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渊》 第1章 惊雷 平地一声惊雷,仲夏七月的雨如豆子般倒下来。 回春堂的胡老爹搁下手里笔,走到门前望了望层叠的黑云,顷刻间大雨便作倾盆之势。酉时将过,街上早无人影。胡老爹捋了捋略微汗湿的袖子,掩门打烊,心里却想着后厨炉灶上煨着的枸杞黄酒。若是早早将帐算好,还能赶在睡前咪上一杯。 雨水击打在瓦上,隆隆作响。胡老爹回身正要伸展筋骨,却听哗啦一声,刚闩上的木门已整扇倒在脚边,未等他回头便觉喉间微凉,一把寸许厚的大刀抵上他的脖子,刀上血腥之气扑鼻。身后一人嘶哑道:“此间可有大夫?” 胡老爹早已吓得双腿发颤,却一动不敢动,生怕刀刃抹了脖子。乍听之下,僵硬地点了点头,战战兢兢地答道:“小……小人懂些岐黄,不知壮士伤了哪里?” “进去再说。”身后那人推了他一把,似乎看出这老头不懂武,撤了刀,回身却扶起了地上的木门。 胡老爹回头,见那八尺高的壮汉身边,还站着一手抱孩童的布衣女子,头上凌乱的发髻松散,因淋了雨,发梢和染血的衣襟滴着水,面色煞白,双眉紧蹙地望着胡老爹。“请先生替小儿看看。”说着,她将怀里的孩童递了过来。 既是有求于己,胡老爹虽还有些余悸,却也稍加心安。接过那蹲身孩子放在地上,开始把脉。那孩子约莫十来岁,身上穿着丝衣,肤色白皙,想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双眼紧紧闭着,面上有些发青。 “这是寒毒之症。”胡老爹习惯性地捋了捋胡子。 “是,伤在背上。请先生救治。”那女子跪坐在地上,红肿的双眼殷殷地看着胡老爹。那耍刀的汉子仍守在门边,却也急切地望着这里。 胡老爹扶起孩子,查看他背上的伤口。创口不大,已敷过药,却肿得发紫。脉象虚浮阻滞,指尖的皮肤冰冷。胡老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老朽未见过这样的毒,只怕难治。”说到这里,只觉周身一冷,门口那汉子已双眼冷峻地剜着他,那女子更是瞪大了眼睛。胡老爹低咳一声,连忙安抚:“夫人莫急,老朽虽治不好令郎,但却能暂缓此毒发作。”见气氛未有缓和,他只好直言,“老朽有位友人在临川,他应当能解此毒。待施针后,夫人赶紧带令郎去找他,带上老朽的信。” 说完这些,胡老爹已一身湿汗,不等那女子回应,便起身去柜子里翻寻针石。回来时还带了一个白瓷瓶塞给那女子,边除下孩子的衣衫,边道:“这是此处最好的解毒丹药了,夫人每日给他服两颗,可保命。” 屋外闷雷滚滚,檐下雨水劈啪作响。 那汉子突然身形一动,已掠至胡老爹身后。“宛娘,他们来了!”话音未落,就扛起胡老爹向后堂走去。宛娘抱起孩子,一挥掌灭了前厅的蜡烛,迅速跟上。 “雨中不易追踪,宛娘,你带阿凌先走。我在这里拖他们一拖。” “七哥!”宛娘刚要辩驳,卢七刀便阻住她,转头对胡老爹说,“烦请胡先生速速写信,拿了信我就走。”说着,行至后院,低啸一声,便可听到院外有马跺踢相应。卢七刀一推宛娘,扛着胡老爹向里屋走去。 宛娘情知拖延不得,一咬牙便抱着孩子纵身掠出围墙,落在院外的马上。除了一件外衣裹在孩子身上,打马疾行。 夜间暴雨中难以视物,宛娘打马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狂奔,行入后山林间,才阻了些雨势。忽怀中一动,一直冰凉的小手探了出来。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孩童软软地喊了一声“娘”,顷刻便被吞噬在了电闪雷鸣间。宛娘一手紧紧攥着马缰,一手轻抚他后背,柔声道:“阿凌,娘在。抱紧娘,别掉下去。”孩子听罢便一声不吭地伸手圈上了宛娘的腰。 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山势渐高。宛娘见卢七刀还没赶来,有些焦急,却不敢放缓马速,手却不由自主地抚向了腰间的短剑。 夜半,宛娘已行至山林深处。雨势渐弱,四周青皮树的枝叶上,吧嗒之声渐缓。腹中的饥饿和身上的酸软袭来,除了日中在马上啃过半块饼,所有时间都用来杀敌和赶路了。肩上的伤口早已裂开,淋了雨伤势只怕更糟,身上有些起烧。座下的马喘息渐粗,山路间疾行耗费了大量体力。宛娘勒了缰绳,决定下马暂歇。 阿凌睡眼惺忪地喊了一声“娘”,宛娘抱着他在一块石上坐下,自己靠在一棵树干上,从袖子里取出白瓷瓶。“阿凌,吃药。” 阿凌乖乖吞了药,仍觉身上冷得厉害,便往宛娘怀里钻了钻。似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着宛娘问道:“娘,七叔呢?” 宛娘也正担忧卢七刀,对着阿凌却只能说:“七叔在后面,会赶上我们的。” 阿凌点点头,困倦地将头埋了回去。 宛娘有些晕眩,坐在石上运气调息。脑中却翻滚着将军府残肢乱飞的景象,不男不女的太监尖声细气地诵读圣旨,还有卢七刀满面苍白地对她说,将军死了。 韩云起死了,他的死讯是和兵败的消息一起传来的。带领二十万军马讨伐西戎的武威将军,在函谷关外三十里的峡谷里遇袭,当日所带的七万兵马全军覆没。军报传来不过三天,朝廷竟给他安上了通敌的罪名。 一阵腥甜上涌,心烦意乱正是调息的大忌。宛娘即刻收了心思,心中却止不住悲恸。 耳边传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响。她迅速睁开眼睛,右手握住短剑。无风的夜里,杀手竟这么快追来了。两人一马,等在原地只怕很快就会被找到。转念间,她已抱着阿凌跳上马背,拍马疾行,不敢去想七哥为何还没赶上。 身后的沙沙声渐近,她握剑的手已汗湿。破风之声响起,她拔剑回挑,击落了两枚射来的飞星镖,双腿一夹催马。后方又响起破风声,数十飞星镖从不同方向袭来。她扭身一错,带着阿凌避开了三枚,剑花一挽击落了其余的,却已觉手腕发麻,知这批刺客功力不浅。这一耽搁,沙沙声又近,破风声此起彼伏。宛娘紧紧咬唇,勉力听风辨位。漆黑一片的叶林间,剑击飞镖的叮叮身只会暴露她的位置,但她却毫无办法。 又一次回剑,招式不过使了一半,身下的马突然长嘶一声立起前蹄,后腿一曲侧翻下去。宛娘心知马匹已中镖,飞身而起,一踏马头借力前行。阿凌早已清醒,双臂紧紧环着她,也不抬头张望。然她身负一人,身形受阻,只得真气灌注双腿,竭力向前跑着。 跑了不过一丈远,已有剑气袭向后心。宛娘回剑格开,脚下不停。不料身后那黑衣人身形了得,第二剑逼来,人已掠至她身侧。待她翻手击格时,才发现只是虚招,转瞬间黑衣人已闪至她身前,飞剑直刺她咽喉。 宛娘侧身避开,心里却想,只有这一人么?剑势一荡,想要将他逼开。那人似知她意图,一闪身又至她身后,手中剑狠厉起来,斜斜刺向她身后三处大穴。引得她回身闪避。 林中沙沙声又起,黑衣人一闪身,便有四枚飞星镖飞至眼前。然方才格挡黑衣人的剑法已使老,再要回剑击镖已无可能。宛娘咬唇屈膝后仰,堪堪避过两枚,另两枚已钉入左臂,击碎臂骨。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黑,脚下却仍错步调整,心下冷然。那黑衣人的剑已袭向心口。 忽听林间一声马嘶,叮叮之声响起,一人大喊:“宛娘!” 宛娘精神一振,右腕翻转护住胸前,也大喊一声:“七哥!” 浓重的血腥味袭来,刚刚看到希望的宛娘又突然变了色。满身血污的卢七刀将他那把厚重的钢刀舞得霍霍作响,牢牢缠住了那使飞星镖的黑衣人。须臾间,沙沙声又起,第三个黑衣人已赶至。 第三人与那第一人同时袭向了宛娘,此时她却已力竭,踉跄着后退,勉力抬手回击。卢七刀大喝一声,扑向此处。错身间,他砍翻了一人,却已身中一镖,使剑的那人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跑!”他大喝一声,左手抓住肩窝的长剑,右臂一抬疾砍。招式大开大合间,竟是要拖住所有人。宛娘面色大恸,含泪抱着阿凌就跑。 未跑出多远,就听到卢七刀一声惨呼,便没了声音。宛娘一之惊下又是一阵眩晕,脚下一滑,翻身滚下了山坡。 翻滚间,坡上露头的粗粝岩石刮破了她的肩背。她抬臂护住了怀中的阿凌,无力阻止下落之势。不知翻滚了多久,突然后心重重撞在了一棵树干上,浑身剧痛,双眼一黑,脑中嗡嗡作响。 山间雨势已收,乌云渐渐退去。宛娘过了许久才从眩晕中缓转,四肢全无知觉。睁开眼,只见清冷的月色落下山林,有一白衫少年站在不远处,面色不虞地看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道:“你压到了我的蘑菇。” 第2章 说书 沈伯朗踏进宣城镇时,已近晌午。烈日当空,街上叫卖的商贩寥寥。 昨夜的一场急雨抹去所有可用的线索,唯有镇西一片桑树林里,树皮上还留着刀剑的痕迹。韩家幼子又一次断了行踪。沈伯朗想起父亲铁青的脸,微微叹息。 走了半条街,便见街角有间不大不小的双层茶馆,二楼窗口半垂着细竹帘子,绘着简笔兰草,样子倒是有些沁凉雅致,隐有人声。他迈步走了进去,被一粗衣小厮引至二楼小间,点了壶龙井。 底楼堂中传来一声惊木,一中年说书先生正讲完一段传奇,抬手取了茶盏解渴。楼下一片喝彩中,忽听一粗汉嚷道:“老虞,这故事都是早八百年的事了,有啥新鲜的没?”一少年人也立即拍桌喊道:“对!要听新的!”其余众人也纷纷应和。 那消瘦的说书人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整盏茶,挥手让小厮再来满上,这才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拾起桌上的一柄折扇,缓缓击了两下手心,这才开口道:“要听新的也成,只不过……”他余音一拖,却无下文。 那粗汉便不耐道:“只不过什么?” 老虞一哂,“只不过,你们且当故事听,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 “嗐,尽会装神弄鬼!你且说来!”粗汉一挥手,笑得开怀,催促老虞快说。 老虞待茶盏斟满,甩开折扇摇了摇,又合上。见粗汉已作色再要催促,才笑着开口道,“这次要说说当朝武威将军的故事。” 二楼小间里的沈伯朗正要喝茶,听到此,却放下了茶杯,转眼向楼下看去。只见那老虞一身青布扇子,颧骨突出,脸色有些泛黄,摇头晃脑间却还有些儒生的样态。 “武威将军,姓韩,名云起。荆州人士。弱冠年纪就参军于冀北。所谓英雄出少年,韩云起用了不过三年时间,便升至千夫长。穆靖二十三年时,以巧计破西戎十万军马。光帝赐其武威称号……” 龙井入口微苦,落喉始觉甘冽。沈伯朗收回目光,向见底的红泥小杯里重新斟茶,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翠山。 那个被他称作韩伯父的人,真的死了吗?细算来,应有十年未见了。尽管如此,十年前的那人,笑着说要试试自己的功夫。满心不服的少年便傲气地打了一套最显气度的排云掌,虎虎生风地在秋阳下,对那朗声大笑的男人拍去……少年当然输了,狼狈地跌了一身的泥,脸上的汗水干了又湿,留下一道道土痕。当他记不清第几次从地上爬起时,那高大壮硕的男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用粗粝手掌抹了一把他的脸,看着他的眼尽是同夕阳一般炫目的精光。那样一个人,总是一副强大而精力旺盛的样子。那样的他,真的死了么? 就在他出神间,小间的竹帘被人撩起,一蓝衫束腰的佩剑男子走了进来。 “沈兄,想什么这么入神?”男子熟稔地在他对面落座,解下佩剑放在桌边,取了茶杯自顾自斟了一杯,双眼却看向了楼下的说书人。 “兵败的军报呈到朝廷,上下皆惊。隔日,副军曹勋命人快马传回一封秘信,皇帝看后大怒,下令将武威将军府满门抄斩。原来,信中言及韩将军通敌叛国,兵败之事乃里应外合,其人已诈死叛逃,还有通敌秘文为证。”说到此处,满座哗然。老虞一拍惊堂木,继续说道,“以丞相姚宗冕为首的朝中大臣亦觉不妥,力劝皇帝彻查此案。” “那皇帝同意了吗?”一少年人抢道。 老虞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扫了一眼台下聚精会神的众人,道:“韩将军军功赫赫,为人刚正不阿,朝中虽有政见不和之人,却也颇有声誉。通敌大罪岂能儿戏,哪知皇帝偏偏不巧在此时染了风寒。传言,姚丞相领了一干大臣在重华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才得了皇帝的口谕。” “那韩将军的事查清了吗?”一老者问道。 老虞又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提起茶盏,一饮而尽,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铿锵道:“欲知后事,明日请早!”便大摇大摆地走下台,出了茶馆。 萧宁渊叹息一声,待楼下哗声四起,转头看向沈伯朗,低声道:“山里找到了两具尸体,应是卢七爷和韩夫人。” 沈伯朗抬头看他。 萧宁渊摇摇头,皱眉沉声道:“没有小公子的下落。” …… 溧川,庐杨城。 庐杨城外碧水湖,荷叶田田燕子坞。每逢仲夏,前往碧水湖赏荷的游人络绎不绝。 庐杨城自然是最佳的下榻之处。每日卯时不到,便有骚客雅士驱车出城,往燕子坞赶去。有好事者问之,便道,那日将出不出时,烟笼绕堤,荷露朦胧,才尽显荷之娇羞,叶之清华。 这日,辰时刚过。八丈高的城墙下,人潮涌动。一白衣少年远远看着城门下排队等着出城的男女老少,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城里走去。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灰衣童子,衣衫束得歪歪斜斜,只偶尔抬头怯怯地看一眼前方的少年。 少年拐进一窄巷,打了两个弯才见到一处僻静的客栈。身形微胖的老板娘正在前院撒食喂养鸽子,低沉的咕咕声和翅膀拍打的噗噗声此起彼伏,隔得老远就能听到。 老板娘一抬头,见千寻神色郁郁地踱步进来,心下了然,却禁不住打趣。“哟,公子这么快就赏完荷了?” “嗯,人比荷娇。”千寻朝她点点头,上楼回房,进屋后便一头栽在榻上凉被里。 阿凌轻手轻脚地跟了进去,掩上门,远远地在桌边坐下,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日头渐升,地上的窗影缩成了一个短方。阿凌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只觉腿上发麻,却也不敢起身活动。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脸向外转来。阿凌赶紧收回目光,低头死死地盯着地下。 “地上有宝贝?”千寻已经醒来,在床上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阿凌抬眼怯怯地看他,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床上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起身,只在枕上歪头看着他须臾,语气忽正经了起来,“我问你最后一次,到了临川,要把你送去谁府上?” 阿凌瞪着盈盈的双目,动了动唇,似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眼圈一红,带了些哭腔地嗫喏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千寻有些泄气,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想起了那个白费功夫的雨夜。 斑斓菇,一种极毒的菌类,也是极好的药材。只在炎夏雷雨后的半个时辰,在百年龙血木朽后的藤蔓边生长。那日,她在雨里候了整整一夜,才见到了一棵拇指大小的。不过是脱下蓑衣的功夫,这金贵的斑斓菇便被这从天而降的母子二人压在了身下。菌丝断了,金贵的毒蘑菇瞬间枯萎,须臾间就不见了踪影。而那女子竟还活着,躺了半晌才睁眼,刚要开口就吐了许多的血,气若游丝间只说出了几个字:“临川……救他……” 之后,女人潇洒地咽气了。她怀里爬出了一个孩子,颤声唤她“娘”,一双小手摸着女人带血的脸,眼里的泪像珠子般坠落。惊悸而柔软的声音,凄惨而稚嫩的呜咽,还有那不明不白的托付。 好人难做,蹙眉易老。千寻发现,自那夜她将这孩子敲晕了提走,自己已不知多少次蹙眉伤神了。 又叹了一口气,千寻坐起身,向他招了招手。阿凌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床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乖巧地将袖子卷起。 把脉、开药、解毒,这些千寻都很在行。白谡这些年来可谓是一个尽心尽责的师父,从药理到针灸,大小病症,内伤外创,医法一应俱全。涵渊谷中用来练习解剖的禽兽已堆出了十多个冢来。 转念间,千寻已给他全身检查了一遍,估摸着寒毒应是压制住了,只等舒伦山雪莲的花期一到,便能彻底根治了。 她将那女人临终的托付算成了两条:一,送他去临川,二,救他。目前第二条一个月后就能完成,但偌大的临川,她总不能把他丢进地界就转身走人吧。“嗯,其实这也是个办法。”千寻若有所思地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黑色的硬纸笺,捏在指间随意把玩着。 第3章 燕子坞 申时将尽,碧水湖畔的喧闹之声渐歇。游湖的画舫靠向柳堤上的码头,秀颜薄衫的仕女们笑语盈盈地登上马车,峨冠博带的士绅相互作揖道别。天间霞光一片,映得云头通红。 不远处的柳荫下,泊着一长尾船。头戴斗笠的艄公正坐在船尾抽着一杆旱烟,烟雾袅袅,烟锅里的青条明了又暗。窗前遮阳的薄绸上,绘着飞燕点水的图样。随着柳堤上画舫驶近时带起的水纹,微不可见地上下浮动。有庐杨城里来的士绅,见了那船颇有些诧异,略带艳羡地多看了几眼,上了马车。 霞光黯去,暮云轻移。艄公们见已无游人,撑船散去。堤上虫鸣渐起,微风拂过,带了些沁凉。长尾船上的艄公已抽完一锅烟丝,望了望将要隐去的日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哒哒的马蹄响起,车轮碾过草丛惊起了一些飞虫。一架马车缓缓驶上柳堤,驾车的老头轻拉缰绳停在船前。 车上走下了一白衣少年人,五官俊雅,肤色白净,眉眼间神色懒散,微微含笑地向那赶车的老头道谢。车上一仆从模样灰衣小童,呆呆地蹲在车板上,圆圆的双眼盯着不高不矮的地面。那少年付完车钱,抬手将他牵了下来。 老头瞥见了船帘上的飞燕点水图,肃然起敬地向那少年一揖,赶车离去。 千寻走到船前,捏着张黑色纸笺晃了晃,向那艄公唤道:“劳你久候啦!”说罢,也不等艄公来扶,轻轻一跃上了船,又将阿凌拉了上去。 日已落下,西方的天际还留着红紫的光彩。清泠的水声随船橹起落,清脆的蛙声忽远忽近。亭亭的荷叶间,盛开的花朵娇俏可人。 行船约莫两柱香的时间,荷叶渐密。层层圆叶延伸向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摇曳。 小船稳稳地靠上了码头,一身着天青色绮罗,打扮庄丽的妇人已候在岸边,身后跟着两名眉目清秀的婢子,各执一柄镂花灯笼。岸边不远处的一块太湖石上,用行楷刻了“燕子坞”三字。 “梅娘恭迎白先生。”妇人快步迎到船边,恭敬地向船上一礼。却见一少年人并一小童走了出来,颇为诧异,转脸看向船尾的艄公。 千寻不紧不慢地上了岸,点头客气地向妇人道:“梅坊主有礼。我姓苏,奉家师白谡之命前来。” 梅娘立即敛了讶色,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歉然道:“苏先生一路辛劳,已为您备下厢房。” 燕子坞素有雅名,坞中女子能歌善舞,各怀绝技,却不似一般教坊那样广纳四方来客。据坊间传言,坊主梅娘原是世族贵女,因家道中落,漂荡在外。幸得贵人相助,留在了燕子坞教习琴棋书画,因缘际会下接手教坊成了主人。坊中的女子皆为梅娘收容的孤女,经她悉心教导,各个姿容出众,技艺娴熟。为免受市井粗人骚扰,梅娘买下了燕子坞附近的水域,与画舫艄公约法三章。从此,想入燕子坞者,须递拜帖,以飞鸽约定访期后,方有游船接泊。 有好事者流连此处,细数登临燕子舫之人,才道每日入坞者不过十五人,皆为世族大夫、文坛俊杰,非风雅之士不可入。 坞中灯火通明,移步换景,楼阁精致,芳草萋萋。行至假山石处,曲桥下流水清澈,溜圆的鹅卵石上,几尾红鱼悬浮休憩,闻人声靠近,忽摆尾游开。不知何处亭台传来琵琶低语,起起伏伏间隐有女子鹂声般清脆的笑声,引得千寻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苏先生若喜欢音律,梅娘稍后便让人安排。”梅娘含笑,向从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一躬身便利索地退开。 “坊主客气。”千寻莞尔,迈步跟上梅娘。 须臾,一行人步至一片茂林修竹,经石阶小径通向一间院落,小巧的双层楼阁置于其中,顶上复有一观景亭台。院中小桥流水,石台沁凉,一派清幽。 梅娘一路引至堂内,请千寻落座,已有婢子捧了莲子茶来。 梅娘陪坐,嗓音低宛地吩咐了几句,转头向千寻道:“苏先生,此处是燕子坞的幽篁居,是先生的休憩之所。梅娘已命人传膳,先生可先行洗漱。”她又指了指候在堂下的一名绿衣婢女,“这是妙衣,负责幽篁居的起居。先生有事但可吩咐她去做。” 千寻点点头,向那婢女道了声“有劳”。 “想来今日先生有些困乏,梅娘明日再来。请先生自便,梅娘告辞。”她起身一礼,退了出去。 …… 入夜,姚恒带着醉意在杏林中踱步。洗雨阁里,素玉姑娘的琵琶已换了一首新曲。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逃也似的穿出了林子。 低头一路急行,走出了好大一段,将那琵琶声远远甩开,抬头看时,已不知到了哪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谢焕之讥讽的神情和祁师妹委屈的泪眼。 “阿恒这次可沾了怀止的光呢!先前他投了不知多少拜帖,燕子坞的信鸽却是一只都未收到。今日若是失了约,岂不怠慢佳人?”谢焕之总是漫不经心的拿话刺他。“幸好我让怀止也投了拜帖。啧啧,信鸽隔日就来了。” 祁师妹自见了谢焕之后,双眼便未离过他。她向他求了墨宝,又是端茶又是斟酒。秦怀止问她习武之事,她便欢欢喜喜地讲起了幼时与姚恒相识的过程,连爬树掏鸟窝摔断腿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秦怀止几次打趣他,“你看祁姑娘总盯着你,必是对你有意。” 谢焕之听了却轻嗤道,“不过是个不知礼数的丫头,若不是你撺掇姚恒带来,现下我也不必听她幼时那些粗鄙的旧事。” 晚间行酒令时,谢焕之令人折了一枝栀子,让素玉随意拨弦。弦停之时,栀子停在谁的手上,便要作诗,作不出就要罚酒三杯。祁师妹听着新鲜,也要参加。却不知怎的,十轮下来,她竟一人占了五次。第一次她勉强作了一首,谢焕之看后默不作声地别开头,秦怀止等人面上笑得古怪,口上却道“甚好”。此后四次,她见栀子停在上手,二话不说便抬头灌酒,一连罚了十二杯,最后一杯还没喝完,便伏在坐榻上吐了起来。 谢焕之皱着眉头拂袖离宴,师妹吐着吐着哭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师弟沈季昀见她不妥,起身追去。几个同行的京中子弟大声笑得前仰后合,全无风度。秦怀止唤了婢女进来清理席塌,又让素玉换了曲子继续宴乐。 姚恒僵坐在榻上,袍下的拳头紧紧攥起,胸口似压着千斤的巨石。秦怀止喊了他几声,他起身说要更衣,便一路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月牙东升,虫鸣喓喓。姚恒不知站了多久,忽觉右脸有些刺痒,抬手一模才知是被蚊虫叮了。转身要寻路回去,却早已没了方向。 …… 千寻打了一个哈欠,感觉困意袭来。 用完晚膳,她便躺在院里石台上纳凉。伶人邈邈将一首《渔舟唱晚》抚得逸趣横生,眼角的泪痣衬得她目光盈盈,眼波如水。阿凌托腮坐在石桌边,热切地看着邈邈青葱般的手指,灵活地勾捻琴弦。 一曲弹罢,美人识趣询问千寻是否就寝。千寻困倦地揉揉眼睛,点头让她离去。妙衣将她引之寝房,转身欲带阿凌去偏房。千寻道:“他睡外间,不必另外安置了。”妙衣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幽篁居通风极好,夜风凉爽宜人,全无暑气。屋里早早焚了药香驱蚊,气味也不熏人。千寻沾枕即眠,睡得极为安稳。 夜半,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她惊醒。门外一女子焦急地喊道:“苏先生!快醒醒,苏先生!” 千寻敛了衣衫起身应门,见梅娘站在门前。她鬓间发丝有些散乱,眉间神色焦灼,说了一声“苏先生,快随我来”,一把抓了千寻的手臂就走。 梅娘拉着千寻一路小跑地到了坞上的另一处码头,两人上了一艘小舟,身材壮硕的艄公挥杆一撑,船便划出了老远。 梅娘这才理了理衣襟,歉然地向千寻一礼,道:“望苏先生恕妾身无礼,原想明日带您过去的,不想突然就不好了。”千寻已猜到大概,点点头道了“无妨”,靠在船舱里闭目养神。 船速比白日快了许多,行了一刻后,小舟靠上一处洲岸。梅娘唤了一声“苏先生”,匆忙下船。 此处园景全不似燕子坞上风雅别致,林木被修剪得齐整得宜,路也修得笔直。一路全无停留地赶到了一座楼阁前,几名佩剑的侍从守在门口。梅娘说了句“稍候”,越过侍从进入楼内。千寻眯眼打量着匾额上的“掬月楼”三字,字迹与“燕子坞”一致。 很快,楼里走出了一小侍,请千寻进去。千寻跟着他走到了一处昏暗的宽大卧室,梅娘正坐在垂了帘子的床边轻声说着什么,帘子里传出几声低咳。她见了千寻,起身来迎。“请先生快替公子看看。” 千寻站在那里,却没有要过去的意思。梅娘诧异地看她,有些不解。帘子里的人又咳了起来,这次厉害了些,似是牵动了哪里的痛处,闷哼了一声。梅娘急得叫道:“苏先生!” 千寻淡淡地看着她,依旧不动。 床上的人咳得痛苦,许久才平复过来。隔了半晌,他沙哑地低声道:“都出去”。 瞪眼看着千寻的梅娘眼中含泪,听了这话,开口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带着小侍退出了房间,合门前又狠狠剜了她一眼。 等人都走了,床上的人仍旧没有什么动静。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床帘忽然动了。一只干瘦的左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枚刻了鱼纹的黑玉,烛光摇曳,鱼纹竟像活了一般,轻轻一摆。 第4章 游湖 晨光微曦,透过薄纱窗户映到墙上。 行罢一套慢针,千寻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替床上那人合上衣襟,再用烧酒仔细擦拭用过的银针。拾掇完针具后又把了一次脉,见床上那人已睡了过去,双眼紧闭,眉头蹙起,不知梦到了什么。 “我的规矩,治法问不得,医嘱要听从,想走不能留。”昨夜,千寻接过黑玉令,不太客气地向那病入膏肓的公子交代。白谡告诉过她,如果遇上了难缠的病人,就要先发制人地摆些臭规矩出来。千寻不止一次地笑他装腔作势,心里却对他那套自保的见解向来佩服。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向外走去。出门就见在外守了一夜的梅娘,两眼充满了血丝,眼皮浮肿,衣服仍是昨晚那套。 “他睡着了,不必进去扰他。”不待梅娘开口,千寻又道,“找个地方让我歇会儿吧。” 想来是觉得不好得罪大夫,梅娘脸上堆了点勉强的笑意,领着千寻向一处偏房走去。几次想开口,见千寻神色恹恹,眼里有些冷淡,只能一路无言。 熬了一夜,千寻倒在榻上想要补眠,脑子里却还想着那公子体内怪异的气息。久咳是因为伤了肺腑,但却不是染病。他全身经脉中的气息时而逆行,时而消散,有时又好像正常无事,突然又会在某一处积聚逆冲,全无规律可循。那是走火入魔之症无疑,用针导气可舒缓症状。只是,那时有时无的气息里,竟出现了一道极为阴寒霸道的,虽然只有一次,但那气息在她施针时突然逆冲起来,震得她直接脱了手,险些就被反噬。 这般霸道的气息,只怕是练了诡道的功夫。若劝他废了保命,不知能不能行。若他还要练那功夫,不知白谡教的那些本事够不够她保自己的命。 迷迷糊糊间,她还是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晌午。胃里饿得厉害,她起身要去找梅娘,却见桌上已摆了碗筷和一砂锅。揭开盖子,清新的香气散出,炖得凝稠的莲藕粥还是温的。她展颜一笑,就着砂锅直接喝了起来。 吃了个半饱,她走出房间。昨夜那小侍候在门口,说梅娘已回了燕子坞。她点点头,“还有船么,我也回去。” …… 姚恒也一晚未睡,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明。 祁师妹天真单纯,昨夜被沈师弟安慰了几句,便回了房间。虽然还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为自己在谢焕之面前失仪而感到羞愧。姚恒却知道,谢焕之这是在给自己脸色看。 门外传来秦怀止的声音,唤他去前厅用早膳。姚恒洗了把脸,右脸上的肿块似乎还没消去。他用冷水捂了一会儿,开始换衣衫。 前厅里,众人都在。坐榻前架着的小桌上,一天青色小巧薄瓷碗里,盛着粉色的莲藕粥,旁边是一小碟醋过的水藻拌菜,和几块精致的芙蓉糕点。姚恒落座的时候,眼睛却看着祁师妹。见她腼腆地低着头,举箸时动作谨慎收敛,姚恒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谢家嫡子谢焕之歪靠在首座,有些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莲藕粥。因为是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即使是在同窗间,对他也是颇为恭敬的。也正是因为有他在,秦怀止不敢让姚恒坐他对面。谢家三郎心恶姚恒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姚家亦是世家大族,只可惜,姚恒却是个丧父的庶子,众人自不愿照顾他的心情。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早膳用得默然。见众人停了箸,洗雨阁的婢女进来收拾碗碟。身着水蓝锦绸的梅娘含笑走了进来,问候了起居,请众人移步游湖。 画舫游于碧水湖上,驶出燕子坞附近的荷花丛后,水面豁然开朗,天光云影,令人心旷神怡。未免水路枯燥,伶人素玉拨着琵琶添趣。 天门山没有这样宽阔的水域,祁嫣探头看着镜子一般开阔的湖面,很快便眉间舒展起来,不觉间露出了笑靥。秦怀止见她此时神态活泼,觉得有几分可爱,殷勤地凑到她身边与她说话。沈季昀被谢焕之请去下棋,两人坐在离素玉不远的地方。姚恒与那几名京中子弟也合不来,独自一人走到了船尾,看艄公摇橹。 艄公见他面上郁郁,打趣道:“公子怎么不去陪着美人,倒来看我这样的粗人做活?” 姚恒讷讷,“出来吹吹风。” 艄公嘻嘻一笑,也不反驳,不轻不响地哼起了小调。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姚恒听了,心里愈加烦闷,待要转身回去,舱门的帘子一撩,祁嫣和秦怀止走了出来。祁嫣眼中神采奕奕,对着姚恒道:“我还说姚师兄你去哪儿了,原来是在这里一个人偷偷地赏景!” 秦怀止见船尾视野果然比舱中更为开阔些,喜滋滋地打帘,对着里面唤道:“焕之,快出来看看!”没多久,谢焕之和沈季昀也出了舱门来到船尾。 姚恒见祁嫣扒着船沿探头探脑,怕她落水,急忙过去扶她。哪知她见了谢焕之,似是全忘了旧痛,立刻凑了上去扯他袖子,兴奋道:“谢公子你快来看呀,湖里有鱼!” 谢焕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拉扯,原本还和悦的脸上突然有些阴沉,转头看着姚恒,状似无意地调侃道:“不想阿恒这般博学,连艄公的活计也会。” 祁嫣听得茫然,转头看了看姚恒,向着谢焕之认真道:“姚师兄方才是在看景呢。他一公子哥,练武也没多少力气,哪能摇橹呀。” 秦怀止听了忍俊不禁,嘻嘻一笑就拉着祁嫣看鱼。姚恒却已变了脸色。他转脸看着谢焕之,双目之中满是怒火,嘴角用力抿着。 谢焕之也不看他,甩开一把水墨折扇轻轻摇着。“他会的多着呢,劈柴烧水,翻土修墙,尤其会照看酩酊的客人。呵,这点倒是一点也不输给昨日那叫……” “谢焕之!”姚恒大喝一声,两三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举起拳头向他脸上挥去。 谢焕之被抓了前襟,有些惊讶,抬手刚要去推姚恒的手,已被他一拳打在了前额,眼前忽地一黑。此时的姚恒似疯了一般,拳头上用了全力,不管不顾地又抡了过去,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 沈季昀最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抓住姚恒的拳头,不想他突然力气大得吓人,第二拳已结结实实地砸在谢焕之左颊上。秦怀止愣了愣,快步过去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谢焕之,只见他额上已肿起了一个小包,脸颊红肿,一小注血流从太阳穴淌到了下巴。 姚恒被箍住了双臂,扯开了几步,他喘着粗气,狠狠瞪着谢焕之。 秦怀止正要将谢焕之扶进船舱,却被他一推。谢焕之抹了一把脸,见指间染血,眼中的火焰似要迸出,一扯嘴角冷笑道:“怎么,做了还怕人说?你在勾栏院里给人劈柴烧水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丢脸!”见姚恒作势又要冲来,却被沈季昀拉了回去,他鄙夷地抬了抬下巴,“怀止说在京中宜兰坊见过你,我还道是他信口胡诹,如今看来,你还真是自甘下贱!顶着世族子弟的名号,却替人卖力气挣钱。姚家是与谢家齐名的名门望族,我谢焕之却不屑与你这粗鄙的庶子为伍!” 说罢,他自行回到了舱里。秦怀止看了一眼面色凶狠的姚恒,皱了皱眉,也进了船舱。一直愣在那里的祁嫣突然眼圈一红,哭了出来。沈季昀还拉着姚恒,有些不明所以。隔了半晌,他才似是想到了什么,放开已不挣扎姚恒,问道:“是徐家出事了吗?” …… 千寻回到幽篁居的时候,妙衣不在。回到房里,却不见阿凌,想是一人无聊,让妙衣带去游玩了。 晌午暑气重,她觉得胸口有些闷,气息也有些阻滞,打算去找妙衣要些药材,给自己煎副去火的药来。刚要出门,却听房里不知哪处有些动静。她打量着整间屋子,寻那声响的来处,却只闻屋外竹风飒飒,莺鸟轻啼。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风声和鸟声渐渐远去,房里寂静一片,某个角落里,似跳动着一颗心脏,伴随着急促的气息。 千寻睁开眼,走到了里间的衣橱前,拉开橱门。眼前的场景让她有些诧异。阿凌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里,合着肿起的眼睑似已睡着,脸上有些错落的泪痕,头发因为汗湿贴在脸上。千寻默默地看了会儿,抬手轻轻地推了推他,轻声道:“阿凌,醒醒,去床上睡好吗?” 阿凌浑身打了个激灵,迅速睁开眼,惶惶地抬头看向她。直到认出了是她,眼里的惶惑才变成了委屈,小嘴一瘪,哭着扑到了她的身上。越哭越伤心,抽抽搭搭的,连气都喘不顺。 千寻有些无奈地任由他抱着,抬手抚了抚他的背脊,问:“怎么哭了?” 阿凌把头埋在她怀里,抽泣了会儿,才闷声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千寻默然,抚在他背上的手停了下来。她垂下眼睫不知看着哪里,眼里有些无法辨明的神色。良久,她才拍了拍阿凌的肩膀,笑着说道:“前几日给你煎药看病,你还没付我诊金,我哪敢放你走?” 阿凌听了一愣,抬头怔怔地看她,隔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去,小声地说:“我没有诊金给你。” 千寻有些好笑,说:“嗯,那等以后有了再给吧。”阿凌仍旧怔怔的,突然好像想通了什么,泪水盈盈的眼里突然泛起了一些亮色。 千寻抹了抹他脸上水渍,又问:“那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阿凌眼里的笑意还没漾开,突然又换上了惧色。他抬手紧紧攥着千寻的衣襟,小声说:“我梦见我娘了。还有七叔,他让我躲在衣橱里不要出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千寻的胸口,气息愈发瘀滞,化也化不开。千寻看着阿凌,淡淡地笑道:“如今你已经安全了,不用再躲了。” 第5章 哑谜 “徐家出事了吗?” 沈季昀话将姚恒彻底问醒了,拳头上还隐隐作痛,心里却似坠进了冰窖。 “我……”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面色煞白。脑袋里出现了婶婶的脸,接着是大伯,然后是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吃了这么多苦,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徐氏伤心。 微微敛了思绪,姚恒已恢复了冷静,他理了理袍子,回头向沈季昀一礼,道:“多谢师弟方才拦我。”不等沈季昀回答,就打帘进了船舱。 谢焕之不在此处,应是去了前舱清理伤口。其余人见他进来,有些不怀好意等着看他动作,显是听见了方才的动静。他视若不见,穿过他们向前舱走去。 秦怀止抱手站在船边,看一小婢向谢焕之脸上抹药,一眼看到了姚恒,伸手要来拦他。姚恒忙道:“我与焕之有话说,劳你回避下。” “方才你怎地不说?动手就打!”秦怀止满脸不悦,仍拦在他身前。姚恒正要再说,谢焕之却开口道:“怀止你且去,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又挥挥手示意那婢子也退下。 这边开口了,秦怀止也不好阻拦,警告地瞪了姚恒一眼,走了出去。不大的前舱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船身微微晃动,水波轻拍的声响清晰可闻。姚恒方才一路行来,全凭着一股勇气,现下见了谢焕之那张斑斓的脸,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软话,他踯躅在那里,进退不得。 “嗤,还以为你要来放什么狠话,没话说就滚。”谢焕之有些不耐烦。 姚恒只觉脑中充血,却知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捏了捏拳头,忽抬手向他一礼,道:“恒鲁莽,冲撞了公子。” “哼!你当我不知你在想什么?”谢焕之见他如此这般,直觉怒火上涌,“你还不是怕我告诉姑母,让姚家知道你的那些破事!”顿了顿,谢焕之又换了轻蔑的口吻,“你还真当你掩藏得很好?那宜兰院是什么地方?京中子弟几乎各个都去过,没准下次就有谁告诉你族兄姚昱。呵,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若知你在那里做帮工……”说着,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姚恒,“最差也不过是将你逐出姚家,到时候你就不必遮遮掩掩的了。” 一番话说罢,谢焕之见姚恒的脸已红了又白,白了又绿,觉得有些解气。 “公子若能原宥,恒感激不尽。”姚恒仍旧恭着身子,低了头不看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只要他不去与谢妧说,姚家不会去注意他这样一个不成材的庶子,母亲也不用在姚家人面前难堪。 谢焕之轻哼一声,冷笑着转头看着湖面,却不松口。 姚恒换了种说法,“不知公子要如何,才能饶过我?” 谢焕之抬起扇子指了指湖面,冷冷道:“你跳下去。” 前舱里又恢复了寂静。谢焕之用扇骨一下下拍着手心,正要回头看他反应,不想青影一晃,人已闪过他面前跃出船舱,扑通一声破开了湖面,溅起的水花飞到了他的脸上。姚恒竟真的跳了下去! 谢焕之一时愣在那里。舱里公子哥们正在笑闹,完全没注意到水里的动静。怀止一掀隔帘跑来,见谢焕之还在船上,松了口气,转头向湖里看去。 姚恒自掉进水里后,就没上来过。画舫还在前行,船上两人探出头去,却全无他的影子。这姚恒该不会连踩水呼救都不会吧? 谢焕之立刻起身走向船尾,向那还在摇橹的艄公喊道:“方才有人落水了,快去看看!” 艄公听了,放了橹,摘下斗笠,纵身向湖面跃下。船上笑闹的众人这才聚了过来,纷纷将头探出栏杆,满脸好奇地看那艄公在水里钻进钻出。还有人乐道:“这下真是游湖消暑了,快哉快哉!” …… 傍晚,千寻又去了一趟掬月楼。 梅娘正端了药碗出来,眉间仍有浓浓的愁色。见千寻来了,快步迎了上来,将她带到一处角落。 “苏先生,公子将药都吐出来了。” 千寻捏起那只药碗闻了闻,问道:“怎么回事?” 梅娘道:“想来先生也看出来了,公子的病已拖了不少时间。”顿了顿,她又道:“先前那些庸医治不好病,尽开了些没用的药,伤了公子的脾胃。” 千寻面上凝神听着,心里却已笑开。她昨日因半夜被人拖来,扰了清梦,情绪本就不太好,见那公子摆谱,就在他药方里添了几味又苦又辛的。本就是为了让他过过舌头的,吐了也无大碍。虽是这么想,千寻脸上还是摆出了郑重的神色,道:“我去看看,药却还得跟着病来。” 屋里,公子靠坐在床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丝质白袍,头上的乌发随意地散开,面上带着些病态的红晕。见千寻进来,神色淡淡向她一点头。 千寻在床边坐下,给他把脉,眼睛上下将他打量着。半晌,千寻又示意他换只手。 “公子今日觉得如何?” “依旧咳得肺疼。”公子淡淡答道。 “公子早年伤了肺经,一直没好好调理,才会如此。”说着,千寻起身走到桌前,将笔舔了墨,“昨夜我问公子的事情,不知想好了没?” 那人斜眼看着千寻,并不作声。千寻抬头瞟他,见如此,只是一笑,开始落笔写药方。直到她写完搁笔,那人仍看着这里,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若你无话要说,那我今日就先走了。”说罢,千寻便袖了双手走了出去。 不多久,梅娘走了进来,取了桌上的药方走到床前。公子扫了眼那方子,懒懒地问:“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梅娘面露难色,“江湖上没人听说过白谡收了徒弟,我派去找涵渊谷的人尚未回来。” “涵渊谷若这么容易找到,江湖人早找到了。”他想了想,问:“这事璇玑阁可有标价?” 梅娘道:“并无。不然,我让人直接去问问价钱?” 公子摇头,“不必了,他确实是白谡的弟子。” 梅娘奇道:“公子何以见得?” 公子指了指她手上的药方,“你可知这药方上写的是什么?” 梅娘知他并不是考她识字,虚心求教。 “甘草,川贝,桔梗,还有下面这些,到街上随便找个郎中,说是家中有人患了咳症,他就能给你开出一副。你跟他说我将药吐了,他就寻了副可口些的。” “那公子为何确定他是白谡的弟子?” 公子接过药方,有些玩味地看着,道:“昨日他替我把了脉,只提了一个问题。他说,这病你希望我怎么治?”见梅娘仍旧茫然,公子的声音里有了点笑意,“他知我没病。咳嗽虽是旧疾留下的,但无论如何都没到用上黑玉令的地步。他也必然查到了我内息紊乱,却只是施了一套稳妥的针法助我引气。那本就是我故意为之,他施针阻我催动内息,症状自然就解了。”公子停了停,复又道:“梅娘,兴许他真能助我练成那功夫。” …… 千寻回到燕子坞时,天已黑下。她提着盏灯笼,随意逛着。 公子方才看着他的眼神,让她觉得非常不好。方才大家都在打哑谜,谁都没把事说破。但她却知道,既是用了黑玉令,事情恐怕没那简单。想起昨晚那道阴寒的真气,她突然觉得那公子很有先见之明。诡道的功夫虽然霸道厉害,修习的过程却极为艰险。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什么,所以急急地向涵渊谷求助。这么惜命的人,为何偏偏修炼这么邪门的功夫? 甩甩头,千寻开始寻思,帮人护法练功算不算大夫的职责。 前方响起了脚步声,有烛光移来。一婢子急急行来,一路走到了千寻面前。她神色有些焦急,向着千寻一礼,道:“先生恕罪,奴婢失礼了。今日坞上有公子游湖落了水,哪知后来发起烧来,现下已完全烧糊涂了。梅姨让奴婢照看此处,奴婢不敢大意,斗胆请先生前去看看。” 千寻叹了口气,暗道命苦,点头示意她带路。两人行到了洗雨阁,见此处灯火通明,远远便听到了舞乐声,几名温婉雅丽的舞伎在一高台上旋身,四名公子哥模样的人物坐在园子里饮酒。那婢子道了声“这边请”,就带着千寻转到了后院厢房。 一身着黄衫的十五六岁圆脸少女站在厢房外,低头来回踱着步子,满面愁容。见两人走近,急忙跑了过来。小婢向她行礼,说:“这位是苏大夫。”那少女凑近看了看千寻,皱眉说了句,“怎么这么年轻”,一把拉着她敲门进屋。 屋里,一赭衣青年坐在床边,按着床上那人的肩膀,整个人都快压上去了。后者躺在床上,两眼紧闭,面色难看,全身时不时抽搐几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着:“娘……别哭……娘……” 千寻上前,抬手从腰间抽出银针,扎向那人。一针落下,他便安静了下来,四肢也不抽动了。千寻转头向房里的众人道:“劳各位出去,我先给他看看。” 第6章 心病 黄衣少女有些不服,开口要辩,却被那青年扯了扯衣袖。众人退了出去。 千寻给他把了脉,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见他脸上还留着被虫叮咬的小包,又翻了他的眼皮查看。 门外几人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没多久,千寻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张新写的药方,问道:“现下谁在照看他?” 那青年走了过来,一抱拳道:“正是在下。” 千寻眯眼瞧了瞧他,笑道:“那请你跟我走一趟,我且教你如何煎药。” 那青年听了一怔,刚要开口询问,一直候在一边的小婢上前来接方子,“煎药的事还是教给奴婢来做吧。” 千寻却收回了手,摇摇头,“我这药不好煎,还需费些力气,你这小姑娘只怕做不来。等下你只需去将药材配来,给这位公子打打下手。”说到这里,她才将药方递了过去,转头又向那青年眨眨眼到:“公子,我们走吧。” 千寻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一路出了洗雨阁。她脚步不快,那青年在她身后半步跟着。天间有些云汽,不见星月。千寻忽侧头一笑,问道:“我姓苏,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青年一拱手,答道:“在下沈季昀,是姚师兄的同门。今日多谢苏先生看诊。” 千寻点点头,走了几步,又问:“你姚师兄近来可有不如意之事?” 沈季昀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才说:“应是他家中之事,只是他怎么都不肯说,我也无从劝解。” “这样……”千寻低应一声,若有所思。 沈季昀等着她继续说话,却一直没听到她再开口。两人一路饶过了一处假山,千寻仍旧自顾自走着。沈季昀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不知苏先生要去哪里?” 此时,千寻的思绪已不知跑去了哪里,听他突然开口,茫然地转头看他:“哦,你还在啊。我回幽篁居呢。” “苏先生不是说要教我煎药吗?”这下,沈季昀有些不高兴了。方才听她说要教习煎药,心里已有些怪异。想自己一练武之人,哪有不会煎药的道理,只道真是有什么窍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给忘了。 “哦,对,煎药。”千寻一拍额头,侧头歉然道:“你将切细的药材放进锅里,倒四碗水进去,熬到只剩一碗水。切记要用文火慢熬,药效才好。” 沈季昀此时的面色有些复杂,不过见她一脸郑重,又觉她不是在拿自己寻开心。这般惯常的煎药方法,却说得这般认真,难不成这位大夫是刚出师的?沈季昀不觉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量不过到他肩膀,弱不禁风的纤细模样,脸上皮肤光洁无须,就是个少年人。方才初见她举手投足稳重,说话不紧不慢的,竟没注意到这些。想到这里,沈季昀愈发肯定,这不仅是个刚出师的学徒,还是个没多大阅历的后生小子。 “不过,心病还须心药医。”千寻没注意到他变幻不定的神色,仍旧不紧不慢地说道:“我那药方退烧还行,但他若心中郁结,这病只怕也难好。”说到此处,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客客气气地向沈季昀一礼,“多谢沈公子相送,幽篁居就在前面了。公子快些回去给你那师兄煎药吧。”说罢,她一挥袖,径自走了。 沈季昀愣了半晌,才哭笑不得转身回去。 …… 千寻踏进竹林,便见到了站在小径上等她的阿凌。他也提着盏灯笼,上面绘着只戏荷的蜻蜓。风过竹林的时候,烛火晃动了一下,暖暖的光晕映在他晶亮的眼睛里。 千寻莞尔,走了过去,问:“用过饭了?” 阿凌十分高兴地牵了她的手,和她并肩走在小径上。“妙衣准备了好些吃的,我说要等你回来,谁都不许偷吃。” “偷吃?”千寻瞥了他一眼,“妙衣从未与我们一起用饭,要偷吃也只会是你。这会儿你倒像是立了好大的功劳。” “我没偷吃!”阿凌扯了扯她的手,十分认真地说。 “嘁,谁说你偷吃了。别是你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千寻扯扯嘴角,觉得心中舒畅极了。 阿凌作势还要辩解,两人已进了前院。妙衣站在放满吃食的石桌旁,笑脸候着两人。弹筝的伶人邈邈秀眉一展,精致的脸上神色温婉,向着千寻款款行礼。 千寻哈哈一笑,与阿凌落座,打量了一眼打扮清丽的佳人,丝带束腰,纱衣轻展,妆容秀雅。 “梅娘盛情,知我对邈邈的琴音难以忘怀。” 佳人低头敛眉,淡淡笑道:“公子怎知不是邈邈想来?”说罢,她低垂着纤细的脖颈,手里比自觉地拨弄了几下琴弦。 千寻夹了一筷子百合,放到阿凌碗里,看着邈邈道:“劳你记挂,我很高兴。” 邈邈听了,抬眼看向千寻,眉眼间尽是风情。她刚要开口,却听千寻道:“你可会广陵散?我想听许久了,可惜会的人不多。” 她怔了怔,低头轻轻说了声“会的”,弹奏起来。 趁着邈邈抚琴,千寻下手果决地将自己填了个八分饱,打了个哈欠,托腮看着阿凌吃鸡腿。油滋滋的小嘴细细嚼着,为了不将汤汁弄到脸上,他十分仔细地用筷子剥下肌肉,再夹到嘴里。千寻看得郁闷,很想劝他用手拿了直接啃,却没开口,心里却在寻思,下回试试给他一盘鸡腿,不给筷子。 邈邈一曲抚罢,抬头想和千寻说些什么,却见那人已托着腮睡着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收拾了筝,弯腰一礼,走了出去。 …… 夜半,天上下了些雨,落在檐上滴滴答答。天明的时候,雨已停了,石阶上湿漉漉的。 天空仍旧阴沉,洗雨阁里的几位公子因昨日应了要给舞伎作画,用了早膳便被前来的婢子请走了。 姚恒喝了药,发了一身汗,到下半夜就退了烧。他一夜魇在梦中,精神消耗极大,到了早晨仍旧迷迷糊糊的。祁嫣过来探望他的时候,就见他苍白的脸上浮肿得厉害,下巴上生出的青须未加清理,让他显得更加沧桑落魄。看得有些心酸,她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午后,天色愈发昏暗,大团的乌云压在头顶,空中又开始下起雨来。谢焕之在房里看了会儿书册,有些昏昏欲睡。忽听有人扣了扣门,一婢女道:“谢公子,方才坞里来了位叫阿信的仆从,自言是公子的家仆,不知公子可要相见?” “嗯,将他带来吧。”谢焕之有些犯懒,仍歪在座靠上。不多久,那婢女带了阿信进来,又退了出去。阿信见了谢焕之,唤了一声“三公子”,连行礼也忘了,从袖子里掏了封信出来,急急地交给他。 谢焕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拆信,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 “谢公子,你在吗?” 又是那祁嫣!谢焕之有些头疼,向阿信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打发回去。哪知阿信会错了意,开门后一侧身,就将祁嫣让了进来,还相当识趣地退出门外,关上门。 “啧。”谢焕之觉得愈发头疼,手上继续拆信,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祁嫣张了张口,却又闭上,两手绞着衣襟,显得颇为纠结。 “若不说便出去。”谢焕之皱了皱眉,展信读着。 祁嫣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十分小心地说道:“我就想问问,姚师兄是不是心里有事?”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谢焕之觉得祁嫣真是烦透了。 “那个,沈师兄说,姚师兄得了心病,我也不太懂,但就是看着难受。”祁嫣顿了顿,低下头去,有些踟蹰地说,“我想你应是知道的。”说完,祁嫣怕谢焕之不高兴,偷偷抬头看他脸色。谁知,此时谢焕之正握着张信纸,脸色铁青,唇角向下用力地抿着,像是随时都能发作。祁嫣闭上眼,等他开口骂人。 良久,骂人的话并没出现,房间里寂寂无声,祁嫣可以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她有些意外地抬头,却见谢焕之已换上了一副怔怔的神情,双眼无焦看着不知何处。 “谢公子?”祁嫣唤他。 一阵阵复杂的情绪冲刷着谢焕之,他似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信上的那些字。抬头却见祁嫣还在这里,目光殷切地看着他,突然一股热气直窜脑门,胸口憋了许久的那口气忽然找到了发泄口,他一挥袖打下了桌上的茶盏,眼里翻滚起滔天的怒焰。“滚!姚家的事情莫来问我!”说罢,他自己大步跨出门去,也不顾正在下雨,一路走到看不见人影。 瓷杯碎了一地,祁嫣惊在那里,半晌未能回神。连日来的委屈积聚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慢慢地,她蹲下身子,伏在膝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第7章 暴雨 第四副药下去,姚恒终于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的时候,见沈季昀在不远处的坐榻上,一个人摆弄棋子。他时不时停下手来,凝神细思,相当投入。 姚恒盯着床板发了一会儿呆,再回头时,沈季昀正起身过来,见他醒了,高兴地咧了咧,端起一杯茶就要来扶他。 “师兄,你可醒了!我还怕那郎中是个蒙古大夫!” 姚恒想说话,可开了口却没发出声,想抬手端那杯子,手却一抖差点洒了。 “我来我来。”沈季昀直接将杯子递到了他嘴边。 一杯茶下去,干涸的喉咙里终于舒服了些。姚恒被他扶着靠在床柱上,歉然道:“这次劳你看顾我,姚恒十分感激。”想了想,他又说:“祁师妹被吓坏了吧?” 沈季昀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师兄怎么这般客气,都是一起长大的同门。”说着,他又换上了一副无奈的神情。“师妹她昨日一直陪着你,今早还来过。方才我见她红着眼睛回来,不知又在哪里惹了委屈。” “是不是谢焕之又为难她?”姚恒皱了皱眉眉头。 “谢公子?早些的时候,我见他和秦兄在门口说话,像是有急事要先行离开。” “他要走?也好。”姚恒点点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谢焕之在雨里急步行着,滂沱的雨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刚出了洗雨阁的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谁这么莽撞!”秦怀止打了个趔趄才站稳,手里的油伞掉在了地上,雨水立时打湿了他肩背。他赶紧将伞捡起,见那肇事者头也不回的要走,几步跑上去,抓了他的肩膀。“你这人……焕之?” 谢焕之淋了一头的雨,发丝贴在脸上滴水。他仍铁青着脸,对着秦怀止道:“我有事要离开,你们不必管我。” “你怎么伞也不打?该不是姚恒又气你了?那也别现在走,雨这么大,等停了再走吧。”怀止仍抓着他肩膀,将伞罩到两个人头上,拉着他向洗雨阁里走去。 “我去找梅娘,现下就要走。”谢焕之挣了挣,说着又要跑进雨里。 “公子找我何事?”说到梅娘,梅娘就到了。她举着伞,引着那几个京中子弟回来。几人还一路说说笑笑,推推搡搡,相互打趣。 进了洗雨阁,公子哥们向谢焕之打了个招呼,回房去换衣服。梅娘收了伞,向谢焕之盈盈一礼,笑着问道:“老远就听到公子提起妾身呢。可有什么需要效劳的?” “我须离开,找人载我出去吧。”谢焕之推开秦怀止。 “这……”梅娘看了看谢焕之湿透的衣服,又见秦怀止向她使眼色,了然地点点头,道:“妾身这就去安排船只,只是还需些时间。公子何不先去换身衣服,等雨停了就可出发。” “不必等雨停。”谢焕之不耐道。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公子若赶时间,梅娘让人雇了马车在码头候着。” 听梅娘这样说,谢焕之有些松动。想想这般大雨天气,即使到了码头也难找到人送他回城。他点点头,说了句“有劳”,回了房间。 到了傍晚,雨仍在下,闷热的空气似在房里凝固了一般。 谢焕之草草用了晚饭,却见大雨竟已换成了暴雨,轰隆隆地直往下倒。他站在檐下盯着积水的庭院,焦躁地皱着眉。仆从阿信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方才梅娘有些狼狈地赶来洗雨阁,说是暴雨行舟太过危险,劝他耐心等雨势小些。却见右手长廊上,一人着了灰色长袍,正扶着墙缓缓走着。每隔几步,都要停下歇歇。长廊通向西厢,是女眷住的地方。想到祁嫣下午贸贸然跑来的样子,谢焕之皱眉冲着他道:“这副手软脚软的样子就出来丢人现眼,也不知宜兰园怎会招你做帮工。” 姚恒方才就见到了他,只是不想与他照面,不想还是被他看见,一开口就说出刺人的话。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木着脸说:“谢公子不是答应不再提这事了么?怎地言而无信。” 谢焕之一听,立即怒从中来。“言而无信?哼,你姚家才言而无信!我不过是答应你不再计较你动手的事情,可没答应过别的!真该让姚姑父好好管教你,让你知些礼数!”谢焕之说罢,转头就走。姚恒变色,转身要去追他,走出几步脚一软,跌了下去。 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般,谢焕之完全看不清前方。阿信跟走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替他打伞。他转身接过伞,说了句“别跟着我”,便沿着记忆中的路,独自一人向码头走去。雨打在伞上重极了,隆隆地水声将他埋没在了一片茫茫的世界。 许久,谢焕之终于摸到了码头。原先靠在这里的画舫已不见踪影,码头上空落落的没有船只。他驻足在木道上,雨水早已将衣鞋浸湿,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恍惚间,他见水边有块东西正上下浮动。靠近一看,原来是只竹筏。雨水不断地灌溉在老竹上,沿着缝隙流进湖里,竹筏上上下下的颠簸,完全没有下沉势头。谢焕之突然有些高兴,转身要去寻梅娘。 …… 婢女告诉梅娘,谢焕之找她的时候,她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妥。披了纱巾出去,就见到了全身湿透、候在堂上的他。 梅娘陪笑道:“谢公子怎么来了这里?让人来喊我不就好了。” 谢焕之见她来,僵硬着脸说:“我等不及要走,坐竹筏也行。你帮我找个船夫,需多少钱都行。” “这……”梅娘没想到他这样固执,本想用行船不便回复他,哪知他竟已想了对策。梅娘尴尬地劝道:“公子这般,只怕到了柳堤也没有马车。” “马车之事无需梅娘操心。请你尽快帮我找到船夫,谢某感激不尽。”谢焕之急切地看着她,神色间不容置疑。 梅娘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心知已无法劝他,也不愿得罪客人。她回头对一婢女道:“去将阿成叫来。” …… 此时在幽篁居,千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从昨夜起,天气就闷热得厉害。一觉睡到了晌午,浑身汗腻腻的,头也有些沉重,心中暗骂,别是那姓姚的过了病气。 午后,她给自己煎了碗药,与阿凌玩了一会儿黑白棋,没多久又倒到床上瞌睡。阿凌在床上又拉又扯,见她就是不起来,嘟着嘴去找妙衣玩。 直到天已黑下,千寻才起身去找吃食。阿凌在堂上就着蜡烛看书,是妙衣给他找来的话本,讲些妖魔鬼怪的故事,让他看得入迷极了。旁边的桌上用布盖着些碗碟。 千寻走过去,摸摸他的头,笑道:“吃饭吧。” “看了这段就吃。”阿凌头也不抬,一双眼睛就像长在了那书上。 想到自己几年前也迷过这些话本,那时,白谡抬手狠狠地用指关节敲她的头,不满地抱怨:“你师父还没那些妖魔鬼怪有意思吗?”“鬼医”白谡,倒是真和妖魔怪鬼沾点边。这般想着,千寻脸上笑了起来。 屋外一亮,雷声轰鸣而至。哗哗的雨声砸在石阶上,将屋里屋外隔绝了开来。 又一道闪电亮起,阿凌突然扑了过来,拽了千寻的袖子,惊慌道:“有鬼!” 千寻一愣,随即乐开:“让你看书不吃饭,鬼都看不过眼。” “不是!真有鬼,我见到了,就在外面,好大一只!”阿凌瞪大了杏眼,指着门外,急道。 “有吗?”千寻起了捉弄他的念头,起身要去开门,却被阿凌一把拖住。“别去!” 千寻突龇牙咧嘴抓向他,惊地他向后一跳。两人在房里一追一逃,笑闹间,房门竟自己开了。屋外雨溅了进来,门口瞬间湿了一片。 “鬼啊!”阿凌立刻躲到了千寻身后。 千寻抬头,看向门外。电光一闪,照亮了外面的石阶,一人穿着蓑衣站在门口。斗笠遮盖了几乎整张脸,雨水顺着脸颊和棕叶留下。那人忽矮身在地上一跪,拜了一拜,道:“求先生救我。” …… 天快亮时,雨已停了。天上的云汽散去,只等着朝阳洒下。 梅娘一夜睡得还算安稳,此时却被婢女唤醒。“坊主,阿成回来了,说要见你!” “回来便回来,怎么这般急?”梅娘还有些起床气,只稍一想,便敛了神,“把他带来。” 浑身湿透的阿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什么?!谢公子不见了?”梅娘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阿成额头抵着地面,颤声答道:“是。” “怎么回事?你抬起头来仔细说!”梅娘皱了眉,愈发觉得不好。 阿成支起了上身,仍低着头,唯唯诺诺道:“昨日小人撑竹筏带谢公子出去,原本也无事。哪知道了半路,竹筏突然散开。”阿成惶恐的抬头瞄了梅娘一眼,“这竹筏本不会散开的,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谢公子呢?”梅娘不耐他寻借口。 “谢……谢公子掉进了水里,还有他那仆从。小人是立刻就跳下去救他。可谁知道,两人眨眼都没踪影了。”阿成说着,有些委屈。“当时是在夜里,雨又大。我看不见他,喊他也没回应。小人一直在水里找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谢公子。” “找不到就继续找,你怎么回来了?”梅娘只觉头疼。 “小人找了!……小人在水里找了一夜,等雨停了又找了一遍,可就是哪里也见不到谢公子,水草里我也都摸过了的。”阿成急得都快哭了。 “先别急。你们在哪里落水的?附近可有小洲或是高地?”梅娘见他说得乱,引导着问他。 “在螺子岱那里,离沉香榭大约一刻的水程。那地方虽有暗礁,但离水面有两三丈呢。”阿成确信并未寻漏什么地方,因此愈发焦急,“坊主,你说谢公子会不会……” “阿成,别说了。记住,昨夜你将谢公子和他那仆从送到了柳堤,然后你就回来了。”梅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冷冷。 “什么?”阿成愣愣地抬头。 “想活命的话,就管住自己的嘴。”梅娘淡淡地说道。 第8章 姚恒 “求先生救我。” 那人拜伏在地上,浑身的蓑衣淌着水。 千寻一哂,理了理被阿凌抓乱的衣襟,道:“邈邈,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邈邈仍跪在地上,除了斗笠和蓑衣,湿了大片的轻纱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她微微抬头,秀眉轻动,秋水盈盈,楚楚可怜的神情因那颗泪痣带上了些妩媚。她望着千寻,用鹂声般的嗓音,殷殷道:“求先生救邈邈。” 千寻拉了阿凌走回桌边做下,抬手掀了碗碟上的遮布,向邈邈道:“用过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邈邈仔细瞧了瞧千寻的神色,见似乎不是玩笑,便拾了斗笠和蓑衣起身,放在了屋内的门边,合上门。做完这些,她款款移步到桌边,拿了公筷替千寻和阿凌布菜。两人都不喝酒,邈邈替两人斟上茶。 阿凌吃着碗里的菜,两眼时不时在她的手上打转。千寻有些无奈地说:“邈邈,坐下吧。这里不过就四菜一汤,哪里需要布菜这么麻烦。” 闻言,邈邈点点头,放下公筷,在千寻对面坐下,却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一顿饭吃了过半,千寻已剔完了一整条鲈鱼,汤汁里一点碎肉都没有落下。邈邈只是静静看着,双手一直放在桌下。千寻意犹未尽地赞了一句:“这鱼蒸得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弹嫩鲜美,真该向那厨子讨教讨教。”说着,她抬起头看着邈邈,道:“你且说来听听。” 美人有些紧张地垂下眼,桌下的两只手交互捏着。她似斟酌着措辞,良久,才抬头看着千寻,“求先生向梅姨讨了邈邈。” 正在喝茶的千寻差点一口喷了出来,她放下茶盏,有些玩味地打量着邈邈。“听闻燕子坞的名伶雅伎从不卖身,邈邈怎知我去讨了,梅娘就会答应?” 邈邈咬唇,定定地望着千寻。“我知先生不是一般的客人。先生去讨,梅姨必会答应。” 唔,敢情是打听过底细。千寻眼里闪过笑意,见阿凌吃着糖醋藕片,一脸茫然地看着邈邈。千寻又问:“我瞧着燕子坞饭菜不错,你却为何想走?” 此时,邈邈脸上多了抹苦笑,“外人只道燕子坞是风雅之地,哪里知道我们不过是受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这话一说,意味就有些不同了。千寻看着她自嘲的神情,笑得愈发玩味。原本还想问她为何不直接去求梅娘放行,如今看来,燕子坞恐怕不只是一个教坊这么简单。任谁听到这些,都免不了好奇,这燕子坞背后的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若开口问了,无论她说出些什么,这浑水就已沾到了身上。 邈邈微微蹙着眉头,双眼幽幽地看着不知何处,眼中掺杂着几分忧愁和倔强,神色间全然是哀戚与无奈。半晌,未听到千寻追问,她有些讶异地回过头,脸上已换了哀求的神色。见千寻仍看着她,眼中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咯噔了一下,试探地唤道:“先生?” 千寻垂眼,指尖缓缓摸索着茶杯的边缘,似想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她,道:“今日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 第二日一早,天空放晴。 沈季昀一脸疲色地等在幽篁居的门口。不久,进去传话的妙衣已引着千寻出来。两人一照面,沈季昀就抱拳一礼,道:“有劳苏先生。” 千寻跟着他到了洗雨阁,就见到了情况更加糟糕的姚恒。 “昨日晚间,姚师兄淋了雨。等我来时,就见他浑身湿透地倒在房里,后来就发了一夜的烧。”大约是因为熬夜看顾,沈季昀的鼻音有些重,“昨夜那般大雨,不敢去请先生。因之前先生开的退烧药很是有效,所以就照样煎了一副让他喝下。”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上半夜他退了烧的,还和我说了会儿话。哪知下半夜的时候,他又烧了起来,再喝药也不见好转。” 千寻把着脉,听他交代了昨日的情形,点点头,说:“现下我要给他施针,劳你出去等我。” 沈季昀爽快地出去,带上门,坐在外面的长廊上。一场暴雨后,空气中多了些清爽。庭中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子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斑。 姚恒昨夜醒来的时候,眼中的郁色带了些哀戚,不等沈季昀发问,他便自己讲了起来。 徐家,姚恒的外祖家。做了几十年丝绸生意的徐钰不缺钱,但若想在缙川跻身名流,却不是以家产来定的。缙川姚家是赫赫有名的氏族,当朝丞相姚宗冕是姚家家主的嫡系兄弟,子弟入仕者不在少数。主母谢妧更出自临川谢家嫡系。 所以,徐钰动了不少脑筋,也托了不少关系,终于成功将女儿徐熙做媒给了姚宗冕的庶弟姚茂卿。他没想到的是,姚家人根本看不上他一介商贾,徐熙见到了婚书才知自己是去做妾的。徐钰想了想,一咬牙就对徐熙说:“做妾就做妾吧,到底是名门望族。何况那姚茂卿还未有正室,你若能令他满意,或许还能扶正。” 徐熙还算幸运。姚茂卿体弱,常年流连病榻,直到姚恒五岁,也没再娶妻纳妾。兴许这般下去,徐熙还真能凭着生养姚恒的功劳,成为正室。但姚恒却继承了他爹的体弱多病,从小就病恹恹的。姚茂卿爱护独子,竟决定送他去天门山习武,强健体魄。徐熙虽不忍,却也怕姚恒早夭。 此后,姚恒留在了天门,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姚家团聚。初初几年,他虽习武辛苦,但为了每年回去打一套拳给床上的父亲看,他便练得十分刻苦。十岁那年,姚茂卿病逝,徐熙也仍旧是妾室。 姚茂卿没有什么田产,姚家人留了间小院给徐熙,每月仍有例银,算是照顾姚家子弟的遗孀。但每逢家族宴会,徐熙已经没有位置了。 姚恒直到弱冠那年,才再次见到了姚家家主,也是他的大伯姚启歆。姚启歆看着这个被他遗忘了多年的孩子,似乎还有当年姚茂卿的影子,心中突然有些痛惜。他对姚恒说:“世族子弟不能不学无术,你父虽病弱,却也是个通晓诗书的文人。”说着,他就做了个决定。“今年你不必回天门山了,去京中太学读书吧。” 那日,徐熙激动地哭了。她一直盼着儿子出人头地,但光做个武人难有大器。好不容易家主开口,姚恒入了太学,以后兴许还能入仕。 好巧不巧,姚恒得了入学承诺的第二天,徐家寄来了一封信,无异于晴天霹雳。徐钰遭骗,生意上出了漏洞,一夜间负了巨债。徐家倾家荡产,只填上了半数的债务,若再还不出钱来,徐钰就要蹲大牢了。 徐熙连夜清点了自己的所有财物,变卖了为数不多的首饰,让家仆送去给老爹。哪知老爹隔了几天又让人送信,说自己已被关进了打牢。几时能还上全部债款,才能被放出来。当天,徐熙咬牙,厚着脸皮跪在姚启歆面前,求他相助。姚启歆摸了摸胡须,将她扶起来,道:“徐家与我们是姻亲,我们自该相助。明日我让人去看看,将钱还上吧。” 徐熙感激涕零,高兴地一晚没有睡着。隔了几日,有人来传话,说徐钰已出了大牢。徐熙去姚启歆那里谢了,欢欢喜喜地给姚恒送行,分别时泪眼朦胧地嘱咐他:“你要有出息,娘就指望你了。” 谁知,没等徐熙高兴几天。徐家又来了信,老父字字血泪地在信中说道:“为父原想借钱重振家业,哪知一夜大火,烧毁了所有的新货。如今重新欠了外债,还望爱女能助我缓解一二。” 又是来要钱的信,只是徐熙如今已身无分文,也无脸再去跪求姚启歆。她将每月的例银送去给徐钰,又偷偷替人做些女红换钱。等姚恒再次回家过年的时候,就见到了憔悴苍老许多的母亲。 徐熙不愿姚恒掺入徐家的事,一心盼着他好好读书。姚恒私下找徐熙的婢女一问,才知这一年里,徐家出了这么多事。看着徐熙偷偷抹泪,转过脸却要笑着迎他,姚恒心里也不是滋味。 再次入京,姚恒决定替人打工赚钱。京中子弟因他是庶出,与他并不亲近,又兼与谢焕之不合,是以大多都避着他。太学每十日才有一天沐休,白日都有课业。他在京中寻了些可以夜间做的零活,但给的钱很少。一日,他在宜兰坊附近交活,听一男一女在街边对话。 女子约莫三十多,拉着那男子道:“墨云先生,若不是您填的词,姑娘们都是不愿唱的。怎么说走就要走,你让我一时去哪里找人替你?” 那墨云先生一脸为难:“坊主,不是在下不讲道义,实在是家中老父病重,为人子女的总要回去尽孝。若非如此,宜兰坊这么高的月银,在下是不愿离去的。” 之后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墨云先生仍是走了。那女子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回去。姚恒几步追了上去,喊道:“坊主留步,在下可以填词。” 姚恒就这样,成为了宜兰坊的填词先生。这份活并不辛劳,只需听乐师奏几遍新曲,然后写些差不多意境的歌词。姚恒在那里做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坊主把他喊去了房里。坊主先是甩出了两叠纸在桌上,指着其中的一叠道:“先生来此已有数月,只是近来,姑娘们多次向我抱怨,客人不喜欢那些酸腐的诗句,说是枯燥乏味的很。”说着,她又指向另外一叠,“那是芦荻坊秋水先生的词,如今客人们都去芦荻坊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甩出了一小袋碎银,“请先生另谋高就吧。” 姚恒最终还是留在了宜兰坊,作为杂役,而宜兰坊新来的填词,就是秋水先生。京中子弟多有来教坊寻乐的,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姚恒只能在后院干活。挑水、劈柴、砌墙,夜里还要搬运酩酊大醉的客人,清理被他们呕了一地的花园。 也就是那日,他提了水桶,抬眼就看到了怔在那里的秦怀止。 第9章 掠水 千寻出了房门,见沈季昀坐在长廊上,笑着向他招呼一声,就到他边上坐下。 “烧已退了,不过是暂时的。”她放下方才卷起的袖子,盖上了腕上的白玉珠串。“药方我放在桌上了,喝过三副就会有起色。不过你还是带他回去吧。” 见沈季昀不解,千寻只好继续解释:“外人都道燕子坞是块乐土,事实上乐土只在人心里。他在此前后不过几日,气息郁结反而更重。若想让他病好,就送他去别处养病吧。” 沈季昀听了,有一瞬的恍惚。那少年眨眼看着他,眼里含着笑意,虽仍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却哪里还有不通人情世故的天真。他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听有人从廊上走来,须臾间就到了面前。梅娘仍是那副穿戴庄丽的样子,向着两人一礼,侧身对千寻道:“苏先生让妾身好找。方才沉香榭那里来信,请先生过去。” 千寻点头向沈季昀告别,跟着梅娘走去。艳阳明丽,照在长廊上,远处传来了阵阵蝉鸣。 …… 千寻第三次踏入掬月楼的时候,公子在书房等她。他背身站在里间,看着窗外,直到梅娘退出去,才走到了外间。 “今日天气好,陪我出去走走吧。”他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带头走了出去。千寻跟在身后,两人只相差一步。 沉香榭里林木被修剪得齐整,视野也开阔许多。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水榭。从水榭向外望去,可以看见对面岸边的大片水杉。阳光大好,翠绿的一片倒影在水面上,一派生机勃勃。 水榭中摆了茶具。两人面对面坐了,公子开始煮茶。千寻仍看着外面的明丽景色,见远处几只白色的水鸟掠水而过。不多久,水已沸,公子放了些茶叶进去。水汽腾起,清香四溢。等布了茶,他才开口道:“沉香榭不比燕子坞旖旎多变,却也有心旷神怡之处。” 千寻谢了茶,也不接口。公子也不见怪,继续道:“这次请你过来,是想向你讨教些事情。”见千寻仍是一副赏景的模样,他低低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再开口时,已开门见山,“几年前,我得了一套心法,练了几年颇有进益。只是练到最后两段时,遇到了阻滞,恐会伤及性命。” 他撇了撇茶末,给千寻添了茶,“听闻涵渊谷沐风心法至柔至纯,其真气修复经脉,使修为倍增。”说到此,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极为认真地看着千寻,道:“我想请先生为我护法,助我冲破阻滞,练成功法。” 千寻转过头来,见他那已无病态的神色间,有着几分殷切,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道:“还是老规矩,你不可违背我的意愿。既然你开了口,那黑玉令的委托便不能更改了。” 公子见她应得爽快,颇有些意外。沐风心法是涵渊谷秘宝,对修习者有益寿延年的功效,其真气更是等同于起死回生的灵药。然涵渊谷之人极少用其救人,只因沐风心法的真气输出后极耗元气,消耗过多便会折损阳寿。可以说,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法子。千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白谡未必已将心法传授。他如此开口,便是想让她将白谡唤来,不想她竟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念一想,公子又觉得她并非不可信,白谡既然敢让她来应黑玉令之约,只怕真是有这个能耐。 他站起身,向着千寻郑重一礼,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 公子与千寻约定了两日后闭关。他让从人驱船,带千寻在沉香榭附近游览了半日,便送她回了燕子坞。 此时,燕子坞上已换了景象。洗雨阁里的众人已于午后乘船离开,只留下沈季昀和祁嫣照顾仍然卧床的姚恒。偌大的院子突然寂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洗雨阁西南方向的和风轩里,住进了一批梁州来的客人。千寻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梅娘领着几个伶人向那边行去。 用过饭,阿凌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睡着了。今日妙衣带着他去湖里摸鱼,他本就好动,玩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千寻让妙衣将他抬到床上,就让她下去休息。自己在院子里喝了一会儿茶,赏着半圆的弦月和漫天星辰,直至有些困倦了才回房休息。 子时将近,幽篁居里竹风轻响,隐有虫鸣。一向浅眠的千寻忽听窗轴轻转,风声一变,房里竟多了一人的气息。她并未睁眼,呼吸保持着绵长轻柔,凝神细听那人的动静。 那人进屋之后,良久未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窗边移向外间,落脚几乎无声,千寻只能凭气息探知他的动静。气息远离,千寻缓缓睁眼,只见一黑影正立在阿凌床前。 黑影抬手要去掀床上的薄被,忽听背后一极细的破风之声响起,他微微侧头避开,一枚银针已钉入墙面,转瞬间,已有人袭至身后。千寻抬指点向他背后的大椎穴,那人头也不回地闪身避开。千寻跟着闪身过去,手指已点向他天宗穴。那人反应也快,听风声袭来,身形一晃移出了三步,回身虚拍一掌,袭向千寻面门。 此时,千寻已看清了他的正面,暗骂一声,这厮太会选面罩,居然用了黑的,寻常人在夜里只怕连他的正面背面都辨不清。腹诽归腹诽,千寻已侧身避开那掌虚招,正面移向他,指尖一挑已第二根银针射出。那人见她身法如此鬼魅,竟已在几招间贴到了他的身边,扭身避开银针后,又向后退出五步。 千寻见他已退开一段距离,也不再上前,只站在阿凌床前冷冷地看他。哪知此时阿凌突然掀了被子坐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吃不下了,太撑了。” 千寻挑眉,却见那人也定在那里,面罩里的两眼似是在打量床上,不过须臾竟轻笑一声,飞身出了窗外。 这就走了?千寻深觉不妥,抬手塞了一颗药丸在阿凌嘴里,一挥袖在床边布上毒阵,留下一句“待在床上别动”,也闪身出了窗户。 御风踏出幽篁居的竹林,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千寻站在一杆竹尖上四下扫视,眼所及处皆无异动。不该如此的,即使那人轻功再高,跑得再快,也不可能在片刻间就跑得全无踪影。她闭上眼睛,凝神静听,身体随竹竿上下波动。再睁眼时,已带了笑意,脚上一松,轻轻落到地上,向着竹林深处道:“可不能放你走。” 说着,她身形一晃,在竹林中穿梭了起来,足下轻抬间,连落叶都未带起几片。果然,那人方才就躲在竹林中,见千寻紧紧不放地追来,也有些无奈,足下一点上了竹竿,运起轻功大步飞去。 如此却正中千寻下怀。她也跟着一点地,飞上竹竿,借着风势迈步追去。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御风飞踏间已出了燕子坞。黑影那人轻功极高,须臾间已掠至水上,足下点着湖面飞出一段距离,最终落在湖面的一块礁石上。他转身望去,见那白影正轻盈跃出燕子坞,衣袂翩翩地向下落下,足尖灵巧地在水面上点出一圈波纹,人已向着这里快速靠近,滞空竟比自己还好上几分。 他有心和那比比,一转身又掠至水面,向着一处山丘飞去。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青黑的山峦和天上的星子,远处可见银河垂地。一黑一白的两人在湖面上起起落落,晃动了水里的星夜。 弦月稍移,黑影落在了一处齐水的暗礁上,在水里拖出个一模一样的欣长影子。几乎同时,千寻已从他身侧略过,停在了不远处的出水礁石上。千寻回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忽又轻笑一声,道:“你追了我一夜了,真是有心。”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有些变音,缺仍能听出他的戏谑。千寻莞尔,说道:“你可真不好追,只比我差上一点。” 黑影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抬头看着她,问道:“那你还要将我留下吗?” “不用了。你虽轻功不如我,内力却好我太多。你若想对阿凌动手,只怕我拦不住。”千寻停了停,又笑道:“阿凌的消息你可不能外传。” “哦?” “他已卖身给我做了跟班,现下算是我的财物。”见那人仍旧静静看着这里,也无表示,千寻继续道:“方才你我交手,我已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母虫在我这里。万一我们遭了毒手,埋在你身上的子虫就会……”说着,千寻老神在在地将手向后一别,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当那时,你就要下来陪我们了。” 那人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竟也笑了:“我本也没想告诉别人,还请姑娘手下留情了。” “……”千寻默然。白谡给她人皮面具,她整日都戴着。面具上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她便将自己做了少年打扮。但到了夜间,她还是会把束胸松开,免得气血不畅。方才出手阻他,自然没工夫打理自己。真是……好眼力! “兄台客气,时候不早,我回去歇息了。”千寻朝他点点头,脚下一动,已向燕子坞飞去。 那黑影还站在暗礁上,湖水浸湿了他的下摆。清风吹过,倒映在湖面上的人影轻轻晃动。 第10章 碧波 阿凌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等了许久。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来,汗湿的额头上有些凉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他抓紧了身上的凉被,紧紧盯着房门,气也不敢喘。 千寻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到了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她轻笑,走到床边,弯腰在地上捡起一个镂空的玲珑盒,收进袖子,又抬手摸了摸阿凌的脸。“这么多汗?那怎么还把被子裹在身上?”她用袖子给她擦汗,却见他突然眼睛红了起来,眼里泛起水色。 “阿寻,他们是来找我的么?”阿凌忽避开千寻的手,低着头闷闷地问道。 千寻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似想了一会儿,才道:“嗯,那人确实来找你,却不是来杀你的。” 见阿凌依旧低着头,她忽觉这孩子闹起别扭来,也挺可爱。忍了笑,十分诚恳地对他说道:“在想什么,不妨说来听听,大家一起参谋参谋?” 阿凌不吭声,放在腿上的两只手却紧紧攥着被面,脖子倔强地低着。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紧紧绷着,两眼定定地看着千寻,问:“他们还会来的,对吗?” “嗯。”千寻点头。 “他们也会杀人,对吗?”阿凌的小脸绷得更紧了,两条秀致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害怕了?”千寻不答反问。 “我很怕。”阿凌用力地睁大眼睛,想要不让眼泪流出来。“我怕阿寻会和娘还有七叔一样,我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千寻抬手要替他抹眼泪,却又被他侧头避过,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千寻只好无奈地一摊手,做出一副愁苦的样子,问道:“那怎么办?” 阿凌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转过身来,跪坐在床上,两手拉着千寻的袖子,抬头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阿寻,我再也不会偷懒了!我要练好功夫,保护你!” 千寻又一次默然,心里却已笑得打滚。他倒是没提要去一个人浪迹天涯,不连累他人。这个孩子虽然很天真,却也很懂事。千寻点点头,脸上已换上了诚恳的神情,向着阿凌一礼,道:“那在下先行谢过了。以后阿凌你可要勤奋习武,我可就全仰仗你了。” 阿凌一愣,初初有些高兴,等千寻转身要去里间时,忽然想通了过来,一把抓了床上的枕头向她丢去,大喊一声:“你取笑我!” …… 第二日,千寻醒来时,阿凌已不在房里。昨夜波折,千寻早间便多睡了会儿。梳洗一番后,她走去堂上用饭,却见前院里,阿凌正在打拳。拳势收发刚猛,饶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已打得嚯嚯生风。他穿着件窄袖的白色单衣,整张背上已被汗水湿透。 千寻坐在桌边,一边用饭,一边看他练拳。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一套拳已经打完。阿凌煞有介事的做完收势,回头眨眼看千寻,却见她正一边喝粥,一边翻着桌上的话本。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噘着嘴走近堂内,在千寻边上坐下,去拿桌上的碗。才刚伸手,就被千寻一筷子打在手上,他委屈地抬头,却见她头也未抬地看着话本,只好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去一边矮架上的水盆里洗了手,才回来坐下。 千寻瞥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帕,刚要替他擦汗,却又放下手,道:“都湿成这样了,还是去冲洗下,换身干净衣服吧。”说罢就开始唤妙衣。 阿凌委屈地盯着她手里得帕子,抓了一个素包叼在嘴里,很不情愿地跟在妙衣身后走了。 等他再回来,桌上已被收拾过了,只留下了一碗粥,两个小巧的蒸包。千寻仍坐在桌边,喝着茶。见他坐下,忽地一笑,道:“今日无事,我教你套心法。练过之后,我再带你去捉鱼。” 不管怎么说,阿凌都是个聪慧的孩子。千寻将心法口诀前前后后念了三遍,他便已经大致记住了。只是他自小修习的都是外家功夫,对内家行气并不太懂。千寻将一注气息注入他丹田,略加催动,引着那股气息在他体内缓缓走了一个周天。阿凌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极为舒畅。收回气息,千寻丢下一句,“照这个法子继续练吧”,便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申时,两人让妙衣备了小舟,划到了一处荷塘。 千寻将手伸进水里,缓缓催动内力,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均匀的波纹。不多久,波纹渐渐变化,在四周形成了几个不大的漩涡。随着她继续催动,漩涡渐渐明显起来,带动了水面上的荷叶轻轻摇摆。水下有几尾铜钱斑的鲤鱼经过,竟被慢慢带了过来,渐渐卷入漩涡中心,任它们如何游动,都无法移动半分。 千寻忽撤了内力,将手拿了出来,看着阿凌笑道:“如此这般,只是想让你知道气息该如何流动。” 见他还一脸艳羡地看着水里,千寻拍了拍他,“你将手伸下去试试。今日只要做到能激起些波纹来,便算你通过了。” 阿凌点头,将袖子卷了起来,整只手直直地放进了水里,只觉湖水沁凉,在指尖缓缓流动。他默念心法,缓缓行气。丹田之中虽无什么内力,但经上午修习,已能感受到一股绵延的气息在经脉中流动。行气至掌间,气息缓缓吐出,流向水中。再看水面,依旧平静无波。 他抬头看千寻,见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有些不服气,低了头继续行气。 练了许久,太阳西移。千寻已支了伞,在船上打起了瞌睡,一手支头靠在船沿上。不远处的荷叶下,几尾鲤鱼穿梭而来,好奇地游到水面戏荷,却未料和风轻拂,一片出水的圆叶忽然当头盖来,惊得它立刻蹿回水底,鱼尾在水面激起了轻响的水花。 千寻醒来,伸了个懒腰,见阿凌仍将手放在水里,一遍遍行气。小脸已被斜阳晒得通红,指尖的皮肤泡的皱了起来。千寻摇了摇头,托了腮靠到他身边,指着水里嬉笑道:“你这般可不行。”说着她也伸手放到了水里,掌心平平向下,也不催气,只好整以暇地侧头看着阿凌。 阿凌一愣,随即晒红的小脸胀起了血色。他不言不语地别过头去,放在水里的手悄悄换成了手心向下的姿势。 艳丽的夕阳染红了天际,棉絮般的云朵像是抹了胭脂。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波纹,圆圈向外漫延开来,缓缓移向远处。 这两日,千寻带着阿凌练习心法。两人不是在幽篁居的竹林里练习吐纳,就是泛舟去荷塘。阿凌自第一日在水里激出波纹后,并无太大进步。千寻让他不必冒进,待要在水面上形成均匀的波澜,还需要内力的积累。阿凌几次追问心法的名字,都被千寻随意糊弄了过去,直到他第五次提出这问题,千寻觉得有必要给他个明确的回答。 于是,千寻便绷了脸,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套心法是一位高人所创,却没有留下名字,如果他愿意,可以帮忙起一个。阿凌听了点点头,皱眉沉思了半晌,抬头说道:“这是你在碧水湖上教我的,不如就叫碧波心法吧。” 千寻听了面上一抽,斜眼问他要不要再想想,阿凌却双手抱在胸前,十分肯定地道:“就叫这个名字,没有更好的了!” 两日后一早,沉香榭派了船来,千寻嘱咐阿凌耐心等候,自己恐怕需要几日才能回来。阿凌倒也爽快,只说:“等你回来,我已经能激出连绵不断的波纹了。”然后十分潇洒地向她挥了挥手。 再上沉香榭时,公子竟在码头亲自等候,他穿着一身宽袖长袍,头发只简单地簪起。 从人跟至掬月楼前,被公子挥退,只留了两名守卫在院门口。千寻却在四周的林木中听到了约莫七八人的气息,皆绵长均匀,应是严加训练的暗卫。 她跟着公子进了掬月楼,一路走到了后院的一处假山,下有小潭,潭水清澈,水底是一块完整的花岗岩。 不知公子动了哪里的机关,小潭的水位忽然下降,直至干涸后,底下的花岗岩竟滑动了起来,缓缓露出了一个黑洞,一排石阶出现在洞口,一路向下延伸。 公子向千寻一点头,带头走下石阶,千寻立即跟上。待两人皆进入洞中后,顶上的花岗岩缓缓合上,小潭里又出现了清澈的潭水,水位渐渐上升,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潭下通道很深,一路向下。公子从袖子里取了一盏小巧的灯笼,打了火折点上,刚好能照亮脚下的石阶。两人一直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通道不再向下,改为平平地向前延伸。空气逐渐潮湿起来,石壁上偶尔渗出几滴水来,淌到地上。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竟已到了一处两丈多高的堂屋,六角形的结构,除进口处外,另外五面墙下皆有一扇石门。 公子走到其中一处石门前,从袖里掏出一块石钥,卡进门上的凹槽,将整块凸起顺时针一转,门便在一阵卡卡声里移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间小室。 千寻心下微讶,却想不起是在哪里也见过这样的布局,只觉应是白谡在哪次饭后说起过。正出神间,就听公子在小室里喊她。她不再多看,跟了进去,石门随后缓缓合上。 小室的四角上架着烛灯,等石门合上后,烛火便亮了起来,将整间小室照得通明。石壁上有些小洞,应是与外界相连的气孔。墙边的一张石桌上放了茶水点心和干净的替换衣服。这样的布置,倒像是常用来闭关的练功房。 公子在小室中间的蒲团上坐了,示意千寻过来。他见千寻坐下,道:“恕我无法将心法给你看,但既劳你护法,还是需将运功法则告诉你。” 第11章 关卡 和风轩,燕归堂。 白鹤舞毕,身着羽衣的舞伎缓缓行礼,薄纱下的细腰若隐若现。座上已有人拍掌叫好,劝酒的女子们笑语嫣然,纷纷添酒持杯。 酒过一旬,手执芙蓉扇的舞伎们已在堂外候着。筝声忽起,作流水潺潺,碧波荡漾。以扇掩面的女子旋身至堂内,罗带当风。坐在堂上的邈邈,手里虽娴熟地拨弄着琴弦,心思却早已神游至不知何处。 昨日阿玖又来找她,只说幽篁居里的苏公子已不在燕子坞。在与不在,又有何区别?几日来,她含情脉脉地为他奏高山流水,殷殷地盼他会是个知音人。所以暴雨那天,她浑身湿透地跪在地上,求他怜惜,带自己远走高飞。可那人每每笑着喊她邈邈的时候,看向她的眼神却冷漠疏离。 堂上吹起一阵芙蓉香风,舞人们快速回旋着,宽大的袖袍当风翻飞。痴痴看着美人袖下春光的客人们已忘了动作,杯里的酒倾洒在前襟上,连筝声停了也未曾察觉。 几声琵琶传来,舞人们停了脚下的转动,摆了最后的动作,开始行礼。 素玉轻叹,推了推尚在怔愣的邈邈,却见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看着散场的舞人。 “你原不必来的,既累了就不必勉强。”素玉有些不悦,却也不能在客人面前作色。 邈邈垂眼摸了摸琴弦,摇了摇头,忽又点点头。 “到底如何,你说句准话。免得到时无人再给你补场。”素玉见她仍这副懵懵的样子,只怕她再出错。 “我出去歇会儿。”邈邈垂着眼不看她,起身离了伶人的席位,靠着墙向外走去。 月华流瓦,星河淡淡。邈邈出了燕归堂,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踱着步。杨柳扶风,立于园中小溪两侧,枝条在水面上轻摆。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一座小桥上。邈邈停步向水里望去,只觉水里的夜色朦胧,看不真切。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一声轻笑从柳树下传来。“姑娘对着大好的明月蹙眉轻叹,岂不让夜色委屈?” 一锦衣公子走了出来,站到月下,带着笑意看她。却见这纱衣窈窕的女子也向他看来。月光洒在她的面容上,竟透着些玉般的润泽。秀眉下是一对秋水般的眼睛,眼下有颗泪痣,将她整个眉目点缀得妩媚含情。 有那么一瞬的出神,那人朗声笑了起来,甩开一把折扇,玩味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着,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随豫今日还说此处没有能看上眼的,这下他可要输了。” 此时千寻却无暇去想邈邈。进入密室已有两天,公子那出自诡道的心法已可见端倪,这也让她觉得棘手起来。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又要回到刚才的关卡了。千寻手里捏着支银针,仔细地看着他面上的经络起了变化。 一道黑气从他脖颈蹿出,一路从耳后蜿蜒上爬,再从太阳穴走向眉心后积聚。捏诀放在膝上的手也有些痉挛,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跳一跳地律动。 千寻知他行气不畅,却不敢贸然出手,手里仍捏着那根银针。只见他面上的黑气越积越重,几条分支在额上和脸上蔓延开来,整张脸瞬间狰狞起来。 公子紧紧闭眼皱着眉头,身上的汗已湿了几重,嘴唇抿得失了血色。如此这般气息暴冲,胀开经脉,其痛楚只怕与撕裂全身肌肉一般,他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随着眉心的黑气积聚,竟缓缓凸起了一个小包,隐隐有变大之势。千寻变了脸色,只觉这次的暴涨的速度比前次快上了许多。稍一沉思,她即刻出手如电地用银针点刺了眉心周围的几处大穴,一指以纯正的真气点上他后脑,顺着他胀开的经脉一路行至眉心,竟也被四处涌来的阴寒之气堵在了那里,隐隐有卷入之意。 淤塞的通道自然需要疏导,然千寻之所以认定其为诡道,便是察觉了这心法中暗含了异于常规的变化。 若说寻常内家心法讲究踏实渐进,诡道的功夫却追求功夫速成与功力暴涨。一般心法通过气走全身,来引天地自然之气聚于丹田,虽运行一个周天,可得到的进益有限,但所得之气性质温和醇厚,不会自行反噬其主。诡道却走了一条极其冒险的路。这类心法将人全身的经脉当作了储存的容器,却在气息循环选曲捷径,放弃了一部分看似无用的经络。通过借助药物,将经脉软化,以承受激增的气息,最后达到事倍功半的效果。 只是,一旦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阻碍,暴涨的气息积聚至无法容纳时,必爆体而出,体内余下的内力失了引导,在体内流窜。轻则经脉尽废,重则当场身亡。因此非天赋异禀或已将任督二脉打通者,不敢轻易尝试。 江湖中人称其为诡道,便是指其诡异多变,且以投机取巧的方法获得旁人循序渐进多年的成果,有别于正道。 据涵渊谷中典籍记载,二十五年前诡道心法突然出现在江湖,当时武林中的青年才俊争相学习,不想这些人在四年间先后死于该经脉自爆。侥幸练成功法的少数几人,最终也未逃过走火入魔的厄运,心性大变,荼毒武林,后被武林正道人士讨伐。此后心法失传,武林中人更是谈诡道色变。其后几年,虽仍有一些不怕事的人私下探寻心法残本,却并无所得。 此时,公子面上的经脉已有无法承受之势,若不能抑制住其中一部分暴冲的气息,疏导剩余气息,那公子只怕过不了这一关了。 见已无法回头,千寻反将眼闭上,凝神静听。指下的真气仍在绵绵不断地注入,却每每在关卡出被他的真气弹回,来回碰撞,却完全无法突入。千寻忽一动,指下催动的气息变化起来。真气在经脉中旋转了起来,贴着经脉的内壁缓缓移动,形成了中空之态。受到了挤压的阴寒之气从中间激流而出,沐风真气却渐渐以包裹只势进入到了积聚的关键所在。及至淤堵之处,真气仍旋转前行,竟避过了对冲而来的又一道阴寒之气,仍旧贴壁向前。 通过这一处后,接下来的情形便简单了许多。千寻以真气在他体内绕行一周后,原本因暴涨而痉挛经脉经过了润泽,平复下来。他自身的气息因失了淤堵的阻碍,也顺畅起来。两人同时运气,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公子全身的气息已通畅了起来。 缓缓吐出一口气,千寻已累得两眼发黑,脑中有些嗡嗡作响。她低头坐了会儿,才有些缓解,抬头却见公子已收了吐纳,正转过身来看她。她无力地冲他一笑,道:“先让我歇会儿。” “嗯,这次多亏你。你无事么?”他索性转过身来,倾身来看。 千寻有些好笑,心道,有事无事不是一目了然么。嘴上却说:“不要紧,休息下就好。只是下回你可不能这么强来了。” 公子未搭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觉得确实无事,才站起身来,走到石桌旁。回来时,递了一块巾帕给她,又盘腿坐在地上倒了两杯清水。 千寻接过巾帕,在额头上轻轻按了两下,就见他已将杯子递了过来。有些受宠若惊地道了声“多谢”。心下却道,这人有求于人的时候就会特别殷勤。 “我姓宋。”公子忽道。 千寻喝完了杯里的水,正要去拿水壶,却听他毫无征兆说起了无关的事。还未想好如何接口,就听他道:“今天就休息吧。明天我们换个房间。” 邈邈在房里细细擦着筝,连阿玖走至身前也未发觉。 “和风轩差了人来喊你,人就在门外。”一身短打劲装的阿玖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说我病了吧。”邈邈头也未抬,抹了些松香粉末在琴弦上。 “你此时装病也无用,那人若是非要来看你,不还是要应付?”阿玖见她扭身去取软刷,伸手帮她扶稳了琴。见她不语,又道:“他若真喜欢你,也是好事。兴许你能和他提一提。” 邈邈忽停了手上的动作,侧过头去,望着窗外,见几朵桔梗开得正盛。半晌,她回过头来,将琴仔细地擦干净后,放回柜子。她向着阿玖轻声说道:“嗯,我去。” 和风轩燕归堂里,梁州来的公子哥们正在玩击鼓传花,一身松垮锦袍的裴东临正在旁边与一人下棋。他捏了一颗黑子皱眉思索,忽偷眼觑了觑对面的人,见那人正侧身端茶,手下一动,已将棋盘上两颗白子换了位置。见那人放下茶杯回过身来,他嘻嘻一笑,就要落子。忽觉手上一痛,已被人用扇子敲了一下。裴东临苦着脸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含笑望着自己,丢下手里黑子怨道:“随豫,不就两子,你且让让我嘛。” 随豫放下扇子,也不答他。裴东临还想耍赖,却见门口有一纱衣女子走来。他那张苦着的脸瞬间笑了起来,推了推面前的随豫道:“那日跟你说的姑娘来了!”说着,他已起身迎了过去。 第12章 游戏 邈邈走进燕归堂的时候,就见到了裴东临。自那晚在桥上被他出言调笑,她便尽量避着与他打照面。后来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她的名字,便总差遣和风轩的婢女过来找她。回绝了几次,这人似牛皮糖一般毫不挫败,依旧每隔半日就差人来找她。 见裴东临走来,邈邈淡淡地向他一礼,就要去堂上摆筝。裴东临却喊住了她,笑着道:“今日已有人奏乐,请你来是想见见你。”说着,就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邈邈敛眉,跟在他身侧半步,走至了他方才坐的地方,早已有小婢在他席边添了坐垫。入座后,裴东林便急不可耐地拉了拉随豫,将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不是很漂亮?” 随豫已收了方才的棋局,将黑白子一颗颗归到两个木盒里,看了一眼低头垂目的邈邈,道:“确实我见犹怜。”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裴东林顿时高兴极了,连连挥手让婢女将冰镇过的葡萄端来,放在邈邈面前,笑道:“邈邈,你可来了。请你吃葡萄。” 此时堂上又响起了咚咚的鼓声,一伶人正持了软木棍敲击鼓面,一朵绢布做的精致花球在众人间传递了起来。约莫转了大半圈,鼓声忽停。众人望去,只见一身着云纹深朱色锦服的青年,手里捏着花球,正摆出传递的姿势。见大家看来,他哈哈一笑,将花球抛给了旁边的人,起身一抖衣襟,向着众人道:“说吧!想让小爷我给你们找什么乐子?” 众人见他如此爽快,不禁笑开。一方下巴青年拍掌喊道:“听说你让人在家里置办了全武行,每日舞刀弄枪地要耍上大半天。不如让我们开开眼,看严小爷你练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其余众人也跟着起哄,纷纷让出了一片空地。一个机灵的小厮已向舞女借了把未开刃的长剑,递了上来。那姓严的青年毫不扭捏,拿了剑掂了掂,似是嫌剑太轻,四下一望,似也找不到更好的,便在原地抖了个剑花,已霍霍生风。众人立刻叫好。 裴东临先是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没等那人耍出十招,他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回身去邈邈那里拈葡萄。见她没怎么吃,便笑嘻嘻地打趣她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说着,就抓了一把递给对面的随豫,乐道:“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随豫原本看着堂上,听他这样说,转头瞥了一眼他湿答答的手指,略微摇了摇头,不再理他。裴东临瞪眼瞧着他冷淡的神情,只道他不信这葡萄真甜,正要开口再夸上两句,忽听堂上又是一阵哄闹。那姓严的青年已收了剑,底下众人大声叫好。那方下巴的青年也哈哈一笑,道:“严少爷练得当真威猛,莫不是要学人参军报国,驰骋沙场吧?” 严少爷将剑递回给小厮,擦了擦脸上的汗,答:“确有此意!” 另一人已抢先笑道:“严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哪舍得你为国捐躯。” 严少爷面上一笑,也不答他,自顾自坐回了原先的地方。却听一人道:“为国捐躯也到罢了,只怕像武威将军一般下场凄惨,人都死了,还被按了个通敌的罪名。” “可不是,听说尸体都被运回京城了,皇帝才让大理寺卿谢衍去查,韩家人被下狱的事情就一笔揭过了。” “休要胡言!”严少爷见他们言语间对圣上多有不敬,只怕他们肆无忌惮成了习惯,将来因言获罪。见气氛有些僵,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本就是出来玩的,不谈国事,不谈国事。”说着,又向击鼓的伶人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 鼓声响起,众人仍有些闷闷,花球落到一人手里,鼓声停下。只见是几日前跳鹤舞的女子,今日被叫来与众人游戏。那女子握着花球,盈盈一笑,眉目含情地看了众人一眼,道:“不知公子们想让阿瑶做些什么?” 原本还有些气闷的众人忽见有机会指使佳人,立刻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有说跳鹤舞的,也有说再看鹤舞少了新意。商量了半天,觉得既不好为了寻乐子让佳人太过为难,又不能轻易放过这么个机会。最终,方脸青年笑着说道:“阿瑶,跳个你最不拿手的舞来。你跳鹤舞时,我们可插不上话,现下正好可以品鉴品鉴。” 阿瑶闻言一笑,行礼谢过众人手下留情,起身正要去寻伶人说曲,却见到了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邈邈。一时兴起,她向着那边说道:“呀,瞧我见到了谁!” 众人闻言,纷纷望来。阿瑶继续笑道:“裴公子真是好本事,到底还是将邈邈叫来了。方才姐妹们还说,邈邈从不陪席。但凡不是梅姨安排的,从未见她单独应过谁。哈,裴公子果真是好本事!” 阿瑶笑着,走了过去,站在邈邈面前,向着裴东临道:“裴公子可能将邈邈借我会儿,我跳舞若没了她的筝,只怕一会儿公子们尽笑我拙劣。她若在,兴许众人听筝入迷,就放过我啦。” 裴东临不知邈邈筝弹得如何,正想听听,便从善如流道:“请。”说着,又眨眼看着邈邈道:“阿瑶姑娘腼腆,你且帮帮她吧。” 邈邈闻言,点点头,起身跟着阿瑶去了堂上。众人见了邈邈,只觉她身姿窈窕,面目清雅温婉,眼下的一颗泪痣尤显神韵。只听一人惋惜道:“如此这般美人,怎么被裴家小子先找到了。” 裴东临听了也不气恼,只笑着看邈邈摆筝,嘴里却对着随豫道:“这般美人你都不动心,有时候真怕你是索性不喜欢女人了。” 随豫听了,无奈摇头,道:“人是你找来的,你喜欢就好,何必来埋汰我。” 琴声起,忽作流水淙淙,忽为马蹄踏踏。阿瑶扭动着腰肢,竟跳起了刀舞。两把短刀被捏在手中,刀柄上还系着细长的红绸,随着手腕翻飞,刀在她腰间平平地转动起来。她也跟着转动身体,带动着胭脂色罗裙,整个人并着腰间的短刀,旋成了一个红白相间的陀螺。她手指微动,平飞的刀倾斜出一个角度,随着她两臂张开,划出了一个更大的圆。底下的人竟看得呆了,连叫好也忘了。 阿瑶足下轻点,一跳腿已立起,身体随着重心倾斜,忽点地的脚一弹,整个人凌空跃起,在空中回旋起来,另一脚已调整了位置,只待下落时再次点地。不料“霍”的一声响起,一把短刀竟突然脱手而出,直直飞了出去。众人大惊,严少爷立刻扑了出去,想抓那刀柄,却还差了一大截。只听“咄”的一声,那柄刀已钉入堂内的大柱上,坐在大柱前的邈邈愣在那里,鬓间缓缓流下一道血丝。 阿瑶忽觉短刀脱手,心下已是大惊,见刀向邈邈飞去时,她一口气将尽,不及换气,张了口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再落地时,因心头恍惚,错过了着力点,脚下传来一阵剧痛,人已摔在了地上。她急忙撑地爬起,就见鬓间带血的邈邈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按上伤口,避开了上前来看她的严少爷,神色间浑浑噩噩的,起身向堂外走去。 裴东临暗觉不好,立刻追了出去。邈邈行得极快,一路撞倒了几个托着瓜果的婢女,一眨眼已跑出了和风轩。裴东临大步追了上去,穿过一片梅花林,才有见到了她急行的背影,加快步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的肩膀,拉着她停下。他将她扳了过来,却见那条按着伤口的娟帕已透出了血色。他皱了皱眉,想要安慰她,却又有些恼她不自爱。方才的情形下,一个姑娘家多少都会有些惊慌,受了伤后更是会让人去找大夫,哪有她这般,见了刀飞来却一动不动,留了血却一声不吭地走开,就不怕走动时伤势加重么? “怎么走了?跟我回去,我给你寻个大夫。”裴东临紧紧抓着她,只觉她身子单薄,却有些倔强地抵抗着他的禁锢。 听到“大夫”,邈邈眼中一黯,扭动着肩膀想要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不然血流得更快。”裴东临仍抓着她,却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你一个姑娘家,脾气怎么这么倔。现下受了伤,总要止血吧。让我帮你不好么?” 他看着她按在额上的帕子,血花越染越浓。她将眼睛垂着不看他,眼里却似翻滚着什么。似乎有什么触上了他的心间,他轻轻地放松了手,只虚虚握在她肩上,想要软言安慰她,却见她抬起头来,眼里如暴雨击打过的水面,只听她开口说道:“那你能带我离开吗?” 裴东临尚未答话,就听身后的树丛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忽见不高的黄杨木间探出颗头来,一小少年爬了出来,站在草丛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色袍子,上面沾了不少红色湿泥和细草。大致整理了一番后,他直起腰板,惊讶地看着眼前似是在纠缠的两人,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转身正要走开,忽又回头仔细看了看那女子,“咦”了一声。 邈邈自见了那小少年后,有些怔愣,见他向自己看来,急急向后退了一步,恰好挣开了裴东临的手。她有些慌张地别过头,转身踉跄地跑了起来,按在额头上的帕子掉了下来。 裴东临有些不解,正要追上去,就听身后那小少年喊道:“是邈邈!喂,你别跑呀!快带我去和风轩,我不认路!” 第13章 花事 千寻挣开眼的时候,脑中仍在嗡嗡作响。她动了动手指,眼前慢慢看清了石室,这才支着上身坐了起来,只觉胸口有些憋闷。 见公子仍坐在石室的中间打坐,她也盘腿靠着墙根闭眼吐纳起来。再睁眼时,见公子还坐在那里,便想起身活动下手脚,却听他忽道:“此番多亏有你。” 千寻看着他背影,眯了眯眼,答道:“公子客气了。” “未料沐风心法竟如此高深。”他说着,缓缓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千寻,两眼间竟如幽深的潭水般深不见底。他继续道:“若能得先生常伴左右,我之幸也。” 千寻看着他的眼睛,只觉两枚瞳孔竟似张开的黑洞一般,将人吸了进去。眼前渐渐黑了下来,偶尔能看到滑落的星子,四下空旷,人像是悬浮在一片漆黑中。千寻转头张望,却辨不清方向,连天地上下也没了分别。耳边又响起了他的声音,却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千寻一挑眉,随即笑了起来。下一瞬,公子仍坐在她的面前看着她。 “师父还等着我回去炼药呢。”千寻一哂,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师父若是知道,我为了些吃食留在这里不肯回去,必然要扒了我的皮。我哪敢呀。”说着,她吐了吐舌头,一脸悻悻。 公子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神情不辨喜怒,良久才点了点头,道:“此处你随时可来赏玩。” 出了沉香榭,千寻在小舟上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来。艄公摇着橹,站在船尾。 这日天气有些阴沉,天上漫着厚厚的云汽,微有些泛黄。湖面上聚集了不少蜻蜓,低低盘旋在空中,时不时在水面点过。蝉声远远地从山间传来,偶有几声鸟鸣。 千寻出神地望着河面,回想着方才公子的眼睛,和他之前将自己震晕的暴涨的内力,一只手在腰间的针囊上摸索着。 不知不觉间,船已靠上了燕子坞。千寻伸了个懒腰,向幽篁居走去。绕过洗雨阁的时候,只见里面冷冷清清,沈季昀他们应是已经离开了。她慢慢踱着,穿过一片杏林,走上了一条石子路,却见一小婢慌慌张张地向前行去。等到了幽篁居附近,千寻又见到了那小婢,从竹林里走出来,不知又要往哪去。 千寻上前喊住她:“姑娘来幽篁居可是找我?” 那小婢停下,回头见了千寻,先是低头说了声:“奴婢是曼陀园的阿芜,不是什么姑娘。”抬头又看了看千寻,问道:“公子可是住在此处?” 千寻有些好笑,心道这姑娘真憨,方才自己都这么说了还问,嘴上却说:“正是,我姓苏,你找我何事?” 阿芜听了,立刻跑了过来,一把抓了千寻道:“请公子快跟我来!” 千寻只觉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不正是闭关前被找去给姚公子看病时的样子么。她跟着阿芜走了几步,问道:“燕子坞上都没有大夫的吗?” 阿芜回头看她,眼里却有些呆愣,似是不明白千寻在问什么。千寻无奈地摆摆手,让她继续带路。 两人一路行去,却是到了一处千寻尚未来过的园子,地上铺了松软的红泥。拐过一处围栏,只见眼前出现了大片红色漫向远处。她低头细看,却是曼陀沙华,细窄的花瓣蜷曲交错,丝状的花蕊探出头来。千寻揉了揉跳动的额角,有些头疼,却见阿芜已径直走进了花丛,她只好跟上。 不出多久,眼前见到了一处凉亭,立在火红的一片中,倒像是海中的一处孤岛。一人背手站在亭中,身上穿着群青色的长衫。待走近,那人转过身来,朗目微扫,便定在了千寻身上,疏眉轻动。 千寻只觉头痛,见那人不做声,心下有些不快,面上淡淡地走进了亭子,却见一矮小的身影躺在亭栏便的长椅上,面色白得厉害,眼睛紧紧闭着,不是阿凌是谁! 她心中一凛,快步上前搭脉查看,不过片刻就皱起眉来,探手要去拿腰间的针囊,忽手上一顿,改去袖中取了另一个小布包,打开后却是一套金针。她快速解开了阿凌的上衣,之间他胸前起了一层黑气,右手已如电般刺入了五根金针,锁住他心脉四周的几处大穴。左手抵住他的手心,缓缓输入沐风真气。 一套快针下来,阿凌胸前的黑气渐渐褪去,脸上仍旧有些苍白。千寻手上真气不断,心下却越发疑惑,这寒毒早已被压制妥帖,怎么提早发作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阿凌身上的金针都被拔了下来,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千寻缓缓舒了口气,正要收拾金针,才想起那人还站在身后。她回过身去,向他一礼,道:“有劳公子看顾,却不知他为何会如此?” 那人轻笑一声,道:“我也是来赏花的,见这小童倒在丛中,便让这园中的小婢去寻他家人。” 家人?千寻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只见他面色坦然,挂着的笑意。遂点点头,道了谢。那人却从身后的石桌上拈了朵曼珠沙华,递给千寻,道:“他手里捏着这朵花,想是要给你的。”说着,他看了看天色。“我今日正要离开此处,时辰差不多了,这就少陪了。” 千寻请他自便,转身要去看阿凌,却见他已腾地坐起,看着亭外喊道:“又是你!你又来抢我的花!”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自己却全然不知,只是喊话的声音有些沙哑,自己也是一愣,转眼就见到了看着自己的阿寻。他一瘪嘴,委屈道:“阿寻,我给你找了朵好看的花,上次被他骗走了,今天他又来!” 千寻有些无奈地摸摸他的头,手里还捏着那人递给她的花,放到阿凌地眼前安慰道:“不是在这里吗?”说道这里,她忽然噤声,直直看着手里的这朵花。虽同样是鲜红色泽,细窄弯曲的花瓣,底部却长了密集的黑斑,从花心向外延伸,渐渐稀疏。探出的细蕊上,环着一圈圈密纹,若不细看,却是极难分辨。 千寻面色微沉。这哪里还是什么曼珠沙华,分明是一株伽蓝偈!难怪阿凌会提早毒发,伽蓝偈不正是此毒一味药引么。思及此处,千寻抬头要去寻那人,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再问那小婢,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觉阿凌拉了拉她的袖子,道:“阿寻,你怎么不问我?几日前我就找到一棵这样的,觉得好看,哪知他跑了出来,说也想要。” 千寻用素帕包了那花,塞进袖子里,才转头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这花的?” 阿凌眨了眨眼,有些神秘道:“我可找了许久呢,就这颗和别的不同。”说完,他有别开脑袋,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等千寻继续问他。哪知千寻沉吟了半晌,才道:“我们回去吧。”说完,便走出了亭子。 阿凌看着她走出去,有些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只好跟上,一路歪着头生闷气。没走出几步,就听阿芜叫了一声“苏公子”。他抬头看去,见千寻歪倒在花丛中,压到了一片曼珠沙华,白色的身影沉没在了一片鲜红中。阿凌急忙跑了过去,扶起千寻肩,只见她面上泛白,双眼无神,身体向下滑去。 “阿寻!”阿凌一双杏眼瞪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千寻扯了扯嘴角,笑道:“送我回幽篁居,别让人靠近我。”说罢便头一歪,竟是晕厥了过去。 浑浑噩噩间,千寻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梦,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当她醒来时,那些梦已经记不得了,只觉浑身无力,嗓子里干得冒烟。 她看了看床边的帘子,断定自己是睡在幽篁居,略一转头,就见阿凌趴在床边,睡得正香。白皙的小脸上有些红色的压痕,嘴角还流着口水。千寻轻笑,侧身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头。阿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气,一个懒腰伸了一半,就见到千寻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阿寻,你醒了!”阿凌咧开嘴笑了起来,头发有些蓬乱。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千寻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非常慎重地点了点头道:“嗯,确实好了。” “帮我倒杯水来。”阿寻失笑,撑着自己坐起,见阿凌飞快地跑去桌边,又端着茶杯回来,眼里亮晶晶的。喝了口水,千寻问他:“我睡了多久?” “你病了两天!”阿凌纠正她。 “唔,那这两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千寻把空了的杯子递给他,示意再来一杯。 “自然是我!”阿凌高高兴兴地又端了一杯水来,水还是温的。“我还让妙衣找了退烧的药来。这两日你总是烧着,也不见醒。” “咳,药?”千寻一口水呛住,咳了起来。阿凌忙跑来帮她拍背顺气。她缓了缓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阿凌一瘪嘴,答道:“煎了半天的药,结果你一口都没喝下去。我又不敢让妙衣喂你,差点以为你好不了了。” 千寻这才呼出口气来,心道幸好这小子没给自己乱灌药,也还记得不让人近身,想了想又觉不对,问道:“那我是怎么回来的?”说着看了看阿凌不高的身材,满脸都是不信他能将自己搬回来的神色。 阿凌眨了眨眼睛,半晌,才支支吾吾道:“那个叫随豫的后来又回来了,说是掉了把扇子,我就顺便让他帮忙把你搬回来了。” 第14章 杂乱 千寻自知这病怠慢不得,却也紧张不来。先前为公子护法时,耗费了不少真气,正有些亏空,又被公子冲关时激荡出的内力震伤。 那日从沉香榭出来,就觉得身上不好。胸口的淤积愈发严重,头痛的毛病也被牵扯了出来,直到自己连续发了两天烧,她才确定,这次真的是牵动了旧伤。 她老老实实地在房里躺了一天,任沐风真气在体内自行流动。脑袋里却想着公子那摄人心魂的眼睛,心里隐隐觉得不妥,暗暗庆幸自己提前在银针上下了点灵虚散。这种算不上毒药的东西,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会产生疲累感。少量服用可以帮助安眠,用针带入穴位,融入内息后,能抑制人的功力而不被察觉。 想到此处,她不觉拿出了那朵伽蓝偈。在袖子里藏了两日,团花上除了有些压痕,花瓣的色泽仍旧鲜红。伽蓝偈这样的品种极其稀有,若非有心栽植,是极难见到的。若非用毒的行家,只会将其当做曼珠沙华的变种。伽蓝偈传过粉后结出的果实,就是剧烈的毒药。只是对阿凌而言,一点点花粉也可能催动他体内的伽蓝偈果实的毒性。 似乎有很多东西已经呼之欲出了。千寻只是有些不明白,那个叫随豫的人为何会掺和进来。她问了妙衣,两日前离开的正是那批梁州来的客人,都是些富家子弟。阿凌只说第一次摘的伽蓝偈被他拿了去,才去找了第二朵。不想竟这么巧,两次都被他遇上吗?他第一次拿走了伽蓝偈,第二次却没有,这又是为什么? 千寻想着,从腰后摸出了一把薄刃的小巧匕首,寻了个小瓷瓶,将伽蓝偈的花瓣、花萼和茎剔了下来,只留了尚未结实的部分,塞进了瓷瓶中,又将带着花粉的丝状蕊放在烛火上反复烤着。 直到傍晚,千寻才觉得身上轻松了一些,琢磨着明日就去向梅娘辞行,忽想起多日不见邈邈,有些怀念她的琴音,便让妙衣去找她。 约莫到了饭点,妙衣才姗姗来迟。几位从人端了清蒸鳜鱼、醋溜鳝丝、鸡汤豆苗、芙蓉蛋花、莲子荷叶羹上来,想来是知道千寻病了,只做了些清淡的家常菜。摆好了饭桌,从人们退了出去。一身着藕荷色裙裾的伶人走了进来,手里抱着把古琴。在千寻面前盈盈一礼,就在一边摆琴。 千寻坐在桌边支着头看她,向妙衣问道:“邈邈怎么没来?” 摆琴的伶人手下一滑,碰到了琴弦,发出声响,她有些歉意地向千寻告罪。只听妙衣道:“回公子,邈邈此时正在别处,并不方便过来。” 别处?千寻有些玩味地把玩着手里得红木筷,想着已人去楼空的洗雨阁和和风轩,道:“那便有劳姑娘了。”说罢,便和阿凌开始用饭。 饭后,阿凌也似是想起了邈邈,说起了几日前在和风轩外见到她的场景。他不太高兴地埋怨道:“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那人是住在和风轩里,只是半天都找不到。碰巧遇到了邈邈,她却自顾自跑了,喊她也不理人。” 千寻听了,寻思着邈邈那边约莫是不用自己再去答复什么了。转念一想,她向着妙衣道:“明日我需向梅娘辞行,走前还想向邈邈致谢,让她明日一早来一趟吧。” 妙衣听了却未动,只低头想了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千寻奇道:“有话但说无妨。” 妙衣却忽然跪在了地上,有些惶恐道:“还请公子莫怪。邈邈几日前偷偷跟上了客人的船,被坊主发现带了回来,现下已被禁足,只怕不能见公子。” 咦?居然还有这么一出。千寻点点头,淡淡道:“嗯,那便算了。” 入夜后,天空下起零星的小雨。雨声滴滴答答,催人好眠。 千寻披衣起身,在小几边倒了杯还有些温热的茶水,慢慢喝了。走到外间,见阿凌睡得正香。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镂空的玲珑盒,放在他的床头,又替他拉了拉踢到一边的被子。 外间的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千寻出了房间,绕道一处狭窄的楼梯前,登上了屋顶的观景台。 燕子坞面朝广袤的碧水湖,背靠着连绵的山丘。从此处放眼,依稀能看到远处的漆黑一片的湖面。转身可见燕子坞背后的山峦隐在黑暗中,形成了曲线的轮廓,隔开了夜里的天空。整片腹地里,星星点点亮着几处灯光,一些小的亮光在林木与阁楼间忽隐忽现,缓缓移动,似是巡夜的守卫。几日前的曼陀园就在东北角的一处平地上,远远看去,仍能辨出暗红色的一片。 站了一会儿,似有了些凉意,零星的雨飘进了观景台里,千寻披着的外衫上凝了一层水滴。她斜斜地靠在栏杆上,笑道:“来了这么久都不出来,你倒沉得住气。”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进了观景台,停在了她不远处的栏杆上,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千寻抬头去看,待看清来人面容后,似有些意外,收了些笑意。两人一上一下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千寻才开口道:“你不是邈邈。” 那黑影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单膝跪地蹲在了地上,身形干净利落,低头向千寻道:“我是阿玖,邈邈是我阿姊,我来求你救她。”说完,她抬起头来,看着千寻,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眉眼之间与邈邈有着些许相似,眼下却没有泪痣。她有些动容地看着千寻,轻声道:“她快死了,求你去看看她。” 千寻也看着她,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每一处变化。良久,她拂了拂身上的雨珠,淡淡道:“带路。” 阿玖带着她走了一条极为僻静的路。两人在林木间穿梭,有时还需翻过几座矮墙。无论阿玖用轻功如何腾跃,千寻只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跟着。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处高墙小院,门口站着一个壮硕的守卫,腰上别了把大刀,摇摇晃晃地打了个哈欠,神情似有些困倦。 两人绕着小院转了半圈,避开了守卫的视线,站在了围墙下。阿玖纵身跳了上去,在墙面上轻轻一点,已翻了进去。千寻一思量,也跟着纵身,点着墙面翻进院里,落在了一处草丛间。 院里就一间简单的屋舍,并无窗户,四周用石墙砌着,刷了层白灰。屋前唯一的铁门上挂着把大锁。 阿玖站在铁门前,从窄袖里不知掏出了什么,在铁索上拨弄了一会儿,便无声地拉出了锁栓。她轻轻地将门推开,回头看了看千寻,带头走了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扑面而来潮湿的霉味让千寻皱了皱眉。无星无月的夜里,只有雨水滴滴答答的声响,间杂着草丛中的虫鸣。阿玖掩上了铁门,这让室内的空气显得更加沉闷,千寻只觉身上有些黏腻起来,须臾间竟捂出了一身汗来。她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阿玖动作。 一点火苗亮起,阿玖已经走到一处墙边,打了火折点蜡烛。烛光摇晃着,被放在了烛台上,将阿玖的身影拖得老长,一直延伸到了房间的另一角。她一手端着烛台,走向了角落里的一处茅草堆。昏黄的亮光随着她移动,慢慢照亮了茅草上的一堆破布。她在破布前缓缓蹲下身,将烛台放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去拨了拨,轻声道:“阿姊,我将他带来了。” 那布堆似动了动,却又听了下来。千寻眯了眼看去,半晌才看清了这褴褛的破布下,竟是一个人,碎布上的点点污迹是干透了的血痕。千寻走上前去,脚下发出的轻微声响让那人痉挛了起来,破败不堪的躯体颤抖起来,整个人蜷缩着向草堆里钻去,身下躺过的地方露出了褐色的血污。 阿玖焦急地想去抓她,却不知如何落手,只能小声地劝着:“阿姊,你怎么了?他来救你了,是他啊!” 那人却依旧挣扎着,不知在抵御或躲避着什么。大约是挪动的动作拉扯到了伤口,她发出了几声闷哼之后,力竭一般地摔回了草堆上,身体起起伏伏地喘着粗气。一些碎裂布片在挣扎中掉落在草堆上,露出了她背上狰狞的鞭痕,一道一道爬满了整张皮肤,伤口深深凹陷,又在边缘高高肿起,淌着浓黑的血水。两只脚踝上拷着黑粗的铁链,原本被改在草堆下,现下已完全露了出来。 她把脸深深地埋了起来,身上还在不由自主的抽动着。 千寻皱眉站在草堆边上,细细看着她身上的伤痕,等她完全不动了,才轻声问道:“阿玖,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15章 邈邈 阿玖不敢碰她,回过身来跪在千寻面前,额头抵着地面,急道:“求你,求你先看看她,她病得厉害,身上总也不止血。” 千寻叹了口气,走上草堆,蹲身去看那人。她方才的动作撕裂了背上的伤口,为了防她再挣扎,千寻挥针刺了她的昏睡穴。她果然完全没了动作,身体软了下去。 千寻伸手扶住她的头,将脸从草堆中捧起,侧着放下去,触手一片滚烫。昏暗的烛光下,只见她面上惨白,眉间淤黑,隐有死气。双眼下有青紫的淤青,唇上干裂出了几个口子,唇角还淌着未干的血丝,随着千寻扶动她的动作,两道新的血丝从唇间涌了出来。 千寻搭了她的脉,只见她右手的指头弯曲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五指关键上红肿一片,应是指骨断了。她脉象虚浮,气血亏空得厉害,腕上的皮肤也烫得吓人。千寻点了她背上几处穴位止血,从袖中拿出一盒药膏,让阿玖替她抹在伤口上。又摸出颗药丸要塞进她嘴里,但觉她颌骨咬得紧,不能硬掰,只好缓缓按摩着她脸上的穴道。不一会儿,她的颌骨放松了。 千寻打开她的嘴,却被眼前的所见惊住了。邈邈开口的瞬间,淤血从口中流出,露出了空空荡荡的口腔,洁白的牙上沾满了血色,舌头被人从根部剪了,露出巨大的创口,还在向外冒着血。 喉头一哽,千寻轻喘一口气,将药丸送了进去,抬高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滑落的淤血沾在了白色的衣衫上。千寻揉着她咽部的肌肉和穴位,帮助药丸下落。瞥见阿玖正用小刀割开她身上破布,有些已粘在了伤口上。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千寻说道。 阿玖仔细擦着药,怕弄疼了邈邈,眼里含着不辨的神情。挑开了所有的碎布后,露出了邈邈的整张背脊,纵横的伤口完全裸露了出来,让人难以想象原本光洁的皮肤。阿玖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千寻道:“不知苏先生能不能听我说个故事?” 千寻闻言,微微点头,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玉指拨弦,清音袅袅。众人都只知燕子坞的伶人邈邈琴艺超群,哪里想到过,这双手曾经连碗都拿不稳。”阿玖低下头,去敷她腿上伤。 “阿姊的手是在我面前,被人弄伤的。可惜,十年前的我只有六岁,还什么都不懂,连后母将我和阿姊卖了都不知道。我们在小黑屋里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饿得趴在了地上,才有人端了一盘馊馒头进来,问我们想不想活下去。那时我饿得浑身都痛,肚子里像是烧了起来,只想着如果能活下去,我一定要没一顿都吃饱。他们将我们洗干净,送到了一处有钱人家,说是伺候少爷。可是,就在我们去的第一天,就见到一个婢女被一个穿得很好的少年用棍子打着,那少年恶狠狠地看着她,将她活活打死了。她死前在地上爬了很远,一路都是血。他们说,她是因为不听话才被少爷打死的。” “我吓得两天都没敢说话,阿姊却让我不要担心。之后,阿姊跟管家说我太小,不宜在少爷面前走动,就让我留在了管事嬷嬷那里学些规矩。哪知有一日,阿姊因端茶时拿错了少爷常用的杯子,就被推在地上,杯子的碎片割她破了手,伤到了手筋,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可是少爷见了血,脾气就变得暴躁起来,拿了藤条开始打她,藤条断了就用木棍。管事嬷嬷带我去送衣服,我们站在门外看着。嬷嬷让人抓住我,捂住了我的嘴,我怎么也挣不开。我只能哭,哭着看阿姊被他用木棍一下一下打着,却一动不敢动。” “他们以为阿姊活不了了,半夜就送了出去,丢在了乱葬岗。我偷偷跟在后面,跟了许久,等人走了,才敢去找她。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以为她真的死了,就一个人在乱葬岗上哭了很久很久。” 阿玖转过头来,看着千寻,红红的眼里有些湿润,神情却有些自嘲道:“你大约会觉得,这般寻常的故事天天都有。富贵人家打死丫鬟的事,并不新鲜。可我的阿姊却只有一个,除了她,我什么都没有。我想着要陪在阿姊身边,若她死了,也应该陪着她。我在她旁边睡了一天一夜,哪里也没去,直到肚子饿了,就害怕起来。第二天夜里,来了一个人。他答应救阿姊,让我们跟他回去。他让人教我们练武,但阿姊伤了手筋,东西都拿不住,更练不了武。那人要将她送走,我不肯,就去求他。他说,他不需要无用之人,阿姊若能为他所用,才能留下来。之后,阿姊到了梅姨这里,学习弹筝。我们两一别就是五年。五年里,没人知道,她下了多大的苦工,付出了多少努力。这双手是她自己拼着练出来的,因为只有练好了,她才能再见到我,也只有练好了,她才能留在这里。” “那时的阿姊还不知道,就算她练好了筝,仍旧逃不开被人左右的命运。燕子坞里,每一个女子都是为了权贵准备的。梅姨买了许多孩子回来,从小教她们器乐歌舞,逐渐建立了名声。但凡能来燕子坞的客人,都是有些背景的。这些客人看上的女子,梅娘就会暗中议价后送去。可送去之后,再好的伶人舞伎也不过是沦为玩物,正经人怎么会看上教坊女子呢?不过是些衣冠禽兽罢了。那些被送走的女子,最快的一个月就暴毙了,或是不到两年就被转送了他人。阿姊如今已十八了,早有人暗中讨要。梅姨一直没有将她送走,无非是为了寻个位高的,也好多换些钱财和外面生意上的方便。” 千寻想起了邈邈那日求她时说的话,见阿玖停了下来,问道:“这些与她如今的情形有何关联?” “邈邈原是梅姨派去试探先生的。阿姊本就生得楚楚动人,寻常客人见了都会故意亲近,却不想先生对阿姊并无兴趣。”阿玖说着,看了看千寻的神色,却见她眼中含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阿玖担心阿姊,便想打探一些公子的事,哪知公子也在着人探听,却无果。于是阿玖便时常在暗中观察先生,见先生对婢女很是礼遇,对那童仆也甚为关怀,连洗雨阁的婢女找你去给客人看病,你也是不加多问就跟了去。阿玖那时想,先生应是个易心软之人,便出了主意,让邈邈雨夜去求你。” 千寻问道:“那日从洗雨阁出来,一直暗中跟着我的人便是你?” “是。”阿玖答得干脆。“阿玖多年来自责,当初一意孤行,竟将阿姊留在了火坑中。如今见先生对伶人不假辞色,却对下人彬彬有礼,私以为比起权贵好上许多,如能让阿姊跟了你,你定然会照顾她的。”说道此处,阿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我料错了,阿姊终究未能打动你,却自此心中对你多有惦记。” 千寻眉梢微挑,只听她继续道:“后来你多日不在幽篁居,我不知你去了哪里,只告诉阿姊你已走了。那几日她心中悲苦,怨你不说一声就走,连答复也未曾给她。后来,我离开了燕子坞两日。再回来时,就听说阿姊私逃,被梅姨捉了回来。阿姊本该知道的,梅姨从不姑息私逃之人。但凡受了鞭刑却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被割了舌头送去青楼。阿姊她……” 说至此,阿玖终是落下泪来,拉着千寻道:“我知先生是公子请来的客人,公子想必是有求于你,若你向他讨要阿姊,一定不难!只求你救救她,去了青楼就是生不如死啊。” 千寻不看她,只将眼挪向了地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摆动着,仅仅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想着阿玖方才说的那个故事,脑中闪过了梅娘、公子、燕子坞、伽蓝偈,还有那日毒发时阿凌苍白的脸,有些自嘲地一笑。心道,竟带着阿凌直奔杀手窝来了。 枕在腿上的邈邈忽然动了动,千寻转过头来给她把脉,只是药丸已起了作用,但高烧尚未退去。 邈邈睁眼的时候,见到了近在咫尺的千寻,眼中却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千寻叹了口气,按住了她要挣扎着支起的肩膀,道:“别动。” 门外响起了人声,似是到了守卫换班的时刻。三人静静地等着交替的人离开,谁也没有再言语。不久,四下又恢复了静寂。 千寻低下头,在邈邈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阿玖只觉邈邈身子一僵,随即眼中流出滚滚的泪来,像是决了堤的河流一般,喉中发出了低低的哽咽声。她心道不好,莫不是这人不愿带邈邈走,手已缓缓摸向了藏在腰间的软剑,却见千寻抬起头来,向她微微一笑,道:“我已与邈邈说好了,明日便带她走。你若有什么嘱托的话,今晚就都说了吧。” 第16章 辞行 翌日一早,千寻便带着收拾妥帖的阿凌去向梅娘辞行。妙衣领着两人到了一处院落,门口的婢女直接引了进去。大约是昨日千寻已表明了去意,妙衣已知会了此处。 一夜的小雨并未让天空放晴,院里的石阶仍是湿漉漉的。婢女引着千寻到了客厅前,向里张望了一眼,回头歉然道:“先头的客人刚到不久,还请苏公子到偏厅一坐。”千寻点头示意无妨,刚要抬步跟上,就听厅上梅娘正在与人赔礼。 “曾管事莫急,阿成今日去摆渡了,我已让人唤他回来,不用多久就能见到了。” 厅上左手席上坐了一乌袍的中年男人,唇上的胡须修得齐整,面色红润。见梅娘如此,只微微颔首道:“倒也不是信不过坊主,只是老爷一向宠爱三少爷,如今出游在外,过了归期仍无音讯,是在有些着急。” 梅娘笑道:“曾管事不必客气。谢家三郎能来此处,便是给妾身面子,不敢怠慢行事。只是那日公子走得急,还是那名叫阿信的仆从找来的。两人天黑了走的,妾身劝了两次也未能留住。” “阿信?”曾管事微一沉吟,抚掌道:“是了,这小厮确实也不见了,原是找三少爷来了。” 两人在厅中坐了会儿,梅娘命人添了次茶,这才见一小婢进来,说人已到了。不久,一身量不足七尺的黝黑汉子走了进来,见了梅娘躬身一礼,瞥眼见到了下首的中年人,便溜眼打量了起来。 梅娘忙笑道:“这就是当日的船公阿成,乡野粗人不懂什么礼数,还望曾管事莫怪。”说罢,又转头肃容向阿成道:“这位是京中大理寺卿谢衍谢大人府上的曾管事,来燕子坞寻谢三公子的音讯。你便将那日送走三公子的情形与曾管事说一说。” 阿成一听“谢三公子”,身上不由一抖,随即扯出个笑脸,向那中年人躬身一礼道:“原来是京中来的贵人,恕小人先前眼拙无礼。小人还记得,那日遇上了暴雨,坞里原本是不行舟的。三公子似是遇到了急事,一定让小人撑了竹筏带他出去。小人在碧水湖少说也摇了十年的船,对水路还算熟悉,便连夜带三公子和那个叫阿信的仆从到了柳堤。可柳堤那儿一个人都没有,小人就说要给三公子找马车去,可公子说不必,便头也不回地向雨里走了。那日的雨真是大啊,没多久就见不到人影了。小人就只好找地方避雨去了。” 说完,阿成抬头去看曾管事的脸色,只见那人眉间紧缩,两眼看着地上,似是在想什么。他顿时有些心虚,转眼去看梅娘,却见她只认真地听着,并未看来,只好低下头去。 半晌,曾管事低咳一声,抬眼道:“不知三公子可有说要去何处?” 未等阿成开口,梅娘已答道:“三公子走时似有些不快,妾身那时还道是府上出了什么急事,未敢多问。早知如此,妾身应多加留意问问的,现下倒让管事白白走了一趟。”说着她已面带歉然地低头一礼。 曾管事点点头,站起身来。“梅娘客气,是我叨扰了。如此这般,我便告辞了。” 梅娘起身相送。“曾管事若得了空,还望莫要嫌弃燕子坞的薄酒陋室,来此住上一住,妾身必盛情款待。”曾管事说了句“哪里哪里”。一路送至了码头,梅娘才走回院里。小婢来报,说苏公子已来了一会儿。梅娘理了理衣袖,直接向偏厅走去。 刚至廊下,就见一小童蹲身在草丛中,不知在寻些什么。梅娘知是千寻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子。那婢子会意,留在了廊下。 进入偏厅后,梅娘即可敛袖蹲身赔礼,却见千寻正歪身靠在椅子上翻着一本册子,见梅娘来了,才抬头笑道:“梅娘真是贵人事忙。” “先生取笑了。”梅娘在她对面坐下。“昨日便听闻先生要走,想来有事在身,也不敢多留。先生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尽心尽力看顾公子,梅娘心中十分感激。几日相处,只公子性情洒脱淡泊,梅娘一心想准备谢礼,只怕未必会看上俗物,因此让人好生挑选了一番,还望公子赏脸一看。” 此时,几名从人端着缎布盖着的托盘鱼贯而入,在房里站了一列。梅娘挥手让人上前,一一揭开了遮布,说道:“公子行医,只怕早已博览医典。梅娘不敢班门弄斧,这本《本草注》乃桐君亲笔所提,世间仅此一本。寻常人拿来只能作古籍留藏,但若到了先生手里,想必定会造福后世。” 说着,第二人走上前来。“梅娘听闻公子爱琴,虽不知公子于此道有何钻研,只命人寻了这把名为‘尺素’的古琴来,为公子添些意趣。” 至此,第三人已走来。“公子待人和善,连对仆童也多加照拂,相处时倒像是兄弟两人。这样东西倒是有些童趣,请了西山鲁班后人做的九环玲珑锁,最是能打发时间,活转心思。还望公子赏玩。” 梅娘又要让第四人走来,千寻却已有些犯困,强忍着未打哈欠,只摆了摆手道:“梅娘不必忙了,让你费心准备这些,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 梅娘奇道:“哦?先生想要什么,梅娘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千寻轻笑一声,道:“未料梅娘如此盛情,倒也不是什么赴汤蹈火的事情。我确实爱琴,却更喜欢听人弹与我听。我知邈邈是梅娘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伶人,这些时日来一直寻思如何向梅娘开口讨要。如今厚着脸皮说出来,还望你莫要生气呀。” 梅娘听了,面色有些发沉,不过片刻就换上了为难的样子。千寻不语,只等她答话。果然,半晌后,梅娘开口说道:“想来公子不知,邈邈前些日子冲撞了客人,现下正在思过。” “哦?” “说来实在是有些丢人。”梅娘摇摇头,脸上满是痛心的神色。“邈邈见梁州来的客人对她颇为关照,便偷偷跟上了他们回去的船。那客人对她若是真心的,那也就罢了,可……”说着,梅娘眼中有些含泪。“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哪里忍心看她糊里糊涂地跟了别人。” 千寻只听着,也不接话。梅娘抬眼觑她神色,却未见有何不悦,心下纳闷。世间哪有男子不介意这种事情的?于是便道:“邈邈有愧先生厚爱,让先生失望了。” 千寻听了,扯了扯嘴角。“梅娘说哪里话呢。现下她还在这里吧?” “是。到底还是让人将她带回来了,只是办事的人粗手粗脚的,推推搡搡地伤到了她。唉,早知道我该亲自去的。下人们办事不懂轻重,竟伤到了脸上,这一个姑娘家,以后怎么办呀。”梅娘将头别开,从袖子里掏出块绣帕抹了抹眼角,等着千寻松口。 却听千寻一哂,道:“无妨无妨,能弹琴就好。原本长得也就一般,现下也不会难看到哪去。既然梅娘留着她,也再难出面见客人,不如就送给我吧。” 千寻说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里因困倦有些湿润,伸展完了才好整以暇地看着梅娘,神色淡淡,不见恼怒也不见嫌弃。梅娘暗忖片刻,道:“既如此,多谢先生收留邈邈,这也是她的造化。只是她现下还不太方便下床走动,这……?” “唔,伤得很严重吗?要不我去看看?”千寻作势要起身。 “不敢劳动先生。梅娘即刻让人安排,让她随先生上船。”梅娘说着,已起身挥手叫来了婢女,又让从人上前将礼物悉数拿来给千寻过目。 千寻一一赏玩了,却只点着最后那人手上举着的一叠银票道:“还是这个实在,我便笑纳了。梅娘心意实在令我感动,只是其余的都太贵重,也不方便带在身上,我便不拿了。”她眨眼看着梅娘,笑道:“若不是师命难违,我还真想留在燕子坞呢。记得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千寻出了偏厅,向院子里喊了声“阿凌”,便一路向外行去。阿凌从草丛里支起腰来,手里还捏着几根草叶,急急跟去,边走边道:“阿寻,我试了几次都不行,到底是哪里不对?” 两人拐过了长廊,出了梅娘的院子。等在门口的妙衣立刻上前,要带两人去码头,却被千寻支了回去。“多谢你这些天来照顾,现下还需等个人来了才能上船,我们自行逛逛,一会儿再去码头。” 妙衣离开后,千寻便带着阿凌在林子里踱步,少顷便到了一处假山,前后通着流水,水中的小红鱼缓缓游动。千寻沿着曲桥走到山腹中,见到了一处石阶,一路登了上去,兜兜转转就到了山上的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后,千寻挥手让阿凌靠近,道:“你再试一边我看看。” 阿凌闻言,拈起了两根草叶,夹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慢慢催动内息,汇聚到两指之间。草叶忽被灌注了真气,直立起来,随着气息加强,抖动起来。阿凌暗暗催动,叶片越抖越快,忽听“哧”的一声,两片草叶从指间四散开来,竟是被内息生生扯碎了。 阿凌苦着脸,抬头看着千寻。 “笨!忽然注入这么多真气,草叶怎么承受得住。”说着,千寻从他手里拿来两根新的草叶,拈在了两指间。随着真气流动,草叶直立起来,开始抖动。她也催动着气息,叶片越抖越快,逐渐变成了振动,速度之快,连眼睛都看不见。叶片振动间发出的嗡嗡声也发生了变化,只听声音越来越细,音调越来越高。千寻轻笑一声,左手托了下巴,指尖的音响变了又变,未几,竟变出了一段旋律来,每一个音都与筝弦弹出的不差分毫。 “这……”阿凌瞪大了眼睛看着千寻指尖的草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抓着的那把。半天才吞下了一口唾沫,道:“看来我还需练上一段时间。” 千寻止了手上的真气,叶片缓缓停下,恢复了最初的模样。阿凌连忙拿来细看,上面竟一丝伤痕也无,不由赞道:“这真是一门绝技了!” 第17章 茶棚 进入八月后,放晴的日子多了起来。烈日暴晒着地面,冒着蒸腾的热气。开阔的官道上,各式马车来来往往,马蹄踏在滚烫的干土上,扬起了阵阵尘土,戴了斗笠的赶车人也不免灰头土脸。 此时,千寻正躺在马车中纳凉。酷暑之下,她已有两个时辰未曾动弹。 时近晌午,上了些年纪的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片树荫下,找了一处茶棚换水,又买了四个白面馒头,兜在怀里走回车边,向着里面道:“公子,下来喝些茶吧。”良久,车里未有动静。这老头晃了晃脑袋,到一边石头上坐了进食。忽见一小少年掀开帘布探出头来,看了看不远处的茶棚,又钻了回去。没过多久,手里捏着些碎银子跳下马车,向着茶棚走去。 遮阳的帆布投下了好大一片阴影,七八个四方的木桌上摆着茶碗。蓄着山羊胡的细瘦老板殷勤地招呼着客人,不多一会儿就坐满了一半。 阿凌站在蒸笼前,将各色面点打量了一圈,正不知该买哪个。老板已堆着笑转身过来,问他要些什么。袅袅的白烟从蒸笼中缓缓升起,面粉的香味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阿凌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对老板说:“每种都来一个吧。” 老板吆喝了一声“好咧”,拿了油纸开始包馒头。却听一人“咦”了一声,凉棚下的一桌客人纷纷看向了官道上。只见热气飞腾的地面上,远远地走来一湖蓝衣裙的女子,她似是在烈日下晒得有些脱力,脚下颤颤巍巍的,整个身子摇摇欲坠。等走进了,只听有人倒吸一口气,痴痴地直望向她脸上。 茶棚老板将纸包递给了阿凌,也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面容白皙,眉目清秀雅致,眼睛下方还点着颗泪痣。约莫是热的厉害,鼻尖淌着颗晶莹的汗珠,两颊的汗水一路流过细长的脖颈,流进了衣领里。老板顿时有些心痒,抓了快抹布擦了擦手,抬脚就要迎上去。 不料美人脚下一崴,踩到了一块石子上,原本就摇摇晃晃的身子瞬间向下栽去。只见青影一闪,一人已跃至她身前,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那人扶着她站定后,哈哈一笑,道:“姑娘无事吧?” 美人点点头,被扶着的手肘轻轻向回缩了缩,两眼却不看他,向着茶棚里扫了扫。她向边上退开一步,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又向下栽去。那青衣男人急忙再去扶她,却隔着袖子抓到了她的手。只听美人轻哼一声,两条秀眉蹙了起来,被抓的袖子里露出了一只缠了厚厚白纱的手。 “啊,对不住!”青衣男人连忙放开,伸手无奈地抓了抓头,又笑道:“这么大太阳,姑娘不如进茶棚避一避。在下方才鲁莽,还想请姑娘喝茶赔个不是。”他笑得两眼眯到了一起,露出了晶亮的牙齿。 不等美人答话,就听茶棚中有人嗤笑一声。一红衣姑娘双手抱在胸前,不屑地看着那青衣人道:“陆师弟,师叔的教诲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那青衣人听了,面上一红,却仍看着美人,只见她匆忙地捋下袖子,遮住白纱缠裹的手,却隐约露出了另一只也缠了白纱的手。他不禁起了些怜惜和怒气,怜她一弱女子被伤至如此,怒那施暴之人不懂怜香惜玉。 他有些面色复杂地看着美人,道:“姑娘,进来坐会儿吧。”说罢,便牵了她的手肘,向茶棚走去,在一处空桌边坐了。老板殷勤地提着茶壶走来,美人别开头,蹙眉坐在那里,轻轻地动了动酸软的腿,眼前却有些眩晕。 那青衣人端了茶水到美人面前,见她手上不方便,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姑娘若是不方便,在下可以代劳。”说着就将茶碗递到了她嘴边。哪知美人一咬唇,别开脸去,眉眼间含着薄薄的嗔怒,看在旁人眼里,竟带了几分娇媚。 “哼,狐媚。”那红衣姑娘撇了撇嘴。却听边上有人轻笑,一蓝衫男子端着茶碗,看着她打趣道:“平时见你和陆师弟玩在一起,还未想到什么,没想到你这般在意他。” “大师兄!”红衣姑娘一惊,连忙拉着他道:“什么在意不在意的!还不是师叔关照的,别让他总与女子厮混在一起,耽误了功课。我只是想着,他上次月末考校,被我挑了兵器,正该心无旁骛地反思才是。”说到此处,她见大师兄仍似笑非笑的喝茶,恨恨地脚下一跺。“我是怕别人说我赢得不光彩!” 那蓝衫男子不语,只笑着别开头去。却未想着红衣姑娘愈加恼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杀气腾腾地走到了陆师弟的面前,说道:“别人领情倒也算了,现下你这样,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轻薄,丢我天门派的脸面!” 陆师弟听了却有些不服,道:“俞师姐说哪里话。我见这位姑娘伤了手,不太方便,才好心给她端茶。怎么就变成轻薄了?” 红衣姑娘看了一眼美人,只觉她两眼间秋水盈盈,一脸愁容,甚是惹人怜爱,不由心中怒气更盛。“伤了手?伤得如何?我天门派还懂些跌打的法门,倒不知她方才崴了脚,却伤到手上去了。”说着,她身形一闪,已到了美人身边,出手抓向她袖管,入手竟真是捏到了厚裹的纱布,一时楞在哪里。美人轻哼一声,眉头皱得厉害,想要挣脱她,却被她捏得更紧。 陆师弟见了,忙伸手去拦,却也不敢与师姐硬来。他心里怜惜美人,一时有些烦恼。 红衣姑娘见他如此,不依不饶道:“不就是裹了些布么,不如看看伤得如何好了。”说着,她抓了美人的一只手,去解纱布。却听背后一人凉凉道:“我看这手上许是皮肤病,是以才包裹这般严实。听说这样的病症极易传染,也不知是不是摸了也会染上的。”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白衣少年面上含笑地走进茶棚,懒懒地在一张空桌上坐下,身边跟着一面容清秀的小少年,瞪着一双杏眼向美人的手上看去。 红衣姑娘听了,即刻撒手,看了白衣人一眼,又觑了觑一旁的陆师弟,“哼”了一声,走回了原先坐的地方。那陆师弟面上有些尴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跟着走了回去。只留下了那女子一人坐在桌边。 千寻拿起桌上的茶碗,有些嫌弃地看了看上面的未洗干净的白渍,从袖中掏出素帕仔细擦了擦。此时老板已过来添茶,千寻又擦了个碗放在阿凌面前,抬手再去拿第三只。 一旁的众人虽仍喝着茶,眼睛却看着这边。见那美人悠悠站起身来,走到了白衣人面前,忽地跪了下去,伏身磕起头来。 千寻听着那边的抽气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道:“邈邈,先起来。” 邈邈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眼里倾下了两行泪珠。她抬头定定地看着千寻。 “唔,我不太喜欢将话说两遍。”千寻擦了擦手,接过阿凌递来的一个蒸包。 邈邈听了,迟疑半晌,从地上颤颤巍巍地起身。 “坐。”千寻咬了一口蒸包,浓浓得芝麻馅溢了出来。她看着邈邈顺从地坐在一旁,推了第三碗茶到她面前。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背后众人灼人的目光,茶棚里的客人尚在远远地望着这边。 “不让你跟来,是为了让你好好养伤。”千寻又叹了口气,细细嚼着蒸包。“等下你到马车上休息吧,这手指恐怕还要重新包扎下。”说着,她又抬头看了看邈邈,面色严肃起来。“这是你第一次不听我的话。再有下次,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邈邈听了,有些怔愣,随即低下头来点了点,两手慢慢捧住茶碗,喝了起来。 那日出了燕子坞,千寻将她安置在了一处药庐。最初几日,她总是浑浑噩噩的,神智并不清醒。等醒来时,才知千寻已照顾了她三天三夜。每日清晨和傍晚,千寻都会来给她换药。初时只觉得背上有些麻痒,后来才知是伤口开始结痂。 她不能言语,千寻脱她衣服上药的时候,她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却止不住耳根烧得通红。待到矫正指骨那次,她才清楚地看到了千寻上药时的神情。专注,细腻,却有些淡然,没有怜惜,也没有不耐。她心里觉得有些梗塞,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五日后,千寻说要离开,却让她留下。“药庐的吴先生会看顾你。”留下这句话,人就走了。 邈邈在她走后,偷偷溜出了医庐,跟在马车后面,却被远远地甩开。她一路在后面跟着车辙和马蹄印子,每每走不动时,她只能逼着自己继续走。到了后来,车辙渐渐交错起来,她甚至连自己走的路对不对都不清楚了。若不是千寻途径后山采了些草药,耽搁了几个时辰,她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 无论如何,追上了总是好的。邈邈喝着茶,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不少。 千寻起身结账时,就见到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陆师弟,和瞪着眼睛一脸不悦的红衣姑娘。她心觉滑稽,面上不觉笑了起来,眼神也多了几分玩味。这派神情看在那红衣姑娘眼里,却全然不是滋味,只听她大拍桌子,哼道:“登徒子!” 第18章 登徒子 在马车上颠簸了整整一日,临近天黑,才驶入了临川境内。 进了安城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街上小贩正在张罗着夜市,街边亮起了一盏盏素纸糊的灯笼,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亮光串联起了整座城镇,倒也是一派华灯璀璨。 千寻在一处看着亮堂的客栈前下了车,觑了眼门口“云来客栈”的招牌,伸展着筋骨走了进去。身后,戴着帷帽的邈邈正扶着睡眼惺忪的阿凌下来。 掌柜的是个戴了方帽的中年人,体态微胖,见千寻等人进来,便客气相询。 “三间上房。”千寻答道。 “为什么是三间?”阿凌揉着眼睛问道,又抬头看了看邈邈,向着千寻道:“两间就够了呀。” “三间有何不对?我们一人一间不是正好?”千寻不知他何意,点了点人数,觉得并无问题。 阿凌尚未答话,就听身后又进来几人,当先一男子已朗声说道:“掌柜的,要四间上房。” 掌柜面上有些为难,低头去查测簿,片刻后抬头歉然道:“方才这位公子要了三间房,小店就只余下三间了,少了一间。诸位客人只怕住不下啊。”说罢,他见后来的诸人都配着长剑,想来是江湖中人,只怕得罪不起,不免有些心虚地向千寻看去。 千寻转身,见进来的几人正是白日在茶棚遇到的天门派弟子。带头的是那蓝衣的大师兄,后面跟着红衣姑娘和陆师弟一众。 阿凌拉了拉千寻,有些委屈道:“我不是一直和你睡一块的,怎么今天把我分出去了?”说着,他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一眼邈邈。“阿寻,你该不是因为邈邈来了,就把阿凌赶出去了吧?” 千寻有些诧异地看着阿凌,心道他怎么忽然撒起娇来。想了想,还是改口说道:“那就两间吧。” 掌柜见她让步,顿时欣喜起来,连连道谢,唤来小厮领她去房间。身后的蓝衣男子向她抱了抱拳,以示感谢。千寻微微点头致意,牵过阿凌向楼上走去,却见那陆师弟神色古怪地凑到红衣姑娘耳边轻声嘀咕,两眼却在千寻和阿凌身上一闪而过。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红衣姑娘听后顿时满脸绯红,瞪着千寻哼声道:“禽兽!” 千寻在房中用过晚饭,便去隔壁房里探望邈邈。她临时跟来,千寻身边也未带上替换的药膏,只是把了脉,让她早些歇息。 她回房唤来了小厮,打听附近的药铺。那小厮口齿伶俐地说道:“城里最好的药铺当属回春堂了,听说是家大药商开的,什么都有。只是现下戌时快过了,药铺也该打烊了。”小厮说着,看了看千寻,问道:“可是公子身体不适?” 千寻摇头,从桌上提笔写了张方子交给他。“可否请你替我走一趟,看看现下能不能抓到这副药?”她见小厮有些为难,笑道:“若今日实在找不到,明日一早也行。”说着,她又摸了一块银子给他。 小厮接过银子,连忙赔笑道:“小人立刻去看看,兴许药铺的人还未休息。” 待小厮走了,千寻在房里走了一圈,打量着唯一的一张床,叹道:“现在只有一张床,还要两个人挤在一起。”说着,她躺倒在床上,斜眼看了看一边的阿凌。 阿凌方才坐在一边,看千寻和小厮讲话。他一整晚都有些别扭,也不说话,此时才走到了床边,踢了鞋爬上来,坐在千寻边上,瘪着小嘴道:“若邈邈不来,你也要让我一个人睡一间房吗?” 千寻奇道:“难道你一个人就不行了?都这么大了还要人陪?” 阿凌却有些不依不饶,“你不在的时候,总觉得空落落的。”他挠了挠小脸,似想到了什么极好的理由,双手叉腰一脸得意道:“你说过我还欠你钱,你不能丢下我。” 千寻有些无奈地说:“你跟我挤在一起睡觉又不能抵债,我还要小心不能将你踢下去。” 阿凌听了,不服气地分辨道:“你要是累了,我就给你捶腿捏肩。你夜里渴了,我还能帮你倒水!怎么就没用了?” 千寻摸了摸额角,有些头痛。她忽起了促狭之心,起身捏了阿凌的下巴,凑近他的脸,不怀好意地笑道:“嗯,那你今晚可要好好伺候本公子,若是满意了,你那债便一笔勾销吧。” 阿凌有些怔愣地看着千寻,刚想说“好”。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重重地踢开,一红衣女子站在门外,正是那天门派弟子。她向房中看去,只见两人坐在床上,那小少年衣衫歪斜,神情呆愣,全无反抗。顿时想起陆师弟说的“娈童”,柳眉倒竖,大喝一声:“你个淫贼!”手中一把宝剑出鞘,刺向千寻。 千寻见那剑已刺到面前,重重叹了口气,拉了阿凌侧身闪过,脚下轻移,几步间已到了门口。那俞师妹见人避得灵活,心下更恼,轻叱一声,第二剑已追来。千寻见势不好,急忙带着阿凌走出门外,向着楼下大堂喊道:“掌柜的,这位姑娘走错房了,劳你带她回去。”说着又在走廊上退开几步。 那姑娘追出门来,见淫贼还拉着少年,抬手又是一剑。只是尚未刺出,已有一人闪到她身后,捉住了剑柄,问道:“俞师妹,这是怎么了?” 两眼冒火的俞师妹看清了来人,喊了声“大师兄”,转头指着千寻道:“这淫贼带着娈童住我隔壁,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简直是无耻下流!大师兄你放开我,让我教训他!”说着就要夺剑。 那大师兄也未见什么动作,只转头看着千寻,面上有些尴尬,手上仍稳稳地捏着俞师妹的剑柄。千寻此时的面色也有些复杂,却也不大乐意与他们多话,只向那大师兄草草一点头,拉着阿凌向房里走去。 经过那两人面前时,阿凌忽抬头问千寻:“她为什么叫你淫贼?娈童又是什么?” 千寻面不改色地走进房里,合上门,才一本正经道:“她见你长得可爱,以为你是陪人玩乐娈童,不满我独占你,也想同你玩耍。” 客栈的房间靠着街市,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沿街的一色灯笼,一路延至尽头。进入亥时,街上已无人影,灯笼已灭了大半。千寻落了纱窗,便熄灯歇息,却见阿凌已在床上靠墙的一边睡熟了。 她也躺到床上,支臂看了看阿凌的面色。夜里不似白日那般酷热,夜风从纱窗吹来,带了些凉爽。她躺平了身子,开始回忆舒伦山脉的走势。 上一次登上舒伦山,是四年前的事了。白谡带她游历至此,忽然兴起说要去雪山上看日出。那时她轻功不如现在,跟着白谡攀至半山腰,就有些吃力了。两人一直行到天黑,千寻又饿又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登,只找了个山洞进去歇息。白谡无奈地说去找些吃的。 在黑漆漆的山洞里等了很久,千寻觉得身上有些冷,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待到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震惊了。连绵的雪山自云海间高高耸起,晶莹的雪层覆盖在褐色的岩石上,遮住了整个山脊,远处的天空一片碧蓝,天际线的那端亮起了一个炫目的光点,渐渐上升,露出了圆轮的一角。苍茫的天地间,千寻靠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身上裹着白谡的外袍。那个人就坐在不远处的高石上,穿着素色的白衫,挺直着脊背,头也不回地看着初阳,雪白的发丝飞舞着,与雪山连成了一片。 天间的云和山亮丽了起来,白雪覆盖的山脊被照得闪闪发光,岩石上的冰柱折射着温暖的光亮,显得尤为剔透。白谡转过头来喊她,脸上盛满了明快的笑意,他说:“饿了吧?我摘了雪莲。”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白谡会将雪莲拿来充饥。千寻想着,身上竟似感受到了些沁凉雪意。她闭上眼,耳畔传来阿凌均匀的呼吸声,不出多久便也睡着了。 三更时分,一阵响动将她惊醒了。有人从屋顶上极轻地掠过,没有惊动任何一片瓦,应是着了贴身的衣裤,并未发出衣袂当风的声响。另一人以轻快迅捷的身法掠至了临街的屋檐下,在窗前一闪而过,停在了邻间的窗户上。此时,第三人的气息忽隐忽现地出现在了楼下的大堂里。 三人极有耐心地在原地等了许久。千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鼻尖闻到了淡淡的迷烟气味从隔间传来。她听了听另一边隔间里邈邈的呼吸声。邈邈并没有醒来,门外三人的目标也不是自己一行,她拉了拉阿凌身上的凉被,闭上眼睛。直到兵刃相击与呼喝声传来时,千寻已迷迷糊糊地再次入睡。 第19章 夜袭 萧宁渊侧头避过一把袭来的长剑,运指如风地点了自己口鼻处的几处穴位,翻身一滚已从床上跃起,拉着半睡半醒的师弟避开了第二轮剑袭,右手已摸着剑柄拔剑出鞘,挑开了两枚牛毛细针,发出“叮叮”声响。落地时腿下有些酸软,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桌脚,自知已吸进了一些迷烟。 被丢在地上的师弟彻底醒了,匆忙之下正要去床边取剑。只见那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把快剑舞得让人看不清指向,眨眼间已刺向萧宁渊身前,左手一个小擒拿抓向他的咽喉。萧宁渊挥剑隔开刺来的一剑,足下轻挑,将师弟带开一段,回身横削,止住了黑衣人的剑势,手腕一翻已过了五招,却听身后有人破窗而入,又一把剑刺向自己后心。 师弟踉踉跄跄地爬到床边架子上取了剑,回身见萧宁渊正被两人夹击,大喊一声“师兄小心”,拔剑要救。忽觉心口刺痛,低头去看,却无甚异样。他急急迈步上前,挥剑去挡其中一人。 萧宁渊在两人夹击下矮身一避,体内真气流动灌注剑上,一招横扫弹开了一人的长剑,迅速回击直取身后那人的面门。此时师弟将将赶至,出剑袭向长剑被弹开的那人。不料那人身形恁的诡异,眨眼间只见一道残影闪过,他已接了剑柄就势袭来,挽出一片剑花,一招中含了几个刺击,分别指向周身大穴。师弟想要运气避开,却只觉腿下酸软。他凝气剑尖,正要使出一招“风声鹤唳”,忽觉心口一通,一口气未能接上,长剑撞击到了黑衣人的剑尖,被立时挑飞,待要用轻功闪避时,只觉丹田一阵刺痛,胸口心脏抽搐起来。他瞪着双眼喷出一口血来,黑衣人的剑已至胸前。眼见就要被刺个对穿,萧宁渊忽闪身过来,一把抓开师弟,长剑翻飞,也用了一招“风声鹤唳”,瞬间将黑衣人击退了三尺。 他回头去看师弟,只见他两眼突出,口角流血,面色在黑暗中难以辨清,却听他气息十分混乱。此时,隔壁师妹房里传出一声怒喝,似也有人交手。他急忙点了师弟身上的几处穴位,将他放在地上,持剑逼上房里的两人。方才交战中,他暗中运功逼出了迷烟,也幸好他发现得早,吸入得并不多。 门外有人急急行来,在门外喊了一声“大师兄”,便踢开了房门。萧宁渊掌中剑一个翻转,已将一人逼至墙角。他剑势凌厉,不待那人喘息,已一剑刺了上去。那人一避,剑便刺中了他的右臂。他轻哼一声,左手翻转,瞬时飞出许多牛毛细针。萧宁渊侧身避开了一部分,挽剑击落了其余几根,只觉虎口有些发麻,未料敌人的暗器功夫如此了得。 进来相助的同门见到了躺在地上师弟,急忙护着他退到了走廊上,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掌拍中后心,两个人直飞出去,落到了大堂里。伤了右臂的黑衣人趁势闪出了墙角,房里的两人再次夹击萧宁渊。只听隔壁传来一声惨呼,又一天门弟子受伤。 萧宁渊手下一沉,凝气于剑,双臂开合,使出了一招“破釜沉舟”,横剑扫荡出汹涌剑气,破风之声骤起,屋内桌椅瞬时被剑气搅碎。两个黑衣人原本正突身急攻,被剑气卷入后顿时皮开肉绽,重重摔在墙上。萧宁渊立刻逼身上前,剑花一错,已挑断了两人的手筋,左手运气点了他们的穴道,扯下其中一人的面罩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 隔壁传来俞师妹的惊呼,剑气碰撞的锐声中夹杂着重击的闷钝声。楼下大堂里,一身是血天门弟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身,撞见了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掌柜,后者一屁股跌倒在了桌椅的碎木中,大喊着:“壮士饶命!壮士饶命!”一些被惊醒的房客将门开了一条缝,向外偷偷望去,待见了血光,忙不迭地退了回去,将门死死关上。 萧宁渊捏着那黑衣人的喉咙,却见他直直地盯着自己,嘴紧紧闭着。心知此时不是审问的时候,他抬手卸下了两人的下巴,闪身出门到了隔壁房中,只见房中亮着灯,俞师妹正捂着受伤的左肩连连后退,殷红的血从她指尖滑落。两名闻声赶来的师弟正围斗一身材精瘦的黑衣人,房里的家俱都被剑气绞得粉碎。 那黑衣人身手也是了得,一人一剑已将两人逼得连连败退,招招狠厉直取要害。两名师弟都已挂彩,下盘皆有些虚浮。萧宁渊挥剑刺出,瞬时将黑衣人与师弟们割开。抬手三剑将黑衣人避退两步,一边说道:“快去楼下看看。” 两名师弟扶着俞师妹出了房间,萧宁渊回剑凝气,正准备再用一招“破釜沉舟”将人拿下。不料那黑衣人一眯眼睛,虚刺两剑,随即向后一跃跳上了窗户,不待萧宁渊追至,就已跳了出去。 萧宁渊在窗边看了一眼,心道情况尚不明了,不宜追踪。他立刻回房去寻被点了穴的两人,却见两人都已面上发黑,中毒身亡了。他心中微沉,扯了块布包着手,细细查看那两人的身上,却并未发现多出来的伤口。 楼下已恢复了安静,陆师弟忽然喊道:“大师兄,你快下来!聂师弟不好了!” 萧宁渊疾步下楼,见到了晕厥在地的聂师弟。方才他在房中就已情况不妙,又被黑衣人从二楼打下,此时面上出现了青黑之色。萧宁渊急探他脉搏,只觉虚弱无力,时有时无,又贴掌至他后心,想用真气探他内伤。不想刚一催动内力,就觉他体内有一异物逡巡于心脉周围,随内力正流向心脏。萧宁渊立刻撤回内力,面上越发阴沉。他转头看着吓得在一边哆嗦的掌柜,问道:“城里可有会治内伤的大夫?” 值夜的小厮这才敢从柜台后面冒出头来,小跑着过来扶起掌柜。那掌柜犹自惊魂未定,对萧宁渊的问话充耳不闻,双眼无焦地望着一地的碎木。那小厮见萧宁渊面色阴沉,畏畏缩缩地答道:“若是回春堂的于大夫在,或许能治一治。” “回春堂?是了,此处也有回春堂。劳烦小兄弟带路,救人要紧。”萧宁渊说着要去扶聂师弟。 那小厮吓得急忙跪在地上,刚刚被扶起的掌柜也就势跌在地上。小厮几乎要哭了出来,说道:“大侠饶命!这于大夫几日前就出远门了,至今未归啊!要不小的去别家医馆问问?” 萧宁渊刚要回话,却听聂师弟喉咙中咯咯作响,浑身抽搐起来,扭动了几下后,吐出了一口黑血。他急忙用内力一探,那体内的异物竟又动了起来,只怕过不了片刻就要进入心脏。 “没时间找大夫了!”他皱起眉来,却不敢用内力逼出那异物,一时竟觉得什么也做不了,可什么都不做,聂师弟顷刻便要丧命。 “大……大侠?小人也就是一说……这二楼的客人许是懂些医理的。他今日还写了药方让小人去抓药的……”小厮话还未说完,就见萧宁渊已走到面前,向他一抱拳道:“救人如救火,请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说着,已架着小厮一跃到了二楼走廊。 惊魂未定的小厮僵硬地迈开步子,走廊地上还散落着些桌椅的碎片,他只觉今夜太过惊心动魄。两人走至了一扇门前,小厮理了理头上的布巾,咽了口唾沫,这才敲了敲门,向着房里喊道:“这位公子,劳你开一开门。楼下有位大侠受了些伤,想请你帮忙看看。” 他又重复了一遍,屋里却没什么动静。萧宁渊有些面色复杂的看了看那扇门,一抱拳,向屋内朗声道:“天门派大弟子萧宁渊拜会公子,先前颇多误会,得罪了公子。萧宁渊愿向公子赔礼。只是在下的师弟性命危在旦夕,还望先生能施以援手。萧某感激不尽!”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了一些动静。一人打着哈欠从里面开了房门,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道:“这才什么时辰,何事扰人清梦呀?” 一旁的小厮缩了缩脖子,躲到了萧宁渊身后,心道外间吵成这样,难道还有人能睡得着么?萧宁渊却郑重的躬身一礼,言辞诚恳道:“不知公子可会医术?可否帮在下的师弟看一看?” “又看病?”千寻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才眯着眼睛看向萧宁渊,沉默了良久,才道:“带路。” 第20章 看伤 于千寻而言,平生最难熬的莫过于夜不能寐,饥不得食。现下她正沉浸于夜半被人闹醒的气闷中,看了一眼萧宁渊身后的客栈小厮,立刻了然自己是如何被寻上的。再打量了番萧宁渊,只见他身上除了未穿外袍,衣衫妥帖,面容齐整,全无遭了夜袭的狼狈之色,不由多了他两眼。回头正瞥见邈邈开了门出来,想来也是被吵醒的。 她朝着邈邈微微一笑,道:“没什么事,回去休息吧。”邈邈看着她跟在萧宁渊身后下了楼,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满地狼藉的大堂,不由蹙起了两条秀眉,静静阖上了门。 俞师妹正站在一旁,让陆师弟等人站在身前,挡了众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向肩上的伤口上药,看到千寻跟在萧宁渊身后下楼,当即丢了金创药,抓起剑就冲到了楼梯下,指着千寻道:“怎么把这个淫贼找来了!大师兄,我今日才骂过他,他能有这样好心帮忙救人?何况他才多大年纪,也会治内伤?” “师妹!不得无礼!”萧宁渊低喝一声,回头正要向千寻告谦,哪知俞师妹眼圈一红,嘴里却已喊道:“聂师兄都伤成这样了,至少也要找个正经大夫来瞧瞧啊!我看这淫贼心术不正,嘴也毒辣,哪里像是悬壶济世的大夫!” 俞师妹一口一句淫贼,听得千寻愈发无语,因睡眠不足,脑仁正隐隐作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向着萧宁渊道:“淫贼这就要去给令师弟把脉,烦劳让个道。”说着,她就从萧宁渊和俞师妹的身前穿过,径直走到了晕厥在地的那人身边,蹲身查看。 萧宁渊看了一眼仍要说话的俞师妹,摇了摇头,又向陆师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上前扶走了俞师妹,哄着她去包扎伤口。他又叫来了其余几个师弟,轻声吩咐几句。众人点头,纷纷退开,离开了大堂。他走到掌柜面前,向他抱拳歉然道:“未想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让掌柜受惊了。今日损坏的桌椅还请记载萧某账上。” 掌柜方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见萧宁渊提出赔偿,只怔愣地道了声“是”。 萧宁渊这才走到了千寻身旁,见她已拉开了聂师弟的上衣,脸上有些凝重,心下也有些拿捏不准,此人能否治得师弟的伤,不由试探地问道:“不知在下的师弟伤得如何了?” 千寻也不看他,将人上下都查了一遍后,才回头问道:“他在何处中的暗器?” 萧宁渊闻言,转头看向聂师弟裸露在外的上身,果然在左胸上看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脑中闪过了方才的牛毛细针。他看向千寻,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心想此人兴许真有些本事。他开口说道:“在我房里,需上去看看吗?” 千寻点头,见萧宁渊立刻向楼梯走去,又叫住了他,指着地上那人道:“你将他也搬上去吧。” 萧宁渊本不想搬动聂师弟,只怕搬动时触动了那血脉中的异物,反而害了他。此时听千寻如此说,他不觉问道:“不知搬动时可要注意些什么?” 千寻看着他,说道:“我封住了他心脉四周的穴位,那暗器暂时动不了,你怎么搬都行。”说着,就迈步向楼上走去。 萧宁渊这才舒展了眉心,掩上了聂师弟的上衣,背着他跟了上去。两人到了方才打斗的房门前,地上散开着被剑气搅碎的木屑。千寻将两手袖在背后,站在门口,让萧宁渊先去安置了聂师弟,这才跟着他走进了房中。 两名黑衣人的尸体已不见了,地上留下了一滩浓稠的血水,散发出浓浓的腥臭味。千寻从袖中掏出块素帕,捂在口鼻上,在血水前停留了片刻,绕着房间缓缓走了一圈,又在一处墙壁前端详了起来。 白色的墙面上留着几个微不可见的小孔,应是打斗中发出的暗器打进了墙面。这些小孔不仔细看,是极难分辨的。 萧宁渊自进房点了灯后,就不言不语地看着千寻在房中走动。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有些惊奇。一片狼藉的房中,她竟能沿着黑衣人射出暗器的路线,一路走到了那面墙前。她刚刚明明不在房中,没有看到打斗的过程,此时却似能看到残影一般,重复着他方才的走位。 千寻向萧宁渊招呼了一声,让他将烛灯拿近一些。她从腰后抽出一把薄刃的小刀,在墙面上缓缓地挖了几下,刀尖已勾出了一枚极其细小的针。她将面上的素帕取下,将那牛毛细针放在了上面,又去墙上找第二根。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已经找到了四根。千寻小心翼翼将它们包好,转身出了房间。 萧宁渊也跟着出了房间,见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玲珑盒,盒盖上雕着一尾他从未见过的鱼,尾鳍比鱼身还长,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度,仿佛是在水中摇曳生姿一般,栩栩如生。 千寻一路走到了他刚才安置聂师弟的房间,却见里面已站着两个人。俞师妹已换了件赶紧的衣服,在床边探摸那姓聂的额头。陆师弟正在一旁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千寻一挑眉,回头看了看萧宁渊。萧宁渊走了进去,向着两人问道:“方才不是让你们回去休息了么?怎么又来了这里?” 俞师妹已看到了千寻,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色,说道:“我听到大师兄上楼,以为聂师兄应该无事了,就让陆师弟来给他上些金疮药。”果然,那陆师弟从包袱里找出了一个白瓷瓶,走到床边,要去拉聂师兄的上衣。 “他们俩若是再动他一下,你便去找别人医治吧。”千寻看着萧宁渊淡淡道。 俞师妹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嘴上却冷冷说道:“不敢劳烦你动手,我师兄这不是好好的吗?” “出去。”萧宁渊看着俞师妹,忽觉平时师兄弟们太过让着她,到底还是将她养成了这般刁蛮任性的性子。 俞师妹闻言,眼睛瞬时红了。大师兄平时说话总是很温和,时不时还会打趣人,可今晚他已接连两次喝止了自己,神情严肃极了。她觉得很是委屈,心中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恶狠狠地瞪着门口的千寻,只觉只要这个人在,总会让她浑身不自在。陆师弟见状,急忙来拉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萧宁渊见她如此,微微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道:“琳琅,你聂师兄现在情况并不好。”他又向陆师弟道:“鸣玉,你送她回房吧。” 陆鸣玉又去拉俞琳琅,这次她没有将手甩开,由着他拉出了门外。只是经过千寻面前时,怨恨地剜了她一眼。陆鸣玉边走边劝道:“师姐,你就开心点吧。师弟我还要和别的师兄们挤一个房间呢。大师兄那个房间今晚是睡不了人了。你要是还生气,只怕是睡不着了,就把床让给师弟我吧。” 听着陆鸣玉念念叨叨走出去,萧宁渊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千寻道:“真是对不住。” “嘿,贵派真是热闹。”千寻说着,仍站在门口,眨眼看着萧宁渊。“我看病不喜欢有人待在边上,你也出来吧。” 萧宁渊一直在门外等到了五更天,才看到千寻从房里出来。 出来时,她手里仍拿着那玲珑盒,站在门口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哼哼了两声,才向萧宁渊道:“人死不了,针上却有毒。天亮再抓药也不迟。”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要睡觉了。” 萧宁渊本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此刻见她面色疲惫,眼下有些青黑,心中忽然有些愧疚。看着她走回房去关上门,他才转身进门去看聂师弟。 次日清晨,千寻早早地就被正要爬下床的阿凌弄醒了。虽然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却已再难入眠,索性起身,让小厮将早点送到房中。阿凌洗了脸,被千寻打发去隔壁唤邈邈一起来用早饭。邈邈来时,看着气色并不好,脸上没什么血色,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 千寻刚放下筷子,昨日被打发去抓药的小厮叩门进来,见了千寻急忙躬身赔礼道:“公子恕罪,小人一早就跑了趟回春堂,药却没能买成。”说着,他又从怀里拿出那张药方,双手递给千寻。 “哦?