怖地带着哭腔说:匕首,匕首传书。顿了一下她又说:我一直以为已经脱离了匕首的视线了,想不到,想不到……。 我轻声说:什么都别想,装着没事的样子。说完我又大声说:金创药放哪里了啊?不会是弄丢了吧,哦,在这里。说话间我已经在背包的夹层里看见一把小型匕首,匕首上穿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是四个红色小字:好自为之。 情况很明显,匕首就在我们的队伍之中。我往四周看了一下,大家都围在刘英身边看贺蔷给她上药,只有冯仁笑事不关己一般坐在旁边看福尔摩斯。而我这时突然发现,冯仁笑其实并没有专心看书,他的眼神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当他的目光碰上我的目光时,他才略显慌张地把目光完全投放到书中。 其实一开始我就在想,这个匕首应该是查建生这三人中的某一人。因为匕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我们才刚刚会合他就出现了。另外,冯仁笑总是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也让人生疑。 我觉得,冯仁笑最有可能就是匕首。 我不动声色地走到冯仁笑身边。冯仁笑的书不是慌乱中丢在地道里了吗?我要看看他手中的这本书,是不是带有不易觉察的血迹,是不是掉在地道里的那本书。 正在这时,山谷里那令人恐怖的奇怪的声音突然像海水涨潮一般漫延开来。紧接着,山谷里的雾障突然升起来,悬停在半空,乌云一样遮天蔽日。细看,那哪是什么雾障,那分明是成百上千只鸟汇成的一张天网。 刘英这时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就是它,就是那鸟啃了我的肩膀。天啦,一只鸟我们都很难应付,这么大一群我们该怎么办啊! 刘英这一喊,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意识到,眼前我们是凶多吉少,在劫难逃了。 第三七章 怪鸟 我看到那些怪鸟身子部份形状与大小与蝙蝠完全相同,而翅膀却比鹰的翅膀还宽大得多。看来,啃掉刘英肩膀的不是鸟嘴而是鸟翅。而天空中怪鸟形成的天网还在不停地变宽,变厚,因为还不断有怪鸟从雾障中缓缓飞上天空。那些鸟像一大片乌云一样悬停在我们前方的高空里,似乎随时准备俯冲而下。 这时反应最迅速的是冯仁笑。他在把手中的书揣向怀里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将微型冲锋枪举向了天空,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而查建生和刘英也敏捷地站起来,并肩站着准备迎敌。贺蔷举着手枪挡在我身前,长生和姐夫这时却已吓得躲藏进灌丛里去了。 僵持了两分钟,群鸟似乎并没有向我们攻击的迹象。查建生问刘英:你能确定刚才伤着你的就是一只空中的这种鸟?刘英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时冯仁笑对我们喊:大家小心,这鸟群并非没动,它们在不易觉察地向我们这边下降。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冯仁笑说得没错。鸟群所形成的那张网正在小心翼翼向我们头顶移动,降落。当鸟群移动到我们头顶的正上方时,虽然仍在近百米的高空,但其高度比刚才已经下降了起码十米以上。鸟群在我们头顶静静地悬浮了近两分钟时间,突然间像遇到了什么袭击一样骚动起来。 我心知不妙,就在我喊着让大家卧倒的时候,一团黑影闪电般向贺蔷飞来。随着一声枪响,我看见查建生和刘英都已卧倒在丛林里,只有冯仁笑笔直地站在一棵木荷树旁,高举的枪管冒着袅袅青烟,在贺蔷的脚下,躺着一只被他击毙的蝙蝠。刚才贺蔷根本没看清那只怪鸟从天而降,而当我发现时,根本就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我抬头看看头顶,鸟群依然静静地悬浮着。好像刚才的枪声和那只被击毙的同类中它们毫无关系。我捡起被击毙的怪鸟,那其实就是一只蝙蝠,并没什么特别。但是当我拉开它的翅膀时却兀自吓了一跳。那翅膀缩着时并无特点,拉开来却足当一把纸扇,且其边缘坚硬锋利无比。刘英肩膀上被削掉的那块肉,应该就是鸟翅造成的。 当天空的鸟再一次骚动起来的时候,查建生威严地命令冯仁笑放下枪,卧倒。当三只鸟同时俯冲向冯仁笑的时候,冯仁笑已先一秒钟卧倒在了灌丛里。三只鸟从不同方向分散俯冲而下的身影形成一个倒立的圆锥形。在圆锥的底部,三只鸟翅膀交错,撞在一起。随着噗哧几声响,三只鸟瞬间毙命,齐齐跌落在冯仁笑背上。冯仁笑痛苦地喊了一声,我们几个人围过去看时,还好,只是死鸟未能收拢的翅膀划破了他的衣裳,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血口子,并无大碍。但这已经足已震慑在场的每一个人了。 幸好冯仁笑先卧在了地上,否则,即使他身手再敏捷,也无法同时击毙三只鸟,或者同时躲开三只鸟的合击。三只鸟相撞的高度,与冯仁笑身高无异。三只鸟是同时舍命扑向他的头顶。这都说明这些怪鸟有普通鸟类所没有的智商和勇猛。 这一片地势比较开阔,只有稀疏几棵木荷树点缀在茂盛的灌丛里。这时我们都明白,躲在灌丛里是我们的唯一生路。躲进灌丛里的冯仁笑还不忘逞强,他仰躺着,将枪管对着天空。查建生依然威严的制止他:我把我和刘英剩下的子弹都给你,你能打完这么多鸟?省省吧。 怎么办?我正想着如何脱身的时候,查建生说:大家匍匐后退,退到后面的密林里,这些鸟对我们就没有威胁了。我也刚好想到这一点。这鸟体型小,厉害之处在于它张开的翅膀,借快速飞行之力,对人体造成致命伤害。只要我们进了密集的树林里,就完全能够自由了。 这时天空中的鸟群依然静静地悬浮着。但随着我们向后爬行,鸟群也在随着移动。我们进了树林,鸟群也到了树林上空。鸟群显得极有耐心,只是静静地不易觉察地随着我们行走的路线移动着。怪鸟的行进显得很谨慎,估计是它们从来没离开那个属于它们的领地的山谷,只因四只同类为我们而死,它们不甘心放弃报复才离开了山谷。或许它们也知道山里处处充满危险,所以才显得如此谨小慎微。 最终,我们退回到了那棵挂满骷髅白骨的树妖下面。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星星点点的斜阳从树叶的罅隙中漏下来,像是给丛林留下千疮百孔的斑驳的伤痕。头顶上鸟群的边缘,竟然金光闪闪有些刺眼,那是怪鸟金属质地的翅膀反射出的夕阳的光芒,让鸟群更显得神秘和恐怖。 鸟妖依然静静地悬浮着,没有一点撤退的意思。查建生开始吩咐大家先支好帐蓬,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而我和贺蔷都深知这个地方不能久留,特别是在夜晚里,其未知的凶险或许并不亚于头顶的鸟群,要过夜我们也得远离这里,远离这棵树妖,远离树上的骷髅白骨,远离那些冤魂野鬼。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查建生,查建生倒没问理由,只是说:文生你觉得怎么合适我们就怎么办。 我决定再向后退百余米。我算了一下,只能后退这么远的距离,因为再后退,就到了鬼打墙的地方,那里也是我们无法对付的一个难点。不想我们刚一后退,头顶的怪鸟就整体骚动起来,并发出阵阵刺耳的怪叫声。那叫声凄怆尖利,让人毛骨悚然。我大吃一惊,让大家赶紧躲进树林的灌丛里,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停止了行动,但鸟群这次没有安静下来。它们依然怪叫着,越来越躁动不安。它们形成的乌云一样的巨网如暴风中的海浪一样汹涌起伏。我发现它们在试探着降低高度。我突然想,是不是因为黑夜的即将来临才让它们如此狂躁不安?或者因为它们不愿更远地离开它们的领地,用这种方式制止我们向更远的地方撤离?但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利好的消息。 我决定激怒这些怪鸟,或者说吓唬一下这些怪鸟。我向贺蔷伸出手,示意她把手枪给我。我举着手枪对着天空胡乱扣动板机。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只怪鸟直直地落在我的脚下。果然,有几只怪鸟被激怒了,对着我直掠而下。但我的整个身体已经完全隐藏在灌丛里了。怪鸟飞掠而过的风声中,灌丛簌簌作响。它们扑空后又飞回天空,重新集结在鸟群里。 果然,鸟群开始慢慢升高,它们或许是被唬住了,要升到枪击的射程之外,这说明它们也心虚了。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了我是自作聪明。因为那些鸟升空不是躲避,而是为了进攻。鸟群在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又悬停下来,这时我并不知道它们是在积蓄力量,为一场视死如归的总攻做最后的准备。 当整个鸟群极速地飞掠而下时,给我的感觉就是整个天都塌下来了。我知道,什么树林,什么草木,什么灌丛,都无法抵挡鸟群坚硬锐利的翅膀了。或许,怪鸟会在与树木灌丛的冲撞中死伤大半,但它们会用视死如归的胆识换来最终的胜利。而它们最终的胜利却是我们彻底的失败。 当鸟群黑压压地向着树木,向着我们而来时,我们每个人都被这恐怖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我们只知末日来临,根本没一个人做出象征性的还击。 第三八章 又见宫女 在我们惊恐地等待死神降临的时候,整个世界一下子沉寂了,沉寂得只剩下了我们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既没有群鸟疯狂凄厉的叫声,也没有怪鸟一掠而下的空气流动声。而天空似乎突然明朗起来,有几缕夕阳从树缝里挤下来,落在后背上,暖融融的,让我们浑身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许多。 我翻身向天空一看,群鸟早已无影无踪,天空显得格外的明净。在短短的十秒钟时间里,那么大一群鸟,居然无声无息地飞走了。在我们绝望地钻进灌丛的时候,群鸟分明是飞掠而下,对我们进行报复性的攻击,是什么力量让它们突然改变了主意而飞走呢? 查建生觉得不管是群鸟是因为什么而撤走,还是群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干净彻底的撤走,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毕竟让我们躲过了一劫,我们每个人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这时姐夫喊起来,用一只断手指着树妖。我们这才发现,树妖的枝叶间,突然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怪鸟。那些怪鸟身子早已干枯,却没有哪怕一片羽毛落下来。 大家正自惊叹,我突然发现树妖的树干中央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长出来,然后掉落地下。那件东西在下坠的过程中,我忽然觉得那就是一只兔坠。对,是我摁进树干凹面的兔坠。我来到树底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在我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时候,脚下的泥土突然松软了,接着我的整个身体就开始急速下落。估计坠落得不低,着地时震得我眼冒金星,两耳轰隆隆响个不停。我定了定神,睁眼看时,原来身处一个洞穴中。一个似曾相识的美丽女子站在我的身前。 我正要开口询问,美丽女子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并有些焦急地示意,让我赶快跟她走。我正自疑虑,突然听到身后一片嘶喊声,顿时火把通明,人叫马欢,一队官兵迅速云集在我的身后。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铠甲,手执长矛的英俊男子。他威严地对我身前的女子喊到:贱奴,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就乖乖受缚,免得血溅黄土。美丽女子冷言说: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素不相识,为何总是像阴魂一样跟着我?英俊男子说:你我各为其主,就是死敌,闲话少说,快快前来受缚,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 美丽女子并不答话。她突然从身后抓住我的衣领,然后带着我就地旋转。我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当我就快要晕厥的时候,她突然放开了我。我定了一下神,竟惊奇地发现我长高了许多,个头跟身前的女子相差不离。我突然长叹一声,对英俊男子说:人不和天斗,我跟你们走,也免得天下再遭生灵涂炭。 我蓦地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竟是一个女声,跟那位美丽女子的声音一模一样不差分毫。我正疑惑,英俊男子突然仰天长笑,笑毕,冷冷地看着我的身后,说:别徒劳了,早就告诉你你那点儿易容术在我面前无用,还把这个侏儒拿来做你的挡箭牌!告诉你,你就是把自己易容成一只小蚂蚁,也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我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的小男孩,刚才那位美丽女子早就没了踪影。不对,那个小男孩分明就是我啊。我这才发现我成了美丽女子,美丽女子变成了我的模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身后的小男孩闻言,又伸手拉住我一阵旋转。待停下来时,我和美丽女子又各就各位了。美丽女子冷眼看了看身前上百名官兵,深知今日在劫难逃,便换了一张笑脸,温婉地对英俊男子抱拳一揖,说:这位大哥,奴婢自知难逃一死,只求大哥高抬贵手,宽限一月。一月之后,奴婢自会自觉前去受死。英俊男子狂笑几声,说:如不能抓你归案,二十天后就是我的死期,我可不想死在你的前面。美丽女子沉吟片刻,说:那奴婢有个疑问,死前可否问个明白?英俊男子说:这倒不难,你有什么尽管问,一定让你做个明白鬼。美丽女子说:你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英俊男子依然大笑两声,才说:告诉你你一定吓一跳,从你进宫的那一刻我就盯上你了。