怎么说?”千寻有些诧异地接过药方,端了杯茶漱口。 “今日是回春堂的刘药师当值,他看了药方,说这药……”那小厮看着千寻,支支吾吾起来。 “但说无妨。” “刘药师说,药方上的几味药材相冲,一起服了有害无益,说客人若真有不适,可以去他店里让医师看看,不然回春堂是不能给客人抓这样的药。”小厮说得口齿伶俐,心下却有些不安,偷眼看着千寻的神情。 “竟有药铺管得这样宽。”千寻搁下茶杯,略一沉思,道:“那要劳烦你带我走一趟了。我要亲自去问问,如今砒/霜都能买到,还有什么药是买不得的?” 小厮见她面上淡淡,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道回春堂刘医师说的话,必然是没错的。见千寻已起身走来,他躬身答道:“小的这就带您去。” 才出了房门,就见过道中迎面走来三人,当先的正是客栈掌柜,他正陪笑引着身后两名官差打扮的人。他见了千寻,倒是客气的一礼,道了声“公子早”。三人走至了昨日萧宁渊住的房前,直接推门进去。 那小厮见千寻站着不动,便扯了笑道:“公子昨日想必也听到了吧?隔壁的客官遭了歹人夜袭。今日一早,掌柜的就报了官。”他见千寻仍盯着那边,只道她是担心客栈不安全,连忙解释道:“说实话,安城这样的小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多少盗贼。昨日那样的,当真是几年里都没见过。如今官府已派了人来,想必歹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再来。” 千寻回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是啊,确实可怕得紧。如今官老爷来了,自然是好的。我们还是快些去回春堂吧。” 小厮连连点头,带头向楼下走去。 第21章 巧遇 白日的安城比昨日的夜市更热闹些。今日大晴,商贩们趁着暑气还未上来,在街边吆喝着生意。大街不算宽敞,只偶尔通过一两辆马车,来往步行之人却不少。街边的酒肆茶楼却有些冷清。 走过两条街,远远就闻到了阵阵药味,抬头便能看到回春堂的挂木招牌。 这回春堂的店铺倒也大,是寻常商铺的两倍,还带着后院。那小厮带头走进了宽敞的大堂中,径直走向了柜台后面的红面老头。千寻跟在后面,一眼扫了扫堂中的布置。 左手边用竹帘隔出了两个小间,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人。离隔间不远处设了些坐榻,约莫有七八人候在那里。想来,小间中便是医师看诊的地方。右手边靠里处设了柜台,柜台后面整整一面一丈多高的墙面上,全是一格一格写了标签的柜子。一面色红润的老头正站在柜台后面,指挥一身着青色布衣的少年人爬上梯子,去取顶格里的药材。 打量间,千寻已走至柜台,见小厮面色讪讪地站在一旁,便要开口去问那老头,不想他正用油纸包了切碎的药材,抬头一眼看到了千寻,眯了眯眼不悦道:“拿药需排队。”说着,指了指一旁排了近十人的队伍。 千寻挑眉,随即笑道:“若是排队能取药,那也不错。可刘药师驳回了我的药方,却不知该上何处排队求个说法?” 那老头听了,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千寻,又转向那小厮,疑惑地问道:“你那方子就是这娃娃写的?” 千寻失笑,见小厮点了点头,向那老头说了几句。老头随即转过头来,又重新将她打量了一番。千寻无奈一笑,对着小厮说:“耽误你这许久,已十分抱歉,等下我能自行回去,你且回店里吧。” 那小厮见她说得如此客气,忙说了几句“不敢”,躬身一礼走了。 此时,那老头已将人打量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挥手让那青衣少年过来,吩咐了几句,便留下他给客人配药。他从柜台中走了出来,向千寻招了招手,自顾自往里间走去。千寻暗叹一口气,跟了上去。 内院比千寻想的还要大些,廊道外两边是些苗圃,种了不少草药。两人走到了一处六角小亭,老头走进去坐下,回头又要向千寻招手。千寻立即跟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面上带了些看戏般的笑意,心里有些好奇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老头见她坐下,当即换了一脸郑重的神情,斟酌了一番后,开口道:“小娃娃你可是有什么隐疾,不方便说出来?”说着,他仔细看着千寻面上的变化,只见她仍若无其事地含笑看着自己,当即有些着急,劝道:“须知讳疾忌医只会令病情更糟。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应当惜命才是。不能看了医书就胡乱给自己开药。你那方子里的石川草和紫罗叶都是治疗寒症的,可再配上腥热的牛荨子,却成了□□了。服用久了,毒素堆积,神仙也难救啊。” 他看了看面上仍无变化的千寻,一拍桌子道:“我见你面相温和,只道你是良善之辈。这方子总不会是拿来给别人服用的吧!” 千寻垂眼一笑,答道:“刘药师明鉴,确实是给别人用的,也的确是治疗寒症的。” “你这小娃娃也太不负责任!为何不将人带来此处,让医师看看!”这老头确实是刘药师,见她回得轻巧,顿时有些生气,面上充血,倒显得一张脸更红了。 “刘药师莫生气。服药的病人原是中了寒毒,需用这样微量毒来克制。晚辈不才,不敢说精通药理,却也不敢轻贱人命。”千寻抬眼看着他,眼中一派清明。 刘药师还想开口,却见一灰袍中年人从廊下走过,见了刘药师,急急行来,道:“刘老,于老那里来了消息。”那人看了千寻一眼,闭口未往下说。 刘药师闻言,转头向千寻说:“小娃娃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言罢,就跟着那中年人向廊下走去,片刻就不见了人影。 千寻只觉无趣,寻思回去将药方分成两份,将石川草、紫罗叶和牛荨子分开买,这老头也就没什么可叽歪的了。打定主意,她也不想在此等候,从亭子里走了出来,循着来时的路向回走去。路过一处池塘时,忽被绿叶丛中的一团白影吸引住了。细细一看,那白影竟是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它收着翅膀埋头在一丛水生菖蒲边,尖利的细爪踏在池塘边缘的圆石上,圆石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池水,倒将它一身雪白的羽毛映出了另一个影像。右边的腿上,还系着一个小巧的信筒。 千寻轻咦一声,渐渐向它走去,脚下放轻了步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海东青仍在饮水,并未察觉异样,只背后的羽翅微微扇动了一下。千寻越走越近,忽纵身一扑,一手只抓它背脊,夹住了它的双翅,单手将它提了起来,笑道:“你怎么跑来了这里!” 那海东青未料到有人偷袭,居然一招得手,惊得双翅直扑,无奈羽翅被缚,竟动弹不得。它愈发挣扎起来,利爪向身后袭去,脖子扭动起来,发出了尖锐的鸣声。 千寻哈哈一笑,避开它袭来的利爪,伸出另一只手去挠它翅下,笑道:“愿赌服输,被我抓了就该老实点。咦,今天你怎么特别凶?再闹我就将你的毛拔了,给阿凌做披风!” 那海东青却似完全没有听懂,依旧扑腾得厉害,口中鸣叫愈发凄厉,挣扎中真的掉下一片羽毛来。这下倒让千寻纳闷了起来,伸手要去取它脚上的信筒,却听身后响起一温润低沉的声音:“请阁下放了它。” 千寻闻声转头,待看清来人后,两人面上都露出了一些诧异。千寻笑道:“呵,这倒是巧,又和你遇上了。” 那人见了千寻,面上也露出了笑来,道:“确实有缘。” “上次欠了你两个人情,也未来得及道谢。”千寻说着,就要作揖道谢,手上的海东青忽挣脱出来,利爪瞬时就向她手上抓去。千寻一怔,手下却未停下,手掌一番已重新抓上了它的脊背,手指一勾,将它双翅夹住。她“咦”了一声,凑近端详着有些气恼的海东青,在看到它鼻端的一点黑斑后,抬头看着面前那人苦笑道:“唔,我好像是认错了。” 那人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件鸦青色云纹锦袍,颇有兴致地看着千寻娴熟地捉那海东青,口上却道:“我姓李,字随豫。上次匆忙,还未知你姓名?” 千寻捉着那海东青,放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有些尴尬。见李随豫袖手站在面前,有些看戏的样子,不觉就将仍在扑腾的海东青塞向他怀里,一边笑着说:“我姓苏。” 李随豫见她眼含促狭,了然一笑,伸手接过了海东青,也和她一般捏在背脊上,手指夹住了双翅。交接时,两人手指轻触。千寻浑然未觉,收回了手,向袖中找素帕,这才想起昨夜已拿来包了牛毛细针,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只捏过海东青的手。 海东青到了李随豫的手上,瞬时安静了下来。 千寻正要寻个托词告辞,却听不远处有人快步从廊下走来,当先一人边走边骂道:“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了!年纪轻轻的,竟一点规矩也不懂!” 千寻听了,暗叫不妙,脚下已后退半步,撒腿就要跑,却听一阵“扑棱棱”声响,李随豫已将手中的海东青放开,这只白鸟低低盘旋了一圈后,向空中振翅飞去。廊下骂骂咧咧的刘药师住了口,向白鸟低掠之处看去,恰好见到千寻,便大步走去。他边走边道:“小娃娃原来你在此处,教我好找!” 千寻暗叹一口气,看着白鸟飞去的方向出神。 刘药师走近,正想再念叨几句,忽看清了千寻身前的那人,停住步子。“咦?少东家怎么回来了?” 李随豫轻笑一声,道:“嗯,出城时见到了鲁永。” “那少东家想必是知道了?”刘药师面上多了些愁色。 李随豫微微点头,看了一眼千寻,向着刘药师道:“悬影峰几日前发生雪崩,只怕短时间内是无法从安城附近上舒伦山了。” 千寻听了,心中微讶。她带着阿凌赶来安城,便是要从这里上舒伦山摘取雪莲。若是因雪崩封了山路,再要上山就很难了。何况也不知这次雪崩到底有多严重,贸然上山只怕还会遇到第二波的崩塌。她正出神想着,却听李随豫正在唤她:“苏兄,难得巧遇,你可要让随豫略尽地主之谊,留下吃顿便饭吧。” 吃饭?千寻转眼看向他,只见他面上带笑,眼中露出了些诚恳的神色,不自觉想要点头,忽脑中闪过了萧宁渊阴沉的脸,不由苦笑道:“我倒是想,只怕回去晚了,有人等不及用药,心中怨恨我。” “哦?是了,你来此必是来抓药的。我让人替你送去如何?”李随豫笑着道。 千寻面上仍是一副无奈之色,道:“刘药师却是不愿卖给我呢。”说着,她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刘老头。 刘药师听了,一瞪眼,道:“你这娃娃真不识好歹。老朽我也是为了你好,方子怎能乱开!你且带我去看看那人,该用什么药,自然需谨慎斟酌。” 千寻苦笑着看向李随豫,见他正别开脸憋笑,不由挑眉。他见千寻面上有些不悦,回头换了副正经的模样,向刘药师道:“苏兄少年天才,于岐黄之术也是颇为精通。我见过他给人治病,说是妙手回春也不为过。他需什么药,你放心给他便是。” 刘药师听了,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千寻,到底还是点头,道:“既然少东家开口了,刘老头立刻让人去抓药。”说完,他转身就走。 千寻急忙追上去几步,道:“不忙,今日来还有别的药要买。来时急了些,尚未写下药方。” 刘药师止了步子回头,正要让她跟自己一并去前堂,李随豫却也跟了上来,笑道:“如此,就先去书房写吧。说了要留你吃饭的,你一并写了,我让人送去你的住处。” 千寻脑中飞快地将舒伦山之事转了一圈,随即笑道:“好。” 第22章 商议 李随豫的书房在后院东侧,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十分整洁。因采光得宜,室内很是亮堂。墙上挂着一幅远山图,云雾缭绕,山影起伏,意境倒也开阔。 李随豫从茶盏中倒了些水在一方黄澄泥砚台中,略扶了袖子,缓缓研磨起来。千寻在房中走了一圈,在书架前停留了片刻,却见上面摆的皆是些《素问》、《伤寒经》、《本草》之类的医书。 李随豫笑道:“我幼时体弱,虽说不上久病成良医,到底还是看了些医书。” 千寻冲他一笑,并未言语。待走到他身边时,他递了一支紫毫过来,桌上已铺了张触手细腻的白纸。千寻接过笔舔墨,微一思量,落笔写了起来。片刻后,她将写好的两张方子递给李随豫,又从袖中拿出了被退回的那张,道:“共三张方子,各抓三副,送到云来客栈,说是给天字三号房的便可。” 李随豫接过方子,也不看,转身出门,交给了候在外面的刘药师。回头却见千寻也走到了门口,说道:“刘药师,说来还需麻烦您一件事。云来客栈天字六号房里有位客人,昨日受了些伤。可否请您去看看?” 刘药师听了,以为她松口,愿意让自己去看那中了寒毒的人,面上露出了喜色,连连道好。千寻心中偷笑,面上却郑重地嘱咐道:“到了之后,请您寻一位姓萧的公子。就说我给他找了一位神医来,请他放心。” 刘药师听她称自己是“神医”,嘴上忙说“不敢当”,面上仍露出了些得意的笑,转身向李随豫告退。 “看来苏神医不仅少年天才,还十分热心助人,于医道也谦虚得很。”李随豫笑着看她。 “过奖过奖。”千寻立刻作出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两人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促狭之意,不由相视一笑。 正在此时,一灰袍中年人行来,向李随豫一礼,正是方才在六角亭中来寻刘药师的那人。他与李随豫低语了几句,便躬身离开。李随豫回过头来时,面上带了些歉意。“悬影峰雪崩耽误了回春堂的人进山采药的进山采药,如今正值一些稀罕药材的采摘期,几位管事正等我去相商绕路进山之事。原本还想与你多聊两句,毕竟离午膳还有些时候。现下却只能请你在院中走走消磨时间啦。” 千寻听了,忙道:“李兄不必客气。不瞒你说,我来安城也正是有上舒伦山的打算。”说着,她看向了李随豫的眼睛,“上回蒙你看顾的那个孩子,其实是中了寒毒,正需要舒伦山的雪莲作为解毒的药引。” 李随豫听了,了然地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确实耽误不得。”他微一沉思,说道:“那我便与伙计说一声,留心找一找雪莲。我们也是要想法子进山的,若能上得去,便将雪莲一并带回来。” 千寻却摇头道:“李兄盛情,我实在感激。只不过雪莲生长的地方地势险要,寻常人是到不了的。” “如此倒是有些不易。”李随豫面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千寻忙道:“若李兄能让我跟着采药的人进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可你……” 千寻见他面上微怔,又补充道:“几年前我也上过舒伦山,于寻找和采摘雪莲,倒也是有些经验的。只是对雪崩的情况不太了解,不敢贸然行动。” 李随豫看着她,片刻后,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来,温和的嗓音中也带了些笑意,“那就好办了。你且随我走一趟,听听几位管事有何主意进山。” …… 议事厅里坐了四人。茶水已添了三巡,几人也已商讨了个大概,只等少东家来拿个主意。 未几,厅前石子路上走来两人。几人见了那身着鸦青色锦服之人,纷纷站起身来相迎。等来人走近,才看清后面还跟着一白衫的年轻人。 “少东家。”几人侧身,将李随豫让了进去。 千寻跟着李随豫进了议事厅,被引至一坐席。她抬眼打量着厅中几人。 李随豫坐了中间的主位,很快便有伙计端了茶水过来。他左手边第一人是位白眉老头,穿着身牙色宽袍,身上看着倒也硬朗。右手边第一人却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圆圆的脸,像是个笑弥勒。这人也正打量着千寻,目光相对,他便和悦一笑。另两人都是身材壮硕的伙计打扮,高的那个面色黝黑,穿着青布衫,袖子卷起,露出了壮实的小臂,矮的那个面上还带着些风尘。 “鲁永已将事情说与我听了,不知两位管事怎么说?”李随豫看了看左右两人,问道。 那白眉老头一捋胡子,说道:“回春堂每年从舒伦山采摘的药物足足占了两成,八月里的时令药草也是一年里最多的。像是血麒麟、龙舌檀这样的稀罕物,本就产量不多,也无甚库存,若是今年不能采上,就要再等上三年了。” “荀老说的对啊。”那笑弥勒也开口道,“几日前我让人去了山下寻药郎问问草药的价格,短短几日已翻了数十倍。合宜的我让人拿下了不少,可毕竟缺了种类,数量也不够。” 李随豫听了,微一点头道:“是,我也想到了药材会短缺。”他又转头看向了那略矮一些的伙计,问道:“鲁永,这雪崩的情形到底如何,可还有机会能进到山里?” 鲁永忙恭敬地回道:“于掌柜说是雪量大了些,进山的路已被封死。强行进去,只怕是得不偿失。小人也看了,确实比前年那次还要严重些。” 李随豫听了,有些沉默。鲁永抬头看了眼那面色黝黑的一伙计,又向李随豫禀道:“这位是店里的伙计阿铁,早年在山里做樵夫的,对地势倒也熟悉,后来到店里帮工。他今日听说于掌柜等人进山遇到了麻烦,想来出份力。” “若能帮上忙,倒是大功一件。”李随豫看向阿铁,“要向阿铁请教了。” 阿铁听了,黝黑的脸上有些羞涩地一笑,抬手抓了抓脑后的头发,说道:“不敢说请教。于掌柜救过我家婆娘,对小人有恩。小人怎么也该尽力的。” 说着,他看了看少东家,见他面上极为诚恳,心下也安定了不少。他原本担心自己人微言轻,又是个粗人,这个富养公子哥模样的少东家未必会信他,现下到让他愈发赧然了起来。“于掌柜也是常进山的,他若说不能走,那应该是真的不能走。小人早年在山中迷过路,兜兜转转了十几天,却是从另一个地方出了山。想来那也是条进山的道,离悬影峰有不少距离,雪崩塌不到那里。小人觉得,此次可以从那里进到山里。” “那条路需从何处走起?”李随豫问道。 “在沿着山势向北一百里的地方。那边也有座山头,好像是叫……”他抓了抓脑袋,想了会儿,李随豫也不催他。片刻后,他眼中一亮,想了起来,说道:“对,是叫天门山!小人从那边下山的时候,还遇到了几个带剑的人,盘问了许久,再将小人放下了山。” “看来是天门派所在。”白眉荀老说道,又捋了捋胡子,“那里确实是舒伦山脉的一支,离草药生长的灵鹫谷不算远,倒是可以一试。” 笑弥勒却摇头道:“此事牵扯到天门派,只怕没那么顺利。我早年去天门山下收过草药,那里的药郎却说,天门派的人占了山头,说是山上有一处禁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那里恰恰是通向舒伦山深处的必经之路,药郎也只能到半山腰而已,再往上便有人把守了。” “金管事说的确实需考量。”李随豫端了茶轻啜一口,放了回去。“看来需向天门派递拜帖了。”说着,他又向荀老道:“且向荀二写封信吧,让他先出面说一说。我们随后便赶去。须知回春堂名声在外,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于他们江湖中人最是受用。”他又转向鲁永道:“还是要劳你走一趟,让于掌柜带人直接去天门山与我们汇合。”他看了一眼阿铁,道:“阿铁便与我们一起上路吧,到了天门山还需由你引路。” 阿铁听了,连忙躬身应是。荀老等人得了安排,起身告退,各自忙活去了。不消片刻,议事堂里就剩下了李随豫和千寻两人。李随豫向她微微一笑,道:“苏兄便跟着我一道,如何?” 千寻却不知想着什么,有些走神。直到李随豫已走至她面前,她才抬起头来,应道:“那就有劳李兄了。”心中却道,这次真是巧得出奇了。 第23章 商定 李随豫请的饭局,严格来说,并不算饭局。日渐正中,暑期上头。两人便在凉亭中用了些家常的小菜。亭外流淌着人工挖凿的小渠,沾了些水汽,倒也有些凉意。小亭四周挂着通风的青竹帘子,绘了墨竹,取些清幽之意。 伙计端了刚蒸好的鲟鱼上来,鱼身上还缀着几枚小巧的红枣。李随豫笑道:“这可是今早刚从舒伦山溪水里捕来的。”说着,他抬手示意千寻自己动手。 千寻也不客气,直接夹了鱼脸入口,只觉红枣的清甜在口间花开,鱼肉鲜嫩柔滑,不由眯了眯眼,赞道:“真不错!” 李随豫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笑道:“可不是。干净的雪水里养出来的鱼,自然肉质细腻鲜美。” 千寻好奇地看了看他手中的茶盏,有些好奇他并未提出喝酒,却也给自己准备了茶盏。她抬手去揭自己的茶盖,却见里面飘着些野菊甘草,茶色红润。她心中一笑,心想到底是开药铺的,连吃饭用茶都不离养生之道。 小菜清淡,却也可口。李随豫很会清谈,说起舒伦山附近的名胜古迹,总能讲出几个民间轶闻来,平添不少趣味。千寻听得起了兴致,便多问了几句。李随豫笑着答道:“你若是觉得有趣,等去天门山的路上,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来一看。” 用完饭,李随豫还想请她去书房坐一坐。千寻看了看日头,无奈笑道:“再不回去,只怕阿凌要急了。”说着便要告辞,李随豫却说要送她回客栈。千寻眯眼看了看天上的云朵,答道:“走一趟也好。” 回春堂离客栈不过两条街,千寻说要饭后散步,两人便慢慢踱到了云来客栈门前。李随豫原想在此告辞,不想千寻已径直走了进去,他微微一顿,跟了进去。 楼上,刘药师正和萧宁渊说着话往楼下走。 “刘先生,这次真是多谢你。现在已是午时了,不如留下吃顿饭吧。”萧宁渊昨日也熬了一晚,脸上倒未见多少疲色。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昨天那套,却也整治得齐整。他此时的神情比昨夜温和了许多。 “不劳烦啦,老朽还要赶着回去店里。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天门派的英雄,小兄弟你也是爽快人。有机会,老朽还是想与你喝一杯的。”刘药师此时有些眉开眼笑,挥手让萧宁渊不必送了。下到楼梯口,却见迎面走来两人,正是少东家和那个来抓药的年轻人。他不由奇道:“咦?少东家怎么来了?”转头看向千寻时,面上的笑容忽然收住,又一次仔仔细细端详了起来,倒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花来。 千寻笑着任他打量,侧身向面前的萧宁渊点了点头,道:“萧公子,贵师弟可好些了?” 萧宁渊见了她,面上换了郑重的神情,抱拳一揖,诚恳道:“聂师弟已然无恙。多亏公子昨夜救治及时,今早又寻了神医来。萧某已听神医说了,这伤医治极其困难,寻常医师也是束手无策的。聂师弟有幸能得公子出手,萧某感激不尽。”顿了顿,他又道:“公子或许不是江湖中人,但天门派向来门风严谨,师长教导我们需知恩图报。如今公子于我门人有恩,来日若用得上萧某的地方,萧某定当竭尽全力。” “萧公子客气了。”千寻面上一笑,心下却腹诽他太过谨慎。口上说自己于天门派门人有恩,却是他出面来报恩。说是有求便可去找他,却只应承尽力而为。呵,如此滴水不漏的人,做一派的大弟子倒是相当稳妥,只是以后若还要和他打交道,却是不能将他当作“爽快人”的。 李随豫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并未言语,倒是萧宁渊见了他,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少东家。”刘药师终于将眼睛从千寻身上移开。 李随豫上前一步,向他叠手一礼,道:“在下姓李,字随豫。有幸认识萧兄。” 萧宁渊抱拳回礼,“在下萧宁渊,是天门派大弟子。刘神医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回春堂的大名在江湖上更是人人皆知,我门中采买的不少药品也都是出自回春堂。不想今日竟见到了少东家,萧某之幸。” “好说好说。”李随豫面上笑得和煦。 千寻有些玩味地看着两人客套,视线扫到了李随豫的脸上,见他也正向这边看来。她当即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却乐道,倒是会装。 刘药师忽一把抓住了千寻,沉声道:“小娃娃,你且随我来。” 千寻微愣,被他拉出了客栈,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刘药师面上有些严肃,开口问道:“你师父是谁?谁教你的那套引流聚毒的针法?” 引流聚毒?啊,是了,就是将那牛毛细针引出筋脉,将针毒汇聚至一处进行压制。千寻眨了眨眼睛,向着刘药师笑道:“我师父却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平日里爱琢磨些针法,您老只怕没听过他的名号。” “别蒙我!这针法老朽见过,十年前就见过了。”说着,他又上下看了看千寻。“我就说奇怪了,一个小娃娃年纪轻轻的,用药这么大胆。原是有高人指点。”他见千寻只是笑,却不开口,半晌,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老朽就不向你打听了。早知道你是那人的弟子,老朽才不操这份闲心呢。”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气鼓鼓地瞪了千寻一眼,“你也是个刁钻的!都治得差不多了,还让老朽我特地跑一趟,还拿什么‘神医’来促狭我。” 千寻垂眸笑得高兴,就是不接话。刘药师吹了吹胡子,一转身就走回客栈,恰好遇见李随豫和萧宁渊两人相谈正欢地从里面出来。 “少东家,老朽就先回去了,楼上那位病人还需用药,老朽赶紧回去让人送来。” “那就烦劳刘神医了。”萧宁渊急忙致谢。刘药师一听“神医”二字,面上一笑,回头却又向千寻瞪了一眼,却见她正佯装看风景,别开了脸,嘴角却扯着笑。他无法,只好转身走了。 李随豫见到千寻,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我们约了明日出发。萧兄的师弟有伤在身,也需要坐车,我邀他们随我们一起走。” 千寻点头,答道:“嗯,那便明日出发。” 李随豫又笑着问:“明日辰时,我让车到客栈门口来接你们。与你同行的,除了那个孩子,还有别人吗?” “还有位姑娘。” “如此,不知那位姑娘可要与你同车?” 千寻微一思量,答道:“同车倒是无妨,只需够宽敞。”随即,她又笑着看向李随豫。“若是太挤,我就去占你的车。就看你舍不舍得拨辆大车来了。” 李随豫听了,不由笑出声来,立刻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道:“在下定当扫榻以待,恭迎苏兄前来占车。” 两人皆是一笑,李随豫向她告辞。见萧宁渊仍站在客栈门口,便也向他点头致意。 千寻看着李随豫离开,转身走回客栈,路过萧宁渊面前时只点了点头,快步上了楼梯,并未注意到他有话要说的神情。 千寻回到房中时,阿凌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邈邈端坐在桌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桌上放了几样小菜,却是还未动过的样子。 阿凌见千寻进来,立刻从桌上支起头,说道:“阿寻,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邈邈也急忙起身见礼。 千寻抬了抬手示意邈邈坐回去,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还没用饭?不是让人来说不用等我了吗?” 阿凌却指了指桌上那条鱼道:“可是店里的伙计说,这鱼是才捉来的,客人来了都要尝的。”正在此时,他的肚子里响起了“咕”的一声。阿凌的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闭了嘴将头别开。 千寻一时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现在我回来了,快吃吧。”又看向邈邈,只见她眼中也含着笑意,眉眼间生动了起来,前些时日因伤痛消瘦下去的脸瞬时柔和了起来,倒是比在燕子坞时多了些生趣。 千寻一开怀,便坐到了邈邈身边,拿了她的碗筷,在桌子上各夹些菜,放到她面前,又拿了个勺子,轻轻塞到她裹着纱布的手中,嘻笑道:“邈邈美人也真是的,跟着阿凌枯等挨饿。多吃些,看这小脸瘦的。” 邈邈原本含笑的眼忽地一怔,向千寻看去,又将眼移开,微微一点头,用勺子吃了起来。对面阿凌见了,却瞪起眼来,幽怨得像是别人抢了他的饭菜。 千寻却站起了身,走到了放着几包药材的几案边,说道:“你们俩慢慢吃,吃饱一些,等会儿还需喝药。”说完,她就提着药出去了。 第24章 细针 千寻在后院的厨房外找了一处荫凉地,让小厮搬了三个炉子过来,架了小锅开始煎药。她自己搬了个小木凳坐在一边。因昨晚睡得少,又正值午后困顿的时候,不知不觉就靠着树干打起了瞌睡。 不知是谁敲了敲她的手臂,千寻有些愕然地从梦中醒来,睁眼就看到了一抹亮红色的影子。那人逆着光站在她面前,让她不由怔怔除了会儿神。 俞琳琅手中握着把带鞘的剑,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只见她醒来时的,双眼中罩着曾雾气,看向自己时仍有些迷离,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胸口有些闷。她冷着脸,看着这人的眼睛逐渐清明起来,展颜向自己一笑,问道:“姑娘找我何事?” “找你自然有事!”俞琳琅绷着脸,指着地上的炉子说道:“你一个人就占了所有的炉子,我师兄怎么熬药?” 千寻有些诧异,“厨房里不是还有灶台吗?” “你怎么不用厨房的灶台?”俞琳琅当即怒了,面上有些充血,厉声说道:“这么热的天,有谁会在厨房里生火煎药。” 千寻靠在树干上,只觉身上懒散,头上有些重。她轻笑一声,说道:“我的药也快好了,你且等上一刻钟再来吧。” “我师兄的伤可等不起!”俞琳琅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来气,手上的剑把指着其中的一个炉子道:“你须立刻让出一个来,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煎了这锅药!” 无奈地叹了口气,千寻心知这姑娘是要来硬的。一阵困倦起来,她不由捂嘴打了个哈欠,眯起的眼中水润起来,眼角沁出颗泪来。 俞琳琅胸中又是一窒,随即勃然作色,手上的剑不由自主地向炉上的药锅砸去。千寻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见红影袭来,指尖立刻扣了枚银针,只待她靠近。 俞琳琅手中的剑击落,倒也是气势如虹。不料,剑端在堪堪要击中药炉时,忽地停在了半空。千寻也有些诧异,她手中的银针尚未出手,却见面带怒色萧宁渊站在了药炉前,手中紧紧握住了俞琳琅的剑。 萧宁渊不语,只皱眉看着俞琳琅,半晌,才放开了剑,淡淡道:“你去聂师弟房中照看吧。” 俞琳琅剑上被阻,初初还有些惊愕,见一向温和的师兄忽然冷淡起来,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她有些害怕起来,又有些恼恨千寻。不知怎么,胸中仍是闷闷的,一时连气也撒不出,眼眶却红了起来。她一转身,一声不吭地负气走了。 “琳琅年少,被师兄弟们宠坏了,这次差点伤到公子,萧某实在过意不去,先代师妹致歉。”萧宁渊立刻向千寻抱拳赔罪,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恰好来此查看。若是再晚一刻,师妹打翻了药炉,这滚烫的汤药即可便要撒到千寻身上。若真如此,只怕这人再不愿与自己这一行人打交道了,那昨晚的事情便也无从问起了。想到此,他低着头,倒是有种千寻不开口,便不会离开的态势。 千寻不动声色的收了银针,微微一笑,道:“幸好萧兄来得及时,不然这锅药就真的白熬了这么久。” 萧宁渊闻言,舒了一口气,抬头时,脸上已带了些笑意,问道:“还不知公子贵姓?” “姓苏。” “苏公子,其实萧某有一事昨日就想请教。这……” “坐。”千寻拍了拍身旁不远处的草地,笑着抢道:“仰头和你说话,我脖子疼。” 萧宁渊听了一愣,随即莞尔,从善如流地曲腿坐下。他身材欣长,即使坐在地上,也并未比千寻矮。看着炉上的锅盖被热气顶得嗒嗒作响,他不禁又是一笑,开口说道:“是想问你,昨日那牛毛细针是何来历?为何让人伤得如此怪异?” 千寻听了,默然片刻,答道:“来历我自是不知。只是昨日我仔细查了这针的质地,是用铅石混了雌黄、朱砂炼制的。” 萧宁渊有些意外。这铅石和朱砂是道家人炼丹时常用的物料,雌黄却是味消肿解毒的药材,怎么反让人几乎丧命? 千寻看了他的神色,解释道:“这朱砂和铅石,虽说是炼丹用的,可道家有多少人服用丹药后病死了,只怕你是想不到的。这雌黄也是如此,少用些或许是药,多了就是毒。”说到此,她顿了顿,见萧宁渊已听明白了,又继续道:“至于这针为何会在经脉中流窜,一则是因为打磨得细致,想来就是为了重伤经脉制作的,二则应与用针的人有关,或者说是发针的手法有关。” 萧宁渊此时不由皱起了眉头。这般阴毒的手法,在江湖中虽未见过,却也不难猜测出自何处。低头想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来,说道:“这下又欠了苏公子一个人情,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千寻觉得有些好笑,回道:“看病自然是要付诊金的,劳萧兄替我结了房钱吧。” 萧宁渊听了又是一愣,随即轻笑一声,道:“这个是自然。” 三个并置的炉子上,锅盖同时发出着嗒嗒的声响。千寻放了一只碗在地上,取了块布,包在其中一只药锅的把手上,缓缓倒出汤药。沥干后,她将药锅放回了炉子上,用火钳熄火。随后,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啜了起来。 “苏公子身体不适?”萧宁渊初初见她熬了三锅药,就有些诧异。原以为是给那茶棚遇到的女子准备的,未想她自己喝了起来。 “嗯,老毛病,熬夜不得。”千寻面不改色地啜着苦药。萧宁渊听了,却不由讪讪,摸了摸鼻子。 许是药太苦,千寻吹了吹,便仰头一口喝了。随后便去熄另两只炉子,取碗沥药,再将药碗放在一只托盘上。她端着托盘起身要走,忽回头向萧宁渊道:“对了,晚些时候回春堂来这里收药钱,你也替我结了吧。”说完,也不等萧宁渊开口,径直走了。 这一日,安城风和日丽,连带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舒伦山脉,都看得清清楚楚。晴空万里,碧空如洗,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辰时刚到,一身黛色银纹常服的李随豫就走进了云来客栈的大门。天门派弟子已有几人候在了大堂中。机灵的小厮见李随豫进来,立即上楼去敲千寻的门。 李随豫不愧是大药商,准备的马车虽外观看着普通,内里却布置得精巧,仅仅是看一眼,就觉得宽敞舒适。 天门派的人占了两架马车,千寻等人一架,李随豫一架。四名驾车的马夫都是老手,将车赶至客栈前一字排开,马匹停下时并不多动。除此之外,还有四名打扮干练的武夫,骑马两两立在车队的前后。 千寻下楼时,就见到李随豫身后不远处,还恭敬地跟着一名随从,穿了并不显眼的青布衣衫,腰间配着把长剑,低眉顺目地站在阴影处。若不细看,倒也不会注意到他。 李随豫等着千寻下楼,见她看着别处,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回过头来笑道:“竟会有你这样的人,盯着别人的随从不放,正经的主人在此却不闻不问。” 千寻哈哈一笑,回头看了看才从房里出来的阿凌和邈邈,轻喊一声:“出游需赶早,再磨蹭我们可走啦。” 阿凌自燕子坞中毒发后,面色一直有些不好。因昨晚喝了千寻新配的药,一觉睡到刚才,匆忙间洗漱后,这才出来,脸上倒是比几日前红润了一些。刚到楼梯口,他忽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指着楼下那人喊道:“怎么是你!” 李随豫见了他,轻笑一声,说道:“阿凌,我们又见面了。”说着,视线扫向了最后下楼的邈邈,微微一顿,再看向千寻时,眼中多了些玩味。 千寻见他笑得古怪,不由挑眉,一手搭上了有些怔愣的邈邈,将她揽到身旁,只觉她身上僵硬,于是板着脸道:“竟会有你这样的人,盯着别人的美人不放,正经的主人在此却不闻不问。” 这下轮到李随豫挑眉,他随即别开头去,胸前却因憋笑,轻轻颤了起来。须臾,他转回头,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起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道:“恭请正经主人登车。” 此时,萧宁渊正负着聂师弟下楼来,肩上还挂着一件三尺来长的行李。另两名弟子见了要来接手,被他随手一摆挡了回去。“你们身上也都有伤,快上车吧,莫让李兄久等。” 见众人都已安置妥当,李随豫上了头车,青衣随从牵过一批马来,走在车旁。 车厢里备了茶水点心,千寻将一叠芙蓉糕和一叠玉片糕推到了阿凌面前,让他充当早点。看了看邈邈自下楼来便带了些郁色的脸,从袖中掏了个小瓷瓶给她,说道:“一日三次,每次一颗。” 随后,她便取过一个软枕,捡了个宽敞的位置,躺了下去,闭眼就睡。马车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她便睡熟了。 第25章 噩梦 自出了安城后,车队取道向北,在宽阔的官道上走了约莫三个时辰。途径一片榆树林后,便离了官道,开始爬山。初初是在一片丘林间行进,其后穿过了一道峡谷,道路在山间盘绕起来。 千寻在车上睡了许久,只在午间醒来过一次,吃了些干粮,又被李随豫请去头车,讲了会儿山中景色与典故。 马车晃得一久,千寻便打起了哈欠,一手支头靠在窗下。李随豫看着窗外落下一子,却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等回过头时,只见千寻已低着头睡着了。他看了看两人下了一半的棋,黑子零星散布在棋盘上,全然不成阵势。他的白子早已占了先机,只是他并未急着收拢,留了几处空档。他无奈地一笑,抬手轻轻放下窗帘,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青鸾纹香鼎,燃起了安神的药香。 千寻这一觉睡得有些心疲,一个梦接着一个梦。 初时她站在一处阁楼上,透过窗子看着后院假山,不久,有人从假山后面出来,手里捏了个小方盒子。她看着那人走至楼下,忽抬起头向阁楼看来。千寻心惊,想要后退避开,却一动不能动。她看着那人抬起头,却见到了一张鱼的脸。大惊之下,她向后摔去,竟掉进了一个洞里。 四周漆黑一片,不知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她急忙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没摸到,一抬脚就好像踩进了棉絮一般。她艰难地在洞里走了许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一处亮光。她奋力地追去,亮光却仍离她远远的,无论怎么跑,她始终没能靠近那里。 跑了许久许久,她已累得筋疲力尽,慢慢地坐了下来,却发现整个身子都在下陷。她急忙站起身,却发现两条腿已经完全陷了进去。不知哪里出现了水声,眼前的漆黑中出现了昏暗的光线,水已漫到了胸口处。她向开口喊人,张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暗影,她抬起头去看,只觉光芒刺眼,什么都看不清。那人似乎在喊她,伸出了手臂要来拉她。她却什么都听不清,周围的水声越来越大,水慢慢上升,漫过了她的脖子,朦胧间竟是鲜红的一片。 她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着鲜红的血水渐渐没过她的鼻子,然后是眼睛,最后整个人向水底沉去。昏暗的水中,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被吞没,周围静漠一片,千寻只觉胸中闷得生疼。 一张惨白的面孔从远处渐渐漂来,越飘越近。手臂和腿重得像是灌了铅一般,她想要避开这张脸,却怎么也游不起来。水温越来越冷,指尖已经没了只觉。那张结了一层冰霜的脸靠了过来,两只枯骨般的爪子扣住了她的肩膀,深深扎进了肉里,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疼。那张脸无声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狰狞。他忽抓着千寻狠狠沉了下去,她觉得厌恶起来,伸手要去推开那张脸。 她拼命挣扎,原本冻僵的双臂动了起来。那怪脸紧紧抓着她,她反手去扣他的双臂,抬腿用力一蹬,身体就向后快速落下,终是摆脱了怪脸。回身一看,竟发现自己仍在飞快地下坠,周边已换成了一处悬崖,地面越来越近,下坠的速度快得无法想象,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等着一切走向终结。下一刻,她缓缓睁开了眼,看到了米白色织锦贴成的车顶。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神来。车外不远处传来了几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鼻尖隐隐浮动着雪松香的淡淡气味。她动了动酸软的手脚,支起身,看着身下的两只软垫,却想不起何时躺下的。再看向车中,竟是一人也不在,小几上放着只已冷下的香鼎。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车已经停下了。 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千寻只觉身上有些黏腻。方才一梦,竟是湿透了里面的衣衫。重重吸了两口气,仍觉得胸中闷闷的有些钝痛。她打起车帘,走了出去。 李随豫正在车前听探路的武夫回报,萧宁渊也被请了过来。听到车上动静,他回过头,正见千寻从车上下来。他刚想开口请她过来,却见她面上苍白,额上的发丝因沾了汗,凌乱地贴在皮肤上。她见了他,面上露出个笑来,却让人觉不出多少生气。他心中微沉,等她走近了,才淡淡一笑,转头向着萧宁渊道:“如此这般,就只能改道了。萧兄说的那条路,周枫方才去探过了,说是可行。”说着,他又回头看了看千寻,道:“只是今日要露宿了。” 萧宁渊也看到了千寻,只是对她这副刚睡醒的模样,多少有些诧异。他一点头,说道:“露宿也无妨,江湖中人不拘这些,却是要委屈下苏公子了。” 千寻见两人看来,心下微微一转,笑道:“露宿倒没什么,只是怎么要改道了?” 李随豫道:“周枫探路的时候,遇到了山道塌陷,留下的道路变窄了许多,车是过不去了。” 千寻默然点头。李随豫又说道:“萧兄曾在此处出入过几次,还知道另一条山路。只是需绕远一些,多了半天的路程。” 千寻又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半日也好,露宿也罢,只要能吃上东西就行。” 未等李随豫开口,萧宁渊已笑了出来。“再行两个时辰,我们就能停下休息。到时候这山中野味,自然不会让苏公子失望。” 日头西落,迂回的山间早早便不见了夕阳,苍翠的山脊勾勒出一条长长的靛青色天空。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下,车队已赶至山腹的一处平地。隔着林木似能听到流水淙淙,抬头可见怪柏从高处的重岩中斜穿而出,形成交错的剪影。 两名武夫很快捧了干柴回来,升起两个火堆。萧宁渊带着陆鸣玉另两名武夫向林木深处走去。 千寻从溪边汲了水回来,借着火堆生起了一个药炉,恰见李随豫正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她摆弄。她不由一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竟连药炉都备上了。” 李随豫一哂,道:“药是我卖给你的,自是不好让你拿了药干看的。”说着,他又看了看十步开外的俞琳琅等人,也正在火堆边架药炉。“何况那位是刘药师出的诊,若是因为喝不上药好不了,他的招牌岂不砸得冤枉?” 见阿凌从溪边回来,脸上还滴着水,千寻问道:“邈邈怎么没下来走动走动?” 阿凌拿袖子擦了擦脸,跳上她身边的一处高石坐下,两腿悬在空中来回晃着,说道:“我哪里知道,我下来的时候,她还靠在车里睡觉呢。” 千寻看他脸上仍有些湿,便从袖中掏了块素帕丢给他。“擦干些,山里晚间凉。” 正说着,萧宁渊等人已从林中出来,手上提了几只已经剥洗干净的野兔和雉鸡。陆鸣玉找了干净的树枝插上,架在火堆边烤了起来。李随豫的两名武夫也收获颇丰,却是将插好的两串野物交到了他手上,又自行去烤剩下的。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倒也不甚疲惫。天门派弟子围着火堆,边打趣俞琳琅,边将烤好的野兔腿递给她,嬉笑间好不热闹。连受了伤的聂尹也已经醒来,披着件外衣坐在火堆边,听师弟说了一遍两日来发生的事情。 千寻看着炉火有些出神,耳边响起几声不大的锐鸣,阿凌不知从何处摘了两片细叶,试着上次的游戏。他试了一会儿,已能将声音发实,来来回回却控制不了音调,有些纳闷地问道:“阿寻,我怎么就弄不出你那样的曲调呢?上次那首可好听了。” 千寻看着他,淡淡一笑,道:“你不如先将五音找到,等熟练了,自然就能奏出曲调了。” 阿凌抓了抓脑袋,又琢磨起来。 千寻转过头,却见萧宁渊正向她走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握着的树枝上插着一只已烤熟的雉鸡,晶亮的油脂从烤得焦黄的肉间低落,远远飘来勾人的香气。他在她面前停下,将树枝递了过来,笑道:“山间的野味自是别有一番风味,苏公子尝尝。” 未等她伸手,一个红影掠至,剑影一闪,萧宁渊手中的树枝被切断,滴油的雉鸡被挑至空中,下一瞬,俞琳琅已落在不远处,手里捏了串着雉鸡的半截树枝,笑道:“大师兄怎么偏心,将最肥的一只给了旁人?” 萧宁渊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树枝,见千寻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炉火,全没理会俞琳琅挑衅的笑脸,不得不沉了脸,正要开口责备时,却听一人从身旁掠过,灰影一闪,扑向了俞琳琅。那灰影身材矮小,手里握着根长树枝,轻轻一挽,瞬间缠上了俞琳琅,却正是方才坐在高处的阿凌。 第26章 夺食 俞琳琅见来人是个孩子,不由撇了撇嘴角,捏着那串雉鸡的左手微微回收,右手出鞘的剑随意一格,刚要开口嘲讽两句,却见他碗间一转,原本下劈的动作改为了前刺,越过了她格挡的剑,向胸前的雉鸡刺去。 俞琳琅不由挑眉,心道这孩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手中的剑锋一转,向他的树枝削去,身体却并未移动,暗笑他不自量力,竟用树枝来和她手中的精钢剑抗衡。不料,下一刻阿凌又将前刺的动作改为了上挑,虽未能碰到雉鸡,却也堪堪避过了扫来的剑锋。他趁势矮身前冲,竟在俞琳琅收势的片刻,从她身边掠至了身后,反手一剑点向她后腰的穴道。 俞琳琅大怒,急忙回身格挡,错步间不觉用上了天门派的织云步,退二进三,避开了树枝的刺击后,在他收势不及的片刻已欺身上前,手上一剑已带凌厉之势向他碗间斩落。 萧宁渊暗道不好,见琳琅竟运起内力使出了废人手腕的招式,脚下立即踏出要去挡住那剑,不想刚走出两步,就见阿凌已身子后仰落下,在上身就要摔在地上时,左手在地上轻轻一撑,右手树枝横砍,身子忽从地上弹起,横砍的招式瞬间到了俞琳琅的右臂,已全然化开了她的剑势。 俞琳琅一呆,不明他为何忽然变剑招为刀法,眼见树枝已砍至臂膀,右臂却是收缩不急,不及细想,左手握着的半截树枝已挡了过去。 阿凌见了一笑,砍招立即变为上挑,恰恰此在挡来的雉鸡上,瞬间便将整只鸡从原本的半截树枝上脱开,挑到了上空。他立即旋身避开俞琳琅,脚下飞奔起来,一个飞扑接住了下落的雉鸡,面上已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手中的雉鸡还很温热,他欢喜地转身向千寻走去,不料一道红影已从上空扑至,不等他变色,白色的剑光闪起,俞琳琅向着他一剑劈下。阿凌心中一惊,反应已慢了半拍,避无可避之时,匆忙举起树枝格挡,心中却也惦记着树枝挡不住钢剑,不由运起了千寻教授的内功,将全部的气息聚集到了树枝上。 只听“咔”的一声,树枝应声而断,阿凌被扑面而来的剑气震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惊得怔在那里。俞琳琅只觉剑尖砍上了一坚硬之物,居然还有些弹回的力道。她心中冷笑,借着弹回之力,翻身一跃,使出了一招兔起鹘落,凝气向呆愣在地的阿凌刺去。 阿凌愣在那里,见俞琳琅来势凶猛,只觉已无招架之力,双腿却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眼见剑尖已到了眉间,忽一人从横里穿出,长剑尚未出鞘便向上挑去,正击中俞琳琅的剑尖,白光一闪就被挑飞出去,远远地□□了山石之中。 “胡闹!”萧宁渊喝道,面上阴沉得厉害,双目凌厉地看着俞琳琅,缓缓说道:“回去之后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大师兄……”俞琳琅开口就要辩解,见萧宁渊目含不容置疑的威色,话到了嘴边却又不敢说出口,只咬了唇,身上竟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气还是怕。 萧宁渊别开头不看她,见阿凌仍坐在地上,眼中红红的似有些委屈,暗叹一声,正要上前去扶他起来,却听千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兔肉倒是别致,没想到你还随身带了盐巴和胡椒,真是妙极。”萧宁渊回头看去时,正见到李随豫坐在她身旁,两人手里各拿了一串烤熟的野兔,分别撕下一条腿来咬着,语笑晏晏,好不自在。 千寻听这边没了动静,抬头看来,手中还捏了一条兔腿,向阿凌挥了挥,笑道:“再不过来,我可就全吃完啦!” 阿凌眨了眨眼,看了看手里的雉鸡和半截断树枝,急忙撑地起身,随手丢了断树枝,跑向千寻,着急地说道:“鸡给你一半,兔子你也要给我一半!”一直跑到千寻跟前两步时,他才停下脚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脸委屈道:“你给我买的衣裳被我弄脏了。” “笨!”千寻嘻嘻一笑,咬着兔腿道:“方才你不去格挡,而是向着她跑去,不就不会摔了吗?” 阿凌抓了抓脑袋,忽大喊一声:“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说着,他眉间舒展开来,露出了个明快的笑容,挤到千寻身边,去扯她手上的野兔。 萧宁渊闻言却是暗暗吃惊,方才见阿凌小小年纪,却几次应变果决,逼得琳琅将织云步都用上了,最后从她手里将雉鸡抢到了手。琳琅虽自小骄纵,但功夫学得还算不错,几次失手皆因轻敌。可她后来较真起来,仗着功力和剑法将阿凌逼得无力还击,按理说,阿凌是绝无可能赢过她的。微一沉吟,萧宁渊还是问道:“苏公子竟识得我天门派的剑法?知道琳琅使的开天辟地之后便是兔起鹘落?还知道破解的法门?” “什么开天辟地兔子小鸟的,我哪知道这些。”千寻随意地摆了摆手,伸手去扯李随豫手上的野兔,说道:“琳琅姑娘一剑劈下的时候,原本双肩是平的,但是落剑的时候左肩却向上倾斜,右肩下沉,右腿下落点地,左腿却抬起,不就是个要翻身的动作吗?” 千寻眨了眨眼睛,看着萧宁渊,“这样一剑砍来,如果去格挡,正好就给了对方一个借力翻身机会,好使出下一招。可是格挡的人可就不太妙,吃下了全部力道,手臂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不就只能乖乖被打了?” 阿凌听了,连连点头,嘴里塞了不少肉,油滋滋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道:“还是阿寻你的法子好,趁着那个女人还没落地,跑到她前面绊她一脚,我就不用摔啦!”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阿凌一把抢过千寻手里的半只兔子,千寻又一把抢过李随豫手里的半只兔子,两人埋头啃得欢畅。李随豫无奈地看了看手上空空荡荡的树枝,叹了口气,说道:“我再去烤一只吧。” 千寻吃完剩下半只兔子,已觉得饱了。她向李随豫又要了一只烤兔,并一小盘和一匕首,坐回阿凌身边,一边和他聊着从前听过的山间趣闻,手上一边用刀轻巧地将烤兔剃骨,顺着肉的纹理切割成了小块放在盘中,又将阿凌夺回的雉鸡剃了半只。打发他去溪边洗手的时候,千寻端着盘子回到车边,轻声道:“邈邈,醒了吗?” 车中一片静默,无人应答,也不闻动静。千寻抬手撩起车帘,扫了一眼无人的车厢,将肉盘放在了小几上,见车夫正向她走来,不由问道:“敢问车上的姑娘去哪儿了?” 那车夫向她一行礼,恭敬地回道:“小人看见姑娘方才下车,往溪边去了。” “多谢。”千寻一点头,转身要往林中走去,才刚走了两步,便被一人叫住。 “苏公子留步。”萧宁渊走来,在她身前两步的地方停下。千寻向他身后扫了一眼,见天门派众人仍在火堆旁,并不见俞琳琅的身影,又看回他面上,等他说话。 “又要来麻烦公子。”萧宁渊见她如此,只道她忌惮俞琳琅,有些歉然地笑了,道:“这次出来,就带来琳琅一个师妹,她到底是我师叔的爱女,我也需照顾她一些。”千寻不语,不知他想说什么,便只看着他。“几位师弟路上受了伤,也需好好休养。只是两部车虽宽敞,让琳琅和我们同车过夜总是不太方便。”萧宁渊说到此,看了看千寻的面色,见她并无甚反应,又继续说道:“苏公子车上也有女眷,不知可否让琳琅到公子车上休息?却要麻烦公子移去李兄车上歇息了。” 千寻听他说完,有些讶异他竟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知李兄可有同意?” “方才已和李兄提了,他说只要苏公子同意便可。” 思及俞琳琅几日来刁蛮的样子,千寻多少有些头痛,她想了想,道:“此事我还需问一问邈邈。” 夜风乍起,吹响山林。月华如练,映照溪泉。缓缓流动的水面上,倒映着空中的繁星。溪边还站着一婀娜的身影。 邈邈站在一块低石上,看着水中晃动的星夜怔怔出神。良久,她微微叹出口气来,眉间的郁色却浓得化也化不开。 不知是谁轻笑一声,邈邈惊得立刻转身,脚下却有些不稳,身体晃了晃,才又站稳。月华照映的山林被染上了一层薄光,山林中的阴影却因此显得尤为漆黑。一人自暗影中缓缓踱步出来,身上的黛色银纹长袍在月光下镀上了一层光晕。他只走了几步,便站定在了溪边,微微笑道:“邈邈姑娘,别来无恙。” 飒飒之声由远及近,林木中又翻起一阵风浪,黑色的发和宽阔的袖随风翻飞,山间的凉意沁人心脾。 等风过了,李随豫仍未听她开口,不由转过头去看她。方才的阵风吹乱了她额间的发,交错的青丝杂乱地贴在她湿润的脸上,秀眉紧蹙,红肿的双眼下隐隐可见一颗泪痣,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无声滑落。她死死看着溪水中不知何处的倒影,身上却止不住抖动了起来。她哭得有些伤怀,却将抽泣隐藏在了寂寂无声夜里。 李随豫不由叹息,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原来他们真的会下此毒手。”隔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却不知东临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邈邈听了,身上抖得愈发厉害,胸口更是闷得厉害。她轻轻别开头,只露出个消瘦得厉害的背影。 过了许久,她以为他已走了,却又听他轻笑一声,说道:“如今你竟跟着她出来了,事情倒愈发有意思了。” 第27章 飞车 “什么有意思?” 李随豫闻声回头,就见千寻缓缓从林中踱出,就像他方才出来时那样,让他心中生起了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错觉。 千寻一直走至邈邈和李随豫中间的位置,站在溪水边深深吸了口气,身上的衣袋被风一吹,瞬时飘动起来。她就势伸了个懒腰,叹道:“快哉!方才吃饱了怎么就没想到来此消食。”眼角扫到了邈邈的背影,只觉她身上有些发抖,不由走了过去,脱了件外袍随手披到她身上,见她躲避般地低下头,奇道:“咦,怎么哭了?” 邈邈自是无法答话,肩上的外袍被风吹起,她不由伸手去拉,看在千寻眼里,倒真像是畏寒。千寻笑道:“晚上什么都没吃,能不怕冷么?先回去吃些东西吧,我给你搁在车里了。想洗漱的话,一会儿给你烧些热水。” 邈邈踟蹰了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向千寻微微一躬身,也不看她,默默地向林中走去。千寻看着她走远,刚要回头,就被人从背后披上了一件外袍,黛色银纹前襟在风中飘动,她不由也伸手抓了抓。一转身,就见李随豫站在身后,眉间微微皱起,说道:“夜里风凉,给美人送衣也该我来,你今日脸色这般差,自己怎么也不多注意些?” 千寻有些愕然,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恢复了些笑意,道:“其实一早就想问的,上次在燕子坞一别,就见你气息虚亏。前日在回春堂遇到,无意间碰到你的手指,便觉得你指尖冰凉。”说着,他又看了看千寻,“知道你懂医术,才没劝你找人看看,你……” “李兄可莫要小瞧我了。”千寻见他忽变得如此婆妈,有些好笑。“你想说医不自医,可大夫也会有个头疼脑热的。我这不已经在用药了吗?”见李随豫面上笑得淡淡,她微微一耸肩,说道:“多谢你的外袍。既然萧公子跟你说了移车歇息的事情,那我晚些时候再还你好了。” 说着,她已沿着溪水向上流走去,未走出多远,就听李随豫在身后缓缓说道:“夜间溪水凉,你若是想找地方洗澡,不如我让人给你烧些热水?” 千寻闻声回头,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向他走近几步,脚尖向溪中一点,向前踢起,带着一串水珠飞向李随豫。李随豫未料她如此动作,急忙后退了两步,却还是被水珠落在了脸上。 他又好笑又好气地抬袖擦了擦脸,看了看被打湿的前襟,说道:“你要找人试水直说不就好了,现在我外衣给了你,里衣却被你弄湿了。不然你也脱一件来借我挡一挡风?” 却见千寻已转身向上流走去,一手向后挥了挥,说道:“溪水如此凉爽,月色又沁人心脾,烧了热水关起来洗澡,就太辜负这良辰美景了。” …… 入夜,因邈邈对俞琳琅搬来车中同寝并无异议,千寻将阿凌留在了邈邈车中,自己搬到了李随豫的车上。阿凌为此苦了脸不说话,被千寻哄了两句,还是闷闷地应了。 上车时,李随豫正在靠在车中看书,见千寻进来,也不起身,只笑着一点头,道:“没想到你会答应。” 他虽这么说,可车厢中已铺好了两床被褥,正好排在车厢的两边。千寻的床褥边还放着白日里靠过的两个软枕。她很是满意的一点头,说道:“我琢磨着你这里更舒适些,搬来此处倒也不吃亏。” 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清爽的气味。李随豫暗叹她还是洗了冷水澡,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和衣躺下,侧身转向了车壁,很快就没了动静。一件黛色银纹的长袍被折好放在小几上,上面似乎还沾着几颗细草。他默然起身,取过一块薄毯,轻轻覆在她身上。转身回到榻上,熄灯就寝。 淡淡的火光从窗帘外隐隐地映入车厢,几名武人和车夫围在火堆边安歇。 千寻夜里浅眠,但睡得还算安稳,鼻息间雪松的香味若隐若现。进入下半夜后,她缓缓睁开眼睛,对着面前的车壁看了许久,两耳却仔细地听着远处的松涛。片刻后,她坐起身,微微掀开车帘,看了看围在火堆边的值夜的武夫,却一眼见到了依在树边闭眼休息的萧宁渊。他呼吸均匀绵长,应是睡熟了。四名武夫散开在火堆不远处,有两人还醒着,一人向着火堆中添了些树枝,发出了哔啵的声响。 放下车帘,千寻靠在车壁上坐了会儿。远处的风声骚动着山林间的枝叶,飒飒之声从四周传来。不久后,千寻忽起身到了李随豫的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道:“李兄,只怕是有人来了。” 李随豫睁开眼来,一息之间,目光便清明起来。千寻见他醒来,便要转身下车,却被他拉住了袖子。千寻回头,却见他靠在车窗边,不知在对谁说话。“阿爻,去告诉周枫。” 说着,他转过头来,向千寻说道:“看来要提前赶路了。” 千寻细思之下,仍觉不妥。“我还是需将阿凌叫起。”她掀开车帘出去,向阿凌的车走去。未等她靠近,一声急促的破风声想起,呼啸着就到了身前。千寻轻轻一避,就见一支燃火的箭矢钉在地上。她未料到这些人来得如此快,须臾间便动手起来,脚下疾行几步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就要去拍阿凌。哪知迎面刺来一剑,剑锋贴着她的脸划过,寒意渗入皮肤。 她急忙一把抓住持剑之人的手腕,低喝道:“是我,外间有人来袭。”说着,她放开了俞琳琅,一个错身到了阿凌身前,摇了摇他,又回头去摇邈邈。 邈邈已然醒来,有些愕然地看着千寻。阿凌却怎么也叫不醒,被千寻晃了几下,只喃喃说道:“吃不下了……” 千寻无奈,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却听外间已想起了兵刃交接之声,几支箭矢射中了车厢,发出了几声钝响,巨大的力道震得车里微微一晃。俞琳琅已冲出车外,不知在何处与人交起手来,发出几声娇叱,还夹杂着萧宁渊的声音。 不远处传来几声马嘶,车厢立刻晃动起来。一人跳上了车前的踏板,马鞭一抽,车子就跑了起来。千寻打帘看去,见车夫正全力赶着马,向着山道跑去。他抽了间歇回头说道:“苏公子莫慌,且在车中坐稳了。” 千寻应了一声,抬眼见李随豫的车在前方掉了个头,绕到了后面跟着。钉入车厢的几支箭矢上还燃着火苗,在昏暗的山道上尤为显眼。 千寻探出身去,伸手拔出了两支,却听后方又传来尖锐的破风声,几支带了火苗的箭矢正飞快地射来。她急忙侧身避开,不料车身一晃,车轮滚过一块山岩,这个车厢向上弹起。千寻站立不稳,抓着车壁的手中忽然松开,整个人向外飞去。悬空之时,她腰上用力一扭,两腿回旋勾住了一处车壁,支在一点上用力,整个人顺势向车后甩去。她反掌一推,一手已抓上了车壁,错身一翻从车窗蹿回了车厢,将刚刚醒来的阿凌惊了一跳,喊道:“阿寻,你怎么从窗子跳进来了!” 千寻在车中榻上坐稳,理了理衣襟,道:“夜间坐一坐飞车,也算是人生少有的经历了。” 车夫许是得了命令,马车在山道上驶得飞快。亏的是老手,车身虽晃得厉害,在山道上却也是走得如行云流水一般。没多久,后方的打斗声和呼喝声完全听不见了。千寻拉开了窗帘向外看去,周遭的地形变得极为陌生,两边的林木变得密集起来,越发不像是车道了。她探头向后看去,竟是一片漆黑,李随豫的车已不见,整片林木中只剩下了他们这一辆马车。 察觉到不对,千寻打起门帘,正要问车夫,却见剑光一闪,一黑影持剑横扫,向着千寻面上袭来。千寻侧身错步,出指点向黑影胸前,眼角一扫,见车夫仍坐在一旁,两只手臂却软软垂下,放开了马缰,细微的血腥气从他身上传来。那黑影抽剑疾刺,招招凌厉,直指千寻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皆是致命的杀招。 千寻心中一凛,已发现车夫没了气息,她却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贴上车杀了车夫。车前空间本就不大,两人一来一往,交手间已过了十招。黑影剑法极快,千寻却无处躲避,退了几步后,几乎进了车厢,心中却暗道不妙。下一招,那人一剑自下而上斜刺,指向千寻前胸,来势极快。千寻心中忌惮,不愿再退,闪身躲过,脚下向前踏出了半步,想去夺那人手中的剑。不料那人忽然出掌,以极快的速度击中的千寻的左肩。 千寻闪避不及,整个人被击退进了车厢,重重摔在了车壁上,滚落在地。肩上和背上都火辣辣的疼,左肩更是透出些凉意,胸口因重击气血翻腾,脑中嗡嗡作响。她急忙起身,却见阿凌竟在车厢门口与那人对起招来。他手上的招式也快,用的是套掌法,那黑影进了车厢,手中的长剑反而施展不开来,倒让阿凌挡住了几招,但他右臂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邈邈方才还惊恐万分地瑟缩在角落中,此时忽然爬来伸手要扶千寻。 “无事。”千寻已自行起身,将邈邈往身后的角落推了推。她袖中的手微动,凝神看着阿凌与那人过招,忽大喝一声:“退开!”挥袖而起,洒出了一些晶亮的粉末,另一首掩住口鼻,脚下轻移,身形已如鬼魅般闪至门边,一把提起踉跄后退的阿凌,足下轻点,转瞬间已回到了车厢最里面。趁那黑影闪避粉末之际,她已塞了两枚药丸在阿凌和邈邈口中。回身时,一枚银针已从袖中射出,正中那低咳着向外避去的黑衣人,下一瞬已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前襟,一把将他拎回了车里,重重摔在了车厢地上。 那人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了嚯嚯的声响。千寻不再理会,掀起车帘去抓马缰,向后一勒喊道:“吁——” 马却似疯了一般,被勒之下,疾嘶一声,蹄下却跑得更快,车轮压过地上的碎石,从地下弹起,千寻站立不稳,差些被抖了出去。她立刻飞身,跳上马背,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只觉手中触感黏腻,抬手一看,竟满手鲜红。一惊之下细看,只见马脖子上爬了几只极小的蝎子,色彩斑斓,牢牢地挂在皮肉上,身上半透明的甲壳里隐隐透着血色。 第28章 断崖 千寻眉间一沉,见林木愈发茂密,马车已几次贴着树干驰过,只怕再不停下,只有连车带马在树干上撞个粉身碎骨。不及多想,她从腰后摸出把薄刃的匕首。那匕首在黑夜中,竟带着冷冽的光辉。 千寻回身,借着林间若有若无的月色,勉强看清了车身与马匹交接处的木杆和粗绳。下一刻,她已飞身而起,立在马股上,蹲下身,凝气在手中的刀刃上,手中刀光微闪,须臾间已划下了十几刀。每一刀都并不深,加在一起却正好将接连处的麻绳割断,固定用的木杆碎成几段,马匹瞬间就脱出了车身,飞也似的向林木深处跑去。 千寻也不急着下马,立身在鞍上,手中提了缰绳,盯着几只斑斓的蝎子看了许久,未料马匹已冲出了林外,前方却是一处断壁。马匹似也觉到了危险,急忙撤蹄减速,却忽然脚下打滑,两条腿绊在了一起,身上不稳,侧身摔了下去。她立即借力踏出,却未料马匹横摔时,缰绳被甩出,挂住了她的左脚。她暗骂一声,身体却被一股沉里拉向地上。 断壁前的地势倾斜,马匹横摔在地后,随着方才巨大的冲力,向前滑去。下斜的地势加快了下滑的速度。马匹在下,千寻在上,一人一马斜躺在地飞快下滑。千寻伸手要抓身下的岩石,无奈下滑之势太快,马匹太重,几次都划破了手指,也施展不出一点阻力。 她垂眸思索,扫到手中匕首,急忙调整姿势,勉力抬起身体,弯腰去割缠在脚上的缰绳,心中暗笑自己犯傻,早没想到割断绳子。 下滑过程中,力道不好控制。然而断壁已近在眼前,犹豫不得。千寻深吸一口气,聚力弹起上身,手中刀刃闪动,向足边斩落,一击切断了缰绳。下一瞬已翻转身体,手中刀刃向岩石中插去。无奈冲力太大,不及削缓,刀刃击中岩石后立刻被弹开。千寻奋力抓稳匕首,人却翻滚着继续下滑,不及反应便已一脚滑出了断壁的边缘。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迅速运起内力,气息在全身经脉中飞速流动起来,丹田中的气息沸腾起来,冲涨进了经脉之中。此时她已完全摔出了断壁,整个身体腾在空中,向下坠落。忽然,她手中的匕首向上飞射而出,刀柄上还连着根极细的丝线。匕首划出道曲线,深深扎入了崖壁上的一处凹凸错落的岩石,丝线挂下时正从一道上部开口的岩石缝中穿过,随着下坠之势,匕首从岩石上松动下来,刀柄却真巧卡在了岩石缝中,丝线随即被拉直。 悬在半空的千寻终于呼出了一口气,心情极为复杂地看了看另一只手中的一只小瓷瓶。方才她没有弃马,便是想留下一只毒蝎子,哪知蝎子是到手了,之后却出了这么些倒霉的事。 轻叹一口气,她手腕翻转,拇指上已多了个玉韘,丝线正是从这玉韘的一个细小的缺口处伸出,带着她在崖壁上前后晃动了起来,在贴近崖壁的时候,她出腿在岩石上轻点,瞬间便向上腾起,端的是身轻如燕。待上升的势头减弱时,再向岩石上一点,又一次腾起。 如此这般几个来回,很快就靠近了断崖的上端。 山间松涛四起,明月西斜,照在岩石上像是镀上了一层薄霜。此时,崖上忽探出个头来,一人嘶声喊道:“阿寻!阿寻!” 千寻闻声抬头,正见明月照在阿凌的小脸上,他眉间蹙起,眼睛已红了起来,满脸的焦急,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千寻有一瞬默然,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翻涌,随即她又抬起头,用不大的声音向崖上的喊道:“阿凌,我在这里。” 岩石挡住了阿凌的视线,在崖下这出了一片阴影。阿凌看不到下面的千寻,却听到了她的声音。一颗紧张的心瞬间回到了胸腔里,他跌坐在断崖边,用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你也不能因为坠崖经历难得,就真的去尝试了呀。” 想了一会儿,他又喃喃说道:“你可把我吓死了。” 千寻此时已做完了最后一个腾跃,一个翻身上了断崖,轻轻落在地上。见了地上的阿凌,不由笑了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屈指向他头上一敲,笑道:“小鬼!你说谁坠崖是闹着玩的?” 阿凌摸了摸头上被敲的地方,低头默默的,忽起身向千寻扑去,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说道:“我不是小鬼,别总把我当小孩看。” 千寻无声地笑了会儿,看着他时不时抽动一下的双肩,难得没有想去打趣他,只转眼看着崖下的山色。西斜的明月洒下光华,东边的天际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 “少东家,找到车痕了!” 周枫匆忙从马上跳下,三两步跑到了李随豫的身边。 李随豫长身立于山间的一块凸岩上,面沉如水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块平地。方才的那批黑衣人轻身功夫了得,围追的阵型操练娴熟。他让人沿着峡谷山道一路冲出,原以为很快就能甩开他们。没想到来的不止一批人。天门派众人竭力抵挡,仍旧受到了重创。若不是他带的几名武夫都非等闲之辈,只怕这次夜袭中无人能幸免。 唯独让他想不通的是,跑在最前面的千寻等人为何忽然没了踪影。所有的车夫都得过他的命令,行车的路程也是昨晚便已定下的。一路赶来却完全没有见到他们的车痕,难道是在路上走了别的岔道?可为何他们走了别的路? “属下沿着车痕走了一段,周遭并无奇特之处,只是马车进了密林,车速极快,密林行车却是极危险的。” “找到人了吗?”李随豫问道。 “密林极深,属下怕来回耽误太久,留了周彬继续追踪。”周枫躬身低头在李随豫身前,心中却不知少东家打的什么算盘。这次出门带来的几名护卫,都被留在了天门派的两辆车外暗中保护。如今走在最前面的车走却失了,少东家听了之后,面色立时难看了起来。 “带我去看看。”李随豫说着,便动身上了马车。周枫立即上马在前面带路。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马车进了一片密林。车夫不由放慢了车速。 在密林中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木愈发密集起来,有几处地方马车都险险通过。终于,车夫勒马停下了车,向着车里的李随豫道:“少东家,前面已行不得车了。” 李随豫从车中出来,环视四周,问道:“周彬还未回来么?” 周枫方才一路看着车辙痕迹,到了此处,轮印仍深深浅浅地向前延伸。只是车夫为了保险,已说不便前行了。周枫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短笛,轻轻一吹,发出了极细的鸣声。两短一长,正是召回的信号。 李随豫此时也正在观察地上的车辙。此处并非完全不能通车,只是再往下走去,车身势必会与树干碰擦。千寻车上的车夫也是老手,必然知道此路不宜前行。可为何这车辙仍一路向前,一点减缓的迹象都没有? 他不等周枫吹完笛哨,已沿着车辙走了起来。 没走多远,林间枝叶响起沙沙轻响,一黑布劲装之人从树上落下,向着李随豫躬身行礼,道:“启禀公子,车已在前方找到。只是马匹被放跑,车上只有车夫的尸体。” 李随豫听了,脚下却未停。“马匹找到了么?” 黑衣周彬急忙跟上,禀道:“属下沿着马蹄一路找去,发现了一处山崖。拉车的马匹应是已落下断崖了。只是……” “有话一次说完。”李随豫避开了几处横生的枝杈,脚下却越走越快。 “属下见崖壁边的岩石上有刀刻的痕迹,不是很深。想来是有人跟着马一同滑落时,想要阻住下滑的势头,用了锐器借力。但岩石过于坚硬,锐器未能刺入。” 说话间,前方已能看见模糊的车影。待走近,只见车壁早已被刮得斑驳不堪,车厢门口,那车夫正倒在那里,面上一片青灰,喉间有一道极细的割痕,鲜血染透的衣领早已干涸,人已死去多时了。 查看过一遍后,李随豫默然地向断崖的方向走去。穿过密林,眼前忽然宽阔了起来。东方的天空已亮起了一片白光,断崖外的连绵山势瞬间映入眼帘。李随豫沿着断崖前的岩石慢慢查看,回想着曾经有人教过他的追踪术。岩石上看不到脚印,却留下了粗粗浅浅的不少刮痕。几处尖锐的岩石角上,沾着几点血迹。 他一路走到了崖边,看着刮痕就此停住,几条极浅的血痕断在此处。他忽觉胸中憋闷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让他连起都喘不起来。站在那里,他向崖下看了许久,直到一缕朝阳从东方的天际射出,山林间沐浴上了清亮的朝阳。 周枫从山岩上走下几步,见到了李随豫一动不动站在崖边的背影,不由看了看一直候在旁的周彬,却未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他思量了半刻,还是面色复杂地开了口,说道:“少东家,苏公子让我来问问,何时可以启程?” 周枫说完此话,却发现周遭又静寂了下来。李随豫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他才回过头来,面上淡淡地说道:“你找到她了?” 第29章 掌伤 李随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片刻,远远见到了自己的马车。他快步走到车前,见阿凌坐在车前横木上,左手拉着车前的帘布,不让它被风吹起,右臂上裹了一层纱布,搁在膝盖上。 见李随豫过来,阿凌说道:“阿寻在上药,你等一下。” “伤到哪里了?”李随豫轻轻点头,细细看着阿凌面上的变化,只见他眼圈有些红肿,眉间凝着些冷色。他直直地看着李随豫,眼中很是戒备,说道:“阿寻没告诉我。” 李随豫转头望了望帘子,车厢里只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忽听一人“呀”了一声,一只瓷瓶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他还是抬步迈了上去,侧身避过了阿凌伸来推他的手,轻巧地一动,就掀开了车帘,钻进车中。一抬头,正见千寻在肩头裹完纱布,向上拉着衣服,松开的裹胸和锁骨间的大片皮肤转瞬间被遮在了衣服下。 他面上一愣,急忙转身,一时觉得气血上涌,面上发烫。他尴尬地低咳了一声,刚想开口,就听千寻不急不缓地说道:“劳驾帮我捡下地上那个瓷瓶。” 李随豫匆忙低头,蹲身在地上找了起来,忽在小几下见到一个细口的长瓷瓶,伸手捡起,侧身向千寻递了过去。 此时千寻已系好了衣带,见他仍别着头呆站着,手臂僵硬地向后递出瓷瓶,样子全没了初见时的潇洒淡定,不由觉得好笑。她眨了眨眼,说道:“李兄,接下来要拼车了,我们这里三个人等着你发粮饷呢。” 李随豫闻声回头,见她眼中带着促狭,面色除了仍有些白,倒也不见大碍。视线扫过她手上,纤细的指尖和白皙的掌上多了几条血红的伤痕,心想大约是在崖边岩石上磨破的。她终究没有摔下去。李随豫轻叹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捏过她的手掌,细细看了伤口,见似是已清理过了,才拿着瓷瓶上起了药。他将药敷得仔细,只是药粉在指间不好附着。他转身打开塌下一处暗格,取出一个绿玉瓶和一些细棉,用细棉沾了瓶里的黄褐色药膏,在伤口上涂了两遍。 涂完之后,他才呼出口气来,也不看千寻,说道:“手上就别包布了。这样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在透气,容易结痂。你今日就少用手吧。”说罢,他又钻出车外,看了眼被周枫点了穴道定在一边的阿凌,笑道:“阿寻伤了手,你需多照看她一些。” 周枫会意,立刻上前给阿凌解了穴道,却见他一声不吭的钻进车里。 车夫上前,说是可以启程。邈邈此时正站在车外不远处,面色有些踟蹰。这个女子比在燕子坞时消瘦了许多,下巴削尖了起来。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车上,两条秀眉蹙起,袖子里缠了纱布的手紧紧握着。 李随豫淡淡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打起车帘,面上笑得和煦,说道:“姑娘请。” …… 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山路上。车上突然多了两人,将李随豫原本可以躺着歇息的长榻占据了一半。 “到底发生了何事?那马车中的毒是你下的吗?”李随豫手中边煮着茶,边问道。 千寻微微一笑,回道:“嗯,你的手下没人沾上吧?” “你不必担心,我没让人进去。”顿了顿,他又问道:“我查过车夫的伤,是快剑一击致命。车厢里有打斗的痕迹,我猜测是你和那人交过了手。他的穿着打扮或是剑法里,可有什么线索?” “剑法我不太懂,那人的打扮我也不及细看。却有一样东西让我觉得有些新鲜。”千寻说着,正想伸手从袖中掏东西,不想手腕立刻被阿凌握住,她这才想起手上还敷着药。 细思片刻,她摇了摇头,说道:“算了,回头等手上药干了再拿来给你看吧。是从那匹马上找到的一种毒蝎子,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记得也不甚清楚了,还需写信回去问问。” “你追着那匹马差点掉下断崖,就是为了留下蝎子?”李随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不,我追着马是为了留下蝎子,不是为了掉下断崖。”千寻无奈一笑,说道:“蝎子的事情倒是其次。我原本已将人制住,没想到回到车里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说到此,她因想得投入,眉间微微蹙起。“阿凌和邈邈下车来找我时,并没有看到周围有何异样。我回去后也仔细查看了一遍,一点痕迹也没有。按理说如果有人进到车中将他带走,必然也会沾上毒粉,不出多远就会毒发。但我和阿凌在四周找遍了,都没有发现任何人。若是这人自己走了,那么他至少能压制我的毒。但为何没有继续动手,或者杀了我们,或者逼问解药呢?” “阿寻,别想了。”李随豫手中拨弄着茶炉,说道:“此事我会让人去查的。只是你肩上的伤不像是剑伤,是怎么回事?” 千寻奇道:“你又没见到伤口,怎么知道不是剑伤?” 李随豫听了,脸上忽然一红,只片刻就恢复如常,说道:“你裹得不太好,我看到了半截指印。” 千寻默然,阿凌已鼓着腮帮子骂道:“方才说了不让你进去的,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在燕子坞的时候就抢了我给阿寻的花,现在还要学我叫阿寻!” 坐在一旁的邈邈忽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千寻,看了许久。 千寻听他说得乱七八糟,正想开口解释那指印,却听李随豫说道:“我们前后两次相遇,便是缘分。经昨夜一事,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若是不嫌弃,你也可以唤我随豫,或者阿豫。” “是鬼蜮修罗掌。”千寻说道。 李随豫一听,面上忽然变色,起身一手抓过她的手腕,搭上了脉门。千寻不动,任他查探。许久,他才放了手,面上竟是比方才误以为千寻坠崖还要凝重些。他看着千寻,见她神色淡淡,微微皱起了眉。 千寻一笑,说道:“你也莫担心,这人修炼不到家,功力最多能做到摧毁经脉。现下我肩上确实没什么感觉,不过这样的伤却也难不倒我。” 见李随豫面上不见释然,她只好苦笑道:“真的没伤到要害,我卸开了几分力道。你若真心疼我,不如让个宽敞的地方出来,让我躺躺?” 李随豫心知自己医术不如她,但见她说得轻巧,仍是不太放心。鬼蜮修罗掌是江湖中早已绝迹十年的诡道功法,修炼过程苦不堪言,能练成的更是少之又少。然而一旦练成,功力就会变得极为霸道。十年前,江湖中遭到鬼蜮修罗掌重创之人不计其数,绝大多数人都当场毙命,少数活下来的,也成了经脉尽断的废人,终日顽疾缠身。奇怪的是,从来无人知道这套掌法的来历。因身怀诡道之人在浩劫中被剿杀殆尽,鬼蜮修罗掌也就此销声匿迹。如今诡道功法重现江湖,却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他又从暗格中翻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一颗玉珠般润泽的药丸来,用两根手指拈了递到千寻面前。 千寻细细一嗅,只觉气味清洌幽香,颇为诧异地说道:“凝雪漱玉丹?这般稀罕的好药,你还真是大方!”说着,她全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上去,叼着药丸吞进肚里,笑道:“这下好了,等到了天门山,我就该好得七七八八了。” 李随豫看着指尖被她轻触过的地方,一时有些失神。不料她却身子一歪,一头倒在了阿凌身上,轻轻说了句,“困,让我睡会儿。” 许是凝雪漱玉丹发挥了效用,接下来的路上,千寻睡得极为安稳。车厢一边的长榻被她占了去,李随豫将另一边让给了阿凌和邈邈,自己坐在了正中的横榻上。几人再无言语,只余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觉睡得漫长,所幸无梦,醒来时,千寻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她睁眼躺了会儿,才渐渐看清了周围情形。 清冷的月色从窗纸透出,房中摆着几件藤木家俱。鼻息间传来淡淡的雪松香,那只青鸾纹香鼎被放在了不远处的小几上。 她微微一动,想要起身,方觉左臂使不上力。正要侧身向右臂借力,忽闻远处响起两人的脚步声,有人声传来。 “放手,莫要拉我!”俞琳琅一把甩开了陆鸣玉,脚下加快了步子。 “师姐,你别冲动。大师兄既然说了无事,想必已寻到了应对的法子。何况再过一天就到天门山了,我就不信他们敢追到山上去。”陆鸣玉无奈地跟了上去。方才他得了萧宁渊的嘱咐,今日须牢牢看住俞琳琅。只是这位师姐自小众星捧月惯了,忽然对她说这不行那不许的,加上几日来奔波不定,危机频出,同门师兄弟一个个重伤,她这焦躁易怒的性子早就忍耐到了极限。 见俞琳琅头也不回地向外走,陆鸣玉苦了脸又劝道:“大师兄都说不知道这群人是哪里来的,你这样跑出去怎么可能找到。他们的手段你也是见过的,我们一群人都伤成这样,你一个人还不是送死?” “别吵!谁说我是去找那群人的。”俞琳琅本不欲理他,到底怕他太大声,惊动了萧宁渊,只好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没见大师兄的金创药用完了吗?刚才我去他房里看他,他一直冷着脸把我往外赶。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看到他裹伤的布上渗出了血。” 说到这里,俞琳琅已带了些哽咽,她侧过头擦了擦眼睛,说:“你们别总把我当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大师兄是因为要护着我才受伤的,我现在好好的站在这里,怎么也该帮他做点事情。” 陆鸣玉见她眼泪簌簌往下掉,越说越伤心,不由有些心虚,立刻放软了语气说道:“是师弟我不会说话,师姐你莫伤心。只是这镇子偏僻,时辰也不早了,哪里买得到什么金创药呀。何况你若是一人落单,难保不会被那群人找上,我们还需小心为上,不能再让大师兄替我们操心啦。” 陆鸣玉一番话说得中肯,俞琳琅听了默然,半晌才抹了抹脸上的泪,轻轻“嗯”了一声。陆鸣玉暗暗呼出一口气,正要去牵她手臂,却见她指了指院子东侧的一间小屋问道:“这间是谁住着?看上去倒比我们那几间要大些。” 陆鸣玉抓了抓后脑,说道:“大概是苏公子他们吧。” 未等他反应过来,俞琳琅已迈步走到了房门前,抬手敲门。陆鸣玉急道:“李公子说了不能打扰苏公子歇息,大师兄不也交代过了吗!” 第30章 箭头 “你们在做什么?!” 俞琳琅和陆鸣玉闻声回头,只见那被唤作阿凌的小少年正走进院中,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他在屋前站定,面上不悦地瞪着两人,说道:“阿寻睡着了,你们不能吵醒她。” 俞琳琅刚想开口,张了嘴却没说话。她低头想了想,才低声说道:“我想请他给大师兄看看。他既然能治好聂师兄,应该也能……” “阿寻也受伤了。”阿凌冷冷说道,“她从早晨到现在,都没醒过。” 俞琳琅一时语塞,有些想发怒,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想起萧宁渊背上染血的布,她不自觉攥紧了衣角。陆鸣玉无奈地拉了拉她。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千寻带着些笑意站在屋内,说道:“正巧我也醒了,想让我看萧兄就带路吧。” 阿凌跑了几步进了屋里,抓了千寻的手说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拿了些吃的。”说着,他将千寻拉到桌边,打开食盒端出了几盘清淡的小菜和一碗鸡汤,把筷子塞到千寻的手里,抬头殷切地看着她,就等她赏脸吃上几口。 千寻一哂,右手捏着筷子,伸指探了探汤碗,满意地点头道:“方才就闻到香味了,倒也不烫。”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赞道:“味道也好。”未待阿凌开口,她已放下汤碗,转身出门,向着外面两人道:“走吧。” 阿凌连忙追了出去,却听千寻笑道:“饭菜替我看好了,回来还要吃的。” 小院不大,在这样偏僻的小镇上,却已算得上是富户。千寻因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躺进东厢房的,走在院中时不免好奇多看了两眼。宅中屋舍十分普通,院中辟出的几块苗圃种了枸杞和茼蒿,拐出东厢院落时,还能见到一棵挂了零星红果的樱桃树。 西厢院落的屋舍确实不如东厢宽大,数量却多出了一倍,院子也大了不少。三人走至萧宁渊房外时,正巧遇上李随豫从房中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后的千寻,见她面上恢复了些血色,眼中神采也明亮了许多,这才笑道:“他们终究没忍住,还是将你请来了。” 陆鸣玉面上讪讪,俞琳琅别开头站在屋前,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千寻。 千寻径直走进了屋里,见萧宁渊正起身迎来,不禁莞尔:“坐着吧。一股冲鼻的血腥气老远就闻到了。”她缓缓踱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自己把衣服脱了吧,别让我动手。” 李随豫此时也进到房中,听了这话,又将身后的门掩上,抱了手靠在墙边。 萧宁渊脸上却有些尴尬。昨夜交手时,为了掩护琳琅上车,他背上中了一箭。原本习武之人筋肉结实,他又用内力挡住了一部分势头,因此那箭扎得并不深,却不知为何总止不住血,用了金创药也不见效。原本为了不让琳琅他们着急,他一直忍着未说。现下在大夫面前,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可千寻一进来就让他自动宽衣解带,听着总觉得哪里别扭。 想归想,他还是动手开始解上衣,很快就露出了斜绑在背上的布,像是从哪件衣服上扯下来的。 千寻喝完了一杯水,又去倒第二杯。“把这块破布也解了。” 萧宁渊依言将绑伤的布解下,露出了背后一个十字形的伤口,立时有血水淌出,一路顺着他结实的肌肉流到了腰间。 千寻捏着茶杯绕到了他身后,低头凑在他背上看了会儿。房中点了烛火,微微晃动。她放下右手的杯子,取过烛台靠近伤口照着,半晌,她问道:“你拔下的箭头还在吗?” “在。”萧宁渊一点头,指了指床上的包袱。千寻从他背后移开,示意他去拿来,目光却不由看向了包袱旁一只三尺来长的盒子,用灰色的细麻布包仔细地着。 “就是这个。”萧宁渊将一截箭头放到了桌上。因方才走动,背上的伤口又淌出了不少血,松松搭在腰间的上衣被染红了一片。 “果然是铅石做的。”千寻看了一眼箭头,说道:“难怪止不住血。” 萧宁渊听了“铅石”二字,点头道:“嗯,确实和客栈那批杀手是一路的。”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千寻觉得有些无趣,双手笼在袖中,正打算要告辞,不想萧宁渊又开口道:“只是没想到拖累了你,不知你伤得如何了,听李兄说你昏睡了一天。” 千寻回头看向他,见他面色歉然,眼中关切十分诚恳,只是这番神情配上他这副上身*背上淌血的形象,难免有些诡异。她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些苦笑,说道:“幸好伤的是我,若换了阿凌或是邈邈,只怕……”她摇了摇头,换了副忧心的神情,眉间微微拧起,“可惜敌暗我明,到现在竟然连他们的目的都不清楚。早知如此,我不该带他们上路的。” 靠在门边的李随豫动了动眉毛,只见萧宁渊面上愈发歉然,千寻却望着烛火出神,眼中尽是郁色。 萧宁渊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我从荆州出来时就觉得有人跟着,几次易装改换路线,路上也很少休息,才甩开了他们。后来我到临川与同门会合,没想到他们还是跟了上来。按理说我们人也不少,他们不该匆忙动手的。” 他又看向门边的李随豫,“李兄,这次牵累你手下几位兄弟受伤,实在与我本意相差太远。如今几位师弟的伤都不轻,我还是想请你送他们回天门山,如此已感激不尽。只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累你们了。” 李随豫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说道:“萧兄言重了。左右不过一日时间就到天门山了,我可不想因为这一天,违背了我对萧兄的承诺。既然说过要送天门派诸位回去,少了萧兄可就不算做到。” 见萧宁渊还要开口,他笑道:“我可是个商人,坏了口碑不利生财。又或者说,萧兄想让我离了车队单独送你一程?这可不行,我也答应了阿寻要带她上山采药的,自然不能委屈她也离了车队陪你。” 萧宁渊哑然,心中却很是感激,面上也带了些笑意,却听千寻说道:“夜已深了,萧公子早些歇息吧。” “嗯?”萧宁渊一愣,看了看自己*的上身,不解地问道:“苏公子,这伤口还没看呢?” “我方才不是看过了?”千寻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萧宁渊又是一愣,方才想明白,她说的看,还真的就只是看,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没了包扎的伤口,血水淌得愈发没了阻拦。他从刚才就一直将背脊露在哪里,结果就换了她一句“果然”和一句“难怪”。血水浸湿了后腰的衣衫,让他愈发不好受。却见千寻忽从手中抛出个细口小瓷瓶来,他伸手接住。 此时,千寻已走到门口,李随豫正替她开门。她走了出去,竟是连句医嘱也没留下。李随豫也向他一点头,说了句“告辞”,跟了出去。 夏虫喓鸣,月色沁凉,清新的泥土味弥漫在空气中。千寻出了西厢院,便放慢了脚步,赏起了月色。李随豫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走着。两人默然地踱了会儿,李随豫忽轻声道:“昨日是我疏忽了。” 千寻闻声回头。此时她目光明亮,带着浅笑,哪里还有半点郁色。 “你……”李随豫看了她半晌,原本还有些凝重的脸上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萧兄在我面前藏了这许久,竟被你几句话诈了出来,想来真的是感念你的援手之情。只是你这看伤的法子也太别出心裁了些,我却是有些同情他了。” 千寻仰头看着夜空,淡淡说道:“搅了我两夜的清梦,说治伤就将我叫去,也没见他们客气过。如今确实将我也牵累了进来,难道不该对我有个交代么?”她又扯了扯嘴角,瞥了李随豫一眼,“明知道都是冲他们来的,还不兴我找点乐子?” 李随豫好笑地看着她,“我忽又觉得,得罪你倒不是什么怕人的事了,无非是出点丑,逗你一乐就行,何况来得快去得也快。” 千寻仍望着天际,恍若未闻。 “阿寻,左右明日就到天门山了,萧兄的事情你也不必担忧,今夜就好好休息吧,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了。只是那个伤了你的人,未必就是和他们一路来的,今后你还是要小心些。” “嗯,自然不是一路的。” 见千寻答得有些漫不经心,李随豫忽伸出手要去捏她的左手手腕,哪知她向前踏出了半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不偏不倚地避过了他的手,说道:“差点忘了,阿凌还给我备了些吃的。你也不必送了,早点回去歇着吧。”说着,她随意地一摆手,向东厢院走去。 李随豫缓缓收回了手,背在身后,看着她一路回去。 第31章 入城 这一夜果然和李随豫说的一样平静。千寻夜里向来浅眠,躺在榻上听了会儿四周的动静,夜间的小镇寂静祥和,偶有孩童哭鸣之声,妇人喁喁哄弄。 从客栈那晚的动静来看,杀手对萧宁渊等人并不熟悉,才会同时袭击两个房间。这些匆忙间纠集而来的杀手,在隔了一天后追至山道,却也没有趁着他落单的时候集中剿杀。他们用燃火的箭惊动了车队,制造纷乱后,才现身与天门派众人交手。千寻有些纳闷,若让她来刺杀萧宁渊,就算是扮作车夫暗中捅刀子,也比大张旗鼓地行动要好。又或者,杀手的目的并非取命? 天刚亮,众人已调整妥当,准备出发。千寻早起后在小院中逛了一圈,遇到了匆匆赶来寻她的屋主后,才知此间的农舍原是回春堂的产业。 李随豫见到她时,早有仆从来报,说是东厢院的小客人一早爬树摔了几次。他摆手让人下去,回头向周枫吩咐了几句。 等千寻登车时,就见到了一筐小巧可人的樱桃被放在坐榻旁。她有些纳闷地看着阿凌道:“让你练习提气上树,怎么把一树的果子都摘了?”正要上车的李随豫听了这话,脚下一顿,隔了会儿才无奈一笑,进了车厢。 车队出了小镇后,在迂回的山道上又行了半日,午后便绕出丘陵,回到了平地官道,直到傍晚时分才抵达虞州城。 虞州城是距离天门山最近的城镇,半柱香的功夫就能骑马跑个来回。不少前来天门山观光的游人,必要在此打尖。每逢初一十五,天门派上下休憩,不少弟子便下山至虞州城市集游乐,或是下馆子添些油水。 萧宁渊等人负伤在身,又经长途跋涉,面上疲色尽显。一进虞州城后,扑面而来的全是熟悉的味道,连街头的叫卖声也颇为亲切。伤势最轻的俞琳琅和陆鸣玉早已跳下车来,探头流连在街边的摊位前,神色间的萎顿一扫而空。连最为体虚的聂尹也打起了车帘,兴奋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街边酒肆的牌楼上挂了彩色的绸带,店里的小厮架了梯子,正在布置几盏新制的红灯笼。俞琳琅指着不远处向陆鸣玉招呼了一声,两人拨开行人,转眼间已挤进了一家名为百味斋的铺子。 李随豫索性让车队停到了一处行人较少的巷口,向着正探头好奇张望的千寻说道:“百味斋的糕点蜜饯在虞州城是出了名的,你可要去看看?” 千寻尚未答话,便看到了阿凌跃跃欲试的小脸,再看百味斋门口人头攒动的景象,不由叹道:“居然如此出名,一来就看到了这许多人,此刻怕是挤进店面都不容易。” 李随豫笑道:“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百味斋的月饼、麻饼、蜜饼自然抢手。既然来了就不能错过,在虞州城挤一挤铺子,也算是本地人过中秋的一大习俗了。”说着,他已打起了车帘,等千寻下车。 阿凌率先跳下了车,向铺子跑去。邈邈摇摇头,示意留在车上等着。李随豫带头走上了行人密集的大街,千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倒也借光没有撞到来往的人。两人来到百味斋门口时,恰逢俞琳琅和陆鸣玉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手里捧了几个纸包,献宝似的跑向等在街边的萧宁渊。千寻转头看去,见萧宁渊正和一身着牙色长衫的人说话。那人侧对着此处,脸上的轮廓精致,眉眼俊秀,身量虽比萧宁渊矮了半个头,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听到了俞琳琅的声音,也向此处看来。 “风师兄!”俞琳琅见了那人,很是高兴,急忙跑了过去,问道:“你怎么下山了?是爹让你来接我们的吗?” “绍晏是来采买中秋糕点的,俞师叔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萧宁渊笑道。 风绍晏也笑道:“大师兄一路辛苦了,师父昨日还在念叨你们,怕你们不能赶在中秋前回来。尤其是琳琅第一次下山,师父就担心你贪玩,给大师兄添乱呢。” “哪有!”俞琳琅听了撅起了嘴,想要伸手去捶他,却发现自己腾不出手来,不由愤愤说道:“爹才不会这么说!一定是你编来诳我的。” 风绍晏一乐,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转头又向萧宁渊道:“大师兄既到了虞州城,是否这就上山?” “确实要回去,这不是等着琳琅这丫头么。”萧宁渊答道,又问:“就你一个人吗?” “阿英和阿才去买桂花酿了,我们约了在西门汇合。大师兄不如和我们一起吧,正好我也想听听你路上都遇到了些什么趣事。对了,其他师兄弟呢?” 萧宁渊此时正看到李随豫和千寻从铺子里出来,跑在前面的阿凌手里抱着大堆战果,一个个纸包堆叠起来,连路都看不清,跌跌撞撞的有些滑稽。他几步走上前去,说道:“李兄,留步。” 李随豫闻声回头,千寻却已跟在阿凌身后向马车走去,时不时出声提醒他前方有人,自己却两手空空别在身后。 李随豫笑道:“萧兄没进去买些糕点回去过节吗?” 萧宁渊向他抱拳一礼,说道:“一路上承蒙李兄照顾,危难时又几番施加援手,萧某实在感激不尽。” 李随豫扶住他的手,道:“萧兄不必与我客气,原本就是举手之劳。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萧兄这是要赶在天黑前上山吗?” “正是,还须向家师复命。”萧宁渊点头道:“李兄如此慷慨豁达,再言谢未免矫情。只盼李兄能将萧某当作朋友,得了空,定要让萧某请你喝一杯。”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知道李兄来此是为了上山采药之事。我虽不通药理,却对天门山熟的很,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李兄不要客气。” “萧兄请的酒,我自然是要喝的。待采药之事过了,定当叨扰。”李随豫笑得很是和煦,也不提借道之事。他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萧兄要上山还需尽快,天黑了山路不好走。几位车夫得过我的嘱咐,会一直送你们到松客门。” 萧宁渊不禁叹道:“李兄待人真是尽心周到。师弟们身上带伤,我也就不与你客气了。今日先行告辞,我们改日再聚。”说着,他又一抱拳。 之后,萧宁渊走到了巷口的马车旁,却不见千寻。转身在街上扫了眼,正见她与阿凌两人蹲在地摊前,摆弄几只小巧的花灯。他无奈一笑,走了过去,说道:“苏公子也喜欢这些玩意?” 千寻正在赏玩一只画了红色金鱼的花灯,微微笑道:“要走了?” “嗯。”萧宁渊见千寻还在摆弄花灯,只好站在一边等着。 她挑了会儿,才选了两个递给阿凌,抬头见萧宁渊还在这里,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莫不是又要谢这谢那的吧?”见萧宁渊坦然地笑了,她站起身,指着花灯说道:“不就是瓶金创药,客气什么。不过你既然来了,顺便替我结账吧。正巧我碎银子用完了,银票老板也找不开。” 萧宁渊特意过来找她,原本是想道个别的。料想她与李随豫同行上山采药,忙过这一段,应该也是有机会一同喝酒畅谈的。他掏出半钱碎银子递给了那摊贩,又向千寻说道:“明日便是中秋,天门派弟子可以下山游玩一日。你和李兄若是得空,便让我做东,带你们到天门山逛逛。” “既是中秋节,哪敢劳你做向导带我游乐。”千寻说着,微微侧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俞琳琅。那姑娘从方才起就死死盯着这里,明明一脸想过来的样子,却偏偏在千寻看过去的时候别开了脸。闹别扭的样子倒是和阿凌有点像,千寻忽觉得俞琳琅也挺可爱的,于是又向萧宁渊说道:“出了远门回来,只怕你师弟妹们缠着你听故事,向导一事也不急在明天。”她回头看了看玩得兴起的阿凌,默默从他手里提回了一只花灯,递给萧宁渊。“你那师妹盯着这里许久了,你空手回去可不好,我就借花献佛啦。” 萧宁渊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花灯,随即了然地接了过去,说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等萧宁渊走远了,阿凌还板着张小脸站在一旁,方才的兴奋全不见了。千寻捏了捏他的脸,奇道:“你这变脸速度真是绝了,这是要唱哪出?” “阿寻,你怎么把我的花灯送人了?”阿凌气鼓鼓地问道。 千寻一笑,拉着他回马车,边走边道:“那位叫琳琅的姑娘眼睛瞪得可凶了,一直看着你手上的花灯,我这不是怕她又提剑过来和你抢么。” 第32章 天门山 八月夏末,虽说白天的日头仍旧毒辣,一到傍晚时分,蝉鸣中已夹带着凉爽。虞州城原本就地势要高些,入了天门山的山道一路向上,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地平线上的残阳依旧清晰可见。 陡峭的山壁上长着奇松怪柏,山椒雀清脆的啼鸣从高处传来。萧宁渊坐在风绍晏的车中走在前头,替后面的车夫引路。 终于,金乌西沉,天色渐暗。山道间弥漫起层层水汽,似行在云雾之中。车在山间迂回几折后,转入一片腹地,道路忽开朗起来,直直地伸向远处。前方云雾间忽见峭壁洞开,偌大的山体上竟开出了一道三十多丈高的门来,左右山壁青苔遍布,门洞间竟长出了两颗环抱粗的迎客松来,云气氤氲缭绕,远远看去,宛如开在仙境的一座天门。 昏暗的天色中,山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初次登临的车夫不禁啧啧称奇。行至天门前,头车停下。萧宁渊从车上下来,向车夫朗声道:“劳烦二位了,这里便是天门山的松客门了。” 车夫会意,架着马车停在道边。风绍晏已知几位是兄弟负伤,让阿英先行一步前往通报,自己来到车前搭手扶过聂尹。 萧宁渊向车夫道:“现下天色已黑,山道行路只怕不太方便。两位不如今夜住下,明日在下山。” 车夫拱手道:“多谢萧公子体恤,能得公子挽留,已是荣幸。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人还需回去向东家复命,这便告辞了。” 萧宁渊颔首,不再言语。几日相处,两位车夫虽其貌不扬,却处处言辞有礼,举止得宜,赶车驯马十分娴熟,就连遭遇夜袭时都应对果决,丝毫不见慌乱。连车夫都如此不俗,可见其主人绝非寻常之人。只是,李随豫留给他的印象除了温文尔雅、慷慨大方外,并无特别之处。也就是这份平平无奇,让萧宁渊上了心。李随豫虽是回春堂的少东家,却并不像个商人。他的衣食起居考究,却也不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那般带着纨绔气。他的身边除了这几个车夫外,那些明里暗里跟了一路的护卫,也非等闲之辈。看他年纪轻轻,自己还比他长了几岁,举手投足却非常沉稳,大小事务都打点得十分妥帖,待人更是温润如玉。 萧宁渊目送马车远去,心中却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总好过做敌人。 穿过松客门后,地势变得陡峭起来。经过修葺的石阶一路向上蔓延,不见尽头。初初还有些云雾,其后视野便开朗起来。石阶一路穿过了云层向上,像是通往天界的道路一般。这也是为何游人行车只能到松客门,再向上便不能通车了。 从云端向下望去,四处云潮翻涌,偶尔能从云层薄的地方,窥见山下平原的景象。昏暗的光线中,还能辨别出一些缩小了许多倍的田埂屋舍,虞州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 皎洁的明月已高高升起,照在石阶上倒也明亮。因带了伤员,行路颇为费力。风绍晏负着聂尹走了一段,已是大汗淋漓。萧宁渊要去替换,却几次被琳琅劝阻,只说让他留意背后的伤。众人边歇边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守备师弟。 石阶的尽头便是天门派的所在。几座高耸的山峰间,竟环抱着一片微微下凹的平地。山峰怪石间建了一座座屋堂,其中有几座恰恰悬在山崖之上,山崖间建起了几道空中回廊,将屋堂相互连结。 主峰之上正对石阶的方向,一座巨大的飞檐殿阁嵌于其间,似是镂空了一半的山体一般。殿上月华流瓦,凌空的飞檐上系了八角铜铃,夜风过处,音色空灵。 “这位师弟,掌门可在临风殿?”萧宁渊看着那座主殿,向守备师弟问道。 “掌门早在半月前就闭关了,现在是俞长老主事。长老已经知晓师兄们回来,正在殿中等着呢。” “好,我们这就过去。” 临风殿的所在仍要高出一些,主峰之下地势险要。萧宁渊等人穿过山间的平地,走上悬空的飞桥,才踏上了殿前的石阶。此时正值天门派晚课,一路上倒也未遇上什么人。 殿中灯火通明,点了烛火的吊灯从高高的屋顶悬下。空旷的殿阁中央站着两个人,当先一人身高八尺,着了绀青色的宽袖长袍,目有精光,面色温和,下颌蓄了长须,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头发却未见花白,正是天门派三长老之一的俞秋山。后面那个中年人穿了石青色的长袍,五官清疏,唇色浅淡,却是长老孟庭鹤。 “弟子见过俞师叔、孟师叔。”萧宁渊上前行礼。 “一路辛苦了吧。”俞秋山颔首,一眼就看见了面露疲色的俞琳琅,只略微扫了眼,又继续看向聂尹和陆鸣玉等人。他微微皱眉问道:“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回师叔,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刺客。是弟子疏忽,未能护得师弟周全。”萧宁渊说着,略带歉意地看向聂尹。聂尹确实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暗算的。 “不怪大师兄,刺客来得突然,武功又极高。是我学艺不精才会中招的。”聂尹说道。 俞秋山回头看了看孟庭鹤,长老中他还懂些医术。孟庭鹤会意,上前替聂尹等人查看伤势。俞秋山同几人说了几句,简单问了些刺客武功的门路,这才说道:“都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中秋,和师兄弟们一起放松下。” 俞琳琅原本想留下,和俞秋山再多说几句,却被他不冷不淡的一个眼神赶了出去。等人都走完了,他这才向萧宁渊问道:“韩将军的剑呢?” 萧宁渊这才解下了一直背在肩上的三尺长包裹,解开布,露出个松木长盒。他双手捧着盒子,递给俞秋山。 俞秋山打开盒子时,就觉得一阵冷意从开合的缝隙中袭来。黑色皮革制成的剑鞘有些磨损,剑柄刻了最为简单的圈纹,无论怎么看,都是把极其普通的剑。萧宁渊在将军府初次看到这把剑的时候就纳闷起来,赫赫有名的武威将军,怎么会配着这样一把平凡的细剑上阵杀敌呢? 俞秋山忽拿起了剑,放下盒子拔剑出鞘,只听嗡的一声,耀眼的白光一闪,耳边回荡起了龙吟般的剑鸣。萧宁渊闻声看去,只见剑身细长光亮,泛着幽幽的冷光,忽觉四下寒气逼人,那剑被俞秋山握在手中,却似有了魔力一般剑鸣不止。 “这……”即使外观再普通,萧宁渊也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一把好剑。 “这便是龙渊剑,是师祖天门道人生前赠给韩将军之物。”俞秋山一边细细看着剑身,一边说道,“龙渊剑是把信义之剑,也是师祖早年收藏的诸多名剑之一。传闻他与少年时的韩云起一见如故,教了他一些功夫,有感于他为国捐躯的少年志,将龙渊剑相赠。没想到他一带就是几十年,直到马革裹尸还剑不离身。” “是,弟子此次前往将军府吊唁,见到了韩将军的长子。说此剑是和将军的遗体一同送回的。”萧宁渊有些感慨,想起了韩洵武默然的神情,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大公子嘱托我,要将剑奉于师祖坟前,代他父亲感谢师祖的知遇之恩。韩将军不违安邦定国的誓言,终是为国捐躯,也不枉师祖赠他信义之剑。” 俞秋山点头,还剑入鞘,交给了萧宁渊,道:“既是韩云起长子的托付,那便拿去云梦崖吧。”顿了顿,又说道:“下月初一便是剑祭,今年是大祭,到时候我会请掌门师兄将龙渊剑请到剑祠,也好让我派弟子和江湖中人记住韩将军的信义。” 萧宁渊接过剑,又听俞秋山吩咐道:“这次大祭已派了请帖出去。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让绍晏替你做了这些事,明日起你就去帮他吧。虽说江湖中人光明磊落,但终究人多手杂。你记得多派几名弟子云梦崖禁地守着,莫让人搅了师祖长眠。” “弟子领命。” 第33章 中秋 当夜,千寻三人被李随豫安置在了虞州城回春堂的后院厢房。千寻本想住店,却听李随豫说了一句“上山采药时,阿凌何人照顾?”,终是同意住到回春堂。 翌日,千寻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在院中用了一碗白米粥配酱菜,便懒洋洋地靠在紫藤架下乘凉。收拾碗筷的伙计说,李随豫一早就出去了,只留话让她好好休息。 阿凌跑来,央她带着上街,说是要看杂耍。千寻瞅着毒日头,只恹恹地嗯了声,转身就让伙计带他上街。等人走了,她才走到后院墙边的一颗刺槐下,抬头向着树上说道:“劳烦壮士跟着阿凌吧。” 藏身在树上的周彬也未答话,直接蹿了出去。千寻尚未走出多远,又有一人蹿到了树上,已不是周彬。千寻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道李随豫必定还记着鬼蜮修罗掌的事,竟派出了护卫守在她院外。思及诡道,她又回到房中,从包袱中排出几个小瓷瓶,倒出了那只毒蝎子,细细琢磨起来。 夜幕降临,虞州城里亮起了一盏盏花灯。男女老少簇拥在街市,或是游灯会,或是联袂踏歌,无异白日。 对千寻而言,中秋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白谡带着她天南地北地跑,遇上中秋时,五次里几乎有四次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窝着,偶然有机会见到灯会时,千寻也只是推说街上人多路难行,还不如找个地方蒙头睡大觉。这一点倒是很得白谡的赞赏,他自己就是个懒散的人,逢年过节也记不清日子,有时候兴起了也会到城里凑一凑热闹,可就算看了烟花喝了酒,也未必清楚当天该庆祝些什么。 因此,自午后,千寻待在屋里就没有出来过。直到傍晚,才被匆匆忙忙跑来的阿凌拖了出来。她随意地别了双手,慢吞吞地跟在阿凌身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彩旌飘展各色店铺。 不多久,千寻觉得有些饿,因不太想吃街边的油腻的小食,便开始寻找酒家。未料连着五家都已客满,门前候着入场的人已排出了老长的队。正有些泄气地想要回去,忽听背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却是周枫一路小跑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苏公子真是让我好找,少东家在流霜居备了酒席,想请公子过去。” 千寻撇撇嘴,心道周彬就在后头的墙角上猫着,自然好找。看在酒席的面子上,她即刻笑道:“烦请带路。” 流霜居不是虞州城最繁华的酒楼,却是视野最开阔的。因建在一座矮丘上,客人无论是在哪个隔间,都能将灯火通明的街市尽收眼底,若要赏月,那也是个绝佳的去处。 李随豫穿了身紫檀色的云锦缎长袍立在窗前,墨发用了赤金冠束在脑后,腰上还挂着一块羊脂玉佩,打扮得倒是很像一回事。见千寻进来,他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这才见到了阿凌,便叫人添了个席位。 “本想带你们去街上逛逛的,谁知回去的时候,你们已经出来了。”李随豫笑着替千寻倒了杯酒,又给阿凌添了半杯,说道:“流霜居的桂花酿远近闻名,提前半年预订才得两壶,也不醉人,老少皆宜。” 千寻轻啜一口,瞬时满口清洌,桂香清甜,不由赞道:“果真不错。”再看桌上放着的螃蟹,只觉食指大动。拈起一只来去壳剔肉,一旁的蟹八件也未用全,已堆起了一蟹壳的白肉。她喜滋滋地撒了点姜末,淋上一匙黑醋,正要往嘴里送,却见阿凌手里的螃蟹只剩下了个圆圆的身体,蟹脚七零八落地掉在桌上,他还使劲地掰着背壳,竟是一点也对付不来的样子。暗叹一声,她将手里一蟹壳的肉送到了阿凌面前,拈起那只被他百般□□的蟹身,重新去壳剔肉。 李随豫对她飞动的手指看了半晌,这才又添了酒,说道:“没想到掌伤好的这么快。” “托你的福,用过凝雪漱玉丹,这点伤自然不在话下。”千寻指尖挑过一把镊子,将蟹腿里的整条肉夹了出来,十分满意地放在蟹壳中。闲聊不过几句,整只蟹已经干干净净地壳肉分离。 李随豫轻咳一声,说道:“这蟹是长在洛水的,今日快马加鞭送到虞州城,最是肥美。只可惜我昨日犯了牙疼,咬不得硬物,又不太会用蟹八件,没了口福。”说着,他遗憾地看了看千寻,一只手仍握着酒杯。 “牙疼?可要我帮你看看?”千寻闻声抬头,拿布拭手,作势就要起身。李随豫忙道:“不碍事,后牙槽有些肿罢了,喝些祛火消肿的药就好。”随即又叹道,“只是可惜了这些肥蟹。这许多我吃不了,你可要多吃些。” “这……”千寻觑了眼堆叠成了小山的螃蟹,旁边只有一盘拍黄瓜和一盘炒豆芽,都是爽口的佐菜,李随豫若是吃不了螃蟹,只能干瞪眼陪着了,连上好的桂花酿也只喝了一杯意思意思。好歹人家做东,请吃请喝,千寻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还是将刚剔好蟹肉推到了他的面前,笑道:“不嫌弃的话,请。” 李随豫轻笑一声,接过蟹壳,用箸夹着吃了起来。 “今日我上了趟天门山。”他似乎很高兴,语气有些轻快。“虽说费了些功夫,借道的事到底还是说成了。明日就能进山了,你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有干粮和水就行了。” “嗯,这些我会让人准备。明日卯时出发,如何?” “明日就能走?”千寻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寻常人进深山采药,都会带上许多装备,不仅仅是攀岩采药的工具,还有对付蛇虫鼠蚁、豺狼虎豹的。 李随豫微微点头,“于掌柜两天前就到了,这些事有他张罗,不必担心。” 千寻看了阿凌一眼,说道:“好,那便明日出发。劳你帮忙看顾阿凌。” “荀管事昨日也到了,他对药理很是精通,等我们进山后,我让人送阿凌去他那,可好?” 千寻答道:“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你也要进山?” 李随豫笑道:“我们借道的地方是天门派的禁地云梦崖。若没有我这个少东家压阵,那些老头可不愿放行的。” 千寻又分别给阿凌和李随豫剔了一碟蟹肉,这才说道:“少东家辛苦了,今日吃饱些,等明日上山押给了那些老头,再要赎回来得要好几天了。” 未等李随豫答话,就听楼下传来骚动,一人大声骂道:“老子就想吃个饭,这不是还有空位吗?怎么就不能进了?” 一小二忙陪笑道:“都客人事先订下的位子。小店开门做生意,可不敢欺客。” 那人似是急了,扯着大嗓门喊道:“人都还没来,还不兴别人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等人来了,老子让他就是了。还不去快让我进去!” 小二立即上去拦了他,急道:“别喊别喊,惊扰了贵客小人可担待不起。” 两人就在门口拉扯了起来,店里的掌柜见状,一边安抚客人,一边喊了伙计去帮忙。又见纠缠不休的那人衣衫污秽破烂,披头散发,面上留须,浑身上下除了个酒葫芦,再没其他东西,不由走到门口,说道:“去厨房拿几个饼给他,让他快走。” 那人听了这话,不由怒目圆睁,骂道:“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当老子是叫花子!老子有钱,就是要进去吃饭!你越是不让,我今日就是吃定了!”说着,就和伙计扭打了起来,几记老拳招呼上去,很快双方就挂了彩。掌柜见势不妙,忙让人去请官差。不料伙计跑出没几步,就被那人一把抓了回来,丢在地上。他体格高大强壮,抓起人来就像捉小鸡一样。打到后来一高兴,索性也不管吃不吃饭了,只将人丢来丢去。 店里的客人见了这个架势,也顾不上吃饭,匆匆跑了出去。千寻自闻声就探头向下看着,手上还剥着蟹壳。待那人闹得实在离谱,她幽幽透了口气,刚要起身,就见李随豫走到栏杆前,向下说道:“掌柜的,请这位朋友上来吧。给他来两斤酒,切些酱肉,算在我的账上。” 那掌柜正要寻个台阶,见李随豫这般说,急忙让人住手,亲自迎了上去,赔笑道:“这位爷,里边请。方才多有得罪,请多担待。” 那人抹了把汗,抬头向李随豫看去,眯了眯眼,又看向千寻,哈哈一笑,道:“朋友客气,在下桑丘,请教尊姓大名?” 李随豫微微一笑,道:“姓李,字随豫。” 桑丘乐呵呵地上了楼,也不管掌柜给他带路,径直去了李随豫那儿,一进门就往桌边一坐。掌柜的追来,见李随豫并无不悦,便急忙让人送了酒水酱肉进来。 阿凌一声不吭地瞪着他,千寻轻啜着桂花酿赏月,李随豫让人添了坐席,坐到千寻边上。桑丘也不用筷子,用手撕开酱肉就往嘴里塞。许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地嚼了会儿,才想起做东的人还在,嘻嘻一笑,抹了抹手,说道:“赶了三天路没吃东西,见笑了。” 说着,他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千寻,忽伸出手去一揉她头发,骂道:“臭小子,打扮成这鬼样子就当我认不出来了吗?” 第34章 入山 “啧。”千寻忙偏头避过,看了看他油腻的手,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终是开口道:“老酒鬼,你不跟着我师父,来这里做什么?” 桑丘立时垮了脸,一摆手道:“鬼知道他跑哪去了,几个月没见着人影了。”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天门派下月初一有祭剑大会,他就爱凑这种热闹,赶来看看说不定能遇上。” 千寻奇道:“既然是在下月初一,你这般不管不顾地赶路又是为何?” 桑丘沉痛地哀叹一声,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说道:“流霜居的桂花酿天下闻名,他这样的馋鬼多半会赶在祭剑大会前来解解馋虫。何况……” “何况?” “何况我身上的盘缠用尽,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不能偷不能抢,只能饿着。” 千寻扯了扯嘴角,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大丈夫”方才大喊“老子有钱”,气势豪迈异常,就知道他是糊弄人。若白谡真的在此,听了他这般不要脸的行径,只怕早就跑了。 李随豫在一旁看着,提了酒壶给千寻添酒,正要开口,就见千寻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拍在桑丘面前,冷冷说道:“在虞州城怎么玩都成,下次别再让我见到你这副邋遢样。” “这叫男人味,你年纪小,还不懂。”桑丘拿起银票看了看,随意一揉收进怀里,咕哝道:“出手倒是比那个老不正经的要大方。” 李随豫却笑道:“虞州城我还算熟,桑兄要找人,不知是否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 桑丘听了直乐,拍了拍李随豫的肩,留下了一个油腻的爪印,又向千寻说道:“你这朋友真有意思,当着你的面和我称兄道弟,占足了你的便宜。”他又转向李随豫道:“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既会请人喝酒吃肉,又不会前辈前前辈后叫得老子心烦。哈哈,还有一点值得老子跟你喝一杯。老不正经的师徒两人整天耍得我团团转,敢讨他们便宜的,已经多少年没见到了。”说着,他便向李随豫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李随豫举杯回礼,笑而不语,看向千寻,见她有些玩味地欣赏着自己肩上的油爪印,颇有种被联合戏弄的错觉,瞬时笑得便有些无奈。 天间忽亮起一道光来,方回头便有“砰砰”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虞州城的上方亮起了烟火,一时火树银花,星月争辉。流霜居中人声间歇,所有客人和伙计都站到了窗边,纵目远眺,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待烟花燃尽,房中早已没了桑丘的踪影。只千寻仍望着远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后一日清晨,回春堂众人早早上路。同行的有十余名身强力壮的伙计,于掌柜带队坐了头车,鲁永和阿铁跟着,周枫依旧骑马走在李随豫车外。行车至松客门后,改为步行,随行辎重由伙计背负。 守山的弟子倒也客气,引着众人行了一段,就见萧宁渊迎面走来。李随豫与他寒暄过后,众人跟着他穿过飞廊,绕到临风殿西北处的天堑峡谷,山巅间仅靠一座吊桥相连,眼前便是云梦崖。 崖上岩石如削,矗立云端,松柏稀疏。萧宁渊遥指崖端一片碎石参差的七星洞,郑重道:“此处便是师门禁地,师祖天门道人长眠之所,就算是本门弟子也只能止步于此。一会儿我们绕到崖后,不会通过那里。只是还望各位噤声,以免惊扰先人。”众人颔首,不再言语。 吊桥两端皆有天门弟子把守,背负双剑,气息绵长沉稳,想来功力不弱。过桥时,千寻走在最后,望向七星洞,只觉洞口附近的山岩阴处隐有人的气息,交错的尖石形成了小片的石林横亘在洞前,看着像是天然形成的石柱,其占位却隐含奇门遁甲之术。 她还记得白谡曾说,天门道人在世时,成就了武林的一代神话。其人师承不详,却是武学奇才,成名技碧霄和云影,一为剑法,一为身法,皆自悟所得。少年时交游广阔,豪气干云,与江湖各大门派皆有往来,却很少在派系争斗中露面,更与武林世家敬亭山庄私交甚笃。三十岁时已名声大噪,建立天门派,却无人知他为何就此遁入空门,自称天门道人。他一生活了一百零四岁,七十岁时将掌门之位传于弟子洛沉之,此后云游四方,于二十年前诡道之祸中重出江湖,祸端终结半年后在云梦崖逝世。 然而,天门道人留世的神话中,最得后世传颂的,便是他爱剑如痴的性子。他一生收集名剑无数,更有十把绝世之剑。湛泸、龙渊、承影、燕支、太康、棠溪、玉柄、轻吕、流星、惊鲵,每一把剑都有非同寻常的来历和曲折坎坷的故事。其中,以仁德之剑著称的湛卢最得他的喜爱,引为佩剑,终日不离身。而嗜剑如他,却又不吝赠剑。江湖后起之秀得他青睐者,他便以品格相类之剑相赠,即使是位列十绝,也慷慨出手。是以他寿终之时,只留下了五把绝世名剑,被天门派供奉于剑祠,每五年一次大祭,邀武林各派人士观礼。 赠剑的故事在武林中有不少说法,即使是在茶馆酒楼,也偶尔能听上一段,从他赠给弟子洛沉之的燕支,到赠给武威将军韩云起的龙渊,再如他于深山中赠剑无名氏的故事。因为说法太多,可印证的却只有十之一二。几十年过去后,不少名剑已经失落。与剑相伴的侠义传说,却愈发带上了传奇的色彩,直到二十年前,仍有少年人做着邂逅天门道人,相谈甚欢,得赠名剑的江湖梦。 只是,当千寻看着七星洞时,却没有多少江湖神话近在眼前的实在感。口口相传的故事一旦经历了时空的涤荡,多少都会带上想象的色彩。传说只能当故事听,只有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时候,才是最美好的。 想到这里,她忽就失了兴致,快步跟上众人。 崖后有条清幽的小道,青苔遍生,通向连绵纵深的山脉,远远的,似能看见高耸入云的雪山。萧宁渊带着众人走了一段,拿出一卷羊皮交给于掌柜,说道:“此处常年无人至,只有五十年前师祖在后山览胜,让人绘过一份地图。昨日我连夜誊抄了一份。只是师祖入山不深,各位要去的灵鹫谷不在图上,恐怕还要各位自己费心了。” 于掌柜接过地图道谢连连,与萧宁渊约定十日后在图上的鬼谷栈道汇合,再由萧宁渊带出云梦崖。此后众人继续前行。 千寻没想到的是,李随豫竟然也同众人继续入山。昨夜说要将他抵押给天门派自然是戏言,只是行山采药毕竟是苦活,稍有不慎便有坠崖落山之险,他堂堂药行的少东家虽不用亲自攀岩,却更无必要跟着进山奔波。她心中疑惑,却并未开口相询。 山路湿滑,行进不易。沿着地图上路线,众人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过半后,便走出了地图的范围。阿铁虽有心寻路,只是隔了多年,山石树木因风吹雨淋有了些变化,他走了许久才找到了舒伦山主脉的大致方位。 千寻体力并不好,靠着沐风心法一路坚持,但凡休憩必要打坐调息,路上更是沉默,一天几乎说不到十句话。李随豫总跟在她身后,后面跟着周枫。这两人一路气息沉稳,每隔半个时辰便要给千寻递一次水囊,遇到奇石怪岩、险岭高峰,便指与她观赏,倒真像是览胜而来的游人。 又是一日,天气转阴,云气翻涌。众人在山脉深处逡巡半日,终于寻到了水脉,确定了灵鹫谷的所在。于掌柜担心隔日变天,坚持连夜赶路,直到子时才整顿休憩。 伙计生火的间隙,千寻独自向高处走去,寻了一处便于远眺的地方观望地势。许是久了些,李随豫竟亲自寻来了。 “方才见你有些困顿,怎么这会儿反倒精神起来?”他轻巧地攀上岩石,坐到了她身边。 “怎么不困,只是须上来认认路。”千寻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哈欠,眼角因此沁出颗泪来。 李随豫看着她黑暗中朦胧湿润的双目,一时想起了鹿的眼睛,隔了半晌才问道:“雪莲生长的地方离灵鹫谷有多远?” 千寻只觉身上有些倦怠,就势靠在了身后的岩石上,沁凉的温度让她打了个哆嗦。山势高仰,浓云低垂,天空似乎近在咫尺。她指了指天间厚重的云层,道:“雪莲长在雪线之上,需上到云端。原本在悬隐峰就有的,现在从相反的方向过去,最近的雪峰应是壁照峰。” 李随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想象着云层深处的皎白雪山,却不知那是怎样一番景象。只听千寻又道:“壁照峰在东,灵鹫谷在西,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分道扬镳。一路来多谢你照顾。” 李随豫听了,一时有些怔愣。千寻又打了个哈欠,说要下去休息。他起身攀下岩石,不料暗中视物不清,竟没注意到落脚处的青苔,脚下一滑,身形后仰,似要栽下。忽从上方伸出只手来,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提,他立刻身子向前靠回岩壁,脚下换了块地方,站稳了身形。轻笑声从头顶传来,千寻从岩石上探身出来,手里仍握着他的手腕,笑道:“慢点,你脚下踩稳了我再放手。” 阴霾的空中没有月色,四下昏暗,她的脸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只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神采温和明亮地看着他。李随豫顿觉心上似被挠了一下,又似有什么暖暖地涌动出来。他反握了她的手腕,一时放慢了脚下的动作,脚尖摸索了一会儿,才向下踏出,接着是另一只脚。 岩石本就不高,三步就下到了底。落地站稳后,千寻才松了手。李随豫抬手要去接她,却见她一个翻身,足下轻点岩壁便稳稳落在地上,随手拍了拍衣襟下摆,向前走去,边走边道:“我夜视不错,你跟着我走吧。这里黑,走慢些。” 第35章 雪峰 再上路时,于掌柜已得知千寻要离队,他让伙计分出些干粮、水囊和防身药物器具来,打了个包袱递给千寻。千寻道谢接过,看着众人走尽,一回头,却见李随豫站在朝东的路边等她。 “你怎么没跟上去?”千寻走过去,李随豫就势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背到身上,面上笑得如沐春风。 “我想跟你去看看雪山。” “看雪山?等天晴了,回安城看不就好了?”千寻看着他无奈道。 “远远眺望和置身其中,感觉是不一样的。”李随豫转身在朝东的路上走了起来,千寻不得不跟了上去。 “可雪线之上没有路可走,只能靠轻功纵跃上去。何况上面空气稀薄气候寒冷,你穿的是夏衫,怎么扛得住?” 李随豫头也不回地说道:“能走多高是多高,一生之中总需尝试些没做过的事,也算不枉此生。若真的不行,我也不会硬来。你且带着我过去,绝不耽误你的正事。” 千寻暗叹一声,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他,却不知这位少东家何故心血来潮。“怎么不让周枫跟着你?”李随豫笑而不答,只放慢了些脚步。 两人沿山脊向上行了两个时辰,已几乎置身低云之中。向下望去,只见绵延的山川如匍匐的巨兽,苍翠的植被软绸般覆盖其上,远处嶙峋的山脊雪痕交错蔓延,如皎白的血脉。 千寻深吸一口气,肺腑沁凉,鼻间有淡淡雪意,轻轻呵出,瞬间凝出了薄薄的水汽。搓了搓冰凉的手,捂在冻得发红的耳朵上。她缓缓催动着沐风真气,渐渐有了些暖意。回头看向李随豫,见他虽面上也有些冻得发红,双目中却神采奕奕。她淡淡一笑,回头贪看着山川交错。 午时过后,四下已不见高树,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岩石间稀稀落落的伸出些枯黄的蒿草,偶尔能见到几棵紫红色的凤毛菊,岩石上盖着薄薄的雪。壁照峰地势陡峭,雪峰自山脉间高高耸起。两人在山石间向上攀爬,越是向上,雪层越厚。因空气稀薄,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要停下休息。千寻只觉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喘息也变得急促起来。 李随豫额上出了层薄汗,倒也不觉得多冷。他从包袱中拿出个水囊递给千寻,在她身旁坐下。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千寻喝了水,递还给他。他也不讲究,直接就这水囊喝了一口。 “三四年前吧。那时也是雪莲的花期,我和师父一起来的。”千寻还有些喘。 “那时候也要爬这么久吗?没想到你这个大夫做得这般辛苦。” “上次来不是为了雪莲,是来看日出的。” 李随豫讶然,雪山攀登不易,越靠近山峰便越凶险。竟会有人大老远赶来登山,就为了看日出。 只听千寻又道:“这次怕是看不到了,云太厚,看着要下雨。上次是在悬影峰,比这里还高出一些呢。”她忽回头看着李随豫,眨了眨眼笑道:“上回就花了一天一夜,腿一蹬就能蹿上好几丈,可不是我们这般一步一步地攀爬。” “你是为了带我上去才这般费力的?”李随豫顿时有些想笑,可面上仍是吃惊的样子。 千寻看着他一向清隽温和的脸上露出呆怔的神情,鼻头也有些冻得发红,一点被风吹散的碎雪沾在上面尚未化开,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刮他的鼻梁,笑道:“可不是,不然我早上去了。” 李随豫伸手摸了摸鼻子,遮住了半张脸的手下,笑容已不可遏制地泛开。他很想告诉千寻,自己也能跟着她纵跃而上,可一开口就变成了“那你可要看牢我,别让我摔了。” 片刻后,两人又向上攀去。 入夜时,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壁间休息。天黑之后,气候愈发寒冷起来。千寻再次接过李随豫递来的水囊时,无意间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她索性握了上去,果然凉得彻底。于是放下水壶,度了些沐风真气过去,不多久,他便恢复了温热。 “你心脏跳得好快,有没有觉得头晕?”千寻原本捏着他的手掌,手指向上滑到他腕间,把了一会儿,只觉他气息有一瞬的紊乱。 “咳,嗯,还好。”李随豫深吸一口气,腕间轻柔的触感传来,让他仍旧心跳如鼓。 “确实太冷了些,看来不能在此过夜了。”千寻松开手,沉思片刻,面色有些凝重,道:“你在此等我,我上去找到雪莲后便下来,今夜就得下去。” 李随豫暗道自己有些过了,见她已经起身,连忙拉了她的袖子,道:“我没事,你看,已经不冷了。晚上太黑,你上去太危险了。” 千寻轻拍他手背,让他松手,轻轻一指四周密布的浓云,道:“不冷也不行了。我已经闻到水汽了,今夜必会下雨。此时再不行动,到了明早必然上下不得。”说着,她身形一晃,已向上跃出。 李随豫急忙起身,双目追着她腾跃的身影。她果然轻功了得,即使是在陡直的山壁上,仍身手敏捷迅疾,没一会儿便成了皑皑白雪中的一个黑点。浓云在山间堆积,李随豫渐渐看不见她了。 千寻对自己的身法,远比医术要自信得多。白谡从不强求她修习武艺,唯独沐风心法和身法是严加督促的,只因这两样都是保命的功夫。她相信,世间除了白谡,没有一人能在轻功上胜她半筹。 雪层厚的地方,地势柔软,原本是是最难以借力的地方,经她过处,却连脚印都未留下。轻盈地跃起时,就像身体里充满了空气般,随时都能御风翱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已靠近了峰顶。雪莲生长在背阴的极寒之处,经三年雨雪,才孕育出药效极为纯净的重瓣雪莲。她又一次腾跃而起,忽自下而上刮来一阵阴风,不远处的浓云间亮起一道闪电,映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立即闭眼。 簌簌之声响起,方才那阵风激打在岩石上,抖落了一角的积雪。她轻轻腾挪,仍是被雪渣子吹了一脸,皮肤有些刺痛。她找到一处硬实的地方落脚,风中带着似有还无的冷香,抬头在昏暗的山岩间搜寻片刻,却并未见到雪莲的踪迹。 她只好继续向上,踏着被风吹散的细雪,将山阴处的岩石仔细搜寻了一遍,边找边向上腾跃,始终不见半片花瓣,连冷香也不见了踪迹。乌云密布,紧紧围住了雪峰,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山壁。千寻借着光亮扫视,脚下却已没有了可以停歇的地方。她又找了一盏茶的功夫,始终维持着跃起,落下,再跃起的动作。 空中飘起了雨滴,吹在她的面上,很快发梢就湿润得滴出水来,浓重的水汽中愈发难以视物。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查找着山岩。雨越下越大,雷鸣翻滚。沾了水的雪湿滑起来,有的直接从岩石上滑落,留下一层薄冰。 衣衫很快湿透,冷意钻入皮肤,激得她脑仁作疼。因长时间维持着腾跃,一时有些真气不济,胸肺阴冷,空气不足,不由咳了起来。 又一股气流从底下吹来,吹偏了她的重心,脚尖刚踏上冰层忽然打滑,她立即伸出手臂去抓山岩,不料雪层厚重,入手皆是松雪,完全借不到力,整个身子立时滑了下去。她连忙提气,调整身形,足尖点出,却没有够到山壁。下坠之势愈发迅猛,她扭身翻转,想要靠近山壁,不料肩肘处重重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山岩,疼得她全身僵直。不及回护,她就势抓住了山岩,腕间用力扭动,将身体向上撑起,足下用力一点,立时飞起落于石上。未等她站稳,又一股气流袭来,她跌向山壁向下滚去。 岩石交错撞得她浑身都痛,只是她已无暇它顾,勉力调整气息,翻滚中看着四周的地形。忽然又闻到了冷香,她眯了眯眼迅疾出手,腰间拔出的薄刃匕首被抛掷出去,带着细丝挂在一块锥形凸石上,她捏着细丝另一端的玉韘借力一荡,腕间刺痛,却腾出了脚,顺势摆起时,双腿夹住了凸石,终于稳住了身形,倒挂在山壁上。 她重重地喘出了一口粗气,暗骂一声流年不利,浑身上下又冷又痛。想到李随豫应该等了很久,这会儿早就遭了雨,只能决定先下山崖,明日再想办法。正要松开双腿,眼角忽扫到了岩石背后的一点白影。她急忙回头仔细辨认,眼中渐渐露出了欣喜之色,双腿一勾,将整个身体向上甩去,稳稳地坐到了凸石上。凸石背后的缝隙中,一朵重瓣雪莲静静绽放。 将雪莲藏好后,她从凸石上跃下。闷雷滚滚从下方传来,不知下一瞬的闪电会从何处劈来。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停留在雪峰之上。疼痛从骨髓中溢出,肩肘处隐隐透出点血印。 腾跃片刻后,千寻已觉得眼前发黑,脑中嗡嗡作响。她催动沐风真气,却重重地咳了起来。风雨吹来,带着破碎的呼声,远远的似有人在唤她。她极力坚持着,加快了下坠的速度,下一刻一道闪电劈来,重重激打在上方的山岩上,鸣雷瞬间包围了四周。雷声翻滚了许久,落下了许多碎冰碎雪,忽听“格”的一声脆响,千寻抬头看去,只见方才被劈中的岩石列出了一道口子,生生从山体上断开,大片的岩石正缓缓滑下,眼看就要坠落。 她忽想起了李随豫就在下方,急忙喊道:“李随豫,岩石要塌了,快找地方避开!” 不等她喊完,山石已经坠了下来。她翻身避开一段距离,正要寻地方落脚观望,不想碎雪越落越多,跟着整片雪层开始向下倾泻。几乎就在一息间,漫天的雪坠落下来,巨大的冲力将她卷入了崩雪之中翻滚而下。她顿觉喉头腥甜,意识模糊起来。 接近昏迷之际,忽有人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背脊贴上了宽厚温热的身体,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阿寻,不要睡。” 第36章 雨后 千寻又一次做起了那个噩梦。过去的几年里,她反反复复地梦到那张苍白的脸。可一旦醒来,梦里的人又记不真切了。 沉重的梦让她透不过气来,下一刻却忽然看到了白谡的面容。他俯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玉般的面庞,刀削般的五官,眉眼如画,可发却是白的,随意地绑在脑后,散下的发梢落在她的脸上,痒得让人伸手想挠。 干涸的喉头撕裂般地痛,绑满了纱布的四肢全无知觉。她不能言语,不能动作,只呆呆地看着白谡给她灌药,舌尖却尝不出一点味道。灌完药,白谡刮了刮她的鼻子,变戏法般拈出颗梅子塞进她的嘴里,俊好的面上露出个舒心的笑来。他轻轻拉上薄被,盖到她的肩上,翻身上榻躺在了她的外侧,双臂枕在脑后,两腿随意地交叠。他轻声说道:“再睡一会儿,要是身上痛就叫我。” 滴答的雨声渐渐清晰起来,她缓缓睁开眼,一道黑色的身影背向自己坐在身侧。毕剥的声响从火堆传来,昏黄的火光将影子在石壁上拖得老长。 倦怠的身上凉意袭来,左肩传来隐隐的钝痛,她伸出右手想要拉一拉那个身影,却发现手腕上也包了厚厚的白布。不过是极小的动静,那身影却已转了过来。映着火光的半张脸轮廓英挺,他俯下身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有点烫,再躺会儿,我烧了热水给你喝。”李随豫用袖子擦了擦她额上的冷汗,回过身去向火堆里添了些柴。不一会儿,他便搁了个石碗在地上,俯身过来将千寻小心地扶起,靠在铺了干草的岩石上,再端起碗凑到她的嘴边。 盖在她身上的缎袍轻轻滑落,千寻喝了一整碗热水,仍觉得四肢冰凉。许是喝得太急,呛了起来,重重咳了几声牵动了肩上的伤,顿时疼得面色发白。 李随豫小心地抚了抚她的背脊帮她顺气,轻声说道:“慢点喝,是不是肩上疼?” 千寻咳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刺骨的疼痛让她完全清醒起来。看了看只穿着单衣的李随豫,她歉然道:“这下倒是连累你了,你没伤到吧?” 李随豫又从火上的石锅里倒了碗水来,火光映照下的面容神情凝重。“再喝一点,你身上的烧还没退。” 石碗里飘着几棵凤毛菊,想来是他特地摘的。千寻从善如流地又喝了一碗药茶,却不肯再躺下。见李随豫动作轻柔,面上却始终板着,只觉气氛有些凝重,不由伸出裹了白布的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笑道:“生气了?” 李随豫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我没事,现在生病的是你。到山上滚了一身伤回来,还受了凉,寒气入体。”他见她实在不愿躺下,只好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缎袍。“何况你身上有旧伤。” 千寻见他松动,笑着辩驳道:“修罗掌的伤已经大好,没事的。你倒是命大,又是山崩又是雪崩的,居然一点伤也没有。嗯,说了我也不信的,不如你让我把脉看看?”说着,她又伸手去拉他手腕,却被李随豫轻轻避开。再看手腕上裹着的白布时,她不由愣住,面上忽青一阵白一阵,当着李随豫的面就去掀自己的领子,看了一眼便面色不善地转头瞪着李随豫,说道:“你怎么将我束胸的布拆下来裹伤了?” 李随豫轻咳一声别过头去,耳朵却红了起来,隔了半晌,他才背着身答道:“之前你气血不畅,脸都发紫了,我就替你解下了……恰好你的手腕扭伤了急需固定,肩上也是……”他用树枝拨着火堆,耳朵却捕捉着千寻的动静。隔了许久没听她开口,心里越发沉重起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却见她已靠着石壁睡着了。他起身走了过去,见她面上留着倦容,眼下有些青黑,气息绵长均匀,睡得似比方才要安稳。他无奈地轻叹一声,轻轻托起她平躺回去,盖好缎袍。 又向火里添了些柴,李随豫缓步走到栖身的洞口,等了一会儿,忽开口道:“阿爻,找到路了么?” 黑漆漆的洞口闪出个人影,抱剑站在暗处,道:“下面是一片红桦林,穿出去沿着瀑布走,就有山道。” “嗯,这几日阁里有什么消息?”李随豫回头看了千寻一眼,见她并无动静。 “人已经到虞州城了,只说需小心。云梦崖那里已经有人盯着了。” 李随豫沉默片刻,忽道:“我记得你那里还有颗碧落丹。” “是。”阿爻抱剑站着,一动不动。 李随豫向他伸出手来,说道:“拿来。” 阿爻依旧不动,定定地看了李随豫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个玉瓶来,却并不给他。 李随豫仍伸着手看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阿爻才将玉瓶放到了他的手上,别开头去,轻轻说道:“再要就没了。” 李随豫有些好笑地收回手,不再理他,走回洞里,从玉瓶里倒出颗赤红的丹药,塞进千寻嘴里。 天明时,雨已停了。千寻醒来,却不见李随豫的身影。身上的烧已退了,肩上的伤也不怎么痛。她撑着手肘坐起身来,微微运气,讶然地发现丹田气息充盈。 抬头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身在一处山洞。她索性起身,扶着石壁缓缓走到洞口,外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整个山洞竟是镂在垂直的山壁上。稍加细思,不由苦笑起来。李随豫能带着昏迷的她躲到这个地方,想来身手也是不错的。 洞外长着交错的藤蔓,在山壁上织出个错落的网来。千寻在洞口的岩石上坐下,靠在石壁上,看着远处天际的浓云。 李随豫早在天未亮时就出了石洞。他沿着藤蔓攀爬而上,在山岩上收集了半夜的露水,直到天亮时,才揣着一瓷瓶的露水向山洞攀去。刚攀过一个拐角,就见一道白影掠过,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贴着山壁低飞而下,他刚要伸手去捉,那白影已加速飞下,远远将他甩在后头。他也跟着踏出,足下轻点,落下数丈,在藤上借力减速,继续下落,一直到了洞口附近,他才收了轻功,抓着藤蔓一步一步攀下。下一刻,就见洞口坐着个白色的身影。 那只海东青收了羽翅,乖巧地蹲在她的膝头。她伸手解下了一只细竹筒,从里面抽出一黑一白两张信笺,读了一会儿,眉间微微拧起,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海东青背脊。过了一会儿,她从腰间口袋里取出支炭笔,在白色信笺的背后写了些字,折好后塞回细竹筒,绑在海东青的脚上,却并未急着将它放飞,而是走回洞中找到包袱,翻出干粮捏了些碎屑放在手上喂它。 李随豫缓缓攀到洞口,弄出了些声响,就听千寻在洞里哄道:“吃吧吃吧,这些干粮我都吃了好几天了,没道理你比我还娇贵的。” 那只海东青听到了洞口的动静,立即竖起了脖子上的羽毛,双目盯着进来的李随豫,带着些猛禽的狠厉。千寻见到李随豫,微微一笑,说道:“阿雪认生,你慢慢进来。”说着,她又去安抚那只海东青。 李随豫见她面色好了许多,也微微一笑,缓步走到火堆旁,架起石锅开始温露水,一边问道:“难怪你上次认错,方才我也差点以为是来找我的。” “可不是,我的这只叫阿雪,你的那只叫什么?以后见到了可以唤一唤名字。” 李随豫手上微微一顿,答道:“青玄。” “青玄?”千寻诧异地抬头看他,“对着只白鸟喊这么个乌漆墨黑的名字,你倒是挺有想法的。” 李随豫垂目拨着火,半晌才转头向她笑道:“正好不会弄错了。你的阿雪名字倒也好记。” “嗯,雪地里捡来的,应景。”千寻逗了会儿阿雪,才托着它走到洞口放飞。“师门交代了事情,恐怕得快些赶路了。” 李随豫颔首,将瓷瓶递给千寻,“喝点露水润喉,我们立刻就走。” 从山洞出去只能攀爬藤蔓,李随豫顾忌千寻肩上有伤,站在洞口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背着你下去,可以节省些功夫。” 千寻已知他功夫不错,嘴角一扯,一纵身就跳到他背上,指着山下说道:“走稳了。” 李随豫一笑,抓过她的手绕在自己的胸前,足下轻点就跃上了藤蔓。本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何昨日瞒着轻功不用,害她跟着苦苦攀爬,不料她一头靠在他的肩上,开始打盹,不由有些气闷。他放慢了下落的速度,微微侧过头问道:“你昨天找到雪莲了?” 千寻原本将头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声。 “这般危险的事情,下次你莫要一个人来了。” 千寻见他有意攀谈,只好抬起头来,答道:“一回生两回熟,头一次自己来,难免生疏。” 李随豫无奈一笑,道:“阿凌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照顾他。”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家里?自师父离家出走后,就剩下些洒扫的药童了。” “难怪中秋了也没见你回去。你是出来找你师父的?” “师门的事情多,我没工夫找他。说起中秋,倒也没见你回去。堂堂少东家,居然还要亲自进山采药。”千寻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 李随豫足下轻点,身法沉稳,没多久已跃下数十丈。隔了半晌,才听他低低说道:“我父母已不在了。” 千寻闻言,有些歉然,可还是好奇,问道:“那他们喊你少东家,这是?” “我嫡母还在。” 嫡母?千寻微微思量,想起高门大户妻妾成群,嫡庶分明。李随豫若是庶子做了少东家,也不知是怎样一番境遇。白谡向来不与权贵世家往来,每年飞来涵渊谷的信鸽里,求医问药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白谡却从未答应出诊。千寻几次嘲讽他故作姿态,不料白谡不以为意,只说高门大户的病都不是用药能治好的。此后,涵渊谷的信鸽他更是不再过问,只让药童自己看着回复药方,唯独用黑色信笺写来的,他必要亲自看了出诊。 千寻想得出神,李随豫却又问道:“你身上经脉脆弱,昨日给你输了些真气,却差点伤了你。是以前受过伤?” 千寻将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百无聊赖地歪头看着山间的红桦树,说道:“好像是吧,记不清了。” 第37章 失窃 却说这日在云梦崖,送饭的吴老头从厨房提了两屉包子四碗粥到了七星洞前。石林是他万万不能进去的,守阵的几位小师傅每日都会到摇光亭来用饭。 摇光亭是个美妙的去处,俯瞰延绵山川,远眺云海翻涌,又正对着七星洞,好不惬意。吴老头在石桌上布好了碗筷,便坐在亭子里看景。 等着等着,一直到了卯时,小师傅们还没下来。这可不多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还没错漏过饭点的。又等了一会儿,吴老头有点坐不住了。他跑回了吊桥前,见到背负双剑站岗的弟子,凑上前去问道:“这位小师傅,石林里的几位老没出来,老头我还得回厨房搭手呢。可否请你帮忙进去看看?” 那弟子冲石林看了一眼,答道:“大师兄交代了,站岗时不能擅离职守。再过半刻他就来了,你且等等。” 吴老头抓了抓脑袋退到一旁,心道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都是自己的师兄弟,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呢。他走过石林前,探头看了好一会儿。其实他也瞧不懂什么,左右无事,便沿着悬崖边上慢慢踱步。 崖边落着些大大小小的碎石。他见到一小堆半人高的,堆叠在路旁,有几块半露出崖边,看着怪异。抬脚踢了踢,没有松动,就索性跳了上去,踩着石块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就听山间传来一声鸟鸣,不觉转头向下看去,哪知下一步就踩在了空处,整个人跌了下去,下巴重重磕在石头上,两眼直冒金星。他挣扎着爬起身,破口骂了声,一摸下巴,竟破了皮渗出血来。刚要站直身体,脚下的石头忽然撬动起来,他一下重心不稳,连人带石向崖外跌去。 这下可把吴老头吓得魂飞魄散,好在他还有些急智,看准了崖边枯藤抓了上去,滑了不到一丈就停了下来,挂在了崖外。他喘了好几口粗气,忽然放声喊了起来:“救命啊!” 云梦崖多年来作为天门派禁地,还没有什么人敢在此处大声喧哗,吴老头这一声救命顿时喊得山间回荡,惊起了不少飞鸟。 吊桥边守卫的弟子到底没有见死不救,匆忙赶来,一探身才见到了狼狈吊挂在枯藤上的吴老头,连脚上的鞋子都掉了一只。他从身上解了根腰带放下崖去,可惜不够长,又跑回去找了捆麻绳过来,让吴老头攥紧了。 好在守卫弟子都是派中的好手,没费多少力就将他拉了上去。不巧的是,松动的石头不止一块,还没等吴老头站稳,他脚下的石头又被他踩得翘起。守卫弟子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他扯了回来,翘起的石头却滚了下去。 吴老头趴在地上骂道:“见了鬼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心有余悸地探头看了看山下的万丈悬崖,只觉腿还有些软。忽然视线定在一处,“咦”了一声。 守卫弟子见他还要作怪,不悦道:“吴老头你还想摔一次?”哪知吴老头忽然面色凝重了起来,向他招了招手,指着山下的某处问道:“那是什么?” 那弟子本不想理他,正要走,却被他拉了回去。纠缠不过,他只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崖壁下不远处,黄绿相间的蒿草间露出块石青色的布来,与他身上石青色的衣衫如出一辙,是天门弟子的常服。 疑惑之下,守卫弟子决定下去一看究竟。他找了处稳固的岩石捆上麻绳,又让吴老头看着,就捏着绳索的另一端飞身下了悬崖。下到蒿草边落脚时,踩到一截软物。拨开蒿草一看,一张双目凸出面容狰狞的脸露了出来,正是本该守在石林中的师兄朱从俨。那弟子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抬头呼道:“吴老头,快去找人来!” 正在此时,却听崖上传来了另一名弟子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在空旷静寂的云梦崖上却如晴天霹雳——“大师兄,龙渊剑不见了!” 临风殿中的俞秋山面色变了几变,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宁渊等人,手边揭了盖的茶水早已凉透。 刚刚带弟子做完早课的长老戚松白走了进来,见孟庭鹤仍在检查尸体的伤痕,便站到一边看着他翻弄。朱从俨是戚松白门下的弟子,因武艺修为属同辈佼佼者,两年前被掌门风自在调去看守云梦崖。 爱徒忽遭横死,这让戚松白有些震怒。他脾气一向不太好,转眼见到了跪在一旁的萧宁渊,立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骂道:“在自己的地方都能叫弟子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堂堂天门派的颜面都不知道往哪搁!”他指着尸体又道:“你这大师兄是怎么看守云梦崖的?从俨的尸身都硬成这样了,可见昨晚就遇害了。谁是接替他的?怎么都不回报?” 萧宁渊跪在地上,恭敬地答道:“回师叔,朱师弟是昨夜亥时上岗,原该今日卯时换下,被今早送饭的老吴和计师弟在崖下发现的。” 戚松白见他答得利索,不由两眼怒瞪,问道:“我记得俞师兄让你加派了人手,怎么会独独从俨遇害了,却没惊动旁人?” “昨夜和朱师弟一起守石林的袁师弟下落不明,弟子派人去崖下查看了。他的佩剑断在朱师弟尸身附近,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俞秋山低咳一声,说道:“戚师弟,龙渊剑不见了。” 戚松白这才闭了嘴,有些焦躁地在大殿上来回踱着,过了半晌,见孟庭鹤站起身,便停下步子问道:“怎么样?看出是哪来的狗崽子下的手了么?” 孟庭鹤接过弟子递来的手巾,不紧不慢地擦了会儿,才道:“对方来头不简单,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戚松白闻言,立即面上充血,骂道:“看了半天也不得劲,老夫我就扫了一眼,也知道从俨身上有个手掌印。我看着倒像是敬亭山庄的排云掌!” “师弟慎言!”俞秋山见他口不择言立即喝止。却听孟庭鹤说道:“敬亭山庄的排云掌内力直击心脏,中掌之人死后心脉尽断,心脏破裂。朱师侄虽心脉已断,可心脏仍旧完好。” 俞秋山亦点头道:“敬亭山庄乃武林世家,庄主沈南风更是现在的武林盟主,为人正直,义薄云天,其门下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何况,我昨日接到飞鸽传书,沈庄主和少庄主明日才到虞州城。戚师弟还是莫要意气用事,今日让你来是为了剑祠的事情。” 戚松白自知失言,闷闷问道:“剑祠如何?” 俞秋山道:“龙渊剑被盗,难保盗贼不会觊觎其他名剑。剑祠一向由你打理,祭剑大会前后需加派人手看管。” “我只怕那狗崽子不来偷!你且放心,我管教他来得去不得!” “你也别托大,朱师侄的功夫如何你也是清楚的,敌人敢对他出手,却没有惊动石林外的弟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龙渊剑,绝不可小觑。你还是先带人在门中搜查一番,说不定人还躲在哪里。”俞秋山看着戚松白,又叹了口气,道:“你行事低调些,别惊动了一众弟子,也莫让事情传出去。” 戚松白连连应是,蹲身看了会儿朱从俨的尸身,终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俞秋山向萧宁渊道:“此事你也脱不开干系。按理说,云梦崖地势险要,外人不得进入。就算有人来盗剑,也不可能不惊动守卫弟子,何况七星阵须臾变幻,等闲之辈不可能轻易破解。自己人未必就没有嫌疑,你去查查,近来都有谁去过那里?” 萧宁渊沉默半晌,答道:“是。”他起身带着几名守卫弟子正要出去,却听俞秋山忽道:“等等,回春堂的人是哪日过去的?” “四日前一早过去的。” “还没回来么?”俞秋山微微皱眉,似想到了什么。 “弟子与他们约定了五日后在鬼谷栈道汇合。”萧宁渊答道,却见俞秋山面上阴沉起来,不由说道:“弟子那日是看着他们进山的,并无可能滞留在云梦崖。” 俞秋山微微抬手,说道:“你不必为他们辩解,此事发生在你手上,也该由你去查清楚。掌门师兄一向对你寄予厚望,如今他闭关,你更该学会担当。到祭剑大会还有十天,别的我让绍晏替你做了,你专心将龙渊剑找回来。” “弟子领命。”萧宁渊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孟庭鹤坐在一边端了茶水,待人走尽,才开口说道:“师兄应该也认出来了吧?” 俞秋山闻言,转头看着朱从俨□□的胸口,一只黑紫的掌印留在心口。半晌,他才缓缓说道:“二十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鬼蜮修罗掌。” 两人沉默了许久,孟庭鹤说道:“此事可要与掌门师兄说一声?” 俞秋山摇了摇头。“掌门师兄正值冲关的重要时机,此事要如何应对,总要先查明了才好。单凭一个鬼蜮修罗掌的掌印,我们也不能妄加猜测。若是真的诡道卷土重来……”他有些失神地看着殿外,“不会,二十年前已经斩草除根了。无论如何,现在去说给他听不过徒增烦恼,还是要着人去查。他既说了祭剑大会前会出关,就在这几日了,且等等吧。” 第38章 过河 李随豫负着千寻下了山壁,两人在红桦林中走了一日。 千寻前一夜得了伤寒,虽说早晨退了烧,但因赶路疲乏,午后又低烧起来,苍白的面上泛着酡红。沿途摘了些退烧的草药压汁服下,却并无好转,愈发困顿。李随豫本想劝她先休息一日,只是山中气候多变,阴云密布,不知何时又会下雨,不如早日回到虞州城养病。他背着睡熟的千寻一直走到天黑,仍未走出山林。 到了隔日,病情有了好转。李随豫依旧背负她前行,说是前一日行进慢了些,担心赶不上十日之约。 千寻有些不好意思,趴在他背上想说点什么给他解闷,无奈她不善清谈。李随豫见她为难,笑道:“不如你讲讲如何学习医术的?都治过哪些疑难杂症?” 她认真想了会儿,讲了个富户之子夜半梦游绣花的故事,接着是麻风村诈尸索命,再是戈壁滩人体*。她讲得很有条理,描述起离奇的场面时,让人仿佛能身临其境。 李随豫听着听着便入了神,常常会问:“后来呢?”直到故事讲完了,他仍在回味,良久才道:“所谓疑难杂症,原来是借着天时行的*。”他又笑道:“似你和你师父这般游历四方,倒也潇洒自在,无拘无束。若我也能……”说到此处,他只是摇了摇头,明亮的眼中多了些转瞬即逝的苦涩,转而道,“若我也有你这般经历,搭个棚子当个说书先生,生意一定不错。” 说话间,已能听到远处隆隆的声响,随着两人走出红桦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数条涓涓细流从山石间流出,汇聚成了清澈的河流,沿着地势一路向东,最终在尽头处倾泻而下,形成了巨大的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水声。 因前一日暴雨,水面涨到了齐腰深,漂着断枝树叶蜿蜒而下,水底堆积着不少碎石,一些水生的草叶定定地歪向下游,大块的凸石只留下了一个小角露出水面。 李随豫将千寻放在地上,沿河大致查看了地形,便要带她飞身过去。不料千寻冲他一笑,已纵身踏上了水面,在凸石上借力,转眼间已掠出数丈。李随豫急忙追出,跟在她身后起落。 千寻内力早已恢复,两次借力就到了河对岸,双脚刚要落地,忽见岸边草丛中,被风掀起的草叶下附着着一片猩红的小点。她面色微变,原本前倾的身体顷刻直起,双眼飞速扫向草丛后方的树林,林中红桦树的枝干上也附着同样的红点,因树皮原本就泛红,不仔细看竟难以发现。她摸向后腰的手一顿,当即在空中扭转上半身,见李随豫已经掠至,立刻将手中摸到的匕首连着刀鞘向他抛出,喝道:“不能上岸!” 隆隆的水声吞噬了其余的声响,千寻一开口就知道李随豫听不见,却已经来不及改变落向草丛的势头,眼看就要跌下惊动红点,手上忽被人一拽,继而跌入一人怀中,再抬眼时,已被李随豫带着在河面上向后滑去,足尖拖出了一条水痕。 草丛中枝叶一动,红色的小点忽然抖动起来,脱离了绿色,飞至空中,越聚越密,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暗红色的烟雾。下一刻,整片烟雾飞快地向千寻移动起来。 李随豫也已发现了不妥,足尖在水面轻点,加速后退,才到河面中央,背后竟透出一丝寒意,凌厉的杀气骤起。他立即将千寻推出,侧身堪堪避过袭至后心的剑,一个小擒拿抓向握剑的手臂,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人反应极快,剑刃翻转横刺,顺着方才出剑的冲力微微加速,避过了李随豫的擒拿手,剑刃滑向他的后颈。李随豫旋身避开,向后退开半丈,那人却如鬼魅般飘至他身后,手中剑起刺向他后脑。那人使的本就是快剑,出剑时又以身法加快了剑势,眼看就要得手。李随豫身形一晃,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了。他即刻抽剑,剑柄调转,剑尖自腋下穿过,刺向后方,仿佛是身后生了眼睛一般。 李随豫避过刺来的剑尖,眉间轻动,身形一闪就到了他的面前,隔空一掌劈向他胸前,这才看清了来人。他上下穿着黑色的紧身衣,面上蒙着黑布,额巾一直遮到眉毛,只有眼露在外面。那双眼直视着李随豫,沉静而冷漠,全然不似他剑上的狠厉。他看着李随豫一掌劈来,右手的剑却回挡不及,当即松手弃剑,反掌拍出,掌间黑气萦绕,正是鬼蜮修罗掌。双方的内力隔空相击,震起一排水柱。 隔着水幕,李随豫向后退去,视线扫向水面,寻找千寻的身影。 千寻被李随豫推开后,踩了几次水稳住身形,却见红色的烟雾已近在眼前。不远处李随豫已经与黑衣人交起手来,她只好向着相反的方向掠出,一手向衣襟摸去。那片烟雾紧紧跟着她移动,没有再靠向李随豫。 烟雾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她回头时已几乎能看见密密麻麻振翅飞动的红色小虫,只觉有些恶心,脚下较快了速度,一路向着河流尽头掠去。见李随豫的身形已远,她忽向空中抛出一块染血的白布,足下一顿跃入水中,整个人浸没在河流中,低伏着向上流快速潜行出三丈的距离,忽然冒出水面,向着团团附上白布的红点洒出一片黄绿的粉末。山风从上游吹来,将粉末扬起,直扑红色的飞虫。这些小虫瞬间掉落到了水中,被河流冲下了瀑布。 李随豫掠至时,就见她从河中起身,浑身都在滴水。他立即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拉出水面,刚要碰到她的手,却见她越过自己看向后方,开口说了什么。冰冷的剑气又一次袭到身后,这次他不能避开,因千寻还在水中。他一看手中还握着方才接到的匕首,拔出刀鞘,想也未想就以一招剑招回格,身体早在刀剑相击前反欺上去,左掌拍出。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三人都吃了一惊。刀剑相击的瞬间,李随豫手中的匕首格断了剑身,他后发先至拍出的一掌却被黑衣人以掌相迎,对掌的瞬间千寻忽然飞身扑来,带着他一起摔入水中,入水的瞬间她指尖弹出一根银针,射向黑衣人的手掌。黑衣人果然收掌避开,冷漠的眼扫向千寻。下一刻,他从身后拿出个小壶,手指微动,壶口就开了,向河中倾倒出一团黑色的东西。 黑团进入水中后散开成了一片蠕动的细线,在水中极快地游向千寻。千寻面色阴沉,拉着李随豫就退,却见黑衣人抽出把短剑再次袭来。李随豫看了千寻的脸色,就知道这黑色的蠕虫不好对付。他提气想要拉着千寻纵出水面,不料黑衣人换了短剑之后出手更快,招招致命指向千寻。他手持匕首格挡,虽挡住了攻势,却已无法将千寻拉出水面。 黑衣人占据上游,黑色蠕虫顺流游下,顷刻就到了她的四周。李随豫也在水中,为了帮她抵挡一波快似一波的剑招,根本无法退。她向后退出几步,黑衣人立刻便追了上来,李随豫立刻挡在她身前,眉间轻蹙,双唇泛紫,显是已经中毒。她顾不得袭来的蠕虫,手掌一翻射出三枚银针,在黑衣人分心避开时,又射出三枚。李随豫趁着这个间隙拍出一掌,成功将他击退三步,拉着千寻向后一跃出了水面,点水时却脚下不稳差点栽下,双腿疼得近乎麻木。 千寻急忙托了他一把,低头一看,果然他的裤腿上附着数十条蠕虫,有些已咬破了布料钻了进去,留了半条尾巴在外面。黑衣人再次向着他们袭来,她将瓷瓶中剩余的粉末撒到他腿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迎了上去。 身后,李随豫腿上的蠕虫遇了粉末便一一掉落,已经钻进了皮肉的也不再动了。他闷哼一声,终究还是跌进水中,看着千寻飞身出去,心知她挡不住那人的快剑,脚下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开口喊她退开,却只能听到隆隆的水声。 下一刻,千寻的身子飞了出去,直直地摔向河流尽头的瀑布。他忽然体内经脉疾行,奋力跃出,一把抓住了千寻的手臂,拉着她下坠,落回河流,不料此时已身处瀑布口,刚落入水中便被卷入了巨大的水流,两人瞬间被冲下了瀑布。 那黑衣人飞身来到瀑布口,立在一旁的岩石上向下看了许久。百尺高的瀑布下是个深潭,从深潭引出的河流沿着山势蜿蜒流向远处。巨大的落差下,水流击打在潭中,飞溅起了几丈高的水花。无论谁从这样的高度掉进潭水中,都与落在平地无异,只怕连尸首也未必完整。他看了会儿,确定无人自潭中爬出,悄无声息地飘身离开。 第39章 洞天 千寻趴在洞口,手中死死拽着李随豫手臂。 方才从瀑布滚落时,李随豫先发现了这个藏在水帘背后的小洞口。他一把将千寻推了过去,自己却错过了最佳时机,加上腿上中了虫毒,只能毫无办法地坠下。好在千寻立刻伸手抓住了他,这才让他勉强悬停在洞外。 千寻拉得很是吃力,整个上半身翻出洞外。李随豫臂上不敢使力,怕将她一同拽出洞来,抬眼见她面上泛起了酡红,不知是太过用力导致面上充血,还是又发起了寒热。千寻两腿磨磨蹭蹭地向后挪进洞中,到底还是将他慢慢拽了进去。 光线从水帘透出照进山洞,内里却是一片漆黑。千寻脱力地靠在洞壁上喘了会儿,刚坐起身,头顶便撞在了洞顶上,痛得她闷哼一声,却见李随豫仍俯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低头爬过去,轻轻将他翻过身,手中托着的身体却在微微抽搐。他紧紧闭着眼睛,眉间蹙起,发黑嘴唇紧抿着。 千寻急忙去查看他腿上的伤,两边的小腿和大腿上还钻着几条的死虫。她掏出薄刃匕首划破伤口处的布料,探指点了他腿上的几处穴位,又转身在他上身点了几下,确定人已经被完全定住了不能动弹,这才抬起他的一条腿搁在自己膝上,手中刀刃滑落,眨眼间已切开死虫钻入的口子,刀背轻挑,抛出了完整的虫尸。肌肉上留下了细小的洞,淌出了黑色血水,她用指甲挑了些粉末抖上面,又从腰间小袋中摸了瓶药膏出来,用手指挑了点,慢慢涂在伤口周围。处理完一边的伤口,她再去搬起另一条腿。 李随豫原本就醒着,只是他中了虫毒,双腿剧痛,一直在费力压制毒性蔓延。千寻搬动他的腿时,每碰一下,都带动着刺骨的疼痛,仿佛有千万根铁针刺入骨髓,瞬间就彻底清醒了。他身上被她点了穴,下到脚趾上到牙关,没一处能动,只好有苦难言地任她摆弄。 等千寻忙完了,才回头看到了李随豫面色怪异地脸,心知他一定是疼痛难忍,有点庆幸自己方才定住了他,没在下刀瞬间给她添乱。看他腿上的肌肉仍在不由自主地痉挛,她抬袖擦了擦从发梢滴到脸上的水,探了探他的脉搏,低头在小袋中翻了会儿,拈出两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震耳欲聋的水声在山洞中翻滚回响,下一刻竟有风从洞中吹来。千寻立即抬头向山洞深处望去,可惜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捏起李随豫的手掌,在上面写道:“我去去就来。” 千寻记得包袱里有火折,但方才的打斗中遗失在了河里。她在身上找了找,摸到一支浸了水的火折子,晃了半天没有点亮,只好放弃照明,俯身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深处摸索着爬去。 李随豫躺在洞口等了许久却没见千寻回来,腿上抹了药的地方传来阵阵清凉,之前的剧痛慢慢退去,只是还有些麻。他催动真气想要冲开穴道,无奈千寻一次点了太多处,一一冲开废了些时间。等他慢慢坐起身时,千寻正从洞里爬出来,原本白色衣衫沾了一块块的灰黑色的泥渍和绿油油的青苔。她拉过他的手,写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的洞里爬了会儿,瀑布的水声渐渐远了。千寻虽然爬过一次,但地上起伏的石头硌到膝盖有些疼,于是行进得很慢。跟在后面的李随豫忽伸手碰了碰她的脚,说道:“我这里有火折。” 千寻并未停下,仍旧慢慢挪动着,说道:“火折我也有,可惜浸水了之后就不能用了。” 身后忽亮起光来,千寻立即回头,可头顶还是不慎撞到了洞顶,痛得抽了口气,双手捂着脑袋跌坐在腿上。李随豫将打亮的火折递给她,顺势替她揉了揉头顶,声音带了些笑意,说道:“慢着点。你不知还有防水的火折吗?谁让你不早些问我?” 千寻瞪着火折看了会儿,一言不发地接过,继续前行。身后李随豫说道:“幸亏有你在,不然这双腿就没救了。” 千寻“嗯”了声,并未接口。李随豫又道:“你肩上又在渗血了。” 千寻肩上确实有些痛,方才伤口泡了水,用力拉扯的时候又裂开了。之前交手时,她肩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只是裹伤的布沾了血,才会被那些红色的飞虫追着跑。后来她将布解下抛出,用上面的血气吸引那些红色飞虫,才有机会潜入从水中游到上风口撒药。 三眼红娘,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她脑中。虽未曾见过,但典籍中是有记载的。这种瓢虫只在极南的百越密林中才有,今日遇到的那些,是被人特意布置在草丛中的,若是被它们咬上了,直接钻进血管里,数量一多,顷刻就要毙命。再想到那些水行的蠕虫,忽然就抑制不住恶心。 后面的李随豫又问了一声,她正有些烦躁地回忆那蠕虫的名字,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不碍事。” 这个过程看在李随豫眼中,便不是如此了。方才他伸手揉她的头,摸到了柔软湿润的头发,心脏忽然就漏跳了两拍,嘴上却不太客气地打趣她,很高兴地看她瞪着眼郁闷。再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发现她有些敷衍,像是在赌气一般。 真生气了?李随豫竟觉得有些开心。这几日相处下来,千寻充分体现了她的好脾气。无论俞琳琅怎么刁难她,她都笑着像是看一个捣蛋的小姑娘,一次也没拉过脸,最多使坏向萧宁渊讨点便宜。就算是被牵扯到了追杀中,差点掉下断崖,也没见她皱过眉毛。看着好像很和气,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没上心。若她因为自己讨了两句便宜,就收起了面上的温文,甩两个脸色出来,那算不算她将自己的话放心上了? 李随豫一高兴,便继续和她搭话,一会儿是有没有被黑衣人打伤,一会儿是有没有被虫咬了。 随着行进,山洞渐渐宽敞起来,洞壁上时不时渗出点水来,覆盖着滑腻的青苔,再往后竟有些粗壮的树根从山石中传出,盘在洞壁上。忽然,前方出现了亮光,不多久,两人就爬到了石洞的尽头。 跨出两人宽的洞口,一束刺眼的光线从上方射来。千寻用手挡着眼睛,等适应了光亮后才向前走去。光束从正上方投下,照亮了四周虬劲的树根。千寻站在一个直径五六丈宽的圆形洞室中,四周混杂着岩石、泥土、藤蔓和树根,形成了坚固的洞壁。藤蔓和树根上覆着翠绿的青苔,四周杂生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洞壁渐渐向中心收拢,最后汇聚成了一个丈余宽的洞口,光亮正是从这个洞口洒下的。 地上却是泥质更多一些,长出了一层草来。洞室的中央长着一棵粗壮挺拔的树,树干约有一丈宽,一路顺着抬头望去,竟然直接从十多丈高的洞口伸了出去。 千寻回头搀了一把李随豫,他的腿虽然能动,却还不灵活。千寻扶着他到洞室中央的树干旁坐下。李随豫抬头看了会儿,叹道:“这真是奇妙,树中有树,别有洞天。”他抬手指了指顶上透光的地方,说道:“这里应该是个树洞,上面的洞口是树干的尽头。没想到中空的树洞里,竟还长出了树来,比外面这棵还要高出许多。” 千寻将他安顿好后,起身绕着树洞走了一圈,忽眼角扫到洞室中央的树干上,从地上开着一个半人高的洞,因为是在李随豫所在的背面,是以方才没有发现。她慢慢走过去,赞道:“不仅是树中有树,还是洞中有洞。” 千寻走到洞口,蹲下身,重新晃亮了李随豫给她的火折,探身进去。 李随豫听她说了洞中有洞,便一直等着下文。可等了半天,都没听她出声,回头找她,却没见到人影,便支着腿起身,扶着树干绕到了另一边,果然见到了一个树洞的开口。他站在外面,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火光和一角袍子。 他靠着树干慢慢坐下,等视线与洞口向平后,就看见千寻背对着自己跪在地上,后摆露出的两条腿竟成了白骨,他一惊,失声喊道:“阿寻!” 千寻闻声回头,侧过身向洞口挪近了些,等着他开口。李随豫却愣愣地看着她方才跪着的地方。微微晃动的火光渐渐照亮了洞腹,昏暗的光线中,一具森白骸骨静静地靠在洞壁上。 第40章 半日闲 一场急雨使气候骤凉,两日来不曾放晴。 萧宁渊从临风殿出来时,已过戌时,浓云密布的天间不见星月。飞廊上点着灯火,远远看去倒像是晃动的星子。他重重吐出口气来,迈步走下了石阶。 两日来,龙渊剑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到山下寻找袁师弟的弟子尚未归来,那一夜在云梦崖发生的事情只留下了少得可怜的线索。他重新查看了供奉龙渊剑的石室和七星洞外的石林,却并未见到打斗的痕迹。即使是在朱师弟的遗体上,除了那个掌印,全无其他的伤痕。可是,能够在正面对战朱从俨时,做到一击致命的人,在江湖上能有多少?就算杀得了朱师弟,那人又是如何通过石林七星阵,却又不留下一点痕迹的? 他走上飞廊,目光却看向了云梦崖的方向。从荆州赶回的途中,他们先后遭遇了两次暗杀。第一次是在安城镇的客栈里,杀手摸进了两间房间。那时他还不明缘由,心中存疑。之后与李随豫一同上路,在山中再次遭遇那批杀手,才发现他们的目标并非杀人。训练有素的杀手总有办法在黑暗中悄悄接近车队,伺机动手,或是在他们分散活动的时候,逐个击杀。可他们纠集而来,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截杀,甚至想要烧了马车。现在想来,他们的目的应该也是龙渊剑。 只是,韩洵武将龙渊剑交给他带回天门山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为何他离开不到几日,就已被人盯上?来人为何想要盗取龙渊剑,且不惜派出杀手?那群杀手与云梦崖失窃之事又有何关联? 前后两件事加起来,疑点像重重迷雾一般,而可用的线索却寥寥无几。萧宁渊停住了脚步,暗叹一声。龙渊剑位列十大名剑之一,确实受到过江湖宵小的觊觎。只是韩云起威名在外,江湖中凡提起他的名字,无不敬重,盗贼中但凡有点见识的,都不会去动他的剑。如今韩云起七七未过,就亟不可待得派出杀手夺剑,难道就为了一柄绝世名剑吗? 他刚要抬步,却见自己已在不觉间走到了松风阁。此处是天门派外客的住所之一,晚间已听风绍晏提起,敬亭山庄庄主沈南风和少庄主沈伯朗被安顿在此,他原就该过来问候一声,只是突然被俞长老叫去问话。 萧宁渊抬手扣了扣门,仆役见了他,转身要去通报,刚走几步,就听院中一人问道:“是谁来了?”说话间,他已到了门口,见到萧宁渊,原本还带着些愁容的面上,露出了点淡淡的笑意。“下午就到了,他们说你忙着,现在忙完了?” 萧宁渊跟着他进到院中,两人在石桌旁坐下,也未让仆役过来点灯。他问道:“听说庄主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沈伯朗听了,面上露出了苦笑。不远处的阁楼里,传来了几声闷咳。那人捂了嘴,极力压低着声响。只是在静寂的院落中,这咳声依旧清晰可闻。 沈伯朗默默无言,眼中渐渐蒙上了愁色。萧宁渊抬头向着阁楼看了会儿,才开口道:“我明日请孟师叔过来看看吧。” 沈伯朗摇了摇头。“萧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大夫说要静养,可他自听闻韩将军之事,便四处奔波,未曾休息过。这次祭剑大会,我原是劝他不要来的。” 萧宁渊颔首,知道沈伯朗说的是什么。自韩云起在逐狼峡遇难后,沈南风便带着敬亭山庄的弟子前往,没日没夜地找了三天,才从石堆中挖出了韩云起的遗体,快马加鞭地运回京城。皇帝将韩云起的遗体发还荆州将军府后,他们又去了荆州协助韩洵武办了丧葬。萧宁渊和沈伯朗带回了韩云起夫人冯宛娘和护院卢七刀的遗体,却始终没有找到小公子韩子凌的下落。那时候,沈南风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小公子的下落,我已问了璇玑阁。”沈伯朗说道。 “如何?可有我能效力的地方?”萧宁渊坐直了身体,问道。 “有人预先将消息买断了,璇玑阁的规矩,买断的消息不会再卖给别人。” “是仇家?那小公子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沈伯朗默然,良久才叹道:“是我有愧于韩将军。” 萧宁渊陪他坐了会儿,起身打算告辞。忽又坐了下来,郑重说道:“沈兄,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天色渐明,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洞口传来。 李随豫醒来时,外袍上的露水还是渗到了里衣,两腿却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架在一块石头上。他撑着手臂坐直身体,靠在树干上,手边放着一小堆红色的野果,抬眼就见到了蹲在五丈开外的千寻。她身上的白衫沾了泥水和青苔,青一块黑一块的点缀在她纤细的背上。 他动了动腿,痛得眯起了眼。昨日他本以为已经无碍,哪知道了半夜又痉挛起来。千寻给他扎了一夜的针,才稍稍止住了痛,但被虫咬破的伤口却化起了脓。忙了一夜的千寻在他迷迷糊糊之际骂道:“你说你没事运气冲穴做什么,点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让毒素扩散开来,这种媚眼青丝的毒最喜欢往人骨髓里跑。” 腹中正有些饥饿,他拈起一颗红果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齿间溢出,竟十分可口。他又抬头去看千寻,见她蹲在地上,身子俯得有些低,忽微微挪动了一下,脚边露出了半个头骨。李随豫一怔,原来她将树洞中的骸骨搬出来了。他也不喊她,只静静地看她摆弄。 千寻将外袍垫在了那具骸骨下面,从头到底仔细地检查着每一块骨头,用手帕沾了水,将长了青苔的地方擦干净,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圆镜片,搁在左眼前,凑近头骨细细打量。 李随豫看得出,她此时的心情好极了,居然还哼起了断断续续的江南小调,口中喃喃赞道:“美,太美了!” 李随豫好奇,开口道:“这是具女人的尸骨?” “当然是男人的。”千寻头也不回地答道,语调轻快极了。 “男人的?那怎么说美?” 千寻这才抬头一哂,挪到骸骨另一侧,指着下身的白骨答道:“你看这腿骨,虽然现在断折了,但好在比例得宜,况且骨质细腻紧实,骨管前后宽,左右窄。可见生前必是个身材修长,轻功极好的人。” 千寻搓了搓手,又指着头骨说:“再看这头骨,额骨饱满,眉骨突出,颧骨瘦削,颌骨圆润,那必定是个深眼窝,鼻梁挺直,面型清隽的俊雅公子。”她深情地摸了摸头骨,想象着他的眉目,叹道:“这样俊美的人,竟让我遇上了。我说最近怎么倒霉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原来都是为了促成这样一件幸事。” 李随豫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千寻没再理他,仍旧摆弄着那些白骨。整个洞中只剩下了头顶山鸟的鸣叫声。过了许久,李随豫叹了口气,说道:“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你说吧,我听着。”千寻答道。 李随豫心里有些闷闷,顿了良久,才干巴巴地说道:“我腿疼。” “又疼了?”千寻这才又抬头看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在李随豫身旁蹲下,抬手去卷他裤管,“唔,我看看。伤口没有再化脓,要不我再给你扎两针?” 李随豫看着她眼下的淤青,知道她一夜没睡,有些歉然。见千寻抬头看他,面上还是露出了些笑意,说道:“你扎吧。” 千寻从腰间取出银针,跪在他的腿边,下针的动作十分利落。李随豫看着她捏针的动作,手指的骨节均匀纤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葱葱玉指”这样的词来。细腻温热的指腹压在他的小腿上,他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撇过脸,他轻咳一声,问道:“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打紧。” 她答得轻巧,李随豫也不好追问,顿了会儿,才又说道:“你昨天说的媚眼青丝,是那种虫的名字吗?” “嗯。水里的那种叫媚眼青丝,会飞的叫三眼红娘,原本都是百越密林中的毒虫,用药喂养培植之后,毒性更强些。” “你是不是知道那黑衣人的来历?” 千寻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 李随豫看着她下针,片刻后又问道:“那你不好奇?他来了两次,两次我们都受了伤。”微微一顿,他又说道,“就算你不怕他下毒,可他的武功比你好,怎么都不见你担心?” “他不是来杀你的吗?”千寻抬起头来诧异地说道,“第一次来,大约以为你在我的马车上,所以交过手后他就撤走了。这次来,也是直接招呼你,我只是顺带的。不过你武功这般好,身边护卫又多,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李随豫看着她的眼睛,心道,武功好你就不替我担心了吗?嘴上却说:“他若对我用毒,再好的武功,再多的护卫,也无济于事。那些毒虫无孔不入,沾之即死。”说到此处,他换上了黯然的神色,低下头,说道,“阿寻,我自幼家教严苛,很少在外走动,也没有什么朋友,难得有幸结识了你。若我真遭了毒手,还希望你能来送我一程。若能逃过此劫,我明年还请你去流霜居喝桂花酿吃螃蟹。” 千寻手上给他扎着针,听他说得悲戚,有些好笑。直到听了最后一句,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沉思半晌,忽卷起袖管,露出了左手腕上的白玉珠串。她将珠串褪下,递给李随豫,笑道:“说好了,明年流霜居,记得订位子。” 李随豫见她应了一年之约,心中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珠串,托在掌上细细看着。那珠串颗颗浑圆,色泽通透,触感细腻,还带着温热的体温,随着动作,玉石相击,发出泠泠之声,甚是悦耳。李随豫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石,心口泛甜,嘴上却说道:“你还信不过我吗?明年你来就是,怎么将这种贴身之物拿来当信物送人。别说是明年,只要我平安无事,你何时想要吃饭都能来找我。” 千寻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想到了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但凡公子哥们想要与女子私定终身,必要送个镯子,再言语温存一番,说些“收了我的礼,便是我的人”的话。那时她坐在梨园的墙头直乐,差点把护院招来,白谡不得不匆匆将她提走,郁闷地问她笑什么,千寻答道:“昨天和盈袖去菜市买猪肉,结果我俩都没带钱,便让盈袖用她的手镯来垫付了。等我回去定要问问盈袖,准备何时迎娶那屠夫过门。” 千寻抬手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随即转身,从李随豫手上拈起珠串,顺势套在了他的手腕上,拉起他的袖子,左右欣赏了一番,十分满意地点头道:“收了我的珠串便是我的人了,无论如何都要罩着你的,流霜居的桂花酿自然也不怕你抵赖。” 李随豫讶然,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她是认真的,可随即见到了她眼中促狭的笑意,不由扶额,心道这姑娘喜欢戏弄人的毛病又犯了。他无奈一笑,将衣袖放下,遮住了珠串,看着她说道:“阿寻可要说话算数,不能将我丢下。” 第41章 骸骨 李随豫说罢,从腰带上解下了羊脂玉佩,递给千寻。千寻并未伸手去接,不解地看他。 “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曰:孚尹旁达,信也。你赠我白玉珠串,不就是要用君子之约,时时提醒我记得约定么?”李随豫见她仍一脸茫然,不由眉梢微动,心道,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吗?不料千寻已接过了玉佩,说道:“原来是要交换的,我还以为一个人给就行了。” 她将玉佩系在腰带上,因她身上穿的是白衫,羊脂玉佩挂在上面并不显得突兀,玉上刻有一兽,四肢纤细,头顶羚角,毛发似祥云,背上双翅舒展,作翩翩欲飞之态,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千寻看了半晌,只觉这不似马不似羊的东西样貌别致,神态缥缈,像是随时能从玉中飞出一般,便伸指摸索着羽翅的纹理。 李随豫轻笑一声,说道:“这是白泽,上古瑞兽,取逢凶化吉之意。” 千寻原本还想说,珠串只是暂借,一年后须讨回,可见了这白泽兽,忽然觉得,一年后的事情,一年后再说好了。 李随豫见她把玩得高兴,便给她讲关于白泽的传说,千寻开始还听得仔细,没一会儿便眼皮打架,掩嘴打哈欠。她收了针,和李随豫打了声招呼,就找了块阴暗的角落补眠。这一觉睡得沉,因此她并不知道阿爻已经找到了上面的树洞,丢下一个信筒来,又飘身离开。 等到醒来时,洞中已经漆黑一片。不知不觉就睡到了天黑,起身时,见李随豫仍躺在原来的地方,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她伸手抓了抓肩膀,瞥见背上衣衫草汁泥水交杂的模样,微微皱眉。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树下,抬头看着上方的树洞,微弱的月色洒进洞中,光线柔和极了。她足下轻点,身子如飞燕般向上蹿去,瞬间腾出了三丈多高。待上升的势头减弱,足尖在树干上轻点,立刻又向上蹿出许多,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在了洞口。 天亮后,李随豫一睁眼又见到了蹲在五丈外摆弄白骨的千寻,这景象与前一日实在太过相似,让他甚至怀疑,是否昨日只是一场梦境。他坐起靠在树干上,腿上仍隐隐作痛。等见到了左腕上的白玉珠串,他有些自嘲地一笑。 手边仍放着一堆野果,除了昨日的小红果,还多了拳头大小的野梨。千寻蹲着的地方落着上方树洞射下的光束,洁白的衣衫反射着亮光,长长的乌发束在脑后,发梢随意地散开。在清晨的光线下,她就像是深山丛林中的精灵。 李随豫失神半晌,才想起手中还捏着野梨。他放到嘴边咬了一口,说道:“你又洗冷水澡了?” 千寻闻声回头,额上的发梢还带着些湿意,眼中光彩熠熠,笑道:“醒了?”这次没等李随豫开口,她就起身走到他身旁,捏起他的手腕把脉,声音很是明快,“我把衣服也洗了,现在觉得神清气爽。” “你是晚上出去的?”李随豫问道。 “嗯,昨天醒来就天黑了,你睡了,就没惊动你。” 李随豫叹了口气,“原也猜到了,你轻功好,必然出得去。只是你风寒才好些,肩上又有伤,不该沾凉水的。”他说到这里,便没了声音,看着千寻给他检查腿上的伤。 千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口气倒像我师父。但现在你可别指望我带你出去,你那天要是没强行运气,现下说不定已经能走了。不管如何,还是再等一日吧。不然就算出去了,你也走不动路,我可背不动你。” “嗯,只是耽误你师门的事了。”李随豫应道。 千寻摆摆手,“也不差这一两天。” 腿上重新上了药,又扎了一套针。千寻收拾了针包,回到骨骸旁。 李随豫看她拿出了一些昨日未曾用过的工具,左眼前搁了一块镜片,一会儿用小锤敲打胸骨,一会儿用镊子在腿骨中夹着什么,终是问道:“在做什么?” 千寻手上动作不停,答道:“在查这人是怎么被困在洞中的,最后又是怎么死的。” “废功夫查这些做什么?你还要将他送回故土吗?”李随豫问道。 千寻笑道:“昨日是被美色吸引的,今日是被谜题吸引的。” “谜题?” “是啊。这人身上有许多事情看着矛盾,反正我们现在不出去,猜一猜谜题不是挺有趣的?看到这人的骨骸,你不觉得好奇吗?” 李随豫略一沉吟,说道:“要说疑点,确实不少。一个人死在荒郊野岭倒也不稀奇,只是他能死在这里,多少有些不寻常。这个洞总共两个入口,上面的树洞和瀑布水帘后面的石洞。送上面摔下来,几率并不大。这棵树从这里长出去,将上面的洞口堵住了大半,人只能直直地通过,那么除非是有心从上面下来,或是被人丢进来,没有其他可能。可是上面的洞口应该离开地面了吧?一般人怎么会发现这样一个洞?” 千寻颔首:“昨日我出去,见了外面的情形,越发相信寻常人是找不到这个洞口的,离地有两丈高,最上面那一段是枯树干。” 李随豫继续道:“那这人多半就是从瀑布后面的石洞进来的。可是若要发现这个石洞,须和我们有一样的经历才行。除非是在冬季枯水期,水流变小,或许能看到这个洞口。” 他微微一顿,摇了摇头,说道:“不对,舒伦山雪水充盈,即使是在冬季,也不会让上面的这条河断了水,瀑布依旧在。不过这不重要,他只可能是从上面摔下来,因为从下面上来全无必要。对了,你昨日不是说他轻功好,难道他的轻功飞不出树洞吗?” 千寻答道:“他轻功确实好,可惜生前腿骨就断了。死前一身是伤,自然出不去。何况我查了腿骨的断口,是内力震断的,许多处外面看着还好,其实是从骨头里面向外开裂的,和跌断的不一样。那么,他到底是进来前断的,还是进来后断的?如果进来前腿就断了,他是怎么进来的?如果是进来后断的,是不是有人和他一同进来,震断了他的腿骨,自己出去了?” 她说得像是绕口令,但李随豫还是听明白了。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忽然就很想过去看看那具骸骨,找找是否还有什么线索。他轻轻挪动了腿,就见千寻已回过头来瞪着他道:“老实点别动,刚上过药,别蹭掉了。”李随豫坐了回去,冲她一笑,举起手来,表示自己不会再动。 千寻又去摆弄上身的骨骼,摸到肩胛骨时,上面有一处锐器的划痕,划痕的凹槽里泛着黑色。千寻昨日已将骸骨擦过一遍,黑渍却无法擦去。她用匕首在上面刮了一会儿,刮下一层黑色的碎屑,扫到细布中包裹住,挥手闻了闻。“对方用剑砍伤了他的右肩,在肩胛骨上留下了剑痕。砍到了骨头,剑势还这般凌厉,看来对手的剑法不错。前面的锁骨也有损伤,居然是从里面向外裂开的,是了,应该是被肩上这一剑的剑气震伤的。剑是淬过毒的,看来无论如何,对方都想致他于死地。不过至少说明,他的腿不是进来后被打断的。断裂处有增生愈合的痕迹,腿断之后,他还活了将近一个月。如果对方一心要杀他,没理由只打断他的腿骨。那么,就是进来前已经断了。可他是怎么进来的?”她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李随豫,道:“难道是像我一样,被人推进来的?这么说,他在逃亡过程中,还有个帮手在?” 李随豫忽问道:“你看得出他死了多久了?” “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之间吧。”千寻答道。 剑伤,舒伦山,十多年前。李随豫沉思着。 千寻又道:“从骨龄上来看,这人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上的骨质均白细密,想来生活情况不差,看不出有什么坏习惯。周身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料。那么,就要看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没有这样一号人,轻功好,家境好,兴许是个武学奇才,还有仇家,最后突然在江湖上消失了。” 千寻抬起头来,看着陷入沉思的李随豫,说道,“江湖上的事情我不熟,出去后也许可以问问萧公子。” “哦?为何要问萧兄?”李随豫挑眉,问道。 “这里离天门山最近,天门派又规矩多,占了云梦崖不许外人通过。或许是这位公子闯了禁地,被一路追杀进来,最后殒命于此。萧公子既然是天门派的大师兄,入门必然早,没准真的知道。” 李随豫沉默半晌,说道:“二十年前天门派确实出过一件大事。其实,不仅仅是天门派,整个武林都被卷进去了。” 千寻不语,等着他说下去。李随豫却反问道:“你既知道鬼蜮修罗掌,为何不知二十年前的诡道之祸和天门山之战?” 第42章 故事 千寻放下骸骨,起身走到了李随豫对面,抱腿坐下,问道:“二十年前,天门山发生过什么?” 李随豫看着她一副听故事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的有限,只能说个大概,就从诡道之祸说起吧。”稍稍停顿了会儿,他又接着道:“你应该知道,江湖人为何对诡道唯恐避之不及吧?最初只是来历不明武功心法,还不至于引起江湖的注意。直到承德二年,江湖上发生了数起灭门惨案。因手段十分残暴,同时惊动了武林盟和官府。半年后,凶手被捉拿归案,案情也水落石出。原来他修习了一种奇特的功法,短短两年中功力暴增,但他自此心性大变,行事乖张暴虐,归案时已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此案便是承德年间轰动一时的颖川惨案。事情本该就此了结的,可是没多久,血案又发生了。见过案发现场的捕快,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那般血腥的场面,因为那已经远远超过了杀人的范畴,成了一场杀戮。也正是这些血案,才让江湖中人发现了诡道功法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为此,武林盟召开武林大会,严令禁止各派人士沾染诡道,并将所有被划归为诡道的武功写在了一张榜单上,自然,其中就有鬼蜮修罗掌。”他看着千寻,却见她一动不动地听着。 “血案有案卷为证,武林盟召令也有榜单为证,两者是可考的。之后的事情,却都是江湖传闻,便不那么可靠了。”李随豫细思片刻,又开口说道:“虽武林盟有令,可也有不尊号令的人。若只因修习诡道的人为祸武林,就将诡道视为邪祟,多少有些难以服众,尤其是千辛万苦得到诡道秘籍的人,何况功力暴增却是事实,因此愿意铤而走险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里,不少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巧的是,江湖上命案一桩接着一桩,但凡手段残暴些的,都被算在诡道头上。偷练之人一旦事情败露,都逃不过身败名裂、被武林盟追杀的厄运。短短一年中,被划归为诡道的人也越来越多,双方积恶已深,最终演变成了一场诡道与正道之间的相互杀戮。这便是后来人所说的诡道之祸了。” “果然是场祸事。”千寻见他停下,便随口应和道,心中却不由想起了在云梦崖见到的七星石洞。虽然李随豫斟字酌句地讲述了传闻的大概,可其中被含混而过的东西实在太多。无论是走火入魔,还是血案,亦或是最后的相互杀戮,都像是任性的线头,胡乱地纠集在了一起。 “接着便有了天门山之战。”李随豫见她想得出神,只继续说道,“当时的武林盟主,前任天门派的掌门洛沉之,想要出面平息这场灾祸。他将扣押的诡道之人带到天门山,邀请江湖人士前来当面对质。兴许他也想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之处,才想要借着武林大会,止住无谓的杀戮。” “只可惜,这场武林大会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混战。诡道和正道还是动起了手来,连黑道也搅和了进去。一夜之间有太多人死在了天门山上,其中就包括盟主洛沉之。” 说到此处,李随豫便停了下来。千寻不由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李随豫笑道:“这我就不知了。江湖中事,瞬息万变。好端端的大会成了屠杀场,其中的曲折恐怕不足为外人道。就算是流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他人的想象罢了。” 千寻看着李随豫,忽然笑道:“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少爷,居然还知道二十年前的江湖传闻。” 李随豫却道:“这些事情,江湖中人多少都是知道的,反倒是你,竟一点也不知晓。” 千寻笑而不答,转头看着骸骨,说道:“可这与此人有何关联?” “我只是告诉你二十年前天门派发生的大事,却没说必然与他有关。”李随豫靠在树干上,眼中笑得狡黠,等千寻回头来看他时,又恢复了如沐春风般的淡笑。 “这个故事你讲的可不好,虎头蛇尾的。天门山上的事情就一笔带过了。”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绕着树干走了半圈,矮身钻进了树洞里,闷闷的声音从洞中传来,“既然这人死前在洞里住了一个月,兴许会留下些线索。” 千寻在树洞中晃亮了火折,伸手在内壁上摸索着。关于诡道之祸和天门山之战的事情,她却听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那时桑丘喝多了,大着舌头向她吹嘘年轻时的英勇事迹。 其实,故事的主角并不是桑丘,而是人称“青河大侠”的楚衔川。他的般若掌与敬亭山庄的排云掌并称双绝,因出身富贵,为人慷慨,接济过的江湖人士不计其数,更在青河水患时广开粥棚,救助百姓,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响当当的人物。后来因家中父母的要求,在青河谋了个官职。 像桑丘这样的酒鬼,年轻时就已经有了洒脱又落魄的形象,他在青河结识了楚衔川,两人一起喝了七天七夜的酒,成为了真正的酒肉朋友。桑丘自觉占了他的便宜,便自告奋勇地跟他一同去查青河的一起命案。 查案的过程桑丘记不清了,因为他跟着楚衔川查案,原本就是想过把瘾,只是在捉拿凶手的时候做了回苦力,而查探过程都是由楚衔川的另一位江湖朋友完成的。他最得意的地方,便是他如何大展神威,将已经走火入魔、疯疯癫癫,又武功高强、出手毒辣的凶手打得只剩下了半口气。那时,他仰着下巴示意千寻添酒,鼻孔哼着小调,叹道:“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鬼蜮修罗掌,在我桑丘大爷的面前还不是手到擒来。” 桑丘大爷神气了没多久,忽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拉着千寻嚎道:“楚兄啊楚兄,你怎么这般命苦!我知道你是一时好奇,练了鬼蜮修罗掌,怎么就被人抓到了天门山,再也没回来了呢?你知道吗?小风也不见了,你们都不见了!再也没有人请我吃白食,喝白酒了!” 桑丘并不知道天门山上发生了什么,白谡更是很少提起江湖上的事。无论是这个被好奇心害死的青河大侠,还是重出江湖的武林神话天门道人,都没能为这个故事提供一个精彩绝伦的结局。 千寻暗叹一声,摸遍了整个树洞,终是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一想到那具伤痕累累的白骨,她心道,死得这样憋屈,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这一夜,她睡在了树洞里。就在那具骸骨躺过的地方,她慢慢躺了上去,想着这人在濒死时会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外面的月光被完全挡在了树洞外,里面一片漆黑。不过就算是在白天,这个树洞也与夜晚无异。他在这里等待了一个月,那就说明他还有活下去的*。盼望生的人,同样也会盼望光亮。他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爬到了这个漆黑一片的树洞中,迎接死亡的? 千寻轻轻摩挲着身下的草地,回想着骸骨上的每一处细节,它们像是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般。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她的脑海,头骨的面容被放大了无数倍,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眼窝,眼窝周围的骨头泛着淡淡的黄黑色。她原以为是岁月久远被湿气侵蚀的结果,其实不然。他肩上的剑痕中有毒液渗入骨中的迹象,然而并没有在全身蔓延开来。那是他中毒后,强行封闭了穴道,将毒液逼出。可是他没能将毒液逼尽,残存在经脉中的毒素运行到了人体最脆弱的眼睛,让他视力下降,最终成为了瞎子。对一个瞎子而言,他自然无法再从光中寻求生机。 指尖传来刺痛,她急忙缩回手,捏住刺痛的指尖,伸到眼前。虽看不见,却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坐起身,从袖中拿出快帕子包在手指上,慢慢走出了树洞,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指尖渗血的小洞。她急忙回身回到洞中,晃亮了火折,查看方才手指摸过的地方。交错的草丛中忽然闪过一个亮点,她将火折靠近,拨开草丛,见到了一点□□在土层外的针尖,上面还沾着淡淡的血迹,血迹下是斑驳的锈斑。 她摸出匕首,轻轻挖开针尖四周泥土,露出了一整支两寸来长的透骨针来。他的骨骼上并没有透骨针的伤口,难道是避过骨头刺入了脏腑?可是为何会埋在土中?她继续用匕首翻查周围的泥土,果然又找到了两支。参照骸骨原本躺卧的地方,都在腹部周围。难道是他生前没能逼出体外,死后随着尸体腐化,埋入了土中?想到此处,她索性继续挖土,将尸体周围的土都松过一遍后,终于在颈椎的下方,挖到了一块硬物。 那东西埋得并不深,上面的土层很薄,只不过体积并不小。千寻挖了半盏茶的功夫,才从土坑里抬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板来。她将上面的湿土清理干净,却并未见到特别之处,便随手将它靠在洞壁上,想要再到土坑里看看。刚挖了两下,石板忽然从洞壁上滑落在草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千寻急忙看向洞外,耳中仍能听到李随豫均匀的呼吸声,心道幸好没有惊醒他,转身要将石板推远些,免得妨碍自己松土。手指刚抄到石板下,忽想起自己方才就擦了一面,便慢慢将它翻转过来。 看着石板背面大块的泥痕,她眼中缓缓露出了明亮的笑来。 第43章 疑团 月色清冷,星子稀疏。沈伯朗服侍沈南风喝过药,回房添了件外衫,走到松风阁门口时,见到了等在树影下的萧宁渊。萧宁渊向他微微一点头,转身走到了月色下,他立即跟上。 一路上,两人并不言语。不多久,便到了一处小院。门口两名青衫弟子见了萧宁渊,躬身行礼。 院中的石子路旁仅有一盏小灯,黯淡的月色落在瓦房上,勾勒出一片黑影。虫鸣趯趯,隐匿在未经打理的草丛中。萧宁渊提了那盏灯笼,一路走到尽头,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扇黑黝黝的铁门。跟在后面的弟子上前开了锁,躬身退开。 见萧宁渊已推门进去,沈伯朗立刻迈步跟上,方踏入门中,便觉屋中寒意沁骨。萧宁渊点亮了屋中的几处烛灯,挥手示意沈伯朗过去。他掀开身后石桌上的一块巨□□布,露出了一具皮肤苍白的尸体。 “这里是库房,地下是个冰窖,方便保存遗体。”萧宁渊将麻布整块拉下,放在一旁,开始解尸体的上衣。“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朱师弟。” 石青色的弟子服被拉开,朱从俨胸口的黑色掌印露了出来。沈伯朗走到石台边,俯身在掌印周围仔细看了一遍,接过萧宁渊递给他的一块布帕,裹在手上,出指在掌印上轻轻按压,又将尸体的胸腔、腹腔、喉咙按了一遍,再细细查过眼耳口鼻。他将布帕拆下,放在石台边上,蹙眉沉思起来。 “如何?”萧宁渊问道。 沈伯朗面色有些凝重,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一掌震断全部心脉,这样的掌法在江湖上屈指可数。我们敬亭山庄的排云掌是一个,数十年前与排云掌齐名的般若掌也算一个。其他上过璇玑阁武道榜的掌法,就只有常青门的惊涛掌和梦樵先生的清风掌。只不过惊涛掌力道刚猛,变化不足,很难一招致胜。清风掌胜在招式精妙,出其不意,却威力不足。”他微微一顿,又道,“可无论是排云掌还是般若掌,若真要置人于死地,一掌拍下,体内脏器便一同碎裂。这位朱师弟却不然,独独心脉断裂,脏器皆完好无损。” “是,这一点确实奇怪。孟师叔看过后,也是这般说的。”萧宁渊颔首,又走到了另一处盖了麻布石台前,说道:“下山的弟子今日找到了袁师弟的遗体,我也想请你看一看。” 沈伯朗拿了布帕过去。若说朱从俨的面容是因为死前痛苦而显得扭曲,袁师弟的面容却是在惊恐中忽然面对死亡。遗体双眼突出,嘴张得很大,僵死的面部肌肉已经开始*,口鼻中还残留着泥土和干草。 沈伯朗不是没见过惨死的人,眼前这番景象依旧让他皱了皱眉。萧宁渊解开袁师弟的衣襟,露出了胸口同样位置的一个掌印,掌印的大小与朱从俨身上的一致。萧宁渊让沈伯朗看过掌印后,又抬手将尸体翻了过来,露出他背后右肩上的第二个掌印。 沈伯朗会意,伸手扶住尸体,顺着右肩轻按,一路捏到右手手腕。尸体的肌肉已经软化,整条右臂也出现了腐化。沈伯朗看了许久,才将尸体扶了回去,松开布帕,说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此事恐怕麻烦了。” 萧宁渊看着他凝重的目光,脑中闪过了稍纵即逝的异样,他说道:“沈兄,但说无妨。” 沈伯朗皱眉看着尸体,叹了口气,说道:“袁师弟也是心脉尽断而亡。不过他死前右臂已中了一掌,整条右臂的经脉被废。可见这种掌法只废经脉,不伤脏器,恐怕也只有二十年前被归为诡道的鬼蜮修罗掌能做到了。” …… 萧宁渊将沈伯朗送回了松风阁,两人和来时一样,一路上并不言语,氛围却沉重了许多。 二十年前的诡道之祸给武林带来了重创,也成为了天门派的一场耻辱之战。无论是掌门风自在,还是三位长老,都从未在弟子面前提起过那场战争,派中上下更是对诡道缄口不语。当然,他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山下的小茶馆里,每十个说书先生里就有一个会讲这段故事,来往的客人都只是当个故事随意听听。他从未想到过,故事里的鬼蜮修罗掌,会有一天成为眼前的黑掌印。 离开松风阁后,他又走向云梦崖,想去看看岗哨换班。半路上,被迎面而来的守卫弟子计雁声叫住了,自那日他与老吴发现了朱从俨的尸体后,便被萧宁渊派去山下查探。 “大师兄,可找到你了。刚才去了库房,他们说你已经走了。”计雁声跑到他身前站住,说道:“朱师兄和袁师兄的遗物已经清点完毕,大师兄你要不要去看看?” 萧宁渊默然片刻,还是点头道:“嗯,去看看吧。” 两人穿过飞廊,一路到了守卫弟子的寝房,里面亮着灯。不同于其他弟子,守卫弟子都有自己的单人房间。因他们担负了更多职责和危险,派中单独僻出了院阁作为他们的寝房。 萧宁渊先去看了朱从俨的房间。四季的衣物整齐地堆叠在床上,旁边是一个装了碎银的布袋子,一个琉璃鼻烟壶,一把折扇,几本画册,再无他物。 “等事情查清了,都送回他老家吧。”萧宁渊轻声吩咐道,转身出了屋子,又去了袁师弟的房间。 和朱从俨一样,袁师弟的遗物也不多。除了衣物、钱财,还有些私人的玩物。萧宁渊看了一遍,同样吩咐了一声,转身要走,忽转头视线落在了一个云雷雀纹锦布袋上。这种纹路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不知不觉就走了回去,将锦袋拿了起来。 计雁声见萧宁渊如此,便说道:“大师兄也认得这个?这是缙川官织的纹样,专供氏族和朝廷官员用的,我之前来找袁师兄,见他可宝贝了。” 萧宁渊颔首,手中捏着的锦袋里,隐约可以摸到一块圆形的硬物,像是玉佩。他刚要放回去,忽问道:“我记得,袁师弟是缙川农户出身?” “可不是,那时我就奇怪呢,不知道他打哪儿弄来这样一块值钱的锦布,做成了小袋,看上去像是有些年头了。我就记得有这个袋子,今天清点的时候找了半天,才从床底扫出来的。” 萧宁渊慢慢解开了袋子,从里面捏出块圆形铜牌来。铜牌上刻着一只浴火朱雀,刀工极深,使朱雀像是要振翅飞出一般。他将铜牌翻转过来,背面竟刻着篆体的令字。 萧宁渊面色微微一变,沉思片刻,将锦袋收入袖中,回头向计雁声说道:“计师弟,麻烦你走一趟清心阁,将弟子沈季昀带到云梦崖。留意些,别惊动其他弟子。” …… 沈季昀见到萧宁渊的时候,他正靠在摇光亭的柱子上,抬眼望着面前的七星洞和石林。亭中的石桌上,点了一盏摇曳的烛灯。 萧宁渊见他来了,原本有些沉郁的面上浮起了点淡淡的笑意,开口道:“他们说你想搬去松风阁照料沈庄主,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沈季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师兄近来忙,师弟我哪里敢来给你添麻烦。” “孝敬父亲是为人子的本分,沈庄主如今病重,你若想去照顾他,原是应该的。方才还见到你大哥,他倒也没跟我提起这件事。”萧宁渊示意他坐下,从袖中拿出一个锦袋,推到他面前。 沈季昀接到手中,不解地看着萧宁渊。“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给师弟送礼?” 萧宁渊微微一笑,道:“想让你帮忙办件事。此事需跑一趟缙川,又要办得低调,想来想去,还是你比较值得信任。说来有些对不住你,明知道你想留在沈庄主身边照料的。” 沈季昀一哂,拆开锦袋,拿出里面的铜牌仔细看着,口中说道:“大师兄有事吩咐就是了,你不说这些好听的,师弟我还不照样替你上刀山下油锅。若是让我爹知道了,那也必然是让我以天门派为重的。” “这话若是让你大哥听到了,还不定以为我怎么欺负你。沈庄主不让你在敬亭山庄做个悠哉的二少爷,从小就送来天门山习武,便是不想让你在父兄的庇佑下长大。”萧宁渊摇了摇头,又从袖中捏出两张折好的纸来,递给沈季昀,“明日一早,我便让你去将本门守卫弟子袁景异的遗物送回老家缙川。” 沈季昀笑着看他,并不接话。萧宁渊继续道:“送遗物是个幌子,你需去查一查袁景异的身世家境。你手上的这块令牌最为重要,是袁景异的遗物之一。其中的疑点,我想我不说你也能看出来。”萧宁渊说完,便从沈季昀手里将令牌拿了回来。“令牌就不给你了,这两张纸上拓了纹样,给你带在身上参照。” 沈季昀挑眉道:“证物都不给我,这样的秘密,我就算打听起来,也没人肯告诉我。” 萧宁渊弹了弹锦袋,说道:“这个你拿着。令牌到你手上,我怕你引来杀身之祸,到时候不好向沈庄主交代。” “这也行?大师兄真会差使人。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云梦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连守卫弟子都挡不住,想必来人不简单吧?”沈季昀接过锦袋,将折好的纸塞到袋中。 萧宁渊并不答话,只问道:“我记得姚恒也在缙川吧?” 沈季昀撇了撇嘴,自知套不出话来,只好老老实实答道:“是,一个月前我送他回去的,养病呢。你想让我去找他帮忙?” “嗯,姚家是缙川的大族,姚恒是姚家人,多少能帮到你一些。他自小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师兄弟中也就你和祁嫣跟他亲近些。这样的粗活总不能让师妹去做,你便当去看看姚恒病好了没有。九月初一祭剑大会,他也该回来看看的。他若愿意,你就将他接回天门山来。” 沈季昀叹了口气,道:“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响,什么事都想到了。成,我就去看看他。” 萧宁渊将沈季昀送过吊桥,见他走出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不觉淡淡一笑。等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到了摇光亭中,面上却全无了笑意。 石林和石室全无打斗和损毁的迹象,除非进入七星洞的人本就熟知石林七星阵的破解之法。监守自盗,萧宁渊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个场面。守卫弟子都是经过掌门风自在亲自挑选的,武功、人品皆层层经过考验,家事背景也有案卷阁的弟子前往查验。 如今,他仍不敢断言袁景异真的偷了龙渊剑,因为疑点太多。如果他偷了龙渊剑,为何最终却被杀死了?难道是接应的人在拿到剑后,杀人灭口吗?可是这又怎么解释,朱从俨和他同样都死于鬼蜮修罗掌?那人既然能到云梦崖,又不被其他弟子发现,为何又要将袁景异带走,在半途杀害?最可疑的是,袁景异房中的令牌显然是他与幕后之人的信物,那在与接应之人汇合时,为何没有带在身上呢?疑点重重,但无论如何与他脱不开干系。 萧宁渊微微蹙眉,重新回忆起韩洵武将龙渊剑交给他的场景,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云梦崖失窃之事中最大的疑问始终得不到解释,幕后之人不惜动用深埋在天门派的棋子,也要得到龙渊剑,这又是为什么? 第44章 出山 李随豫俯身看着尚未醒来的千寻,嘴边的笑意更盛了。 她躺在树洞外的草坪上,整个人蜷曲起来,将脸埋在了袖子里,挡住了从顶上洞口漏进来的一束光,手里还捏着一支火折。柔软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脖子上,小巧白皙的耳朵上立着纤细的绒毛,微微露出的左边颊下方,留着一道灰黑的泥痕。 李随豫蹲下身,看到了树洞里被整块松动过的泥地,无声地咧了咧嘴角,因为怕自己笑出声,下意识地举起了拳头抵在嘴上。他进入洞中查看了一会儿才出来,坐在千寻身边等她醒来。 没多久,她果然动了动,脸从袖子间露了出来,刚要睁眼就被光亮找得皱了皱眉,伸手挡在眼前,忽觉上方投下一片阴影,将光线遮住。她将手移开,见李随豫蹲在她身旁,俯身伸出手来,笑道:“就快日上三竿了,不饿吗?” 他背着光,千寻看不清他的脸,一把抓住伸到眼前的手,被他轻轻一提坐了起来,眼中还带着方睡醒的迷蒙,手中已经被塞进了一个水囊。她闭了闭眼,伸了个懒腰,手中捏着的水囊里晃晃荡荡的。她抬手喝了一口,清洌的泉水灌进喉咙,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她伸手抹了抹脸,将水囊递还给李随豫,道:“昨天睡得晚。你的腿好些了?” 李随豫接过水囊,笑道:“苏神医妙手回春,哪有不好的道理。”见她脸颊下方的泥痕还未擦去,便伸手去帮她擦,一边问道:“昨天一晚上,你把地都翻了,找到什么线索帮你解谜题了?” 千寻见他伸手过来,侧脸微微避开,顺势站起身来,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细草,说道:“白瞎了我一夜的苦工,这人一点也没留下关于仇家或者自己的线索。”说着,她便走到了洞壁上的树藤前,开始寻找长在藤蔓间的红色野果。 李随豫尴尬地缩回手,眉眼间的笑意中多了些无奈。 千寻摘了不少野果,让李随豫吃得饱些,说是今日便要出去。自己又将那具骸骨小心翼翼地搬回了树洞里,摆在了原来的位置。临走前还将骸骨仔细擦过一遍,才依依不舍地钻出了树洞。 李随豫见她如此,不由闷声道:“若真舍不得,怎么不带出去?” 不料千寻果真惋惜道:“我也想带出去,到底是位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李随豫听了,立时面色不太好,却听千寻又道:“可惜太费事了。目前须带你出去,接着有师门的要事要办,阿凌也等着我带雪莲回去。”她微微一顿,又走到了树洞前,向着里面的骸骨道:“我知你死得憋屈,又在此孤寂二十年,待我将事办完了,再来听你诉衷肠。” 一旁的李随豫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下一刻,就见千寻走了过来,挽住了他的手臂,说道:“你腿伤刚好,不宜费力,拉着我别动就好。”话音刚落,就带着李随豫向上腾起,在高耸的树干上几次借力,几息间就飞出了顶上的洞口,端的是身轻如燕。刚落地她就松开手,说道:“走吧。” 她向前走出几步,却没听到李随豫跟上,不由回头看他,却见李随豫还站在那里。 此时李随豫已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抬头看着千寻,嗓音低沉而温厚,说道:“阿寻,我走不动路,你过来扶我一把可好?” 李随豫身材欣长,千寻站在他身边,比他矮了一个头。好在他只是轻轻靠在她身上,除了行进慢些,倒也没有特别费力。 然而,行进慢了也有坏处,原本两日的路途,被生生拖延了。因此,八月二十五那日,于掌柜一行在鬼谷栈道干等了大半日,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还是没有见到两人。前来接众人出去的萧宁渊也陪着等了一个时辰,却见周枫面色古怪地跑了回来,说两人必定是路上耽搁了,不必再等。 于掌柜招呼一声,伙计们每人扛着三四个麻袋,跟在萧宁渊身后前往云梦崖。比起来的时候,云梦崖上又多了些站岗的弟子。于掌柜也算是个人精,在外走动多了,自然懂规矩,一早就吩咐了伙计们谨言慎行。众人过了云梦崖后,也无人开口说话,两眼目不斜视,只快步跟着萧宁渊。于掌柜走在萧宁渊身旁,客气地寒暄几句,声调也不高。 快到正门时,忽见长老戚松白背着手从外面走来,面上似乎不太高兴。萧宁渊立即停下脚步,候在道旁,等他走近了,抱拳道:“见过戚师叔。” 戚松白方才还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听到声音才注意到了萧宁渊,立即板了脸说道:“听说你让人送从俨遗物回他老家了?” “是,弟子今早请示了俞师叔,就让人下山了。” “怎么这般等不及?凶手都还没抓到,你倒有心思去管这些!如今我徒弟才去了几天,就匆匆把人收敛了赶出去,要我就决不会这般草率答应的!”戚松白说着就要作色,忽偏头看到了他身后数十个背着麻袋伙计,皱了皱眉,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萧宁渊恭敬地答道:“回师叔,是虞州城回春堂的伙计,十日前来此借道入山采药的,今日正好出山。” 戚松白浓眉一拧,说道:“借道?莫不是从云梦崖走的?我怎么不知此事?” “中秋那日,回春堂少东家亲自登门相求,说了许久俞师叔才同意的,孟师叔也在。戚师叔那日正巧不在山上。” 戚松白听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作色道:“我说我怎么老查不出事情来,合着是你们串通一气,这般要紧的事却不告诉我。” 萧宁渊见状,忙道:“师叔息怒。” “息什么怒!我看这些人鬼鬼祟祟的,这段时间也就他们这群外人到过云梦崖,偏巧云梦崖出了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说着,他走上几步,打量着众人身上的麻袋,道:“这些麻袋你都查过了?确定里面没有藏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萧宁渊也是面色一变。戚松白是长老里出了名的爆脾气,俞秋山反复叮嘱他行事低调些,不想今日没头没脑地就说了出来。他微微偏头,已见于掌柜面色有些僵硬,连忙靠近戚松白几步,低声说道:“戚师叔但凡有问,弟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回春堂的诸位是弟子亲自送进山中的,也是今日才出来的。云梦崖各处道口有弟子守着,这几位身上最多就有些外家功夫。何况一路上弟子观察过麻袋的分量,虽然看着大,其实并不重,想必都是药材。最重的那两件,尺寸却不及。师叔,这……” “萧宁渊!”戚松白有些不耐地打断他,说道:“掌门师兄把云梦崖交给你看管,我看是太早了些。现在云梦崖丢了东西,你还不长点心眼,万一龙渊剑就藏在这群人身上,或是凶手藏拙混在里面,那就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漏过的。他回春堂去年不来,前年不来,偏偏今年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一来就出事。原本我还当你眼里没我这个师叔,现在才知道,你根本就是缺心眼!” 萧宁渊被说得哭笑不得,只好点头称是,看着天色渐暗,只觉得不能让回春堂众人滞留在此,刚要开口再劝,却见戚松白已挥手喊道:“来人,带这些人下去搜一搜,好好看看。”几名守山的弟子闻声过来,向戚松白一礼,向回春堂众人道:“请!” 戚松白瞪了萧宁渊一眼道:“掌门闭关,云梦崖那里暂且你说了算,可我好歹还是一派长老,你好歹要叫我一声师叔。别挡着,给我站到一边去看着!” 回春堂众人被带到了一间房中,所有的麻袋都被人拆开了查探,一些捆扎齐整的药材被抖落在了地上。守卫弟子不懂药材,见到几棵形状怪异的草蘑菇,便随手丢在了另一个袋中。于掌柜和几名伙计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搜身,戚松白更是盯着周枫多看了两眼。 于掌柜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好造次,面色早已冷了下来。等天门派的弟子们已查无可查时,才淡淡道:“老朽可以将药材带下山了吧?” 戚松白见并无所获,便挥了挥手,转身走去,忽回身一剑刺向周枫,剑势凌厉,破风之声瞬时响起。周枫身上配着剑,自知掩藏不了功夫,只好后退几步抬手招架,却并未拔剑出鞘。戚松白剑势陡变,换成杀招,直刺周枫咽喉,面上罩着层戾色。周枫暗叹一声,拔剑格挡,用了最笨的法子正面迎接。眼看戚松白一剑已至,剑气逼人,周枫的格挡法子根本止不住剑势,一旦对上,必要殒命。他果然面露惧色,踉跄后退几步,脚下不稳,奈何戚松白手中剑已追至,定在他的剑刃上,立时将他的精钢长剑震碎落地。下一刻,剑气已收,戚松白的剑尖定在了周枫的咽喉前。 周枫面色苍白,不言不语地瞪着戚松白,却见他摸了摸胡须,忽然收剑,自言自语道:“功夫这么差,怎么会是从俨的对手。”戚松白抬起头来,挥了挥手,说道:“得罪了,诸位请吧。” 萧宁渊被戚松白关在门外,没见到这一幕,但他早听到了屋里的剑风,知道交过手了。见众人出来,忙上前来看。 戚松白带着弟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了回春堂众人和萧宁渊。于掌柜到了隔壁房中,见到了一片狼藉的药材,面色愈发难看起来,当着萧宁渊的面,他什么也未说,只吩咐伙计小心整理。众人一路出了天门派,气氛十分僵硬。 萧宁渊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松客门,才歉然地抱拳道:“方才多有得罪,实在对不住!门中近日确实出了些事,师叔刚才那般做,并非有意针对诸位。萧某在此致歉。损毁的药材,还请于掌柜告知萧某,萧某一定会尽力赔偿的。” 于掌柜心中不悦,十分肉痛那些稀罕的宝贝,心道,那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若真要赔起来,你一介武夫能赔得起吗?口上却客气道:“萧大侠不必客气,若非天门派相助,回春堂今年就要有好几味稀有药材缺货了。戚大侠想必有他的考量,于某理解的。” 萧宁渊心知他不愿失礼,只道:“等李兄出山,萧某定当亲自致歉。时日不早,诸位还请在天黑前下山吧。” 第45章 软玉 就在于掌柜憋了一肚子气,却不得不硬生生挤出个笑脸时,李随豫却笑得舒畅。 他坐在山溪边的一块荫凉地上,歪头看着千寻在潺潺的溪水中捕鱼。她卷了裤管和袖管,站在清洌的溪水中,水没到膝盖,两手背在身后,弯腰俯身注视着溪水中的几尾白鲩,眉间轻轻蹙起,脸上汗水混在溅起的溪水中,顺着面颊一路滑到了脖子上。 “有人偷剑?”李随豫低声问道,两眼看着溪水中的人,面上仍挂着笑。随手拨弄了两下面前的火堆。 阿爻站在树干背后的大片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是融在了这片灰影中。“是,偷了龙渊剑,死了两名弟子。如今是萧宁渊在追查。” “让人继续看着,我们明日就出去。”李随豫靠在树干上,慵懒地伸展着腰身,随意地支着腿,忽见千寻出手为掌,斜斜地切进水面,飞快地一甩,手臂划出一个圆弧,带出了一串晶莹剔透的水花,一条白鲩被高高抛起,向着李随豫面前的草地飞来,细长的鱼身扭动起来,鳞片反射着落日的橘红色泽。 李随豫看着白鲩轻轻落地,抬手向水中的千寻挥了挥,口中却轻道:“前日树洞里的那具骸骨,你让人查一查。” “是。” 李随豫慢慢站起身,走到草地上捡起还在挣扎的白鲩,袖子里露出了千寻给他的匕首。“没别的事就走吧,她耳力好,小心她发现你。” 他在溪水边蹲下,将白鲩开膛破腹,剥开鱼鳃,里里外外仔细清洗一番后,就见第二条白鲩被远远抛来。他将洗好的那条搁在石头上,又去捡第二条。 待洗完四条鱼,千寻已从水中出来,蹲在火堆旁拨火,卷起的袖管和裤管尚未放下,两截白皙的小腿和手臂清晰可见。见李随豫提了鱼过来,她挥了挥手中的树枝,展颜笑道:“我最烦杀鱼了,幸亏你肯代劳。” 李随豫将鱼和匕首交给她,和她一起用树枝将鱼串了,架在火堆上烤。他笑道:“我最烦捉鱼了,滑滑腻腻的不好下手。” 在山中又是一夜,后一日申时,两人到了鬼谷栈道,稍等片刻,一名穿了石青色弟子服的人迎面走来,向两人抱拳道:“两位可是李公子和苏公子?” 李随豫回礼答道:“正是李某,这位是苏公子。” “大师兄今日有事,特派弟子在此等候两位。请两位随我来。”那弟子做了个请的动作,转身走去。 出了云梦崖上了飞廊,千寻一路看着四下的亭台楼阁,山巅的平地上能建出这样庞大的建筑来,又能随着四周山势的高低,以飞廊作连结,果然是又便利又别致。两人被一路送到了松客门,恰见周枫已带了马车来接。 在山里折腾了十日,两人身上多少有些狼狈,尤其是李随豫,下身的裤子因治疗虫伤,被千寻用匕首划破了几个口子。长袍的下摆虽然遮住了那几个豁口,可一旦走动起来,还是能看见。周枫见了,不免多打量了千寻两眼,面色复杂地拿出两套干净的衣衫来,问两人是否要替换。哪知这两人浑然不觉,大步上了马车,惬意地靠在软垫上。李随豫敲了敲车厢内壁,说道:“走吧。” 千寻依旧是上车便睡的习性,马车在山间颠簸,加上身上疲惫,她很快就睡熟了。 进入虞州城后,马车慢了下来,没走多久索性停了。车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原本睡得十分安稳的千寻立刻就醒了,却听李随豫隔窗低声问道:“周枫,怎么回事?” 未等周枫答话,外面的嘈杂声中,一人朗声笑了起来,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何况哪有赌场不出千的?你这小娃娃太较真,一点也不好玩。” 千寻听了这声音,不由抽了抽嘴角,打起车帘向外看去,人群中身高马大的桑丘大爷格外惹眼。十天未见,他身上倒是换上了件干净的长衫,面上也被洗干净了,只不过长衫是艳丽的胭脂色,懒散邋遢惯了的大爷居然还用起了束发的玉簪,和他爽朗的笑声放在一起,全身透着不伦不类。 千寻顿觉眼睛刺痛,抬手揉了揉,正要放下车帘,却见人群中一年轻人怒道:“这样的下作手段,还不知廉耻地说了出来!既然你承认了,就把钱还来!”他剑眉倒竖,面上充血,双眼似能喷出火来,手中握着把剑,指着桑丘。他身旁站着个年纪相仿青年,拧眉拉他手臂,劝道:“师兄算了,回去吧,被师父知道了可不好。” 当先的那年轻人一手甩开了他,怒道:“闭嘴,你不说,师父哪里会知道。我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老小子,恐怕他还不知道小爷我的厉害!”说着,他就拔剑刺向桑丘。 围观的人群瞬时退开,却并不散去,围出了个更大的圈来,见两人斗得激烈,还喝起彩来,不少是佩了刀剑的江湖中人,呼声更是豪迈异常,整条大街一时堵得水泄不通。 千寻放了帘子,却听李随豫说道:“这不是……” “不认识!”千寻断然道,“随豫,能不能换条路走?我赶着回去吃饭。” 李随豫勾了勾嘴角,打帘向周枫吩咐了几句,又向他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会意,向空中做了个手势。 马车掉头,周枫在前面开路,磨蹭了将近一刻,才转到了空旷的大街上,绕了两条道终于回到了回春堂。 掌柜的迎了出来,说是备了酒席,洗漱过后随时可以开席。众人方走至内院,就见一丫鬟跌跌撞撞地从小路上跑了出来,边跑边哭。掌柜见了,一皱眉,喝道:“成何体统!”那丫鬟先是一惊,接着连哭也忘了,直接扑了过来,拉着掌柜道:“掌柜,求你快去看看邈邈小姐,是荀公子,啊,不是,是邈邈小姐,不对不对,就是荀公子……”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掌柜也听糊涂了。 那丫鬟抽抽搭搭道:“荀公子说要帮邈邈小姐换药,可是不知怎么的,邈邈小姐就跑了。我和荀公子一路追去,后来邈邈小姐躲到了假山上。我和荀公子就上去找她,后来……” 掌柜额上的青筋一跳,正要呵斥,却听千寻上前,握住了那丫鬟的手,伸手抚了抚她的背脊帮她顺气,柔声问道:“那现在邈邈在哪里?” 那丫鬟自被握了手,便是一怔,见千寻如此温和,面上一红,呆呆地答道:“邈邈小姐在假山旁的大树上。” 千寻闻言,放开了她,快步走向庭院,穿过长廊和药圃,远远就见到了坐在树干上的邈邈。她走了过去,见树下还站着一戴冠的蓝衫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仰着头,伸出双臂,口中说中哄劝的话。树上的邈邈却死死攥着手里的树枝,一张小脸煞白,两眼死死闭着,树枝的尖刺扎进了她绑了纱布的手,渗出了一团血色。 千寻一路走近,微微打量着假山和邈邈所在的刺槐树。她在树下站定,看了一眼那少年五官清秀的脸,这才抬头说道:“邈邈,我回来了。” 邈邈听了她的声音,微微一怔,立即睁眼来看。一低头,就对上了她含笑的眼。 千寻向她伸出手臂,笑道:“我快饿死了,你下来陪我吃饭去。” “没用的,她不肯下来。”那少年立即凑了过来,两眼瞪着邈邈。他冠上还沾着些草叶,发丝有些凌乱,白皙的额头上渗着汗。他抬手随意抹了抹,将千寻挤到一边,也伸出手来,劝道:“邈邈,你饿了吧,快下来吧,一会儿树枝要断了。” 邈邈一见到他的脸,立刻缩了回去,别开头,眼中湿润起来。千寻好笑道:“这位公子,你也看到了,邈邈现在怕得很。大家既然都饿着,不如你站远些看着?” 那少年听了,立时脸涨的通红,却不依不饶道:“你是哪里来的臭小子?邈邈的事要你管!” 千寻听了,暗暗挑眉,却见李随豫正从小路一端赶来。人还未到,就听他说道:“三七,还不退开。” “谁叫我三七!”少年气急败坏地回头,一见是李随豫,立刻低了头,轻声骂道:“见鬼!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等李随豫走近了,他才敷衍地抱了抱拳,闷声道:“小师叔,我不叫三七。” 李随豫笑道:“怎么不叫三七。满月抓周的时候,你自己抓了三七,按规矩不就该叫你荀三七?你不在你祖父那里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荀三七面上一白,立即换了一副笑脸,说道:“小师叔,我这不是想念你嘛,这么多天不见。哈哈,现在见到了,我也不打扰了,这就告辞,告辞!”他边说边后退,像是怕李随豫会伸手抓他一般,立刻转身跑得没影了。 李随豫看了一眼树上的邈邈,对千寻道:“那是荀掌事的孙子,荀掌事你在安城镇见过的,阿凌也在他那儿。” 千寻点头,见李随豫还站在那里,只好说道:“我看邈邈是受了惊吓。要不你们都退开,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李随豫倒也好说话,只说了一句在何处开席,便带着人离开了。千寻又抬头向邈邈说道:“大美人,登徒子都被我赶走了,还不快些投怀送抱?” 邈邈面上一红,小心翼翼地向下看了一眼,见果然只剩下千寻一人,便挪了挪腿,想要慢慢顺着树干爬下来。哪知她在上面坐得久了,双腿发麻,刚一动便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一翻,摔了下去。 千寻轻笑一声,脚下微动,一个旋身到了邈邈身下,双臂一托,接了个满怀。“呵,温香软玉,就是这个意思吧。”千寻将邈邈放到了地上,替她揉了揉僵硬的腿,眼睛看着躲在一旁的丫鬟,问道:“你是照顾邈邈的?怎么回事?” 那丫鬟颤颤巍巍地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说道:“是荀……荀公子来给邈邈小姐换药,荀……荀公子说的奴婢不太懂,好像是什么骨头接的不对,好的太慢,还有……还有……” “说下去。” “后来荀……荀公子就拿了夹板过来,还有针,还有……还有大大小小的一堆东西,邈邈小姐看了,就吓得跑了,我们一路追。”丫鬟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抽抽噎噎的。“是奴婢不好,奴……奴婢没有照顾好邈邈小姐。” 她说得不太清楚,千寻听明白了大概。荀三七多半懂些医术,以为邈邈的手一直没好,是骨没接正的缘由。结果拿出一堆夹板、银针,吓坏了邈邈。于是这姑娘就从小院跑了出来,爬到假山上躲避,又从假山爬到了旁边的树上。 千寻有些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看一看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她看着邈邈时,又暗暗叹了口气。邈邈怕夹板和银针,她多少能猜到些缘由。在燕子坞将她捡回来时,她的指骨是被夹板夹断的,指尖和指甲上留着大大小小的针孔。她将邈邈扶了起来,送回住处,替她重新换过了手上的药,说道:“你放心,骨绝对正,药用了最温和的,好慢些是正常的,等完全好了,那又是细葱般的一双玉手。” 第46章 毒发 洗漱过后,李随豫穿了身紫檀色的云锦缎长袍立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随意地拨着腕上的白玉珠串。说是备了酒席,其实是犒劳于掌柜等人的。他在小阁中另备了一桌,等着千寻过来,却听周枫站在后面偷偷地闷笑。李随豫冷眼看去,周枫立即压低头,下巴抵到了胸口。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一身干净白衫的千寻从廊下走来,腰间挂着白泽兽纹的羊脂玉佩。李随豫笑着迎了上去,却见邈邈也跟在她身后。他脚下一滞,随即就见千寻笑道:“添双筷子,加个美人,不介意吧?” “无妨。”李随豫微微侧身,让周枫在前面带路,自己与千寻并肩走着。 “刚刚回院子,总觉得哪里不对,才想起来是阿凌这个小捣蛋鬼不在。”千寻边走边说道,“那位荀掌事的住处离这里远么?你看今晚能把阿凌接回来吗?” “等吃过饭我就让人去接他。你不是说饿了,怎么还有闲心想着别人?”李随豫侧过头看着她。天色渐暗,廊上点起了灯笼,画了细竹的纱布透着温暖的烛光,淡淡地映在她的面上,侧脸的轮廓愈发柔和起来。她面颊上还带着出浴后的红润,发丝间乌黑润泽,留着水汽。从李随豫的角度看去,正对上她白皙小巧的耳廓,忽然想起在树洞中见到过的耳上的纤细绒毛。他心中一动,急忙收回了视线,喉间轻动,微微咳了一声,面上却不自觉红了起来。 千寻转头去看他,因两人走得近,她的脸微微扬起,问道:“着凉了?我看看。”说着,她便去拉李随豫的手腕,脚步已停下。 李随豫未料到她会伸手过来,手腕被她轻轻捏了搭脉,又不好收回来,指腹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一阵暖流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他任由她捏着,半晌,才轻轻说道:“嗓子有点痒,没着凉。” 千寻仔细把了一会儿,才松手,笑道:“嗯,没着凉,倒是内火有些旺,喝几副凉茶祛祛火吧。”说完,她跟上了前面的周枫,向小阁走去。 李随豫请客的宴席,总是很对千寻的胃口。小菜简单却很精致,看上去油光润泽,口味却很清淡。 甫入座,周枫便端了两盏温热的八宝茶来,摆在千寻和邈邈的面前,随即十分识相地端了杯凉茶到李随豫面前,却见李随豫冷冷地一眼扫过他的手,像是无意间的视线辗转,却看得他背上冒出了冷汗。他悻悻地退到一旁,换了个伙计过来上菜。 几样小菜还未上齐,就听外间一人匆匆跑来,在门口向周枫低语几句。里间的李随豫正在同千寻说话,却见周枫敲门进来,先是为难地看了一眼千寻,随即俯身凑到李随豫耳边说话。 千寻耳力好,饶是周枫说的小心,还是被她听到了一些,她微微蹙了眉,指间不经意地反复摸索着茶盏开口的边缘,另一只手却摸着袖中的一只竹筒,里面放着她从雪峰上得来的雪莲。李随豫听罢,看着千寻道:“是荀掌事那里来人了,说阿凌的情况不太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千寻点头,立即起身。李随豫也站起身,带着她向外走去,边走边向周枫吩咐道:“备车。”却听千寻说道:“有马就行了,这样快些。” 荀掌事的住处确实不远,骑马过了四条街,李随豫带头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药庐前。一灰布衫小童提了灯笼候在门前,引着两人进去。 千寻隔着纱幔见到了躺在榻上的阿凌。十日不见,他似乎瘦了许多,下巴削尖起来,胸前衣襟敞开,肋骨隔着皮肤条条分明,小腹、胸口的几处大穴燃着灸疗的药炷,冒着淡淡的青烟,每一块□□的皮肤上都泛起了紫黑色。他双眼紧闭,眉头隆起,十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鹤发的荀掌事一动不动地跪坐在他身旁,双眼盯着阿凌身上得药炷一瞬不瞬,混杂了三十余种药材的刺鼻苦辛气在纱幔中弥漫开来。 阿凌已经毒发了,即使是用霸道的药草强行压制,也只能拖得一时半刻。千寻挥开纱幔走到阿凌面前,捏住他的脉搏,头也不抬地说道:“有劳荀掌事,我须立即接手,稍后赔罪。”说着,她从腰间放下针包,指尖捏了五根银针分别甩入阿凌胸前的几处穴位,另一手拨开了还燃着的药炷,下一刻又甩入几根银针,不多久,从脑门到脚底,阿凌身上已经扎满了银针。 荀掌事抬手摸了摸胡子,看着千寻麻利地出手。他是个药师,很少用针,却看得出千寻针法老道,找穴极准,且下了狠手。人体好几处不可轻易针灸的穴位,却被她理所当然地甩上了银针。 李随豫在纱幔外轻咳一声,荀掌事抬起头来看去,随即起身,缓步走出了帐外。两人正要退出屋外,却听千寻从背后叫住了他:“随豫,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事实上,千寻让李随豫帮的忙并不复杂。除了让他找些药材和工具外,还要求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在列出的药材中,有几味是较为稀有罕见的,好在李随豫作为一个大药商,不出半天就凑齐了整个单子。工具就更简单了,千寻只提了些常见的,医馆都有现成,再有就是,千寻让他从她住处的行李中,找一个玲珑盒来。 将这些搬到医庐后,李随豫便将一干闲杂人等赶去了回春堂暂住,只留了荀掌事和他的药童住在西边小院中,在千寻需要时搭把手。周彬几人则轮流在墙头蹲守。 舒伦山采药的事情告一段落,金掌事得了消息后立即赶到虞州城,张罗着入库和调运。经过天门山上戚松白的折腾,不少药材打了折扣,好在有比没好。 李随豫原本就是来查看药材入库之事的,按理说事情办成了,这几天就该回去了。神出鬼没的阿爻带了主母的口令来,李随豫听后只说“知晓了”,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倒是每天都派了周枫去药庐送饭,又见提回来的饭盒几乎没怎么动过,只少了一碗汤和半碗饭,一时面上了露出了他在生意场上从未有过的愁容。 隔日,周枫十分善解人意地带了一整罐十全大补汤去,晚间去收食盒,果然见整罐汤被喝了个底朝天。周枫献宝似的将空罐子递给李随豫,终于见少东家露出了个温和的笑。过了片刻,李随豫已敛了笑,用他惯常的口吻说道:“要什么赏,自己说吧。”周枫看着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相握,手指一下一下的轻敲着手腕,开始仔细思索该提个什么样的要求。 …… 转眼到了八月二十九,虞州城热闹起来。 五年一次的天门山祭剑大会,广邀江湖有志之士前来观摩。祭剑大会原是为了纪念二十年前辞世的天门派开山祖师天门道人及其遗志,感念这位武林神话的侠义精神,因此以剑为灵,拜剑扬志。随着岁月流转,江湖后起之秀辈出,众人对武林神话的记忆停留在了传说之中,对他们而言,祭剑大会就有了些别样的意味。 近十年来,江湖上但凡有些名声的门派,但凡有点声望的人物,都会前去露露脸面。正道人士纷至沓来,一则是为了看一看天门道人在世时的珍藏、闻名天下的十大名剑,更是为了在祭剑大会之后的斗剑会上一展所长,或赚个名声,或盼个机缘,若能得到天门派前辈的指点,于剑术一脉也会有所精进。因此,除江湖盟的召集令外,这恐怕是唯一的江湖人士聚集如此齐全的盛会了。 离祭剑大会尚有两日,虞州城里早已涌入了络绎不绝的江湖人士。茶馆酒楼被塞得满满当当,客栈民宿皆一铺难求。 天门山上更是张灯结彩,比起月前的中秋节还要喜庆许多。松客门前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马,四门八派的掌门一早得了请帖,入住天门派的客居别院,免去了同人争抢床铺的麻烦。 因萧宁渊被调去了云梦崖,往年忙得人仰马翻的清心阁弟子们都清闲了下来,倒是怀远阁的弟子们因了风绍晏的缘故,都被派去了松客门迎客。 热闹惯了俞琳琅在清心阁的院中踱了半天,还是拉着师弟陆鸣玉去找风绍晏,软言相求了几句,到底是得了准许在别院帮忙。风绍晏多少知道俞琳琅不过是贪玩,只让她帮忙看着几名送茶水的小弟子。果然,起先她还端了师姐的架子吆喝几句,小弟子们也不敢回嘴,可不出半日,她便失了兴头,百无聊赖地枯坐在廊下。 日过正午,别院的客人午休,小弟子们也停歇下来。俞琳琅拉着尚在点验茶点的陆鸣玉向着松客门走去。陆鸣玉苦了脸说道:“师姐,你不是打了包票不会擅离职守,怎么才半日就坐不住了?” 俞琳琅冲他指了指手上的一只食盒,笑道:“我去给风师兄送茶点,不算擅离职守。他在松客门前一戳就是大半日,做师妹的不该去慰劳慰劳?” 陆鸣玉无奈地一耸肩,咕哝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师姐也懂心疼人了。只怕是想去看热闹吧?顶风作案的时候还不忘了拉师弟我垫背,师姐怎么就不心疼我呢。” 俞琳琅见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陆鸣玉正色道:“说师姐你懂得心疼人了。” 两人出了别院,沿石阶一路下到松客门。这一日天气放晴,高耸的天门云气极淡,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几个石青色的身影。俞琳琅咧嘴一笑,忽拉了陆鸣玉贴到山石壁上,掩藏了身影,蹑手蹑脚地向山口靠去,待离得近了,将食盒往陆鸣玉手中一塞,作势就要扑出去吓一吓几人。忽听山口的风绍晏朗声说道:“晚辈风绍晏见过桐山派肖掌门。” 俞琳琅探头看去,见风绍晏的青衫背影走向一部马车。马车旁站着一褐袍簪冠之人,后面跟着两名佩剑的弟子。那人见了风绍晏,捻须笑道:“老夫又来天门山叨扰了,风掌门别来无恙否?” 风绍晏行了晚辈礼,答道:“有劳肖掌门挂怀,掌门康健。前辈舟车劳顿,请随晚辈前往别院休憩。” 说着,他侧身引着几人向石阶走去,两眼淡淡扫过俞琳琅和陆鸣玉藏身的地方,一边笑道:“晚辈时常听师父说起前辈力剿巫山毒窟妖人、解救数千百姓和江湖中人的英雄事迹,心生仰慕,一直盼着一睹前辈风采,今日遂愿,实乃晚辈之幸。” 肖重吟笑道:“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还提它作甚。对了,老夫记得,风掌门有个宝贝徒弟叫萧宁渊的,两年前还在卢川遇到过,年纪轻轻就是大弟子,上一回的祭剑大会他就跟着风掌门忙前忙后的,怎么不见他?” 风绍晏答道:“大师兄另有要事。前辈如此挂念,晚辈见到他一定转告。一得空,他定会前去别院拜见前辈的。” 肖重吟见他态度谦和,对答得体,不由多看了两眼,问道:“你是风掌门小弟子?看着有些眼熟,以前是不是见过?” 风绍晏忙道:“晚辈甚少下山,今日初见前辈。晚辈的恩师是天门破晓剑。” “原来是天门破晓剑俞秋山的高徒,方才你说自己叫什么?” “晚辈风绍晏,风掌门是晚辈的祖父。” 肖重吟足下一顿,忽又转头向着风绍晏,重新打量起来,矍铄的双眼中光彩几变。 风绍晏也停下了脚步,不解地问道:“前辈?” 肖重吟默然片刻,说道:“无事,继续走吧。” 第47章 计策 躲在石壁后的俞琳琅听风绍晏走远了,才大大喘了口气,转头向陆鸣玉问道:“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陆鸣玉摊手说道:“你是来给他送茶点的,怕什么?” “对对对,我是来送茶点的。”俞琳琅连连点头,“刚才那是什么人?我听他提起大师兄了。” 陆鸣玉叹了口气,答道:“那是桐山派的掌门肖重吟,这你都不知道?南天门,北桐山,剑法双绝。论起当世剑法大家,除了我们掌门和三位长老外,就数桐山派能与我们分庭抗礼。师姐,戚长老的授业课,你都打瞌睡了吧?” 俞琳琅听了,屈指敲在陆鸣玉额头上,瞪眼怒道:“谁说我瞌睡了!戚师叔的大嗓门里,谁能睡得着!”说着,她一把夺了食盒,走出石壁,向石阶上走去,却是往清心阁的方向去了。 陆鸣玉揉着额头跟上,见她像是真的生气了,只好苦着脸想着怎么哄她。才走出几步,就听山下传来马蹄声和人声,他回头看去,见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急忙拉住了俞琳琅,说道:“你看,谁来了?” 俞琳琅被他一扯,险些栽倒,正要作色,回头见到了山口前的人,面色渐渐缓了下来。 山口处,沈季昀跳下马来,转身看着后面一人下马。那人穿着竹青色的长衫,发上簪髻,面目清淡。他下马的时候身形有些不稳,沈季昀立即伸手去扶他。 俞琳琅扯了嘴角,冷冷笑道:“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姚家的那个闷葫芦。” …… 萧宁渊见到姚恒的时候,还是暗暗吃了一惊。他听沈季昀说过,姚恒回了缙川养病,却不曾料到姚恒病得这般重。三人坐在摇光亭中,山风微凉,姚恒每隔一会儿便要咳上几声,身上还披着件斗篷,可就算他穿了再多的衣服,仍能显出他极度消瘦躯干。他每咳一次,苍白的面上便会泛起些病态的红晕,脸颊微微凹陷,颧骨显得突兀起来。 姚恒去京中求学,也不过是年初的事,因长期习武,他体魄还算强健。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竟能使一个人变得如此狼狈。 萧宁渊唤了守卫弟子送来些热茶和屏风,这才问道:“怎么病成这样了?” 姚恒喝了口热茶,喉咙一痒,又咳了起来,一口水呛住,整张脸都憋得通红,沈季昀连忙拍着他的背脊替他顺气。好容易止了咳,他低眉敛目地捧了茶盏暖手,说道:“有劳大师兄相询,上个月感染了风寒,拖了些时日。” “怎么说也是个习武之人,况且听说你年前回缙川行了弱冠礼。”萧宁渊微微一顿,还是说道:“也该仔细照顾自己的身体,对你母亲来说是尽孝了。” 姚恒低着头,枯瘦的十指笼着茶盏,骨节分明。茶水端来时还是滚烫的,他却紧紧攥着杯沿,像是身处寒冬一般渴望着热源。沈季昀看着有些不忍,正要开口,却听姚恒淡淡道:“大师兄教诲,恒谨记在心。” 一时三人无语,风过石林,摇光亭中的屏风晃动了两下,从云梦崖下传来两声山椒雀的啾鸣。 沈季昀暗叹一声,说道:“大师兄,多亏了姚师兄帮忙,袁景异袁师兄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萧宁渊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沈季昀道:“我按照卷宗阁的记录,到了缙川去找袁师兄的家,可那间农舍已经易主,几番查探才知,姓袁的农户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消籍了。多亏了姚师兄,我们才能在县司借阅户籍册。原来户主犯了偷窃罪,被□□半年,没想到在狱中病死。那家的妇人跟着就疯了,被人发现吊死在家中。官府查验是自尽,又无亲戚前来收尸,耽搁久了,便道是袁家无人了,所以消了籍。” “袁师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五年前也未曾回去奔丧。”萧宁渊道。 沈季昀微微点头,道:“是,袁师兄的卷宗上确实没有这样的记载。我觉得奇怪,便和姚师兄找了乡邻询问,得知袁家人丁单薄,袁家户主没有兄弟,老年得子,非常喜爱。这家的儿子十多岁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差点死了,恰巧遇到位游历道士,烧了道符说是去了邪祟,把人从阎王那儿抢回来了,还赐名景异。” “有意思的是,袁家的儿子被救活了,袁家却不如先前那般和睦。乡里人都说,每隔几天就能听到袁家夫妇的争吵声,袁家的妇人更是性情变得乖张起来,索性就被关在了房中,很少出来。才过了一年多,袁家穷困潦倒,袁景异被送到了天门山学艺。最初两年,乡里人还见过袁景异回来,之后就再无音讯。袁家夫妇变卖了不少家当,最后连房契和田契都抵了出去,可以说,五年前袁家已经一贫如洗。有乡里问起他们的儿子,那家的妇人便会疯疯癫癫地摔东西,说儿子早就死了。” 沈季昀说完,看着萧宁渊。姚恒依旧低眉敛眉,十指拢在温热的茶盏上,指甲上泛着青紫色。 萧宁渊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太过蹊跷。袁师弟每年确实有半个月的时间不在山上,说是会老家省亲,去年也回去了的。沈师弟,你确定缙川没有另一户袁家了吗?” 沈季昀看了看姚恒,答道:“我也怀疑过,会不会是碰巧弄错了,磨着姚师兄和我一起去了缙川府尹那儿。也多亏了姚家的面子,找到了几个老文书,花了两天的时间将卷宗都翻了。姓袁的农户在缙川总共就三家,另外两家确实没有袁景异这样一个人,连年纪相仿的男丁也没有。” 萧宁渊面色凝重起来,问道:“给你的锦袋用上了没?” 沈季昀从桌上端了杯茶,喝了一大口,说道:“这事便让姚师兄说罢,布匹的事情我也不太懂。”他放了茶盏,从怀中拿出那只被叠好的云雷雀纹锦袋,放在石桌上。 姚恒缓缓抬头,见萧宁渊正看着他,这才将十指离了已有些凉的茶盏,伸手拈起了那只锦袋展开,又从带来的包袱中提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鸦青色锦袍来,铺展在石桌上。他等着萧宁渊将两件东西细细比对后,才指着外袍说道:“这是缙川氏族子弟通用的官织锦布,每个被记入族谱的男丁每年都能得到一匹这样的锦布。”他又指向锦袋,“这只锦袋用的布料虽和这件外袍一致,可上面的云雷雀纹却是不一样的。” 萧宁渊顺着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看去,只见锦袋上的长尾雀正昂首展翅,爪上四指微曲,尾翼分三股散开。他转头再看那件锦袍上的雀纹,同样是昂首展翅的模样,爪上四指的动作却刚劲许多,爪间回勾,尾翼并作两股,与锦袋上的确实不同。他问道:“这锦袋不是缙川官织的纹样?” 姚恒摇了摇头,说道:“这锦袋也是缙川官织的纹样,只不过是承德年间的旧物,如今是熙元十九年,从熙元三年起,官织的云雷雀纹就被改成了这件锦袍上的样式。”他微微一顿,见萧宁渊仍有些不解,又道:“官织的云雷雀纹锦确实珍贵,但若是改了纹样,官织局便会将先前的销毁。已经分发出去制成衣衫的,也不会有人再穿。况且,世族子弟得了官织后,多半是制成出客用的礼袍,少数不顾体统的,也有制成别的衣衫,却不会有人将这样好的锦布制成锦袋。若是用了多出来的余料,那也是拼拼凑凑的,不会像这只锦袋一般,用了完整的一块布。” 萧宁渊抬头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姚恒接道:“单说这只锦袋,应该是用衣服改出来的。原本的衣服不穿了,便改成了锦袋。但这只锦袋只能偷偷藏起来,不能拿来示人,否则便是不敬礼法,要受宗族家法处置的。” 萧宁渊了然,“锦袋是用了十六年前氏族子弟衣袍改的,至少说明袁师弟和氏族中人有关联,他冒用了袁家农户独子的身份来天门山学艺。”不仅如此,袁景异处心积虑进入天门派,熬了多年成为了守卫弟子,目的又是什么?当晚进入石室盗剑的是他,为什么还是死了?若是他背后的那人得了剑,便将他灭口,那也说不通。那人在天门派深埋多年的棋子,为何要为了一把龙渊剑就弃了,何况袁景异来到天门派时,龙渊剑还在韩云起手上,那人不可能未卜先知。再深想一步,那人为何非得到龙渊剑不可,为何又偏偏是龙渊剑?萧宁渊又转向沈季昀,问道:“另一件东西可有眉目?” 沈季昀连连摇头,答道:“那张拓印可就麻烦了,姚师兄可废了不少力,查了官府的典籍和氏族的藏书阁。这枚令牌根本不是官府的东西。”说着,他从怀中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递给萧宁渊。“祭剑大会在即,我和姚师兄算着时间赶回来,也没有再查下去。既然不是官府的东西,也许是江湖上来的。” 萧宁渊并不伸手去接,面上淡淡一笑,说道:“你不必急着还给我,既然说是江湖上的东西,沈庄主那儿想必也有典籍可以查阅。” 沈季昀听了,立刻垮了脸,说道:“我可看得眼都花了,再也不想去比对什么纹样了。”见萧宁渊端了茶盏喝水,并不理他,只好悻悻地将纸收了回来,放回怀中,嘟囔道:“云梦崖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告诉我,就知道差遣师弟我跑腿。” 萧宁渊不语,放了茶盏。沈季昀又道:“嘿,你不说,以为我就猜不到?”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萧宁渊面前道:“大韩给你的那把剑丢了吧?” 萧宁渊叹了口气,说道:“你和姚师弟一路赶回来,你不累,他可撑不住。你还是带他回房间去休息吧,我让人下山去回春堂请个大夫来。” 沈季昀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两手抱在胸前,说道:“师弟我这两天卷宗看多了,眼神不太好,现在看路都是花的。” 姚恒并不言语,慢慢将桌上的鸦青色衣袍仔细叠好,收进包袱中。 萧宁渊有些无奈,看着两人。沈季昀又道:“师父闭关,俞师叔掌事,还有两天就是祭剑大会,你却窝在云梦崖,多半是俞师叔把找剑的事情丢给你了吧?”他摇了摇头,“啧啧,我可听说,你请了大韩来祭剑大会的。到时候他知道自己老爹的遗物被你弄丢了,唉,我可不来给你们劝架。” 想到韩洵武要来,龙渊剑的下落又迟迟没有音讯,所有的线索加在一起,反让疑团变得愈发复杂起来。萧宁渊又叹了口气,说道:“这事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要来替我这个大师兄顶缸吗?” 沈季昀见他松口,腾身站了起来,双臂撑在石桌上,面上止不住笑了起来,双目中神采奕奕。“我既然能猜到你丢了什么,自然能想到怎么办!”他看了一眼姚恒,又道:“既然大韩让你将龙渊剑带回天门山,你就在祭剑大会上将龙渊剑请入剑祠,让大家都知道,龙渊剑在天门山。” 萧宁渊定定地看着他道:“原本就是要在祭剑大会上请出龙渊剑的,如今你打算请什么?” 沈季昀一笑,道:“还是请龙渊剑。只要大韩说,那是龙渊剑,谁会不信?” 萧宁渊不语,等着他说下去,却听姚恒道:“若是韩大公子也说那是龙渊剑,盗剑的贼人必然心中生疑,以为自己偷了假剑。就算不是全信,至少也会伺机回来看一看,哪把才是真剑。沈师弟果然聪慧。” 沈季昀含笑看着萧宁渊,却见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己许久,不由慢慢拧了眉,问道:“这个计策不好吗?” 萧宁渊淡淡道:“带你的姚师兄回清心阁好好休息,师父就要出关了。”沈季昀听了,一时眉毛耷拉了下来,扶了姚恒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摇光亭,告辞的话也没说。萧宁渊见他气鼓鼓背影,终是笑了出来,说道:“这个计策确实不错。” 第48章 夜访 千寻提了木桶推门出去,夜风迎面吹来,额上凉飕飕的,从屋里带出的湿气被吹散不少,她立刻转身将门掩上。 院中的紫藤架下放着半身高的木架子,架子上叠了十几只、只竹筛,每只筛子里都垫着张麻纸,纸上均匀地铺了一层焦黑的药渣。千寻提了木桶走到架子旁,将混了草药的污水从最上面的竹筛倒下,辛苦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污水顺着木架上的竹筛一层层向下渗透,最后一点一点地滴入泥地中。 身上的衣服有些潮湿,凉津津地贴在身上,千寻揉了揉眼睛,困意再次袭来。掩嘴打了个哈欠,她又提着木桶回到闷热的房中。阿凌闭眼靠在巨大的浴桶里,皮肤早已泡得皱起,露出水面的□□皮肤上,扎了数十支金针。 千寻搬了个凳子在他身旁坐下,端着碗紫黑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又从浴桶里捞出他的一只手,捏出根银针在十指指尖扎下。指尖的小孔里立刻冒出了赤红的血珠来,千寻细细验过血色,才用素帕替他擦干净,心里也终于松了口气。 整整三日,千寻几乎没有合眼。两个月前,刚捡到阿凌的时候,全然是为了阿凌身上的奇特寒毒,才将他带在身边的。伽蓝偈本就是极为罕见的花,用伽蓝偈制成的□□,毒性蔓延缓慢,却会随血液遍及全身,使人的肌肉脏腑渐渐失力虚脱,三日后气血凝滞、周身寒冷而死。阿凌遇到千寻时,是他中毒的第二日。然而,压制了将近两个月的毒一旦再次蔓延开来,顷刻就能要了人命。 三日里,她不眠不休地替他拔毒,可仍是一次次遇到凶险的关头。伽蓝偈的毒像是失控了一般在阿凌体内流窜,连金针封穴都止不住毒素蔓延。药浴换了几次,最后连毒性霸道大赤钩吻都用上了,才勉强稳住。辛苦得来的雪莲这才有机会派上用场,在炉子上温火熬了了两日,析出一颗药丸来,喂给阿凌。房里蒸气袅袅,带着大赤钩吻腥甜的气味。留下帮手的药庐小童在门口熏了半个时辰,四肢便不听使唤地抽搐起来,千寻立刻给他灌了碗汤药,将他打发了回去。 此时阿凌尚未醒来,好在他指尖血色赤红,血流顺畅,是毒解的迹象。千寻重新捣了些药材,换了浴桶里的水,撤下金针,又累出了一身汗,眼前有些发黑,这才想起今日的午饭还搁在隔壁屋里。她替阿凌把了脉,擦干手,去隔壁取了食盒,在院中的靠在紫藤架下喝汤。 汤是凉的,原本用来温汤小炉早就灭了。千寻浑不在意地靠在柱子上,懒懒地看着东升的星子。夜风一吹,喝了冷汤胃里有些隐隐作痛。她无可奈何地起身要去找炭炉,忽又抬眼看了眼星空,似想到了什么,“哎呀”一声唤了出来。她急忙搁下汤锅,在袖子里找了会儿,拈出张黑色的纸笺来展开一看,一拳捶在紫藤架的柱子上,懊恼道:“忙得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收起纸笺,一路快步走出了院子,向着荀掌事的屋子跑了几步,忽又顿住了脚步,向着不远处的墙头说道:“这位兄台,能帮忙找匹马么?”她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叹了口气,转身向医庐的正门走去,连门闩也懒得拔,足下一点就跃出了围墙。 千寻踏着不知是谁家的砖瓦,几个起落间就飘开数丈,一直到了虞州城的西门,忽听到身后有人唤道:“苏公子留步。”千寻止步回头,见一黑影纵马赶来,到了近前才看清了脸。千寻看着那人翻身下马,撇了撇嘴角问道:“方才我喊你,你不理我。现在又来喊我做什么?” 周彬下了马后恭恭敬敬地一抱拳,说道:“在下方才替公子找马去了。”说着,他将手上的缰绳递给了千寻,头仍旧低着没有抬起。 千寻接过缰绳,却未急着上马,只看着周彬说道:“多谢你的马,回头还你。” “但凭公子处置。”周彬道。 千寻点头,牵马要走,却又回头说道:“我有点私事要办,你别跟着我了,顺便替我跟随豫说一声,阿凌还在药庐,替我再养几天,我办完了事就回来接他。” 周彬依旧低着头,说道:“少东家的吩咐,须时刻确保公子安全。周彬不敢擅离职守。”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少东家一片好心。在药庐也就算了,可你也不能一辈子跟着我,我总有我的事要做。随豫要是问起,就说是我不让跟的。”千寻说罢,牵了马向城外走去。周彬见她出城,便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隔了十步的距离。千寻翻身上马,见周彬仍跟着,立时有些烦躁,胃里还有些隐隐作痛。她不悦道:“怎么还跟着?你们少东家是让你来监视我的?” 周彬忙道:“不敢。”脚下却未停。 千寻坐在马上,看了他半晌,淡淡道:“回去告诉李公子,别再派人跟着我。”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拍马在城外的道上跑了起来。 周彬微微一怔,踏出半步又犹豫了起来,想到几日前周枫带来的消息,他看着渐渐远去的千寻,终是追了上去。不料刚跑出几步,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他急忙提气,想要稳住身形,不料内力完全使不出来,整个人直直地摔倒在地上。他曲臂竭力支撑起上身,立即又软软地倒了回去。周彬当机立断,趁着手指还能动,摸到了腰间的响箭,尾指轻轻一勾,一朵烟花瞬间在夜空中炸开。 李随豫见到周彬的时候,他是被人抬进来的,麻痹的症状早就蔓延到了全身,除了意识还清明,连舌头都动不了。李随豫听了周枫的回报,叹了口气,说道:“原是因为你功夫够好,又是一条筋,跟在她身边稳妥,不想却将她惹恼了。” 周枫见周彬躺在担架上,全身像是散了骨头的烂泥一般,垂了眼看着地上,只好陪笑道:“周彬耿直了些,不懂变通,属下日后会多教着点。少东家,你看这?” 李随豫袖了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星子,淡淡道:“她下的手,已经留了情,药效过了自会好的。” “那苏公子的行踪还需查吗?”周枫问道。 “她从城西走的?” “是。” “我们的人若是遇上了,就照看些。她警觉得很,别靠太近。”李随豫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枫,道:“她脾气不坏,下次见面若是还恼我,你就回梁州吧。” 周枫一愣,急道:“这次属下亲自去传信,定然万无一失!”他苦着脸,哀嚎道:“少东家只要不让我回梁州,上刀山,下油锅,让我做什么都行!” …… 入秋后,气候渐渐干燥起来,山野间秋虫不似夏日那般聒噪,连夜空的星子也疏淡起来。千寻拍马上了天门山的山道,一路急行,无心再去欣赏夜色中的奇峰嶙峋。临近松客门时,她止了马改为步行,借着天门的云气缭绕,闪身跃上山石,避开了站岗的守卫弟子,隐身于石影中,几个飞身已到了山顶的楼阁间。 顺着飞廊轻轻跃上屋顶,千寻低伏在背阴的瓦片上放眼看去,天门派起伏相连的楼阁尽收眼底,各处飞廊上的灯笼像是点点星火,勾勒出了一片璀璨的图景。她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灯火通明的巨大楼阁中,尚未歇息的弟子语声和笑,楼阁与山石的阴影中,隐隐约约传来人的气息。 才过了三日,守卫弟子怎么又多出了一倍?千寻心中讶异,星眸淡淡一扫,已找出了一条隐于暗中的通道来。她飞身下了楼阁,身形几变,掠至屋檐下。几名沐浴完毕的弟子抱着木盆从楼阁下经过,前方的一盏灯笼照亮了他们面前的石板路,在他们身后投除了长长的人影。 千寻松了方才攀握飞檐,顺着山风轻轻跃出,藏在几人的影子中低空掠过。那几名弟子的衣带被山风吹得飘起,当先一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揽了另一人的肩嬉笑前行,全未察觉到有人贴着他们的后背经过。 不过片刻,千寻已掠至松风阁前。此间是单辟的小院,也是客居别院中离天门弟子居所最近的一间。二层高的主楼里一片黑暗,想来是住客已熄灯歇息了,院落后方矮房里,还透着淡淡的烛光。 千寻飞身跃上主屋二楼的屋檐下,听房中人气息浅淡,似是已经睡着,轻轻一推窗户纵身跃入,回掌轻拍将窗户掩上,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房中响起了一声咳嗽,接着又是几声,隔着珠帘传来了那人粗重的喘息声,咳声渐渐变得撕心裂肺起来。 千寻暗暗皱眉,拨开珠帘走至床前,脚下藏着轻功,是以全无声响,珠帘落下时相击,发出了轻轻脆响。床上那人立刻被这脆响惊动了,右手迅疾按上放在床板里侧的剑。他仍旧咳得厉害,像是要将整张肺咳出来一般,背对着外侧躺着也不回头。千寻止步,屏息静气站了一会儿。床上那人再未听到异动,咳了一会儿渐渐停歇下来,按着剑柄手却不曾收回,片刻后不再动静,气息沉重均匀,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千寻暗叹一声,指尖微动,抖出些粉末来。又等了片刻,床上那人仍旧一动不动,千寻一扯嘴角,走到床边,伸手将那人扳成了正面朝上的睡姿,将他的手从剑柄上拉下,又点了他的睡穴,这才松了口气。她自嘲地一笑,轻道:“敬亭山庄的沈南风,若是被他劈上一剑,我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她心有余悸地将床上的那把剑往里推了些,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冒然动作。沈南风已经醒了,也发现了她,一直戒备着。 她在床边坐下,捏住沈南风的脉门,在黑暗中端详着他的脸。江湖上对沈南风的传言有很多,有人说他是匡扶正义的武林楷模,有人说他技压群雄成了武林盟主,有人说他仁义无双收养了无数孤儿,更有人说他曾为朋友和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白谡从来不提沈南风。桑丘说,沈南风是个好人,就是特无趣。千寻自收到黑玉函时就十分好奇,一个白谡不愿提起的好人,居然还拿着白谡亲手送出的黑玉令,这到底该是一个怎样有趣的人? 把了一会儿脉,千寻松开手,从腰间取下针包。沈南风有着一看就很正直的长相,两道剑眉粗黑,天庭饱满,五官中正,下颚圆中带方,蓄了胡子。眼睑下方带着淤青,是睡眠不足的迹象,多半是被咳嗽折磨出来的。面上有些浮肿,唇色泛紫,气血阻滞,是久病的症状。 乍看是病,其实不然。千寻轻轻解开他胸前的衣襟,伸出两指轻轻按压在膻中穴上,在药效下昏睡的沈南风忽然闷哼一声。接着是鸠尾穴和巨阙穴,轻微的按压都让沈南风变得异常痛苦。千寻低头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在鸠尾穴和膻中穴中间,隐隐透出一个紫黑的掌印来。这个掌印方才还没有,因千寻逐一按压了他胸腹的几处大穴,才渐渐显现出来。 千寻惊道:“怪不得经脉受损这般严重,居然又是鬼蜮修罗掌!” 既然知道了沈南风受了什么伤,治疗方法也就明了起来。千寻翻了翻沈南风的袖袋,并没有见到黑玉令,有些郁闷。涵渊谷的规矩,见了黑玉令才能办事。可若是此时弄醒沈南风,难保这位武林盟主不会见面来一剑,谁让自己大半夜偷偷潜入别人房中。 想了一会儿,千寻出手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位,正要拿解药将他唤醒,忽听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无暇多想,千寻从袖中捏出只瓷瓶,倒了颗白色的药丸塞进沈南风口中,正是凝雪漱玉丹。飞快地替沈南风掩上衣襟,千寻起身拨开珠帘来到窗前。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千寻轻轻推开窗户,飞身出去,回掌一拍又掩上,与此同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49章 交手 沈伯朗端了药汁上楼。方才他在后院就听到了沈南风的咳声,熬药的事情他没有劳动过仆从,向来是亲自做的。沈南风不是得了病,而是受了伤。 那日他失了韩将军小公子的音讯,托付萧宁渊继续寻找,自己去了京城见父亲。父亲风尘仆仆地从逐狼峡赶来,带回了韩云起的遗体。当时他见父亲步履虚浮,面色不好,只道是连夜赶路的疲惫,不想却是他在逐狼峡外遭了埋伏,为掩护山庄的弟子,还是受了伤。沈南风对受伤之事只字未提,凭着一身深厚的内力强行压制,之后又护送着韩云起的遗体赶去了荆州,帮着调职归来的韩洵武置办丧事,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沈南风以为自己能扛住伤势,却不想受伤的经脉恶化起来,硬拖了一个月,竟变成了现在的病痨鬼模样。沈伯朗却暗恨自己未能早些察觉。 沈伯朗到了沈南风门前,伸手要去推门,却听房中传来了一声脆响,那是珠帘相击的声响。房中没有脚步声,若是沈南风,不会在自己房中特意消去了动静。那必然是有别人在房中! 想到此处,沈伯朗急忙推门,一跃进入房中,四下一扫并未见到人影,立刻拨开珠帘到里屋去查看沈南风。沈南风平躺在床上睡着了,沈伯朗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药碗,下一刻飞身纵出,破窗而出,一掌拍向了隐在屋檐下暗处的黑影。 千寻跳出窗外后并未离开。她不知来人是谁,虽说给沈南风喂了凝雪漱玉丹,能拖住他的伤势,却想知道他身边跟着什么人,下一次又该如何来找他,表明自己的身份。进房来的那人十分警觉,发现了房中来过人,立刻就去查看沈南风。没想到突然就毫无征兆地从窗口跳了出来,一掌带着凌厉的掌风直扑千寻面门。 千寻立即闪身避过,因不想惊动松风阁外的守卫弟子,只是向着昏暗的后院避去。不想沈伯朗伸手了得,一击不中,第二掌已隔空拍来,巨大的掌风搅动着空气,千寻的一角衣袍被卷入掌风中,瞬时碎裂开来。千寻一惊,足下轻点矮身闪过扑面而来的掌风,却立刻被包裹在了下一波掌风中。掌风搅动着空气形成了无形的气旋,气旋间摩擦着发出尖锐的破风声,她耳廓轻动,辨着掌风袭来的方位,扭动身躯以极为诡异的姿势堪堪避过重重绞来的气旋,再不敢停留,踏风掠出数丈。 沈伯朗心道自己太过疏忽,被人闯进了松风阁也未察觉,想到沈南风提到的那名身法诡异、出手狠绝、极善用毒的杀手,立时有些心有余悸。方才自己若是晚一刻进来,沈南风是不是就遇害了?无论如何,今晚决不能放虎归山。他轻功虽不及千寻,可一套排云掌却练得已臻化境,提气追出几步,一掌“千山飞绝”拍出,掌风瞬间形同千万把利剑一般,以闪电般的速度袭向千寻。 千寻暗道不好,听风辨位就知道避不过,急忙向前一扑卧倒在地上,刚毅尖锐的掌风贴着发丝掠过,削下了一些碎发。不过片刻,沈伯朗已经追了上来,一掌拍向千寻的后背。 千寻弹起身格挡,她已经知道逃不掉,正要开口说话,哪知沈南风忽然周身起了杀气,变掌横削,虽是近身战,却是绝不与千寻直接接触,因此横削时带出了更为凌冽的掌风,方才远程攻击的功力被凝聚在了方寸间,像是握着吹发即断的锋利短剑一般。 千寻胃里一阵抽搐,眼前阵阵发黑,险险避过对方狠厉两招杀招,左臂上已被割破了一个口子。她气息有些不稳,连话都说不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又避过两招,寻了个空挡飞身而起,上了屋顶。若论轻功,无人能及她,一旦上了屋顶,她总能找到机会脱身。 沈伯朗立刻用掌风切出一排气刀,袭向千寻落脚的地方,一时瓦砾飞溅,止住了千寻的身形,他随即飞身上了屋顶。千寻捂着渗血的左臂,在屋顶踉跄着稳住身形,胸口气血淤塞,自知不妙,当即回头喊道:“住手!” 哪知话音刚出口,沈伯朗已经一掌拍至,带了十成的功力打在她胸口,她立刻飞了出去,喉头涌出一大口血来,下一刻落在屋顶另一侧的斜顶上,浑身剧痛得颤抖起来,气息一点也提不上来,更不要说是稳住身形,一路带着瓦片翻滚而下,终于从二楼高的屋檐上直直摔落在地上,右臂着地,传来一声脆响,刺骨的痛直钻心房,头也跟着磕在地上,下落的冲力又让她喷出口血来。 兴许是惊动了守卫弟子,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声,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飞快地移近。千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视线逐渐迷蒙起来,隐隐约约见到了跳动的光点,像是有人提着灯笼跑了过来。 沈伯朗从屋顶上下来。方才一掌拍出,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对方实在太轻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重量。无论如何,他还是要先把人留下。他出指点了千寻的穴道,却见她已经昏死过去。 一场打斗惊动了不少人。当先赶来的是天门派的守卫弟子,见沈伯朗无事,便行了个礼,留下一人看着地上的千寻,其余几人散开在松风阁,查探是否还有同行的贼人。离松风阁最近的是霞光阁,住着燕山派和桐山派众人。两名掌门听说是沈南风院中出了事,带着弟子匆匆赶来。 松风阁里一时站了不少人,纷纷围在沈伯朗周围。肖重吟披了件外袍走到沈伯朗面前,不等他见礼就问道:“沈庄主无事吧?” 沈伯朗忙答道:“有劳肖世伯相询,家父无事,只是有病在身,晚辈已让他歇下。” 肖重吟点头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他看着地上的千寻,说道:“这贼人竟敢夜闯天门山,一路到了这里,想来不简单。” “不错!竟敢夜闯我天门山,老夫定叫他来得去不得!”一人自人群外走来,朗声说道:“惊动了诸位,是我戚松白的不是,各位,还请回去安歇吧,这里交给老夫即可。” 戚松白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名弟子,得了他的命令,立刻上来扣押地上的贼人。沈伯朗忙道:“戚伯伯且慢,此人是冲我爹来的,可否让侄儿问个清楚?” “此人形迹可疑,夜闯我天门派,老夫须按天门派的规矩办事。大侄子,先让老夫把他关起来,你想问什么明天再说吧。”戚松白挥了挥手,示意弟子们将人架走。“关刑房去,把手脚打断了再锁起来。啧,可让老夫逮着了,守了这么多天才露面。”说着,他又与肖重吟寒暄了几句,客客气气地劝众人回去睡觉。 沈伯朗还要说话,却见不远处又匆匆走来几人,已经挪步出去的别派弟子都止住了脚步探头张望。一人飞快地走到戚松白面前,低头一礼,道:“见过师叔,弟子路过此处,听说松风阁出了事,特来查看。” 戚松白斜眼扫了一眼低着头的萧宁渊,双臂环在胸前道:“此处不是云梦崖,你来凑什么热闹?回去回去,贼人已让老夫扣下了。” 萧宁渊一抬头就见到了沈伯朗,看了看他的脸色,知道事态并不严重,又转头去看守卫弟子手上架着的那名“贼人”。才看了一眼,便是一惊,几步上前,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发丝,果然是熟人。他转身向戚松白道:“方才可是师叔出的手?不知此人犯了何事?” 戚松白以为他来晚一步不服气,不悦道:“不是老夫出手的又如何?他夜闯我天门派,老夫正要带去刑房严加拷问。” 沈伯朗道:“萧兄,此人方才鬼鬼祟祟,闯入我爹的房中。” 萧宁渊听了有些诧异,心中几转,终是说道:“弟子认得此人,是名大夫,性情……确实古怪了些,但毕竟弟子受过他的恩惠。现在还不知他为何在此,关入刑房恐怕不妥。” 戚松白怒道:“受过恩惠又如何?是大夫又如何?哼,该不会和前几日回春堂那群人是一伙的?那我倒真的要好好拷问拷问。” 萧宁渊暗叹一口气,正想着该如何劝他,却见又一人跑了过来,正是沈季昀。沈季昀见了戚松白,匆匆行了一礼,叫了声师叔,又向着萧宁渊叫了声大师兄,到了沈伯朗面前喘着气问道:“大哥,爹没事吧?” “嗯,没事。”沈伯朗答道。“你去看看吧。” 沈季昀颔首,转身要上楼,忽回头向千寻看了一眼,奇道:“咦?他怎么也在这里?” 沈伯朗问道:“你认得他?” 沈季昀走了回来,站在千寻身前凑近看了看,道:“对,就是他。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他是谁?你在哪里见到的?”沈伯朗也走了过去。萧宁渊不知沈季昀也见过千寻,心中暗暗讶异。 沈季昀答道:“上个月我和姚恒师兄在燕子坞见到他的,他还替姚师兄看了病呢。我记得他医术挺高明的,几副药下去人就好了许多。哟,他怎么晕过去了,脸色还这么难看,身上都是伤?是不是刚才的贼人伤到他了?”说着,他就伸手要去帮忙扶着千寻,却被几名弟子拦住了,反倒露出了前襟上的斑斑血迹,沈季昀见了皱了皱眉。 沈伯朗面上一抽,答道:“这人刚才闯了爹的房间。” 沈季昀讶然:“什么?就是他?我还以为是大哥你请他来给爹看病的。可人家夜闯都要换身夜行衣,他还穿着白衣呢。” 虽说没想到沈季昀见过千寻,沈伯朗心里却已断定,此人并非暗算沈南风的杀手。沈季昀去燕子坞的时候,他和沈南风刚到京城。若是杀手从逐狼峡赶到燕子坞,时间上却来不及。尽管如此,千寻仍旧十分可疑。他忽然有些懊悔自己下了重手,若非如此,现在还能当面问个清楚。 萧宁渊开口道:“戚师叔,还请将此人交给弟子,弟子会派人看住他的。事情未弄清前还不能定罪,就算是夜闯,也罪不至死。他伤得厉害,若是死了,有损我派清誉。” 沈伯朗也跟着道:“刚才我确实出手重了,他从屋顶直接摔下来的。” 萧宁渊听了,再看向千寻,果然见她的右臂软软地耷拉着,被两名弟子架着时,扭成了诡异的弧度。他忙道:“好像是手臂折了。” 戚松白被众人一阵搅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忽身后又跑来一名守卫弟子,见了戚松白低声说了几句,戚松白听了面色一变,看了眼萧宁渊,向弟子道:“把人给他。”说罢,一甩袖就疾步出了松风阁。 萧宁渊接过千寻扶住,却发现她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不得不伸手将人整个揽住。他向沈伯朗说道:“沈兄,等人醒了,我便派人来找你,到时你可亲自问他。” 沈伯朗颔首。萧宁渊带着千寻出了松风阁。 松风阁外的云杉下,一人披了外袍看了许久。萧宁渊从松风阁出来,就见到这人穿着件薄衫披了发站在树下,想来也是睡下后被惊动了。萧宁渊朝他微微点头,说道:“惊扰宋公子了,现下已无事了。” 第50章 大夫 萧宁渊揽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走起路来实在麻烦。他身后还跟着计雁声,刚才换了岗就一路跟着他过来的。计雁声想要上前来搭把手,却见萧宁渊将人一把扛到了肩上。千寻的身材比起萧宁渊来说,不仅矮了一个头,还单薄许多,软软地挂在他宽厚的肩上,怎么看都像是被人贩子药晕后拐卖的良家少年。 计雁声看着看着就觉得好笑,也没注意到萧宁渊有意避开了千寻折断的右臂,等萧宁渊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笑出了声。计雁声忙低了头,说道:“禀大师兄,这人方才又吐了血,碰巧落在你后衣摆上了。” 萧宁渊听了忙将人放下来,果然见千寻嘴角又溢出血来,面色煞白,额头沁着冷汗,气息弱不可闻,他连忙点穴止血。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丢刑房自然是不行的,放到客居别院里也不太方便,萧宁渊还是将人带去了守卫弟子住的院里,找了间单独的房间安置。这样既方便照看伤势,又方便看管。 喂了些天门弟子常用的内伤药,萧宁渊又去看千寻右臂的伤势。他将千寻的衣袖一路卷起到了肩膀,伸手小心捏着骨头,寻找断裂的地方。本想趁着她没醒来,动手将骨正回来,哪知手指刚触上她的上臂,萧宁渊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手指捏过的地方肌肤柔软滑腻,和他平时给师弟正骨时,肌肉硬实粗糙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心想,这哪里是练武之人该有的体魄,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他又转头看了眼呆站着的计雁声,常年日晒使他肤色黝黑,小臂上的肌肉鼓鼓的,笑起来的时候带了点憨厚,更加确定了糙汉子和弱书生的区别。不再多想,他几下捏到了骨头错位的地方,手下一用劲就接了回去。躺在床上人不由自主地一抖,眉间蹙起,不多久又渐渐放松下来。 萧宁渊接过计雁声递来夹板,抹了些膏药,将千寻的整条手臂夹紧了绑好,忽觉手指有些痒,伸手挠了挠,又去卷起她另一只袖子,见左臂完好,就将膏药递还给了计雁声。计雁声伸手接过,轻轻“咦”了一声,指着萧宁渊的手指说道:“大师兄,你手指上沾了什么?” 萧宁渊抬手去看,只见右手指尖隐隐发黑,像是从哪里沾了灰尘。他搓了搓手指,觉得奇痒无比,指尖不仅没有搓下什么脏东西,黑色反而顺着手指向手掌蔓延。萧宁渊一惊,即刻点了手上的几处穴位,闭眼调息片刻,睁眼说道:“我中毒了。” 计雁声怔怔道:“怎么忽然中毒了?” 萧宁渊自嘲地一笑,看着一动不动的千寻说道:“恐怕是下在这位祖宗身上的。” “什么?刚才除了师兄弟们,没人靠近过他啊。” 萧宁渊从怀中摸出瓶解毒丸了服下一颗,才道:“应该他自己涂在里面的衣服上。算是行走江湖自保的一种办法吧。”说着,他回头吩咐道:“去找件干净的衣服来给他换上,他身上还有伤,总是穿着件带毒的衣服,谁给他换药谁倒霉。” 计雁声得令跑了出去,萧宁渊找了块布包着手,去解千寻的衣服。他说得轻松,心里还有些忌惮。解毒丸只能解除一般毒药的毒性,像千寻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怎么会用一般的毒药来防身呢?手上的毒从皮肤渗入,用内力也逼不出去,现在只是有些痒,说不定明天就要溃烂。 他如此想着,手上已经解开了千寻的腰带,拉开血迹斑斑的前襟和里衣,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层层叠叠缠绕的布条,一部分从腋下穿出绕在左肩上,是常用的裹伤纱布,一部分束在胸腹处,用的却是绢,胸前束紧的绢条下微微隆起,唯一裸露在外的锁骨平滑细致。 计雁声跑了回来,边走边说道:“我找六儿要了套衣服,就他身量差不多,这小气鬼居然怕我抢他衣服穿,也不看看我什么身材。”他刚要进门,就一头撞在了萧宁渊身上。萧宁渊从他手上一把拿过衣服,扳着他转身向外,轻轻一推,“嘭”的一声关了门。计雁声跌了两步站稳,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挠了挠头,呆呆道:“唉?我没说错呀,论个头六儿才到我鼻梁骨,论身材我腹肌还比他多出两块呢!” 萧宁渊不动声色地掩上了千寻的衣襟,将计雁声拿来的衣服放在床头,理了会儿桌上的药品和纱布,回头又向床上看了一眼,低咳一声走了出去。见计雁声还站着,他淡淡道:“去调个人来在门口守着。”说着,他低头向外走去,忽又停住脚步,说道:“天一亮就让人下山到回春堂请个大夫来。”微微一顿,又道,“算了,天亮了我亲自去吧,顺便找人看一看这是什么毒。” 天没亮的时候,萧宁渊就醒了,到云梦崖看过换岗后,又进七星洞看了看,在祖师天门道人和师祖洛沉之的坟前上了香。此时晨光微熹,山间鸟鸣清脆空灵,他回到了守备弟子的院中,远远就看到了守在厢房门前青衫弟子。 他走上前去,那弟子低头行礼。他问道:“夜里醒来过么?” 那弟子恭敬答道:“禀大师兄,里面一夜没有动静。” 萧宁渊颔首,推门进去,果然见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仍是昨日他离开时的样子。他走到房中的柜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个药瓶来,倒出两枚药丸来想要给千寻服下。桌上的茶壶里还留着昨夜的冷茶,萧宁渊打发了门口的弟子去烧些热水来,走到床边坐下,瞥了眼发黑的手掌,还是包了块帕子去探了探千寻的脉搏。手指隔了布帕,传来了滚烫的体温,指尖脉搏的跳动忽强忽弱。 萧宁渊一怔,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千寻的额头,果然触手热烫,发际湿漉漉的全是冷汗。他拍了拍千寻的脸,唤了两声“苏公子”,全无反应,气息微弱,唇色泛白,被他拍过之后,头便歪了下去。萧宁渊暗道不好,立刻将人扶起,掌中凝气贴上她的后背,一道真气缓缓输入,心中开始后悔起来,昨天没有仔细查看她的内伤。 真气在千寻体内运行不畅,一路受阻,萧宁渊不敢强行突破,只能慢慢迂回。因认定了千寻不是习武之人,催动真气时十分小心,唯恐伤了她的经脉。行气快至丹田处,忽然遇上了另一股真气,那股气息过处,他的真气荡然无存,无论他如何催动,都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无影无踪。他心中讶异,撤了真气,扶着千寻重新躺下,见她呼吸渐渐均匀起来,起身走了出去。 青衫弟子提了个茶壶回来,萧宁渊挥了挥手说了句“有事先走”。他一路到了松客门,牵了匹马正要下山,山上忽传来一声急呼,另一名青衫弟子快步跑下石阶,喊道:“大师兄,掌门出关了,叫你过去。” 萧宁渊赶到临风殿时,俞秋山、戚松白和孟庭鹤三大长老已经到了。大殿正中,一人穿了月白的长袍长身而立,鹤发垂肩,庞眉卓然,星目熠熠,正是闭关许久的风自在。萧宁渊上前行礼,道:“恭迎师父出关。” 风自在微微点头,向着俞秋山问道:“我闭关的这些时日,辛苦师弟打理门户。没想到一出来就到了八月三十,祭剑大会准备得如何了?” 俞秋山笑着答道:“掌门师兄客气了,原就是分内之事。各大门派已经到了十之*,都安排在客居别院住下了,其他江湖人士也已到了虞州城。敬亭山庄沈庄主十日前就到了,想找掌门叙叙,没想到掌门闭关了,就一直在松风阁住着。” 戚松白轻哼一声,接着道:“可不是,松风阁热闹着呢。师兄,我没什么可交代的,师弟我一直牢牢守着剑祠,剑是一把都没少,其他地方我可说不准。” 风自在听了,并未多问,转向孟庭鹤,说道:“斗剑会师弟要多费心了,方才我看了名单,来的人可不少。” 孟庭鹤站在下首,淡淡一笑,答道:“师弟省得。” 风自在又问了些日常的事务,听俞秋山几次夸奖风绍晏如何能干,他只随意应道:“我这孙子性子软弱,师弟严格些无妨。” 俞秋山却问道:“掌门师兄这次闭关,不知有何所得?”他这一问,戚松白也应和道,“是啊,师兄剑术又精进了吧?” 风自在捋了捋长须,笑道:“确实有些心得,等过了祭剑大会,再和三位师弟切磋切磋。” 萧宁渊在一旁站了许久,也未被风自在叫去问话,他多少惦记着大夫的事,挥手叫了名弟子来,说是让计雁声下山跑一趟。 …… 过了午时,计雁声才带来着回春堂的大夫回来。萧宁渊仍在风自在那里,计雁声想了想,还是将大夫带去了千寻房中。 其间沈季昀来了一趟,说是想见见千寻,碰巧大夫从房里出来。计雁声忙问如何了,那大夫遗憾地摇了摇头,作出一副谦卑的姿态,说道:“老朽医术浅薄,这位姑娘伤得太重,引发旧疾,凭老朽道行只能做到暂时保命。” “姑娘?!”计雁声惊道,忙推了门进去查看,出来时还抓着脑袋郁闷道:“没走错房啊,就是昨天的那个人,哪来的姑娘啊?” 沈季昀也有些讶异,想起在燕子坞上几番求医,当时还因她身材瘦弱,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现在想想她的言谈举止,看上去斯文秀气,实则懒散不羁,却并不女气,自己还真没看出一点端倪来。 这么一想,他愈发担心起来,大哥的排云掌他是领教过的,兄弟过招的时候最多就使个五分力,两年前他被呼过一掌,躺了五天才起床。自然,那次卧病多少带了点夸张的成分,若不是为了拖着时间不去见那什么白驹山庄的千金,他到了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了。可这次沈伯朗动了真格,用十成功力招呼一位身形单薄的姑娘,当仇人一样地往死里拍,人还有口气就不错了。昨天他去看了沈南风,他爹夜里难得睡得踏实,咳嗽也少了许多。早上他帮着把脉,脉搏还强劲了一些。千寻为何出现在松风阁,他并不清楚,可从结果来看,千寻显然不是来暗算人的。 他忙道:“大夫,真没办法了吗?” 那大夫是个慢性子,来的时候计雁声已经领教过了。他理了理袖子,看着房里的人,沉吟片刻,又捋了会儿胡子,终于说道:“老夫要先回去一趟。” 第51章 来客 对于龙渊剑被盗一事,风自在的反应却淡漠许多。因为在闭关前有过交代,须在祭剑大会前突破碧霄剑法的第十重关卡,他没有怪责俞秋山不及时禀报,也没有提出处罚萧宁渊。对此,戚松白很是不满,见戒律长老孟庭鹤也未发一辞,他只好泄愤似的说道:“可惜我那弟子朱从俨,拼了小命守着把破剑,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三大长老退出临风殿后,风自在这才将萧宁渊叫到跟前,重新问了始末,听罢后沉默片刻,说道:“阿渊,此事你并非全无过错。你俞师叔办事沉稳妥帖,将龙渊剑之事秘而不宣,又将寻剑的事情交给了你,便是给你留了将功补过的机会。你是我众多弟子中悟性最高的,性情稳重谦和,事情交给你,我并不担心。只是你到底年轻了些,江湖经验在同辈中算是佼佼者,却决比不上你几位师叔,有事无事多请教着些总是好的。” 萧宁渊低头认真听着。风自在难得和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以往在一起时,无非是教授心法指点剑术,再有便是交代派中事务,每次外出归来,也都是他说风自在听着。他自七岁起就跟在风自在身边,如今二十七岁。他很清楚,自己的师父不是那种温情外露的人,也不是会嘘寒问暖的人,只有在指点武功的时候话多些。他本不是风自在的第一个徒弟,就在二十年前,风自在的徒弟都葬身在了那场武林浩劫中,风自在也变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的样子。 “弟子明白。”萧宁渊应道。 风自在又问了昨晚松风阁的事情,正巧门外有弟子来报,说敬亭山庄庄主沈南风已到了门外,于是亲自迎了出去。 沈南风自逐狼峡外受了伤,又未及时治疗,情况一直不太好,亏得他功力深厚,才压抑许久。如今站在门外,后面跟着沈伯朗,忽然就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风自在见了也有些意外,直到在殿中坐下时,他问起了沈南风的病情,沈南风却只说是偶感风寒。 “今日出关时就听说你一早到了,什么事这么急,拖着病也要赶来?”风自在问道。 萧宁渊端了茶来放在沈南风手边的小几上,沈南风向他淡淡一笑,颇具慈颜。他向风自在道:“确实有事急需找风兄一问。” 萧宁渊送完茶水,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没想到沈伯朗也跟着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下走了会儿,找了处石阶并肩坐下。 果然,沈伯朗一坐下就问道:“昨天那人如何了?” 萧宁渊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伤了脏腑,人还没醒,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自昨夜从松风阁回来,萧宁渊便还没找到时机问一问沈伯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夜人多眼杂,他不好当面问。哪知他还没开口,沈伯朗已经说道:“我也是直到出了手,才发现那是个女人。没想到是你认识的人。” 萧宁渊不置可否,等着他说下去。果然,沈伯朗接着道:“她昨天潜入过我爹的房间,下了些迷药。碰巧我经过,听到了动静,才将她捉了出来。” 萧宁渊微微有些诧异,道:“她医术了得,我是知道的,可以沈庄主的功力,怎么会被她轻易得手?” “我爹他近来身体不好,夜里一直睡不安稳,听到一点动静就会醒来,她却能就此潜入房间,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手段。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如此忌惮她,非要将她打伤不可。”沈伯朗苦笑道,“可是一交手,我就越发觉得不能放过她了。” “怎么说?”萧宁渊问道。 “她身法实在太诡异了,动静之间迅疾如电,落地的时候一点声响也没有,试问武林之中什么人能有这样的身手?” “哦?那比起我天门的云影如何?” 沈伯朗笑道:“天门的云影身法是极其难得的御剑身法,讲究运步轻盈,身随剑动,人剑合一,这些你比我清楚。可就算是云影,也做不到御风吧?她从二楼跃入院中时,便是御风而下,落地时连草丛的虫子都没惊动。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恐怕就是她有这样的身法,才能潜入天门派却没有被人发现。” 这下萧宁渊愈发疑惑起来,他刚遇到千寻的时候,从回春堂的人口中得知她医术颇深,也曾想过她也许有些来历,却只当她是个大夫,并非武林中人。直到在山中改到过夜那次,琳琅师妹和那个叫阿凌的孩子过招,她出言指点了几句,确实能破解那招“兔起鹘落”,萧宁渊才又对她生出了些别的猜测。遇到刺客时,他甚至怀疑过,为何他们改道后,刺客还能这么快追来,而且前后两次千寻恰好都在。 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些放心下来。既然千寻有这么好的身法,在他受伤后,随便下点毒就能得手,想要夺取龙渊剑,也不过是信手拈来,可她只是跟着李随豫吃吃喝喝,偶尔捉弄下自己。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担忧起她的伤势来,挥了挥手找来不远处的一名弟子,让他去将计雁声找来。 萧宁渊又向沈伯朗问道:“可就算如此,你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伯朗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我爹他……其实并非感染风寒,而是遭人暗算。” 萧宁渊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回事?” 沈伯朗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他谁都没说,若不是几日前你提醒了我,我恐怕还没想明白。”他顿了顿,看着萧宁渊道:“暗算我爹的那人,用的是鬼蜮修罗掌。” “鬼蜮修罗掌?”风自在一惊,脱口而出。 “是鬼蜮修罗掌,可又不是当年楚衔川使的那种。”沈南风掩上胸前的衣襟,遮住了那个若隐若现的黑色掌印。 风自在听了这个名字,不由暗暗皱眉。沈南风道:“楚衔川连的鬼蜮修罗掌以霸道著称,他原本就精通般若掌,因此改练鬼蜮修罗掌时,还带着原本刚劲的特点。出掌时,将强劲的内力拍入对方的经脉中,对方一时容不下他的刚烈内劲,因此经脉就被绞碎了。” 见风自在不接口,沈南风又道:“和我交手的那人却不同。他只在接触的瞬间吐力,带动中掌者自身的内息逆行,形成对冲,重创整条经脉。” 风自在依旧不语,沈南风无奈地叹息道:“风兄,我此次来是想问你。当年风满楼是否真的带着鬼蜮修罗掌的图谱回到天门山?若是真的,那么那张图谱现在在何处?” 风自在站了起来,在房里来来回回踱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才闭眼说道:“那孽子没有留下什么图谱。” 沈南风心知风自在不愿提起此事,但鬼蜮修罗掌确实与二十年前的诡道之祸密不可分,如今重现江湖,实在不能令人不去多想。“楚衔川手上的秘籍是武林盟亲自收回并销毁的,他曾给风满楼看过,风满楼也扬言要在武林大会上解开诡道之迷。风兄,二十年前天门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自在缓缓睁开眼,看着殿外远处的云端,说道:“武林盟的卷宗上白纸黑字都记着,还有什么可说的,那孽子死有余辜。老夫二十年前已经清理门户,再有什么鬼蜮修罗掌,只要他敢来,老夫照样会将他清理干净。” 见风自在这样说,沈南风知道再问无益,他站起身打算告辞,却见一个青衫小弟子匆匆跑上石阶,到了门口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守在殿前的两名年长些的弟子上前查问,那小弟子喘着气说道:“松客门前来了三个人,说是要求见掌门。” 听见动静的萧宁渊和沈伯朗走了过来,恰听门口的弟子问道:“对方可有拜帖?” 那小弟子听了,忙从袖中掏出一张金线滚边的帖子来,递过去。“有有有,就在这里。” 萧宁渊上前接了过来,翻开看了看,面上的神色不辨,说了句“在这等着”,转身进了殿中。 风自在方才就看到了殿前的动静,等萧宁渊拿了拜帖进来,看过后,淡淡道:“将人带来吧。” 沈南风等萧宁渊出去了,便上前告辞,不料风自在却说:“贤弟不忙走,等见了来人再说。” 小弟子得令出去带人。萧宁渊又去给风自在和沈南风添了茶,之后便站在下首候着。沈伯朗是客人,坐在沈南风的下首。不多久,殿外响起了脚步声。为首一人戴着个斗笠,留着八字胡,尖下巴,穿了一身檀色的锦布衫,一手攥着把潇湘竹骨折扇,一手托这个装饰精致的盒子,进到殿里后就摘了斗笠,露出一双狭长的吊梢眼来。他眉毛一动,便笑了起来,向着风自在作了一揖,嗓音如金石般响起,“四象门荀枚见过风掌门,掌门别来无恙。” 此时,后面两人也进了殿中,萧宁渊转头望去,微微一愣。只见那人穿着身鸦青色的安稳锦袍,发上簪冠,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向他微微点头,随即抱手向风自在礼道:“晚辈李随豫,见过风掌门。”另一人也跟着道:“晚辈周枫,见过掌门。” 沈南风自荀枚进来后,便一直看着他,碍于自己是客,不好先开口。 风自在请人坐了,这才说道:“阁下姓荀,不知与‘八卦剑’荀枢如何称呼?” 荀枚眼睛狭长,眼珠子也转得利索,一眼扫过沈南风,又看向风自在,答道:“荀枢是我大哥,我行二。”他嘻嘻一笑,又道,“掌门定然怀疑,怎么荀枢这样一个糟老头子,会有我这样一个年轻英俊风流倜傥的二弟。实在是先父龙精虎猛,宝刀不老,孜孜不倦,一把年纪的时候还不忘给荀家又添了个我来。” 萧宁渊听了,面上一抽。八卦剑荀枢的名号,他还是听说过的。此人曾是四象门的左护法,三十年前就靠着一柄八卦剑,在璇玑阁武道榜上排名前十,也是当时一等一的高手了。算算年龄,此人如今应是花甲过半,与风自在差不多,到了荀枚的嘴里,就成了“糟老头子”,怎么听都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风自在也不生气,只问道:“却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荀枚笑道:“说来惭愧,半个月前我来过一次,碰巧风掌门不在。今日前来,一则是为了全了礼数,拜谢天门派给回春堂采药人的放行之谊。”说着,他便起身,托着盒子走到风自在面前,恭恭敬敬地弯腰递出。萧宁渊要上前代风自在接,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风自在接过盒子,也不打开,只开口问道:“二则?” 荀枚仍站在风自在面前,笑道:“二则是为了讨个说法。” 风自在问:“什么说法?” “天门派五年一次的祭剑大会乃是武林盛世,以拜剑会感念天门道人建立的侠义典范和武道精神,江湖正道的各大帮派都收到了请柬,怎么唯独我们四象门被排挤在外?难道我们四象门就不算是武林正道了?” 风自在听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问道:“八卦剑现在何处?” 荀枚摇了摇头,说道:“大哥年纪大了,在家哄孙子。风掌门你总提他作甚?” 风自在反问道:“八卦剑不在,你也敢称自己是四象门?” 沈南风亦道:“四象门在七年前突遭横祸,门主暴毙,门人四散,天下皆知。阁下如何证明自己是四象门的人。” 荀枚站在那里,任由风自在和沈南风看着,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探入衣襟,翻来覆去掏了许久,才拿出个东西来。他将折扇打开一半,将掏出的东西放在上面,向风自在晃了晃,咧嘴笑道:“这下我算是四象门的人了吧?” 沈南风一眼就看到了折扇上的那枚黄铜戒。黄铜戒的四周刻着八卦纹,镶着四大块猫眼黑曜石,黑曜石上分别刻着四象神兽,正是四象门的掌门指环。 沈南风问道:“这指环你从何处得来?既然是四象门的掌门信物,为何不早些拿出来,召回门人,重振基业呢?” 荀枚听了,咧嘴直笑,说道:“盟主说的好生诱惑人。可惜我兄弟两福薄,光是寻查仇人就花了四年的时间,追杀仇人又花了两年的时间,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想再到江湖上遛遛,江湖早就把我们给忘了呢。”说着,他又看向风自在,换上了一副委屈的样子,好像这有了新人忘了旧人的罪过,都该怪在风自在头上一般。 风自在转头向萧宁渊问道:“客居别院还有空房么?” 萧宁渊答道:“还有两间。” 风自在看了看荀枚,道:“祭剑大会本就在各地张贴英雄榜,广邀武林正道的朋友前来观摩,切磋武艺,风某自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又看了看荀枚放在折扇上的黄铜戒,说道:“这枚戒指我曾见曲门主戴过,八卦剑的人品老夫亦是信得过的。还请阁下转告八卦剑,就说我风自在随时欢迎他来天门山切磋武艺。”他又向萧宁渊道:“阿渊,带荀先生去别院安顿吧。” 荀枚见他答应留下自己暂住,嘻嘻一笑,收了黄铜戒,却道:“掌门且慢。” 风自在问道:“荀先生还有事?” “哪里哪里,我的事儿已经办妥了。有事的是我们少东家。”荀枚说着,侧身向李随豫拱了拱手。 风自在看向李随豫,问道:“何事?” 李随豫站起身来,向风自在一揖,淡笑道:“晚辈斗胆,请前辈赐还一个人。” 风自在心中疑惑,仍看着李随豫,一旁的萧宁渊却苦笑了起来。果然,李随豫又说道:“请前辈将阿寻还给我。” 第52章 和解 千寻夜闯松风阁的事情,萧宁渊尚未来得及禀报,他急忙走到风自在身旁,低语说了个大概。李随豫站在那里,也不催促,转眼扫过一旁的沈南风与沈伯朗。沈南风始终看着荀枚,沈伯朗却打量着李随豫。 风自在听了萧宁渊的禀报,向李随豫问道:“你怎知你要找的人就在天门山上。” 李随豫答道:“阿寻上山前托人跟我说过,可她彻夜未归,晚辈实在担忧,这才斗胆来向掌门要人。” “既然你的朋友跟你说了要上天门山,要做什么事也定然同你说了吧?若是行光明正大之事,你也不必担忧是我天门派扣了人。” 李随豫摇了摇头,笑道:“阿寻是个大夫,过去三日都在我回春堂医治病人,昨夜忽然上了山,还能是为了什么?”说着,他回头看了看面带病容的沈南风,道:“我看这位前辈面色不佳,像是久病,莫不是前辈你让人送信给阿寻,让她连夜出诊吧?” 沈南风听了微微一愣,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些不明的神采。一旁的沈伯朗却道:“既然是大夫出诊,何以不走正门,反学贼人鬼鬼祟祟?阁下又凭什么替一个夜闯之人作担保?” 李随豫又摇了摇头,说道:“鬼鬼祟祟恐怕只是阁下的一面之词,却不知阿寻现下在何处?还请将她带来,也好当面说个清楚。在下不敢说担保,可阿寻在舍下做客,同在下交情匪浅,于情于理,在下都该为她讨个说法。若是平白无故将人弄丢了却又不闻不问,今后在下还如何与人相交?” 沈伯朗见李随豫说的句句在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却听沈南风忽向风自在道:“风兄,昨天夜闯的那人现在何处?我想见一见。” 风自在见沈南风也这般说,心知此事恐怕还有内情。他虽为一派掌门,但向来不喜将精神耗费在这些琐事上。他拍了拍萧宁渊,道:“阿渊,你带沈庄主和这位少东家走一趟,把事情弄清了。” 风自在这样说,萧宁渊便知道师父不太愿意掺和这件事,何况临风殿里自早晨开始就来人不断,风自在前前后后见了不少人,说了不少话,只怕早就厌烦了。他当即应下,带着一干人等出了临风殿,一路向守卫弟子的小院走去。派人去找计雁声,却始终没见到人影,也不知道大夫来看了没有。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身后的李随豫,那人面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见萧宁渊看来,温和道:“阿寻前日还提起要找萧兄喝酒,她昨日冲撞贵派,萧兄想必对她有所照拂吧。” 萧宁渊听了面上一抽,心知李随豫话里有话,也知道这人耳目不少,暗里有些势力,虽说昨日他没有正面对上千寻,可也不能贸贸然推脱干净,何况沈伯朗动手也在情理之中。他当即不动声色地答道:“苏公子来得确实有些蹊跷,我也正想问一问,一直还没找到机会。” 李随豫听了面色微变,这变化转瞬即逝,萧宁渊并未看到。倒是沈南风,一路走来没说什么话,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没有再怎么咳嗽。众人到了守卫弟子的院落前,远远就听到院中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人半嚎半怨道:“不行不行,我喝不下了,换个人吧。”说着就从院门跑了出来,正是计雁声。他一路跑出来,后面还追着一个人,手里端了碗黑色的药汁,压低了声音喊道:“计师兄,你小声点,别把人吵醒了。” “季昀,你在做什么?”沈南风见到了后面那人,当即喝道。 就这么一会儿,计雁声已经看到了萧宁渊,立刻跑了过来,躲在他身后,苦了脸告状,“大师兄,你可回来了,快挡住那只泼猴!房里那小姑娘生病,为什么要让我帮忙喝药?这泼猴一口一个师兄地叫,全是为了让我灌苦药!” 沈季昀见了他爹和大哥,立即定住了脚,一把将药碗藏到了身后,陪笑道:“爹,大哥,大师兄。” 萧宁渊扯开计雁声,问道:“让你去找大夫,你去了没?” 计雁声忙道:“去了去了,大夫就在院里。” 萧宁渊迈步进了院中,果然见到一个老大夫坐在屋前扇炉子,一边扇一边打瞌睡,手里的蒲扇向下滑落,眼看就要点着火了。萧宁渊走了过去,抱拳一礼,朗声问道:“老先生,请问房里的病人如何了?” 那老大夫被萧宁渊一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虽然不知道是谁,可既然是问病情,他也不含糊,摇头晃脑地慢悠悠答道:“老朽以行医三十年的经验担保,这位姑娘的伤多半治不好,小兄弟你还是早早做好准备,节哀顺变吧。” 萧宁渊听了,回头就瞪了计雁声一眼。千寻的伤固然重,可还没到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地步,怎么就找了个迷迷瞪瞪的蒙古大夫来妖言惑众呢?他可叮嘱过要去回春堂找的。 那边计雁声被萧宁渊瞪了,也觉得委屈。这位蒙古大夫就是从回春堂里请来的,除了性子慢了点,煎的药苦了点,也没有哪里不对啊。 李随豫此时已走了过来,听了那蒙古大夫的话,脸色已经黑了下来,二话不说推开房门,疾步走了进去。 这大夫见炉子上的药差不多了,包了块布倒出半碗来,颤颤巍巍端了递给沈季昀,道:“这碗用的是天星、石楠、川贝、党参、牛荨子并其他二十种药材熬出来的,味道不那么苦了,快让刚才那位小兄弟尝尝。” 计雁声听了,差点哭出来,委屈地看着萧宁渊。 “到底在搞什么?”萧宁渊皱了皱眉问道。 沈季昀将碗塞回给了那老大夫,无奈一笑,拉着萧宁渊走到墙角边,小声说道:“大夫说了,大多数活血化瘀治疗内伤的药,这位姑娘都用不了。她经脉之前就受过伤,寻常的药都太烈,一个不谨慎,小命就不保。我让计师兄帮忙试试药,喝完了看效果。” “胡闹!怎么你自己不试,拉着你师兄遭罪。何况药怎么能乱吃!”萧宁渊训道。 “小声点,小声点!”沈季昀忙拉他。“别让我爹和大哥听到了。” 萧宁渊懒得管沈季昀怎么想,甩开他也进了房中,见李随豫正坐在床边给千寻把脉,面色有些凝重。之后又从怀中拿出瓷瓶,倒出几颗药丸来给千寻喂下,接着就去拆她手臂上的夹板。 萧宁渊忙道:“她臂骨折了,我给她正过骨了。她衣服上有毒,李兄还是小心些。” 李随豫听了,手上却未停下,小心拆了夹板和绷带,见千寻手肘和上臂肿得发紫,原本涂过药膏的地方留着淡淡的痕迹,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萧兄,麻烦打盆水来。” 萧宁渊走出房间,见沈南风坐在院中,正面色严厉地责备沈季昀。他多说了几句话,又咳了起来。那蒙古大夫凑了过去,说要帮忙看看。计雁声趁着几人不注意,偷偷地将药碗里的药汁倒在了泥地里。荀二自方才离开临风殿后,就又戴上了斗笠,一直跟在最后,此时也不过是靠在院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萧宁渊无奈叹了口气,到院中的水缸里提了水回来,却被李随豫不咸不淡地请出了房间。他就站在门口,看那蒙古大夫闭着眼睛给沈南风把脉,沈伯朗接替他爹教训沈季昀。 过了许久,李随豫从房里出来,额上带着些薄汗。他也不看萧宁渊,径直走到了沈南风面前,轻声说了几句。沈南风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沈伯朗就拉着沈季昀走远了一些,那蒙古大夫也识趣地抛开,去收拾药箱。李随豫背对着萧宁渊,不知说了什么,也看不清神色,不多久,伸手递了样东西给沈南风。从萧宁渊的角度看去,李随豫的宽大衣袖恰好挡住了他手中的事物。沈南风接过后只看了一眼,说了些什么,微微颔首,接着淡淡笑了起来,转头看向萧宁渊身后的房间。 两人似说定了什么,沈南风站起身,和李随豫一同走到了屋前。李随豫径直进了房中,沈南风站在门口,向萧宁渊道:“没想到是个误会,是我们错怪苏姑娘了,也是伯朗太过莽撞,没问清缘由就动了手。稍后我会亲自同风兄说一说,还请贤侄能放苏姑娘出来。” 萧宁渊忙道:“师父的意思便是要让大家解开误会,既然沈庄主不怪罪,晚辈自然不会再关着苏姑娘。” 此时,李随豫已打横抱了千寻从房中出来,向萧宁渊道:“萧兄,我同荀二在山上借住,还请带路。” 众人出了小院,沈南风带着沈伯朗向临风殿去了,沈季昀被打发回了清心阁照看姚恒,临走前还拉上了那个老大夫。计雁声自然是留在院子里收拾炉子和药渣。 萧宁渊因并不负责安排来客的食宿,派了个小弟子去找风绍晏,他带着李随豫和荀二一路不快不慢地向客居别院走去。李随豫又恢复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样子,同萧宁渊一路清谈。他怀中抱着尚未醒来的千寻,走起路来十分稳健。 时至傍晚,斜阳脉脉,霞彩绚烂,天地间像是镀上了艳丽的金色。千寻此时还是小公子的打扮,身形单薄,衣襟上的斑斑血渍已经变成了深红色,面色因伤显得苍白,此时染了斜晖的色泽,平添出几分生气来,五官更显得秀气淡雅。她被李随豫拥着,头还枕着他的颈窝,远远看去,两人的衣衫一黑一白,山风拂动,发丝与衣带交错,竟是别有一番风情。 路上遇到天门弟子时,少不得有多看两眼的,碍于有萧宁渊在,都只敢捂了嘴偷笑。恰巧俞琳琅和陆鸣玉从松客门送了茶点回来,远远见到了萧宁渊,挥着手臂跑了过来。 趁着萧宁渊去和两人说话的档口,李随豫将千寻又向怀里拢了拢,侧身挡住了寒凉的山风。他下巴抵着她额上的发,淡淡一笑,用了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让人跟着你,你不高兴。才半天不见,就多了一身伤。阿寻,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第53章 祭剑 九月初一,天朗气清,诸事皆宜。 卯时将至,天光大亮,山雀晨鸣,松客门前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大小小的车马涌入山间腹地,眼见着卡不进松客门下的三角地,便远远地停了催促客人下车。车厢里一空,脖子上挂了汗巾的车夫立刻扬鞭,熟练地调转车头朝山下跑去,同迎面而来的其他车辆擦着轮轴交错而过,惹得对面马车上的几个粗布少年惊呼出声。 五年才有一次的宾客云集,连车夫都赶着多跑两个来回,好提前挣下过年的钱来。小门小派和零零散散的无派人士只能在虞州城落脚,天一亮就要赶路上山。为能在祭剑大会上占个靠前的好位置,一睹当今江湖名门和武林巨头的真容,也有不少直接在松客门前过夜等着放行的。 卯时一到,从石阶上走下了一批步伐轻捷整齐的青衫弟子,个个都是精神奕奕、气宇轩昂,这一亮相就成了天门派的门面,顷刻间,松客门前原本还嘈杂吵嚷的江湖人士们,忽然就静了下来。 晨曦清亮,照得人心上愈发清爽。青衫弟子里,当先一人面目俊秀,肤色净白,向着门前的众人一拱手,薄薄的嘴唇一动,流水般的嗓音便随着内力在山间腹地回响。风绍晏举手投足间带着些出身名门的落落大方,他朗声说道:“天门剑灵,五年一祭。诸位皆是应了我天门派的英雄榜,前来共祭剑灵的江湖义士。晚辈不才,乃天门派怀远阁首徒风绍晏,奉本派掌门之命,在此迎候诸位英雄。现卯时已至,松客门开,绍晏同各位师弟在此,恭请诸位登我天门山千石长阶,前往剑祠祭台。” 话音刚落,风绍晏身后的青衫弟子瞬间分成两列,立在石阶两侧。风绍晏也侧身站在石阶前,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角地上聚集的人群爆发出欢悦的呼喝声,当先的几个中年汉子大步上前,同风绍晏一抱拳,报了名号,便跨上长阶。风绍晏一一回礼,在他身后另一名青衫弟子飞速记下了来客的名姓。腹地上一时车水马龙,载着一批又一批的江湖来客。 虽说卯时开了松客门,祭剑大典要到午时才开始。早了半天抵达的客人被一路引到了剑祠祭台外的空地上。 天门派的剑祠并不是用砖瓦或是木头盖起来的房子,而是位于山峰陡壁上的巨大山洞,山洞沿着山体深深蔓延,在内部形成了迂回环绕的甬道。这里原本是雪水冲刷出的地下水道,经千百年的演化,水道枯竭,留下了宽阔的空间。因洞里的迂回甬道阻隔了外界的热力,常年保持着严冬般的寒冷。 天门道人开山建派之时,在洞中发现了一块巨型寒玉。相传这块寒玉是女娲补天时遗落人间的神石,经天地灵气哺育万年,与地脉相接,成了一块镇山灵髓。而绵延万里的舒伦山脉便是一条地龙,因了镇山石的力量被禁锢于此。 当年参与修造剑祠的老工匠曾亲眼见过这块寒玉,刚入洞中,随身的铁镐便被一股巨力卷走,其后,但凡铁铸的器具皆被石壁牢牢吸附,因此对灵石一说愈发深信不疑。 剑祠建成后,老工匠想沾些灵气回去,同当时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工人在灵石前叩拜良久,最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洞壁上拔下一柄锉刀来。哪知这柄锉刀自出了山洞后,便也开始吸附其他的铁器。老工匠自认得了宝贝,而寒玉灵石能向其他器物附灵的说法就此流传开来,其所在的洞室也被当做了地龙的脑髓所在,被天门道人用来存放他毕生的珍藏——十大名剑。 陡壁下方的空地却是个斗形地势,下陷的正中央处便是祭坛,祭坛朝东高起丈余,四侧皆有石阶可供上下。因祭礼尚未开始,因此四周都挂着高高的黑幕布。坛前的斜坡上设了观礼的席位,沿着地势层层向上错开,却是给四门八派之人留下的。其余的散客则被安排在了更外围的高地上,居高临下,也不影响视野。先到的散客立刻占了最靠前的位置席地而坐,后来的也只好在后面坐。 巳时过半,斜坡上也渐渐有了人,各派都有各自的席位,远远看去便知是哪门哪派的人士入了席。 午时将近,祭台下的巨型滴漏快要见底。日光从头顶射下,晒久了仍有些暑气,斜坡上的遮阳棚被拉了开来。 荀枚顶着斗笠摸着八字胡,坐在用竹席隔开大间里,一双吊梢眼扫视着各门各派的人,旁边还空着三个位子,是安排给李随豫等人的。作为四大门之一的四象门,隔间紧挨着三清门、太阿门和澜沧霍门,因五年前那次祭剑大会,四象门并无门人列席,在荀枚打量众人的同时,不少别派弟子也好奇地打量起他来。 三清门掌门扶摇真人在弟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隔间里穿了青黑道袍的弟子纷纷出来恭迎。那扶摇真人拈了胡须,向隔壁凉棚下太阿门的掌门点头致礼,方要入座,眼角瞥到了荀枚坐在空空落落的另一边隔间里。四象门早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扶摇真人也不认得荀枚,一时有些闹不清隔壁坐的是谁。不过既然是江湖同道,结识一下也是应该的。他倒也不端掌门的架子,走了两步在凉棚下的竹帘下站定,微微拱手,问道:“不知朋友如何称呼?” 荀枚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打听,将斗笠的前沿顶起一角,露出双含笑的眼来,拿出了一副荀二掌事的商人嘴脸,客客气气地回礼道:“四象门荀枚,幸会。” 扶摇真人微微一愣,转眼就见到了他扶斗笠的手上,戴着枚黄铜戒指,心下愈发诧异。“贫道三清门扶摇,幸会。” 下方传来一声悠扬钟鸣,整个会场静了下来。扶摇真人拈了拈胡须,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荀枚透过竹帘向外望去,四周皆已座无虚席,独独自己的隔间里还空着三个席位。 钟鸣一连响了九次,看台上再无人走动。待余响散去,祭台下的巨型水漏重新换了水,鼓声骤起,祭台四周的黑色幕布瞬间落下,一人穿了宽大的白袍,站在了高台之上,正是孟庭鹤。鼓声停下,孟庭鹤朗声道:“熙元十九年九月初一,天门山欲行祭剑大典,当今武林群雄毕至。剑灵在上,请诸位解剑,正衣冠。” 话音刚落,看台上想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观礼的众人依言解下佩剑,横置席前。后方散客中衣冠破旧的游侠,也象征性地摸了摸发髻,拉了拉前襟。 待众人停了动作,孟庭鹤继续道:“天门祭剑大典开始,有请祖师天门道人之牌位列上席。” 祭台石阶下,一身白色宽袍的风自在恭敬地托着一块黑木牌位,缓缓登上祭台,身后左右跟着四名白衣弟子,手中分别托着一把玉石戒尺、一面石镜、一卷竹简和一柄玉剑,正是天门四诫。牌位被置于祭台后方,面朝东,四诫分列于前。 “进香叩谢。” 此时,俞秋山同戚松白分别从祭台两侧的石阶走上,身后跟着两列弟子,手握细香。上了祭台后,一干人等立于风自在身后。俞秋山出列向风自在递了香,风自在双手接过后,将香的一端伸进燃着明火的鼎炉中,片刻后拿出,挥手灭了明火,上前立于牌位前。 “礼——” 风自在将细香置于头顶,躬身俯下。后面的两位长老同一干弟子也一同躬身行礼。 “再礼——” 众人直起身来,再次俯下。 “三礼——” “礼毕——” 其后,台上众人将手中细香依次插入香炉中,从祭台两侧退下。等祭台再次空出时,孟庭鹤道:“请剑灵!” 此话一出,看台上的众人起了些骚动。虽说天门道人于武林有功,但事隔几十年,真切受过恩惠的人所剩廖廖。方才的一通叩拜,说白了不过是天门派自己的事情,敬的是他们自己的祖师,同江湖众人却无甚关联。众人之所以能千里迢迢赶来天门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要一睹十大名剑的风采。尽管十大名剑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有半数散落在外,现存于天门山剑祠的五把名剑,依旧足以引得江湖中人纷至沓来。 骚动中,忽一人喊道:“看!剑灵出来了!” 众人立刻抬头去看,陡壁上的石洞口,突然有白绸抛出,一路垂下到了祭台所在的凹地。下一刻,从洞中跃出数名白衣弟子,足点白绸,一路飞下。其中有五名弟子怀中抱剑,一时寒意顿起,五人足下点过的白绸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那五人顺着白绸,跃身上了祭台,在牌位前分列。台下诸人静了下来,凉棚下的竹帘早被高高打起,各派弟子探长了脖子看着五人手中的剑。 “请湛卢——” 正中那人上前两步,面朝东,将剑高举过头,躬身一礼,又转身向了西侧,朝着牌位一礼,接着是南北两向。四礼过后,他回到了朝东的方向,忽伸手拔剑出鞘,一时寒光闪起,横扫祭台,众人立刻伸手挡了眼睛。光芒一过,剑鸣大作,铮铮如龙吟。众人置于席前的刀剑立时抖动起来,发出嗡嗡声响,似是回应一般。 人群中有人大赞一声:“湛卢不愧是天门道人生前的佩剑,果然气势非凡,真乃神剑!”立刻便有人附和起来。 等剑鸣渐止,那人握剑于胸前,剑尖向下,回到了之前站的位置。 孟庭鹤又道:“请燕支——” 台下荀枚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人手中的燕支,不知不觉间已牙根咬得死紧。那人拔剑的当口,剑光大量,因反射了午时高阳的光华,显得尤为刺眼。荀枚并不抬手去挡,只死死盯着那把燕支。 忽一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他立刻警醒,头也不回地伸手去抓,暗含着一记凌厉的擒拿手。一爪抓出,没抓到肩上的那只手,反而手腕被人用折扇轻轻一敲,手上的筋骨瞬间酸麻,擒拿手也失了威力,顿在半空。荀枚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站着两人,一白一黑,正是千寻同李随豫。 千寻笑道:“失了魂了,荀二?我都断了一条手臂了,你还要给我来个好事成双么?” 第54章 剑灵 李随豫扶着千寻坐下,斜眼看了一眼犹在发愣了荀二。荀二瞬间回了神,只觉遍体生凉。他嘿嘿一笑,从李随豫手中拿回了自己的折扇,说道:“苏姑娘醒了,也来看热闹啊?” 千寻面上少了些血色,脸颊也显得消瘦,一看便是该在房中静养的模样,独独一双眼睛十分有神,一笑起来让人觉得温和惬意,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她摆了摆唯一能动的那只左手,笑道:“还以为有特等席坐,有天门的美人看,没想到个个都长得和萧宁渊一个路数,还不如留在山下看邈邈呢。” 千寻的一番话说得不走心,也没正经,荀二听了在脑中绕了两绕,看了看已经坐下的李随豫,十分识趣地没接话。 入座后,李随豫只淡淡扫了眼祭台,便隔了竹帘看着各处的凉棚,时不时地用眼角看着千寻,她似是看着祭台上的人,双目却有些失焦,全没了方才同荀二说笑时的神采。 今日一早,千寻是从噩梦中醒来的,那个反反复复在她旧伤复发时出现的梦,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模糊的人影和苍白的鬼脸也仿佛近在眼前。她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冷汗,里衣被湿透了,凉凉地捂在被子里,她却全无所觉地呆呆看着床顶的帐子,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李随豫端着药碗敲门进房时,就见到了离了魂一般的千寻。她虽然睁着眼,但双眼黑洞洞的全无生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床顶,像极了那些死不瞑目的人。李随豫一惊,立刻走到床前去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叫了声“阿寻”。 千寻的眼立刻就动了起来,看向了床边的李随豫,渐渐聚焦后,便浮上了淡淡的笑意。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躺得久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李随豫立刻倒了碗温水,用勺子喂了她两口。就那么一会儿,千寻已经恢复了寻常的神色,灵巧地眨了眨眼,装出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半真半假地向李随豫埋怨道:“饿,实在是太饿了。” 李随豫到门口吩咐周枫去厨房取粥,心中却仍想着千寻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胸口像是堵着什么。等喝了粥又喝了药,千寻只简单问了她受伤昏迷后的情形。 李随豫想了想,说道:“我从你袖袋中找到了一张黑纸笺,拿去给沈庄主看了。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千寻却浑不在意地说道:“你办事我放心。倒是沈南风的笨蛋儿子出手太狠,他爹要是等不及让我治,坏了我师父的招牌,我非得弄死他。”说着,千寻眯了眯眼,浑身上下一点杀气也没有。 千寻左臂用纱布绑了夹板固定,吊在脖子上。挨了沈伯朗的排云掌后,按理说几天内都会内腑灼烧刺痛,她却已经乐呵呵地说起了玩笑话,撺掇李随豫给她找些吃的来,结果却只能老老实实地喝粥。 也不知道是她身上的沐风心法疗伤效果好,还是因为李随豫给她塞了不少灵丹妙药,才醒来一个上午,她就能下地走动了。到了午时她磨磨蹭蹭地出了客居的小院,说要去祭剑大会看看。李随豫追着给她添了件外袍,扶着她到了祭祀的看台,刚巧赶上了请剑灵。 此时,祭台上已经请了方头铜剑太康和夔龙纹长剑棠溪,最后一把“蛟分承影,雁落忘归”的承影也出了鞘。五人握剑环立,由剑柄注入内力,一时剑与剑共鸣,生出刺骨的剑气来。五人同时松手,五间悬立半空,剑气相接,剑鸣相和。 司仪孟庭鹤道:“拜剑灵——” 在场的所有天门派弟子立刻单膝下跪,向剑灵拱手成礼。四大门八大派的掌门及弟子也纷纷走出凉棚,拱手行礼。后方的一众散客更为热闹,既有单膝跪地的,也有五体投地的,也有少数无动于衷的。 剑灵拜完后,孟庭鹤从弟子手中接过一块锦布,诵读祭文。他嗓音清润,抑扬顿挫,咬词清晰,即使大多数武夫听不懂祭文的内容,多少也能从他和缓的节奏中体会到些庄严感。好在祭文也不常,最后念到“愿武运昌隆”,他便走到鼎炉前将锦布点燃,渐渐烧为灰烬。 五年前观摩过祭剑大典之人必然知道,祭文读完后,祭剑仪式便也接近了尾声,余下的时间便是由各门各派自行前往祭台进香。有不少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席。却见孟庭鹤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朗声说道:“请各位英雄稍安勿躁。尚有一把剑灵未曾出鞘,还请诸位归席静候。” 人群中骚动不减反增,众人果然坐了回去,却止不住好奇这第六把剑又是个什么说法?有人猜测是天门派寻回了失落在外的流星,有人猜测是辗转于京中贵族之手的玉柄,也有喜欢混迹酒馆茶楼的,听闻了韩云起陨落的消息,断言必然是龙渊剑归来。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祭台上又有了动作,孟庭鹤一挥双袖,底下渐渐静下。等议论之声完全停下,孟庭鹤这才说道:“请武威将军韩云起长子韩洵武持剑——” 一声钟鸣响起,悠悠扬扬,于山间回荡。祭台下靠前的一座凉棚下,竹帘被人打起,走出一个九尺来高、身披精钢盔甲之人。那人从祭台正前的石阶缓缓登上,手中还抱着一个松木长盒,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萧宁渊。两人在祭台上站定后,孟庭鹤又道:“请龙渊剑——” 韩洵武面朝众人打开松木盒,从中取出一把皮革包裹的剑来。萧宁渊从他手上接过松木盒,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韩洵武一手持刀鞘,一手握上剑柄,微微闭目,忽然臂上用力拔剑出鞘。 虽无之前湛卢出鞘时那般光芒万丈,龙渊剑的剑气却更为锋利,出鞘的瞬间在山壁上划出了一道凹痕来,顷刻间石屑崩溅,剑鸣久久不止。 后方的一些客人立时叫好,大赞龙渊剑气势恢宏、威武霸气。也有不少失望的,见龙渊剑其貌不扬,同湛卢、燕支等剑的风华相去甚远。但毕竟韩云起声名在外,众人不敢不敬,只在心中叹息,去过沙场的剑血腥沾染过多,杀孽太重,消磨了灵气。 凉棚中,李随豫眯了眯眼,盯着龙渊剑看了许久,嘴角微微有了笑意。台上的萧宁渊则扫视着看台上的众人。 等剑鸣完全停下,孟庭鹤道:“龙渊剑自三十八年前由祖师天门道人赠与武威将军,一直随军征战沙场,夺回故土,保我□□三代平安。月前,武威将军战死逐狼峡,为国捐躯,实乃我朝之痛。武威将军虽非我武林中人,其身先士卒,忠肝义胆,保家卫国的一片赤诚,却正是吾辈剑客毕生所求之侠义精神。其子韩洵武少将军现将剑归还我天门剑祠,以告慰祖师天门道人,以全武威将军之遗愿。” 孟庭鹤话音朗朗,台下一片静寂肃穆。不知何人忽高声喊道:“武威将军韩云起!剑客大侠韩云起!武威将军韩云起!剑客大侠韩云起!”众人纷纷迎合起来,呐喊之声此起彼伏。初初还有些错乱交杂,片刻之后就便得齐整起来,如惊涛一般拍上天门山的山巅,于山谷中久久回荡。四大门八大派中,不少掌门离席走到了凉棚外,抬眼看着韩洵武同他手中的龙渊剑,齐齐拱手行了一个大礼。连四象门凉棚里的三人也走了出来,混在人群中。 片刻后,孟庭鹤再次抬袖,呐喊之声渐渐弱下。 “归剑祠——” 一声令下,之前的五名持剑弟子上前取剑,韩洵武亦将龙渊剑归鞘后递给萧宁渊,两人瞬间交换了眼神。 忽身后一名弟子惊呼一声,白影衣衫坠下祭台,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立刻就不动了。 萧宁渊闻声回头,孟庭鹤也立刻走了过来,挥手让台下弟子前去查看。 众目睽睽之下,祭台上的第五把名剑承影脱开了其余四剑的剑气共鸣,剑气中红光大作,发出刺耳的剑鸣,一股鲜红的血自剑柄流上剑刃,分作两股,缠缠绕绕,汇聚于剑尖,缓缓低落在祭台上。 台下风自在同俞秋山、戚松白等人面色大变,踏着轻功掠上高台。风自在飞身而起,一把握住仍在剑鸣不止的承影,却发现承影的剑灵失控起来,剑气大涨,飞速震动。风自在虎口一痛,挥剑朝山壁劈下,剑气倾吐,撞上山壁,一时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竟有地动山摇之势。承影还待发作,风自在却已从剑柄注入浑厚内力,飞身上了山巅,忽下身一沉,于山石间站定,举起承影向山石猛然扎下。剑芒四射,刺得众人眼睛生疼,却无人愿在此时闭眼。 短短片刻间,风自在的内力似压制住了暴走的剑气,承影渐渐安静下来,没了动静。风自在从山石间拔出承影,掠下山壁,飘至祭台上,将剑交给了萧宁渊。天光下亮如明镜又似隐于无形的承影,肉眼难辨的剑刃上,连血水流过的红痕都未留下。一派寂寂中,有人当先呼道:“承影泣血!是承影泣血!风满楼回来索命了,二十年前的风满楼回来索命了!” 风自在一挥手,台上持剑的五人一字排开,飞身而起,踏着白绸一路上到峭壁的山洞中。 孟庭鹤得了风自在的指示,运起内力,朗声说道:“天门祭剑大典礼毕,今日不再进香。明日斗剑会仍于此处进行,请诸位辰时前入席。” 第55章 风满楼 祭剑大典在结束时突生变故,风自在却没有想要解释的迹象。看台上哄然一片,众人大喊着“承影泣血”,迟迟不肯散去。 坠落祭台的弟子被抬了出去,其余弟子放下了黑色巨型幕布,遮住了整个祭台,以及仍在台上一脸凝重的风自在和三大长老。下方站了一圈青衣弟子,止住了想要靠近的江湖人士。 千寻懒懒地伸了伸腰,望着看台上堵了个水泄不通的过道,一手托腮靠在小几上,问道:“承影泣血,有什么说法吗?” 李随豫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风满楼?” 千寻觉着里面有故事,看向李随豫,摇了摇头。 “要说风满楼,这故事恐怕有些长。”李随豫笑道。 “你挑有趣的说吧,反正现在也出不去。”千寻指了指竹帘外的人群。 “嗯,先说风满楼是谁吧。他姓风,天门派的掌门也姓风,天下风姓可不多。” 千寻接道:“是风自在的亲戚?” “是儿子。”李随豫道。“不过这个儿子却一点也不像风自在,无论是性格还是武学天赋,都和他父亲截然不同。” “他天赋不好?”千寻问道。 “不是不好,而是太好。风自在年轻时就是武林上有名的武痴,对剑法十分痴迷,一旦钻研起武学来,便是废寝忘食。风满楼却不同。自他母亲死后,他被他父亲带上天门山,拜了风自在的师兄唐晚舟为师。” “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教,却要舍近求远托给师兄?” 李随豫微微摇头,道:“想来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吧。他这样废寝忘食,也难说有没有心思教导儿子。何况天门派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你之前见到的那位叫琳琅的姑娘,其实是天门派长老俞秋山的女儿,现在拜在风自在门下。这些长老都有自己的徒弟,嫡系子孙混在里面,教导过严或是过松都不好,还不如托付给信任的师兄弟。” “那风满楼怎么不同了?”千寻催促道。 “风满楼是真正的武学奇才。他九岁上山,十六岁就破了天门剑阵出师。之后他没有留在山上继续习武,而是下山闯荡江湖,做了一段时间的游侠。风自在终其一生,都留在了天门山参悟天门道人留下的碧霄剑法。风满楼却只练到了第七重就停下了,倒是云影身法,一直练到了第九重。在他游历江湖的几年中,他自创了一套名为千叶飞花的剑法,其威力在碧霄剑法七重之上,而且同他本人一样不拘常理、潇洒不羁,每使一遍都不太一样。” “你知道的还真多,连他剑法使得不一样都知道。”千寻立刻啧啧称奇,说的却是李随豫。 李随豫无奈一笑,答道:“这些都是江湖传闻,风满楼在二十多年前少年成名,着千叶飞花就是他的成名技。想要打听这些并不难。” 千寻心里想的却是,你一个卖药的去打听这些做什么,趣味也是够特别的,口中却道:“后来呢?” “后来他就遇到了一段江湖少年一直梦寐以求的奇遇,他遇到了他的祖师天门道人。” “本来就是他的祖师,在天门山见不到么?一定要在山下巧遇了,才算是奇遇?” 李随豫答疑道:“天门道人早就不在天门山了,他一过古稀之年就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的弟子洛沉之,跟着也云游四海去了。风满楼能遇上天门道人,确实算是一段奇遇,他的千叶飞花剑也很得天门道人的赏识,最终赠了他一把承影剑,说是此剑同风满楼的剑法最为般配。” 此时,隔壁三清门的人也有了动静,像是准备退场,不料那位扶摇真人又走了过来,隔着竹帘看向荀二,又注意到了里面的李随豫和千寻。李随豫穿的是件鸦青色的暗纹锦服,若不细看,一般人只会当是寻常的布料,可他到底是富家出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有些风华自成的意味。果然,扶摇真人直接向他拱了拱手,又不清楚他的底细,遂看着荀枚问道:“不知这位是?” 扶摇真人以为李随豫会是四象门有些地位的人,可毕竟四象门销声匿迹多年,令人费解的事情太多,他此次前来便是想着打听些情况,也算是关怀武林同道,却听李随豫客客气气地答道:“晚辈李随豫,是荀枚的友人,此次承蒙荀二哥带我上山,才有幸一观天门祭剑大典的盛况。”见扶摇真人又打量着千寻,李随豫接着道:“这位也是晚辈的友人,与晚辈一同来看祭剑大典的。” 扶摇真人听了,心里对荀枚有些想法。这人打着四象门的名号单独前来,却带着两个不相干的人。他面上却还是和和气气的,说道:“自曲门主过世后,三清门同四象门失了往来。贫道心中一直记挂四象门的老友,却不知荀先生可否告知一二?” 李随豫方才同千寻说了一半,又见扶摇真人有心攀谈,他使了个眼色给荀枚,荀枚即刻会意,起身走出竹帘,同扶摇真人说道:“真人客气,四象门确实今时不同往日,门人四散,却不知你说的老友是哪位?前面的路好像通了,来,我们边走边说。” 荀枚将人带走了,凉棚里就剩下了李随豫同千寻。果然,千寻立即开口说道:“刚刚说到承影剑了。” “对,承影剑,这就是风满楼之后几年的佩剑了。就像见到龙渊剑就会想起韩云起,见到承影剑,稍有些年岁的江湖人士,自然就会想到风满楼。” 千寻点头,又问道:“泣血又怎么说?听他们的说法,好像风满楼已经死了二十年,难不成他的死还有冤情?” 李随豫想了想,接道:“冤不冤暂且不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诡道之祸和天门山之战吗?” “记得。”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楚衔川的人?” 千寻哈哈一笑,道:“你说了这么多人,终于有一个我听说过的了。青河大侠楚衔川,略知一二。” 李随豫原本只是随口疑问,没想到千寻真的知道,但又想到千寻能脱口说出鬼蜮修罗掌的名字,知道楚衔川也在情理之中。他心念几转,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楚衔川同风满楼是好友?” 这下轮到千寻寻思了,她重新回忆着桑丘喝醉跟她说过的那段故事,片刻后,她突然忆起了一个叫“小风”的人。桑丘几乎是嚎啕大哭地喊着楚衔川和小风,难道就是这个风满楼?千寻点了点头,说道:“好像有点印象。” 李随豫也没问她为何明明不知道风满楼是谁,却又好像知道风满楼同楚衔川是朋友,他继续说道:“楚衔川是诡道之祸中的一人,因修炼的鬼蜮修罗掌,又将天门派唐晚舟打成重伤,因此被武林盟羁押,带上了天门山。风满楼则向武林盟请求了一个时限,让他查清事情的真相,还楚衔川清白,给众人一个交代。他甚至提出了一个众人都不能接受的论断,他认为诸如鬼蜮修罗掌之类的诡道武功,并不会让修炼者走火入魔大开杀戒。” “少年很有魄力嘛。”千寻赞道。 “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李随豫淡淡一笑。“风满楼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鬼蜮修罗掌的掌法,花了极短的时间练成后,屠杀了伏虎堂满门。当他赶到天门山参加武林大会时,江湖上早已有传言说他走火入魔,杀人如麻,成了一个大魔头。” 千寻面上露出了些惊讶之色,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有些出神,李随豫接着道:“之后的事情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天门山之战。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结局很清楚。风满楼和楚衔川都死在了大战中,承影剑被他的父亲风自在找到,送回了剑阁。”他微微一顿,又道:“也有传闻说,风自在当初是大义灭亲,亲手杀了风满楼。” 千寻在听到大义灭亲时,眼中闪过了一道异样情绪,转瞬即逝。她沉默了片刻,说道:“世事难料,千变万化。”她转头看了看幕布低垂的祭台,“我倒觉得风满楼或许真有冤屈,他若真要回来作祟……”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话还没完,就不再说了。 李随豫看着她,也不催促,只在她回过神时,说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回去吧。” 两人走出了会场,正要往客居别院走,没想到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们,回头看时,就见沈伯朗扶着沈南风也正好从会场出来,后面跟着几名弟子。千寻自然知道来的人是谁,一人是用黑玉令下委托的主顾,一人是将她打成重伤的主顾的笨蛋儿子,想到自己身上仍旧是哪里都痛,千寻连最寻常的笑也做不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走过来。 李随豫还是保持了基本礼仪,向沈南风微微拱手,叫了声“沈庄主”,倒也没去招呼沈伯朗。 沈南风一早就见到了千寻挂在胸前的手臂,歉然地说道:“苏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主顾开口,千寻不好拿乔,点点头,跟着沈南风走开了十步,留下李随豫同沈伯朗相顾无言。 两人站定后,沈南风轻咳一声,说道:“苏姑娘,前日是小儿鲁莽,伤了你。不知现在伤势如何了?要不要紧?” 他这一番问话说得亲切慈和,千寻忙换了温和的笑容,说道:“没事,养养就好了。不知前辈的黑玉令有没有带在身上?师门的规矩,要先见到黑玉令。” 沈南风点头,从袖中拿出块墨玉来,上面刻着一尾栩栩如生的鱼。千寻接过后仔细看了看,放进袖中,笑道:“没错,是黑玉令。前辈想要几时看诊?” 沈南风听了,眼中的笑意愈发柔和,同他正气脸却有些不太搭调。他向着千寻看了会儿,不答反问道:“没想到白谡还是收了徒弟,他以前还说教徒弟太麻烦。” 千寻嘿嘿一笑,用左手摸了摸鼻子。听沈南风口气倒不像是在揭白谡的短,更像是在叙旧,整个眼神像是沉浸在了不知何年的回忆中。 “李公子说你姓苏,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沈南风问道。 “苏千寻。” “千寻?听上去像是千里寻来的宝贝,你爹娘都还健在吧?”沈南风的嗓音低沉,面容和蔼。 千寻微微一哂,答道:“晚辈没有父母,姓名全是师父起的。” “啊,是我失言了。”沈南风忙向千寻赔礼,随后喃喃道:“难怪你会姓苏。”出神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师父近来可好?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见到他了,可他也不愿来见我。” 千寻心道,果然有故事!她答道:“师父向来贪吃好玩,半年前是还不错的,现下如何我却不知。” “怎么会不知?”沈南风问。 “师父半年前出去玩了,还未归来,晚辈也见不到。”千寻边答,边看着沈南风的神情。 沈南风笑了起来,“他果然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说着,他又看了看千寻身前挂着的右臂,说道:“看诊的事情不急,你先养伤吧,昨天去看你的时候,你还没醒来。”见千寻要开口,他又道,“你不必担心我病情生出什么变故,昨天季昀带来的那个大夫给我开了些药,似还有些用处。当初确实是怕恶化太快,才会厚着老脸飞鸽传书给涵渊谷。”说到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 千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过两日再去看前辈。” 拜别沈南风,千寻同李随豫向客居别院走去。因路上有些地方风景不错,千寻便让李随豫陪着过去看看,累了就随地坐下休息,直到李随豫以千寻不得不回去喝药的原由,再不让她向山里跑,她这才乖乖地跟着回去。 从松风居后的杉树林穿过,两人慢慢回到了大路上,越过一座小石桥,桥边亭下坐着一人,穿着群青色的长袍,正低头给手上的古琴调弦。千寻眼角划过此人手上的古琴,脚上和眼睛都未作停留,沿着石板路从亭子前走过。 那人忽停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古井无波的眼睛跟着千寻的背影,开口说道:“苏先生,别来无恙。” 第56章 故人 “苏先生,别来无恙。”那人的声音同他的眼睛一般,平平淡淡,全无波澜。 千寻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真巧,又遇到了。” 那人从亭中站起身来,露出了方才手臂挡着的一套茶具。他微微一笑,道:“遇到故人,怎么能不来喝杯茶?”说着,他又看向千寻身旁的李随豫,眼神微微一顿,说道,“苏先生的朋友,也请赏脸进来喝一杯吧。” 李随豫将人打量了一番,转头去看千寻的意思,毕竟对方请的是她。千寻冲他一笑,带头走进了亭子,就近找了石凳坐下。李随豫也跟了进去,在她身旁坐下。 那人伸手将石桌上的古琴放至一旁,倒去残茶,重新煮上清水。他向千寻笑道:“上次苏先生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送一送。听梅姨说,那些礼物先生似乎不太喜欢,倒是宋某做得俗气了。” 千寻哈哈一笑,也不不答,心想,我可是丢了古琴只拿了银票,公子你真的不是在笑我俗气吗? 宋公子手上熟练地摆弄着茶具,看向李随豫,说道:“在下宋南陵,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李随豫淡笑道:“在下姓李,字随豫。” 听了李随豫的名字,宋公子的视线再次向他面上扫过,转瞬间回到了手中的茶具上。 这样小的动作却未逃过李随豫的眼睛,他问道:“宋公子知道李某?” 宋南陵道:“同我一位已故的朋友名字有些相像,方才失礼了。”他又转向千寻,道:“苏先生真叫人寒心,方才明明已经看到宋某了,怎么却形同陌路?”他说着这话,声调里却没多大起伏,听不出是在埋怨,倒像是在陈述。 “方才一时没认出来,宋公子莫怪。”千寻眨眼笑道,“不过就算是认出来了,也要等公子叫我了,我才能过来打招呼不是?” 宋南陵抬头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低声道:“原来如此。” 李随豫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只看着亭外的杉树林。 “苏先生的手怎么了?”宋南陵看着千寻吊在身前的手臂,问道。 “失足从高处摔的,不碍事。”千寻答得简略,并不打算细讲。 宋南陵不再多问,转了话题说道:“分别一月有余,没想到能在此处巧遇苏先生。烹茶观景,倒让我想起在沉香榭时,也是这般情境。”宋南陵见茶水已沸,用木勺舀出了澄清的茶汤来,倒入红泥杯中,推到千寻面前,又给李随豫盛出一杯。 “被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相像。”千寻端起红泥杯轻轻抿了一口。 宋南陵也给自己倒上舀上一杯,李随豫却忽然问道:“看宋公子的打扮,像是读书人,此时在天门山,也是来看祭剑大会的?” “也不全是。天门山上有位长辈,算起来我该叫一声舅父,有许多年没见了,就来看看他。碰巧遇上了祭剑大会,便留下开开眼,长长见识。”宋南陵答道,又问,“方才苏先生同李兄也在吧?竟没有遇上。” 千寻道:“在,人多嘛。” 宋南陵见她茶杯见底,伸手给她添茶。“梅姨请你有空多去坐坐。半月前,坞上新请了京城春风得意楼的厨子,惯会做珍珠鱼和芙蓉莲藕粥,她想请你帮忙品鉴品鉴。” “梅姨客气了。”千寻一笑,第二杯茶却没有再喝。她左手摸索着杯沿,有些出神。 李随豫向宋南陵道:“今日多谢宋公子的款待。阿寻身上有伤,每日都需按时喝药,再不回去,恐怕要错过时间了。”说着,他扶了一把千寻的左臂,起身向宋南陵拱手告辞。千寻立刻换了张苦脸,向宋南陵无奈一笑。 宋南陵将他们送出了亭子,见两人沿着石板路走远了,这才回到亭中,将炉中的茶水倒了,向着不知何处冷冷说道:“去告诉寒鸦,他要杀的人还活着,不管他手脚干不干净,在天门山上都不可动手。” 另一边,苏、李二人回到院中,周枫已经端着煎好的药过来。李随豫看着千寻喝药,一边问道:“那位宋公子是你朋友?” 千寻喝了一口药,兴许是觉得苦,皱了皱眉,答道:“碰巧认识罢了。” “听他的意思,似乎觉得同你交情不错。”李随豫又问。 千寻吹了吹碗里的药,一仰脖子,咕咕咕全喝了下去,放下碗去找水喝。李随豫立刻将水杯递了过去,还给了她一袋蜜饯。 “交情好与不好,不靠说。他对我有所求,自然要说些好听的话。唉,这药太苦,我重新写个药方给你吧。”千寻拈了颗梅子入口,起身向书桌走去。 李随豫也跟了过去,以为千寻会找他代笔,不料她左手铺了纸,压上镇纸,拿起了一支小楷要去舔墨,才发现砚台已经干了。他倒了些清水在砚台里,替她磨墨,笑道:“大夫嫌药苦的,你是第一个。” 千寻一哂,搁下笔将书桌旁的窗户推开一些,立时有带着草木香气的风吹了进来。 “随豫。”千寻忽叫了他一声,却没了下文。李随豫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等着她说下去。千寻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燕子坞那地方不简单,若无事,你还是少去。”说完,她开始低着头专注写药方,房间里一时寂静,鬃毛小笔刷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日暮西斜,橘红的光亮透过纱窗漫延到墙壁上,若非这轻轻响动的沙沙声,李随豫一定会觉得时间忽然凝固在了薄薄的轻纱里。千寻是站着写字,双目半垂,睫毛似两把小巧的刷子般微微卷起,从侧面看去,恰恰像是染了橘色的光晕。 他想起了在燕子坞上同千寻初次相遇的情形,那时候星河烂漫,月色淡淡,映着她的白衣。也许那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她了吧?是的,又怎么能不注意呢?星夜下掠水而过,比白鹭还要轻盈,淡笑间,双眼比星子还亮。可她却不知道,她不知道他们的初遇并不在曼陀园中,她不知道伽蓝偈是他特意留下的,她不知道他在引导她发现燕子坞潜藏的杀机。可他却知道她的事情。不是在燕子坞的时候,而是在安城镇再次相遇后。他知道她从涵渊谷来,也知道她为了什么而奔波,更知道关于黑玉令的一些事。 关于燕子坞,阿寻不会比他知道得更多,他却乐于见到她认认真真向他示警的样子。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嘴咧得很开,说道:“嗯,听你的,不去了。” 此时天门派的众人却陷入了新的窘境。祭剑大典上陡生变故,不仅龙渊剑之事尚未引出贼人,还莫名死了弟子,传出了承影泣血这样不祥的话。武林中人向来敬奉武神和剑灵,众目睽睽下生出凶兆,即使是不信邪祟的萧宁渊也觉出些诡异来。 自祭台回来后,风自在去了云梦崖,在七星洞天门道人和他师父洛沉之的坟前跪了很久。三位长老在洞外等了两个时辰,派去查探的弟子来过几批,也没把掌门等出来。 萧宁渊站在洞外,心中惦记着剑祠外的部署,又十分担心眼前的风自在。风自在一生爱武成痴,似乎除了钻研剑法,就没有其他能让他上心的事。让一个武痴担负起一派掌门的职责,也不知是洛沉之在临终前想到了什么,明明还有更合适的人,却要生生给爱徒戴上一个枷锁。 当然,风自在最终还是担负起了掌门的职责,在俞秋山的辅佐下。萧宁渊还小的时候,俞秋山就开始帮着风自在处理门派中的琐事了,大大小小,事无巨细,一直到萧宁渊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弟子,接过了许多掌门事务。 与此同时,风满楼的名字却成了天门派的大忌。关于二十年前的天门山之战,因为有太多的人被卷入,因为有太多人死去,而能够讲述的故事只有一个,那就是整个武林以血的代价,清除了所有的诡道妖人,换来了至今为止二十年的太平。但萧宁渊却知道,死于诡道身份的风满楼不仅是风自在唯一的儿子,更是他一生抹不去的耻辱。 俞秋山看了看天色,向萧宁渊道:“该做的事情别耽误了,掌门师兄这里有我。”他又转向戚松白和孟庭鹤,“你们也都去做自己的事吧,今晚警醒些。孟师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主持斗剑会的。” 孟庭鹤道:“都安排好了,师兄放心。就不知发生了承影剑之事,还有多少人会来。” “鬼魂索命这般子虚乌有的事也敢胡说,我看根本是活人捣鬼!”戚松白冷哼一声。 俞秋山点点头,背着手面向七星洞,不再言语。 孟庭鹤道了句“师兄你也莫太操劳”,便同戚松白离开了云梦崖。萧宁渊绕着云梦崖转了一圈,向守卫弟子吩咐了几句,便赶去剑祠。 韩洵武自知晓龙渊剑被盗后,虽不曾怪罪,但到底不悦。萧宁渊白日同他在祭台上,不过是做了一场戏。他们找了把相像的剑冒充龙渊剑,韩洵武当众拔剑,再由萧宁渊将内力自背后输入,灌注剑身,形成冲天的剑气。这样的把戏自然入不了行家的眼,好在江湖上鲜少有人见过真正的龙渊剑,何况天门道人的十大名剑各不相同,无从比对,加之萧宁渊在剑祠洞内刮了些寒玉的碎屑来,涂抹在剑身上,在灌注内力的瞬间,剑气激增,一时倒也能以假乱真地让人以为是剑灵的威力。 这些事情他做得隐秘,除了韩洵武外,只有风自在同三位长老知晓,就算是同样出了这个主意的沈季昀,恐怕也不清楚个中机要。现在,一把有了“剑灵”的“龙渊剑”出现在众人的面前,那么盗剑人是不是也该发现自己偷了“假剑”呢? 夜如一张黑幕笼罩大地,新月冷清,星子疏淡。过了亥时,山间楼阁中的烛火一一熄灭,秋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反衬出夜的寂静来。 萧宁渊在山壁内的一座暗楼中歇息了一个时辰,从暗道进入剑祠进行例行的查看。不同于云梦崖,剑祠所在的山体纵深绵延,林木稀疏,但地形多变。虽说洞口开在陡壁上,周遭开阔,一目了然,但洞口离地有百丈高,夜里从底下向上看去,除了洞口两点烛光,其余皆是漆黑一片。守备弟子除了在洞中看护外,其余也只能分散在山壁上下的地方。 一直等到了子时将近,剑祠外仍无动静。从剑祠向下看去,除了几处山道上还亮着路灯,临风殿同另一边的客居别院都已融在夜色中。 忽然,南边的客居别院里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团,越变越大,那火团在黑暗中移动起来,时快时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绕着圈,火焰中透着幽幽的浅绿色。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下一刻,火团四周亮起了灯光,渐渐照亮了客居别院里的窗户。灯光以火团为中心,逐渐向外蔓延。有人从楼阁中匆匆跑了出来,赶到了火团所在的院落,那院落也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灯火通明。远一些的楼阁里,仍有人在不断地涌来,他们手里提着灯笼,光点在山路上移动。 人声从下方传来,不出多久,最初的火团渐渐熄灭,像是有人朝上面泼了水,人群围在那院中久久没有散去。萧宁渊在洞口蹙眉看着下方的动静,他从暗楼下了山壁,立刻遇到了迎面而来的计雁声。 计雁声面色有些慌乱,见了他立刻道:“大师兄,客居别院的霞光阁出事了!” 萧宁渊忙道:“我在上面看到了,烧了什么?” 计雁声微微一顿,声音有些不稳地答道:“烧了人。” 第57章 起火 萧宁渊赶至霞光阁时,四周灯火通明,各派弟子将霞光阁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气味,隔得老远就能闻到。 风绍晏已经到了,他被俞秋山分配了照看来客食宿的活,做事倒也尽心,出事不久就赶了过来,正在同怀远阁的几位弟子将无关人等请出院外。方才闻声赶来的人不少,加上霞光阁内燕山派、桐山派的弟子,院中的草地已经被踩得七零八落,被火团殃及的草木表面也是焦黑一片,人一多,就被踩开了。地上倒着两个提水的木桶,进门不远处的两个大水缸里,都只剩下了半缸水。 萧宁渊进去的时候,院子已经空了出来,住在此间的两派弟子都被遣回了各自的厢房。 风绍晏一回头见到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师兄”,将他带到了后院草丛中,两位掌门正站在草丛中,提着灯笼低头看着什么,面色沉郁。风绍晏也提着灯笼,拨开齐膝高的狼星草,照亮了一具黑得似炭的尸体,浓重的焦臭立时扑面而来。 萧宁渊同两位掌门见礼,蹲身去看。尸体的上半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从下半身来看,依稀是桐山派的弟子服。尸体全身湿透,背朝上趴在地上,压倒了一大片狼星草,被烧得只剩下了草梗。这一类草极好养活,本就无甚汁液,也有缺柴禾的时候,打一捆狼星草将就着烧的。尸体身下的灰烬湿漉漉的,沾着些腥臭的血水和黄黑的浓水。 萧宁渊让计雁声找了连根粗木棍来,伸向尸体的腹部,却被肖重吟阻住。他面色不虞,问道:“贤侄,这是做什么?” 萧宁渊却反问道:“肖掌门,你可知他如何烧起来的?” 肖重吟微微一愣,并未答话,手上却仍挡着那木棍。风绍晏见状立刻走了过来,向萧宁渊道:“方才问了桐山派的弟子,说这位师兄是忽然自己烧起来的。谁都没点火,四处也无火源,蜡烛也是过了亥时就熄灭了的。” 萧宁渊又问:“那火是如何灭的?” 风绍晏答道:“桐山派和燕山派的诸位被惊动后,用了前院水缸里的水扑灭了火,但为时已晚,已然无救。” “既然水缸在前院,为何他人却在后院?” 风绍晏摇了摇头,只说尚未来得及细问。肖重吟却答道:“老夫听到响动便到窗口查看,他本是在前院的,却烧着火向后院跑了。” 萧宁渊向他道:“这火烧得古怪,恐怕还要从尸首上找一找线索。他前面似乎比后面烧得更严重些,晚辈想将尸体翻过来查看。肖掌门丧徒,想必也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肖重吟点点头,收回手不再阻拦。萧宁渊用木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个面,站在一旁的计雁声立刻捂住了嘴,跑到墙边吐了起来。肖重吟和燕山派掌门张旻宣也微微偏了脸。萧宁渊对着惨不忍睹的尸体粗粗查验一番,但胸腹几乎烧穿了,血水、浓水、残破的内脏,加上焦灰糊作一团,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反起了酸水,跟别提要一一翻看,寻找端倪。 不知为何,萧宁渊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不仅对残败血肉可以做到面不改色,而且还有着谜一般的观察力和推测力,即使是没有亲眼看见,也能追着所有的痕迹找到想要的东西。他转过头去找计雁声,发现他仍站在院墙边,没有靠过来的意思。他站起身走了过去,心里却还有些犹豫,等站定在计雁声身前时,他还是说道:“去疏影阁走一趟,把苏姑娘请来,就说……”他微微一顿,想着是不是应该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就说有具尸体想请她帮忙看一看。你须说出我的名字,否则她必定不肯来。” 计雁声听了,有些发愣,大约是觉得,大半夜找个姑娘来欣赏这副惨况,怎么说都有些过分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萧宁渊话说得古怪,难不成大师兄同苏姑娘交情匪浅,所以苏姑娘听了大师兄的名字,连肠穿肚烂的尸首都肯看?他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发现了了不起的秘密,当即嘿嘿一笑,缩了头同萧宁渊低声说道:“大师兄放心,我定将她找来!” 计雁声一走,萧宁渊又走回了尸首旁,嘱咐风绍晏莫让人靠近,又向肖重吟问道:“肖掌门,此事发生在我天门山别院中,无论如何,晚辈都要尽力查一查。却不知肖掌门有何打算?” 肖重吟从方才起便没怎么说话,除了萧宁渊要去动尸体时,才做了阻拦。此事他也想着什么,有些出神,竟没有听到萧宁渊的问话。 “肖掌门?”萧宁渊唤道。 肖重吟如梦方醒,抬头看他,眼中的神色带着三分怒意,两分疲倦。他答道:“老夫既然是一派掌门,自然要查明真相,让我弟子死得瞑目。若真是人为,那必要手刃贼人!” 萧宁渊问了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得到肖重吟的允诺,必要时寻些助力。既然肖重吟这样说,那便是没有拒绝萧宁渊介入调查,那就好办许多。事实上,事情发生在天门山,天门派想要介入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于是说道:“肖掌门可知这位过世的弟子是谁?” “庄建义,是我的入室弟子庄建义。”肖重吟答道。 “请问今晚同庄师兄同屋的是哪一位?”萧宁渊问道。 “阿义和他师弟住一间。”肖重吟看着萧宁渊,问道:“你想见阿远?” “是,晚辈想见一见这远师兄。” …… 庄建远坐在榻上,两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他无意识地搓着两根手指,有些出神。 “庄师兄,可否说一说方才的情形?建义师兄到底是如何烧起来的?”萧宁渊倒了杯热茶到他手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庄建远却还有些魂不守舍,神神叨叨地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说着:“烧了……烧了……是他烧的……他烧的……” 萧宁渊听了一会儿,却没听明白。他说了声“得罪”,上前打算拍一拍庄建远的脸,没想到手才靠近,就被庄建远用一记鹰爪扣在了手里。萧宁渊立刻将手撤出,没想到庄建远追打起来,一爪抓向他的咽喉,另一手抓向下阴。萧宁渊错身避开,手中长剑轻轻一搁,挡住了两爪,正要开口,却见庄建远立刻变得凶狠起来,眼中闪过戾色,手中爪法快了起来,分爪萧宁渊的前胸和后心。萧宁渊后退避开,可庄建远毕竟是肖重吟的入室弟子,已经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应变极快,爪法娴熟,没有留给萧宁渊丝毫空隙,立刻就追了上来。 两人在不大的房中过了几十招,萧宁渊因无意伤人,只是一味闪避,但庄建远却是招招杀招。吃了一记暗亏后,萧宁渊还是出了手,使出了一招破釜沉舟,长剑并未出鞘,当头击下,带着两成的内力,直接将庄建远敲晕在地上。他上前将庄建远扶到榻上,用力掐了掐人中,庄建远终于悠悠醒转,眼中也清明了一些。萧宁渊递了杯热茶给他,第三次重复了他的问题。 庄建远喝了热茶,终于清醒了过来,手却仍旧不自主地抓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在上面来回划着,好在这次他终于开了口,说出了清晰的话来:“大哥……就是我师兄……他偷偷藏了些酒在房里,睡前喝了点,我原本是劝他别喝的。后来我先睡下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他喊热,屋里全是酒气,以为他喝多了,也没多想。后来房里就亮了起来,我当他起来喝水,听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就睁眼看了看,哪知他身上竟着了火,火苗子直蹿!” 庄建远咽了口口水,抓起茶杯又喝了口,另一只手抠着褥子上的线头。“我吓了一跳,赶紧起来,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大哥他就跑出去了,一直往前院跑。然后我就想起来,前院有水缸,所以跟着跑,跑得比他还快些,因为他路上摔了一次。我喊他别跑,在地上滚滚,自己跑去水缸那里提了桶水,泼到他身上,没想到火烧得更旺了!他痛得直叫,也不肯听我的话在地上滚。我没办法,赶紧跑回屋去拿被子,想要盖到他身上,把火压灭。” 褥子上的线头被他扯了出来,他却还在用指甲抓着褥面,眼中渐渐迷乱起来。“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没有回去,我看到是他!就是他!是他烧了我大哥!就是他!”庄建远又疯了起来,一把抓了萧宁渊的胳膊,指甲扎进了皮肉。他瞪着血红的眼睛,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看到他了!他在草地上!他在草地上!我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 “谁?你看到了谁?”萧宁渊也不去拉他,趁热打铁地问道。 “是风满楼!是风满楼!风满楼放火烧死了我大哥!是风满楼回来讨债啦!”庄建远双眼突出,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惊恐遍布着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萧宁渊的手臂里。 萧宁渊立刻出指点了他的昏睡穴,庄建远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倒去,脸上还保存着扭曲的面容。萧宁渊扶着他躺下,看着小臂上血洞微微皱眉。他走到了出去,见肖重吟还站在门外,面色阴沉得可怕。 肖重吟沉默了片刻,道:“阿义是阿远的大哥,两人从小就在一块。没想到阿义死了,阿远就疯了。贤侄,阿远悲伤过度,下手没有轻重,说话又颠三倒四,还请你不要怪罪。” “不敢。生离死别,人生至痛,晚辈省得。”萧宁渊点了点头,原本还有话想问,但肖重吟此时的神情很不好。萧宁渊想了想,道:“肖掌门早些回去歇息吧,晚辈今夜会在四处仔细查看,若有什么线索,明日定会告知肖掌门。” 肖重吟站在庄建远的门前,没有离开的意思。此时计雁声跑了回来,一脸神秘地向萧宁渊低声说道:“苏姑娘来了。” 萧宁渊回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肖重吟,叹了口气,迈步走开了。 第58章 看看 萧宁渊赶到后院,一身白衣的苏千寻已经在那里了,右臂还吊在胸前,旁边站着李随豫。计雁声十分为难地解释道:“这位李公子一定要跟来,我也劝不住。”他一脸遗憾,似乎自己坏了萧宁渊的好事,低头等着挨骂。 萧宁渊直接走到了风绍晏面前,让他放行。风绍晏办事倒也十分牢靠,说了不让人接近,千寻来了也只能等在一边。 等见到了尸首,李随豫皱了皱眉,挡住了走在后面的千寻,面色不善地看着萧宁渊,等着他开口解释。 萧宁渊自知理亏,千寻不仅是女人,还是病号,何况手还不方便,他只好笑道:“事情出得蹊跷,有人说他是自己突然烧起来的。我看不出究竟,只能请教苏姑娘,若是等到明天,我怕线索就没了。” 