美丽女子说:你这就是信口开河了,以前我可从来没见过你。 英俊男子却不答言,他转过身去用右手往脸上一抹,然后转过身来。我发现英俊男子突然苍老了,从三十来岁突然变成五、六十岁了,并且满脸肥肉,油腻横流。美丽女子惊奇地喊了一声:贾厨师! 英俊男子咧嘴一笑,再次转过身去。当他回转身来时,就变成了一个歪着嘴的小孩童。美丽女子再次惊奇地喊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浇花的的小魏子? 英俊男子又一次转过身再回转身时,就成了一个老婆婆。美丽女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那个打扫庭院的胥老太婆也是你? 英俊男子这次笑得更为张狂,他说:假,伪,虚,这些姓氏就告诉你他们的身份其实是不真实的,只可惜你和你那活死人一样的主人毫无察觉罢了。 美丽女子脸上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了。她问:我十三岁进宫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时你们就如此挖空心思地监视我? 我心中一凛。想起来了,这个美丽女子就是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位叫兔子的宫女。她不是在宫里吗?怎么跑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山洞里来了?这时英俊男子说:这就是我们主人的高明之处。你可能不知道,你其实是我们主人花了很多心思才挑选来的,是专为那个活死人安置的诱饵。 宫女兔子说:诱饵?那时你们就料定我会为他舍生忘死? 英俊男子不屑地说:这近二十年来,你和你的活死人主子其实一直在按我们主人设计的路线发展。一年前,我们就在等着你易容出宫了。 宫女兔子依然一脸疑惑:他已经被你们囚禁起来了,你们还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英俊男子哈哈冷笑,说:就想从他那里得到你这样的人啊! 宫女兔子张了张嘴:我? 英俊男子说:是啊,就是你。你会带我们找到一个人! 宫女兔子说:找人,这不太可笑了吗?我出宫来可不是找人的。能告诉我是找什么人吗? 英俊男子说:我们主人说这不是我关心的,当然也就不是你关心的问题。我们主人说了,只要那个人出现了,我就自然会知道要找的人是谁了。 宫女兔子说:你越说我就越糊涂了。 英俊男子说:本来我们只会跟着你,在那个人出现之前不会打扰你,但事情出了一点偏差,让我们主人始料未及,所以下令抓你回宫。 宫女兔子说:偏差,说起来你们主人那么精明,怎么会有始料不及的事情? 英俊男子说:想不到那个活死人还有心情风流,让你怀上了他的孩子!英俊男子说着,眼露凶光,盯着宫女兔子继续说:已经够明白了吧?赶快前来受缚吧。 宫女兔子突然轻声对我说:我趁与对方说话的空隙,已经暗暗在身后设置好了路障,等会逃起来不要踩到地上的石板,遇到岔道时记住第一次走左边第一条道,第二次走左数第四条道,第三次哪条道都不要走,不要害怕后面的追兵,只管站住别动就行…… 我这才知道宫女兔子与英俊男子对话其实是在为自己设置路障拖延时间。 宫女兔子话没说完,英俊男子一挥手。众官兵一声呐喊,蜂拥而上。宫女兔子拉起我转身就跑。 我开启右眼黑暗视物,发现脚下的路铺满青石板。想起宫女兔子说的不要踩到地上的石板的话,我一时不知道把脚跨向哪里。正疑惑,才发现石板路中夹杂着几个稀疏的暗坑。难道那吉凶难测的暗坑才是正道?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宫女兔子说了不要踩石板,那么除了暗坑应该别无选择了。果然,脚踏上暗坑并不陷落,反而特别踏实。而身后官兵 一连串的惨叫,证明那些看似平稳的石板才是真正的暗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我很快跑到了一个有近十个小洞口的岔道口。我和宫女兔子准备往左边第一个小洞口前进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千万别进去啊,你设置的道路已经被我更改了,第一个岔道口左数第一条道是死路,第二个岔道口左数第四条道也是死道,第三个岔道口站着不动也是死路一条,第四个岔道口的第二条…… 宫女兔子停住了脚步。她突然变得狂躁不安起来,回身对着英俊男子歇斯底里地大喊: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说话间,宫女兔子突然右手一扬,一只飞刀直飞英俊男子咽喉。 英俊男子一声冷笑,轻描淡写地用左手一拂,同时右手里的长矛迅捷地插向宫女兔子。只听宫女兔子一声惨叫,随即倒在血泊中。 第三九章 孩子 宫女兔子受伤仰卧在地上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仿佛贺蔷临产时的情形。我这才想起刚才英俊男子说的宫女兔子怀了那个被囚禁宫中的男子的孩子的话,幸亏长矛刺在她的右大腿上,没伤着腹里的胎儿。宫女兔子伤得不轻,她痛苦地扭曲着,似乎是想努力站起来而终未能如愿。 英俊男子踏上一步,拿出一根铁链要铐住宫女兔子的双手时,宫女兔子突然一跃而起。她右腿卷曲,左腿凌空扫向英俊男子的面门。英俊男子似乎有所防备,但依然没有完全躲开,右耳被蹭去一块皮肉,有鲜红的血从他右颊流下来。英俊男子冷笑一声,说:好狠毒的女人,你自己不要命,难道也不想自己肚里的孩子活命? 宫女兔子着地的那一刻,骇然看见英俊男子微举的右手里拿着一块熠熠闪光的东西,那是她藏在贴身处兔坠。宫女兔子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男子功夫非凡,刚才对方不是躲不过她的突然袭击,而是不愿伤她性命,自己远非他的对手。宫女兔子突然心灰意冷,想起被囚禁在宫中的主人的嘱托,不禁潸然泪下。 英俊男子并不理会,径直上前,要铐住宫女兔子的手脚。我一个箭步跨上去,挡在宫女兔子身前说:好汉手下留情,自古男不和女斗,你没看人家怀着身孕,又受了重伤,就不能放人家一马?英俊男子皱了皱眉头,喝道:你这侏儒是何方人氏,竟来多管闲事,找死!说着手中的长矛已从上至下,向我头顶刺来。 我没想这人这么蛮横,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动起手来。情急之下我一矮身,从对方胯下蹭了过去。同时我双手向上一抓,擒住他的命根一捏,英俊男子惨叫一声,颓然倒地。我转身拉起宫女兔子说:快跑。我知道我完全不是英俊男子的对手,之所以这一手能够得逞,完全是英俊男子太过大意,一点没把我这个侏儒放在眼里。他只要拿出三成功力,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也顾不得该走哪条路了。英俊男子说第一个洞口已经被他改成死路了,我拉着宫女兔子一头扎进第二个洞口。不想人一进去就悬了空,然后急速坠落。幸好落地时很轻,就像平地起跳一般。我正自疑虑,却突然发现英俊男子正闭目坐在我们面前。我连忙拉着宫女兔子绕过英俊男子,慌不择路钻进另一个洞口中。 进入洞口后仍然身体悬空,依然原地起跳般的落地,英俊男子仍然端坐在我们面前。这时英俊男子已睁开眼,一脸冷笑,十分诡异地盯着我们。我再次钻入另一个洞口,不想落地后英俊男子依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时英俊男子已经站起来了,平举着长矛挡住我们的去路。这时我才发现地上那一摊血迹,就是宫女兔子被刺中大腿时留下的。我们钻了三个洞口,其实都回到了原地。宫女兔子这时突然说:我们上当了,其实第一个洞口就是出路。说完反手拉住我往第一个洞口跑去。但刚跑出两步,宫女兔子就是一声凄怆的惨叫。原来英俊男子的长矛又刺中了她的左腿。 宫女兔子双腿受伤,根本没法站起来了。 我挡在宫女兔子面前,嗖地拨出至尊剑,口里念念有词。但至尊剑毫无动静,它完完全全就是一枝毫无用处的钢笔。 我正着急,不想英俊男子却突然收手,将刺向我劲部的长矛插在地上,说:你是谁?手里怎么有这把剑? 英俊男子居然看出这是一把剑,看他神情还异常惊奇,估计也知道至尊剑的厉害。我强作镇定,说:你是谁?怎么偏跟人家一个孕妇过不去?英俊男子说:我姓严,单名一个察字,你这把剑是哪里来的?我想着拖延一点时间,不知道宫女兔子还有没有其他脱身的办法。我说:我是从我们家古井里得到的。严察说:你们家古井?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东西。 严察犹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不对呀。说完他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我说我怎么老是在梦中拥有这把奇异的至尊剑,原来是上天眷顾我,今天竟真有人给我送来了。说罢脸色一变,拨出长矛,向我直刺而来。 我慌乱中伸手一挡,只听当当两声响,我手中的至尊剑瞬间出鞘,寒光闪闪。而严察手中的长矛却只剩了半截。严察愣了一瞬,突然纵身一跃,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我迅即转身,发现严察已抓住宫女兔子的衣领,半截长矛顶在宫女兔子的腹部。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心中一痛,慌忙大喊:不要伤她,不要伤她的孩子。 严察冷冷地看着我,说:我不伤她和她的孩子可以,但你把至尊剑扔过来。 宫女兔子急着说:不要相信他,我横竖都逃不过这一劫,东西你快走。宫女兔子话音刚落,突然撕心裂肺般惨叫起来。 我大吃一惊,只见宫女兔子被严察抓着衣领,整个身子在痛苦地不停扭曲着。她的声音慢慢小下来的时候,严察才发现衣领已经紧紧勒住了她的喉咙。严察起初以为是宫女兔子使诈,后来看对方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禁不住也吓了一跳。他忙松开了手。 宫女兔子又狂喊起来,身体在地上不停滚动,扭曲,全然不顾自己双腿的伤痛,像一只毒日头下裸露地面的蚯蚓拼死挣扎。严察有些不解地看着我,似乎在表明他并没在宫女兔子身上使什么手脚。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这时突然想起贺蔷临产时的痛苦情形。我叫起来:不好,她要生孩子了。 严察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我,问:生孩子会这么痛苦吗? 我顾不上回答严察的话,我对宫女兔子喊:快平躺着,不要乱动。宫女兔子哪里听得见我说话,她自己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会滚到我的脚下,一会又滚动到严察脚下。我吩咐严察说:快快,我们一起按住她的腿。我这时已捞起宫女兔子的如意月裙,在我眼里,她似乎就是贺蔷了。 严察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他转过身去,似乎十分害怕看到宫女兔子的身体。在我累出一身臭汗的时候,终于响起了一声孩子清脆的哭声。我高兴地喊起来:生了,生了。 我学着用接生婆剪断贺蔷和孩子的脐带的方法,用至尊剑割断了脐带。孩子被我抱在怀里时突然不哭了,他居然张着没牙的小嘴,对着我可爱地笑了一下。我告诉宫女兔子是个儿子的时候,才发现宫女兔子还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和扭曲。有一只小脚已经伸出了宫女兔子的身体。宫女兔子怀的是双胞胎!从孩子只有一只脚伸出身体让我瞬间明白,宫女兔子遇到了比贺蔷危险数倍的难产。 我让宫女兔子平躺着,我使劲按住她的双腿,不停地为她加油,让她使劲。但这一切似乎都是徒劳,孩子好像就那样死死地卡住了,半天竟没能再出来分毫。 宫女兔子脸如死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她无力地抓住我的手,喃喃地说:快,剖开我的肚子,取出孩子。我凄怆地喊:不,不。 这时宫女兔子突然拼出最后一丝力气,从我手中夺过至尊剑。我以为她要剖腹自尽,不想她把剑扔到了严察脚下。她说:严察,我用这把剑换你杀我,救出我的孩子。宫女兔子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昏死过去了。 这时我看见严察脸色怪异无比。他高举着寒光闪闪的至尊剑,走向宫女兔子。我知道,他杀掉宫女兔子,抱回两个孩子,正好能完美地向他的主人复命。我大叫一声向宫女兔子扑过去,想用身体护住她。 严察哼了一声,飞起一脚,把我凌空踢了出去。 第四十章 奇异的山洞 我被严察踢进了其中一个洞口,坠地后我才惊奇地发现,我站在刚才的树妖底下。 贺蔷和查建生几人已不见了踪影。这时夜幕正在慢慢降临,山林里光线十分黯淡。我喊了几声,不见回音,一时竟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才能找到他们。犹疑间,我突然发现身边的树干上有一个不显眼的箭头符号。这符号好像是用手指或者其它什么尖细的东西抠出来的。这一定是贺蔷给我留下的记号,我毫不犹豫按箭头指示方向前行。没走多远,果然在另一棵树上又发现了相同的记号。我想,查建生和贺蔷他们见我久久不回,一定是认为我遭遇了什么不测。而贺蔷一定是预感到我还会回到树妖下,所以在他们行进的路上给我留下这些记号。 符号指示的方向就是那个雾气氤氲、怪鸟出没的山谷。我心里一紧,黑夜里进入山谷,怎么躲避怪鸟的袭击?他们一定凶多吉少,不知是谁做出的这个危险的决定。我不再搜寻路标,加快步伐向山谷行进。 刚到谷口,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将我死死抱住。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贺蔷。贺蔷抱着我只顾呜呜地哭,哭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我,然后就满面泪痕地笑了。贺蔷说:你怎么突然就从树底下消失了啊?你去了哪里? 我说:说来话长,查建生他们呢? 贺蔷说:我想你不会有事的,多半还在树底下,只是我们看不见你罢了,所以就偷偷回来找你。 我说:多亏你留了记号,不然我还真不知往哪里找你们。查建生他们是不是进了山谷了? 贺蔷正要说话,姐夫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说:东西,贺蔷,你们都没事啊?急死我了。原来姐夫看贺蔷不见了,也返身回来找贺蔷。