千寻这次倒有些出人意料地善解人意,没有冷言冷语地讽刺萧宁渊,也没有抱怨被人搅了清梦,直接绕过了李随豫,站到了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李随豫见她神色如常,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被困山中时,遇到的那具骸骨。他眼神微闪,走到了千寻身边和她一起查看。 千寻拿出根不知何处折来的软树枝,轻轻翻挑着尸体的胸腹处,她忽然手上一顿,转头向李随豫道:“随豫,我劝你还是不要看。”她方才动作时,有更多的血水掺着浓水渗了出来,伴随黏腻的声响,即使是十步开外的风绍晏,都感到阵阵恶心。 李随豫想了想,转过身去,仍站在她身旁。萧宁渊却提着灯笼走到千寻对面,看着她手里不太老实地戳着血水,道:“是我把你叫来的,我理应陪你看着的。” 千寻冲他一笑,也不客气,当即运气在树枝上,在尸体的胸腹一划,剌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露出了更多的脏腑。她用的是左手,却也十分灵巧,一边翻查,一边指挥萧宁渊蹲下身来,将尸体照得更亮些。 腥臭的气味越来越浓,千寻只有一只手能动,没办法找东西捂鼻子,她皱了皱眉,咕哝道:“怎么还有酒味儿?” 萧宁渊道:“他死前喝过酒。” 千寻听了,不再言语,用树枝剥着肺叶,之后又将喉管垂直切开。浓重的血腥下,连秋虫也远远地避开了。千寻嫌一盏灯不够亮,催促着萧宁渊又去找来两个烛台。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千寻才丢开树枝,起身擦了擦汗。因蹲得久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也晃了晃,李随豫立刻扶住了她。 千寻笑着看向萧宁渊,问道:“你想问什么?” “死因是什么?” “烧死的,气管里有不少烟灰炭末,脏腑水肿,还有……”千寻一眼瞥见远处的计雁声捂着嘴跑开,笑道,“总之是活活烧死的,没错。” 萧宁渊颔首,又问:“那起火的原因能看出来么?与他同住一屋的人说他是自己烧起来的,这样的说法太过玄乎。” 千寻微微一笑,道:“他身上最明显的特征是,各个部位的燃烧程度不太一样。上半身烧焦了,下半身只是有些烫伤。后背被烧得焦黑,胸腹却几乎被烧穿。呵,一个人若是着了火,不等烧穿就能要了他的命。” 萧宁渊忙问:“你的意思是?” 千寻却问道:“他烧了多久?” 萧宁渊微微一想,便道:“前后不超过一刻。” 千寻又笑了起来:“那就是了,他身上必然有助燃的东西在,不然不会这么快就烧穿了。”她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尸首边的黑色草木灰,说道:“刚才进来时,在前院也见到了草木烧焦的痕迹。” “是,他从房里出来,先去了前院找水缸,可是没能将水扑灭,才跑来了后院。” 千寻点头,向前院走去,说道:“那就再去看看。” 因出了事故,霞光阁里亮起的灯笼一直没有灭掉,千寻却嫌还不够亮,从萧宁渊手中拿过灯笼,带头在草丛中看了起来,专挑焦灰的地方走。可惜草地被刚才涌入的别派弟子踩踏得乱七八糟,草木灰也被带得到处都是,似乎很难再去辨认最初的样子了。 千寻兜兜转转看了一遍,低着头依旧咕哝道:“还是有股酒味。” 萧宁渊不解,只是跟着她。将整个前院都转过一遍后,千寻又道:“那人是在房里着火的?” “是。”萧宁渊答道。“你要去看?” 千寻颔首,萧宁渊立刻将她带到了庄建义的房间。房里空空荡荡的,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有点像是劣质的大曲,庄建远已经被安置到了别的房间。千寻将庄建义的床铺翻过一遍,找到了一个酒袋,让李随豫帮忙打开。她远远地闻了闻,叹道:“不是这种。” 她走出房间,冲萧宁渊笑道:“尸体,前院,房间,我都看了。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萧宁渊一愣,随即了悟,这姑娘老毛病又犯了,你让她过来帮忙看看,她就真的只是过来看看;她也不是什么都不说,偏偏就在关键的时候停了下来。不过就算千寻这般说,萧宁渊也知道她心里有谱,只是此时此刻不想说。他无奈地一笑,心想,只能明天再去说说好话,或者让人下山去流霜居买些蟹粉汤包之类的吃食。他面上十分配合地作出了诧异、懊恼、遗憾的神色,送千寻和李随豫出了霞光阁。 刚到门口,忽见一松客门的守备弟子跑了过来。那人或许是想去找风绍晏的,见了萧宁渊,立刻走了过来,面色焦急地说道:“大师兄,松客门外来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和师兄弟们打起来了!” 萧宁渊忙道:“怎么回事?” “那两个人说要来看祭剑大会,弟子说天色已晚,松客门已经关闭了,明日卯时才开。可那个大的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那个小的一直喊着要找人。” “找人?说了要找谁么?” “叫阿寻还是阿雪的。大师兄,那个大个子功夫了得,师兄弟们不是他的对手!”那弟子也是急了,催促着萧宁渊过去看看。 那边的千寻听了这话,面上就是一抽,只觉得那弟子说话太客气,现在哪是天色已晚,子时都过半了。大半夜的登门造访,见面就动起手来,不用想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萧宁渊方才已同千寻告别,立刻就跟着那弟子向松客门走去。千寻也迈步跟了上去,见萧宁渊回头看来,她只是笑道:“一起一起,反正被吵醒了,不差再多看场热闹。”李随豫有心拉她回去早些休息,无奈千寻跑得快,他也只好追了上去。 四人腿脚利索地下了千石长阶,迎面飞来一个黑影。萧宁渊纵身跃出,一把将黑影圈在臂中,落地后退了两步才站稳,第二个黑影又飞了过来,他立刻伸手去抓。石阶下传来呼喝声,四名弟子拔了剑,神情戒备地围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那人招式大开大合,随便伸手一抓就抛出个人来,张了嘴发出哈哈的笑声,似乎玩得十分高兴。 萧宁渊放下两名弟子,走出松客门,抱拳朗声道:“在下天门派大弟子萧宁渊,敢问朋友尊姓大名?” 那几名弟子见萧宁渊来了,立刻退开几步,仍将那人围在当中。身材高大的桑丘大爷回过身来,露出了胡子邋遢的脸,笑道:“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桑丘是也!” “原来是逍遥客桑丘前辈,失敬。听闻前辈是来看祭剑大会的,可惜前辈来晚了一天,大典已经结束,明日是斗剑会。不知前辈有何打算?”萧宁渊面色恭敬地说道。 “啊,你知道我!不容易,现在的年轻人还知道我名号的,已经不多啦。”桑丘哈哈一笑,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随即又变了脸色,说道:“你刚才说什么?祭剑大典已经结束了?不是明天才九月初一吗?你们怎么偷偷提前了?” 也亏得萧宁渊涵养好,面不改色地答道:“回前辈,九月初一已经过了,天一亮便是九月初二。” “什么?是我搞错日子了?”桑丘的眉毛立时就不在一条线上了,他万分懊恼地说道:“一定使他们在我的酒里下了药,让我多睡了一天。这下祭剑大典没赶上,我不是白跑一趟了吗?” 萧宁渊劝道:“明日起还有斗剑会,前辈既然千里迢迢赶来了,便留下看一看吧。” 桑丘听了他的话,果然认真考虑起来,要不要留下看一看斗剑会。 “阿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从黑暗中忽然飞快地跑出个人来,那人只有桑丘一半高,一溜烟地向着石阶跑去。 几名弟子立刻戒备,刚要出手阻拦,却见萧宁渊一挥手,是个原地待命的手势。 那个小人径直跑上了石阶,一头扑进了千寻的怀中,撞得千寻后退了几步,急急忙忙地挪开了吊在胸前的手臂。阿凌的小手圈着她的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边哭边怨道:“你跑去哪里了?我一直见不到你!说好了就去十天的!你为什么不回来呢?你是不是不要阿凌了?” 千寻左手摸了摸他头上软软的发,想了想他的话,才发现他说的是进山采药的事。她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回去的时候你总是在睡觉,没见到我,我这次才出来两天,还托了随豫照顾你。小无赖,你这是在冤枉谁呢?” 阿凌抬起头来,手上仍抱着千寻不放,小眼红红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两颗眼珠却明亮极了,即使是在夜色中,也像是一对剔透的琉璃。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理亏,软软地问道:“真的?” “唔,你不信?”千寻板了脸,别开头不去看他。阿凌立刻急了,手上抱得更加用力,两手攥着千寻的衣服,喊道:“我信我信!都是阿凌不好!是阿凌说错话了!阿寻你别生气,你别生气。”说着说着,他又哭了起来。 千寻哈哈一笑,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说道:“逗你呢!还哭?人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倒好,眼泪鼻涕一股脑擦我身上了!” “不哭了!”阿凌拿袖子擦了把脸,十分坚定地重复了一声,“不哭了!”可惜他抽抽噎噎地,一时停不下来,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都说得一顿一顿。他又说了一遍,“不哭了!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是个大人了,大男人不能哭!” 千寻心里偷乐,见他方才哭得响亮,中气十足,应该是毒完全解了,荀掌事应该也帮了忙调理身体,怎么看都是个健康的人,不会再受寒毒的折磨了。 就在此时,松客门前又传来了一个叫声,明明是粗犷的嗓音,硬是掐细了发出来,桑丘也喊了一声“阿寻”,张开手臂跑了过来。几名弟子立刻提剑追来,无奈桑丘的身法比他们快出很多。桑丘学着阿凌的样子,蹬蹬跑上了石阶,对着千寻就要抱,李随豫却忽然一动,一手圈了千寻避开两步,连带着千寻怀中的阿凌也被扯了出来。桑丘一个熊抱扑空,打了个趔趄差点栽了跟头,他也不觉得脸红,一脚踏稳了就仰头看起星空,淡淡说道:“今夜天气不错,阿寻你在山上啊,见到老不正经的了吗?” 第59章 两件事 千寻笑道:“没见到。” 桑丘淡定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千寻,才发现她打着绷带吊了手臂的样子,立刻诧异道:“你被人打了?” 萧宁渊此时走了过来,他也有些诧异,没想到逍遥客桑丘同千寻相识,但转念一想,风自在已经向他说了千寻的涵渊谷身份,逍遥客桑丘同鬼医白谡又是好友,那千寻同桑丘相熟,也在情理之中。想到这里,他道:“前辈原来是苏姑娘的朋友,方才多有误会,还请见谅。如今天色已晚,前辈是否要同苏姑娘一起住在疏影阁?” 桑丘一看就是个麻烦的,放在千寻身边却是萧宁渊喜闻乐见的。却听桑丘唉声叹气道:“不好不好,老不正经的如果知道他徒弟被人打了,而我碰巧在,却没帮上忙,铁定会用含笑半步癫来对付我!不好不好,老子要走了。”桑丘说着,就要跑。 千寻却道:“若见到了师父,我会代为转告。” 桑丘立刻停了脚步,回头狐疑道:“转告什么?” “自然是转告,你来找他,见了我这般惨景,头也不回地跑了。”千寻说完,拉着阿凌向山上走去。 桑丘一拍大腿,叹道:“一定是前辈子欠你的!”于是也乖乖地跟了上去,没有再同方才一般聒噪地嚷嚷,只是委委屈屈地憋着嘴。 萧宁渊将几人一路送到了客居别院外,路上又有守备弟子来找他,萧宁渊听了表情凝重,找来计雁声继续送他们回疏影阁,顺便帮忙安排房间给桑丘和阿凌。 萧宁渊告辞的时候,千寻一直站在后面,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李随豫同萧宁渊说了话,同众人一起往回走。他看了看千寻,问道:“累了?” 千寻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嗯,困。” 李随豫叹了口气,道:“就不该让你来的,一忙就是小半个时辰,何况你还病着。” 千寻想要摆摆手,可唯一能动的手还牵着阿凌。她答道:“还不是因为萧宁渊看着,我特意多划拉了几下。” 李随豫无奈地看着她,“你这不是在折腾自己?若他不肯看,你是不是此刻已经能睡下了?” “哈,他如果不肯看,或是我劝你不要看,你却坚持,我就只好草草了事了。大半夜看着堆腐肉,谁有好心情。他把我找来受罪,我怎么也要膈应他一下。”千寻说着,露出了点狡黠的笑。或许她自以为是狡黠,但在李随豫看来,她笑得就像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眯起的眼和咧开的嘴边,全是寻常难见的天真烂漫。 看着看着,李随豫也笑了起来。 千寻晃了晃睡眼惺忪的阿凌,问道:“你怎么大晚上的偷跑到山上?随豫不给你吃饭么?” 阿凌揉揉眼睛,道:“随豫说上山来找你,结果两天都没下来。我一直很想你啊,就上山来找你。” 千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阿凌被捏了也跟着傻笑。千寻看了李随豫一眼,不信他的人会放任阿凌乱跑。果然李随豫指了指背后的山林,一道白色亮光闪过,像是用镜面反射了哪里的光源。千寻了然,知道多半是周彬或者谁,一路跟在阿凌身后。 桑丘突然凑了过来,问道:“阿寻,你怎么不问问我?我被赌场那群人欺负得可惨了,他们还给我灌了酒。” 千寻别开脸,心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你桑丘大爷不想喝的酒,谁敢灌? 桑丘的好处就是乐观开朗,没皮没脸,也不要千寻和他一问一答,自顾自说起来了。前些天他一直混迹在虞州城的赌馆酒楼,发达的时候大鱼大肉,输钱的时候食不果腹。等千寻给他的银子都输光了,他就到酒楼里偷酒喝,在酒窖里醉了不知几天几夜,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虎虎生风地跑上天门山,半路见到了在树下打盹的阿凌,慈善和蔼地上前搭话,好心地将他一起提到了松客门,这才知道阿凌找的就是千寻。桑丘摇头晃脑地总结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找人也能凑一块。” 千寻没搭理桑丘,桑丘也没有不高兴。一行人到了疏影阁,计雁声就带着桑丘去看房间。阿凌拉着千寻说要住一起,被李随豫劝了几句,十分委屈地看着千寻吊在身前的手臂,悻悻地走了。 李随豫送千寻回房,临走前不太放心地问道:“你不会趁夜再跑去霞光阁看尸首吧?” 千寻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李随豫点点头,道了声“晚安”,走了出去。 子夜奔波劳碌,最是耗费精气。千寻一觉醒来,果然已到了晌午。李随豫坐在院中凉亭看书,听到动静,便吩咐仆从过来摆饭。千寻从房中出来时,就见到了四五个家常菜。客居别院单辟了厨房,向各个院阁供应一日三餐,这些菜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出锅的。 千寻坐定,却不见阿凌和桑丘,平时侍立在旁的周枫也不见踪影,不由问道:“人都哪去了?” 李随豫一边给她布菜,一边说道:“都去看斗剑会了,我让周枫跟着阿凌。” 这两个都是爱看热闹的,千寻也未多想,开始用饭,才吃了几口,就见一人从院外大步流星地进来。桑丘一眼见到了凉亭中的饭桌,当即跑来,嘴里喊着:“水!水!”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 为免他拿起茶壶对嘴灌,李随豫还是倒了杯茶递给他。桑丘仰脖子咕嘟一声喝下,将杯子拍到李随豫面前,示意再来一杯,一边坐在了石凳上,大着嗓门嚷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果然,不等千寻开口问他,桑丘已经说了起来:“两件大事!”说着,他伸出了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眼中满满皆是兴奋之色。他收回一根手指,说道:“第一件,你们做梦也想不到!肖重吟那老儿这次是脸面丢尽,他的那个宝贝徒儿,叫庄……庄什么的……” 桑丘突然在人名上卡壳,怎么也想不起来。千寻以为他要说庄建义的事,也没搭腔。桑丘甩甩头,“不管了,反正就是那个姓庄的,今天早上被人从猪圈里抬出来。哈,那情形真叫狼狈!不对,是猥琐……呃,也不对,是下流!” 他换了几个词,事情还是没有说清楚。千寻不得不问道:“他怎么会在猪圈?” 桑丘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两分猥琐,低声道:“肖老儿家教必定严,不然那姓庄的怎么会欲求不满,大晚上的跑去猪圈瞎搞,连母猪也不嫌弃,天亮了都还乐不思蜀。” 千寻想了两遍才回过味来,一口茶呛在气管里,顿时咳得满脸通红。李随豫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气,向桑丘问道:“此事桑兄是从何听来的?” 桑丘十分嫌恶地“啧啧”两声,说道:“早上我去厨房找吃的,就见那姓庄的光着屁股被人抬出来,身上全是乌七八糟的猪屎,隔老远就闻到了。哎呦,那一个叫臭!这孙子自己瞎搞,害老子差点把吃下去的五个包子吐出来!”说着,他又缩着脖子,一手挡在嘴边,贼兮兮地向李随豫道:“老子一路跟过去,就见到人被抬进了一间院子的后门,站门口的就是肖重吟那老儿。他们那群人也是一副做贼的样子,哈哈,他们以为事情办得隐秘,老子这黄雀可在后头瞄着呢!” 千寻搁下筷子,阴着脸道:“大早上去厨房偷吃也就算了,尽胡说,不过是见到人从猪圈里抬出来,你倒是会编故事!” 桑丘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有些事,你还小,不懂。” 千寻不太想理他,才起床就听他说这么个破事,只觉得反胃,哼了一声,起身就要往凉亭外走。桑丘却一把抓住她,按回了石凳上,晃了晃手指,喊道:“还有第二件事没说呢!”他拿过千寻用过的筷子,夹了菜往嘴里塞,也不管油水从嘴角一直淌到了下巴,含着满嘴的土豆丝就开口说道:“第二件事情更玄乎!丫头,你还记得你师父跟你提过的那个艳鬼姬沉鱼不?” 千寻从腰间掏出素帕,默默擦了擦被喷的一脸口水,说道:“青川第一美人,凌花堂的姬沉鱼,自然记得。都四十好几了还长得和二十多岁一样,十年前为了讨个养颜的药方,追了他七天七夜。” “好男怕缠女,可不是!”桑丘一拍大腿,甩了两下筷子,“当时我就劝那个老不正经的小心些,那姬沉鱼美则美矣,成天绷着张脸,说是为了不长皱纹,我看根本是张鬼画的皮!哪有人不会笑也不会哭的!” “她怎么了?”千寻问道。 “她死啦,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繁星剑下,一张美艳的皮囊被戳成了筛子。哟,那一个叫惨!”桑丘皱着眉拱了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画面,可手上的筷子还夹着块肉,塞进嘴里得味地嚼着。“就在刚才斗剑会上,她同个燕山派的晚辈过招。我说这女人,就是死要面子,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使繁星剑,等打不过了,就气急败坏。嗬!一动手就是最厉害的那招‘千叶飞花’。” “千叶飞花?”李随豫问道。 桑丘看着他一笑,道:“嘿,你也知道千叶飞花?那可是小风的成名技,千叶飞花剑。姬沉鱼这女鬼,哦,现在是真女鬼了,曾经喜欢了小风好多年呢!小风给她指点过繁星剑,她就一直惦记着,把最后一招的名字改成了千叶飞花,可不就是那个意思么。偏巧小风对她没意思,自己另娶了娇妻,可把她气死了。哈哈哈哈。” “她怎么就死在自己的成名技上了?难不成和她对招的那个后辈偷学了她的剑法?”千寻问道。 桑丘摆摆手,道:“非也非也。这事说来古怪,女鬼当时气急败坏,使了招千叶飞花,接着剑光四射,剑气翻涌,我那时候还暗暗赞了句,这剑法虽看着花里胡哨,可威力倒也是不同凡响。哪知那女鬼竟突然跑了出去,一把推开了那个后辈,呆呆看着自己的剑气袭来。”他用手上的筷子敲了敲桌面,发出“嗒嗒”两声。“接着就变成筛子了。” 千寻听了,慢慢转头看向李随豫,见他也正看过来。两人都心中了然,恐怕风满楼回来索命的传言要被坐实了。亭中一时默默无语,唯有桑丘还在风卷残云般地扫荡吃食。 沉默片刻,千寻似想起什么,又向桑丘问道:“你见到阿凌了么?都过晌午了,怎么还没回来?” 桑丘不太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他又不归我管。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胆子还贼小。女鬼耍剑的时候,他躲在树上看,女鬼变真鬼后,就吓得从树上跌下来了,再然后就没见到了。” 千寻叹了口气,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却不知为何心中不定。她坐了会儿,起身说道:“我还是出去找找吧。” 李随豫忙拉了她道:“有周枫跟着,不必担心。” 千寻想了想,道:“就当散步吧,我顺便去松风阁看看沈庄主。” 第60章 去留 李随豫提出要陪,千寻也未推辞。两人向着松风阁走去,路过霞光阁时,果然见两名天门弟子守在院外,桐山派所在的东厢窗门紧闭,里面突然传出几声歇斯底里的嚎叫,竟有点像是山猪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忽然又静了下来。那两名天门弟子一动不动,眼睛也不多眨一下,像是见惯了的样子。 到了松风阁外,院子里传来人声,竟还有孩童的抽泣声。千寻皱了皱眉,上前敲门。仆役过来开门,他没见过千寻,打算问了名号回去通报,哪知千寻一闪身绕过了他,径直向后院走去。 匆忙到了后院,千寻就见到了跪在树下的阿凌。他一抽一抽的,面上还挂着泪,小脸却绷得紧紧的,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旁边坐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边石桌上还倒着个碎成几片的瓷杯,澄清的茶水从桌沿向下直滴。 周枫一脸无奈地站在墙根,抬头一眼见到了千寻和李随豫,刚要开口,突然闭了嘴,指了指阿凌身边的那人,做着千寻看不动的口型。 见阿凌无事,千寻也放了心,向他走去。那男人立刻注意到了千寻,抬眼看来,眼中带着威严。他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眼神却犀利异常。此时阿凌也看到千寻了,立刻张口叫了一声“阿寻”,声音哑哑的。 千寻认出了那个男人,却只是向阿凌笑道:“阿凌,怎么不回来吃饭?菜都凉了。” 那男人听了这话,目中的凌厉之气陡增,说道:“带走我幼弟的,便是阁下么?” 他语气不善,阿凌听了连忙瞪眼喊道:“不许你欺负阿寻,是阿寻救了我!” 韩洵武听了,面色愈发阴沉,转头看了阿凌一眼,阿凌立刻吓得一哆嗦,垂了眼,可面上仍十分倔强地绷着。 “阁下既然救了我幼弟,韩某自当感谢。却不知阁下为何带着一孩童奔走月余,不将他送回我府上,亦或是致书府上,让家人来接?”韩洵武边说,边看着千寻面上的每一处变化。 千寻无奈笑道:“贵府的情况,恐怕不太好吧。” “你果然知道子凌姓韩!”韩洵武冷冷道,他面上神情不变,话音中却多了几分威压。“既然知道是我韩家遭难,也该知道韩家被无罪赦免之事。追寻韩家幼子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你却为何迟迟不将人送回?” “少将军,别来无恙。”就在韩洵武针锋相对时,李随豫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同他打了声招呼。韩洵武这才注意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张口说道:“你是……” “在下李随豫,没想到少将军还记得。”李随豫同他行了个平辈礼,笑道:“原来阿凌是少将军的幼弟,早知道确实该遣人去荆州说一声。只是一路太过匆忙,为了躲避杀手,还要给阿凌医治寒毒,费了不少功夫。”见韩洵武面色诧异,李随豫走到千寻身旁,道:“阿寻前几日才从雪峰上采来雪莲入药,替阿凌解了毒。真巧,今日就遇上少将军了。” 韩洵武看向阿凌,问道:“是这样么?” 阿凌点了点头,也不吭声,只是抬起头看着千寻,眼睛湿漉漉的。 “既然是这样,你方才为何不说?”韩洵武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以为你被歹人劫了去,你却遮遮掩掩不说实话,我自然会生气。” 阿凌又低了头,并不看他。韩洵武叹了口气,说道:“虽说我不同意父亲娶你娘,但你毕竟是我亲弟。如今你娘不在了,我自会照顾你。” 阿凌不答。韩洵武只好转头看着千寻,歉然道:“方才多有得罪,阁下救了子凌,韩某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他站起身来,单膝跪地,向千寻行了个将士礼。 千寻也不去扶他,只道:“少将军客气,不必多礼。” 正在此时,又有人走入后院。沈南风远远问道:“小武,是谁来了?” 韩洵武起身,立时就显现出身材的高大来。千寻站在他面前,不过才到他胸口。他走出几步去扶沈南风。 “哦,是苏姑娘啊,还有李公子。”沈南风见到千寻,面色变得温和起来,笑着说道:“吃过饭了吗?” 千寻笑道:“吃过了。庄主看上去气色好些了。” 沈南风坐了下来。方才仆役来报,说是有人不经通传就闯了进来,同韩公子在后院发生了争执,他这才急忙过来看看,却没想到是千寻。他只好说道:“是我这个老头爱凑趣,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说着,他又看向阿凌,说道:“小武,子凌回来就好了,他还小,同他说话你可不能像是训小兵一般。” 韩洵武应承道:“侄儿明白。”他向阿凌说道:“起来吧。虽说你还小,可到底是韩家的男儿,下次莫再让我见到你哭。”说着,他又看向千寻。方才他致歉时,千寻答得不咸不淡,他心知自己一时臆断,连番质问,语气重了些。本以为对方是个少年,也没在意,如今听沈南风称她为姑娘,立时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领兵打仗皆在行,犯了错事也一向依照军法挨板子,唯独不知如何哄人,尤其是哄女人。他只好尽量放缓了音调说道:“方才是我鲁莽,还请苏姑娘别生气。等斗剑会结束,我便要带子凌回去。姑娘的恩情……” “我不回去!”阿凌忽然喊道,挣脱了拉着他的沈南风,跑向千寻,躲在她身后,向韩洵武说道:“我要跟阿寻在一块,我不回去。” “你!”韩洵武立刻瞪眼看着他,神色严厉,呵斥道:“莫胡闹!爹入土的时候你不在,现在还不打算回去给他上柱香?” 阿凌憋着嘴,忍着泪,却躲在千寻身后不出来。他怎么不想回去?他太想回去了,回到惨剧发生前的将军府。那时阿娘在,会给他做好吃的,给他讲故事,七叔也在,有时会过来教他习武,还有一个不常在家的爹,可每次回来的时候,娘都很高兴,像是过节一样高兴。可阿凌现在不敢回去。家里已经没有娘和七叔了,爹也不会再回来。只有这个每年过年时才能见到一次的大哥在,但阿凌怕他,阿凌从来都怕他,因为他在家中从来不笑,一回来就去祠堂,看着阿凌的时候,像是看着仇人。 孩子小的时候或许不懂人情世故,却对人的情绪有着非一般的感知。韩洵武确实不喜欢阿凌,但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要照顾阿凌。 阿凌固执地攥着千寻的衣服,想着至少这个世上还有一个阿寻喜欢他,愿意陪他玩,给他讲故事,给他买好吃的,或是假装凶狠地拍他的脑袋骂他笨。 千寻叹了口气,说道:“阿凌,为人子,连父亲去世了也不回去看一看,这样不好。” 阿凌听了这话,又往后缩了缩,颤声问道:“阿寻,你也想让我回去吗?” “阿凌,我不是想让你回去,而是觉得你应该回去。这两者是有区别的,你能懂么?”千寻问道。 阿凌低头仔细想了想,带了些哭腔地问道:“可我还是要回去,对吗?阿寻,你不要我了,对吗?” 千寻回身,一把将他拉到了面前,蹲下身,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接着向他头上轻轻敲了个栗子,笑道:“小无赖,又冤枉谁呢?该做的事情要做,该回去上香就回去上香,等做完了,你就仔细想想,自己以后到底想要做什么。”见阿凌疑惑地看着自己,千寻又捏了捏他的脸,道:“你大哥是个将军,如果你以后也想做将军,就该想想怎么向你大哥拍一拍马屁,收下你这个弟子。” 阿凌立刻轻声咕哝道:“我才不。” 千寻继续道:“若你想要跟着我,那以后就要继承我的衣钵,学习医术,听我使唤,替我跑腿,端茶送饭,受我欺负,天天如此。可如果你既不想做将军,也不想做大夫,那就还得留在将军府,你大哥一定会让你做想做的事。” 阿凌立刻脆声道:“我要做大夫!我很乖,跑得也快,上次你教我的心法,我一直在练!阿寻你放心,我练好了武功保护你,你病了我给你医!你想欺负我也行,只要是你欺负我,我一定不哭!” 他这番话一说,韩洵武和沈南风齐刷刷地看向千寻,前者困惑中带着些薄怒,大约是责怪千寻戏弄他们韩家的男儿,还将个孩子教成了现在的软骨头模样,后者却带着七分笑意,两分怀念,兴许是想起了谁。 千寻只好再叹气,弹了弹阿凌的脑门,道:“那这样,斗剑会结束后,你先跟你大哥回去,把该做的都做了。然后花一个月好好思考人生,想清楚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这一个月内你要听你大哥的话,不得忤逆。一个月后我让阿雪去给你送信,你告诉我你的决定。如果到时候还想跟着我,我就去荆州接你。如何?” 阿凌听完,捣蒜般地点头,却又立刻像拨浪鼓般地摇头。那边的韩洵武面色稍缓,大约是觉得那一个月的约定给了他矫正错误的机会。 “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千寻挑眉问道。 “一个月太久了,三天好不好?”阿凌问道。 “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千寻立刻板了脸。 阿凌想要耍赖,晃了晃她的手臂,千寻却站起身来,冷冷看着他。 “好吧,一个月就一个月。”阿凌还是投降了,不过他又不放心地问道:“你不会忘记让阿雪来的,对吧?” “对对对,小祖宗,别忘了你答应听话的。大家都遵守了的,才叫约定。”千寻笑道。 阿凌立刻笑了起来。孩子的脸就是这样,哭得时候可以让人看得肝肠寸断,笑的时候,可以像灿烂的春日一般,让人看得暖洋洋的。 第61章 斗剑会 临风殿外,萧宁渊有些尴尬地抓了抓手背,早先用内力逼出来的毒素竟没有排尽,从昨天夜里开始又出来祸乱,此时手背上出了疹子。他忽然觉得,千寻身上的毒同她人一样,尽不按常理行事。想到此处,他直接喊来了计雁声,让他下山去一趟流霜居。 此时殿中说话声又起,萧宁渊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沉默了许久的风自在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你真的没有参与此事?” 风绍晏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答道:“孙儿确实不知。” 风自在又陷入了沉默。从云梦崖的鬼蜮修罗掌,到祭剑大典上的承影剑,再到今日姬沉鱼死于自己的“千叶飞花”,一切的事情都指向了那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不孝子。 当年,他没有找到风满楼的尸体,却认定风满楼确实是死了。众人追到了鬼谷栈道,眼睁睁地看着风满楼被埋入崩塌的落雪中,摔下了万丈悬崖。就算他云影练到了第七重,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凭空逃脱。何况他们在山下找了整整一个月,只寻回了承影剑。风满楼如此爱惜承影,如果他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会回来取走承影的。那时,风自在整日守着承影,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证明什么。但过了整整一年,承影依旧留在了天门山,风自在想,这个孽子应该是真的死了吧。 他抬头看了看风绍晏,这个孙子的脸上只有鼻子还有风满楼的影子,眉眼应该是随了他死去的娘。风绍晏出生不久就被风满楼托付给风自在了,他对自己的生父应该没有印象,天门山上也不会有谁碎嘴,去给他说风满楼的事情,他更是常年被俞秋山管教着,他没有可能修习失传的鬼蜮修罗掌,更没有机会去接触来历不明的江湖中人。 风自在思量许久,还是说道:“你自己去同你师父说,客居别院的事务你不方便再管,让他换个人替你。” 门口的萧宁渊看不到风绍晏此时的神情,只是隔了一会儿,风绍晏答道:“孙儿这就去办。” 风绍晏走出殿外,与萧宁渊打了个照面。他只是淡淡一笑,喊了声“大师兄”,就退开了。萧宁渊有心劝他,无奈殿中的风自在已经在唤。萧宁渊走了进去,向风自在一礼,说道:“弟子见过燕山派的张掌门,据他所言,江信风确是燕山派第四长老的弟子,人品资质均为上佳,因此才会带来斗剑会切磋武艺。只是他也没想到,江信风居然能与凌花堂的姬长老打个平手。” 风自在颔首道:“这晚辈的剑法确实不错,方才我也看了,要说同姬沉鱼打个平手,恐怕还早了些。他临敌应变的经验在你之上,对凌花堂的基础剑法十分熟悉,因此才能在短时间内立于不败。只是姬沉鱼今日做事实在令人费解,早晨还同你戚师叔口角了两句,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你可见过这江信风了?” 萧宁渊道:“见过了。他只说当时被千叶飞花这招震慑住了,等回过神时,姬长老已经将他推开。” “千叶飞花确实气势弘大……”风自在说到一半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萧宁渊又道:“还有一事,弟子觉得蹊跷,需禀明师父。” “什么?” “江信风同弟子说起了昨晚霞光阁的事,说是听到了呼喊声,推窗去看,结果见到着了火的庄师兄在前院奔走,前院的草地也跟着着了,还烧出了一片字来。”萧宁渊边说,边看着风自在的神情。 “什么字?” 萧宁渊微微一顿,说道:“冤有头,债有主。” “一派胡言!”风自在一拍椅背,怒道:“点着了的草地还能烧出字来,难不成是庄建义自己特意做的?”说着,他又闭上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还有别人看到了?既然有字,为何你昨夜没看到?” 萧宁渊答道:“弟子问过桐山派的弟子,皆说未曾看到。燕山派弟子倒是有被惊动了出来看的,只说确实是烧了草地,没注意到字,之后桐山派的弟子四处找水,有的跑出了院外去找。后来别派弟子被惊动了,就进了院里帮忙灭火。弟子赶到的时候,前院已无法辨认痕迹。” 风自在闭眼想了会儿,才道:“此事你知道就行了,想办法查明了,莫再说出去,以免以讹传讹,最后又传出什么妖言来。” “是。” 由于姬沉鱼是死在比武台上,况且众目睽睽之下,她是自己行动,死在了自己的成名技下,与人无尤。凌花堂的堂主同姬沉鱼一向不和,见人死了,也未多做追究。因此午后的斗剑会依旧按计划进行,但在场的人多半都在议论风满楼鬼魂索命之事,有些知道姬沉鱼旧事的,也借机搏一搏眼球,将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也有人对姬沉鱼一生的情人如数家珍,暗讽她□□立牌坊,明里对风满楼念念不忘,实则四处留情,是个□□□□。 千寻正同阿凌说话,听了一耳朵流言蜚语,当即对李随豫笑道:“女子四处留情便是□□□□,男子四处留情就是风流倜傥。我看这风满楼同姬沉鱼倒是很搭调。” 李随豫听了一笑,却说了不相干的话:“男子有四处留情的,也有从一而终的,你挑的时候可要看清了。” 桑丘不以为然,说道:“小风就是风流倜傥,那是天生的。老子当年也嫉妒他,可小娘们就是喜欢他这个调调。但小风却是个从一而终的,自从娶了柳家妹子,便是千好万好,恩恩爱爱,肉肉麻麻。” 因了阿凌的关系,韩洵武的座位就挪到了千寻等人的旁边,又因了韩洵武的关系,沈南风同沈伯朗也挪了过来。这下,敬亭山庄挨着四象门的坐席,却独独不见荀二的影子。其他门派有不少好奇的,过来询问四象门如今谁管事,也有像三清门这样的,远远看着,明明很好奇,却也没派人过来。 沈南风见了桑丘,自然又要问起白谡。桑丘向来不耐烦同人客客气气文绉绉说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还欠着老子的酒钱。等老子找到他,非剥了他的皮。” 千寻暗叹一声,桑丘大爷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这话若是让白谡听到,恐怕就不是含笑半步癫这么简单了。 她看了看台上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叹道:“上午才死了人,下午还这么有精神。他们倒是一点也不怕鬼魂索命。” 李随豫笑道:“斗剑会每五年一次,来的人只多不少,你以为是为什么?” “不是说有前辈指教,终身受益么?”千寻奇道。 李随豫摇了摇头,道:“这只是其一,但前辈指教未必非来天门山,各派都有剑术大家。” “你说是为什么?” “你可知道江湖武道榜?”李随豫不答反问。 千寻道:“嗯,璇玑阁的江湖武道榜,刊载天下武者名姓及其成名技,由阁主愁予先生作序,评天下武术的高低优劣,论江湖侠客的品性德行。” 李随豫笑道:“嗯?这你倒是知道。” 千寻答道:“我师父说,武道榜就是个屁。专将人分帮划派,品头论足,同长舌妇无异。” 李随豫听了一愣,随即失笑,道:“令师真是见解独到。不过武道榜对江湖自有价值,喜好虚名之人不在少数。这也是斗剑会回回人满为患的缘由。”见千寻不解,李随豫接着道:“每次斗剑会结束后,璇玑阁都会更新榜单,依照各派在斗剑会上的表现,重新排名。是以众人皆不愿错过露脸的机会。” 千寻疑道:“这斗剑会上能露脸的毕竟还是少数,江湖中人何其多,璇玑阁怎么就敢打包票说自己的榜单无误?何况在座的几位掌门都未下场,难不成他们还上不了榜单?” 李随豫笑道:“斗剑会不过是个参考,自然不会如此局限。我想,你若亲眼见了璇玑阁武道榜,应该就会信了。” 台上正好轮到天门山沈季昀上场,敬亭山庄的弟子见到二公子,立刻欢呼打气,沈南风和沈伯朗也认真地看着台上。轮到对手上场时,却听一声娇叱,一少女紫衣劲装,翻身上台,手里的长剑出鞘,抖了个剑花,一双丹凤眼自成风情,柳眉一挑,当即扬声说道:“白驹山庄王碧瑶,领教沈师兄高招!” 台上的沈季昀微不可见地一哆嗦,随即面色如常,朗声道:“请!” 台下桑丘立刻笑了起来,肩膀一推沈南风,道:“哎,这是你儿媳妇儿?” 沈南风无奈一笑,答道:“王姑娘温婉聪慧,可惜季昀……”他说着摇了摇头。桑丘立刻会意,嘿嘿一笑,说道:“你们家也就这个老二有点意思,比起你和你这个一根筋的大儿子要好出许多。” 沈南风不去接他的话,沈伯朗很识趣地别开头,看着台上。 台上过招如何,暂且不说,就在众人哄笑之时,计雁声忽然鬼鬼祟祟溜进了四象门的凉棚,背后还藏着东西,见到了千寻,立刻附在她耳边说话。千寻听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闪烁,只是将左手摊开,说道:“拿来。” 计雁声立刻将身后的食盒恭敬奉上,嘿然憋着笑。他以为自己憋住了,其实脸上肌肉都扭曲了,怎么看怎么怪异。 千寻将食盒打开一条缝,看了看,朝他点点头。计雁声立刻面带喜色,跑了出去。 李随豫将头凑了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千寻将食盒往他面前一摆,揭开盖子,顿时螃蟹的香味溢出,凉棚下的人都看了过来。桑丘大喊一声,爪子已经伸了过来。 千寻提筷子向他手背一敲,却没止住他偷食的爪子,一把抓去了两个白嫩嫩透着橙黄的蟹粉汤包。阿凌也跟着咽了口口水,声音大得众人都听到了。韩洵武立刻作色,刚要开口责骂,就听千寻说道:“阿凌,快尝尝,流霜居的蟹粉汤包,一钱银子一笼的。” 凉棚里的众人一时被蟹粉汤包吸引,没再去看台上的沈季昀。一笼不过六个,桑丘抢走两个,阿凌吃了两个,千寻请韩洵武吃了一个,最后一个给了李随豫。李随豫诧异道:“你自己不吃?” 千寻笑着眯了眯眼,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右臂,道:“螃蟹是发物,我现在吃不得。”说着,她冷冷地看向比武台旁的萧宁渊,计雁声正绘声绘色地同他说话。她又说道:“对,我现在闻得,吃不得。” 第62章 潜入 萧宁渊却没有想到这一层,是以当他在霞光阁见到庄建远吊死在房梁上的尸体时,又打发了计雁声去请苏千寻。这次计雁声吃了闭门羹,独自一人回来。 庄建远昨夜潜入猪圈的丑事,萧宁渊自然知道。今早也有弟子来报,说庄建远神志不清,在房中吵闹。但肖重吟不曾出面说过什么,萧宁渊也只好装作不知。哪知下午的斗剑会散场后,霞光阁的桐山派弟子就发现庄建远吊死在自己房中。 既然千寻不来,萧宁渊只好自己查看尸体。庄建远身体还是软的,应该死了没多久,脖子上的勒痕紧紧贴着下颌骨,从方向上来看,确系悬梁,而非有人从身后下手。 屋中十分杂乱,不少家具破损,茶杯碎裂了一地,同天门弟子在院外听到的动静一致。下午斗剑会期间,霞光阁应该只有桐山派的一名小弟子在,天门弟子也没有离开过。据两名弟子回忆,午后桐山派出门时,庄建远房中已经安静下来,有小弟子去给他送过饭,但是他没吃,反将人轰了出来。肖重吟去看他,劝了会儿,让小弟子重新送了饭菜。 那小弟子自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极怕肖重吟怪罪,跪在地上不停地抖,连连说自己也不知道庄师兄为何自尽了。 丑事在前,自尽在后,现场也没找到关于风满楼的任何讯息,肖重吟更是对此闭口不谈,一个人关在房中,想来是因为一连痛失两名爱徒,心中悲痛。 萧宁渊走出霞光阁,天色已然暗下,他打算回临风殿禀报,一路穿过飞廊走到殿前石阶上,忽见一人行色匆匆地向殿中走去,却是白驹山庄的王庄主,他进了殿中,里面似有人等着,低语几句,便没了声音。此时从殿后又绕出个人来,正是同样住在客居别院的宋南陵。他见了萧宁渊,笑道:“萧兄。” 萧宁渊有意候在临风殿外,打算等里面议毕再进去,他也寒暄道:“宋公子,来见孟师叔?” 宋南陵答道:“是,家中修葺祖坟的事,年轻人不太懂,是以来请教舅父。” 萧宁渊问道:“不知宋公子老家在何处?” “在溧川,我也有些年没有回去了,前不久回去看了看,祖宅破旧荒凉,实在令人心酸。”宋南陵叹道。 “溧川,那倒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萧宁渊答道。他同宋南陵并不熟,也不过是随意的寒暄闲聊,因此并未深问,只说:“公子如今独自一人,确实要多费些心。” 兴许是这句话说中了宋南陵的心事,他笑得淡淡,两眼却有些出神,片刻又看着萧宁渊,笑道:“先告辞了,萧兄近来可有的忙了。” 宋南陵走了之后,萧宁渊又在临风殿外等了会儿,依旧没有见人出来,于是他嘱咐侍立阶下的小弟子,若客人走了,立刻来找他。小弟子唯唯称是。 正如宋南陵所说的那样,萧宁渊确实很忙。就算庄建远是自尽而亡,庄建义的死仍旧是个谜团,加上先前的承影剑一事,他将剑祠里里外外查遍了,也没看出不妥来。而早先发生在云梦崖的事情,也未能有个了结。如果说,承影剑和庄建义,或者说再加上个姬沉鱼,都是与风满楼相关,那么龙渊剑呢?虽说风满楼也会鬼蜮修罗掌,但就算是风满楼要回来报仇,也没有偷走龙渊剑的道理,何况还有个来历不明的袁景异。 所有的疑问聚在一起,像是打了个死结。千寻那里还有他尚不知道的答案,但不知能解开多少疑问。还有一把假龙渊剑,是他解开龙渊剑被盗一事的敲门砖。他在应该去疏影阁找千寻,还是去剑祠看看之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去了剑祠。 月如银钩,东升而起。秋夜寂静,山间的楼阁灯火通明。 到了快熄灯时,疏影阁外响起了脚步声,大门被拍得直响。千寻推门出来,就见一身是血的萧宁渊被人抬进了院子。她走了过去,蹲身查看,问道:“怎么伤成这样?”哪知刚才还闭着眼睛的萧宁渊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道:“荀枚在不在?快去将他找来!” 千寻一愣,想到确实有一整天没有见到荀枚了,转头去看李随豫,却见李随豫向萧宁渊道:“荀枚刚回来一趟,又出去了,你找他何事?” 萧宁渊勉强支起上半身,看着李随豫,肩上和四肢的创口流了更多的血来,他咬牙道:“无事。” 千寻见他面色不对,一挥手,让人将萧宁渊抬到自己房中,又吩咐周枫多找些烛台来。等剪开了萧宁渊身上的衣服,千寻挑了挑眉毛,问道:“和你交手的那人现在何处?” 萧宁渊看着千寻严肃起来的脸,答道:“同我交手的有两人,你问的是哪个?” 千寻指着他前胸的一个黑掌印,还有臂上的一排虫齿印,问道:“那个会使鬼蜮修罗掌,还会放毒虫的人。” 萧宁渊听到鬼蜮修罗掌,眼皮一跳,问道:“你认得那个人?” 千寻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萧宁渊,冷冷道:“现在是我向你问话,而非你问我。伤了就来找我医治,死了就来找我验尸,萧宁渊,我可不是免费的大夫和仵作。” 萧宁渊一愣,他让守卫弟子抬着他匆忙赶来疏影阁,一是为了确认荀二的行踪,当然也想过,自己中了不明虫毒,现在连内力都提不上来,只要见到了千寻,这身伤就不成问题,唯独没想过,千寻不肯治怎么办?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李随豫走了进来,说道:“阿寻,我看萧兄身上毒气流窜,再不治就要一命呜呼了。不如你先把毒压制住,再问他那人的下落?” 萧宁渊确实情况很不好,他以为自己是不知道说什么,才没出声,其实虫毒已经麻痹了他的声带,此时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千寻从腰间拿出针包摊开,手指翻转,瞬间已有五枚银针被甩到萧宁渊身上,封住了几处大穴。 她只有左手能动,却也动作麻利,边施针边道:“平时就这样,答话磨磨唧唧,又遮遮掩掩,实在听了令人头疼。萧公子,涵渊谷同回春堂根本是两类人,回春堂济世为怀,可我涵渊谷可不是。我师承鬼医白谡,你该晓得。鬼医的行事作风,你也该晓得。涵渊谷三不医,不医江湖中人,不医朝廷中人,不医讨厌之人。对,我们就是任性的很。所以你别来问我为何医治沈南风,只要记得,我若出手了,必要寻回些代价。因此我现在救你,你须将与那人交手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与我听,若是有所隐瞒,我自有办法教你后悔一辈子。” 说着,她一针扎到萧宁渊右手手心里,“何况你还中了我的悲离散,稍动些坏脑筋,这毒就会向你身上蔓延,最后全身皮肤溃烂而死。” 千寻似乎真的生气了,将萧宁渊扎成了个刺猬,也不拔针,径直跑了出去。那几个天门弟子已经被周枫请到了院外等着。李随豫跟着出来,就见千寻独自站在凉亭中。他靠了过去,嗓音低沉,问道:“真生气了?” 千寻没动。李随豫苦笑道:“你生他的气也就算了,为何急着同我划清界限。本还想说,你我在回春堂再次相遇,皆是缘分。如今被你说得,却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又叹了口气,“从没见你生过这么大气,你对萧兄倒是上心。” 千寻此时动了,她转过身来,歪着头看李随豫。李随豫一愣,她哪是生气,分明又是使坏。千寻笑道:“上心,自然上心,自遇到他,就没有好事。”她面上一派温和,说道:“我要是不唬唬他,改天又得喊我看尸体。”她眨了眨眼,望着李随豫,“话说回来,涵渊谷与回春堂行事不同,这是事实。” 李随豫问道:“涵渊谷真有三不医的规矩?” 千寻想了想,说道:“好像是真有吧,我刚才说的三不医是我师父定的,都是他拿来搪塞人的借口。” “那你也是三不医?”李随豫又问道。 千寻不知他为何捉着这个问题不放,挥了挥手,笑道:“不是。问这个做什么?”李随豫没答话,她也不在意,从凉亭里走出来,朝房间走去,说道:“去看看效果怎么样,萧宁渊会说出多少东西来。” 这次萧宁渊确实老实许多,等拔了针,就能开口说话了。他苦笑道:“苏姑娘,确实是萧某失礼了。姑娘虽然这么说,萧某也知道姑娘一直都是凭着善心做事,何况姑娘不止一次出手救助萧某和师弟们。今日之事,萧某有身为天门弟子的职责,有些涉及派中之事的,还请容萧某略过不提。” 千寻看着他不语。萧宁渊继续道:“萧某今日在剑祠遇到一黑衣人,一路追去,发现此人身法诡异,剑法极快,接着就交上了手。没想到他却使出了鬼蜮修罗掌,还放出不少毒虫。之后我中了一掌,他也中了我一剑。萧某不才,让他逃脱了。” 萧宁渊说得简单,但今晚剑祠发生的事情复杂得多。他先是追着那黑衣人出去,如他所说般地交了手,双方僵持了不久,全因那些突如其来的毒虫,他还是没能拦下黑衣人。然而,当他赶回剑祠时,洞口的两名守卫弟子竟已倒在洞中断了气,等他匆忙敢至洞室,迎面遇到了另一黑衣人,手里握着那把假的龙渊剑。萧宁渊同他交手,却发现他使的是四象门的剑法。斗了不过数十招,萧宁渊身上的虫毒开始发作,被那黑衣人连连得手,眼看就要下杀招,隐身在暗楼的弟子听到动静前来查看,那黑衣人这才弃了萧宁渊,遁入夜色,带走了龙渊剑。而他潜入剑祠,连毙两人,竟没有惊动任何人。 千寻听了,不置可否。萧宁渊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要紧的只有虫毒和掌伤。好在这掌伤也不太严重,毕竟那人的鬼蜮修罗掌还欠火候。其余的都是皮外伤,也没有伤及要害。 她叹了口气,说道:“死不了了,回去养着吧。”接着又嘟囔道,“这房间今天是不能住了,还要去和阿凌挤一挤。” 第63章 羊角风 到了九月初三,龙渊剑被盗一事,已陷入了更大的僵局。从先后两名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来看,相去甚远。前者身负鬼蜮修罗掌,擅长使毒,恐怕与云梦崖盗剑的是同一人。后者身负四象门剑法,不仅出手狠辣,且功力高深,萧宁渊即使未中虫毒,也不是对手。 萧宁渊要见的荀二,直到天明时分才回到疏影阁。藏身在疏影阁外的天门弟子立刻回去禀报,却没有将萧宁渊等来。反倒是风满楼含冤而死,鬼魂回来索命的传言愈发真切起来。自昨日九华宗的弟子夜半突发羊角风后,今日清晨,四大门八大派皆有人在用饭时抽搐倒地,接着就昏迷不醒,而清心阁与怀远阁的天门弟子也未能幸免,严重些的已人事不省,其余人多少有些头晕脑热的症状。 夜里下过一场急雨,风自在出门时,石阶已经干了,但无论是临风殿,还是清心阁、怀远阁,甚至是各个客居别院的大门上,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血书。冤有头,债有主,这六个字带着狂劲的笔锋留在大门上,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风自在见了之后心头一跳,匆忙回到房中,打开了锁在床底的沉香木盒,从里面取出了一封泛黄的书信。展信时,光线成束从窗□□入的地方,成片的灰尘缓缓盘旋。风自在放下手中的信纸,久久地叹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为父错怪你了?那为何过了二十年才回来,你连绍晏也不看一看吗?” 能认出门上血字是风满楼字迹的,除了风自在,自然还有其他人。一早不见人影的桑丘终于在众人吃上晨食时出现了,他站在门口对着血字看了半晌,难得没有嘻嘻哈哈,阴着张脸走到千寻身后,问道:“你怎么没告诉我承影剑的事?” 千寻正在喝粥,头也不抬地答道:“反正都是为了印证鬼魂含冤索命,多一件少一件无妨,昨日姬沉鱼的事还不够你回味么?” 桑丘却一本正经地坐到她身旁,说道:“不仅是姬沉鱼的事。” “哦?”千寻心不在焉地问道。 “还有那两个姓庄的。桐山派的庄建义和庄建远,一个被烧死了,一个自己吊死了。” 千寻抬头看他,问道:“这两人又关风满楼什么事?” 桑丘皱眉道:“庄建远死前已经疯了,但有人听到他说,是风满楼烧死了庄建义,现在又来逼他,要让他生不如死。还有姬沉鱼,昨日我离得远,只看到她死在自己的千叶飞花下,但前面的人却听到,她死前喊了风满楼的名字。” 千寻点点头,道:“嗯,还是那个问题,这三个人同风满楼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姬沉鱼多年痴恋不成,也犯不着为二十年前死了的人抵命吧?” 桑丘忽然一拍桌子,震倒了桌上的两个茶杯,茶水顿时流了出来。“小风死的时候我不在,等他死了,名声却坏了。我就知道他和楚兄都死得蹊跷,可惜事后我去了天门上,什么也没查到。昨天看到姬沉鱼死,我还没在意。可有人在承影剑上动了手脚,又做了这许多设计,那传言就不只是传言这么简单了。” 千寻不语,默默地喝粥。 “这次不管来的是谁,是小风也好,楚兄也罢,还是别的想给他报仇的人,我非把二十年前那堆破事揪出来!”桑丘说得十分诚恳,大约是觉得口干舌燥,端了千寻重新盛好的粥大喝一口,等一碗见底了,拍下空碗,大步向外走去。 千寻还没来得及叹出一口气,就听门外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钝响。她急忙出门,却见桑丘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吐着方才喝下的粥,边打着恶心,边瞪着千寻,道:“你往我粥里下了什么毒?” 千寻急忙蹲下身,去探他脉搏。桑丘吐着吐着就开始脱力,两条手臂有些微微抽搐,手指不由自主地蜷曲起来。千寻出手点了他后颈的几处穴位,向院中喊道:“随豫,随豫。” 听到声响,李随豫立刻从房中出来,肩上还蹲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正是玄青。他手臂微微一动,玄青就跳了下去,飞回房中。李随豫大步走到千寻身旁,看着地上的桑丘,微微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千寻边捏着桑丘的脉搏,边问道:“晨食的粥你喝了吗?” “嗯,喝了一碗。”李随豫答道。 千寻忙起身去探他脉搏,却并未发现异样。倒是李随豫,自被捏了手腕后,就转头看着院中,忽然问道:“你不觉得院中太静了吗?” 千寻微微一愣,立刻跑去了阿凌房中。阿凌还没醒来,歪歪地躺在床上,睡得直流口水。千寻上前拍了拍他的脸,叫了几声,有给他探脉。阿凌揉着眼睛翻了个身,咂吧咂吧嘴,继续睡着。脉象并无大碍,千寻缓了口气,走出门去,见李随豫也走了过来,神色有些严肃,说道:“周枫和荀二都有些症状。” 千寻立刻跟着他去看那两人,果然和桑丘一样,双手有些抽搐,但不如桑丘那般严重。此时还躺在地上的桑丘恢复了些精神,大声嚷嚷道:“死丫头,快把我穴道解了。老子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耽误不起!” 千寻看着李随豫,无奈道:“随豫,劳你将他搬回房中,拿绳子捆紧了,将嘴也堵上。” 李随豫见千寻不像是在说笑,立刻点头出去,门外立刻传来桑丘的声音:“李老弟,你怎么出来了?那丫头手重,她点的穴别人解不开,你快帮我把她叫出来。哎?……” 兴许是李随豫点了他哑穴,院子里终于又安静下来。周枫和荀二的房中也放了粥和馒头,配了些酱菜。千寻取银针一一验过,却并无带毒的迹象。桑丘的症状更像是羊角风发作,周枫和荀二要轻微些,但这三人并没有得过这样的病。 同样是在一个院中的,她、李随豫和阿凌三人无事,那别的院中如何了呢?千寻忽然想起了沈南风,别的院子她不必多管,但沈南风命系在黑玉令上。千寻走出门,同李随豫说道:“你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我去一趟松风阁。” “你一个人去?”李随豫不太放心。 “嗯,事情没弄清楚前,你还是别出去的好。若他们再有什么变化,也好有人告诉我。” 李随豫看了看站在窗口的玄青,说道:“好,你自己小心些。昨日萧兄遇上的那人就在附近,我让阿爻跟着你。”说着,他一挥手,院落一角走出个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随豫。此人似乎从方才起就一直在那里,气息却仿佛融在了轻动的风中。千寻却认得他,早在安城镇的时候见过一次,李随豫来客栈接她上路,那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因为他很好地融在了他所在的地方,一点也不叫人注意。因此当千寻直直看着他的时候,李随豫也吃了一惊,因为阿爻就是个影子,放在哪里都不会让人在意的影子。 阿爻走出来,脚下几乎没有声响,也不说话。李随豫却知道,他因为自己将他叫出来,有些不太高兴。阿爻一直都是李随豫的影子,从来不会为他以外的人做事,也没有被派去保护过其他人。不管李随豫武功如何,阿爻都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李随豫轻易地将自己得防线剥离出去,这一点阿爻不赞同,但他不能拒绝。 千寻的眼睛扫过阿爻,笑道:“你随意。”转身出了疏影阁,也没管阿爻有没有跟上。等她走出一段距离,阿爻才向李随豫道:“他让你尽快离开天门山。”话音刚落,就不见了人影。李随豫淡淡笑道:“既然已经让玄青传信了,就不必再让你说一声。” 千寻到达松风阁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路过其他别院时,多少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各派都在寻医,想来也是出了问题。松风阁里要热闹许多,仆役上上下下地端着药汤,后院煎药的小间里,一人声如洪钟地吼道:“不对,不是这种,要去根。你这呆子,火太大,药都泼了。”他口中挑三拣四,说话却极慢,也不知是谁把湿了的柴禾填入炉子,顿时呛人的黑烟直冒,将人都熏了出来。这人依旧慢条斯理地骂道:“年轻人,做事仔细些,柴禾湿了还拿来烧,这不是要呛死老夫!” 这人正是被沈季昀拉来松风阁看诊的老大夫,鹤发须眉,老态龙钟,皱巴巴的眼皮睁也睁不开。 沈伯朗这时跑下楼来,端着两个空碗,看到千寻,微微一愣,忙招呼了一声“苏姑娘”。 千寻问道:“沈庄主没什么事吧?” 沈伯朗走了过来,擦了把头上的汗,说道:“多谢姑娘挂怀,我爹没什么大碍。倒是几名弟子早晨犯了羊角风,季昀请来的大夫给看过了,正在煮药。姑娘要去看看我爹吗?” 千寻一听沈南风无事,放下心来,转眼又见那老大夫打着那仆役的屁股责骂。沈伯朗立刻道:“这位大夫还是天门派的师弟从回春堂请来的,听季昀说,之前给苏姑娘看过伤。”说着,他又看了看千寻吊在胸前的手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姑娘那时候昏迷,大约不记得。” 千寻眯眼看着那老大夫,说道:“走,去看看,回春堂的大夫能开出些什么药来治羊角风。” 两人走了过去,呛人的黑烟已经散去,几个仆役正满头大汗扇着炉子。那老大夫见到了沈伯朗,眯眼笑道:“药都喝了?” “是。”沈伯朗将空药碗递给仆役。 老大夫又看着千寻,上下打量一番,拈了胡须,慢悠悠地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姑娘出门在外要悠着点,再不小心点,直接给自己买口棺材算了。” 千寻边听,边去炉边查看地上的药渣,这时候笑道:“受了这点伤就要死要活,只能怪自己遇到了庸医。” 偏偏那老大夫听了也不生气,拿着木夹子去敲千寻揭锅盖的手,说道:“怎么,想偷师?” “不就是些寻常药物,也就银叶苜蓿和天竺白菊稀罕些。”千寻撇了撇嘴角。 “光有药可不成,要配合老夫独门的芒针,针针见效。”他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接着又去敲打那几个手忙脚乱的仆役。 千寻不再与他多话,转去房中看了沈南风,确定他无事,便要告辞,打算回疏影阁,正巧迎面遇上了萧宁渊。这人昨天伤得惨,今天就在外面活蹦乱跳,见了千寻也不觉得难堪,反而迎了上来,说道:“苏姑娘……” “行了。”千寻抬了抬下巴,懒洋洋道:“老规矩,我替你去看羊角风,你把天门山这两天乱七八糟的破事都说给我听。”说着,她歪头看着萧宁渊,似笑非笑道:“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也别拿门派机密来搪塞我。一个两个得了羊角风,还能说是巧合,现在这样的情况,恐怕就不是羊角风这么简单了。” 萧宁渊想了想,点头道:“确实不寻常,我刚才带人验过厨房,无论是吃的,还是水,都没有毒。在下实在想不出这是为什么。如今各门各派的人都在我天门山,若出了事情我们也难辞其咎。只要姑娘肯帮忙,萧宁渊这次定不隐瞒。” 千寻一笑,心道,早说清楚不就好了。 第64章 贼东西 千寻向萧宁渊打听天门山的连连怪事,多少是为了桑丘。桑丘看着粗手粗脚,整日痴笑怒骂,好饮好食,烂赌贪玩,实则也有心细的一面,对朋友尤其讲义气,因此他既然说了要查风满楼的事,必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虽说他有些小聪明,功夫更是江湖少有敌手,可挡不住别人暗算,最束手无策的就是别人下毒,这也是为什么白谡总能将他治得死死的。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风满楼,萧宁渊还说出了龙渊剑的事。尽管是因为萧宁渊承诺了不再隐瞒、尽数告知,但千寻总觉得他别有意图,只不过听到鬼蜮修罗掌在云梦崖打死人时,心头一跳,只觉他所说的那个人,绝非两次刺杀她和李随豫未果的那人。 其实理由很明显,那人的鬼蜮修罗掌只能伤人,却做不到一击毙命。其次便是行事作风,那人出手两次,第一次原本就是冲着李随豫来的,却弄错了马车找错了人,第二次倒是埋伏在了他们的路上,确实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可惜最后连人逃脱了都没发现,只能说,这样的杀手空有一身功夫和使毒的手段,却是个极度缺心眼的。 然而听萧宁渊的描述,在云梦崖出手的那人完全是个老手,计划周详严密,手段干净利落,关键是,他一击就将龙渊剑盗走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萧宁渊设了个陷阱等着贼人来跳,结果盗剑的人没来,却来了另外两个人,还将假剑偷走了,龙渊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这么招人偷?千寻联想到从安城镇来天门山的路上,遭遇的那群杀手,愈发觉得萧宁渊就是个丧门星。而那些个杀手恐怕和云梦崖、剑祠的还不是同一批。这龙渊剑还真是招人! 想着想着,千寻晃了晃头,只觉这事同自己没关系,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羊角风的病源。说鬼魂索命,她是不信的。既然借了风满楼的荫头,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虽说不知道庄氏二兄弟和姬沉鱼同风满楼的死有何关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三人必定做过什么。那么这种广撒网、集体中招的事,就令人费解多了,风满楼难道会有这么多仇人?连桑丘都中招了,这还能算是冤有头债有主? 千寻给天门派的弟子查看过之后,还是去了趟厨房。不管病源是什么,能够这样大面积散播的,不过那几个原因,食物、水、空气,只有这些是大家都能接触的。 厨房此时正在准备午饭,那个时常给云梦崖守卫弟子送饭的吴老头也在里面忙活,他见了萧宁渊,只来得及招呼一声,就跑去洗菜了。天门山上人一多,厨房就忙得没闲的时候。不远处的猪圈传来阵阵臭味,千寻捂了鼻子皱眉,问道:“山上还养猪?” 萧宁渊道:“山下买来的猪肉放不久要坏,上下一次费时间,所以会设个猪圈,从山下买了活猪来,等吃的时候再杀。” 千寻想到了桑丘偷食看到庄建远被从猪圈抬出来的事,还是有些好奇地靠了过去。围栏围出了一片三丈宽的地,上面搭了顶棚,里面窝着□□头猪,全都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的厚茅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耳朵。 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千寻捂着鼻子,大约是觉得透不过气来,移开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悻悻地转身,忽然脚下定住,皱眉轻轻嗅了嗅,回头向猪圈最里面看去。角落里黑漆漆的,堆满了猪屎和烂草。千寻忙把萧宁渊拉来,指着里面道:“味道不对,你找人把里面铲开看看。” 萧宁渊倒没去想是不是千寻又捉弄人,一挥手找来几名弟子,吩咐了一通。那些弟子立刻取了铁铲走进猪圈,千寻后退着给他们让路,不料脚下的茅草盖着的泥土因湿极了变得十分糜烂,脚跟一着地就向下陷出一个泥洞,身体瞬间向后倒去。匆忙之下,千寻顾不得脏,一手抓住猪圈的围栏,稳住了身子。萧宁渊连忙走了过来,问道:“没事吧?这里地势低,昨天下过雨,地上不容易干。” 千寻只觉指尖刺痛,原来刚才一手握在了翘出的钉子上,划破了一层皮。她暗骂一声,萧宁渊这个丧门星,面上笑道:“没事没事,就是划破了手,找些干净的水让我洗洗如何?” “大师兄!这里有东西!”进入猪圈铲屎弟子喊了起来,片刻之后,几人抬出了一个一人长的黑东西,像是烧焦了的枯树木头。萧宁渊从厨房提了一桶水出来,见了那东西,问道:“放在地上我来看。” 他将水桶放在了千寻脚边,走了过去。千寻弯腰,又招招手喊来一个没进过猪圈的弟子,让他帮忙舀水浇在她手上。她边冲着伤口,边道:“那约莫是具新鲜的尸体,可惜肉烤得太过,全焦了。” 萧宁渊微微一顿,捡起树枝拨开表层的猪屎和烂草,果然依稀辨出了人的形状。他刚要开口,就听千寻“咦”了一声,随即抓着那帮忙舀水的弟子问道:“这水是哪来的?” 萧宁渊将她带至厨房后院,指着五六个大水缸道:“我方才就是从这里打来的。” 千寻道:“你再去打半桶来。” 萧宁渊依言给她提来半桶。千寻捏了捏方才划破的手指,殷红的血珠慢慢从伤口渗出。她将血珠滴入水中,道:“仔细看。” 萧宁渊低下头来,只见血珠进入水中,缓缓晕开,并无甚奇特。他转头看着千寻,问道:“看什么?” 千寻叹了口气,又去捏指尖的伤口,说道:“最后一次,你仔细看了,再看不清楚,你自己来滴血。”说着,她又将一颗血珠滴入水中。 这次萧宁渊索性将脸凑近了,几乎贴着水面,睁大了眼睛盯着血珠晕开。突然,水中出现了一些波动,极其细小,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吞食血色,就在血色消失的一瞬,水中又恢复了平静。萧宁渊顿时看出一身冷汗,背脊凉飕飕的,问道:“那是什么东西?”接着,他又看了看身前的五六个水缸,“这些水里都有这东西?” 千寻却问:“这些水是哪里来的?” 萧宁渊答道:“山上的水都是从溪水中挑来的。每天都有弟子去挑,然后分到厨房和各个院中。”他想了想,又问:“是溪水有问题?” 千寻摇了摇头,道:“这东西不能在活水中存活,只能在这种水缸里养着。” 看都看不见,居然还养在水缸中,每天被用来做饭煮茶,萧宁渊想着想着,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问道:“那弟子们的羊角风,可与这东西有关?” 千寻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自然有关。此刻恐怕你肚子里也有不少,等它越生越多,吸食你每一条血管中的甘霖,你很快也会得羊角风的。” 这个时候,千寻似乎很高兴,但萧宁渊决不会以为她在胡说。他想了想,说道:“我这就让人去将水缸都换了。” “不必换不必换。”千寻笑道,“换了也没用,水桶里,茶杯里,都会残留一些。只要有一点点残留,不用多久就会生出许多来。何况就算你都换走了,下手的人再投些进来不就好了。” 萧宁渊无法了,苦笑得看着千寻,问道:“苏姑娘有什么高招吗?” “高招没有,只有低招。”千寻答道,“这东西不喜欢酒,滴些酒进去,它们便不会乱动,而是贴在容器的壁上。”她微微一顿,道:“不过发了病的那些人,千万喝不得酒。入了体内,酒只会将它们逼疯。” “那姑娘可有办法救治?” 千寻想了想,说道:“中招的人太多,我要下山一趟,找回春堂的人帮忙。” 萧宁渊忙道:“我让弟子下山去请,姑娘不用特地走一趟。” 千寻摇了摇头,道:“非也。我下山,还要让他们帮着配药,山上没有这许多药材,配好了再运上来也省事。”说着,她走出厨房后院,回到猪圈旁,利索地捡起树枝拨弄片刻,道:“这人是死后被烧成这样的,烧得太厉害,死因难辨。”丢开树枝,她拍了拍衣服,说道:“我要回疏影阁找随豫,你自便。” 看着千寻扬长而去,萧宁渊找来弟子,吩咐道:“去查,哪个院里少了人?”又向另一名弟子吩咐道:“送苏姑娘回疏影阁,顺便将荀枚请来。他若不肯来……”萧宁渊微微一顿,“他若不肯来,你们不必硬来,回来告诉我便可。” 千寻回到疏影阁,正巧见玄青振翅飞出,让她一瞬以为是见到了阿雪,一时想着是不是该将阿雪找来,免得它有事无事就去找白谡讨吃的。白谡一离了涵渊谷,连阿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 见了李随豫,她将事情说了一遍。李随豫有些诧异,问道:“那为何有些人犯症,有些人无事?” 千寻答道:“人与人的身体各不相同,自然有先后的差别,我看不出今日,又要倒下一大片。” 说着,她又笑眯眯地看着李随豫,道:“你放心,我们有一年之约在,那种东西害不得你。” 天门弟子说要请荀枚,荀枚一脸茫然地从房中出来,同李随豫说了声,就跟着走了。千寻想到了阿凌和桑丘,有些放心不下。最后还是将一脸不满的阿凌送去了松风阁,嘱咐了几句,又扯着周枫说了不少好话,让他放弃同李随豫下山,帮忙照料桑丘。 周枫听着千寻软言软语,背脊不断发凉,偷眼看了看李随豫,当即退开一步,匆忙说道:“唉,姑娘放心,周枫一定好好照看桑前辈。” 等交代完了,千寻便同李随豫下山。坐在马车上,她一个人看着窗外怔怔出神,连午时的太阳照在她脸上,都没在意。李随豫替她放下了窗上的纱帘,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想……”千寻揉了揉被晒红的脸,道:“在想哪里可以打探到一些陈年旧事、武林秘辛之类的。” 李随豫笑道:“怎么?萧兄用什么将你收买了,让你打算替他破案?” 千寻哂然,道:“还不是桑大爷么,思念他的小风,若不是发了羊角风,早就出去到处听墙角了。” “你怕他遇上对手遭了暗算?”李随豫问道。 “嗯,他太好下毒了。”千寻点点头,又不知道开始想什么。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要问天下的闲言碎语、陈年旧事、杂事秘辛,就只有一个去处。” 千寻茫然问道:“哪里?” 李随豫看了她半晌,答道:“璇玑阁。” 第65章 璇玑阁 虽说要去璇玑阁,但千寻惦记着配药的事,两人只好先去了回春堂。掌柜的得了吩咐,立刻带千寻去药库查看可用的药材,有伙计手里捧着纸笔一路跟着,千寻说要什么,他就一一记下。 等看过一遍后,该用的药材种类还都齐全,些许量不够的,掌柜的立刻遣了人去邻镇调货。千寻坐在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伙计来来回回忙活,那捧纸笔的还站在她身旁,记着配药的顺序。她看了会儿奔走的人,忽然问道:“这里的银叶苜蓿还有多少?” 掌柜的答道:“银叶苜蓿在两个月前就卖完了,新货要一个月后才来。这种药材不太常用,是以每个分堂都不会进太多。公子如果想要,现在这个时节恐怕没有。” 千寻听了,目光一闪,接着笑道:“那虞州城分堂应当也没有一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大夫,脸长得像貂似的,脸上皮肤皱得像是用盐出过水,说起话来慢悠悠的特别有中气,做事喜欢挑三拣四。” 掌柜的听了一愣,随即笑着答道:“公子说的是简大夫吧?上个月他回青川老家了。没想到公子认得。” 千寻挑眉笑道:“回老家?呵,那还真不巧。”说着,她站起身,去教伙计浸药。 忙了许久,才将配置解药的事情安排妥当。大约是听说千寻回来,邈邈从后院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荀三七这个尾巴。邈邈见到千寻吊着手臂的样子,蹙了眉露出忧色,走上前来,想要伸手摸一摸千寻的手臂,又缩了回去,像是怕会弄疼她。千寻笑道:“如今是同病相怜,你那手指没好前,我也好不了。” 荀三七撇了嘴说道:“要是让我医,管保邈邈十天后就好了。”他又四下看了看,问道:“李随豫没跟你回来?” 千寻扯了扯嘴角,道:“你小师叔刚才还在,转眼就不见了,说不准下一刻就站你身后了。” 荀三七嘿嘿一笑,立刻被忙碌的伙计叫去帮忙。兴许是两人混熟了,邈邈不怎么怕他了,只是在他插嘴的时候,偶尔露出些无奈的神色。千寻立刻调笑道:“没想到他这么喜欢你,两次回来都见到他围着你转。” 邈邈听了微微一愣,随即低了头站在那里。此时李随豫正巧从外面回来,说要带千寻去街上走走。千寻拍了拍邈邈的手臂,说道:“我还有事,过两天回来。” 李随豫带着千寻走过两条街,又转入条小巷,七拐八弯地绕到了一处不起眼的书铺。书铺门前的匾额上书“蜃楼”二字,门口垂着布帘,里里外外都十分冷清,不闻人声。门口右手边还摆了个打盹的石狮子,模样倒是憨态可掬,但哪有人家门口只有一只石狮子的,何况狮子头上还顶着香炉。李随豫从袖中取出两支香来点燃,晃去明火,将一支递给千寻,接着便在门前规规矩矩地站定,闭上眼睛,将香举过头顶,再置于胸前,再举过头顶,往复三次后睁开眼,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千寻看得茫然,一直在他身后呆呆站着,等李随豫插了香回来,她还愣愣地看着他。李随豫眼中含着笑,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不是要去璇玑阁么,在蜃楼前焚香祷告,若是心诚,这帘布掀开后,便会通向璇玑阁。” 千寻听了,面上一抽,白了他一眼,径直去掀门帘。门帘后是扇小门,千寻将门推开,立时有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屋中立着两排书架,只有位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千寻疑惑地看了眼李随豫,直接走了进去,见书架上不过是些四书五经和寻常史论,还有些名家诗词和通俗话本。李随豫斜斜靠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千寻在书架间走动。 不过是间普通的书铺,还是那种老掉牙无人问津的,千寻实在不明白这里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情报网璇玑阁有何关联。她再次回头看了李随豫一眼,他背后透着户外的光,面容隐在了阴影里。千寻走到了柜台前,轻咳一声,问道:“老人家,敢问此处可是璇玑阁?” 那老头的瞌睡十分顽固,千寻重复了两遍,也未能将他叫醒。千寻皱了皱眉,似乎听到了李随豫在门口闷闷地笑,她伸出手去推了推那老头,加了几分手劲才将他唤醒。那老头抬起头来揉揉眼睛,开口时嗓音像是被人掐了脖子的公鸭,他问道:“哦,这位小公子,想买些什么?” 千寻忙笑道:“老人家,我想去璇玑阁,此处可是?” 那老头问道:“公子要去选鸡?老头子这里只卖书,不卖鸡。公子要不去菜市看看?” 千寻又道:“老人家,是璇玑阁。” “选鸡骨?现在还有人专门选鸡骨买的?老头子这里不卖这些,对不住啊。”说着,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向千寻作了一揖。 门口又传来李随豫的轻笑声,千寻默默站了片刻,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人耍了。她气冲冲地走到门口,李随豫立刻将路让开。等两人再次站在门外匾额下,千寻面色不善地看着李随豫,眼中闪着些火苗。 李随豫忙忍了笑,指了指她还捏在手中的香,说道:“我不同你虚言,不信你试试。” 千寻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片刻后,走到门前站定,恭恭敬敬地举香,学着李随豫方才得样子,最后将香插入香炉中,然后转头看着他。 李随豫微微抖着肩,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正经,指了指布帘,说道:“这次还是由你掀帘。”说着,两手抱在胸前,等在那里。 千寻再次上前掀开布帘,后面仍旧是刚才那扇小门,她轻轻推门进去,里面竟吹出阵风来。同样是笔墨的气味,却没有了霉腐的气息,屋中一片黑暗,连方才采光的窗户都没有,隐隐约约还有些“嗒嗒”轻响,却不知是什么。李随豫已经跟了进来,从后面合上了门。千寻因里面黑,没有多走,此时李随豫进来,前胸刚好贴上她后背。她微微一惊,李随豫的两条手臂已经搭上了她的肩膀,他轻轻推着千寻向漆黑一片的屋中走去。 下一刻,烛光陡然亮起,房间四壁落下了厚厚的幕布,明亮的天光从四个方向投了进来,连顶上也亮了起来。千寻抬头去看,只见两层多高的房间中央竟是整个镂空的,向上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向下却一通到底,居然有近十层楼那么深,整幢楼就像是座插入地底的宝塔,每一层都排着数不清的书架。 就在千寻怔愣之际,一人自地下的楼梯走了上来,向千寻恭敬行了一礼,笑道:“客人是第一次来蜃楼吧?在下姓古,是这里的管事。客人有任何需求,但请吩咐。” 千寻转过身来,这才看清了来人。此人约莫三十岁,面上干净无须,面相清秀斯文,谈吐谦和,穿着银灰的长袍,簪冠,倒有些像是哪处书斋请来的先生。片刻后,千寻笑道:“确实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需要叨扰古先生。” 因知道千寻是初次来蜃楼,古先生倒也十分客气,不忙着谈正事,反倒是带她在蜃楼中上上下下走了一圈。蜃楼造得确实巧妙,只有上面的两层在地面之上,从外面看着,不过是寻常的屋舍,向下还有八层,加在一起有十层楼高。顶上透光的是从波斯琉璃窗,天光从上面落下,将整座楼照的敞亮。各层还布置了许多银镜,将天光折射到了各个角落。因此除了门口的两个烛台,整座楼里几乎没有什么烛灯。 古先生解释道:“蜃楼所藏皆是机密要件,即使有些卷宗不是独独一份,别处分号也有,但数目众多,复制缓慢,最忌火烛。” 千寻奇道:“哦?别处也有璇玑阁?” 古先生笑道:“璇玑阁是个统称,在各地均设有蜃楼。所以,只要有蜃楼的地方,就能问到所有璇玑阁知道的秘密。” “这倒和回春堂十分相像,到处都有,十分便利。”千寻看着李随豫道。 古先生道:“确实有些相像,回春堂同蜃楼皆为商铺,前者卖药医人,后者答疑解惑,为了广开财路,总要多设一些分号。” 蜃楼的每一层都有许多书架,每个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大小不一的卷宗,上面只标了编号,也不知如何分类。千寻边看边问道:“那要如何才能找到别的蜃楼呢?” 古先生答道:“客人方才进来时,可见到了蜃楼的牌匾和举香炉的石狮子?”千寻点点头。他接着道:“见到这两者的地方,便有蜃楼。客人只要焚香祈告,便能找到入口。” 千寻忽想到方才的旧书铺,奇道:“为何方才进门还是个古董般的书铺,再进门就变成蜃楼了。” 古先生笑道:“那是因为蜃楼尚未听到客人的心声,不知该如何敞开大门。” 千寻扯了扯嘴角,斜眼去看李随豫,他却只是笑,也不说话。 等上上下下都看过一遍了,古先生将千寻请到了地下第三层的一个小室,落座奉茶,焚起香炉。一线青烟在疏淡的光线中袅袅上升,清幽的檀香缓缓浮动,门口的屏风上绘着共工怒触不周山,画人的地方笔触细腻,可见共工神情决绝,而山峦崩塌处改用泼墨,至细可见石砾崩落,远观则有着天崩地裂般的气势。 千寻自落座后,双眼便黏在那副屏风上,连古先生问话也未答。隔了半晌,千寻才回过神来,见李随豫和古先生都默默等着她,讪讪一笑,道:“方才说到哪里了?” 古先生微微一笑,道:“客人似乎很喜欢这副屏风,阁主若是知道,必然十分欢喜。” 千寻忙问:“这是璇玑阁主愁予先生的手笔?” 古先生道:“正是。阁主无事时便喜欢以丹青打发时日,在下两年前回总部述职,得见此画,甚是喜爱,却未料到回来时,阁主已让人送到了楼中。” 千寻笑道:“愁予先生不仅善画,对下属也甚是关怀。” “是。”古先生微微颔首,又问道:“敢问客人今日前来,是想行明问还是暗问?” 千寻不解,问道:“有什么区别?” “若是行明问,客人便在此处将所问之事告知在下,由在下取来卷宗答疑,客人的朋友也不必回避。”说着,他看了看李随豫。“若是行暗问,便要请客人移步至暗室,将所问之事写于纸上,投入匣中,自有卷宗奉上,而客人则不必担忧同行之人或在下知晓。” 千寻颔首,道:“这真是个做亏心事的好办法。”说着,抬眼看了看李随豫。 李随豫笑道:“但凡是人,皆有秘密,未必就是为了做亏心事。你若有私事想问,也不必顾忌我。” 千寻倒像是被他提醒了一般,转头向古先生问道:“却不知璇玑阁的消息标价如何?” 古先生淡淡扫了一眼千寻腰间的白泽纹羊脂玉佩,答道:“不同的消息自然有不同的标价,要看客人想问什么?”他微微一顿,又道:“自然,若客人想要将消息买断,价格自然要高一些。” “消息还能买断?这是不再卖给别人了?”千寻问道。 “是。消息可以买断,也有时限。一年,两年,三年,或是十年,二十年,时限不同,价格也不同。” “璇玑阁还真是会做生意。”千寻感叹一声,回头看着李随豫,笑道:“你看,同样是做商人,璇玑阁可比你高明许多。” 李随豫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微微偏开头,说道:“是,我确实该学着点。” 此时千寻已向着古先生说道:“今日行暗问,不过随豫可以与我同去暗室。”她转向李随豫,眨了眨眼,道:“我现在身上只有一百两,少东家,若我资不抵债,可否看在没让你回避的份上,将你暂时抵押在此处,等我绑了桑丘来,再将你赎回来?” 李随豫笑道:“只怕我身家太高,他们不敢收。” 说是暗室,倒也亮堂,房间不大,只放了一个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桌角靠墙的地方果然有个小匣。千寻伸手推了推,发现是定死在桌上的。 古先生退了出去,合上门,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千寻和李随豫。千寻问道:“你似乎对这里熟的很,常来?” 李随豫笑道:“在外经商,最要紧的就是消息。” “那不如你替我写吧,我想知道风满楼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天门山上最近死的那些人,同风满楼有何关联。”千寻说道。 李随豫微微沉思,提笔写道:“风满楼死因,庄建义,庄建远,姬沉鱼。”写完后,他将纸条对着,放入桌角的小匣中,转头看着千寻。 “这就好了?”千寻问道。 李随豫却道:“你数十声。” 千寻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轻声数了十下。第十声刚数完,只听小匣中发出“嗒嗒”两声,暗室又回归了寂静。李随豫打开小匣,从里面取出一个方才还没有的卷轴来,递给千寻,笑道:“你想知道的事情就在里面。” 第66章 事不过三 日暮西斜,霞光如火。从蜃楼出来后,千寻便同李随豫驱车赶往天门山。 傍晚的风掀起了窗外的纱帘,霞光透入车厢中。千寻恹恹地打着哈欠,向李随豫抱怨璇玑阁的消息定价太高,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却整整要了她一百两,如今她身无分文,连在街边买块蒸糕垫垫肚子的钱也没有。 李随豫也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提出个食盒来,推到她面前。千寻动了动鼻子俯下身来,忽两眼放光,弹开盖子,喊道:“流霜居的水晶虾仁蒸饺!”白腾腾的蒸汽从食盒中溢出,澄粉皮的清香弥漫开来。 李随豫笑道:“流霜居用的是山溪里的银尾虾,周边的人家都会捕来给家中小儿吃,说是多吃便能长个子。我问过几位大夫了,断了手臂的病人不必忌这个口。” 千寻此时已拾起筷子,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刚嚼了一口就鼓着嘴“呜呜”叫了两声,左手向面上扇着风,脸顿时涨得通红,眼睛也有些湿了。 李随豫忙倒了杯温水递给她,道:“唉,你别急,慢慢吃。舌头被烫到了?” 千寻慢慢嚼了会儿,咕嘟一声咽了下去,接过杯子喝了口水,重重地长叹一声,接着又去夹第二个。这次她有了经验,小心翼翼地在几近透明的澄粉皮上咬出了个口子,等里面的热量散去一些,慢慢吮着汤汁。两只蒸饺下肚,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笑从眼中溢出,食指微动,红木长筷相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她高兴地伸出手去拍了拍李随豫的肩,嘴里咬着第三只饺子,含含糊糊地说道:“知我者莫若随豫也!” 李随豫被她拍得一愣,随即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饱了就开始犯困,刚才还精神奕奕的人,此时正歪在车中的软垫上,眼睛半闭看着窗外渐渐黑下的夜色,头一点一点地就要睡去。脖子最后一次垂下时便没了阻碍,带着身子向塌下倒去。李随豫立刻移开了眼前的书册,伸手一抄就接住了她。见她已经睡着了,李随豫勾了勾嘴角,将她放回榻上,拿出条薄毯搭在她腰间,借着烛光默默看了会儿,直接坐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防着她从榻上滚下。 天色完全黑下,烛灯有些昏暗,书册看久了伤眼睛,李随豫靠在车壁上闭门养神。车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外面传来一声马嘶,车轮快速滚过细碎的山石,车厢上下快速地弹跳着。李随豫立刻睁开眼睛,向着不知何处,说道:“阿爻,出了何事?” 窗外一人答道:“马疯了,立刻出来。” 两人对答时,千寻已经醒来,她直起身,眼中一片清明,道:“又是那东西。” 李随豫掀开车帘,果然见马匹发疯似地在山道上疾奔,车身几乎贴着山道的外沿,随时都可能翻下。千寻在他身后,说道:“你先下去,我跟在你后面,小心马匹上的蝎子。” 李随豫心知此时耽误不得,足下轻轻一点飞身出去,落地后立刻回头去看千寻。就在此时,外侧的车轮脱出了山道,车厢立时不稳,左右一晃,向外倒去。已经站在车门的千寻忽然就被摔回了车厢中。李随豫一惊,跑出几步追上马车,双手用力拉住里侧横杠,喊道:“阿寻!” 车厢晃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倒下,外侧的车轴贴着地面滑行,里侧却还是车轮滚动,两边速度不同,拉车的马立刻就被车厢拖累,一个不稳,向山路外侧倒下。李随豫拉着的横杠上爬出了几只色彩斑斓的蝎子,闻到了血肉的气息,立刻向他手上爬去。李随豫喊道:“快出来!车要翻了!” 千寻方才被摔回了车里,此时堪堪站稳脚跟,她听了喊声立刻跑回门口,刚把车帘拉开,前面的马匹已经惨嘶一声,摔下山路,带着车厢向外翻转下沉。她立刻点地飞出,却知道借力不够,身子向上飞出了一点,就开始下落。她暗骂一声,刚要动作,左臂突然被人从上面拉住,接着力道传来,将她整个人扯了上去,还没落地就跌入一个怀抱。李随豫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隔了半晌才问道:“伤到哪里了吗?” 他低头去看她,不料却突然被她一把推开,脚下不稳,向后退出几步,一枚暗器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转瞬间千寻已掠至他身旁,左手快速拍去他手臂上的几只蝎子,拉着他往山上走。李随豫的身法也很快,跟着千寻并不吃力。身后传来了剑刃交击的声响,阿爻同来人交上了手。 千寻问道:“给你的珠串带身上了吧?” 李随豫道:“一直带着。” 千寻不再说话,两人一路在山林中奔走。不料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只听阿爻闷哼一声,接着强攻三剑,竟招招见血。同他交手的黑衣人立刻退开一丈,一挥手从他袖中钻出一波极小的飞虫来。千寻暗叹一声,知道是三眼红娘,阿爻身上已有伤口,必然逃不过。她停了脚步飞身回去,李随豫立刻拉住了她,说道:“阿爻有办法应付,你先走。” 千寻急道:“三眼红娘你是领教过的,谁能避开?”说着,她手上用力想要挣开。 那边的三眼红娘已经围住了阿爻,阿爻立刻将手中长剑舞出了一个圈来,那些飞虫被凌厉的剑气扫过,落下了一些,剩余的聚在剑气的外围。千寻松了手上力道,蹙眉看着阿爻,那黑衣人却立刻提剑向他们跑来。 李随豫将千寻拉到身后,向黑衣人迎了上去,口中说道:“阿寻,你先上山去。你安全了,我自有办法脱身。” 千寻没动。李随豫抽出了藏于腰间的软剑,卷住了那黑衣人的长剑,一掌将人击退数步,接着欺身上前,又是一掌,不出多久就将那黑衣人带开一段。他的身法并不输给那黑衣人,软剑使得如灵蛇一般,紧紧地缠住了对方。他又说道:“阿寻,你回去了还能找萧宁渊来帮忙,快走。” 千寻看了片刻,心知帮不上太多忙,李随豫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吃亏,于是说道:“你要小心,我立刻就走。”话音刚落,她足下一点,飞出数丈。 山林中树木丛生,不利于加速,千寻索性飞至树上,视野立刻开阔起来,她踏着枝叶向山上跑去。忽然眼前微光划过,不及细思,身体已作出了反应,她向后倒去,身体却因为惯性向前滑行,滑出三丈后,她立刻翻身而起,立于一处树枝上。 此时面颊上渐渐显现出一条长长的红痕,细小的血珠慢慢渗透出来,绑了绷带的右臂突然垂下,纱布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千寻足尖点在枝叶上,随着山风微微起伏,她侧耳倾听着四周的风声,两眼扫视着周身的每一处。忽然,她笑了起来,向着夜色淡淡道:“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风声轻动,不远处的树下飞起一个黑影来,那人也站在树枝上,双手抱在胸前,面上蒙了黑布,露在外面的双眼冒着精光。他定定地看着千寻,道:“你居然没死,看来还有些本事。” 千寻笑道:“阁下用细丝结阵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却还急着上山。有事不妨明说,我性子急。”她口中说得轻巧,耳朵却始终听着周围的风声。那些极细的丝线从刚才开始就将她围在了中间,虽夜色下肉眼难以分辨,但在风过时发出了细小刺耳的声响。 那人似听了极好笑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隔了半晌,才冷冷道:“那便将命留下吧。” 话音刚落,那些细丝动了起来,向内收紧。千寻索性闭上了眼,一动不动。那人看着千寻,以为她认命就死,不由嗤笑一声,心想此人也不过如此。 忽然,千寻动了,就着树枝下伏之势,矮身避过划至颈侧的细丝,随即立刻纵身而起,在半空中弯下腰,向后一踢腿,身体前后翻转,等头朝下时,脚尖微勾,再次腾身而起,完成了后半个翻转,从细丝的包围中脱出一些。 那人眯了眯双眼,指尖轻动,细丝愈发快了起来。千寻仍闭着眼,听风辨位,计算着时间和细丝间空档,随即身体快速翻转起来,用了比刚才更快、更诡异的姿势避开了每一根袭来的细丝。 “哈哈哈哈。”那人再次笑了起来,十指齐动,更多的细丝翻卷着袭来,旋风般追上了凌空的千寻,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齐齐割向了她身上的各个部位。 千寻额上渗出汗来,流到面颊的伤口上有些刺痛。细丝如刀锋般袭至时,她突然从腰后拔出了匕首,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圈,身体也跟着匕首而动,在空中飞旋。刀背触及细丝时,她注入内力将之与细丝相粘,顺势拉出一个空档。如此往复,刀身上依附的细丝越来越多,那人似也发现了端倪,手上内力齐发,更大的力道从细丝上传来,千寻差点捏不住刀柄。下一刻,她睁开眼,内力灌注在刀身,手腕翻转,利刃在细丝上迅速切下。一瞬间,周围的细丝都软了下去,缓缓落下。千寻立刻飞身出去,跳出了细丝的包围。 那人微微一惊,鼻中轻哼,欺身追上千寻。袖口一动,竟也飞出许多虫来,手法同方才那黑衣人极其相似。 三眼红娘!千寻连连后退,左手洒出把药粉来,哪知这些飞虫根本不惧,沾了粉末继续向她飞来。千寻索性不再后退,反而向着飞虫来的方向跑去,一低头冲过了虫群,掠至那人身侧,手中匕首翻飞,向他咽喉割去。 那人没想到千寻反应如此之快,抬手挡住匕首,向她面上抓去。 冲入虫群的时候,还是有三眼红娘钻入了她的皮肤,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体内。千寻身形却一点没有慢下,左手几次翻转,足下每一步所踏的位置皆出乎那人的意料。那人一击不中,千寻却趁机将匕首向他面上划去。那人立刻后退,可蒙脸的黑布已被挑破。 他落在树枝上,露出了脸来,双眼阴鸷,带着浓浓的杀气。千寻见过这张脸,就在前一日午后的斗剑会上。桑丘突然指着燕山派凉棚下的一个青年,大喊那便是捡了便宜打败姬沉鱼的后辈,名叫江信风。那时不知为何,江信风忽然转头,向千寻这里看来,只看了一眼,很快又背过身去。此时江信风突然动了起来,身法比刚才快出许多。 一人忽然远远喊道:“阿寻!” 千寻暗暗皱眉,向江信风迎了上去,手中洒出了毒粉,带着粼粼绿光,匕首隐于其中。 江信风却咧开了嘴,鬼魅般欺身而来,视毒粉如无物,一手夺过千寻手上的匕首,一手已经捏住了她的咽喉。 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李随豫却已经赶到了十步开外的地方。千寻同江信风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别过来!” 李随豫皱眉,看着江信风捏着千寻咽喉的手,停住了脚步,沉声说道:“阁下要替风满楼报仇,自去找仇人便可,为何要对不相干的人下手?” 江信风笑了起来,手上加了两分力道,千寻皱了皱眉,却没吭声。江信风看着她道:“天门派的小子知道用酒来对付我的宝贝,我就知道有人在帮他。听说疏影阁里来了位小神医,便是你么?” 见千寻没吭声,江信风手上又加了分力道,千寻不得不闷哼一声,左手不由自主地去掰他手腕。 李随豫冷冷道:“阁下是因为有人能解毒,怕坏了你的事,所以要铲除阻力?” “不错。江湖中人自以为是的太多,未免你们坏了我的大事,自然不能让你们再活着上天门山。”说着,他又看向千寻,眯了眯眼,道:“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怎么知道该用酒?刚才中了我的毒也没事,被三眼红娘咬了也不怕,你到底是什么人?” 千寻早就被他捏的喘不过气来,此时他终于松开了一些,她重重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鸩羽公子叶笙歌,通百虫,擅易容,少时与风满楼相交,引为知己,畅谈武学。叶前辈,你杀了庄家二兄弟和姬沉鱼,真的是为了风满楼报仇么?” 第67章 鸩羽 “江信风”的面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不过一瞬,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了半晌,说道:“不错,我就是叶笙歌。我杀了该死之人,对得起满楼,你这个后辈虽有些本事,可还轮不到你在我面前自以为是!”说着,他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手中加力,立时捏的千寻两眼发黑。 李随豫要动手,却听千寻哑声说道:“命都在你手里,你就不想听听,我还能说出什么来么?风满楼死了二十年,你到现在才动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做了什么,还知道一些你一直在打听,却迟迟无果的事情!” 叶笙歌听了此话,心中一动,手上松了两分力,两眼犀利地审视着千寻面上得每一分变化,半晌,淡淡道:“你知道什么,都说来听听。若说的对,兴许我会饶你一命。” 千寻咳了两声,缓缓笑道:“好,那我先说你是如何烧死庄建义的。” 叶笙歌看着她,冷笑道:“管好你手上的那根针,再动一下,我直接扭断你的脖子。” 千寻看向李随豫,无奈一笑,随即放下了左手,任由叶笙歌捏着她的脖子。三人都站在枝叶上,随风缓缓起伏。 “庄建义确实是被烧死的。”千寻说道,“据那晚与他同房的庄建远所说,他大哥临睡前喝了些酒,接着便忽然自己烧了起来。因为当时已是亥时,桐山派的弟子已经熄灯就寝,庄建义又是背着别人偷偷喝酒,因此不会有一时不察衣服上落了火星的情况。火是如何燃起的,这便是你的第一个设计。” 叶笙歌听到庄家二兄弟的名字时,鼻子里嗤哼一声。千寻继续道:“就算身上着了火,也不可能瞬间蔓延,庄建义出门去前院找水,却为何越烧越旺。这是你的第二个设计。而他身上着火,却不在前院就地打滚扑灭,反而向后院跑去,使得短时间内火势遍布整个上身,而庄建远却一口咬定是风满楼烧死了庄建义,这是你的第三个设计。” 叶笙歌不以为然道:“这些你不说,天门派的那个管事的小子也看出来了。” 千寻笑道:“可我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看了看叶笙歌,那人果然闭了嘴,等着千寻说下去。“先从第三个设计说起。当天夜里,有燕山派的弟子看到前院的草地被人点燃,烧出了一些字来,这点并不难,只要事先将火油淋在该烧的地方,等庄建义烧着火跌跌撞撞跑过来就行。只不过这些字后来被别派的弟子踩乱了,你便不得不作为江信风,出面给萧宁渊提个醒。” “庄家二兄弟必然是心里有鬼,才会在见到‘冤有头,债有主’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后,认定是风满楼来索命。这就是你在祭剑大会上对承影剑动了手脚的原因,你特意制造风满楼鬼魂的谣言,为的就是要让那些害过他,或是与他的死相关的人心神不安。我想,庄建义会忍不住偷喝酒,就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夜里睡不着吧。” 她微微一顿,见叶笙歌并没有出声反驳,继续道:“说到酒,就要说说第二个设计了。萧宁渊半夜将我找去的时候,我便几次都闻到了酒味。第一次是在庄建义的尸体上,第二次是在前院水缸附近的草地上,第三次是在庄建义的房中。然而庄建义房中的酒是劣质的大曲,其余两次却是一品大曲。你一定是见到他在酒铺买了大曲,所以也准备了同样的酒,放在前院水缸旁的木桶里。” “庄建义跑出来找水,因水缸里的存水用了整整一天,要到早晨才有弟子来补,因此量不多。他无法一头扎进水缸灭火,但恰巧旁边放着一个盛满‘水’的木桶,自然就会取来当头浇下。于是满满一桶的一品大曲,给他身上的火加了把劲。你之所以会买一品大曲,一则是因为一品比劣质的要凶一些,助燃的效果也更好,二则是你根本没想到庄建义会买不值钱的劣酒,你从小不缺钱,不会理解普通江湖武夫的寒酸生活。” 叶笙歌眯了眯眼,看着千寻。千寻道:“现在来说自燃的诀窍吧。这一点倒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我的猜测。两年前我与师父游历时,在荒漠戈壁滩遇到过人体*事件。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人身上带了些叫磷粉的东西,遇到空气干燥又极热的天气,就会自发烧起来,烧的时候火苗中还会窜出些鬼火,看着挺瘆人的。你应该也是找了磷粉藏在庄建义的身上了吧?不过正常人的热度不足以让这些粉末燃烧起来,所以那个酒囊里除了劣质大曲,你还给加了些阳关草的种子吧?这个倒是我亲自闻过的,不会错。阳关草用多了,可以让人产生极度高热的症状,身体越来越烫,脑子都能烧坏。但他喝醉了,自己也不清醒,还以为是醉酒。于是磷粉就燃了起来。” “庄建远就惨一些,他做的事情恐怕更不厚道。他夜半去了猪圈,清晨被人发现。同母猪*一夜,想来不是什么好的体验,他那时候神志不清,想必是你对他下了药。”叶笙歌却冷笑道:“那也不过是他应得的下场。” 千寻叹道:“不过庄建远的尸体我没见到,不晓得你用了什么药,抑或是苗疆的摄心蛊。总之,自猪圈出来后,他就彻底疯了,被他们桐山派的掌门肖重吟关在了房中。但你应该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自己了结了自己。” 千寻说到此处,等着叶笙歌开口,但他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眼中有微光闪烁,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千寻只好继续道:“姬沉鱼的死就更好理解了,因为她死的时候你就在场。那天下午我去了斗剑会,见过擂台,也问过当时你和姬沉鱼所站的位置。你背对着所有人,姬沉鱼面对着你。她使出千叶飞花,那是她一贯的个性使然,好面子,但是记仇。你必定十分了解她,所以用一个江湖无名的晚辈身份去挑战她,步步紧逼,让她差点败在你的手上。等你成功激怒了她,她便使出了最厉害的招式让你好看。有人听到姬沉鱼死前喊出了风满楼的名字,恐怕是因为真的见到了风满楼吧?你可以易容成江信风,自然也能易容成风满楼,所以她冲了过来替你挡剑。看来姬沉鱼是真的喜欢风满楼,连死都可以不顾。” 这话一说,叶笙歌目中怒色立现,手上又加重了力道,咬牙道:“那个贱人蛇蝎心肠,若不是她嫉妒柳绾,勾结了伏虎堂的杀手,满楼根本不会死!” 千寻一愣,说道:“伏虎堂派杀手杀了风满楼的妻子柳绾,烧毁了他们落脚的木屋,劫走了刚满月的幼子,才使得风满楼怒极,屠杀了伏虎堂满门。这件事我知道,但与姬沉鱼何关?” 叶笙歌似乎动了杀机,手中越收越紧,说道:“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那个贱人仗着姿色,勾引了伏虎堂的堂主林炎彪,说柳绾与她有仇,让林炎彪出手。她知道那时候满楼正在为楚衔川之事奔走,必然不在家,趁机让人对妇人和幼子下手,手段何其卑劣龌龊!那庄家两兄弟更是该死,庄建远便是陷害楚衔川,制造误会,让楚衔川打伤天门派唐晚舟的罪魁祸首。他大哥庄建义为了替自己的兄弟遮掩,便四处散播说满楼走火入魔、屠人满门,是诡道的妖孽。呸,我看他们这群人才是妖孽!为了一己之私,残害他人。满楼死了,他们却过得逍遥自在!根本罪不可恕!” 千寻再次因为缺氧,眼前阵阵发黑,她极力掰着叶笙歌的手腕,想要说话,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此时李随豫说道:“叶前辈,请你放开阿寻,晚辈知道风满楼前辈的尸骨在何处。” “你想骗我?”叶笙歌冷笑,手中并不放松,将人提到了半空。“满楼的尸首我找了整整二十年都没找到,你却说知道。” 李随豫忙道:“风前辈丧命之处不在鬼谷栈道,传言有误。晚辈十日前进山,无意间在一处树洞发现了一具骸骨,高九尺,腿骨骨折,身上多处损伤。这具骸骨是阿寻亲自验过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特征,她都记得。请前辈先放开阿寻!” 叶笙歌听了,狐疑地看了看几乎要闭过气去的千寻,手中松开一些,却仍将人提着,问道:“他腿骨被人打断了?” 等了片刻,却没听到答复。叶笙歌将人放下,千寻的身子立刻软了下去,在树枝上根本站不稳。叶笙歌皱了皱眉,身形一动,索性跳下了树枝向地面落去。忽然风声轻动,三支银针从树林间射出,袭向叶笙歌的后心。叶笙歌立刻凌空变向,侧身避过银针,却有一人掌风从头顶袭来,他再次闪身,臂弯处的穴位被人用石子弹中,酸麻感顿时遍布整条手臂。李随豫掠至他身后,夺过千寻揽在怀中,右手击出挡住了叶笙歌袭来的一爪,两人纷纷下落,转瞬间已经过了数十招。 叶笙歌袖口轻抖,再次有三眼红娘飞出,袭向千寻和李随豫。李随豫因揽着千寻,心中顾忌,连忙推开。然而三眼红娘比他更快,已经沾上了两人的衣襟。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有人从背后将他拉开,一个人影向着成群的三眼红娘冲去,破开虫群后立刻袭向叶笙歌。 李随豫抱着千寻退开一些,蹲下身将她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向与叶笙歌打作一团的人影。这两人身手不相上下,招式收发极快,四周时不时散出些浓烟,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虫群竟一一落在了地上,堆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虫尸。 那人似乎有意牵制叶笙歌,两人越打越远。李随豫忙去查看千寻,见她歪着头,脖子上隐隐约约有些深色的淤痕。他立刻一手抵在千寻的后心,缓缓输入一股真气,又顾忌她经脉受过伤,是以真气极其温和。另一只手拍了拍千寻的脸,他不断地唤道:“阿寻,醒醒,阿寻!” 第68章 小叶子 千寻一口气缓了过来,脑中还在嗡嗡作响,眼前闪着白光。她动了动左手,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别拍了,脸痛。” 李随豫这才舒了口气,见她脸上确有割痕,伸出手指去摸了摸。淡淡的月色下,那细长的伤口已经止了血,裂开的皮肤却微微皱起,像是贴在面上的一层薄膜。他看着千寻蹙眉睁开眼,却只是问道:“还有哪里痛?” “咳,咳。”千寻捂着喉咙,只觉里面血腥气弥漫。想要去看叶笙歌在哪儿,上身刚一动,锐痛划过脑仁,接着眼前又是一黑。前倾的身体倒在李随豫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李随豫急道:“怎么了?” “别动。”千寻的声音黯哑微弱。李随豫立刻不动了,却不知道她怎么了。 千寻闭着眼,可以听到自己脖颈上的血脉跳动,血流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沸腾。她运起了沐风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忽然追逐上了体内的每一处跳动,绵延的气息将异样包裹在内,片刻后归于平静,脑中的锐痛也逐渐缓和。 也就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随豫却觉得像是很久,他不敢动,只是侧耳听着千寻的呼吸声。此时她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额头抵着的地方濡湿。她微微一动,李随豫就去扶她,却发现她浑身是汗,浸透衣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千寻有些脱力,一时站不起来。她无奈地笑道:“我就说了三眼红娘麻烦,这叶笙歌就是个毒祖宗!你说怎么现在是个黑衣人,就会使虫子,还是说会使虫子的,都爱穿黑衣杀人?” 李随豫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却觉得她脖子和发间也都是湿的。怕她着凉,又不好现在换衣服,忙脱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道:“我先带你回山上。” 话音刚落,树林里又传来了打斗声,与方才叶笙歌被引开的方向却是相反的。李随豫闻声看去,却见山林间隐隐约约有个黑影正飞速向这边靠近。那黑影身后还跟着一个黑影,两人一前一后,中间时不时交一回手,但前面那个黑影并不恋战,时刻想着摆脱身后那人。 待两人近了,李随豫已看清,前面的黑影正是之前交过手的黑衣人,后面那个紧追不放的却是阿爻。李随豫微微皱眉,沉声道:“怎么还没拿下?” 阿爻边追那黑衣人缠斗,边苦笑道:“我收回前言。这人看着笨,一条筋,但那些虫子是真不好对付。”说着,那黑衣人果然又放出了毒虫来,阿爻身形受阻,立刻同飞虫纠缠起来。 李随豫淡淡道:“若对付不了,就让他们换个人来。” 这话说得有些重,刚才还嘻嘻哈哈的阿爻立刻闭了嘴,也不顾飞虫袭向他身上,剑光一抖,眼中闪过杀机,直接朝那黑衣人刺去。 千寻拉了拉李随豫的手,道:“唉,你别让阿爻把人弄死了。他身上不知道藏了多少虫子,一个不小心全放出来,逃都来不及。” 李随豫却不动,反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无事。” 千寻叹了口气,说道:“随豫,我还有事问那黑衣人。你家阿爻已经被虫子咬了,再不停手,就要死了啊。要不你出手将他拿下?” 李随豫挑眉,低头看着千寻。千寻连忙陪笑道:“你放心,我在这里替你念咒。”说着,挣出手,一本正经地按在他肩上,“你看,我已经替你加持了。去吧,保管虫子不敢咬你!” 这次轮到李随豫叹气,他站起身,身形一闪已插入两人的战圈。那黑衣人似乎正中下怀,弃了阿爻,剑招凌厉地刺向李随豫。李随豫避过剑势,回掌反击,冷声说道:“去她身边待着。” 阿爻听了,立刻退出战圈,看了看树下的千寻,却有些犹豫,两眼还黏在战圈中的李随豫身上。千寻却笑眯眯地朝他勾了勾手指,说道:“阿爻,来。” 阿爻无法,只好走了过去,身上却有不少伤口在淌血。他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了,背对着千寻,看着缠斗的两人。 千寻又道:“阿爻,再靠近些。”阿爻却似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 “啧。”千寻皱眉,左手撑着地面,腿上动了动,觉得恢复些力气了,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伸手去捉他手腕。 阿爻何其警觉,千寻起身靠近时,他并未作出反应,此时千寻伸手来抓,他立刻闪身避开。千寻在他身后笑道:“一把好剑若不时常保养,上了战场就是块迟钝的锈铁。伤成这样了还死扛,你以后还能做随豫的剑么?” 阿爻听了,目光微闪,却没动。千寻立刻捉住了他的手腕,错身站在他身后,只露出右侧的半边肩膀,两眼看着远处的李随豫。 “一共钻进去五只。三只到大肠经了,剩下两只正在往脊髓去。”千寻淡淡道,手中沐风真气缓缓注入阿爻体内,阿爻立刻要挣脱,千寻轻喝道:“不要命了么!不出半柱香,你必死,死人能做什么?” 阿爻果然不再动了,任由千寻的沐风真气在他体内的经脉流转。片刻后,千寻似是累极了,放开他的手腕,慢慢坐到了地上。阿爻忙回头去看,却见她虽然坐在地上,两眼仍看着前方的李随豫。 此时李随豫出手,一掌击中了那人。那人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脚下步伐不稳,勉强挥剑抵挡。如此过了不出十招,李随豫已击飞他手中的长剑,一掌拍碎了他的肩胛骨,将人摔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 却说叶笙歌被突如其来的人影绊住,两人交手时,四周的三眼红娘纷纷落地死去,他知道来人不简单,也是个行家。那人手中捏着把漆黑的骨扇,转瞬间点向他身上多处要穴,不待他反应,又起了变化,周围升起了灰蒙蒙的烟雾,越来越浓,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叶笙歌心中忌惮,急急退开,烟雾却如影随形,侵入毛孔,竟使得气息凝滞起来。他足下发力,加快了速度,终于冲出了烟雾的包围,周围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景象了。地势变得陡峭,地上山石乱生,鲜有植被。他冷笑一声,手中握着一只钢丝线球,腕间轻抖,细丝飞快地击向烟雾中的某处。 快速的切割瞬间将烟雾打散,丝线刮过地面,直接切下了一段尖石,却并未传来割断*的触感。叶笙歌冷眼看着山石乱飞,眼角忽带到了一片衣角,他立刻转身退开两步。那人却未动,站在一块高石上,肩上还立着一只雪白的海东青。黯淡的月色下,一张充满褶皱的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暗夜中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精光闪动,配着他短短的下巴和高起的鼻骨,让人不禁想起了貂。那只海东青也睁着一堆黑漆漆的眼,歪头看着叶笙歌。 叶笙歌嫌恶地皱了皱眉,只觉这张又丑又老的脸污了他的眼。他看了半晌,鼻中哼出声来,道:“你也要来坏我的事么,白鬼?” 被他叫做“白鬼”的人站在高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戏谑的笑意,虽说他面上仍是松风阁里那位慢性子老大夫的脸,可开口时却全然不是公鸭嗓了,那声音温淳轻快,带着点慵懒,他打趣般地说道:“呵,冤魂索命?小叶子,这出戏你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吧?可惜被我徒弟三言两语就揭穿了。”见叶笙歌眼中果然冒出了火星,他十分高兴地说道:“每次恼羞成怒就要杀人灭口,对着晚辈也这般小气,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不要脸呢!” 叶笙歌心中恼怒,却不上当,眯了眯眼,道:“你这白鬼也强不了多少,过了这许多年,易容术恁的是差劲,顶着张褶子脸也不觉害臊。” 白谡听了,却笑出声来,摸了摸海东青的头,道:“易容术讲究的是形神合一,化世间百态。哪像你,明明已经不小了,还做着美少年的梦,连混在燕山派里,也要找个长得最俊的小弟子来扮。”他忽然收了笑,语重心长地对叶笙歌说道:“莫怒莫怒!生气容易长皱纹,下次再扮美少年时,皮肤就不滑了!” 叶笙歌向他怒目而视,手中仍握着钢丝线球,两人一鸟,六目相对,僵持了许久,叶笙歌终于说道:“条件?” 白谡哈哈一笑,道:“别人随你怎么玩,我徒弟你动不得。” 叶笙歌哼声道:“就是方才那丫头?” “嗯,就是差点被你掐死的那丫头。”白谡笑道,好整以暇地看着叶笙歌额上的汗如豆子般颗颗滚落,他越是动怒,方才中的烟毒愈会加速扩散。 叶笙歌朝他伸出手,咬牙道:“解药。” 白谡但笑不语,却没动。叶笙歌立刻怒道:“我何曾食言过!既然答应了,就决不会动她。白鬼,你不要欺人太甚!” 白谡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乐呵呵地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叶笙歌立刻拔了盖子,将整瓶药丸倒入口中,把瓷瓶重重地丢到山石上。他抬头看着白谡,说道:“你就看你的戏,别再拿这张老脸来我面前晃!” 白谡从山石上跃下,肩上的海东青振翅而飞,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扬起了些灰。叶笙歌立刻皱眉避开,瞪了他一眼,转身向方才的树林走去。白谡背了双手走在后面,仰头看着疏淡的星子,竟哼起了曲子来。 第69章 面皮 李随豫见黑衣人不动了,便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提起他的后领向千寻走去。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将人丢到地上。阿爻立刻上前,蹲身去搜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最多的是些瓶瓶罐罐,不用看也知道放了什么。阿爻将这些罐子聚在一处,脱下外衣打包扎起,接着有去摸他腰带。 这次找到的是一块小铁牌,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阿爻将贴牌递给李随豫,李随豫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不伸手去接,说道:“是梅园的杀手。” 阿爻将铁牌塞入自己腰间,又去揭他面巾。千寻好奇地伸脖子去看,只见那人面容消瘦,却无甚特别之处,唯独左边的眉间留着条淡淡的疤痕,将眉毛断成了两截。 就在此时,树林里传来脚步声。千寻回头,阿爻立刻飞身而出,挡在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手中的剑横在身前,李随豫也立刻到了千寻身旁。 一个黑影从树林中掠出,阿爻立刻迎了上去。那人正在怒头上,见了阿爻,二话不说与他打了起来,招招凌厉狠绝。 他身后又飘出一人,向千寻行来。李随豫见了他的脸,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冷光。待那人靠近了,李随豫身形一动,向他面上拍出一掌。那人反应极快,闪身避过,瞬间绕过了李随豫,继续向千寻走去。李随豫回身向他肩上抓去,速度也不慢,却只擦过了他的衣服,于是变抓为掌,掌上内力骤起,形成了巨大的吸力。那人脚下一顿,回过身来,顶着张貂似的老脸,手中握着的漆黑骨扇立刻向他掌心点去。李随豫并不与他正面相击,变掌为刀,向他手腕切去。那人忽然身形一动,下一刻已经到了李随豫身边,骨扇自上而下,击向他后颈。李随豫反应也快,矮身避过,手腕翻转,衣袖带风,双掌齐齐拍向那人。 只听那人“咦”了一声,忽然摊开骨扇露出扇面,向空中随意一滑,立刻飞出了巨大的风刃,向李随豫拦腰切去,风刃过处,枝叶尽断。李随豫不敢随意避开,只因风刃四周带动着巨大的气流,所过之处叶片俱裂。他随着风刃不断后退,忽凌空而起,跃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堪堪避过了气流的翻卷。此时那人已欺至眼前,手中骨扇如利刃一般切向李随豫的咽喉。李随豫抬掌劈出,想要用内力阻隔,哪知那人扇面一斜,脱手而出,自他臂间划过,生生切下了一段袖子来。 李随豫被震退两步,立定后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人下一步的动作,却听他喃喃道:“这东西怎么这你这儿。” 忽听一声轻喝,一道白影自林间冲出,一掌拍向那人。李随豫见了急道:“阿寻,回去!”却见千寻垂着右臂,左手飞快地变掌为指,点向那人的后心。那人侧身避开,转向千寻,手中的骨扇却合了起来,背在身后,足下点地掠起。千寻一击不中,脚下加快了速度,再次点向那人。 李随豫心中担忧,却不敢贸然出手,见那人合起骨扇,于是跟在不远处,等待时机相救。 千寻频频出手,却始终沾不到那人的衣襟,忽改指为爪,抓向那人脸上。那人眼神微闪,加快了步伐。千寻忽然足下一绊,面色微变,向前摔去。眼看就要面朝下扑倒在地,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伸手去扶她,手指刚触及她的衣袖,千寻忽然仰头冲他嘿嘿一笑,伸手再次向他脸上抓去。那人似早防着她来这一招,一手将她扶稳了,另一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同时停了动作。 千寻撇了撇嘴,道:“打不过你。” 那人哈哈一笑,伸手揉了揉她头顶,道:“你若是能赢,就换我叫你师父。” 此时李随豫已经追了上来,见了这个场景,淡淡一笑,站定了脚步。 白谡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他。李随豫立刻上前行礼,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鬼医白前辈。” 白谡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头捏着千寻的脸,问道:“我给你的瑶池龙髓玉,怎么在这小子手上?” 千寻被他捏得咧开了嘴,漏风地答道:“唉,是我送的,啊不,是借给他的。师父,痛啊,面皮要掉了!” 李随豫听了暗暗吃惊。千寻给他白玉珠串,自然不是“玉器相易,君子之约”这么简单,他确实猜到这珠串或许有解毒防身的功效,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便是早在百年前就绝迹的稀世珍宝——瑶池龙髓玉。在仅有的记载中,这种玉石的来历极为神秘,一说是西王母取昆仑山脉的地龙脑髓,埋于山巅积雪下万年,才形成手掌大的一块通透白玉。此玉不仅能驱虫避邪,在水中浸泡后还能解百毒,常年佩戴可延年益寿。 李随豫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千寻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轻易交托,只为了保他一命。 那边白谡却不太高兴,依旧捏着千寻的脸,说道:“这小子到底什么人?见了我就打。” “简大夫,你怎么连少东家都不认得?”千寻嘲讽道。 “你说他是回春堂的少东家?”白谡有些诧异,随即两眼看着天上,装模作样道,“哦,那老夫一定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一时没认出来。”说着,他似忽然见到了千寻面上的细长伤口,凑近仔细看了看,说道:“面皮怎么破了,是叶笙歌那老鬼干的?” 千寻捂着脸道:“是啊是啊,就是那个老鬼,下手可重了。” “嗯,师父去找他赔。这张面皮做了很久的。” 千寻听了,又去伸手扯白谡的面皮,道:“你怎么易容成这么丑的老头?” 白谡拍开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丑么?我觉得很别致呢。是不是特别像山里的貂?” “像是用盐水汆过的貂。”千寻笑道。 白谡听了,屈指向她头上敲去,千寻立刻歪头避开,又去伸手摸他的脸。白谡骂道:“臭丫头,说得我都饿了。出来找你,晚饭都没吃。”他格开千寻的爪子,再次伸手去揉她头发,忽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股流霜居水晶虾仁蒸饺的味道?” 千寻闪身避开。“这你都能闻出来?不过我都吃完了,没多的。”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白谡忽然问道:“沈南风的黑玉令被你接了?” 千寻道:“是我接的,怎么?不舍得?” 白谡沉默了片刻,道:“你接了也好。但他的蠢儿子打伤了你,子债父偿,我得让他帮我做件事。” 千寻挑眉,正要开口,却听林中传来羽翅声,一个白影飞来,发出了“滴呖呖”的叫声,正是阿雪。她伸出手去,阿雪却避了过去,径直落在了白谡肩上。 白谡摸了摸阿雪的头,问道:“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老鬼同人打起来了,那是你带来的人?” 李随豫知道他在问自己,忙道:“是晚辈的护卫。” “丫头,你的阿雪说,那人快死了。”白谡看着千寻,不急不慢地说道。 千寻瞪了他一眼,立刻转身向林中走去。李随豫也跟了上去,却被白谡叫住了。白谡说道:“你去做什么?老鬼不敢动她,见了你却不会手软。” 等千寻走远了,林中只剩下了白谡同李随豫两人。 李随豫笑道:“前辈有话要说?” “自以为是。”白谡轻哼一声,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对我家丫头有意?” 李随豫似料到了他会问,爽快答道:“是。” 白谡面色沉了下来,只觉自己养了多年的徒弟忽然被狼盯上了。“据我所知,回春堂并没有什么少东家。” 李随豫淡笑道:“年前才接手的,一年都不到,前辈怕是还不知道。” 白谡冷哼一声:“回春堂是梁州高裕侯府的产业,你是李家的人?” “是。” “高裕侯死了这么多年,却只有个不中用的儿子勉强继承了爵位,如今的处境你该知道。” 李随豫依旧淡笑道:“晚辈明白,定不会让阿寻跟着受苦。” 白谡撇了撇嘴道:“我带的徒弟,我知道。她好吃爱玩,喜欢新奇的事物,却从来没有沉迷的,对人也一样。恐怕你的这份心意,她还不曾察觉。” 李随豫苦笑起来,白谡说的一点不错。大半月来,他与千寻几乎朝夕相处,既有同临生死患难,也有共赏良辰美景。他早已起了心意,却至今没有向她言明,不为别的,只因为她不曾有一点点察觉。她待他亲切和善,时常自在打趣,受了伤时会悉心照料,可这些她对阿凌也会做,甚至还多些宠溺。若是阿凌被人盯上了,有性命之忧,她也会毫不犹豫将龙髓玉给阿凌。说到底,千寻对他只是朋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若他此时贸然开口,他甚至能遇见到千寻会怎么做,她一定会心不在焉地笑着说出他最意想不到的话来打趣他。 李随豫看着白谡,敛了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说道:“所以我决定等。留在她的身边,让她每天看到我,做她高兴的事,为她忧心,并且不给别人留出机会。” 白谡却挖苦道:“那丫头会很高兴多了个密友。” 李随豫认真道:“至少别的男人连密友都不算。我很庆幸她现在只是还不懂,并不是不喜欢。” 白谡默默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也不知是觉得李随豫傻气,还是觉得千寻迟钝,他说道:“你自己慢慢熬吧。”他转眼看向林中,千寻正缓步走来,后面跟着一步一瘸的阿爻。他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口中却道:“不过,要是哪天你让她不高兴了,我白谡有的是办法让你倒霉一辈子。” 千寻带了阿爻回来,面上却有些不高兴。原来叶笙歌走时,还将李随豫之前打晕的那个黑衣人带走了。一肚子的疑问无从问起,所有与鬼蜮修罗掌有关的线索又断了。 白谡向千寻嘱咐了几句,便打算下山。千寻拉了他的袖子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走了?”白谡却挥了挥手,抢回了袖子,说道:“戏都唱得差不多了,还留着做什么?”说完,也不顾阿雪还停在他肩头,直接纵身飞上了山林。阿雪振翅飞起,跟在他身后。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阿雪,你饿不饿?我好饿啊。” 第70章 交易 失了马车,千寻只好同李随豫步行上山,边走边打哈欠,似是累极了。李随豫索性将她背了起来。 夜里风凉,睡着了容易受寒,李随豫便逗她说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起了瑶池龙髓玉,李随豫忽问道:“我曾听说这是件宝物,能驱虫辟邪,怎么没见那些毒虫退避三舍?” 千寻反问道:“自打你带上它后,还有毒虫咬过你么?” 李随豫细细一思,发现果然没有。刚才那些毒蝎子虽然爬上了他的手臂,却只是停留在了衣物之外,与黑衣人交手时,虽说他有心防着,但三眼红娘躯壳极小,数量一多,难说不会有几只钻入衣衫。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中毒的迹象。回想起进舒伦山采摘雪莲时,也遇到了那个会使虫的黑衣人,李随豫中了招,但千寻那时带着龙髓玉,不曾被毒虫咬过。 “咬不着不就好了。”只听千寻说道:“以前去苗疆,不小心掉进了一个蛇窟,千辛万苦才爬出来,却被那蛇窟的主人盯上了。她见那些毒蛇总避着我,认定我身上有古怪,后来发现了龙髓玉,就抢走了。”千寻说着,声音里竟有些怀念,“那时候我打不过她,还差点死在了蛇窟里,直到师父来了,才把我捞出来。”她忽然探头向李随豫问道:“你猜后来我做了什么?” 李随豫偏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笑道:“你该不会把蛇窟里的毒蛇都烤来吃了吧?” 千寻用下巴捣了捣他的肩,佯嗔道:“哎,说正经呢!上千条蛇,哪里吃得下,何况我身上连盐巴都没带。”她看了一眼李随豫断了一截袖子的手臂,手腕上的白玉珠串□□在外。“我废了点功夫把龙髓玉找回来,用药水浸泡了九九八十一天,这才盖住了玉石的气味。哦,你不知道吧,龙髓玉其实有香味的,只是常人闻不到,遇到了行家却一点也瞒不住。” “怀璧其罪。难怪会有人说,瑶池龙髓玉既是至纯的宝物,亦是至凶的邪物。”李随豫叹道。 千寻却有些好奇,问道:“至凶的邪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说法?” 李随豫笑道:“前人的典籍不可尽信,不过你要是有兴趣,我下次找来给你看。” 虽说叶笙歌答应了不对千寻下手,但那个黑衣人,连同他背后的梅园,不得不让人小心。李随豫心知那人的目标是自己,只是三番两次连累了千寻,很有些不放心,欲将龙髓玉还给千寻防身。不料千寻嗤笑一声,说道:“你可别小看我涵渊谷的沐风心法,什么样的毒化解不了?师父把龙髓玉给我,不过是因为我以前怕虫子,后来不怕了,纯粹就是戴着玩的。” 她说得轻松,李随豫却知道,若不是因为用沐风真气解毒,她此刻也不会这样疲累。他轻笑一声,心头暖暖的,说道:“神医如此厉害,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 回到天门派后,守备弟子将两人带去了临风殿。风自在亲自过问了配制解药的事,千寻一一答了,并未提及叶笙歌的事。出来后没见到萧宁渊,门口的小弟子只说大师兄有事要忙,两人便回了疏影阁。 千寻简单吃了些饭食,去看了看桑丘,不料他精神好着,见了千寻就破口大骂,身上被点的穴道已经解开了。千寻给他把了脉,见无恶化,随便哄了他几句,提起见到了白谡,他立刻就老实了,只在千寻走的时候嘟囔道:“怎么就没提到我呢?” 千寻回房沐浴更衣。脸上的□□被叶笙歌划破了,随着真皮结痂,面具上却不能愈合,她废了些功夫补好面具,才想起还要给自己擦药。 门外有人敲门,千寻正在拾掇工具,头也不回地说道:“随豫,是不是萧宁渊来了?正在忙呢,让他等一会儿。”话音刚落,敲门声又起,也无人答话。千寻匆忙戴上了修补好的□□,前去开门。 只见门外一人背身而立,手中还提着个□□袋,他转过头来,却是江信风。千寻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叶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叶笙歌也不说话,提着麻袋径直进了千寻的房间。千寻叹了口气,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却见李随豫从对面的房中出来,也向这边走来,见千寻站在外面,他微微一笑,问道:“是不是一只手上药不方便,要我帮忙吗?” 千寻朝他勾了勾手,转身往房里去。李随豫跟着进来,立刻见到了叶笙歌,面上倒也没有意外之色。叶笙歌一挥手,远远将门拍上,双手抱在胸前,向千寻昂了昂下巴,说道:“你叫什么?” “姓苏。”千寻自知打不过他,只能闷闷答道。 “苏丫头,本座今日来,是要和你做个交易。”叶笙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着内室桌上还未收起的工具,语气却很是傲慢,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千寻会拒绝。 千寻过去,在桌上倒了三杯茶,推给他一杯,说道:“前辈请说。” 叶笙歌只扫了一眼茶杯,说道:“水里的东西你不能动。” “哦?前辈要是今天早上来说这句话,晚辈或许会答应,可现在萧宁渊已经知道了控制的办法,他做什么便与我无关了。”千寻笑道。 “哼,你少来蒙我。”叶笙歌冷哼一声,终于正眼看着千寻,道:“酒算什么,放一天还行,到明天就不顶用了。”他两眼定定地看着千寻的眼,目光中闪动着精光,“你当我不知道,你身上带着那个东西。” 千寻在房中踱了几步,幽幽道:“前辈既然说是交易,好歹双方的筹码要相等。却不知前辈要用什么来换?” 叶笙歌嗤笑一声,道:“你急什么?我的要求还没说完。不仅水里的东西你不能动,我要杀的人你也不能救。但凡我在天门山上做的一切事情,你都不可插手阻挠。不然,就算我答应了你师父不杀你,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他神色阴鸷狠厉,忽然伸脚踢了踢脚边的麻袋,说道:“这样东西便是你的酬劳。哼,苏丫头,你该庆幸认了白鬼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师父。” “原来是要买我不出手。”千寻一笑,蹲下身去解麻袋。叶笙歌却忽然踩住了麻袋的口,说道:“这东西随你怎么玩,只一点你要记住。”千寻抬起头来看他,叶笙歌却别开头,说道:“别弄死了。” 他说完,踩着麻袋的脚却没有移开的意思。千寻索性站起身来,歪着头看他。叶笙歌果然又开口说道:“之前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只说了我如何杀死那三个人的,其他的呢?” 千寻听了,微微一愣,问道:“其他的是什么?” 叶笙歌一拍桌子,不耐烦地皱了眉,说道:“除了那些,关于满楼的事,你还知道什么?”说着,他又转头看着李随豫,道:“你小子说见过他的骸骨,最好不是诳我。”他看着李随豫时,眼中闪动着杀机。 李随豫面色温和,淡笑答道:“晚辈不敢欺瞒,确实在山中见过风前辈的骸骨。叶前辈若是想去找回,晚辈愿意引路。” 叶笙歌闭了闭眼,沉默片刻,问道:“那地方有多远?” 李随豫答道:“约莫两到三天的路程。” 叶笙歌再次沉默了片刻,说道:“现在我还不能离开天门山,等此地的事情办完了再去。”他又转向千寻,道:“苏丫头,满楼死前到底遭过什么罪?” 千寻暗叹一声,只好将记忆中那具骸骨上留下的伤痕说了一遍,以及当时她对于那人死因的推论。她没有想到的是,李随豫会认定那就是风满楼。 其实,关于风满楼之死,在武林盟的典籍中早有记载。只是武林盟的卷宗室,只有历代的盟主才能使用,而天门山之战后接任的新盟主并未将此事公开,以至于后来的盟主也无心再揭旧伤疤。然而,璇玑阁却不知有着怎样的通天本事,居然获取了武林盟关于天门山之战的全部记载。而这份记载早在二十年前被人重金买断,期限刚好二十年。 千寻不知道叶笙歌是不是也看过那份被璇玑阁抄录的卷宗,但他选在这个时候重提旧事,显然是知道了一些当年不知道的事。就好比这埋藏了二十年的卷宗上,清晰地写着风满楼是被风自在,亲手打下鬼谷栈道,埋身在了雪崩之中。与风满楼一同从云梦崖逃入深山的楚衔川,却从此消失了。 千寻那日还查看了楚衔川的生平资料,所有的记载也是在天门山之战后戛然而止。因此她问过李随豫,为什么没有怀疑那具骸骨是楚衔川的?李随豫却说,楚衔川的武功是以掌法见长,手掌的骨骼会粗大些,但那具骸骨上并没有这样的迹象,而是如千寻所说的那样,指骨纤细修长。况且楚衔川并不擅长轻功身法,反倒是风满楼将云影练至了第七层,放眼当时的武林,轻功比他还好的,没有多少人。这一点又与千寻的推断吻合。 那么,楚衔川会是那个将风满楼推入树洞的人么?如果是,他自己又去哪里了?两个人一直逃亡到了深山中,却还是遇到了敌人,使得他们不得不跳下瀑布求生。那么叶笙歌到了现在,又要如何找出追杀他们的人呢?最让人感到的疑惑的是,为何武林盟记载的风满楼死因,与事实并不同?鬼谷栈道与树洞有着两日路程的距离,一个被雪崩深埋的伤者,是怎么逃出来的? 叶笙歌听完后默然无语,抬起脚向屋外走去,在门口又停了下来,转向李随豫,说道:“那个长着吊梢眼,留了八字胡的男人,是你带来的?” 李随豫想到了荀二,说道:“荀枚是晚辈的友人。” 叶笙歌一挑眉毛,说道:“管好你的人,再让我看到他在霞光阁外转悠,你就不必带他下山了。”说罢,他径直走了出去,刚到院中人影一闪,便不见了踪迹。 千寻立刻蹲下身去拆那麻袋,心想叶笙歌这人也挺有趣的,本以为他会十分蛮横地过来提要求,没想到居然还知道送礼,硬生生的说是交易。又想起他方才阴鸷的神情,这礼他多半送得不情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藏了蜈蚣毒蝎子。 麻袋拆开后,并没有爬出什么蜈蚣毒蝎子,千寻看着麻袋里躺着的黑衣人,前襟上居然还放着张字条。李随豫走了过来,只听千寻念道:“吾徒寒鸦,借尔三日,期满来取。”千寻伸指戳了戳寒鸦的脸,确定他没有易容,也不是装睡,而是被人点了穴。她摸了摸下巴,忽抬头向着李随豫,幸灾乐祸地说道:“这下事情麻烦了。寒鸦是叶笙歌的徒弟,又是梅园的杀手,既要杀你,又要偷龙渊剑。现在我们将寒鸦扣下了,很快会有梅园的人找上门了吧?” 李随豫也笑道:“他们若找上门来,只怕第一个跳脚的,便是叶笙歌吧。” “怎么说?” 李随豫将寒鸦装回麻袋,提了起来,向外走去,忽回头向千寻道:“叶笙歌是何等骄傲的人,他的徒弟怎么会去做了梅园的杀手?此事恐怕还有内情,寒鸦暂且放在我这儿。”他微微一顿,看着千寻从方才就散开的头发,落下几股贴在了清秀白净的脸上,面颊上已经没有了伤痕,他看了一会儿,柔声说道:“将头发擦干了再睡,小心别着凉了。” 第71章 失踪 千寻睡了一觉,多少有点回过味来。寒鸦本就是李随豫拿下的,若不是叶笙歌半途抢去了,此时该问的事也都趁热打铁问了。如今被他一折腾,寒鸦虽说是回到千寻手上,却还要想着三日后奉还,凭空多出许多麻烦来,叶笙歌却甩手不管了。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千寻出门去找李随豫,想要见一见寒鸦,却发现他不在房中。来回转了一圈,除了周枫在后院给她煎药,疏影阁里竟再没别人了。 千寻郁闷地坐在后院的石桌上,晃着两腿打哈欠,一边看着周枫忙忙碌碌地将厨房送来的包子稀饭端来,又跑去扇炉子,活像个小媳妇。看着看着,她就乐了,拈了石子儿弹他的发髻。周枫听到破风声,本能地歪头避开,这一躲反倒让千寻高兴起来,手上的石子儿一颗一颗向他发上飞去,惹得周枫摇头晃脑地从炉子边跳起,蹦来蹦去地躲避,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周枫边躲边哀求道:“哎呦,小姑奶奶,你饶了小人吧!药快好了,不能煎过头了啊!” 千寻扯了扯嘴角,丢开石子,歪了头看周枫火急火燎地去灭炉子,忽说道:“周枫,去打盆水来给我洗洗手好不?” 周枫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就听一人从前院进来,远远地便笑道:“在玩什么这么高兴?老远就听到了。” 李随豫转到后院时,就见千寻扬着唯一能动的那只爪子,上面还沾了层泥灰。他看了眼桌上的包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去水缸里提了半桶水来,坐在千寻面前给她擦手。“都巳时了,晨食还没用,一会儿送午饭的弟子该来了。” 千寻坐在石桌上,李随豫坐在石凳上,她比他高出一些,抬起脚尖碰了碰他的膝盖,说道:“哎,你把寒鸦弄去哪儿了?” 李随豫一松开她的手,她就去抓包子。周枫端了药碗过来,把水桶和方才李随豫拿来给千寻擦手的素帕一起拿走了。后院只剩下了两人,李随豫抬头看着她,道:“昨夜萧兄来过,你睡下了,就没来吵你。” 包子是温的,味道自然差强人意,千寻吃得不走心,只问道:“他来说了什么?” “两件事。第一件,霞光阁又死了弟子,是羊角风发作。他们昨天去松风阁借大夫,却发现回春堂的简老头不见了。下山请了别的大夫回来,但人已经死了。” 这件事不算新鲜,白谡拍屁股走人,松风阁自然就没有简大夫了。霞光阁里又有叶笙歌特别关照,他想要弄死谁都轻而易举。千寻昨夜问过他,为何突然改了手段,不仅四处留下血字唬人,还要让所有人都陪着受罪。叶笙歌却不以为然,所谓的“冤有头,债有主”,不过是写给做了亏心事的人看,至于会不会有无辜之人枉死,并不是鸩羽公子会考虑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十分确定地说,风自在并没有做成大义灭亲的事,凶手另有其人,而如今二十年前参与了天门山之战,且幸存至今的武林人士,都重新聚在天门山上了,因此即使他没有证据去找出最后杀死风满楼的人,也有的是办法等他自己露馅。 千寻点点头,问道:“第二件是什么?” 李随豫道:“你昨日同萧兄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首?” “是啊。”千寻想起了昨日在猪圈的情形,皱了皱鼻子,手上咬了一半的包子却是再也吃不下了。 “萧兄说,昨天一共有三个人失踪了,除了松风阁的简老头,还有白驹山庄庄主王雪漠,以及天门派清心阁的弟子俞琳琅。” “俞琳琅?”乍听这个名字,千寻只觉得耳熟。 李随豫将药碗端起,塞到她手中,道:“就是萧兄的那个小师妹,她是长老俞秋山之女。” 千寻仰头爽快地灌了下去,抹了抹嘴,一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云汽翻滚的天空,出神了片刻,才道:“简老头的事情不难圆,昨天上午我还在松风阁见过他,你多半也是跟萧宁渊说,回春堂里临时有事,让他下山去了。”她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道:“那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内脏却是男人的,也不会是俞琳琅,那么就只剩下那个庄主了。” “萧兄也是这样说的,不过他昨日还是派人将天门山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没有见到俞琳琅的踪影。至于王庄主,又是烧焦又是猪圈的,难免让人想起风满楼索命之事。何况王庄主早年与风满楼有些过节。”李随豫说罢,却久久不见千寻接话,抬了头去看她。 “看我做什么?”千寻仍看着天上,却知道李随豫在看她。 李随豫微微一笑,道:“总觉得你有话要说。” “嗯,确实有话要说。”千寻忽然前倾了身子,整张脸几乎贴到了李随豫的眼前,她看着李随豫,问道:“从方才起,你就岔开了话题,尽说些有的没的。” 李随豫眼中含笑,身体却没有退开,他仍用着温和低沉的声音,问道:“我岔开什么了?” 千寻眯了眯眼,说道:“寒鸦去哪儿了?” …… 萧宁渊站在刑房外,抬头看了看浓云密布的天。昨晚还很晴朗,不知为何到了早晨就阴了下来。 刑房是在山岩上挖出来的,隔了厚厚的石头,里面的声音一点也传不出来。萧宁渊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俞秋山从里面出来,反倒等来了两个熟人。 千寻难得地阴着一张脸,就同今日的天气一般。等走近了,李随豫苦笑着向萧宁渊道:“这次我是有口说不清,还是你同阿寻讲吧。” 千寻虎视眈眈地看着萧宁渊,似等着他开口。萧宁渊立刻了然,看了一眼李随豫,随即向千寻正色道:“苏姑娘,那个叫寒鸦的人,确实在萧某这里。” “萧大侠办事真是利索,寒鸦才到我手上,就被你知晓了。”千寻看着他,面上露出了讥色。 萧宁渊见她今日的口气不阴不阳,忙解释道:“并非萧某能掐会算。想必李兄已经将琳琅的事告诉苏姑娘了吧?” 千寻冷冷看着他,也不接话。 萧宁渊只好继续说道:“俞师叔昨夜收到琳琅的纸条,约他去后山,不料在那里遇到了一个黑衣人,交手时中了鬼蜮修罗掌,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后去了清心阁,发现琳琅一晚上都没有回去。之后在猪圈发现了尸体,俞师叔的状况就一直不太好。” 千寻皱眉,道:“我只问你寒鸦在哪里,你扯这些做什么?” 萧宁渊忙道:“苏姑娘,萧某所说确实与寒鸦有关。昨日你同李兄回来时,我正在山中搜寻琳琅的踪迹,回来得晚,没见到苏姑娘,于是便去李兄房间说了几句,没想到见到了这个叫寒鸦的人,更没想到,在他身上发现了我天门剑法的伤痕。”他看了看千寻,又道:“不知苏姑娘还记得吗?前一日我同你说,在剑祠遇到了一个盗剑贼,不但会使鬼蜮修罗掌,还中了我一剑,那伤口与寒鸦身上的一致。我下的手,自然清楚是他没错。而且,俞师叔中的也是鬼蜮修罗掌,此人必然知道琳琅的下落。” “于是,你就将寒鸦带走了?”千寻问道。 “是萧某带走的,事关重大,李兄阻拦过,但萧某也有萧某的立场。”萧宁渊虽解释得十分耐心,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含义。他缓了片刻,又道:“李兄说,苏姑娘也有事要问寒鸦。当时萧某便答应,只要苏姑娘想见,随时可来刑房,但人必须留在这里,不能带走。” 千寻低头沉思片刻,道:“我现在就要见他,带路。” 萧宁渊此时有些犯难,俞秋山进去的时候交代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他。他年过四十才得了琳琅一个女儿,自小疼爱,在天门山上始终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如今琳琅生死未卜,萧宁渊知道他必然盛怒。自然,俞秋山的江湖经验要比萧宁渊多出许多,不用他提醒,也知道不能弄死寒鸦。因此萧宁渊一直等在了刑房外,将里面的看守弟子都调了出来。 “现在恐怕不行。”萧宁渊道。 千寻立刻挑眉,脸上愈发阴沉起来,似是怒极,她反笑了起来,道:“刚才还说随时可来刑房看人,萧大侠,你这出尔反尔的本事见长呢。” 萧宁渊叹了口气,道:“俞师叔在里面,苏姑娘要不晚些再来?” 萧宁渊放心俞秋山,千寻却不放心。她左右踱了几步,冲着萧宁渊道:“你俞师叔怀疑自己的女儿在他手上,拷问起来,下手能有轻重?万一把人打个半死,你让我问什么?” “苏姑娘,我天门派不会行那般酷刑!”萧宁渊被她说得渐渐没了耐心,却又不好向她发作,只好暗暗皱眉,不再言语。 此事刑房的门开了,俞秋山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脸上的皱纹似在一夜间多出了许多。他头上虽簪了髻,发丝却有些乱,衣襟上也沾满了泥痕。他走至门外,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他什么都没说,我晚间再来。” 千寻冷眼看着俞秋山走远,转身快步走进了刑房。萧宁渊急急跟了进去,却未再阻拦。山洞里阴凉刺骨,空气也有些潮湿,甬道里烛光黯淡,越往深处,空气里愈发带着腐烂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萧宁渊说天门派不会用酷刑对付敌人?千寻暗笑一声,向着甬道的深处走去。 急促的喘息声从里面传来,夹着撕心裂肺的干咳。喘息声一下比一下重,嗓子都哑了,气管仍不听使唤地痉挛着。千寻微微皱眉,快步走了进去,只见一人穿着灰色的宽□□布衫,蜷曲在地上重重喘息,却无论如何都喘不够似的,像是所有的空气都从喉咙里漏了出去,整个身体始终都在缺氧。他手指深深地插入了地面,指甲抓在石子上翻裂开来,褐色的血痕同潮湿的地面混在一起。 千寻跑了过去,从腰间抽出银针,飞快地扎入他胸前和脑后的穴位,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指尖点在他的后心,一道沐风真气缓缓输入。那人要挣扎,但身上多处关节都被人卸下,全身剧烈地扭动着,四肢却无法动弹。千寻脚尖在他后腰一踢,他立刻软了下来,口中却还不断地喘着,半闭的眼中如枯井般淡漠,在见到李随豫靠近时,瞬间聚焦,迸射出凌厉的杀意来。 片刻后,千寻收了真气,拔去银针,转向萧宁渊,冷冷道:“分筋错骨手,贵派真是好手段。可惜他有哮喘,在阴寒的地方待久了,发作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万一哪次气没喘上来,不用你们动手,活人自己就变尸体了。” 萧宁渊没料到事情变成这样,他微一沉吟,抬头说道:“苏姑娘打算如何?” “我说了能算?”千寻冷笑一声,继而道:“我要将他带回疏影阁。” 萧宁渊却摇了摇头,说道:“苏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但回疏影阁却是不行的。刑律堂里还有一处小楼空着,可以将寒鸦移去那处关押。” 第72章 刑律堂 刑律堂,顾名思义,是天门弟子犯错后执行门规的地方。平日少有人来,小楼也因常年空关,少了人气,初初踏入,只觉森冷带着阴气。 萧宁渊让人将小楼打扫了一遍,撒了些水压灰,就将寒鸦送了进去,用精钢铸的链子锁了手脚,这才将他的各处关节接上。 刑律堂本就有人看管,寒鸦所在的小楼下另有两名弟子看守。除了千寻外,其余人皆不可随意进入,连李随豫也被挡在了外面。 精钢链子带着寒气,贴在身上久了,寒鸦便在房间里咳了起来。他身下垫的是干草,他就把脸埋在了干草堆里,掩住了口鼻,闷闷地咳,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千寻进去的时候,他就蹲在角落里,两眼戒备地看着。萧宁渊和李随豫都没进来,房里剩下了两人。寒鸦定定地看了她很久,只要她一动,他的眼睛也跟着动,浑身的肌肉绷得很紧。他被下了药,内力无法催动,刚接上的关节还不能运用自如,但他有着野性的本能,全身的感官依旧敏锐异常。 千寻搬了个小凳子,在他不远处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与他对视。寒鸦的眼睛里带着天生的冷漠,他的外貌十分平凡,一旦放入人堆里就很难再找出来,但他身上冰冷刺骨的杀意,却又无时不刻不让人注意他。 千寻一直觉得他脑筋不太好,不仅前两次的刺杀失败了,第三次还直接栽在了敌人的手里。这种固执得几乎可笑,却完全不会转弯的杀人方式,一点也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梅园杀手。但他的武功确实是常人难及的,无论是他的快剑,诡异的身法,还是半吊子的鬼蜮修罗掌,再到变换莫测的毒虫,都可以弥补他在战略上的不足。他就是那种人,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杀掉对方为止。而每次刺杀失败,他的身法、快剑、掌法和毒虫,都可以帮助他逃脱,就算目标已心生警觉,也挡不住他一次次卷土重来。除非遇上了李随豫这样的对手,不畏惧毒虫,挡得住他的攻击,又能在他逃走前将他击败。 两人对视的时候,千寻已经开始走神了,虽然看着寒鸦,两眼却渐渐失焦。寒鸦似乎有些诧异,因为几乎没有人会在他面前走神。他是一个杀手,转瞬间便可取人性命,在杀手面前走神,便意味着那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绷紧的肌肉开始慢慢僵硬,他微微动了动上身,发出了“叮”的一声,手腕上的精钢链子粗得像是婴儿的手臂,既重又冷。 千寻“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玩味地看着寒鸦迅速调整了姿势,依旧作出了防备的姿态。她从袖中取出张字条来,手指轻轻一弹,字条凭空飞去,恰巧落在寒鸦面前。她身子前倾,一手托着下颚,笑道:“寒鸦,你师父的话,你还听不听?” 寒鸦看着字条上熟悉的笔迹,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眼睛像是黏在了那张纸片上,身上的杀意却渐渐削弱。 “你师父将你借我三日,所以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话。”千寻的话中也带着笑意,两眼看着寒鸦,等着他面上的每一分变化。 果然,寒鸦开始动摇起来。他后牙槽紧紧咬着,以至于腮后的两块肌肉微微凸起。他的眼睛来来回回地在字条上打转,从头看到底,又再次回到头上,往往复复,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些不同的东西来,手指微微屈起又放开,骨节嶙峋,粗长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带着血液不断跳动。 千寻又道:“那我现在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准说假话,也不准不说话。”此话一出,那边的寒鸦气息变得紊乱起来。 “嗯,问什么好呢?”千寻想了想,忽笑道:“你今年多大了?” 寒鸦忽然闭上了眼。他的脸其实没有表情,从刚才开始,一切的情绪都从他的那双眼中缓缓流露,其次便是他身上的每一处微小的动作。此时他闭上了眼,身上也停止了动作,乍看上去,就像是个死去多时的僵尸一般,面色带着缺氧般的青黑,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仍看着地上的字条,忽然说道:“不知道。” 千寻微微一愣。寒鸦的声音很干涩,甚至连发音也很干涩,比起牙牙学语的孩童好不了多少,含糊而可笑。她微微笑道:“那你昨天晚饭吃了什么?这总该知道吧?” 寒鸦对她跳脱的问题并不在意,只是干巴巴地说道:“没吃。” “唔,没吃晚饭就出来伏击,想想我们也不亏。”千寻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忽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杀随豫?” 寒鸦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忽然手上的骨节再次崩起,碎裂的指甲深深插入干草中,牙槽咬得死紧。气息再次变得急促而粗重,他重重地吸着气,额上的青筋暴立而起。他张开嘴,嘴唇哆嗦着,前身伏倒在了干草上,身体蜷曲起来,两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哮喘的症状又发作了。千寻皱了皱眉,再次上前替他用银针缓解,却发现他的情况愈发严重,整个人在地上来回打滚。她急忙扣了他的手腕搭脉,却被痉挛之下的寒鸦反扣,巨大的握力传来,手腕火辣辣地疼。千寻忙运起内力,足尖轻点他臂弯的穴道,将手腕抽出,不料寒鸦口中溢出大股的血来。 千寻忙抬起左手,狠狠地向他面上扇去,“啪”的一声脆响甚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待他被扇得面部麻痹,松了牙关,千寻立刻从袖中抽出素帕,强行塞入他口中,两指探入摸到了他的舌头,外面的三指瞬间卸了他的下巴,接着飞速点了他面上、脖子和心口的几处穴位。她缓缓吐出口气来,看着指尖染上的黏腻血液,目中滚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她拍了拍几近昏迷的寒鸦,说道:“你最好是不小心咬了舌头,若你存心寻死……”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垂下眼睫,站起身走了出去。 午后,桑丘带着阿凌来了刑律堂。门口的弟子不让进,桑丘便在门外耍起了无赖。他嚷嚷的声音太大,以至于千寻不得不从里面出来。 阿凌见了千寻,一对琉璃般的眼亮了起来,一边埋怨千寻将自己送去了松风阁,却整整一天不去看他,一边又十分委屈地细数韩洵武的严苛,不但整日管着作息,连练武的时候都要拿树枝打人。说着,他便卷起了袖子,露出两条小细胳膊,上面果然留着红红紫紫的淤痕,想来韩洵武下手时也没留情。阿凌撅了嘴看着千寻,似乎在等她生韩洵武的气,再好好安慰安慰自己。 千寻却伸出手指在淤痕上戳了戳,惹得阿凌“嘶”了一声。他不解地看着千寻,却听她幸灾乐祸道:“早就想收拾收拾你那半吊子的功夫了,可惜一直懒得动手,现在好了,你大哥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正好适合用来管教你。”若白谡在此,必要笑话千寻自己是半吊子的功夫,好在他已下山去了,千寻便颐指气使地说道:“进来替我搬水。”说着大步向刑律堂里走去。 阿凌立刻跟了进去,桑丘也嬉笑着跟上,门口弟子倒未再阻拦。 李随豫也在刑律堂内,他是来给千寻送饭的,刚来不久,千寻还没吃上。 桑丘最近也喜欢上了埋怨,他说了一通沈南风的坏话,不过在千寻听来,大致意思莫过于沈南风去办正事,却没带上桑丘。 原来斗剑会早就中止了,各派弟子患上羊角风的情况比千寻预料的还要严重些,加上各派均有人员折损,白驹山庄更是死了庄主,风满楼索命一事已不仅仅是众人的饭后谈资,而是威胁着天门山上所有人生死存亡的大事。沈南风作为武林盟主,自然要出面同天门派掌门风自在讨要说法。如今,风自在主动出面,召开临时大会,将各大派聚在一起,便是要商讨出个对策来。 好不容易将桑丘打发去看着药炉,让阿凌帮忙切药材,千寻才得闲坐在台阶上,吃着一碗紫米饭。李随豫坐在她身旁,时不时给她布菜。 千寻沉默地吃了片刻,李随豫忽道:“有心事?” 千寻依旧吃着紫米饭,没说话。李随豫转头看她,问道:“真生气了?怪我把寒鸦给了萧兄?”见千寻还不说话,李随豫只好苦笑道:“还以为你是唬他的。”顿了顿,他又道:“那要怎么才能消气呢?” 千寻斜眼看了看他,忽然向他伸了伸手指。李随豫不解,靠了过去,千寻忽伸手在他额间弹了一下,不轻也不重,刚好留出个红色的指甲印。千寻原本还板着脸,忽然就笑了起来,说道:“消气了。” 李随豫摸了摸额头,无奈道:“又被你骗了。”他虽这么说,眼中却带着笑。 千寻却道:“怎么骗你了?你当我不知道,你把寒鸦打包送给了萧宁渊,安的是什么心。” 李随豫面不改色,说道:“怎么是我送去的?明明是萧兄带走的。” “萧宁渊去你房里就见到了寒鸦,还刚巧发现了他身上的剑痕?真会吹!”千寻放下了筷子,“你担心寒鸦会招来梅园的杀手,所以急着把这烫手的山芋抛给了萧宁渊?”她的话是个问句,语气也不严厉,倒像是在打趣。 李随豫淡淡一笑,偏过头,道:“嗯,也许是这样。” 千寻撇了撇嘴,“嘁”了一声,站起身来在石阶上慢慢踱步消食。“不是这样想的就不要承认嘛,勉勉强强的,听着让人火大。”她嘴上这样说,面上却笑着,眼睛向他脸上一溜,道:“把寒鸦留在疏影阁,万一遇上了梅园的杀手,我们当然是自保第一,难保寒鸦不会遭了毒手。万一他真的遭了毒手,我们就无法向叶笙歌交代。” 她说着,转了个身,反向踱了回去。“若是交给萧宁渊,他知道寒鸦何等重要,无论是龙渊剑还是俞琳琅,都要撬开了他的嘴才能追查下去。所以萧宁渊一定会对他严加看管,自然也会严加保护。比起在疏影阁,天门派的刑房要安全许多。况且若是寒鸦真的死了,还多了个萧宁渊帮忙顶缸,叶笙歌那里好歹还能狡赖一番。” 她又转了个身,脚下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再者,寒鸦牵扯的事情太多,光是一个龙渊剑就够复杂的,若是让他在我们手上说出秘密,对我们只会百害而无一利。你想知道的,也只有他为何要前来刺杀你。只要前面的秘密问出来了,这个问题便也不难,和萧宁渊打声招呼,就能得个附赠。”千寻停了脚步,抬头看着李随豫,眨了眨眼,问道:“我说得对么? 李随豫直直地看着千寻,目光幽深而绵长,随着千寻说的每一句话,他的眼里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却换上另一种深深将人吸引的神采。他贪看着千寻含笑狡黠的眼,过了片刻,终于恢复了温和的笑。他轻轻说道:“你说的都对。” 第73章 所谓武林 寒鸦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那个空旷的房间中。周围一派寂静,自己的每一声喘息都能听到回声。喉头干得发痒,他尝试着吞咽,想要生出些津液,却带动了舌根的剧痛。随着疼痛,他陡然清醒,环顾四周,确定房中再无他人,便尝试着动了动手脚。 精钢链子发出“叮”的一声,他撑着手肘支起上身,却立刻倒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头晕目眩让他的眼前迷乱片刻,喉头干痒难耐,忽然一阵恶心,索性翻身朝下干呕了起来,边呕边咳,胃里却只有酸水翻滚。 房间的铁门忽然轻轻一动,寒鸦立刻捂了嘴侧身翻起,蹲回了角落里,全身戒备地看着铁门。 “吱呀”一声,门向里被人退开,一人穿着白衫走了进来。寒鸦依旧蹲在角落里,像是只被拘禁野狼一般,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那人进门后便一眼看到了他,浑不在意地转身合上门,手里提着个食盒,走到房间中央,依旧在那只小凳子上坐下。 千寻放下食盒,揭开盖子,食物的香味立刻散溢开来,混着淡淡的苦辛味。从昨晚就没有吃过东西的寒鸦,立刻就被她手上端着的碗吸引了。那是只普通的木碗,碗里盛着粥。千寻将木碗放在地上,轻轻一推,木碗就在地上滑行起来,稳稳地停在了寒鸦的面前。 寒鸦的视线终于从碗上移开,抬头紧紧盯着千寻,浑身的肌肉紧绷,却没有伸出手去拿碗。 千寻一耸肩,笑道:“没下毒。” 寒鸦还是不动,紧紧盯着千寻,眼中闪着狼的神采,忽然耳廓微微一抖。千寻一愣,只觉这动作无比熟悉,她出神地想了片刻,竟自顾自闷闷笑了起来,一手掩了嘴,忽正色道:“吃吧。” 话音未落,地上的碗已不见了,寒鸦抓着碗将粥直接往嘴里倒。入口之后才发现粥是温的,不冷也不烫,凝稠的米粒划过舌根,直接进了喉咙。只听千寻说道:“我说你怎么咬舌头,原来是饿了。” “我……没……咳……”寒鸦被粥呛了,却又不肯咳出来,像是怕会将粥也一起咳出来,一张青黑的脸上难得涌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慢慢又消退下去。他握着木碗怔愣了片刻,张了张嘴,又闭上。 千寻摸了摸鼻子讪讪而笑,这哪里是匹野狼,分明是被叶笙歌驯化过的家犬。寒鸦自喝了粥,身上戾气也消去了不少。千寻从食盒里又端出碗温热的汤药来,走到寒鸦面前放下。他虽神色戒备,却并没有因为千寻靠近而出手,直到千寻说道:“把药喝了。”就端了药碗喝下,果然事事听从。 千寻自然不会怀疑叶笙歌是梅园的人,这等倨傲之人岂会做为人卖命的事?就算是做杀手头子,以鸩羽公子出了名的懒散性子,更不会为了些钱财去□□。李随豫自然也不会是叶笙歌想要杀的,不然他挥一挥手,放出几个蜈蚣蝎子,一早就做成了,哪还用等到千寻送什么龙髓玉。那么,叶笙歌养的一匹家犬,又怎么会去做为别人卖命的事? 寒鸦似乎还在苦苦思索,该怎么回答刚才那个问题。舌头自然是他不小心咬的,可若回答“我没有”,好像也不对,因为他确实还是咬了的。他说话本就发音含糊,现在舌头伤了,更加支支吾吾的。 千寻还想逗他,却听身后的铁门又开了。寒鸦身上的戾气顿起,看着萧宁渊从门外进来。千寻拾起地上的两只木碗,放回食盒里。 萧宁渊看着她动作,无奈道:“苏姑娘,吃的东西自有弟子会送。” 千寻立刻板着脸瞪了他一眼,道:“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萧宁渊这么说倒并无坏心,他同意让千寻留在这里给寒鸦看病,并不担心千寻把人带走或放跑,一则按李随豫所说,寒鸦曾刺杀过他们,与他们算是敌人,二则周围看守严密,寒鸦身上的精钢链子也是刀剑难催,千寻一人根本做不到。他站在靠门的地方,只淡淡扫过寒鸦,便一直看着千寻收拾完出来。 千寻见萧宁渊跟着出来,问道:“找我有事?” 萧宁渊点了点头,道:“掌门想请苏姑娘去一趟议事厅。” …… 议事厅就在临风殿中,萧宁渊将千寻带至门外,自己先行进去通报。 此时厅中人声鼎沸,从门缝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各门各派的掌门带着弟子坐在里面。众人七嘴八舌,有的相互争执,一时面红耳赤的,嬉笑怒骂的,唯唯诺诺的,不一而足。 风自在运了内力,说道:“诸位静一静。” 吵嚷之声渐渐平复,只听其中一人忽站起,指着风自在道:“风老头,你也别遮遮掩掩的了。这世上想要给风满楼这魔头报仇的,我看也只有你们风家的人。他生前的那些狐朋狗友,该死的早死了,深明大义些的,当年就跟他划清界限了。你说这事情不是你做的,我信!可你要给你孙子打包票,那我蔺溪声可第一个不信!”此人说话声音尖细,五短身材,正是太阿门的掌门。 另一人当即附和道:“我九华宗也是不信的。这凶手手段残虐,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弄得众人神神叨叨的。连王庄主和桐山派庄大侠、庄二侠都牵连其中,真真是滥杀无辜!” 却听一女子冷笑一声,道:“那靳掌门的意思,是我凌花堂的人死有余辜了?” 九华宗的靳掌门道:“不敢,贵派姬长老名声在外,老夫不过是据实而言。何况姬长老是死在自己的剑招之下,黎堂主何以认定此事也是凶手所为?” “好你个据实而言!姬沉鱼再如何,也是我凌花堂的护法,当着斗剑会众人的面死得何其屈辱,折损的自然是我凌花堂的面子。靳老儿,照你这么说,那庄大庄二不也是悬案?庄大是自己烧死的,庄二是自己上吊的,哪一个又是凶手所为?” “靳掌门,黎堂主,二位息怒。”沈南风沉声道,“事实如何还待查验,这几位确实死得蹊跷。凶手打着风满楼的名号行事,想来必有缘由。若能找出各种牵扯来,兴许还能救得下一个人。却不知肖掌门和黎堂主知道多少?” 凌花堂的黎堂主暗飞了个白眼,向沈南风道:“盟主,姬沉鱼的事大家恐怕知道的比我还多,二十多年前就倒贴过风满楼,可惜人家看不上。” 肖重吟自刚才开始,便坐在那里默然无语。几天来他精神不太好,面上有些浮肿,尤其是在两位爱徒一前一后死去,其余弟子又先后患上了羊角风,昨天夜里一连暴毙两人。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两个徒弟,我还能不清楚吗。庄大为人耿直老实,庄二有些小聪明,但一直做的都是匡扶正义的侠义之士。这两人近年来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小名气,却没想到……”说着,他用手捂住了眼,面露痛苦之色。 燕山派掌门张旻宣忙劝道:“庄大侠和庄二侠在江湖上是有口皆碑的,肖掌门还要节哀,保重身体。” 门外的千寻目光一闪,看向了张旻宣身后的江信风,他果然面色不善地盯着肖重吟,无声嗤笑,不过片刻他就转过头,向千寻所在的方向看来。千寻忙向后退了一步,心中暗骂,我怕什么! 太阿门的蔺溪声此时又道:“依我说,那个叫风绍晏的小子嫌疑最大!就该将他关起来,严加看守。他是风满楼的种!老蔺我可信不过他!” 风自在怒喝道:“风满楼也是我的种!照蔺掌门的意思,我风自在也是会滥杀无辜之人?”蔺溪声连忙陪笑否认,风自在却没让他开口,沉了脸道:“绍晏是我看着长大的孙子,他没这个本事搞这套把戏来杀人。诸位都是走江湖的,见多识广,凌花堂和沧澜霍门更是江湖中一等一的用毒大家,连两位掌门都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我那孙子区区一个天门弟子,还能比你们更精通么?” 三清门的扶摇真人捻着须,开口道:“风掌门也莫动怒了。凡事还是要凭证据说话。这风家孙子有没有杀人,老夫也说不准。唉,风掌门,别生气。风绍晏虽然年轻,论武功和阅历兴许不及在座各位,却挡不住他□□。唉,别生气,老夫不是说,风绍晏一定□□了,只是想说,凡事都有可能。既然凶手的手法巧妙,没有留下任何线索,那只能用一用排除法。” “什么排除法?”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那也不难,现在诸位不是怀疑风家孙子么?那就把他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人却是不能乱跑的。风掌门,别说我扶摇不讲理。你看庄大死的时候,你孙子是第一个跑去的。自那之后,大家就没见过他。他原本不是都在客居别院待着么?看到人也很客气。怎么后来就不见了?” 风自在刚要开口,扶摇真人却摆了摆手,止住他,道:“我知道风掌门要说什么,只不过,风绍晏既有替风满楼报仇的动机,又有行事的时间,我们要怀疑他,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你就将他关起来,如果事情还有起伏,不正好还了他的清白?” 凌花堂的黎堂主冷笑一声,道:“你刚才还说,那风小子可以□□,光是关起来有什么用?再说了,我们都中了不知什么毒,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羊角风死了,关起来,能保我们的命么?有些话可别怪我说出来,风满楼那魔头,生前还与黑道出身的鸩羽公子走得很近,难保……” 扶摇真人摇了摇头,道:“鸩羽公子都有十多年了没在江湖上走动了,早有传言说他死在黑道内斗里了。” “黑道内斗?扶摇真人说的极乐宫的事吧。”太阿门的蔺溪声站了起来,不过他身材本就矮,站着也未高出多少。“要说传言,还有说鸩羽公子是个私生子的。” 凌花堂黎堂主笑道:“没想到蔺兄弟也是个爱嚼舌根的,那鸩羽公子是野种还是私生子,与我等何干?” 蔺溪声摆摆手:“唉,我说大妹子,这你就不懂了。私生子好歹还有个爹可说道说道,那鸩羽公子的爹,可是极乐宫的……”他说到一半,忽然整个人抖动起来,舌头渐渐伸了出来,两眼上翻,只露出眼白,嘴里冒出些白沫,“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手脚不断抽搐。 众人立刻乱作一团,靠得最近的九华宗靳掌门立刻冲了上去,快速点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太阿门弟子怔愣片刻,也回过身来,纷纷围拢上来。议事厅中再次嘈杂起来,沈南风拨开太阿门的弟子,蹲身去看地上的蔺溪声,凌花堂黎堂主面上带着冷笑,在人群外观望,扶摇真人依旧捻须站在座位前,桐山派肖重吟和燕山派张旻宣也纷纷进了人群。 嘈杂中忽一人喊道:“风掌门,这羊角风说来就来,连蔺掌门都犯病了。若再医不好,我等便要下山另寻良医了。”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风掌门你刚才说山上有涵渊谷的人,此人何时能来?到底能不能解我等的毒!” 此话一出,千寻算是明白了。风自在和萧宁渊是打算拿她做个定心丸,镇一镇这群牛鬼蛇神,好让他们安安心心留在山上,同仇敌忾。此时叶笙歌几乎是抱着弄死所有人的想法,除非有人先忍不住,路出马脚。议事厅内,江信风阴毒的眼神似乎又看了过来,千寻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心中愈发愤恨起萧宁渊来。这人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只要千寻一出面,不仅是颗定心丸,还会是凶手最大的绊脚石。这样一来,下一个动手的目标,必然是千寻无疑。难怪白谡不喜欢同武林中人打交道。 此时萧宁渊走了出来,请她进去。千寻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千回百转。萧宁渊见千寻没反应,又过来问道:“苏姑娘,掌门请你进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千寻忽然一扯嘴角,笑了起来,说道:“萧大侠,我们来谈笔交易如何?” 第74章 下套 萧宁渊听了千寻的条件,沉默片刻,转身进了议事厅中。 昏倒在地的蔺溪声被人抬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众弟子,只留了个有些辈分的代替蔺溪声坐在议事席上。方才引起的骚乱并未平复,凌花堂与九华宗顺势提出了下山。 白驹山庄的坐席上,王碧瑶身形单薄地坐在那里,两眼布满血丝,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发,冷眼旁观。此时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向着风自在双膝一弯,跪在地上。众人立刻噤声。王碧瑶声音带着哽咽,向风自在道:“家父白驹山庄庄主王雪漠,两日前于天门山惨遭奸人所害,如今尸骨未寒,凶手不明,还请风伯父替侄女做主,还白驹山庄一个公道!” 众人齐齐看向风自在,只见他站起身来,抬手将王碧瑶扶起,说道:“此时发生在我天门山,于情于理都应该给白驹山庄一个交代。”说着,他又转向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凶手虽打着孽子的旗号,却未必不是虚晃一枪。诸位还请留在山中别院,待事了毒解,再行下山也不迟。” 沈南风也道:“风掌门说的是,如今要行排除法,却是不能缺了人。凶手没有现身前,天门山上人人都有嫌疑。万一凶手混在哪派的弟子中下了山,诸位恐怕也说不清,不如留下证个清白。” 此时萧宁渊再次从议事厅中出来,向千寻道:“掌门已应下,苏姑娘请随我进来吧。” 果然,大厅中风自在又开口道:“几日前,涵渊谷鬼医白谡的弟子恰巧在天门山做客,现下正在门外。如风某所言,这位苏大夫昨日已下山置办解药。若各位还有疑虑,可当面一问。” 厅门打开,一人身穿白衫,出现在众人眼前。萧宁渊当先引路,千寻也再无推脱之法,索性挺直了腰板迈步走了进去,面色无波,眼中清冷,配合着作出飘飘欲仙的神医架势。 方才在门外,大厅内的情况只能隐隐约约看个大概,现在放眼看去,这群牛鬼蛇神居然都长着十分正经的脸。就说刚才说话阴阳怪气的凌花堂黎堂主,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体态丰腴,却不显胖,肌肤柔滑如脂,眉如远山含黛,一点刻薄相也没有。若不是千寻听说过她的事,便真要以为她是位娇柔妍丽的年轻妇人。她不禁暗暗咋舌,人人都说凌花堂的女子爱保养,原来所言非虚,谁能看得出,这位黎堂主已经四十过半,比之姬沉鱼还要年长两岁。 那边扶摇真人似认出了千寻,捻须而笑,却不知在笑什么。见到他,千寻就想到了荀二,转眼在坐席上一溜,竟没见到四象门的席位,荀二自然也不在此。说起来,从山下回来后,确实未再见过他,李随豫似乎对他一点也不牵挂,来去皆不过问。“不对,李随豫有没有过问,我哪里会知道。”千寻心道。 下一刻,她便对上了江信风的眼。他面上淡淡,眼中却含着阴鸷,扫过千寻面上并未停留,却让千寻背脊生凉。没想到沈南风忽然站了起来,转头看向风自在,继而转向千寻,目带询问,似十分诧异。 此时众人也在打量千寻,桐山派的肖重吟和燕山派的张旻宣正在低声言语,前者憔悴的面上带了些愠怒,后者神色温和,只是淡淡摇头。凌花堂和沧澜霍门对涵渊谷更为熟悉些,□□不分家,涵渊谷虽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但也算半个同行,何况名声在外,尤其是鬼医的名号,早在两派人中引起了些不小的波澜。沧澜霍门现任当家霍天一是个白胡子老头,眼神虽不如凌花堂黎堂主那般犀利,却也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要从千寻身上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和神情里,找出白谡的影子来。 千寻淡淡一笑,直接走到沈南风面前,行了个晚辈礼,道:“沈庄主,听说昨日简大夫已下山,松风阁众人无恙否?” “没事,几个小弟子已经醒来了。”沈南风微微颔首,神色却有些复杂。果然,众人的神情立刻变了,沈南风年轻时与白谡结交,认得涵渊谷的人并不稀奇,然而,他身为武林盟主,明知众人中毒得病,而涵渊谷的人就在山上,却只是私下找来给自己的弟子看病,道义上便说不过去了。此次若非天门派挑明,众人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定哪刻就死在了羊角风上。凌花堂黎堂主的眼神怨毒起来,同她姣好面容放在一起,诡异异常。 千寻依旧淡笑,说道:“看来哪些药确实有效,只是苦了哪些试药的小弟子。晚辈昨日下山让人配制了五百余份,明日便能送来,还请沈庄主宽心。”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又变。听千寻的意思,松风阁的人竟成了身先士卒试药的人,而沈南风已不声不响地让人大量配置。联想起鬼医的作风,沈南风这般低调行事倒也不难理解了,白谡不愿在江湖上露面,也不愿医治江湖中人,不过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派了弟子相助。看他方才的神情,显然并不知道千寻会公开露面。倒是天门派将千寻抖了出来,看似稳定人心,急人所急,实则有抢人功劳、推脱责任之嫌。 然而,天门派行事如何,众人不过一想了之。不管如何,现在涵渊谷的人已现身,沈南风也证明了其身份的虚实,性命之忧暂可放下,从结果上来看,天门派的所为对在座诸位武林人士而言,并无不妥。 那边的萧宁渊看着千寻,神色几变,终究没有开口。 凌花堂黎堂主却出言道:“风掌门方才说了,若有疑惑,可当面一问。那我便不客气了。”她忽然眉目含笑,看向千寻,道:“小公子,你师父给你的药方,可否让我一看?” 千寻还以一笑,看着她的眼,答道:“师父并未给晚辈留下药方。” 黎堂主眼波一转,又道:“哦?原来是小公子医术了得,对症下药,鬼医真是名师出高徒。却不知我等到底中了什么毒,竟会一一犯了羊角风。” 火辣辣的视线灼烧在千寻面上,众人齐齐看着千寻,其中江信风的目光尤为阴毒。千寻几乎可以肯定,他手上已准备了剧毒之物,只要她开口,下一刻必然十分难看。 “晚辈自然不如前辈见多识广,并不知道诸位中了什么毒。”千寻答道。 “你不知道是什么毒,就敢用药?”黎堂主的笑渐渐变了味,“还是说小公子你怕说出来,泄露了下毒之人的身份?” “前辈说笑了。”千寻依旧含笑,淡淡道:“前辈亦是使毒的行家,想必已经发现诸位并非中毒。”黎堂主没有接话,但此时不说话,便是默认。千寻笑道:“既然不是中毒,自然没有毒,晚辈岂敢胡乱开药。” 萧宁渊是知道的,羊角风的秘密藏在水中,水中无毒,却有着肉眼难以分辨的活物。即便千寻没有说出那活物的名字,他也猜到了致病的缘由。他不明白的是,为何千寻迟迟不肯说出真相,只是陪着众人周旋,玩着言语游戏。 只听千寻又道:“晚辈师从涵渊谷,多年来潜心修习医理,看病抓药的事自然不在话下。诸位现在都是晚辈的病人,晚辈自然没有不尽心的道理。若不能药到病除,便是砸了涵渊谷的招牌。还请各位前辈信任晚辈。” 沈南风亦道:“苏……小苏看病最是认真,我将她请来,自是深信不疑。她年纪还小,有些不周到的,还请各位看在沈某的面子上,多多担待。” 沈南风开了口,众人忙说不敢。黎堂主原本还要追问病源,竟也无法再开口了。既然羊角风的事情有了千寻全全承担,又有沈南风做保,话题立刻转回了追查凶手上。 千寻见众人转移了注意力,便悄声退了出去,不料萧宁渊也跟了出来。千寻装作不知,一路走出临风殿,向刑律堂行去。身后的萧宁渊出声唤住了她,千寻停下脚步,等他上前。 萧宁渊在她面前站定,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开口问道:“你知道凶手是谁,对吗?” 千寻眨了眨眼,问道:“萧大侠打算派多少弟子保护我?” 萧宁渊一愣,随即了然。他们将千寻找来露面,自然有意无意地将她变成了诱饵。他面色渐渐柔和起来,说道:“我会亲自带人守在你周围,你……你是不是有些害怕?” 千寻笑了起来。萧宁渊你这是唱哪出?现在才来问我怕不怕,难道我害怕了,叶笙歌便不来找我算账了?她腹诽片刻,正了正神色说道:“无妨,萧大侠亲自出马,必然万无一失。” 萧宁渊却还记着方才的提问,试探道:“刚才人多,兴许你不方便说。但如果你知道凶手是谁,不妨告诉我,我也好早做防备。” 千寻目光一动,看着萧宁渊,眉间微微露出了愁苦的神色,叹了口气,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正愁。那水里的东西,你是见识过的。这不是中原的东西,我早年在苗疆见过。”她斟酌了片刻,又道:“苗疆那里巫蛊的争斗都有好几年了,势力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直接逃到了中原来。到底是那些人将这种缺德的东西带出来,辗转到了这里,实在是太过复杂,反而失了方向。”她顿了顿,说道:“其实,这种东西要在新的环境里养活,又要做到人人都被染上,还是要费些功夫的,时常要去查看关照。现在正值祭剑大会,天门山上人多眼杂,住的又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突然多出个生面孔,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 萧宁渊立刻接口道:“你也觉得,凶手就在这群人之中?” 千寻微微点头,道:“或许你可以查一查,天门山上的这群人,谁与苗疆有往来。” 萧宁渊看着千寻,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苏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他低了头,不知道想了什么,又道:“无事的,你先去刑律堂吧,那里人多。等这里结束了,我便过去。” 说完,萧宁渊转身向临风殿去了。千寻看着他走远,眼神微闪,暗哼一声,心道,叶笙歌要是这时候跑出来,我都不知道死几次了。她转身向刑律堂走去,绕过一处高墙,忽当头闪出一个黑影,还未看清,胸口便中了一掌,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石墙,腰间突然多出条手臂来,一人无声无息地到了千寻身后,手臂一用力,直接将她带出了高墙,顺势滑行了一段,卸去了冲力。 此时那黑影也跃过了高墙,站在了千寻面前十步的地方。李随豫揽着千寻的手臂并未松开,定定地看着十步开外的江信风,微微笑道:“叶前辈,阿寻胆小,你别吓着她了。” 第75章 心法 叶笙歌顶着江信风的面皮,站在那里,脸上阴云密布。这位是个脾气不好的,千寻无法,连忙陪笑道:“前辈来得正好,晚辈正有事要同前辈商量。” “商量?”叶笙歌哼了一声,眼刀锋利,反复扫着千寻的脸。“你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敢在我面前耍手段,真是活腻了!阻了我的事,别怪我不给白鬼面子。” “前辈说的哪里话!”千寻忙道:“刚才之事,恐怕前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否先听晚辈一言?若听完了,前辈还是生气,那晚辈便任由前辈处置。” “又要听你一言?你花样真多,和白鬼一般狡诈,可惜功夫太差。”叶笙歌眯了眯眼,道:“你最好长话短说,一旦我失了耐心,别怪我立刻翻脸。” 翻脸翻脸,你要是把脸翻出来,也省的我麻烦了。千寻心中腹诽,面上带笑,说道:“前辈还记得,随豫上次说起的那个树洞吗?” 叶笙歌不语,等着她说下去。 “晚辈曾因一时好奇,将树洞的泥地刨开,竟找到了一块刻了字的石板,是风满楼前辈生前埋下的。”千寻说道,两眼看着叶笙歌,他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晚辈那时只想寻找那人的死因,是以看到石板时有些失望,只因上面刻着的全是武功心法和修炼心得,涂改过许多地方,还说依照旧法修习,有损经脉。” 叶笙歌果然变色,眉间蹙起,目中有种浓浓的情绪翻滚。 千寻背脊靠在李随豫身上,却生出了一生的冷汗,反倒是李随豫,微不可见地紧了紧手臂。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晚辈昨日见了前辈又遇上寒鸦,突然就想起了那块石板。那上面刻着的,不就是鬼蜮修罗掌的心法么。叶前辈,寒鸦会鬼蜮修罗掌,那你会吗?” 叶笙歌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说道:“那石板上,是不是还画了行气图和穴位图?” 千寻微微一愣,说道:“是。” “你以为我替风满楼报仇,就是为了鬼蜮修罗掌的心法么?”他竟背了手,来来回回踱起步来。“若我真的这么想,你还想用心法来换你的命?”不等千寻回答,他自嘲地一笑,“笑话!那心法和行气图根本就是我和满楼一起写的,寒鸦不过是找到了我们写的初稿,才练成了现在这副半吊子!” “什么?鬼蜮修罗掌是你和风满楼写的?”这下确实让千寻诧异了。 “不全如此,鬼蜮修罗掌的来历不明,最早是楚衔川弄来的。满楼怕他真练得走火入魔,所以抄了一本来给我看。我原本不愿管什么楚衔川,但满楼说他也练了,所以我们花了些时间,重新研究那本心法。”他来来回回踱着,脚步越来越快,似有些焦躁起来。“我们将心法改了好多次,一直是由他练,直到后来,他说要给楚衔川证明清白,从我这里拿走了最后一版。” 千寻摸了摸鼻子,笑道:“那原本的心法,真的会让人走火入魔?” “不会。只会气息不继,后劲不足罢了。诡道的心法我看过不少,都有这个毛病。初练的时候功力暴增,练习三年就能有别人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效果。可时间一长,有损经脉,功力只减不增,于身体有害无益。” 此时李随豫说道:“武林盟却认定,诡道心法确实会致人入魔。” 叶笙歌冷笑道:“哼,武林盟的那群人懂什么?逮到一两个迷失心智的,就说是心法为祸。同他们谈论武道武学,不过是对牛弹琴!这世上依样画葫芦的人太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习武也不过是根据师父的指示照做罢了,懂武的人却少之又少。要说这世间还有多少懂武的,满楼算一个,天门道人算一个,其余的,我看都是庸才。” 千寻又问:“那风前辈除了抄录一份给你外,还给别人看过吗?” “不会。自从楚衔川手上的那本原稿被武林盟当众销毁后,唯一的抄本一直放在我的住处。如果武林中还有鬼蜮修罗掌心法,那就是满楼最后从我那里带走的那本。” “前辈这么肯定,别人不会从你那里偷走一本?” 叶笙歌不屑道:“你涵渊谷的戒备有多森严,我那里就有多难闯。至今还没有一个能活着进来又活着出去的,寒鸦从那里出来,足足花了十三年的时间。” 千寻抽了抽嘴角,本想说,寒鸦其实不值得参考,转念一想,寒鸦毕竟是他的徒弟,就算他在外面布了多复杂的毒阵,寒鸦好歹还有机会学一学。她沉吟片刻,说道:“但是这世间,除了寒鸦以外,还有一人懂得鬼蜮修罗掌。” 话音刚落,叶笙歌忽然走了过来,千寻想要后退,无奈李随豫挡在身后,并无退意。她只好硬着头皮,看叶笙歌走到眼前。 “那人是谁?”叶笙歌面露凶光,伸手要去抓千寻的前襟。“难道楚衔川还活着?不可能!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他没可能活着却抛下他的楚家!” 李随豫带着千寻退开半步,避开了叶笙歌的手,淡笑道:“叶前辈,有话好说,阿寻毕竟是个姑娘。” 叶笙歌瞪了他一眼,转向千寻,急促地道:“那人是谁?” 千寻摇了摇头,十分遗憾道:“我不知道,只是听萧宁渊提起过,那人在祭剑大会前去云梦崖偷了些东西,打死了两名弟子。而且……”千寻目光微闪,又道:“昨日我见到一具焦尸,被人丢在了猪圈里。我猜,那不是叶前辈的手笔吧?” 叶笙歌眯了眯眼,道:“你说的是王雪漠?那人确实不是我杀的。” “尸体虽然表面被烧焦了,可里面还没烂。”千寻笑道,“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被鬼蜮修罗掌打死的,而且不是寒鸦的那种半吊子鬼蜮修罗掌。” “你是说,那人还在天门山上?”叶笙歌狐疑道。 “是,不仅是在山上,恐怕还是大家熟悉的人。若只是鬼蜮修罗掌,根本没必要放火烧了尸体,毕竟他之前在云梦崖杀人时,并没有这么做。只怕是两人交了手,王庄主不太好对付,让那人无意间用上了惯常的功夫,所以才会想要毁尸灭迹。没想到那天晚上下了雨,尸体没烧尽火就灭了,匆忙之下,他就将尸体埋到了猪圈里,让其自行腐烂。就算尸臭散出来,别人也只当是猪圈的臭味。” 叶笙歌沉默片刻,忽说道:“他会鬼蜮修罗掌,那心法还能从哪里来,必然是从满楼手里抢来的!”他又踱了起来,来来回回的,自言自语道:“他说要给楚衔川证明清白,所以去天门山前来我这里拿走了心法和图谱。可我查遍了所有卷宗,都没有提及那本心法的事。满楼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出鬼蜮修罗掌和诡道心法的秘密,就被那些自称名门正派的人围剿。他和楚衔川逃入了山中,那个人从他手里抢走了心法,再对他痛下杀手。是了,一定是这样的。我必须找到那个人,将他碎尸万段。” 千寻却说道:“卷宗里关于风满楼逃入山中后的描述屈指可数,当时的情境却不能凭空想象。”她微微一顿,又道:“其实还有一位人证值得一问。” “谁?” 此时李随豫说道:“阿寻说的,是自称大义灭亲的风自在吧。” 叶笙歌不以为然,道:“武林盟的卷宗就是根据风自在的口述写下的,亲眼见到他出手的人有好几个。你以为我没问过他?可惜他一直以为自己亲手杀了儿子。” 千寻奇道:“你居然问过!风自在竟会给你答疑解惑。” 叶笙歌嗤笑一声,道:“他自然不会,但挡不住我下药。一个人神志不清的时候,往往都会说出实话。” 千寻打了个激灵,忽然想到了死在霞光阁的庄建远。她摸了摸鼻子,笑道:“无妨,风自在就算不知道风满楼如何死的,我也有办法问出线索来。” “你以为你帮他们解了水蛊,风自在那个老顽固就会跟你说实话?”叶笙歌鄙夷道。 千寻笑道:“怎么不会。首先,我是涵渊谷的人,不会牵扯武林中事,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其次,如果他知道风满楼死在了别人的手里,而不是他大义灭亲,你说他会不会关心一下杀子之仇?” “不会,他既然能亲自动手,不过是为了保全他的名誉。满楼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叶笙歌冷笑道。 “这事我倒可以与你打赌,风自在必然动摇。”千寻看着他,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神采。“第三,对这群武林人士而言,风满楼的死显然是凶手报复的最大借口。所以不管如何,弄清楚他的死因,就能找出凶手的最后目标,其他人也不必陪葬。你说,于情于理,风自在是不是该说出实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叶笙歌斜眼看来,面上又恢复了阴沉。“你出面解了我的水蛊,坏了我们的交易。” 千寻忙劝道:“我答应出面,是为了向风自在换一句实话。何况解药还没完成,众人的水蛊也还没解,不算我失信于你。若我能在解药完成前,查出风满楼的死因,前辈你也能冤有头债有主了,不是么?” 叶笙歌默然片刻,忽撇开头,说道:“听说寒鸦到了天门派的手里。” “呃,是有这么回事。”千寻尴尬地挠了挠脸。 “三日之期,希望你别忘了。”说完,叶笙歌一闪身便没了踪影。 千寻舒出一口气来,回头看着李随豫,哈哈一笑,道:“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第76章 拷问 李随豫将千寻送回了刑律堂。此时天色渐暗,刑律堂内却灯火通明。因李随豫午间来过一次,这回又是同千寻一起回来,门口的弟子并未阻拦。 进入院中,小楼下竟多出了四五名弟子,都是脸生的。千寻上前,就被他们拦下,说是长老俞秋山正在里面问话。 千寻退回院中,见无人照管的药炉上竟还烧着火,一锅药材被熬得焦臭,本该在此看顾的桑丘带着阿凌不知去何处玩耍了。千寻摇了摇头,上前撤了锅子,重新配药煮上。李随豫也在旁边架起个药锅,抖出一纸包的药材煮着。两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手里拿着把扇子扬火。 千寻鼻子一动,立刻把头凑了过去,说道:“你怎么把我的药拿来了?” 李随豫目不斜视地看着火,说道:“你还记得自己要喝药?” 千寻讪讪一笑,坐直了身体。“之前都是周枫煎的药,事情忙,我都忘了。” 李随豫看了看她还吊着的手臂,道:“可惜只断了一边的,要是两边都断了,你就一定不会忘。” 千寻皱了皱鼻子,转过头,拿扇子顶了顶李随豫的手肘,说道:“唉,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别扭?中午还好好的。” 李随豫没理她,千寻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周枫煎药的时候好玩多了。” “那我回疏影阁,叫周枫来给你煎药。”李随豫说着,站起身,向外走去。 千寻一愣,连忙起身追了上去,一手拉了他的袖子,说道:“怎么这般小气!才说了一句,说走就走。” 李随豫转过身来,看着千寻,道:“怎么是我小气了?你想念周枫,我将他叫来,哪里不对?” 千寻被他说得一噎,不知怎么接口,拉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松开,想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道:“你走了,谁给我送晚饭来?” 李随豫看着她,千寻自己都闭了闭眼,觉得这纯粹是句废话。她又想了片刻,才抬头说道:“留着陪我说会儿话嘛,谁都不在,怪无聊的。天一黑,这里更阴森了,待久了有点瘆人。”说着,她也没等李随豫答应,直接拖着他的一角袖子回到药炉前,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接着自己把凳子挪近了些,挨着他坐下。她坐下后用木棍拨了拨火,全没看见李随豫眼中闪过笑意。 “想说什么?”李随豫还是开口问道,声音却柔和了许多。 千寻回头看了看他温和下来的脸,说道:“昨天就想问你了,荀二到底怎么回事?” 炉子里的火毕剥作响,李随豫从她手上拿过木棍,也拨了拨,说道:“什么怎么回事?” “荀二不是回春堂的掌事么?怎么又和四象门扯上关系了?”千寻问道。 李随豫放下木棍,等了片刻,才说道:“你知道荀大是谁吗?” “荀大掌事不是荀二的大哥吗?他用药的手段可比你店里其他的大夫好多了。” 李随豫微微一笑,说道:“荀大在做我回春堂掌事前,在江湖上有个名号,知道的人不少。”他看了看千寻,问道:“你师父没跟你提过八卦剑荀枢?” 千寻摇了摇头,李随豫笑道:“看来鬼医前辈不怎么跟你讲江湖上的事。”他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你常常会知道些偏门的东西。无妨,那就先说说荀枢好了。他原本是江湖四大门之一四象门的左护法,地位仅在门主之下,成名技八卦剑在璇玑阁的江湖武道榜上排名第七。不过那是十年前的排位,现在他已经不在榜上了。” “七年前四象门出了事,门主曲有仪暴毙,荀枢受了重伤,带着荀枚逃出来,被回春堂收留。那时候四象门已经没了,他们就留在了回春堂。荀枢对药很是精通,荀枚善交际,两人自做了管事,在生意上帮衬不少。” 千寻说道:“可我怎么听荀三七喊你小师叔?嗯,小师叔,你师父和荀大又有什么关联?” 李随豫眼神微闪,继而笑道:“你还记得我说我幼时多病吗?那时候我想拜荀大为师,跟他学药,可他不肯,说是我回春堂有恩于他,最后勉勉强强地代他师父收了我这个师弟。三七跟着他学药,所以不得不喊我一声小师叔。” 千寻点点头,揶揄道:“小师叔,那你们的荀二掌事怎么又跑来祭剑大会,自称四象门的人?萧宁渊前天晚上就要找他,昨天又让人把他叫走了,到现在我都没再见过这个大活人。到底怎么回事?” 李随豫向着千寻看了会儿,确定她是真的不知,心道萧宁渊果然没有告诉她。他沉默了片刻,笑道:“萧宁渊只说要借走荀二几天,谈一谈四象门的旧事,此刻应该还忙着吧。” 说曹操,曹操到。此时萧宁渊正踏入刑律堂,老远就见到千寻和李随豫坐在院中煎药。天色已经黑下,两人身旁点着灯,火光暖暖的,倒让少了人气的院子里多了些往日难见的烟火气。萧宁渊同守卫弟子低语几句,便走到院中向两人打了照面。 不等千寻开口,萧宁渊已经说道:“师父说了,今天晚些时候,你就能过去。” 李随豫知道千寻同他做了什么交易,并未出声,萧宁渊虽见了李随豫,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三人一时无话,都看着炉子上跳动的火苗。 正在此时,寒鸦所在的小楼里出来了名弟子,一路小跑到了三人面前,向千寻拱了拱手,道:“师父请苏公子上楼一趟。”见千寻没动,他忙补充道:“便是俞秋山俞长老。” 千寻抬头看了看隐于暗处的小楼,慢慢站起身,向李随豫道:“我上去一趟,你帮我看下炉子吧。”说完,他跟着那弟子进了楼里。 萧宁渊同李随豫点了点头,立刻跟了上去,门口的几名弟子并未阻拦。 房间里,寒鸦趴在地上,将脸埋在了干草堆中,手脚轻微地抽搐,呼吸急促而压抑,背脊随着气息快速起伏。千寻进了房中,寒鸦的耳廓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俞秋山站在寒鸦身前,背着双手,不知在想什么。见千寻进来,他缓缓转过身,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仔细地打量了千寻片刻,开口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你便是涵渊谷的苏大夫?” 千寻早间已见过俞秋山,此刻再见,只觉他除了头发衣着整洁了一些,整个人依旧带着深深的憔悴和颓废感。他会在这里,显然是因为还没撬开寒鸦的嘴。她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寒鸦,说道:“正是。” 千寻没有自称晚辈,不算有礼,俞秋山并未计较,反倒客客气气地向千寻一礼,道:“老夫唯一的爱女至今生死不明,还请苏大夫垂怜,祝我这老头一臂之力。” 千寻没想到他会这么客气,只好侧身避开,说道:“俞长老不必多礼,有话不妨直说。” 俞秋山正起身,转头看着寒鸦,道:“这贼人夜闯剑祠,杀我弟子,又绑走了小女。老夫今日已拷问过一番,无奈他总在紧要关头发病,什么都没说出来。老夫能等,可小女等不了,还请苏大夫帮忙,让他保持清醒,老夫定要向他问出小女的下落。” 紧要关头发病?确实如此,千寻不是没试过,可寒鸦先后几次哮喘发作,强行催促,只会让他病情加剧,甚至在昏睡期间猝死。但若一味迁就病情,确实难办,毕竟叶笙歌只给了三天时间,何况现在情况有变,解药明天晚上就要运到山上,到时候如果还没找出关于风满楼的更多线索,只怕叶笙歌立刻会翻脸。 千寻靠近寒鸦,俞秋山就站在原处看着,萧宁渊也走了进来,靠在门边看着。千寻俯下身,想要伸手去将寒鸦反过来,却听俞秋山说道:“苏大夫还是莫要动他的好,他虽神志不清,手脚却会抓人。” 千寻抬头看了看俞秋山,忽笑道:“好,我不碰他。”她从腰间取出银针,分别扎入寒鸦头顶、脖颈、后背的几处穴位,取出一盒精油来,放在他面前。接着便收了手,远远退开。 地上的寒鸦动了动,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埋在干草里的头一歪,露出了班长脸,上面全是干草压出来的红痕。俞秋山仍站在原处,看着寒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来动手。” 俞秋山说的自然是萧宁渊,只不过这次连萧宁渊都有些诧异。天门山身为武林名门正派,却也不是没有刑讯拷问的规矩,尤其是在对付黑道妖人时,也会用些手段逼问消息。萧宁渊是跟着千寻进来的,没想到俞秋山却要让他动手拷问。 他应了一声,上前在寒鸦身旁蹲下,指间运气,忽点上了寒鸦后颈的穴位,气息灌注,寒鸦立刻扭动了起来。他一动,萧宁渊立刻看了出来,他的四肢极不协调,几次想要挥动手肘后击,却每每抬到一半就落下。萧宁渊眼神微闪,却没去看俞秋山。 只听俞秋山问道:“我的耐心有限,你将琳琅藏在哪里?是死是活?” 寒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他却竭力要把头埋回干草中,视线无意间与站在墙角的千寻相接,他眼中一派漠然,即使身上的每一处骨骼和肌肉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神色间都没有露出一点点畏惧和痛苦。 注入后颈的内力只能作用一段时间,寒鸦却始终没有开口。俞秋山冷冷道:“动手。”萧宁渊不得不再次出指,灌注内力。内力一入穴道,寒鸦身体立刻弓了起来。干草在他身下散开,随着他痉挛的动作发出揉搓般的沙沙声。俞秋山再次问道:“琳琅在哪里?” 墙上的烛台缓缓滴下蜡油,火光轻轻摇曳。房中不断重复着干草的沙沙声和俞秋山的声音。 “云梦崖的弟子是你杀的么?” “龙渊剑也是你偷走的?” “你的鬼蜮修罗掌是哪里血来的?” “是谁让你来偷龙渊剑的?” “除了你还有什么人?琳琅是不是在他们手上?” “霞光阁的人也是你杀的?” “天门山上,众人中的毒也是你下的?你下了什么毒?” …… 因为千寻的银针,寒鸦始终没有在疼痛中晕厥过去,他的哮喘也没有再次发作。最后几次,萧宁渊将内力注入后,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了反应,似乎所有的疼痛都已经过了界限,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麻木。他从头到底没有开口,俞秋山几次要求萧宁渊加重手脚,却没有任何效果。俞秋山变得焦躁,在房中来回踱步,甚至开始怒骂寒鸦,却束手无策。最终,他摔了桌上的烛台,大步出了房间,留下萧宁渊与千寻面面相觑。 萧宁渊额上全是汗,面色也不好看。他出指解开寒鸦身上的穴道,轻声说了句,“我出去会儿”,也走出了房间。 千寻从刚才起就抱着双臂靠在墙角,等人都走了,才缓步到了寒鸦身旁,蹲下身,从他背后拔下银针,扶着他慢慢翻过身,这才发现他胸口渗出了大滩的血渍,淡漠的眼中失了焦距。那是他之前与萧宁渊交手时受的剑伤,因为刚才的那番动静,伤口开裂。 千寻拉开他的前襟,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道:“你活该。我问了你两次随豫的事,你都没理我,有时候,连我也想对你用刑。”千寻想要给他包扎,无奈一只手作业毕竟不太方便,只能勉强将他扶起,靠在自己的腿上,将纱布一点一点绕在他胸口。她咬着纱布打结,口中含含糊糊道:“封穴减轻了五成的痛感,没想到还是让你痛得关节错了位。以后我可不敢得罪萧宁渊了。” 第77章 往事 寒鸦的手脚都不能动,千寻几乎是一口一口地给他喂了药和粥,一连忙了小半个时辰。 出了小楼,就见李随豫阴着张脸等在院中,比起下午遇到的叶笙歌,有过之而无不及。千寻立刻想到了药的事,连忙陪笑,小跑着到他面前,乖乖地端起药碗,仰脖子就要灌。李随豫却捉住了她的手腕,道:“先吃饭,这药不能空肚子喝。”说着,他夺了药碗,指了指桌的上的食盒。 大骨汤的味道一闻就知道,自从李随豫上天门山后,千寻几乎每天都要喝上一锅。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竟能让天门派的厨房天天都煮。再好的珍馐,吃多了也会腻味,何况天门派厨房师傅的手艺只能算三流。如今,千寻只要闻到这味道,胃里就会翻江倒海。可惜今天她不敢造次,该吃该喝的,一样没落下。 有弟子过来收走了食盒和汤碗,李随豫却一直坐着没走。寒鸦的病情稳定下来,千寻估摸着无事,打算回疏影阁去,顺道去松风阁看一看沈南风。白谡假扮成蒙古大夫时,已经给他用了些药,咳症减轻不少,但因为要装腔作势地扮个庸医,药效都得减半。就连得了羊角风的弟子们,都要喝些掺了银叶苜蓿和天竺白菊的苦水,抽上个半天风,才恢复人样。 这两味药材倒是好东西,一般的大夫都喜欢拿来用一用,既能唬一唬伤患,又能抬高两倍的价钱,简直无往而不利。可惜一旦混用在一起,不仅削弱了药效,还会造成轻微腹泻。千寻就曾见过不止一个大夫,混用了药材,还同病人说,这腹泻就是排毒,病愈的征兆。结果,当晚白谡就在那些大夫的饭菜里下了这两味药。这次轮到他当庸医,居然学得像模像样。就是不知他同沈南风到底有什么过节,一边给他救命的黑玉令,一边暗搓搓地下巴豆。 才出刑律堂,萧宁渊就找了过来,说是风自在此刻有空,可以见一见千寻。李随豫一路跟了去,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在门外干等。 走过飞廊,远处传来人声,千寻转头去看,只见千石阶方向站着几个人,一女子同几名天门弟子拉拉扯扯,言语间似有些口角。因隔得远,声音在山间散开,听不真切,隐约可见那女子钗环散落,行止乖张。 萧宁渊也看到了,此时却无暇去过问,只是带着千寻和李随豫往临风殿去。等她进了临风殿的会客厅,萧宁渊又请了李随豫去隔间用茶。 会客厅不大,风自在已经坐在了里面,见千寻进来,他竟站起身,矍铄的双眼落在她面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中气,说道:“苏姑娘,老朽想要问一句,你为何要说风满楼那孽障是冤死的?” …… 却说千石阶前拉拉扯扯的女子一直吵闹不停,守卫弟子一时乱了方寸,派人去请戚松白来。戚松白是个火爆脾气,却独独怕女人。早年娶过一房妻室,不料是个河东狮,整日吵闹吃醋,戚松白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那女人过世了,也未留下子嗣,戚松白倒也看得开,先是伤心了几年,接着又觉出了单身汉的自在,索性续弦也免了,留在了天门山上做长老,但怕女人的毛病却是一辈子也没改掉。 这会儿他被弟子叫了出来,见到这发髻散乱的妇人,眼皮狠狠一跳,站得远远的,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妇人方才还在同弟子撕挠,见了戚松白,摄于威势,稍稍收敛了一些,一边抬袖子抹了抹哭花了的脸,一边有模有样地朝他行了个礼,说道:“妾是桐山派庄氏二侠庄建远的家人,几日前就在邻镇白杨县省亲,昨日忽闻噩耗,说老爷在天门山上遭了不测。妾是万般不信,这好好的祭剑大会,怎么就有不测了呢?虽说刀剑无眼,但妾也知道,斗剑会不过是武林同道间的切磋,点到即止。这位大侠,妾见您是个有身份的,斗胆问一声,妾家的老爷是不是真死了?” 她虽样子狼狈,方才厮打时更是泼劲十足,没想到见了戚松白,说起话来倒是清清楚楚。戚松白微微松了口气,见这妇人还是个能讲理的,不由蹙眉低声问他身边的弟子:“她既然要问庄二侠的事,你们跟她说了不就完了,怎么闹得这么凶?” 那弟子耷拉了两条眉,苦笑道:“这妇人是硬闯进来的,也不知松客门的人怎么搞的,守卫弟子见到她时,已经上了千石阶了。” 戚松白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也不看那妇人,只是沉声说道:“既然是庄二侠的家人,理应知道……”他还没说完,他身边那弟子已轻声道:“师父,她说是庄二侠的家人,哪能信呀。” 戚松白一想,心知有理,于是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理应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庄二侠若出了什么事,也该由他的师门出面。妇人,你还是速速下山去吧。” 那妇人听了,立刻眼一瞪,像极了戚松白从前的夫人,看得他眼皮又是一跳。那妇人面上厉色尽现,指着戚松白道:“你个老儿,亏老娘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原来也是个蠢货。我家老爷在你们天门山出了事,我这个做妻的便不能过问了么?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可告诉你,那姓肖的见了我,还都是客客气气的,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今天老娘就赖在这儿不走了,你要么带我去见我们家老爷,要么去把那姓肖的叫出来。今天你横竖都要给我个交待,老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下戚松白是气得涨红了脸,奈何平时就不善言辞,见了女人更怂,空有一腔火爆脾气,对付得了江湖事务,却碰不得这家务事。他气得老脸一抖,转头向着弟子吼道:“去!去把桐山派肖掌门请来!快去!” …… 临风殿会客厅里,风自在低头沉默良久。 只听千寻又道:“当年风满楼杀了伏虎堂满门,救回幼子,赶去天门山参加武林大会,却在大会上被人反咬一口,指认他滥杀无辜,堕入诡道,因此不仅没有为楚衔川证明清白,反而激起群愤,剿杀所有在场的诡道之人。风满楼与楚衔川从云梦崖逃入山中,天门派众人入山搜寻,直到两天后,前辈在鬼谷栈道发现风满楼。交手时引发雪崩,前辈将其击落,致使其深埋雪中,却一直没有找到尸首。前辈,我说的这些,都对么?” 风自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那晚辈有一事不明,要向前辈请教。” 风自在抬起头,眼中带着迷离,嗓音暗沉,问道:“何事?” “既然没有找到风满楼的尸体,那承影剑又是哪来的?前辈方才说了,他一直带着承影剑,没有离身,跌落雪中时,也还握着剑。为何剑找回来了,人却没找到?”千寻看着风满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座椅的扶手。 风自在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墙上的烛台,似陷入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中。“那时候天门派的弟子死伤太多,尸体都来不及收。我师父洛沉之也是重伤难治,将我急急召回。”他停顿许久,喉结微微一滚。“我也是万万没想到,那样的情形下,师父还会将掌门之位传给我。后来我去过山下一次,却被师弟们架了回来,他们劝我,雪太松,下去太危险,让我等开春雪融了再去。当时门派里情境太过凄凉,一些黑道的小门小派落井下石,屡次三番到山上来挑衅。多亏师祖天门道人赶回,才保住众人的平安。” “等到开春,已是两个月后的事。我带着师弟和弟子去栈道下搜寻,一连找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有。直到后来,我们寻至水道,无意间发现了承影剑。师弟们劝我,说他的尸体应该是被水冲走了,我才放弃了。” 千寻沉思片刻,问道:“是哪里的水道?当时的情形如何?” 风自在抬手抹了抹脸,道:“记不清了。那时我情况也不太好,开春水凉,泡得久了就发了寒热。只记得是俞师弟一直带人在溪水里摸,有一天回来,就把承影剑带回来了。” “那楚衔川呢?你们没有见到楚衔川么?” 风自在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我在鬼谷栈道只见到了满楼。俞师弟带了另一队弟子从后面包抄,但我们到晚了,他们和俞师弟交了手,那些弟子无一幸免,连俞师弟也是带了重伤逃出来。所以我那时是真的生气了……我……”风自在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 千寻点了点头,说道:“前辈,晚辈想问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还有些话,希望前辈耐心一听,只是出了这个门,晚辈便不记得今晚说过什么话了。” 千寻从临风殿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凝滞,带着浓重的水气,天空阴沉,像是随时会下雨。李随豫从殿中出来,似乎与萧宁渊相谈甚欢,比千寻出来得还要晚些。 萧宁渊遵照约定,亲自带了六名弟子护送千寻回疏影阁。明明夜里不似前几日那般凉,千寻还是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惹得李随豫频频看来,神色间竟似有些威胁,直接脱了外袍兜在她头上。 萧宁渊面色有些尴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声不吭地走在后面。 不远处的天空突然亮起一朵烟花,众人立刻抬眼去看,千寻懒散地打着哈欠,只觉得这烟花似在哪里见过。 忽然,空气中杀气陡现,轻微的剑鸣自头顶传来。千寻立刻抬头,李随豫却比她更快,伸手将她揽过,避开了当头刺下的一剑,足下一点,带着千寻向后退开。萧宁渊也冲了上来,拔剑向那人刺去,但那人剑招一变,又追着千寻而去。 那人全身穿着夜行衣,面上蒙了黑布,唯独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千寻眼神微闪,一手搭上了李随豫的手臂。 那人的剑势不弱,剑与身体十分契合,一剑刺出,转瞬间就到了眼前。李随豫退得更快,背后像是生了眼睛,每一招都能带着千寻堪堪避过,又能迅速向后退出三丈。萧宁渊则带着弟子在后面追击。 这一追一逃,转眼就进了客居别院的范围。李随豫忽身形一顿,松手将千寻拉至身后,向着那人迎了上去,当头劈出一掌。那人立刻避开,后面的萧宁渊已经追至,和李随豫一同夹击那人。 那人剑法不弱,却没有同两人久战的意思,见势头不对,立刻飞身出了战圈,向暗中退去。萧宁渊自然紧追不舍,两人又交手几次,那人却始终能避开半丈。 等那人逃出一段距离,李随豫忽然住了手,转身向千寻走来。他面色沉静,带着往日的温和,问道:“无事吧?” 萧宁渊带来的六名弟子,有两名留在了千寻的身旁,另四名跟着萧宁渊追击那人去了。千寻看着人影跑远,忽转头向李随豫道:“走,看热闹去!” 第78章 追击战 萧宁渊同那人一路交手,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最近的松风阁立刻被惊动了,敬亭山庄的弟子立刻提了灯笼出来查看,一见是萧宁渊和天门弟子,立刻跑了回去禀报。没一会儿,沈伯朗就带了人追出来,打算助萧宁渊一臂之力。 松风阁有了动静,其他的别院也立刻有人出来查看。由于正是特殊时期,各门各派已草木皆兵,就算没有襄助的打算,也会派出几个弟子来查看一番。 萧宁渊原本已将那人缠住,四名天门弟子将人围在中央,一时剑光飞舞,打得好不热闹。等别派的弟子陆续跑来,那人忽剑法一变,向着萧宁渊抢攻三招,佯装从西侧突破,撂倒了一名弟子后,立刻向东跃过一人,直接往霞光阁去了。 霞光阁里,桐山派和燕山派也分别有弟子出来查看,此时那人一个燕子翻身,跃入霞光阁的围墙,闪身向着东厢而去。 萧宁渊立刻追上,一跃进了霞光阁,不料此时东厢里走出两名桐山派的弟子,一见萧宁渊,微微一愣,继而拦住了他的去路,道:“哟,这不是萧师兄么,怎么来得这么急?” 萧宁渊没打算同他们啰嗦,脚下不听,一点地就越过两人,两眼还看着那人闪人东厢的身影。那两名桐山派的弟子却不高兴了,虽说是在天门山做客,但也没有主人家硬闯客人居所的道理。两人立刻纵身而起,闪身挡在了萧宁渊身前,道:“家师刚歇下,吩咐了不能打扰。萧师兄若要拜访,还请明日再来。” 萧宁渊立刻道:“萧某是追击贼人来此,那贼人刚才差点伤到涵渊谷的苏大夫。他刚才进了东厢,两位还是速速与我同去查看,以免桐山派的师兄弟们遭遇不测。” 两人一听,心知事态严重,立刻带头进了东厢。此时楼阁间的阴影下,传来“咯”的一声轻响,萧宁渊闻声抬头,喝道:“他在那儿!”话音未落,已腾身而起。那人立刻从屋檐下闪出,跃上屋顶,萧宁渊比他更快,几步踏上了檐角,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剑疾刺,两人在屋顶上又交起手来。 东厢的弟子纷纷出来,抬头看着屋顶的打斗,燕山派的人从西厢跑到了东厢,掌门张旻宣也被惊动了。沈伯朗带着敬亭山庄的弟子跑进了霞光阁,见桐山派众弟子无恙,萧宁渊又已将人缠住,过招时并不吃亏,于是向着桐山派的一名大弟子拱手道:“沈某也是闻声而来,不知贵派师兄弟可都安好?” 那大弟子回礼答道:“无恙,多谢沈老弟。” 沈伯朗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忽问道:“肖掌门呢?” 立刻有弟子惊道:“师父就在房中!他饭后喝了安神的药,就睡了过去。哎呀,他们站的地方下面,不就是师父的房间吗?” 众弟子皆是一惊,那大弟子带头上了楼,拍门高声唤着肖重吟,但房中一片漆黑,根本无人应答。小弟子们束手无策,却听燕山派里有人喊道:“把门砸开!先把肖掌门唤醒了!” 众人破门而入,与此同时,屋顶上也分了胜负。萧宁渊横劈一剑,带着凌厉剑气,将对手逼退三步,随即欺身上前,当头又是一剑,剑光大作,瓦砾飞溅,那人脚下的瓦片一一开裂,忽一声巨响,屋顶穿了,那人直直掉入了肖重吟的房中。 萧宁渊当即跳下,坠落扬起了大片灰尘,房中有好几个人影在动。一人大喊:“师父不在这里!”随即有人点亮了烛灯,将房间照亮。那穿了夜行衣的人打了个滚站起身,抢先一剑刺向萧宁渊。萧宁渊立刻挥剑格挡,边退边向着房中的桐山派弟子喊道:“刀剑无眼,都让开。” 一些弟子退到了门外,还剩下几个刚才去了内室的卧铺找肖重吟,此时却是退不出去了,只好在墙角站着,让出了中间的空地。 两人交手时,剑光再起,剑气在房中飞射,家居纷纷遭殃,木屑乱飞,连窗子也破了。头顶的房梁几次被剑气击中,竟生生断下一截来,直直落在地上。随着横梁下落,还有一个灰布包袱也一并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重重的钝响。躲在角落的桐山派弟子见了,趁着萧宁渊和那人尚未靠近,伸手将包袱捞了过来,不料灰布松脱,里面东西直接掉了出来,竟是把外观极其普通的剑,套着黑色皮革制成的剑鞘,剑柄上刻着圈纹。 桐山派弟子面面相觑,持剑的那人直接将剑拔了出来,剑鸣之声顿起,打斗中的萧宁渊眼角扫来,微微变色,随即喊道:“这位师弟,你手上怎么会有龙渊剑?” 持剑的那弟子尚在怔愣中,旁边那弟子已经喊道:“龙渊剑?就是武威将军的那把龙渊剑?怎么会在师父的房里?”话出了口,他才觉得不对,一脸惊诧地看着萧宁渊。 趁着萧宁渊分神,那穿了夜行衣的人突然跳出窗外,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燕子翻身,向后院去了。众人的目光追着他看向后院,只见一身深袍窄袖的肖重吟正从后院疾步走来,迎面对上那人。 萧宁渊探出窗口,急呼道:“肖掌门,快拿下他!” 肖重吟立刻抽出长剑,拦住那人,连刺三剑,将人逼退五步。那人剑法又变,剑势绵延,初看只是一套慢剑,甚至不具杀伤力,交击时又暗含变化与杀招,剑剑指向对方要害,足下所踏方位更是暗含太乙八门的变法。肖重吟目光微闪,初初几招挡得勉强,五招过后竟已能步步紧逼。 此时萧宁渊下得楼来,站在两人不远处袖手观战。桐山派、燕山派、敬亭山庄,还有些其他门派的弟子,也纷纷围了过来。萧宁渊忽然喊道:“肖掌门,还请留活口,此人夜袭涵渊谷的苏大夫,恐怕与众人中毒一事脱不开干系。” 跟着萧宁渊一起下楼的桐山派弟子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约是心里已经绕过弯来,手里捧着那把龙渊剑,向肖重吟高呼:“师父!这贼人还偷了龙渊剑,藏到了你房里!” 肖重吟神色一变,手中的剑招越发凌厉起来,任凭那人的走位和剑招如何变化,都能后发先至,将剑势堪堪截断,剑招再也舞不顺畅。不出片刻,肖重吟已一剑刺中那人左肩,巨大的剑气将人撂翻在地,长剑脱手而出。肖重吟还待补上一剑,却见那人就地一滚,左手接住了下落的剑,一记横劈格住了肖重吟的一剑,向后踉跄着退出两步,站定后立即欺身迎上,左手使剑,自下而上反撩,接着剑尖回刺,一时间竟变成了快剑。 他连连抢攻,肖重吟立刻乱了方寸,两眼紧紧盯着那人手中的剑,却招招落了下乘,再不复方才那般游刃有余,反而处处受了限制,后退连连。 院中的众人一时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肖重吟手忙脚乱地败退,那人的剑法不仅快,蕴含的变化更是出其不意,最后竟一剑挑走了肖重吟手上的长剑,直直刺向肖重吟的咽喉。只听肖重吟怒喝一声:“四象门的太乙八门剑!荀枚,你以为老夫认不出是你么!” 就在这当口,那人剑势一滞,肖重吟立刻以掌为剑,横劈他的脖颈。与此同时,萧宁渊已闪身而至,挡在了两人中间,一手格开了肖重吟的手剑,竟从中弹出了一根细小的透骨钉,另一手拍开了那人的剑。 变化就在眨眼的功夫,三人都了停下来。肖重吟死死盯着萧宁渊,那人则死死地盯着肖重吟。院落中一片静寂,秋虫趯趯伏卧草间。那人缓缓放下剑,揭下面巾,露出了荀二的脸来,狭长的吊梢眼中一片清冷,唇上的八字胡微微濡湿。 忽然,他嘴角勾起,露出个诡异的笑来,透过萧宁渊看着肖重吟,说道:“肖掌门,你怎么知道,我使的是太乙八门剑?” 连萧宁渊也问道:“是啊,肖掌门,你怎么说这是四象门的太乙八门剑?据晚辈所知,荀枚方才使的,并非四象门的剑法。” 肖重吟错愕异常,看着荀二似笑非笑的眼,顿时发觉自己上了当。他轻咳一声,理了理袍子,说道:“既然不是,那便是老夫看错了。” 荀二却笑道:“肖掌门不曾看错,晚辈刚才使的,确实是四象门的太乙八门剑。只不过……”他微微一顿,两眼紧紧锁着肖重吟的脸,缓缓说道:“我使的,是太乙八门剑的二段式,只有历代门主才知道的剑法,也是本门遗落了七年的剑法。” 他看着肖重吟震惊的脸,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道:“七年前,有贼人从我门中偷走了所有剑谱和心法,其中就包括了这套曲门主从未在人前使过的二段式。之后,曲门主在与巫山毒首决斗时一败涂地,四象门自此淡出武林。今日,我荀枚确实要向肖重吟掌门问一句,我四象门的绝密剑法太乙八门剑二段式,你为何会见过?” 肖重吟未及开口,就听萧宁渊道:“晚辈也有一事请教。刚才晚辈追击荀枚时,与他数次交手,亦有不少江湖朋友是亲眼看到的。他今晚穿的是紧身夜行衣,除了手上的那柄长剑,再无他物,却在掉入前辈的房中时,发现了我派的龙渊剑。敢问前辈,这龙渊剑为何在此?” 那手捧龙渊剑的弟子立刻丢了剑,又指着萧宁渊骂道:“姓萧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师父怎么会将龙渊剑藏在自己房中?一定是你们栽赃陷害!” 另一弟子也立即附和道:“对对,我和师兄一起看到的,龙渊剑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你们两个人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这剑就是你们带来的,为何要诬陷我们师父?” 萧宁渊反问道:“哦?倒不知我为何要诬陷肖掌门?为何要将好端端的龙渊剑,放到肖掌门的房中?” 那弟子还要反驳,却听肖重吟沉声道:“萧贤侄,老夫不知龙渊剑为何在此,更不知荀枚所说的是何意思。两位不请自来,闯入霞光阁,这恐怕并非天门派的待客之道吧?若不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势必要去同风掌门好好谈谈。” 萧宁渊向他拱了拱手,说道:“未经通报闯入霞光阁,确实是晚辈的不是,待此间事了,晚辈必定负荆请罪。只不过龙渊剑一事,牵连到本派几位守卫弟子的性命。”他转过身,向着院中的所有人道:“不瞒各位,两日前夜里,我天门剑祠遭遇贼人,不仅盗走了龙渊剑,还杀了当值的守卫弟子。掌门震怒,特命弟子暗中调查。” 说着,他蹲身捡起了被桐山派弟子跑在地上的龙渊剑,拔剑出鞘,果然剑气大作,同祭剑大典的情形无异。“萧某查看了遇害弟子的尸体,发现伤口的剑痕并不深,但剑气贯穿。晚辈不才,早年见过四象门的剑法,自然认出那贼人使的是四象门的太乙八门剑。” 肖重吟此时面色铁青,咬牙说道:“这里会太乙八门剑的,也只有自称四象门的荀枚。” 萧宁渊摇了摇头,说道:“晚辈原也怀疑荀枚,但若真是荀枚,用太乙八门剑杀人就未免笨了些。一旦被人看出来,天门山上就数他的嫌疑最大。” “哼,情急之下杀人灭口,一时疏忽也是有的。既然贤侄怀疑荀枚,理应将他去问他,而不是在此与老夫纠缠。”肖重吟道。 “不是他。”萧宁渊转向肖重吟,说道:“晚辈之前已经同荀二交过手了,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荀二并非凶手。肖掌门,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 肖重吟冷哼一声,忽然转过头瞪着荀枚握剑的左手,眼眶微微睁大,瞳孔急收,话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左手……” 萧宁渊笑道:“看来前辈也想到了,荀枚惯用的其实是左手。这么说,肖掌门一定也知道,遇害的守卫弟子是被右手剑所杀。晚辈倒不知,肖掌门又是如何知道的?” 第79章 攀咬 肖重吟沉默片刻,道:“萧贤侄,老夫不过是顺着你的话猜测罢了。何况他刚才与老夫交手时,也用过右手剑。” 萧宁渊道:“荀枚的右手确实也能用剑,可惜功力远远不及左手,根本无法做到连杀两名守卫弟子,这一点,肖掌门应该是清楚的。但守卫弟子身上的伤痕却是熟练的右手剑造成的。” 此时荀二接道:“也就是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人会用四象门的剑法,偷走了龙渊剑。肖掌门,不知你的太乙八门剑练得如何了?杀人可还顺手么?” 肖重吟指着他怒道:“休要含血喷人了!老夫不过是见了你脚踏奇门,心中觉得熟悉,说出了太乙八门剑。无论是说错了,还是误打误撞猜对了,都无什么不妥。”说着,他又转向萧宁渊,“至于萧贤侄,你说的剑祠偷窃龙渊剑一事,老夫全然不知。既然你们能闯进霞光阁来,别人自然也能,放把剑到老夫房中,就能说是老夫偷的么?你们可还有别的证据?” 肖重吟拒不承认,萧宁渊和荀枚一时无言。 此时却见一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手里拿着枚令牌,向三人朗声说道:“武林盟第十三代盟主沈南风,有请桐山派掌门肖重吟、四象门荀枚、天门派萧宁渊,前往天门山临风殿议事。” 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刚才三人话语间所说之事,件件耸人听闻。一边是荀枚指认肖重吟偷盗四象门剑谱,私自修炼,一边是萧宁渊质问天门派龙渊剑被盗、弟子被杀一事。两件事被同时抖了出来,相互之间还带着关联。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知原本还在追讨袭击涵渊谷苏大夫的黑衣人,陡然之间竟变成了申斥肖重吟。 萧宁渊转向肖重吟,道:“肖掌门,既然是武林盟的诏令,请吧。” 众人移步,走至临风殿门口,竟有女人啼哭声音传来,先是抽抽噎噎的,接着又成了嚎啕大哭。肖重吟停了下来,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向着前来传令的中年人道:“既然殿中有人,我等先在这里等等吧。” 那中年人恭敬道:“盟主说了无妨,各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进入殿中,肖重吟走在最后,刚进去,就听一声尖锐的怪叫,大殿中央有一妇人向他扑来,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的带着血迹。她一路跌跌撞撞,口中大喊:“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娘和你拼了!” 立刻有天门弟子上前拦住她,将她连扶带拖地从肖重吟面前拉开,按回了座椅。 大殿上方,沈南风坐了主座,风自在并未出面,而是换了戚松白陪坐。两边分设了席位,却不是留给萧宁渊、荀二和肖重吟的。三人被带至殿中央,直直地站着,大门口又走进了一批人,却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他们显然也不知道出了何事,在殿上坐了,各自打量着情形。 那妇人被按回座椅后,被人点了哑穴,殿中立刻消停下来。但她却不自在地扭动着身躯,时不时想要站起,张了嘴无声地咒骂,两眼恶狠狠地盯着肖重吟,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块肉来。 大殿正门并未关闭,好奇的各派弟子聚在门外围观。千寻和李随豫也跟在人群后来了临风殿,站在远一些的地方观望。 不知何时,那妇人身上的哑穴被人解了,她突然就喊出声来,自己也是一愣,接着又飞扑出去,指着中间的肖重吟嘶声喊道:“好你个肖重吟!你杀了我家老爷,现在又要来杀我!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我家老爷的命来!” 两名弟子再次上前拉住了她,殿上沈南风开口说道:“庄二夫人,有话还请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庄二夫人喘息着坐在地上,也不起来,两眼通红,面上狰狞,指着肖重吟道:“我要告桐山派掌门肖重吟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不,他人面兽心,无恶不作,罪大恶极!就在刚才,他要杀我!他将我推下了山!”她原本还说得好好的,转眼见到肖重吟蔑视的眼,口中的词句就混乱起来。 沈南风问道:“庄二夫人,你说肖掌门将你推下山,有何证据?” “哈哈哈哈。”庄二夫人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说道:“这还要证据?你看看我这一身的伤!难道是我自己跌了,又千辛万苦爬上山,诬告个不相关的人么?对了,你们天门派的弟子可以作证的!我今天上山来,就是要来问一问我家老爷庄建远的死活。肖掌门当着你们天门派弟子的面,说他根本不认得我,要将我赶走。”她忽然转向肖重吟,冷笑道:“你看,沈盟主都喊我一声庄二夫人了,你怎么就不认得你自己徒弟的老婆呢?” 肖重吟向沈南风道:“沈盟主,老夫确实不认得这疯女人。几位天门弟子确实可以为老夫作证。” 沈南风转向戚松白,戚松白立刻会意,一挥手,两名天门弟子走了进来,向沈南风行过礼,说道:“今日这位夫人闯入天门派,自称是庄二侠的夫人,要求见肖掌门。弟子奉戚长老之命去请了肖掌门来,但肖掌门说不认得她。弟子便将这位夫人送下松客门了。” 沈南风又转向庄二夫人,问道:“这位夫人,既然你已经下了松客门,肖掌门又如何推你下山?” 庄二夫人边哭边道:“还能如何!这几个小弟子把我扔出门后,我只好绕着山转,想找找别的办法上去。接着,肖重吟就来了,和我说了几句话,劝我下山。我不肯,他就把我推了下去。” 门外立刻有桐山派弟子呼道:“胡说!师父去见你的时候带着我,回来后他就在房中歇下了,哪里也没去!怎么可能去找你?” 萧宁渊却看着肖重吟说道:“方才我和荀二进入霞光阁时,肖掌门并不在房中。敢问肖掌门,你同弟子说要歇息,自己却避人耳目地出去了,不知去了何处,可有人作证?” 肖重吟张了张嘴,片刻后才道:“老夫去了趟茅房,何须有人作证。” 沈南风却问道:“庄二夫人,你又是如何得救的?” “哼,要不是我命大,被树枝挂住了,早就见了阎王爷!”庄二夫人说道,扯了扯身上破烂的布条,盖住了淌血的胳膊,狠狠一咬牙,说道:“盟主大人!你给我句实话,我家老爷,是不是也被这畜生杀了?” 沈南风没有答话,只是转向肖重吟,问道:“肖掌门怎么说?你当真不认得她?” 肖重吟朝沈南风一拱手,诚恳道:“老夫确实没见过她。建远从未带妻子上过桐山,老夫虽知道他家中有一房妻室,但很少过问他家里的事。” 庄二夫人疾呼道:“你胡说!你分明是认得我的,二十年前,我和庄建远成亲时,你给我送的那对手镯,我还放在家里!怎么现在翻脸就不认人了?” 肖重吟皱了皱眉,道:“你这妇人怎么肆意攀咬!你说自己是建远的妻子,又如何证明?” 庄二夫人忽然灵机一动,向着在沈南风爬了几步,一边磕头,一边说道:“盟主大人,我给你磕头,你要还我一个清白!肖重吟一直不知道,我和庄建远有远亲关系,他对着我娘还要喊一声姑妈,我们乡里人都认得他的,都知道他是我丈夫。你们随便去找个人来,一问便知。” 肖重吟听了,眯了眯眼。沈南风沉吟片刻,说道:“你家乡在何处?” “就在白杨县,离这里就十里路,近得很。小地方,附近问一声准能找到!”庄二夫人连忙答道。 沈南风一挥手,将沈伯朗叫去,说道:“去白杨县走一趟,问清楚。” 庄二夫人见沈南风十分讲理,忙又喊道:“盟主,我们家老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夫人,庄二侠的死确实令人哀痛,但天门派也查过,庄二侠是在房中自尽的。”沈南风沉声道。 “呵呵,庄二侠可不是自尽的。”自进来后还未说过话的荀二忽然笑了起来,众人都看向他,只见他站出几步,抬手指着肖重吟,说道:“此事乃我亲眼所见,是肖重吟亲手杀了他的爱徒庄建远。” 在座之人皆惊,燕山派张旻宣同肖重吟素来交好,沉了面色问道:“话不可乱说,你有何证据?” 荀二笑道:“九月初二那日午后,肖掌门趁着弟子都去了斗剑会,回到霞光阁,将昏睡的庄建远吊在了房梁上。庄建远死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说的话太过耸人听闻,又前言不搭后语,燕山派的诸位应该没少听见,但都当作疯子的呓语了吧。”见张旻宣有些怔愣,他伸手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又道:“他午间用的那碗药里,加了不少安眠的药,这一点煎药的桐山派弟子是知道的。肖重吟在斗剑会中途回来,避开了守在门口的天门弟子,所以没有被人发现。但我那时就躲在庄建远的窗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杀人的过程。你们想要证据,应该就在尸体上,这人吊死前,到底是醒着还是晕着,只要找个经验老道些的仵作来,一验便知。” 萧宁渊听了,脑中立刻浮现出庄建远的尸体来。当时他也觉得哪里不对,怀疑过是别人将他勒死后,布置成了自尽,但是淤痕的方向和形状都是吊死的样子。现在想来,那脖子上的淤痕干干净净,一点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就算是一心寻死的人,濒死时也会本能地挣扎两下,留下更多的伤痕来。 沈南风还来不及询问荀二为何会躲在霞光阁,就听庄二夫人怪叫一声,再次向肖重吟身上扑去,撕心裂肺地喊道:“果然是你杀的!你让庄建远替你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现在终于要杀人灭口了!我早就提醒过他的,但他不听!今天我就要把你做的那些丑事都抖出来,你也别想好过!”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挣脱了身边的两名弟子,指着在场的各派掌门,疯也似的边哭边笑道:“你们谁是九华宗的?” 九华宗的靳掌门立刻坐直了身体,庄二夫人见了,指着他道:“五年前,九华宗霹雳剑的剑谱,就是这厮让庄建远去偷的!太阿门呢?呵,太阿门的凌霄诀是不是也丢过?还有燕山派!”她立刻捕捉到了张旻宣的动静,指着他笑道:“七……七真剑,对,就是这个,肖重吟还让我家老爷练过呢!”她转向了肖重吟,怒斥道:“肖重吟,你派人偷了各派剑谱,庄建远可都告诉我了!你以为他高兴替你做事?他哪次不是胆战心惊的,回到家里只能一声不吭地喝闷酒,没想到醉了之后什么话都藏不住。” 此时荀二却说道:“庄二夫人,七年前四象门的剑法也是肖重吟让人偷的么?” “哈,四象门?”庄二夫人转过头来看着荀二,轻蔑地一笑,说道:“四象门就是个倒霉蛋!自己的剑法被人偷了却不知道,姓曲的又是个窝囊废,输了决斗转头就病死了。” 荀二心中怒极,面上却不能作色,只咬牙问道:“这么说,曲门主与人决斗的事,肖重吟也是知道的?” “知道,不仅知道,那剑谱还是庄建远亲自给那巫山老大送去的!不然姓曲的怎么会输得这么难看?”庄二夫人怨毒地看着肖重吟,面上笑得狰狞,似等着好戏。 沈南风却道:“七年前肖掌门亲自带人剿灭了巫山毒窟,又怎么会与巫山毒首暗中往来?” 庄二夫人冷笑道:“巫山的人不识抬举,拿了剑谱却打算反咬一口。姓肖的做事向来心狠手辣,不听话的狗根本不会留着。” 肖重吟再也听不下去了,暴喝一声,一掌向庄二夫人劈去。“无耻妇人,休要胡言乱语!” 萧宁渊从方才就戒备着,肖重吟一动,他立刻出手,挡住了他一掌,沉声道:“肖掌门,你又要杀人灭口么?” 在座的掌门纷纷看向肖重吟,此时他面色狰狞扭曲,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机毕现,全没了往日的气度。原本还同他亲近些的张旻宣,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肖重吟也顾不得仪态了,指着庄二夫人破口大骂:“贱人!我一早就看出你是那种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贱货,当初就不该让庄建远娶了你!柳绾那个妖女,她是什么货色,她的奴才也是什么货色!” “我卖主求荣?我什么货色?”庄二夫人立刻尖叫了起来:“你们看哪!肖重吟现在认得我了!是啊,我是出卖了我的旧主子,那也全是为了庄二哥!你不让他娶我为妻,他想让我立功,好向你说情,所以我才千方百计混进了柳家做婢女。我可不是天生伺候人的!那柳绾也不算我的主子!你以为庄二哥为什么没听你的话杀了我,反而娶了我?因为如果我死了,他就知道你会怎么对他!” “柳家?是极乐宫四大世家的柳家?”凌花堂的黎堂主眯了眯眼,说道:“你说的柳绾就是那个风满楼的女人?” 第80章 双簧 庄二夫人看了看凌花堂的黎堂主,只觉背脊一凉,挺了挺胸,说道:“不错!就是那个柳绾,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住在乡下,肖重吟让庄二哥把她的消息卖给了伏虎堂。后来伏虎堂的人来了,见人就杀,差点连我也给杀了!” 庄二夫人心知,若今日不能将肖重吟置于死地,那她今后必然要死在肖重吟手上。她转眼见到戚松白,心中又有了主意。自今日初见他,就觉得他还好说话,也顾不得许多,她索性向他爬出几步,说道:“是了,你是天门派的人。如果你能保我的命,不让肖重吟杀我,我就告诉你二十年前天门派唐晚舟的事。” 戚松白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说道:“你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的。姓肖的要是做了对不起我天门派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他!” 肖重吟此时脸色铁青,一语不发。今天的事情他算是想明白了,显然有人给他下了个套。从龙渊剑到四象门,再到庄二夫人,整个过程都是设计好的,只等他一步步踏入。庄二夫人的身份不难查实,到时候盗取四象门剑法的事便无从抵赖,随之而来,就是偷盗龙渊剑,杀死守卫弟子的事被坐实。庄二夫人已经疯了,为了拉自己下水,她只会慌不择言,将更多的事攀咬出来。 他索性暗暗运劲,聚气于掌心,趁着萧宁渊回头去看庄二夫人,他忽然一掌隔空劈出,众人未及反应,庄二夫人已经喷出口血来,回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肖重吟,慢慢倒了下去。 下一刻,肖重吟已闪身绕过了萧宁渊,一个擒拿手夺走了他手上的龙渊剑,向窗口飞去,隔空又是一掌,将窗户劈开,纵身跃出。整个过程就在一息间,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殿中的肖重吟已经不见了。 萧宁渊当先追了出去,沈南风也跟着跃出,各派掌门纷纷出了临风殿,向着肖重吟逃走的方向追去。 夜色中,肖重吟的身法极快。他刚才打死庄二夫人的掌法,正是敬亭山庄的排云掌,此时他在楼阁间腾跃,这身法却是天门派的云影。很快,他甩开了众人,踏上飞廊,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突然,黑点从飞廊上直直摔了下去,惊起了一群入眠的鸟雀。翅膀拍打的声音远远传来,汹涌的人群发出惊呼,众人急急地跑去,纷纷挤上了飞廊。 …… 肖重吟出逃时,千寻原本想要去追,却被李随豫拉住。他说道:“过去送死么?” 眼见肖重吟坠下飞廊,千寻却向着人群相反的方向看去,果然,江信风的脸在暗影中一闪而逝。千寻挣开了李随豫,快步向江信风消失的地方跑去,绕到了一处人群看不见的死角,她跺了跺脚,抬头向着暗处骂道:“你怎么把人杀了!” 江信风身形隐在树中,看不真切,声音却响了起来,他冷冷说道:“我为何不能杀他?” 千寻抬脚踢了踢树干,但就算再用力,也无法将叶笙歌震下来,反磕到了自己的脚趾。她拉下脸,压低了声音怒道:“杀了他,线索都断了!他为什么要让庄家二兄弟去设计楚衔川和风满楼?为什么要偷龙渊剑?为什么要偷学别派的武功?你杀了他,这些都要上哪儿去问?” 叶笙歌没吭声,半晌才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要他给满楼偿命就行了。” 千寻问道:“难道你不想让他们知道,风满楼是被冤枉的,当年的真相是什么?” 叶笙歌却笑了起来,说道:“真相?满楼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我也不在乎他做过什么。有人杀了他,我就要替他报仇,仅此而已。”他微微一顿,看着千寻道,“如果是白鬼,他不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树枝轻轻一动,叶笙歌已经不在树上了,远远传来最后一句话,“别忘了,事情还没完。” 李随豫站在不远处,同两名天门弟子说话,正是萧宁渊留下的那两个,也不知他说了什么,他们竟急急地走开了。千寻郁闷地走了出来,眺望远处的飞廊,四周又点起了不少灯笼,有人攀着临时结起的绳索,向飞廊下滑去。 千寻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左手握了拳头在李随豫肩头捶了两下,仿佛是在生闷气一般,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萧宁渊和荀二要给肖重吟下套?你是不是也和他们都串通一气了?龙渊剑的事萧宁渊是不是一早就跟你说了?”说了三句,千寻忽然停了手,沉默片刻,咕哝一声“算了”,转身就向客居别院的方向走去。 李随豫立刻跟了上去,同她并肩走着。等绕过了众人聚集的地方,进入空空荡荡的客居别院后,他才轻声说道:“不是有意瞒着你,这两日你一直四处奔波,我不想再拿荀二的事让你耗费精神。” “嗯。”千寻头也不抬地看着地面,十分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同肖重吟的仇,本就该由他自己了结。”李随豫又道。 “嗯。” “龙渊剑是萧兄的事,他也不应把你牵扯进来。” “嗯。” 李随豫无奈地看着千寻,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很聪明,也很敏锐,不管说什么,点到即止就行了。 两人一路无语,直到进了疏影阁,千寻忽然止步问道:“那个庄二夫人是怎么回事?” 李随豫也驻足,“什么怎么回事?” 千寻不语,歪头看他。李随豫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不是在搪塞你,那庄二夫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你到底问的是哪一件?” 千寻扬了扬下巴,道:“别的暂且不说,她怎么不早不晚,偏巧这个时候上天门山来了?” 李随豫想了想,反问道:“除了这个问题,你还有别的想问的?” 千寻以为李随豫不想说,直接转了身往屋里去,没想到李随豫却跟了进来,面上带着笑,道:“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说来话长,怕你嫌啰嗦。你要是还有别的想问,我也好一起告诉你。” 千寻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李随豫在房中坐下,又拖来了椅子,在坐垫上拍了两下,示意千寻过来。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她。 “第二个问题,荀二为什么会跑去霞光阁?”千寻接过水杯,却不喝,放回了桌子上。“他一早就知道肖重吟有问题了吧?昨天夜里叶笙歌同你说的话,我还记得呢。” 李随豫道:“他说的没错,荀二自从上山后就盯上了霞光阁。不过,荀二的事恐怕还要从七年前的四象门说起。” 他捏着杯子,微微细思,开口说道:“七年前,四象门门主曲有仪同巫山毒首结仇,双方约定以江湖规矩来了结仇怨,约定了时日比剑定胜负。四象门的剑法在武林中也是赫赫有名,但出人意料的是,曲有仪输得很难看。没过多久,他得了一场重病,郁郁而终。临终前将门主之位传给了左护法荀枢。无奈右护法集结门人,将荀枢打成重伤,赶出了四象门,取而代之成了新门主。内乱刚平息,巫山毒首又带人杀上门来,将新门主斩杀,门人死伤无数。从此之后四象门就淡出武林了。” “荀枢受伤后出逃至回春堂,虽保住了性命,奈何武功尽废,只能靠训练荀枚替曲有仪报仇。当时正值肖重吟向武林盟请命,前往巫山围剿毒窟妖人,荀枚趁乱混了进去。他提前找到了毒首藏身的山洞,本想自己动手,没想到肖重吟也找了过来。于是,他听到了毒首与肖重吟的对话,知道了这两人之间的勾当。肖重吟将四象门的剑谱重金卖给毒首,但毒首贪得无厌,以此为要挟,所以才会有肖重吟请命围剿一事。” 千寻扯了扯嘴角,嘟哝道:“那肖重吟长得人模人样,还真没看出来……” 李随豫微微一笑,道:“这一点我倒是很佩服荀枚,他当时竟忍了下来,没有冲出去与肖重吟拼命。对付道貌岸然之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死,而是让他声名扫地。荀枚花了七年的时间,搜寻肖重吟勾结黑道的证据,才发现这人远比他想的要复杂,手段更是狠辣,用过的人都被灭了口,从来不留下证据。除了庄氏兄弟,根本无人知道他的那些勾当,但这两人都是被肖重吟带大的,决不会轻易出卖他。那位庄二夫人,也是荀枚查了很久才发现的。” 千寻听到庄二夫人,这才来了点精神。 “庄二夫人参与过风满楼一事,肖重吟早就想杀她灭口,碍于庄建远,一直没动手。庄建远也很聪明,将她藏在了乡下,远离武林。每次替肖重吟做了事,他都会装作无意地酒后吐真言,或是留下一两样证物,为的就是防着肖重吟连他也杀了。” “这么说,这庄二夫人是荀二引来的?”千寻问道。 “嗯,你猜的没错。荀二两天前让人给她捎了口信,说庄建远死在天门山了。这妇人冒冒失失地就闯了过来,差点就让肖重吟推下山了,幸好我让周彬在暗中看着。” 千寻两眼朝他脸上一溜,道:“原来不是被树枝挂住了,是让周彬给捡回来了。这找盟主告状,也是你们给出的主意吧?” 李随豫道:“只是让周彬给她提了个醒,这妇人虽生性泼辣,脑筋却不赖。” “荀二整天往霞光阁跑,盯着肖重吟,怎么又与萧宁渊搭上了?”千寻问道。 李随豫喝了杯中的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昨天你和我下山去,萧宁渊却将荀二找去了。他同你说了剑祠盗剑的事,但没告诉你守卫弟子的事吧?” 千寻点了点头。 “他做事谨慎,即使怀疑荀二,也只是将他找去,百般试探,带他看了守备弟子的尸体。倒是荀二,见了四象门的剑法,转眼就同萧宁渊联手了。” “萧宁渊能信他?”千寻奇道。 “一开始当然不信,荀二就引他动手,暴露了自己的左手剑,萧宁渊不得不信。” 千寻扯了扯嘴角,似乎很高兴听到萧宁渊被人算计。“那肖重吟房中的龙渊剑又是怎么回事?他真的把剑藏在自己房中了?” 李随豫笑道:“你别忘了,荀二天天蹲在霞光阁,并非一无所获。肖重吟将偷来的龙渊剑藏在房梁上,又趁人不备吊死了庄建远,这两件事都被荀二看个正着。这些年,他不仅苦练剑法,这做梁上君子的本事也不容小觑。” 千寻叹了口气,说道:“于是他们就想了今晚的这出戏,穿了夜行衣来刺杀我,实则是把众人引去霞光阁,唱着双簧等肖重吟就范。这庄二夫人就更不得了,凭着一张嘴就让肖重吟破功了。” 李随豫笑而不语,千寻却站起身,收走了他手上的茶杯,将椅子放回了远处,一边将李随豫拉起身,向门外推去,一边说道:“可偏偏又巧,庄二夫人与风满楼的事有关。先是有个庄建远陷害楚衔川,引出了风满楼,接着是姬沉鱼找伏虎堂做杀手,又有庄二夫人卖消息。等风满楼杀了伏虎堂的人,庄建义就出面指证风满楼滥杀无辜。这一步一步的算计,闹出了天门山之战。你说肖重吟到底图什么?” 李随豫被她推着到了门外,潇洒地抖了抖长袍,似笑非笑地说道:“天门山之战后,肖重吟就进了武林盟。至于他想做什么,我就不知了。” 千寻掩了半边门,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风满楼的事还没完。不过我看你如此胸有成竹,想来寒鸦的事也无须我替你担心了。晚安!”说着,她重重合上了门,留下李随豫站在门外,好笑又好气。 第81章 生变 这一夜,天门山上灯火通明。 肖重吟脱身心切,选了楼阁稀疏的方向逃走,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发病,手脚抽搐着摔下飞廊。飞廊下就是山坳,并不太深,却足以将他摔死,龙渊剑也一并掉入了黑暗中。 萧宁渊同荀二演了这场戏,从结果来看,成全了荀二报仇的心,也让萧宁渊揭穿了肖重吟偷剑的事实。可惜肖重吟偷走的那把,是剑祠里的假剑,而非云梦崖里的真剑。假剑虽然外观与真剑相仿,但因真剑所用的铸材是千年玄铁,比起假剑要重许多,也更坚硬。接触过真剑的人,只要握一握假剑,就很容易识破。肖重吟却没有,他毫不怀疑剑的真假,临走时还不忘夺走假剑,可见他并非在云梦崖盗剑的人。而他为何要盗走龙渊剑,似乎也随着他的死,成了一个谜团。 回想肖重吟去剑祠偷剑的过程,那个名叫寒鸦的黑衣人先行出现,将萧宁渊引走,之后肖重吟就到了剑祠,杀了守备弟子,盗走龙渊。无论寒鸦是不是肖重吟请来的帮手,他似乎是剩下的唯一线索。 寻找肖重吟尸体和龙渊剑的事,被戚松白接手了。萧宁渊想要赶回刑律堂,将肖重吟身死的消息拿来试探寒鸦,不料沈南风又将众人召回了临风殿。 沈南风一旦以武林盟盟主的身份介入,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荀二和萧宁渊虽唱了双簧,却还欠众人一个解释,关于四象门不清不楚的往事,荀二莫名潜伏在霞光阁,还有突然曝出的龙渊剑被盗一事。 庄二夫人的尸体尚在临风殿中,她的双眼失去了神采,却并不妨碍她面上留着最后的怨毒。因为被掌力震碎了内腑和经脉,猩红的血从她的眼耳口鼻慢慢渗出,又渐渐干涸。 凌花堂的黎堂主也是女流之辈,两眼扫过地上的女尸,嘴角却扯出了一个冷笑,同她见到姬沉鱼倒下擂台时的神情相仿。其余众人面色凝重,有些索性看着别处出神,直到天门派弟子来报,肖重吟已死于山下,众人的心情愈发复杂起来。被偷盗的武功心法,还有肖重吟从飞廊上直直坠落的身影,无论哪一件,都足以让人背脊发凉。 肖重吟是怎么死的,似乎不言而喻。庄二夫人是荀二找来的,却无意间攀咬出了二十年前柳绾被杀一事。柳绾是极乐宫柳家的人,伏虎堂却向来挂着江湖白道的旗,若说风满楼为了黑道妖女屠杀白道帮派,那他被归为白道的敌人并不稀奇。但现在看来,二十年前的事,肖重吟显然参与其中,推波助澜地将他变成了杀人狂魔。 肖重吟的事刚刚败露,转眼就发病摔死了,任谁都会想到,那个声称要为风满楼报仇的人,也许就混在人群中,并且远比众人想像的要可怕许多。他在暗处看着每个人的一言一行,可以随时随地取人性命,而他们之中无一人可以幸免,真的就像邪祟一般。 …… 有人彻夜未眠,也有夜半被人吵醒的。 寅时将近,恰值好眠。疏影阁外忽然聚集起了许多人,前院的铁门被拍得“咚咚”直响,众人提着灯笼,将围墙外照得亮如白昼。 “苏大夫!苏大夫!”人声一阵高过一阵,慌乱中带着几分焦急。有几个不太客气的,喊了片刻见院中无人应答,直接翻了墙,打算到房中寻人。 萧宁渊也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面上带着罕见的疲惫,一挥手立刻就有天门弟子上前,将翻墙的人请了下来。他气沉丹田,说道:“各位,可是院中也有弟子突犯急病?” 众人纷纷应是,情绪却有些焦躁。本就是个难眠的夜,好不容易合了眼,同房的师兄弟却犯起了羊角风,接着,院里的人纷纷发病,能走能跑的没剩下几个。他们被掌门支来疏影阁搬救兵,冲着的就是涵渊谷的神医,然而此刻大夫只有一个,病人却多得难以计数。此刻听萧宁渊的说法,似乎天门派的弟子也犯了病。众人自知同涵渊谷没有交情,这大夫恐怕也是难以抢到手。有些机灵的眼角一扫,见松风阁敬亭山庄的弟子并未来,立刻折头跑去了松风阁求助。 门外的喧闹一早就将千寻惊醒了,她素来便有起床气,最烦他人来搅清梦。此刻却是再难入睡了,骨折的右臂隐隐泛着酸痛,近几日看来是要有场大雨。她从床上起来,不紧不慢地梳洗一番,顶着两只血红的眼睛,从房中踱了出来,被屋外的冷风一吹,立刻打了一个激灵。 天亮前的一个时辰,正是山上最冷的时候。李随豫此刻也正从房中出来,身上的衣服穿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搭着件外袍。见千寻哭丧着脸向前院走去,他立刻上前拉住她,指了指后门,展开了手中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后门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却不似前门那般喧哗。门一开,天门派的计雁声立刻朝千寻恭恭敬敬地一礼,压低了声音说道:“事出紧急,夜半打扰,请苏姑娘随我走一趟。” 前院传来了萧宁渊的声音,似乎在劝众人稍安勿躁。但生死关头,众人并不买账,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小弟子说了什么,立刻有人争执了起来。千寻叹了口气,跟着计雁声出门,李随豫却站在门内叫住了她,默然半晌才说道:“尽人事。” 两人从疏影阁后的小道绕开了众人,千寻却并未再跟计雁声走,而是去了霞光阁。那里的情形也不好,桐山派没了肖重吟,大弟子已经发病晕厥,剩下的小弟子六神无主、慌乱一片。西厢的燕山派也未好到哪去,张旻宣并无异样,却不得不一一查看发病的弟子。他尝试用内力压制病情,但全无效果。有弟子认出了千寻,当即用力攥了她的手臂去给师兄弟看病,可转了一圈,都没有见到江信风。 计雁声有些着急,跟着千寻寸步不离,当着燕山派弟子的面却不好开口。千寻见找不到叶笙歌,只好寻机脱身,跟着计雁声去了临风殿。 两日没有露面的孟庭鹤此刻正在殿中同弟子说话,面色凝重,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他是个通医理的,见惯了大场面,此刻虽微微皱着眉,却并不见慌乱,说话时依旧井井有条。 见千寻进来,他立刻挥退了身边的弟子,亲自迎了上来,一拱手,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个时候让苏大夫过来,实在抱歉。我昨日拟了一个药方,让弟子先行服用了,但效用不佳,还请苏大夫赐教。”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千寻,又说道:“山上的药材有限,即使都拿来用了,最后能喝上的也不过十之二三。不知虞州城回春堂的药何时能运上山来?” 千寻来时听计雁声说了,如今发病的已不下百人。她心知事态紧急,看了药方,走出几步放到小几上,刚要开口找笔,就有天门弟子递了支小豪来。她一边改着药方,一边说道:“回春堂的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最快也要申时以后。我现在写的药方也只能暂时压制,药效过了还会复发,严重些的药都压不住。” 孟庭鹤看着千寻左手写字,忽问道:“发病的弟子,我用芒针封穴可能行得通?” 千寻笔下一顿。这羊角风原是水蛊食脑的症状,轻则昏厥,重则瘫痪身亡。若非用沐风真气驱除蛊虫,即使封穴也无济于事。这种方法可以救得一人两人,短时间内却救不了上百人,何况还有一个叶笙歌躲在暗处虎视眈眈,一个不小心将他惹怒了,其他人不等救治就会被弄死。她抬起头,向孟庭鹤笑道:“封穴可以一试。” 孟庭鹤还待开口,门外却匆忙跑来一名弟子,见千寻在,便看着孟庭鹤没说话。孟庭鹤了然,告了失礼,带着那弟子向无人的地方走去。两人低语片刻,孟庭鹤却时不时抬头看向千寻,等那弟子走了,他才回来,向千寻道:“刑律堂的那名刺客逃走了,听说是苏大夫将他捉来的,为免他回来寻仇,请苏大夫随我去殿内避一避吧。” 寒鸦逃走了?千寻微微一愣,心思急转,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好。” 孟庭鹤将她带到了临风殿后的一间小室,里面有卧铺可供休憩,还让人给她准备了些晨食。等他走了,有两名天门弟子持剑守在门口。 用过晨食,千寻心中依旧想着寒鸦的事。按理说,刑律堂守备森严,寒鸦经过刑讯拷问,加上之前与萧宁渊和李随豫交手时受了伤,行动不便,他如何能逃脱?难道守卫弟子也犯病了?就算如此,他也没可能逃远。想到去向不明的叶笙歌,她微微皱起了眉。 她打开门要出去,却被门口的天门弟子拦下。两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孟长老吩咐了,苏大夫待在此处最是安全。” 千寻道:“无妨,我要回一趟疏影阁,两位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 那两人目光闪烁,对视一眼,又道:“苏大夫可是要取什么东西?可否让我们代为走一趟?” 这两人依旧挡在门口,面上虽然客气,但千寻立刻回过味来,难道自己被软禁了?想起孟庭鹤方才的神情,她心觉必然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那替我将萧宁渊找来吧,我有话同他说。”千寻说了这句话,也不等两人答复,直接回到了房中。 房中有窗户,却被钉死了,整个小室顿时成了牢笼。事情想必还是出在寒鸦身上,千寻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枚药丸来,走到门口,对着门缝将药丸捏碎,然后捂了口鼻退至一旁,心中默数十声,只听门口两人缓缓倒下。 她立刻开门出去,将倒下的弟子扶起,从他的腿上开始点穴,一路向上,点至脖颈。那昏迷不醒的弟子被固定成了站立的姿势,靠在门外,远远地看,就像守在门口一样。她关上房门,东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起了亮光,趁着夜色,她飞身上了房顶。 俯瞰天门山,远处似有几点的火光在山林中移动,若隐若现,近处也多了巡逻的弟子。她隐身在屋檐下,潜回了临风殿的前殿,却听议事厅中传来人声。她无声地从房梁间掠过,贴身抵在窗户上方,只听里面传来孟庭鹤的声音。 “掌门,俞师兄已经追去了。那刺客的事还是交给他吧,毕竟琳琅还杳无音讯。” “关心则乱。俞师弟办事一向牢靠,但正因为琳琅还在对方手上,做事难免束手束脚。阿渊,你去。”说话的人是风自在,显然萧宁渊也在议事厅中。 萧宁渊忙道:“是,师父。孟师叔,你可知俞师叔往哪里去了?” 孟庭鹤沉默了片刻,叹道:“云梦崖。那刺客是往云梦崖去的,已经逃进山里了。云梦崖的守卫弟子也都病了,要去你就快去吧。” 萧宁渊从议事厅中开门出来,千寻缩回房梁的阴影中,看着他离开。只听议事厅中,孟庭鹤又道:“那自称涵渊谷的人确实可疑,我将他软禁了。刚才他还让弟子来找阿渊,我已经回绝了。” 风自在问道:“师弟何出此言?” “刚才我试探过他,若是涵渊谷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沐风心法,有了沐风心法,什么样的蛊虫不能对付?可他却只字未提。俞师兄说的没错,涵渊谷的人从不轻易出谷,也从不插手江湖中事,更没人听说过鬼医收过弟子。他根本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风自在沉吟片刻,道:“他是沈庄主出面担保的,怎会有假?” 孟庭鹤道:“沈庄主恐怕也是被骗了。师兄,我听说他特意找你问过风满楼的事,可有此事?” 议事厅中,风自在点了点头。孟庭鹤说道:“涵渊谷的人为何会对风满楼的事如此感兴趣?又有谁能对众人下了蛊虫,操纵生死于无形。那人将阿渊骗的团团转,又让阿渊彻查这次来客的背景,说是那蛊虫从南疆来的。师兄,这次的来客我们早有名单,都是白道的老朋友。只有住在疏影阁的那几个,来历都有蹊跷。你想,为什么每次……” 房梁上的千寻扯了扯嘴角,心中了然,不必再听下去也知道,事情已经一边倒地指向了自己,他们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将自己软禁。她掠出临风殿,避过巡逻的弟子,找了一处无人的屋顶,向着高空吹了声哨,立刻有一只雪色海东青从云端俯冲下来。 第82章 栈道 寒鸦大约是在一刻前逃入山中的,云梦崖的守卫弟子在与他交手时,突发羊角风,没能将他拦住。 俞秋山带着两名弟子迅速通过云梦崖,向山中行去,匆忙间只带了火把,勉强将五步开外的山道照亮。不多久便遇到了一处岔道,向左是千寻和李随豫进山采药的路线,向右则是鬼谷栈道,虽路不同,但都通向山的深处。 俞秋山让两名弟子走了右边的道,嘱咐两人,若是遇到了寒鸦,便以信号弹联系。他独自向鬼谷栈道的方向快速行去。 栈道修在陡峭的山壁上,因二十年前的雪崩毁过一次,之后补修了其中的一部分。自天门道人辞世后,云梦崖成为了天门山的禁地,栈道也很少有人使用。日晒雨淋下,木板修出的通道已经老化,背阴处布满了湿滑的青苔,木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渗透着苔藓的绿色汁液。栈道很长,贴着峭壁向远处蔓延,在山与山之间断裂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简单的吊桥相连。 俞秋山行进了约莫一刻钟,拐到了峭壁的另一边。天色比方才亮了一些,山中起了薄雾,越往前雾气越重。忽然,前方的栈道上出现了一个黑影。那人斜靠在山壁上,也见到了俞秋山,却一动未动。 俞秋山将手中的火把一抛,火光向着栈道外落下,迅速被吞噬在了雾气中。他背负双手,走了过去,在那人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说道:“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那人一动,从身后拿出把三尺来长的剑,递给俞秋山。俞秋山接过剑,笑道:“梅园就派了你一个人来?”说着,他拔剑出鞘,仔细地摩挲着剑身。 “就我一个。”寒鸦答道,面上一派冷漠。他递剑的时候,手臂的动作十分僵硬,左边的肩胛骨被李随豫拍碎后,整条手臂便一直难以动弹。 俞秋山看了半晌,眼睛似黏在了剑身上。寒鸦见俞秋山没有说话的意思,身形一动,向栈道的另一边走去,却听俞秋山忽然说道:“剑是假的,你偷了把假剑给我。” 寒鸦定住了脚步,回身去看俞秋山,却见俞秋山将龙渊剑抛了过来,他伸手接住。 “龙渊剑是玄铁铸成的,比起这把要重一倍。你拿这把来糊弄我,是何意?”俞秋山依旧背了手站在那里,面上淡淡地看着寒鸦。 寒鸦心中诧异,这把剑是他亲眼见萧宁渊放入剑祠的,也是从肖重吟手中找回的,怎么就成了假剑?但既然俞秋山这么说,他并不怀疑,握紧了假剑向着天门山走去。他是俞秋山从梅园雇来的,梅园做的便是受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事,无论如何,他都会设法将真剑找来。 身后忽然起了杀气,常年做杀手的直觉让寒鸦本能侧身避开,凌厉的剑气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碎发,若刚才避得稍晚些,此时断开的便是他的头颅。不及细思,第二道剑气已经袭来,他立即抽出手中的龙渊剑格挡,俞秋山却已闪身到了近前,一招破釜沉舟当头劈下,剑气大盛。寒鸦手中的龙渊剑吃不住剑气,将他逼退两步,脚下却被青苔一滑,向后倒去。他急忙扭身向后,无奈身上的关节尚未恢复,行动迟缓了许多。俞秋山下一剑刺来,正中他肋下,剑尖没入了两寸。他急忙用剑柄在山壁上借力向后滑行,手中的快剑疾动,迅速舞出了一圈剑花,将俞秋山的下一剑挡在了剑圈外。 寒鸦勉强在山道上站稳。杀手这一行不乏这样的例子,主顾在完事后选择杀人灭口,所以他们不仅要时刻防着敌人,也要时刻防着身边人。俞秋山此时突然发难,却是寒鸦没有想到的,杀机近在眼前,只有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他站稳后立刻向天门山方向跑去,俞秋山挡在了入山的方向,栈道的上下都是峭壁,寒鸦已经别无选择。但他身上的内力只恢复了一半,此时的身法也大不如前。 俞秋山很快追上,一剑刺向他后心。寒鸦急急避开,回剑格挡。袭来的剑力道极大,寒鸦身上的关节被震得痛极,他咬牙挡住,寻找空挡回击。 然而,俞秋山在江湖上被人尊称一声“天门破晓剑”,剑术上的造诣自然不在话下,整个天门派只有风自在这个武痴能将他一败。而眼前这个寒鸦虽耍的一手快剑,狠辣决绝,却远不是俞秋山的对手。两人交手不出三十招,寒鸦已连连败退,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气息不稳带着哮喘的征兆,步履虚浮身形阻滞。 俞秋山一招横扫千军将他手中的剑挑落,寒鸦连忙扑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将剑捡回。在他看来,此刻失了剑,便是失了生机。趁着寒鸦捡剑,俞秋山冷笑一声,手中长剑送出,直直刺向了寒鸦的前胸。忽听栈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从寒鸦身后快速靠近,那人边跑边喊道:“俞长老!俞长老!” 俞秋山眯了眯眼,加快了手中的剑,不料寒鸦突然腾身而起,前胸被剑尖划出了一个深深的剑痕,鲜血立刻迸出,手中却已经摸到了落地的剑,腾身的瞬间向后退去。 此刻来人已经从栈道上出现,寒鸦一个闪身,剑刃划上了那人的咽喉,手肘反转压住那人的肩,转瞬间将人整个扣在了身下,剑刃刚好停在了皮肤上。俞秋山追至,寒鸦抬头看着俞秋山,面色漠然,说道:“你过来,我就杀了他。” 俞秋山的剑势果然止住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寒鸦扣住的那人,说道:“苏大夫,你怎么跑来了?” 千寻被寒鸦扣住,咽喉上贴着冰冷的剑刃,她苦笑一声道:“俞长老,听说寒鸦跑了,我就来追他。” 俞秋山剑尖一动,寒鸦手中的剑立刻割开千寻脖子上的皮肤,鲜红的血丝立刻流了出来。千寻忙道:“俞长老别动!” 俞秋山停下,千寻舒了口气,说道:“这人好像来真的,你别靠太近。” 三人僵持了片刻,俞秋山忽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他这话问得不明不白,既能是问千寻的,也能是问寒鸦的。不料寒鸦这次却抢先说道:“你去将姓李的带来,我便不杀他。” 姓李的自然说的是李随豫,千寻耷拉了眉毛道:“那俞长老,麻烦你走一趟,将李随豫叫来吧。孟长老那里还等着我回去,我可是临时溜出来的。” 俞秋山逼视着寒鸦,问道:“我去将人找来,你却将苏大夫绑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没有别的选择。”寒鸦道,接着他便一动不动,也不再开口。 俞秋山将视线转向千寻,说道:“看来我确实别无选择。苏大夫请务必保重,众人还等着你施救,我去去就来。”说着,他纵身越过了千寻和寒鸦,向云梦崖方向行去。 等人影不见了,千寻终于动了动身体,寒鸦立刻将剑逼了上来。千寻一手弹开了他的剑,怒道:“你压到我的手臂了!” 天上浓云密布,四下雾气渐浓。在湿气重的地方待久了,骨折的手臂愈发酸痛起来。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解了下来,寒鸦手里的剑被千寻弹开,竟也就此作罢。他以剑点地支撑着身体,靠在山壁上闭目休息,没有再去管千寻。千寻也靠在了山壁上,摸了摸臂骨,发现没有错位,便按摩着穴道缓解酸痛。两人沉默了良久,千寻忽然问道:“哎,你到底知不知道俞琳琅的下落?” 寒鸦一直闭着眼,千寻以为他不会开口,没想到他却忽然问道:“你怎么找来的?” 千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笑,道:“你之前带着的毒虫里有瓶金铃子,一看就知道是你用血喂养的,认主。我让它带的路。”因为有金铃子带路,才会这么快就找来,也才有机会当了回人质,没让俞秋山对他痛下杀手。千寻踢了踢他手里的那把剑,又问道:“你偷龙渊做什么?” 寒鸦依旧不答。千寻有些郁闷,寒鸦问的她已经说了,怎么自己问的寒鸦一句都不答。她还想再开口,忽听“嘎吱”一声,脚下的栈道轻轻一抖,她急忙站直了身体,四下观察,却并未见到异样。 “我们要不换个地方?”千寻推了推寒鸦,却发现他连站立都有些困难,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又是“嘎吱”一声,脚下的栈道竟然倾斜了起来,三步开外的地方有木板开始松脱,捆木板的绳索已经断开,几块横板当先掉了下去,栈道上立刻空出了一个大洞。千寻忙拉着寒鸦后退,但大洞周围的木板也转开始松脱,向着两人方向蔓延,之后的便越松越快。岂料后方不远处的绳索也是断的,随着千寻后退,吃了重量开始不稳,摇摇晃晃地带动了整片栈道。 寒鸦还扶着山岩难以行动,脚下的木板已经不能承重。千寻一手穿入寒鸦腋下,将他一提,迎着木板松脱的方向跃去,刚落地,脚下的木板吃重,带动了绳索。常年被潮湿气候侵蚀的木板从中间裂开,寒鸦当先掉了下去。千寻伸手去拉,却反被他带了下去,她捞到了寒鸦,将他的手臂往自己的肩上一绕,喊道:“抓稳了!”左手已经松开,伸到腰后摸出匕首。匕首向上抛出,拖着长长的细丝,在□□的栈道基架上绕了两圈,很快细丝被拉直,千寻指间套着玉韘,身体随着惯性撞上了山壁,勉强稳住了下坠的势头。寒鸦挂在她身上,一声不吭,体温却开始下降。 栈道基架是铺木板时固定用的,本身也是根圆木,被牢牢钉在了山岩上。细丝锋利,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立刻勒进了木头里。千寻担忧地看着并不太粗的木架子,想要在木头被勒断前上去,刚一动,就听到一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栈道上传来。 俞秋山的面目从上方探了出来,他看着千寻,冷冷笑道:“苏大夫真是好本事。”不等千寻开口,他抽出了手里的剑,向木架子斩去。 第83章 猫鼠戏 见俞秋山挥剑,千寻急忙高呼:“俞长老!如果寒鸦死了,俞琳琅的下落就再没人知道了!” 俞秋山停了手中的剑,俯身看着千寻,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果然和他是一路的,死到临头还想救他。”他微微一顿,又道:“苏大夫,你冒充涵渊谷的人,混入天门山,向众人下蛊,真的是要为风满楼报仇么?” 这话原本是千寻问叶笙歌的,现在却从俞秋山的嘴里说了出来,真是讽刺极了。俞秋山会在这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走远。断开的绳索是他方才切断的,等的就是这一刻。但千寻应变及时,居然挂住了木架,这一点却是俞秋山没想到的。 寒鸦听到了风满楼的名字,微微一动。千寻抬头看着俞秋山,反问道:“俞长老既然怀疑我,为什么不索性将我抓回去审问?” 俞秋山却道:“抓你回去,所有人的性命都成了你的筹码,我为何要将众人置于险地?” “那你不怕我现在就让你发病么?”千寻说道,“俞长老,你就在我面前,如果是我下蛊,你现在就会死得很难看。” 俞秋山却笑了,说道:“可你现在做不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但我确定,以你现在的情况,你无法操纵蛊虫。你看,就算我不动手,这段木头也快断了。你自救不暇,已经没有办法对我下手了。” 千寻的右臂隐隐作痛,挂在身上的寒鸦似有千钧重,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寒鸦似乎也发现了,手臂微微松动,却带动着千寻摇晃起来,上面的细丝更深地切入木头中。 俞秋山索性将剑收了回去,袖手看着千寻。千寻心思急转,想起了临风殿中孟庭鹤与风自在的对话。孟庭鹤的怀疑是从俞秋山那里来的,因此俞秋山早在自己被寒鸦挟持时,就不相信,所以才会去而复返。她默然片刻,忽抬起头来,向着俞秋山道:“看来一切都没能瞒过俞长老。刚才长老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替风满楼报仇。”她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了些悔恨的神情,眼睛也湿润起来,说道:“我不过是按照风满楼的指示行事罢了,想要报仇的人是他自己。” 此话一出,俞秋山的面色变了,他冷冷道:“满嘴胡言,风满楼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你这个后生小辈连见他一面都没可能。” “胡言?我哪里胡言了?”千寻两眼一眨不眨,任由眼泪从她眼中流出,带着三分慌乱,三分委屈,十分认真地说道:“风满楼确实还活着,随豫也是见过的。我们俩进山采药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山洞,在里面遇到了一个自称风满楼的人。我那时还不信,可他用鬼蜮修罗掌打伤了我,还威胁随豫。到现在我肩上还留着掌印呢!俞长老,你别不信啊,要看看么?”说着,她正打算去解衣服,可唯一能动的手还抓着救命的细丝,右手更是不能动弹。她尴尬地看了看俞秋山,抽了抽鼻子,道:“好像现在看不了。” 俞秋山却冷冷道:“强词夺理。你身后的那人也会鬼蜮修罗掌,难保不是你们内讧,被他打伤的。若风满楼当真还活着,他怎么不自己出来报仇,却要假手于你这个晚辈?” 千寻叹了口气,幽幽道:“他的腿断啦,走路都不行,山洞也出不了,整个人弄得十分邋遢。我问他在山洞住了多久,他也说不清,只说这么多年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若非我这个后生晚辈闯进去,他只怕要在洞里孤独终老了。”见俞秋山还不信,千寻只好用下巴指了指寒鸦,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寒鸦是风满楼以前收过的徒弟。他的那套半吊子的鬼蜮修罗掌还是风满楼教的呢!哎,俞长老,你就行行好拉我们上去吧,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要不是风满楼说,事成后会将鬼蜮修罗掌教给我,我也不会这么卖力下蛊,拼命帮他找仇人了。寒鸦算起来还是我的师兄呢,我才会想要救他。”说着,她转头看着寒鸦,泫然欲泣地问道:“对吧,师兄?” 寒鸦没吭声。俞秋山面色阴沉地说道:“既然你见过风满楼,他又怎么会连自己的仇人都不知道。苏大夫,你编的故事确实精彩,可惜木头就快断了。” 千寻急道:“别!别!风满楼他脑筋不清楚,连自己在洞里困了几年都不知道,哪里记得清楚仇人是谁。他只记得桐山派庄家的那两兄弟给他使坏,连姬沉鱼的事情还是我给查出来的。他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可脾气却不好,夜里常做噩梦,梦里还常说梦话。” “他说了什么?”俞秋山问道。 “断断续续的我也听不明白,似乎是有人在追他,他拼命地跑,却被打断双腿,跑着跑着就掉了下去,接着就醒了。我问他是不是梦见了仇人,可他老想不起来是谁。俞长老,你要相信我!对了,我带你去见他!那个山洞我还记得,你亲自去问他就知道了!” 被切开的木头摇摇欲坠,千寻看着晃动的细丝,焦急地向俞秋山求饶。俞秋山眼中闪过阴鸷,转瞬即逝,他忽然跃上木架,蹲身去解上面的细丝。木架吃了他的重量,摇晃的愈发厉害,千寻惊呼一声,接着,细丝连着匕首被解了下来,俞秋山手上一用力,带着匕首跃回栈道上,另一端的千寻和寒鸦也被甩了上来,摔在栈道的木地板上。 俞秋山将匕首收了起来,一指点在千寻的身上,千寻立刻瘫软下去,神智却还清醒。俞秋山向着寒鸦冷冷道:“背上他。”又向千寻道:“带路。” 寒鸦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手上的剑,他行动迟缓,身上又添了新伤,前襟早被血水浸透,因穿了黑衣并不明显。刚才挂在千寻身上时,血水染上了她的月白色外袍,看上去倒像是千寻受了重伤。外袍是李随豫的,穿在她身上都盖到了膝窝,能看出缎面的丝线很好,在山岩上研磨碰擦也不脱线。 寒鸦用剑支起身体,伸手将千寻拉到了背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俞秋山似乎毫不担心他手上还拿着把凶器,收走了千寻的匕首,却没有提出让他扔掉剑。 寒鸦动了动,背脊却一阵僵硬。此刻背着千寻,再迟钝也能觉察出她是个女子,他神情漠然地向前走去,脖子上却吹着千寻喘出的热气,不知不觉耳朵就烫了起来,背后的躯体温热柔软,稍稍一动就会向下滑去。他向上掂了掂,可惜左手使不上力,只好前倾了身体让她伏着,右手时不时回托一下。 寒鸦背得吃力,千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全身上下都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连脖子也支不起来,歪头靠在寒鸦的脖子上给他指路,胸口被他瘦骨嶙峋的背脊硌得生疼,眼耳都留意着身后俞秋山的动静,哪有什么心思去注意寒鸦。 出了鬼谷栈道,天已亮了,天空中阴云密布,山中的雾气久久不散。千寻看着眼前的景色支支吾吾了半天,直到俞秋山要作色,她这才想起要去寻找山溪,跟着溪水溯流而上,直到见到红桦林。 这段路千寻和李随豫走了两天,因当时李随豫腿伤刚刚平复,两人走得很慢,若是正常情况下,一天也就走完了。此时寒鸦背着千寻,行进的速度也不快。 一直走到午时,寒鸦已经累出了一身汗,脚下蹒跚,在山道上跌跌撞撞。他倒也硬气,从头至尾没有吭过一声,但面色灰败,眼神也迷离起来。又一次脚下踏空,他带着千寻翻到在山坡上,两人一路向下滚去,走在后面的俞秋山纵身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臂,冷冷道:“起来。” 这次换千寻挂在寒鸦身上,但她双臂也不能动,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去,只能由寒鸦将她拖回来,挂回被上,负着她站直身体,却不住地咳嗽,脚下一软,两人又摔了下去。 千寻哭丧了脸,说道:“俞长老,要不歇一会儿吧。这都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我们谁都熬不住啊。” 俞秋山扫了眼寒鸦失血的面色,一把将两人提起,跃至一处平地,将两人丢在地上,出指点了寒鸦身上的穴道,转身向林中走去。 千寻凝神静听,等俞秋山走远了,她忽然坐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揉了揉酸疼的右臂,一回头就对上了寒鸦漠然的双眼。寒鸦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千寻伸手探了探他颈侧,“啧啧”两声,从腰间取出了个小瓷瓶,拈出枚玉色药丸塞到他嘴里,又拉开他前襟看伤。 他胸口原本就过着纱布,此刻已经血红一片,新伤旧伤都被撕裂崩开,浸透的纱布已经吸不了水,血水便从皮肤上蔓延开来。千寻皱了皱眉,替他点了穴道止血,摸了半天找出瓶金疮药来,却听俞秋山的脚步近了。她飞快地将药粉撒在他伤口上,也等不及重新包扎,掩上衣襟,收起瓷瓶,伏倒回了原来的位置。 俞秋山回来,往地上丢了几颗野果,出手解开两人上身的穴道,坐在旁边的山石上闭目养神。 寒鸦坐起身去拿野果,拼命地往嘴里塞去,飞快地嚼着。千寻也捡起一颗,坐直了身体靠在山石上,将野果在衣襟上擦干净了,才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俞秋山静坐调息,似入定了一般。千寻咬着野果,忽然问道:“俞长老,你怎么就不问问俞琳琅的下落呢?” 俞秋山没动,像是没听到一般。 千寻又道:“唉,萧宁渊没告诉你吧?俞琳琅和我结过梁子,来天门山的路上总给我穿小鞋,我又是个特别记仇的。你说,俞琳琅要是落在我手里,会怎么样?” 俞秋山依旧不为所动。 千寻叹了口气,幽幽道:“寒鸦师兄,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俞长老为了找自己的女儿,对你是百般摧残,可你那张嘴像是上了锁一样,死活不肯说。现在我们俩的命都在他手上,他反倒不提了,就知道一个劲地催我们快走。难不成风满楼才是他亲生的,俞琳琅是捡来的?” 千寻这番话说得挑衅,俞秋山终于睁开眼,却只是冷冷道:“吃完了?那就上路吧。” 俞秋山始终没有解开千寻下身的穴道,想来他还记得千寻夜闯松风阁的事,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天门山,轻功必有过人之处。他做事谨慎,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重新给千寻点穴。之所以留着行动不便的寒鸦,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代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对千寻多一些牵制,从栈道时他就发现,千寻找来就是为了救寒鸦。但寒鸦的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一直走到了天黑都没能找到红桦林。寒鸦走得慢,走山路更是常常跌倒,耽误了许多时间。有一次千寻还带错了路,他们只能沿着山溪回去。 终于,俞秋山忍无可忍。一脚撂倒了寒鸦,带着千寻滚落在地,他持剑指着千寻,说道:“再错一次,我就割下你的一只手。” “哦。”千寻哼了一声,在寒鸦将她拉起时,嘟囔道:“我也就去过一次,怎么可能记这么清楚。”俞秋山怒目而视,眼中渐渐泛起杀意。千寻连忙讨饶陪笑,说道:“我尽量,尽量。” 寒鸦背好了千寻,俞秋山已经愤恨地带头往山下走去。千寻忽然手指一动,附在寒鸦耳边说道:“跑!” 寒鸦立刻转身,向山上跑去。脚步声惊动了俞秋山,俞秋山转头,面露凶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追了上来。 千寻立刻回身,指尖弹出两枚银针,俞秋山侧身避开,身形却毫无受阻。凝雪漱玉丹的药效确实好,寒鸦此刻不仅恢复了内力,血也完全止住了。他负着千寻在山岩间奋力腾跃,千寻则时不时发出暗器。 然而,寒鸦虽恢复了内力,体力却不足,失血过多也让他精力难继,没跑出多远就阵阵眩晕。俞秋山的云影身法也是苦练过的,在山间奔跑如履平地,很快追上了两人。他横劈一剑,带出锐利的剑气,袭向两人的后心。寒鸦小腿一软,一头栽了下去,带着千寻跌在□□的山岩上,再次一路滚下。千寻闷哼一声,没了声音。寒鸦连忙将她捞到了怀里,手臂护在她的头上,任由下滚的势头将他们摔入了一片杉树林。 这番折腾,寒鸦胸口的伤又裂开了,他面前支起身,但千寻因方才被硬石撞到了后心,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双眼紧闭,眉头拧到了一块。 俞秋山正从山坡飞快下滑,寒鸦立即起身,一把将千寻夹在腋下,足下发力,在林中奔跑起来。伤口处温热的血流贴着皮肤滴下,两腿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明明可以丢下千寻,也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可却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她。他知道,带着她,也许两个人都会死。 忽然,他眼角扫过一处矮丛。他停住脚步,耳中听着俞秋山的脚步声,飞身掠向矮丛,脱下千寻身上的外袍,将她塞了进茂密的枝叶间,从地上抓了把落叶洒在上面,接着,闪身到了离矮丛十步开外的树上。刚站定,俞秋山就到了。 第84章 威胁 俞秋山追至此处,也停了下来。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试图捕捉那两人的脚步声,却只听到了远处的虫鸣。他狐疑地扫视着四周,走了几步,并未发现异样。 他们逃得这么快?俞秋山一遍遍回想着两人出逃时的情形,千寻一直都在寒鸦的背上,看来腿上的穴道并未解开。光靠寒鸦一人,这两人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他沉思片刻,忽然快步向前走去,忽然眼角扫到了一片树叶。 地上落叶很多,杉树的落叶犹为细小,但这片叶子上却沾着红褐色的血迹。俞秋山再次驻足,低头在落叶间寻找起来,很快他就找到了第二块血迹。越往前,血迹间的间距约小,一路通向了一处矮丛。他无声地冷笑起来,手中剑微微泛起了剑光。他足下运起内了,消去了大部分的脚步声,缓缓向矮丛靠近。 忽然,他剑尖一动,长剑扬起,正要劈下,头顶却传来沙沙的动静。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腋下夹着个白影,从树枝间越过,向着林间深处掠去。俞秋山眯了眯眼,身形一闪跃上树枝,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被塞进矮丛时,千寻已经缓过来了。她不知道寒鸦要做什么,也没出声阻止,直到俞秋山追着寒鸦的身影走了,她才缓缓松开了指尖扣着的两枚银针。 一直等到周围没了人的气息,千寻才慢慢地从矮丛里爬了出来。她撑着手臂慢慢挪到了一棵杉树下,背脊靠在树干上,开始闭目运气。 俞秋山点穴的手法并不复杂,但要冲开却需要时间。他很警觉,一旦发现千寻有任何细小的动作,都会来补点一番。下身的气血被封了将近一天,此时要冲穴也变得困难起来。 夜色如墨,秋虫聒噪。寒鸦引开了俞秋山,两人谁都没有回来。千寻运气调息,心里却止不住担忧起来。她告诉自己,急也没用。 过了许久,脚趾终于恢复了一些知觉。四周的温度降了下来,身上也越来越冷,喉咙痒得让人心烦,千寻捂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立刻凝神细听四周的动静。李随豫给她的外袍被寒鸦带走了,右臂的酸痛沁入入髓。千寻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叶,眼中翻滚着异样的波澜,她向着俞秋山和寒鸦离开的地方走了出去。 …… 寒鸦在树枝间穿梭,他仗着地形复杂,俞秋山的速度就没了太多优势。但树林终有尽时,出了杉树林便回到了山溪旁,沿溪虽有怪石嶙峋,却视野宽敞。寒鸦不及细想,跃上山石,顺着山溪一路上山。 俞秋山跟得紧,两人在山林中追逐许久,直到出了树林,寒鸦便再也跑不过他了。俞秋山纵身上了山石,足下飞踏,还没跑出多远就贴上了寒鸦的身后。他冷笑着拔剑,向他脚筋挑去,无意间看到了寒鸦带着的是件衣服。 寒鸦避开了这一剑,俞秋山却暴怒而起,身形疾动追上寒鸦,左手运气泛着黑气,他一掌拍上了寒鸦的胸口,寒鸦立刻摔入溪水中。冰凉刺骨的溪水冲刷出了浓浓的血色,俞秋山跃过水面足尖一挑,勾着寒鸦的下巴将他踢出溪水,摔在□□的溪石上。他踩上寒鸦的咽喉,两眼冒着血色,狠狠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寒鸦被他踩在脚下,却止不住咳嗽,血沫子从他口中飞出,嘴角淌出了暗红的血。 俞秋山不耐烦的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我问你,人呢?” 寒鸦转过脸,眼中不再是漠然。他咬着牙,开口说道:“你怎么会鬼蜮修罗掌的?” 俞秋山阴了脸,睥睨着他,如同看着蝼蚁,突然,他剑尖一动,扎入了寒鸦的肩窝。寒鸦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只是闷哼一声,歪头吐出口血来。他喘着气,狠狠地回瞪俞秋山,嘶哑地又说了一遍:“你怎么会鬼蜮修罗掌的?” 俞秋山冷笑,他手中的剑在寒鸦肩窝的伤口里转了转,寒鸦立刻痛得扭动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又立刻被俞秋山踩了回去。“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必留你,早在鬼谷栈道,你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你的运气。”说着,他将剑拔了出来,高高举起,向寒鸦的胸口扎去。 “叮”的一声脆响,剑尖竟然偏了,一枚细小的银针落入水中。身后传来一人的轻笑。“俞长老,夜黑风高最适合杀人了。寒鸦一死,就再无人知道你与他的瓜葛。” 俞秋山回身就是一剑,但身后已经没了人影,他再转,但哪里都没人。他索性一剑向后,自腋下回刺,不料也没击中人。他在溪石上来回转了几圈,忽然镇定下来。冷笑一声,道:“苏大夫好手段,看来你的腿能动了。” 此时,下游传来“噗通”一声,俞秋山立刻跃出,手中剑光大作,劈向声响的来处。一时间水花四溅、山石崩裂。 躺在溪石上的寒鸦却见到了一角白衣,迷糊的视线中出现了千寻的笑脸,她指尖飞快地点了他胸前的几处大穴,每点一下便注入一股沐风真气。寒鸦已经神智不清,泡过溪水后身体冷得像块冰。她手脚麻利地捡起地上的月白外袍,裹在寒鸦身上,扶着他腾身而起,却迎面对上了来势汹汹的剑气。衣角随着剑气开裂,千寻暗道不妙,立刻沉身落回了溪石上。 俞秋山是真的被激怒了,剑气如暴风雨般袭来,千寻退无可退,只能带着寒鸦滚落水中,却还是被碎石撞到了额角,立刻肿起了一个包,破皮处流下细细的血丝,被凉水一冲火辣辣地疼。 她带着寒鸦从水中钻出,俞秋山的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改向寒鸦刺去。千寻连忙挡在了寒鸦身前,脖子却被俞秋山一把抓住,从寒鸦身前拖开。寒鸦没了千寻的支持,软软地倒入水中。俞秋山一剑刺过去,千寻挣扎着伸手去挡,忙乱间剑刃削断了她的一截袖子,她也成功抓住了剑身。千寻喊道:“别杀他!” 俞秋山自然不会听她的,他抽了抽剑,千寻却握得死紧,血珠颗颗低落。千寻又道:“别杀他,我跟你走。” 俞秋山怒道:“你没资格通我谈条件,你自身都难保。” 千寻目光一闪,忽然将脖子靠上了剑尖,沉声道:“你要是杀了他,就一辈子也别想知道风满楼在哪儿!” 俞秋山嗤笑一声。“杀了你,我一样可以找到他,无非就是费点功夫。” 千寻也笑了,“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比你先找到风满楼。别忘了,李随豫是和我一起遇到风满楼的,他知道的不比我少。我们约定过,如果我失踪了,他就要将风满楼带出山。到时候,你做的那些事也会被天下人知道!俞长老,我已经出来一天了,你说他会不会发现我遇到了麻烦呢?” 俞秋山看着千寻,似乎她讲了个天大的笑话:“我做过什么事?我有什么事不能对别人说的?”说着,他又打算抽剑,但千寻比他更快,暗中运力攥回了剑身。 “如何没有?你的鬼蜮修罗掌就是头一件不能对人说的!”千寻知他虚张声势,气势上毫不退让,瞪着他道:“在云梦崖偷走真正龙渊剑的就是你,你将寒鸦找来,引他偷了假剑,就是为了替你背黑锅!” “苏大夫,我劝你说话前多掂量掂量。你身后那人也会鬼蜮修罗掌,你们要是都死了,你说别人是信他还是信我?” “你是从萧宁渊口中得知他会鬼蜮修罗掌的吧?”千寻反问道。“萧宁渊同他交手时受了伤,是我治的,我自然也告诉了他,会这掌法的人有两个,寒鸦的掌法没练到家,做不到一击必杀,可你不一样。俞长老,你杀了云梦崖的弟子,手段可干净利落的很!” 俞秋山闭了嘴,面色阴沉地看着千寻。 “你没想到寒鸦也会鬼蜮修罗掌,但却正中下怀,所以你假装怒极,向他拷问俞琳琅的下落,实则暗中帮他制造逃跑的机会。那天你在刑律堂,故意将我和萧宁渊找去,看你装腔作势地演了一场刑讯逼问的戏,让我们都认定了你同他不共戴天。你那时不让我翻动他,是怕我发现铁链上的裂口。等肖重吟的事情暴露后,你就设法给他传信,让他出来偷了假剑,去约定好的鬼谷栈道见面。你这时候杀他,天门派的人也不会对你起疑。俞长老真是好算计!” “还有一点值得佩服的。云梦崖的弟子真的是蛊毒发作么?天门山上这么多人,为什么都在一个时间发病?哼,幸好我临时起意,去了一趟霞光阁。我告诉过萧宁渊,酒可以驱水里的蛊,但不能给人喝。俞长老,听说今晚厨房送了夜宵,人手一碗酒酿圆子,怎么独独我疏影阁没有?” 俞秋山没有说话,他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么。 “可事情还是蹊跷,寒鸦被抓是九月初三的事,琳琅却是初二晚上就不见了?你不可能未卜先知寒鸦会被抓,好端端的,她怎么就不见了,还给你留了个借机发作的借口?”千寻假作伤脑筋,皱了皱眉,“难道她真被人拐走了?” 见俞秋山依旧不语,面色难看,千寻忽笑道,“不过无妨,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担忧过她的生死,我拿她威胁你,你也不为所动。可见琳琅的下落俞长老再清楚不过了。再让我想想,是了,初二的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白驹山庄的王庄主死了,不巧尸体被我从猪圈发现,虽然烧的面目全非,可只要切开外皮看一看内脏,不难发现这也是鬼蜮修罗掌的杰作。那时候有人说,王庄主曾经同风满楼有点过节,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因为风满楼死的。可杀他的人是你,你和他动起手来,无意间用了天门派的剑法,怕人看出来,才会焚烧他的尸体,没想到那夜下了雨。你们是在后山见面的吧?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你又急着回去,只好将他埋在了猪圈里。” 说了这许多,千寻都觉得口干舌燥,喉头有些发痒,她清了清嗓子,认真地问道:“俞长老,你说你怎么就对王庄主下毒手了?琳琅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被你关起来?” 俞秋山忽然笑了起来,“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套我的话。还有什么你就一并说了吧,过了今晚,没人会找到你们的尸体,也没人知道我会鬼蜮修罗掌。姓李的就算知道,带着个疯疯癫癫的风满楼,如何就能指认我?苏大夫,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错了么?你别忘了,昨晚我见过风自在。如果说,他昨天没有相信我,等他见到了活生生的风满楼,会不会想起我的话呢?会不会就此对你起了怀疑呢?俞长老,你可是二十年前最后一个见过风满楼的人啊。” 俞秋山愣住了,面上的笑也僵硬起来。“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俞长老还不清楚吗?二十年前摔下鬼谷栈道的,并非风满楼。那人穿了他的衣服,拿着承影剑。风自在从栈道上追来,远远看到了他在前面逃窜,而你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指着那人喊道,快,别让他跑了。那样的情境下,风自在哪还会怀疑,自然认定了那是风满楼。” “接着,风自在去追,但风满楼的轻功好,大家都知道,所以风自在不会硬追,而是用剑气斩断了前面的栈道阻挡他的去路,没想到却引发了雪崩,栈道也整片松脱,就像今天我和寒鸦遇到的那样,那个倒霉蛋就做了风满楼替死鬼。” 俞秋山的后牙槽被咬得紧紧的,周身散着杀机。“说下去,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千寻直挺挺地站着,对这种杀意视而不见,眼中含着淡笑,说道:“现在我知道什么并不重要,而是李随豫也知道。他现在多半已经带人进山来了,你只有抢在他之前找到风满楼,才能消除最后的人证。在鬼谷栈道的时候你没杀我,不就是为了找到风满楼,然后杀了他么?” 俞秋山忽然伸手掐住了千寻的脖子,手指收紧,狞笑道:“那我杀了你,再去截杀那个姓李的,这样,也没人能找到风满楼。” 千寻松了剑去抓脖子上俞秋山的手,艰难地说道:“你要当着风自在的面杀了随豫?随豫哪会这么笨,一个人进山。” 俞秋山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顿,咬牙问道:“那你呢?你说风满楼答应了教你功夫,现在你出卖他,就不怕他杀你么?你身后那个人也是他的弟子,你不怕他替师报仇么?” “怕,怎么不怕?”千寻被憋红了脸,她抬起头,但空气怎么也进不去喉咙,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可最宝贵的是自己的命,师兄既然是梅园的杀手,也该懂的。” 俞秋山看了千寻良久,他突然一指点上了千寻的膻中穴,内力贯穿。千寻吐出口血来,软倒在地,丹田里一抽一抽地疼。俞秋山收了剑,冷冷道:“别装死了,这点伤走路还是行的。带上那人,立刻出发,别再耍花样!” 第85章 冷雨 俞秋山走回溪边,看着千寻将寒鸦从水里捞出来,两人相互靠着,跌跌撞撞地回到岸边,向山上走去。 千寻早就出了一身冷汗,两腿还有点软。身上的衣服全是湿的,袖子少了一截,风一吹立刻让她打了个哆嗦,捂嘴就是个喷嚏,接着又咳嗽起来。俞秋山觉得碍眼,在后面用剑鞘捅了捅她,催促道:“快点!” 寒鸦几乎是被她架着走的,一条手臂挂在她脖子上,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了她身上。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被风一吹,倒是清醒了一点,也跟着咳嗽,每咳一下就从嘴里喷出些血沫子,身上的血水也沾了千寻一身。千寻架着他,路都走不直,左摇右晃的,只好低声央求道:“师兄啊,麻烦你走稳些,师……弟我现在一点内力也用不上,唉,腰要折了……” 寒鸦咳了片刻,果然撤去了些重量,一脚重一脚轻地努力走着。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红桦林,但千寻却是再也走不动了。俞秋山下手重,这次伤了她的气府,沐风真气提不上来,山里的寒气她就愈发受不住。一路过来,鼻子已经塞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看什么都是晃的。夜里本就黑,现在更加看不清,一不小心撞在一棵红桦树上,两眼闪过一阵白光向后摔去。寒鸦比她摔得更快,直接给她做了肉垫,一声不吭的。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谁也没比谁好一些。她急忙从寒鸦身上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涌来,又跌了回去。 俞秋山早就没了耐心,飞起一脚就踢,正踢在寒鸦受伤的肩胛骨上,他身体一僵,支起身去扶千寻。只听俞秋山道:“别装死,什么时候走不动了,我就什么时候杀了你们。” 千寻咳嗽了一声,嗓子刺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鼻子皱了皱,哼道:“知道了。” 寒鸦把身上的外袍拉下,抖到她身上。这外袍沾了血水和泥土,皱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却一直没破。千寻扯了扯嘴角,将袍子往身上裹了裹,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心里只盼着李随豫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俞秋山似乎相信了千寻的话,想要赶在李随豫之前找到风满楼,他打算连夜赶路,一点休息是时间也没留给两人。两人走得勉强,却也不敢停。 夜里下起了雨,初初还很细小,没多久越下越大。雨水冰凉,灌进脖子,两人都发着烧,只有相互靠着的地方还暖一些。 千寻回头看了看,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没了,她暗暗皱眉,胀痛的脑仁却清醒异常。绕路是没可能了,她只能不断地向前走。她看着树林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大风里树影摇曳,明明没有见过的场景,却异常熟悉。眼一花,似乎树影里见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她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努力地聚焦看去,可哪里有什么人影。树林中除了风声和雨声,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俞秋山默然地走着,又抬了剑催促两人。她自嘲地一笑,身上麻木起来,右臂的酸痛,喉头的刺痒,丹田的撕裂感,都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彻骨的冷和满耳的嗡鸣。 一直走到了五更天,雨势缓了下来,天空飘着细雨,落在林木上,呜呜咽咽的。天光微微亮起,顶头的乌云一团一团地向着西边飘去。千寻忽然止住了步子,俞秋山立刻抬剑催促。千寻指了指林木的另一边,开口时嗓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那边。”说罢,她架着寒鸦改道向西走去。俞秋山手中的剑紧了紧,无声地抽了出来,跟在两人身后。 周围的红桦树密集起来,红桦树间杂生了冷杉和云杉,地上铺了厚厚的金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没多久,树林突然稀疏起来,一小片空地渐渐显露出来。下了一夜的雨,地上的积水汇聚成了几股小溪流,一路向着地势低矮的地方流去。穿过空地,地上的落叶也渐渐少了,露出了泥地里蜿蜒盘绕的藤蔓来,藤蔓绿油油的,满是青苔,踩上去又硬又滑。 很快,林间出现了一片枝叶茂密的高树,树干棵棵都粗壮,最粗的足有丈余。四下藤蔓缠绕,气根丛生,在半空中织出了一片交错的网来。 千寻停下,回头看着俞秋山,说道:“风满楼所在的山洞这些树下。” 俞秋山环顾四周,问道:“入口在哪儿?” 千寻抬头看了看参天的树冠和散开的云层,眼中黯淡下来。阿雪还没回来找她,她便得不到李随豫的答复。寒鸦是俞秋山偷剑的最后人证,她想尽办法保住了他的性命,将俞秋山引入了深山中,拖延到现在,没想最后还是要和寒鸦一起死。 俞秋山再次将两人踢翻在地,几乎是忍耐到了极限,他压着嗓子吼道:“入口在哪里?” 千寻疲惫地指了指林中的一棵,说道:“在那里,树干是中空的,要从上面进去。” 俞秋山握了剑,绕着树干转了一圈,谨慎地看了片刻,将剑尖指向千寻,说道:“进去。” 千寻不再说话,松开了寒鸦挣扎着爬起身,起身的瞬间嘴唇擦过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找机会走。” 寒鸦没了她的搀扶,跪伏在地上粗声喘气,气息越来越急促,渐渐透不过来,整个身体又摔回了地上,手指插入了泥地里微微抽搐。他的哮喘症又犯了,整张脸埋在泥泞中死死挣扎,但千寻却没再管他,头也不回地向高树走去。 俞秋山看了一眼地上的寒鸦,冷笑一声,心知他中了鬼蜮修罗掌又犯了急症,已经与死人无异。他跟着千寻到了高树下,冷眼看着她勉强向上攀爬。 千寻伤在气府,不能提气,没爬多久手脚就失了力气,何况右臂不能动弹,爬得就更吃力了。高树枝节交错庞杂,寄生着许多藤蔓,等她离地两丈多高时,俞秋山也跟着上来了。两人一路向上攀爬,越来越高,底下大片树林相互勾连,活像是山中巨龙的巢穴。远处的红桦树林交杂着红黄的色彩,冷杉和云杉的绿色点缀其中,像是艳丽的波斯地毯一般。环绕在林间的山溪倒映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像是明媚的水镜,又像是绚丽的绸带。绸带最终汇聚成了一条河流,奔向了山的断口,落下了磅礴的瀑布,在山间回荡着隆隆的水声。 千寻叹息一声,贪看着满目的山景,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另一颗高树。那棵树并不是林间最高的一颗,也不是最茂密的,但千寻却不会认错,那是棵树中树,外面一棵已被长穿,里面的那棵深深扎根于地下,又高高地耸立于地上。她扯了扯嘴角,心道,也许俞秋山永远都不会再相信,风满楼真的住在树下。忽然,她松了手上的藤蔓,纵身跃出。 俞秋山立刻发现了她的动静,抬头去看,不料白色的人影已从眼前落下,向地面坠去。他冷漠地别开眼,继续向上爬去。 坠落间,急风吹起了她身上外袍,她原本就是披着的,风吹开了系带,袍子便飞了出去,腾在空中,恰恰遮住了视线中的俞秋山。她眼神微闪,忽然在空中调整身姿,眼明手快地伸脚勾住了一条气生根,脚上用力轻轻一旋就将身体带开,第二条气生根跟着被送到了她的手中。她放开了第一条,紧握第二条又是一旋,靠着惯性横向飞出,撞在了乡邻高树的树藤上。顾不得疼痛,她攀附其上,但惯性太大,手上的藤蔓再次滑脱,她继续向下落去,几次捉住气生根却只能减缓很少的速度。直到最后一根脱手,千寻已经没机会再动了,只能直挺挺地向地上摔去。她闭了闭眼,等着最后的结果。 突然,林间蹿出一个黑影,在她落地的瞬间抱住她,就势在草地上滚出数丈远。 一声鸟鸣划过山间,浓重的血腥气涌入鼻中,千寻睁开眼看着几近昏迷的寒鸦,忽然觉得有什么哽住了喉头。她坐起身,却被寒鸦拉住。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千寻附耳过去,只听他轻声说道:“带他走。” 带他走?千寻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闭上眼睛,伸手去脖子上探了探,突然就颤抖起来。她不知所措的晃了晃寒鸦,拍打着他的脸,极力压抑着在他耳边喊道:“寒鸦,醒醒!不能睡,醒醒!让你走为何不走?醒醒啊!”寒鸦却已经没了动静。 千寻颓然地坐在地上,将他抱在怀里,失神地望着天空。身后剑光一闪,千寻却没动。俞秋山到底还是发现了,那棵树上根本没有树洞,他正在暴怒间,下了树却没有看到千寻的尸体,便一路寻来。 俞秋山一剑刺来,千寻只垂了头,喃喃说道:“安西故人,离殇在即……” 剑尖刺入了千寻的后背,却生生定住了。她缓缓放下寒鸦,也不顾背后的剑还扎在肉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着林中跑去。俞秋山跟着将剑再送出半分,喝道:“站住!”千寻丝毫不理会,径直向前跑着,神色却迷乱起来。 俞秋山索性收了剑,神色却十分震惊,他拔腿追了出去,再次呵斥道:“你说什么?你给我站住!那句话你是在哪里听来的?” 千寻跑到了那棵树中树前,二话不说向上爬去。俞秋山正要将她扯下来拷问一番,却见千寻冷笑着回过头来,眼中蓄着恨,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散乱地贴在面颊上。她的声音像是失了控,颤抖中带着哽咽:“你杀了他,你也该死!我杀不了你,但我也会让你死!”说完,她不管不顾地向树上爬去,腿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十分蛮横地蹬着藤蔓,很快就爬到了树干的背面。 俞秋山追了过去,刚见到她的一片衣角,忽然人影就消失。俞秋山错愕地看着树间盘绕的藤蔓,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她能藏身的地方。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人影。他怒极一跺脚,抬手一剑向树上劈去,枝叶立刻沙沙作响,哗啦啦地摔下了一根粗枝,还挂着气生根,却见树干被劈的一角露出了另一层树皮来,这层树皮同外面的那层之间,空着一条缝。俞秋山想起那时她方才消失的地方,仔细的端详片刻,瞳孔忽然一缩,立眯起了眼。 他轻轻一跃上了树干,果然见到了两层树干间留着一人宽的空隙。他将身体靠在了外侧树干上,探头向下看去。 树的下方有个大洞,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千寻抱着树干缓冲,却没控制好,一滑到底摔在了洞底的草地上。她缓了片刻,慢慢支身坐起,捂着右边的手臂忍过一阵剧痛,喘了两口粗气,突然就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得要都弯了,她却用手死命地捂住了嘴。 洞中一片静寂,洞外的林间细雨渐渐止了。她动了动脚,却连站也站不起来,扶着树干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俞秋山在洞外等了很久,久到他足以确定洞中再无他人。他握紧了剑正要跳入洞中。突然,一个极其微弱,但他决不会认错的声音从洞中传来。那人的声音有些沉闷,带着刚睡醒的黯哑和慵懒,说道:“天还未亮就来扰人清梦,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第86章 乾坤 俞秋山立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他僵立在外,极力寻找着声音来的地方。只听那人打了个哈欠,鼻子里轻声长吟,似是伸了个懒腰,有些不悦地说道:“为了区区鬼蜮修罗掌,就如此急不可耐,看来你和他们一样,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千寻跌坐在地垂着头,既不反驳也不吭声。只听那人又问道:“我要的人,你带来了吗?” 千寻听了这话,肩头微微抽动了一下,闭了闭眼,说道:“在外面。” 上方的俞秋山极力向洞中看去,却不敢挡了洞口的光,让下面的人发现自己的行藏,他细细听辩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说话那人所在的方位。只听那人不咸不淡地问道:“查到了么?那个打伤我的腿,将我困在此处的人?” 千寻答道:“是,查到了。” 那人忽然来了兴致,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说来听听,到底是哪位老朋友,送了我这份厚礼。” 千寻沉默片刻,说道:“天门派破晓剑俞秋山。” 那人听了,也静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大约是笑得厉害,自己呛了气,咳了两声。“你说的是俞秋山?风老头的好师弟,我的好师叔,天门山上出了名的老好人俞秋山?” 东方的天空已经亮起,乌云散开后,清冷的天光渐渐照亮了洞中的方寸之地。俞秋山背后起了一阵冷意。就在刚才,他已经确定千寻骗了他,他甚至懊悔自己听信了千寻的胡话,跟她走了一路。他有理由坚信风满楼已经死了,因为是他亲眼看着他和楚衔川掉下瀑布的。可现在,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如果风满楼真的死了,那么底下说话的那人又是谁? 那人微微敛了笑,说道:“难怪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谁有着能耐。说说,他是怎么做的。” 刚才上树时,千寻凭着一股怒气,释放了身体里最后的力量,现在过了,忽然整个人就软了下来,话音也轻了许多,透着浓浓的疲惫。她说道:“二十年前,你和楚前辈自云梦崖逃入山中,天门派的人紧追不放,俞秋山最先找到了你们。” 那人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千寻只觉疲惫,不想说话,但碍着那人在,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前辈,你一点印象也没了吗?俞秋山为了将你们放走,杀了同行的弟子,又安排了人假扮成你的模样,在鬼谷栈道引开风自在,你和楚前辈才有机会逃到这里。” 洞中又是一片静寂,俞秋山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看去,昏暗的洞中忽然响起一阵悉索声,千寻正对树干下,缓缓挪出了半个人影。俞秋山一惊,原来里面这棵树也是空心的。那人靠在下面的树洞口,半露的面目晦暗不明,他懒懒地偏头看着千寻,“我同这位师叔没多少交情,连我爹都要置我于死地,他怎么会好心放我走?”他嗤笑一声,“还杀了同行弟子?你确定你说的是那个老好人俞秋山么?” 千寻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脑子里疼得像是炸裂了一般,喉咙间梗塞,她咳了两声,道:“天门山上没有第二个叫俞秋山的人。一个人如果有所图又不想让人发现,就能同时拥有好几张面孔。他放你走是为了什么,前辈难道猜不到吗?” 俞秋山趴在洞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冷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即使他披头散发长满了乱须,也遮掩不住他姣好明朗的面容,即使是在眼角的笑纹里,也散逸着懒散和桀骜,那是俞秋山绝不会忘记的人,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无全尸的人——风满楼。 风满楼抬眼与千寻对视,神色间闪过一丝阴鸷,他淡淡一笑,道:“原来鬼蜮修罗掌的掌谱到了他的手上。” 千寻嗯了一声,撇了撇嘴道:“俞长老表面上应承放了你和楚前辈,在鬼谷栈道配合做了场风自在大义灭亲的戏,将众人都骗了。接着又追入山中,企图杀了你们永绝后患。没想到你们摔下瀑布后,还有机会存活,更没想到楚前辈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把你推到瀑布后的山洞中。” 风满楼静静地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神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俞秋山现在何处?” 不等千寻回答,光线一暗,一个人影从洞口跃下,眨眼间就轻轻落在了地上。俞秋山看着靠坐在树干上的风满楼,似笑非笑地说道:“二十年不见了,师侄在此过得还好么?” 风满楼此时也正仰头看着他,眼中翻滚着浓稠的情绪。终于,他动了动,双腿半掩在树洞中,俞秋山却知道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终于,风满楼开口了,声音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些怀念,像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故友。“俞师叔,多年不见,别来无恙。”话音刚落,他忽然一掌拍出,向着千寻打去。千寻全无防备,挨了个正着,整个人飞了出去,摔进了黑暗中,也不知撞到了哪里,只听她惨呼一声,滚落在地,呕出了两口血,就没了动静。 洞里黑黢黢的,若非这一下,俞秋山还没发现这树洞居然这样大。他向着千寻飞出的地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师侄好大的气性,若非这位小兄弟带路,我还不知道这山里竟有这样一个地方。” 风满楼冷哼一声,道:“两面三刀的东西,早就该杀了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阴冷,俞秋山也听出了他指桑骂槐,眼一眯,说道:“师侄既然被困此处,怎么也不找人帮忙?” 风满楼眼色骤冷,说道:“姓俞的,不必遮遮掩掩了。你不过是知道我还活着,来取我性命罢了。找人帮忙?亏你说得出口!若非楚大哥舍身相救,今日我还没机会再见到你这老贼。” 俞秋山眼中瞳孔一收,忽然放声笑了起来,他笑了片刻,指着风满楼道:“楚衔川?你果真是摔坏脑子了!”他又哈哈笑了几声,抹了抹脸,满眼皆是讥色,道:“风满楼,你自命清高,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却硬是将楚衔川那种卖主求荣的人引为知己。可笑啊可笑!你说我两面三刀,其实真正两面三刀的人是楚衔川。你不记得了?不,你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想记得,打断了你双腿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挚友’楚衔川。” 俞秋山十分满意地看着风满楼渐渐变了脸色。“不记得也没关系,伤却做不得假。腿骨断处的骨头都碎了吧?也是,这么多年都没长好,还能是什么原因。风满楼啊,你不会连般若掌也认不出来了吧?” 般若掌,楚衔川早年的成名绝技,与敬亭山庄的排云掌并称双绝。如果说,排云掌以掌风霸道著称,那般若掌则是劲力绵柔的掌法,借力打力,力带旋转,中掌者往往表面没有明显伤痕,内力却从骨骼开始产生扭曲伤。而向楚衔川这样,将般若掌练至炉火纯青者,出掌后瞬间可以将人骨拧碎,碎裂后的骨骼彻底被毁,几乎没有能治愈的。风满楼的腿就是这样伤的。 “怎么,想起来了?”俞秋山自下来后,剑就一直藏在背后,此时他动了动,向风满楼缓缓靠近了一步,风满楼全无动静,又或者说,他还沉静在惊愕中。俞秋山又迈出一步,继续说道:“你恐怕从来没有认清过楚衔川吧?刚才你徒弟说的,只对了一半。我确实将你们放走了,可临走前我给了楚衔川另一个选择。你猜会是什么?”他再靠近,也不等风满楼答话,说道:“我告诉他,如果他能割下你的人头,交给武林盟,我就有办法让他洗清冤屈,重新做回他的青河大侠。” “你胡说!”风满楼怒道。 “不,我没有胡说。在楚衔川心里,排第一的永远是他的楚家。”俞秋山冷笑道:“就因为唐晚舟,他同自己侄女*的事早被人捅到了朝廷里,接着就是他买官的事。他被武林盟关押前,罢免令已经下来了,他花了多少钱才买来这样一个官职,到头来抵不过民间的流言蜚语。而楚家更是凄惨,被流民抢占了房屋,官府却装作看不见,家中女眷被人贩子拐了之后,更是无处申冤。你说,对楚衔川而言,到底是你的性命更重要些,还是回去重振楚家更重要些?” 风满楼身体微微抖了起来,眼中泛着红光,咬牙问道:“他的事,你为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对此,俞秋山却避而不答,只是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啊可惜,他都狠下心对你动手了,临了又心软,没将你杀死。” “就算他杀了我,你也不会放过他的。” 俞秋山点了点头,这时他离风满楼只有两步的距离。“不错,就算他杀了你,我也会杀了他。风满楼,你年纪轻轻于武学的造诣却已超过了我们这些长辈。要杀你是真的不容易,但如果是楚衔川动手,你根本不会戒备。他打伤了你,我才有机会杀你。”说着,他迈出了最后一步,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鄙夷的笑来,“他居然临时变卦,又和我动起手来。风满楼,你看看,你结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一个鸩羽公子已经让你声名狼藉,你还为了这样一个楚衔川丢了自己一家的性命。” “你说什么?”风满楼探身一把抓住了他的一角。 “你还不明白么?肖重吟是为了引你出来,才会让人给楚衔川下套,你果然上钩了。”俞秋山嗤笑一声,忽然一剑刺出。两人靠得极近,刚才的一番对话已经让风满楼迷乱起来,他被巨大的震惊和满腔的愤怒撕扯着,全然没注意到俞秋山的动作。 剑尖贴上咽喉的瞬间,风满楼忽然伸手抓住了剑身,手中寒光一闪,俞秋山立刻发觉不对,急忙向后推去,不料后颈撞上了一根细丝,迅速被缠上。他急忙抽剑向后砍去,“叮”的一声火星四射,却没能将丝线斩断。眼见奈何不得丝线,他索性凝了剑气向风满楼劈去,可剑未落下,又被另一根丝线带住,火星又是一亮。脖子上的丝线越收越紧,皮肉被勒得外翻。他索性丢了剑,两手慌乱地在脖子周围猛抓,一边喊道:“你不是风满楼!” 接着,他腰上、手臂上、脚上都缠满了细丝,他被挂在了半空中,一动不能动。 地上的风满楼缓缓站了起来,双眼血红地盯着俞秋山,指尖一抖,细丝迅速收紧,俞秋山发出惨呼,只听黑暗中一人急切地喊道:“住手!” 第87章 山洪 话音未落,俞秋山已经瞪大了眼睛,极力扭过头看向暗处。漆黑一片的洞中,忽然有人晃亮了一点火星,接着,一支火把被渐渐点燃,火光照亮了整个树洞。 火光在洞中的一角,那里的洞壁竟开着一个两人宽的洞口。萧宁渊举着火把站在洞口,出手扶了一把正从洞中出来的风自在。风自在身上也有些狼狈,外袍上沾了青苔和泥水,他却浑然不觉,一路快步走到了俞秋山面前,白眉下的眼满是疲惫。他握了握拳,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是你杀了楼儿?” 俞秋山从方才起眼睛就没离开过风自在,此刻被他问了,反垂了眼。风自在见他不答,面色愈发阴沉,颤声又道:“楼儿的事情,你一早就知道?肖重吟害了楼儿,你也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我?楼儿他……” 俞秋山闷闷地笑了起来。“师兄,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成王败寇,落到你手里了,我无话可说。” 风自在一把抽出了萧宁渊腰上的剑,指着俞秋山道:“杀人偿命。你杀了楼儿,我现在要杀你,不冤吧?” 俞秋山掀了掀眼皮,转向一边的风满楼,笑道:“阁下好手段,这易容术也是了得,却不知是江湖上的哪位朋友。” “风满楼”怨毒地看着他,头也不转地向风自在道:“风老头,当年满楼出事,你非但没帮他,还带了人一路追杀,足可见你这个父亲当得不怎么样。这姓俞的是你们天门派的内鬼,你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却一点也没察觉,足可见你这个掌门当得也不怎么样。现在人是我拿下的,你有什么脸面来向我要人?” 风自在沉默了片刻,忽然向他行了个大礼,恳切道:“阁下对楼儿的情谊,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十分惭愧。”他微微一顿,直起身。“此人毕竟是我天门派的人,我也还是掌门,请让我带回去处置。” “风满楼”冷笑道:“那又如何?我鸩羽公子想杀人,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说着,他转向树洞的另一边,正是方才千寻飞出去的方向,说道:“寒鸦人呢?” 洞壁下,一人长身而立,隐在晦暗的阴影中,他怀中还抱着一人,低声答道:“阿寻睡了,她既说了寒鸦在外面,那就是在外面。” 他走了几步来到光线中,一手贴着千寻的后心,真气缓缓注入,眼睛扫过俞秋山时骤然变冷。刚才千寻被叶笙歌击飞,他迅速将她捞到了怀中,踢了块石头到洞壁上。俞秋山的注意力全在“风满楼”身上,因忌惮风满楼的武功,不敢贸然出手,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打算一击毙命。而李随豫也在洞中,却是不曾被他留意。 李随豫走到树下,向着叶笙歌淡淡一笑,说道:“晚辈先带阿寻回去了,前辈请自便。”说着,他足下轻点飞身出了洞口。 刚在外面站定,底下已响起兵刃交击之声。李随豫不愿再管,径直向林中走去,不出多远,身后忽传来一声巨响,脚下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一时间林间鸟雀乱飞,纷纷散入空中。他回头看去,只见树洞所在的高树摇摇晃晃地向下陷去,四周的地面渐渐坍塌,接着树干开始侧倒,带动着气生根与藤蔓相互牵扯,哗啦一声挂到了相邻的另一颗高数上,枝叶四散。 沉闷的轰鸣从深深的地下传来,震动带着竟随着地势蔓延开来,先是在整片高树林惊起了鸟雀,一回头就能见到更高的山头也随着晃动起来。不出片刻,山脉的低吼间隐隐约约传来了水声,李随豫微微变色,足下一点飞身上树,只见远处的河道坍塌了一个角落,巨大水流正向着这片树林奔腾而来。因昨夜雨急,河道的水位上升了许多,山头的溪水冲着碎石断木而下,堆积在河道的浅口,无处可泄的山洪刹那间汹涌而至。 少顷,树林已被山洪吞噬。 …… 如果刀山火海与极地冰雪能够并存,那便是千寻目前的处境。时冷时热的高烧寒热,气府受创,加之旧伤未愈,让她即使是在昏迷不醒时,仍经受着各般苦楚。 这一觉太过漫长,长得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冰冷刺骨的水淹过了头顶,窒息的刺痛渗入胸腔。她挣扎着要去抓上面的那只手,可那人的身影连同声音也被吞没在了水中。 又有人向她嘴里灌东西,热乎乎地直往喉咙里钻,可她尝不出是什么。水里的一切像是变了形状,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再次贴了上来,枯骨般的爪子扼上了她的喉咙,胸腔里闷得像是要炸开。不知是谁在说话,她想要转头去看,可她不能动。那个声音一开始很远,朦朦胧胧地,她却知道她必须要听到。气泡从口中一串地向上浮动,忽然,那声音出现在了耳边,清晰异常:“还想要为他卖命,你难道不想走么?” 终于,一口空气灌进了喉咙,胸腔也变得清凉起来。千寻极快地睁开了眼,急促地喘息着,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不知怎么,视线竟有些模糊。她想抬手揉眼睛,可右臂不能动弹,左手刚一动,酸软便从肩膀开始蔓延。勉强还是揉了揉眼睛,竟抹了一手背的水。 忽然,一张脸凑到了她的面前。那张脸凑得太近,以至于千寻看了半天才想起这是谁。她想挤出个笑,却被那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笑!还笑得出!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你倒是还有本事笑!”那人顶了张秀气的脸,此刻却怒极地瞪着她。明明眉是柳眉,眼是凤眼,鼻子和嘴也是顶顶好看的,可偏偏要作出泼妇般的神情来。 千寻看着她,嘶哑着喉咙哈哈笑了起来,喉头又痛又痒,边笑边咳,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道:“盈袖,你怎么来了?” 盈袖被她带得向前一扑,稳了稳身形扯开了她的手臂,拉过两个软垫搁在她身后,转身端出个药碗塞到她鼻子底下,依旧是柳眉倒竖的模样,强硬地给她灌药,翻了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我要是晚两天来,也不必辛苦伺候你了,直接收尸就得了。” 千寻没去管她的气话,老老实实喝完药,笑眯眯地看着她掀开一边的被子给自己推拿。转眼见到了窗台上蹲着的阿雪,此时正半眯了眼睛打盹。千寻哂道:“你还是这般泼辣,以后谁敢娶你?” 盈袖老不客气地拧她的脸,吓得千寻急忙讨饶,窗台上的阿雪突然站起来,拍了拍翅膀飞了出去。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人也顾不得敲门径直走了进来。盈袖双眼一翻,一手打下了床上的帘子将千寻遮住,回过头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随豫。还没等她开口,李随豫已大步流星地到了床边,隔着帘子问道:“阿寻,醒了么?” 千寻摸了摸脸,这才发现□□不见了。这面具是白谡的得意之作,寻常人取不下来,也只有盈袖会将它拿下。她清了清嗓子,答道:“嗯,醒了。”她边说,边用脚踢了踢盈袖的屁股,哪知盈袖正给她推拿到膝盖,被踢了之后手下一用劲,将麻筋捏了正着。千寻不由自主地呼出声,原本还无力的上半身立刻弹起,一把握住了盈袖的手腕。 李随豫听到千寻的呼声,抢步上前要看,盈袖却挡住了她,笑道:“没事,她舒服着呢,我这不伺候着她推拿么。” 千寻想要瞪盈袖,无奈她人在帘子外面,只有一只手还留在里面被她捏着。她索性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不料盈袖也跟她暗暗较劲起来。 帘子里面的情形李随豫自然看不到,盈袖却笑得一脸灿烂,一改这两日的阴云密布。李随豫心道,阿寻应该是无恙了。他看着帘子,仿佛是能看到千寻一般,问道:“好点了么?” “唉,好多了。风寒而已,不打紧。”千寻刚说完,又“嘶”了一声。 只听盈袖笑道:“是不打紧,寒气淤塞在体内,足三阴经和手太阴肺经被阻,任脉被指力所伤,肺腑被掌力震伤还未痊愈,再加上条断臂。不打紧,真的一点也不打紧。” 李随豫面色稍沉,千寻的状况他是知道的。那日在林中,山洪暴发后冲毁大片山林,之后山体的一角也跟着崩塌,泥石滚落后全无落脚之地。李随豫带着千寻好不容易避开了山洪,可回去的路上她就完全烧糊涂了。 李随豫带她直接回了虞州城,找来荀枢医治,可一连三日都没有醒来,药石无用。最后李随豫不得不用肉条将阿雪引到地上,哄劝了半天才让它去找白谡回来。可来的不是白谡,而是这个叫盈袖的女子。 盈袖一发火,嘴就特别毒。她手里也不消停,专挑淤塞的穴道可劲地按揉。“现在知道痛了,谷主的话你都听哪儿去了?老的贪玩,小的也不省心!再有下回也不必这么吃苦头了,我直接给你下个蚀心蛊就完了。”她越想越来气,自己接了信日夜兼程地赶来,见到千寻的时候真当她活不过来了。“还有那个姓李的,居然也能叫得动阿雪,我都还没指使过阿雪,你倒好,索性把龙髓玉也给他了!” “唉,盈袖,生气了要长皱纹,你年纪还小,别老生气。”千寻缩了缩脖子,不再跟她较劲,由着她一通捏。盈袖生气的时候要服软,这一点连桑丘也知道。想起桑丘,千寻忽然问道:“我这是在哪儿?桑丘和阿凌呢?” 李随豫在帘外答道:“我们在回春堂了。桑大哥这两日也住在舍下,阿凌……” “阿凌如何?他大哥带他回去了?”千寻微微一顿,又道:“等等,我睡了几天了?俞秋山后来都招了么?天门山的事情都如何了?不,随豫,你看到寒鸦了吗?叶笙歌说什么了吗?” “你这一股脑地问,让我先说什么好呢?”李随豫失笑。 “还是先说寒鸦。你从洞里出来的时候,见到他了吗?” 帘外李随豫沉默了片刻,说道:“阿寻,那天山里发了水,我只来得及带你出来。天门派的人现在还在山里搜寻风掌门他们。” 千寻一愣,没理解李随豫的话。只听李随豫又道:“阿凌不知道你病了,我让人给他传了话,说你有急事要走,三日前他已跟着少将军回荆州了。临走时还特地装病来了趟回春堂,无论如何也要找人再跟你说一句,之前的约定千万不能忘记,他在荆州等你。” “你说,天门山的人怎么了?”千寻还在斟酌他之前的话。 李随豫叹了口气,说道:“洪水来势凶猛,淹了树洞,他们都没来得及出来。” 床帘里,千寻没再说话。盈袖突然出指点了她的穴道,千寻倒回了床上。盈袖替她拉好了被褥,回头面色不善地看着李随豫,说道:“李公子,探望的时间结束了。” 第88章 暗流 李随豫被盈袖赶出了房间,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涵渊谷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的人脾性一个比一个有特色。知道千寻醒了,他也松了口气,手里不自觉地摩挲着一个细竹筒,在院中站了良久,还是朝空中招了招手。 一只白影从空中俯冲而下,停在了他的手臂上。玄青收了翅膀伸出脚,让李随豫将竹筒绑上,却歪着脑袋看向院子的另一边。院中的紫藤架下,阿雪正在啄食一盘炒米,香气飘来,让青玄看得移不开眼。 李随豫伸手捋了捋它的背脊,轻笑道:“去,把信送了,回头也给你一盘。”青玄一听,雀跃起来,抖了抖爪子,忽然双腿一蹬,展翅蹿入空中。 也不知是谁采了地上的枯枝,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李随豫循声望去,却见院落门口一个人影闪过。他快步追了出去,只见邈邈正慌乱地跑开。 “邈邈。”李随豫叫住了她。 邈邈止住了脚步,回过身,两眼却不住地往院子里看。等李随豫走近了,她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随豫叹了口气,说道:“盈袖将你赶出来了?” 邈邈轻轻点了点头,眼睛里竟蓄起了泪花来。李随豫不愿再留下来看她梨花带雨,安抚了两句后便沿着石板路离开了。 他对邈邈跟着千寻离开燕子坞的动机向来存疑。当初裴东临喜欢邈邈,提出要替她赎身,她却十分冷淡的拒绝了。可临到他们离开时,她却偷偷藏身在了画舫里。画舫驶到湖心荷塘后被拦下,追来的护院将她搜了出来带回燕子坞,裴东临想救她,可那些护院只是听命行事的粗人,却是不懂变通的。 也正是那次,让他确定了燕子坞的底细,也就知道那里的手段。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看到的人,现在竟跟在了千寻的身边,代价则是一双手和一根舌头。 这样的人看似无害,却让他不得不在意。明明已经走远了,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邈邈又战战兢兢地躲在院落门口,急切地想要知道千寻的病情,又害怕的盈袖刀子般的眼睛。 一个奇怪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邈邈该不会喜欢阿寻吧?他微微细思,似乎阿寻从未对人表露过女子的身份,私下里的行为举止也全无女气。她性格素来不拘礼,喜欢逗乐,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喜欢出言调笑。这么一想,倒真有那么点洒脱不羁的风流浪子情怀,加上她对邈邈一直关怀有加,温言软语居多,要说有女子对她这样一个“小公子”倾心,也不是不可能。原本还没在意,现在想想,每次她从外面回来,邈邈的眼睛都像是黏在了她身上,温婉的神色间含着淡淡的哀怨,这还真是……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李随豫叹了口气,转念想到了阿爻带来的第三封召回信,面色再次沉了下来,快步向书房走去。才到门口,他便停了步子,淡淡看着书房里面的人,说道:“孟长老大驾光临,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书房里站着的确实是孟庭鹤,他神色里带着些审视,看向李随豫时嘴角还挂着淡淡的讥笑。“想见一见李公子还真是不容易,我三番两次派人来回春堂请,都说李公子尚未回来。非要我亲自登门,才能见到真人。” 孟庭鹤语气平淡,却难掩怒气。自从风自在跟着李随豫进山后,一连过了五天都不见回来,俞秋山和萧宁渊也没了踪影。一直到三日前,各门各派的人下了天门山,他们才有精力入山找人。水蛊的解药是回春堂配置的,服用三日后便再无人犯羊角风。孟庭鹤本是十分感激的,却不想弟子姚恒下山时,无意间在虞州城的街上看到了李随豫。既然李随豫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那么风自在也该一同回来。但李随豫却避开了天门派众人的耳目返回虞州城,回春堂的人更是推三阻四,这怎么能不让人焦心。 李随豫说道:“前辈说的哪里话,晚辈这几日有些生意上的应酬,因此常常在外,倒没想到伙计们怠慢了。晚辈在此给孟前辈赔罪了。” “别说这些场面话了。”孟庭鹤微微皱眉。“我们掌门在哪儿了?” 李随豫面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说道:“风掌门还未回去吗?晚辈五日前将他带去了山中,之后阿寻受了风寒,我就急忙带她回来看大夫了。临走时风掌门已找到俞长老,怎么,他们都没回来?” “你说的是苏大夫吧?”孟庭鹤说道:“他从我临风殿里悄无声息地离开,竟逃到了你这里。”他微微一顿,说道,“他怎么也和你们进了山里?” 李随豫却笑道:“原来风掌门没告诉孟前辈。” 孟庭鹤两眼紧紧盯着李随豫,说道:“你想说什么?” “恕晚辈斗胆,风掌门之所以跟着晚辈进山,全是为了与阿寻之间的一个约定。此事涉及风掌门的私事,若非他亲口说出,晚辈是决不能透露半个字的,还请前辈恕罪。”李随豫向他一礼,又道“只不过前辈若怀疑阿寻是那下蛊之人,大可不必。此次她为了天门派的事,可谓是鞍前马后,差点赔了性命。她虽不求贵派的感激,可也不该遭受如此冤枉。” 孟庭鹤从书房中踱了出来,走到李随豫跟前,强压着怒气问道:“苏大夫之事暂且不说,你们最后见到掌门,是在什么地方?” “在山里的一处瀑布,晚辈也不知那里叫什么。” 孟庭鹤立刻愣住了,入山探查的弟子今早刚刚回报,说是鹿泉瀑布那里在几日前发生了泥石流,冲毁了河道和大片森林。若风自在几日前也在那里,却不知是不是被泥石流困住了。他低头细思片刻,刚要再问,却听远处有人跑来,到了近前向李随豫一礼,再见到孟庭鹤时却微微一愣。 孟庭鹤暗哼一声侧过身去走开了几步,他刚才是从院墙翻进来的,为的是要堵一堵李随豫,免得又被人草草打发了,但这么做毕竟不算正道。 那伙计倒也不避讳,直接说道:“少东家,门口来了名天门派的弟子,说是来请一位姓孟的长老回去。” 孟庭鹤额上青筋一跳,他出门时说了要来回春堂,可后来没走正门,没想到弟子却光明正大地来找他了。果然,李随豫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淡笑,温文尔雅地抬起手替他引路。 来的那人李随豫刚巧也认得,守卫弟子计雁声被请到了药堂的隔间用茶。他一见李随豫,立刻起身相迎。因对这位少东家印象不错,这次羊角风的事也多亏了回春堂帮忙,于是就摆了笑脸,隔着老远就挥了挥手招呼起来,等再见到孟庭鹤时,笑便有些僵。他收回手一摸鼻子,向孟庭鹤行了礼,说道:“孟师叔,大师兄让我找您回去。” “是阿渊?他回来了?”孟庭鹤一怔,但心知计雁声不敢说瞎话,他向来是由萧宁渊调派的,能让他下山来找人的,也只能是萧宁渊本人。再看计雁声憨笑的脸,孟庭鹤微微放了心,若风自在出了事,天门派的人哪里还能这样笑。他转过头,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李随豫,却见那人笑得如沐春风。 孟庭鹤叹了口气,向李随豫拱了拱手,说道:“方才得罪了。”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回春堂。 计雁声匆匆忙忙将桌上的茶水喝尽,向李随豫一抱拳,也风风火火的向外跑去,不多久又跑了回来,喘着粗气向李随豫道:“差点就给忘了!李公子,大师兄让你有空带苏大夫上山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事关苏大夫的安危,宜早不宜迟。嘿嘿,说完了,我走了。”他挥了挥手,再次跑了出去。 计雁声走了,李随豫却没有动身的打算,他回书房写了两封信交给周枫,让他送上山去。萧宁渊他们能逃出来,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树洞既然有两个出口,脱身并不困难。然而今早传来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俞秋山的下落,燕山派的江信风也没有回到霞光阁。 萧宁渊回到天门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来请苏、李二人,虽说是担心千寻被俞秋山寻仇,到底还是因为天门派现在急需一个答疑解惑的人。风自在之所以愿意跟着李随豫进山,全是是为了验证风满楼一事。可当他听到俞秋山与叶笙歌的对话后,怎么也会发现俞秋山身上还牵扯着更为复杂的事,从鬼蜮修罗掌的掌谱,到云梦崖龙渊剑被盗,再到那个来历不明的寒鸦,似乎这些事里也串联着一条潜在的线。 而叶笙歌的出现也需要解释,显然他就是而那个在祭剑大会上装神弄鬼的人,以风满楼之名连杀数人,不分青红皂白下蛊。鸩羽公子叶笙歌早在二十年前声名大噪,因行事乖张、下手狠辣,白道黑道见了他都要头痛。千寻半推半就地设计了这个请君入瓮的局,却能请得动他参与其中,难说她到底在其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李随豫望着窗外的竹林,秋阳正好,将翠竹照得金黄。手里拨了拨小几上的香炉,雪松的香气淡淡萦绕。他真正忧心的还是千寻,这次的苦肉计里,她和俞秋山百般周旋,假戏真做地被逼迫着到了山里,却落了一生的伤病。若不是因为阿雪来送信时,她已经追入山中,李随豫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第二封信却是写给沈南风的,说的是关于荀二和四象门之事。萧宁渊来请千寻,还捎带着他,李随豫便知道那是沈南风的意思。就在他们进山的当天,武林盟的人也来了天门山。肖重吟一案被武林盟接手,开始了重新调查,无论是他偷窃别派武功秘籍,还是四象门曲有仪之死,都会从头查起。沈南风平常看着和蔼,一旦办起事来倒也雷厉风行。短短几日已让人录了各派的口供,而李随豫作为荀二身后的人,还掌握着八卦剑荀枢的下落,也确实欠了一份关键的口供。 才出了一会儿神,房里便多了个人。不敲门就进来的,就只有阿爻。李随豫此刻最不想见的却正是他。果然,阿爻靠在墙根,等见到李随豫回神,便干巴巴地说道:“口谕,听么?” 李随豫依旧望着窗外,隔了半晌才道:“若还是叫我回去,就不必说了。” 阿爻耸了耸肩,真的闭嘴不再说话。片刻后,李随豫叹了口气,转向他道:“去回禀吧,我明日就动身。” 第89章 灯下黑 午间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李随豫派人到院中问了三次,都被盈袖请了出去,只说千寻尚未醒来。到了快用饭时,他撑着把素面纸伞亲自到了院外,却见盈袖正指使着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荀三七煎药,两人相谈甚欢,这倒是头一次他来回春堂却没粘着邈邈。 盈袖不发怒的时候,倒是很喜欢笑,笑的时候脸上便露出了个浅浅的梨涡。抬眼见了李随豫,难得没有赶人,只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倒把李随豫看得有些不意思,他低咳一声,在廊下收了伞,问道:“她醒来了么?” 盈袖坐在高高的石桌上,她身量不及千寻,此刻两脚腾空着晃了两晃,黑曜石般的眼珠微微一转,端起桌上的一个药碗,连带着托盘递给李随豫,笑道:“刚醒,正闹脾气不肯喝药,你去劝劝吧。” 李随豫放下伞接过托盘,径直向房中走去。 秋霖脉脉,打在竹叶上嗒嗒作响,忽快忽慢,倒也有些韵味。李随豫进门时,就见到千寻靠在躺椅上,倚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她将乌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身上换了月白色的女子衣衫,面色恬静惬意,少了点血色,因为病中畏寒,身上还盖着条薄被。 她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以为是盈袖,两眼依旧望着紧闭的窗户,明明只能隐约看见外面的竹影,却看得入神,嘴上懒懒道:“还是困。” “睡了五天,还困么?”李随豫轻笑一声,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将碗递了过去。 千寻回过头来,朝李随豫一笑,道:“才醒来就能见到你,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 她接过药碗,看也不看地向嘴里灌,脖子一仰,碗就见底,豪气得如同汉子喝酒。她抹了抹嘴,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向李随豫做了个苦瓜脸,算是抱怨药太苦。李随豫了然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个油纸包来,递给她。 “五味斋的酸干梅,奖赏你的。” 千寻斜眼在油纸包上一溜,立刻高兴起来,拆了纸拈出一枚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唉,吃到现在,就这个味道最正,不甜不咸,酸得*。你没让盈袖看到吧?她见了必然不会让我吃的。” 李随豫失笑:“怎么,盈袖还管这些?她是你的师姐么?” 千寻一掀眼皮,道:“若是师姐,倒也罢了。” “不是师姐,那是师妹?”李随豫问道,见千寻一脸似笑非笑,他当即也无奈道:“你若告诉我,她是你的师兄或师弟,我想我也不会太受惊吓。” 千寻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这想法真不错,等我回头告诉盈袖,你这几天都别想安安稳稳地吃上饭。”她笑了会儿,苍白的面上就浮起些红晕,李随豫看了会儿,心里却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薄愁来,可他只是温和地笑道:“苏姑娘可要手下留情了。” 千寻又拈了颗梅子到口中,说道:“盈袖是南疆养蛇人的女儿,因为打赌输了,于是就卖身给我啦。”说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转过明亮的神采,接着又耷拉了眉毛,窝回躺椅上,拖长了声调抱怨道:“我明明是买了个婢女回来,怎么转头就管起我来了,这不许那不许的,说什么吃多了梅子要坏牙,待在涵渊谷的时候什么零嘴都不让碰。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后娘。” 李随豫笑着,目光融融,问道:“身体好些了么?” 千寻侧卧在躺椅上,闷闷地“嗯”了声。 “我也知道,问了你也是白问,你哪次说过不好,可我就是不放心……”李随豫说着,伸手拨开贴在她面上的一缕发,拢到她耳后。千寻眯了眯眼,像是只慵懒的猫。李随豫动作亲昵,她却既不脸红也不尴尬,索性半闭了眼像是要睡。 “等病好了,要去哪里?”李随豫又问道。 千寻确实困顿,盈袖的药里也有些安神的效用,她口齿不清地答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要给沈庄主治病了。” “等你给沈庄主治好了,就要回涵渊谷了吗?” “嗯,也许吧。” 李随豫默然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回去也好。”接着,他轻轻推了推千寻,说道:“一年之约,你不会忘的,是么?” 千寻掀了掀眼皮,半晌才答道:“哦,流霜居,嗯,不会忘。”她说完过了片刻,似乎觉出了李随豫的话外之意,忽然睁了眼睛问道:“你在向我道别?” 李随豫苦涩地笑了笑,看向千寻时眼中依旧带着暖意,说道:“嗯,明日就回梁州了。你……”他想说什么,却顿在那里。千寻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下去。李随豫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入手后才觉出她手指冰凉,他不由紧了紧,正要开口,却听外间传来了周枫的声音。 “少东家,天门派的萧大侠求见,还带着个神志不清的姑娘,说是事出紧急,若苏大夫能去看一看就更好了。” 周枫在外面说得毕恭毕敬,李随豫心里却憋着股气,他一时无语,倒让周枫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该再说一遍,还是该敲门进去。片刻后,李随豫在里面答道:“知道了,让他等着。” 屋里,李随豫还握着千寻的手,他索性替她暖了会儿,低声说道:“你睡会儿吧,我去看看。” 千寻虽然困倦,却强打着精神坐起身。“是萧宁渊?这么说他们都没事了?老睡着人都快锈了,一起去吧,看看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李随豫将她推回躺椅上,道:“萧兄的事你就别费神了,他想求医,我回春堂不就是医馆么,虽比你涵渊谷差一些,可也是享誉三十多年的金字招牌。” 他替她将薄被掩好,转身要走,却被千寻拉住了手臂。也不知她是不是跟阿凌学来的,嘴一瘪,眼里泪汪汪的,甚是可怜地哀求道:“盈袖不让我出去,整天关在房里太无聊了,就缺这些幺蛾子助助兴。”她晃了晃李随豫的手臂,“自认识萧宁渊以来,我都给他当过多少次苦力了,就数这次时机刚刚好。带我去呗!” 李随豫被她晃得心里一热,老半天才换出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拿她没办法。他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了件外衣和披风,将她一层层裹严实了,才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道:“上来,背你去。” 门一开,凉风拥入屋中,带着细细的冷雨,激得千寻缩了缩脖子。盈袖匆匆跑了过来,拦住了李随豫,作势要将两人推回屋中。她柳眉一挑,怒道:“作死么?刚好一点又要去哪里折腾?” 千寻索性将脸埋在了李随豫背上,死活不肯答话。李随豫向着盈袖微微一笑,道:“有我看着,无事的,去去就回。” “呸!之前不都是你看着的,怎么还病成这样?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么?她……”盈袖跺了跺脚,绕过李随豫向千寻道:“别逼我把谷主找来,他肯让你一个人出谷,那也是因为你身体好了许多,现在这样的状况,你敢让他把脉么!” 千寻不得不抬起脸看着盈袖,闷闷道:“你把我憋坏了,病更好不了。袖袖,我就去看看,什么都不做,半个时辰就回来。唉,你别皱眉呀,都起皱纹了。” 李随豫也道:“我替她用真气暖着,不会再受凉的。不放心的话,你也跟着来吧。” 盈袖瞪着两人噎了会儿,鼻子里哼了声,撇开头不再言语。李随豫回头向千寻一笑,负着她走出门去。 …… 萧宁渊等在议事厅中,手里端着茶盏又放了回去,小臂上已经被掐得又红又紫。 面色蜡黄的俞琳琅正哆哆嗦嗦的依偎在他身上,一只手腕握在一位姓范的大夫手中,她来来回回地挣扎了几次,萧宁渊只好抚了抚她的后背,哄劝道:“琳琅,这是大夫,大夫给你看了病,你就不难受了。” 俞琳琅张开口说话,却没发出声音。萧宁渊也很无奈,今日回山后,他本已十分困乏,却不得不立即下令搜查俞秋山的住处,竟在他的练功房里发现了饿晕在里面的俞琳琅。也不知琳琅经历了什么,醒来后神智便有些不清,无论见了谁都尖叫着逃开,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喊道:“我没看见!我没看见!”师兄弟们想了许多办法,都没能让她喝上一碗药,或是再吃些东西。她就这样昏昏沉沉的,饿晕了就睡,醒了就避着人,也只有在见到萧宁渊时,认出了他。 萧宁渊点了她的哑穴,防着她叫坏了自己的喉咙。俞琳琅自从握住了萧宁渊的手臂,就再没松开过,仿佛这时她人生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范大夫见俞琳琅老实了下来,急忙将脉象探过,拈了胡须低头思索起来,片刻后提笔写了个方子,交给伙计去抓药,又从药箱里拿出副针来,为难地看着萧宁渊,道:“这失心疯关键还在脑子里,老夫打算施针,却不知有没有办法,让这位姑娘可以待着不动?” 俞琳琅一见桌上的针,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躲到萧宁渊身后,身上抖得厉害,张了嘴无声地说话。 “在下试试,劳烦大夫稍等片刻。”萧宁渊向范大夫点了点头,回过身去安抚俞琳琅。却见议事厅的门开了,李随豫走了进来,身上还背着一人,向萧宁渊道:“萧兄,久等了。” 他走到屋子中央,将千寻轻轻放下,安置在一把椅子上。来的路上,她身上还是沾了些细雨,带着湿气。李随豫替她将披风解下,交给周枫去烘干,接过一件薄毯盖在千寻身上。盈袖也跟了过来,给千寻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上,给她暖手。 做完这些,李随豫才转身,看到了俞琳琅,向萧宁渊说道:“萧兄找到俞姑娘了,她这是怎么了?” 萧宁渊见了千寻,微微一愣。比起五日前,她瘦了很多,面上泛着病态潮红,精神恹恹。换上女衫后,少了些往日的英气,多了些柔婉。 千寻也正好奇地看着俞琳琅,范大夫却同李随豫低语一番后退了出去。 萧宁渊并未答话,反问道:“苏姑娘病了吗?”他话刚出口,就想起了俞秋山,忙改口道:“是俞师叔伤的?”说完这一句,他又想起了李随豫的信,歉然起来,声音低低的,道:“本是天门派的事,牵连苏姑娘了,萧某真是……” 千寻却是一笑,说道:“你这会儿倒和我客套起来了。正好我也有事问你,你后来还见过叶笙歌和寒鸦么?” 萧宁渊忙答道:“那日师父和鸩羽公子在洞里交手,无意间震塌了树洞,后来山洪即至,我们从下面的洞口被冲出后就散开了。寒鸦我倒没见过,他不是在洞外么?” 千寻蹙了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中忧色难掩。 李随豫没想到千寻如此记挂寒鸦,撑着病体出来,竟是急着询问他的下落。回想起之前,她得知寒鸦出逃后便匆匆忙忙地追去,将自己置于险地,虽说寒鸦也许是揪出俞秋山的重要引线,可俞秋山是什么人,他既然可以在二十年前利用设计楚衔川的弱点,引他同风满楼自相残杀,就不会有手下留情的时候,千寻为了寒鸦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李随豫心里闪过些落寞来,不由自主地想道,若自己遭遇险境,她是不是也会这般奋不顾身。可一旦想到她的奋不顾身也许会危及她的性命,却又不想让她真的这么做。他自相矛盾地想着,竟没注意到萧宁渊正同他说话。萧宁渊叫了两声“李兄”,他才回过神。 “李兄,范大夫说琳琅得的是失心疯,可我现在无暇照料她。不知能否将她安置在回春堂?武林盟的人在山上查了五天,主持审问的是严判先生,他的手段一向强硬,今日我们才找到琳琅,他便下了审问令来。可以琳琅现在的状况,话都说不清,我实在不忍心将她交出去。” 李随豫点了点头,道:“留下她无妨,只是萧兄须想好应对之策。回春堂可以出医师替她的病情做证,却不好插手江湖上的事。” 萧宁渊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这两人之间似乎很有些默契,萧宁渊也不再提让千寻上山的事。可千寻到底闲不住,一看俞琳琅涣散的眼,忙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却将琳琅吓得直往后缩。 “唉,别这样嘛!快过来让我看看,我瞧着未必就是失心疯,就算是失心疯,也得先让我逗逗。”千寻不高兴地摸了摸下巴,却被盈袖推了一下。千寻讨好地冲她笑了笑,盈袖便别开了脸。 萧宁渊知道她常没正经,也没坏心,却是真有本事,于是拉着俞琳琅到她身旁,安抚了片刻,捏着她的手腕递到千寻面前。 千寻把了会,又让盈袖端来烛台,照着琳琅的眼睛查了查瞳孔的变化,之后便沉默着不说话。 萧宁渊知道李随豫肯收留琳琅,必然会让人尽心医治,此刻到不如先前那样忧心了。见千寻不语,只道她也觉得是失心疯,不再追问,转而向李随豫道:“俞师叔失踪了,你们也要小心些。我不能久留,师父还等着我回话。最近事多,也不能来看她了。龙渊剑至今都没有下落,又搅进来这么多人,我还需重新查起。” 李随豫尚未开口,就听千寻说道:“萧宁渊,你从哪里找到俞琳琅的?” 萧宁渊被她连名带姓地叫,微微一愣,想想自上了天门山,她确实甚少同自己客气,恐怕心里还有气,只好讪讪一笑,道:“她被俞师父关在了练功房里,平时弟子们都不会进去,所以找到她的时候,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千寻眯了眯眼,笑道:“唔,灯下黑,你们俞师叔办事就喜欢这个调调。” 萧宁渊听了却怔住了,他突然站起身,向千寻郑重道了声谢,同李随豫匆忙告辞,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回春堂。 李随豫回头看着千寻,笑道:“你怎么知道龙渊剑就藏在云梦崖?” 千寻却无辜地摊了摊手,冤道:“我哪里知道了。” 第90章 离别 萧宁渊一走,俞琳琅却愈发不安起来,窝在椅子上两手攥着衣襟,明明发不出声音却自言自语地说着话,俨然一副被抛弃的孩子模样。 千寻看得有趣,尤其是对她往日趾高气扬的样子记忆犹新,存了心要逗一逗她,于是解了她的哑穴想听听她在说什么。动了手就让她彻底后悔起来,深恨自己手欠。俞琳琅先是发现了千寻碰她,惊叫着跳起身来,也不知是不是还记得自己不喜欢这人,竟扑了过去张嘴要咬。 千寻吓得变了脸色,哪里料到着兔子变狼只在转瞬间,她全没退处,只能看着俞琳琅狰狞地扑来。下一刻,琳琅就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盈袖拍了拍手,一脸嫌弃地说道:“再动就剁了你的手。”这话是说给千寻的听的,千寻却担心琳琅被摔坏了,起身要去看,却被李随豫伸手止住了。 门外进来了两名丫鬟,将俞琳琅扶了起来,李随豫靠近看了看,挥手让人带了出去。 “盈袖没出重手,只是封了穴道,正好让范大夫给她施针。”李随豫说道。 就这么一闹,千寻面上的倦色便显现了出来,盈袖阴沉着脸不说话,李随豫急忙将她送回了房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等到盈袖给千寻更衣后安置在了床上,李随豫仍在外间坐着。 盈袖撤了屏风,正要开口赶他出去,千寻却躺在床上,歪头看着外面,说道:“随豫,刚才你想说什么的,萧宁渊来之前?” 李随豫想了想,还是搬了凳子到床边坐下,难得收了笑,郑重地说道:“阿寻,答应我一件事可以么?” “什么呀?说来听听。”千寻眯了眯眼,她实在困倦,却也想等李随豫把话说完。 明明想说的话就在嘴边,可开了口却变成了别的话。李随豫清了清嗓子,目光却很是认真,说道:“阿寻,俞秋山逃入山里的时候,你可以回来找我的。” 千寻“嗯”了一声,却说道:“可我怕去晚了,寒鸦就被灭口啦。” “阿寻!”李随豫语气有些重,眼里似有什么烧了起来,也就片刻的功夫,他移开了眼,大约是后悔自己语气太重,深吸一口气,换了柔和的声调低低道:“阿寻,寒鸦不过是俞秋山觊觎龙渊剑的证据之一,他是梅园的杀手,就算俞秋山没有动手,单凭他暴露了身份,梅园也会派人将他清除。”他微微一顿,见千寻并无反驳之意,继续说道:“俞秋山做过什么,说到底也是天门派的私事,萧兄若要找人帮忙,找我就行了,你却不必如此较真。” 千寻默然,原本脸上还带着些笑意,却渐渐淡了下来。 李随豫叹了口气,语气却愈发软:“阿寻,别不开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我只希望你多顾念自己一些。” 千寻却垂了眼,没说话。盈袖在两人说话时就退了出去,此刻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却久久沉默。 因为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千寻的答复,李随豫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还是握住了千寻手,带着些不知所以的气闷,也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柔情,问道:“阿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千寻抬了眼,看着他道:“喜欢的,怎么了?” 李随豫心中一喜,可随即又失望起来。千寻目光如此坦然,丝毫没有女子面对□□的羞涩,她真明白他说的是哪种喜欢么? 李随豫紧了紧手里捏着的微凉的手指,再次问道:“和你喜欢盈袖一样的喜欢么?” 千寻微微蹙了眉,眼中有些困惑,也有些不耐。“怎么尽说些有的没的,你和盈袖怎么一样?” “那你当我是什么人?”李随豫问道。 “还能是什么人,我当你是朋友。随豫,你今天怎么了,是因为明天要走,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吗?我可没交过什么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送别。难道大家都要这样墨迹一番再分别的吗?”千寻抽了抽手,李随豫却没放开,她不解地看着他。 李随豫心里一凉,别开了脸看着桌上的烛台。他心里有太多的情绪在翻滚,有失望,有惆怅,有不服,也有些本不该有的庆幸。他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却又痛恨自己的庆幸,为自己的庆幸感到了一丝悲凉。是啊,她没有答应,那自己明天走的时候也能果决些。可就算走了,也还是会牵挂的吧。他告诉自己,一年,就一年。一年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会斩断不该存在的牵绊,丢开不需要的束缚,然后再来找阿寻,再来问她,有没有一点喜欢自己。 千寻看着李随豫的侧脸,心里却突然漏跳了一拍,接着,一股浓浓的悲凉在胸中化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压抑来得奇怪,好像仅仅是因为看着他的侧脸,而李随豫明明面色平淡,无悲无喜。 “随豫。”千寻唤了他一声。 李随豫回过头来,看着她,接着,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温言道:“早点休息吧,撑了这么久早该累了。” 千寻想说话,李随豫却将她的手放到了被子里,仔细地将被角掖好,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眼睛,遮住了全部的光。耳边响起了他温淳的声音,他说道:“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千寻困倦地闭上眼,心里却还想要问他,抵不住倦意袭来,不消片刻便睡着了。李随豫在床边坐了良久,一直到了三更时分才悄悄退了出去。 …… 一夜无梦,难得的好眠。 千寻昨日还不能下地,今天已经能在屋中走动了。推开窗户,天空再次换上了瓦蓝的面孔,秋意浸透的院中多了许多落叶。 盈袖匆匆忙忙地进来,又将窗户掩上,嗔怒地看着千寻,又是一番说教。 短暂秋风将室内的空气变得澄澈起来,草木的香气透入衣襟。刚用了早膳,千寻便坐不住,恰巧见周枫过来,便问了李随豫出发的时辰。 周枫手里捧着两件夹绒的袄子,塞到了一旁盈袖的手里,向千寻讪讪一笑,道:“少东家天没亮就走了,怕扰了姑娘休息,所以没说。” 千寻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却见盈袖捧着的托盘里还躺着串白玉珠子,正是她给李随豫的龙髓玉。千寻皱了皱眉,向周枫问道:“他怎么把这个还来了?” 周枫见她面上不悦,忙道:“少东家说,这珠串是姑娘的防身之物,以后切莫再送人了。他取下其中的一颗带走了,当作明年中秋节重逢的信物。” 千寻默然,将龙髓玉戴回腕间,摸了摸腰间,却想起白泽纹玉佩不再,急忙转向盈袖,问道:“你见到我的玉佩了吗?” 盈袖讶然,问道:“你还戴玉佩?我怎么没见过。” 千寻一噎,忙起身去房中的柜子翻找,可上上下下找遍了都没有,因心里着急,不一会儿就是一头汗,这下让周枫也跟着着急起来,跟在一边劝道:“唉,苏姑娘,你慢点,别累着了。什么不见了,我帮你找?” 千寻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心道该不是在山里丢的吧。 盈袖在旁看了半晌,忽伸手掏出块羊脂玉佩来,问道:“是这个么?” 千寻一把接过,仔细看了看,见玉佩完好,色泽温润,这才松了口气。盈袖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晃着脑袋笑道:“出来一趟,不一样了,我看这□□你也别戴了,亏得李随豫口味别致,就算是个竹竿身材的清秀少年,他也照样喜欢。” 此话一出,千寻果然飞来了眼刀。盈袖是个□□的,站哪里都自成风景,她却时常要扮成小公子,日日束胸,身材也丰腴不起来,有事无事就要被盈袖拿来打趣,不服气也无可奈何。可这事也不能拿去向白谡诉苦,倒不是脸皮薄,碍着白谡不好开口,而是白谡也是个气死不偿命的性子,若让他听去了,还会变着花样玩笑。 周枫见千寻如此紧张这枚玉佩,心里偷乐,想着回头要给少东家写封长信,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他这里还琢磨着如何措辞,那边千寻却问道:“周枫,你怎么没跟随豫回去?” 周枫忙回神答道:“少东家身边人多,不缺我一个。”心里却嘀咕道,还不是为了伺候姑奶奶您么,好在不用回梁州,也算是一桩好事。 “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千寻指了指托盘。 “少东家前两日去红绣坊订的,说苏姑娘恐怕还要在此待上一段时日,虞州城入了十月便是深秋,早晚都是寒意沁骨,姑娘又没带什么细软,这夹绒的袄子必然用得上。过两日还会有大氅送来,姑娘要是想在此过冬也无妨。” “唉,他倒是有心。”千寻摸了摸那袄子,面料用的是锦,领口和里子接着白狐狸毛,颜色素雅绣着暗纹,乍看不惹眼,实则很费手艺。“替我谢过他吧,虽说我出门都不穿女衫,可他一番心意,不出去的时候我便穿着吧。” “姑娘想要男衫的话也有,过两日会和大氅一并送来。”周枫说道。 千寻忙摆了摆手。“无事无事,我出门在外伺候病人,穿得这般精细也不合适,回头让盈袖去置办就行了。” “可少东家都订好了的,大小尺寸也是跟着姑娘的身量来的。”周枫见千寻要推辞,顿时急了,连忙转了话题,说道:“对了,还有一事要同姑娘说。少东家想等姑娘好些了,请姑娘迁去药庐小住,若沈庄主愿意下山来,也可以一同住在那里。不瞒姑娘,自从那位俞琳琅姑娘来了后,天门山上来了几波江湖人士要来打听,昨夜还有打算翻墙来抢人的。少东家说,与其让这些人惊扰了姑娘静修,不如搬出这个是非之地。药庐姑娘也是去过的,就是荀掌事那里。” “本就是我叨扰,去哪里都行。”千寻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周枫,问道:“你说俞琳琅如何了?怎么就有这么多人要找她?” 周枫想到了李随豫临走时的嘱咐,只大而化简地答道:“俞姑娘是武林盟要找的,难免是要问些口供。” 千寻低头细思起来,片刻后说道:“你带我去见见她。” “唉,苏姑娘,俞姑娘得的是失心疯,早间范大夫还被她咬了,大家伙正想着怎么治她,您就别去看了。您看,盈袖姑娘都生气了。” 周枫忙给盈袖使眼色,盈袖了然,捏着千寻的脸,神色狠厉道:“我可警告你,病好前都老实点,哪儿也别想去。” 千寻被她捏得嘴都嘟了起来,含含糊糊说道:“不去不去,我一定不去。” 周枫陪着笑脸退出屋外,狠狠地松了口气。这俞琳琅身上还牵扯着的麻烦,远不止萧宁渊说得那般简单。她昨日半夜醒来,便在房中大呼小叫,口中所说虽词不达意、颠三倒四,多少也能听出些眉目来,这白驹山庄王雪漠的事便首当其冲。依照李随豫的推断,她必然是见到了王雪漠被杀的场景,才会有了之后被困密室的经历。俞秋山再怎么狠毒,毕竟虎毒不食子,这疯癫的症状到底怎么来的,恐怕里面还藏着蹊跷。 第91章 骚动 回春堂的清静也没维持多久,很快就起了另一番骚动。 首先出来闹腾的,正是多日不见人影的桑丘。自李随豫下山后让人请了他来,他便应承住在回春堂里,等着千寻醒来,几日前因千寻迟迟不好,他就着急起来,出去转了一大圈打算将白谡找回来。 白谡没找到,盈袖却来了,一见桑丘胡子邋遢地跑进院子,立刻拿了扫把往外赶,边追边打,口中还骂道:“她快病死了,你怎么还这么糊涂,闭了眼睛到处乱找,你说能找到谁?晃了一身污气回来,也不知道洗洗再来,沾了外面的病气再传给她怎么办?谷主早晚要再给你下一回含笑半步癫,这把年纪了还不长记性!” 桑丘蹦蹦哒哒地左闪右避,每次都让盈袖刚好打不着,在院子里转着圈也不出去。最后盈袖跑累了,索性也不追了,横在房门口喘着粗气直瞪他。 屋里的千寻一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只是头疼揉了揉太阳穴,等静下来了,才推开窗户,向着外面的桑丘说道:“我在呢,你俩就别玩了。桑大爷你也该好好洗洗,这衣服都黑得掉渣了,找个人也能去煤坑里滚么?” 桑丘见到了千寻,哈哈一笑,倒也不闹了,朝她摆了摆手,说道:“小风的事李老弟都跟我说了,楚衔川也太他妈不是东西,好在还有点良心,最后关头留着点义气。回头我要是撞见俞秋山,铁定要将他先揍成个猪头,然后扒了衣服五花大绑地送去给风老头。只是可惜了小风和他家的柳妹子。”他抓了抓脑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哎,小风的儿子还在天门山上呢,回头我去看看他,劝他早点出师,别跟着风老头,不然准给教成个小傻子!” 他最后那段话几乎是自言自语地,但到底是见到千寻醒了,心里也没了负担,摇头晃脑地跑了出去,之后就再没人影了。 说来也巧,他前脚刚走,有人后脚就到了。彼时盈袖也正巧出了院子去厨房,千寻趁她不在走出房门透透气。院中的小竹林里,竹叶上染了红黄相交的色彩,天空中白云如棉絮,射线般地延伸向了天门山。千寻伸了个懒腰,闭了眼听着虫鸣,忽惊觉地转了身,四处看了看,向着竹林的阴影中说道:“来都来了,怎么不出来?” 竹林微微抖动,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四周静寂异常,虫鸟都不见了踪影。千寻打量着来人有些褴褛的衣衫,问道:“这间院子前后有两个暗卫,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那人哼哼一声,手里还提着个人,没好气道:“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不如想想怎么保命。” 千寻看了看他手上那人,忽然脸色微变,急行几步到了他身前伸手去接。那人也没避开,直接将人放在了地上,任由千寻查看。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千寻看了半晌,舒出口气,语气中有些释然。她抬头看着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叶前辈怎么还想要我的命?” 叶笙歌鼻中出气,道:“要你命的不是我,可寒鸦要是死了,我也会要你命。” 千寻耸了耸肩,伸手去摸腰间的针包,等摸了个空才想起,东西都被盈袖收走了。她转身回了房中,翻出针包和一瓶药丸,走到院中,叶笙歌却已经不见了,人事不省的寒鸦还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同死人无异。千寻扯了扯嘴角,喂给寒鸦一颗药丸,蹲下身想要将他扶进房里,可惜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气府的伤至今没有痊愈,盈袖怕千寻运气,索性封了她的穴道。她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都没能将寒鸦弄起来,自己反倒跌坐在了地上。 这一跌就让她瞥见了门口的人,邈邈呆呆地站在院门里,不可置信地盯着千寻,面上一阵白,肩膀微不可见地抖动了起来。千寻见到她,招了招手叫她过来,说道:“邈邈,来得正好,快来搭把手。” 她一开口,邈邈却是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惊恐地看着千寻。 “唉,这是怎么了?好歹过来扶我一把嘛!”千寻见邈邈不肯过来,撇了撇嘴抱怨起来,索性坐在地上去解寒鸦的上衣,可布料粘在了伤口上,揭不下来。 “怎么样,见到她了吧?”荀三七此时也咋咋唬唬跑了进来,一见邈邈杵在门口,顺势推了她一把,“盈袖快回来了,你怎么还在门口磨蹭?”接着他也见到了地上的两人,千寻身上穿着女衫,却毫不在意地挽了一边的袖子,露出了大半截胳膊,推拿着一个男人□□的胸膛行气。荀三七抓了抓脸,心道,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呢?不过这样也好。 他小心翼翼地偷看着邈邈的变化,却见她捂着脸转头跑了出去。“怎么跑了?”荀三七嚷道,追了出去。 千寻抬头张了嘴要喊他帮忙,可转瞬间院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了。“跑跑跑,一个两个都靠不住!”千寻恨恨地磨牙,探了探寒鸦颈侧的动脉,跳动虽微弱,却持续不断,是个好兆头。 寒鸦的面色蜡黄,还带着浮肿,整个人瘦得是剩下了一副骨架子,可他重伤之下还是坚持着活下来了。千寻看着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却想不起是谁,只觉得异常的熟悉,异常的亲切。她摸出块素帕,替寒鸦擦了擦脸,想起他被俞秋山用刑时埋头在干草堆间的动作,又想起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倔强模样,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却又哽在了喉间。她自嘲地一笑,喃喃自语道:“到底还是记不起来。” 院外传来盈袖的脚步声,千寻叹了口气将眼移开,等盈袖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便朝她灿然一笑,道:“袖袖,快来搭把手。” 盈袖手里端着个小盅,在门外张望了片刻才进来,见到千寻竟然没发火,而是问道:“刚才有人来过了?” “这不就是一个么。”千寻指了指寒鸦。 盈袖这才发觉院子里多了个人,惊得一跳,一溜小跑着过来,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将千寻从寒鸦身旁拉开,挡在中间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千寻忙道:“快替我把人搬进去,再去熬碗三日续命草来。” 盈袖没动,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我放院子里的那条竹叶青呢?” 盈袖的竹叶青最终被发现死在了小竹林里,她为此伤心了大半天,将寒鸦随意丢在了偏房中就再没去看过,又将千寻关回了房中,大门上了锁。傍晚时分荀三七来了,和她在廊下说了会儿话,盈袖的脸色才雨过天晴。 千寻自然不知道她和荀三七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只是之后几日再没见过邈邈,有一日突然想起便问了句,盈袖却反问道:“你捡来这么个人,打算带回涵渊谷么?” 千寻沉默片刻,答道:“原想放她自去的,可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不能言语,只能先带在身边了。”她微微一顿,问道:“你有办法?” 盈袖嘿嘿一笑,露出个梨涡来,问道:“你觉得荀三七如何?” “荀三七?怎么提起他了?” 盈袖挑了挑眉毛,无语地对着千寻看了良久,才叹出口气,说道:“还以为你开窍了,怎么还是这么木讷。荀三七整天都像是黏在邈邈身上了一样,到哪儿都跟着,你以为是为什么?” 千寻恍然大悟。“荀三七对邈邈有意思?”她仰头思索起来,一旦往那方面想了,果然平日种种都是有迹可循的。可她想着想着,又觉得哪里不对,说道:“我看这荀三七和你也合得来,他之前见了我,眼神都带着刺,同你说话的时候温顺的很啊。” 盈袖捏了捏千寻的脸,道:“你懂什么?他……”盈袖无奈地看着千寻,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白搭,例如荀三七见邈邈对千寻如此依恋,以为是个劲敌,情敌相见自然分外眼红。再如盈袖私心里也不愿邈邈跟着千寻,才会特意找了女装来给千寻换上,又借了荀三七这个东风。姑娘家的心事,她总是不懂,自己也一点不像个姑娘,明明心思挺细腻的一个人,可就是对人情世故淡漠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被白谡教坏了。 盈袖摇了摇头,叹道:“总之,我当他是姐妹,他也很喜欢邈邈。人是你带回来的,你看着办吧。” 千寻点点头,觉得盈袖说得有理。“不过,你还是先去问问邈邈吧,带着她固然不便,可她若不愿,我也是不便做这个主的。” 盈袖应了声,向门外走去,嘴上嘟囔道:“该聪明的地方不聪明,该装糊涂的时候又懂得很……” …… 自叶笙歌来过后,周枫愈发觉得回春堂不安全,早早张罗着将千寻迁去了药庐。药庐的所在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从大街传入小巷,不久便到,寻常行人却很少从药庐外的小巷取道。 千寻将寒鸦带了过去。几日来她悉心照料,寒鸦的伤势有了起色,因中了鬼蜮修罗掌而坏死的经脉却一时半刻好不了。盈袖原是因为竹叶青而迁怒寒鸦,见千寻时常夜半起来看他,不由心疼起来,发作了几次之后,终于将人打发了回去,照料寒鸦的事却需要她代劳了。 到了第三日,寒鸦便醒了。他脾气也怪,睁眼见到盈袖,也不顾身上有没有上,立刻动起手来,等千寻赶来时,他已经被盈袖狠狠摔在了角落里,房中的物什坏了不少。 “这是在做什么?”千寻掩了房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了声音说道:“都别玩了,萧宁渊在呢!” 果然,门外传来了萧宁渊的声音,他在门口站定,向里面问道:“苏姑娘,没事吧?” 千寻扬声答道:“唉,没事没事。盈袖在房里捉蛇玩呢,你到前面坐会儿吧,我把这里收拾了就来。” 萧宁渊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走开了。 寒鸦自见到千寻后,身上的杀气立刻敛去了,也没看盈袖,自己扶着墙面摇摇晃晃站起身。千寻小跑着过来,将他按回了床上,伸手去抓他脉门。寒鸦身体一僵,本能地向回抽,却被千寻捉了回来,皱了皱眉道:“别动。” 寒鸦不再动,坐在床上任由她摆布。她手脚利索地把了脉,查过他身上的伤口后,转头同盈袖道:“怎么把凝雪漱玉丹停了?此刻不用,以后这经脉还能好?” 盈袖翻了翻白眼,撇开头不答话。千寻不理她,自腰间掏出一瓶,塞到寒鸦手中,丢下句“一日一颗”,便匆忙跑出了房。只留下盈袖干瞪着眼,看着寒鸦手里捏着的小瓷瓶。千金难求的灵药,居然整瓶地拿来送人,白谡废了多少力气才能让她每日都能吃上。盈袖没好气地向寒鸦骂道:“姑奶奶愿意伺候你,就是你祖上烧高香了,再敢跟我动手试试!” 第92章 来访 千寻跑回前院,缓了两口气,才从一棵两人多高的金桂树后面出来,见萧宁渊还坐在亭中,便踱了过去给他布茶。 这几日天气回暖,金桂树一夜间绽出了星星点点的花朵,空气顿时香甜极了。 茶水喝过一旬,千寻换了水重新煮上,问道:“萧大侠,今天怎么用空过来?琳琅可好些了?” 萧宁渊沉默片刻,说道:“还是那样,不认人,也说不清话。”他今日难得寻了空,下山去回春堂探望琳琅,却听说千寻已不在此,心里竟有些失落。往城门去的时候,却无意间看到她从五味斋出来。大街上人来人往,千寻并没有看见他,一路往回走,他急忙拨开人群追上,一直到了药庐门口才现身。 他的出现着实让千寻吓了一跳,本就是背着盈袖出门的,没想到却带回来了一个□□烦。自李随豫走后,她也确实懒得再同天门派或是武林盟的人周旋,深居简出静心养病。 说来也奇怪,今日的虞州城特别热闹,城头的告示栏上,张贴了璇玑阁最新的江湖武道榜。天门斗剑会明明只进行了一天就中止了,璇玑阁却如约更新了榜单,一时间成了酒馆茶楼热议的话头,而其中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两件事。 其一,位列前三甲的依旧是天门派风自在,沧澜霍门的门主霍天一,和千水楼楼主云丹离。原先排名第五的桐山派肖重吟和第六的天门破晓剑俞秋山竟落了榜,后面的人依次补上,倒让三清门的扶摇真人和燕山派掌门张旻宣挤进了前十。 其二,后生晚辈里也有不少脱颖而出的,今年不过二十七岁的沈伯朗凭借排云掌名列第十九,萧宁渊紧随其后,成了第二十。江湖上能在三十岁前跻身武道榜前二十的,在近五十年里也是寥寥无几,除当年的风满楼外,就只有如今排位第三的千水楼云丹离。 因去过一趟蜃楼,千寻见到璇玑阁武道榜时多少还是留了心,在茶楼听说书先生给沈伯朗和萧宁渊编排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江湖传奇后,顺道去了五味斋买些零嘴,不想才到药庐就见到了故事里的主人公。 故事远比现实有趣的多,而萧宁渊本人却没有故事里来得有意思,就好比此刻他坐在了凉亭里陪千寻喝茶,有意无意地又谈起了天门山上的事。他倒不是有心要来套话,只是在天门山上压抑久了,想找个不用拘束的人说说话罢了。 萧宁渊这个大师兄当得也不容易,风自在常年不管事,都需他来代劳,可毕竟三位长老都在,尤其是俞秋山实质上掌管着一派的大小事务,他这个小辈既不能僭越,也不能没了担当。这些年来,戚松白又与俞秋山暗中较着劲,孟庭鹤则是更向着俞秋山一些,有些事却是不粘手的。多年来,萧宁渊尽力将大师兄的角色维持在一个平衡中,对外他圆滑干练,侠义仁德,在师兄妹面前又素来宽厚友爱,面对长老们时虚心受教,暗中化解过不少背地里的争斗。他自小对风自在存有孺慕之情,风自在也对他十分关爱,但有些事却是不能说的。不仅是对风自在,还是对师弟妹们,他都不能倾诉,就算是对着沈伯朗这样的朋友,他也不能将天门派的事一一道出,毕竟沈伯朗还有着敬亭山庄少庄主的身份。 可偏偏对着千寻,他忽然就没了戒心。千寻并非江湖中人,性子里有着不爱沾事的冷漠和孤僻,在天门山时多次被他请去帮忙,她虽嘴上抱怨几句,可事情也都办妥了。除非是密切相关的,她从不打听什么,也没有四处说道的习惯,好像无论什么样的秘密或是传言,到了她那里便止了。萧宁渊同她交情并不深厚,却和李随豫一直有着往来,但李随豫心思太深,让人琢磨不透,她却是个直来直去的脾气。明知道她在叶笙歌一事上对他有所隐瞒,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后来知道她病了,心里就一直记着,明明是下山来看琳琅的,可没见到她又不免有些失望。 萧宁渊心道,也许是因为在江湖待久了,才会对她这般闲云野鹤、无忧无虑的人生出了羡慕、向往之情吧。 千寻见他叹气,笑着给他布茶,说道:“萧二十,恭喜恭喜啊!” 萧宁渊一愣,立刻明白了她说的是璇玑阁武道榜,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听她道:“有时候也真是佩服你,天天追着龙渊剑跑,不是遭遇刺客就是要和名门正派的人周旋,还不能将武功耽误了,栋梁果真不是好做的。”她微微一顿,还是问道:“说起龙渊剑了,我就随口问问,找到了么?” 萧宁渊垂了眼,握起桌上的陶土杯一饮而尽,这才说道:“找到了。你之前说得不错,我到云梦崖仔细查找了一遍,确实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龙渊剑。”见千寻眨巴着眼睛看他,就知道她到底是好奇藏在哪里,于是苦笑道:“藏在师祖天门道人的墓穴中了。天门弟子有谁敢惊扰师祖,再如何搜查也不会去开棺查验,自然想不到这一层。其实这个藏剑之所我早该想到的。当初最大的疑点,莫过于云梦崖一连死了两名守卫弟子,尸体却被丢在了不同的地方,而七星洞前的阵法却丝毫没有受损。” 千寻不语,拨弄着煮茶的炉火。云梦崖丢剑的事,萧宁渊当初并未细说,她也只知遇害的守卫弟子身中鬼蜮修罗掌而死,一击毙命,许多细节她不便过问,也全无必要,但既然萧宁渊想说,她也不介意当个故事来听。 萧宁渊转头看着院中的金桂,鼻尖香气萦绕,目光却渐远,近乎自言自语地叹道:“朱从俨的尸体是在七星洞石林外发现的,袁景异的尸体却被丢到了山下。若朱从俨和袁景异同时发现了盗剑贼并追出,没理由不惊动石林外的弟子。因此只可能是袁景异将朱从俨打昏后,带着剑潜行出去,可他也死了,想来是盗走了剑与人交接,却被对方灭口。可现在知道了,他是被俞师叔灭了口。接着俞师叔悄无声息地返回七星洞,杀了晕厥的朱从俨,将剑藏在了洞中。” 千寻给他添茶,他忙将杯子递出。千寻说道:“真是好算计。把剑藏在七星洞,一边又找人来偷假剑,将祸水外引。等风头过去了,他随时可以回到七星洞,将真剑取出。可俞秋山如此大费周章偷把剑,究竟是为什么?总不能拿去卖钱吧?何况偷剑的不止他一个,肖重吟不也搭上了自己的命?”千寻忽然一乐,笑道:“该不会这剑中藏了什么富可敌国的宝藏地图吧?这般老套的故事,可一点也不有趣。” 萧宁渊摇了摇头,道:“就是这点,我最想不通。” 千寻耸了耸肩,也不再多想。龙渊剑本就与她无关,此刻也不该由她伤脑筋。于是她转了话题,问道:“风掌门近来还好么?” “师父他……唉,师父他病了。”萧宁渊眉间多了些郁色,心中也有些沉闷。 风满楼一事多年来都是风自在的一块心病,虽他面上不说,可每年到了风满楼的忌日,他总要去云梦崖七星洞里跪上一日。风自在曾经深信,是风满楼的堕落导致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也是因为他,洛沉之才会战死。 即使是个一心追求剑术武学的人,也会有自己的七情六欲,风自在心里的恨与愧疚被深深埋藏了二十年,本以为可以放下了,这个阴影却突然以冤魂的名义再次出现,而一起的事情在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风满楼的冤屈被湔雪,俞秋山和肖重吟成了真正的刽子手,连风自在的大义灭亲也不过是个谎言,而天门山之战根本就是一场阴谋最终布局。 悲痛之下,风自在病了,矍铄的精神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苍老。可他在病中却想明白了许多事,他在风满楼生前没能做到的信任,只能在他死后以洗刷冤屈的方式弥补。于是他拖着病体去了松风阁,多年来的桀骜不复存在,只是单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沈南风以武林盟的名义为风满楼正名。 萧宁渊在药庐坐了会儿,打算赶回天门山去。临走时千寻请他帮忙给沈南风捎去些丹药,附上了一封手信。她将萧宁渊送到了门口,挥了挥手,笑道:“也许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秋日西斜,霞光绚烂。院墙外飘来了淡淡的菜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铁铲擦过锅底的声响。明明都是寻常的景致,却暖暖地窝心,又带着些莫名的秋愁。 荀掌事几日前离开了虞州城,留了孙子荀三七在回春堂帮忙。荀二自离开天门山后,也没了音信。偌大的药庐里,一时有些冷清,连几个淘气的药童也被遣走了。 厨娘是个老实人,平时也不在院中走动,听着盈袖的吩咐,每日尽做些清淡无味的小菜,送到千寻房中后便退了出去。看着一桌青菜豆腐,千寻只觉得索然无味,在桌边坐了许久,也没等到盈袖回来,只好就这白饭随意吃上几口,顿时有些怀念李随豫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人能陪着吃饭。 用过饭,千寻往寒鸦的房间去了。盈袖也不在此处,房中静无人声,烛灯也无人点亮。千寻推门进去,晃亮火折点灯,却见屋中空无一人。她向着床铺怔怔出了会儿神,不料忽然脖颈一凉,一把剑竟神不知鬼不觉的架在了她脖子上。 千寻察觉到剑刃划过皮肤停下,心知来人并不急着杀人,便僵立着不动,等对方开口。果然,身后那人开口说道:“苏大夫,别来无恙啊。”那人嗓音嘶哑,牙关咬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克制剑上的杀意。 他一出声,千寻便认了出来,却并不惊慌,只垂了眼淡淡道:“有劳挂怀,不知俞长老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俞秋山嗤笑一声,手上的剑刃一动,往千寻的皮肤里缓缓割入,划出条血线来。他恨意地等着看她求饶,千寻却全无反应,面色漠然,像是脖子上并没有这把危机性命的凶器。剑刃在割破气管前停下了,俞秋山到底没有立刻杀人的意思,他冷笑着看她血液浸没衣领,缓缓说道:“确实有件事情,想要请教苏大夫。” 第93章 螳螂捕蝉 “请教不敢当。这些场面话,俞长老也不必费心思说了。我既然落到了你的手里,难道还有事情敢不交代么?”千寻索性将身体靠在了桌角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立稳。“不过你可没多少时间听,盈袖没见到我,一会儿就该来了。” “哼,满口胡言!”俞秋山冷笑一声,道:“想唬住我再拖延时间等人来救么?别白费心思。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一句都不许多说,不然我可不保证你四肢能否健全。” 千寻顺从地闭了口,心中却在盘算盈袖的下落。她本该在房中照看寒鸦,若俞秋山潜入此处见到了寒鸦,哪还有留活口的道理,盈袖也必然无法幸免。但如果俞秋山还存着问话的目的,那盈袖就是绝好的人质,拿来威胁千寻再合适不过。可依俞秋山目前的说法,似乎只是笃定了无人会来救她。那盈袖他们应该无恙吧? 俞秋山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涵渊谷,苏千寻,俞长老不信?”千寻不紧不慢地答道,脑中却想到方才进门时,前院的暗卫仍在,后院应该还有一个,若暗卫出了事,她没可能如此安稳地吃完晚饭。那便是俞秋山找了别的办法混入药庐,却没让暗卫察觉。那么,只要她在房中的动静引起了外面的注意,或是借机走出房间,并非没有机会得救。 “涵渊谷从不介入江湖事务,也从不在江湖上公开露面。苏大夫,你不仅在各派掌门面前亮明了身份,还使了一招苦肉计将我骗入叶笙歌的局中。我此刻不杀你,你就该知足了,还指望用谎话来诳我么?”俞秋山压低了声音答道,他似乎也发现了院中的暗卫,不愿发出太多的声响。他突然出指点上了千寻背后的大椎穴,内力微吐,千寻立刻身体一晃,左手手指紧紧抠入桌子的木头里。 “俞秋山,我要是喊出声对你没好处。”千寻低喝一声,冷笑道。“你爱信不信,我猜你想问的不止我的身份,还想知道我是谁的人,为何千方百计要清除你。既然想问的事情这般多,为何不拣着要紧的问,却执着于我的谁?呵,拜你所赐,我最近身体不济,你若再对我用刑,我定然是撑不住的,不如大家都痛快点。” 俞秋山听了,内力收去一些,手指仍点在大椎穴上,说道:“你林中说的那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千寻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说道:“我在林中说了一天一夜的话,俞秋山,你到底想问哪句?” 俞秋山咬了咬牙,道:“安西故人,离殇在即。这话你是哪里听来的?” 千寻淡淡一笑,道:“这是风满楼说的,怎么,这话还另有玄机?” 俞秋山几乎怒极,见千寻玩笑般地敷衍他,说得尽是些显而易见得假话,这风满楼早就死透了,怎么还能留话给她,信一次是失策,信两次就是傻。他心里一横,索性指尖发力,一股内力涌入穴道,千寻立刻站不住摔倒在地,眉头紧蹙晕在了地上。俞秋山用剑去拍她的脸,不耐地将她抓起,怒道:“别装死!你不说实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下一刻,他的手突然松了,接着,手里的剑也跌落在地。他跌坐在地上,面色大变,想要将自己支起,却摔了回去,浑身无力,内力竟也提不起来。 千寻缓缓睁开眼,这才看清俞秋山身上穿着伙计的粗布衣,她面色苍白却带着笑意,道:“俞长老真是不长记性,既然知道我用了苦肉计,怎么就不想想,我当真就对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她左手支着身体坐起,腿却没了知觉。刚才俞秋山突然下重手,竟麻痹了脊髓,身上有好几处都没了知觉。她一咬牙,直接侧过身在地上挪动起来,向门口爬去。 俞秋山手脚酸软难以动弹,眼中杀气顿起,竟强硬地在地上一滚,胳膊夹住了剑柄,奋力向千寻追了过去。 千寻爬到一半开始咳嗽,却不敢停留,手上的力气几乎无法拖动身躯,咳着咳着,嘴角还淌出血丝来。本就是经脉极其虚弱的身体,新病未愈,几经波折惹得旧伤复发,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她再如何努力,还是比不过俞秋山的不管不顾,身上仅有的灵虚散是出门前带着的,下在他身上已经起了作用,若非她如此不济,此刻早就逃脱了。她有些后悔没听盈袖的话,如果今天没有偷跑去五味斋,兴许体力还会好一些。 房门近在眼前,她却怎么也爬不动。俞秋山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拱着身体一剑挥来。他费尽心思回来找千寻,为的就是那一句话。可如果为了这一句话而断送自己的性命,却是划不来的。他已经起了杀机,便不再顾虑,手中的剑被摆成了剑尖朝前的样子,他奋力向前一松,剑尖立刻刺入千寻肋下。他冷笑着缓缓向前推入,无非慢一些,他俞秋山想杀人的时候,还没有做不到的。 千寻心知自己跑不出去了,张口就喊,想要惊动外面的暗卫,可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这般弱,她极力向后滚出一些,左手已经能够到门板,用力拍了两下,却觉得肋下刺痛,手臂脱力。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一人从门外快速闪入,接着,俞秋山连人带剑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墙面上,竟将墙面撞出了裂缝。他滚落在地,口中鲜血溢出,眼珠突出惊愕地看向门口,却没了动静。 那人走到千寻身旁将她扶起,说道:“苏先生,醒醒,苏先生!” 千寻重重咳了两声,眼中渐渐聚焦,这才将眼前这人看清,她淡淡一笑,说道:“真巧,宋公子,你也是来饭后散步的么?” 宋南陵将她整个抱了起来,这才发现她身体很轻,他也不看地上的俞秋山,带着她走出房门,立刻就有一人跑了过来,塞了枚药丸到千寻口中。盈袖急得眼圈都红了,问道:“怎么回事?我才出去一会儿就出事了!这什么人啊?你看脖子上伤口这么深,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你……” 宋南陵问道:“姑娘,苏先生的房间在哪里?还请带路。” 盈袖这才想起,千寻还被宋南陵抱着,立刻拉了他道:“跟我来,跟我来!” 她边在前面带路,边回头去看千寻,嘴里絮絮叨叨地,一会儿是说自己去回春堂抓药,见到荀三七多说了会儿话,这才耽误了回来,一会儿又开始埋怨自己不该出去这么久。 千寻缓过劲来,问道:“他人呢?” 盈袖一愣,反问道:“谁人呢?” 千寻皱了皱眉,有些头疼,好在盈袖立刻想了起来,知道她问的是寒鸦,却也是一脸茫然。她也不知道,原本该在房中休养的寒鸦去了哪里。在盈袖看来,寒鸦远远没有千寻重要,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天知道他跑去哪儿了。唉,你养着点精神别说话了,才好一点,这些时间的功夫都白瞎了,你这身体最经不起反复,我就不该走开的。”她说着说着,竟带上了些哭腔。 千寻又起了耳鸣,闭了眼忍过一阵,实在没精神去安慰盈袖,只盼着她少说两句,赶紧让自己睡一觉。就在盈袖絮絮叨叨的这会儿,她已经带着宋南陵到了千寻房中。 千寻被安置在躺椅上,由着盈袖给她清理伤口再上药,眯着眼睛靠了会儿,想起宋南陵还在房中,歪了头斜眼看向他,问道:“找我有事?” 宋南陵今日穿了黑色的长布衫,神色关切地看着她。千寻却觉察出他有些心不在焉,说话的声调也比平时低了两分,带着点鼻音,眼下也有些青黑。他素来神情淡漠,看人的眼像是寒冬的冰霜,尽管与千寻说话时言语和善、彬彬有礼,却总也让人亲近不起来。这一点就与李随豫截然不同。千寻也不知自己怎么又想起了李随豫,只觉得他如沐春风般的笑让人看了窝心。 宋南陵清了清嗓子,他早年伤过肺脉,经千寻诊治,好了一段时日。可他近来少了保养,自入秋后,便有些反复,咳嗽也不期而至。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千寻,说道:“听说苏先生病了,早就想来探望,前两日因急事回了一趟溧川,昨日才到虞州城。”他微微一顿,又道:“说来,还未向先生致谢。祭剑大会时我也在天门山上,多亏了先生的妙药才侥幸逃过一劫。” “你明知我是被天门派的人逼急了,才随意开了副药堵他们的嘴。还特地跑来谢我,真是让人情何以堪。”千寻眨了眨眼,眼睛朝他面上一溜,道:“既然是探病,怎么空手来?” 宋南陵淡淡一笑,道:“哪里是空手来的,梅娘做了芙蓉糕和芸豆卷,让我包一些给你。” 千寻撇了撇嘴,道:“燕子坞主人竟这般小气,尽拿些吃食打发我。”她说着别开脸,不再看宋南陵。这动作有些稚气,看得宋南陵笑了起来,本还有些郁结愁绪,一时纾解开来,竟有些怀念地想起了一个人,想着想着又走神了,眉间渐渐沉了下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了涟漪。 盈袖替千寻裹完脖子上的伤口,打算给她换身衣服,无奈宋南陵始终站在房中,也不说话。她拉了拉千寻,使了个眼色,千寻只是回了个鬼脸,像是在说,他不走我有什么办法?盈袖挑了挑眉毛,酝酿着情绪准备赶人,却听千寻抢先说道:“宋公子要不去前厅坐会儿?袖袖想脱我衣服,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 盈袖回头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宋南陵时满脸堆笑,风情万种地摸了摸千寻的脸,道:“别看我家老爷面皮薄,这打心眼里都是欢喜的。” 宋南陵微微一怔,抬手握拳抵在嘴上轻咳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盈袖一挥掌合上门,见千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便佯怒道:“你个死人,这小白脸又是哪里来的?才出来几天,尽找招惹些个贱蹄子!” 千寻学着她的语调,痞气地答道:“小娘子休怒,为夫心里只有你一个,哪里敢招惹外面的莺莺燕燕。来,快让为夫香一个!” 盈袖被她逗乐了,手下一抖,立刻让千寻倒抽一口冷气。 “对不住对不住,我轻点。”盈袖见她面色苍白,知道她身上难受,从刚才到现在都是强颜欢笑,一时又急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去却又轻又慢,她柔声劝道:“你给沈南风看完病就跟我回谷里吧,马上就要入冬了,你这情况可不行。照我说,这沈南风的病也该让谷主自己来瞧,他发出去的黑玉令,随随便便就丢给了徒弟,像话么?外面那个姓宋的,我瞧着也阴阳怪气,苏先生长苏先生短的,像是有多敬重你似的,可怎么听怎么怪。等下你也别出去,我就说你睡下了,将他打发了如何?” 千寻淡淡一笑,道:“这宋南陵我可不敢得罪,他手上那块黑玉令你可知是哪里来的?” 盈袖摇了摇头,黑玉令的事问她便是多此一举,此事除了千寻,便只有白谡知晓。涵渊谷的黑玉令是历代谷主的信物,总共只有四块,由先代谷主施于有缘人,其徒子徒孙但凡见到令牌,必要替人排忧解难,算是圆了先人的承诺。涵渊谷传到白谡手上后,他便收回过其中的两块,其一给了敬亭山庄的沈南风,另一块的去向却从未向人言明。而宋南陵手上的,却是早在五十多年前,师祖交与宋氏一族的那块。 宋氏一族是百年来的世族大家,可惜十多年前卷入谋逆案中,全族上下受到株连,京中斩首台上,光是行腰斩罪就花了十多日,流放充军的旁支家人更是不计其数。 这宋南陵与当年的宋氏有何关联,千寻并不在意。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无论宋南陵是谁,他能组建起一个燕子坞,向朝廷输送眼线,进而建立情报网,可见他想做的事绝不简单。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这是千寻潜意识中不愿与他深交的原有,尽管他明里暗里多次显示出了招揽之意。 想到此处,千寻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从脑中闪过,却没能捉住。她还是拉住了盈袖,问道:“刚才宋南陵是怎么进来的?” 第94章 黄雀在后 盈袖微微一愣,道:“他不是你带进去的?” 千寻摇了摇头,却听盈袖又道:“我回来后见你不在房中,就往寒鸦的房间去了,正巧看见他带着你从里面出来。若不是你带进去的,他是自己进去的?前院的暗卫没有出来阻拦么?” 千寻叹了口气,忽然明白为何她触动了桌子下的机关,却仍旧没能惊动暗卫,竟是被宋南陵制住了么。来探病的又怎么会动起手来,那些暗卫训练有素,只要不是危机她的性命,他们都不会轻易露面。今日萧宁渊悄悄尾随她来,他们也未出手,怎么独独宋南陵来了,就出了状况。宋南陵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千寻沉思片刻,转向盈袖,道:“立刻替我去办几件事。先去寒鸦房里看看,俞秋山是是死了还是跑了,你自己小心,只要看个结果就行。不管什么结果,都到后院去找暗卫,如果还是没见到人,即刻去回春堂找周枫过来。” 盈袖见她神情严肃,心知怠慢不得,立刻要走,却又担心千寻一个人在此,她正踟蹰,千寻又道:“将我的穴道解开,封了这么多天,都快成废人了。” 盈袖抿了抿嘴,还是转身将她身上的衣服解开,在背后的几处大穴一按,立刻又几枚细小的金针露出皮肤。她将金针意义拔下,又替千寻简单推拿行气。做完这些,也不再多话,只说了句“你自己小心”,便匆忙出去了。 穴道一解,沐风真气便在体内自行流动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四肢百骸暖融融的,连麻痹的双腿也恢复了知觉,唯独丹田留着些轻微的绞痛。千寻深恨自己大意,以往出门,防身之物从来不会少的。自打与李随豫同行后,便没在身上放过毒物。 她动了动脚趾,将腿放到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觉得勉强可以行动,便到柜子里将盈袖拾掇起来的一应物什重新翻找了一遍,换了根腰带,却见常用的薄刃匕首躺在最底层。原以为遗落在山中了,没想到竟在此处。不及多想,她将匕首藏到腰后,扶着墙慢慢到了门口。 …… 宋南陵坐在前厅有些出神,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前院的药圃里传来虫鸣,药庐的夜静寂异常,连一点人声也没有。无意间想起的那个人,却让他眉间多了些抑郁,眼中难掩痛色。 夜色中传来夜枭的鸣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起身到了院中的凉亭下,抬头看着天间的满月,任清辉洒落他的脸庞。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说道:“事情办好了?” 墙角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一个黑影,站在亭外的草地上,低声道:“处理干净了。” 宋南陵仍赏着月色,眼中却是清冷一片,他淡淡道:“寒鸦,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寒鸦低着头,语调全无波澜,他答道:“四年零三个月。” 宋南陵又问:“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我答应过替你做七年的事,不会反悔。”寒鸦答道。 宋南陵淡淡一笑,转头看着他,道:“你倒是守信,只可惜鸩羽公子没你这般懂事,两日来已毁了我两处的分点,下了战书想引我露面。” 寒鸦沉默片刻,说道:“请公子将战书交由我来处置。” 宋南陵并不答话,只笑着将眼转回天际,道:“我这里虽不缺人,却也不想平白少了个监司。年前还有个大单子要派你去,李家的事不如暂且放放吧。” “不会耽误正事的。”寒鸦抬起头辩道,脸上也是一派冷漠,眼中却起了波动。 宋南陵笑道:“你去了三次,都未成功,就该知道你的方法不对。”他微微一顿,眼中有些冷意,说道:“若要我帮忙,也无不可,能让你专心替我办事,这点功夫我还是肯花的。” 寒鸦却干巴巴地说道:“这是我的事。” 宋南陵叹了口气,也不以为意,道:“也罢,还是按老规矩来吧。只是他现下回了梁州,你再想动手就不容易了。” 寒鸦听他如此说,只当他不会再插手,转身要退开,却听宋南陵又道:“苏先生那里该怎么说,你还是好好想想,顺便替我看着一人。” 寒鸦默然,片刻后才问道:“谁?” “邈邈。” …… 千寻从房中出来,沿着走廊向前厅行去,却并未见到宋南陵。本以为他等不及回去了,却听前院传来脚步声,宋南陵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千寻,微微一笑,道:“今日真是凶险,苏先生出门在外,还须小心才是。” 千寻扶了椅子坐下,也不愿与他客套,只冷冷问道:“我家暗卫呢?大晚上的,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也不知道让人通报一声。” 宋南陵在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无奈一笑,说道:“这可冤枉人了。在下到了门前,见大门敞开,光烛亮丽,四下又无一人,连个拜帖也无处投递。若不是听到后院厢房里有些异动,也不会这般失礼地不请而入。” 在门口就能听到厢房里的动静,依宋南陵的功力来看,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话是宋南陵说的,千寻便是打死了也不信的。可不信归不信,宋南陵既然无意说真话,千寻将他揭穿了也无用,只好耐了性子问道:“宋公子,你就直说吧,到底找我什么事?你看这药庐,前后左右的都没人了,大家既然都是知根知底的,有什么话不如放开说吧。就算你现在没了黑玉令,我也不至于断然拒绝你,不如且说来听听?” 千寻连哄带劝的,只盼着宋南陵真的是有事相求,而非别的什么目的。可宋南陵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道:“确实是宋某的不是,在燕子坞上试探了苏先生,这才让先生总疑心宋某别有用意。今日当真只是来探病,却不知先生怎么会被贼人盯上的?” 千寻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仁刺痛,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天门派的俞秋山,你怎么会不认得?”她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道:“你既然不想说,那我便替你说了吧。你来是为了俞琳琅的事吧。别人都当她是得了失心疯?可我却知道,她那是中了你的摄心术。这功夫还是我帮你练的,你自然会担心我看出端倪,或是索性将俞琳琅医好了。” 她闭了闭酸痛的眼睛,不悦道:“你同俞秋山有什么勾当,我可不管。可我好歹也知道,你来无非是想看看,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若我真是个绊脚石,你是不是也打算将我除了呢?” 宋南陵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苏先生是个聪明人,却也不该如此悲观。既然苏先生这么说了,想来我也不必担心俞琳琅之事了。宋某对苏先生向来心存感激,绝不敢冒犯,就算先生不信,宋某也还是要这么说。还请先生放心,俞秋山绝不会再来烦扰先生了。” 千寻虽已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可还是止不住寒心。她面上淡淡,心中百转,两眼时不时向前院看去,想着周枫怎么还不来。她心不在焉地答道:“早让你明说了,不就是件小事么,不出手换自己一条命,值的值的。俞琳琅疯了也好,她不清醒也就不会惹祸上身,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她说得没错,宋南陵今日来确实是为了俞琳琅之事,而俞秋山却是个意料之外的收获。但千寻既然已经起了疑心,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宋南陵心中另有算计,不想让她此刻就避如蛇蝎,却也不能再说什么来撇清关系。 千寻心里也有一本谱,俞琳琅、俞秋山、王雪漠原本是帮在同一件事情上的,王雪漠中了俞秋山的鬼蜮修罗掌而死,俞琳琅却被俞秋山关在了练功房里,对外声称她是被寒鸦绑走的,现在再加上宋南陵对俞琳琅用了摄心术将她致疯。原本千寻就奇怪,这俞琳琅虽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可也不至于因为见到父亲杀人就疯了,现在,宋南陵也出现在了这件事中,一切就变得更加复杂了。俞秋山与他之间到底有着什么关联?这两人到底是敌是友?宋南陵先前说是来天门山探望舅父,这舅父是孟庭鹤,倒也不难打听,可他借着这样的借口上山,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千寻暗叹一口气,心道,该不会也是为了龙渊剑吧? 两人的这番对话,明面上看着还算和气,可背地里都有别的想法。宋南陵既然目的达成,心知不便久留,从后门离开的那个女子也该到回春堂带人过来了,于是起身打算告辞。可一抬头就见千寻支着头,面色不太好看,额上渗着冷汗,忙道:“苏先生,要是不舒服就早些歇息吧,今日是宋某鲁莽,这就告辞了。” 千寻“嗯”了一声,并未动。宋南陵识趣地走出前厅,忽见寒鸦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同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向厅里去了。宋南陵跟着他得身影转头,见千寻从椅子上跌落下来,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忍着剧痛。接着,门外又跑来了两个人。周枫跟着盈袖火急火燎地赶来,一见宋南陵还在,不由眯了眯眼,快步上前道:“公子是要走了么?让周枫来送送吧。”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盈袖却不耽误,径直到了厅中,里面立刻传来她焦急的声音。“寒鸦,你让开!不将她弄晕了,她就是活受罪。唉,你回房去,就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真气,她哪里受得住!” 宋南陵站在那里,神情莫测,隔了半晌,这才回头,目光清冷地扫向周枫,道:“有劳了。” 第95章 寒鸦 盈袖没见到俞秋山,自然当他是逃走了。千寻不愿她担心,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对宋南陵之事更是闭口不谈。周枫那边却犯了难,千寻多次嘱咐他不必将昨日之事告知李随豫,可他还是写了信传书去了梁州。 回信还未来,千寻却提出要离开。尽管病情越养越糟,她还是想趁着入冬前将沈南风的伤医好了。自入秋后,虞州城的气候变化多端,三天两头下些雨,但凡下雨的日子都闷湿返潮,不下雨的时候昼夜便凉得透骨,实在不适合养病。而沈南风的敬亭山庄虽在南方,气候干爽却许多,放晴的日子也远比雨天多。经过斟酌,这番路途奔波虽对身体有些负担,却也好过沾上一身湿寒,因此那日让萧宁渊带了信给沈南风,第二日就得了答复。 趁着盈袖拾掇细软,千寻去了寒鸦的房间。这人整日待在房中,给药就喝,无药便睡,出奇的听话。他底子倒也好,身体恢复极快,不出两三日,伤已经好了大半,行动如常,有时候还会帮着千寻捣药,一捣就是一个时辰,草药全被磨成了粉末末。可他总也不爱说话,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声不吭,千寻同他说话,也只是简简单单地答,让她好生无趣。 等决定要走了,千寻觉得不得不同他好好谈次话,于是难得郑重地敲了敲他的房门,进了屋子端正地坐着,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寒鸦也是好耐心,被她看了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她开口。 千寻叹了口气,给自己斟了杯茶,将一个纸包推到他面前,说道:“经脉的伤不如皮外伤好得那般容易,这里的药够你吃上一个月了,自己好好休养休养,别再三天两头操刀子被人砍了。”可不是,寒鸦哪次不是先操刀子的,可到头来没少吃苦头。他武功确实不错,可行事少了些应变,一旦碰上了会用脑子的对头,根本讨不了好。 寒鸦接过纸包拿在手里,既不拆也不放开,只是定定地看着。 千寻又道:“说到底,我也不想让你再去杀随豫,虽说你未必杀得了他。我知道你们梅园有自己的规矩,接了单子便不能砸了招牌。可我不死心,还是想问问,有什么办法可以退单?”她用茶杯暖着手,两眼盯着寒鸦的脸,往日他不想开口,她便自言自语,这次却下定了决心要撬开他嘴。 寒鸦不答话,捏着纸包的手指微微用力,油纸发出“咔咔”的声响。隔了半晌,他才张了张嘴,道:“不是订单。” “不是订单?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梅园的人想杀随豫么?”千寻奇道。 寒鸦转过身不看她,却问:“你要走?” “是啊,明天就走。唉,你别敷衍我,到底怎么回事,谁要杀随豫?”千寻伸手将他拉了回来,不依不饶地问道。 寒鸦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千寻急了就去挠他的痒,可他全然不怕,任由千寻上下其手一动不动。闹了会儿千寻自觉无趣,瘪了嘴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道:“跟个木头人一样。” 坐了没多久,她又叹气,说道:“喂,木头人,我明日要走,你打算给我什么饯别礼?我可小气了,这些天给你看病,一点诊金都没收。你还不赶紧开一开金口,说两句话哄哄我?” 寒鸦干巴巴地答道:“这次出来,没带钱。” 千寻气急,道:“你倒是会拿话噎我。你说你师父那个急脾气,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闷葫芦徒弟!我看你年纪不大,整天死气沉沉的跟老头似的!” “比你大。”寒鸦答道。 千寻挑眉。“啧,你不是不记得自己的岁数么,怎么就知道比我大了?” “你看着小。” 千寻这下彻底没话了,自己这张面皮确实看着岁数小,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可自己多大岁数,她竟也是不知道的。自七年前被白谡从冰湖中捞出来,能活着已是万幸了,在那之前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留下。此刻要同寒鸦争论,却是没词了。她气得鼓了腮帮子,闷闷道:“你就不该叫寒鸦,改叫寒鱼算了。” “寒鱼?”寒鸦抬头问道。 “寒鸦还会叫唤,你有见过鱼叫的么?” 寒鸦竟真的细思起来,片刻后答道:“听说过一种鲵鱼,叫起来像小儿啼哭。” “你真是……”千寻噎了口气,暗哼一声,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走到半路了才想起,还是事情没来得及问,又转头回到房中,一拍桌子说道:“还有一事,你爱答不答。敬亭山庄的庄主沈南风在逐狼峡外遭了埋伏,身中鬼蜮修罗掌,因时日久了病情恶化,难说当初的伤势如何。我只问你一句话,沈南风可是你打伤的?” 寒鸦一愣,缓缓答道:“不是。” “哦。”千寻得了答复,转身出了房间。 …… 寒鸦捏着纸包,呆坐许久。想到寒鸦寒鱼之说,嘴角竟不由自主的扯了开来。那个给他起名寒鸦的人曾经说过,自己的性子同叶笙歌小时候太像了,闷闷的不说话,心里却爱憎分明,又有点认死理。那时候他站在乱葬岗里挖坑,要将他死去的赌鬼父亲埋到土里,破破烂烂的袖子上还沾着父亲的血迹,可他眼里却是决然而然的恨意。 那一年,他只有九岁。自他亲眼看着母亲吊死在青楼里,他心里早已冷得像块冰似的,仿佛世间再无暖春。为了钱,父亲将母亲卖到了青楼,又打算将他卖给村里的屠夫当儿子。那屠夫身上常年带着血气和酒肉的臭味,空有一身蛮力,醉了酒还打死过老婆,若不是祖上有点积蓄,花钱平息平息过去,哪里还能再市集卖肉。一日,债主上门催债,带了打手砸场子,他逃了出去,没能让父亲把买卖做成,没了钱还债,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他入夜了才敢回来,却见奄奄一息的父亲手里还攥着张宝瑞轩银号的抵票。 头破血流的男人因好赌,输光了所有的家财,因听人说宝瑞轩银号的抵票每月可得一成利,便想也不想得将自家的妇人卖给了青楼。母亲的一条命就换来一张抵票,而这男人宁可将自己的儿子卖了,也要留着抵票巴望着月底的分利。寒鸦恨透了好吃懒做却脾气也暴躁的父亲,他从未尽过父亲的职责,还夺走了他唯一所有的母亲。 男人见到寒鸦回来,骂骂咧咧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叫骂着要打人,说他是□□养的野种。寒鸦走了过去,冷冷地看他在地上普通,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朝他头上砸去。 九岁的孩子,并没有多少手劲,他却不厌其烦的反复敲打,直到血和脑浆溅得他满脸都是。接着,他拖了男人尸体到了乱葬岗中埋了,静静地坐在坟堆上,漠然望着空中的月。 就是那一天,他遇到了风满楼。这个男人如同饭后散步般地踏入乱葬岗,身上穿着质地不错的棉布衫,既不因为见到满脸是血的寒鸦而感到惊奇,也不像一般的旅人那般匆匆赶路。他惬意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轻笑着同寒鸦说话,没有得到答复也不生气,自言自语地聊了片刻,兴致勃勃地说道:“既然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叫你寒鸦吧。乱葬岗里冷气森森的,也就你和寒鸦待得住。”说着,他又微微叹了口气,“看着你像是见到了小时候的小叶子,不如你去给他当徒弟吧,他一个人待在胡枫坳里怪寂寞的。” 风满楼也不管寒鸦是不是答应,将人点晕后便提走了,寒鸦也就此成了叶笙歌的徒弟。 最初那一年,他怨恨过风满楼,也怨恨过叶笙歌,就因为前者的心血来潮,他从此失去了自由,整日被叶笙歌管着与毒虫为伍。叶笙歌脾气古怪,生气了就放虫咬人,寒鸦没少吃苦头。可后来,叶笙歌和风满楼都离开了胡枫坳,再也没回来,寒鸦才明白,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人管教,有人调笑的日子。 风满楼总以戏弄寒鸦为乐,也会在前来探望的时候带些山下的玩意儿和点心给他。寒鸦虽然常常躲着风满楼,心底却不知不觉地盼望着他能常来。这种让人又怕又喜欢的情绪,仿佛只有在母亲那里体会过。 叶笙歌离开胡枫坳后,寒鸦有变成了一个人。他无人说话,只是勉强吃着山里的野果和飞禽走兽。好几次误闯了叶笙歌在山坳周围布下的毒阵,弄得一身是伤,险些丧命。后来他开始翻查叶笙歌留下的典籍,七零八落地学了些破阵之法,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才勉强冲了出来。等他出了胡枫坳才发现,天大地大,已没了他的去处。 旧恨埋在心中如同一颗种子,他无所事事了半年,终于决定要替母亲报仇。他找到了当年的那家青楼,轻而易举地用毒虫杀死了逼迫过母亲的老鸨和龟公,将那里搅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还失手错杀了一个江湖人士,自此开始了被人追杀的生涯。可他的仇还没有了结,还有一人是他非杀不可的。所以他亡命天涯,不愿束手就擒,一路打探消息,屡次被人逼入绝境,直到遇上了宋南陵。宋南陵救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千寻在外间敲门喊他吃饭,说是盈袖格外开恩,让流霜居送了些银尾虾来。寒鸦起身将纸包仔细地放在了枕头下面,将衣服上的褶皱拉平了,快步走出门去。 桂子飘香,秋意正浓。 饭桌摆在凉亭中,取了屏风挡住些凉意,桌下还生了个小炉子供千寻暖脚。寒鸦被拉到凳子上坐下,手里又被塞了筷子。盈袖洗了手剥虾给千寻吃,千寻便分出一些来给他。 两个病号都不能喝酒,桌上只放了暖胃的八宝茶。千寻拣着爽口醋溜黄瓜吃了一些,便抬头赏月。寒鸦只是木然地向嘴里塞虾肉,就着眼前的一小碟三两口扒完了整碗米饭,又将千寻给他盛的一小碗老鸭芋头汤呼噜噜地灌下,抹了抹嘴将筷子搁下了。这些时间只够千寻细嚼慢咽地吃完小半碟虾肉。 千寻伸手去端茶盏,一转头就见到寒鸦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面前的碗碟都空了,远一些的却一点也没动过,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好的满月不看也就罢了,这风卷残云般的吃法,倒像是不乐意同我吃饭。” 盈袖从方才起就看着寒鸦往嘴里塞东西,才进嘴就下肚,活像是街口表演吞剑的艺人,此刻她张着的嘴还没合上。她掩口笑道:“这脖子上要是牵根线,就更应景了。” 脖子上牵根线?千寻抬手一个暴栗想盈袖头上敲去,佯怒道:“越来越没规矩,脖子上牵线的话是谁教你的?” 盈袖揉了揉了脑袋,娇滴滴地笑道:“奴家错了,奴家这就给老爷赔罪。来,老爷吃虾。”说着,她将手里刚剥好的虾肉塞到千寻嘴里。 千寻张嘴接过,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知错就好。”她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午间默默放到桌上,推到了寒鸦的面前,眼一眯,笑道:“线绳都不好看,我瞧着铃铛不错,反正你不爱说话,又神出鬼没。听盈袖说,每次去让你喝药,你都躲到房梁上不吭声。身上要是系个铃铛,叮叮当当的多好听。” 盈袖一听,掩着嘴笑弯了腰,帮衬着说道:“是啊是啊,悦耳动听!”她笑着笑着,忽觉着不对,直起身瞪着千寻,板了脸问道:“铃铛哪里来的?” 千寻身子一僵,眉毛微微抖动,随即将脸转向了亭外,挠了挠脸含混道:“无意间从柜子里翻到的。” “翻到的?”盈袖挑眉,手上虾也不剥了。 千寻只好谄笑着回头,盈袖却从凳子上暴起,拧着千寻的脸怒道:“你又偷跑出去了!说了多少次,你要静养,静养懂么,就是在房间里打打瞌睡,在院子里散散步,寂寞了找我说说话,就是不能累着冻着!你医术不是比我还高明么,怎么这些还要我来教。”说着她又往千寻腰间的软肉拧去,千寻惊得跳起声,一边讨饶一边陪笑,直呼下次不敢。两人打打闹闹的,一个追一个跑,都出了凉亭,逃的那个躲进了庭院的桂花树间。 月明如镜,夜风徐徐。林间花香浓郁香甜,笑声澄澈。 寒鸦在凉亭里抬眼看着两人,半晌后默默站起身,向房间走去。 千寻见他离开,便止了笑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这才转头同盈袖说道:“我去去就回,将汤再热一下吧。” 她顺着石子路追了上去,寒鸦却已竟到了屋前,也不进去,脚下一点,纵身跃上了屋顶,在屋脊上躺下,抱臂枕在脑后。 千寻一扯嘴角,足下轻点,飞身上了屋顶,在他身旁立定,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手臂,道:“怎么,生气了?” 寒鸦没有答话,千寻“唉”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苦了脸道:“你是不是怪我对你下了灵虚散,害你一直不能施展内力,不得不留在此处?” 见寒鸦还不说话,千寻无奈地摸了摸鼻子,道:“难怪你不肯喝盈袖的药。好吧,我承认,确实是因为忌惮你师父,才不敢将你随意放了,可这不是头等重要的原因。灵虚散对身体没有害处,你伤在经脉,不能随意运气,否则只会加剧伤势,你那伤是俞秋山打的,可怠慢不得,再加上你身上还有萧宁渊啦,李随豫啦,还有那个谁……”千寻扳着手指想了一会儿,没想起阿爻的名字。“总之是伤得不轻,留在这里休养总比出去的好。” 寒鸦突然开口说道:“你别太信他。” 千寻微微一愣,问道:“什么?” “李随豫。” 千寻奇道:“哦?这话怎么说?” 寒鸦想了想,答道:“他不叫李随豫。” “不叫李随豫?那叫什么?”千寻转头看着寒鸦,却见他已经做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漠然的脸上竟十分认真。 寒鸦看了千寻片刻,似没想到确切的措辞,又似乎觉得此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犹豫了半晌,还是干巴巴地说道:“总之,你别太信他。” 千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凉亭,盈袖正端着汤锅在小炉上热着。她默然不语地看了许久,再开口时声调却有些低沉。她说道:“寒鸦,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是真以为他只是一介商贾,那也是笨到家了。” 寒鸦见她忽然有些低落,想要开口宽慰她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说话哄人高兴,想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来。只见千寻忽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些淡笑,声音又轻快起来,道:“但我身上没什么可图的,总不能因为他身份复杂些,便不同他相交了吧。目前为止,他可都是以诚相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寒鸦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话。千寻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唉,看你平时不怎么说话,心思还挺重的。早点歇息吧,我明日也要早起呢,你就别来送了。以后要是在路上碰巧遇上,你也别装作不认识我啊。” 寒鸦点了点头。千寻起身伸了个懒腰,轻轻跃下了屋顶,向前院的凉亭走去。寒鸦看着她一路走去,脚下的步伐很是轻快,鼻中还哼着小调。 千寻到了凉亭中,招呼盈袖进来用饭,也未注意到桌上的铃铛不见了,一口气喝下一碗暖融融地汤,朝着天间的满月满足的叹了口气,白茫茫的水雾从她口中散开,将眼前的月笼得更加朦胧。 第96章 馄饨 天刚亮,千寻便被盈袖催促着出门。她打着哈欠站在虞州城东城门下,泪眼婆娑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大街。 约定了卯时汇合,此刻卯时刚至,街上的小贩还未上工,离城门一街之隔的菜市倒还有些人气,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远远传来,猪肉铺的喊价声尤为响亮。 街头的一处小摊冒起了袅袅的烟雾,肉汤的香气扑鼻而来,三十出头的老板娘头上扎着块蓝方巾,将砧板上一排排的小馄饨被她推下锅,在沸水里滚了会儿,就被个大网勺捞了出来,蜻蜓点水般地分在几个浅浅的粗瓷碗里,另一只手舞着个巨大的汤勺,娴熟地向碗里添汤头。她抓过把切碎的细葱,在每只碗里撒上一些,抬头一声吆喝,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便飞快地到了灶前,不怕烫似的一手抄起三碗,排在手臂上,端去给了方木桌旁的客人。 那男人虽长得粗犷,可偏偏腰上系着个围兜,脑后还扎这个翘起的发束,等转过身时便露出一脸的虬髯,眉目的线条十分刚硬。一老客人似乎吃得满意,张嘴冲老板娘夸赞了几句,这男人便低头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后脖颈,竟显得十分羞涩。 千寻正百无聊赖,看着觉得有趣,忽肚子里十分配合地“咕噜”一声,她就势转头,向盈袖道:“饿了,我们也去吃碗馄饨吧。” 千寻说着,已经抬步向馄饨铺走去,盈袖提着个包袱跟在后面。 “老板娘,两碗馄饨。”千寻捡了张没人的桌子坐定,向老板娘和颜悦色地说道。 老板娘立刻眉开眼笑,吆喝一声,“好咧,两碗馄饨!”手上已麻利地下锅,一边说道,“小公子想必口味轻,这辣子就不给你放啦。” “老板娘真是善解人意。”千寻笑着冲她眨了眨眼,心道这大早上的,谁会吃得这般生猛。转眼却见隔壁桌一货郎打扮的男人,从桌上的小盅里挖出了一大勺红得发黑的碎辣椒,丢进碗里搅了搅,乳白色的肉汤立刻变得红艳异常。千寻眼角一抽,转头再去看身后那桌的客人,果然个个都在红汤里捞着小馄饨,辣油漂在碗面上,好不喜庆。 “小公子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嗓门不小,此时正笑靥如花,两眼溜着千寻的脸,一路往胸前和腰上看去。方才那五大三粗的男人走了过来,端起两碗煮好的馄饨过来,脸色却有些阴沉,重重地放在千寻面前,竟还溅出了一些汤水。 “你个死冤家,端碗东西都粗手粗脚的,给老娘洗碗去!”老板娘见男人怠慢,两眼一瞪立即作色。那男人倒也有趣,一句也不回嘴,果然灰溜溜地到后面洗碗去了,可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两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板娘见又有客人过来,手上麻利地搅动锅里的汤,等馄饨都上桌了,便捏着块抹布走到千寻桌旁坐下,一边替她擦着溅出来的汤水,一边眯着眼笑道:“他就一个粗人,整日毛手毛脚的,小公子别介。” “老板娘说的哪里话。”千寻冲她一笑,左手执了木勺将馄饨往嘴里送去,立刻被烫得直吹气。 老板娘立刻笑得身上直抖,也没离开的意思,将抹布放在一边,说道:“慢点吃,慢点吃。会被吃食烫到的都是急性子,你可不能嚼都不嚼吞下去,那可白瞎了老娘早起剁的新鲜肉馅。” 千寻爽朗一笑,接过盈袖递来的素帕抹了抹嘴,道:“老板娘真是好眼力,怎么就一眼看出我不是本地人。” “嗐,这有什么。这里每天人来人往的,老娘见多了自然一眼能分辨出。”说着,她便在长凳上挪了挪,肩膀几乎挨着千寻,故意撞了她一下,笑道:“我瞧着公子眼生,开口带着南方口音,这小婢身上带着包袱,不就是个赶路的旅人么。” 老板娘一碰千寻,盈袖便坐不住了,她端着碗起身,绕到两人中间,硬生生地挤进去坐下,道:“我这小婢同我们家公子正是赶路的旅人,老板娘好见识。可惜这汤头太咸了一些,多吃两口齁得紧呐!” 老板娘这才仔细地敲了敲盈袖,嘿嘿一笑,了然地起身,道:“两位慢用,我先去忙。” 老板娘一走,千寻便推了推盈袖,道:“发什么神经?俏丫鬟同主家私奔么?连老爷我同个貌美老板娘搭讪都不准。” 盈袖朝天翻了个白眼,三两口吃完了馄饨,道:“你这毛病几时能改改?” 千寻奇道:“我有什么毛病?” “这条街上卖吃的可不止这一家,离城门最近的是那家卖烧饼的,旁边也有卖面条的,你怎么偏偏就选了这一家?”盈袖没好气道。 千寻微微一愣,讷讷道:“因为突然想吃馄饨了。” “呸!你就是瞧着这家老板娘同伙计不同寻常,特意过来瞧个新奇的。”盈袖压低了嗓音怒道,“放平时便算了,现在你可给我少惹事。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钻,不知道的人还当你是命不好,我却晓得那都是你自找的!那汉子长得粗壮,步履轻盈矫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还是练过内家功夫的。老板娘长成这样,还敢到街上抛头露面,要不是有所依凭,这摊子能摆得平安无事?” 千寻眨了眨眼道:“盈袖,你何时变得如此慧眼如炬?” “别给我打岔,你要不是看出了这些,能跑大半条街过来吃这碗馄饨?听说你这次在天门山惹上这许多麻烦,都是同你在路上捡来的那个孩子有关。要不是你看上那孩子身上趣事多,你肯这么一路耐心带着?”盈袖说起“趣事”时,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怎么就怪上阿凌了?”千寻无奈笑道。“再如何,也该算在萧宁渊头上呀。” “得了,如果不是为了雪莲,你能跑来这里?那时候黑……那个还没到你手里呢。”盈袖瞪眼怒道。 千寻低头吃着馄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回你只说对了一半。”她抬眼去找老板娘的身影,见她端了馄饨给新来的客人,转头冲千寻一笑,又飘身去了后面,同男人一起洗完,脸上笑得好不高兴,张嘴同他说着什么话,时不时地向千寻看来。那男人却一直低头洗着碗,面色却缓和了许多。 千寻淡淡一笑,低头喝了口汤,道:“当垆卖酒,与世无争,多少人能修来这样的福气。这两人要不是在江湖上滚过,又哪里会这般沉静在安定和平庸里。” 盈袖张了张嘴要说话,只听远远有一人呼道:“苏姑娘!” 千寻抬头,却见沈季昀穿着身便服快步走来,隔着十步开外就挥了挥手臂。等他走近了,千寻也用完了馄饨,从腰间摸出碎银子放在桌上,起身向他走去。 沈季昀的性格比起他大哥要开朗许多,还带着少年人的十足热情,熟了之后还喜欢开些玩笑。见千寻走来,乐呵呵地说道:“还怕你跑去西城门同我们错过了,原来是在这里吃独食呢!这家馄饨可是虞州城一绝,苏姑娘你可真有眼光,我花了整整两年,吃遍了虞州城,才找到这么一家的。” 两人向城门走去,身后突然追来一人,千寻止步回头看去,只见是馄饨铺的那汉子。千寻微微一愣,道:“怎么,钱给的不够?” 那汉子站定,摊开锅底大的手掌,把千寻的那块指头大的碎银子递过来,生硬道:“多了,找不开。只要八文钱。” 千寻一时犯难,转头看向沈季昀。沈季昀在身上摸了摸,却只有完整的银子,也没带铜板。千寻笑道:“多了便多了,找不开便不要找了,这不身上没铜板嘛。” 那汉子伸着手臂不肯收回,道:“婆娘说了,馄饨请你吃。”顿了顿,又道:“以后爱来不来。” 千寻哈哈一乐,心想,老板娘的原话,大约是“以后再来”,这汉子竟自行改了。她摸了摸鼻子,笑道:“唉,知道了,以后爱来不来。这银子放你那儿,以后再来,我就不付钱了,省得一个一个铜板数的麻烦。” 说着,她转过身,大步向城门走去。那男人似乎认得沈季昀,同他点了点头。也不知沈季昀同他说了什么,他没再追来,捏着块碎银子回了铺子。 …… 城门外此时已排了长长的车队,正中间的那辆尤为显眼,扯了白布系在马头上,门帘用的麻布被风吹开口,露出了口黑洞洞的棺材。车队旁聚了不少佩剑年轻人,大约是因为出门在外,来不及订制孝服,只在绣庄买了几批麻布,简单披在身上,远远看去白花花的一片,倒像是出殡。 千寻走近了,才见沈南风正在车旁同白驹山庄的王碧瑶说话。正所谓“女要俏一声孝”,王碧瑶本就生得可人,如今这清清淡淡的打扮,倒更加显得她眉目如画。可惜佳人却没了往日的活泼,面色哀戚似有心事。 从车队前方走回一胖一瘦两名中年人,身上穿了深色的锦服,只在腰上扎了圈麻布条。两人都是薄唇凤眼,长相有七八分相像,多半是对兄弟。那胖的面色和善,全不似那瘦的那般眼里。 这两人一走近,王碧瑶的脸色便愈发难看起来,先前的哀戚和憔悴,竟化成了鄙夷。她微微一皱鼻子,只作没看见,仍旧同沈南风说话,转眼瞥见了沈季昀,不由多看了会儿。 那胖的也不计较,慈眉善目地同沈南风见礼寒暄,问道:“这位是沈庄主吧,我兄弟二人虽久居山阴,却也久仰大名。” 却听那瘦的说道:“大哥这般称呼恐怕不妥当,沈庄主如今是武林盟的盟主,自然该称沈盟主才对。” 胖的那个只笑着摇头,道:“我两并非江湖中人,沈庄主自然不会介意。”说着,他又向沈南风作揖道:“沈庄主,听闻碧瑶侄女在天门山上承蒙照顾,我等做叔伯的感激不尽。两日前赶来虞州城后便一直想要前去拜会,无奈天门派闭山谢客。今日有幸能得见庄主,必要亲自致谢才行。” 沈南风回礼问道:“好说,好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胖的答道:“在下是山阴王家人,应家主之命,前来取回五弟王雪漠的遗体。算起来,碧瑶还得叫我一声二伯父。”他又指了指那瘦的,道:“这是我三弟,碧瑶的三伯父。” 王碧瑶听了这话,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中却抑制不住地冒着怒火,两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 沈南风忙道:“原来是山阴王家人,幸会。只是我听碧瑶的意思,是要将王兄的遗体带回白驹山庄安葬,怎么又要去山阴了?我们约定了今日同行,便是想着能通同路一段,有个照应。这去山阴的路,到了前面的岔口就该分开了。” 二伯父看着王碧瑶一笑,道:“侄女怎么没同沈庄主说明白?这王家的人自然要进王家的家祠,哪里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王碧瑶低头沉默了片刻,二伯父便笑得愈发慈眉善目,道:“侄女丧父,哀戚失神也是也有,想来是忘了。沈庄主,真是对不住,我俩前来就是要接五弟和侄女回去的,家主病中,一直念着五弟,这不听了噩耗,几日下不了床,非得见到了尸体才能死心。” 三伯父板着脸道:“可不是,紧赶慢赶地过来。” “我爹早不是王家人了!”王碧瑶忽抬头怒道,明明心里不断地劝自己冷静,怒火却似要从胸口炸裂,她红着一双眼睛,咬牙道:“我爹早就同山阴王家一刀两断,要入土也该在白驹山庄。昨日已同你们说得明明白白,何必今日还来纠缠。” 三伯父立刻也怒道:“你一个晚辈,如何说话的!好歹你也要……” 二伯父忙道:“无事无事,侄女率真,又逢新丧,我们做叔伯的理当包容些。”他微微一顿,又道:“碧瑶,不如你先同我们回一趟山阴吧,顺便去见见你祖父。” “不去。”王碧瑶别开头,索性从车边走开了,沿着车队去找白驹山庄的弟子说话。 “二哥,你看她!”三伯父等着王碧瑶的背影,心中好不恼怒。可二伯父却比他淡然许多,只是笑着同沈南风解释了几句,又去追王碧瑶。 第97章 别扭 千寻带着盈袖到了沈南风身后,沈季昀也跟着,此时却跑出几步,往王碧瑶那里去了。沈南风叹了口气,转身向千寻淡笑道:“听说你的事了,天门山上让你受了委屈,俞秋山的事也是凶险万分,本是我将你请来的,没想到横生这许多枝节。等见到了白谡,恐怕他要气我这个大哥没照顾好他徒弟。” 大哥?原来两人还有结拜之谊。千寻吐了吐舌头笑道:“都是晚辈自作主张,才惹了一身祸,反倒耽误了给前辈治伤,还请沈伯父不要怪罪。” 盈袖在后面看着千寻卖乖,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挖苦她,转眼却见几人骑马从城里出来,当先那人便是萧宁渊,后面跟着的两人她不认得,最后面的那人确实个老熟人。她急忙拉了拉千寻的袖子,附在她耳边道:“桑丘那老疯子怎么在这里?” 千寻和沈南风一同望去,原来是萧宁渊带着风绍晏和姚恒来送行,桑丘跟着他们却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桑丘后面还跟着周枫和沈伯朗。 萧宁渊在城门口下马,上前来同沈南风见礼,看到千寻在,也叫了声“苏姑娘”。千寻点点头,也不同他客气,转眼看着风绍晏和姚恒,只觉得江湖太小,兜兜转转地,还不都聚到了一个地方。 姚恒刚到天门山时,身上的病还没好全,大约是吃了些“蒙古大夫”的药,这会儿倒全然看不出大病过一场的样子。他同沈季昀亲近些,来了后同沈南风见过礼,问起沈季昀,便也自行走开了。 风绍晏这人,千寻不熟,只在刚到虞州城时远远见过一眼,后来才知道他是风满楼的儿子,也就是那个被伏虎堂捉去的未足月的婴儿。自祭剑大会上出了风满楼冤魂索命的咄咄怪事,接二连三的有人丧命,风绍晏也被风自在变向禁足在了房中,没有再露过面。 此时沈南风问道:“去看过琳琅了?她还好吗?” 这话是问沈伯朗的,原来这些人竟是去了趟回春堂,难怪会挤做一堆地出现再次,也难怪周枫会跟出来。倒是风绍晏,这个时候还愿意去探望俞琳琅,不免让人另眼相看。 叶笙歌闹出这许多事,风满楼的冤屈也该昭雪了,却唯独没人想到风绍晏的感受。二十多年来,他作为风自在的孙子,从来没有去过比虞州城更远的地方,难说风自在是想保护他,抑或是想要向江湖隐藏他的存在。风自在并没有给过他多少温情,反倒是俞秋山一直将他当做自己的大弟子,悉心教导,传授武艺。可如今生父不再是杀人魔头,可从小教养他的师父却成了杀父仇人。这样的骤变,任谁都会陷入痛苦的迷惘中吧。 桑丘和和气气地跟在风绍晏身后,见到千寻只是摆了摆手,又指着风绍晏做了个鬼脸。千寻面上一抽,心里却知道,这老疯子看着疯疯癫癫、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她又重新端详着风绍晏,这人不过二十的年纪,神情却出奇的温和平静。他是跟着萧宁渊来给沈南风送行的,便彬彬有礼地说着得体的话,感激沈南风以武林盟的名义发布了平反的公告。 他的神情如此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苦痛,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反让千寻觉得不寻常。风满楼一事在二十年前轰动武林,天门山大战更是让整个江湖陷入混乱。参与这一战的江湖老人,没有多少还幸存至今,这纸平反的公告,无非是将一个传说中的大魔头,变成了一个传说中的受冤者。于他而言,风满楼没有进入过他的记忆,而他失去的却似乎更多。 这样一想,倒很有些心酸,千寻打量了风绍晏片刻,微微皱眉,悄声退开,向着等在不远处的周枫走去。周枫虽也是骑马来的,可上面绑了好大一个包裹。他见千寻靠近,忙卸下来抱在怀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道:“苏姑娘也真是的,只说今日要走,也没说时辰。小的连夜准备了些东西,想着姑娘路上应当用得着。”说着,他走出几步,问道:“姑娘坐哪辆车走?我给您搬上去。” 他这么一说,旁边敬亭山庄的弟子立刻会意,一个小弟子跑来给他引路,到了辆车队靠后的马车旁,伸手要来帮忙。周枫笑道:“不忙不忙,我一个人就行,小兄弟多谢你啊!” 千寻看着他把东西塞进车里,还钻进车厢里上下左右的查看了一番,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声,便跳出车外,多半是觉得简陋。 “周枫,你都给我准备了什么,这么大一包的。”千寻问道。 周枫抓了抓头发,笑道:“嘿嘿,姑娘看了就知道,都是你喜欢的,保管满意。”他有些腼腆地一笑,偷看着千寻的反应,眼中闪着贼光。 千寻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哦,那想必是满满一包裹银票了。” “啊?”周枫一愣,伸手抓了抓头,急忙回头钻进车里去翻那包裹。过了片刻他才怏怏地爬出来,泄了气般地说道:“我忘了放银票。” 盈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腿往千寻膝弯里一踢,嗔道:“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她乐了片刻,忽然笑便僵在了脸上,抬眼看着城门口跌跌撞撞跑来的一个人,面色沉了下来。 此时千寻也见到了那人,“咦”了一声,抬步走去。盈袖却阴着脸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周枫奇道:“盈袖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病了吧?” “你才有病!”盈袖怒道,两眼却看着千寻走向邈邈。 邈邈来得匆忙,想来是一路跑着,此刻正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棵树直喘。她手指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手指却还不太灵活,因跑得太急,血冲上脸,更显得娇艳欲滴。四处的一众年轻弟子纷纷看来,不少人有些看痴了。 千寻在她面前停下,轻笑一声,道:“你来给我送行?怎么不跟着周枫一起,自己跑成这样。” 邈邈听到她的声音,身上一抖,喘息声也渐渐弱了。她缓缓抬起头,面上竟都是泪,忽然伸手捉住了千寻的小臂,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眼祈求般地看着千寻,张嘴要说话,却偏偏说不出,只发出了无助的“啊啊”声。 “唉?你别这样!”千寻一惊,伸手要去拉她,可惜右臂还打着绷带,左臂被她攥着。她忙道:“别急别急,你想说什么写给我也行,你总认字吧?” 邈邈急忙点头,拉住了千寻的手心开始写字。她的手柔软如玉,圈住了千寻的手腕,却攥得很近,像是怕千寻跑了。千寻见她不肯起来,只好蹲下身。 “你不想留在回春堂,要跟我走?”千寻看着手掌上的字,沉默了片刻,转眼撇过不远处的盈袖,又问道:“荀三七不好吗?你也知道我是个女子,如今四处漂泊,你跟着我也没个安定。” 邈邈立刻摇了摇头,又向她手心写道:“为奴为婢,邈邈甘愿。” “这……”千寻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自己选的路,以后便莫要后悔。”说着,又去扶她。这次邈邈没同她强,被她扶了起来,跟着到了马车旁,十分听话地上了车。 周枫也没想到邈邈会跟来,犯难地看了看盈袖,又看着千寻,一时说不出话来。盈袖忽然拉着千寻向官道旁的树林走去,她走得极快,千寻几次都打了趔趄。 “盈袖,这里够远了,想说什么?”千寻任由她拉着,问道。 盈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眼睛也红红的,像是要哭,委屈地说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唉,你别哭啊。”千寻忙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 盈袖拍开她的手,别过头道:“你知道我没说实话,你最讨厌别人不跟你说实话。”她梗着脖子,吸了口气,又道:“这女人你不能带着,你知道她是哪里来的!” 千寻拍了拍她的背,带着点抚慰的意思,笑道:“你就喜欢同我闹别扭,说好了给我当奴婢的,哪有奴婢三天两头给主子脸色看的。” 盈袖仍旧别着头,嘟囔道:“谁喜欢跟你闹别扭。” “袖袖,邈邈的事我自有打算。燕子坞是什么地方,我哪有不清楚的道理。不管是不是他们在我身边安插眼线,邈邈都没有选择。何况……”千寻说道这里,忽然停住了。 盈袖立刻回过头,看着她催道:“何况什么?” 千寻笑道:“何况燕子坞的主人也在虞州城,几天前我才见过。以他的耳目来看,即使没有邈邈,也不难掌握我的行踪,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盈袖听了,面色愈发沉重。 “燕子坞志在朝堂,与我等无关。涵渊谷充其量不过是个闲云野鹤待的地方,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没有交集,他会有黑玉令?”盈袖急道。 “银货两讫,见了面也不过是路人。你说他图我什么?”千寻反问道。 盈袖皱紧了眉,一时答不上来,潜意识中却一直觉得,无论是燕子坞还是邈邈,千寻都不该沾上。 千寻伸手压了压她的眉心,道:“担心什么呢?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她笑着推了推盈袖,向树林外走去,忽然顿住了脚,回头看向树林深处,道:“袖袖,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 第98章 王家 王碧瑶不愿同山阴王家的人照面,变着法地躲避,那王二伯与王三伯俨然成了门神,索性守在了棺木旁。这兄弟三人生前水火不容,死后倒做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看得王碧瑶好不揪心。 江湖上知道王雪漠出身山阴王家的人并不多,沈南风同王雪漠相交多年,都有做儿女亲家的意思,相互之间倒也知根知底。王家同谢姚两家一样,都是百年来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在朝堂之上更是如日中天,族中出过几代皇后,同王室沾亲带故。只是近几年有所沉寂,想来是王家年轻一辈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做官人才,进了后宫的也位分平平。 严格来说,王雪漠不是分家出来,而是同王家一刀两断,连父子也做不成。他本是现任家主王允之的第五子,母亲却是妾,早年很是受排挤,加上性情倔强不通世故,也不怎么招王允之的喜爱。至于为何从王家脱离,他从未向人提起过,王家对此也是缄口不言,沈南风便无从知晓。但这明里暗里存着矛盾,沈南风还是知道的。 知道也无用,毕竟是个外人,在王家面前也说不上话,何况世族大家向来看不上江湖中人,只一味将他们当做了莽夫和乱民,那王家两位虽表面上还算客气,举手投足间却难掩养尊处优惯了的矜傲。等沈伯朗清点了车队来向他回报,他便也借机走开,不再同这两人虚与委蛇。 千寻同盈袖走进树林时,萧宁渊却在满车队地寻找沈季昀。到底是学武之人,耳聪目明,终于在一处马车里听见了沈季昀的声音。沈季昀倒是个有办法的,追上了王碧瑶后,就将她拉进了马车里,任由王家二位伯父来来回回寻找,就是不出去。 王碧瑶同他挨在一起,心里安定了许多,却止不住委屈。两人明明小时候玩得很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到沈季昀去了天门山后,再回来见她时,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同她说话时也甚少看她眼睛,说不了几句总要借故避开。王碧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知道自己心里还惦记着小时候的季昀哥哥,那个带自己上树掏鸟窝,下河捉小鱼的季昀哥哥。 两人挨得久了,王碧瑶便觉得脸上发热,刚才怒极时憋得几颗眼泪早没了踪影,脸上却还留着湿痕,看在沈季昀眼里,便是另一番景象了。他见王碧瑶低垂着头,细长的脖子弯曲着,墨黑的发从脑后泻下,怎么样都觉得好看。车厢里光线远远不如外面,看人还带着些朦胧,她的眼睛被落下的细碎额发挡着,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楚楚可怜。 沈季昀想伸手去撩她的额发,刚抬起手臂又觉得太过孟浪,手肘一转捏拳抵在了嘴上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柔声劝道:“别哭了……瑶瑶,既然不想去山阴,便不去。我和我爹都不会看着王家人强来,答应了要送你回去,我一定不会食言。” 王碧瑶低了头没答话。这么多年来,沈季昀是第一次叫她“瑶瑶”,往常见了面总是冷冷淡淡地称呼“王姑娘”,倒像是两人不熟悉。她一时脸涨得通红,心头一甜,鼻子酸酸的又想哭,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可感慨了没多久,沈季昀的话又让她陷入了哀愁,爹爹惨遭奸人所害,凶手尚逍遥法外,白驹山庄更是一夕之间失了主心骨,加之王家人忽然现身,若不能尽快稳住情形,只怕她在白驹山庄的处境会更艰难。很快,她的心情再次阴霾下来,怔怔地盯着马车里的坐垫出神。 沈季昀见她良久不答话,只道她依旧哀痛,便也索性住了嘴,静静地陪她坐着。 片刻后,只听王碧瑶低低问道:“季昀哥哥,天门派真的会处置俞……俞秋山吗?” 沈季昀微一沉吟,答道:“戚师叔已经带着师兄弟们下山了,俞师叔……我是说俞秋山身上系着太多秘密,于公,他里应外合偷盗龙渊剑,天门派的门规容不下他。于私,风满楼师兄的命是他害的,师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顿了顿又道,“瑶瑶,这次天门山祭剑出了这许多人命,各门各派初初还急着讨要说法,没多久又都赶着回去,你可知为何?” 王碧瑶抬眼望他,心中忽想到肖重吟,微微蹙眉,目中已尽是了然之色。 “肖重吟此人城府甚深,若非四象门的荀枚出面挑明,谁能想到当年德高望重的武林盟阁老竟包藏祸心。这些年他同各派交好,现在看来,难说不是有所图。这疑心病一旦犯了,各派的当家若不回去整肃势力,难保不会重蹈四象门的覆辙。尤其是那庄家二侠,各派都有受过他们恩惠的,谁能放心这些人不是内应。” 沈季昀说到这里,怕自己吓到了王碧瑶。昨夜他爹曾说,白驹山庄的两位管事与那庄家二兄弟也有过来往,其中一位与庄家还有着连襟的亲故。王雪漠做事果决,也颇有御下的手段,唯独对独女碧瑶十分溺爱,没让她触及过帮派事务。现在突然撒手人寰了,王碧瑶又该何去何从呢? “瑶瑶,你若想守住你爹的山庄,便要学会倚仗长辈,切不可疑心太重,也万万不能全然交心。”沈季昀心思百转,既担心她阅历不足,回去得罪了管事,稳不住阵脚受人欺负,又怕自己揣摩错了意思,若王碧瑶没有这份心,只想找个归宿,那他是不是该早些求他爹去提亲,让她早些离开那是非之地?想到这里,沈季昀面上发烧,心尖上像是猫挠一般,血液喷薄着冲上头,张嘴就问:“你要不要来我家?” 王碧瑶一怔,随即答道:“你是说沈伯伯?是了,这次多亏沈伯伯在,我爹的事才……”说起王雪漠,她有些哽咽,抬手抹了抹脸,又转向沈季昀道:“季昀哥哥,你放心,若有我应付不来的,一定会找沈伯伯相助。白驹山庄是我爹唯一留下的,怎么样我都要替他守好。”说着,她努力挤出点笑容来,可惜眼泪同时流了出来,“等你有空了,记得来看我。我爹将山庄打理得这样好,我可不能给他丢脸,让王家人看了笑话。到时候你来看看,我做得好不好。” 她又哭又笑的,明明有着前途未卜的惧怕,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一点不怕。沈季昀叹了口气,还是伸手覆在了她的发上摸了摸,心里想的却是,恐怕自己只能入赘了,就算她一人忙不过来,他也能帮上一些,只盼她到时见了彩礼亲书,一口应下才好。 这两人在马车里说悄悄话,站在外面的萧宁渊却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见前面的马夫都坐回了车上,握着鞭子只等出发。他轻咳一声,用不轻不响声音说道:“季昀这小子去哪儿了,临走了也不知道同我这大师兄道个别。” 车里的沈季昀自然听到了这“自言自语”,急忙打帘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萧宁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这里。他尴尬地屈指挠了挠额角,腹诽萧宁渊听人壁脚,眨眼的功夫就换上了浑不在意的笑,正要开口埋汰萧宁渊两句,不想萧宁渊丢下句“跟我来”,转身就走。 沈季昀跳下车快步追了上去,同萧宁渊就错开了半步并排走向车队后方。萧宁渊两眼扫过车队里的大小弟子和马夫,也不转头,压低了声音说道:“袁景异的事,你小子可别忘了。” 沈季昀哼哼两声,不接口。萧宁渊知道他还记得,眼角朝他一撇,笑道:“几时能喝上喜酒?” 沈季昀懒得同他装傻,也不想听他调侃,含糊地应了句“急什么”,随即转了话题道:“大师兄,你照看着些姚恒师兄,他家里的情况不好,师兄弟们也不待见他,这心病难医,别给憋成了肺痨。” “呿,这还要你说?”萧宁渊说着,突然反手一招擒拿抓向沈季昀左肩。沈季昀反应极快,萧宁渊一出手他就闪开,等一他变招,立刻抬了双手求饶。 “大师兄,我错了,我该死,你饶了我吧!”他边笑边喊,惹得众人纷纷看来。 萧宁渊本是同他玩闹,见众人看来,只好收敛了动作,双手别在身后,恢复了稳重的大师兄模样,瞪了眼沈季昀,哼道:“有祁嫣在,姚恒哪里肯听我这个大师兄啰嗦。这次回来不过是为了祭剑,要不了几天还得回京学去。世家大族的子弟想出人头地,唯出仕一条路。窝在天门派,只怕是他自己也不甘心。” “唉,你真没劲。”沈季昀接过一弟子牵来的马,停住了脚步。他伸手摸了摸马头上的鬃毛,翻身跨了上去,冲萧宁渊挥了挥鞭子,扬声道:“大师兄别送了,照顾好师父他老人家!”说罢,两腿一夹,那马便跑了出去,扬了萧宁渊一身的尘土。 第99章 尾声 千寻支开了盈袖,在林中站了会儿,忽抬头向着高处笑道:“都说了别送了,怎么还来?外面站着的可都是名门正派的人,一会儿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你可逃不了。” 高处的树枝悉索一动,一黑影缓缓落下,在千寻七步开外的地方站定。那人扯下蒙脸的黑布,竟是收拾齐全的寒鸦,身后还别着把长剑。 千寻摸了摸鼻子,笑道:“不会是也要跟我走吧?” “不是。”寒鸦依旧一脸漠然,似是寻思着措辞,静了片刻才问道:“你们……见到风满楼了?” 千寻愕然,随即想到风满楼同叶笙歌的交情,既然寒鸦是叶笙歌的徒弟,知道风满楼不奇怪。只是叶笙歌没有告诉寒鸦,风满楼早就化作白骨了吗? 寒鸦见千寻不搭话,抬手抓了抓头发,干巴巴地说道:“你不是带那个俞秋山去找风满楼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千寻这才恍然,寒鸦在林中晕死过去,被叶笙歌捡回条性命,却对树洞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还惦记着自己骗俞秋山的话。她看了看寒鸦的眼睛,竟难得地发现了关切之情。这木头人难道与风满楼交情匪浅? 她想了想,还是斟字酌句地试探道:“叶前辈没告诉你吗?” “没有。”寒鸦淡淡答道,依旧看着千寻,耐心等着她继续开口。 千寻叹了口气,还是说道:“风前辈早就去世了,那些话都是我诳俞秋山的,谁让他做贼心虚呢。” 寒鸦听了,默然半晌,目光闪烁,慢慢伸手从怀中摸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油布来,向千寻走出几步,郑重地递出。 千寻看着新奇,伸手接过油布,抖开一看,上面竟密密麻麻地刺着小字。 “这是什么?” “鬼域修罗掌,你是风满楼的徒弟,他没教你?”寒鸦反问道。 千寻瞪眼看着眼前布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寒鸦,终于明白这缺心眼的家伙,将她胡诹的那些话都听进去了,还真以为她拜了风满楼为师。她正要开口,却听寒鸦又说道:“你功夫太差,打不过别人,会死。这是你师父留下的武功,现在还给你。” 寒鸦定定看着千寻,满脸认真的模样。千寻心中触动,微一思索,动手将油布重新叠好,收了起来,道:“寒鸦,鬼域修罗掌是诡道的功夫,贸然修炼只会于身体无益,你可明白?” 寒鸦不解地看着千寻,似乎不懂什么是诡道。千寻叹了口气,转了恳切的语气说道:“好吧,寒鸦,这掌法便放在我这里。既然你是偷学的,以后别再用了。” 寒鸦点头,面无波澜。“等我报了仇,我会在你面前自废武功。” “报仇?”千寻奇道,“你又何仇?” 寒鸦却不作声,忽伸手拔出身后长剑,剑花一抖,飞身跃出两丈,在林中空地自行舞了起来。千寻听了剑刃破风声,回头看了看官道的方向,急道:“喂,这时候耍什么剑!你不怕他们发现么!” 她竭力压低了声音,怕惊动了沈南风等人,可寒鸦置若罔闻,依旧剑气翻飞。千寻急了,上前就要阻拦,却见林中剑气回荡,枯叶纷纷飞落,随着剑招翻飞,看似散乱,实则暗凝成股,高低盘旋,一时之间竟像是千叶飞花。 寒鸦身着黑衣,在漫天枯叶中翻跃,身姿灵巧,千寻怔怔,竟看得入神,脑中有个舞剑的黑影,正在与眼前的人重合。她忽觉胸口剧痛,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抬起左手捂住心口,一时闷得透不过气来。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脑海中翻飞的人影却渐渐清晰。那黑衣少年发上系着跟红色的绸带,剑招随着起落,绸带飘扬。 千寻只觉身体摇摇欲坠,两眼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竭力要去看那人的脸,却听一人唤道:“你看清了没有?” 千寻浑浑噩噩地答道:“别走,我还没看清……”她目光呆滞,看着寒鸦的方向,全然没有发现眼中的酸涩,面色已是惨白。 这下连寒鸦都发觉了不对,三两步走回,一把托住千寻的胳膊,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寒鸦一碰上千寻,千寻便清醒了过来,怔怔看着寒鸦手中的剑,梗着脖子咽下了那口血,生生压住翻滚的气血,这才问道:“这是什么剑法?” “千叶飞花剑,是风满楼教我的,不是偷学。他没教你,但你是他的弟子,该学。”寒鸦答道,伸手要去擦千寻额上的冷汗,伸了手又缩了回去,别开了脸不看她。 千寻轻轻拂开寒鸦的手,低头有些出神,也不说话,转身向林外走去,却被寒鸦抓住了胳膊。 “我再打一遍,你看清楚些。”说罢,寒鸦松了手,又往空地走去。待他在空地上站定,便等着千寻回头,可等了许久,却不见千寻动静。他纳闷道:“你不看怎么学?” 只听千寻淡淡答道:“寒鸦,我不会剑法,风满楼也不是我的师父。”她默然片刻,又道:“就此别过吧。”话毕便头也不回地向林外走去。 寒鸦不明所以地目送她走远,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波动。他将手伸到怀里,轻轻地摸了摸一只铃铛,随即转身,也消失在了林中。 盈袖在林外久等千寻不至,恰逢沈南风派了小弟子来通报上路,正要焦急地进去寻找,就见千寻踱步出来。 盈袖没顾上千寻面色不寻常,只上前拉了她往马车边走,口中还絮絮叨叨地说道:“快走快走,我瞧着这天门山就没有太平的时候,趁早离远些才好。方才那萧宁渊还说要跟你话别,我看还是别了,没准说两句话又能让你倒大霉。他就长了一脸天煞孤星的样子,说起话来磨磨唧唧的。走走走,别让他看见你。” 千寻任由她推着坐上车,连周枫站在马车边招手也没注意到。坐定后忍不住喉头发痒,咳了两声后便闭目养神。倒是邈邈看得仔细,见千寻面无血色,急忙拿了软垫塞到她腰间。 车队起行,前前后后加起来数十辆马车,马匹踏在官道上的蹄声在虞州城外想起,引来了城门口摊贩的围观。 萧宁渊站在城门下驻足许久,直到最后那辆马车已看不清了,这才看了看日头。卯时将要过半,仍是一日里的好辰光,秋风扫过落叶,悉索作响。 同来送行的风绍晏已不知去向,桑丘也没了踪影。萧宁渊只当两人先行回了山上,叹了口气转身回城,却见守备弟子计雁声正匆忙跑来。 计雁声跑得满头大汗,焦急万分地看了看四下,见来往皆是平民百姓,这才压低了声音向萧宁渊说道:“大师兄,不好了!朝廷派了个姓孙的太监,上天门山讨要龙渊剑来了!” 第100章 手信 暮春三月,暖日如梦。碧波温润,杨花点点。 石上有一人持剑起舞,身姿灵越,剑光斑驳。黑影如青燕般掠于水上,起落间剑尖划过水面,挑起剔透的水花,洒向水榭。 水榭中一人倚栏抱琴,自方才起便轻拨调弦,此时头也不抬地挑弦弹指,水面上杨花轻动,那被剑尖挑起的水花应声而落,坠在池面滴滴答答,泛起一圈圈涟漪。 碧波之上忽黑影一闪,舞剑的那人已至水榭,立定在抱琴之人身前。他脑后发束轻摆,露出一端长长的红绸带,手中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随后轻笑道:“极月,还在调这把破琴么?” 极月依旧低头看琴,手中轻抚新弦,拨出几声清脆的声响,弦丝振动,余音绵长。 那人见极月不语,索性屈膝蹲下身看她调弦,四下静默,唯拨弦之声时起时落。 “极月,断了弦的琴便已经死了,续了新弦便是新的。你又何必如此执着,那弦无论如何都是不同的了。” …… 锥心之痛再次袭来,千寻陡然睁眼惊醒于梦中。汗水打湿的里衣贴在身上,黏黏腻腻地令人心烦,窒闷的胸口像是压了千斤磐石。 耳边琴声又起,角音平和,铮铮淙淙催人入眠。琴声之外,马蹄滴笃,车轴吱呀,摇摇晃晃地布帘映于眼前,千寻这才想起还在赶路。 车外一人催马靠近,到了与车齐平时,轻咳一声,开口道:“苏姑娘,前方便是溧川庐杨城了,我看天色不早,今日便在此下榻如何?” 千寻披衣起身,伸手揭开车窗帘布,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全身一凛,梦中的三月阳春到底只是个幻象,如今正是仲冬时节,越往北边走越是寒意刺骨。窗外天气阴沉,似乎不要多久便能飘起雪来。 她抹了把额上的汗才靠向窗口,见沈伯朗目不斜视地控着马缰绳,当即答道:“有劳大公子,就在庐杨城歇脚吧。” 沈伯朗点点头,刚要纵马上前领路,眼角瞥见千寻少了血色的脸,又问道:“姑娘面色不好,可是车里暖炉不够?” 千寻微微一愣,道:“哪里,大公子想得周到,知我畏寒,已将车里安置得温暖如春。不过是方才打盹时做了噩梦,正后怕呢。” 沈伯朗默然片刻,忽低声劝慰道:“苏姑娘也不要太忧心了,韩伯父府上如何尚不得知,阿凌有他大哥照看,想必无恙。” 千寻点头,放下车帘,看了一眼方才还在拨弦的邈邈,此时正关切地看来。她将手上琴放起,架了壶水在暖炉上温着。千寻接过她递来的绢帕擦去额上的汗,出神地想起了三日前的事。 自从离了天门山去敬亭山庄,已有月余。沈南风身上的掌伤几乎痊愈,身为武林盟的盟主,他却没有清闲的时候。先前肖重吟偷盗各派剑谱之事,已让江湖上各大门派人人自危,猜忌之心如蠹虫般,蛀蚀着本已不和大小帮派,短短半月间已有几个小门派易主,被冠上叛徒之名者屡见不鲜。凌花堂那看似美艳娇柔的黎堂主,竟也是位有铁血手腕的,借着肖重吟的东风,彻底清除了姬沉鱼一派的势力。白驹山庄也如沈季昀预计的那般,让王碧瑶陷入了掌权的困境中。 这些原本都是各派的私事,却架不住沈南风的侠义心肠,竟带着武林盟的人四处奔波,期望早日平息了肖重吟一事,还各派一个安宁。哪知肖重吟早年在武林盟长老阁的地位,也让武林盟的威信打了折扣,甚至还有劝沈南风整肃武林盟的。总之,这一个月里,江湖上多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 正因如此,本该痊愈的沈南风又添新病。千寻自知劝不了他,只好时常给他问脉看诊,或是使唤盈袖煎药熬汤。两人原本都盘算着,开冬后便回涵渊谷,却不料沈南风这里迟迟不得康复。直至三日前,沈南风给千寻看了一封写自韩洵武的手信,千寻便彻底放弃了回涵渊谷过冬的念头。 半月前,主审韩云起一案的大理寺卿谢衍回京。他本是为了清查韩云起兵败蒙冤之事,前往驻西军问讯,不料问讯结果竟指向了韩云起的调兵过失。监军蔡达咬定了韩云起一意孤行,深入敌方,全不顾军中粮草不济,士兵困顿不堪。副帅薛祁郴更称,对韩云起出兵一事全不知情,只道军中早先俘获的奸细,跟着韩云起一同失踪。 谢衍回京,向天子述案,判定韩云起是中了奸细的圈套,致使朝廷十万军马陨落逐狼峡。天子震怒,但念及韩云起戎马一生,到底还是下了轻判,撤了韩洵武的军职,命人圈禁了韩家的两个男丁。 韩洵武托心腹送出手信,向沈南风报平安。沈南风却心知此事蹊跷,忧思更深,着令沈伯朗前往将军府一问究竟,临行前将千寻找来,竟是要向她托付韩将军幼子。 “阿凌若是身在涵渊谷,我也安心了。”沈南风说道,眉间拧起了刀刻般的纹路。 这下,轮到千寻心中忧虑。早先与阿凌约定的一月之期转眼就到,捎信的阿雪去了荆州却迟迟未归,本以为阿凌是想留在将军府,抑或是韩洵武想要替将军府留住这样一个儿子,没想到竟是韩云起的事又起了变化。 邈邈端了盏热茶来,塞给千寻暖手。一个月来,她手上的伤倒是好全了,动作也利索许多,除了不能开口说话,一切同常人无异。盈袖几次挤兑她,她却一概低了头任骂。盈袖一走,她便候在千寻屋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仆婢。此番出门,盈袖被千寻留在了敬亭山庄照料沈南风,却没有反对让邈邈跟着照顾千寻。 虽已入冬,庐杨城还似夏日般繁华。天光晦暗,却抵不住街上灯火通明。道边的杨柳已经秃了,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儿在底下嬉戏,一时间倒也不觉得颓唐。几个妇人坐在一旁,似是等着孩童的游戏结束。 好巧不巧,沈伯朗选的第一家客栈已是客满,他从里面出来,见千寻已经下了马车,披着件貂绒的大氅站在路边张望,鼻尖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他连忙上前,歉然说道:“苏姑娘,这家住满了。听说东三街上有家云来客栈,我们去那处吧。” 千寻点头,却并不上车,笑道:“走吧,我们步行过去。坐了一天的车,骨头都要散了。” 邈邈此刻也从马车里探出身,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镂空手炉正要下来。千寻见了,伸手扶了她一把,待邈邈稳稳落地,这才接过那手炉拢进怀里,转头示意沈伯朗带路。 大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偶有江南的小调从酒楼传来。地摊上摆的一众绫罗绸缎,花色很是新奇,隔壁摊卖的胭脂水粉色泽亮丽,摊主更是口舌灵便,几句话便哄得流连于此的妙龄女郎笑得合不拢嘴。沈伯朗见千寻同邈邈看得高兴,便索性牵了马等在一旁。 忽听人群中一声惊呼,一女子喊道:“有贼!那贼偷了我的钱袋!” 人群立时骚动了起来,忙乱间相互推搡,有几人一同栽倒在地。千寻循声看去,恰见一身形瘦削的乞丐从人群中蹿出,溜进了一旁的细巷中。慌乱的人群尚不知贼往何处去了,竟有仗义出手的公子哥,揪了一跑堂打扮的小厮不放,叫骂之声不绝于耳。推搡间竟波及了地摊上的细致绸缎,踩踩踏踏地搅和在众人足下,那摊主心急如焚地钻进人堆去捡。 千寻拉了邈邈正要避开,却见眼前青影闪过,竟是沈伯朗飞掠至此,一把将千寻和邈邈带出了人群,随即向细巷中追了过去。 “哎——”千寻看了看马车,无奈地冲邈邈一笑,道:“罢了,不必管他,此处人多,先去东三街找了客栈再说吧。” 两人回到马车边,千寻索性一手牵了沈伯朗的坐骑,一手牵过马车,找了个路人简单问过,便向前走去,却并未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身着蓝布衫的人也闪入了细巷。 第101章 燃犀阁 沈伯朗飞身闪入细巷,见那瘦削的身影拐过一道弯,扎入了一处放草垛的小院,转眼间没了影子。他索性飞身掠起,踏上民舍的围墙,居高临下地看着草垛间的细小动作。 那乞丐匍匐在草垛下片刻,以为无人追来,三两下钻了出来,一拍身上的枯草,指尖转着那个绣工精致的钱袋,骂骂咧咧地跑出小院。 “呸!穿得花里胡哨,身上就这么点钱,白瞎了小爷的功夫。”那乞丐将钱袋里的几粒碎银子收入怀中,随手就将那布袋子丢开,才到巷口,立时僵硬地顿在那里。 沈伯朗持剑候在那里,一伸手,道:“还来。” 那乞丐见状不好,转身就跑,又往巷子深处钻了进去,不料这次沈伯朗比他更快,不出五步就被堵着正着。乞丐一惊,心道这次碰上了硬钉子,待见着沈伯朗手里的剑,立刻伸手抓了碎银子向他头上砸去,转身撒腿就跑,边跑边道:“不要了不要了!就这点么破钱也有人抢!老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沈伯朗自然不会被碎银子砸到,可掉了一地的正是赃物,既然贼空手跑了,他也没再去追,俯身捡起碎银子,打算回方才的地方找失主。却听前方那乞丐怪叫一声仰面摔在地上,随即又一咕噜爬起,跪在地上朝着沈伯朗捣蒜般地磕头,嘴里慌慌张张地念叨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财迷心窍!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沈伯朗并未出手,却也听到了破风之声,抬头望去,见巷中并无他人。那乞丐磕了半天头,见沈伯朗没有阻拦的意思,立刻起身灰溜溜地跑了。待他彻底消失在了细巷中,这才有一人从民舍的屋顶跃下,从那乞丐磕头的地方捡起块玉佩递给沈伯朗,笑道:“沈兄,真巧,在这里遇上了。” “萧兄,你怎么在此?”沈伯朗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萧宁渊。 萧宁渊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跟我来。” …… 神仙居,庐杨城内最有名的酒楼之一。这名声一是出在酒好,十年的女儿红,三十年的极品花雕,配上三两只脆皮烤鸭,已是庐杨城内的一绝。这第二出名的便是价钱,神仙居的吃食是庐杨城内出了名的贵,一只烤鸭腿的价钱便能叫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的。 此刻,萧宁渊同沈伯朗正坐在神仙居的一处角落里。 敬亭山庄倒是不缺钱,但也不常光顾这样的酒楼。沈伯朗落座不过片刻,忍不住问道:“萧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宁渊指了指神仙居对面的一座高楼,道:“这庐杨城还有一座酒楼与神仙居齐名,便是这燃犀阁。” 见沈伯朗仍是一脸茫然,萧宁渊接着道:“早些时候我接到消息,说是有人在庐杨城见到了俞秋山的行踪。师父命我独自前来查看,却没想到竟无意间在庐杨城外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叫你这般吃惊?”沈伯朗问道。 萧宁渊垂眸,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几日前那东西被一队镖师送至城中,我暗中跟踪才知,那队人入夜后进了燃犀阁。便是这样东西,想请沈兄帮忙看看,此刻却不好说。”他微微一顿,又道:“沈兄见谅,你见了那物自会明白。” “那来神仙居做什么?直接去燃犀阁一看究竟吧。”说着,沈伯朗要起身,却被萧宁渊止住。 “几日来,我一直守在附近,却始终未见那队镖师出来。燃犀阁对外营业,进去查探倒也并不费力。哪知前日夜里,我暗访燃犀阁,非但没见到那些个镖师的踪影,连库房里也没有任何异样。”萧宁渊说到此处,看向沈伯朗。 “你是说,那队镖师连带着护送的物件凭空消失了?” “也对,也不对。”萧宁渊答道。 “怎么说?” “我查看了酒楼的库房,连着两日都清点了进出的食材。除去做给客人吃的,大米和食盐还是少了许多。” 沈伯朗沉吟片刻,道:“明白了,这酒楼有蹊跷。你想我如何帮你?” 萧宁渊抱拳肃然道:“想请沈兄为我做个接应。” …… 千寻坐在云来客栈的大堂里,手边的小半碗稀饭已经凉透。 早间天气虽阴沉了一些,但好歹没有下雪。本该趁着天气早早赶路,不料昨日沈伯朗回来时,说要在庐杨城多待上一日,一早便不见了踪影。 邈邈见千寻弃箸,伸手来端那半碗稀饭,约莫是要找小厮重新热过。千寻拉了她的胳膊道:“别忙了,出去走走。” “哟,客官这是要出去玩?”机灵的小厮见千寻起身,忙跑来收拾碗筷。“苏公子,不瞒你说,我们这庐杨城好玩的地方可真不少。您呀要是不着急,索性多住两天,里里外外地玩个透,包您不吃亏!” 千寻见他吹嘘得有意思,又坐了回去,问道:“哦?你倒是说说,这庐杨城除了城东的碧水湖和燕子坞,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 那小厮见千寻想听,当即嘿道:“碧水湖的夏景,那是公子错过了。这入冬后,我们庐杨城的游人可一点没有少。单说这城南的南陵十八坳,下了雪才叫漂亮!深山里的古刹佛寺,第七坳的明月峡,那都是文人雅士必去的。早些年那里住过世族,把持着山头说是私产,老百姓也不敢去。后来那世族不在了,大伙儿才晓得其中的妙处。” “这不还没下雪么?”千寻笑道,“今日就不出城了,大冷天的我不耐烦动弹,你且说这城里有什么。” 那小厮扯了块抹布擦着桌子,挥了挥手道:“嗐,城里的玩意儿也多了去!要听戏的得去南一巷的潇湘馆,推牌九要去西四街大吉坊,看杂耍就往大吉坊再西边去,整整一条街,什么都有!” “那吃食呢?总该有些小吃吧?”千寻问道。 “吃的?嘿,客官只要囊中宽裕,这东风街口的神仙居和燃犀阁是非去不可的。神仙居的酒远近闻名,自不必说,这燃犀阁的可是鲜家翘楚。”说着,小厮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仙家?一个开酒楼的还卖仙丹么?” “可不是神仙的仙,是鲜美的鲜!燃犀阁的鱼羊鲜,跑遍大江南北都吃不到这个味儿!” “哈。”千寻一声轻笑,拉着邈邈起身,道:“走,今日便去会一会这鱼羊鲜!” 待去到东风街,千寻才知道这燃犀阁同神仙居的名声果然不假。这才刚到巳时,两家酒楼门口排起的长队已蔓延至了街尾,真真是游人如织,一点也不输仲夏时节的碧水湖。 一问才知,原来今日燃犀阁请了大师傅来斗戏,这南派北派的胜负赌局挂在了酒楼门口,排队下注的竟也不比排队吃饭的少,又或者说,这排队吃饭的,多半也是为了一睹这斗戏的盛况。 千寻见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已心生退意,不料此时一小厮上前向她一礼,道:“这位公子可是从梁州来的?” 千寻一愣,心道梁州不是李随豫的住处么。随即见小厮的目光朝自己腰间的羊脂玉佩看去,她心思一转,道:“不错,梁州来的。” 小厮躬身答道:“公子请随我来。”说着,他引了千寻和邈邈向燃犀阁中走去。 待入了包厢,千寻正要唤小厮取菜谱来,那小厮竟递了张面具过来,若戴在脸上,恰好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嘴和下巴。千寻奇道:“这是做什么?” 小厮恭敬答道:“公子若不想戴,也无妨。只是来此的客人多半身份尊贵,又不愿他人知晓,敝店便准备了这些供客人选用。” 哪有人吃个饭还要戴面具的?再如何尊贵的人也得祭上五脏庙,这般神神秘秘地不反惹猜疑么?千寻腹诽,拈过那面具戴在脸上,邈邈不用吩咐也自行戴上。 小厮走到了墙角处,躬身道:“公子请。”说着便伸手敲了敲墙面上的两块砖,只听墙面传来“咔哒”一声细响,青砖从上至下分离,竟生生裂出一道门来,露出了黑洞洞的通道。那小厮当先迈入门中,手中一晃摸出两三颗夜明珠来,照亮了的通道内的方寸之地,他在里面等着千寻跟上。 倒不是没见过新奇的机关,千寻却是头一遭在酒楼里遇上。方才进来时已见楼中高台上,南北两派的徒子们摆弄着布景。说是要看戏,只需往楼上带就行,何必神神秘秘地走什么暗道呢?眼前这个小厮,举手投足间恭敬有礼,随手摸出的夜明珠虽只有拇指大小,颗颗浑圆剔透,冷光清澈,哪里像是个餐馆酒楼的粗役?想归想,千寻还是跟了上去。 通道向着地底伸去,一路上弯弯绕绕地还能遇上岔道,若不是这小厮带路,寻常人恐怕真要迷失在这迷宫般的通道里。不出多久,三人已到了通道的尽头。那小厮伸手叩了叩尽头处的墙面,不多久墙面被人从里面挪开,立刻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飘出。恰逢一段戏唱完,掌声三三两两地响起,稀稀落落地回荡在三层楼高的厅堂内。 这厅堂深深嵌在了燃犀阁地底下,靠着圆顶上的三十六颗拳头大夜明珠勉强照亮。中空的厅堂底层是座小高台,台上缀着细碎的冷光,依稀可见一武生打扮的人提了把偃月刀正在谢幕。三层高的看台围了一圈,一间间包厢用纱帘遮挡了门面,每一间门楣上镶嵌了夜光的玉石,帘子里面透着微弱的光线,将里面的人影映在了纱帘上。 戴了面具的小厮在过道中穿梭,手里端了各色餐果茶水送入包间,有的恭敬地候在门外等待客人吩咐。 待掌声落下,千寻已被带至中间那层的一处隔间,刚好能看见底下戏台上已空无一人。隔间的门帘落下大半,却不阻挡里面人看向戏台的视线。 “好!这北派段先生的武戏,果然要比南派锦绣楼的好看!”只听中间层包厢中一人击掌赞道。约莫是这地下戏堂造得别致,这人原本是同友人说话,却叫厅堂内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对面一人自包间内冷笑:“呵,哪来的粗人,多嘴多舌,这般不守规矩,竟也能混进此处。难不成是卞老板少了销路,随便寻人来充数的么。”他也不用如何提声,已能叫先前那人听到这番话。 先前说话那人的包间内,立刻有一人戴了面具掀帘而出,撩起袖子指着对面骂道:“我日你仙人板板的!老子就是个粗人,只要老子一挥手,就能教你今日有来无回。” 这话显然已激怒了对面的人,竟也有人掀帘而出。昏暗的厅堂内本就视物不清,这厢的人勉强看清了对面的人影,明明是入冬时节,竟从兜里掏出把折扇指着对面,怒道:“哪来的大老粗!还不赶他出去!” 那呼为“大老粗”的人愈发暴躁,拔腿就沿着弧形的楼台往对面去,嘴里骂骂咧咧道:“好你个辛十三,你当我认不出你来?老子早看你不顺眼,要不是梁州那里挡着,老子早派人把你做了!今日不教训教训你,老子就不姓孙!” 姓孙的一路气势汹汹,挥着碗大的拳头叫嚣。候在楼台上的小厮见状,忙上去阻拦陪笑。可这姓孙的蛮气上来,死活不顾,飞起一脚将几个身形瘦小的小厮踢翻在地。 路过千寻这间门口时,直接将门口的小厮撞飞到了栏杆边,那小厮重心不稳,半个身体翻出栏杆,眼见就要摔下楼去,忽腿上被一人拉住,接着那人力道一催,小厮被拽回了楼台上。 那小厮站稳脚跟,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连忙要向那人道谢,回头一望,竟不见了人影,只有眼前的纱帘轻动。 此时,底下高台上走出一人,身着锦服,向着看台上的众人一礼,笑道:“诸位这好生热闹,卞某竟是来晚了。今日的拍卖会这就开始吧。” 第102章 拍卖 “今日的拍卖会这就开始吧。” 台上那人说罢,两下击掌,二层楼台突然出现了几名精壮汉子,拦住了那姓孙的去路。那姓孙的体魄也很是强壮,懂些功夫的便能看出他下盘稳健,手上有厚茧,少说也是个练家子。他并不畏惧,只是转头看了看楼下的卞老板,鼻子里暗哼一声,向着辛十三的方向狠啐一口,收了拳头往回走去,终是回了包间。 千寻先前已觉不对,此时听了“拍卖”二字,便知自己是误打误撞进了别人的地,还打了李随豫的名号。只是这些人既认得出这羊脂玉佩,便该是与李随豫有些往来的。想到此处,她不自觉地向外望了望,随即又暗笑自己,这这厅堂内上上下下的百来间包厢,方才的骚动,除了一众小厮死命阻拦,楼台各包间内全无动静,摆明了是不想泄露身份。就算李随豫真在此处,只要他不出声,千寻也是认不出的。 方才她出手救回门口那小厮,已露了功夫,此刻若要提出离开,只怕招人怀疑。一番思量后,千寻决定还是留在包间内,想着只要不竞价,当瞧个热闹也是不错的。恰巧此时她腹内“咕噜”一声,竟是饿了。这声响倒让门口的小厮听见了,他缓步入内,躬身问道:“公子可要传些膳食?” 底下的竞拍已经开始,公证人简单说了规则,请了首件拍品上来。千寻趁着此时向小厮招了招手,低声说道:“楼上的鱼羊鲜给我来一份。”说着,她还伸手指了指天花板。 小厮答道:“公子稍后,小人这就去传。”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却被千寻叫住。 “你肩膀怎么塌了?唉,不对,你进来我看看。”说着,千寻竟起身走了过去。 “小人无事,小人这就去传膳。”小厮虽这么说,到底没动,大约是老板做了规矩,客人不放行便不得私自退开。 “呵,竟然撞脱臼了,方才那人力气真大。”千寻笑着伸手往他肩上一托,突然发力,一拉一捏再一送,格拉一声轻响,没等那小厮喊出声,已将肩膀接回了原位。她挥了挥手道:“快去快去,都快饿死了。” 底下台上,此时亮起了厅堂中唯一的一盏灯。带了面具的唱价人在雕刻精良的琉璃罩中点亮了烛火,一瞬间烛光接着琉璃的折射,将台上的方寸之地照得透亮。第一件拍品被放在一张长脚圆桌上,盖了块暗红色的呢布。那唱价人将布一把掀开,露出了一块二尺来长的玛瑙色的长方玉石来,虽色泽温润,却未加修饰,乍看之下也不见有甚特别。 一时间竟有人唏嘘出了声。先前那姓孙的口快,在包间里脱口而出:“□□大爷的,拿块破石头就来糊弄人!爷爷我拿来压箱底的石头都比这货要强!” 这话一出,自然是在场的众人都听见了,倒不似先前那般无动于衷,一众包间里传出了悉悉索索的低语声。 千寻仗着耳力好,听见隔间一青年男子低声说道:“燃犀阁网罗天下奇珍,想来是童叟无欺,道上没有不佩服的,这次怎么出了这般纰漏?” 只听一老者答道:“担心什么?你当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他燃犀阁还能叫自己名誉扫地不成?耐心点看着,也好练练眼力,长长见识。” “诸位稍安勿躁。”唱价人站在圆桌后,也不着急,待众人议论完毕后,才扬声道:“此物名为游仙枕,据《拾遗录》记载,此物原是青丘山的一块灵脉,集山川天地之精华。后被人开采,打磨成了玉枕送入中原。凡枕其入眠者,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即使非方外修道者,亦能使神思徜徉于天地。” 那唱价人嗓音抑扬顿挫,将《拾遗录》同游仙枕讲得新奇。千寻听得入迷,却听隔间那青年道:“《拾遗录》?他说的可是璇玑阁主人愁予先生所写的那本《拾遗录》?” “不错。”老者答道。 “可《拾遗录》中记载的都是传说中的仙物,怎么能信?又不是三岁孩童!” “你不信自有人信,坐回去看着。”老者口气有些不耐。 千寻一哂,转头见邈邈正目不转睛地瞧着楼下的动静,问道:“邈邈,你喜欢这枕头?” 邈邈闻声,转头看着千寻,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伸手做了个击打的动作,又摸了摸后脑。 千寻哈哈一笑,道:“不错,这块石头硌脑袋。” “叮——”唱价人轻击一座巴掌大的铜铃,铃音清越绵长,一时间厅堂内恢复了寂静。唱价人道:“燃犀阁的老规矩,竞拍无底价,诸位请。” 千寻探身向前看去,眼角扫过一星荧光,原来是底层的某间包厢前,滚出颗黄绿色的夜明珠来,立刻有人从包间中伸手捡起那珠子,串在了某件物什的细柱上,并将整件物什放在了纱帘下的小几上。还未等千寻看清那物什,底下唱价人已扬声道:“人字七号,出价一百两黄金。” 千寻觉得那物什眼熟,转眼就想起自己包厢中也有这么一件,左右一看,就见角落处确实也有一张相同的小几,上面放着个黑漆漆的匣子。借着昏暗的珠光,可见那匣子上布满机括,稍加摆弄,便朝上弹出了一排铜制的细柱,约莫有十多根。回头再看厢房内照明用的夜明珠,整整一盘堆叠在厢房中央的桌子上,每一颗都比拇指大些,中间穿了孔洞。 底下唱价人已唱至黄金千两,几回下来,千寻已大约知晓,这厅堂内上下三层看台,依次分为天、地、人,每一间厢房都有编号,眼前的黑匣子是竞价用的,那些个细铜柱等同于算盘上的数位,竞价人将夜明珠串在特定的数位上,便是出价。那唱价人端的是眼力好,在这昏暗的厅堂内,竟能将各厢房的动静收归眼底。 游仙枕最终以黄金三千六百两的价格,让天字十九号的客人拍得。唱价人命人撤了台上的游仙枕,立刻有第二件拍品被抬上。 去传膳的小厮回来了,捧了托盘放在千寻面前的桌上。他将砂锅的盖子一掀,鲜香之气扑鼻而来,袅袅轻雾之下,汤汁乳白,切得细小的羊蹄半露汤面,葱花漂浮其上沾着油花。用筷子轻轻一戳,羊皮弹滑劲道,内里却骨酥肉烂,不腥不膻。 这鱼羊鲜还给配了两碗米饭,约莫是用了北方来的稻米,米粒狭长饱满,色泽剔透。千寻一乐,愈发觉得饥肠辘辘,抬手招呼邈邈过来,自己当先舀了碗鱼汤下肚。汤汁浓厚醇香,入口微甜,吞咽时微微灼着喉头,想必是厨子加了胡椒聚味。千寻这才两口下肚,脸上就有了汗意。 小厮两眼扫过包间角落里的匣子,默然退至门外候着。 邈邈见千寻吃得高兴,也跟着笑,伸手拿了筷子同米饭正要送进口中,千寻忽面色一变,一把抓住了邈邈手上的筷子,夺下了那碗米饭。 邈邈微怔,看千寻神色凝重地嗅了嗅米饭,忙拿出贴身的荷包,捏出根银针来递给千寻。 千寻摇了摇头,示意她将银针收起来,也不多话,只是面色不虞地抬眼扫过整个拍卖厅堂。在这幽暗的厅堂内,饶是她夜视上佳,一时也无法看出端倪。门口那小厮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微一沉思,还是用筷子搅了搅那碗米饭,却一无所获。 她放下从邈邈手中夺来的那碗,又端起另一碗细细查看,用筷子在米饭中搅了搅,忽然抽搐,筷子上夹着一个纸团。抖开纸团,缓缓移向夜明珠的所在。 “速离”。 纸团上被人潦草地写着两个字,用的甚至不是墨汁,像是匆忙之下在哪里抹了把灰尘,用手指快速写下的,“离”字甚至没有写完。 千寻看了看两碗被人下了药的米饭,听着楼下开始了第二轮的竞拍,心思百转。先不论这下药的人作何打算,单说这碗饭就十分蹊跷。若是存心要对她们不利,下了药自然不会藏书示警,若是存心要示警,藏书即可,何必下药呢?就算对方知道千寻是个大夫,也全无必要用下药的法子引起注意,米饭总有吃完的时候。下药和藏书,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做的。 何况这拍卖会虽说做得神秘,来的恐怕也是某条道上的熟客,难道是有人看出千寻假借梁州的名义混入此处了么?可就算看出了,为何要提出示警,而非落井下石揭穿千寻的身份呢?那米饭中的药也下得古怪,竟是致幻的曼陀罗粉末。 她忽然起身走到纱帘后,向门口那小厮低声问道:“哟,小兄弟,我怕是晨间吃坏东西闹肚子了。这……”她也不说全,等着那小厮答话。 “公子若要更衣,请随小的来。”小厮恭敬答道,随即领头走去。 千寻向邈邈一招手,邈邈立刻会意跟上。那小厮却突然转身,道:“这位姑娘不能一起去。公子,燃犀阁的规矩,拍卖不散,厢房不空。” 千寻挑眉,回头看了看邈邈。邈邈倒也不怎么着急,只向千寻点了点头,回到包间中坐着。千寻心道,也罢,先去探探路,转身示意小厮继续带路。 两人在地字楼台上绕了半圈,进入一处通道。那通道与他们来时并不在同一位置,可通道里却与先前无异,教人难以分辨。走不多时,两人竟到了地面之上。那小厮领着千寻到了燃犀阁酒楼后院的茅厕前,接着恭敬退开到了十步远的地方候着,似是要等千寻方便完了,再带路回去。 千寻四下张望,细心听辩,并未发现附近有人埋伏,便抬步进了茅厕的男间,心中却愈发疑惑。若有人要对她下手,没可能如此轻易地让她逃脱,此时只要她翻窗而出,凭着轻功便能全身而退,难不成对方算准了她不会丢下邈邈独自跑路? 她反复听辩,断定这后院还算安全,打算回去换了邈邈出来,让她伺机离开燃犀阁。只要邈邈逃脱了,千寻总有办法脱身。想到此处,她疾步向外走去,却一头撞上了从外面进来的一人。双方都走得极快,这一撞立刻让瘦弱些的千寻向后倒去。那人立刻伸手扶住了千寻的肩膀,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说道:“苏姑娘,进去说。” 第103章 转盘 燃犀阁酒楼后院的茅厕里,千寻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一身护院打扮的萧宁渊,抬手虚虚一指他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问道:“萧大侠,这又是唱得哪出?” 萧宁渊抬手摸了摸那面糊做的疤,尴尬地笑了笑,随即低声说道:“苏姑娘,没想到你也来了这里。燃犀阁乃是非之地,姑娘赶紧离开吧。” 千寻立刻收了笑,反问道:“那纸条是你给我的?” 萧宁渊谨慎地探头看了看茅厕外头,这才调过头答道:“是,匆忙之下写的。”说着,他伸手试了试茅厕里的窗户,发现能打开,急忙拉过千寻,打算托她一把,让她跳窗出去。 “唉?别忙别忙。”千寻忙阻住他,道:“这里附近没人蹲点,何必跳窗。到底怎么回事?你也进拍卖会了?”千寻嘴上这么问,却止不住腹诽萧宁渊这个扫把星,每次遇到他都没好事。 萧宁渊微微沉思,叹了口气,道:“我昨天还只是怀疑,今日进来一看,才晓得蹊跷。你可知那拍卖会的客人,都有些谁?” 千寻配合地摇了摇头。 萧宁渊接着道:“拍卖开始前,有个举止莽撞的姓孙的客人,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整个会场的客人里,就数他最惹眼了。”千寻答道。 “他姓孙,单名一个昊字,是洛水河以北的马匪头子,道上的人都管他叫刀把子,在赤沙沟一带几乎是一手遮天。苏姑娘不涉江湖,恐怕不知道。这孙昊手段毒辣,明里暗里做过的龌龊事不少,可道上对他是闻风丧胆,只因他手下的马帮各个都是不要命的主。” 千寻想了想,道:“我记得赤沙沟是在西北的。他一个土匪头子怎么就心血来潮,大老远跑来溧川看什么拍卖会呢?” “他一个马匪,自然不敢这么嚣张。朝廷这两年大兴武力,唯独对赤沙沟一带不闻不问,只因他还是天下粮仓的会老之一。”萧宁渊答道。 “天下粮仓又是什么东西?” 萧宁渊叹了口气,道:“你便当作是个为朝廷办事的商会吧。那个被叫做辛十三的,还有燃犀阁的那位卞老板,都是天下粮仓的会老。所以这场拍卖会,本身就大有来头。” 千寻愈发糊涂了:“这商会办的拍卖会,他们自娱自乐,怎么就有来头了?” 萧宁渊想了想,大约是觉得太过复杂,还是拣了要紧地说:“这姓孙昊有个怪脾气,就是只在赤沙沟一带活动,没人见他去过洛水河以南。这位杀神突然来了这里,已是大大的蹊跷。况且……” “什么?别吞吞吐吐的,你倒是一次说完啊。”千寻有些不耐烦地催道。 萧宁渊犹豫再三,歉然道:“苏姑娘,我不能出来太久,你赶紧离开,免受牵连。萧某也是有命在声,事情未了,不便多言。” 千寻摇了摇头,道:“不行,邈邈还在里面。”她绕过萧宁渊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多谢你向我示警,我会找机会脱身的。” 等到了门口,她又定住了脚步,转头看着萧宁渊问道:“那碗饭里的曼陀罗粉,你可知是从何而来?” 萧宁渊一愣,随即眉间拧起,沉声道:“有人对苏姑娘下毒?” 千寻见他完全不知情,心道也该如此,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问:“我都戴了面具,你怎么就认出我了?” 萧宁渊正等着千寻答话,全没料到有此一问,想也不想地答道:“苏姑娘身上的玉佩,我在天门山上见过。” 千寻莞尔,玩味地看了看萧宁渊,接着走出了茅厕,招呼小厮带路,却不自觉地伸手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陷入沉思。 回到那座地下厅堂时,恰逢台上的一件九口玉龙壶被撤下。千寻不急不慢地踱回包间,靠近门口时便见邈邈裙裾垂地坐在里面,一双纤纤玉手绞弄着一块绣帕,想来是等得有些焦急。千寻轻笑一声,打帘进去,眼角一瞥看到了隔壁间里的一角玄色衣袍。她不动声色地进了包间,走至邈邈身侧坐下,心中却道,原来这间有人,竟是从进来起就没注意。 另一边隔间里的一老一少正在说话,似是那老的正在教授玉器成色的品鉴。千寻懒散地抓过邈邈的手捏了捏,哼哼唧唧地说道:“少爷我肚子不舒服,美人你给我揉揉。”手上却飞快地在邈邈掌心写道:“伺机离开,回客栈。” 邈邈一惊,诧异地抬头看着千寻,无奈千寻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千寻接着说道:“真是见鬼了,你说早晨我到底吃坏了什么?”手上又写道:“听话。”随即,千寻拉着邈邈起身,一路走到包间门口,说道:“唉?才让你揉了两下,怎么就不高兴了。别急着走啊,不会也吃坏肚子了吧?” 说着,千寻一把掀开纱帘,对着小厮闷闷道:“好了,这下我这美人也要去更衣,你给带一程吧。” 千寻将邈邈拉至门外,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快去快去。”说罢便浑不在意地回了包间里面。 邈邈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落下的纱帘,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跟着小厮走了。 包间的小桌上还摆着那道鱼羊鲜和两碗米饭,只是饭菜都已凉了,汤面上飘着凝固的白色油块。千寻明明方才还是饥肠辘辘,现在却是食欲全无。 底下高台上,唱价人扬声说道:“最后一件拍品,想必在座的诸位都久等了。燃犀阁的规矩,压轴的宝贝向来都不是价高者得。正所谓宝物通灵,有缘人自能得之。” 说着,已有人抬着件盖了绒布的长方盒子上台,接着是个巨大的圆盘。那圆盘中间是个轮轴,盘面上划出了许多个格子,用不同的颜色标了天干地支。 唱价人道:“诸位,先出价吧。” 厅堂中私语声骤起,千寻不知这燃犀阁玩的是什么把戏,一会儿说什么“有缘人”,一会儿又安排出价。果然隔间那后生也是头一次来,向着老者问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不看东西谁敢出价?” 那老者答道:“燃犀阁的压轴物件,向来都不会令拍主失望。上一次拍卖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来的客人也都是见多识广的,却也没人能认出最后那件宝物是什么,只知是一株极小的树苗。直到两年前,老夫无意中得知,那树苗竟是棵帝休!” “帝休是什么东西?”那后生问道。 千寻却是心中一凛,这帝休别人恐怕不知,她却是晓得的。“帝休无忧木,百草囷中生”,讲的便是这种世间罕见的神木,只需取上一小段制成香,燃尽后便能叫人忘忧解愁。这一段被记在白谡的行医手稿上,锁在了涵渊谷的藏书阁中。 只听那老者说道:“帝休便是这样的神木。来的人不懂,也不敢一掷千金,最后竟没能卖出去。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 “怎么就没卖出去?” “你看底下那圆盘。能不能卖出去,不单单看客人出价如何,还要看那圆盘答不答应。只有出价最高的五位,才有机会搏一搏运气。”那老者说道。 “这……卞老板到底想不想卖宝贝,哪还有看运气找买家的!” 此时不少客人已摆出了出价的夜明珠。有些客人出手阔绰,那算盘一般的排柱上摆满了珠子。唱价人依次取过几块标了包间号的小木片,插入了圆盘的格子里。待一切安置妥当,他摸出了一颗拇指大的蓝色夜明珠来,捏在指间,另一手搭上圆盘中间的转轴,也不见怎么动作,圆盘突然飞快的转了起来,快得根本辨不清盘面上的标记。唱价人突然手指一松,夜明珠落入圆盘,随即跳动起来。 那珠子初初跳得极快,渐渐随着圆盘的转动慢了下来。蓝色的一点荧光在昏暗的高台上跃动,厅堂内静得只剩下了夜明珠清脆的弹击声。 终于,圆盘停下了转动,蓝色的一点荧光微微抖动,随即“嗒”地一声,准确地落入了某个小格中。厅堂中一片静默,众人屏息凝神去看那格子上的标号。 忽然,只听一人一声击掌,喊道:“老子赢了!是老子赢了!老卞,快叫人把东西拿上来!今天我孙昊赢了个满堂彩!哈,瞧啊,辛十三这娘炮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果然,那孙昊手舞足蹈地冲出了包间,挂着栏杆冲楼台对面的包间龇牙咧嘴,那辛十三确实站在了包间的门帘外,正看着楼下的圆盘。因戴了面具,也看不出面色如何,只见他手上的折扇被撕裂了两个口子。辛十三愤恨地摔了扇子,一声不吭地甩帘进了包间。 底下唱价人果然说道:“恭贺地字二十四的客人中彩。”说着,他走到绒布盖着的长方盒边上,一把掀开绒布。 千寻见了那盒中的物件,倒抽一口冷气,只因那盒中躺着的,赫然便是那把龙渊剑! 突然,“哗啦”一声脆响,台上的琉璃灯罩碎开,烛火应声而灭。本就昏暗的厅堂内顿时陷入黑暗,星星点点的夜明珠成了唯一的照明。 底下传来一声惨呼,许多条人影从楼台的阴影处跃出,向着高台上的那只长盒扑去。兵刃交击之声传来,呼声此起彼伏,人字楼台客人惊得四处逃窜,可才跑出包间就遇上了交手的黑衣人,一时间嘈杂一片。 千寻坐在包间内一动不动,细心听辩底下的动静,不料那姓孙的突然大吼一声,约莫是觉得自己到手的宝贝正在被人抢夺,竟直接从地字楼台跃下,加入了底下的混战。兵刃声、砍杀声、哭喊声、叫骂声混作一片,隐隐的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千寻皱了皱眉,靠近包间门口,凭借夜视查看方才来时的暗道所在,却并未见有小厮出面带领客人逃散。底下竟还有客人在乱斗中丧命,直接横尸在了楼台上。地字、天字楼台虽不见黑衣人逗留,却也是一片狼藉,慌张逃散的客人四处拍打墙面。连隔壁那一老一少也跑出了包间,越过千寻的门口向着来时的方向匆忙跑去。反倒是另一边的隔间,里面那人衣袍垂地,竟是一动不动。 第104章 心惊 兴许是黑暗里感官愈发敏锐,千寻忽然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竟先行作出了反应,足下点地沿着楼台跃出数丈。与此同时,她方才所在的包间,连同隔壁两间轰然坍塌。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底下乱斗的黑衣人,塌下的楼台砸在了人字楼台顶上。 黑暗中破风声骤起,也不知是哪一方的黑衣人突然发出暗器,其中有几枚竟是向着千寻所在的方向。千寻旋身避开,忽想起那隔间中还坐着人,转头看去,隐隐约约可见那片废墟中人头攒动,一瞬间居然有数十个黑衣人跃到了废墟的上方,抬剑就往废墟中扎去。 千寻不及出声示警,就觉得胸口一阵锐痛。她一惊之下再次点地飞出,跃上了天字楼台。可伸手摸了摸胸口,并未发现伤口,方才痛过的地方并无异样。 岂料恰恰是她方才落地,踩到了一片碎瓷碗发出声响,惊动了不知哪一边的黑衣人,竟有人再次射出暗器,卷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击千寻。那暗器来得极快,劲道也足,千寻想避已是不及。她无奈之下足底借力扭身,耳廓轻动已听出是支袖箭,伸手扯着衣袖一把抓上去,虽已带了速度后退,还是被逼得翻身摔倒。那箭倒是稳稳当当地被她隔着衣袖捏在手里,手心火辣辣的疼。 忽然,黑暗中的墙面射出一道光亮,某处暗道的门被人打开,也不知是谁举了火把在暗道里站着,火光带着门洞的光影投射在了对面的墙上。厅堂内打得不可开交的黑衣人们,借了光亮愈发招式凌厉,不出片刻便有半数死在刀剑之下。 混乱中却见一浴血汉子飞奔着冲出人群,迅如闪电地一头扎进了火光所在的暗道,腋下竟还挟着个长木盒,似乎正是那孙昊。这一下,厅堂内还在交手厮杀的黑衣人都止了动作,调转枪头纷纷追入暗道。就在这一瞬间,厅堂内突然火光大亮,十多个暗道口被人从外打开。 千寻堪堪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到栏杆边上,恰见一众护院打扮的汉子匆匆忙忙地从暗道跑进厅堂。黑衣人有几个跑得慢些的,被这群护院堵住了去路。方才还躲在暗处的客人们,此时疯了似的跑向暗道,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跑得慢些的、中途摔倒的,竟直接被来往的人踩踏在地。 姗姗来迟的卞老板从高台下的暗道出来,面色已气得发青,看着满目狼藉、尸横交错的厅堂,突然急急忙忙地冲进了楼台的废墟中翻找不知什么东西。 千寻看了看手中的袖箭,掏出块素帕包了揣进怀里,也顾不得去管手心被蹭破了皮,瞥了眼地字楼台坍塌之处,随即闪身进了天字楼台最近的暗道门洞,随着逃散在前面的客人,悄悄出了燃犀阁。 …… 入冬后昼短夜长,这才申时过半,天色已经暗下。 自暗道出来后,千寻发现竟身在神仙居后院的水井中,水井已经枯了,从底下架了梯子可以一路上去。千寻跟着的那几个客人也不客气,争先恐后地爬了上去,一路骂骂咧咧的没个好脸色,有几人还受了些皮肉伤,一出井口便嚷嚷着让人来伺候。 千寻是最后跃出井口的,趁着这群人还在后院呼喝,她悄然避开众人的视线,拣了无人的地方跃出后院的围墙,沿着细小的巷子回到了东风街上。来时穿着的貂绒大氅遗落在了那地下厅堂的包间里,随着包间坍塌,被一并埋进了废墟。此时冷风骤起,千寻只觉得浑身发冷,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她搓了搓手臂,可惜手指凉的像是生铁。站在巷口看着燃犀阁酒楼门口的繁华,游人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进场,门口开的赌局已经挂了密密麻麻的筹码,还有酒楼里隐隐约约传出的二胡和响锣。一切同来时没有两样,燃犀阁底的那场拍卖和厮杀竟像是一场虚无的噩梦。 千寻低咳两声,转身要走,却瞥见了燃犀阁门口的一条纤细身影,正是邈邈。 邈邈站在酒楼外的长阶上,焦急地探头看着酒楼里面,手指绞着块绣帕,生生扯出了许多褶皱。从酒楼里出来的几个醉酒的客人,吃得油光满面,见了她便跌跌撞撞地靠去,嬉笑着大喊“美人”。有个不规矩的,抬手便去摸她的下巴,惊得邈邈连连闪避,却怎么也不肯从长阶上逃开。 千寻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去,一闪身挡在了邈邈身前,拍开了那醉酒客人不规矩的手,冷冷一笑,也不多话,直接拉了邈邈向街上走去。 醉酒的那位见是个后生小子搅局,心中恼怒,扯了嗓子叫骂,步履蹒跚地要来追,不料后腰突然犯痒,便伸手抓了抓,可抓了后腰,胸口也痒了,接着是脖子。他边抓,口中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疯疯癫癫地越笑越大声,脖子上被抓了一道道指甲印子,却还是痒得要命。这下他还哪里顾得上追人,站在酒楼前痴痴傻傻地大笑,指甲抓得一脸血痕也止不住动作。 千寻拉了邈邈走出老远,这才暗哼一声“活该”,松开了邈邈,却被她反手抓住。千寻回头看她,见她两眼红红的,问道:“吓着了?” 邈邈摇了摇头,将身上披着的夹绒披风脱下,盖在了千寻身上,伸手绕过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给脖子下面的细绳打结。千寻忙阻住她,道:“别,我虽然有些冷,运会儿心法就暖了。” 邈邈一把打开了千寻的手,依旧系着带子,她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系好,眼睛里不知不觉又滚出几颗泪来。 千寻不晓得怎么哄她,只道她是被那醉酒的客人吓着了,心想邈邈到底是因为担心自己,不肯回去客栈等着,才遭了这番罪。想着想着,便也不敢多话,任由她一遍遍系着带子。 “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邈邈手上一顿,低头看了看,随即抬头望向千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千寻抬手摸了摸鼻子,佯装正经地咳了一声,说道:“想必你也饿了,我们去买些吃的吧。” 两人在街上走了不久,便已吃上了特腾腾的胡苏饼。千寻对燃犀阁发生的事闭口不谈,只是拉着邈邈赏玩街边地摊上的小玩意儿。她嘴上不说,心里却翻滚着黑暗中的那场厮杀,扑鼻的血腥味久久难以散去,刀剑声与砍杀声依旧萦绕耳边。 那把昙花一现的龙渊剑更是让她背脊生凉,虽说萧宁渊在此的原因已不言而喻,可那把剑每次出现,都会招来诸多祸事。何况一个多月前,龙渊剑还在天门山上,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这么个地下拍卖会上?既然龙渊剑已归还于天门山,为何区区一个燃犀阁就敢拿来拍卖?就不怕天门派的人前来找麻烦么?不,萧宁渊已经来了。 千寻回想着萧宁渊说得话。“……那个被叫做辛十三的,还有燃犀阁的那位卞老板,都是天下粮仓的会老。所以这场拍卖会,本身就大有来头。” 天下粮仓到底是什么东西?卞老板又是什么人?还有,为什么从肖重吟到俞秋山,再到方才的几波黑衣人,都要觊觎这把剑呢? 千寻忽然面色一变,这韩洵武的手信说是武威将军一案有变,她才会匆忙跟着沈伯朗上路的,难道龙渊剑同韩云起之事有关?是了,初初遇到阿凌的时候,他和他娘遭人追杀。那天她在树林里,其实并没有撞见追踪之人。 千寻事后知晓,那时正值天子震怒,下令诛杀将军府众人,因此也未在意,只当做是冯宛娘带着阿凌逃脱朝廷的诛杀,来的人想必也是朝廷的爪牙。其后她带着阿凌四处走动,听说天子撤了诛杀令,他们也确实再未遇到过阻杀阿凌的人。难道从一开始,她就想错了! 重头再想一遍,韩云起在逐狼峡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天子得了军报,以韩云起通敌的罪名下令将军府满门抄斩。冯宛娘带着幼子阿凌逃出,长子韩洵武那时带兵在外幸免于难。直到沈南风带着江湖义士运回韩云起的遗体,天子才下令彻查。接着是萧宁渊带了龙渊剑返回天门山,路上遇袭。再然后便是天门山上的那堆破事。 千寻越想越觉得心惊,这韩云起带兵西北遭变,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待要想下去,却被邈邈猛力一推,这才发现迎面冲来一辆失了控的马车,自己竟愣愣地站在街口没有发现。扬尘四起,邈邈推开了千寻,自己却来不及闪避,眼看着那马车无人飞奔而来,马嘶长鸣,就要从邈邈身上碾过,千寻足下运力,身影虚化,眨眼的功夫挟住了邈邈旋身后退,险险避开了那擦身而过的马车。就在交错的瞬间,她眼角瞥见扬起的车帘内,一角玄色的衣袍一闪而逝,空气中竟透着血腥气。 马车一路在大街上飞奔,惊散了一众路人。千寻冷着脸看了看马车离去的方向,向邈邈道:“我们走小巷回客栈,今天这庐杨城大街恐怕不太平。” 第105章 引路 千寻带着邈邈拐进小巷,往东三街的云来客栈走去。不出片刻,她便悔青了肠子。 偷袭的人从墙头跃下,手上戴着精钢制成的铁爪,在细窄的巷子里直抓千寻面门,千寻却顾忌身后还有邈邈,无法避开,迎着那人弹出枚银针,身形随着银针突入至他身前,出指如风地向他咽喉点去,也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这人长了一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身形魁梧,应变却也灵活,眼看千寻后发先至,手上的精钢爪套一把向下拍去,不仅打落了那根银针,还阻住了千寻的来势。 千寻见他一点也不肯后退,伸手从腰后摸出了薄刃匕首,脱手射向那人。那人见不过是件小兵器,也未在意,一把将匕首抓在了爪套里,倾身向千寻逼去,哪知面前已没了千寻的身影,随即脖子一紧,竟是被锋利的兵器抵住了。在他身后,千寻低喝道:“别动!” 千寻手中握着枚玉韘,玉韘上牵着条极细的丝线,丝线绕着那人的脖子,只要千寻手上微微用力,就能割破他的喉管。方才她抛出匕首,便算准这人会托大用手去接,所以手中留下了刀柄底部的玉韘放出丝线,趁着他疏忽,飘身跃至他身后,并将丝线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人果然止住了动作,千寻手中收紧,低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岂料这人并不开口。千寻手中发力,再次问道:“谁派你来的,我可不敢保证你的脖子不会断。” 却听另一个尖细声音说道:“阁下最好也莫乱动,小人不敢保证这位姑娘的脖子不会断。” 千寻一惊,抬头越过身前这人的肩膀,只见邈邈被一人用刀抵着脖子。那人穿的衣服十分眼熟,眨眼功夫千寻便想了起来,说道:“你是燃犀阁的小厮?”她微微一皱眉,又道,“不对,燃犀阁没理由找我麻烦。” 那小厮淡淡一笑,手中刀子却还紧紧抵着邈邈咽喉,说道:“公子真是贵人忘事。小人还未及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原来是你。”千寻冷冷看着他,道:“确实在拍卖会上拉过你一把,免得让你摔下楼台。这么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小厮。怎么,现在演的是恩将仇报的戏码?” “小人不敢。小人只想请公子随小人走一趟,事急从权,不敢真对公子动手。” 千寻冷笑,心道,这还不算出手,难不成等见血了才算么?口中却道:“阁下好厚的脸皮,抓了我的女眷要挟,口上竟还能说出这番话。我若不想随你走这一趟,你待如何?” 那“小厮”不紧不慢地答道:“方才拍卖会上,公子既然发现了蹊跷,宁愿自己留在其中,也要将这位姑娘送出,想必是不愿见这位姑娘遇险。小人本无意伤及公子,可无奈有命在身。若公子不答应,自可结果了手上的这位,小人也必会将邈邈姑娘送去地府。到时候,就算公子杀了小人,恐怕也已无力回天了。” 千寻看着他,静默片刻,说道:“你押宝很准。” “小人不敢。” “哼,别跟我说这些空话。你将她放了,我跟你们走。”千寻冷哼一声,手里泄愤似的收紧了丝线,那身形魁梧的络腮胡子被割破了喉头的皮肤,血水顺着脖子淌到了衣领里,却是一声未吭。 “公子身法极好,小人不敢冒险。还请邈邈姑娘一同走一趟。” “走什么走!”千寻怒道:“就凭你的功夫,在燃犀阁救你也是我多此一举。好歹我替你接过脱臼的肩膀,怎么说也是有点恩情的,难道你这点忙也不肯帮?真把我逼急了,不过是弹弹手指的功夫,我便能在你们身上种下七八种剧毒,你可以试试咱俩谁更快。到时候你们都活不成,邈邈最多受些伤。既然你是有命在身,想必有人还等着你回去复命,我就不信你不着急。该如何你自己掂量吧!” 那“小厮”一愣,换了神色看了千寻片刻,手中的刀子慢慢从邈邈身上移开,随即闪到一旁让出了巷子的通道,道:“姑娘请吧。” 邈邈忧心忡忡地看着千寻,却不见动作。千寻冷声道:“邈邈,回客栈。同样的话我不想说两次。” 这是千寻第二次说这样的话,却是头一次用这般严厉的口气同邈邈说话。邈邈自知留在这里不过是拖累,心想若回了客栈兴许还能找沈伯朗帮忙。她红着眼睛看了千寻半晌,扭头跌跌撞撞地沿着巷子跑去。 千寻无声地叹了口气,手中细丝一松,道:“带路。”哪知刚踏出一步,脚下一沉,接着眼前天地翻转,白光骤现,她一头栽倒在地。这一摔磕到了左侧的肩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涣散的意识被稍稍拉回,她急忙运起沐风心法解毒。却见眼前那络腮胡的大汉扯开了脖子上的细丝,乌漆漆的身影走到她身前蹲下,一个手刀劈下,千寻立时晕厥过去。 …… 雨水“吧嗒”、“吧嗒”地打在泥泞的路上。两匹黄马疾驰而过,铁蹄踏过浅浅的水洼,“哗啦”一声溅起了半人多高的泥水。 千寻趴在疾驰的黄马上,细心听辨着四周的动静。颠簸的马背反反复复撞击着腹部,才吃下不久的胡苏饼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她咬牙忍着呕吐,耐心数着马蹄声,细细盘算当前的处境。 眼前一片漆黑,想来是被人蒙了黑布。手脚有些发麻,应是被点了穴道。胃袋里的胡苏饼尚未来得及消去,想必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可到底会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地要将她绑去? 不待她细想,马蹄声竟慢了下来,身后一人轻勒缰绳,低声道:“雷子,有尾巴。”这人声音尖细,正是那“小厮”。 不远处另一人沉声道:“你先走。” “小厮”再不多言,忽奋力一打马,马匹长嘶一声陡然加速。面朝下挂在马背上的千寻险些翻下马去,下巴重重磕在马镫上,疼得差点叫出声来。她心中暗骂,却也知情况不妙,只能尽力放松了身体,只待马匹跑远些了再伺机脱身。 不料“小厮”打马奔驰不久,忽勒马停了下来。 此时雨下得渐渐密集起来,湿冷的水珠打湿了千寻背上的衣物。那“小厮”下了马,伸手一拽便将千寻扛到了肩上。他虽长得瘦弱,力气却出奇的大,伸手狠狠一抽马股,那黄马立刻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他扛着千寻一跃进了树林,兜兜转转地在林间疾行,忽觉得背脊传来细微的刺痛,接着迈出的那条腿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倒下去。就在这个瞬间,肩上扛着的那人腾身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转飘开丈许。 千寻落地站稳,抬手扯下了眼上的黑布,朝着扑倒在地的“小厮”冷笑道:“拜阁下所赐,一年里我都不用吃胡苏饼了。” “小厮”趴在地上要起来,哪知浑身上下的关节竟用不上力,他在泥水里扭动了许久,根本起不来身。 “白费力气。”千寻撇了撇嘴转身就走,腿上的穴道因解开不久,走起路来还有些跛。 “站住!”“小厮”急道。 千寻也不理他,自顾自在林中辩着方向,手上推拿着后腰的穴道。 “求你!求你别走!我们主子只怕不行了,姑娘你是大夫,只求你救救他!”他喊得嘶声力竭,两眼死死盯着千寻,明明身上不能行动,却竭力要向她爬去。 千寻顿住脚步,转头问道:“被你扛了一路,知道我是姑娘不难。为何你会知道我是大夫?” “小厮”忙道:“姑娘在燃犀阁为我接骨,是医者的手法。若非情急,小人万不敢冒犯姑娘。救人如救火,姑娘医者父母心,还请速速解了小人穴道吧。” “嘁。”千寻冷笑一声,道:“你怎么不提曼陀罗?在燃犀阁给我饭里下药的是你,在巷子里用曼陀罗算计我的也是你。也是我大意,没发现你偷偷点了用曼陀罗制成的香。” “姑娘,曼陀罗无毒!”“小厮”急喊,“真来不及了,求你了姑娘,先救了我家主子,小人任凭姑娘处置!小人自小无父无母,若非主子收留,早已饿死在了大街上。姑娘,求求你,求求你……”他说着,竟磕起头来,额头一下下撞在泥泞的地上,泥里混着的尖利的石子划破了皮肤,可他依旧重重地磕着。 千寻身上冷得厉害,被雨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这会儿雨下大了,还带着雪子。她有些烦躁地喝道:“吵得我头疼,你这走的是什么路,难不成你家主子这会儿还躲在荒林里?” “小厮”一听,便知有门,忙道:“姑娘,这林子里有樵夫备着的空屋。姑娘解了小人的穴,小人立刻带路。” 千寻只觉得喉头发痒,一个没忍住咳了起来,脑仁更是疼得厉害,心知再不找地方避雨,怕是要犯风寒。她动了动手指,那“小厮”立刻从地上爬起,也不及去推拿手脚,跌跌撞撞地就往林子里跑,边跑边招呼千寻,道:“姑娘,这里走。” 不多久,两人果真走到了一处木屋前。 这两人才从林间现身,立刻便有一人迎面挥剑而来,剑势很是凌厉。千寻听了破风之声立即后退。“小厮”闪身上前挡住了那人的剑,呼道:“住手,是我。” 执剑的那人长相普通,眼神却锐利异常,见是“小厮”,收了剑让至一旁,却转头打量着千寻,眉头紧锁道:“这是你找来的大夫?怎么不见雷子?” “雷子拖着尾巴。”“小厮”有些焦急,回头向千寻道:“姑娘,快随我进去。”说着,急急跑去推门。 屋子里空气湿冷,只点了一盏油灯。想来是这屋主清贫,灯油用了粗制的,油烟熏得有些呛人。 屋子一角的榻上,一人穿了玄色衣袍躺在上面,胸口还插着半截箭矢。鲜血浸透了他的前襟,却因穿了玄色的衣袍不显得分明,反倒是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让人一闻便知他伤得不轻。 “小厮”疾步走去,低头看了看榻上那人,面上微微变色,呼道:“姑娘!主子他……” 未等他说完,千寻已闪身过去,一手捏上那人的脉搏,另一手运指如风地将沐风正气打入几处要穴,接着头也不回地说道:“出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不然你们主子必死无疑。” “小厮”见她从腰间摸出个针包,弹指间便甩出数枚,扎入榻上那人全身要穴。那人原已泛青面上已露出死相,就在千寻说话的片刻,竟已有了一线的生机。“小厮”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再出声,慢慢退出了小屋将门掩上。 屋子里只剩下了千寻同榻上那人,她却突然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两眼死死盯着榻上那人苍白的面孔。 第106章 旧事 自有记忆起,千寻便得了白谡这个便宜师父。 那时候,她浑身的经脉和骨骼都被人用内力震断了,本该是具死透了的尸体,可白谡偏偏就将她医活了。 那天阳光正好,院子里芙蓉雀鸣得甚欢,白谡做了张轮椅推这她出去晒太阳,明知道她最是不喜这刺眼的光亮,却使坏一般地将她留在了泛着光斑的溪水边。那日,白谡执了鱼竿在溪水边钓鱼,故意让鱼尾将激凉的水珠甩在她脸上。 等他玩够了,才哄小孩一般地劝道:“小姑娘心事这般重可不好。忘记了的事情便忘了,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瞧你这小嘴都能挂油瓶了,哈,倒是同这尾鳜鱼挺像的。”说着,他果真抓着那条还卡在鱼钩上的鳜鱼过来比对,远远近近的看了看,笑道:“鱼还比你长得好看些。” 千寻不记得自己的事,不知道自己是谁。除了一身的伤痛,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她的茫然让她觉得害怕,因此郁郁寡欢了许久,也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她想,也许这个叫做白谡的人,同这个叫做涵渊谷的地方,都不过是她的一个梦。梦醒了之后,她会想起那些被遗忘了,却始终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她想,也许她忘记了的那些东西里,有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不然她在这个世上就真的只是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废人了。 千寻没有将白谡的话当真,她只是静静等着这场不算太坏的梦能够醒来,可直到白谡将她的手脚都医好了,她依旧没能想起那些被遗忘了的过去。 “人不是为了过去才活着的。”白谡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闪着些不明的光芒,以至于他一说话,千寻便会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天他对千寻说,想要收她做徒弟,第一个的徒弟,也是最后一个徒弟。谷里的几个老头听了竟很高兴,杀了好几只鸡来给千寻炖汤喝。千寻却不大乐意,大约是觉得白谡这人不好对付,今日给糖吃,明日便拿狗尾巴草来呵痒。哪知她太久没说话了,临到头竟是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了。 就在那天,白谡对她说:“我能捡到你,便是你我命里的缘分。既然你有师父了,为什么不能以我白谡徒弟的身份活下去?” 后来,千寻便以白谡徒弟的身份活了下来,再也没提过找回记忆的事。尽管偶尔会有些断断续续的噩梦造访,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觉得她好像得到了一些想了很久的东西。伤口总有愈合的时候,就连她额角的那道疤痕也褪成了浅红色。等学会看骨龄后,她粗略地估了估自己的岁数,觉得自己在遇到白谡前不过十三年的光阴,也许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重要。跟着白谡游历江湖时,大千世界纷繁复杂,谁都只是匆匆的过客,因此渐渐生出了一些过客的姿态,竟觉得当白谡的徒弟活下去,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那些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的,也根本无迹可寻的过去,此刻却像是附骨之疽般地迅速苏醒。剧烈的刺痛钻入她的脑仁里,却比不过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千寻面色煞白地看着榻上那人的面容,突然从地上爬起,在屋子里慌慌张张地找到了一盆还算干净的水。 她取出素帕打湿,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沾了血迹和灰尘的脸擦干净,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来,眉如墨画,眼线细长,鼻梁高挺显得端秀,颊骨同下颌线条英气十足。 千寻微微皱眉,伸指反复在他额头和面颊上揉搓了许久,直到那人的肤色通红。她忽然一屁股坐到了榻上,竭力压抑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却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湿透的里衣贴在身上冷得让人发抖。 她不知不觉地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缓缓撕下了面上的□□,却没发觉自己手指已抖得厉害。千寻转过脸,看着榻上那个陷入昏睡的人。灯光如豆,青烟细微,昏黄的光芒下,两张同样失了血色的脸,竟长得有七分相似。 天色已完全暗下,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落下。“小厮”在门外等了许久,他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望着窗户里那仅有的一星火苗。 雷子没有回来,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漆黑一片的林间,树枝被风吹得悉索作响,他们在这里拖得时间越长,被杀手找到的可能只会越大。 忽然,西边的林子有了动静。“小厮”警觉,闪身到了木屋的西侧。 雨落之声不绝于耳,林子里风声渐起,忽然一处枝桠逆风抖动,随即剑光一闪,一道黑影从木屋前蹿入西边林中,与此同时,林中蹿出两条黑影,其中一人以极快的速度向木屋跑来,另一人断后,向着执剑那人一挥手。 先前那人跑至屋前,见到“小厮”后定住脚步,一把扯下了遮面的黑布,道:“小伍,主子如何了?” 那被称作“小伍”的“小厮”摇了摇头,低声道:“伤得太重,还不能赶路。你的事都办好了?” “我驹三办事还不用你小伍操心。”说着,他从背后解下个湿透了的细长的包袱来,随手抛给了小伍。 小伍一把接过,翻开包裹的黑布握出把剑来,他半拔剑鞘,只见冷光微闪,赫然便是那燃犀阁中昙花一现的龙渊剑。他冷笑一声,还剑入鞘,却见那黑布和剑鞘上浸满了血污。 “姓孙的不好对付?他打伤了你?”小伍问道。 驹三鄙夷地扯了扯嘴角,他虽站在雨中,浑身上下都淌着水,却全无所谓耸了耸肩,道:“那血不是我的。今天来的人多,我不过是最后捡了个便宜。” 小伍皱了皱眉,只听驹三又道:“姓孙运气好,保住了自己的一条小命。来的人里混进了不该来的人,只怕这摊水早已搅浑。” 小伍待要再问,忽听林中传来尖锐的破风声,接着驹三人影一闪,他方才站的地方竟钉着一支长箭。不待小伍去找驹三,已有数十只箭矢从林中射来,其中有几支直直对着木屋的窗户。小伍反应也快,抬手一挥手中带鞘的龙渊剑打落了袭来的剑势,借势就地一滚来到了屋门外。 林中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方才闪开的驹三已到林中与来者交起手来。零星射来的箭矢少了一些,小伍横剑守在屋门口,急道:“姑娘,主子如何了?追兵已至,恐怕我们的人挡不了许久。” 屋中无人答话,林中此时又射来一批箭矢,力道竟还大了不少,小伍挥剑一一打落,回头见屋中灯火晃动,浓重血腥之气从窗口透风处散出。他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一脚踢开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榻上那人被除了上身的衣物,此时胸腔被完全破开,内里细微跳动的脏器清晰可见,血水一直溢到了地上。一身白衣的千寻手中执了把沾血的细小锐器,胸前溅满了斑驳的血迹,正面色不虞地冷眼看着小伍。 小伍怒极,大喝一声:“跟你拼了!”他合身扑向千寻,竟使出了拼命的手段。 千寻眉头一抖,错身避开扑来的小伍,随即抬脚在他腰上一勾一松,眨眼功夫已将他踢到了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随即冷声道:“他那箭伤到了心脉,我正给他缝合,你再跟我胡搅蛮缠,还不如直接殉主得了!” 她说着也不再去管小伍,从榻上那人胸腔里跳动的脏器间夹起根极细的丝线来,另一手握了把精巧的银制镊子来回缠绕,手法快极了。 摔在地上的小伍一咕噜爬起,此时他是真急红了眼,可见千寻手法利落地果真在缝合着什么,心里慌得没着落。他喘着粗气犹疑不已,刚站稳就迈步靠了过去,想着至少要看看千寻到底打算做什么,可才踏出一步,就被千寻甩出的一枚银针将布鞋钉在了地上。 千寻头也不回地喝道:“给我出去!” 此时,门外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有黑影从门前闪过,剑光一闪便已探入屋中。小伍当机立断俯身拔了那枚银针向那黑影掷去,随即欺身而上,拔剑出鞘,一招劈断了来人的兵刃和半条手臂。 断臂抛出,带着半截剑刃飞向榻上,小伍此时刚抬脚将那人踢飞至屋外,回头待要抢回那半截手臂已是不及。 只见千寻身影一晃,手中那边镊子在空中轻轻一划,那半截手臂被击飞在地。再回头,千寻已回到了方才的地方,正抬手凑近了看那镊子上的一处血点。她皱了皱眉,转身到了塌尾的一张小几边,丢开那把镊子,从一只开了盖的玲珑盒里又取了把干净的镊子来。 千寻转头冷冷看着小伍,道:“把门关上。” 第107章 奔逃 雪子混在雨水中打落在染血的刀刃上,驹三一鼓作气在林中砍杀了数十人。 这次来的杀手之多已超出了预计,眼看着这批已杀得所剩无几,他却追丢了那个脱身去报信的。想要彻底隐藏踪迹是不可能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向木屋奔去,顾不得去裹腰间渗血的伤口。 小伍执了那把龙渊剑挡在了木屋的门口,见驹三从林中赶回,忙问道:“如何?” 驹三摇了摇头,一挥手,道:“去将马牵来,非走不可了。” 小伍急躁地看了看窗子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咬了咬牙,转身去了屋后牵马。等回来时,他面色有些阴沉,冲驹三道:“被箭射死了两匹,只剩下两匹了。” 驹三两眼盯着林中的动静,此时回头开了一眼小伍牵着的那两匹马,淡淡道:“你和主子先走,我和燕子他们断后。” 小伍心中微哽,却也知别无他法,忽走到驹三面前,从怀里摸出把精巧的短刀来别到他的腰带上,道:“雷子怕是回不来了,你小心些。等出了溧川记得将这刀还我。” 驹三嗤了一声,笑道:“三哥还能贪没了你一把刀不成,若是舍不得便自己带着,我还嫌累赘呢。” 小伍知道驹三的脾气,一时无话,倒是驹三皱了皱眉,推了他一把,看着木屋的小窗问道:“怎么回事?燕子说你找了大夫,怎么半天没见动静。主子到底伤得如何了?”说着,他动了动手里的那柄雁翅刀,只听那刀忽铮铮而鸣,其声低沉。 驹三敛眉沉声道:“等不及了,你们立刻就走。” 小伍被推得踉跄,急忙抹了把脸上雨水,转头冲向门前,抬手正要拍门时,木门忽从里面被人拉开。千寻抬手用袖子揩着面上的血迹,耳廓轻动,说道:“追兵已到了三里外的地方,去将马牵来,你们主子这会儿还醒不来。” 小伍一愣,急忙去牵马。驹三上上下下打量了千寻一遍,忽皱了皱眉,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是住了口,抬了雁翅刀向林中走去,忽又止步回头,向千寻道:“阁下仗义出手,驹三来世当牛做马以报。”说着,他便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去了。 小伍小跑着牵了马来,千寻转入屋中自榻上轻轻托起那人。此时这人胸膛已被极细的丝线密密缝合了,身上的袍子也被裹回了身上,只面色因失血显得惨白。千寻将他托着抱出了小屋,脚下带了内力轻轻一点,两人一同飞上了马匹。小伍立刻脱了件外衣盖在那人身上挡雨,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千寻让那人稳稳靠在了身前,一手穿过他腋下抓了马缰绳,另一手贴在他后心将沐风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她双腿一夹,马匹立刻动了起来,两匹马迅速跑入了深林之中。 …… 雨水渐渐小了,天空中竟飘起了雪来。 千寻被沾了一头的落雪,催马疾行。身前那人气若游丝,身上冷得厉害,被缝合的伤口经不起马匹的颠簸又开始渗血。千寻催动着沐风心法想要让他暖和起来,又要顾忌他心脉之处受不得强力,不消片刻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跑在前面的小伍忽然勒马大喊一声:“停下!” 千寻闻声急拉缰绳,无奈单手劲力不足,这马匹飞驰着向前冲去,尽管受了回拉的力道止住了前蹄,可后腿一打滑,还是顺着泥水飞快滑行。千寻此时也看到了前方幽暗处铺着的一片茅草,应是林中猎户捕兽用的陷阱,眼看着马匹是停不下了,只听小伍喊道:“姑娘!快弃马!” 千寻索性放开了缰绳,两手圈住身前那人,足下发力一蹬从马上跃起,向着后方飘开数丈,稳稳落地。那人还在昏迷中,落地后站立不稳,顺着千寻前胸向下滑去,千寻已经连忙蹲下身将他拖住,索性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 前方“咚”的一声钝响,马嘶长鸣,那匹马终究还是摔进了陷阱里,“唏噜噜”地叫唤着在底下挣扎。 “主子!”小伍跳下马急忙跑来,伸手要扶那人,却被千寻伸手阻住。 “你别碰他,我用真气给他续命,你只要想着带我们摆脱追兵即可。”千寻动了动脖子,方才雪片落入她脖颈里冷得她一阵哆嗦,随即扭头看着来时的方向,微微蹙眉道:“追来了,只怕你那几位朋友挡不住。快想办法!” 小伍一惊,绷着张脸回头看了看仅剩的那匹马,心中盘算道:主子现在全靠这来历不明的姑娘吊着命,可这一匹马哪里坐得下三个人?就算真坐下了,马匹负重过大,又如何跑得快? 小伍只觉心焦,他无论如何都要让主子逃脱,可这姑娘的心思他看不透,他不敢冒险将主子托付给她。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忽听千寻低喝一声:“上马!”接着她也不等小伍反应,当先托着那人腾身而起,跃上马背,腿上一夹控着那马小跑着向林中跑去,只听身后传来破风声,一直箭矢飞快地从林中射出,扎在了方才千寻所在之处。小伍立刻跑着追了上去,纵身一跃也跳上了马背,坐在最后。那马承重一抖,接着加速向林中冲去。 千寻一手扯了缰绳,低声道:“这马驼了三个人,你说它能跑多久?” 小伍回头看着林间的动静,忙答道:“不行,他们已经近了,这么跑会被追上的!” 千寻垂眸,忽然拉了缰绳停下马。 小伍怒道:“你怎么将马停下了!” 千寻转头看着小伍,冷冷道:“你主子迟早要死在你的优柔寡断上。既然马匹驼了三人无法逃脱,你主子离了我又无法存活。不早下决断,难不成是要我们三人一同命丧于此么?” 小伍气急,作势要去夺千寻手中的缰绳。“那也不能不跑!快走啊!你怕什么!追兵来了我便去挡着。” 千寻挑眉,托着身前那人翻身跃下马,低声道:“你捉我来时还知道声东击西,留着匹马引开追兵,怎么这会儿就脑筋打结了?” 小伍张嘴要骂,忽然回过味来,等到了眼看着千寻,道:“你……”他本想说的是千寻为何会知道,可情势如此紧迫,他立刻改口道:“你要我骑马引开追兵?” 千寻看着他,反问道:“不然呢?” 小伍皱眉,道:“你带着主子如何逃脱?他们立刻就到,只怕先行找到了你们!还不如你和主子骑马先走,我在这里拖着他们。” “他们来了多少人?连你几个朋友都挡不住,你能挡住?到头来还不是他们杀了你再来追我们,别忘了他们要杀的是你主子,我是被你们无辜牵累的,到时候只要将人一丢,独自逃命便可!” “你到底要怎么样?”小伍已经听糊涂了。 千寻冷笑道:“还能如何,你继续骑马将人引开,我带着你主子躲起来,这样还有些胜算,不然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逃出去。” 小伍皱了皱眉,看了千寻片刻,沉声道:“好,姑娘医者仁心,先前是小伍多疑了。如今我们主子虎落平阳,得姑娘仗义相助,若能平安逃脱,必当重谢!”小伍说罢,伸手解下了那把背在身上的龙渊剑递给千寻。 千寻接过,诧异地看着他。只听小伍道:“这把剑你替主子拿着。我死了不要紧,剑却是不能丢的!”说罢,他抓过马上的缰绳,重重一抽,马匹飞快地跑了出去。 千寻皱了皱眉,紧了紧手里扶着的那人,只觉他身上衣物濡湿,也不知是雪水还是血水,手上真气一催,另一只胳膊夹着那把龙渊剑,伸手在袖中掏出颗凝雪漱玉丹来塞到他口中,随即足下点地踏出跃入林间。她一边在树枝间穿梭而过,耳廓轻动听着追兵的动静,一边低头查看四周的情形。不出片刻,她果然找到了一片被雪水大事了的茅草堆。 她从树枝上轻轻跃下,落在茅草对边,扶着那人蹲下身,一手揭开那些茅草,果然见下面露出个两三丈深的陷阱来。方才她见到第一个陷阱时,便心知这篇深林该是猛兽出没的地方,若真有猎户捕兽,想必陷阱也不止一个。听来人的身手,应是道上的职业刺客,想来不会轻易落入猎户的陷阱。那此刻最安全的,便是这陷阱底下了。 林中不远处忽然传出些动静,像是有不止一人飞掠而过。千寻搂住那人,带着龙渊剑纵身一跃,跳入了那茅草堆盖着的陷阱之中。 第108章 细雪 千寻跳得匆忙,却没想到这陷阱比想象得要深一些,待下落速度快了,她急忙伸腿在壁上借力缓冲。可这陷阱不过是在土里挖的一个洞,洞壁经雨水后变得格外湿滑。千寻这一伸腿,非但没借上力,腿上一滑,竟重心不稳,仰面向下摔去。被她圈在手里的那人也从她手臂中脱出,在千寻打滑的片刻,竟先了半步下落,垫在了千寻的下方。 千寻大惊,心里念着他伤重,急忙调整身姿向下加速,伸出双臂将他拉了回来,随即身子一翻将他举到了上面,接着“嘭”的一声,千寻后背着地,那人也跟着摔在她身上。 这一摔将千寻撞得眼冒金星,后脑勺更是火辣辣的疼,喉头一口腥甜的淤血上冲,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等缓过一阵,她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脚,心中庆幸还好没有摔断骨头。连忙伸手去查看压在她身上那人,等摸到胸口一片濡湿时,不知不觉地倒抽一口冷气。她挣扎着爬起身将那人平放在地,解开他胸前的衣衫查看伤口。 果然,胸前的伤口被扯裂了,血肉模糊的一长条刀口渗着淡淡的血水。千寻急忙伸手到袖中掏出瓶金创药来,扶着那人胸膛仔细地上药。可那人经过了前后一番折腾,此时面色白得吓人,还隐隐泛着黄疸,体温变得极低。 千寻沉眉,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她心知这人失了这许多血量,只怕熬不过几个时辰,若伤口迟迟不能止血,毙命就在眼前了。想到此处,她也不知为何有些焦躁,用袖子替那人擦了把脸,看着脸上同自己十分相似的眉眼,心中竟生出些悲意来,仿佛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便是自己一般,一时之间心口揪得发痛。 自打第一眼见到这人起,她便有了这种像是被摄了心魄的错觉,也许她这么拼命地要救他,不惜自伤也要将沐风真气源源不断输给他续命,只是因她还存了一份侥幸的念想,她想着也许这人同自己有些亲缘,也许他会知道自己过去,也许…… 呵,明明已经放下了,怎么事到临头了反倒放不开了?千寻自嘲地一笑,眉头却怎么也松不开,她贪看着这张脸,心里想着的全是他睁开眼时会是怎样的情形。她伸手取出玲珑盒,从里面拈出截细管来,那细管柔软,两端连着中空的细针。 千寻卷起左手的袖子,又去卷那人的袖子,接着她伸指仔细摸了摸他胳膊上的血脉,将细管一端的空心细针扎入,另一端扎入了自己的血脉上。她出捏住了自己的几处穴道慢慢推拿,鲜血立刻顺着细管注入了那人手臂中。随后,她慢慢躺到了那人的身边,胳膊挨着胳膊。 细雪慢落,林中恢复了寂静。千寻躺在洞底,只觉血液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不出多久,她觉得有些眩晕,便缓缓坐起身来,不料眼前天旋地转,身体一晃又摔了回去。她无奈一笑,只好就着躺着的姿势将那细管拔下,指腹替那人压着针头留下的伤口。 等千寻觉得伤口止血了,忙替他将袖子放下,伸手反复搓了搓他冰凉的手腕替他活血。这一揉搓带动了宽大的袖袍,有什么硬物隔着布料撞到了千寻的手腕。她手上一顿,摸了摸那块硬物,发现竟是块被缝在了衣袖夹层里的玉石。她一时好奇,摸上了那块玉石,却是面色一变。指下的玉石上雕刻精致,曲线游走,竟是条长尾鱼! 千寻心中讶然,待要细查,却忽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那人手指冰凉而纤细,从宽大的袖摆中探出,按住了千寻摩挲那块玉石的手。千寻猛然抬头,却见手的主人竟已睁开了眼。那双眼在黑暗中明亮而犀利,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千寻怔愣片刻,忽淡淡一笑,道:“我是涵渊谷的大夫,我姓苏,幸会。” 那人眼神微微一动,渐渐下移,看着手里握着的一截细巧的手腕,也淡淡答道:“幸会。”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些鼻音和浓浓的困倦。他将手指轻轻松开,有些惫懒地说道:“苏姑娘,扶我起来可好?” 千寻自说出了涵渊谷后,便仔细看着那人的神色,可他脸上却瞧不出变化,眼睑微微垂下,遮住了最初的神采。千寻动了动手臂,借着撑地的机会摸上了那块衣袖夹层中的玉石,不料那人似是预料到了她的动作,手臂微微一动牵动了袖摆,让千寻摸了个空。 千寻借着黑暗皱了皱鼻子,转身将他轻轻扶起,本想让他靠在洞壁上,可见到了上面还在不断下淌的泥水,临时变卦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那人半闭着眼睛,神色有些萎顿,唇色被冻得发白。千寻索性运起沐风心法替他调息,不一会儿便将自己身上被雪水打湿的衣服,连同那人身上的衣服一同烘干了。 等暖和一些了,那人似乎精神也好了许多,忽开口说道:“从未听闻鬼医白谡收过徒弟,不知姑娘的沐风心法师承何人?” 千寻却反问道:“你只是没听说过罢了,又怎么知道他当真没收徒弟?” 那人听了竟轻笑一声,道:“口齿好生伶俐,这点倒像是鬼医教出来的。” 千寻微愣,忙问道:“你见过我师父?这么说,这黑玉令是我师父给你的?” 那人淡淡一笑,也不置可否,缓缓伸手到袖摆中一摸,果真用手指夹了枚长尾鱼纹的黑玉令来。他指端微微一晃,敛了笑,转头看着千寻,明亮的眼中满是肃然,道:“既然是涵渊谷的人,那便接下我的委托吧。” 千寻看着那枚黑玉令,一瞬间却是心思百转。若这人真认得白谡,那白谡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两张如此相似的脸,白谡是必然知道的,这样的奇事他又岂会不查个水落石出。可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听白谡提起过这样一个人? 千寻伸手接过那枚黑玉令,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嗯,说来听听。” 那人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茅草堆,道:“我现在的情形恐怕你也知晓。”他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了何事,眉头轻轻一动,又接着道:“你只需将我护送至梁州便可。” “梁州?”千寻一怔,脑海中竟闪过李随豫的脸来。 “嗯,梁州。”那人点点头,忽又问道,“你可见到我那几个随从?” “小伍和……对,叫驹三,他们挡着追兵呢。”千寻忽想起小伍托付的那把龙渊剑,急忙探头在四周找了找,可光线太过昏暗,洞底积了不少泥水。她伸手在方才落地的地方摸了摸,从泥水里拎出把长剑来递给那人,道:“呵,小伍托我保管的龙渊剑,说是比他性命还宝贵呢。” 那人并不接剑,问道:“你见过龙渊剑?” 千寻看了看一手的泥水,道:“嗯,见过。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片刻,伸手推回了那把剑,道:“你先拿着,我不会武功。” 千寻手上微微一滞,本想说自己不会使剑,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默默将剑摆在了身侧的地上,却听那人又道:“我姓赵。如今招惹了仇家,只怕你叫我真名多有不便,若不嫌弃,就叫我的表字清商吧。” “清商?‘一曲清商,故园几度’的那个清商?”千寻奇道。 赵清商听了,身子一僵,随即缓缓答道:“不错,就是那个清商。你竟知道晋永乐王的这首诗?” “晋永乐王?”千寻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他是谁,不过是在一块石碑上见过这首诗。‘一曲清商,故园几度’,后面是‘安西故人,离殇在即’。”她虽口上这么说,心中止不住诧异。这首诗是她在风满楼留下的拿块石碑上见到的,那时还以为是风满楼死前诗兴大发,刻了这么首悲诗,之后还拿来糊弄住了俞秋山。没想到这诗竟是另一个人写的。 见赵清商有些沉默,千寻问道:“追杀你的人是谁?” 赵清商抬眼看着千寻,神色中带着些不明的情绪,明亮的眼中深邃无波,半晌,他才答道:“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 虽说有了千寻输血和真气调息,赵清商的情况好转了不少,但毕竟失血过多,身上还带着伤,不多久伤情便有了反复,脱水症越发明显。他本就沙哑的嗓子此刻几乎说不出话来,嘴唇干得起皮。千寻身上没带着水囊,只好聚了些雨水给他解渴,可没多久他又发起烧来,神智也有些迷糊。 洞底的雪水越积越高,林中气温再次下降,连千寻也冻得受不住,捂着嘴轻轻咳嗽。她细细辩听洞外的声响,却只能听到细雪落在枝叶上的沙沙声,林中一片静寞。 既然杀手已不在附近,她和赵清商便不必留在洞底受冻。此刻她身上带着的金疮药和凝雪漱玉丹已不多,若不能早些走出这片深林,只怕两人都会冻死或病死在这里。 她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赵清商身上,这件还是邈邈在庐杨城的大街上给她的。她一手扶着赵清商,另一手握着龙渊剑支撑在地,缓缓站起身来。随即足下运气一点,腾身跃起。每当跃力不足开始下坠时,她便将龙渊剑扎入洞壁停住下落的势头,再借力腾起。如此往复了十多次,才勉强跃出了整个泥洞。 身上的白衫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水里混着血迹,此刻又已湿了。千寻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稳了赵清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林中走去。 走了没多久,千寻忽一个翻身将赵清商扑倒在地,手中的龙渊剑翻转,只听“铛铛”几声锐响,数十枚透骨钉被击飞在盖了薄雪的泥地中。 不等千寻起身,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林中刺出,夹带着锐利的剑气向她袭来。 第109章 死境 那人来得迅猛,人还未到,剑气已裹挟着片片细雪而至。千寻急忙拉着赵清商就地一滚,风刃击中两人方才躺过的地面,一时间雪子飞溅。饶是千寻应变灵敏,还是被锐利的风刃削断了发带。 墨发如瀑散开,一缕断发飘落雪间。下一刻,千寻已提剑蹿出,趁着雪子散落遮蔽了敌方视线,她调整身姿腾跃而起,待那黑影欺近的瞬间凌空下坠,手中的龙渊剑带着剑鞘直刺那人头顶的百会穴。 她下坠的势头也快,那黑影本是打算直取赵清商的性命,此刻却不得不回剑阻挡,可到底是临时变招,气力不足,竟被千寻一击震退数步。千寻不待他立稳,借了方才交击瞬间的反弹力再次跃起,在空中扭身追出,飞起一脚踢中了那人胸前膻中穴,脚尖劲力一催,那人立时向后摔出数丈,翻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千寻踉跄落地,胸口却憋着口气喘不过来,肋下阵阵绞痛,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危急之下岔了气息。 身后传来赵清商的低咳声,千寻急忙跑回去蹲下身,随手丢开了手里的龙渊剑,伸手替他拂去一脸的碎雪,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回按压背脊替他顺气。 赵清商抬了要拉千寻说话,可才张了嘴又止不住咳起来。 “慢点慢点,你要说什么?”千寻边劝边给他顺气,可不等赵清商出声,只听“哧溜”一声巨响,一枚信号弹在空中炸开,猩红的火光转瞬即逝。千寻急忙转头去看那倒在数丈外的黑影,果然那人已经醒来,手中还握着半截引线。 千寻暗骂自己疏忽,将赵清商扶靠在树干上,捡起方才被她丢开的龙渊剑,“唰”的一声拔剑出鞘。那剑在出鞘的瞬间起了剑鸣,竟带着刀剑嗜血的勃发之力。 那黑影也慢慢站起了身,持剑忽然加速向千寻直冲而来。千寻顾忌赵清商行动不便,担心交战时将他卷入,不得不迎着那人跑去,只盼能将他引得远些。 黑影到了千寻跟前突然身影一晃,剑光翻飞间向千寻刺出了十余剑,招招取人要害。千寻自认不通剑法,只能仗着龙渊剑锋利无比,以剑刃抵挡杀招,倒也让她挡了下来。 那人却是个使惯了快剑的,眼见第一波攻势未能伤到千寻分毫,还将自己的剑刃砍出了缺口,当即知道了龙渊剑的厉害。他也不着急,立刻旋身而起,刺出了第二波剑招,还带上了变化的身法。 千寻只觉眼前一花,敌方的剑招化为虚影,根本无法看清。她只能靠着耳力辩听杀招袭来的方位,本能地抵挡。可那人的剑招狠厉,每一击都带着变化,生生敲打在龙渊剑的剑背上,震得千寻虎口火辣。 这般被压制着过了数十招,那黑影突然一下重击,敲得千寻险些握不住剑,身形一晃退了两步,却被那人寻了间隙突入,当胸横劈一剑。千寻见状只能再退,可她体力已明显不支,丹田中的沐风真气虚空,身形稍有滞缓就被划破了胸前的外衫。 胸前突然钻入冷风,让千寻精神一凛。哪知那黑影丝毫不让她喘息,一剑未得手,身形已经欺近,如同千寻方才突入时一般飞起一脚踢中了她胸前膻中穴,劲力一催,千寻立刻向后飞了出去,摔在湿漉漉的地上一路滑去。 膻中穴这样的死穴被人重击,可说是非死即伤。那人的内力虽不算纯厚,却也比强弩之末的千寻好上许多。击飞的瞬间,千寻吐出一大口血来,一路摔回了赵清商的所在。她趴在地上强忍着剧痛,精神开始涣散。 身下是冰冷的薄雪,雪水再次浸透了她身上的衣衫,冻得她嘴唇发紫。不远处缓缓向他走来的黑影渐渐化作了两个,接着是三个,四个,朦朦胧胧的。她脑中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四肢冷得渐渐没了知觉。她想要爬起身,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来,似乎哪里都疼,又似乎冷得没了知觉。 “苏姑娘……”赵清商挪动着身躯向她爬去,可没动几下就牵动了伤口,一下扑倒在地。他竭力抬头看着眼神有些涣散的千寻,嗓音嘶哑地喊道:“苏姑娘……快起来……苏姑娘……你快逃吧……” 赵清商的一声声互换,千寻却听得模模糊糊。她只知道有人在喊她,有人向她伸出手,一个黑影正缓缓逼近。眼前的景物泛起了白色的雪光,接着她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漫天的鹅毛大雪,凄厉的劲风,剔透的冰雪反射着耀眼的月光,冰冷的湖水从脚边蔓延开来,水面缓缓上升,淹没了她的口鼻。她竭力想要呼喊,可四周冷得像是声音也被冻住了。耀眼的光斑来来回回地闪过她的眼睛,接着她似乎看到了一人执剑立于冰面之上。 那人手中提着一把长剑,脑后的发上束着根红色的绸带。忽然那人提剑起舞,身姿灵越轻盈,长剑初初舞得极慢,但越舞越快,剑光抖动渐渐成了虚像。她竭力想要看清那人的剑招,不知道为什么,那剑招是如此熟悉,明明那人越舞越快,千寻却看得越来越清晰。劲风吹得那红色绸带翻飞而起,墨色的长发在风中起伏。唯有那翻飞的长剑,并着散落的飞雪,深深地扎入了她的心里。 那人一剑落下,收招静立。忽然四下静寂,雪色在黑夜中晕开。风也停了,只有漫天的飞雪还在无声的落下。那人身上穿着长长地黑袍,缓缓转过身来,目中带着晦暗不明地神色,开口说道:“极月,你也要离开我么?” …… 赵清商竭力挪动着身躯爬向千寻,尽管他咳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那把龙渊剑就落在千寻身侧,锐利的剑刃闪着冷光。 提剑而来的黑影很是谨慎,他一点也不急于动手,而是观望着地上的千寻是否还能动弹。他看着寸步难行的赵清商挣扎着在雪地上挪动,伸长了手臂像是要去拿剑自卫。 那黑影冷笑一声,提剑的手向上一划,一道凌厉的剑气破开地面的积雪,直直向赵清商袭去。