正说着,查建生带着另外几人都回到了谷口。他们发现贺蔷和姐夫不见了,也立马返回来了。 大家像是经历了生离死别一般,见七个人一人不少,都兴奋得无以言表。我问查建生,怎么会在这么晚的时间贸然去山谷。查建生说:这是我们大家达成的共识。我们觉得这大树周围处处充满神秘和诡异,我又从贺蔷和长生口里知道了一些情况,加之你在树底下神秘失踪,所以我们觉得晚上最好远离那棵树妖。我说:山谷里的怪鸟太厉害了,天黑了我们怎么防备它们的袭击?查建生说:这倒不用担心,山谷里根本没有怪鸟了。你失踪的那段时间,山谷里的怪鸟又分三批飞出来,都是不要命地扑向树妖,结果悉数丧命,现在山谷里倒十分清静了。 我说:你们走到谷底了? 查建生说:接逝谷底了,那里并排有十来个山洞,我们在想着该不该进山洞,该进哪个山洞的时候,发现贺蔷和贾哥不在了,我们就返身回来找他们了,你呢?你怎么突然从树底下消失了?去了哪里? 我说:说来话长,我们先摸清山谷里的情况。 就着天黑之前的最后一点光亮,我发现这山谷其实是一个锅底状,下到谷底后,四周全是悬崖峭壁,根本无路可走。看来,那并排的石洞是唯一的通道。我们又往回走了一段路,来到几个石洞前面。 这里共有十二个石洞,大小形状完全相同。我们从右至左依次观看,第一个洞口几乎完全被常青藤遮住了。中间的十个洞口毫无遮拦,洞口的地面也比较光秃光滑,看得出是常有动物出入的。最左边的洞口四周寸草不生,洞口上结满凌乱的蜘蛛网,有几只硕大的深褐色毒蜘蛛守株待兔般静静等待猎物出现。 我和查建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查建生又去看冯仁笑。冯仁笑说:我的意见走左六右七的山洞。从查建生的神情可以看出,冯仁笑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查建生还是问:为什么?冯仁笑说:这个洞口最光滑,说明动物出入最频繁。我个人意见在这神秘诡异的两地山内,有动物频繁出入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大家都表示赞同冯仁笑的意见,只有我表示了不同的看法。我说:虽然从洞口迹象看,动物从这里出入频繁,但我们看不到一点动物的足印,是什么动物常从这里进出?我们进去万一遇到未知猛兽的袭击怎么办?我看为了稳妥起见,倒不如先从最右边被藤蔓遮住的洞口进安全些,这个洞口平静祥和,应该无什么凶险。 冯仁笑说:在两地山,我们不能用常理去看问题。往往看似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大家想想,既然那个山洞最平静,为什么所有动物都不敢进去,边蜘蛛也不敢在洞口结网?大家不如举手表决走哪条道,少数服从多数。 结果只有贺蔷支持我的看法,查建生有些拿不定主意弃权,冯仁笑四比二胜。他一马当先,走进左六右七的山洞口。查建生紧随其后,我赶紧跟了上去。不想突听冯仁笑惊恐地大叫一声,突然从洞口里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冯仁笑的叫声渐行渐远,像是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查建生大喊一声:仁笑!纵身跃进洞口。幸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但查建生身体已悬空,而我个头太小,哪里抓得住他?就在我要和他一起坠进洞里的时候,贺蔷和刘英二人同时抓住了我们。 查建生已惊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说:进入洞口明明是很平展的石板路,踩上去却什么也没有,难怪冯仁笑会跌落下去。 我们趴在洞口往里看时,洞里果然像铺满地砖的街道一般。石板密密匝匝的几乎连缝隙也没有。这时我听到里面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仔细听了很久,才发现那声音是从山洞深处的洞壁上传出来的,是雏鸟的哀鸣声。我终于明白这个山洞其实是那些蝙蝠一样的怪鸟的大本营,能飞的怪鸟都倾巢而出葬身树妖了,剩下这些可怜的雏鸟孤立无援静等死亡,难怪这洞口如此光滑却没有野兽的足迹。贺蔷扭头看着我,我去看查建生时,却发现他和刘英静静地伫立在洞口,神情怆然,满眼含泪,似乎是在为冯仁笑默哀。从冯仁笑坠入洞口那渐行渐远的惨叫,谁都明白他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我们一起为冯仁笑默哀后,决定按我的意见走右边第一个山洞。我小心翼翼地分开密封在洞口的常青藤和灌丛荆棘,发现里面的情形跟冯仁笑掉下去的山洞一样,铺满了青石板。我从贺蔷那里要来手电,往里一照,视线所及全是青石板。长生这时像看稀奇一样挤了上来,他手里捏了几块小石子。他将一块石子投进去时,只见石子悄无声息地钻进石板里去了,久久地再无一丝响动。长生又投了几块石子,情况依旧。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我突然对长生说:你看到没有,这个山洞里的石板中夹杂着一些不规则的暗坑,你把石子投进暗坑试试。长生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将石子投出去。不想投进暗坑的石子“咚”地一声,竟反弹出来,掉落到青石板上时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我心里一喜,说:大家记住,不要踩石板,专踩暗坑,大家慢慢往里走。 暗坑虽然时左时右弯弯曲曲,但距离相等,刚好够跨一步。大家拧亮手电,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小心。山洞其实并不深,我们只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尽头了。山洞的尽头是一块硕大无比的青石板,墓碑一样矗立在我们面前,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拿手电四处照了照,才发现这个山洞其实就是在一整块巨石上开拓出来的,洞壁全是光滑如玉的青石,俨然一座独具匠心的石墓。我回头看了看,发现除了我们每个人站着的暗坑像一只只悬在空中的吊篮,其它所有暗坑和青石板都完全消失了,眼前只有无底的深渊与无尽的黑暗。 我大吃一惊,我们的退路已经没有了。 而我们脚下的暗坑,此时开始摇摇欲坠,不堪重负的样子。这时我突然想起从树妖底下坠落下去后的离奇遭遇,想起宫女兔子说的 不要踩石板,第一个岔路口走左边第一条道的话。我绝望地叫起来:糟了,我们应该走左边第一个山洞。 我的话音刚落,我们脚下的暗坑突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我们无一例外地失去平衡,惨叫着坠入无底的深渊中。 第四一章 雏鸟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未黑尽。就着黑夜前的最后一点光亮,我发现自己在一片树林中,身边一棵粗壮的大树,四周全是常青藤和灌丛。我活动了一下,除了觉得浑身乏力,感觉并没受伤。我看见贺蔷、刘英、查建生、姐夫和长生都在身边,看样子他们都没有受伤,只是处在昏迷中。我感觉从那个山洞起码坠落了数百米的高度,我们居然都没受到什么外伤,这简直是奇迹。 慢慢地,大家都相继苏醒过来,都瞪着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这一跌是到了什么地方。我站起来,突然大吃一惊。我说:我们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大家定睛一看,都认出了身边那棵树妖。我们从山谷的山洞里往下坠落那么远,居然落地到了这里,难道我们是从低处在往高处坠落?这让我想起在兔儿窝进栈道那里坠落到一个平台,我们又从悬梯上往下行走那么久,再从一棵木荷树上下来时,居然回到原地情形,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两地山如此诡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地灵村?什么时候才能走出两地山? 这时贺蔷“咦”了一声,说:这好像不是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棵树妖。我说:怎么可能,这断裂的树根,以及这一片被我们践踏倒伏的常青藤和灌丛,以及周围这熟悉的环境,肯定就是那棵食人树妖。贺蔷把手电光往树上扫描着,说:我也这么认为,但我们白天见到的树妖树枝上挂满了骷髅白骨,但现在这树上怎么光秃秃的? 我顺着手电光一看,也惊诧起来。这树枝光秃秃的,一片树叶都没有,更别说骷髅白骨了。难道这真不是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棵树妖?但从周围环境,我敢绝对肯定这就是白天见到那棵树妖底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我脑子里闪现着在这里梦见宫女兔子,以及从树底下坠落下去后遇到宫女兔子被严察追捕,我被严察一脚踢入一个洞口后又回到树底的情形,还有昨晚遇到的以军官为首的那些亡灵和那些恶狼幻影。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跟这棵树妖有着莫大关系。 这时贺蔷又叫起来:你们看,那上面是什么? 顺着贺蔷的手电光看上去,我们发现在一两根粗壮的树枝中间,挂着一团模糊的黑影。细看,像是一个人影骑在树枝上。查建生和长生同时对着黑影喂了几声,黑影一点反应也没有。查建生把背包递给刘英,对我们说:我上去看看。 我刚要阻止,查建生已猴子一般敏捷地上了树干。他对我说:文生不用担心,我们都知道树妖是靠树叶吃人,现在树叶全没有了,肯定不会有危险了。 我再次看了看地面,依然没有发现一片树叶,也没有发现一点骷髅白骨以及怪鸟的痕迹。查建生这时已经爬上树枝。他说:别担心,这哪是什么树妖,分明是一棵枯死的老树。他话音未落,突然惊呼起来,吓得我们的心全提到了嗓门,齐声惊骇地问:怎么了? 查建生说:仁笑,是仁笑! 刘英一听,扔下背包,嗖嗖嗖也爬上树去,与查建生一起把冯仁笑慢慢弄下树来。冯仁笑脸色红润,看样子只是昏迷,并没什么生命危险。而这时我们都已经明白这棵大树其实就是那棵挂满骷髅白骨以及怪鸟尸体的树妖。这树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已经完全枯死,不仅树上的白骨和怪鸟尸体消散殆尽不知去向,就连树叶也完全消于无形。难道是那些怪鸟,用成千上万条生命最终与树妖同归于尽?不过也幸亏如此,不然冯仁笑怕早已成了一具树妖上的骷髅了。但为什么我们都坠落到树下,而冯仁笑却坠到树上?难道那十二个山洞都通向这里? 现在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这些,因为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为那些突然消失的骷髅和怪鸟尸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再次来到山谷里的十二山洞前。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山谷里雾障弥漫。我们决定在洞前的一大块平地上安营扎寨,天亮后再作打算。我们支好两顶帐蓬,贺蔷和刘英在靠里边的帐蓬里更衣,刚刚苏醒过来的冯仁笑与姐夫和长生倒在另一顶帐蓬里小憩,我和查建生在外面聊一些分别十几年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这时我们听到贺蔷在帐蓬里有些惊恐地叫我:东西快来。刘英也在叫:建生快来啊。我们连忙进到帐蓬里,问:怎么了? 贺蔷示意我们别出声,说:你们仔细听。 我们屏住呼吸,听到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从地表深处传出来。那声音低沉而嘈杂,像是很多小孩子的哭声,让人毛骨悚然。我和查建生走出帐蓬细听时,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山谷里虽然阴风飒飒,却静得出奇,没有哪怕一只昆虫的叫声。查建生说:这里有些古怪,我去叫仁笑,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我点点头,去取胸前的至尊剑,不想却措了个空,才想起它已经被宫女兔子扔给严察了。 这时查建生回到我身边,说:他们三人可能是太累了,睡着了怎么也推不醒,特别是贾哥,腰下硌着一块尖利的石头,居然也能够睡得那么沉。我说:姐夫怕是从来没受过这些劳累和惊吓,不过即使把他和长生二人叫醒也怕帮不上什么忙,仁笑刚醒过来身体也急需恢复,就让他们三人睡吧。我说:刘英身手如何?她肩上的伤没有大碍吧?查建生说:刘英功夫不输仁笑,自保完全没有问题,贺蔷呢?我看她很内敛,身手应该在刘英之上。我说:你先回帐蓬,你们三人先休息一会,有什么情况我喊你们。查建生说:不行,我看得留两人轮流值夜。我说:好,你先休息,我和贺蔷值上半夜。查建生想了一下说:算了,还是我们两人值夜吧,一男一女在里面太别扭。我笑了笑说:刘英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单纯温柔,执着顽强,很难得的。查建生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正要说什么时,帐蓬后面突然响起几声小孩子清脆的哭声,接着贺蔷和刘英同时尖叫着冲出帐蓬。 贺蔷站到我身边,全然一副要保护我的样子。刘英却扑进查建生怀里,吓得浑身簌簌发抖。查建生推开刘英,有些冷淡地说:不就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吗?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刘英说: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出现这哭声,你不觉得吓人吗? 我也觉得刘英的行为有做作之嫌。我说: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我们先弄清楚情况再说,别自己吓唬自己。说着向帐蓬后走去。贺蔷一把拉住我,拨出手枪,冲到我的前面。查建生和刘英端着微型冲锋枪紧紧跟上来。 帐蓬后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正准备往回走时,小孩子的哭声又响起来,凄惨而响亮,那哭声似乎是在我们身后,又像是在我们身前。