赵清商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滚,勉强避过了那道剑气,可地上的龙渊剑被剑气击中,“嚓啷”一声飞出了老远。 黑影走到了赵清商面前站定,伸脚将他翻开,一脚踩在他胸口上。黑影用手中的剑拍了拍赵清商的脸,似乎是在辨认。接着,他挥剑而起,向着赵清商的脖子扎下。 赵清商痛得直冒冷汗,却咬牙冷笑,看着那人。剑尖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头一歪,宽大的袖袍忽然飞起,一枚袖箭疾射而出。 那人一剑落下扎了空,听到了暗器的声响却根本不及反应,袖箭直接穿胸而过,带出了一道血雾。那人一手捂了前胸的窟窿,怒不可遏的看着赵清商,另一手急忙拔剑,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扎去。 赵清商一把抱住了胸前的那只脚,就地翻滚,带着那人一同摔倒在地。翻滚的瞬间,他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奋力扎向那人的脖子。可那人力气更大,挣扎间匕首扎进了肩窝。那人吃痛暴怒,一咕噜爬起身,飞起一脚向赵清商腹部踢去。 赵清商再无力气闪避,被重重踢中了腹部,整个人向后滑出一段,恰恰撞在了千寻身上。他痉挛着蜷曲身体,却也是咬着牙不吭声,只是大口喘着粗气。 黑影拔出了扎在肩窝的匕首,向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提剑,两眼充血。他运气于剑,在雪上一划,立刻便有一道带着刺耳锐响的风刃直劈赵清商而去。 赵清商看着雪地上翻飞的石子和雪沫,心中苦笑。他运气一向不太好,明明袖箭刺穿了那人的心窝,那人都没有当场毙命。他已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现下已再无还手之力。只是辜负了这多年的蛰伏,如今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他疲倦地闭上眼,只等着最后那一击。 “轰”的一声巨响,犹如山石崩裂。 赵清商并未等到最后的疼痛,却是身上一轻,离了地面。他睁眼时只见四周碎雪飞溅,眼前景物前移。接着他被再次丢在地上,一道身影自他身后飞出,消失在乱石与雪雾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被人自雪雾中抛出,摔在地上,脖颈以极为诡异的方式弯折。骇然的神色还停留在他扭曲的面目上,显得狰狞。 雪雾慢慢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其中,墨发如瀑,沾着碎雪。 千寻背负双手,立在雪堆之上睥睨而视,眸子如古井无波,沾血的嘴角竟还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笑。她站在那里,却透着从骨子里沁出的森森冷意,似乎全然不是赵清商初见的那个口舌伶俐、笑如春风的女子。 第110章 生天 赵清商一时看得怔愣,却见雪堆之上的千寻正冷冷看着前方的深林。 落了半夜的雪,层林染上银装。飒飒风声四起,覆雪的枝叶波动起伏。 忽然,林中有一黑影闪过,接着又有两个。黑影如夜枭般在林中穿梭,眨眼功夫就靠近了赵清商同千寻的所在,人数竟有不下十人。 赵清商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皱了皱眉,方才那人射出的信号弹,他本想让千寻阻止,却是不及,不料这番纠缠,竟让其余的杀手有了时间折返。再看千寻,她还站在雪堆上一动不动,看着那群黑影迅速靠近。 那群黑影在数丈外落地,一个个手持利器飞奔而来,跑在后面的抬手便是一把透骨钉射向千寻,其余人向着赵清商袭去。 雪堆上人影虚晃,千寻已腾身而起,贴着地面低掠而出,忽伸手自地上抄起了那把被击飞的龙渊剑,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森冷的剑光闪出一道虚影。射入虚影的透骨钉陡然转向,直直向着那群黑影的方位射去。 袭向赵清商的黑影听到风声急忙止步,数十枚透骨钉生生钉在了他们面前的雪地上,钉子直接没入泥地。 就这片刻的功夫,千寻已经掠至。打头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众人散开,直接将千寻围在了中央,剩下一人凭着掩护,再次提剑跑向赵清商。 那人跑出了不过五步,便听身后剑鸣声起。他一回头,就见漫天的剑光闪烁,扑面而来的剑气将他逼得连连后退。多年置身生死边缘得来的本能,让他飞也似的跑向赵清商。 哪知下一刻,他忽然后脖颈刺痛,眼角闪过一道冷光。一把剑自他颈侧疾速擦过,“笃”的一声扎进了前方的一颗树干里。他不敢停留,伸手捂住了脖颈,另一手提着剑刺向三步开外的赵清商。哪知眼前人与景忽然天旋地转,他一头栽倒在了雪地上。捂着脖颈的指缝间溢出了鲜红的血水。 他倒在地上,眼角恰能看见身后的情形。沾了一身血迹的千寻立在原地,脚边横着九具尸体。飞溅的血珠自她侧脸滑下,留下了一道猩红的血痕。她目中一派漠然,手臂还保持着掷剑的动作停在半空。接着,血色淹没了他的视线,天地骤暗。 掷出的龙渊剑钉在了离赵清商不过寸许的树干上,凌厉的剑气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他竭力抬头看向千寻,却见千寻扫来的目光冷得透骨。 千寻缓缓放下手臂,发梢滴着不知是谁的血。她抬步向着赵清商缓缓走来,忽脚下一绊踢到了一块石头,随即身形不稳直直向前栽倒,扑进了雪堆中,一动不动了。 …… 这一觉睡得漫长,仿佛一梦十年。 半梦半醒时分,千寻仿佛见到了一座巨大的雪山,数百条狼犬自山麓飞奔而来。黑白相间的毛发色泽亮丽,为首的那头竟还吐出舌头哈着热气。明明是远远地看着,那热气却喷面而来。千寻拧了眉毛想要将头扭开,这一动竟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舔上了眼睛。 她骇然睁开眼,一只巨大的狗头正戳在她眼前。那狗头额上长了一圈黑灰的毛发,两只耳朵倒是雪白,此刻正吐着老长一截粉色的舌头,哈出的热气喷在了千寻的脸上。 千寻惊得急忙起身,可才撑起胳膊便摔了回去,浑身酸痛得像是被车碾过,或是被人从数丈高的地方摔下。总之,她疼直抽气,那雪狼似的狗却不依不饶地将爪子搭在她肩上,竟还冲着她“呜呜”地叫唤。 千寻抬手拍开那张狗脸,看了看四周,才发觉是在一架简陋的马车中。马车的另一边也躺着个人,却是赵清商。 那狗被千寻拍开后,悻悻地呜咽了两声,钻出了马车的门帘。马车此时并未行进,像是停靠在某处歇息。 千寻动了动手脚,勉强从榻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赵清商身旁。 赵清商睡得很熟,面色憔悴带着明显的病态。千寻给他简单把了脉,拉开前襟查看他胸前的伤口,开膛时留下的刀口因奔波中受了拉扯,显得狰狞,好在止住了血,还被涂上了一层治疗外创的药膏。 千寻替他掩好衣襟,打帘出了马车,却见四处是一望无际的山林。恰值雪后初霁,天地间银装素裹。暖日当头化着枝头的薄雪,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放晴的天空更是碧空如洗。 两声犬吠从林木间传来,方才从马车里出去的那头狼犬从树林的小径间欢快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一打扮很是朴素的妇人,荆钗布裙棉褂子,手里还提着三四只剥洗干净的野山鸡。 那妇人见了千寻,当即笑道:“姑娘,你醒了。” 千寻伸手挡着刺眼的雪光,瞥见自己身上竟也被换上了布裙和棉褂子,同那妇人身上的十分相似。她淡淡一笑,慢慢跳下马车,向那妇人走出几步,眨了眨眼道:“像是睡了许久,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姐姐你如何称呼?” 妇人哈哈一笑,道:“你管我叫花姐就好。”她弯腰摸了把那狼犬的脑袋,冲着千寻挥了挥手上的野山鸡,道:“饿了吧,给你做叫花鸡吃。” 千寻听了忙跟着她走到一棵树下,那里已架了一堆柴火。妇人从火堆旁的包裹里扯出几片晒干的荷叶,将洗好的野山鸡整只裹了进去。接着,她用一把小铲子在雪地里挖出个坑来,取了里面的半干不湿的泥来,糊在了荷叶外捏严实了。待每一只鸡都被裹好后,她便将找来的松枝、木柴,连同裹好的鸡一同埋进了方才的洞里,引火点燃了,再往明火上盖些散碎的枯叶茅草。 等忙完了,花姐招呼千寻挨着树桩子坐下,道:“昨儿个晚上还真是凶险,你和你相公两个也算命大,幸好碰上的是头独狼,这要是来了整群的,我和我家汉子恐怕也救不了你们。” 千寻听了一愣,忙道:“花姐见笑了,马车里的那位是我兄长。你说的狼群是怎么回事?” 花姐呵呵一乐,用肩膀顶了顶千寻,一脸了然道:“嗐,花姐懂的。同情郎私奔,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不过你那情郎还真是硬气,别看他长得跟纸片似的一吹就倒,跟那头独狼大眼瞪小眼地可对上了大半夜。这山里的狼吧,你说它凶猛,它也得看人。你要是凶狠些不让步,它也不敢就这么扑上来。这位小相公一身血赤呼啦的,守着你同那狼较劲。也亏得我们大黑机灵,将那头畜生吓跑了。”说着,她又伸手摸了摸那狼犬的脑袋。 千寻听得茫然,回想她晕厥前的情形,依稀记得是在同一个黑衣人交手,她落了下风。之后因膻中穴受创,意识散乱,隐隐约约似乎用龙渊剑刺中了谁,可记得也不清楚了。可是怎么又跑出了狼?难道这么不巧,他们身上的血腥气将山里的野狼给引来了? “老张,猎到啥了?”花姐突然向着林中探头喊道,嗓门大得惊住了千寻。 千寻惊得身子后仰,险些没坐稳,却靠上了那头被称作大黑的狼犬。它用背脊拱了拱千寻,将脑袋搁在她肩头直往脖子上蹭。 林中小径上又走来一人,身形魁梧蓄着一脸胡子,身上裹了块狼皮的披肩,腰上别了两排箭筒,身后还背着把大弓。他手里扛着头断了气的獐子,身前身后还绕着两条通体雪白的狼犬,边走边道:“就这玩意儿,叫我好找,追了有半里路。把大宝和二宝给累得够呛!” 说话间,这姓张的汉子便到了两人身前,将那獐子往地上一丢,接过花姐递过去的水袋仰头痛饮一番,抬手抹了把脸,看向千寻道:“姑娘醒了,没啥事吧?我瞧着你相公伤得挺重,是遇着仇家追杀吧?” 千寻淡淡扫了眼他手上的厚茧,知道这也是个练家子,不动声色地答道:“是啊,这才离家没多远,就遇上仇家了。我爹非将我许配给城里的那个土财主做妾,我同阿商哥却是青梅竹马,非君不嫁。”说着,她有些哀愁地地下了头,幽幽道,“我只盼着他能好好的,不然真是我害了他。他若真挺不过这一关,我也……” “嗐,多大点事!”那汉子一摆手,道:“我瞧你那阿商哥真不错,伤成那样了还记得护着你,对你是真上心。我同我婆娘成亲也是不易,那时候还不是我上她家去抢人,我那老丈人才不得不点头。” 花姐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一巴掌拍在老张腰上,啐道:“你也不害臊!” 老张“唉哟”一身捂着后腰眼,道:“就是泼辣了些,别的倒也挺好。我说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这片林子不常有人赶路,也就我们这些猎户进来跑跑混口饭吃。” 千寻想了想,道:“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敢问这位大哥,最近的城镇是哪处?” 老张抓了抓脑袋,道:“最近的城镇,恐怕也得走上一整天了。往北了去,是梁州的地界了,出了林子就是沛林县。” “那可否劳烦大哥带我们去沛林县呢?我们……我们在这林子里,一点也认不清方向。”千寻忙道。 “不麻烦。”花姐笑道,“我同我家汉子本也打算去沛林县出手这些野物。你家相公伤得重,便留在车上休息。也就一天的功夫,到了沛林县你就去给他找个大夫瞧瞧。” 千寻乖巧地点了点头,抿嘴笑了起来,看上去果真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花姐用树枝拨了拨泥坑里的枯树枝,隐隐有香气溢出。她从里面拨出了几个烘得有些开裂的土疙瘩,笑道:“呵,香喷喷的叫花鸡好了。” 第111章 平阳虎 当天夜里,赵清商醒了一次。他从前一夜起了高烧,便没有如何退过,夜半更是开始咳嗽,一咳便咳得撕心裂肺。明明神智并不清醒,他却胡乱地在榻上四处摸索,直到握上了放在一旁的龙渊剑,紧紧攥在了手里,才肯配合地喝两口水。 千寻将仅剩的三颗凝雪漱玉丹分次给他服下,一整晚斜靠在他塌边照料。只是沐风真气迟迟没有恢复,这让千寻也好不到哪去,到了第二日也昏昏沉沉地发起了低烧。 花姐倒是很会照顾人,先前千寻身上的衣物便是她给换的。千寻原本的那身衣服又破又脏,花姐给洗了重新缝好,连同之前带在身上的针包、玲珑盒、羊脂玉佩,一同用布包了给安置在车里。大清早地还架了炉子煮些稀饭,让千寻喂给赵清商。 那被称作大黑的狼犬便一直蹲在千寻的脚边,偶尔嗅嗅千寻掏出的小瓷瓶,或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在瓷瓶上偷偷舔上一口。 在林中赶了一日,直到第二日傍晚,四人才抵达沛林县。 花姐夫妇要去赶晚市,说是要替千寻和赵清商安置个住处,却被千寻婉言谢绝。四人终是在小县城里的一家药铺分了手。 临走时,花姐握着千寻的手,塞了个钱袋在她手里,道:“小妹,我瞧你们俩身上没什么盘缠,花姐身上也没多带,就这些钱,你先给小相公买上药。” 千寻有些讶异,她自然知道花姐心善,却也没料到她这般慷慨,送了她们一程还不算,临走了连盘缠的事情都能顾上。她有些踟蹰,心理盘算着推拒的话,哪知花姐拍了拍她肩膀便转身走了,倒是药铺老板在她身后,噼噼啪啪地将算盘拨得直响。 …… 花姐拉了一车的山货向城北走去,老张在前面牵马。两人走远了,老张这才回头问道:“这便走了,丢下他们俩人能行?” 花姐理了理头发,一屁股坐到了车上,将发上的木簪子和布巾拆下,又重新绾了个髻,自袖中摸出根银簪子来插上。她漫不经心地答道:“怎么,你还要一路将他们送到梁州城去不成?”说着,她又取出块布来,沾了些药水往脸上抹去,原本还有些蜡黄的脸颊立刻被擦下一层姜汁来。 花姐接着道:“你没瞧见那丫头心思有多鬼?我说她私奔,她便顺水推舟说是逃婚。一路上对着她那阿商哥寸步不离,你道是为何?” 老张哈哈一笑,道:“为何?” “还能为何?摆明了不信咱们。” “那可不一定,她忧心情郎,尽心照顾,有什么不对的?” “笨!”花姐冲老张翻了个白眼,索性钻进了马车,不多久她又钻了出来,身上已换了夹绒的绸面袄子,衬得她脖子和脸上的肌肤愈发白嫩。“丫头整天钻在车里,固然可以照顾情郎,可也能避开同我们谈话。你没瞧见那阿商哥多紧张那把剑,睡迷糊了还要抱在手里。他们呀,是一路被人追杀,这不是为剑就是为命。躲车里还能守着那把剑,懂么?” 花姐斜倚在车门边,掏出根虎口长的烟管来,借着车前引路灯的火烛点燃了烟丝,将烟嘴塞到口边狠狠吸上了一口,缓缓将烟吐了出来。 老张回头看了看,道:“让你少抽点,你怎么就不听?我说谨慎些也不是不好,可那到底是东家记挂的人,你怎么就不多看着点。要不我们掉头回去,送送他们?就你给的那些散碎银两,买药都不够。” 花姐将烟管在指尖转了转,仰头看着引路灯里橘红的火苗,手里来回摸着半路跳上车来的大黑,出神地不知想了些什么。老张还以为花姐不想说话,不料却听她又开口说道:“见了面记得喊少东家,这年头,称呼少一个字都能给你搅出祸事来。” 她微微一顿,又道,“山野猎户,穿得普普通通,带着货来赶集。货还没出手,身上能有多少银钱。何况,那丫头不轻信人,给多了反而麻烦。实话说,那男人身上的刀剑伤还好糊弄,但他身上的衣饰却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若说是抓逃婚的土财主,派出的人手既然能伤到他们,怎么还能让他们轻易脱身?我们放着这许多疑点不问,就带着两人上路,一路好吃好喝供着。你道那丫头傻,能信?” 老张拉着车出了沛林县的北门,笑道:“嗐,山野中凭力气混口饭吃的猎户,能有多大的心眼。遇到遭难的路人,发个善心救助,不也是挺好的侠义之举,有什么好不信的?” 花姐轻笑一声,懒得再同老张争辩。有些人的心思,就算藏得再深,往往一个眼神就能倾泻。方才她给了千寻那只钱袋,千寻怔愣的神情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杀意,仅仅是一瞬,却没有逃过花姐的眼睛。 她又抽了口烟,慢慢吐出,看着老张也跳上车来,向着梁州城的方向一抽马鞭。 …… 千寻看着药铺老板递来的账单,无奈地捏了捏花姐留下的钱袋,伸手递了过去,赔笑道:“老板,这里的钱刚好够买一副药,劳烦你找人把药煎了,好让我相公早些喝。” 那老板长的干瘦,药铺里冷冷清清的,想是生意并不好。他眼珠子一转,道:“煎药可以,再加二十个铜板。这入冬了炭火价钱也跟着涨,夫人你说是吧?” 千寻点点头,道:“是,那便加吧。”她探头看了看隔间的布帘,赵清商此时正躺在里面,有转头向那老板道,“老板,我相公暂时先安置在这里如何?我得去一趟银号取钱。”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番千寻身上的粗布衫,面上带了些讥笑,似是不信这寒酸打扮的村姑真能带着银票,不冷不热哼声答道:“躺一个时辰倒也可以,只是这躺着占了我看病的地方,你还得多加三十个铜板给我。既然是去银号取钱,记得算上这三十文。” 千寻喏喏应下,转身入了赵清商所在的隔间,从包袱里拿出玲珑盒来,摩挲着按下盒子底部的机括,这玲珑盒两侧立刻弹出了两支细香。她将细香点燃,拈出枚细小的药丸塞入赵清商口中,捏了些许香灰抖在矮榻的四周。 这香是用白楠星的花蕊制成的,味道并不重,就算有人来了也不易察觉,却是只要靠近至一丈处,便会中了剧毒。 等安置妥帖,千寻才出了药铺。 她此刻身上没有银票,原本她身上便不习惯带这些,有邈邈跟着的时候,便交给了邈邈保管。此时此刻的她可谓是身无分文。 以往倒也不是没遇上过身上无钱的窘境,不过以往还有白谡在,千寻只需从旁看着他怎么将银票数得玉树临风。想起白谡,千寻叹了口气,这赵清商到底是什么人,手上又怎么会拿着黑玉令,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恐怕还得当面问他。可白谡到底去哪儿了?连阿雪也跟着没了踪影。 千寻撇了撇嘴,在银号前站了会儿,拐了个弯却是进了隔壁的当铺。 这样的小县城里,当铺也设得简陋。圆脸的掌柜正低头在木栅栏后算着账簿,见千寻进来,只微微抬头瞟了一眼,依旧低头看他的簿子,有气无力地问道:“客人要当什么?” 要当什么?这问题还真是问倒了千寻。她身上带着的东西所剩无几,除了留在药铺里守着赵清商的玲珑盒子,就剩下一个针包和一堆装药丸的瓷瓶了。那赵清商身上的东西,千寻却是不敢拿来当的。先不说赵清商同不同意,就是他目前被人追杀的处境,恐怕还是谨慎些的好。那么,唯一剩下的还值些钱的,就只有李随豫送她的羊脂玉佩,和她手上戴着的瑶池龙髓玉了。 当哪个呢?龙髓玉是行走江湖护身用的,难保这些刺客不会同寒鸦那样使些毒虫蛊虫的,有龙髓玉在,自然保险一些。那就只剩下那块羊脂玉佩了。 千寻手中来回摩挲着玉佩上的白泽纹,那瑞兽伸展了羽翅很是恣意。 “我说这位客人,你到底当是不当,若真舍不得,便回去吧。别戳在我这铺子里挡了生意。”圆脸掌柜挥了挥手,示意千寻快走。 “当。”千寻拧了拧眉,还是将羊脂玉佩递了过去。 圆脸掌柜漫不经心地接到手上,取了块凹凸镜来贴在眼前反复查看,一边问道:“生当还是死当?” “自然是生当。”千寻看着他有些粗手粗脚的样子,心中不悦。 待那掌柜反复看透了,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这玉成色也就那样,雕工还不错,值个三十两银。每月一分五厘,一年后还不上,就是死当。” “三十两?”千寻有些动气,她未必懂玉,可也知道这是李随豫的贴身玉佩,虽不至于价值连城,却必不会廉价到这等地步。 可此时不是动气的时候,这掌柜多半是认定了她还不出这许多钱,也是,这小镇确实看着破败荒凉些,若不是行商来赶市集的,恐怕也没有别的营生能让人一年里赚足这三十两。这掌柜故意压低了价钱,只怕是想低价吞下这玉佩,大大地捞上一笔。既然如此,以这玉佩的身家,想必看在他眼里该是棵摇钱树才对。 千寻深吸口气,压下了满肚子的愤懑,挤出点忧伤的神色来,悠悠道:“不对啊,姥姥咽气前说了,这玉该是大有来头的,怎么也得值个几百两黄金的。”她揉了揉红红的眼睛,将手伸向那掌柜,道:“不当了不当了,不是这个价的。才三十两银子,我哪够用啊!” 那掌柜果然是个贪心的,看出了玉佩的好来,听了千寻的话,更加断定这玉能卖出好价钱。突然换了嘴脸一拍脑袋,笑道:“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这可是羊脂玉,确实不止三十两。我说小姑娘,你姥姥说的也未必都对,我们还是按照行业的规矩办事,这羊脂玉佩我给你当一百两银,你要真宝贝,回头拿钱来赎就是了。” 他不等千寻开口,直接从木栅栏后面走了出来,语重心长地接着道,“我知道,我知道,一百两银不是小数目,可你也是急用钱。莫不是家里人出了事?你也不早说,这是救命钱。瞧,当契在这里,你按个手印就好。” 千寻被他拉过手在红泥上沾了沾,扭扭捏捏地在当契上按了指印子,脸上还留着委屈的神色。待见着一百两银子,面上更是将哭不哭,说了两句谢便出了当铺。 “虎落平阳遭犬欺,随豫啊随豫,他们今日欺负你的玉佩,回头等我有钱了,必定把它赎回来,连带着那圆溜溜的掌柜一起给些教训。”千寻愤恨地想道。 第112章 哭贼 出了当铺,千寻又拐进了隔壁的银号,将一百两的银锭兑换成碎银子。 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是为了支撑两人去到梁州,该是绰绰有余的。可若是搭上药钱,就不好说了。 千寻一路去了车行,却见仅剩的那辆是架破破烂烂的旧车,车里带着一股子马粪味,车壁上留着潮湿的水渍。千寻无奈,只好找去了县城里的市集,打算看看马车的价格。 市集还算热闹,行商在此摆摊,县城里的老老少少聚在此处,或采购些物资,或看看热闹。千寻走遍了整个市集,倒是谈妥了马车和车夫的价格,还捎上了不少吃食。 还有从山里出来卖野菌子的,摆得一地却无人问津,大约是县民都没见过,价格也不低,这才迟迟不得开张。千寻瞧着都是补气补血的良品,买下不少,忽想起同样是卖山货的,花姐夫妇也该在附近。可左左右右地问了,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人。 千寻心道不妙,急急忙忙赶回了药铺,却见本该守在柜上的老板并不在堂中。她疾步进了隔间,这才松了口气。赵清商还好好地躺在榻上,只是那药铺老板摔倒在了榻前一丈的地方,口角吐着白沫。 屋后传来浓重的药味,辩气味是赵清商的方子。千寻叹了口气,上前点了那药铺老板的穴道,塞给他一枚细小药丸,去屋后端了快煎干的药来,喂给赵清商。 等打理妥当了,那车夫已赶了马车在药铺门前催促。 因是傍晚上路,赶到下一个县城已是深夜。千寻既然同花姐说了和赵清商是私奔,投宿时自然说的也是夫妻,同住一间倒也方便千寻照料。 岂料这一晚还是出了状况。 夜半,一妇人自房中惊叫,接着传来桌椅翻到的声响。二楼一间客房立刻亮起烛光,那妇人自房中跑出,身上衣衫散乱,急急拍打隔壁的房门,一边喊道:“大侄子,大侄子,我房里遭窃啦,你快来啊!” 紧接着那房里有一书生打扮的男人出来,安抚了那妇人几句,也不敢去她房里查看,索性下楼去将店里的伙计给喊来了。 伙计壮了胆子进屋查看,见窗门无锁,房中也无他人,只得问那妇人少了何等财物。 哪知那妇人回房一清点,立刻痛哭了起来,呼道:“我那金镶玉的孔雀牡丹首饰,金珠凤头耳环,纯金的平安锁,还有一尊黄白玉刻的送子观音,全都不见啦!”说着,她攥了那伙计的衣服喊道:“老妇在你店里投宿,被偷了东西。你们要是不给我找回来,休想让我善罢甘休。” 那伙计见状无法,只好大半夜跑了趟衙门,请了两个睡眼朦胧面带菜色的值班衙役来。 经这一闹,客栈里的客人们早就醒了,有的睡不着了,索性半开了房门探头看热闹,也有的急急忙忙翻查自己的行李,看看是不是也遭了贼偷。 值班衙役本是在衙门里打瞌睡的,临时被叫来,还以为有贼可抓,想来可以趁机立个功绩,年底也好看些,所以来的时候也没多耽搁。可到了客栈一瞧,哪有什么毛贼的踪影,除了一哭哭啼啼的妇人,和满屋子翻到的桌椅摔碎的茶杯,连个贼骨头的脚印都没留下。 衙役心里不太高兴,碍于颜面却也不好作色,只是煞有介事的四处查看一遍,说是回去备个案再请示知县老爷。说罢便抬脚打算走人。 那妇人厉声哭道:“差老爷啊,不是老妇我不讲理,这些个贵重的物什就这么在你县里遭窃,回头等我进了梁州城,见了高裕侯夫人,该怎么说呀!” “什么?你说的是高裕侯?”衙役一听,立刻顿住了脚步,回头上上下下地打量那妇人。她衣衫有些凌乱,用的是下等的绸缎缝了面子,腕上戴的老玉镯子倒是水头不错。衙役有些犹豫,料不准这妇人是真认得高裕侯府上,还是在这儿狐假虎威。 “可不就是高裕侯么!”妇人哭道,“过不了几天侯夫人过大寿,老妇我怎么说也是小侯爷的奶娘,几年前回乡给老爹送终戴孝,这回趁着夫人大寿去看看她,准备了这些个贺礼,转眼就在这里丢了!哎哟,这个怎么办呐!” 衙役干咳一声,道:“这高裕侯夫人要大寿,梁州上到州府,下到百姓,都是知道的。我说你大寿送什么送子观音呐,该不会弄错了吧。”他口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信这妇人。高裕侯夫人今年都五十了,高裕侯又在十几年前过身,小侯爷尚未成亲,送子观音谁能用得上?这要不是个骗子,就是个缺心眼。 “嘿,老妇送什么自有道理。”妇人见衙役有些怠慢,十分恼怒,伸手在怀里掏了掏,竟真拿出了一块刻着高裕二字的令牌来,朝那衙役面前一送,道,“瞧瞧,这便是侯爷身前留给老妇的令牌,专对付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这位差爷要是瞧不清楚,老妇走一趟县衙也无妨。” “哎哟,别介别介。”衙役立刻赔笑道,“小人哪敢怠慢,问问清楚也好办事,您看是吧?” 那妇人别过头不理他。 衙役立刻打起了精神,往客栈里转了一圈,指着那妇人房中完好闭着的窗户,道:“我看这贼骨头根本没逃出去,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贼骨头多半还在这里。” 这官场办事不看结果,就是要个排场,动静闹得越大,功劳便也越大。衙役见惯了老爷们的做派,此时也老神在在吆喝上了一回:“伙计,差爷我现在要查房,你去把前台的入住簿取来。其余人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中莫动,否贼休怪差爷我以贼论处!”说罢,他也不客气,抬腿踢开了最近的一间客房大门。 …… 千寻原本靠在外榻休息,她一早便听到了外间的动静,戒备地挨到了赵清商身旁,指尖扣了两枚银针。待听到那妇人哭贼,衙役说要查房,她急忙掖了掖盖在赵清商身上的被子,将龙渊剑一同掩在了棉被下。 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店里的伙计喊道:“客官起身了没,差爷说要查房。” 那衙役正从隔壁出来,骂骂咧咧道:“起这么大动静还能睡死,我看八成是窝藏了贼犯,你让开,让爷爷我来!” 千寻皱了皱眉,起身要去开门,却突然被人一手拉住。床上的赵清商睁开眼,压低了声音道:“苏姑娘,我不能露面。” 衙役龙行虎步地走到房门前,飞起一脚将门踹开。与此同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房中一女子甩了床上那男人一记巴掌,随即捂了脸抓着那男人衣襟哭道:“你个死没良心的,我一个黄花闺女跟了你出来,吃了多少苦头。你竟也不知足,去外面拈花惹草。瞧瞧,这是什么?要不是刚才我给你拿衣服,还没瞧见呢!这是哪家姑娘留下的唇印?你怎么对得起我!” 那男人的领口的确有个红唇印子,却远不比他脸上的掌印子来得精彩,红彤彤的五根指头,直接将他白皙的脸庞刮成了花猫。那女子更是吓人,抽抽搭搭地哭,絮絮叨叨地骂,披头散发地活像个疯婆子。 衙役素来看不惯这种软脚蟹,男人在女人面前哪能这般窝囊,可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母夜叉,再瞧瞧这披头散发,可眉眼还带着几分秀丽的女人,心里又多了点不是滋味,竟幸灾乐祸地看那男人讨饶。 衙役在房里踱了两步,简单翻了翻放在桌上的包袱,见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屋里更没有藏人的地方,便冲床上那男人不怀好意地笑道:“我说老弟,女人就不能惯着,这喝两杯花酒怎么了,还有她撒泼的份?”说罢,他神叨叨地走出了客房,听那女人怒斥男人负心薄幸,男人却一声不敢吭。 衙役走了,千寻嘴里继续絮絮叨叨地骂人,嘴角却扯着坏笑将手里的海棠花凝胶尽数抹到赵清商脸上去。那本是她用来贴□□用的,混了些野菌子的粉末,色泽变得殷红。 赵清商无奈地任她抹了个遍,见千寻虽披散着头发,眼中却泛出熠熠的光彩来,仿佛前一日那个雪地中浴血挥剑的森冷女子,只是他一时的错觉罢了。千寻的手指有些凉,可眼中笑意却很暖,赵清商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一手握上了她捣乱的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也不见得多暖。他掀开被角,将千寻拉到身侧躺下,将棉被裹到她身上,笑道:“娘子想必累了,再睡会儿吧,过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千寻也不跟他客气,她确实觉得冷,入夜后更是手脚冰凉,便让他用棉被裹了,只觉被窝里暖洋洋的。她已经被闹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索性侧身躺着看向赵清商,轻声问道:“喂,你到底什么来头?连官差的耳目也要避过。” 赵清商顶着一脸红痕,眼睛明亮锐利,他淡淡一笑,道:“问你师父去,他最清楚不过了。” 千寻撇了撇嘴,突然伸手又在他脸上划出道红印子,眯了眯眼道:“那你告诉我,怎么认得我师父的?” 赵清商摇了摇头,看着千寻使坏的样子,竟觉得很是熟悉,仿佛两人很久以前便同现在这样面对面躺着。他也伸手捏了捏千寻的鼻子,笑道:“和你师父有关的事,你一律去问你师父。不过算我欠你个答案,你还想问什么?” 千寻将手缩回被子里,却碰到了藏在里面的龙渊剑。她好奇地碰了碰那把剑,忽凑近赵清商的脸,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我想知道这把剑的秘密。” 赵清商见千寻凑近,也不闪避,只是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就在千寻以为他要耍赖时,他忽然开口,缓缓说道:“小苏,这把剑的秘密我一定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第113章 短笛 千寻听他如此说,有些来气,闹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套出来。想着想着总觉得不服气,索性一脑门磕在赵清商的额头上,撞得赵清商倒抽一口冷气。千寻转过身去背对着赵清商,偷偷揉了揉额头不说话。 房外那衙役吵吵嚷嚷地查遍了所有的客房,依旧没有发现毛贼的身影,连带客人们的行李也都打开查了,也没见着那妇人所说的赃物。闹了大半宿,那妇人也累了,伙计从中调停,大约是说定了等天亮去县衙里备案,这才消停下来。 千寻听着听着,也有些困了,却听赵清商在身后问道:“小苏,你睡了么?” 千寻闷闷地答道:“做什么?” “小苏,你的剑法是谁教的。”赵清商轻轻问道。 千寻想了想,转过身来看着赵清商,道:“剑法?”她刚要说什么,忽顿了顿,一嗤鼻,道,“你别占我便宜,我问你的你一句不答,现在却盘问起我来了。” 赵清商淡淡一笑,道:“嗯,那就公平些,剑的事情不算,你还想问什么?” 千寻看着赵清商的脸,心里却有什么在涌动,她想知道的还能有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你到梁州要做什么?” 赵清商答道:“等进了梁州城,我就能同小伍他们汇合。” “原来你们早料到路上有人追杀?”千寻奇道。 “是,要杀我的人有很多。”赵清商这句话,同他在林中陷阱里说得一样,可那时他的语气有些自嘲,现在却平静得出奇。 “这么说,我把你送进城同小伍汇合,便算是完成黑玉令的承诺了?”千寻问道。 赵清商沉默了片刻,道:“是,那样便算是完成了。” “那你和小伍约了何处见面?我总得将你安全送过去。”千寻不依不饶地问道,心里却在打鼓,如今日日相处,软磨硬泡地,没准就把赵清商的底细套出来了,可他到了梁州城就打算同她分开,再要打探底细恐怕不那么容易了。这里去到梁州城,可就只剩下一天的路程了。 “进了梁州城,我再同你说吧。”赵清商笑着答道。“现在轮到你了,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千寻狡黠地一笑,转过身去,依旧背对着赵清商,哼哼道:“嘿,我可不会剑法,之前拿着龙渊剑不过是胡乱比划。我师父才不教我剑术呢。”说罢,她也不管赵清商是何反应,开始盘算着如何让赵清商留下她。千寻心道,至少他的伤还没好,应该需要大夫的呀。 赵清商听了,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千寻的后背。过了许久,似乎千寻已经睡着了,他才伸出手,替她拉了拉被子。 …… 五更将尽,赵清商轻轻地推醒了千寻。此时窗外天色尚暗,街上空无一人。 千寻揉着眼睛起身,却觉得喉咙口疼得发痒,咳了两声便捂了嘴去桌边倒水喝。 赵清商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想必是凝雪漱玉丹起了作用。他撑着身子坐起,大约是扯到了伤口,靠在床边缓了缓,低声说道:“小苏,趁着天还没亮,早点上路吧。” 千寻扶了他一把,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他,道:“这么着急?” 赵清商道:“天一亮官府就该来人了,到时候就怕横生枝节。” 千寻点点头,等打了水来要给他洗漱,才发现昨晚糊在他脸上的凝胶还在,一道一道的像极了爪印,看着便好笑。她索性也不给他洗了,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扶着他出了客栈。 早起的伙计将两人送上了马车,背过身的时候还止不住偷笑,只当是这男客怕丢脸,才早早地退房离去。 千寻这点小心思,赵清商全看在眼里,他也不说破,坐进马车后便顶着张花脸闭目养神。这混了野菌子粉末的海棠花凝胶,时间一长便色泽渐渐黯淡,变成了紫红色,倒也很像是伤口结淤。只是这爪印横七竖八的,更像是野兽抓的。 一想到野兽,千寻脑中闪过花姐说的话。 “不过你那情郎还真是硬气,别看他长得跟纸片似的一吹就倒,跟那头独狼大眼瞪小眼地可对上了大半夜。” 独狼?赵清商伤成这样,还能对付狼?还有花姐他们,来得也很是蹊跷。林子这么大,虽说千寻他们靠着猎户布下的捕兽陷阱,可怎么就偏偏能在天未亮的时候碰上猎户呢?事实上,那晚的记忆太过模糊,让千寻自己也感到讶异。 想着想着,千寻还是推了推赵清商,问道:“唉,听说你遇袭的那晚,遇上了狼群?” 赵清商缓缓睁开眼,道:“不是狼群,就一头狼。” “花姐说你同那独狼对峙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她家大黑引着他们俩过来,救了我们。真有这事?” 赵清商见千寻一脸不信的模样,忽扯着嘴角笑了笑,伸手从脖子上去下了一根细绳圈,下面挂着根一指来长的细小管笛。他将管笛放在掌心递了过去,说道:“是它的功劳。” 千寻接过那管笛来回看了看,有些不解。 “你吹吹看。”赵清商笑道。 千寻依言将管笛塞入口中一吹,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再吹,还是没有声音。她转头看着赵清商,道:“你这笛子坏了?” 赵清商不语,看着千寻左右摆弄着那管笛,一会儿凑到眼前闭成个独眼龙窥探里面的情形,一边放在手里轻轻敲击。等她实在看不出所以然了,他才开口说道:“这笛子是专吹给狗听的。” 千寻抬头,呆呆望着赵清商。 “人耳听不到,经过训练的狗却能循着声音找来。”赵清商继续说道,“我在苦寒之地居住多年,明枪冷箭见过不少,平白遇上过的猛兽也不少,因此出门常常带些训练有素的狼犬,这犬笛便是这么用的。” 千寻听了,觉得神奇,来回摸索着那犬笛,心中却牢牢记住了那苦寒之地。赵清商的家在北边吗?那她呢?师父说过,是在冰湖里捞到她的,那她曾经也住在北边吧? “也亏得命大。那日遇上的独狼本就饿得虚弱,不敢贸然行动。我手里握了剑,身子挨着树干才没倒下。吹了一夜的犬笛,到底是在天将亮的时候遇到了带狼犬的猎户。” 千寻却问道:“那这回出来,你怎么没带什么狼犬给你护驾?” 赵清商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却没答话。 千寻讷讷,只好将手中的犬笛递回去,赵清商却没伸手来接。他看着千寻,道:“这笛子便送你了。” “你不要了吗?”千寻奇道,“你家的狼犬还等着听你吹笛子呢。” 赵清商微微垂下了眼,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次出来,恐怕就不会回去了。” 千寻还想再问,但转念一想,以赵清商的情况,留在苦寒之地自然不利于养伤。她初次给他把脉的时候,便发现他还有着先天不足。这样的身体本就易于得病,还是婴孩的时候便可能夭折,他能平安活下来已是不易,若以后能留在温暖些的地方将养,也是好的。 千寻出神地想着,将笛子挂到脖子上。 …… 这一路还算是太平,不到傍晚他们便进了梁州城。 梁州城的繁华,是站在大街上便能一眼看出来的。不同于庐杨城的温婉风雅,梁州城里的楼阁要富丽堂皇上许多。放眼望去,亭台楼榭参差不齐,楼阁中更是雕梁画栋,罗帏绣栊。 马车一路驶到一座琼楼前停下,千寻扶了赵清商下车,抬头看到牌匾上用了瘦金体写着“花间晚照”四字。楼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歌舞升平。 千寻回头看着戴了帷帽的赵清商,问道:“这是间教坊,你们竟约在了这样热闹的地方,就不用掩人耳目吗?” 赵清商示意她进去,一边答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就是这种地方才保险。” 千寻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里走去,心中盘算着若他等会儿下逐客令时,该如何应对。 这才刚进去,便有打扮艳丽的教坊女子前来引路。那女子身上披的绫罗绸缎做工很是细致,衬得她肤白胜雪,加之楼阁中供着地暖,端的是温暖如春。在看千寻身上穿着的粗布衣上,那还是花姐给她的,一路上奔波也没换过,进了这样的地方立刻便显得有些扎眼。 可偏生千寻不觉得,只好奇地看着楼阁中一人造的泉眼,时时向外冒着热水,水雾袅袅,朦朦胧胧,似是人间仙境一般。池中竟还养着几条胭脂色的鱼儿,也不怕热,听了琴声便将头探出水面。 那女子将两人带至一厢间,随即退开。接着,厢间内一人一把拉开滑动的纸门,向着赵清商呼道:“主子!主子!” 赵清商伸手止住了他,示意千寻将他扶进去。待合上门,赵清商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小间,面上肃然而清冷,他沉声问道:“小伍,其他人呢?” 第114章 香瘴 小伍见到了赵清商,自是欣喜,可一听这话,眉毛立刻耷拉了下来,带了点哭腔道:“我来的时候,没见到其他人。”他微微一顿,又道,“主子,兴许是他们没来得及赶来,兴许他们受了伤不方便行动。主子……主子,三哥他们一定会来的。” 赵清商沉默片刻,道:“驹三哥忠义,自有福报。” 千寻此时扶了赵清商在房中坐下,掂了茶壶正要倒茶,却忽然手上一抖,左手连忙捂嘴咳了起来,一咳便没停下。那壶也没拿稳,茶水洒了一桌。 赵清商见状连忙伸手替她顺气,关切问道:“你怎么也病了?昨日半夜还踢了被子。”说着便要起身去替她收拾桌上的残局,偏巧千寻想摆手让他莫起身,忘了手里还端着那壶,热腾腾的水倾泼而出差点洒到赵清商身上。 小伍见状快步走来,拿下了千寻手上的茶壶,嘟囔道:“姑娘仔细莫烫着我们主子了。” “小伍。”赵清商看了小伍一眼,随即淡淡道:“去换壶茶来,再端些吃的。” 小伍拎着茶壶,见赵清商还是颤颤巍巍地起身去看千寻,想到那句“昨日半夜”,心中多了些鄙夷,悻悻地拉门走了出去。 千寻心中也是着急,她一路上哪有好好休息过,连凝雪漱玉丹都断了几日,别说新伤未愈,老毛病也有些压不住,这沐风真气更是迟迟未能恢复。这要是真成了病痨鬼,还能让赵清商带着她么? 她很是尴尬地冲赵清商笑了笑,端起桌上那半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却烫得嗓子冒烟。 小伍出了包厢,脸色却很难看,这才走了几步,方才那带路的女子便迎了上来,殷勤问道:“小哥这是要去哪儿,里面的公子想要什么?花间晚照的伶人歌舞最能解忧,可需奴家代为安排?” 那女子说着,两眼止不住地往房里转。久居风尘之地,自然看得出赵清商那身衣裳的布料金贵,那穿衣服的人自然也是非富即贵,只是不知怎么就带了个穿粗布衣衫的丫鬟。 小伍撇撇嘴,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上提着的茶壶,道:“加壶茶水,要些吃的。” 可不是要些吃的,小伍心道。这话是赵清商同他一早说好的,到了梁州便要同璇玑阁的人见上一面,若确定一路上没跟着什么尾巴,这见面的时机便到了。只要他端了五色的千层糕进去,再到包间门口守着,对方自会前来。 唉,不对!那个会看病的姑娘还在里头呢!主子同璇玑阁的人谈事,那自然是机要的大事!瞧方才主子着紧的模样,莫不是真把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当成自家人了?呸呸呸,这女人可不简单,别是仗着救命之恩趁机占了主子的便宜吧? 小伍越想越是忧心,突然抬头看了看那打扮艳丽的女子,嘿嘿一笑,道:“剪春姐姐,同你说件事。” …… 不多久,小伍带着剪春回到了包厢。小伍手里托着盘五色千层糕,走在前面,剪春手里用托盘端了两盅冰糖雪梨,婀娜多姿地走在后面。 剪春进了厢中,款款行了个礼,将一盅雪梨端到赵清商的面前,待端第二盅给千寻时,也不知怎地,脚下一绊,身子前倾,整整一盅热烫洒了千寻一身。反倒是千寻,近日精神不济,方才更不知在想何心事,等见到了剪春跌扑而来,竟也没躲开,热汤一半灌进了脖子,她竟还伸手扶了剪春一把,笑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剪春微微一怔,心道,这人的反应怎么同小伍说的不一样。她连忙赔笑,取出了手绢给千寻擦拭,可那一身粘稠的汤液,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有些顺着领口浸透了里衣,一时之间也不好清理。 赵清商忙问:“可烫着了?” 千寻刚要开口,却听剪春抽抽搭搭地哭道:“姑娘恕罪,是剪春愚笨,将你的衣服弄脏了。这……姑娘若不嫌弃,奴家那里有干净的衣衫可换。”说罢,她有些委屈地看向赵清商。 赵清商却只看着千寻,说道:“那就去找身干净的衣裳换上吧,茶点等你回来了一起吃。” 千寻只当她是无心,点点头,跟着她出了厢房。只是胸前湿了好大一块,粘稠稠脏兮兮的,确实不好看。 明明不好看,这路却偏偏特别长。剪春带着千寻走了大半个楼阁,一路经过不少包间,遇上的男客女伶更是不少。一些个纨绔打扮的公子哥瞧见千寻的模样,指指点点地便乐上了。 也亏得剪春在“花间晚照”待得久,一路弯弯绕绕地竟也没走回头路,等真的无路可绕了,她才将千寻带入了一间绣房。房中打扮得倒也别致,只是窗外天色已黑,房中也未点灯,昏昏暗暗地看不真切。 千寻在门口站了会儿,剪春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套妃色襦裙递给千寻,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是姐妹们自己的衣服,姑娘就在房中更衣吧。”说罢她走到门外合上了门。 房中漆黑一片,只有靠着楼阁一侧的门窗上还能透出些光来,剪春临走时点上的暖炉里,粗制的银炭间还亮着橘红色的火光。房里的温度还有些低,炭火的气味儿却很呛人,还带着好几种熏香气息,七七八八的混杂在一起直冲鼻子,叫千寻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夜视好,也不用点灯,找到了房中一面画着海棠春睡图的屏风,走到屏风后面,脱下了被弄脏的棉褂子和里衣,可抖开襦衫要穿时,却犯了难。先不说这襦衫单薄,前襟和领口上还有好几根衣带密密缠绕,打成了死结,若不解开,这襦衫便无法套上身。更别提那下裙了,也是这副模样。 这到底闹的是哪出!千寻皱了皱眉,见这结扣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开,自然知道是剪春在刁难。可这才刚见面的小妮子,何必同自己过不去? 此时此刻,棉褂子脱了,襦裙又穿不上,千寻觉得身上冷,只好披着那襦裙在房中找寻衣柜,哪知衣柜里竟是空空荡荡的。 这下千寻有些心烦,一拳捶在柜子门上,有些来气地想要去门口唤人,哪知刚走出两步,忽然气血倒涌,胸口一阵绞痛,接着气血冲上脑门,眼前虚晃着发黑。她心中一惊,急忙点了自己的几处要穴,强忍着翻腾而上的一口淤血,见到屋里烧着银炭的暖炉旁,竟还摆了两三只香炉,方才那些杂七杂八的气味就是从这香炉里来的。 教坊偶尔会做些皮肉生意,备着些助兴的香薰也是有的。可千寻没想到剪春竟会拿出这样的东西来对付她。偏偏剪春还不放心,找了三四种催情的香来一同点燃了,这下药性相冲,闻得人气血翻涌,再碰上千寻这么个经脉受过伤的,可就成了要命的东西了。 千寻急忙将香炉翻开,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想要找茶水灭火,可水壶里无水。她只好扯了块桌布盖上,重重踩上几脚,才算是灭了。可已经吸进去的药香还是起了作用,原本空荡的丹田突然起了一阵阵绞痛,她一下跌坐在地,几条经脉同时逆冲到了头顶的百会穴,疼得她眼睛自睛明穴开始充血。 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只听一男子大着舌头含糊笑道:“海棠姑娘,我来了。” 不等千寻反应,房门已被人推开,那男子醉醺醺地晃了进来,搓着肥硕的手掌,急不可耐地掩上房门。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房中,一眼就看到了披着襦裙坐在地上的千寻,露出的一截脖子细长白皙。他当即□□道:“美人儿比我还心急,自己将衣服脱了。你郎君我今日定当叫你满意!来啊……”说着,他伸出手摇摇晃晃地摸了过去。 千寻坐在地上勉强引着经脉中的气息平复,听到那男人靠近,忽睁开眼从地上弹起,一路跑向屏风后面,被打通的三焦经已恢复,她手上运力一把扯断了襦衫上的绳结,飞快地套上身,又扯过方才脱下的棉褂子披到身上,遮住了单薄的襦衫。可胸前少了绳索固定,随便一动便会松松垮垮地散开。千寻急忙用手掩住,避过一把扑来的男人。却没料到那男人体型肥硕笨拙,直接撞翻了屏风,屏风立刻倒下,连带她也一块压倒在地。 男人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千寻却急急忙忙地要从屏风地下爬出来,岂料男人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上了她的腰要亲,口里还哼哼唧唧地说道:“海棠,你今日怎么格外调皮。我知道了,你是想玩点新花样,哈哈哈哈。” 千寻何时被人这般轻薄过,惊极怒极,只觉腰上那只油腻的手恶心得要命。她极怒之下猛力抽出了压在屏风底下的脚,也不顾木刺扎进了小腿,飞起一脚向那男人的腹上踢去。 男人吃痛却也不放手,但到底是有些清醒了,暴怒道:“你这□□今日是吃错药了!小爷我今日非要叫你知道厉害!”说着他更是用力地扑了上来,整个身体向千寻身上压去。 千寻气都来不及喘,手中不自己觉地运气一指戳上那人颈侧的要穴,只听那男人“嗷”的一声,翻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却不知为何,千寻眼前闪过了她捏断了黑衣人喉管的画面。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张苍白而扭曲的脸,黑洞洞的双眼了无生气,而她的手上却淌满了猩红而温热的血。 千寻一惊,坐在地上慌忙地向后退去,将手掌在身上来回擦拭,可再一看,手上并无血迹,翻倒在地的那个男人还能喘气。她急忙起身,愤恨地朝他身上提了两脚,可小腿上一阵阵跳痛。方才那番缠斗,木刺被扎得更深,再深点都能扎到骨头了。 她一咬牙,拔了那根木刺,找来下裙从底下撕了条布来扎紧伤口,随后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心中想到的却是赵清商。剪春到底想做什么?一个教坊女子,怎会无缘无故地对素不相识的她使这许多手段?如果趁这个时候将她支开,是要对付赵清商的话,那…… 千寻心中焦急,出了门急忙按照来时的方向回去,可越走眼前越是模糊,前方的栏杆分成了好几个虚影,影像蒙了浅浅的血色,像是隔了层绯红的纱布。 她摸着栏杆前行,连方向都有些弄不清了,也不知有没有遇上什么人。丹田之中好不容易压下的气息再次躁动,对冲的气息蹿入经脉,疼得她额上出了密密的一层冷汗。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身后一人呼道:“站住!女人你给我站住!小爷我堂堂裴家大公子,要是连个女人都治不住,还如何在梁州城立足!” 千寻听了,自知方才出指真气不纯,这才片刻就让人清醒了。她不敢耽搁,摸索着栏杆加快了步子,一手掩着胸前的襦衫,脚下仿佛坠着千斤生铁越来越重,脑仁胀痛,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 突然,她迎面撞上了一人。 千寻身子一歪,再也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那人立刻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身揽进怀里,宽大的衣袍当头盖在了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第115章 良心 那人隔着细软的缎袍将千寻搂在怀中,低头探向她颈侧,深深一嗅,很是满足的发出一声鼻音,轻笑道:“呵,好香。” 那笑声是如此熟悉,此刻却听得千寻心中一颤。不等她反应,那人微微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向了不知何处。 “前面那人,快把人放下!”那姓裴的公子气喘吁吁地追来,破口大骂道,“海棠是你爷爷我定下的,你又是哪里来的东西?还不快把人给放下!” 抱着千寻的那人却不理会,只自顾向前走去。裴大公子瞧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恨得牙痒痒,脾气一上头,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抓过走廊里摆着的一只雨过天青的瓷瓶就向那人头上摔去。 也不知是不是裴大公子气急之下失了准头,那瓷瓶偏偏就落在了那人的脚后,“哐啷”一声碎成了好几片,连那人的袍角都没沾上。 这一声响却惊动了其他的客人,只见一人自阁楼廊桥尽头的雅间出来,甩开把折扇玩味地瞧着这边的情形,笑道:“哟,今日可真是双喜临门,难怪早晨听见喜鹊在枝头叫呢。” 裴大公子正气闷,喘了粗气要追前面那人,听了这话立即顿在了原地,惊恐地瞧着雅间门口的那位扇子兄,一时话也说不顺溜了,结结巴巴道:“东……东临,你怎地在此?” 扇子兄冲裴大公子眨眨眼,乐道:“小弟在此自是为了瞧热闹,却不知大哥也是风月中人,竟为了海棠姑娘这么拼命,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呐!” 此时抱着千寻的那人已走上廊桥,径直向着扇子兄的所在的雅间走去。 扇子兄裴东临却挡在了门口,将那绘了八仙菊的金面扇子合拢了虚虚一点,道:“你别忙走啊,我那大哥可说了,你夺了他心爱的海棠姑娘。怎么说也得让我瞧瞧吧,这海棠姑娘到底是何等尤物,居然叫我那傻大哥垂涎三尺,又让你这家伙护得这么紧。” 千寻觉得那人停下了步子,她心里还记挂这赵清商的安危,伸了手想撑着他胸口借力,想要直起身说话,不料摸上的竟是片光裸的肌肤。原来那人胸前的衣襟松散,微微敞着,这一摸便直接埋了小半只手掌进去。 千寻眼前视物不清,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轻轻地抓住了那人前襟的边沿,微微用力一拉,却不想拉错了方向,这一下倒将那人的前襟拉得更开。却听那人自头顶笑道:“呵,这般心急,等进了房里再说。” 裴大公子听了裴东临的话,顿时没了气焰,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结果整张肥硕的脸都抽动了起来,他搓了搓手想裴东临强笑道:“东临你这说的哪里话,大哥今日来是约了人谈生意,差点忘了你也在这里……”他说得含含糊糊,脸上还带着酒意,两眼却时不时往千寻身上扫去,只觉得那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再想起方才在房中看到的细长脖颈,心里痒得像是猫挠。偏偏裴东临这混世小魔王在!美人要被他瞧去了,哪还有他裴大公子的份? 裴大公子本就是酒气上头,此时再装上一二分醉意,倒也像那么回事。可看在裴东临眼里,那可就什么都藏不住了。这位大哥心里想什么,他只要看个眼神便能知道个大概。 裴东临突然转头向着走廊地另一边惊呼道:“爹,你怎么来了!” 裴大公子大惊失色,急忙转头去看,却并未见到有人。 裴东临却趁着这个空档,伸出扇子去挑盖在千寻身上的宽袍。抱着千寻的那人似早有防备,只轻轻退了半步,便躲开了裴东临的手,一个错身从他身边闪过,直接进了雅间。 裴东临见自己奸计落空,撇了撇嘴,却见那人已占了他方才的座位,怀中还搂着那被称作“海棠”的女人。他嗤了嗤鼻,站在门口哂笑道:“李希夷,你可真行,连我大哥瞧上的女人都抢,莫不是近日荒得厉害,突然变得不讲究了?那时在燕子坞我怎么说来着,你便不记得了?” “东临,休得胡言。”那人答道,嗓音低沉醇厚,带着淡淡的不悦。一手环着千寻,一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来,倒出枚白玉般的药丸来,正要伸手揭开宽袍送进去,却转头看着一旁满脸好奇的裴东临,道:“你去将人打发了。” 果然,裴大公子一路追了过来,喊道:“东临,你敢拿爹来诈我!原来你们竟是一伙的!还不速速将海棠那贱人交出来!” 裴东临皱了皱眉,伸手合上了雅间的纸门,转身看着裴大公子跌跌撞撞地走来,自言自语道:“我这蠢材大哥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 此时雅间中只剩下了两人。 那人叹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揭宽袍,不想千寻比他更快,一把扯下了宽袍,自他腿上坐直,另一条手臂搭上了他的肩。千寻倾身靠了过去,探到他的耳边轻声道:“随豫,遇到你便好了,快帮我去看看楼下丁香雅间里的客人还在吗?” 她本是中气不足,声音发虚,可李随豫却听得身子一僵,鼻间全是她的气息,左耳微微发痒。千寻此时半靠在他肩上,他手上虚虚环着她的腰,两人面对着面挨得极近,近得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李随豫轻轻将千寻从怀中扯出一些,将指尖的药丸塞到她口中,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沉声道:“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也不知。”说话间,他见到了千寻涣散的双眼,心里微微一沉,道:“伤到了眼睛?” 千寻眨了眨眼,目光迷蒙带着雾气,两道秀眉微微蹙起,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伤,随豫,丁香雅间那客人不能出事,我收了他的黑玉令!随豫,帮帮我好吗?” 这样的伤还说不要紧?这才一个月,我在虞州城同你说的话便全忘了?李随豫忽然眉间深深拧起,手中收紧箍着她的腰,心里有些动气,可越是用力箍着她,这消瘦的身形越是让他心疼,偏偏她就是一点不知顾惜自己,心心念念地还惦记着别的人。 李随豫低下头,看着她脖子上挂着的那支短笛,眸色晦暗,淡淡道:“已经让阿爻过去了,误不了你的事。” 千寻看不见李随豫的神情,听他这般说便也放心,只是那语气听着冷冷的,倒像是有些不高兴。千寻立刻便想到了那块被当走的羊脂玉佩,此时此刻物主当前,她更是理亏,一时之间心中发虚,明明眼睛看不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躲闪起来。 她嘿嘿一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你生气啦?”也不等李随豫答话,她讨好般地拍了拍他的背,陪笑道,“你肯定是生气了,气我没良心。可不是么,好不容易在梁州遇上了,还是这么狼狈的情形。你好心给我解围,我却张口要你帮我做这做那的,也不问问你近况如何,吃得如何,睡得如何。简直是狼心狗肺,你说是吧?” 你倒知道自己没良心!李随豫看着她躲躲闪闪的尴尬样子,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伸手替她将一缕落到嘴角的散发别到耳后,道:“你怎么怕成这样,该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千寻听了心头一抖,张口就要反驳,却听雅间的纸门“哐”的一声被人拉开。她闻声转头,却被李随豫捏住下巴转了回去。 裴东临神叨叨地走了进来,嘴里喊着:“李希夷,这回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大哥已经回去了,你让我瞧瞧这个海棠嘛……”他这话初初说得很是响亮,可一眼见到雅间里的两人,这话音便自己消了下去。 “呃,你们已经玩上了?”裴东临举起手中的折扇抵着下巴,玩味地瞧着千寻身上薄透松散的襦衫。 李随豫素来知道裴东临的脾性,当即拉起搭在千寻腿上的宽袍,拢到她肩上,不动声色地说道:“去找件素雅些的女衫来,她的衣带被扯断了。” 裴东临听了,摇了摇头,叹息道:“啧啧,美人当前,我裴东临便要沦为跑腿的伙计,真是呜呼哀哉,呜呼哀哉!”他虽口上这么说,倒也真出了雅间,也不知是不是去找衣服了。 千寻却听得糊涂,问道:“李希夷?这么说你是叫李希夷,不叫李随豫了?”这话问出口,她便想起寒鸦那日说过的话,李随豫甚至不是他的真名,她对李随豫知道得太少,除了回春堂的少东家,她便一无所知了。 李随豫怕她误会,正要开口解释,却见门口竟还站着一人。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衫,身形消瘦,留着山羊胡,神色很是精明,此刻正探头探脑地望向房中。 等见了李随豫,他陪笑着走入房中,殷勤地从桌上斟了两杯酒水,将一杯递给李随豫,道:“小侯爷真是让我好找,刚才不还玩得好好的,转眼就不见了。可是姑娘们伺候得不好,让小侯爷厌烦了?”说着,他嘿嘿一笑,两眼往千寻身上一溜。 他手里递出酒杯,李随豫却并不接,他觑着李随豫神情冷冷,当即眼珠子一转,收回那酒杯,笑道:“是了,是郑某糊涂,庸脂俗粉莺莺燕燕,如何能叫小侯爷尽兴。该罚,该罚!”他拿着酒杯,一饮而尽,倒也免了方才的尴尬。 “这次是我招待不周,下次还是郑某做东,请小侯爷去碧螺轩喝茶。只是……”说到此处,他有些吞吞吐吐,可见李随豫没有接口的意思,还是自行说道,“只是这临川到黑州的茶叶买卖,还请小侯爷多多帮忙啊。” “呿。”默然不语的李随豫忽嗤笑一声,身子慵懒地靠上腰后的软垫,也不顾胸前衣襟大敞,眼中竟是多了分醉意的笑,一时间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伸手将千寻揽到自己身上,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她的头发,一边说道:“我能帮郑老板做什么?” 郑老板忙道:“小侯爷只需帮我跟孙昊打声招呼,放我的商队过去,一切便成了!只要买卖成了,郑某自不会忘了小侯爷的恩德。” “孙昊?呵,那可是道上有名的亡命徒和守财奴,还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抢生意。你倒好,打主意打到他头上去了。”李随豫看着指间握着的那缕发丝,像是见着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玩得很是入迷。 “可不是,郑某知道孙昊不好惹,但他好歹也是天下粮仓的会老,怎么也得听高裕侯府的号令。小侯爷你又是高裕侯府的小主人,这天下粮仓隶属高裕侯府,不也就是小侯爷你的了么?只要你一句话,那孙昊还敢不听么?” 李随豫斜眼看着郑老板,半晌,他才懒懒一笑,眼中却冷得如同寒冬的冰雪。“恐怕要叫郑老板失望了,这高裕侯府的主子不姓李,姓姚。孙昊的主子也不是我李希夷,而是高裕侯府的侯夫人姚羲和。是了,这么称呼嫡母的名讳可真是不孝。” 他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变了脸色的郑老板,道:“郑老板这是拜错了山头。” 第116章 无妄 郑老板到底是个老江湖,生意场上混久了,这左右逢源的功夫已修得炉火纯青,马屁自然不会少。他当即换回了笑脸,接口道:“小侯爷说的哪里话,这侯夫人郑某自当敬重,论起高裕侯府和天下粮仓,却只有小侯爷您一人才是正统的继承人。郑某不才,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万不会做出那本末倒置之事。” 这话一说,几乎算得上是表忠心了。李随豫心里却清楚得很,这郑老板便是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当着他的面能这么说,回头到了姚羲和面前必然就换了一套说辞。生意场上的人,谁不是这样呢? 李随豫打量着这跟老油条,面上一派淡然。忽然,靠在他怀中的千寻低咳两声,她立刻抬手掩了嘴,却未能止住咳,也不知是不是哪里疼,每咳一下,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一阵红晕。 李随豫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滚烫,可她身上却凉得厉害,尽管从方才起就将她抱在怀中暖着,却是一点没有暖和起来。 李随豫连忙坐直了身子,问道:“哪里不舒服?” 千寻依旧捂着嘴,时不时地闷咳两声。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却还是转头将整张脸往他胸口埋去。 李随豫皱了皱眉,心道不妙,伸手将她身上的宽袍紧了紧,抱了她起身就往雅间外走去。 郑老板还等着李随豫松口,方才那番话是特地说给他听的。外界都道小梁侯游手好闲,纨绔成性,近年来更是流连风月场所,既不在天下粮仓露面,也不过问商会之事,高裕侯府的产业更是统统落在了高裕侯夫人姚羲和的手上,想来他就是一个不堪大用的懦弱之辈。 可郑老板却不这么看。这有名无实的小侯爷到底还是姓李的,姚羲和虽说是姚家的女儿,却还是借了当年高裕侯的名头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这姓李的不是姚羲和亲生的,又被姚羲和打压多年,哪有不怨的道理,多半是一时争不过罢了。他算准了李随豫会不甘平庸,这才有了今日一番话,若能哄得李随豫出面争一争,给那孙昊下两个绊子,他也算是有了回旋的余地。 此刻,郑老板见李随豫根本不将他说的话当回事,抱了个女人便要出去,当即心思百转,说道:“小侯爷留步,郑某素来以为,小侯爷不过是生不逢时,境遇不佳,才有了这些年的蛰伏。却不知小侯爷竟是怕了侯夫人的手段,宁愿将大好的产业拱手送人。是了,是郑某自作多情,还当你胸有丘壑,只待东风,终有一日是要收回失地的。今日算是郑某叨扰了,方才的话,便当是郑某痴人说梦吧。”说着,他向李随豫作了一揖,活脱脱竟像是个不得志的谋士。 李随豫站在雅间门口听他说完这番话,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戏谑,自嘲道:“那要教郑老板失望了。我若是你,还不如在梁州城多待上两日,待侯夫人大寿时,送上份老人家喜欢的厚礼,舌灿莲花地说上几句长命百岁的好话,兴许也能成。”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抱着千寻离开了,只留下黑了脸的郑老板在房中。 郑老板抓起剩下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心中愤懑道:“若是能求姚羲和,我又何必来找你这不成器的纨绔。当真是油盐不进!” …… 赵清商坐在丁香雅间中,手边的一杯桂圆红枣茶已经凉透,摆在对面的那只薄瓷杯连盖子都未揭开。 桌上摆着的五色千层糕看着软糯可口,初初端上来时还用小巧的金丝炭暖炉烘着,牛油的香气遇热漫开,散了整整一屋子。此时炭火将灭,人却未归。赵清商抬手端起那杯茶放到口边,手上却是微微一顿,又放了回去。 雅间的门被推开,小伍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有些局促地看着赵清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清商问道:“小苏呢?让你去看看,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小伍听了,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小伍该死,是小伍闯祸了!” 赵清商皱了皱眉,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伍偷眼看着赵清商的脸色,口中忙道:“小伍原本想着,主子要见璇玑阁的人,苏姑娘不方便在场,才托了剪春帮忙将人引开。哪知……哪知剪春将她带去了别的姑娘房里……” 赵清商伸手捏了捏鼻梁,只觉得眼睛发涨,他闭了闭眼,道:“过程不必细说,人呢?” 小伍立刻慌了,支支吾吾道:“主子您别生气。剪春也是刚刚才知道,那房里的伶人竟私下约了男人做皮肉生意,偏巧坊主临时叫了她去接客。这……这就是好巧不巧的事,偏偏苏姑娘同那男客遇上了……小伍同剪春赶过去的时候,那男客正闹呢!刚刚坊主在房里查出了好几炉加料的香来,想必是那叫海棠的伶人准备了给客人用的……还有……还有……” 赵清商怒道:“还有什么?小苏到底如何了?” 小伍见赵清商发怒,顿时吓得坐到了地上,带了点哭腔道:“小伍过去的时候,见屋里很是凌乱,地上落了些血迹,却是哪里都没见到苏姑娘。那男客醉得厉害,说是苏姑娘被人抢了!我瞧他身上没伤,只怕那血是……是苏姑娘的。” 赵清商本就身子虚,一听之下立时眼前发黑,他闭了眼睛熬过这阵眩晕,突然扶着桌子站起身,向着雅间外走去。先前千寻出去的时候,面色已白得吓人,想必是那夜受的伤一直没有好转。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叫她遭了无妄之灾,这……赵清商也不知为何,想到千寻时,总仿佛那是个被他牵挂了许多年的人,明明他们相遇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小伍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身去搀扶,却被赵清商一把挥开。只见赵清商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冷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 李随豫抱着千寻出了雅间,疾步向花间晚照的大门走去,边走边向着不知何处说道:“阿爻,让人去把荀掌事叫来,凝雪漱玉丹已压不住了,让他把碧落丹都带来。” 楼阁暗处,人影一闪,阿爻已出了花间晚照。 千寻本想叫李随豫放她下来,可气血翻涌绞着丹田,经脉逆冲反反复复的,胸口更是堵得发慌。她方才还能模糊见物的眼睛,此时却是什么都看不见。李随豫见她体内气息异常紊乱,也不敢贸然替她疏导,只怕让她伤上加伤。 他绕过底楼的温汤泉眼,正要出去,却听头顶上一人大吼一声扑来,那嗓音尖细,却是小伍。李随豫微微一闪身,避了过去。小伍却是自二楼跃下,带着冲力径直摔进了温汤之中,溅起的巨大水花向李随豫身上泼去。这一下,李随豫竟未再动用身法,背转过身让那水花溅了个正着,却是没让千寻沾着一点水。 小伍自水池里爬起,见李随豫已抱着千寻疾步走开,立刻从池子里跃出,合身扑了上去,堪堪抓住了李随豫的袍角。他接机一拽,一把抱上了李随豫的腿,向着楼上大声喊道:“主子!我找到苏姑娘了!就是这贼人抢走了苏姑娘!” 李随豫本不愿理会小伍的纠缠,被他拉住袍角时便打算张口唤人,此刻听了小伍的话,便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二楼的廊桥上,一人身着玄色衣袍,头戴帷帽,立于栏杆之后。虽帷帽的黑纱遮蔽了他的面容,可黑纱之下那双锐利的眼,就在这一瞬间同他对上了。 赵清商站在廊桥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李随豫怀中的千寻。她捂了嘴蹙眉低咳,指缝间隐隐透着血丝。她既没有喊疼,也没有呼救,仅仅是她闭着眼隐忍的模样,便看得赵清商心里一痛。 赵清商扶着栏杆,将目光移到李随豫的脸上。看了片刻,他微微皱眉,指甲深深扎入了栏杆的木头里,冷冷说道:“你手中抱着的,是我的人。” 第117章 龃龉 千寻听见是赵清商在说话,立刻睁开了眼,可哪里看得见。这刚一张嘴,便吐出口血来,被她捂在了手心里,一时间她也不敢将手拿下。 却听李随豫说道:“哦?倒不知阁下是何人物?”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小伍,眯了眯眼,要将腿拔/出来。岂料小伍这次是下了死决心,非要将他留下不可,两条手臂将他的一条腿锁得死紧。 “我是何人与你无关,这位姑娘你不能带走。”赵清商冷着脸说道,却是站在了廊桥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他自房中出来便已十分勉强,此时站立都非常吃力,可他却不动声色地看着李随豫。 李随豫轻笑一声,讥诮道:“阁下好生不讲道理,就凭你一介无名无姓之人,便想叫我将人留下么?”他瞟了一眼小伍,扯了扯嘴角,接着道:“果然是什么样的奴才配什么样的主子。却不知你又是我家阿寻的什么人?” 赵清商听了这话,心中一跳。阿寻?原来她叫阿寻。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却不曾问过她的名字,一直都唤她作苏姑娘,或是小苏。原来她同这人还是旧识,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人呢? 李随豫见赵清商不答话,笑道:“莫不是什么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呵,瞧着不像。那也总不能是私逃出来的苦命鸳鸯吧?”说着说着,李随豫面色渐渐冷了下来,沉声道:“那支犬笛是你送她的。既然带着她,就该将她照料妥帖了。莫说她这一身伤又是哪来的,就是将她带来这等风月之地,也该晓得莫让别的男人欺负了去。”说罢,他冷冷一笑,腿上一用力蹬开了小伍,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千寻听了这番话,哪还有不知道的道理,心道李随豫的耳目果然众多,那位花姐竟也是他的人。她越发觉得玉佩之事瞒不了多久,心里突然一阵难过,总觉得该和李随豫说些什么。可此刻她却是万万不能离开赵清商的,只因这一走,兴许再要找人便不容易了,何况赵清商处境也叫人担心。她也顾不得遮掩,张口呼道:“随豫,且慢。” 千寻喊得急,立刻便有一口淤血呛进了喉管里,让她将半句话噎了回去,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她自己不知道,这一咳竟喷了李随豫一身的血,温热的液体沾到了他胸前的浅色衣襟上,如同一朵艳丽的花。 李随豫见了那血,瞳孔骤缩,再顾不得许多,直接加快了步子向外走去。千寻却抓了他的衣襟艰难唤道:“清商……带……清商……” 这一下,李随豫却是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千寻一声声叫着赵清商的名字,心里痛得像是裂开了一条缝。他深深吸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才苦笑着转过身,看着仍旧立在廊桥上的赵清商,道:“你便忍心看着她如此么?” 赵清商直直看着千寻面上的血,他身子轻轻一晃,扶了栏杆要从楼梯下来,哪知脚下悬浮,不等小伍来扶,已一脚踩空向下摔去。小伍急忙扑出,一把抱住了落下的赵清商,自阶梯上翻滚而下,一手护住了他的头。 翻滚间赵清商的帷帽掉落,他爬起身也顾不得去捡,向着千寻的所在踉跄走去。 此时千寻终于咳出了呛住那口血,拉了李随豫急道:“他身上有伤,我须得将他带上,总之不能让他跑了,我还有话要问他!” 李随豫却看着赵清商一步步走来,终是自嘲一笑,道:“清商,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底下的这番动静已引得楼中不少客人驻足,重重楼阁之上,来此消遣的富家子弟们自栏杆处望下来,竟将这温汤泉眼边的空地当作了戏台子。 小伍慌忙捡起落在地上的帷帽,盖在了赵清商的头上,重又将他阴沉的脸遮蔽在了黑纱之下。小伍着紧地观望四周,扶着赵清商竭力劝道:“主子,这好不容易到了梁州城,可切莫再走漏了风声。那些人不会就此罢手,还请主子大局为重!” 赵清商冷笑一声,看着李随豫,缓缓道:“有小梁侯在此坐镇,我还用怕走漏风声么?”他边说边走向千寻,伸出手却是扯了盖在她身上的宽袍向上一拉,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李随豫虽面上不好看,却也不再言语,抱了千寻转身出门,由得赵清商跟在后面。 台阶之上,捧着件衣裙的裴东临匆匆赶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上了门口的马车,扬长而去。他呆呆看了片刻,忽甩开那把八仙菊的折扇哈哈一乐,将那衣裙交给了身后一伶人,悠悠叹道:“不想这小梁侯还是个痴情种子。来人,去替我写个折子戏来,就要这二龙抢珠,美人泣血的戏码。回头请个戏班子到我花间晚照来搭台,就收他个一人十两银子的入场价。”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在大街上。在这被称作“繁华之都”的梁州城里,连叫卖之声都带着繁华之气。沿街摆着的竟有不少舶来品,伴着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几个琉璃瓶和患音宝盒被映得珠光宝气。 这外界的热闹却是将车厢里的气氛衬得愈发沉闷,李随豫将千寻抱在怀里闭目静坐,赵清商在他对面也是一声不吭。 千寻觉着尴尬,却也不敢说话。方才李随豫在车中坐定后,她便想着从他身上下来,哪知不过是动了动肩膀的功夫,箍在她腰上的那只胳膊立刻收得死紧,勒得她差点透不过气来。千寻觉得自己也怂,见惯了李随豫如沐春风的模样,此刻他稍一动作,便叫她心虚得心里直打鼓,明明装了一肚子的好奇,偏偏就不敢问出口,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头靠在他胸口闭目养神。 千寻不说话,李随豫便也不说,赵清商更不会开口,只剩下一个小伍低头敛目地坐在门口,急得头上直冒汗。 “龙渊剑!龙渊剑!武威将军的成名佩剑,趋吉避凶,镇宅辟邪,传家良品,现下只要二十两纹银一把!唉?这位仁兄,我瞧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想来近日必有血光之灾。不如买把龙渊剑防身,不出七日,必定逢凶化吉,时来运转呐!” 大街上,一卖刀剑的小贩朗声叫卖,摊前摆了数十把长短不一的铁剑。小伍闻声一惊,急忙掀开门帘的一角去看,却见整条街上,竟有好几个摊贩叫卖龙渊剑。 千寻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又咳上了,可她就算咳得厉害,还是止不住要笑,那双失了焦距的眼睛竟有了些光彩。 李随豫睁开眼,伸手拍着她的背脊替她顺气,触手皆是嶙峋的骨骼,心里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心疼。待千寻缓过气来,他才叹了口气,伸手盖住了千寻的眼睛,道:“这时候也就你心宽。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 梁州城的北边是一片丘陵之地,严格来说,此处也是舒伦山脉的一处余脉。丘陵之下围出了一片腹地。嘉澜江自西北高低奔流而下,又因河道宽阔,水深难测,江面自星竹岭一带复归平缓,时有绿洲分流其上,支流蜿蜒切入腹地。 腹地之上,坐北朝南,依山傍水之处,便是高裕侯府的所在。 车夫赶了车驶过越江长石桥,桥上每隔十步边点了半人高的灯笼,即使是在斜阳西落后,桥面依旧亮如白昼。 李随豫在高裕侯府里下了马车,怀里的千寻已经睡熟,他却没打算将她唤醒,只吩咐了下人去将西边的扫雪庐收拾出来。他也不理会一直跟在身后的赵清商,自行沿着石板路向着院中走去,却不想恰有一队人自前方出来。 李随豫想要止步改道,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却已经喊出声来。 “哟,这不是小侯爷么。夫人不必送了,再走几步就到门口了。您瞧小侯爷回来了,裴某便不打扰了。” 那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容同裴东临有几分相似,却已是将近花甲的年纪,两鬓斑白,身形富态。 李随豫只得站定,冲他一点头道:“裴叔。” 裴栾义向李随豫一礼,又转头向着一路送他出来的姚羲和一礼,径直向着门口去了。 等他出了大门,姚羲和仍站在石阶上看着石板路上的李随豫。她穿了一身丝质的黛色宽袍,搭着件狐狸皮的披肩,发色乌黑,面庞白皙而丰腴,丝毫不见女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会有的衰老。她也不是爱打扮的女人,只挂了对祖母绿的耳坠子,头发细致干净地盘在脑后。她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周身便带着从世族大家里带来的倨傲的气息。她半垂了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随豫,却并不说话。 就这样站了许久,久到李随豫以为她根本不是在审视他,而是陷入了别的沉思。就在他打算开口告退时,姚羲和突然开了口,声音全无波澜,她问道:“今日去了哪里?” 李随豫答道:“去了趟花间晚照。” 姚羲和鼻中轻哼一声,目光带着些不屑从李随豫脸上滑过,道:“裴栾义来府上述职,我昨日便让人告诉你了,你却宁愿放着商会之事不顾,跑去那等乌烟瘴气的地方逍遥买醉,莫不是忘了自己还姓李?” 李随豫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只闭了口等着姚羲和继续数落。 姚羲和见他不答话,心中莫名来气,张口斥道:“一个教坊伶人的儿子整天往教坊跑,殷绿衣若是还活着,真该叫她好好看看!现在梁州城里谁人不知,堂堂高裕侯府的小侯爷整日流连花丛,贪酒好色,今日还能为了个教坊女子同裴家的大公子争风吃醋,还差点动起手来。当真是丢尽了我高裕侯府的脸面!” 姚羲和骂完,已气得浑身发抖,脑仁之中疼痛欲裂,她一手按住了太阳穴,扶住了候在一旁的侍女。 这番动静惊动了千寻,她微微一动,睁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接着后颈被人轻轻一按,又睡了过去。 姚羲和见到了李随豫的动作,立刻指着他怀中的千寻道:“这又是什么人?” 李随豫答道:“是友人。” “哼,只怕是从教坊带回来的吧。李希夷,你越发活得不像话了!这几年混迹烟尘,如今已经敢将这样的女人往府里带了。我看你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嫡母!来人,将这来路不明的女人给我丢出去!只要我姚羲和还在高裕侯府一日,便不能叫你在此放肆!”姚羲和越说越气,她一挥手便有两个婢女向李随豫走去,伸手要去抓千寻。 李随豫侧身避过那两个婢女,轻喝道:“退下!” 他到底是个主子,那两个婢女见状也不敢强来,只能退到一边偷眼看向姚羲和。 李随豫向着姚羲和道:“母亲,苏姑娘是希夷的友人,途中遭遇贼人,现下伤病交加,希夷理应多加照看,还请母亲原宥。” 姚羲和冷笑道:“正经人家的女子又如何会单独上路?年初时让你打理回春堂的产业,你倒好,游荡在外大半年,尽同些三教九流的人厮混。你要想照顾人,随便给她找个住处便可,我高裕侯府却是不欢迎这等贱民的。” 李随豫听了这话,有些不悦。他方要开口,却听一人自他身后冷冷道:“哦?那不知高裕侯夫人是否欢迎我这等人呢?” 第118章 心怒 赵清商自李随豫身后走了出来,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锐利的眼冷冷看向姚羲和。他虽是重伤未愈,面色有些憔悴,可一旦站在那里,便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姚羲和循声望去,待看清了赵清商的脸,忽然眉头一动,垂下了眼睛,作势便要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叨扰本就是我唐突。”赵清商虽口上这么说,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带着淡淡的疏离。他背对了那两个婢女,只用目光滑过姚羲和的眼睛,便让她止了动作。 他接着说道:“小侄同夫人应有十多年未见了吧。也是,听说夫人这些年为了天下粮仓可谓是鞠躬尽瘁,西北连年征战的粮饷,也都出自夫人之手。小侄一介闲散之人,又常居北寒之地,自然同夫人少了亲近,想必夫人都快认不出我了吧。” 姚羲和并未料到会在此处见到赵清商,按辈分她确实长了一辈,可按身份,这人却是她惹不起也不能沾的。她沉默片刻,答道:“不敢当,食人俸禄,忠君之事,高裕侯府同天下粮仓向来如此。” 赵清商听了,却是一笑,只他眼中并无笑意,更像是想着什么叫人出神的事,口中喃喃道:“好一个食人俸禄,忠君之事。”说着,他又转过头,他将头转向李随豫,看着他怀中的千寻,缓缓道:“既如此,倒要请夫人帮个忙了。” 姚羲和不动声色道:“何事?” “这位苏姑娘同小侄有些渊源,她本是同我一起上路,若非为了救我,也不会得这一身伤病。今日天色已晚,小侄想同她在府上借住一晚,却不知侯夫人可否通融一二。” 姚羲和听罢,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眼千寻,但离得远了,一时也瞧不清眉目。她将目光上移,看着李随豫,见他只是垂目抱着千寻等在一旁,心中隐隐起了怒气。北寒之地来的人,他也敢去结交! 姚羲和虽心中不悦,面上却并不显露,只不温不火地答道:“算不得叨扰,理应一敬地主之谊。”她回头喊了声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让管家去给赵清商带路。接着,她向李随豫冷冷道:“用过晚膳便到祠堂来见我。” …… 寒夜清冷,夜幕之下起了薄雾。 李随豫立在扫雪庐的卧房中,隔了纱质的帘布看着回春堂的荀掌事荀枢给千寻把脉。赵清商坐在不远处的椅子里用茶,时不时用茶水压着咳嗽,眼睛也时刻不离帘布中荀枢的动作。 房中静得落针可闻,荀枢摸着胡子把完脉,面色有些凝重。他忽然伸手轻拍千寻身上的几处要穴,尚未醒来的千寻头一歪呕出口淤血来。李随豫看得心惊,拉了帘布就要进去,却见荀枢转头看了过来,叹道:“少东家,你们还是出去等着吧。” 入冬之后,梁州城的夜也冷得厉害。李随豫出了卧房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晦暗不明的夜空,黯淡的星子如同蒙了薄纱。赵清商在他身后走出卧房,却被室外的寒意冻得措手不及,他不由自主地跺了跺脚,将两只手拢到了袖子里,却还是觉得冷。 李随豫看了他一眼,将披在自己身上的皮裘解了下来,随手抛了过去,自己着了单薄的宽袍在屋前平台上坐下。赵清商接了皮裘也不同他客气,随意向身上一裹,拣了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李随豫忽开口说道:“素闻燕山以北之地,九月里便有冰天飞白雪,入冬后更是北风肃杀,这些年你竟熬得住。” 赵清商只淡淡答道:“半条残命,苟延残喘罢了。” 李随豫道:“既能苟延残喘,又如何离了那处,来了我梁州?” 赵清商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梳理,仿佛他赵清商就是个大麻烦,走到哪里,麻烦就跟到哪里。可李随豫也没说错,这么多年来,在他赵清商身边就从来没有过安宁,即使是在北燕的时候。他默然片刻,答道:“若不是遇上了棘手的麻烦,此刻已往京中去了。” 李随豫听了,忽转头看了他一眼,道:“都快忘了,下个月你便到弱冠的年纪了,是该进京行礼了。”他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明日我让周枫带人护送你上路,也算是还了当初的一饭之恩。” 赵清商却冷冷道:“不是我,是我们。” 李随豫一挑眉,道:“什么意思?” 赵清商转开眼看了看房中的灯光,声音放缓了一些道:“小苏必须跟我走。” 李随豫听罢,心中起了些怒意,他手中握拳,沉了脸道:“赵清商,莫当我不知道,阿寻不过是在路上误打误撞才救了你,难不成你要用黑玉令要挟她,让她……你知道你是要去做什么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小梁侯有何干系?”赵清商转过脸来,锐利的眼看着李随豫道。 “你要如何,我自然不必管。可阿寻不同!” 赵清商看着李随豫强压了怒气的脸,突然讥诮一笑,道:“你果然待她不同,传言看来是不可尽信。只是你这个小梁侯也是个泥菩萨,真以为姚羲和会让你娶一个江湖女子入府么?”他微微一顿,又道,“年节将至,想必你也在召幸之列,待去了京城,你难道不知要做些什么?” 李随豫听了,忽然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就在三日前,他收到了天子的诏令,令各族子弟进京过年。名义上是说要见一见各族的青年才俊,实则不过是皇家的惯常把戏。 果然赵清商见他不语,接着说道:“此次召幸恐怕是太后的意思,清和郡主到了择婿的年纪。那郡主的母亲同李家还有些远亲,姚羲和若真为高裕侯府打算,必会让你将她娶来。到时候你想让小苏如何自处?”赵清商说罢,仔细打量着李随豫面上的变化。 李随豫忽一拳砸到木柱上,道:“够了!娶妻之事我自有打算,必不负阿寻,更不劳你挂心!京中现下暗潮涌动,卷了进去谁也讨不着好,武威将军之事你是知道的。我必不会让阿寻跟着你去京中的。”他虽心中愤懑,却也极能控制情绪,并不上赵清商的当。 赵清商听了这话,面上也有一瞬的变化,他看了李随豫良久,这才低声说道:“随豫,你我都是一身麻烦的人,早被卷到了漩涡中去。你瞧着吧,梁州城也不太平,到时候你就是想送她走,恐怕也来不及了。” 恰在此时,荀枢从屋中推门出来,向李随豫点了点头。李随豫立即起身大步向屋中走去,赵清商站在门口看着他急切地打帘进了里间,可床上的千寻却并未醒来。赵清商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千寻的身影除了会儿神,竟是全没注意到荀枢在向他请脉。 隔了半晌,他才转过身来,向荀枢说道:“有劳先生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第119章 不明 那疼痛是从最柔软的腹部蔓延开来的,千寻蓦地惊醒,一手压上了绞痛的胃,皱了眉缓过最初的那阵眩晕。眼前漆黑一片,不远处隐隐透着滴水的声响。她勉力从地上支起身,摸索着坚硬的山石向声源靠去。 这是在黑匣山里的第九天了,她估摸着自己应该睡了半个时辰,还差七个时辰才到第十天。滴水之声很轻,想必是两日前下过一场雨,雨水渗透了层层岩石才到了这里。她警惕地辩听着四周的动静,一手扶上了别在腰间的短刀。 刀柄上硌手的刻痕让她有些心安,漆黑一片的山石甬道里,连空气也变得凝滞。她缓缓摸到了滴水的方位,虽渴极了却也不敢仰头去接,只小心翼翼地用手拢着,再送到嘴边。 忽然,黑暗中起了动静。下一刻,已有一庞然巨物向着千寻飞扑而来。千寻立刻拔刀出鞘,急退两步,一猫身避过了扑来的那物,手中短刀凌厉上劈,划中了那物的皮肉,立时有温热黏腻的血溅到了她的手上。 胃中又是一阵绞痛,饿了整整两天的她并没有太多的力气同那物抗衡,她靠在了岩石上凝神细听,只等着那物再次扑来。果然,受了刀伤的活物变得愈发凶厉,它卯足了劲急蹿而起,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怒极之下动作也快了不少。千寻闪身避过它又一次的飞扑,却还是被它抓中了肩膀,立刻拉开了好大一个口子,疼得她闷哼一声,飞出一脚踢向它腹部。 这一脚却没什么力道,反让千寻自己向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那活物竟是在黑暗中露出了两只冒着绿光的眼,怒吼一声便扑倒了千寻身上,利爪刺进她手臂,张了满嘴的尖牙朝她脖子上咬去。那物重极了,千寻被它压得竟是一点也不能动弹,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奋力刺去,手腕却被那物一爪子拍中,短刀脱手而出飞了出去。腥臭温热的气体喷在她咽喉上,千寻看着那双野兽的眼睛,手上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突然绿光一闪,那活物从千寻身上翻滚了出去,同它扭作一团的竟是个人。千寻飞快地从地上腾起,眯了眯眼看向那一人一兽厮斗的方向。在暗无天日的黑匣山山腹中待了九日,她的夜视早就好过了常人。那人死死掐着那活物的脖子,一手挥拳朝它头上抡去,“嘭嘭”之声不绝于耳。 千寻警惕地沿着岩壁缓缓一动,找回了飞出的短刀,却听一声巨吼,那兽突然发了狂性,眼中起了血色,一口咬上了那人脖子。那人急忙用手掰住了它的嘴,僵持在了气管随时会别咬断的边缘。他憋足了劲道,从牙缝中喊道:“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正打算扶墙退走的千寻脚下一顿,皱了皱眉,她看着那人背对了她同那兽角力,手指反复摸索着刀柄上凸起的刻痕。下一刻,她身形一闪已到他身前,飞起一刀狠狠扎入了那兽的劲侧,手上微一用力就割断了半截脖子,刀刃借了惯性前滑,一直落到了底下那人脖子边上。那人却并不反抗,躺在地上任由刀刃从他颈侧划过,最后钉在了身下的岩石上。 千寻一动不动地握刀看着他,只要她手指微微用力,那刀刃便能立刻切入他喉管。却听那人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躺在地上放松了身体,指着那只断了气的野兽道:“劳驾替我搬一搬,我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现在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千寻警惕地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将刀拔了出来。她直起身,也不理会,扶着墙回到方才接水的地方,却发现水滴已经完全止了,她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岩石,却是一点水洼都没能积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疼得发痒。她回头看了眼仍旧躺在地上的那人,缓缓走了过去,抓过他身上的野兽尸体,就着伤口猛喝了两口血。 那人终于缓过劲来,从尸体地下挪了出来。他刚坐起身,千寻就捏了断刀戒备地后退。他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指着千寻手上的野兽尸体不好意思地问道:“能让我也喝一口吗?” 千寻抹了抹嘴,手上的短刀一挥,立刻割下了一整条兽腿。她提了兽腿起身,谨慎地向着黑暗深处退去。 那人见她放开了兽尸,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狠狠吮着伤口上的血液。等他解了渴,立刻腾身而起,向着千寻的所在追了上去。他边走边捂着嘴干呕,撇了嘴说道:“别走啊,等等我。进来了这么久,整天都是些豺狼猛兽的,你是我头一个遇见的活人。” 千寻皱了皱眉,也不理他,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无奈实在没什么力气,很快又被他追了上来。 “唉,你竟然认得路?我一路上过来做了好多标记,可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做了标记也看不见。” 那人见千寻总不说话,又道:“遇到你运气真好,不然我非得被困死在这里。黑漆漆的地方,我一闭眼就会做噩梦,一睁眼就要在那畜生口下讨生活。你呢?你都是怎么过来的?你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千寻忽然止住了脚步,沉声道:“闭嘴,你这样会将人招来的。” “这里还有别人吗?那不是挺好的,大家聚在一起,也好轮流休息,熬过二十天就能出去了。” 千寻默然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方才那头狼已经能吃了我,你为何要出手救我?” 那人微微一愣,道:“那头狼要吃了你,我当然要出手啊。” 千寻听了,眉头微微一动,仿佛这人说了十分荒唐的话。不料那人突然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来向她头上摸去。千寻本能地向后一退,手上的短刀立刻护在身前。 那人尴尬地将手缩了回去,又举了起来在自己胸前比了比,道:“你才到我这儿,应该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吧。”他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底下头去,轻声道:“我以前也有一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 千寻不懂他想说什么,只觉得这人有些喜怒无常,行事全无逻辑。在黑匣山里,人人想着的只是自保,即使偶然遇上,也随时可能拔刀相向。因为在断了水粮的黑匣山里,每隔两个时辰就会被放进一批饿过头的野兽,一个人饥渴交加之时,要杀野兽已是极其困难,除非是遇到了同样饥渴之□□力不支的人,才有可能将对方充作食量,以继续对抗野兽,就像方才她对待那头狼一般。黑匣山里的人早就不是人了,他们同野兽一样在这里勉力生存,他们也必须比野兽更懂得茹毛饮血的生存法则。 她默然转过身,继续向黑暗中走去。那人又立刻跟了上来,说道:“你还这么小,就被他们丢进了这里。不过没关系,现在有我在,肯定能让你熬过去的。对了,我叫星河,你叫什么?” 千寻心里觉得这人好生聒噪,她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却幸好没因为他的这番聒噪引来什么野兽或是人。她又向前走了许久,那人却在她身后时不时地说几句话,她忽然止住了脚步,出手如电地将手中的短刀架上了他的脖子,踮了脚逼近他面前冷冷说道:“我叫极月。从现在起,你最好给我闭嘴。” …… 不是一场好梦。 千寻睁眼醒来,却是多了一身冷汗。她微微动了动手指,仿佛那把短刀上刻痕的触感仍在。她眨了眨眼,可眼前一片漆黑,竟是同方才梦中的情形一致。她惊得从床上坐起,警惕地退到了墙角,伸手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近在咫尺的地方突然有了动静,衣袍布料摩擦后发出的悉索声传来,一人伸手拉开了床前的布帘,向她伸出手来。千寻拧眉,只待那手靠近,忽侧头避过,五指迅如闪电地伸出抓向那人的咽喉,另一手锁了那人的手臂一扯,将那人这个扯进了帘布之内。她侧身压了上去,指尖紧紧扣住那人的喉管,膝盖一错锁了他的双腿。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她压低了声音喝道:“谁派你来的?” 床上,李随豫被她扣住了咽喉,整个压在身下。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千寻,柔声道:“阿寻,是我。” 千寻微微一愣,仿佛时空错乱。她茫然地看着身下那人,却又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间传来淡淡的雪松香。她缓缓松开了手,又伸手摸上了李随豫的脸,忽然手指顿在那里,全身的血液涌到了脸上,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她慌慌张张地将他放开,从他身上爬了下来,跌跌撞撞地向床沿爬去,边爬边支吾道:“睡糊涂了,睡糊涂了。” 李随豫从床上坐起,伸手拉住了她道:“你别动了,我去倒杯茶来给你。” 千寻跪坐在床上低下头点了点,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方才那番举动很是丢人。她将头探出床帘,向着李随豫的方向轻声问道:“随豫,我没弄疼你吧?” 李随豫轻笑一声,自桌上斟了热茶,道:“不疼,下次可以更用力些。” 千寻听了讪讪一笑,接着帘布被人拉开,李随豫将一直薄瓷茶杯放到了她手上。她举起茶杯仰头一灌,只觉嘴唇和喉咙口都疼的发痒,温热的茶水里竟像是带了淡淡的血腥气,就像是她渴极时灌了口狼血一般。想到这里,她眉间不由自主地拧起,握着瓷杯的手指渐渐收紧。 “唉?这瓷杯可不牢,一会儿碎了小心扎手。”李随豫拍了拍她的手指让她松开,接着又递了个瓷碗到她手里。 千寻接了碗,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她一边问,一边将碗放到嘴边喝上了一大口,这才发觉整张嘴里苦得发慌,还带了要命的腥臭味。她连忙捂了嘴想吐,却听李随豫道:“咽下去。” 她也无处可吐,只好依言咽了下去,苦着脸道:“这药这么苦,谁写的方子?” 李随豫却淡淡答道:“荀掌事写的方子,良药苦口。” 千寻却将碗递了回去,道:“这药败胃口,真喝完了我都不用吃东西了。” 李随豫却不接,道:“无妨,反正你今日也不能吃什么东西,喝些白粥就行了。” 千寻听罢,脸上更苦。她悻悻拿回碗嗅了嗅,惊道:“这药好大的手笔!百灵蛇的蛇胆,帝释天灵芝,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东西,你真舍得呀!”说罢,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幸好方才没吐了。” 给你吃的,什么东西会不舍得?李随豫看着她将药喝得干干净净,又递了杯茶水过去给她漱口,道:“昨日便将你带到我府上了。听荀掌事说,你身上的旧伤约莫有个六七年了。”他微微一顿,转头看着千寻,继续道:“经脉上的大伤最是折寿,按说你前几年养得还算不错,涵渊谷的沐风心法更是养人,可你倒好,这才一个月的功夫,旧伤新伤凑做一堆了。” 千寻低着头,手上来回摸索着杯口,并不说话。 李随豫道:“又不高兴了?” 千寻抬头冲他眨了眨眼睛,虽看不见,但眼睛仍像是会说话一般,她淡淡一笑,又低了头,道:“哪里会不高兴,除了我师父,也就你会管着我。” 李随豫叹了口气,伸手从她手里拿出了那只瓷杯,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没松开。他挨着千寻坐了下来,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拿了巾帕给她擦脸。他边擦,边柔声道:“知道我心里记挂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多记挂我一些。” 千寻被他擦得有些痒,又有点脸颊发烫,伸手要去拿,却被李随豫轻轻拍开。她只好低头躲,嘴里止不住哈哈笑了起来,道:“别碰我的脸,别碰别碰。” 李随豫手上微微一顿,收了回去,将巾帕交到了她的手中,起身走到了房间中央。他背对了千寻,耳根却也是红得发烫,心脏一下下像是撞到了胸腔壁上,方才千寻躲闪的时候,小巧的耳垂擦到了他的手腕上,可就不知怎么的,身体里就像是有股火苗蹿了起来,烫得他一刻都坐不住。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灌了杯茶水,也没多大效用。却听千寻忽然一拍自己的额头,道:“差点给忘了!” 李随豫闻声望去,见千寻也将头转了过来,面上敛了笑,带着难得的肃然开口道:“梁侯殿下,与我同来的赵清商现在何处?” 第120章 筹码 千寻叫他“梁侯殿下”的时候,李随豫的心脏骤然收缩,身体里的那股火苗也被当头浇灭。 他看着千寻,道:“阿寻,赵清商的事由我替你去办,你先养伤。” 千寻却板了脸道:“梁侯殿下这是何意?民女同赵公子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虽蒙殿下于危难中施以援手,心存感激。难不成殿下还想仗着皇亲国戚的权势,棒打鸳鸯不成?” 李随豫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罢,将手中的杯子往桌子上一扣,向她走了过去,伸手一指弹在她脑门上,道:“私定终身那是别人说辞,你却是不能用的。高裕侯府也并非皇亲国戚,先父李守仁乃朝中要臣,因建立天下粮仓支援国库有功,才得了这个爵位。”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看着千寻捂了脑门瘪嘴,嗤笑道:“就你这功夫也想学人做戏,能骗得了几个人?” 千寻心中腹诽,面上却讨好地笑道:“殿下言之有理。唉,说真的,赵清商去哪儿了?”说着,她忽然伸手拽住了李随豫的袖子,道:“是了,你认得他。快告诉我他到底什么来头?” 李随豫听了,却是不语。 千寻忙道:“你可别告诉我不知道,那日在花间晚照,我可听得清清楚楚。” 李随豫却反问道:“你又是如何认得他的?” 千寻想了想,撇了嘴道:“这事说来话长,那日去了庐杨城的燃犀阁,碰上了一堆糟心事,还瞧了一场拍卖会,听说那燃犀阁的老板还是什么天下粮仓的人。咦?”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拉了拉李随豫,道:“天下粮仓隶属高裕侯府,那燃犀阁的老板不也是高裕侯府的人?难怪那天的小厮一见我就当做是梁州来的。” “那你还记得小厮为何将你认错了?”李随豫不动声色地看着千寻。 羊脂玉佩!坏了坏了,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李随豫面前提起玉佩的事。千寻有些局促捏着他的袖子,急忙转了话头道:“记得记得。嗯,就是在燃犀阁碰上的赵清商,好巧不巧地他被人追杀,又好巧不巧地叫我给撞见了,再是好巧不巧地他有黑玉令。我答应他平平安安地送他来梁州城。” 李随豫淡淡道:“此刻他已在梁州城中,你的事算是办成了。我记得涵渊谷办事只认令牌,不问身份。你怎么就待他格外上心呢?” 千寻张了嘴,却是没发出声。隔了半晌,她才闷闷地说道:“我就好奇问问。” 这次轮到李随豫不说话了,他就默然看着千寻。 千寻等了半晌都没听见他说话,心中有些忐忑。那日在花间晚照时,她便觉得李随豫是生气了,尤其是在她念念不忘要带上赵清商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叫出赵清商的名字时,她也跟着心里一疼。 千寻晃了晃李随豫的袖子,嗫嚅道:“唔,就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你也知道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他又碰巧认得我师父,我想兴许知道了,能想起什么来呢。” 李随豫无奈地看她撒娇,这倒是之前见不到的场面,她又几时向人示弱过,这回竟算是头一次了。只是千寻这话到底是让他有些在意,按理说以白谡的做派,根本不会让千寻同朝中之人接触,为何千寻会觉得赵清商面熟?瞧她的样子,倒也不像是说了谎话。是,千寻从未对他说过谎话。那她果真是急于找回失却的记忆吗? 李随豫从她手里扯出了袖子,叹了口气,道:“赵乃国姓,清商是已故晋永乐王之子。此番他从北燕出来,便是要进京受封的。” 千寻忙问:“进京?那他不是想待在梁州了,那他可说了何时要走?” 李随豫听她如此说,眉间一动,道:“他方才同我辞行,此刻已在路上了。” 千寻一听,连忙挨了床沿四处找鞋,一边摸索,一边道:“不行,我得去找他。还有许多事不曾问他……” “阿寻!以你的身体根本熬过不过这个冬天!”李随豫怒道,“赵清商昨日便说要带你进京,是我拦下的。在我府里他便休想将你带走!你当他安得是什么心,进京后有多少人等着他,难道你要为了个不相干的赔上你自己的命么?” 千寻听见李随豫动怒,微微一惊,伸了手又想去拉他,却是拉了个空。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同李随豫说一说这张脸的秘密。若赵清商是那样的身份,那她还会是他的什么人吗?不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同李随豫说。近来三番两次梦到的一些事总是那样真切,可她梦里的事总让她冷得发慌。她一早就知道,自己的过去必然藏了些让她割舍不下东西,这么多年来她学着放下,可一旦梦魇袭来,她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放下。 千寻张了嘴要喊随豫,忽觉得唇上一热,接着就被人咬了一口。她脑中“嗡”的一声,懵得她忘了反应。接着她被按倒在了床上,那双唇重重碾磨着她的,初初有些粗暴,像是带了极大的怒气,可渐渐又成了怜爱的摩挲。鼻间是雪松的冷香,面上笼罩着的都是她熟悉的气息。千寻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儿,她被吻得心头发颤,一只手慢慢抓上了他胸前的衣襟。只是抓着,可手指却没什么力气。 李随豫缓缓将唇挪开,目光晦暗地逼视着被他圈在手臂中的千寻,看她眸子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声音黯哑地说道:“阿寻,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思。你若还是要去,我拦不住你。只是此刻你若去了,怕是今生再难与我相见。马车就在外边,你看着办吧。” 说罢,他直起身放开了千寻,也不再言语,径直出了房门。只留下千寻还躺在床上,愣愣地出神。 …… 李随豫走到院中,却见管家老刘已候在一边同周枫说话。周枫自半月前娶了新妇,便一直精神不济,此刻耷拉着脑袋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话。他见李随豫出来,连忙站直了身体,偷眼瞧着主子面上的神情。 李随豫一手握拳抵了嘴,轻咳一声问道:“老刘,找我有事?” 老刘走上前来,手上递出本册子来,道:“小侯爷,明日夫人寿宴,拟了宾客的名单,说是让小侯爷仔细看看,以免冲撞了贵客。” 李随豫接过册子,却并不打开。他见老刘没有告退的意思,问道:“还有何事?” “小人替夫人传话,说是明日来的客人里有京中的人,到时会在府上过夜。这扫雪庐地处僻静,最是合宜。小侯爷,你看这……”老刘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李随豫的反应。 李随豫看了眼身后的卧房,道:“扫雪庐地处僻静,却是太素净了些。既然是母亲看重的客人,那便将我的院子腾出来吧。” 老刘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犯难道:“这……” “无妨,不过就是住上一夜。” “小侯爷,这恐怕还要问过夫人的意思。” 李随豫也不生气,似乎老刘这般不拿他当主子看,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他只是淡淡一笑,道:“既如此,我便亲自去吧。” …… 李随豫将周枫留在了扫雪庐,跟着老刘一路去了祠堂。他进去的时候,姚羲和正穿了一身黛色的宽袍,提着只小巧的油壶往长明灯里添油,腕上还挂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她面色沉静,神情很是专注,仿佛这堂上的十八盏长明灯是她得以安宁的源头。 添完灯油,姚羲和也并未注意到李随豫已经进来。她跪在堂前的蒲团上,捏着那串佛珠默诵《华严》。 良久,她止住了拨珠的动作,抬头看着上方高裕侯李守仁的牌位,冷冷道:“越发不懂规矩了,进了祠堂连先祖也不知跪拜了。” 李随豫闻言,缓步上前,在供桌上取了支细香在长明灯上点燃,轻轻挥去了明火,向着牌位三叩首,插入香炉中。接着,他选了姚羲和身后的蒲团跪下,却并不开口。 姚羲和看着他做完这些,才缓缓说道:“昨日你在花间晚照见到了郑淮西?” 李随豫答道:“是。” 姚羲和嗤笑一声,道:“他倒是会找人,想必是拿捏了你有名无实的痛处,好叫你替他出力。明知孙昊把持了西路走货买卖这么多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鸣不平。” 李随豫听了,却不答话。 姚羲和又道:“听说你讲昨日带回的人安置在了扫雪庐?” 李随豫答道:“是。希夷来此正是为了此事。” 姚羲和却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宽袍的下摆,也不看李随豫,淡淡道:“莫忘了你是个纨绔。” 她拉了拉搭在肩上的披肩,忽转过身背对了灵牌,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随豫,道:“莫忘了小梁侯是个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懦弱无能的纨绔子弟,我不在乎你带了多少女人回来,也不在乎你会为了让她留在扫雪庐修养,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李希夷,这是你一个伶人生养的庶子,能够顶着李家小主人的身份,留在这里的唯一筹码,不要让我太失望了。” 第121章 李姓之子 祠堂里,李随豫听姚羲和说罢,只淡淡一笑,道:“既如此,母亲又何必急召我回来。既然将回春堂交与我,我已知足。身处江湖之远,便不会再过问商会之事。母亲想要的不过是我一个高裕侯府继承人的名分罢了,这原本也该是兄长的东西。” 姚羲和听他如此说,勃然作色,提声怒喝:“不许你提你兄长!” 这一声回荡在偌大的祠堂中,带着姚羲和毕生的怨怼,她转过身看着高裕侯李守仁牌位下的另一尊灵牌,身子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在那上面,写着“世子李希然”的名讳。 姚羲和望着那牌位上的字迹,心如绞痛,一时之间哀恸难抑,她伸手支着香案,勉强站直了身体,目中却烧着无尽的怒火。 “然儿得不到的东西,自然也轮不到你。你可知当我知晓侯爷纳了殷绿衣时,曾有过怎样的想法?多少次我都想亲手掐死你和你娘!”姚羲和竭力敛着怒气,冷言道:“不错,我留着你便是要将天下粮仓留下,若不然你也不会有机会踏进我高裕侯府。”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抚上了李希然的牌位,语调转为哀戚:“然儿,若非你爹坚持要去青川赈灾,也不会意外蒙难,叫你我陷入那样的境况。你爹明知你染了时疫,需要静养,却还是让你为了灾银上下奔波。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同他置气了,若他能将灾银之事交到我的手上,你便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去了。然儿,说到底是娘对不起你。” 李随豫默然听着,心中却有所触动。姚羲和的狠厉与冷淡都投诸在他身上,可每每当她想起李希然的时候,总带着无尽的柔情。那是他自小便不曾得到过的温情,即使是殷绿衣也未能给过他。 “你爹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看人。当初他一手建立天下粮仓,受过多少白眼,有谁能想得到他能有之后的成就。明明是他耗尽一生心血建立的事业,到头来他一出事,尸骨未寒,那些个会老便急着□□。”姚羲和说到此处,言语中渐渐多了恨意,方才的柔情转瞬间变为了怨毒,她转头盯着李随豫,明明恨极了他,却不得不看着他跪在李家的祠堂内,日日被人称作小侯爷。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天下粮仓落入外姓之人的手上,没了你高裕侯府便再无男丁,我一个与家族断绝关系的姚姓之人,若没了李姓子嗣的依托,便不能坐稳会主之位,这天下粮仓迟早要拱手送给京里的那个人。呵,李希夷,小梁侯,没想到还会有一日,我竟庆幸李守仁还留了个儿子。我不知道他将你养在外边,是不是早想到了会有这么一日。可你莫要忘了,你那生母是多么倔的一个人,宁可病死也不愿回来找我们。而你,若非我将你带回府里,你早已是路边饿殍,同殷绿衣在地下重逢了!” 李随豫看着姚羲和,良久,淡淡道:“是,这是场公平的交易。若非你来找我,我娘连副棺材也没有。可我也答应了你,助你拿下会主之位后,十六年为期。及至明年中秋,你便还我自由之身,介时我便同高裕侯府再无瓜葛,还望你能信守承诺。” 说罢,李随豫站起身向姚羲和一礼,转身向祠堂外走去。却听姚羲和道:“站住。今日是十五,会老们都来了府上述职。昨日裴栾义来,你不在,今日便去露露面,让他们晓得你还是个喘气的。” …… 千寻躺在床上,灵魂出窍似的愣了许久,忽腾身坐起,伸手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下唇。 “嘶——属狗的家伙,张口咬人。”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可不知不觉间脸颊同火烧一般热烫,脑中又是一片眩晕,同李随豫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场景在她脑中飞掠而过。 …… “在下姓李,字随豫。上次匆忙,还未知你姓名?” “这蟹是长在洛水的,今日快马加鞭送到虞州城,最是肥美。只可惜我昨日犯了牙疼,咬不得硬物,又不太会用蟹八件,没了口福。” “我想跟你去看看雪山。能走多高是多高,一生之中总需尝试些没做过的事,也算不枉此生。” “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曰:孚尹旁达,信也。你赠我白玉珠串,不就是要用君子之约,时时提醒我记得约定么?” “这是白泽,上古瑞兽,取逢凶化吉之意。” “你还记得自己要喝药?” “阿寻,你先上山去。你安全了,我自有办法脱身。” “阿寻,答应我一件事可以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我只希望你多顾念自己一些。” “阿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那你当我是什么人?” …… 像是有什么福至心灵,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疾闪而过,血脉中奔涌的声响撞击着耳鼓,胸口在这个刹那被填得很满很满,那颗心脏带着让人难以自已的力量快速搏动,仿佛随时都能教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蓬勃而出。 她深深吸了口气,憋在胸口,直到再也憋不住了,才缓缓吐了出来,忽抬手一拍脑袋,低声笑骂道:“真傻!” 无人的房中,谁也看不到她此时脸上露出的明媚的笑,像是偶然间得到了渴望多年的宝贝。可笑着笑着,琉璃般的眼中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她渐渐止了笑,眉间多了些微不可见的郁色。 说什么阿寻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思,还说什么此生不复相见。千寻想着李随豫方才说的这番话,想象着那时他会有的神情,竟觉得心里有些钝痛。她撇了撇嘴,心道:“不说明白的事,我又哪里知道。虽说后知后觉了些,你竟也放得出这样的狠话。” 想着李随豫,她又不自觉地将手摸向腰间,可带在那处的羊脂玉佩早被她当了,连衣物也全然被人换了。她左右找不到那张当票,微微有些心急。 哎哟,千万别是被他发现了!以前还觉得他这人挺慷慨的,对着萧宁渊这么个扫把星还总是仗义出手,平时更是好脾气,见人面带三分笑,说起话来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的。经过这一回,鬼才信他李随豫是个老好人呢,分明是个笑面虎!天底下就没他不知道的事,她苏千寻就没有能瞒过他的小九九!不过是去京城的事,就能叫她被咬,若是让他知道,她为了救个赵清商,将如此重要的玉佩给当了,那还不得剥皮拆骨,将她整个吞吃了? 她慌慌张张地伸手在床上摸了一遍,也未找到先前的衣服,便索性摸索着下了床。小腿上被木刺伤过的地方又胀又痛,可到底是被包扎过了,透着淡淡的药味。千寻一瘸一拐地在房中摸索,也不敢喊李随豫进来帮忙。哪知四处都找遍了,还碰翻了两处的花瓶,乒乒乓乓的,既没让她找到衣服和当票,也没将谁引来,仿佛李随豫真的走了。 千寻叹了口气,赤脚站在了羊毛细毯上,有些沮丧地摸了摸鼻子,忽又摸索着到了房门口,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地动静,随即做贼似的用气声呼道:“周枫大爷,我知道你在外边,劳驾你进来帮个忙呗。” …… 李随豫跟着姚羲和到达会客厅时,里面吵得正凶。 只听一人声如洪钟,喝道:“辛十三你给我说清楚,乌涂山的那个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给我打马虎眼,信不信我削你!” 立刻有一人回到:“孙昊你可别欺人太甚了!那块地本是你卖给我的,待我测出了山里有矿,正要找人去开采,你又找人强行替你盘了回去。” 随即响起了瓷杯落地的碎裂声,还有七嘴八舌的劝架声。 姚羲和快步走了进去,却见膀大腰圆一脸胡茬的孙昊正朝辛十三挥拳头,身形富态的裴栾义却挡在辛十三的身前,防着他自己冲到孙昊的拳头底下。座上的几人也伸手劝架,还有个身材矮实些的,竟跑去拦着孙昊。 孙昊也不管姚羲和已经进来,指着辛十三骂道:“我日你个仙人板板!蒙谁你也敢蒙我?几天前我找人进去看了,说那矿里根本挖不出多少东西,山腹下面以前是走水的,根本就是空的!” 辛十三到底是个文商,气势和嗓门都比不过武人出身的孙昊,此时只气得浑身发抖,吊了嗓子道:“明码标价的矿,牙行的公正单据还在,你嚷嚷什么?是你自己看走了眼,这下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你要不找人来强抢,能买回这块地?我老辛家可没求着你买!” 裴栾义端了茶水塞给辛十三,勉力劝道:“老辛你少说一句啊,少说一句。” 可孙昊不买账,一把推开了身前那人,啐道:“牙行!你还敢跟我提牙行?你当我不知道那是牙行老板是你亲家公?你们联手起来坑蒙我。我孙昊今日要是不打死你,就不姓孙!” “够了!在我侯府呼呼喝喝地成何体统?”姚羲和喝道。 她这一开口,里面的几人倒是安静了下来,转头向她看去。姚羲和看着厅堂之内满地狼藉的碎瓷杯,挥了挥手让下人进来收拾,自己绕过碎瓷片走了进去,在主座上坐下,肃然审视着下首的众人,道:“有何事都先坐下,待述职过后再做计较。” 裴栾义听了,连连称是,推了推辛十三让他坐回去,自己也跟着在他旁边落座。另一边那矮实的男人从地上爬起,立刻有下人来看他手上被瓷片割裂的口子,他倒是好脾气,只摆了摆手掏出帕子捂着,回了座位。厅堂之上,只剩下孙昊一人还杵在当中,将下人重新端上的热茶一把推到地上。 那茶杯正落在了姚羲和的脚边,茶水溅上了她的裙摆。姚羲和皱了皱眉,冷冷道:“孙昊,还不坐回去?” 孙昊却是怒极反笑,插着腰瞪着辛十三,一口唾沫吐了过去,道:“体统这东西,我孙昊打从娘胎里开始就没知道过!” 辛十三慌忙避开,转向姚羲和道:“夫人,你瞧这蛮夫……” “你再叫一句蛮夫试试?信不信我打得你满地找牙?”孙昊最是听不得别人叫他蛮夫,尤其是辛十三这种酸秀才,看着文文弱弱的,肚子里恐怕也没装多少圣贤书,做起生意来不规不矩,立了个牙行四处压抬价格。他撸了袖子就冲他走了过去,带着一脸的凶相。 姚羲和见他如此,当真怒极,一拍桌子喝道:“在我面前也敢如此放肆!孙昊,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会主?” 就在她拍桌子的时候,门外进来了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很有眼色地挡在了辛十三的前面,恭恭敬敬地向姚羲和行李。 孙昊却根本不将护院放在眼里,但凡他想揍的,任谁都挡不住。只是他也不傻,要真当着众人的面打死了辛十三,恐怕以后也不好看。何况那乌涂山矿的事,他还占着理。 “行啊,姚夫人,那你给我评评理,叫辛十三这孙子给我个说法。” 姚羲和刚来,哪里知道这乌涂山矿的事,辛十三方才的话也都说得在理,他俩又素来不对付,她只当是孙昊的蛮脾气上头,没事找事地寻辛十三的晦气。 这商会虽让她坐上了会主的位置,却也是没有一天太平的。孙昊强妄霸道惯了,在西路劫下了多少商车,真真是土匪山大王的做派,偏偏姚羲和管不住他。这孙昊每年还能上缴年贡,还是姚羲和多番周旋得来的。 孙昊混惯了江湖,又常年经商,最是会看人眼色。他瞧着姚羲和闭目揉按太阳穴,心里就知道这女人不会管这事。想到这些年他在赤沙沟呼风唤雨,却要三不五时地到梁州来向个妇人点头哈腰,真是让人气闷。 孙昊心里憋气,看着姚羲和也没了顾忌,张口就道:“会主?姚夫人,我天下粮仓的会主原本姓李,老李死了也该是小李来接替,老孙我也不明白,怎么一个姓姚的就成了会主了。老李就是没眼光,整了个婆娘对我们吆三喝四的,养了个小的又整天缩头缩脑。我看这老李家早晚要败,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这天下粮仓可不全是老李家的,你们要是败了,可千万别搭上我们!” 第122章 天下熙熙 孙昊这话一说,姚羲和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这些年来,天下粮仓确实几经变动,商会里的老人走了不少,留到今日的也只有在座六人。原本李守仁在时,大大小小的商户都唯恐不能在列,如今各自起了私下的买卖,也鲜少听从商会的指示。 可李守仁是什么人?那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商界奇才。多少个贫瘠的村县将他视作久旱甘霖,多少人传唱过他点石成金的本事,古往今来,又有什么人能从一介私商,建立起富可敌国的庞大商会帝国。尤其是在二十多年前,承德帝还在位时,李家的宝瑞轩大放异彩,但凡手里有些闲钱的百姓,都能将闲钱换了抵票,靠着年息便能养活一大家子。 可惜李守仁的传奇随着他自己一同消亡在了青川的大涝中,留下了一个不复当年的高裕侯府,连同天下粮仓也一同成为了各方势力争夺的钱袋子。彼时新帝登基时日尚短,帝王心思,对先帝宠幸的高裕侯府又如何能不忌惮,若非她姚羲和自断羽翼,恐怕天下粮仓早已易主。 下首六人之中,那个方才拦过孙昊的矮实之人拍案起身,愤然道:“老孙这话说得过了!夫人什么时候亏待过我们?当年侯爷走得突然,要不是夫人及时出面稳住了形势,天下粮仓早就散了,哪还能有今日?” 孙昊听了骤然发笑,两臂抱在胸前,傲然道:“那可说不准,当初她姓姚的没出来,我姓孙的就会出来主持大局。”他又转头冲那人扬了扬下巴,嗤笑道:“严三金严老爷,你帮着这娘们说话,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那宝贝儿子上个月偷偷跑去当兵,你求她把儿子给弄了回来,怕是心里正感激着吧?我孙昊可是做大事的,不会被这么些个小恩小惠给迷了眼睛。商会如今的年贡占了六成利,相当于兄弟们大半年都在白干,真当我们都是不吃饭的么?” 说着,他转向了坐在左手边首座,道:“你说是吧,卓老头?” 首座上坐的一人须眉白发,缁色长衣,自方才起便闭目养神,即使孙昊掀了茶杯也未曾睁眼,同老僧入定了一般,可即使如此,他坐在那里便自成气势。 孙昊见那人不接口,只好一耸肩道:“西北连年战事,征兵无度,村村县县的少了男丁耕地,到了秋收,地里能收出什么东西来?这事儿卓老头恐怕最清楚不过了。可也没见朝廷减了田税,粮食的价格水涨船高,光是我赤沙沟的兄弟,吃饭的开销都涨了两三倍,更何况其他的货物,不更是翻着倍地涨?朝廷倒好,一张嘴就是六成利,改明儿再给加到七成,我赤沙沟那帮兄弟就得吃西北风去!” 孙昊说罢,众人一时默然。虽说这人做派蛮横,可这番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想当年李守仁在时,年贡才不过四成。现在大大小小的商户都躲瘟疫似的避着年贡,商会得的年贡少了,供给朝廷的钱粮自然也跟着少了。天子眼看着国库空虚,西北议和无望,硬是将年贡上提。可愈是如此,商户愈要避着商会,如此恶性循环,近年来天下粮仓可谓是如履薄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纵然她姚羲和有些手段,支撑着天下粮仓走到今日,可她还是比不过李守仁的天纵英才,商会之下利润渐薄,人心涣散。孙昊这口没遮拦之人,说得话虽气人,但也并非全是虚言。姚羲和即使听得气血上头,却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隔了半晌,姚羲和才冷冷道:“天下粮仓本就是为朝廷办事,支援国库乃分内之事。卓先生若觉得事情难办,自会来同我说。倒是孙会老如此说,对得起这会老一职么?” 孙昊听了,怒极反笑,道:“嘿,我就说你一介妇人,逆来顺受惯了。朝廷要你分六成利,你就给六成,剩下四成光是养人就不够了,哪里来的本钱继续做买卖?这些个苛捐杂税的,放老李在的时候,早写了折子去讨价还价了。我天下粮仓的兄弟,自己的大哥不疼,还等着别人来疼么?” “孙会老,这话说得僭越了。”一直闭目养神的卓先生忽然开了口,他也未睁眼睛,话说得不疾不徐。 孙昊听了,竟难得没再抬杠,只因卓先生这人最是教他看不透。这位卓先生入会远早于他孙昊,一人管着全国的粮食买卖,从不见他出过什么岔子。他在人前多半沉默寡言,在人后也没教孙昊拿住什么软肋。既看不出什么野心,也瞧不见欲求,这样的人最是棘手。 孙昊不好接卓先生的话,可心里还是有气,一双眼睛在厅堂内转了遍,知道在座的几人里也都不服他,当即转了话头,冲着主座上一声不吭的李随豫道:“那我说小梁侯,你倒是给句话啊。这商会说到底,你才是个正经的主子,可要想见你的金面,当真是不容易。” 李随豫自方才落座后,便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任他孙昊闹得再兄,也只是恹恹地打哈欠,两眼之下还带着青黑。此刻被孙昊点名叫到,他才如梦方醒一般抬眼看去,见了孙昊带着些凶相的脸,眉头微微一动,随即转眼看向了姚羲和。 这一下看在孙昊的眼里,便是李随豫在向姚羲和请求指示。他嗤笑一声,道:“小梁侯,你也老大不小了,肩膀该硬的时候就得硬,都二十四五的人了,还他妈畏畏缩缩不管事。要不想干了你趁早说,别坑我们呐!” 李随豫看向姚羲和,姚羲和却并不说话,手里握着座椅的红木把手,捏得死紧,像是生生忍着怒气。他开了口,淡淡道:“孙叔见笑了,希夷愚笨,担不起商会大任。” “啪”的一声脆响骤起,姚羲和似忍无可忍,一手拍翻了小几上的茶盏,怒道:“如何担不起了?你孙叔还指着你振兴天下粮仓,你若担不起这大任,他都抱着取而代之的心思了!” 这话一出,连孙昊都听出姚羲和在指桑骂槐了。 李随豫眼角扫着堂上众人的变化,口上却道:“希夷自然是听母亲的。”说罢,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也不遮掩,面上尽是疲惫之色。 李随豫确实一夜未睡,只因千寻的病情反复,他生生看顾了一夜。可他的这副疲惫模样看在孙昊眼里,就成了*帐暖的结果。再联想起昨日听说的事,花间晚照里小梁侯同裴大公子二龙抢珠,引得美人泣血。 孙昊扯了扯嘴角,鄙夷一笑,玩味地打量着李随豫,道:“小梁侯恐怕并非不堪大任,只怕是心思不在此处。年轻人血气方刚的,留恋温柔乡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说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转眼瞧了瞧面色阴沉的姚羲和,冷笑道:“不过女人这玩意儿,养在家里暖被窝还行,可就是不能太宠了,宠过头了,就没了分寸,倒过来反压大老爷们一头。你可别不爱听啊,老孙我识不得几个字,平日里就爱看戏,几日前瞧了一出,真是让人看得气闷。戏里说得便是个大户人家,男人死了,后院的几个妻妾便搅弄起了风雨,不管有没有儿子的,都要在家产上分上一杯羹。你猜后来怎么地?” 裴栾义听孙昊这么说,知道他话里有话,急忙打圆场,接话道:“老孙爱看戏?真是新奇。回头我让东临在花间晚照给排上一出,请你去品鉴品鉴。” 孙昊看着裴栾义,摆了摆手,道:“唉,你别打岔啊,我故事还没说完呢。后来,那家主母使了手段将一众小妾弄死了,最终一人独占全部的家产,还过继了个亲戚家的孩子充作小主人,从此以后过上了呼风唤雨、锦衣玉食的日子。”他恶意地看着姚羲和被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一刻不停地继续说了下去,“那戏的名字才叫精彩,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平……平什么鸡?对了,是牝鸡司晨!瞧,母鸡都出来打鸣了,哟,这还不天下大乱呐!” “牝鸡司晨”四字一出,姚羲和勃然大怒。她虽身为妇人,却有着男子难及的刚毅,这也使得多年来她能咬牙熬过一次次的困境。如今却被孙昊说成了擅权,还影射了殷绿衣之事,当真是触及了她的自尊。 姚羲和抓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之上青筋毕露,怒喝道:“放肆!莫当我听不出你这含沙射影!” 她取过放在小几上的一摞账簿奋力丢到了孙昊的脸上,斥道:“即便我是一介女流,也绝不会叫你糊弄了过去!孙昊,今日叫你来只为述职,可你交来账册上作假的流水占了五成。”她因喊得急,气血瞬间冲上脑门,忽然脑中“嗡嗡”作响,后脑一阵跳疼,身子跟着一晃。可她一把扶稳了小几,丢出了另一本账册,厉声继续说道:“这一本是燃犀阁的流水,孙昊,你方才还在这里哭穷,哪里来的这么一大笔闲钱能拍下燃犀阁的物件?” 姚羲和这一发作,孙昊立刻变了脸色,怒不可遏地看向了一旁的卞雍。燃犀阁地下拍卖的交易,原不该出现在述职账册里的,为何姚羲和能拿到?卞雍此时也一脸茫然地看了过来,随即转脸看向了姚羲和。 就在此时,堂外有一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进了厅堂也不及行礼,绕过众人径直向着李随豫去了。 他附在李随豫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竟让李随豫微微变了脸色。李随豫急忙起身向姚羲和一礼,说道:“希夷有事,去去就回。” 姚羲和脑中胀痛,正要拿孙昊开刀,当即呵斥道:“什么样的事能比天下粮仓还要紧!会老都在这里,他们都还没散,你这个正经的主子要去做什么!” 李随豫抬眼,看了姚羲和片刻,眼中却全无方才的懒散,他淡淡道:“阿寻那里出事了,我去看看。”说罢,他也不等姚羲和再骂,大步向堂外去了。 第123章 肝肠 千寻一把将周枫拉进了房里,飞快地掩上了房门。房门开合的间隙,屋外的寒气蹿入了房中,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枫见她还赤着脚站在地上,急忙跑去床边提了夹绒的鞋子过来,呼道:“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光着脚!一会儿要是让主子瞧见了,非叫我吃不了兜着走。” 千寻听见他提李随豫,心中一动,问道:“那他瞧见了没?” 周枫将鞋放在了千寻脚边,让她穿上,又扶了她一跳一跳地在椅子上坐了,道:“小姑奶奶,你可别坑我。主子今天恐怕是去了天下粮仓听会,不然早回来看你了。” 千寻点了点头,心道还好还好。她这会儿还有点怕见李随豫,可知道他去了哪里,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他,又觉得有些失望。她接过周枫递来的热茶,说道:“唉,乖侄孙,快帮我看看,我来时带着的那些衣物放哪儿了?” 周枫面上一抽,干笑道:“苏姑娘就是爱说笑。”他说归说,却也在房中找了起来。可房间里的摆设简单,没什么藏东西的地方,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瞧了个遍,也没见到千寻说的衣物。 “苏姑娘,那衣服兴许是被送去洗了。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在里头吗?”周枫问道。 “送去洗了?”千寻一惊,心道要糟。这当票应该是被她塞在了白衫的腰袋中,若浣娘没取出来就落了水,那当票岂不是废了!这下可就非同小可了,她急急忙忙地站起身,道:“周枫周枫,快带我去看看,千万别是被洗了啊!” 周枫不明所以,只当真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扶住了她安慰道:“别急别急,我去看看,你就留在屋里。也就是随口一说,未必真送去洗了。” 千寻不依不饶,直接起身迈步向门口跳去,边跳边道:“再不去,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我了。” 周枫这下也急,伸手拉了千寻耍赖似的不让她走。李随豫走的时候交代他千万看着千寻,莫让她真出了门。天门山上神神气气的苏大夫,现在是个病怏怏的娇美人,又是主子的心头肉,若是被梁州城的寒风吹坏了,他周枫可不敢想。 正当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只听一人嗓音尖细,在外面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这门竟自己开了。咦,你们在做什么?” 小伍站在门外,探头看着房里拉扯的两人,等看清了是千寻,欣喜地举了举手里捧着的包袱,道:“苏姑娘,你醒了,那就好了!主子一直惦记着你的病情,让小的过来看看。回春堂那个姓荀的药师非是不让他出门,知道你没事,他便能放心了。” 小伍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中。周枫却是全全变了脸色,这李随豫走的时候,还交代了另一件事,那便是不能让千寻知道赵清商还在府上。这下好了,苏姑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非要出门。这叫小伍的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昨日还着紧地围着赵清商团团转,今天倒跑来扫雪庐探望苏姑娘了。不该发生的事全撞上了,主子随口编的谎话叫他周枫怎么圆! 千寻听见小伍的声音,微微一愣,随即手上被塞了一个包袱。只听小伍说道:“主子说了,姑娘醒了恐怕会找这些东西。昨天走得急,没给你拿来,姑娘快看看东西是不是齐全。” 小伍不知千寻伤了眼睛,还等着她查验包袱,两眼倒是盯着千寻的面色打转,约莫是想看看她的病是不是真好了。 周枫也偷眼打量千寻,想着只要她发问,自己就要找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将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只千万别对主子有什么想法,不对,有想法是好事,只千万莫要生气跑了。 千寻伸手探进包袱摸了摸,随即放下心来,当票还稳妥地留在了腰袋里。她将当票夹在指间抽了出来,藏进了袖子里,这才将包袱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她扶着桌子坐了回去,两手抱在胸前,微微挑眉,道:“让你特地跑一趟,真是多谢。那清商现在如何了,怕是还在卧床吧?” 小伍见千寻虽气色不好,到底也无大碍,当即答道:“正是,荀药师给他开了助眠的药,刚刚睡下了。小人还要回去煎药,便不打搅苏姑娘休息了。”说着,他瞧了瞧一旁面色古怪的周枫,退出了房间。 这下,房里就剩下了两个人。周枫尴尬地摸了摸后脑,蹑手蹑脚地也向外走去,却听千寻开口说道:“已经辞行在路上了?外面备了马车,叫我自己看着办?呵,周枫,你家小梁侯可真会说话,你倒是去给我牵辆马车来瞧瞧。” 周枫觉得自己很冤,是真的很冤。可事已至此,懊恼也无用,只好陪笑道:“府上马车倒是不少,苏姑娘若想在梁州城里逛逛,回头等主子忙完了,我就给你们安排。” “不必了,他不是说来去由我么。现在我就要走,你去将车牵来。”千寻板了脸冷冷道。 “别啊。”周枫苦恼道,“别啊,小姑奶奶!主子对你……你是知道的,何必伤主子的心呢。这不就是怕你四处跑,误了自己的病。”说着,他索性掏出了手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你说我们主子多不容易,身为高裕侯府的主子,却要常常看人脸色,做事的时候都是倍加谨慎,打小便没个掏心窝子的人,唯独对姑娘你予取予求。这次也是为姑娘你操碎了心,昨天一晚上没睡,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的。苏姑娘,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说走就走,到头来还不是要教我们主子牵肠挂肚,肝肠寸断!” 千寻听周枫哭得凄惨,脸上一抽,冷冷道:“要我留下也行,但我有急事要办,非得出门一趟。你要是怕你家主子肝肠寸断,那便趁他回来前赶紧带我出去一趟。等他回来,我必然不告诉他,连同小伍的事也当作不知道。”她口上说得无情,心里却在偷乐,这套说辞放李随豫面前,恐怕又得挨一弹指,好在周枫要好骗许多。退一万步来看,就算周枫不上当,只要人没跑,主子抓不到把柄,他一个护卫睁只眼闭只眼,装傻充愣一回也无妨。 周枫听了,立刻止了哭,问道:“真的?你当真不会一走了之?你当真不告诉他小伍来过?” “嗯。我若真要想走,就算你将我关在房中也没用。”千寻冷哼一声,随即又道:“不过我出门办事需要银两,你先借我一些。” 周枫见是雨过天晴,笑道:“银两的事好办,苏姑娘开口,周枫立刻去主子账上支。” “笨!你去他账上支了,他岂不是知道我们出去过。”千寻扯了扯嘴角骂道。 周枫一拍手道:“哟,果真如此,是周枫欠考虑了。行,我那儿还有点私房钱,没让婆娘知道。那苏姑娘,我们赶紧走吧。唉,等等,你得再加件衣服。” …… 千寻跟着周枫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夹绒的袄子,狐裘的披风,将她罩得很是严实,手里还捧着个小巧的鎏金暖炉。脚上是一双鹿皮靴子,竟是提前用炭火烘过,穿上去暖洋洋的,即便是千寻这般气血两亏之人,吹着冷风都觉得浑身发热。 能有这样的待遇,也是李随豫想得周道。千寻心知周枫虽心思活络,惯会看主子脸色,却也是想不到这般细致。想到李随豫,千寻的面色也柔和起来,嘴角不自觉挂着浅笑。 因要避着些耳目,周枫带她走了偏僻的小道。她行动不便,却也不好找人来抬,因此只好走得慢些。却不料一路上还是遇到了不少下人,来来往往的,听脚步很是匆忙,还夹着七零八落的人声。 周枫拉着千寻避到一旁,看着几个下人抬了蜜蜡做的一人高寿烛经过。 千寻嗅了嗅蜜蜡的气味,奇道:“怎么府上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喜事?” 周枫将她挡在身后,避着路过的几人,低声答道:“夫人过大寿,就是明天了。” “原来如此。”千寻点了点头,想起李随豫曾同她提起过的那位嫡母,心道,随豫连中秋也不回去,估计多半同那嫡母不怎么亲近。 蜜蜡的气味渐远,周枫扶了千寻继续在道上行进,才走出几步,就听一人在身后呼道:“周护卫,你怎么在这里?” 周枫一听声音,暗道不妙,拉着千寻往园子里的假山石下一塞,这才回头应道:“哟,刘总管,您老忙着呢?” 管家老刘站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看着那几个下人小心翼翼地将寿烛搬到小推车上,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推走。他转过身来看着周枫,道:“早晨见你被留在了扫雪庐,也没来得及同你说。这几日府上缺人手,泰和堂上的匾额一直找不到人来换了。那匾又高又重的,寻常人恐怕做不好,雇来的几个莽夫粗手粗脚的我也不放心。我记得夫人说你有些轻身功夫,去帮个忙换了吧。” 周枫陪笑道:“刘总管差遣,周枫哪敢不听。只是现下有些要紧事要出府一趟,总管若不急,我晚些时候来,保管您满意。” 刘总管听他这么说,只当是推脱,心中不悦,道:“泰和堂是明日寿宴用的正堂,哪里等得了。小梁侯若真有要紧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你只需去走一趟,能耽误多久?还不快去!难不成还得让老头子我去请示了小梁侯,才能使得动你不成?” 周枫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假山石下的千寻,只好应道:“那成,我就过去。” 周枫心里的打算,是将刘总管尽快打发走。至于那块牌匾,叫谁去不行呢?等出了高裕侯府,打发了暗卫去叫周彬,也不耽误他带千寻走个来回。哪知刘总管却是个不好打发的,他听周枫应了,便随手指了个下人过来带周枫过去,倒像是算准了周枫会溜号。 周枫眼见非得走一遭了,只好回头同千寻嘱咐道:“苏姑娘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要不了多久的。”说着,他向那下人迈步走去,可走出两步还是不放心,回头又道:“我真会回来的,可千万别走开了。” …… 千寻摸着假山的岩石,找了处平整的地方坐下,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小腿,等着周枫回来。另一手摩挲着袖中的当票。 那日在沛林县,她记得当铺上写着的是“辛通”二字。后来到了梁州城,一路前往花间晚照时,又在同一条街上看到了写着“辛通”的典当铺。若真是同一个东家开的,想必也不用她特地再跑一趟沛林县了,多出些钱让人直接送来便好了。 她如此想着,却听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洞里,传出了一些动静。那动静不似脚步声,倒像是有人撞到了某处的山岩,接着是“呜呜”之声,倒像是有谁捂着嘴在哭。接着,碰撞之声再次传来,这下除了“呜呜”声,还多出了一些怪异的喘息声。那撞击的钝响一下一下的,没个尽头。 千寻微微皱眉,摸索着岩石慢慢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向声源靠去。待她摸到了洞口,里面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一个男人喘着粗气低吼一声,伴着女子失神般的呻/吟,最后一次钝响之后,空气中溢出了淡淡的麝香腥气。饶是千寻这般不经世事的姑娘,也知道这洞里的两人在做什么。 那气味熏得她一时血涌上脸,慌张地向后退开,哪知脚跟踩到了一块圆滑的石子上,让她带着惯性向后摔去。她急忙伸手去抓岩石,却也不知被哪里伸出的树枝扎到了手,立时失了时机,教她重重地摔了下去,脑袋磕到了地上。 这一下磕得千寻眼冒金星,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她用手肘撑着地面支起身,却被迎面而来的热气逼得躺了回去。 一个男人蹲在千寻面前,手里还提着裤头系着腰带,身上带了浓重的麝香味,低头看着千寻的脸。忽然,他咧嘴一笑,道:“都说高裕侯府上的小梁侯沉迷美色,买的一众丫鬟环肥燕瘦,没想到今天我孙骜还有这等艳福,这才吃完一个,便有第二个自己送上门来。” 第124章 相好 孙骜说罢,也不去管腰带系没系紧,伸手就像千寻胸口摸去。岂料千寻比他更快,电光火石之间,她伸手捏住了他右手的尾指一扭,带着他整条手臂的关节一同拧转起来,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拧着臂膀压倒在地上,千寻用膝盖顶了他的后背,手上还提着那根被反折到了背后的尾指,笑道:“都说高裕侯府上的小梁侯男女通吃,养的小倌貌美如花,怎么教我遇上了一个皮糙肉厚的,竟躲在后院里吃独食?” 孙骜确实身形壮实,那尾指上还带着茧,这一下中招全是因没想到千寻懂功夫。她看着瘦弱,可一出手就让他疼得“哇哇”直叫。可他本就是偷偷溜出来的,方才掳来的那个丫鬟也是不情不愿的,这会儿要是闹大了,恐怕也不好办。是以他叫了两声,又自己忍了回去。 假山洞里的女子正在低声抽泣,却迟迟不见出来。千寻一时拿不准这女子同孙骜是什么人,便也没去管她。却听孙骜呼道:“胡扯!你他妈才小倌呢!他小梁侯来给我当小倌还差不多!哎哟哟,小娘们你也太凶狠了,你孙小爷的手指快要被你掰断了,快松开,松开……” “你叫我松开,我便松开,那怎么行?不如留下你一根指头,也好知道我们小梁侯不是好欺负的。”千寻说着,手上使力。 孙骜惨叫起来,呼道:“断了断了!手指断了!你个娘们到底什么人?是了,穿得这么好,又护着小梁侯,该不是他新纳的妾吧?好了好了,我给你赔不是,你放开啊!” 孙骜叫的凄惨,千寻却一伸手点了他的哑穴,打算下个狠手将他弄晕了再说,却听洞中那女子期期艾艾地哭道:“姑娘,姑娘你还是放了他吧。这位是孙会老府上的公子,可不能伤了他啊。” 千寻听了,手下微微一顿,侧脸问道:“孙会老?” “是,正是天下粮仓的孙会老。姑娘,孙会老我们可惹不起啊,你还是放了他吧。” “啊,你说的是孙昊?”千寻随即想起了那日在燃犀阁里遇到的那个魁梧的大汉,一挥拳头就将小伍打得肩膀脱了臼,听萧宁渊说,那是个土匪头子,这么说她手里现在抓着的是个小土匪咯? 千寻扯了扯嘴角,道:“无妨,最多我扎他两针,教他将今日的事情都忘了。” 哪知那女子忽然扑了出来,抓着千寻的手拉扯道:“不行,姑娘,你不能让他忘了今日之事。” 那女子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脂粉味,熏得千寻微微皱鼻,也不知她吃错了什么药,奋力拖着千寻道:“姑娘你快松手!快松手啊!” 千寻心中暗骂,这都叫什么事!还不等她将那女子的手臂挣开,身下的孙骜突然暴起,耍脱了千寻,回身一脚将那女子踢飞到一旁,左手一招擒拿手抓上千寻的肩膀,发力一拧,便要将她的整个肩膀卸下来。他手劲大,千寻挣不过他,只好顺着他发力的方向旋身,卸下大半的力道,再借着惯性,手捏剑诀点向那人臂上的曲池穴。 孙骜一手抓着千寻肩膀,另一手却去扯了腰带,等千寻快要点上他曲池穴时,他索性手上一松,顺着千寻的手臂一路摸到了手腕,将腰带往上一缠一收,牢牢将千寻同他自己捆在了一块儿。他抓着千寻的手腕一扯,转瞬间就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两腿夹了她的腿,探头到她颈间一嗅,叹道:“真香。” 千寻被他拽得撞在他胸口上,这一身的腱子肉撞得她背脊生疼。明明是同样的动作,李随豫做时倒没什么,这叫孙骜的人做起来就让她觉得恶心,可另一只手腕也让孙骜抓上了,这下整个人都被他箍了起来,身上却使不出内力同他抗衡。 孙骜得意地笑道:“我就喜欢这泼辣劲儿,点我哑穴?小爷我还不照样说话。” 方才那个被孙骜踢飞的女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因磕到了石壁上,此刻正淌着血。她惊恐地尖叫一声,也顾不得身上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向假山外跑去。 孙骜也不去管那女人,将千寻按在怀里,低头就要轻薄。千寻忙侧头避开,疾呼道:“等等!孙骜大爷,你相好跑了啊!” 孙骜哈哈一笑,道:“跑就跑了,那等胭脂俗粉,怎么能和你相比。”说着他俯下头来又要亲。 “比什么比,她跑了就会找人来!我可告诉你,这里说到底是高裕侯府,你在这里轻薄小梁侯的……小梁侯新纳的妾,还想活着走出去么?” 孙骜听了,奇道:“听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原来你是要脸面啊,怕人见你同我快活,回头在高裕侯府里待不下去?没事没事,我们赤沙沟就缺你这一号的娘们,那些个女人要么是膀大腰圆的男人婆,要么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娇娘,像你这样长得娇俏可人又身手不错的,还不多见。你要不就跟了我孙骜,保管你不愁吃不愁喝。” 千寻低头想了想,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听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左右在侯府也不好混,小梁侯左拥右抱的也不知何时能想起我来。” 孙骜笑道:“哟,美人你还这么通情达理,真是讨人喜欢。快快快,我憋不住了。”说着,他又低头亲去。 千寻怒道:“我通情达理,你怎么就一点也不讲理。就算我同意跟你回去,也不该受这等屈辱,光天化日地直接在假山底下媾和,等下还要被府里的人围着看。我可告诉你,孙骜,我海棠可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千寻这么说着,借了空隙试着松脱手脚,可孙骜真是一身蛮力,让她一点也动弹不得。 孙骜见她真生气了,反觉得有趣,眼珠子一转,道:“原来是地方不对。我说你这小娘们,这么多讲究。行,迁就你一回。海棠妹子,我瞧着旁边有个小院,像是废弃了几年不住人。走,咱们到那里去把事办了!” 说着,孙骜扯了腰带将千寻的两只手腕绑到了一块,将自己的手松脱出来,接着将她一把扛到了肩上,搂着她的腿掠出了假山。他一心往那院子跑,浑没注意到,就在他跃出假山的刹那,假山之上落下一块尖石,被千寻伸手握在了掌中。 …… 孙骜扛着千寻一路跑着到了那座荒院中。院里长了齐膝高的茅草和两株几乎枯死的梅树,还有一座积灰的凉亭和一口荒井。孙骜将千寻丢到茅草上,急不可耐地便要脱衣服。千寻心里也是纳闷,这大冷天的,为什么孙骜就喜欢吹风呢。 她手上用石子割着腰带,口上却道:“孙小爷,这里好冷,你就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吗?” 孙骜此时扯了上衣露出了整个□□的胸背,胸口还用刺青绘了狰狞的狼头。他炫耀似地一抖胸肌,道:“一会儿就叫你不冷了。” 千寻撇了撇嘴,心里暗骂周枫这混蛋怎么还不回来。她动了动身子,支起上半身,将头转向院中的某处,道:“这什么味道,好臭。” 孙骜此时已脱完衣服,蹲下身来捏着千寻的下巴道:“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什么臭不臭的,我怎么闻不到?咦,原来你还是个瞎子啊!” 千寻瘪了瘪嘴,委屈道:“你自己闻闻,臭死了。我这天生眼瞎,所以鼻子特别灵,这院里是不是有口井来着?哟,该别是里面有什么脏东西。孙爷,别的男人都是花前月下,你怎么就这般不讲究!” 孙骜见她说得可怜,又真是个瞎子,心里难得起了点怜惜。他转头向着千寻方才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是有一口荒井,再用力一嗅,还真有点臭。 他挥了挥手,道:“嗐,常年不用的井,发臭也是有的。你要真不喜欢,最多我再换个地方。” 千寻突然抓了他的手,向他身边挪了挪,面色惊恐地转头向着那口井,骇道:“不不不,那里面肯定有东西。我娘说了,我天生眼瞎,是因为开了天眼,能见着常人见不到的东西。孙爷,那井里肯定有古怪!” 孙骜将信将疑地瞧着千寻,突然大笑一声,道:“什么脏东西,能比孙爷我还煞?不妨告诉你,孙爷我身边不缺女人,可女人却总是活不过半年,算命先生说我那是命中带煞,专克房里人。你也别怕,我学过两年看相,你也是个煞星相,咱俩真是绝配了。”他见千寻不信,冷哼一声,起身向那口荒井走去,边走边道:“怕什么,看小爷去把那些个脏东西赶跑!” 孙骜光着身子在井边蹲下,探头向下看去,突然,一颗石子从他身后飞来,他急忙侧身避过,接着他屁股上被人踢了一脚,身子前冲,眼看着就要一头栽进井里了,他连忙伸手去抓井沿,哪知有人从他背后一闷棍砸下,敲得他七荤八素两眼发黑,再接着就是天旋地转,他头朝下地摔进了荒井里。 千寻站在井边,丢开手里的棍子拍了拍手,笑道:“孙爷,奴家都说了,这井里不干净,你看,你这就栽了。” 井底下传来“哗啦”一声水声,只听孙骜在下面骂道:“你个臭婆娘,居然暗算我!你一早就想好了要坑我!” 千寻撇了撇嘴道:“孙爷说的哪里话,奴家还指着孙爷救奴家出侯府呢。唉,你也真是不小心,自己摔了下去,哎哟下面好臭啊。你等着,奴家去找人拉你上来。” 说罢,千寻嘿嘿一笑,甩着手就往院外走去,边走边抬头向着空无一人的墙头说道:“哈哈,是周彬吧,多谢你的石子儿。等这么久周枫都不来,你跟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果然,墙头人影一闪,只听一人低声答道:“苏姑娘,还请留步,大哥已在赶来的路上。” 千寻走出院子,耳边还能听见孙骜在井里的叫骂声,她懒懒地伸了伸腰,揉着被孙骜捏红的手腕,打着哈欠问道:“呵,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回都没听见你的动静。” 墙头上,周彬沉默了许久,久到千寻以为他不会再答话。她正要走,却听周彬答道:“孙骜将你带出假山时,我刚到。主子的暗卫除了阿爻,其他的都不好教府里人知道。所以方才周彬没能现身,还望姑娘恕罪。” 第125章 打算 李随豫从会客厅里出来,快步向后院赶去。 后院的石子路上,管家老刘站在假山底下,指使着两个护卫进去查看,还有个女子低了头跟在他身后。转头的功夫,他就瞧见了赶来的李随豫。 老刘迎了上去,不紧不慢地向李随豫道:“烦劳小侯爷特地跑一趟,家里的护卫正在搜查,一会儿便能将人找到了。” 李随豫仰头看着护卫爬到了假山之上,用刀鞘拨弄着几丛寄生的藤草,紧锁了眉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刘觑着李随豫的面色,侧身招手让身后那女子上前,道:“让她来说吧,老仆也是才到不久。” 李随豫转头看向那女子,只见她低头敛眉,白皙的额角红肿一片,破了皮的地方尚未止血。她眼角带泪,手上还攥着块帕子,款款走上前来,一边轻声抽泣,一边举了帕子拭泪,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并不说话。 老刘也不催促,只退到了一旁挥手同假山上的护卫说话,留下李随豫同那女子。 李随豫将她一眼扫过,道:“原来是你,没想到你还在府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女子抽噎了两声,缓缓抬头,泪光盈盈地瞧着李随豫,忽然跪倒在地,拉着他的下摆泣道:“侯爷,是莫娘没用,没能救下苏姑娘。” 李随豫皱眉问道:“她人在哪儿?你将事情说明白些。” “苏姑娘是被孙小爷带走了。这都怪莫娘,苏姑娘是为了救莫娘,才同他周旋的。莫娘得了姑娘的恩惠才能脱身,找到刘总管过来搭救,可回来的时候,苏姑娘和孙小爷已不知了去向。只盼着苏姑娘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就在此时,一护卫自假山中钻出,手里还捧着件绣了兰花的粉色肚兜,面色尴尬地瞧了瞧李随豫,又转头瞧了瞧管家老刘,一时间不知是不是该递出来。 管家老刘适时问道:“找到什么了?还不快呈上来。误了小侯爷的事该如何是好。” 那护卫急忙将肚兜递了过去,道:“是在山洞里找到的。” 老刘一看居然是件肚兜,一惊之下缩回手,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这种东西就这么拿出来,毁了人家姑娘的名节可怎么办,还不收下去!”说着,他转身向李随豫一拱手,道:“小侯爷莫急,孙会老家的大公子确实言行孟浪了些,还不至于胆大到对侯府女眷下手。老仆这就让人去找,说不定苏姑娘已经脱身回了扫雪庐。” 老刘话音刚落,莫娘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都是莫娘的错,是莫娘害了苏姑娘。苏姑娘是替莫娘受辱,她若真有不测,莫娘也不活了!”说着,她竟突然起身,一个猛冲向着假山石上撞去。 那护卫倒还反应迅疾,一把将她捞住,免了她当真香消玉殒。莫娘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哭得更是伤心。 李随豫扫了一眼那肚兜,面色阴沉,向着面前哭闹的莫娘说道:“她既然救了你,你便活着吧。”他微微一顿,又道:“若我没记错,半个月前已经嘱咐你自行出府,没想到你还在。我房里不缺人,也不必侯夫人费心将她房里的丫鬟送来扰我清静。今日遇上了正好,便劳烦刘总管送你回去吧。若侯夫人问起,就说是我做的主张。” 李随豫又转头看向老刘,道:“也不必遮遮掩掩的,阿寻的衣物都是我让人置办的,随便找件私密的衣服便想毁她名节,手段也难看了些。老刘,别人恐怕不知道,那日你却是在的。阿寻虽是我带回来的,可同住在松阳居里那位也有交情。就算你们不将我放在眼里,也莫要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教那位把你们惦记上了。” 说罢,李随豫也不等老刘辩解,径直沿着石子路走了出去。 管家老刘见李随豫走了,冷哼一声,回头伸手就甩了莫娘一个嘴巴,骂道:“果然是下贱之人!”这话听着像是在骂莫娘,老刘却面色阴冷地望着石子路的尽头。隔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见莫娘还在抽泣,皱了眉道:“把她送去夫人那里避避风头,这两日就别出来了。” 李随豫离了老刘等人,独自一人踱进了一处荒院。 荒院的角落里,有人在一口荒井底下嘶声呼救。那人像是喊得久了,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还时不时打出几个喷嚏,拍出几下极小的水声。 李随豫站在院中,此时他面上早没了方才的焦急,换上了淡漠的神情,说道:“阿爻,去将周彬叫来。” 只听身后一人轻笑一声,抱剑倚在院外的一株枯梅上,懒散答道:“周彬来过了。” 李随豫等他说下去,可半天没个下文,他回过头,却见阿爻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好了好了,我说。你瞧上的那个小姑娘可不简单,孙骜可占不着她的便宜,她却骗得孙小霸王光着身子掉进了那边的井里。”阿爻说着指了指院里的那口枯井,就在这档口,里面的孙骜像是听到了外边的人声,又喊起了“救命”。 李随豫转头看着十步开外的井口,扯了扯嘴角,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他转过身向院外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她就是不叫人省心,有时候真恨不得将她用绳子绑了,时时带在身上才好。” 阿爻跟了上去,问道:“那这个孙骜怎么处置?虽说他是个练家子,可毕竟天寒,我瞧过,他真是一件衣服都没穿在身上。等下孙昊散了会准要找他。”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孙骜?我可没瞧见什么孙骜。” …… “这么说,随豫带着的那些暗卫竟不是高裕侯府的人?”千寻坐在马车里,喝着周枫端来的参茶。 周枫捧了她的一只手仔细修着指甲,食指上的那枚有些开裂,渗着淡淡的血丝,正是千寻方才抓岩石时伤到的。他抬头苦笑道:“小姑奶奶,这事你还是去问主子吧。” 千寻点了点头,道:“也行,我就去问问他,周彬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枫取了热毛巾捂着她的手指,赔笑道:“别,我说我说。”心里却暗骂周彬这个木头脑袋,因上次点拨了他几句苏姑娘没准是将来的女主人,他转头就将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周枫心里骂,嘴上却道:“主子总有自己的打算,府里头的都是夫人的人,他出门在外的也要有个防备。苏姑娘,这些话你听了就烂在肚子里吧。夫人最忌讳我们主子私下培植势力,有一次阿爻大意被夫人发现了,主子被罚得可惨了。夫人吧,哦,你还没见过,总之脾气一向不太好。苏姑娘,你要是万一撞见了我们夫人,就少说话,她最不喜欢伶牙俐齿的女人,卖乖总没错的。” 千寻一挑眉,歪头问道:“照你这么说,就是我伶牙俐齿不讨人喜欢了?” 周枫干笑道:“哈哈哈哈,苏姑娘蕙质兰心,聪慧过人,从来不逞口舌之利,最讨我们主子的喜欢了。” 千寻面上一抽,想了想周枫方才那番话,叹道:“约莫猜到了他处境不好,没想到他做事瞻前顾后的性子竟是从这里来的。” 周枫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可还是闭上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申四街,停靠在了辛通当铺的门口。刚过午时,当铺对面的花间晚照才刚刚开门,从二楼的花窗里传来了不成曲调的拨弦声,像是伶人在校弦。 周枫扶了千寻下车,往当铺里走去。 “苏姑娘,你来当铺做什么?是要当东西吗?”周枫扶着她往柜台走去,一边问道。 千寻听了,忽然止住步子,道:“周枫,现在什么时辰?” “刚到未时,怎么啦?” 千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苦着脸道:“难怪这么饿,自打醒来,除了一碗黄金似的药,就再没吃过东西。你赶紧去对面花间晚照买些五色千层糕来,那天没吃上真是可惜了。”说着,她顺势将周枫往门外推了推。 周枫却道:“那可不行,主子说你今天只能喝稀饭。” “可他也没给我喝稀饭呀。”说着,她索性蹲到了地上,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腿,道:“饿得一点力气都没了,随豫这个骗子,说好只要我来梁州,他便请我吃饭。现在什么都不给吃,饿得我肚子都疼了。” 千寻说得可怜,当铺里的伙计和客人纷纷看了过来,有几个没忍住笑,还冲着这里指指点点。周枫哪里想得到千寻会这么耍无赖,急着要将她拉起来,可千寻不理他。 周枫也蹲了下来,告饶道:“哎哟小姑奶奶,你饶了小人吧。小人这就给你去买稀饭,就买梁州城里最好吃的银丝牡丹粥来,你赶紧把事情办了,我就带你去。” 千寻别开了脑袋,气道:“不行,你现在就去。等我把事办完了就能吃上,不然还得等。” 周枫无奈地哄道:“好吧好吧,我现在去买。反正周彬就在外面,你在这里自己小心点,有事喊他。” 千寻听周枫松口,于是向他伸出了手掌。周枫以为千寻是同他和好了,哈哈笑着同她一击掌,哪知却听千寻道:“留一百五十两银子给我,快去快回。” 周枫抽了抽嘴角,从兜里掏出把碎银子来,半天才数出了一百五十两,放到千寻手上,接着他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当铺。 千寻听周枫走远了,突然站起了身,一步一跳地摸到柜台边,向伙计拍出那张当票和银子,道:“快快快,快替我把当票处理了,一块羊脂玉佩,在沛林县当的,须快马加鞭地送到梁州城来!” 第126章 当铺 “什么?你说没有这块玉佩?”千寻气得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既然当票在此,哪有查无可循的道理。” 伙计推了推身前的一摞册子,道:“这位姑娘,各地辛通当铺的记录都在这里了,最新的库存册也是两天前才到的梁州城。小的都给您查遍了,沛林县的分号确实不曾收到过姑娘说的玉佩。” 千寻怒道:“那当票的事情怎么说?你总不能告诉我,这当票有假吧?” 伙计挠了挠头,答道:“姑娘的当票不假,可这票据不曾入档。敝店每日都要写废不少票据,即使是辛通当铺自己印的,也未必都会记载在案。” 千寻挑了挑眉,道:“难不成是我捡了废弃票据前来蒙你?”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店里的规矩便是如此,小的依照规矩办事。姑娘若要查个明白,不妨还是往沛林县走一趟,想必那掌柜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您看,您这票据也就出了三四天,想必掌柜还不曾忘记。”伙计赔笑道。 千寻嗤笑一声道:“我要是有时间去沛林县,何必跑来你这里问。你就说,我在沛林县的辛通当铺当了东西,在这梁州城里能提么?” “自然是可以的。” “那就是了,我在沛林县得了票据,到你这里来取,便是理所当然。至于分号的掌柜是不是忘了归档,抑或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叫这库存册上少了条记录,又与我何干?你辛通当铺自己出的纰漏,理应你们自己去查。” 伙计见这客人虽是个盲眼的姑娘,可说起话来不依不饶的,心里也起了不耐烦。若不是看在她身上的衣服穿得还不错,早就发作了。伙计答道:“敝店有敝店的规矩,小人也无他法。” “哎,你……”千寻盘算着周枫走了有段时间,恐怕快要回来了,当即改口道:“这样,你去将你们掌柜叫来。” 那伙计觉得自己占理,也怕千寻当真胡搅蛮缠起来惊着店里别的客人,于是抬脚要去后间将掌柜的请来,不料掌柜的恰好从里面打帘出来,接着点头哈腰地替他身后一人拉着帘子,面上堆着笑。 掌柜的拱手向那人道:“少东家这就要走?小人在花间晚照备了水酒,替您接风洗尘,还望少东家赏脸。” 千寻一听“少东家”三个字,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那名客人。 “咳咳,不必了。前几日偶感风寒,要不是我爹去了高裕侯府上,他便亲自过来了。掌柜的美意我心领了,我还想回去蒙头睡个大觉呢。”那被称为少东家的人轻咳几声,说话时中气不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并不是千寻以为的那位。 千寻心道还好。 就在这档口,大街上突然起了嘈杂的人声,只听一人自店外嚷道:“姓辛的小子,你给我出来!” 那位少东家急忙走到门口,只见门外已围了一圈土匪打扮的汉子。带头的那个站在圈里,一手叉了腰,一手提了根三尺多长的狼牙棒,腰上围了老大一张熊皮,瞎了一只左眼用了个皮罩子盖住,龇着一口大黄牙道:“辛小子,你还认得爷爷我么?” 少东家看着那人,皱了皱眉道:“孙二爷,没想到你也从赤沙沟出来,到了梁州城。却不知今日有何赐教?” “别跟我整这些个酸词,爷爷我今天来,就是来退货的。乌涂山的那块地,爷爷不想要了,一共三万两白银,赶紧给我退来。瞧,地契我也带来了。”孙二爷边说,边从胸前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向着那少东家一扬。 “孙二爷恐怕是贵人多忘事,这地契还是你手下的人从我这里抢去的,价格给折成了原来的三成。若不是你那日百般折辱,将我淋了水绑在树上吹了一夜的风,我也不会收下那三万两银子。按理说银货两讫,我辛彦只当是被狗咬了。怎么这会儿你又要来强退,还摆了这样的阵仗?你可别忘了这里是梁州城!”少东家辛彦气得面色发青,孙辛两家不对付,已经是好多年的事了,今早他爹辛十三出门时便叮嘱过他,要避着些孙昊的人,没想到他一路小心,却还是让这个孙二爷给堵个正着。 孙二爷啐道:“呸,梁州城又怎么了?二爷我还怕他高裕侯府么?少跟我啰嗦,乌涂山就是你老子坑我,识相的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然等我大哥回来了,就不是退钱这么简单了。还是说你小子皮痒,非得让二爷我动手,再绑你一回?” “你……简直欺人太甚!” 孙二爷一挥手上的狼牙棒,道:“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他辛十三来了我也照样这么说。今日要么将三万两给我,要么你也别做生意了,二爷我就杵在这儿了,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伙计从里间的门帘里摔了出来,鼻青脸肿地爬到门口,一手拉了掌柜,一手指着门帘喊道:“后院的门也被人堵死了,小人根本出不去!那几个强盗力气太大,小人根本不是对手啊!” 果然,那门帘又被人掀起,两个壮实的汉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两把大刀,守住了门。这下好了,掌柜眼见着放出去搬救兵的伙计也被打了回来,店铺的大堂又给堵了个严实,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只好向着辛彦看去。 此时,对面花间晚照的门口已是人来人往,丝竹管弦之声从几个窗口飘出,从楼底下仰头望去,偶尔还能瞥见舞伎一闪而过的婀娜身姿。还有几个好事的客人自窗口探出头来,拈了酒杯瞧着楼下的架势。楼下的孙二爷听着那舞曲的节拍哼着小调,一手拄着狼牙棒,手指在握柄上一搭一搭地打着拍子,没瞎的那只眼睨着辛彦。 辛彦被众人看得心烦,可面对着泼皮无赖却是无计可施,这越是着急,他便咳得越发厉害,一咳起来,就想到那日吹了一夜冷风差点冻死的情形,心情愈发抑郁,这才眨眼的功夫,他就咳出了带血的痰来,吓得他两眼发黑,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辛通当铺里的众人一阵惊呼,掌柜的托着辛彦喊了伙计将人抬进堂中,伙计急忙理出张空桌子让他躺着,还有的匆忙提了茶壶来送水。 有几个客人见状就往门外走,却被门口的汉子一把推了回去。一老头哀声求道:“各位大爷,放老头回去吧。家里的孙子等着钱买药,老头不敢耽搁啊。求各位大爷行行好吧!”说着他直接跪倒在地上,朝他们磕起了头。 孙二爷嗤笑道:“老东西,你求我做什么。瞧见了么,这辛通当铺的少东家就在里面,只要他给钱,二爷我立刻放人。他要是迟迟不给钱,到时候误了你孙子看诊买药,可不怪二爷我。” 老头见状无法,就转向堂上的辛彦磕头哀求。客人还有个中年人,铁匠打扮,揣了银子也想趁乱出去,被赶了回来便说是媳妇儿在家生产,等不得。 此时辛彦被人灌了茶,悠悠醒来,一听外面的吵闹,立刻又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捶胸顿足却只是憋得满脸通红。 “欸,借过借过。” 自人群中走出个女子,披着件狐裘的披风,她边说边闪过几个出手拦她的伙计,话音才落就已经到了辛彦的身前。她一手虚虚握拳高举,“嘭”的一声砸在了辛彦的胸口。辛彦被砸得一下从桌上弹起,一口呛在气管的痰被咳了出来。 他拿起帕子将嘴擦净,拱手向那女子道:“多谢姑娘。” 那女子却挥了挥手,道:“别同我整这些虚礼,听说你是这辛通当铺的少东家,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彦见她打扮得虽素净,可身上的衣物很是考究,单单这件狐裘便是燕地罕见的水狐做的,可谓是有价无市,想来这女子也有些来头,于是忙道:“姑娘请讲,不知在下有何效劳的地方?” 千寻将一张当票塞到了他的手上,说道:“在你家当的东西,现在找不回来了。” 辛彦看了看那张当票,立刻便有伙计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辛彦听罢转头看着千寻,道:“新来的伙计不懂事,给姑娘添了麻烦。此事在下一定替姑娘办妥,只是现在店里出了这等麻烦,还望姑娘等上一等。” 就在辛彦说话的档口,那铁匠已经同孙二爷带来的汉子打了起来。磕头的老头见两边都求不了,索性也操起堂上的圆凳往那些人身上砸去。掌柜见状立刻向几个伙计使了眼色,一群人抓了能打人的物件就往外闯。 “哎哟,孙二爷打死人了!” “孙二爷,这老头都七十的人了,你怎么也忍心下得去手!” “孙二爷杀人了!孙二爷杀人了!快去报官啊!” 一众伙计一边嚷嚷一边向外冲去,谁也没瞧见那老头是不是真被打死了,可这一喊倒让孙二爷的人乱了阵脚,竟真让一个伙计跑了出去。 孙二爷大怒,道:“虎子,去把人追回来!其他人都给我冲进去,把那姓辛的小子给我揪出来!我呸!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千寻本还想嘱咐辛彦尽快将玉佩找回,哪知风声一响,当头砸来一只圆凳。千寻急忙抓了辛彦的胸口一扯,两人一起翻倒在地,堪堪避过了那只圆凳。 辛彦不懂武功,可辛家作为文商,他好歹读过十多年的圣贤书,眼见店里乱斗,差点牵连了千寻,竟也起了些男子汉的气魄,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后,戒备地看着四周,一边道:“姑娘小心,这里不安全。” 废话!当然不安全!千寻心中暗骂,却不得不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这辛彦就是个病秧子,哪能指望他的保护。千寻还怕他真出了事,回头便没人记得替她找玉佩了。她扯了扯辛彦的衣服,轻声道:“我说小辛老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如先逃出去再说?” 辛彦叹了口气,慌慌张张地避过了一只飞来的算盘,歉然答道:“姑娘说得对,辛彦不是迂腐之人,可这样的情形,实在是脱不了身。” 罢了罢了,这书生还不如我一个瞎子。千寻也跟着叹气,拉了他的胳膊道:“小辛老板,你跟着我走,我带你出去。” “姑娘你……” 千寻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唉唉,别多话了,回头将我嘱托你的事办好了,比什么都强。走吧,一路上你自己也放机灵点。喂,你别起身啊,我们得用爬的!” “辛小子人呢?叫你们进去是抓人的,你们别光打架啊!”孙二爷此时也跳进了大堂,挥着跟狼牙棒敲晕了几个扑来的伙计。 “二爷你在门口看着点,刚刚一眨眼那小子就不见了!” “混账东西,敢指使起你二爷了!”孙二爷口上骂着,果真守在门口不动了,仅剩的那只眼睛转得很是活络。 “二爷,我看见了!姓辛的小子要跳窗!” “跳窗?”孙二爷听了一愣,才发现这大堂除了门,另外两边的墙上还装着窗户,因天气冷了便统统锁死了,垂了厚厚的羊毛毡子防着屋里的热气跑出去。 此时千寻钻进了帘子后面,帮着辛彦将窗户重新撬开。按理说他们俩躲在毡子后面,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可孙二爷得了报信,只来回一扫便瞧见了两人。提了狼牙棒龙行虎步的走了过去。 千寻借着跟铁丝将窗锁撬开,推着辛彦爬窗出去,哪知辛彦的读书人脾气又犯,说什么也要让她先走。 千寻气急反笑,道:“我眼睛看不见,连外面是什么都不知道,跳进坑里了可怎么办?你还不先出去探探路,再拉我一把?” 辛彦连连点头,扶着窗框子往外爬去,却听千寻突然大喊一声:“跳!”接着就被她一把推了出去。与此同时,羊毛毡子哧啦一声被扯了下来,一柄乌漆墨黑的狼牙棒嵌进了窗框里,一路砸断了两根横木。 千寻就地一倒,避开了砸来的狼牙棒,却被落下的毡子盖住。孙二爷一脚踏上毡子,扒拉着窗户怒道:“小兔崽子,哪里跑!”说着也跳上了窗子翻身跃了出去。 千寻缩在墙根躲过了那一脚,此时才敢伸手去拉身上的毡子,可那毡子重极了,方才她滚到墙角的时候又被卷在了里面,一时之间竟是被捆得动弹不得。 只听一声惊呼,一个伙计被丢了出来,撞上了一旁的红木书架。书架摇摇晃晃的向后倒去,正是向着千寻所在的地方。千寻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好不容易才从羊毛毡子里钻出了个脑袋,却是再没机会躲避那砸下的书架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闪到她身前,一伸手抵住了那个架子。堂上一人高声呼道:“高裕侯府梁侯驾到!” 第127章 蒙尘 千寻一听李随豫到了,心头一抖,身子一扭一扭的就要缩回毡子里。 她这才动,立刻就被一人自地上扶了起来。那人一边替她解着毡子,一边说道:“苏先生,别来无恙。” 这一下是真的将千寻惊得忘了动作,她突然转头向着身后托着她的那人呼道:“宋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宋南陵手上微微一顿,淡笑道:“我在梁州城里有些事要办,方才就在对面的花间晚照里用饭,恰巧见到你从马车上下来,便过来看看。” 千寻眨了眨眼尚未答话,却听又有一人自她身旁挪了挪脚跟,接着“咚”的一声将那沉重的红木书架推了回去。那人随即蹲下身来,道:“还是让周彬代劳吧。”说着,他便抽出剑来,要去割那羊毛毡子。 李随豫走进堂中,一眼扫过了破开的窗户和窗户下凑做一堆的三人。即使是看到了宋南陵,他的眼睛也未作停留。他抖了抖身上的披风,上面还沾着些细碎的雪沫子,原来屋外竟又下起了雪来。 “去将辛彦叫来。”李随豫懒散地说道。 掌柜的此时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衣服上还滴着墨汁,脚边翻着盏砚台。他小跑着过来向李随豫行礼,道:“小人见过侯爷。少东家方才还在店里,哪晓得孙二爷突然带了人来闹场,将小人店里砸成了现在的模样。这才眨眼的功夫,少东家就不见了,怕是被孙二爷抓走了!还请侯爷做主,将少东家救回来,不然真不知他还要遭什么罪。”掌柜的边说边开始抹眼泪,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若辛彦真在他店里出事,恐怕他也讨不到好。 李随豫听了,转眼看着堂上那几个壮实的汉子。这些人因听了他高裕侯府的名堂,又没了孙二爷发号施令,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李随豫。此时李随豫看向他们,他们也就装傻充愣地别看眼,相互推搡着使眼色,打算找了机会早早脱身。 “哦,那孙二爷人又在哪儿?”李随豫问道。 掌柜一愣,向着店里四处一张望,指着那扇破窗户道:“回侯爷,孙二爷跳窗跑了!” 李随豫听了,却是突然一笑,斜眼瞧着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来找辛彦,你说他不在,是被孙二爷抓走了。我问你孙二爷在哪儿,你说孙二爷跳窗跑了。有这功夫在我面前告状,怎么就不知派伙计去跟着孙二爷?” “这……”掌柜听着李随豫同儿戏般地玩味着他的话,竟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瞧着我做什么?你的伙计都被孙二爷的人打死了?”李随豫将手拢在了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是……小人这就让人去找。”掌柜连忙弯腰一礼,回头向着几个伙计挥了挥手,立刻便有几人跑了出去。 孙二爷带来的那几个汉子想要去拦,可李随豫一个眼神扫来,他们便将腿缩了回去。其中一个年级稍长一些的,伸手摸了摸头发,向着李随豫一抱拳,道:“小侯爷,哥几个就先告退了。”说罢,他也是一挥手,几个汉子便跟着他向外走去。 才到门口,就听李随豫一声令下,几个官差从外面围了上来,抽了佩刀架在打头那人的脖子上。此时,街上传来了一声哭嚎,方才跑出去的几个伙计在街角围着个倒在地上的人高声叫喊,还有个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店铺门口,向着里面喊道:“掌柜的,不好了,少……少东家出事了!” 掌柜急忙走了过去,向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道:“没规矩,侯爷在呢,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快说,少东家在哪儿?” “就在那儿呢!少东家被姓孙的打死了!”那伙计吓得满脸惨白,一手指着街角的地方。 掌柜的跟着看了过去,果然见那边地上躺了个人,正是辛彦,他身下已漫开了猩红的血,老大的一滩,看着触目惊心。几个伙计围在旁边,却无人敢上前查看。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啊!”掌柜的一把推开了那个伙计,匆匆忙忙地跑到街上。那伙计像是才想起似的,嘴里念叨着“大夫”,也跟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开去。 李随豫踱步到了门口,懒散地看了看街角的情形,向着打头的官差说道:“既然闹出人命了,这几个人你们便看着处置吧。” 那官差恭敬地向他抱了抱拳,挥手让人将那几个汉子都押走了。另有几个官差也跑去了街角那边查看。 等人都走了,李随豫这才转过身来,慢慢踱到了破窗前。此时宋南陵已扶了千寻起身,捡起落在地上的狐裘拍了拍,重新搭到了她的肩上,还伸了手要去替她整理头发。千寻尴尬地向他致谢,侧身避开了他伸来的手,自己胡乱在脑袋上抓了两下。 李随豫向着宋南陵道:“没想到宋兄也来了我梁州城,随豫未尽地主之谊,倒是失职了。” 宋南陵向他一礼,道:“没想到李兄竟是梁侯殿下,之前是宋某失敬了。” “不必拘礼,却不知宋兄来此所为何事?可有我李某能效劳的地方?” 宋南陵淡淡一笑,道:“李兄客气,宋某是见到了苏先生才跟来看看,倒不是真的要来当铺办事。这可真是缘分了,不仅来此见到了苏先生,还能有幸遇到李兄。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宋某在对面的花间晚照还留着雅间,不知李兄和苏先生能否赏光一叙?” 李随豫看着宋南陵含笑相邀,也是淡淡一笑,道:“原该是我这个地主做东,反倒让宋兄抢了先机。如此看来,李某是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他便闭了口,等着宋南陵带路。 