但我们依然没看见任何东西。这时刘英突然指着我们脚下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在我们脚下,有一团大半个拳头大小的黑影在蠕动着。我一把抓住它,原来是一只蝙蝠一样的雏鸟。它在我手里挣扎了几下,突然发出几声凄怆的小孩子般的哭声。我和查建生相视一笑,我们四人心里同时轻松起来。 原来在帐蓬里听到的无数小孩子的哭声,其实是从几个山洞里传出来的。那些与树妖同归于尽的怪鸟,不知在洞里留下了多少嗷嗷待哺的孩子。而这只雏鸟,翅膀才刚刚成形,就经不住饥饿的折磨和等待的恐惧,而拼命扑棱出山洞,想看看他们的父母究竟为什么夜不归宿。贺蔷连忙从我手里接过雏鸟,从衣袋里摸出一小块饼干碎屑喂到它的嘴里。 我轻松地说:我看这里没什么危险了,大家进帐蓬抓紧休息,天亮我们早点上路。 进帐蓬时我似乎听到了一点什么声音。我回头,看走在我身后的贺蔷身体有些僵硬地呆立着。我问:是什么声音? 贺蔷说:没什么。是这只小鸟,它的翅膀扑腾了一下,差点飞出去了。 这时查建生 和刘英已经进了帐蓬。查建生说:你们快点进来呀,我可撑不住要先睡啦。 我发现贺蔷在一只脚跨进帐蓬时还向身后漆黑的夜色里张望了一下。 第四二章 首次交锋 刚躺下的时候,我是有些警觉的。但过度的疲劳,让我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贺蔷虽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但她根本没睡。谁都不知道,在进帐蓬前,她收到了匕首传书。那支小巧锋利的匕首从她背后穿过衣衫,紧贴着皮肉停下来,而她却毫发无损,这足以证明使用匕首的人非凡的功力。 看着帐蓬里三人都睡熟了,贺蔷从背后取出匕首。匕首上穿着半个巴掌大的指片,她用衣袖蒙住手电,摁亮后借着微弱的光线迅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字:山梁见。贺蔷咬咬牙,轻手轻脚走出帐蓬。她首先去另一顶帐蓬看了一下,当看到冯仁笑、姐夫和长生都熟睡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山梁就是白天刘英被怪鸟击伤的地方,离这谷底也就三百米的距离。贺蔷没走到半山就停了下来,她一直关注着两顶帐蓬的情况。从匕首传书的情况看,当时查建生和刘英刚进帐蓬,我又在她前面,因此匕首肯定是另一顶帐蓬里的三个人之一。她要看看究竟是谁会从帐蓬里走出来。不想这时突然从头顶接近山梁的地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停在那里干什么?我等候你多时了。 难道匕首不是我们队伍中的人?贺蔷愣了一下,突然放开脚步往山谷飞奔。她要看看姐夫他们帐蓬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以此确认匕首的一点来历。但她没跑出几步,一个敏捷的身影从头顶一掠而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那人抓着她疾步如飞地上了山梁,然后将她往地上一掼,竟连粗气也没喘一下。倒是贺蔷似乎有些娇喘连连,她有些撒娇地说:死鬼,弄疼我了。 匕首冷笑一声,说:别在我面前耍什么心计,告诉我你进山的任务是什么? 贺蔷说:你是我的顶头上司,难道不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匕首威严地说:快说。 贺蔷说:跟着东西,找到地灵村。 匕首冷然说:亏你还没忘记,组织上让你进山,是让你来完成任务的,不是让你来逍遥快活,谈情说爱的。 贺蔷有些心虚,但她嘴里却故作强硬:这是我的工作方式,这不是你应该管的吧? 匕首说:你我十年的夫妻,你没对我动过一次心,那个侏儒有什么本事?你们才认识多久?值得你这么巴心巴肝地对他? 贺蔷正色说:我已经告诉你,这是我的工作方式。再说,进山前,你好像已经不是我的直接上司了,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匕首说:我现在就是你的直接上司。 贺蔷摇摇头,说:我知道你有三个替身,这三个替身是直接受冷子领导的,而你,是冷子的直接上司。你通过冷子对你的替身发号施令。但进山前,冷子好像成了你的上司,我的任务也是直接从冷子那里下达的。 匕首尖声说: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老女人! 贺蔷说:你为什么突然受到逐鹿集团的冷落?难道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匕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急躁,他立即冷静下来,淡淡地说:别自作聪明。 贺蔷说:俗话不是说,知夫莫如妻吗?我想逐鹿集团再冷酷无情,也不会容忍一个成员擅自毒杀自己的女人吧?如果我说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对你上次对我擅自匕首传书送毒的惩戒吧? 匕首说:你最好先称称你自己几斤几两? 贺蔷一声冷笑,说:我那时是两个人的重量,肯定比你重。 匕首双手一摊,做无辜状说:俗话说,久别胜新婚,我们夫妻有几年没同床共枕了?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念我? 贺蔷哈哈一笑:看来,你真是一个不怕死的人,还敢违背组织自作主张。 匕首说:在这荒山野岭,你最好别拿组织来吓我。再说,组织既然给我了们夫妻之名,也不会计较我们此时行夫妻之实的。 贺蔷冷冷地说: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匕首点头说:也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匕首说着开始逼上来。 贺蔷笑笑地看着匕首,突然说:别忙,我们都夫妻这么多年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匕首哈哈一笑:我就是我啊,我叫匕首,你的丈夫。 贺蔷说:你是冯仁笑,还是贾如风,或者长生? 匕首说: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东西,查建生或者刘英? 贺蔷说:不告诉我是吧?那好,我走!贺蔷说着转过身飞快地往山谷跑去。她没能跑出五步,匕首已腾空从她头顶掠过,稳稳地挡在她身前。 这正是贺蔷算计好的一步。她从决定不告诉我匕首又向她传书了开始,就做好了今晚要和匕首鱼死网破的打算。那些怪鸟跟树妖比起来真的是太渺小了,但它们却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不顾身后嗷嗷待哺的孩子,它们舍身成仁,最终与树妖同归于尽。跟组织比起来,自己就像怪鸟跟树妖。自从肚里有了孩子,她的信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她开始极度厌倦以前的生活,厌倦以前的男人。她突然觉得,跟一个男人过相夫教子的生活,是一段多么奢侈而美妙的人生。即使这个男人是个傻子,她也心甘情愿。她以为走进这荒芜神秘的深山,就自然同组织切断了联系,却万想不到眼前这个男人,却如影随形般跟着他。她一定要甩开这个男人,而甩开这个男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了他。 匕首足尖还没落地,贺蔷的枪就响了。贺蔷连续扣动板机,把对组织和这个男人的仇恨全集中到了右手食指上。贺蔷想,匕首即使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同时躲过几发子弹。 匕首闷闷地哼了一声,重重栽倒在地。贺蔷小心地走上去,把匕首的身体翻过来。当贺蔷伸手去揭匕首的脸皮时,就着朦胧的月色,她突然发现匕首大睁着双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贺蔷一个激棱,正要再次举枪射击时,匕首突然双腿一曲,竟用双脚缴了她手中的枪。同时,匕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背对着贺蔷说:谋杀亲夫啊。贺蔷哪管这么多,一拳击向匕首的背心。匕首轻描淡写一个挪移躲开,依然背对着贺蔷说:真正最毒妇人心!贺蔷腾空跃起,拼足全身力气双脚同时踢向匕首后脑勺。匕首这次并没躲闪,而是双手向脑后一抓,竟生生捉住了贺蔷的双脚,匕首借势往地下一滚,仰放下贺蔷时,贺蔷的裤子竟被生生脱下来了。 贺蔷想,这个男人跟自己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她竟一点也没觉察他有这么厉害的功夫,自己其实远非这个男人的对手。但贺蔷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会也不敢对自己下杀手,而她自己却有一种拼死气概,如此一来,自己的胜算并不比匕首弱。贺蔷肩部刚一着地,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就飞向了匕首的面部。哪知匕首依然不躲不避,直接张嘴接住匕首,同时哈哈狂笑:班门弄斧!匕首话音刚落,突觉不对。他噗地一声把匕首吐出去,同时连吐了几口唾沫,说:臭婆娘,心够狠的。说着迅即伸手点了贺蔷的穴道,静坐下来屏息运气。 贺蔷在那把匕首上喂了剧毒。 我躲在树丛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贺蔷刚出帐蓬,我就被雏鸟酷似小孩哭声的叫声惊醒,雏鸟趴在我的耳边。当匕首捉住贺蔷飞向山梁的时候,我特地回到两顶帐蓬里看了一下,五个人全都睡得沉沉的。我这才知道匕首其实不是我们七人队伍中的人。 我之所以不急于出手,是因为我跟贺蔷一样,料定匕首绝对不会杀贺蔷。我既想看看匕首的情况,也想借此了解一下贺蔷。说实话,贺蔷身手敏捷,功夫超群。但匕首的功夫完全游刃有余,竟能戏贺蔷于股掌之间,简直让我叹为观止。即使我和贺蔷两人夹击,恐也不是匕首的对手。现在匕首中毒,正是拿下 他的绝好时机。 我飞身扑向匕首。 我感觉我们还离得很远的时候,匕首的肩膀就微微动了一下,那时他就已经感觉到有人袭击他了。但匕首或许是到了疗毒的关键时刻,或许是想不到我的速度会如此快如闪电。我一拳击中匕首面门的同时,身体已掠过他的头顶,双脚又踢中了他的后脑,匕首刚一倒地就弹了起来,一个如来掌袭向我的面颊。不知为什么他出拳到半路就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同是发出一声尖啸,高高地从我头顶掠过,向树妖方向疾驰。在我还想着如何迎接一场恶斗时,他已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我刚解开贺蔷的穴道,贺蔷就翻身而起,说:快,快。不由分说拉起我就往山谷下跑。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跑到十二山洞前,贺蔷一头撞进外面的帐蓬,紧接着又冲出来,跑向傍里面的帐蓬。我刚要跟进去,贺蔷已走出来,垂头丧气地说: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我问怎么回事,贺蔷说:匕首还是赶在我们前面回来了。 我告诉贺蔷,匕首是往树妖方向而去的。贺蔷说:这正是匕首的障眼法。我再告诉贺蔷,刚才匕首挟持着她冲向山梁的时候,我特地回来检查了两顶帐蓬,五个人都在。 贺蔷不相信地看着我,问:真的?见我很郑重地点头,贺蔷眉头紧蹙,一脸迷惑。我看见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第四三章 连环洞 天明之后我和贺蔷同时醒来,查建生和刘英还在酣然大睡。我推了一下查建生,查建生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贺蔷喊刘英,刘英顾自微微响着鼾声,毫无反应。我和贺蔷对视了一下,都觉得两人昨晚睡得够早了,天亮了怎么还叫不醒呢?不免心中起疑。我起身去另一顶帐蓬里喊长生三人时,三人也依然酣睡如故。 我走出帐蓬,正自疑惑,贺蔷这时走到我身边,手里举着一个用常青藤和灌木扎成的草人。这草人整个身段和脸面都扎得惟妙惟肖。贺蔷轻声对我说:昨晚我和匕首去山梁上时,你在帐蓬里看到的五个人,其中就有这个草人。 我吃了一惊,想起昨晚转身回帐蓬查看时,都只是在帐蓬门口看了一眼,并没逐一细看,我的一次粗心,失却了辨识匕首的绝佳机会。我问贺蔷:你回来后也没细看几人吗?贺蔷摇摇头:我们回来时,匕首已经睡在帐蓬里了。我疑惑了,匕首是往与山谷相反的方向逃走的,而我们又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山谷,匕首怎么可能赶到我们前面?贺蔷说:以前或许我不会相信,但从昨晚他的身手功夫看,他要做到这点简直易如反掌。 直到日上三杆,查建生几人才陆续醒来。查建生走出帐蓬看看天,又看看我和贺蔷,说:天,这一觉怎么睡得这么沉?像是被人下了迷药。 查建生说者无意,我和贺蔷听者有心。看来匕首真的是给我们下了迷药的。当然,贺蔷除外。但我为什么没被迷药迷住呢?难道我体内对这种迷药也有免疫力? 我注意观察每一个人,虽然几个人昨晚睡眠时间充足,却仍然脸带倦容,看不出谁有什么不同。这时查建生似乎也警觉了,走进我轻声说:看来我们中间还有内鬼,今后要多加小心。我说:什么还有?难道内鬼不止一人?查建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大家已收拾停当。大家决定按我的意见,走左边第一个山洞。冯仁笑似乎在为自己昨天的分歧和莽撞而歉疚,听我说应该走左边第一个山洞,他二话不说,一马当先,用一根树枝扫清了蛛网等障碍,然后站到一旁,等我观察洞里的情况。 这个山洞很平常,没有青石铺路。我走进去,发现里面很干燥,尘土扬起来有些呛人。我让大家放轻脚步,摸索着往里走。山洞很直,有两米来高,宽可容两人并行,从洞口射进来的光线一直跟着我们,不用开手电也能看清洞中的大致情况。走了大约半个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亮。我惊喜地对身后的人说:山洞出口已经不远了。 我们看着那团光亮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一阵,我突然觉出了异样。那团光亮并没有随着我们的行进而变化,它始终如拳头大小,若隐若现。查建生说:会不会有人在我们前面,那光亮是他手中的照明灯? 贺蔷连忙摁亮手电,照着我们脚下的地面仔细查看。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我们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凌乱的脚印,而我们前面的地下,厚厚的灰尘上什么痕迹也没有。冯仁笑说:那会不会是一只带亮光的昆虫?姐夫有些颤抖地说:哪有那么大团光亮的昆虫啊?会不会遇到了什么鬼魂? 我说:难道我们是遇到了鬼打墙,一直在原地踏步?查建生说:应该不会,我觉得这山洞既无暗道,也无机关,就一条直道,平常得太离奇了,它就反而不平常了,因此我刚才一路走来都留了些记号,我们行走的路线绝对没有重复。贺蔷说:我们加快脚步追赶一下前面的光亮试试?我摇摇头,示意大家停下来。正如查建生所说,这山洞平常得太离奇了,说不定每前进一步,就离危险近了一步。我扭身对大家说:大家先坐下歇息一会,补充点体力。我刚说完,就突然指着身后对大家说:你们看。 查建生也喊起来:天,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离身后的洞口还这么近,怪不得我们走了这么久竟用不着照明灯具。冯仁笑也喊起来:不可能啊,我们少说也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嘛,怎么离身后的山洞入口才不足两百米?贺蔷说:难道这两百米路程有什么古怪? 大家都把目光定在我的身上。我一头雾水地看看查建生,他也表示这情况太不可思议了。 大家简单商议了一下,一致决定退回山洞入口看个究竟。 听说往后退,冯仁笑又一下活跃起来。毕竟熟门熟路,他一下冲到了前面是。不想没走出几步,突然“哎哟”大叫一声,蹲下身去抱着脚直嘘气。刘英连忙亮着手电跟上去,一具骷髅出现在眼中。骷髅本来十分完整,但冯仁笑那一脚下去踩塌了它的肋骨,有一根尖利的肋骨从他的脚心穿透到脚背上了。 我们都心头一震。这具骷髅摆在路中央,我们刚才进去时怎么没发现它?大家心里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都想赶紧回道山洞入口,走出这个古怪的山洞。 我们接下来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退回到了山洞入口。但山洞入口的情形更让人惊异。山洞口整个被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封锁得滴水不漏,蛛网上粘着一只很大的山鹰,山鹰的大半个身子已成了几只蜘蛛的腹中美食。 姐夫哭丧着脸说:妈呀,这蜘蛛这么快就封了洞口,这么快就吃掉了大半个山鹰,我们不是见鬼了吧? 刘英说:这是我们刚才进来的洞口吗? 查建生说:应该是吧,我们好像一直没离开这洞口的光线啊。 我伸出手触了几下蛛网,蛛网绵软而富有弹性,韧性十足。我正要用力分开蛛网时,身后突然响起几声枪声,我感到有热乎乎的鲜血喷洒到我的脸上。我倏地闪开身子,回头一看,发现贺蔷、长生和冯仁笑三人都举着枪,枪口直直地对着洞口,还在冒着袅袅白烟。 贺蔷关切地说:东西你没事吧? 我不解地问:怎么回事? 贺蔷说:那些蜘蛛没伤着你吧? 我这才看到蛛网上挂着几只硕大的被打死的毒蜘蛛。原来我触动蛛网时,突然从蛛网的不同方向钻出几只毒蜘蛛,以极快的速度向我的手背袭击而来。三人同时发现了这一情况,因此同时开了枪。 这时查建生走上来,用枪管捅了捅蛛网。不想这时又从蛛网四角涌出八只蜘蛛,以比刚才那几只蜘蛛快数倍的速度同时滑向查建生的枪管,我们几乎听到了蜘蛛牙齿与枪管接触的喀嚓声,这让一向沉着的查建生都有些微微变色。 查建生又用枪管捅出四只更为凶猛的蜘蛛。当我们确信蜘蛛已经被我们完全消灭后,我们几人刘心协力,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将蛛网清理掉。 我们走到洞口前,突然大惊失色。这个洞口在一个高不见顶,深不见底的陡峭的崖壁上。 很明显,这并不是我们进山洞的入口。 我们折转身往回走,才发现前面拳头大小的光亮不见了。我们跨过那具骷髅,继续前行。身后洞口的光线依然能够让我们看清洞里的大致情况。这时我们又看到了前面拳头大小的光亮。这次我们没有跟着那团光亮走,我停下来往身后看了看。身后的洞口依然不远不近两百米的距离。我示意大家再次回到身后的入口看看。 果然,我们没遇到那具骷髅。而来到洞口前时,依然是一张厚厚的蛛网罩住洞口。蛛网上一贫如洗,几只饥饿的淡绿色的毒蜘蛛正大张着眼睛盯视着我们。很明显,这也不是我们刚刚见到的悬崖上的洞口了。 我没有一点心情去触动蛛网了。我在蛛网边刻了两个记号,继续折转身往里走。这次我让查建生走前面,我走在最后。当查建生告诉我前面又出现了那团拳头大小的光亮时,我确信身后的洞口一直没离开我的视线。这时大家再次折转身往身后的洞口走。仍然不到两分钟,我们就来到了洞口。洞口依然被蛛网罩得 严严实实的,蛛网边没有我刚才刻下的记号,倒有一具已经风化在泥灰的骷髅。 我突然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下。 第四四章 环形道路 我们怀着一线希望,将洞口的蛛网清理干净,结果发现这个洞口依然在高深莫测的峭壁上。查建生这时问我:文生你确信视线没离开刚才的洞口。我点了一下头,刚才我一直扭头看着身后的洞口,几乎就是在倒着走的。当听到查建生说发现了前面那团光亮后,我立即停住脚步,再次往洞口走时也一直盯着洞口。虽说这洞口大小形状基本一致,但也不致于前一个洞口消失了另一个洞口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而我却浑然不觉吧? 查建生说:会不会是前面那团亮光有什么诡异?刘英说:对,我们应该尽快弄清那团追不上撵不着的亮光是什么,来自哪里? 冯仁笑顾不上脚痛,他分析说:从我们发现的两具骷髅来看,他们多半是被困在洞中饿死的,而这两人死亡的时间,起码相隔了好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说明不同时期都有人困死在洞里,如果我们继续走下去,肯定还会发现更多的骷髅。如果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让他们死在洞里,那就只能说明这山洞其实异常凶险,进来后是很难走出去的。从我们昨天发现十二山洞的情况来看,中间的十个洞肯定是绝路,那些青石板完全是幻象,那些洞里其实就是万丈深渊,当人跌落下去后,最终都会落到树妖的繁枝繁叶茂间,而瞬间成为挂在树枝上的骷髅白骨。而从你们所说的最右边山洞的情况看,那应该是一个死胡同,但他用暗坑代表了生机,从暗坑跌落下去直接在树妖下面,而不至于被树妖蚕食,它或许是考人睿智,或者还有一些跟这十二山洞的最终出路相联系的东西。因此我觉得我们现在所进的左边第一个山洞应该是正道,是走出这座神秘大山或者通向某个神秘世界的唯一出路。 刘英抢白说:仁笑你别把你的福尔摩斯理论跟这神秘的山洞联系好不好?有本事就别只是纸上谈兵,你给我们指指,出路在哪里? 长生力挺刘英:就是啊,你说这是唯一出路,怎么会有人出不去死在这里? 我倒觉得冯仁笑的分析不无道理。出路应该在这个山洞里,只是我们在不知觉间走入了某个我们未能察觉的误区。难道问题真出现在前面出现的那团拳头大小的光亮上? 我吩咐大家再次往里走。走到一百五十米左右停下来时,前面的光亮尚未出现。我们转身往洞口走,这时我们突然发现路上多了一具骷髅。我让贺蔷拧亮手电观察了一下,发现地上有还没完全凝固的斑斑血迹。贺蔷说:这不是最开始冯仁笑踩到的骷髅吗?我们怎么又回到这条路上来了?我们可都是一直看着身后的洞口的。 我们向洞口走去,果然,这个洞口已经不是我们刚刚见到的旁边有一具已经完全风化的骷髅的那个洞口了。洞口前的几只弹壳说明我们回到了最初见到的那个峭壁上的洞口。 我们再次往前走,走到一百米的位置再转身往回走,不想却走到了有风化骷髅的那个洞口。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活见鬼了? 这时贺蔷和姐夫同时喊起来:参照物! 这时贺蔷有些奇怪地看了姐夫一眼,姐夫显得有些腼腆的样子,说:我们初中的物理老师讲过…… 查建生和冯仁笑同时兴奋地大叫起来:对,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怎么老是想不到呢? 我有些不明白地看着查建生。查建生不声不响地从刘英手中要过手电,前后左右检查了一番,说:这个迷宫一样的山洞看似平常,其实蕴含了不少玄机。它这种貌似平常,瓦解了人们的警惕性。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不知是建造者的疏忽,还是根本无法回避的瑕疵,但这个漏洞被我们忽略了。 我们看着查建生,几乎同时问:有什么漏洞? 查建生说:大家想想,从我们走进山洞到现在,是不是一直都有洞口的光线供我们照明,我们完全可以不用手电? 是呀。这一说,大家都觉得奇怪。难道我们进洞后这三个小时并没走多远,或者就真的遇到了鬼打墙? 查建生说:其实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要想走回最初的入口或许也并不算难,但肯定要多花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时间。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哪个洞口才是我们最初的入口,我们必须对第一个洞口逐一确认,一个洞口往返四百米不算太远,但如果要确认一百个甚至上千个洞口呢?这还要保证我们不犯一点错误,不会重复走进已经确认的洞口。但很明显,这是很难做到的。 我说:你是说,在我们身后,我们已经走过上百个洞口了? 查建生点点头:少说也有上百个了。 我们都觉得匪夷所思,这是一个什么山洞,会连着这么多真假难辩的出口?查建生在洞里走了两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又微微移动了一下身躯,对我说:长生你站到这个位置来看看。 我走上去,前后左右看了一下,没什么异样。查建生站在我身后,说:你看外面的洞口。我看着外面的洞口看了一下,说:有什么疑点吗?查建生说:你再把头往左边偏一点点儿。我偏了偏头,依然没感觉出什么异常情况。查建生说:你仔细看洞口。 这时我终于发现了一点差异。我正面看洞口时,洞口上方有一个黑点,那是挂在蛛丝上的一只被子弹击毙的蜘蛛。当我的头微微往左边偏移时,洞口上方的蜘蛛就不见了。我一时有些不解,问查建生:我往左边偏头看时并没影响向洞口的视线啊,怎么那个黑点就没有了?查建生缓慢而有些沉重地说:因为你看到的是两个不同的洞口。 我吃了一惊,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头偏移最多五、六公分,就看到了另一个洞口,而我又无丝毫视觉转移的感觉。查建生说:这些洞口以及从洞口通往洞中主道的支路不管从形状、宽窄、高低、大小、远近都基本相近,极易麻痹人的视觉感官,文生你偏右看看。 我把头往右偏了一下。这时我看见洞口中央隐约好几个小黑点。没错,那一定是停歇在一张蛛网上的几只蜘蛛。我坐在同一个位置,就能看见三个洞口。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说:这山洞应该是一个环形山洞,我们有可能是在里面绕圈子。 贺蔷说:不对,我特别留意了一下,我们走的路线肯定是平直的。姐夫和长生都表示支持。 查建生说:这个山洞的环形路线直径起码有数千米,而洞中光线又比较差,我们根本无法感受到是在一条环形道上行走。但从我们坐在山洞主道的任一位置就能看到几乎同一方向的三个洞口不难得出结论,这个山洞的外壁以及洞内的主道都是环形的。 我说:不对呀,即使外壁上洞挨着洞,也不至于我们坐在同一个位置就能看见三个洞口啊。这洞口可不小啊。 查建生说:建造者这是利用了外径和内径的差异。但是我也有一点疑惑,从洞中主道到那些布满蛛网的洞口只有两百米的距离,要在洞中主道上的任一位置都能看到三个洞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洞中主道所在的内径与洞壁外径悬殊非常大,或者洞中主道内径非常小,才有可能造成这种状态。但从我们行走的道路来看,根本感觉不出它是环形的,说明环形道路的直径也是非常大的。在这么大的内、外径中,那两百米的内、外环差距就太微不足道了,基本无法实现同一位置能看到三个洞口的局面。 冯仁笑说:看样子这山洞里还有我们没发现的诡异之处,但说到底,建造者肯定都是要我们在山洞里绕圈子,活活累死。 不知为什么,这时我的脑子里很乱,一点主意也没有。我看着查建生,查建生说:看样子我们继续走下去也是白白浪费体力,不如大家先原地休息,待弄明情况再做进退。 就在大家要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突然看着前方拳头大小的光 亮,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我说:这山洞里不仅没有任何动植物,连水也见不到一滴,多呆一分钟肯定多一分钟危险,大家别浪费时间,赶紧往前走,走到看不到那团光亮了,或许就看到出路了。 第四五章 头像 我告诉大家,前面拳头大小的亮光,其实就是山洞环形道路位于我们视线正前方的某一个挂满蛛网的洞口。为什么我们始终撵不上那团亮光,其实随着我们的行进,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的洞口,是依次向前的洞口。所以我们不管走多快,那团亮光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几乎相等的距离。如果我们突然看不到那团亮光了,或许就离出路不远了。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往前走,不要再在那些根本不是出路的洞口上纠缠时间和精力。 冯仁笑疑惑地说:不是说这条道路是环形的吗?再怎么走不是都等于转圈吗?怎么走得出去? 我笑了,说:这就是建造这个山洞的人的智慧。用那么多洞口做洞内照明,让你站在同一地点看到不同的洞口,这都是在提示你山洞里的道路是环形的,你再怎么走,也是徒劳,是不停地绕圈子。这条路是环形没错,但它不是平路,它有一定坡度,是环绕着往上延伸的,就像盘山公路一样。 贺蔷看着我说:这路不是很平吗?哪有什么坡度啊? 我说:这坡度太小,比它的环状更难让人察觉。你看前面那团拳头大小的亮光,为什么总在我们的上方。为什么前面的洞口在我们眼中只有拳头大小?这说明我们离它的距离很远,而它的高度跟我们所在的地方相比绝对不超过五米。这是一个用肉眼根本无法辨识的坡度。不管坡度大小,都说明我们不会在一个圆上转圈。而我们见到的两具骷髅,一定是觉察到了山洞道路的环状而放弃了继续前进的打算,想从那些数不清的洞口找出路,结果最终被困死在既无机关也无暗道的山洞里。 查建生这时也恍然大悟。他说:环形加坡度,这就能够解释两百米的内外环距离却能在洞壁上建造出那么多相同的洞口了。 我再次提醒大家:加快速度往前走。 我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小孩子凄怆的哭声。回头看时,贺蔷正伸手在肩上抚摸着那只雏鸟,说:宝贝怎么了?咋突然叫起来了? 那只雏鸟在贺蔷肩上扑腾了几下,然后跳下去,一瘸一拐地往回跑。贺蔷正要追上去,不想那雏鸟又折转身回来了,停在贺蔷脚下哀叫。贺蔷蹲下声去,刚捧起它,它又扑腾着跳下地,往身后跑。如是三番,让人费解。 姐夫突然说:大家小心,前面可能有危险。查建生说:对,动物对危险的感知往往胜于人类。 我们停下来,贺蔷和刘英同时亮了手电,往前边探视。前面什么东西也没有。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一阵很沉重的喘息声。扭头看时,竟是长生。长生面红耳赤,似乎在使足力气往后退,而前面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拖曳着他。再细看时,原来是缠绕在他身上的蟒蛇昂着头拼命地要往前行。 见此情形,查建生和贺蔷连忙上去拉住长生,把他拖到最后面去。这时长生身上的蟒蛇也突然安静了。 这是怎么回事?贺蔷的雏鸟要往后逃,长生的蟒蛇要往前行。我看着查建生,没了主意。 查建生说:我们现在基本没有退路,只有向前。不管再大的困难和危险也必须克服。查建生说着从刘英手里要过手电,走到最前面,仔细观察着往前缓慢移动。 走了两步,查建生突然说:你们看,这里雕刻着一个头像。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满腮的胡子让人看上去显得十分沧桑,高高隆起的鹰嘴鼻占据了面部的半壁江山,微微睁开的眼睛蕴含着冷笑和蔑视,但他的额头紧皱着,似乎有什么解不开的谜,看上去跟他的眼神秘极不协调。头像雕刻在道路的外壁上,而他的目光似乎盯着对面的什么位置。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对面的道路内壁上似乎有几个字,被灰尘遮掩起来了。我和查建生上去把灰尘拂开,竟是十个苍劲有力的楷书: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冯仁笑说:哈哈,在这里居然也能遇到剪径大盗! 查建生说:文生你看,这两个字好特别! 其实我也发现了“此路”二字不像其它字是雕刻上去的,它比其它字凸出很多,显得更为醒目。而头像的目光似乎刚好停在“此路”二字上。查建生说:会不会这里有什么出路的机关? 我往前看去,发现前面拳头大小的亮光已经没有了。我觉得查建生的话有道理,从不同角度去触摸那两个字,又触摸了其它的字体,却没任何收获。 不想这个时候长生走上来,双膝跪地,对着头像顶礼膜拜,口里念念有词。而缠在他身上的蟒蛇这个时候突然脱离了他的身体,竟生生贴在石壁上绕着头像爬行了好几圈。然后,它将嘴对着头像的嘴唇,将蛇信伸入了头像微微张开的嘴里。稍倾,蟒蛇离开头像,回到长生脚下蜷缩起来。而这个时候,我看见从头像嘴里掉出一个指头大小闪着白光的东西。那件东西悄无声息地掉在布满尘土的地上,瞬间即被灰尘掩没了。而长生这个时候显得异常敏捷,他借着用手撑地站起来的功夫,那件东西已稳稳地握在了他的手心里。我正要问长生捡的什么东西的时候,查建生在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声张。 我这时突然想起昨晚在洞外的山梁上现身的匕首。这个匕首我初步断定是长生、冯仁笑和姐夫三人中的一个。但姐夫是断手,而那个匕首两只手掌完好无损,因此姐夫可以排除。剩下长生和冯仁笑,我也一直觉得长生的疑点最多。长生的爹虽是村长,但他最讨厌别人去他家串门。连小孩子玩耍离他家近了,也会受到村长的喝斥,好像他家是什么禁地似的。而长生虽从小被他爹宠着,但却随时莫明其妙地满手满身的青紫伤痕,坊间有小孩传闻,长生是在练武功。但直到他成了一个大小伙子,他那瘦高的身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练家子。长生家种着花圃,却很少卖花。贺蔷来到村里不久,长生拿一大束从自家花圃里摘来的鲜花向贺蔷求爱,受到贺蔷的严词拒绝后居然成了痴呆。而我们进山后,长生又出现在兔儿窝里面的栈道上,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痴傻过,后又说是神仙给他治好了,以陪我进山做神仙医病的酬劳,这听起来纯粹满口胡言。另外,从来没听过长生玩蛇,他怎么就突然弄了个蟒蛇做伴?说什么神仙送给他的,这显然又是胡言。 我正胡思乱想,查建生又喊起来:刘英把手电拿过来看看,前面路上堆着些什么? 我这时也看到前面道路中乱七八糟堆满了什么东西,把整个路都阻挡了,根本没法通行。我和查建生就着刘英手里的手电光,用脚拨动了几下,一看,我差点惊叫起来:原来那是一大堆骷髅和白骨!而这时,洞中突然响起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吼,一只巨大的黑影从前方的道路上向我们疾奔而来。 看不清是什么怪物。但它的身体异常庞大,好像这能容两人并行的道路远远容不下它的身体,它的身体与洞壁上“噗哧哧”的摩擦声清晰可闻,似乎能感觉到它厚实的皮囊与坚硬的洞壁之间不分伯仲的较量。它的脚步每踩踏一下地面,整个山洞都像是摇晃了一下。 大家吓得连连后退,但我们每个人都明白,以怪物的速度,我们根本跑不过它。也许一分钟后,我们即使不被它吃掉,也会被它在洞中挤压成肉饼。而查建生、冯仁笑和刘英猛烈的轮番射击也未能阻止怪物的前进,枪弹根不无法射穿它厚实的皮囊。 正在这时,只见长生一步跃到头像对面,用右手握着“此路”二字轻轻一拧,竟从石壁上开出两扇门,现出一个黑森森的洞口。“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刚好分列两扇门上,像一幅完整的对联。 怪物这时已经很近了,我们已经感受到了他粗重的气息。长生大喊:大家快进去。 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了,大家迅速钻进长生打开的洞 口。我走到洞口的一刹那,就着里面刘英还没熄灭的手电光,我发现这是一个只有不足在平方米的石屋,石屋四壁全是整块的石头,它完全是在一整块石头里开拓出来的,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出口。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要叫大家赶紧出来的时候,身后突然被长生使劲一推,我一个踉跄也挤进石屋里去了。同时,我听到一声石头相撞的声音,石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第四六章 石屋 惊魂未定,我就告诉大家,我们被长生算计了。长生肯定就是匕首,他一定知道那个头像甚至整个山洞的秘密,这间石屋就是他用来囚禁我们的地方,我们恐怕永远也别想出去了。 这间石屋太小,我们几个人在里面有些拥挤。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在刘英手中的手电光的照明中,我发现大家有些惊奇地看着我,又一起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差点与一个人脸对脸地撞在一起。原来长生也紧跟着我进了石屋。长生的脸有些难看,心里似乎装了莫大的委屈。他无言地蹲下去,带着哭音说:我的宝贝没进来,我的蛇肯定没了,我进门的时候它还缠在我身上的,但不知为什么它突然溜开了。 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候,长生唯一惦记的竟是他的蟒蛇。而这时石屋门外剧烈的撞击似乎让整个石屋都在摇晃,仿佛那头怪物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对石门发动进攻。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间坚固的石屋,我们恐怕早已成为怪兽的腹中美食,或者早被怪物挤压成齑粉。我看看长生,觉得自己可能错怪了他,心里有些歉疚。我也蹲着身子,安慰长生说:一条蛇嘛,没了就没了,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比什么都强。 不想长生抬起头来时,已是满脸泪痕。他说:如果它能活着,我现在宁愿死的是我。它在我们家五十年了,它不仅是我爸小时候的伙伴,也一直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们家的花圃都是为它种的!我进山前,爸爸就给我说了,要我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它,保护它。爸爸还说了,它甚至比我们的生命还重要。 我吃了一惊,难道村长一直不让人去他家串门,不让小孩子去他家附近玩耍,难道就是因为他们家养了一条蛇?这是什么蛇,居然还养了五十年,还为它种了花圃,难道这蛇一直养在花圃里?但我和查建生曾经趁村长到乡里开会的时候不止一次悄悄去花圃偷过花,但根本没发现蛇的踪迹。 在山里我们刚刚和查建生一行会合的时候,我一直认为长生是我们这七人队伍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人,似乎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但从今天的情况看,我以前的看法大错特错了。他家五十年来秘密养蛇,他对着石壁上的头像顶礼膜拜,他能够准确迅速地打开石门开关,他让人不易觉察地藏起从石像嘴里掉出来的东西,长生很可能跟我一样,有一个扑朔迷离的神秘的家世背景。至于他是不是匕首,跟他自身的那些秘密比起来,都好像无足轻重了。 我对着长生温和地说:你不是说,那蛇是神仙给你的吗?你的痴呆,是神仙给你治好了。 长生说:那些话你们也信吗?你们都是傻子吗?你以为我真的会痴呆吗?那蛇是神仙送给我们家的没错,那是我爷爷告诉我爸爸的,是爸爸告诉我的。 我循循善诱,说:你和你爸爸,早就在等着我们进山对吧? 长生抹了一把泪,似乎有些惊奇地问:这你都知道? 我继续说:那个头像和你家有什么渊源?头像嘴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长生这时目光亮了一下,他嚯地站起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都被我算计了,我是你们要找的匕首,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你们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我知道,现在不可能再从长生嘴里得到什么了。长生刚才是因为失去了他最心爱的蟒蛇,过度悲痛完全失去了理智,才毫不设防地说出了蟒蛇的秘密,并在我精心的问话中不知不觉透露了他假装痴呆,并且一直在等着和我一起进两地山的事实。当我问到头像时,他才突然恢复了神智,用一种歇斯底里的伪装来躲开我的提问。从这些迹象能够看出,长生完全是一个涉世未深、心智比较简单的人。 我突然觉得长生不大可能是那个行事诡谲、思维缜密的匕首。 石屋外的猛烈撞击还在继续。长生把耳朵贴在石门上,似乎极力关注着外面的动静。我从贺蔷手中拿过手电,开始仔细查看石屋的情况。而这时查建生好像已经检查完毕,对着我很沉重地摇了摇头。我继续查看,我知道,像这种暗室,如果有机关的话,多是十分隐秘极难察觉的,绝对不能漏掉哪怕一点儿蛛丝马迹。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令我失望了。 长生这时仿佛显得有些兴奋起来。他面对石门背对着我们,我们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把右手拳头举到齐肩不停地挥动不难看出,他是在为什么事情喝彩,加油。这时石门外的撞击好像渐渐弱了下来,而长生拳头的挥动似乎更为频繁更加有力了。我突然想,莫不是长生的蟒蛇在和那只不知何物的怪物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终于,石屋里安静下来,整个山洞安静下来,我们几乎能听清每一个人错综复杂的心跳声。长生这时也安静下来,举着的拳头停止了挥动,静静地像在做什么宣誓,或者为什么默哀。突然,长生齐肩的拳头像失去了依靠的木棍,无力地垂了下去。而他的整个身体,也依靠着石门,像一团稀泥,慢慢地瘫软下去。而他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来。 我知道,长生的蟒蛇,死了。我突然悲观起来,觉得长生如此为一只蛇而痛心大可不必。这是一间根本不可能有其它出口的石屋,不说这屋里根本没有打开石门的机关,即使有机关,即使找到了打开石门的机关,又能怎么样呢?外面那未知的凶猛的怪物,能容许我们活着走出山洞?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骷髅白骨说明了一切。一个身陷绝境的人,还在为自己的一只宠物而悲痛欲绝,我觉得不可理喻。我劝长生说:节哀吧,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们都会一起去给它做伴的。 长生看了我一眼,突然站起来,用双手猛烈地拍着石门,大喊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们让我出去啊!我不能让我的宝贝孤零零地死在外面啊。我的祖宗们啦,你们为什么只教我怎么进来,却不告诉我怎么出去啊? 长生的话又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或许他们家代代相传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这个山洞的秘密。这个秘密只传授了如何从外面打开石门,却没有传授如何从里面打开石门。 姐夫这时突然大喊一声,疯狂地扑向长生,大喊:是你害了我们,是你害了我们,你让我们出去,我宁愿痛痛快快死在怪物脚下,也不愿受这种等死的折磨。 我看出,姐夫是因为极度绝望而变得歇斯底里了。我们拉开姐夫和长生。这时我突然发现靠近石门的地上似乎有两个字迹。我蹲下去,用手指小心地抠开填在字缝中的尘土,发现竟是两个暗红色的字:严察。 严察,这两个字好像很熟悉。对,这是我在树妖底下奇怪地遇上的那个追捕宫女兔子的官兵头领的名字。 说实话,从我在树妖底下第一次梦见宫女兔子和她那位被神秘囚禁的主人,我就相信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宫女兔子和她的主人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是做梦,而是穿越了时空,到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但我的穿越不是肉体而是灵魂的穿越。而在树妖底下再次完成短暂的肉体穿越后,就刚好到了宫女兔子被追杀的时候。我反感人们总爱用所谓的科学为自己设置很多难题,然后花很多心思去研究科学,再用自己的科学来解决自己给自己设置的难题。人们惯用已知的领域来释未知的问题,一旦解释不通,就冠以迷信、伪科学或者有悖科学予以否认。就像做梦,梦很大部份其实是人类特有的功能,是对未知事物和未知领域的感知,但人类却总要说它是日有所思的结果。我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会在一个宫里有一个叫兔子的宫女,和她被囚禁的主人。更何况,我还会第二次遇到这个叫兔子的宫女,她被追杀的情节竟能跟前面的情节环环相扣。这都证明这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 我们怀着一线希望,再次将石 屋的地面搜查了一下,除了严察二字,再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了。严察二字被我们重点研究后,也没能找出任何能走出这个石屋的线索。 失望之余,我突然想,我被严察一脚踢出去的时候,宫女兔子和她的双胞胎孩子怎么样了?他们被严查抓回宫中了吗?但这个石屋里,为什么写着严察的名字?而且看得出这名字是咬破手指,以深的指间功力用鲜血写上去的。我被严察一脚踢出去的地方,怎么和这个山洞外的十二山洞那么酷似?我记起我是被严察踢进了最右边的那个山洞,最后到了树妖底下,这恰好又和我们从最右边的山洞掉到树妖底下相吻合。这说明在十二山洞前严察并没能抓住宫女兔子,宫女兔子跟我们现在一样,进了左边第一个山洞。而严察,也追进来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脊背发凉。这个石屋,一定是宫女兔子用来关押严察的。严察何等厉害之人,他甚至可以更改宫女兔子设置的路障生死门,但他却在这个石屋里绝望地血书下自己的名字。我们哪里还有可能离开这个石屋呢? 第四七章 血液相溶 查建生这时问我:你知道严察二字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一个人名,一个官兵的名字,一个追捕宫女兔子的官兵头领的名字。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连他也留下血书死在这里,我们肯定是出不去了。 查建生惊异地看着我,说:你说什么?宫女兔子?你怎么知道宫女兔子? 我把我梦见和穿越见到宫女兔子的情形都告诉了查建生。查建生急切地问:那个被囚禁的宫女兔子的主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说:我也很想知道他是谁呀。 查建生回头问冯仁笑:仁笑你书读得最多,知不知道历史上哪朝哪代有一个叫兔子的宫女,有一个叫严察的官兵? 冯仁笑认真地想了一会,摇了摇头。 查建生显得很失望的样子,沉默了。我问查建生:你也知道宫女兔子? 查建生点点头,说:听我们妈妈说,我们查家家谱到我二十五代了,第一代的名字叫兔子。并且世代口传,兔子是一名宫女。 我吃了一惊。看来,查建生可能是那个被囚禁在宫中的神秘男子和宫女兔子的后代。我问冯仁笑:你想想,历史上有没有一个被囚禁在宫中跟皇室有密切关系的姓查的男子? 这时候突然有人哭起来。我回头一看,是姐夫。他知道我们走不出石屋,想五姐了。想起五姐,想起妈妈,想起我的儿子,我也有一种肝肠寸断的感觉。查建生突然问我:文生,你说这石屋是宫女兔子专门用来关押追捕她的官兵头领严查的?我点点头说:应该是这样的。 查建生沉思了一会儿,说:严察并没有死在这石屋里。我们已经将石屋仔细察看过了,并没发现一点白骨残骸。我说:也可能年代太过久远,早风化了。查建生想了一下,摇头说:不可能,在这样封闭的石屋里,一具尸体风化得不留一点痕迹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这血书的名字都还存在! 我想想很有道理。我说:反过来想,这间石屋会不会是严察用来关押宫女兔子的?从我见到的情况,严察的道法和武功远在宫女兔子之上。宫女兔子在被关押期,用自己的鲜血写下了严察的名字,以示仇恨? 查建生说:完全有可能。但不管怎么说,这间石屋最终都没能关住人,他们都出去了。宫女兔子最后还到了地灵村。 我心念一动,说:建生,你那年从两地山走出来,有没有经过这个山洞? 查建生说:没有啊。我只记得一直在山林里走,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危险,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去的。 贺蔷这时突然说:奇怪。 我们都看着贺蔷。贺蔷说:这石屋分明就是从整块石头里硬挖出来的,而这石门也看不出一点缝隙,但为什么这么小的空间里我们这么几个人一直没感到窒息呢? 通风孔!我和查建生同时喊起来。不管这个石屋是谁用来关押谁的,但他肯定都不愿意被关押的人立即死在这里。我们再次搜寻起来。不仅所有手电都亮起来,连最舍不得用的蜡烛也用上了。我提醒大家,通风孔或许比针眼还小,但绝对不止一个,应该不难找到。 什么也没有。不管怎么看,石屋的四壁都是整块的石头。但蜡烛的火苗却很直,很旺,而石屋里也没有因蜡烛燃烧而产生哪怕一点烟熏味。这太奇怪了。 查建生最后说:也许让人寻找石屋的通风孔,也是石屋设计者的一个障眼法。在这山洞里,我们不能只用正常的思维去解决问题。这石屋里除了严察这两个血字,什么痕迹也没有,我想还是应该在这两个字上寻找答案。 我们再次对着严察两个字仔细研究,仔细擦拭,并不断变换角度对两个字敲、拍、摁、压、弹,折腾了好一阵,依然没见异样。我说:看样子这石屋里是找不出什么了,会不会这玄机在石屋外面?石屋外面又是头像,又是剪径标语,还有怪物和骷髅白骨。 我和查建生同时想到了长生。我轻轻捅了一下长生,说:从头像嘴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拿出来我们看看,它或许是打开石门的钥匙哩。 长生正沉浸在失去蟒蛇的悲伤之中。他摇着头有些不知所云的样子,说: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我说:你看我们大家都陷入绝境了,你还隐瞒什么呢?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你既然知道从外面打开石门,就肯定知道怎么从里面出去。 长生大叫:我如果知道怎么出去,我会忍心让我的宝贝蛇独自在外面被怪物杀掉? 其实长生捡起从头像嘴里掉出的东西后我看见他不易觉察地装进了内衣口袋里。我向查建生使了一个眼神,查建生对着冯仁笑呶了呶嘴。冯仁笑走上去,敏捷地一个反手剪住了长生的双手。我从长生的内衣口袋里搜出了从头像嘴里掉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粒指头大小形似玻璃珠子的东西,通体透明,在手电光下熠熠闪光,里面密封着一叶淡紫色的花瓣。长生挣扎着大喊大叫:把它还给我,那是我宝贝蛇治伤的药,对你们没有用处的。 长生这一说,我还真觉得它就是一粒药丸。想起长生说家里为蟒蛇种的花圃,这药丸里面又刚好有一粒花瓣,看来这真是蟒蛇的疗伤药。并且,从长生话语的口气看也不像是在撒谎。我有些失望地把它还回长生的内衣口袋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石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看来大家都绝望了。 这时我看见查建生还在亮着蜡烛仔细琢磨那两个血写的字,他用蜡烛火苗不停烤着两个字体,最后他还是摇了一下头。他吹灭了蜡烛,再次从刘英手里要过手电,再从刘英那里要了两节新电池换上,把整个身体趴下去,凑近观察。接着,查建生突然咬破了右手食指,将带血的手指沿着严察二字的笔画游走了一番。 查建生终于站起来,闷声不响地摇了摇头。 但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查建生留在两个字体笔画上的血渍,竟然从字体上分离出来,毫无规则地凝聚在两个字体的周围。好像查建生的血迹与这两个字体水火不相容。我大为奇怪,也咬破自己的手指,顺着两个字体的笔画收写了一番。我想看看,我们留在字体上的血迹,是怎样从字体上分离出来的。 我等了很久,却没见我的血迹分离出来。我正纳闷,查建生突然说:文生你看,这两个字怎么突然变得鲜亮起来了? 我仔细一看,两个字竟真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光鲜了,完全像是刚刚书写上去的样子。我正自惊疑,一个更为奇怪的场景慢慢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两个字体鲜红的笔画间,有鲜血慢慢地溢出来,溢出来,瞬间像有无数条蚯蚓不断地从两个字体间爬出来,在地面上恣意延伸。 我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鲜血? 这时我看见两个字体似乎松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往下一沉。鲜红的血液漫上来,淹住了大半字体。我伸出手触摸了一下,才发现写着严察二字的那部分石头已经完全从地板上脱落分离开来,浸泡在一汪鲜血中。我将两个字拿起来的时候,那一汪鲜血像是突然开始渗漏,慢慢变浅,变淡,最后露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面。而凹面的中央,有一个石制的手柄。我按了一下手柄,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几声喀嚓的声音,整个石屋便像大风大浪中的小船一样摇晃起来。 第四八章 蛇吞象 石屋摇摇晃晃,不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我们惊异地发现,石屋似乎在缓慢地移动。我们像是坐在抖动得异常厉害的电梯里,但不知道电梯是在向什么方向行进。由于石屋摇晃得厉害,贺蔷、刘英、姐夫和长生都开始头晕,呕吐。大家这会儿也顾不了许多,相互搀扶依靠着,都在疑虑着石屋要行进到什么地方,等待我们的是吉还是凶。这时石屋底部好像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停下来。紧接着,石门慢慢打开来。 我们小心而迅速地出了石屋,发现依然在一个山洞里面。前面辨不清远近的地方有一团拳头大小的亮光。回头看时,身后两百米有一个隐约缀着几个黑点的洞口。我们这才知道,我们依然在刚才的山洞中。但怪兽不见了,头像不见了,那一大堆骷髅白骨也不见了。我们再回头时,石门石屋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冯仁笑一看没有危险了,心情特别舒畅起来。他说:我感觉那石屋就是前人设计的一部电梯,它让我们避开了怪物,把我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又回位了。 查建生说:仁笑的话虽是调侃,但我觉得就是这么个道理。 贺蔷说:不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是在刚才怪物的前方,还是后方。如果是前方还好,如果在后方,那不还得面对怪兽那一关吗? 刘英说:我觉得是在后方,刚才我晕得厉害,感觉石屋是在向后退。 我说:我们肯定已经躲开了怪兽。这个石屋,开样子就是用来躲避怪兽用的。你们想,那怪兽多么厉害,不仅刀枪不入,它那庞大的身躯撑得这山洞一丝缝隙也没有,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小小的昆虫恐怕也难觅藏身之地。 查建生说:文生,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的血液能溶化严察二字以及机关凹面里的血迹?难道你跟那些血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渊源? 刘英说:是呀,建生的血写上去后被神奇地分离开来,而东西的血却与那字上的那些血迹溶为一体,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摇摇头,心里也极度疑惑。这时我突然想,写下严察二字的应该不是宫女兔子,而是严察本人。查建生是宫女兔子的后代,他的血液与严察的血液完全排斥。但为什么我的血液会和严察的血液相溶呢?难道严察会跟我有什么血缘关系?难道严察正是我们查家的社辈,我就是严察的后代? 这想法似乎有些牵强,但严察的身影却总是在我眼前闪现。从严察看到我手中的至尊剑那奇怪的眼神,似乎至尊剑跟他也有什么不解的渊源。严察后来怎么样了?他把宫女兔子抓回宫去了吗?宫女兔子的两个孩子怎么了?从查建生所说他家家谱来看,宫女兔子应该是走进两地山,到了地灵村的。这就是说,严察放走了宫女兔子?凭严察的本领,那个时候宫女兔子根本不可能逃不过严察的追捕,而严察是一个铁面无私冷如前霜的官兵头领,他怎么可能放走宫女兔子?是什么原因让宫女兔子逃出了严察的追捕?没能抓住宫女兔子,严察他怎么回宫复命?他是终老在两地山了吗? 我的脑子里像一盆糨糊,根本理不出头绪来。我突然希望再来一次神奇的穿越,以此弄明白严察和宫女兔子的下落。 这时查建生说:大家往前走。从前面地上的灰尘并未被踩踏过来看,我们已经到了怪物的前方,躲开了怪物的攻击了。 我们开始一起慢慢往前走。不想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长生突然大叫一声,回头拼命地往后跑去。 查建生大叫:长生快回,后边有怪物,危险。见长生并不理会,查建生一边追赶长生,一边喊:仁笑,快抓住他。 长生跑得飞快,我们撵上他时,他已经瘫倒在那一大堆骷髅白骨上面了。而眼前的情形,简直让我们目瞪口呆:那堆乱七八糟的骷髅白骨已被碾压成一摊白色齑粉,地面上一片狼藉。那只庞大的怪物前腿弯曲在地上,后腿却直直的撑立着,它的屁股如一堵厚墙般高高地翘起来,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怪物没有丝毫动静,应该已经死了。而怪物的整个身形歪歪扭扭,像是在死前做过致命的挣扎。这时长生又嚯地站起来,从怪物庞大的身躯上翻越过去,扑倒在前面的地上悲痛欲绝地嚎啕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看到了异常惨烈的一幕:怪物硕大的头颅前半部分被长生的蟒蛇含在嘴里。蟒蛇双眼暴裂,两边嘴角已被撕裂到七寸之后,早已血肉模糊。而蟒蛇的整个身体却反卷过来,一圈一圈地死死缠住了怪物的脖颈,怪物完全是被窒息而死的。在我们越过怪物触摸到怪物的时候,发现它光滑的皮肤坚硬如铁。贺蔷用一支匕首使着劲划拉了半天,也没能在怪物身上弄出哪怕一点细小的痕迹。怪物的前后还散落着几粒子弹,而它的身上根本没有一点伤痕。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在战斗开始前,恐怕谁都会认为只需一个回合,蟒蛇就会被怪物碾成肉泥。但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对蟒蛇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充满智慧的战斗。因为蟒蛇对怪物任何的攻击都是徒劳,让怪物无法呼吸,窒息而死,可能也是杀死这个怪物的唯一办法。 我们都无言地垂立着,看着长生扑在蟒蛇身边痛不欲生地嚎哭。我这时又看见了洞壁上“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八个字,那间石屋把我们送出一百多米后果然回到了原处。我觉得这石洞和石屋异常诡异,但长生和他的蟒蛇,以及洞壁上的头像更为诡异。这条蟒蛇,长生家养了它五十年,难道就是为了对付这里的怪物?长生见了头像就顶礼膜拜,见了怪物立即打开了石屋石门,难道长生来过这个山洞?我突然觉得,长生的来头,恐怕比匕首和他的逐鹿集团,以及查建生他们更为神秘。 为了查清我的家世之谜,我很需要他们。我不在乎他们什么来历,也不在乎他们什么目的。但我还是希望弄清楚他们每个人的真实身份。当然,也包括查建生。 就在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蟒蛇的身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渐渐地,蟒蛇的身体松弛开,慢慢地从怪物的脖颈上滑落下来。然后,蟒蛇开始往后退,后退,在拼力将自己的嘴与怪物的头部分离开。在经历了数次努力后,它终于成功了。蟒蛇并没停歇,它摸摸索索地在地上爬行着,似乎在找什么目标。但它的双眼已经暴裂,早已无法看清什么东西了。但它依然锲而不舍地寻找着。终于,它把血肉模糊的头部伸到了内壁上那八个字体之间,最后停留在“要从此路过”的路字上。它似乎在艰难地张着嘴,但它的嘴早已撕裂变形,根本没法支配了。很久很久之后,它才终于吐出了信子,将口中的信子扎进了“路”字后边的那个口字形中央,然后整个蛇身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动静了。 我们完全是被蟒蛇的顽强惊住了,包括长生,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是真的。蟒蛇的整个头部已经完全撕裂变形,血肉模糊,按理它早就应该跟怪物一样没有生命了。至少,它的头部是根本没法动弹了。但不知是什么力量让它紧持着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看到蟒蛇终于死亡,长生再次扑上去,嚎啕大哭起来。而就在这时,洞壁吱吱作响,山洞开始摇晃起来。石屋的两扇石门,分两边打开来。我们这才明白,蟒蛇最后拼死的努力,是要打开石门,救出困在石屋里的人。 我们不禁对蟒蛇肃然起敬。贺蔷突然说:我们就把这石屋做它的墓穴吧。 我们一起把长生扶起来,陪着他流了一会儿泪。然后把蟒蛇小心地抬进石屋。就在这时,我们身后突然“啪”地一声响,那面头像竟从石壁上分裂开来,掉到地上,然后滚进石屋里去了。紧接着,两扇石门嘭地一声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同时我们看到,在头像掉落的地方,洞壁 剥落了一大块,那上面有几幅十分清晰的壁画。画里一位青年男子,肩上绕着一条蟒蛇,一头巨型大象正虎视眈眈地与青年男子对峙着。紧接着是青年男子将手里指头大小的一粒形似玻璃珠子的药丸喂进了蟒蛇的嘴里。后面的蟒蛇身形剧烈膨胀起来,蛇身竟比大象的身体更为粗壮,蟒蛇张开的嘴形如山洞。最后,大像的整个身体被蟒蛇吞进肚里,只留了一截象尾如蛇信一般露在唇边。 长生这时已把内衣口袋里的药丸摊在手心里,呆呆地看着它。他这时才明白,蟒蛇其实是伸嘴去头像里吃这粒药丸的,但不小心却把它弄掉到地上了。蟒蛇再次去吃药丸时,长生害怕我们起疑,迅速拾起了它。如果吃了这粒药丸,蟒蛇肯定会很轻易地制服这只怪物。 我们这才想起去看地上死去的怪物。最开始怪物的半个头被蟒蛇含着没看出它是什么动物,现在我们才终于看清,它就是一头巨型大象。 第四九章 蚕茧 从壁画上的情形来看,从头像嘴里掉出来的药丸其实是专为蟒蛇治服大象准备的。长生听村长父亲讲过药丸,说它是蟒蛇十分重要的疗伤药。但今天长生才明白,其实它并不是疗伤药,而是强身药。长生拼命地拍打着那两个凸出来的字体,想再次打开石门。但石门纹丝不动,毫无反应了。 当然,我们那时并不知道长生的真实身份,我和查建生在心里都认为他虽然不大可能是匕首,但肯定与逐鹿集团有一定干系。我们好不容易劝住哭得死去活来的长生,继续前行。大家心里都清楚,从石屋和大象的出现看,前面的路一定处处充满玄机和危险了。 走过那一堆被大象踏成齑粉的白骨,查建生突然停住了。他说:情况好像有点不对,我们刚才从石屋出来往后应该走了三十米以上的路程才到了这堆白骨前的,可前面地上布满尘土,却没有一点足迹,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觉得奇怪。这时查建生要退后去查看情况,被我一把拉住。我说:一定要小心,可能退回去就回不到这个地方来了。我让大家手牵着手,往后排队。我走到最后面,我看见大象和壁画都在,松了一口气。而这时贺蔷处在最前面,站在那一大堆白骨前。我让贺蔷慢慢往前走,大家依然手牵着手。当走在最后面的我跨过那堆白骨时,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白骨还在。我和查建生都纳闷起来,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到这时出了前行,别无选择。 我和查建生依然走到队伍的前面。这时我看见贺蔷不停地用手抹脸,我问她怎么了?贺蔷说:没什么,粘了点蜘蛛网。我想起那些神秘洞口前蛛网上凶悍无比的毒蜘蛛,一下子警觉起来。我从贺蔷手中要过手电,拧亮后前后左右仔细观察了一阵,并没有发现蛛网的痕迹。我看贺蔷还在更加频繁地抹脸,站到她面前仔细看了一下,发现她的脸上并没蛛丝,也看不出一点异样。这时我听到查建生在问刘英:你怎么了?刘英说:我脸上好像也粘了蛛丝,觉得脸紧巴巴的很不舒服。 我不禁回头去看,发现姐夫和冯仁笑也在抹脸。查建生说:这洞里是有蛛丝,我也粘上了。而我这时也突然觉得脸被一张厚实的蛛网蒙住了,用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有。正自疑惑,脸上似乎又有很多小虫子在叮咬,奇痒难忍。我用手指搔了几下,痒感消失了,蛛网也仿佛一下子不在了。我看见大家都舒了一口气,神情缓和下来。我松了口气,估计是脸上沾上了什么危害不大的细菌之类的东西,但我们自身随即产生了抗体,适应了侵袭。我吩咐大家继续缓慢前行。 这时,争抢着走在前面的贺蔷说:你们看,这里又有几幅壁画,这画中的人怎么有点眼熟啊? 我凑拢一看,发现第一幅画上是半块硕大的蚕茧,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的下半身齐胸包裹在蚕茧里,双手向天空抓挠着,满眼哀伤,一脸无助。我看着中年男子高高隆起的鹰嘴鼻,突然明白他与刚才见到的头像是同一个人。第二幅画上中年男子的整个身子都被蚕茧包裹了,只有头部和高举的双手露在外面。第三幅画上就只有蚕茧倒在地上。第四幅画是一只被剥开的蚕茧,里面一具骷髅暴露无遗,骷髅上密布着十分细小的不知名的虫子,那些虫子在白骨中恣意爬行,十分恐怖。我看见长生又一下跪倒在壁画前,泣不成声。 我心里突升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大家神情自若,并无异样。贺蔷在我身边说:如果这个被蚕茧包裹的人跟那个头像是一个人的话,可能这里比石屋和大象还要凶险。 我看着贺蔷,轻轻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贺蔷满眼血丝,不,她整个脸上都布满了血丝。而这时贺蔷惊恐地叫了起来:我的脚,我的脚。我忙问:怎么了?贺蔷说:我的脚像是被绑缚住了。 我把手电光移到贺蔷的脚下一看,大吃一惊。贺蔷的双脚齐脚裸,陷在一只酷似蚕茧的东西里面。而蚕茧分明还在极快地膨胀,在变大,变高。半分钟时间不到,蚕茧已包裹了贺蔷的膝盖部位。而这时贺蔷已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拼命地划割、剁刺蚕茧。但蚕茧绵韧有力,柔中带刚,锋利的匕首居然对它没有一点作用。我要上前去帮贺蔷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脚也深深地陷在一只蚕茧里了。我扭头让查建生和冯仁笑去帮贺蔷时,却看见他们二人以及姐夫和刘英都被蚕茧缚住了双脚,根本无法移动半步。 蚕茧迅速扩张。因为我个头小,当我看见贺蔷被蚕茧包裹到大腿部位时,我已被蚕茧包裹到颈部了。我这时感到强烈的胸闷,呼吸急促。我一眼看到洞壁上的壁画才明白,我们今天已经在劫难逃,肯定会跟壁画中那个长着鹰嘴鼻的中年男子一样,在蚕茧中窒息而亡,最终变成一具让无数小虫休养生息的骷髅。 我呆呆地看着壁画。蚕茧巨大的缠缚力让我们根本没有反抗和挣扎余地。除了等死,毫无办法可言。当蚕茧就要越过我的鼻梁时,我无力地垂下眼帘。就在我准备闭目等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长生还跪在壁画前哭泣,他的身体完好如初,并没有一点蚕茧的影子。而长生对我们六人的遭遇似乎还毫无知觉。我愣了一下,正想着为什么唯独长生能安然无恙时,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我整个身体陷进了蚕茧里。在我被完全包裹前的一瞬间,我听到了贺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身陷蚕茧中,等着窒息而亡。蚕茧整个包裹住我的身体后,停止了膨胀。蚕茧将我包裹得很紧,很紧,我想微微地活动一下手指头也未能得逞。满世界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我想这时我身边的贺蔷一定在拼命地对我哭喊,但蚕茧的隔音效果似乎特别好,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但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被紧紧的裹缚在蚕茧里,却呼吸如常,没有一点窒息的感觉,连刚才胸闷的感觉也完全消失了。这蚕茧厚实绵韧,在里面听不到外面一点声音,空气却能毫无阻隔地渗透进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我心里稍觉踏实了一些,至少在短时间内,我在蚕茧里不会有生命危险。不知道贺蔷和查建生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应该跟我现在的情形差不多吧,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但是,暂时的生命安全有什么用呢?这蚕茧如此厉害,我们在蚕茧里能有什么办法呢?死亡对我们来说似乎只是迟早的事情。那四幅壁画中双手无助地抓向空中的鹰嘴鼻,那个最终在蚕茧里变成一具骷髅的中年男子,已经成了我们生命的最后注脚。 不对,为什么长生能独自安然无恙?他见了壁画中的中年男人就虔诚地跪拜、伤心地哭泣,他和壁画上的中年男子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我们不解的渊源?从头像那里开始,长生能打开石屋门让我们进去躲过大象的攻击,而长生的蟒蛇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蛇信打开了石门。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石屋里面找不到出去的机关,蟒蛇最终也能让困在石屋的我们化险为夷。从石屋里的情况来看,石屋应该是宫女兔子用来围困严察的,但石屋根本无法关住严察。严察不仅离开了石屋,还留下了机关,让石屋移动到大象控制区域之外,以此躲开大象的攻击。但壁画中的这个中年男人是什么来路?很显然他跟严察和宫女兔子都没什么关系,他似乎也在努力破解宫女兔子留下的路障,他的破解方法应该就是用蟒蛇对付大象。但是这蚕茧的凶险,壁画中的中年男人也应该有了破解方法,长生应该知道这种方法,不然长生不会独自一人安然无恙的。那么,严察会不会也在这里留下了另外一种破解蚕茧的方法呢? 但我们都被紧紧地包裹在蚕茧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也没法进行交流,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看长生能不能帮我们想到逃生的办法。 我估算着,一个小时过去了, 五个小时过去了,白天可能也过去了,一整夜也过去了。我并没发现一点儿动静。或许,长生最终也没能躲过这一劫难。或者,他已独自一人离开了。 而这个时候,我发现蚕茧似乎在不断地萎缩,我被裹缚得越来越紧,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我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包裹成一只饺子,包裹成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子了。死亡离我已经近在咫尺了。 在我感到全身的骨头都要被包裹和挤压得粉碎的时候,我终于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