宋南陵回头看了看千寻,问道:“苏先生呢?” 千寻心里正盘算着李随豫的事,按说他应该在天下粮仓听会,周枫周彬也不该告密,怎么选了这么好的时机来了辛通当铺?她的那张当票才交到了辛彦的手上,辛彦就出了事,也不知是死是活。那掌柜嚷嚷着要找大夫,自己不就是么,可现在李随豫同宋南陵都杵在这儿,她稍有动作,李随豫恐怕就会起了疑心。可辛彦要是真被孙二爷打死了,玉佩的事情可怎么办呢? 她现在是一脑门子官司,愁的要死,哪里有空去理会什么宋南陵。 “苏先生,你怎么了,可是方才伤到了哪里?”宋南陵伸手扶上千寻的肩,关切问道。 “啊?你说什么?哦,一叙。嗐,你们俩去吧,我就不去了。对,刚才我被那个孙二爷踩了一脚,现在全身都疼,得找个地方休息休息。你们就别管我了,去吧去吧。”千寻尴尬地说道,还伸手揉了揉胳膊,示意自己真的很疼。 李随豫看着千寻装腔作势地摆弄,也不说话。 宋南陵心里也在寻思,早在燕子坞的密室里,他便知道了千寻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只是千寻不说,他不曾说破;而在天门山上,眼前的这两人走得很近,但相处时落落大方,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此刻千寻想方设法地推脱邀约,李随豫自进来后对她一句问候也无,反倒让他觉得不寻常。 宋南陵又道:“苏先生身体不适,倒不如来我雅间歇歇,用些点心。刚才出来前,还点了五色千层饼和其他的茶点,想必苏先生会喜欢的。要是身上还疼,我打发仆从去请位医女过来给苏先生瞧瞧,如何?” 千寻心里也纳闷,怎么李随豫就不替她说话呢?她摆明了不想同这位宋公子叙旧,每次见着他都觉得心里不舒服,说起话来也总是话里有话的费脑筋。 却听李随豫忽然说道:“宋兄,我先出去看看辛彦的情形。”说罢,他便真的走了出去。 千寻心中哀叹,李随豫去看了辛彦,她哪里还敢再去。既然辛彦不能看了,至少也得吃些五色千层饼来压压惊吧。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从外面跑了进来,边跑边喊:“苏姑娘,你的银丝牡丹粥来了,排了老长的队才买到的,还热着呢!唉?怎么辛通当铺被人拆了?” 周枫探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随即便见到了从里面出来的李随豫,不等他开口,李随豫已经说道:“去买银丝牡丹粥了?” 周枫急忙缩回脖子小声答道:“是。” 李随豫也不看他,径直向着街角走去,边走边道:“我回来前,你最好自己把它喝了。” …… 花间晚照的雅间里,桌上搁着用小炉烘着的千层饼和叉烧酥,旁边还摆了两盏泸西普洱和一盏红枣桂圆茶。 千寻嗅着房中四溢的牛油气味,饿得吞了口唾沫,肚子也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宋南陵笑着夹了块千层饼到她面前的小碟中,问道:“苏先生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千寻伸手就去拈那块饼,却被旁边一人用筷子敲了手腕,不轻不重地恰好敲在了穴位上,叫她又酸又麻。千寻悻悻地收回了手,答道:“没瞎没瞎,回头等我将经脉疏通了,也就没事了。”说着,她伸手捂着肚子,一脸有苦难言的样子。 宋南陵又夹了块叉烧酥给她,道:“苏先生饿了便吃吧,眼睛不方便,用手抓也行。” “她前几日和人动武,伤得厉害,吃不得这些油腻的东西。”李随豫端了那杯红枣桂圆茶到她面前,又从她盘中夹走了千层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叹道,“松软清甜,当真美味,宋兄也尝尝吧。” “这……竟有人伤了苏先生?”宋南陵奇道。 “她就好管闲事,一见疑难杂症便起了兴致,也不管伤患是不是结了仇家。”李随豫一边说道,一边又抬箸夹走了那碟中的叉烧酥。 “原来如此,苏先生医者仁心,宋某佩服。” “还不知宋兄要在梁州停留多久?总要让在下做一回东,也不算辜负了梁侯之名。” 宋南陵拱了拱手,道:“李兄不必客气,总有机会的。倒是李兄你,真叫我诧异。”他微微一顿,随即又道,“早些年听闻梁州城里的小梁侯是个不学无术之辈,如今才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时在天门山上,若不是承蒙李兄仗义出手,让回春堂配制解药,宋某恐怕也无福在此消受这等美食。听我舅父说,啊,就是孟庭鹤孟长老,那时往众人水里下蛊的,正是极乐宫的鸩羽公子。传闻说他睚眦必报,且练就了一身歹毒功夫,李兄却甘愿冒着被他寻仇的风险,救众人于水火,当真让宋某佩服。依宋某所见,以李兄胸襟和胆识,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成就绝不在令尊高裕侯之下。” 李随豫听了,只淡淡一笑,道:“不敢当,先父确实天纵奇才,我却是不能比的。” 宋南陵却郑重道:“非也。李兄切莫妄自菲薄,高裕侯府的境况,我也是有所耳闻。因着一些内宅争斗,使得明珠蒙尘,实在太过可惜了。” 李随豫接着他的话,道:“哦?不知宋兄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大丈夫立于世间,总要做出一番成就,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宋南陵说着,两眼瞧着李随豫面上的变化。 李随豫听罢,轻笑一声,却不再接话。 一室静默,只剩下了千寻仰脖子憋干了整杯红枣茶的声响。她将杯子扣回桌上,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打起了瞌睡。 却听李随豫道:“宋兄,上次分别时你还在天门山,这次来梁州是要找什么人么?” 宋南陵端着杯普洱浅啜片刻,才笑道:“不瞒李兄说,宋某确实来梁州找人的。”他将茶杯捏在手上,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说起来,那位李兄也是认得的。” “哦?” 宋南陵看着李随豫,眼中全无波澜。“宋某这次来梁州,也是受了舅父的嘱托,前来寻找天门派的大弟子萧宁渊。” 第128章 气氛 “萧宁渊?”一直不吭声的千寻此刻脱口而出。 “苏先生可是见过萧兄了?”宋南陵转头看向她。 千寻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他这个大弟子当得辛苦,上回见他还是月余前,他在虞州城给我们送行。没想到才一个月的功夫,他就走丢了,没准真是背锅背怕了,索性带了师弟师妹私奔去了。” 千寻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盘算着萧宁渊的行踪。那日在燃犀阁遇上他时,他还乔装改扮了一番,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目的自然是为了拍卖会上的那把龙渊剑。说来也奇怪,龙渊剑在天门山上待得好好的,难不成会自己长脚去了燃犀阁?这其中必然是起了变故。但对着宋南陵,她却不能说出萧宁渊的下落,只因这事还牵扯着赵清商。龙渊剑现在就在赵清商的手中,赵清商又在高裕侯府上养伤。若是这事传了出去,连随豫也要被牵扯进来。这龙渊剑也真是够邪门的,谁搭上了谁倒霉。 “苏先生还是这般风趣。”宋南陵听她这么说,只淡淡一笑,随即叹道:“没想到为了把龙渊剑,竟赔上了这么多人。” 李随豫问道:“怎么说?” 宋南陵又是一声叹息,道:“李兄想必也有所耳闻了吧,月余前,天子派了内侍来天门山宣召韩大将军的佩剑。” “确有耳闻。” “虽说龙渊剑是天门道人的遗物,但天子下了旨意,江湖中人也不好违抗。因此萧兄一路护送龙渊剑,跟着那几个内侍一同进京去了。” “难道萧兄未能抵达京城?”李随豫问道。 宋南陵看着李随豫,沉默了片刻,才道:“舅父孟庭鹤同萧兄有个约定,便是出发后每日都要放一只信鸽回去。鸽子一共回来了六只,之后便再无消息。天门派的弟子下山打听,但沿途的百姓都说不曾见过这行人。这群人出了虞州城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那……这几个内侍可曾回到京里?” 宋南陵摇了摇头,道:“宋某识得几个在朝中当差的朋友,都说不曾见他们回来。” 李随豫问道:“那宋兄为何笃定萧兄就在梁州?可是寻到了什么线索?” 宋南陵依旧看着李随豫,似要从他面上看出写什么来,半晌,他才答道:“三日前,我手下的人打听到消息,说是在庐杨城外的密林里找到了萧兄的佩剑。剑被削成了两段,切口平整,想必是柄削铁如泥的利器所致。”他微微一顿,又道,“密林通往的正是梁州,而庐杨城里的一家酒楼那日也遭了洗劫,有百姓亲眼见到成群的黑衣人从那酒楼的后院出来,一路混战,向着密林的方向追逃。李兄,你坐镇梁州,想必对边邻庐杨城也很熟悉吧。你可知那座酒楼叫什么名字,它背后的东家又是谁?” 李随豫笑道:“宋兄真是高看我了,才三天前的事,我还不曾听闻那酒楼的消息。” “无妨,宋某今日见到李兄,真可谓是遇上了及时雨。据宋某所知,那酒楼叫做神仙居,它背后的东家便是天下粮仓的会老之一裴栾义,也正是此间花间晚照的东家。”宋南陵说罢,等着李随豫答复。 千寻在旁听了宋南陵的话,心中讶异。那拍卖的地方本该是在燃犀阁,怎么就变成了神仙居?她随即便想到,那日她沿着地下通道出来,确实是到了神仙居的后院。若说有人看到黑衣人从神仙居出来,倒是符实。只是她原先还以为神仙居和燃犀阁背后是同一个东家,现在看来竟不是的。那这个姓裴的又是什么人?若是天下粮仓的会老,便同高裕侯府脱不了干系。这么说,这个宋公子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这事恐怕不简单。按宋南陵所说,龙渊剑是天子要的东西,若有人胆敢中途劫道,犯的便是欺君之罪,这要是被搭上了,随豫恐怕也得遭殃啊。 李随豫听罢,面色如常,道:“那神仙居确实是裴家的产业,裴会老我出门前也才见过。倒不曾听说裴家同黑道有往来,想必宋兄今日来到花间晚照,也是为了一探究竟。不知可找到了些什么?” 李随豫这么说,便是将问题丢回给了宋南陵,既摆明了毫不知情,也说明了没有包庇的意思,一切就看宋南陵是不是有站得住脚的证据了。 宋南陵叹了口气,道:“宋某愚钝,尚未看出端倪。听闻裴栾义是去了高裕侯府上议事,宋某也未能同他当面询问一二。” 李随豫爽快地答道:“原来如此,宋兄是想同裴会老见上一见。这个简单,宋兄若是不急,明日可到府上一叙。明日正是家母寿辰,几位会老也是在的。到时候宋兄来了,我来给你引荐。” …… 从花间晚照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昏暗。 冬日里本就昼短夜长,加上还在下雪,阴沉沉的竟像是到了黄昏。 千寻一天没能吃东西,走起路来腿脚都是软的,只能靠周枫在一旁扶着。 马车停在门口,李随豫自随从手中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伸手带上了斗篷的帽子挡雪。千寻走在他身后,听了动静要去扯他衣服,一伸手却是抓了个空。 只听李随豫淡淡道:“周枫,你照顾她。天快黑了,想出城还是等明日吧。”说着,他便拉了缰绳轻拍马尾。 千寻急忙上前牵住了他的马,却被那正要行进的马匹推了个趔趄。李随豫急忙止马,喝道:“不要命了!被马踩了你要如何?” 千寻皱了眉仰头道:“你要将我送走?送去哪里?” 李随豫拉着马,心里没来由地烦躁,却只淡淡道:“你不是想去京城么,我让周枫送你去。” “京城?”千寻眉间皱得更深了。“去京城做什么?李随豫,你下来说话。我一整天没吃东西,脖子都快仰不起来了。去京城做什么?还跟我装,你当我不知道他还在你府上么?” 李随豫闻言,转头看向周枫,可眼前哪里还有周枫的影子。 千寻不耐地扯了扯马头,引得那匹马也烦躁地跺了跺蹄子。李随豫怕这马真踢着了她,只好翻身下了马,从她手里扯出了绳子,问道:“你几时知道的?” “什么我几时知道的?我才出来办件事,你便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若是烦我了,你便直说,拐弯抹角的给我脸色看,是怎么回事?”千寻越说,脸色越是阴沉,话里透着骨子委屈。 突然她身上一轻,随即被人打横抱起。她连忙伸手圈住了李随豫的脖子,才勉强稳住。李随豫抱着她跃上马车,自车厢内轻击两下车壁。那车夫会意,立刻赶着马车走了起来。 车厢里,千寻还圈着李随豫的脖子,正要开口,却听李随豫道:“今日放你走,你不走,将来你想走只怕走不成了。”他说这话时嗓音深沉,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一般。 千寻心里还有些气恼,李随豫的冷淡让她摸不着头脑,她皱了眉别开头答道:“我想走便走,你管不着。” 没想到李随豫却笑了,将她拢到了怀里,又将她冰凉的手拿了下来,捂在自己的手心里。 “笑什么?小爷我饿了一整天,心情很不好,你刚才还使坏让周枫把那碗粥给喝了。要饿急了,我连你都咬!”千寻气哼哼地说道。 千寻看不到的地方,李随豫正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一派柔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嗓音醇厚带了点笑意,说道:“是我不好。” 千寻听他这么说,心底瞬间软了下来,歪头枕在他的肩窝上,鼻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她低声道:“嗯,就是你不好,气量也小,还拿清商的事来蒙我。” 她在这个时候提了赵清商,李随豫心头一紧,随即将她从怀里扯了出来,问道:“说起这个,既然你不是去追他,今日出门又是为了什么?忘了我同你说的话了么,你的伤是真的耽误不起,你自己是个大夫,也该知道。还背着我让周枫带你去了辛通当铺,这又是为什么?” 李随豫一说辛通当铺,千寻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却是没找到合适的说辞,她本想胡扯一通糊弄过去,可想到早上才因胡扯的事被李随豫咬了,再要是胡扯岂不是又要让他欺负?越是如此想,她便越不知该如何解释。 李随豫见她拧了眉毛,一张脸都快皱了起来,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个物件塞到她手中,冷冷说道:“是为了这个东西吧。” 千寻摸着手里那个物件,触手温润,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正是那枚白泽纹的羊脂玉佩!她脱口而出说道:“啊,原来在你这里!难怪那伙计跟我说不见了!” 说罢,她才想起李随豫怕是一早就知道她当了玉佩,想想自己要是李随豫,只怕早被气死了。她连忙赔笑,伸手圈上了李随豫的脖子抱着,软软地说道:“随豫,别生气,是我错了,是我不好,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随豫被她抱着,也是没辙,心里软得像是化成了水,可要是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将来是不是还会犯傻。他索性圈着她的腰,道:“阿寻,这玉佩你当了多少银两?” 千寻委屈地说道:“呜呜,才一百两。辛通当铺的那个掌柜简直黑心,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还如此精细,怎么会只值一百两。那时我便想,到底是逃命要紧,以后等我发达了,不仅要将玉佩赎回来,还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往那掌柜的头上套一麻袋,胖揍一顿!” 李随豫听罢,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伸手往她屁股上一拍,道:“这玉佩你若是拿去宝瑞轩银号,一次便能支取两千两银子,还无需抵押。就算是拿去回春堂,哪里的药材也能随你使用。” “什么?!”千寻一惊,松开了他的脖子坐直身体,道:“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早说?为了这一百两,我遭了这么些罪,到底为什么!” 李随豫看着她一脸懊恼,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我看你这蒙古大夫一路招摇撞骗,也没缺过银子,哪里想得到你会打这玉佩的主意。” 千寻气急,直接向他嘴上一口咬了上去,却被他就势按住了后脖颈,两人额头相抵,鼻尖擦着鼻尖,气氛正好。 千寻突然伸手一拍脑袋,“哎呀”一声,随即伸手将李随豫推开了一些,面色郑重地说道:“我好像忘了最要紧的事。我出来是要给阿凌寄信的,听说韩将军府上又出了变故,这次我从敬亭山庄出来,便是要往荆州去的。随豫,我们去驿站,我得想法子将阿凌带出来。” 第129章 起风 好好的气氛却被千寻的一句话给毁了,李随豫面色不虞地任她攥着他的袖子。马车依旧走在原先的路上。 “随豫?你怎么不说话?”千寻问道。 怎么不说话?这时候难道该说话么?李随豫眸色渐渐变深,他凝视着千寻开合的唇,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小巧整齐的银牙,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烧开了一片。他伸手一捞,将她扯回怀中,低头盖住了那双唇。 那双唇软得像云,却带着淡淡的凉意。她似乎全没想到李随豫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进攻,全身被他包裹在了他的斗篷和他的身躯里,开始有些僵硬,接着慢慢放松下来,却在微微发抖。李随豫将她搂的很紧,他不知道千寻在想什么,即使是察觉到她身上的颤抖有些不寻常,可就是不愿松开。 那双唇渐渐变得滚烫,千寻缓缓合上了眼,眉间微微拧起,面色苍白带着病态的红晕。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伸手环上了他的背脊,手指攥了他的衣服,力气大得骨节发白。李随豫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心脏越跳越快,一声一声的,天地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一个模糊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黑色的劲装,细长的银剑,垂下的红色发带,还有半张似笑非笑的脸。那人弯下腰,将剑放到了她的手中,手把手地带着她提剑挽了个剑花。 那时候,身上也是这样暖烘烘的,心脏也像这样跳得厉害。 良久,李随豫轻轻松开了她的唇。千寻的双臂依旧环着他,却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神色变得异乎寻常的肃穆,全全没了方才满口胡言时的神采。他明明听到了那擂鼓般的心跳和错乱的气息,可浓浓的缱绻转瞬即逝,也不知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她就好像掉进了自己的漩涡里,即使身在此处,神思却早已陷入了一个李随豫全然不知的世界。 李随豫心里起了些不安,他伸手抚上她的脸,□□虽已逼真得如同真皮,触手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他却觉得有些硌手。隔着薄如蝉翼的一张皮,他好像不曾真的了解过她的过往,即便她的性情已十分敞亮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阿寻,找阿凌的事交给我去办如何?”李随豫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千寻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阿寻!”李随豫手上微微加了些力道。 “嗯?”千寻茫然地抬头,“看”向他,黯淡的眼中竟还带着浓浓的郁色。仅仅是一瞬,她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一张脸立即涨起了血色,唇上的细腻触感仿佛还在,和上次的积怒之下的啃咬不同,这次多了许多缠绵的意思。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本想从李随豫的腿上下来,可才挪开些,那温暖的体温立刻被寒凉的空气填入。 实在贪恋那暖意,她只犹豫了片刻,还是靠回了他身上,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襟里,深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闷闷唤道:“随豫。” “嗯。”李随豫垂目看着她。 千寻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忽然觉得十分安心。她拿脸蹭着他的衣服,轻笑一声,道:“阿凌的事有你帮忙,自然再好不过了,我还怕到时候去抢了人,韩大公子会提了十八般武器一路追杀到涵渊谷去,到时候我怕就真的是含冤莫白了。” “涵渊谷,含冤莫白?你自己的师门,你也拿来埋汰。”李随豫见她答应,也觉得多少安心了一些,随即笑道,“涵渊谷哪是寻常人能找到的,若非天地鬼斧神工,加之前人巧思,寻常人即使见到了,恐怕也只会当做没瞧见。当真是个缘来则聚,无缘却对面不相识的地方。” “你去过涵渊谷?”千寻歪头奇道。 李随豫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却只是答道:“江湖传闻的事,我听过不少罢了。” “嗯?是这样吗?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底细,做侯爷的都这般神通广大的么?”千寻听李随豫这么说,反倒对他的经历起了兴致。 “怎么,终于想起问问我的事了?”李随豫笑道。 “可不是,最先以为你就是个卖药的,家大业大的好不威风。后来发现你还藏着武功,若不是我在雪山遇险,恐怕你至今都还瞒着。直到来了梁州,才真是出乎意料。”千寻说到此处,忽然伸手一拽李随豫的领口,问道:“对了,说起这个,我还不曾问你。李希夷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人人都说,这个叫做李希夷的小梁侯整日醉心风月,纨绔成性,不仅喜欢金屋藏娇,还搜罗了一众环肥燕瘦?” 说着说着,她突然板了脸凑到他面前,道:“你瞧着我是那个瘦的,还是肥的?” 李随豫这下是哭笑不得了,他摇了摇头,叹道:“初次见你时,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千寻想了想道:“在下姓李,字随豫。” “不错,在下姓李,字随豫,名希夷。李希夷的名号虽说不是人尽皆知,却也是不便拿来行走江湖的。”他看着千寻,微微一顿,道:“但我希望你能叫我随豫。说起来,这个表字还是我爹起的。” “你爹,那便是老梁侯吧?” “嗯,梁州是封地,他得了封号高裕,后来便称高裕侯了。”他转头看着千寻,有些出神地说道:“只可惜他走得太早,没能看到你,也没能看到今日的我。” …… 马车驶回高裕侯府,李随豫牵着千寻一路回到了扫雪庐,却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他吩咐仆从送了些精细的燕窝粥来,并着碗苦药一同送到了千寻的房中。 千寻苦着脸喝了药,抹了抹嘴问道:“那还有金屋藏娇的事呢?”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李随豫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胖的瘦的都是你,现在你便是瘦的,将来兴许还能养胖些。这事你心里其实明白,却还来问我,真是不知羞。回头带你去见见裴东临那小子,你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纨绔。不过,论起拈花惹草的功夫,我却是不及你的十之一二。若今后再有什么人跑我后院来,便是你招回来的。” 千寻愣道:“拈花惹草的功夫?” 李随豫本想说松阳居里的那位便是千寻招惹回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莺莺燕燕环绕四周,苏先生身边何时缺过美人。” “啊,你说盈袖呢,嗯,现在还多了个邈邈。”千寻哪里知道他话里有话,还道真是在说莺莺燕燕,在□□上她确实想得简单,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活络的心思全不在那人拈酸的功夫上。果然,她这才提起邈邈,心绪便立刻跑去邈邈那里。 “对了,说起邈邈,随豫你替我再查查,她现在去了哪里?那天从庐杨城里出来,只让她回客栈去找沈伯朗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跟着沈大公子往荆州去了。抑或是沈大公子知道了我走丢的事,便耽搁在了庐杨城四处找我。总之也得知会他一声,别让这两人平白替我操心。”可不是么,带着赵清商一路兵荒马乱地来了梁州,不仅耽搁了找阿凌的事,连邈邈也弄丢了。谁能想得到,她和邈邈在庐杨城的大街上买胡苏饼吃,也不过是四五天前的事罢了。 李随豫见她如此,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阿寻,你打算一直留着邈邈么?” “留着她做什么呀?我又不缺婢女,有盈袖就够了。只是我将她带出燕子坞,便不能随意给些银两就打发了,总要寻个妥善的安置之处。”说着,千寻沉思起来,脑中闪过邈邈低眉顺目的脸来,勾起了她的怜惜,她喃喃道:“兴许是她做伶人的时候,遇着过不少事,我瞧她不太同人亲近,也不信人,性子看着像是水一般地柔,实则倔着呢。” 这话说得让李随豫起了一阵恍惚,仿佛十多年前场景又回到了眼前,那个簪着赤金冠的男人蹲在他的面前,同他说:“你母亲做伶人的时候,遇着过不少事,不喜欢同人亲近也不信人,性子倔的厉害。你是我的儿子,我却不能带你回去,这辈子恐怕注定是要亏欠你们的了。” 千寻眼睛看不见,不曾看到李随豫失神的脸,因方才想起邈邈的时候,提到了庐杨城,她那跳脱的心思又跑去了庐杨城上,再一想脑海中便闪过了萧宁渊贴着刀疤的脸。因着说话的对象是李随豫,她也不管他是不是听着腻烦,接着就说道:“说起庐杨城,我几日前在那里还遇着萧宁渊了。” 李随豫听到萧宁渊的名字,回过神来。只听千寻继续说道:“宋南陵真是有意思,居然说是替了天门派来找萧宁渊,还生生扯出了个神仙居来教你难堪,他……” “阿寻,邈邈是燕子坞出来的,宋南陵便是燕子坞背后的主人。”李随豫却没让千寻说完,他拉过千寻的手捏在掌中,道:“你可知,燕子坞上从来没有背主的伶人能逃过他们私设的刑罚。为什么宋南陵唯独放走了邈邈?” 千寻本打算将萧宁渊的消息告诉李随豫,没想到他却将话头转回了邈邈身上,她沉默片刻,道:“邈邈受了那样的伤,还不够换她出来的么?我每次见到宋南陵便觉得后脊生凉,恩威并重的手段他用得很好。我以为邈邈不过是他拿来警告我的棒子,他允诺让我带走邈邈,便是棒子后面的糖枣。” 她随即想起了宋南陵练过的诡道功法,和那日在沉香榭密室里见到过的摄心术。宋南陵从一开始就想过要留下她,可他失败了一次便没有再出手,而是换成了观望的姿态。在天门山上如此,今日在花间晚照亦是如此。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她对他到底有何用处? 李随豫见千寻心中有谱,点了点头,道:“邈邈的去向我可以替你找来,只是若你同意,我便给她安排个去处,也不叫她受了委屈。明日府里寿宴,你若不喜欢热闹,便留在扫雪庐里歇着吧,不会有人来打搅你。” 千寻听李随豫交代明天的事,便问道:“你要走了?” 李随豫见她不舍,无声一笑,道:“那我等你歇下了再走。” …… 李随豫从千寻房中出来,里面已吹了蜡烛。 雪越下越大,已在屋瓦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他将手拢在袖中,踱步到了院中,又回头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卧室。良久,他才转身向着院外走去。 一个人影轻轻一闪,落地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李随豫说道:“阿爻,让人去查查萧宁渊的事,阿寻应该是在庐杨城里见过他,只怕就是在燃犀阁里。” 阿爻抱剑跟在他身后,身形很是散漫,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这是个训练有素的暗卫,可他的脚却偏偏落地无声。他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跟着李随豫,就像是个真真切切的影子。 李随豫继续说道:“宋南陵生性多疑,短短几月间功力骤涨,这次来我梁州城恐怕还有别的目的。盯梢的事便莫让暗卫去了,到阁里去找找罗网的人,交代他们去办。” 阿爻依旧不吱声,随即暗影一闪,李随豫身后的影子便消失了。 夜风吹得雪片四散,李随豫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夜空,眼角是泰和堂里的灯火和家仆进进出出的身影。他轻轻呵出一口热气,目中一派清明,转眼看向了不远处松阳居,那是赵清商住着的院子,冷冷清清的并无什么灯火。 李随豫看了片刻,轻声叹道:“十六年了,梁州也该起风了。” 第130章 夜雪 千寻躺在床上,听李随豫已经走远,便翻身坐了起来。 方才她提到萧宁渊,却被李随豫截断了话头,可她心里依旧惦记着这件事。她反复思量着宋南陵的话,只觉得里面藏了好几个漏洞。 先不说萧宁渊是不是真失踪了,他这个天门派大弟子若出了事,也该是由天门派的人出面来找。宋南陵不过是与孟庭鹤沾亲带故,即便是孟庭鹤现在代替了俞秋山掌管门派事务,宋南陵依旧不能算是天门派的人。何况萧宁渊到底是掌门风自在的徒弟,又是天门派的大弟子,未来的接班人,若他出了事,天门派必然倾尽全力找他回去,岂会单单让宋南陵代劳。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孟庭鹤想找宋南陵帮忙,凭借他燕子坞的情报网,又何必要亲自走这一趟?除非梁州城里有他自己想要,却不能让别人知晓的东西,所以在她和李随豫面前拿萧宁渊做了个由头。 再者,萧宁渊在燃犀阁时,乔装成了个护卫,并嘱咐千寻切莫泄露了他的行踪。他虽出面警告千寻尽快离开燃犀阁这个是非之地,却始终没有透露龙渊剑的消息,直到后来,千寻见到了龙渊剑,才回过头来推测萧宁渊是为了龙渊剑去的。不论他是不是真为了龙渊剑,这件事如此隐秘,并非可以随意宣诸于口的,宋南陵却是直接说了出来,丝毫也不当作是个秘密,语气中似乎也笃定龙渊剑在梁州。莫非他也是为了龙渊剑而来? 想到这里,千寻不由打了个寒噤,背脊不自觉地生凉。若宋南陵的目标是龙渊剑,那早在天门山上的时候,他便该行动了。可那时候他到底做过什么,千寻却全然没有印象,仿佛宋南陵的行动中从未与龙渊剑有过牵扯。除了最后那几日,她在虞州城的药庐养伤,让俞秋山趁虚而入,结果是宋南陵出面救了她。 可俞秋山为什么对这把剑耿耿于怀,以至于不惜杀害自己的门人,最后弄得身败名裂,死生不明?那个叫做肖重吟的不也偷了剑么?如果俞秋山、肖重吟是互不相干的两人,那龙渊剑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叫人趋之若鹜? 那时候,宋南陵必然也在行动,他在千寻看不见的地方,早就做了许多事。俞琳琅的疯病,死得莫名的王雪漠,和宋南陵在燕子坞时练就的摄心术。恐怕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一把龙渊剑,草灰蛇线被聚集在一处后,影射的是一个更大的局。 想想宋南陵这次来到梁州城,先是在花间晚照的雅间吃饭,却碰巧见到了千寻,接着是李随豫。不过一顿茶点的功夫,他便得了李随豫的邀请,明日借着拜寿来高裕侯府上。他一步步都走向了龙渊剑的所在,而龙渊剑正在赵清商的手上! 想到此处,千寻不寒而栗。无论是李随豫还是赵清商,在宋南陵走近高裕侯府的时候,这两人都已经被放置了危险的边缘。宋南陵若找到了赵清商,想必不会留下活口。若李随豫站在赵清商这边,那龙渊剑的事便随时能要了高裕侯府上下的命! 她微微眯了眯眼,身上溢出了不属于她的冷冽杀意。龙渊剑也好,宋南陵也罢,你死我活的争夺本与她毫无关联。如今却有了不同。想起赵清商对那把剑的珍视,恍惚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线,正牵动着越来越多的人,李随豫如此,连同她也如此。 窗外,夜雪无声,扫雪庐静得如同一座遗世独立的天地。 千寻盘腿坐在床上缓缓调息。被李随豫灌下的苦药似乎起了作用,丹田里涌动着极弱的沐风真气。她静心吐纳了约莫一个时辰,让沐风真气走遍全身,又回归丹田。三焦经脉的淤堵之象渐渐消弭。 接着,她缓缓站起身,不用摸索便找到了放在房中角落的包袱,那是早晨小伍特地送来的。她从包袱中摸出了一把薄刃匕首,正是当初被小伍收了去的那把。她将匕首别到腰后,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个纵跃便飘身而出,消失在了夜色中。 …… 松阳居里,赵清商靠坐在床上喝完了一碗苦药,面色却阴沉得厉害。 床帘外,荀枢收拾着桌上的药箱准备告辞。却听床上的赵清商冷冷道:“梁侯是打算要将我软禁了不成?” 荀枢听了面色如常,徐徐答道:“老夫只懂得用药,公子若还有不适,可以让人传唤老夫。若无他事,便告辞了。” 守在床边的小伍嗤笑一声,道:“回春堂的荀枢荀药师,用药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来的时候,我家主子尚且能自己行走,现在却是连下床都难。” 荀枢不以为意,背着药箱全了礼数,便向外走去。小伍看了看床上赵清商的眼色,立刻会意,跟着荀枢向外走去,边走边道:“荀药师慢走,让小人送送您。” 小伍一路跑着赶上了荀枢,一脸歉然地说道:“荀药师,方才小人出言无状,给药师赔不是了,还望莫怪。”他边说边向荀枢抱拳作揖。 “无妨。”荀枢淡淡答道,也不停留,一路出了屋子,却是没想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来的时候也没带上伞。自离开四象门后,他便落下了这个病根,一到下雨下雪的天气,全身的骨头便痛得让人恨不得砸碎了抠出来,行动的时候骨节咯咯作响。 此时,小伍打了把骨伞笑呵呵地递了过去,道:“荀药师,请用。” 荀枢掀了掀眼帘,看了小伍片刻,接过伞道:“多谢。” 小伍看着荀枢走远,面上的笑渐渐淡了。他摊开握拳的手掌,里面是一瓶从荀枢身上摸来的小瓷瓶,瓶里装着的正是赵清商每日吃的药。他拔开盖子轻轻一嗅,却并不识得那气味,他微微皱眉,随即转身向卧房走去。 突然,他顿住了脚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门帘。他记得,出来的时候走得匆忙,那门帘尚未来得及掩好,此刻却被拉得密实。他袖口微动,从里面滑落半截短剑,捏在手中。下一刻,他急蹿而出,闪入门帘,出鞘的短剑飞快地刺向帘后的那个身影。 那人却比他更快,仿佛一早便知道他会突入,只身子微微一斜便躲过了剑招,顺着剑刃的破风之声一把抓上了小伍的手腕,指间轻弹击中了麻穴,电光火石之间便让小伍松脱了那把利器。 小伍哪里料到这人应变如此之快,抬腿就往那人腰间踢去,可连对方的长相都未看清,身上又挨了一指,全身立刻被定在了原地,竟还是个单脚落地的抬腿姿势,全身摇摇晃晃地就要向地上摔去。 那人忽轻笑一声,脚尖微挑,踢起了那把短剑伸手接住,随即旋身上前在他后领上一扯,将他拉了回去,稳稳地摆出了个独脚鹤的模样。那人把玩着手中的那把短剑,俯身在小伍耳边低声道:“我有事找你家主子,你且在这里替我们把风。” 小伍自然听出了是谁,却还是急得眼珠子乱转,张了口也说不出话来。那人从他手上夹走了那只瓷瓶,懒懒地挥了挥手,向着卧室的里间走去。 却听里间的赵清商轻咳两声,忽开口唤道:“小苏,是你来了么?” 千寻打帘进了里间,将短剑随意丢在桌上,走到床前悻悻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赵清商转头看着她进来,眼中露出了难得的笑意,道:“感觉应该是你来了,随意猜的。” 千寻笑道:“还想吓你一吓,就这么叫破了真没意思。”说着,她将手上的瓷瓶放到鼻间轻轻一嗅,赞道:“雪芝草和银灵子,好药!” 赵清商看着她动作,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道:“让你看到了。” 千寻扯了扯嘴角,走到赵清商的床边坐下,伸手拉过他的手腕替他把脉。 “嗯,赶巧碰上了。小伍这手妙手空空可真是漂亮,回头让他教我两招,没准关键时刻还用得上。”千寻指间轻轻压着他的脉搏,隔了半晌,她才继续说道:“银灵子服了确实会让人觉得手脚疲软、困顿不堪,却是补气强心的妙药。” 赵清商抬眼看了她片刻,道:“梁侯让你来做说客?” 千寻听了,也不恼,笑着反问道:“做说客能有什么好处?” 赵清商默然看着千寻消瘦苍白的脸和失焦的双眼,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多疑,对她说了这样的话。他其实心里明白,像李随豫这般谨慎之人,决不会放任他珍视的人,同北燕来的不祥之人扯上瓜葛。千寻今日能来,必然是偷跑出来的。黑玉令的嘱托早在花间晚照时便算是完成了,她能来,那便是她还惦记着自己。 赵清商咳了两声,声音却柔和了许多,他有些歉然地说道:“小苏,是我失言了。听小伍说,你伤到了眼睛,现在如何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么?” 千寻缓缓放开了他的手腕,又换了一只捏在指间,笑道:“已经能看见一些光了,不妨事的。倒是你,本就先天有亏,这次受了重伤,确实该好好养着。不然就算我是涵渊谷的门人,也未必能救得了你。” 千寻说罢,却不见赵清商应声,不禁微微蹙眉,忽然她便想起了今早李随豫说过的那些狠话,便学着他的口吻冷冷道:“若你现在急着赶路去京城,我保管你在路上便要一命呜呼,那此刻便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 赵清商忽然伸手覆上了千寻的手,道:“小苏,别这样,这话不像是你说的。” 千寻眉间一动,反手抓上赵清商的手腕,塞回他被中,又替他拉了拉上面的毯子,道:“莫以为我在同你玩笑,你还欠着我龙渊剑的故事未说。你要是病死了,我可无处讨债。” 赵清商听她这样说,盖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身侧的龙渊剑。他垂眼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小苏,你真想听听那把剑的故事么。” 千寻听他松口,急忙趁热打铁道:“可不是么,要不你就看在我冒雪前来探望的份上,说给我听听?” 赵清商转头望向窗户,那里透着廊灯微弱的光,时不时有几片灰黑细小的影子飘过。 “梁州今年的雪竟下得这般早。”赵清商的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怅然,他转脸看着千寻,淡淡一笑,道:“正好雪夜寂寥,便跟你说个关于龙渊剑的故事吧。” 千寻立刻找了个软垫塞在腰后,抱腿靠在了床边等他说下去。 赵清商却问道:“小苏,你可听说过天门道人?” “天门道人?那不是天门派的开山祖师么?据说武威将军韩云起便是在少年时候遇到了天门道人,获赠这把龙渊剑的。” 赵清商点了点头,道:“不错,那你可知天门道人又是何人?他又从何处得来了这把龙渊剑?” 第131章 天门道人 千寻听着觉得奇怪,问道:“这把剑竟这么有讲究么,还要追本溯源地讲?难不成是因为剑里藏了富可敌国的宝藏,或是练了能教人天下无敌的武功秘籍?”千寻说着,皱了皱鼻子,“这样的故事俗套得根本不可信,况且之前也不曾听说过江湖上有谁为了把龙渊剑,拼得你死我活的。不管是天门道人还是韩大将军,不都好好地拿着剑过了这许多年?” 赵清商听她这么说,轻笑一声道:“小苏,你何时变得这般性急?我自然不会编个假故事来糊弄你,实在是因为这把剑确实同天门道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千寻点了点头,不再吭声,一脸认真倾听的模样。 赵清商继续说道:“江湖中人恐怕只知天门道人是个武学奇才,三十岁时已能开山建派,却早早地遁入空门,自称天门道人。而他一生收集的名剑不计其数,以其中的十把绝世之剑最为著名,龙渊剑正是十剑之一。” 他微微一顿,看着千寻,道:“小苏,这些事迹想来你该是听过的,或许比我知道的还要多一些。但我想说的是,天门道人在出家之前,他的俗家身世也并不简单。” 千寻奇道:“这些事情连江湖中人都是不知道的,你竟知道?” “那是因为,天门道人俗家姓赵,与我同宗同源。算起来,我恐怕还得叫他一声叔曾祖。” 千寻讶然,脱口而出问道:“天门道人竟也是皇家的人?” 赵清商看了千寻片刻,道:“是梁侯告诉你的?” 千寻立刻会意,知道他说的是他的皇家身份,耸了耸肩答道:“你见面时也没告诉我,我心里好奇,就只好问他了。”说着,她凑近了赵清商狡黠一笑,道:“反正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但你若要跟我拿腔拿调地摆出皇家的身份,教我见面就给你磕头行礼的,我可不依。” 赵清商听了觉得好笑,伸手屈指轻轻在她发上敲了个栗子,道:“谁要你磕头了,上一回你直接一额头磕在了我脑门上,到现在还疼。哪里还敢让你见面就磕头?” 千寻讪讪一笑,坐了回去,道:“天门道人既然是皇族,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出家做了道士,还成了武林高手?当个锦衣玉食的王爷不好么?” 赵清商叹了口气,道:“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手足亲情在皇位面前早就成了猜忌之心,但凡是帝王的儿子,即便有心做个闲散王爷,也挡不住飞来横祸和身不由己。当年的事情我虽知道的并不多,但我这位叔曾祖自小便是在冷宫长大的,他母亲本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因罪获死,还有个同母的兄长也丧生于禁宫的一场大火。后来他得了出宫的机会,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不少江湖异士,便萌生了托身江湖、远离皇家是非的想法。” 千寻赞同道:“比起宫廷的笼子,江湖的天地确实看上去要自由许多。” “不错,虽说他母亲有罪,可他毕竟是嫡出。与其留在皇家成为其他赵姓子嗣的眼中钉,倒不如浪迹江湖得个自在。只可惜他心里放下了赵家的血统,赵家却没有将他放下。” “有人不让他走?难道非要赶尽杀绝了不成?”千寻问道。 “是,也不是。”赵清商沉默了片刻,似是想着措辞。“小苏,今日所说的事情恐怕涉及宫廷秘辛,恕我不能悉数告知。你只需知道,找上他的,不是夺嫡的皇子,而是一群藏得更深、更加不为人知的影子。” 千寻拧了拧眉,道:“你有点把我搞糊涂了。既然他已经没了威胁,也无心朝局,为什么还会有人去找他?这影子又是什么东西?” 赵清商想了想,道:“影子的身份几乎无人知晓,但却会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在禁宫出没。但凡被他们接触过的赵氏子弟,大多早早夭折,或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人间蒸发般地便消失了。因此早年在宫中还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说是我朝龙脉便是京城禁宫的所在,帝王的龙气积聚,又吸纳禁宫赵姓子弟的元气以保国纲。但凡血脉不纯、龙气稍弱的赵氏婴孩,便会在出生时夭折,入葬后归于龙脉,尸骨无存。此法亦是保全了今后的赵氏国君国祚昌盛。” 千寻奇道:“宫里丢了皇族子嗣,皇帝居然不查,还任由这种玄乎的传言流转?” “我也是很久以前听宫里的老嬷嬷提起过,她照看过的一个孩子在禁宫里凭空消失了,别人找到她的时候,她便疯疯癫癫的说着胡话。很多年后我遇着她的时候,她竟告诉我那个失踪多年的孩子回来看她了,还带走了另一个孩子。” “你是说,这群影子在宫里偷孩子?偷回去养大了,便让他们回来再偷自己的小辈?还散播出这样的传言,教人不得不敬畏龙神,反倒不敢来查这些事了。可是为什么呢?” 赵清商道:“那时我心中好奇,一一探访过这些失了孩子的人,还有许多没来由的传言。据我推测,这群人影子原本也是赵氏子弟。但其中的大多数人,我根本无法从赵家的牒谱看到他们的名字,也几乎没有人记得知道他们的存在。有些本就是旁支庶出的孩子,连生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赵清商微微一顿,道:“我曾看过先帝留下的一卷手稿,里面记载过影子的存在,也许说的就是这批人。先帝说,影子其实是皇族的另一种存在,每一代的帝王都对影子又恨又爱。因为他们既是皇族的保卫者,又随时可能出现,推翻皇族。这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又自成体系,即使帝王倾全国之力,也难以查出他们的踪迹,所以影子的存在早就成了历代帝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他们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子嗣知道影子的存在。” 他抬头看了眼一脸困惑的千寻,叹了口气,道:“这事你也不必多问,听过就罢。不过天门道人却并未就此失踪,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到了一百零四岁的高寿。恐怕原因就在于,他与那群影子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加入他们。事实上,天门派的第二代掌门人洛沉之即位时,天门道人也不过是年近古稀。其后三十多年的时间,江湖再无他的传闻。直到二十年前的天门山之战,他才再次现身江湖,平定了祸乱。根据我的猜测,这当中的三十年时间,便是他履约去了。” 千寻叹道:“竟是如此,从未想到天门道人还有这样复杂的身世和身份。可这与龙渊剑有什么关联呢?” “天门道人手上的龙渊剑,便是在他卸任天门派掌门前不久才得来的。而这把剑的上一个主人,是康定年间死于禁宫大火的废太子赵乾懿,也是天门道人同母兄长。据说禁宫大火后,龙渊剑也跟着不见了。你说为什么会在数十年后,又到了天门道人的手中?” 千寻听了,忽觉背脊一凉。“你是说,那个废太子赵乾懿未必就被烧死了,而是被影子带走了?他加入了影子,所以这把龙渊剑,其实是赵乾懿交给天门道人的?” “是。再往上推,可考的记载中,龙渊剑的再上一位主人也是赵氏旁支的一位子弟,年纪轻轻便得了怪病,后来因血统不纯一事闹出过丑事,被贬为庶人,没多久便病死了,死后也是不见了龙渊剑的踪影。方才说的这几位剑主人,他们都在成为影子前得到了这把剑,得到剑后不久,就消失在了人前。”赵清商道。 “这……”千寻拧了眉思索,“照你这么说,并非所有赵氏子弟被选为影子前,都得到了这把剑,因为龙渊剑一旦现世,多少还是会有人知道。而这剑每隔数十年才现身一次,几乎没有规律可循。得到龙渊剑的人想必也是将它视若珍宝,也未必就知道,这剑里有什么蹊跷,抑或是同那群影子有什么关联。他们甚至未必知道影子的存在。” 赵清商依旧不说话,等着千寻说下去。 “我就提个假设,若说的不对,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千寻微微一顿,道:“龙渊剑竟是影子的传位信物么?既然影子自成体系,想必也有他们的带头人。每一代的影子都在寻找下一代接班人,一旦找到了,他们便将剑送出,并寻找恰当的时机让人彻底消失。” 说到这里,她又自己摇了摇头,道:“等等,那不对,算算年岁,天门道人遇到少年韩云起的时候,该是天门山之战前的十多年。那时候天门道人已经加入了影子,他怎么会把龙渊剑交给韩云起呢?韩云起之后也没有成为影子,而是成了大将军,他甚至都不是皇族的人。而且,无论韩云起是不是皇族的子嗣,他是真的死了,沈庄主亲自去找回的遗体,不会有假。” 赵清商看着千寻,却并不说话。良久,才道:“自天门道人辞世后,宫中便再没有发生过赵氏子弟无故失踪之事,也再没有人见过影子。” 千寻怔怔地眨了眨眼,心中想的却是,也许并非无人失踪,而是根本无人知道。她喃喃道:“我不明白。” 赵清商定定看着她,嗓音变得深沉。“不明白的人不止你一个,还有很多人想知道,影子到底去哪儿了。” “可不对,影子的事,龙渊剑的事,如你所说的话都是宫廷秘辛,为什么这把剑现在却成了人人争夺的目标,就像是藏了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人散播开来了一样?得到了龙渊剑,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赵清商垂了眼道:“得到龙渊剑,兴许便能找到影子的线索,它就像是一把钥匙。那些受人驱策的打手,未必就知道个中缘由,可怕的是他们背后的人。武威将军一死,就像触发时局的机括一般。小苏,正如我方才同你说的,影子拥有随时都能推翻帝王的力量,很多人都想知道这是一股怎样的力量。像天门道人这样德高望重的绝世高手,也甘愿成为影子的一部分,又怎么能让人不好奇,影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们在做的到底是怎样一桩事,他们要怎么样才会成为一个帝王的助力或是敌人。这群人不仅会觊觎这种力量,更会觊觎的是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这把剑。” 千寻心中一跳,忽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道:“那你呢?你拼死拼活地也要得到龙渊剑,也是为了这个么?” 赵清商看了她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抚。“小苏,这把剑对我而言还有更多的含义。”他微微一顿,从被子里抽出了那把剑,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摸索,眼睛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这把剑还欠了我一个答案,一个将我变得孤家寡人的答案。” “你……”千寻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清商,你家里没有别人了么?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不在了么?” 赵清商苦笑一声,看着手中的剑,缓缓答道:“没了,北燕的王府里,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父王和母妃走得早,自始至终也就生过我这一个不祥的儿子。” 千寻失声道:“清商,不会的,你再想想。家里会不会有一个姐姐或妹妹,无缘无故地夭折了或是走失了?” 第132章 牵挂 千寻问出这话的时候,两手已不自觉地抓上了赵清商的手臂,她的神情是那样的迫切,眉间紧锁像是有着解不开的郁结,这些都让赵清商觉得困惑。 “小苏,你怎么了?”赵清商问道。 千寻抿着唇,却是再难问出第二遍。 “你先松开我。”赵清商声音愈发柔和,他安抚似的将千寻拉到了身边,道:“我是晋永乐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我出生的那天,母妃听闻父王遇难的噩耗,险些难产,后来便身体一直不好,没几年便过世了。那些年也多亏白叔照料我们母子,我因是早产,先天有缺,一直很不好养活。”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剑,淡淡一笑道:“我竟会跟你说这些,有时候真觉得你像是个自小同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和你说话的时候,总觉得特别熟悉,特别亲切。兴许是因为,你的眼睛长得像我母妃吧。那时候听说白叔收了个小姑娘做徒弟,我求他带来给我看看,但他说什么也不肯。不然也许早就认你做妹妹了。” 千寻听了,心里却是一梗,眼睛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滚过。她深深的吐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是啊,都怪师父小气,没让我早点见到你。”她失落地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若赵清商没有姐妹,那她又会是谁? 赵清商见她眼睛红红的,急忙抬手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渍,问道:“在说我的事,你怎么这般伤心?” 千寻抬手随意地抹了抹眼睛,扯出个笑来,道:“是啊,有些伤心,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了这么多年。我要是能早点见到你,也许便能陪着你了。可不是么,不然我早早地得个便宜哥哥,走在外面也是威风八面的,多好。”她摸着床沿从床边站起身,又替赵清商拢了拢被子,道:“睡前故事听完了,我也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她也不等赵清商答话,一路走到门口,打帘出去了。 帘布刚刚落下,小伍便立刻跑了进来,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床上的赵清商,见他无事才舒了口气,道:“这苏姑娘的身法竟这么快,主子你可得小心着点,万一她……” “小伍,出去吧。”赵清商淡淡道。 “可是……” 赵清商抬头望着透了廊灯的窗户,出了片刻神,才道:“防她倒不如防着梁侯,她至今未将龙渊剑的事告诉梁侯,可见她多少还向着我一些。只可惜梁侯即便情深,也非良人,若是可以,我倒想将她送回涵渊谷避一避风头。” …… 千寻走出松阳居的时候,雪下得正大。她披了斗篷挡雪,却还是冷得厉害。 初次见到赵清商的时候,她内心曾有过抑制不住的激动,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让她彻底地发现,自己依旧放不下那段失却的记忆和混沌不堪的过往。她一厢情愿地以为,兴许赵清商能解答她多年来的疑惑,没想到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她依旧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从没参与过谁的过去,也并没有人记得她。她甚至有些懊恼地觉得,或许白谡那时候碰巧救了她,便是因为她长得太像赵清商,抑或是他的母亲。 千寻心里有些难过,眼睛里的水被风一吹,像是要冻住了一样,辣的她生疼。她以前不太明白,为何邈邈的眼睛里总是挂着泪珠,说落便能落下。此刻她自己也尝到了希望落空的苦涩,本以为已经近在咫尺了,突然又成了虚无缥缈。 一个无根的人,是没有心里归宿的。偌大的涵渊谷给了她将近七年的家,但这种慰藉终究缺了什么。白谡也从未教导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连医者仁心和兼济天下的大道理也不曾拿来加在她身上。这就让她多年来都活在一种看似轻松无忧的自在生活里,内心却留存着一个越来越大的空洞,让她觉得这种无忧的生活随时都可能像虚影一般破灭。 初初那几年,除了习医,她好像没了别的可做的事,所以便将全部的心神用在了研读医学典籍和修习医术上,只用了短短五年的时间,便做到了常人也许一生都做不到的事。涵渊谷里的几个难缠老头都觉得再没什么可教的了,看着她又觉得心烦,便急匆匆将她和白谡赶了出去。之后的两年里,白谡带她四处游荡。他们去过南疆,到过极北,踏过沙漠和冰川,也在浩瀚的草原上奔驰过。这些日子很快乐,让她短暂忘记过自己的一些事,一心一意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可无论如何,游戏人间是白谡的活法。她却始终没能明白,到底为什么她会活在这个世间?她是来做什么的,又该到什么地方去?她满足于现在的日子,可若随时让她死去的话,又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还没做完。就像那天带着俞秋山进入了深山里,她一度有些绝望,以为李随豫赶不及来救她了,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纵身从高树上跃下。却还是抵住求生的*,只要一想到死后便什么都不能做了,她便觉得浑身战栗,怕得要命。不是怕死或者怕疼,而是她有着她自己都不能明白的牵挂。 千寻深吸了几口气,肺里一时间冻得像是结了冰。她反复思量着赵清商的话,忽然又想起了他说过的那群影子,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能来得及抓住。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千寻闭上眼,尽力回忆着那个只在梦中见过的黑匣山、漆黑一片的甬道、杀气腾腾的饿狼,还有冰冷的湖水、苍白的鬼脸,还有那个穿着黑衣舞剑、自称是星河的少年。千寻用力捏了捏冰冷的手指,发狠似的睁开眼。若她打定了主意要去查个究竟,那无论梦中多么不堪的记忆片段,她都能承受。尽管白谡叫她放下,可他也说过,若是因为放不下却要强放,反惹心中郁结,便与他的本意背道而驰了。既然这个结扣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那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尽力去解开,便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番渴求。 何况如今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千寻顺着傍晚回来时的路,向着高裕侯府大门的方向走去,寒风吹过带起了大片的雪花,她一时冷得止不住发抖,却听到身边一人闪过,头顶的大片雪花立刻被一支骨伞给遮了去。 周彬小心翼翼地递上骨伞,有些尴尬地抓了抓脸,道:“听到姑娘房中没了人,周彬放心不下,所以来松阳居看看。主子没说不让姑娘走动,只是这雪下大了,若着了凉感染风寒便不好了。” 千寻微微一愣,缓缓伸手接过骨伞。她一想到自己确实是偷偷溜出来的,所以连正门都没走,竟也有些心虚。她伸手摸了摸腰后的匕首,暗叹松阳居这一趟到底没有白走,好歹是知道了众人争夺龙渊剑的缘由,即使今晚不去找宋南陵下手,也未必能叫他占了李随豫或是赵清商的便宜去。何况李随豫这人心眼多,还留了个看似老实的周彬守在这里,大约也是猜到自己不会消停。这么看来,自己方才一气之下的想法多少有些欠考虑了,她竟还想着自己去找宋南陵。 千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笑意,向着周彬说道:“哈哈,幸好你来找我,刚才睡不着就出来逛逛,现在倒是困了。可惜眼睛不好使,迷了方向,你给我引个路回扫雪庐吧。” 周彬也不多言,果真在前面引路。 千寻扯了扯嘴角,眼里也多谢了笑意,身手摸向了系在腰间的羊脂玉佩。好嘛,现在的牵挂好像又多了一个。 她边走边想着李随豫,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想念他。这种牵挂好像远比虚无缥缈的那些要更容易理解,因为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李随豫的脸,再也听不到他说话时低低的声音,还有他身上总是暖洋洋的温度,千寻就觉得心里疼得像是被人揪了起来。 正因为觉得疼,才愈发觉得他珍贵。 …… 十一月十六,大雪初霁。 痛痛快快落了一夜的雪,将整个梁州城的高台楼谢打上了银装。嘉澜江的江岸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雪,连星竹岭的雪竹也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千寻因前一夜睡的晚,索性在床上赖到了晌午,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将在门外等了大半日的周枫放了进来。 周枫端了用小火炉温着的燕窝煲放到桌上,瞧了瞧睡得脸色红润的千寻,道:“哟,苏姑娘这眼睛像是能见物了,小人这一进屋,你便一直瞧着这石锅子。啧啧,气色也好了许多,我家主子还真是有法子,昨儿个还没这么精神呢。” 千寻嗤笑一声,知道周枫故意提起李随豫。她提了勺子就去舀那锅里的粥,吞了两口才道:“昨日你跑得可真快,眨眼就没人影了,你家主子就把气撒我身上。” “苏姑娘,你可不能不讲理。昨日是你先卖了小人,说好不提松阳居那位的,你自己情急说破,要还让小人替你顶缸,就太不够意思了!”周枫说着,挤眉揶揄道:“不过主子对你宝贝着呢,哪里会向你撒气,你说是吧?” 千寻哈哈一笑,也不同他计较,随口问道:“你家主子人呢?” 周枫笑道:“今日夫人过寿,主子要在前院招呼客人。他早晨的时候来过扫雪庐,见苏姑娘睡熟了便没将你叫醒。此刻恐怕正陪着客人吃酒席呢。怎么,苏姑娘也要去?” 千寻摇了摇头,道:“酒席便不去了,倒是夫人过寿,我该去拜个寿的。怎么说也是在府上叨扰,她又是随豫的母亲,我却至今还未向她请过安,已失了礼数。如今她过寿,我也算是近水楼台,不如你替我瞧个时机,带我去说几句吉祥话?” 周枫一脸明白地点头憋笑道:“行,苏姑娘想去,周枫便去安排。你先吃着啊,这里还有碗药,记得趁热喝了。我去前院瞧瞧,回头就来找你。”说罢,他便起身出去了。 千寻听着他出了扫雪庐,也从桌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清爽极了。她放眼看着院中披雪的小竹林,恍惚有种回到了虞州城的错觉。她淡淡一笑,屈指放在口中一吹。立刻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自檐上飞落,轻巧地蹿入窗户,落到桌上。 千寻合上窗户,将那只伸嘴要啄燕窝粥的海东青给提到手上,从它腿上解下了一个小竹筒并一个布袋子。 千寻看了竹筒中的信纸,又翻看了袋子里的几只药瓶,转头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笑道:“阿雪,这下你可立了大功。不过我这里还有一封信,你得尽快送去给我师父。” 说着,千寻从袖中抽出张信纸塞入竹筒,重新绑在了阿雪的腿上。阿雪歪了脑袋看着桌上的燕窝粥,收了翅膀立在桌上却不走。 千寻扯了扯嘴角,拿了小碟分出两三勺来,推到它面前,催促道:“吃了赶紧上路,这次是让你去找的是我师父,不是别人。你不是老喜欢跟着他么,还不快去!” 第133章 京中客 将近未时,周枫带着千寻去了泰和堂。远远望去,堂前竟守着几个官家打扮的侍卫,身上的鱼龙纹锦服和佩着的刀剑却不是梁州城衙役的式样。 千寻正想着哪家的护卫竟穿得这么好,却听周枫“咦”的一声,停下步子拉住了她。 “苏姑娘,我们来得不巧,被人捷足先登了,要不还是先回去,晚点再来?”周枫说道。 门口的那几个护卫已经见到了两人,正目光炯炯地看来。堂外还站着那个姓孙的管家,正引着几个同样来得不巧的拜寿女眷去偏厅等候,他一抬头也瞧见了千寻,微微皱了皱眉头。 千寻道:“来了就走,只怕不妥,在这里等等也无妨。” 周枫叹了口气,想着一会儿主子来了,见到苏姑娘一准会高兴,便道:“那也行,就怕人一多起是非。按理说女眷休憩的偏厅,我这等男丁是不能去的,但姑娘你要是眼盲,便另当别论了。” 千寻眨了眨眼看着周枫,道:“你要我装瞎子?” 周枫哈哈一笑,道:“也不全是作假,你这眼睛……哈哈,孙管家知道你眼睛不好,你别说破就好了,不然你一落单,准得让他欺负。” “装瞎子我在行啊!”千寻忙道。“可你家的管家为何要欺负我呢?” 周枫满脸高深地答道:“天机不可泄露,你听我的准没错。” 周枫的法子确实不错,他带了千寻走到堂前时,恰有几个梁州城的富家子弟也到了。碍着人多,孙管家也未多作刁难,直接让周枫陪着“盲眼”的千寻去了单独的小间等候。 闲着也是闲着,周枫又将姚羲和的脾性同千寻唠叨了一番。千寻觉着他如临大敌的架势很是有趣,便随口问道:“方才门口站的那些护卫,是今日的客人带来的?好像很不同啊。” 周枫道:“哦,你说那些人啊,是京里来得禁卫军,个个都是好手呢。” “禁卫军?那不是天子的护卫吗?难道是天子来了?”千寻奇道。 “天子哪里会纡尊降贵跑来梁州给一个侯爵夫人祝寿,那是禁卫军下部的人,他们保护的多半是三品以上的官,或是外派的钦差大臣。”周枫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今年竟来得这么早。” “什么来得早?”千寻问道。 “嗐,就是钦差大臣了。每年到了年底,皇帝都要派户部的人来梁州查天下粮仓的账。没想到这才十一月,今年的人已经来了,还专凑在夫人寿宴上来。”说着,周枫有些忧虑地看了看千寻,道,“苏姑娘,只怕夫人一会儿脸色不会好,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都别放心上啊。” 虽是这么说,但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依旧等在小间中未得召唤。周枫耐不住,出去打探了几次,孙管家都说夫人尚在见客。隔壁厢房中的女眷倒是都得了召见,晚来一些的几个世家公子也拜过寿,早早的走了,独独剩下千寻还在苦等。 这下连千寻也觉出味来,姚羲和摆明了不想见她,可此时她若走了,便是她失了礼数。走不得,等不到,将她耗在这里却又什么也做不成,还得心神不宁地等着随时会来的传召,恐怕这就是姚羲和的手段了。 周枫好歹也是侯府的老人,自然比千寻更清楚姚羲和的手段,看了这个态势,也知道姚羲和是故意给的下马威,约莫也是想让千寻知难而退。可周枫也晓得千寻是什么样的人,脾气说好也好,身上却还留着别样的傲气,这等氏族遗留的门第之见在她眼里就是笑谈了,偏偏姚羲和就是在拿这些整治她。他看了看千寻的脸色,也知道她等得有些气闷了。 眼看着申时也快过了,周枫又出了小间去找孙管家,却连孙管家也没了踪影,泰和堂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客人。周枫重重叹了口气,快步回到小间,一推门便道:“苏姑娘,我们还是走吧。” 他话音未落,便见房中还站着一人,却是姚羲和身边的侍女莫娘。这莫娘的身份也有些尴尬,要说进侯府也不过是两三年,但她因做的一手缙川好菜,加上身世凄苦,又生的楚楚可怜,很得姚羲和的欢心。约莫一年前,姚羲和竟张罗着要将莫娘送到李随豫的身边,名义上是母亲给儿子送个侍女,但明眼人都明白,这是在安插耳目。李随豫已经今非昔比了,这一点连姚羲和也不得不承认,尽管李随豫藏得很好,对她也十分恭顺,但姚羲和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此时莫娘正转过身来,眼睛有些红肿,竟像是刚刚哭过。她微微一福,道:“见过周护卫。夫人方才忙着招待京中来的客人,一时没顾上苏姑娘,便让莫娘过来看看,陪姑娘说说话。” 周枫忙道:“有劳莫娘了,不知夫人何时回来?” 莫娘道:“正是为了这事,夫人请姑娘去后院等候,待她安顿了那几位客人,便能来见苏姑娘了。” 周枫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千寻,此时她正看着某处怔怔出神,也不知莫娘刚才跟她说了什么。“那行,苏姑娘,我们一起去后院吧。” 莫娘不紧不慢地说道:“周护卫,你可不能去。夫人说了,孙昊孙会老家的公子昨日便不见了踪影,孙会老现下正在府上闹呢。你须得速速去找刘管家,帮忙将孙公子找回来。” “唉?这孙骜不见了,找我做什么?”周枫说着,尽力向千寻挤了挤眼睛,那只她却并不看来。 “这是夫人的意思,还请周护卫赶紧去吧,去晚了只怕又要责备小侯爷了。苏姑娘这里有莫娘照顾,不会有差池的。”莫娘说道。 周枫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千寻,道:“苏姑娘,你眼睛不好,自己小心点。”说罢,他慢吞吞地向外走去,心里却想着,这事得去知会主子一声。 等周枫走远了,莫娘才回过身。她看着千寻,面上恢复了方才的哀戚,低头说道:“苏姑娘,莫娘被孙公子欺负的事,还请姑娘莫要说出去。不然莫娘便再无脸面留在侯府了,他们必然都会当莫娘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却听千寻淡淡道:“你方才说,侯夫人送你去小侯爷那里,是要让你做他的房里人,那便是妾的意思么?” 莫娘轻轻抽泣道:“莫娘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小侯爷,也不敢奢望什么名分,能得小侯爷的怜惜,已经知足。姑娘,莫娘*于人,已对不起他了,只求能常伴他的左右,尽心服侍,报他恩情,还求姑娘成全。”说罢,她索性跪倒在了地上,哭得愈发伤心了。 千寻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她将失焦的双眼望向莫娘,道:“不是说去后院么?走吧。” …… 冬日新阳淡淡,化着积雪,天空一派蔚蓝。 莫娘扶着千寻到了后院的临水高台上。这高台依托在三层楼高的假山石上,小小的亭榭雕琢精致,垂了半透的遮风纱幔,檐牙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柱,偶有化开的冰水滴落,一颗颗地坠落在底下的池塘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荡开的水面上还漂着细碎的浮冰。 千寻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她接过莫娘递来的茶盏握在手上,可指尖冷得连茶水的热烫都难以察觉。 莫娘起身整理着被风吹开的纱幔,一边同千寻说道:“那日连累了姑娘,也是莫娘无用,将刘管家找来时,姑娘和孙家少爷已经不知了去向。”莫娘说着,看了看亭榭底下的池塘和院中的石子路。她没等到千寻接话,便回头看着千寻的面色,接着说道:“幸好姑娘脱了身,不然莫娘就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莫娘,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千寻道。 莫娘站在帘边,定定地看了千寻一会儿,忽然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苏姑娘,是莫娘的错,你饶了莫娘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千寻听得一头雾水,却见莫娘竟拉开了纱幔,背朝外向后靠在了栏杆上。那栏杆只到她腰际,于是她有半个身子向外探了出去。突然,栏杆发出“咔啦”一声脆响,支撑着莫娘的那截木杆断裂,莫娘一声惊呼,仰面向外摔去。千寻急忙丢开了水杯,却被泼出的滚烫热水洒了一手,她蹿到亭边伸手去拉莫娘的手臂,哪只却被莫娘一手拍开。 莫娘“扑通”一声坠入了底下的池塘里,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只来得及喊出一声“救命”,就被冰冷的池水冻得失去了知觉。 千寻皱眉看着底下的莫娘,只犹豫了片刻便打算跃下救人,却听池塘边一人怒喝道:“还不救人!” 话音未落,几个家丁立刻从假山石旁跃出跳入池塘。 池塘边的石子路上,姚羲和怒容满面地抬头看着亭中的千寻,微微眯眼,道:“刘管家,去将那狠毒的丫头给我拿下。” 第134章 倚重 亭中,正要跃下救人的千寻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揽,带着向后摔进了一人怀里。那人将她揽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说道:“阿寻,交给我来。” 李随豫轻轻松开千寻,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后。接着,他将头探出亭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扬声说道:“我说这池塘的冰已经化了吧,宋兄却不信。瞧!这婢女摔下去的时候,先起的是水声,却不是破冰声。你说是么,宋兄?” 李随豫一眼扫过底下面色几变的姚羲和,转头看着刚刚才踏入小亭的宋南陵。 宋南陵将眼看向李随豫身后的千寻,冲她微微一点头,才想起千寻的眼睛看不见。他也走到亭边,低头看着池塘里几个家丁将昏迷的莫娘捞了出来。他淡淡一笑,道:“李兄远见,果然这池中早已化冰。” 池塘边,家丁将莫娘拉上了岸,却发现她已没了鼻息,慌张地呼道:“夫人,莫娘没气啦!” 姚羲和身子一颤,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相同一幕。姚家那个唯一同她亲近的庶出族妹,被人推下了冰冷的池水,她在水里嘶声力竭地呼救,不消片刻就沉入了水底,再也没有浮起。那些个大门大户的内院争斗是这样的龌龊,那些不甘寂寞的妇人又是这般蛇蝎心肠,她至今犹记得姨娘隐在帘幕后冷笑的脸,阴毒得可怕。姚羲和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拍着莫娘的脸,颤声唤道:“莫娘!莫娘!” 一家丁忙道:“夫人,她身上湿了,小心莫沾了您的衣裳。” 姚羲和忽抬头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大夫来!”她伸手按压着莫娘的胸口,不断唤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切。 终于,莫娘吐出口水来,被冻得发紫的嘴唇轻轻一颤。姚羲和急忙将耳朵贴过去,问道:“你说什么?” 莫娘只动了动唇,瞳孔一散又晕了过去。姚羲和松了口气,也不顾自己的衣衫被洇湿了一大片,抬头向几个丫鬟道:“先送她回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大夫来了就给她好好看看。” 说罢,她也不及整理身上的衣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甩开了两个过来搀扶的婢女,抬头死死盯着高台上已无人影的亭子。 刘管家此时已带了李随豫同千寻下来,因李随豫到底是个主子,有他护着,几个家奴没敢对千寻动手,却是一路将人堵在中间,带到了姚羲和的面前。 姚羲和冷脸看着李随豫身后的千寻,却见她面上一派淡然,全然没有害了人后的惧怕和不安。姚羲和怒极,血冲上头,耳中嗡嗡作响。她忽然迈步上前抬手一个巴掌向千寻面上掴去,却不料李随豫一个侧身便挡在了千寻的身前,这一巴掌恰好扇在了他的肩上。 李随豫也不解释,却只是淡淡一笑,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希夷顽劣了。” 姚羲和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庶子,眯了眯眼。她深深吸了口气,恢复了一些镇定,眼中却透着无尽的鄙夷。她忽冷笑一声,道:“李希夷,你果真长大了,竟学会轻贱人命了。今日客人都在,我姚羲和丢不起这张脸面。明日你须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宁可打断你一双腿,也要叫你记得今日之事。” 姚羲和说罢,转身要走,却一眼看见了走在最后面的宋南陵。她脚下一顿,两眼锁着宋南陵的脸看了半晌,忽皱起了眉,道:“溧川宋氏的宋远道是你什么人?” 宋南陵一听宋远道的名字,眼中闪过异色,这样的变化转瞬即逝,他上前一步,向姚羲和一礼,道:“回夫人,晚辈不曾听过宋远道的名讳。” 姚羲和看了宋南陵片刻,心道自己多疑,即便宋南陵长得同那人有些相像,故人毕竟早就不在了,连同溧川宋氏也早就死绝了。姚羲和自嘲一笑,道:“溧川宋氏远道,如今的后生竟已全然不知他的名讳了。”她这话说得极轻,更像是在同自己说话。她忽想起方才这人也在亭台之上,心中不由起了怒火,只当他是李随豫结实来的狐朋狗友,便再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等姚羲和带着一众家奴走远了,李随豫才转过身,向宋南陵道:“方才真是多谢宋兄了。” 宋南陵尚看着姚羲和离开时的方向,此时他也转过身,笑道:“举手之劳罢了,苏姑娘素来妙手仁心,又岂会对一内院的小婢下手,想来其中必有误会。” “如此这般,我们还是往议事厅去吧。裴栾义裴会老怕是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李随豫说着,向宋南陵做了个请的动作,另一手依旧拉着千寻。 宋南陵一眼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若有所思看了眼千寻,随即面色如常地朝李随豫点了点头,转身向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 议事厅外,李随豫拉着千寻在一处避风的石台旁坐下。此处恰能见到宋南陵同裴栾义在厅堂中说话的身影。 千寻问道:“你不进去听听,宋南陵要问什么?” 李随豫捏着她的手掌,漫不经心地答道:“他想问什么,不重要。” 千寻见李随豫竟对宋南陵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想起昨日赵清商说的那些话,她不自觉地转眼看向了堂上的宋南陵。以她的耳力,并非不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可正当她凝神细听时,李随豫却伸手抓起了她的另一只手,放到掌上仔细看了会儿,从袖中拿出了一只小瓷瓶,挑出些黄绿的膏药涂抹在她的手背上。 千寻忙转回头,才发现这只手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块淡淡的红痕,竟是方才情急之下被热茶烫伤了。她自己没留意,直到这会儿才刚刚觉得皮肤有些刺痛,李随豫却一直记得。 李随豫仔细地替她上着药,轻轻说道:“阿寻,你便没话要问我么?” 千寻微微一愣,道:“问你什么?” 李随豫抬头看了千寻片刻,却见她也正认真地望来,眼眸清澈地像是刚化的雪水。原来她的眼睛已经好了。 可千寻只看了李随豫一会儿,又转了回去,直直地望着议事厅里的人。 “那便换我问你,方才莫娘同你说了些什么?”李随豫道。 千寻听了,也不回头,只轻笑道:“这莫娘垂涎你的美色呢!” 千寻说罢,却没等到李随豫接话,转过脸却见李随豫依旧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等她把话说完。 千寻一笑,忽玩心骤起,伸手捏上了李随豫的下巴,轻轻一挑,道:“可小梁侯如今已是我的了,给金子也不换。” 李随豫伸手捉住了她作怪的手,道:“没想到我竟还比金子值钱些。”他顿了片刻,轻叹一口气,道:“我最担忧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阿寻,这种内宅斗争的手段,我本不愿让你看见的。可若将你放在我身边,却又免不了会遇上这样的事。如今遭遇的还只是莫娘这样微不足道的棋子,以后恐怕……” “棋子?”千寻冲他眨了眨眼,笑道:“原来如此,竟是夫人的意思。” 李随豫张了张口,本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上了。梁州的形势瞬息万变,其实早已经不是简单的母子之争。外间的寿宴酒席宾客满堂,可也是暗涛汹涌,但凡今日会到侯府来的,多半都藏着别的心思,就好比京里来的那位钦差崔大人,账册漏洞百出却强借了儿子失踪大闹前院的孙昊,住在松阳居里带着一身麻烦的赵清商,还有眼前的这个宋南陵。 却听千寻又道:“你方才赶来的时候,我确实心中欣喜。可若你不在,我也绝不会任人宰割。那个叫做莫娘的,因认准了我眼睛看不见,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少了戒备。我还不至于被她几句话便糊弄了过去,真把她当作了你的什么人。” 李随豫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希望你能来个兴师问罪。”他心道,就算千寻再如何心思敏捷,也不该将心神耗费在这个她全然不知的局上。也许他一时冲动想要将她留下,便真的将她也拖入了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漩涡中。 千寻有些不耐地催促道:“有话赶紧说完,我还要听宋南陵说话呢。你觉得不重要,我却觉得这人一肚子坏水,只要他在,准要坏事。”说着,她又将头转向了议事厅的方向。 李随豫伸手将她的脑袋掰了回来,道:“宋南陵这会儿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日为何而来,显然他意不在裴栾义,而是那把藏在松阳居里的剑。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你知道了?”千寻一惊。 李随豫定定看着她道:“阿寻,我自己的府邸,怎么会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不早说。”千寻见他如此气定神闲,有些气闷。 李随豫却不接她的话头。“我今日同你说破,便是希望你有心事的时候,也能让我知道。区区一个宋南陵不值得你冒险,昨日你从松阳居出来后,便是想去找他。” “早该想到的,周彬卖了我。” “阿寻,是你总不向我打听我的事,又喜欢将事情闷在心里。早在天门山的时候,你已经看出我并非普通商家,身边带着这许多暗卫,本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可你从来没有问过,甚至没有想过要试探我。到了梁州,你还是如此。你不提龙渊剑,不说那是赵清商惹来的祸端,却想着独自一人去找宋南陵。阿寻,我只盼着你能多倚重我一些,莫说龙渊剑正在我府上,我根本推脱不开,便是你自己的事,也莫统统一个人担着。” 李随豫这话说得真切,听得千寻心中触动。她抬头看着李随豫温润的眼,轻轻说道:“随豫,以前我不怎么打听你家里的事,那是因为我觉得同你相交,只需了解你的为人。你的身份、家世在我看来不过是个虚影,再大的富贵荣华都能成为转头空。” 说着,她又觉得有些不服气,一撇嘴道:“可我不问你,你也没来同我说。我只当你有你的情非得已,现在你反倒来怪我。” 李随豫看了她片刻,轻叹一声,道:“我一直记得你师父的‘三不医’,不医江湖中人,不医朝廷中人,不医讨厌之人。阿寻,即使你说你不管这些,但我深信你受你师父影响之深,恐怕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蝇营狗苟之辈。” “咦?难道你觉得自己也是蝇营狗苟之辈,所以一直拖着没告诉我?”千寻奇道。 李随豫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道:“身份地位固然虚妄,却也真真切切地桎梏着人。即使放得下金钱和名誉,但还有情义和责任无法推脱。这恐怕就是你们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虽还不至于蝇营狗苟,却也算不上光明磊落,必要的时候我也不吝手段。但我不想让你就此认定我是个阴险之人,对我避如蛇蝎,就像你避着宋南陵一般。阿寻,我虽不愿承认,可实际上我和宋南陵是同一种人。” 千寻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道:“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她随即又认真地看了回去,道:“随豫,龙渊剑的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妥,可你也不地道,同我打哑谜这么久。现在咱俩算是扯平了。至于我师父的那些破规矩,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随口胡诌的。涵渊谷虽是个世外桃源,却还是因为一枚小小的黑玉令,没有同外界断了往来。世事本不必拘泥,出世固然能让人活得轻松自在,可入世也有入世的活法,这我明白。” 李随豫听她这般说,心中慰藉,看向她的眼愈发柔和。自认识她起,便觉得她心境开阔得不似少年人,仿佛再大危险摆在她的面前,她都是这般不动如山地坦然面对。若说她是个未经世事、避世离居的人,那便万万不会有这份胆识。她的从容,倒像是历经了太多的事,早就看破了世情。可她身上没有那种历经沧桑的漠然和冷酷,甚至还带着些赤子般的纯净。她的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谁的时候,总能叫人暖洋洋的。 李随豫“嗯”了一声,轻声道:“阿寻,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活得自在,切莫像我一样瞻前顾后。” 千寻却有点不高兴,瞪了李随豫一眼,道:“怎么不说你呢?你心里藏了太多的事,凡事都有自己的算计和谋划,却也从来没将你的心事说给我听。自我来了梁州,能看到的便是你在高裕侯府的困局,便是你母亲不信重你,家奴也埋汰你,现在连宋南陵也来找你麻烦。” 她微微一顿,反手握住了李随豫的手,道:“随豫,不如你也倚重我一些?权谋上的事兴许我不懂,但莫因此觉得会连累我。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我也不会看着你陷入困境,却让自己独善其身。” 第135章 寿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泰和堂上摆了宴席,酒桌一路排到了长廊上。堂前的空地上搭了戏台,请的是梁州城里最有名戏班子,此刻正唱着《打金枝》,咿咿呀呀地好不热闹。 李随豫步入堂中,身后还跟着换了一身男衫的千寻,两人在副席上坐定后,立时便有许多人转眼看了过来。 主座上的姚羲和正与钦差崔大人说话,见李随豫不仅来晚了,还带着人,心中不满,但碍着宾客都在,不好发作。她转眼一扫席间,向着下首的裴栾义问道:“辛十三辛会老怎么没来?” 裴栾义立刻放了酒杯,答道:“回夫人,辛会老恐怕是家中有事,临时脱不开身。裴某方才已让人去他府上探问了,一会儿便能回来。” 另一边,孙昊扬脖子灌了杯酒下去,抬了手背一抹嘴,带着微微的醉意斜眼嗤笑道:“怕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敢来了吧。” 孙昊这一开口,姚羲和面色便阴沉下来。这蛮夫说话做事素来不分场合,先前为了找他儿子,已经在府上闹了一通,结果那孙骜根本不见踪影,谁知是不是醉倒在了何处的青楼楚馆。现下钦差大人也在,孙昊竟还能毫无节制地饮酒,等下醉酒后疯言疯语起来,还不丢了天下粮仓的脸面。 “孙会老,小酌怡情,大酌伤身。”姚羲和冷冷道。 哪知座上的崔大人却笑道:“早就听闻孙会老来自西北,性情豪爽,酒量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今日是侯夫人的寿宴,不必顾忌本官,诸位尽兴便好。” 孙昊一听,抬手向崔大人举杯,道:“崔大人这话说得中听!孙某敬你一杯!”说罢,他又是仰脖子一饮而尽。 崔大人捻须持杯,笑着饮了一口,和颜悦色地转眼看着戏台。 就在此时,一个下人快步跑进堂中,到了姚羲和的身边言语几句。姚羲和微微皱眉,道:“想办法将人打发了,今日无暇见他们。” 崔大人就坐在不远处,依稀听到了姚羲和的言语,却只淡淡一笑,转眼看向了坐在下方的李随豫。堂堂梁侯却只在副席上坐着,这高裕侯府的情况果然同他在京里听说的一样。 突然,泰和堂前的廊道上起了些骚动,只见一人快步走来。他腰杆挺得笔直,行动如风,一看便知是军旅出身。那人身后还跟着小少年,虽身材矮小些,竟也能牢牢地跟紧了那人。这两人所过之处,客人纷纷侧目,还有人认出了打头的那人,轻声议论了起来。 千寻见了那小少年,正要起身,却被李随豫按住了手背。 那两人一路走到了泰和堂中,打头那人向堂上的姚羲和一抱拳,朗声道:“荆州韩洵武,携幼弟韩子凌前来,向高裕侯夫人贺寿。” 韩洵武这一开口,底下哗然。方才还只有几名客人识得韩洵武这位少将军,这一通报姓名,便是人人皆知。武威将军名震天下,如今又因了一张皇榜,被安了个用兵不利的罪名。就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谁都不知韩洵武为何突然在梁州城里露面。 崔大人看了眼骤然停下的戏台,笑道:“这般精彩的好戏,怎么就停下了?这台上的驸马爷尚未喝醉,好戏还在后头呢。” 裴栾义见状,也附和道:“是啊,翠云班的师傅们,接着唱吧。诸位客人有不少是远道而来的,难得能听到我梁州城的戏宝。”说着,他带头一鼓掌。 台上的戏子会意,和着鼓点吊起嗓子接着唱了下去。 韩洵武仍站在堂上,目不斜视地摆出拱手的姿势,倒是他身边的那个少年,虽也做出拜寿的模样,可两只眼睛却止不住地往千寻那处望去。 主座上的姚羲和看了韩洵武一眼,淡淡道:“原来是韩家的少将军,倒是多年未见了,难为你还记得老身的寿辰。”说罢,她看了眼一旁家丁,道:“去廊下添个坐席吧,请少将军也品鉴品鉴我梁州的戏宝。” 家丁立刻躬身退下,要带韩洵武出去,哪知韩洵武不为所动,向姚羲和拱手道:“洵武此来一为拜寿,还有一事想与姚婶婶相商。” 韩洵武这一声“婶婶”叫得自然,可姚羲和却听得变了脸色。一旁的崔大人饶有兴致地看来,却没有插话的意思。姚羲和目光冷冷,看了韩洵武片刻,忽然起身向崔大人道:“大人,老身失陪片刻。”说罢,她便往泰和堂外走去。 韩洵武见状立刻跟了上去,却见阿凌还站在原处,两眼像是黏在了某处。韩洵武正要开口唤他,却一眼看见了那边的李随豫和千寻二人。他向李随豫微微一点头,接着一把扯过阿凌,也走出了泰和堂。 见三人都走了,李随豫和千寻站起身,趁着台上正唱得热闹,也悄悄退出了泰和堂。 才出了小院,千寻立刻被守在门口的一人扑了个满怀。阿凌两手抱着千寻,兴奋地喊道:“阿寻!可算见到你了!” 千寻被他扑了个踉跄,笑着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却发现着少年竟长高了。明明才月余不见,他居然窜了个子,胳膊也结实了不少,同她在夏日见到那个瘦弱孩子有了很大的不同。 千寻将他从怀里扯了出来,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原本圆嘟嘟的小脸倒是明显的瘦了下去,肤色也黑了一些,可一双琉璃般的眼依旧晶亮,带着十足的神采。 千寻伸手扯了扯他的小脸,道:“看来你大哥把你养得不错,没少操练你吧?” 阿凌拽着千寻手臂,苦着脸道:“整天不是打拳就是扎马步,要不就是看兵书,每天都困得睁不开眼睛。阿寻,我好想你啊,天天都盼着能见到你!” 千寻见他说得可怜,摸了摸他的脸宽慰道:“这么看来,你大哥确实待你不错,教导你的时候很是用心。我今日才收到你给阿雪的回信,得知你往梁州来了,也是高兴了很久。但不知你大哥此来所为何事?他打算如何安置你呢?” 阿凌抬头定定地看着千寻,渐渐收起了方才撒娇时故作愁苦的脸。他难得地露出了认真而肃穆的神情,向着千寻郑重道:“阿寻,我还记得一个月前的约定,但现在我还不能跟你走。” 千寻微微一愣,道:“哦?你有了别的主意?” 阿凌眉间轻轻一拧,小脸紧绷,目中却透着坚定。“阿寻,我要给我爹娘报仇,他们是被人害死的。我听大哥说,爹打仗很厉害,从来不会轻易输的。我娘和七叔也是,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根本不是朝廷的官兵。我一定要找到那些人!”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拉了拉千寻的衣服,又道:“等我报了仇,我就会去找你的。” 千寻微微沉吟。看来韩云起之事果然是被人从中构陷了,之前韩洵武在手信中所言,还不是事情的全部,想必他不愿将沈南风也牵扯在内,才没有道出各种缘由。试问像韩云起这样久经沙场之人,又岂会轻易中了敌人的埋伏,以至于全军覆没再无转圜的余地,又岂能叫人轻易扣了个私自出兵,指挥不力的罪名。 千寻看着阿凌,立刻想到了韩云起的那把龙渊剑,若韩云起之事与龙渊剑有关,那事情便更加麻烦了。这般麻烦的局面,若真有人从中设计,凭借阿凌和他那个被停职的大哥,能平安无事地顺利解开么?又或者说,他们今日不惜闯入寿宴,便是要向梁州借力么?若真是如此,却不知随豫会作何打算。 想到此处,她转头看向了身后的李随豫。李随豫此时正背手站在空旷的廊下,他仿佛觉察到千寻的视线,也转身看了过来。两人四目一对,便知晓了对方的心中所想。李随豫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千寻心中稍安,她转过头看着阿凌,轻轻一笑,道:“阿凌,你长大了。” 阿凌听她这么说,眼中一亮,道:“阿寻,我长大了!等我做完了这件事,我就能回来陪着你!你别着急,等等我好不好?你教我的内功心法,我一直记得牢牢的,天天都练!要不了多久,我就能保护你、照顾你了!” 千寻听他絮絮叨叨地,不禁失笑。 “阿寻有我照顾,你不必担心。”这时李随豫淡淡道。 “又是你!又来跟我抢阿寻!”阿凌气鼓鼓地瞪了李随豫一眼,面上又露出了率真的孩子气。 李随豫两眼扫过千寻,眼中带着笑,又作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低头向着阿凌道:“不信你问阿寻,谁照顾她更让她安心一些。” 阿凌听了更加生气,侧身挡在了千寻身前,挺胸昂头地瞪着李随豫。可他到底没有李随豫高,肩膀也比不上他宽阔。偏偏千寻这时还揉着他的头发,就像个长辈一样想要安抚他。这下阿凌委屈得想哭,他拉着千寻没辙地喊道:“阿寻……阿寻!” “唉,听到了听到了。”千寻被他摇得头晕,见他果真红了眼睛一副想哭的模样,又可怜又可爱的。她转头瞪了李随豫一眼,也不知这人平时看着沉稳,今天怎么就同阿凌这么个孩子较起了劲。她伸手捏住了阿凌的鼻子,戏谑道:“嗯?想哭?我最烦别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当心小爷我转头就将你送人。” 阿凌眼看自己撒娇无用,噘了嘴愈发委屈起来。 “阿凌,你在做什么?跟我回去了。”韩洵武从廊下走了过来,他面色有些阴沉,见了千寻和李随豫却还是拱了拱手,道:“小侯爷,苏姑娘,韩某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千寻问道。 韩洵武微微皱了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快之事,点点头道:“今日叨扰了,是韩某看不清形势,也选错了时间。”说着,他又向李随豫道:“今日夫人寿宴,本是喜事,韩某却拿私事过来烦劳夫人,是韩某失礼了。夫人现下怕是也心中不快,还请小侯爷代为赔罪。” 李随豫看着韩洵武,并不回礼,却是缓缓答道:“少将军所求之事,我也能猜到一二。若少将军不嫌弃,还请在梁州城里多留上几日。待寿宴过后,钦差回京,少将军再来见一见夫人,兴许还有转机。” 韩洵武听罢,抬眼看了看李随豫,道:“好,便依小侯爷所言。今日便先告辞了。” 阿凌依依不舍地看着千寻,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可韩洵武一把拉过了他的胳膊,就将他向外带去。他边走边回头,却还是没说什么。 看着阿凌如此,千寻转头,刚要向李随豫开口,却见李随豫转头看着泰和堂院前的大门,眉间微微一动,道:“阿寻,今晚的好戏恐怕还有一出。” 第136章 闹剧 李随豫话音刚落,就见又有一人风风火火地闯入了泰和堂,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了个年轻人。一行人推开了前来阻拦的家丁,径直到了堂上,向着刚刚坐稳的姚羲和喊道:“夫人!求夫人为我做主啊!” 这人说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响头。那两个随从便将担架抬到了他身边的地上放下。 堂上的姚羲和正自头疼,方才同那个脑袋瓜子不拐弯的韩洵武说了几句,现在脑仁里像是炸裂一般地跳疼。她看了一眼堂下那个又哭又喊的人,有些诧异地问道:“辛十三辛会老,你这是做什么?” 辛十三一时之间涕泗横流,伸手直直地指向了堂上的孙昊,哭道:“就是这孽障,派人杀了我儿子辛彦啊!我家阿彦是辛家单传的独苗!孙昊这贼子,是要绝我辛家的后啊!” “什么?辛彦死了?”姚羲和微微一愣,随即转眼看向了担架上的那个年轻人,只见他眉清目秀文文弱弱的,确实是辛家的那个少东家。此刻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白得像张纸,当真就是个死人模样。 姚羲和一惊,从座中起身,到了辛彦身旁,蹲下身一探鼻息,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辛彦虽气息微弱的难以察觉,可好歹还不算是咽气了。她起身看了看孙昊,又转向上座的崔大人道:“崔大人,实在对不住。本是请你来看戏的,这下我天下粮仓起了些家务事。老身恐怕要失陪了。”说着,她转头看着辛十三道:“将辛彦抬到议事厅去吧,孙昊也去。” “侯夫人,人命关天,我想在座的诸位宾客也不会怪罪夫人的。既然辛家小少爷身蒙不幸,辛家会老专程来此喊冤,想必也是要个冤有头债有主。不如我们便撤了台上的戏,一同听一听辛家会老的说法。这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必担心有什么冤情是说不明白的了。你说是吧,侯夫人?”崔大人自方才起便始终摆着一脸和气的面目,此时亦是娓娓道来。这番话说得很是中肯,立刻得了辛十三的附和。 辛十三素知姚羲和与孙昊不和,却也不敢与他正面冲突,此次述职,姚羲和明明清楚孙昊的账册有假,当日发了一通火后,便也暂时搁下了。他今日不惜硬闯姚羲和的寿宴,便也是为了防着她又拿出息事宁人的态度,叫辛彦白白送了命。 辛十三当即说道:“这位想必是京里来的崔大人吧?大人说得有理,还请夫人和在场诸位给评评理!这孙昊昨日派了他弟弟孙二来我辛通当铺闹事,街坊邻里应该是都看到的,对面老裴家的花间晚照里,也是有不少客人看见了的。孙二不仅砸了我的铺子,伤了我的客人,还对我家阿彦出了杀手!”说着,他又哭了起来,膝行着到了辛彦的身旁,抱着他道:“然后阿彦就成了这个模样!大夫说了,阿彦再也醒不来了,这是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姚羲和自然同情辛彦,这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一直也算懂事。可这辛十三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一心就向着给儿子讨回公道,不知不觉地就上了这个崔大人的当。这崔佑是户部新晋的侍郎,别人都道他只是时运上佳才得了这个位子,实则他是天子特意培植的势力。这次不到年底就将他派到梁州来,核查天下粮仓的账册,实则是为了拿捏商会的把柄,好让天子选了合适的时机发难,将商会整个吞了过去。 这么多年来,千防万防就是了防着天子要夺商会。可辛十三这么一闹,只怕就是给了崔佑介入天下粮仓内部事务的借口。嘴上说得好听,是让众人主持公道,实则是在暗示辛十三,她姚羲和恐怕会徇私包庇了势力庞大的孙昊,以便息事宁人。 事已至此,姚羲和只不动声色吩咐下人道:“去将回春堂的荀药师找来,辛彦的病情紧急,当务之急是要先保住他。还不快去!” 辛十三说着,两眼左右扫着泰和堂上的人,却没见到李随豫的身影,他也顾不得多想,直接道:“孙二动手的时候,小侯爷也在我铺子里,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将小侯爷请来。昨日他已让荀药师来我府上看过了,药师的名号辛十三素来仰慕,可连荀药师都下症无方,这……这……” “你说荀药师已经去过了?”姚羲和问道。 辛十三悲戚道:“小侯爷昨日就让荀药师来看阿彦了,当着我的面,荀药师只说要静养,可那脸色我又岂能看不懂。之后我请了别的大夫来,都说阿彦这是被伤到了脑髓,醒不来了!辛十三我自然不愿咒我自己的儿子,可好几个大夫都这么说,连药都不肯开!” 说着,他一脸愤恨地指着孙昊,道:“夫人,今日你非得给我一个说法啊!杀人是要偿命的!绝不能再任由这姓孙的强盗横行霸道下去了!” “你奶奶的!一来就污蔑老子,你儿子出了点事就赖到老子身上!”孙昊将手上的酒杯一掼,怒道:“我二弟怎么了?要不是矿山的事情,我会叫他去你铺子么?你儿子昨天自己吓得满大街乱跑,结果摔了一跤脑袋磕到了石头上。我家老二连碰都没碰过他!辛十三,我孙家人做事,敢作敢当!不像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当天谁看见我家老二动手打你儿子了?你叫他出来啊!” 辛十三见孙昊蛮横抵赖,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后直扑孙昊身上去,抓起了小桌上的瓷盘就朝他头上砸。高裕侯府的几个家丁急忙拖住了辛十三,可那瓷盘已经脱手而出,向着孙昊的面门飞去。 孙昊大怒,抬手劈碎了那瓷盘,面露凶光,怒喝一声:“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他起身抡着拳头就要朝辛十三挥去。 这下连家丁也不敢阻拦了,另一边崔大人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看着,身后站着的两个禁卫军护卫纹丝不动。 眼看着辛十三就要血溅当场,外间又闯进一人,飞奔着到了泰和堂上,一把拉住了孙昊的手臂,正是那个独眼龙孙二。 “大哥!出事了!出大事了!”孙二拉了孙昊大喊道,一脸焦急的神色。 孙昊没想到孙二会来,瞅着他的面色,问道:“没见我正忙着么!到底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一会儿又该叫人笑你莽撞了。给我仔细说来!” 孙二也不及去看堂上还有什么人,扯了孙昊就要向外走,一边说道:“骜子出事啦!你快跟我去看看啊!” 孙昊不明所以,心里还惦记着要教训辛十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问道:“那小子一天没见人影了,他到底跑去哪儿了?又给我捅了什么篓子?” 孙二一拍大腿,急道:“骜子叫人弄死啦!大哥你还不快点跟我去看看!” “什么?”孙昊大惊失色,反手抓住了孙二的肩膀,扯到面前,狰狞问道:“骜子被谁弄死了?怎么死的?” 孙二心里着急,正要开口,却见另一人跑进了泰和堂。 管家老刘一进泰和堂,也顾不得堂上混乱,径直到了姚羲和跟前禀道:“夫人,找到孙骜了,在后院废弃的枯井里。”管家说道这里,微微一顿,凑近了姚羲和耳语道:“人已经死了,没想到让孙二也瞧见了,老仆本要将他拦下的,可到底是跑不过他。” 这一下出了两件事,姚羲和心中暗道不妙。商会之中除卓红叶外,孙家和辛家也是极其重要的两派。孙家以实力见长,统辖的是西北走货,黑白两道通吃,辛家虽近年来日渐式微,子嗣单薄,但毕竟是行商的世家,于土地买卖上很有些威望,辛家的牙行和当铺更是全国通行的铺子。若这两家当真对上了,对商会而言有害无益。现在辛彦和孙骜接连出了意外,而孙骜还是在高裕侯府丧了命,这两家又岂能善罢甘休! 姚羲和忽扬声道:“肃静!” 堂上众人纷纷看了过来,辛十三抱了儿子等着姚羲和主持公道,孙昊却对着姚羲和怒目而视。 “辛十三辛会老,阿彦之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若真是孙二行凶,我高裕侯府必会秉公办事,替你做主将孙二交予官府治罪。现下最重要的,是替阿彦治伤。既然荀药师未下论断,还望辛会老你莫要自乱了阵脚。” 说着,姚羲和转向堂外宾客,“今日本是喜事,却不想出了这等意外,既然人命关天,这寿宴便也到此为止吧。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这份心意老身心领。为表歉意,诸位在梁州期间的花销,皆可报我高裕侯府的账下。”说着,她向宾客一礼,抬手道:“诸位,请。” 姚羲和的这番话,等同于委婉的逐客令。这种情形之下,倒也怪不得她如此,辛彦之事兴许还只是孙辛两家的私仇,可孙骜之事就要复杂许多。此刻她尚未见到孙骜的尸体,一切还不好下定论,未免多生枝节,自然是留下的人越少越好。 堂外的宾客也还算知趣,纷纷起身告辞,向外散去。 孙昊冷冷看了一眼姚羲和,又看了看辛十三,冷笑道:“好了,人都支走了,可以去看看我家孙骜了么?”说着,他又转向堂上的崔佑,抱拳道:“幸亏今日还有崔大人在,一会儿还请大人做个见证,看看我家骜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37章 死笑 待宾客散尽,姚羲和带人出了泰和堂,跟着管家老刘往后院去了。孙昊闻此噩耗,急怒之下已跟着孙二先行赶了过去。 自方才起就站在不远处的千寻同李随豫,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出。千寻一听孙骜的名号,微微皱眉,道:“随豫,这孙骜莫不就是那个……” 李随豫斩钉截铁道:“确实是那个想要欺负你的孙骜,此事却与你无关。” “这……是我将他骗进了后院的枯井,却将他彻底忘了。”千寻眉间紧锁。这孙骜德行有亏,虽说欠教训,却还不至于该死,将他骗进了枯井,就是算准了早晚会有路过的家丁将他救上来。千寻没想到的是,这孙骜竟就这么死了。虽说她未必就怕杀人,但这毕竟不是她出手的本意。 李随豫看着众人退出泰和堂,神色不变。若说辛十三之事尚在他的意料之中,那孙骜的事便有些不寻常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千寻的手臂,柔声道:“阿寻,我说了此事与你无关。那日周彬来报,我便知晓他在井下。且去看看究竟,你也莫要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两人跟在家仆之中也到了后院。 枯井所在的废弃小院地处偏僻,那日孙骜扛了千寻过来,千寻眼睛尚不能见物,只是大概记了个方位,却没想到这院子竟荒凉得全不像高裕侯府的地方。 一声哭嚎自井边传来,远远便能看见孙昊同孙二两人蹲在地上,孙二扑在一个横躺的人身上失声痛哭,孙昊却直直看着地上的人,手上握拳,将骨节捏的“咯嗒”直响。 家仆举着灯笼照亮了整个荒院,几株枯梅的枝干上还挂着残雪。姚羲和同崔佑也走近了地上那人,借了灯光细看,却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地上那人手长脚长,却浑身□□,胸口还绘着狰狞的狼头。□□的皮肤泛着紫黑,尤其是双腿的部位,已完全成了黑褐色。而在那人的脸上,细碎的冰雪渣子盖住了眉眼,叫人看不清长相。 孙昊方才已脱了外袍盖在他身上,现在正伸手拂去他脸上的冰渣,这一擦却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冰渣之下,孙骜的死脸还泛着微红,嘴角边微微扬起,明明已经没了气息,却还凝着个诡异的笑。 孙二呼道:“大哥,你看骜子的脸!” 孙昊死死盯着孙骜的脸,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旁的侯府家仆见了孙骜的脸,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千寻跟着李随豫缓缓靠近,因不曾见过孙骜的长相,她只茫然地看向了李随豫,却见李随豫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孙二依旧嚷嚷道:“大哥,大哥,莫不是骜子中邪了吧!这……” “闭嘴!”孙昊重重喘了口气,喝止了口无遮拦的孙二,抬头看向姚羲和,眼睛红得像是能滴出血,带着极重的戾气。他问道:“这怎么说?” 姚羲和面色沉重,道:“果然是孙骜,他怎么会来我侯府的后院?” 孙昊怒道:“我也想知道,骜子为何会在侯府后院,又是如何遭了毒手!夫人,你可别拿一句‘不知道’来搪塞我。人就死在你这里,若你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孙昊便当做是你高裕侯府杀的人!” 姚羲和也察觉到了孙昊身上的杀意,偏生这时候崔佑并不开口,只将手笼到袖中,站在一旁看着。姚羲和揉了揉跳疼的鬓角道:“此事我会找官府的人来细查,还望孙会老稍安勿躁。” “官府的人?官府的人不就是你高裕侯府的人?难不成衙门里的那个七品小官,还敢指认你高裕侯府不成!” “孙会老!我高裕侯府何时有过滥用私权的事!”姚羲和也怒了,“今日崔大人也在,有他做见证,你还怕我高裕侯府抵赖不成!” 姚羲和看了眼崔佑,接着道:“莫说现在还不知道,孙骜是不是自己失足跌落的,就算真是人为,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我高裕侯府的人又为何要杀他?若真是别有用心的人要栽赃,抑或是为了挑起我天下粮仓的内部争斗,难道孙会老也要凭着一时意气上了别人的当么!” 姚羲和这话一说,孙昊竟也有了一时的动摇。虽说姚羲和同他多年较劲,却也始终是为了商会之事,若她此时撕破脸皮杀了孙骜,等同于和孙昊彻底决裂。姚羲和不傻,何必选在这样一个时机做出这等蠢事呢?但以孙骜自小打磨的一身外家功夫,又岂会失足跌落这么一口枯井却无法自救? 孙昊正要开口,却见管家老刘忽上前一步,期期艾艾地说道:“夫人,老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姚羲和皱了皱眉,道:“有话便说,我姚羲和有什么话是听不得的,有什么话又是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说的。” 管家老刘忽看了眼人群中的千寻和李随豫,道:“昨日夫人忙着商会的事,老仆还不及禀报。孙家少爷确实来了侯府,说是来找孙会老。但孙家少爷等了没多久便自己跑了……” 姚羲和一挑眉,道:“自己跑了?孙骜既然是侯府客人,你们便是这般怠慢的吗?连客人走了都不知道!” 姚羲和这话说得严厉,明面上看着像是在训斥老刘待客失了礼数,实则是说给孙昊听的,这孙骜到了侯府做客,却不守规矩,在府里随意乱闯。 老刘缩了缩脖子,道:“老仆去的时候,孙少爷已经不见了,下人们也没看到他是怎么走的。直到后来……后来……” 姚羲和斥道:“后来如何了?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后来,莫娘过来找了老仆,说是在后院见到了孙少爷。孙少爷的脾气……夫人你也知道,说来也是巧,他在后院撞上了小侯爷带来的客人,也就是苏姑娘。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莫娘见状便来找老仆帮忙。但老仆赶到后院的时候,孙少爷和苏姑娘都不知了去向。” 一瞬间,立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将眼看向了千寻。 老刘尚不满足,接着说道:“老仆带着护卫在后院搜索了一番,却找到了……” “刘管家慎言,昨日我是怎么同你说的,毫无根据之事岂可随意攀咬?”李随豫站了出来,挡在千寻身前。 他看着姚羲和道:“昨日刘管家在后院带人搜寻,希夷也见到了。但确实不曾见到孙骜,至于阿寻,她早早便去了辛通当铺,此事当铺的掌柜和伙计应该都能证明。” 姚羲和怒道:“我何时向你问话了?既然老刘指认了姓苏的姑娘,便让她自己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刘管家立刻附和道:“是啊,夫人。莫娘瞧见了孙骜轻薄苏姑娘,这苏姑娘若是一怒之下,将人……”刘管家忽看到了李随豫眼中一闪而过的威压,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不自觉得噤了声。小梁侯在外浪荡,可在侯府一向软弱无争,刘管家仗着姚羲和撑腰,对他更是随意拿捏,却还不曾见过小主子有这样的威严,一时有些怔愣。 李随豫看向姚羲和,虽不再辩解,却也并没有退开的意思。姚羲和对他怒目而视。李随豫忽轻笑一声,道:“母亲为何不找人来看看,这孙骜到底是怎么死的?”言下之意,这死因尚未下定论,又怎么能急于排摸凶手,甚至是盘问定罪呢? “还能怎么死的!我儿子是被人害死的!我看就是你们侯府的人自己做的!”孙昊眯眼看着一身男装的千寻,忽明白过来这是个女子。“别当我好糊弄,就这么个女人也能暗算我儿子么?哼,莫不是小梁侯没看住自己的女人,叫她跟骜子好上了,便急于杀人灭口吧?” 李随豫面色阴沉道:“孙会老也请慎言。孙骜若真有这样的心思,我李希夷定叫他生不如死,万不会让他如此便宜地死了。” 孙昊闻言怒喝一声,快步走向李随豫,伸手就向他抓来。 眼看孙昊就要抓上他,突然李随豫身后闪出一人影,一手搭上孙昊的手臂,立刻止住了孙昊的动作。孙昊一惊,使了更大的力要前行,却是一动不动。他急忙看去,却见是个面容普通、护卫打扮的人,才用了一只手就阻住了他。 周枫一手抓着孙昊的手臂,脸上却陪笑道:“孙会老,息怒息怒。我们小侯爷说得也不错,这孙少爷的死因怎么着也得查清楚了再说。孙少爷功夫了得,哪里就会轻易死在了一口井里,连身衣服都没有。” “狗奴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孙昊一声怒吼,心里却暗暗称奇,没想到高裕侯府还有这等人物,有这样的身手竟还甘愿做个小小的护卫。孙昊虽嘴上说得凶,心里也急于知道孙骜的死因,孙骜的那张诡异的笑脸,连他这个做爹的都看着觉得瘆人。孙骜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他一把甩开周枫,又转向姚羲和道:“既然如此,今天谁都别走,去找个仵作来,就当着我的面查,看看骜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孙昊话音刚落,就听孙二喊道:“你你你干什么?你别动骜子!” 孙昊闻声回头,却见一身白衣的千寻已蹲身在了孙骜身旁,伸手掀开了遮蔽尸体的外袍。孙二却被另一个侯府护卫挡到了一边。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姚羲和怒道:“还不快将她拖下去!” 跟在姚羲和身后的两个婢女也急忙遮掩的眼睛侧过身,随着千寻的动作,孙骜整具□□的身体露了出来。 姚羲和身旁的两个家仆上前要拉千寻,却见李随豫走了过来,挡住了他们的路。他侧脸看着千寻动作,淡淡道:“梁州城里,没有比她更好的大夫,也没有比她更好的仵作了。” 千寻的目光漠然扫过尸体,忽抬头向着周枫道:“替我找些冰块来,快!” 周枫一愣,随即扭头跑了出去,不消片刻便提了一桶冰雪来,跑到千寻身边。千寻抓了一把雪沫子丢到孙骜的胸口,随即揉搓了起来。 孙昊怒道:“这女人在干什么!要查就查!这是要干什么?” 孙昊刚一动,就被李随豫带来的护卫伸手挡住,李随豫冲他淡淡一笑,道:“孙会老稍安勿躁,一会儿便能见分晓了。” 千寻将雪沫子在孙骜身上反复揉搓擦拭,雪在她手心渐渐化开,她便重新在木桶里抓一把雪。随着她的大力揉搓,孙骜胸口紫黑的皮肤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周枫一看,急忙蹲下身,学着千寻的模样给孙骜揉搓手臂。 一下一下,千寻额上渐渐渗出汗来,她却顾不得去擦,一点点揉搓孙骜的肩臂。眼见着他上身的皮肤都渐渐红了起来,千寻忽然丢了雪沫子,高举拳头,猛地一下砸上了孙骜的胸口,发出“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下。她也不管那边孙昊破口大骂,只专注地看着孙骜的面部变化。两条手臂交叠,直直地抵上了他膻中穴,借了自身的重量猛力一压。 不过片刻的功夫,孙骜的嘴角突然松弛了下去,面上的笑不复存在。千寻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片刻,终于找到了微弱的跳动声。她舒了口气,运指如风点了他周身的大穴,灌入沐风真气。 千寻抬起头,此时她因方才的一通动作,面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绯红,额上的细发蜿蜒贴在了白皙的皮肤上。她向着孙昊缓缓说道:“没人杀了你的儿子,因为你儿子还活着。” 第138章 保命 孙昊愕然,看了千寻良久,才想起她说了什么。他急忙跑来,蹲在地上喊着孙骜。可孙骜虽恢复了微弱的气息,却依旧满脸的死气。孙昊一把抓过千寻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道:“快把他救醒!快!” 千寻腕骨被他捏得生疼,却只皱了皱眉,手上轻轻一挣,不悦地看着孙昊。 孙昊急忙松开手,催促道:“快!快!” 千寻却不动,看着孙昊道:“命可以保住,腿却不能。”说着,她指了指孙骜的两条腿,从方才起就一直是黑褐色,即使周枫用雪沫子揉搓,也丝毫没有还转。 孙昊惊怒道:“什么意思?” 千寻接过周枫递来的手帕,轻轻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道:“断腿尚能保命,不然他熬不过今夜。若你觉得可行,我便动手了。” “动手?什么动手!骜子怎么能没了腿,我孙昊的儿子怎么能没有腿!”孙昊一怒之下,一把抓住了千寻的胳膊拖到眼前,喝道:“你既然能救他,就能保住他的腿!若他废了……”说到这里,孙昊眯了眯眼,突然一拳打向了一旁的周枫。 周枫方才正要抢回千寻的胳膊,猝不及防被孙昊一拳挥至眼前,本能向后退了半步避开,却不防孙昊本就是虚招,趁着这档口已经将千寻彻底挟制起来。 孙昊拉着千寻退开一些,一手锁着她的咽喉,一手指着李随豫道:“别是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坑我儿子吧?是了,方才老管家恐怕说了实话。骜子看上了这女人,你便怀恨在心,设局害了他吧。”孙昊见李随豫袖袍一动,立刻喝道:“小梁侯,我劝你别动!这女人在我手上,只要我手上一使力,这脖子立马就能折断。” 李随豫看着千寻,神色微微一动,仅仅一瞬,他的目光转向了地上的孙骜。 孙昊见李随豫果然没了动作,便捏着千寻的脖子冷笑道:“我知道你有本事能救我儿子。你信不信,只要孙骜断了腿,我就能叫这姓李的也断了腿。我瞧着他很护你,想必你也不愿见他遭罪吧。” 千寻被他抓得气都透不上,心里也来了脾气。这孙骜行事霸道,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他踢入井中。可这孙昊更是蛮不讲理,孙骜被冻得跟死人无异,如今好不容易救活了,他竟还想着威胁人。想到这里,千寻也有些懊恼。先前她尚不知晓孙家和高裕侯府的关系,更不知道这孙骜若是出了事,李随豫会陷入这样的窘境,现在连姚羲和都宁愿袖手旁观,可见这孙昊有多棘手了。若能早早知晓,兴许她行事还会谨慎些。 周枫看着千寻面色由红转白,也是心中焦急。他回头一看李随豫的眼色,微微一愣,忽然从腰间佩剑被李随豫一把抽出,剑光一闪便抵住了地上孙骜的咽喉。李随豫看着孙昊,冷冷道:“孙会老,还请放开阿寻。” 孙昊见状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自己挟制了千寻,但地上的孙骜却是任人宰割的模样。 姚羲和见状斥道:“希夷,你糊涂了么!此时不与孙会老好好说话,动了刀剑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李随豫冷笑道:“只怕孙会老本就没打算好好说话。阿寻方才也说了,孙会老需早作决定,这孙骜的情形怕是一点也拖不得。他却放着孙骜的生死不顾,拿捏了阿寻胁迫我。”说着,他又看向孙昊,道:“莫不是真要等孙骜一命呜呼,好让孙会老借机滋事?” 一旁的崔佑此时终于看向了李随豫,李随豫似知晓他会看来,转头迎向他的目光。崔佑没料到如此,急忙干咳一声,走出几步到了众人面前,劝道:“是啊,人命关天,还是先让这位苏姑娘救治孙骜吧。我瞧他面色又不好了,切莫耽误了救人啊。” 姚羲和见状,却只是别过脸不再言语。 孙昊见崔佑也出面了,心知此时确实不是发难的时候。他松开千寻,将她一把推向了孙骜,狠厉地啐道:“还不先救人!这腿是万万不能断的,你自己想办法!” 李随豫收了手中的剑,还归周枫的剑鞘中,一把接住了被推来的千寻,看了看她脖颈上被恰出的红痕,随即抬眼一看孙昊。他不动声色地扶着千寻到了孙骜身边,道:“既是救命,便以命为先。若要强行保住双腿,只怕这腿上的腐肉依旧会要了孙骜的命。你说是吧,崔大人?” 李随豫说着,看向崔佑。 崔佑闻言,“啊”了一声,正想寻个话模棱两可地推回去,却不料那边周枫已手起刀落,将孙骜的两条坏死的腿齐齐切下。千寻飞速点了孙骜身上的几处穴道。乌黑的血从刀口淌了出来,流了一地。 孙二爷大叫一声,扑了过来,却还是被护卫挡了回去。 孙昊眼睁睁看着孙骜的双腿被断,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双手握拳,骨节捏的咯咯直响,忽一拳砸上了旁边的一株枯梅。梅树的主干“咔吱”一声断开,带着残雪倒在地上,扬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人的笑声,那声音嘶哑而尖细,却是辛十三。他虽笑着,面色却同哭了一般扭曲,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孙骜嗤笑道:“瞧瞧,孙昊,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他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快意而恶毒地仰面看着孙昊。“孙昊,阿彦就是被你害的!他的仇我一定会报!如今我也算是看透了,夫人也好,天下粮仓也罢,他们都忌惮你这土匪头子。但我辛十三不同,辛家没了阿彦,一样要绝后。我辛家要是没了,我一定要拉着你孙昊陪葬!” “辛会老!”姚羲和忙叫住他,劝道:“辛会老,阿彦之事我自然也会查,何必说这些气话。只要人还有口气在,天下粮仓就算寻遍天下名医,也要将他治好的。” 辛十三摇了摇头,疯疯癫癫地又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荒院外走去,边走边摇头,直到他人影不见了,众人还能听到他凄厉的笑声。 院中孙昊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看他离去,微微眯了眯眼。 …… 夜半,千寻步出孙骜的房间,便直直对上了守在门外的孙昊。 不待他开口,千寻已说道:“性命暂时无碍,但到底伤了元气,一时无法醒来。” 孙昊阴鸷的眼看了千寻片刻,并未说话,径直迈入了房中。孙二跟在他身后,路过千寻面前时,也多打量了一眼,似是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及多话,孙二也进了房间。 周枫急忙跑来,问道:“苏姑娘,没事吧?” 千寻捏了捏酸痛的肩膀,满面倦容,道:“孙骜没事,苏姑娘有事,又困又饿的。”说着,她忽抬头看了看四周,问道:“你家小侯爷呢?” 周枫抓了抓脑袋,道:“主子被夫人叫去祠堂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歇着,再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 千寻一听李随豫不在,撇了撇嘴,忽转头看着孙骜房中的灯光,窗户上还映着孙昊的影子。 周枫不知千寻在看什么,问道:“苏姑娘,我们走吗?” “周枫,刚才在荒院里,你可曾在地上见到衣服?”千寻忽开口问道。 “衣服?什么衣服?”周枫不解。 千寻缓缓说道:“今日申时,你同我在泰和堂的厢房中,那时莫娘也在,她同你说,夫人让你帮着管家找寻孙骜,之后你便去了。可对?” 周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那也是没法子,夫人的话我还得听。不过去之前我到前院找了主子过来。说起来,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听莫娘胡说,其实我们主子……” 千寻不耐烦听他絮絮叨叨,又问道:“那你到底去找孙骜了没?” 周枫偷偷看着千寻的脸色,答道:“找了,不过没找到。” 千寻看着周枫片刻,忽然转身在石板路上走了起来。周枫急忙跟上,道:“唉,好吧,见过刘管家之后,我偷偷溜回泰和堂了。” 千寻奇道:“既然你家主子知道孙骜被我丢进了枯井里,为何没让你们将他放出来,莫不是他想借机整治孙骜?” 周枫忙道:“孙骜欺负你,主子当然要整治他,可还不至于闹出人命。昨天夜里梁州下雪,主子已经让人去给孙骜下绳索了,谁知道他怎么还在里面。” 千寻忽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周枫。“随豫让人给了他绳索?那可有人亲眼见他从井里出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门洞外亮起了桔色的光晕,带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千寻想也不想,拉过周枫立刻闪至树丛后。与此同时,石板路前走出两个人来,都是侯府护卫的打扮,其中一人还提着盏灯笼。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远了,周枫才问道:“苏姑娘,是侯府里的护卫,我们躲什么?刚才你力气可真大,吓了我一跳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闯入府中的贼人呢。” 千寻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何要躲,仿佛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决定。 却听周枫道:“这事是周彬办的,以他的性子,主子若说了放绳索,他便只放绳索,不会去顾孙骜的死活。何况孙骜这人身子壮着呢,冻上个半日还要不了他的命。周彬必然是听见了孙骜的动静,便放着让他自己顺绳爬了。苏姑娘,要不我去将周彬叫来,你亲自问他?” 千寻转头看了周枫片刻,道:“周枫,带我去那个院子再看看。” 第139章 枯井 再次回到荒院时,已过了子时。 院前铁门紧闭,上了重锁。四周的梅林漆黑一片,连盏灯笼也无。好在云影轻移,不一会儿就将银盘似的月轮露了出来,照亮了地上的石板路,连同融雪形成的几片小水洼里,也映上了几个发亮的银盘。 周枫瞧了瞧铁门上的重锁,道:“看来是夫人下令封了院子,苏姑娘,要不就先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 这话音刚落,千寻已一个纵跃过了围墙。周枫尚不及开口,只听千寻在里面说道:“封了更好,省得被人看到。你要无事,就去替我找个灯笼来,再去厨房提点吃的。” “哎?不是说不吃了,怎么这会儿又……不是啊,苏姑娘,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成?”周枫说着,也纵身跃上了围墙,却见迎面飞来了一块石子儿。 他急忙在围墙上站定,歪头避开了那石子儿,嘿嘿一笑看着下方的千寻,道:“苏姑娘,别玩了。周枫自小反应灵便着,就没叫人让暗器打着过。你看这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要不等明日天亮了再来?我给你把风。” 千寻兀自蹲在地上,打着哈欠看着一滩半干黑血。她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道:“不成不成,夜长梦多,谁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变故。你还是快去快回,办完了事我俩都能休息。” 周枫见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捡了跟树枝在枯草堆里拨弄,只好叹了口气,道:“那你等我回来,可别坐地上睡着了。” 说罢,周枫跃下围墙走了。 千寻几乎找遍了整个院子的草地,都没见到孙骜脱下的衣服。她还记得,前一日孙骜被她踢下井前,已经急不可耐地将衣服脱了。按理说这人赤条条地待在井底,衣服和裤子都不会落得太远。若府里的护卫来了此处找他,想必也不会将衣服藏起。 那这衣服能去哪里呢? 她直起身,在院中随意地踱了几步,转头看向了角落里的那口枯井。 天上的云汽再次遮蔽了月光,荒院中瞬间陷入黑暗。千寻向着枯井的方向走出几步,忽然“哗啦”一声一脚踩进了一个小水洼。她急忙撤脚,没想到另一只脚再次踩进了松软的泥水里。 千寻叹了口气,想着索性鞋子脏了,便慢慢踩着这水洼,用脚来丈量大小,却发觉那泥坑竟是个长条形的,左右并不宽,堪堪能塞进一只脚,积水也很浅,不过两寸深。千寻从怀中掏出支火折来,晃亮了照着脚下。这一处地面因茅草盖着,自上方向下看去,根本发现不了这条细长的泥坑。 她踩着泥坑一路向前,发现这泥坑竟不间断地指向了枯井的所在。 千寻走到井边,将火折子凑近了井口,却并未见到什么绳索。她探头向着黑漆漆的井底看去,井底的水面立刻倒映出她被火折照亮的脸。 一阵风吹过,火苗晃动起来,连带着井底那张脸也破碎开来。千寻直起头看了看四周,齐膝高的茅草地只剩下了高高低低的黑影,随着寒风掠过,便高低起伏地摇摆起来。尖利的风啸声从院子的四周响起,初初还及其细微,若有若无,随着寒风越吹越猛,声音越来越大,凄厉得像是女人的哭声。 连天上的云也变得厚重起来,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忽然,火苗一晃,彻底灭了。整个荒院陷入了重重黑暗。 冰冷的寒风吹得千寻头痛欲裂,因寿宴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她早就饿得胃中绞痛,身上更是一阵阵发冷。她拉了拉身上的披风,想要挡住些吹到脸上的风,却让手上的火折子滑落出来,掉落在了井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千寻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抓那火折子,却不想那物件“咕噜噜”一声,直接往井底滚落了下去。千寻急忙追着声响去抓,也亏得她身手敏捷,竟是抢上了火折子掉落的速度,一把将它捏在了手里。 这时,她已有小半个身子探入了井中。她松了口气,正要将身子拔出井口,却不料手上的火折子突然亮了。一瞬间井中被照亮,连同井底水面上的倒影。千寻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却突然顿在了那里。眼前的影像突然散开,水面轻轻波动后复归平静,但水面上的那张脸却变成了一张死脸,白得凄然,却睁着血红的眼直直看着千寻。 千寻脑中一阵眩晕,撕裂般的疼痛自脑海深处向外蔓延,瞬间占据了她的全部知觉。她手中的火折子忽然松脱,坠入了井底。随着光芒再次熄灭,千寻已没了意识。黑暗中,她的身子软软地挂在井边,缓缓地向这井中滑落,终于“哗啦”一声,摔入了井底。 …… 孙骜房中,孙二站在窗边,透过一条细缝看了看外面的情形。 约莫是觉得人都走光了,他轻轻合上窗户,悄步走到孙昊身旁,推了推孙昊的胳膊,轻声道:“大哥,你瞧着骜子能好么?” 孙昊握着块温热的巾帕擦着孙骜额上的冷汗,头也不抬地说道:“骜子命硬,算命的给看过,不是会早死的。” 说着,他替孙骜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小心地绕过断腿上的切口,却见包腿的纱布又是血红一片。孙昊抹了把脸,道:“骜子喜欢女人,只要他挺过去,下半辈子我不会教他缺了女人。他喜欢小梁侯的那个,姓什么来着?” “姓苏。”孙二忙接口。 “就是那个姓苏的,骜子既然喜欢,回头我就替他抢回赤沙沟去,以后天天伺候骜子,让她替我们骜子生娃。只要骜子想做的,就算打断她的腿,我也让骜子做到。”孙昊伸手摸了摸孙骜的脸,转身将巾帕丢入一旁的铜盆中。 孙二看着孙昊有些黯然的脸,犹豫了半晌,还是问道:“大哥,你说这会不会是……” 孙昊转头看着孙二,眼中布满血色,问道:“是什么?你知道谁害了骜子?是那个姓李的,还是那个姓苏的?” 孙二想了想,道:“说到那个姓苏的,我昨日倒像是在辛通当铺见过。”孙二抓了抓油滋滋的头发,抽了抽鼻子。“小梁侯来的时候,姓苏的已经在了,像是和辛彦在一块儿。是啦,我去铺子里找辛彦的时候,这姓苏的娘们正帮着他跑。大哥,你说这小梁侯该不会是和辛家一个鼻孔出气吧?” 孙昊一听,看着孙二,问道:“还没问你,辛彦又是怎么回事?人真是你打的?” 孙二哭丧了脸,道:“不能够啊,大哥。我打他做什么?一个文弱书生,禁不起我一拳头,这要真闹出人命了,老辛能给咱们还钱?我就是吓唬他的,谁知道他自己跑路还能摔着。我可瞧见啦,他就在我前面自己摔的,脑袋磕到了石头上,流了一地的血。你说这读书人怎么就这么不经摔呢,一下子就摔成了……” “行了!”孙昊不耐烦地一摆手,“今日我就是这么同姚羲和说的,这女人虽未必信我,但还不敢为了辛十三的破事来和我翻脸。既然人不是你打的,那更好,我们还占理。等过两天,我们把矿山的事再盘一下,让姚羲和出面替我们讨钱。” 说到这里,孙昊忽然满面怒色,一拳捶在小几上,立刻将桌腿砸得豁出个口子来。“现在赤沙沟钱财吃紧,全是因为接连吃了两个哑巴亏!我孙昊这辈子还没吃过亏,这一笔笔的都得讨回来!辛十三这厮敢在我孙昊面前用牙行动手脚,看我这次不弄得他身败名裂,这辈子辛家都别想在商会做生意了!” 孙二听了,连连附和。却还是期期艾艾地说道:“大哥,辛十三这事好办,那矿山的银两也不算多。我方才想说的是……是……” “说啊!到底什么事?”孙昊道。 “我也就是觉得,这事可能和骜子有关。大哥,你没听说过吗?那把剑,谁沾谁死,不死也是要倒上八辈子的霉。大哥你命硬,比骜子的命还硬,所以我这不是怕……” “混账!”孙昊怒喝一声。随即他看了看床上的孙骜,压低了声音怒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孙二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拉着孙昊哭道:“大哥,不是老二我胆小。这剑的事实在太吓人了,我那几个混江湖的朋友,上个月从天门山回来,跟我说了山上的事。你想想啊,那天你从燃犀阁里出来,遇到的那些个人,都是什么样的身手。你想想你背上那伤,再深上半寸,心窝子就叫人给捅穿了啊!那日知道是你拿走剑的,大有人在。知道剑被抢走的,恐怕寥寥无几。我就是怕那些想要抢剑的,眼瞧着对付不了你,就找到骜子头上去。大哥,这单生意恐怕不好做,不管做成了还是没做成,都要搭上我们赤沙沟兄弟的性命,还有你我老孙家的性命。何况现在东西还被人抢了!我们要去哪里把东西找回来啊!” “闭嘴!”孙昊大怒,一巴掌敲在孙二头上。“这事情的主顾,不是你能想到的人!要是做成了,我赤沙沟的兄弟一辈子不愁吃穿,别说一辈子,子子孙孙几辈子都不用愁!如今箭在弦上,认怂也不是时候了。” 孙昊说着,看了看一脸鼻涕眼泪的孙二,叹了口气,道:“我堂堂孙昊,赤沙沟的霸王,却要听任姚羲和一介女流的差遣,就因为二十多年前老子输了把骰子给李守仁那老儿!二十多年,我孙昊对天下粮仓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惜时不我待,她姚羲和既然不是明主,我孙昊又何必还守着个死人的约定。” 孙昊拍了拍孙二的肩。“老二,你瞧着吧!这天下粮仓也迟早会是我老孙家的东西,有那位主顾在背后给我们撑腰,他高裕侯府算是个什么屁东西!” 第140章 积重 又是一场急雨,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湿热。 山林里的鸣虫却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潮湿,每隔六弹指的时间,便由远及近地鸣过一遍。如此这般地唤上了大半个丑时,毫无错乱。 滴落的雨水,是唯一搅动了四周气息的东西,夹带着潮腥气和阵阵腐臭。最臭的,却是她手边抱着的那个圆滚滚的血布包裹,血水混着雨水缓缓地渗到泥地里,让人分不清是她身上的血,还是那布包里的。 她躺在树干边上,身上的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浸透了深深浅浅的血水,就像具在深林中渐渐腐烂的尸首一般。 六弹指后,虫鸣又起,却少了两声。 地上的她陡然睁眼,寒光骤起。短剑飞快地贴上了那人的咽喉,她却突然收了力,眯眼看着眼前这人。雨水顺着她的额发低落,迷住了她的眼,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那人坐在一块石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这把豁了口的短剑,忽然扯出个笑来,道:“是我,极月。” 极月用剑抵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左右一甩头,将一头的水珠全洒到了那人的脸上。她缓缓撤了剑,却是身子一晃向下倒去。方才那一下,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星河顾不得去擦那一脸的水渍,急忙伸手抱住了她下坠的身子,却发现她身上的血腥气重得吓人。星河微微一皱眉,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挂,随即身子一转将她驮到了自己的背上。他站起身,手臂抱着她的两条腿,在林中快步走了起来。 极月的两条手臂挂在了他的肩上,左手却还紧紧攥着那个圆布包,随着他的走动,那布包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胸前,带着腥臭的血水。 星河看了看那个布包,皱眉问道:“什么东西你还拿着?” 极月将头歪在他肩上,像是累极了,连眼都睁不开。 “死了十一个人换来的东西,再不回去恐怕就要烂了。”半晌后,极月才缓缓答道。她嗓音嘶哑得像是好几日没有喝过水。 星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紧紧抱着极月的腿,微微弯下腰让她趴得平稳些。 十一条人名换来的一颗头颅,若因为极月伤重不及赶回,那这十一条人命便算是白送了。也幸亏他放心不下,偷偷出来找她。不然,也许白白送掉的,是十二条人命。 走出没多久,极月忽轻轻问道:“方才你等了多久?” “子时刚过就找到你了,幸好你还留着记号。”星河答道。 “那为何不叫醒我?”极月皱了皱眉。 星河轻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她白皙娇小的脸庞,道:“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还危险。那时候我可不敢碰你。” 极月难得的轻轻“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明明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却已经过上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老成得不像是个孩子,沉默得和那些老练的杀手一样,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仿佛她所有的力气和精力,都只能精确地爆发在挥剑的瞬间。 星河背着她在林中穿梭。背上的她轻得像是个没了血肉的稻草人一样,却将他的整个背脊捂得发烫。因为失血过多,她发起了烧,但他不能带她去找大夫。 星河心中酸涩,一步步踩过潮湿泥泞的地。 “极月,为什么不逃呢?” 极月轻轻咳嗽了两声,忽将头埋他的颈窝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她身上像是忍着剧痛微微颤抖,却并不吭声。 过了片刻,她渐渐缓了过来。 “因为没地方可去。” …… 湿热的空气让千寻闷得透不过气来,她魇在了那个潮热的梦里,嗓子里干涸得要冒出烟来。 “苏姑娘,苏姑娘。”周枫隔着层层床帘轻轻唤了她两声,却没听到动静。他将一碗药汁搁到了床头的小几上,正准备出去找个婢女来。却听帘子里忽响起了重重的喘息声。 “苏姑娘,你醒了没?哪里不舒服?”周枫急忙回来,站在床边问道。 帘子里的喘息声渐渐弱了下来,却久久无人答复。周枫有些着急,正要开口再问,却听千寻从里面闷声唤道:“周枫?” 周枫忙道:“是我是我,苏姑娘,好点了没有。昨天是我不好,在厨房耽搁了太久。你要是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吧。” 千寻睁开酸胀的眼,支着手肘要将自己撑起,却发现身上酸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帐子里盖着厚厚的绒被,捂得她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她伸手轻轻拉开了床帘,透过条细缝看着外面的周枫,道:“谁给我盖了这么多被子,又重又热的。” 周枫从外间唤来了两个婢女,来给千寻更衣。他站在屏风外,道:“苏姑娘,你这风寒来得猛,不出这么一身汗可好不了。这下可好了,主子说了你得在房里休息,再不能出去吹风,也不能四处跑了。” 千寻听了,道:“他倒好,已经会管着我了。” 周枫哈哈一笑,道:“主子说,苏姑娘若不服他管,他便写信去敬亭山庄,将盈袖姑娘请来。” “哼。”千寻撇了撇嘴,套上了件干净的里衣,又被裹上了两层夹绒的上衣。等她收拾妥当了,那两个婢女便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了一个聒噪的周枫。 “昨日真将我吓坏了,苏姑娘你说你没事跑井里去做什么?要查井底,让我下去就成。”周枫边说,边将药碗塞到她手上。“嘿,要不是我跳墙回来时,恰好见到你跳下去,没准我还以为你先回来了。这要是在井底泡上一晚上,非叫主子扒了我的皮不成。” 千寻揉了揉额头,道:“那你家主子呢?说起来我还真有事要问他。” 周枫忙道:“主子让夫人叫去了,一时三刻怕是回不来。苏姑娘若有事,让周枫去问也成。” 千寻看了周枫一眼,道:“我怎么记得昨日你也是这么说的。罢了,你去将周彬叫来也成,孙骜的事我瞧着蹊跷。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你睡了一日,现下刚入夜。”周枫答道。“要见周彬容易,我去叫一声他就来了,你等着啊。”说着,周枫转身向外走去。 …… 这梁州才晴上一日,天气又阴沉了起来。夜空中积着厚厚的雨雪云,一场大雪恐怕也就在这几天了。 周枫一出房间,便收起了面上的笑,换上了凝重的神色。 扫雪庐前,辛十三还等在那里,伸长了脖子忧心地看着里面。门外还站了几个仆从和两个带刀的护卫。 周枫走了过去,冲他拱了拱手,道:“辛会老,小侯爷确实不在此处,若无他事,辛会老还是请吧。” 辛十三看了看院子里紧闭的屋门,叹了口气,道:“周护卫,说实话,辛某不是来找小侯爷的,而是来找苏神医的。” 周枫看了辛十三片刻,道:“辛会老何意?” 辛十三见周枫装傻,虽心中不悦,却还是陪笑道:“那位苏神医就在此处,我打听过。别人恐怕不知道,我辛十三却是个有些见识的。昨天孙骜都冻成个死人了,也能教她给救活了。那不是神医还能是什么?不是我说,我瞧那荀药师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所以我这不是来请神医了么?” 说着,辛十三一挥手,他身后便有两个家仆提了大大小小的礼盒来,要往扫雪庐里送。 周枫握着剑鞘往这群人身前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道:“等等,这扫雪庐你们可进不得。” 辛十三忙上前,道:“周护卫,行个方便吧。夫人也允诺说要找人治好阿彦,如今神医就近在眼前。只要神医能治好我家阿彦,辛某便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她的!” 周枫叹了口气,道:“辛会老,不是周枫我不近人情。实在是昨日夫人下令,要软禁了苏姑娘,哪里也不能让她去。”说着,周枫指了指门边的两个护卫。“这两位都是夫人派来的,就算苏姑娘想出去,这两位恐怕也不会放行。辛会老不如去找夫人说吧,此时还要夫人点头。” 辛十三见周枫百般推脱,终于挂不住脸,怒道:“好你个狗奴才,连你也来刁难我。谁不知夫人昨日夜里得了急病,至今还未醒来!辛某今日在她房外等了整整一日,也未见到她。都病成这样了,哪里还能下令软禁人!” 说着,辛十三指了指周枫,“我记得你是小侯爷身边的,你且带我去见见你家小侯爷。高裕侯府既然承诺了要治阿彦,总要有个能说上话的人来给个说法!” 周枫却不紧不慢地答道:“小侯爷如今还在祠堂。” 辛十三突然冷笑一声,道:“好个母慈子孝的高裕侯府。我可听说了,昨日是小侯爷顶撞夫人,才将夫人给气中风了。怎么,如今他还在祠堂里跪着么?这高裕侯府的事,他便打算躲在祠堂里不管了么?” “辛会老还请慎言,这些话周枫会如实向两位主子转达。若无事了,辛会老还请早些回吧。”周枫说罢,朝他拱了拱手。 辛十三怒目看着周枫,虽心中憋闷到了极致,却也不敢真的硬闯进扫雪庐。他在门口立了片刻,忽又笑了起来,带着点歇斯底里的疯癫。 他笑了片刻,忽然扬声说道:“软禁?只怕苏神医,还不知道自己被软禁了吧?小梁侯真真是手段高明,日日醉宿花街柳巷,声名狼藉,昨日却能扮上一回痴情郎。却不知苏神医若知晓了小梁侯的真面目,还会留在你高裕侯府么?哈哈哈哈。” 辛十三边笑,边沿着来时的路走了。门口的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这辛十三闹的是哪出。只有周枫暗道一声“坏了”,飞快地向着千寻的房间跑去。 果然,他才到了门口,千寻已从里面推门出来,身上还披着件狐裘披风,裹得随意,面色却因风寒带着憔悴。 千寻站在门口,看了周枫片刻,道:“周枫,我被软禁了么?你跟我说实话,随豫到底在哪里?” 第141章 老狐狸 孙昊在姚羲和的院外等了大半个时辰,却还是没见到管家老刘出来。他焦急地搓了搓手,来回踱了两圈。 却听“吱呀”一声,院里的屋门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个人来,竟是崔佑同他的那几个护卫,让老刘一路送出了院门。 孙昊在一旁觑着几人,正打算上前寒暄几句,却见崔佑面上带着愠色,一出院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昊急忙上前抓了老刘,道:“如何,夫人答应了没?” 管家老刘一见是孙昊,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道:“夫人好不容易醒来片刻,一直同崔大人谈着公务,老仆尚且不及通报。” 孙昊急道:“什么及不及的!我就让你问问,昨日的那个姓苏的女人是哪家的大夫,现下在何处?我找她给我儿子看病。你却推说夫人得了急病,不能见人。一会儿又说姓苏的跑不了,让夫人给扣住了。到底人在哪里,你给个准话!她病她的,我找我的,怎么就能耽误到现在?骜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头一个拿你开刀!” 老刘被他抓得胳膊疼,却如何也挣不开,只好皱了眉道:“夫人下的令,老仆不过是照办。孙少爷今日也有回春堂的大夫看过了,并未听说有何不妥。夫人方才已经歇下了,孙会老若无事便请回吧。” 孙昊眯眼看了老刘片刻,只觉手心里的这条老胳膊一捏就碎,可现下却不是时候。孙昊突然松手放了老刘,还伸手替他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道:“行,那我明日再来,到时候还麻烦刘管家同夫人说一声,孙昊要同她谈一谈账本的事。” 说罢,孙昊转身沿着石板路走了,留下了面色阴沉的老刘,一直看着孙昊走远了,才狠狠地冲他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孙昊虽离了姚羲和的院子,却飞快地追上了早走一步的崔佑。 “崔大人留步。” 崔佑闻声回头,见是孙昊,竟还是扯出个笑来,客客气气地说道:“孙会老,正要去看令公子,这么巧便在路上遇到了。” 孙昊自然知道不巧,却还是做出副感激的样子,道:“有劳崔大人挂心,也是骜子的福分。只是孙某出来时,回春堂的大夫还在给他做针灸,现下也不敢回去搅扰了大夫。”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却不知崔大人能否赏脸,让孙某做回东,去喝上一杯解解愁。” 崔佑没料到孙昊竟提出要同他喝酒,想起方才他在姚羲和那里左右探听不出的消息,这孙昊倒是个自己送上门来的。崔佑只稍作了迟疑,便答道:“如此甚好,本官同孙会老一见如故,就该喝上一杯。” …… 依旧是花间晚照,裴栾义却不在店中。 孙昊本不想来裴栾义的店中同崔佑饮酒,奈何这花间晚照已是梁州城中最好的一家酒楼,声名在外,即使是常居京城的崔佑也早有耳闻。如此,孙昊便也不急于更换地方了,说到底,若是在老裴家的酒楼谈事,倒也有点正大光明的意味在里面。 孙昊不知崔佑是不是故意选在了这样惹眼的地方,但既然说了做东,一进店里他便熟门熟路地叫了两坛松醪酒来,满盏劝杯,不消片刻便酒过三巡。 两人各自怀了心思,因此喝的时候都真真假假地留了余地,口中的称呼却热络了起来。 崔佑见时机刚好,便拍了拍孙昊的肩膀笑道:“早就听闻孙兄的名号了,这天下粮仓的六位会老之中,也只有孙兄这样的人物,才称得上是英雄本色。” 孙昊面上带了些酡红,仰脖子灌下杯酒液,抬手抹了抹嘴,长叹一声道:“崔兄谬赞了,谬赞了。这天下粮仓里,孙昊是资历最浅的,名声却是最臭的,哪里谈得上英雄二字。崔兄这话以后还是莫要再提,要是叫商会里的其他几位听见了,还不笑掉了大牙去。” 崔佑一听,心中甚是满意。这天下粮仓的会老里,孙昊确实是入会最晚的,却也是行事最乖张的。早些年要不是朝廷忌惮着这江湖莽夫的手段,赤沙沟一带又岂能叫他稳坐了土皇帝的位子。却不想他这般行径,竟也叫天下粮仓里的其他人给忌惮上了。如此这般,这孙昊倒成了他松动梁州的敲门砖了。 崔佑忙给他斟满酒杯,奇道:“孙会老这话怎么说?崔某虽说是年前才升的户部侍郎一职,却是一早就知晓,若非孙会老在西北一带牢牢把守着商道,这天下粮仓早就失了西北角的商贸。近年来西北战事吃紧,土地荒废,行商都迁去了南方。孙会老至今驻守在西北,崔某实在是佩服啊!” “嗐!姚羲和却不这么想。”孙昊挥了挥手,已经露出了醉态。“我西北的商路叫军队断了好几条,有的说是拿来押送军粮,有的说是叫西域人占了。赤沙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现在地里连粮食都种不出来了,你说兄弟们吃什么啊?在那种地方押货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半路遇上流贼是常有的事,要是失了一点半点的货,就该倒贴了钱财赔上。偏偏这梁州城里的几位,还当我孙昊在西北坐享其成,占山为王。哎哟,崔兄你可别介,这话可不是说我老孙要造反。我孙昊是真的难做人啊!” 崔佑提了酒壶给他添酒,一边劝慰道:“要不是今日和孙兄喝这一顿酒,崔某还真不知你这般不易。我说怎么回事,这年前的商会上供少了这许多,西北本该是商贸重地,这年贡怎么就占了商会的三成,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段原委。这次崔某奉圣上之命前来梁州查账,回去后必要替西北说句公道话,孙会老确实是鞠躬尽瘁了。” 孙昊连连点头,一手搭上了崔佑的肩头,道:“哟,那崔大人可算是救了我赤沙沟兄弟的命啊!回头等骜子醒了,我非得让他认你当个干爹!” 崔佑哈哈一笑,继续问道:“说起账簿的事,侯夫人总也推说年底不到,各地的账本尚不齐全。孙兄,我瞧这次夫人寿宴,商会的人来得也算齐全,这当真是时间不到么?圣上今年让我来,我也不好空了手回去,可述职的期限又等不到年底。莫不是侯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孙兄要是能提点一二,崔某也好做人做事不是?” 孙昊吧唧吧唧地又啜了杯酒下肚,眼神有些迷离起来,他看了看崔佑的脸,忽然哈哈一笑,晃了晃手掌,道:“崔大人,那女人说的话,你也信!这账本啊,学问大着呢!你瞧瞧,辛十三管着南北的土地矿山买卖,卓老头管着全国的粮食和茶盐生意,卞家把水运看得死紧,裴老板把丝绸布庄和酒楼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最不济的那个严三金严老爷,卖卖文房四宝,写写书册,也不缺有钱人来买。哪一个不是肥的流油的生意?就说那高裕侯府吧,单单是宝瑞轩的钱庄,就能叫铜钱自己生钱。” 孙昊看着崔佑,又是一声笑,道:“钱挣得再多,都得在年底分出个四分利来缴年贡,你当他们傻啊!” 崔佑忙凑近了孙昊,道:“你是说,他们会在账簿上动手脚?” “动手脚?我可不敢这么做。”孙昊摇了摇抬头,有些晕晕乎乎的,“我赤沙沟的账簿可把我愁死了。你说这丢了货,赔了买卖,写到了账簿上,她姚羲和还不信呢!这要真是倒贴钱进去,算作是盈利,回头我还得倒贴钱上年贡!我赤沙沟到了年底吃什么啊!偏偏姚羲和这女人,还说我孙昊滑头赖账,说我流水不对。她怎么不去说卓老头呢?这老狐狸还卖着军饷呢!” “什么?”崔佑一惊。 孙昊像是醉得厉害,连连挥手,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账簿的事情说不清楚,愁死个人了!崔大人,老孙我真不是在胡说。高裕侯府背后的那个库房里,全国的账册都摞着呢!外行人就知道看个流水,这要是遇到个懂行的……哈,我老孙啊,就是没遇上个懂行的钦差大臣来,每年都是我给背着个臭名声,没准哪□□廷就该派兵来拿我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可笑不可笑!” 孙昊说着说着,整个人从椅子上软了下去,一头歪在了把手上,竟深深浅浅地打起了鼾来。 崔佑推了推孙昊,喊道:“孙兄?孙兄?” 孙昊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时不时地哼哼两声,仿佛在梦里都还想着那堆愁苦的事。 崔佑见他已经睡熟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招手叫来一名禁卫军护卫,悄声道:“你们守在这里,找一个人跟我去高裕侯府后面的库房。此事不能声张,一会儿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我还和孙大人在里面喝酒。” 第142章 弄鬼 扫雪庐里,千寻看着周枫问道:“真将我软禁了?用的是什么罪名?” 周枫看了看院门,两个护卫正闻声探头,眼中很是戒备。周枫叹了口气,急忙推着千寻进了房间,道:“外面冷,别冻着了。” 周枫跟着进了房间合上门。本以为千寻多少会说些气话,可她回房后便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怔怔地出神,神色间带着浓重的倦色。这下倒让周枫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千寻出了会儿神,想起周枫还在,转头问道:“昨日你在枯井里找到我时,可发现井底有什么东西?” “井底?没发现有什么呀。”周枫道。 “什么都没有?绳子,或是衣服,或是别的什么呢?”千寻又问。 周枫想了想,答道:“要说有什么,也就是苏姑娘你丢的那支火折子吧。不过泡了水也就没用了,我踩了一脚,也没给捡回来。苏姑娘想要那支火折子吗?井下的淤泥很深,若要找东西恐怕不容易。” 千寻摇了摇头,道:“这事暂时搁一搁,还说软禁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枫不知千寻是如何想的,但因有了虞州城里周彬被她下药的事,深知她不是好拘束的。他当即答道:“苏姑娘,你也莫要生气。昨日夜里你去给孙骜治病的时候,主子就被夫人叫去祠堂挨训了。这刘管家咬准了孙骜是跟你走的,还说在荒院的草地里,搜出了一只手炉来,指明了是苏姑娘的。” “手炉?”千寻细细一想,道:“那日出门时确实带着手炉,后因遇上孙骜便丢失了。我记得是丢在了后院的假山那里,如何便到了荒院中?”千寻微微一顿,看了看周枫,接着道:“我记得你提过,这位刘管家同我不对付?” 周枫抓了抓头发,道:“这……” 千寻微微挑眉,道:“是夫人的意思?先有莫娘,再有刘管家,先后往我身上泼了两盆脏水。如今索性将我软禁了,便是要拿了我去向孙昊交代么?” 周枫看着千寻的脸色,心想还有一事恐怕不能说出来,这孙昊一早便让刘管家传话,向姚羲和索要千寻,说要带回赤沙沟去给孙骜当媳妇儿。这事姚羲和尚未答复,恐怕就是在掂量千寻的用处。何况如今主子也是一门心思地护着她,若这里再有个什么动静,非让姚羲和拿捏了千寻,同主子再谈什么条件。 周枫这里心中焦急,怕的是千寻自在惯了,怕是最不耐烦这等权谋算计。江湖中人虽也守些江湖规矩,可若起了争执,依旧是靠拳头说话。这位姑奶奶看着面和,心里却倔着呢。她这一身的本事,除了医术就数轻功最为高妙了,可不就是打着“走为上”的算盘?若她知晓自己被如此拿捏,一气之下便真的跑了,却不知主子要如何。 千寻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周枫,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莫不是怕我一气之下跑了,你不好向主子交代吧?” 周枫一惊,道:“苏姑娘,你学了读心术?” 千寻叹了口气,道:“我若是真会读心术倒好了,便不用反反复复地问你随豫去了哪里。”说着,千寻垂下了眼,想着那日随豫在议事厅外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身份地位固然虚妄,却也真真切切地桎梏着人。像他这样的人,明明胸有丘壑,却要时时戴着面具故作窝囊。明明向往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却生在了王侯将相之家,深受世俗的桎梏。他总是深藏不露,明明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却不曾见他向谁发过难。他行事总是那样地谨慎,瞻前顾后,若非常年身处险境养成的习惯,便是牵挂太多以至于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千寻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盼着那一日能早些到来,只盼着自己莫要成了他的桎梏。 周枫见千寻情绪有些低落,忙道:“主子确实是在祠堂,周枫没说假话。夫人让他罚跪,他便跪了一天一夜,连口东西都没吃上。可这府里吧,最近人多也杂,全围在了夫人的院外等着发话,只怕夫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来。苏姑娘你也别着急,主子定不会叫人冤枉了你去。你留在扫雪庐里就当是养病。” 周枫这话音刚落,千寻已爽快地答道:“行,我养病。我瞧着天色不早,就歇了,你也歇着去吧。” 说罢,千寻已推着周枫出了房间,当着他的面合上了门。 周枫瞧着门板,尚未反应过来,只喃喃道:“苏姑娘,你不是才睡醒么?” …… 祠堂里,李随豫跪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门外忽传来脚步声,很快便有一人走了进来,却是莫娘。 莫娘裹着身斗篷,将自己包得严实,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来。前一日因受了凉,她此刻面色还有些苍白,却提着只食盒快步走进了祠堂,到了李随豫的身旁,学着他的样子跪坐在地。 莫娘拉下了斗篷的帽子,低着头轻声唤道:“侯爷。” 李随豫不睁眼也不答话。 莫娘见他如此,眼圈瞬间红了,却还是将食盒往他身边推了推,道:“侯爷,吃些东西吧。夫人病得厉害,下人们都不记得给你准备,听说你都饿了一天了。” 李随豫依旧不答话,便像是这祠堂里根本没有莫娘这个人。 莫娘叹了口气,伸手将食盒的盖子揭开,从里面一一端出了几盘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米饭,她双手托着双银箸,小心翼翼地递给李随豫,有些委屈地说道:“侯爷,还请吃一口吧。是莫娘的不是,昏睡了一日才醒,误了给侯爷送饭。夫人不过是在气头上,说了几句重话,不是真的要如何责罚侯爷。侯爷你可千万不要同自己的身体怄气啊。” 可无论她怎么说,李随豫都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丝毫不加回应。 莫娘的眼中掉出了一颗颗泪来,她哭得无声,转瞬间便是一番梨花带雨的景象,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双递箸的玉手亦是颤颤巍巍的。 莫娘哭得正伤心,却听吱呀一声,祠堂的门自己开了。她抬手抹了抹眼泪,脸上泪湿的地方被屋外的风一吹,冷得厉害。她轻轻放下银箸,走到门口将门合上。正当她要转身时,面前一道劲风掠过,吹起了她的颊边的碎发,叫她脖颈生凉,接着整个祠堂的蜡烛瞬间熄灭。 莫娘心头一惊,“啊”的一声叫出声来。她急忙捂住嘴,定睛向着堂上看去,偌大的祠堂陷入了一片黑暗,却只有李家牌位上的十八盏长明灯还亮着。长明灯的微弱光晕下,李随豫依旧跪坐在方才的地方,一动不动。 “侯……侯爷。”莫娘试探地唤了一声,可依旧无人回答。她心中害怕,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了个火折子晃亮,那火光照亮了她面前极小的一片,火苗却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左右晃动。莫娘用手掌笼住了火苗,却也遮住了许多光线。 她小心翼翼地向李随豫走去,却突然脖颈一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入了她的领口。她受惊般地大喊一声,伸手捂住了脖子,却不料手上的火折子掉落在地,瞬间熄灭了。 莫娘的叫声还在堂中回荡,渐渐散去。她惊怕地摸了半天脖子,却没摸到东西,反倒是领口有些湿凉。她只道是方才哭泣时,被泪水打湿的。堂上一片黑暗,她却离门口有些远了。莫娘哆哆嗦嗦地蹲下身,想去捡回那火折子。可她将四周摸遍了,都没找到。她不知是不是方才无意间被自己踢远了。 祠堂里没有供暖,此刻更是叫她冷得厉害。莫娘还记挂着是来给小侯爷送饭的,她强忍着心惊,摸索着向李随豫所在的方向走去。哪知眼前突然鬼火一亮,接着有一团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贴到了她的脸上。不等她反应,冰凉物什再次探入了她的领口,一路向里,冷得她全身的皮肤都战栗起来。 “谁?”莫娘大喊一声,一下子跌到在地。她恐惧地想要爬起身,可那冰凉的东西还贴在她的脖颈上,像是一双要扼断她脖子的鬼手。她腿上发软,无论如何挣扎都爬不起身。 “侯爷救我!侯爷救我!”她边爬边喊,可堂上的李随豫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全然不知。从她的方向,恰能见到他被长明灯照亮的半边脸颊。那唇边带着微不可见的笑,眼下是深重的阴影,叫人看不真切。 突然,她的斗篷上燃起了莹莹的鬼火。这下莫娘连呼救也顾不上了,她一边拍打着着火的斗篷,一边惊恐地向门口爬去,好不容易摸到了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她扶着门框站起身,奋力向门上一撞,终于摔出了门外。接着,那门吱呀一声自行合上了。 门外,廊灯照亮了一片石板路。莫娘一脸惊恐地趴在地上,而她身上的鬼火也瞬间消失了。莫娘失魂落魄地爬起身,口中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你别来找我!”她边说边逃也似的跑出了祠堂。 堂上,李随豫依旧跪坐在那里,却突然觉得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贴到了脖颈上。他轻笑一声,忽伸手抓上了那冰冷的物什,轻轻一拉。接着,他睁开眼,看着被他拉到了眼前的人,笑道:“阿寻,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养病。” 千寻随手丢开了手上的那支冰柱,指间轻弹,堂上随即亮起,几个烛灯上重新燃起了火苗,还带着零星的绿色火焰。 她挨着李随豫慢慢坐下身,手里把玩着一只小瓷瓶,道:“养病无趣,出来寻些乐子。你瞧着这磷粉可还好玩?这还是在天门山上的时候,我师父从叶笙歌身上摸来的呢。” 明明就是因为心里记挂着他。李随豫笑着看向她,目中一派柔和。她挨在他的身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很是兴奋地吹嘘着那根捉弄人的冰柱和磷粉。莫娘算计了她,她心中不是不在意,而是等着合适的时机欺负回去。 “还怕你会饿着,特意去厨房偷了几块饼来,没想到你这里还有这许多好吃的。”千寻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来。她瞧了瞧地上的食盒和摆了一地的菜碟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撇了撇嘴,道:“算了,这炒菌子看着不错,还有这花雕酿鱼片……”说着,她自己吞了口口水,将手上的纸包收了回去。 李随豫却一把将那纸包夺了过来,发现里面的饼竟还是热的。他淡淡一笑,打开了纸包将饼塞到口中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 “确实饿了,有了这张饼,漫漫长夜便也不难捱了。”李随豫慢慢吃着那块饼,眼中映着火烛光彩,笑意温润。 千寻看着李随豫,仿佛是被他眼中的神采吸引,怔怔地看了片刻,脑中忽闪过那个叫做星河的少年来。每每当她醒来时,她总是想不起那个少年的脸来,却唯独记得他的眼睛。他看着她的时候,便是像这样,暖得能叫人心都化了。 “阿寻。”李随豫看着怔怔出神千寻,轻声唤道。“在想什么?” 千寻回神,随即笑道:“嗯,在想莫娘做的这许多好菜。这花雕酿鱼片,用的还是的河豚鱼,只怕很是费工夫,不吃倒是可惜了。” 说着,她索性取过了食盒里的银箸,挑了块鱼片送入口中。她转头的瞬间,掩去了目中微不可见的痛色。尽管那就是个梦,可当她想起那个叫做星河的少年时,总觉得像是心口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疼得进了骨髓,连那鲜美的鱼肉都失了滋味。 “听周枫说,你昨日又去了那个院子,想查孙骜的事?”李随豫问道。 千寻点了点头,道:“事情有蹊跷,我怀疑孙骜是被人刻意丢进井里的。他赤身*的待在下面,那院子里却没有留下他的衣服,那衣服能去哪里?周彬给他留了绳索出来,却没将绳索带走,那绳索又去了哪里?随豫,我想那天晚上,孙骜应该是已经爬出枯井了,却被人再次剥光了丢进去的。不管如何,那天晚上梁州城下了雪,那人想必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孙骜冻死在井里。” 说到这里,千寻微微一顿,看着李随豫。 “随豫,那人特意将孙骜剥光了丢回井里,只怕目的不在于要杀孙骜。那人一定知道我对孙骜做了什么。” 李随豫仍旧慢慢吃着那块饼,半晌,才缓缓道:“不错,目的不是孙骜,但也不是你。阿寻,孙骜若出了意外,你猜孙昊会如何?” 第143章 库房 嘉澜江上,夜幕笼罩。 崔佑催马带着个禁卫军护卫绕路到了高裕侯府的背后。 孙昊所说的那间库房就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借了地势的便利,从外面向里望去,那库房深深地隐没在了苍翠的雪竹林中。 崔佑弃马,让禁卫军护卫带着他翻墙而入,向着山丘而去。在竹林中穿梭了片刻,崔佑果然见到了一座两层高的小楼。这楼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四周窗户都叫铁片给封死了,只留了通风的小口,想来就是为了防飞贼的。唯一可以进入楼里的,是底下的大门。 此刻小楼的门口站着两个侯府的守卫。 崔佑将身形隐在竹林中,向禁卫军护卫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刻会意,闪身到了小楼下,一出手便击晕了那两个守卫。他拔刀运力,劈开了大门上的铜锁。 崔佑跨过了地上的两人,径直往楼里走去,待那护卫也要跟着进去时,他突然回头道:“你留在这里看着,防着有人来。” 楼里漆黑一片,崔佑从袖中摸了支火折子来晃亮,随即找到了走廊里的一盏烛灯。他将烛灯点亮了取下,提在手上。 一楼的走道两边虽有几个房间,但摆的都是些字画和书册,用几口漆箱装了堆叠在房中。这些字画都有些年头了,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书册也不过是些经史子集,上面批了不少注解,倒像是多年前主人反复看过,如今却不用了。 崔佑见一楼并无账册的踪迹,便索性上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却是与一楼全然不同,整个楼面贯通,成了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四周整整齐齐排列了数十个木架子,每个架子上都罗列着大小相同的册子,自上而下分为十层,每一本册子都标了天干地支和数字作为编号,再根据制册商家的名号进行了归类。 崔佑冷笑一声,在架子间抽出了卓家、辛家、李家的年册,再找了天下粮仓过往二十年的总册。他将册子堆叠在房中书桌旁,点亮了桌上的烛台,借着两盏灯的光亮快速翻阅起来。 崔佑还记得,出京前天子召见,给了他一道密令,并同他说了这梁州李家之事。 高裕侯李守仁在时,效忠先帝多年,情同手足。李守仁尽心事主,确实带动了一时繁华。但天下粮仓却在二十年前出现了一次巨大的亏空。年收有异,行商有势,商会亏空本也不是多么怪异的事情。但二十年前,恰值先帝驾崩,新帝上位,其后商会便一蹶不振。 天下粮仓不是普通商会,它背靠天子,牵动国脉。天子早有废除高裕侯府,收回天下粮仓之心,却让姚羲和从中斡旋,借了后宫之势力保高裕侯府。可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若任由商会的遗老蛀虫继续吸食盈余,毁的将是国祚。 崔佑此来,明里是为了例行的查账。可他要做的,便是揪出这高裕侯府和天下粮仓背后的漏洞。只要他握住了姚羲和同商会会老中饱私囊的把柄,便不愁将天下粮仓兜底翻了。他一早便得了天子的允诺,若他能办成此事,不仅能得个商会会主的位置,他崔佑还将是股肱之臣,入阁之事将不在话下。 账册虽多,却难不倒崔佑。不出两个时辰,他便通览了全部的总册。他将册子往桌上一摔,气闷地揉了揉脖颈。这账面上竟是做得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要佩服姚羲和的能耐。即使是在商会内斗最为激烈的那两年里,年账居然也是做得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不出端倪。 崔佑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回想着孙昊醉酒后说过的话。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了卓家的年账上。 “这老狐狸还卖着军饷呢!” 崔佑飞快地翻着卓家年账,食指快速划过每一行流水,他忽然心跳如鼓,兴奋得难以自已。随着他翻页的动作,一旁摞着的一沓年账被他的袖袍扫落,可崔佑却不管不顾,死死盯着卓家自年初起的六笔钱财流转。 崔佑看得入迷,心头剧动,宽大厚实的袍子让他捂出了一身汗,他也顾不上。卓家,这卓家便是他撬动天下粮仓和高裕侯府的绝佳支点。是的,姚羲和最为信重的商会会老卓红叶,这个握着全国粮食买卖、在商会中信誉最高的人,其实是个道貌岸然蛀虫。 崔佑不自觉地笑出声来。瞧着吧,姚羲和,无论你如何将总册做得滴水不漏,只要我揪出了卓红叶,便不怕戳穿你俩狼狈为奸之事。这高裕侯府就要倒了,这天下粮仓很快便要改姓崔了! 崔佑笑了片刻,忽觉得额头上滑落的汗珠有些出奇的多,房间里热得厉害。他环顾四周,突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那烟雾似乎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崔佑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忙将卓家的年册藏入怀中,提着烛灯向楼梯走去,却是迎面扑来了阵阵浓烟。他咳嗽了两声,打算探头去看,却被黑烟熏得睁不开眼。他急忙从楼梯边退开,跑到了窗户边打算呼唤那守在门口的护卫。哪知他跑得急,竟一下撞翻了桌上的烛台。 烛台滚落掉在了地上的基本册子上,瞬间燃起。崔佑想着要留下账簿,急忙上前扑火。可他手边也只有别的账簿,拍在了火焰上,反倒让火焰燃着了其他的账簿。他有些慌乱地脱下外袍,一下下扑打在账册上,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崔佑边咳边喊道:“来人啊!来人啊!库房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可无论他如何喊叫,都无人应声。那本该守在门口的禁卫军,此刻竟是变作了一具尸体,倒在了另两名守卫身旁。 一楼的字画在火中迅速燃起,所有的书册付之一炬,这片火越烧越旺,渐渐连木制的楼梯也被点燃了,巨大的火舌舔着栏杆直冲二楼。 …… 高裕侯府中,几个巡夜的护卫见到了山丘上蹿起的火焰,立刻赶去,一路喊着:“走水了!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家仆闻声从房中跑了出来,也匆匆忙忙地提了水桶向山丘跑去。还有一人在人群中大喊:“快去告诉刘管家!” 侯府之中一时喧哗,声音传到了不远处的祠堂里。 千寻闻声起身,却被李随豫一把抓住了手腕。 千寻回头看着他,道:“你也听见了,库房起火。” 李随豫转头看着祠堂外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道:“他们终于等不了了。”说着,他转向了千寻,道:“阿寻,你先回扫雪庐,很快就要有人往祠堂来了。” 千寻却不动,问道:“你有办法的,是么?” 李随豫不答,道:“阿寻,回扫雪庐。接下来几天,府里不会太平。你自己也要小心些,有事便让周枫来找我。” 千寻默然,看了他片刻。忽祠堂外响起了错落的脚步声,果然有人跑了过来。 千寻轻轻“嗯”了一声,就在来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她已消失在了堂上。 …… 崔佑在一片火海中高声呼救,很快就被浓烟呛得两眼昏花、喉咙嘶哑。脚下的地板烫得他根本站不住,可偏偏二楼的窗户都被钉死了,根本推不开。眼见着下楼是不可能了,留在二楼也只能被活活烧死,他看了看屋角的一处小梯。那梯子一路向上通往矮阁楼。 崔佑将胸口的账册塞实了,跌跌撞撞地跑向了梯子,一路攀登。 阁楼之上不过是个三角层,才半人高,垫了些木板同楼下隔开,本是用来隔热的。崔佑在阁楼里手脚并用地爬着,好不容易在屋檐下找到了一扇气窗。那气窗也被人封死了,用的却不是铁片。 崔佑跪在了气窗旁,竭力敲打那木板。那木板钉得也牢,无论他怎么敲都纹丝不动,就算他用了全身的力道撞上去,也是一点没有松动的迹象。 浓烟从木缝间钻进了阁楼,崔佑觉得自己气都透不过来。他好不容易才抓到了姚羲和的把柄,却怎么也不能甘心就死在了这里。他一下下撞着木板,眼睛急得通红。终于,他头晕目眩地倒在了木板上,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意识变得混乱起来,身上的汗湿透了里衣,崔佑像是脱水一般微微抽搐。 突然,一道凉风扑上他的面颊,大股空气涌入了阁楼。崔佑缓缓睁眼,却见模糊的视线里,那气窗竟自己开了。崔佑急忙起身,揉了揉眼睛,趴上气窗探头出去。果然,这窗子是真的开了,下面还连了一排落脚的长钉,直通地面! 这真是天助我也!崔佑立刻来了力气,他钻出气窗,小心翼翼地踩上了长钉,试了试牢度。“能走!”崔佑心中大快,接连落脚。正当他握着发烫的长钉爬至二楼时,他的眼角突然扫到了竹林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崔佑急忙转头去看,却见一个黑衣男人往竹林深处跑远了。那人跑得快,边跑边脱下黑色的外衣。接着他将外衣反转,再次穿上,成了一件褐色的衣袍。就在这个瞬间,崔佑看清了他半边的面容。 崔佑眯眼看着那人跑远,心中却翻起了巨大的怒气。他飞快地向下爬去,却发现底楼的长钉已经被火舌吞噬。崔佑保命心切,也顾不得许多,纵身一跳跃入了屋后的一口池塘里。 水声一起,楼前已经有家仆和侯府的护卫赶至。几个人闻声赶来,手忙脚乱地将崔佑拉上了岸。其余人打了池塘里的水就往小楼里泼。 此时小楼已经烧成了通天的火柱,底下有木头柱子被烧断后,半座小楼将塌不塌的挂在火海中,时不时溅射出火星子。赶来扑火的家仆纷纷退后。 崔佑被人扶着到了人群中,却没见到自己带来的禁卫军护卫。他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那本册子,忽抓了身边的一个家仆咬牙问道:“侯夫人身边的管家老刘呢?着了这么大的火,为什么他不在此处?” 第144章 刺客 几个家仆听了崔佑的发问,面面相觑。 恰在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人来,褐色外衣,正是管家老刘。 “都别愣着了,还不速速取水灭火!”老刘说着,推开了几个围在楼前的家仆,满面愁容地看着将倒不倒屋楼,又抓过一旁的护卫问道:“几时发现的?怎么烧成这样了?这里可都是要紧的账册啊!守库房的人去哪里了,还不去给我叫来?” 那护卫急道:“当值的那两个没回来,也没找着人。我们瞧见起火就赶来了,可这火势来得太猛,夜里一起风烧得就更快,只怕这火灭不掉啊。” “怎么灭不掉?”崔佑怒喝一声,甩开了那个扶着他的家仆,快步走到楼前,冷笑道:“莫不是怕这楼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打算早早的毁尸灭迹了吧?” 老刘看着崔佑微微一愣,随即向他行了礼道:“崔大人也在,这……大人方才便在这里了?怎么身上的衣衫被烧着了?” “我在此处,刘管家又岂会不知道?”崔佑怒目瞪着刘管家。 方才崔佑在竹林中见到的正是此人,他却能作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这老刘是姚羲和的人,看来姚羲和一直派了耳目盯着自己,就等着这么一刻,好将他和账册一同烧毁了。这样既销毁了证据,又能灭了他的口,回过头来还能说是他崔佑自己打翻了烛台,烧了天下粮仓的账册。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是狠毒! 想到这里,崔佑心中生恨。他指了老刘,道:“刘管家,你也知道此处藏了天下粮仓的账册,这要是付之一炬了,你家侯夫人还如何让我查账?我告诉你,今日崔某便在此处看着,若你们救不出账册来,崔某便只当做是高裕侯府无账可查,明日就向朝廷请旨,治你们一个欺君之罪!” …… 一场火惊到的,还有松阳居里的两人。 赵清商夜里向来睡得浅,府里起了“走水”的喊声,他便立刻醒了。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底下的那把剑,正打算叫醒睡在外间的小伍出去看看情况。他刚要侧过身,忽见垂下的床帘外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赵清商心中生疑,随即放缓了气息,静静看着那人的动作。 那人穿了一身夜行衣,脚步落地无声,身形极快,在房间四处翻找着什么。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他进到了里间却没有惊动睡在外间的小伍,功夫必然不弱。赵清商虽猜到了那人在找什么,却也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很清楚地知道,一旦他开口呼救,没有人能比房中这黑衣人来得更快。 那人在房中四处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他忽转头看向了房中的床榻,缓缓走了过来。 赵清商手中握紧了剑,气息却是丝毫不乱。这样的场景并非初次遇见,想要对他暗下毒手的人不计其数。即使没了小伍,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只要那人来掀床帘,他便能借着床帘的掩护出剑。到时即使伤不了他,也能借着这一剑的时机从床上逃脱,将小伍引来。 外面的那人越靠越近,忽然,他在床边站定,伸出手来要掀床帘。随着他手掌渐渐探入,突然掌中变爪,以极快的速度向赵清商的面门抓去,竟是一击毙命的招式。 赵清商急忙向床内一滚,拔剑出鞘,向着床外那人一刺,眼看着那人的手爪回收不及,直直向剑刃送了过去,那人突然变爪为指,在剑刃上一夹,竟夹住了那剑。 赵清商心知自己不懂武,方才已失了先机,之后便再难有脱身的机会。他将剑身一转,打算借着剑刃锋利,让来人松手。可那人指间的力量之大,让赵清商根本转不动剑身。 那人冷笑一声,忽然指间用力,向回抽剑,赵清商忙抓紧了剑柄同他较劲。可赵清商不懂内力,转瞬间便露出败势,那人微一用力就连剑带着赵清商向床外摔去。赵清商立刻松手,趁着撤力的瞬间,让剑向那人的面门加速弹去,他自己从床上快速跃下,向着外间跑去。 岂知那人并不上当,侧头避开了飞来的剑,右手飞快抓上剑柄一抖,就将剑牢牢地抓在了手上。抓剑的瞬间,他左手抬起,凭空向着赵清商的发向劈出一掌。 那掌带着劲风击中了赵清商的后背,让他瞬间喷出口血来,一下扑倒在地。 那人提了剑走到赵清商身前,看他吃力地支撑起身体。那人脸上蒙了黑纱,唯独一双眼露在外面,他眼中冷冷,连杀意也不曾波动,抬起剑打算在赵清商咽喉上补上最后一击。 突然,那人的剑顿在了半空。他讶然看着地上赵清商的脸。 黑暗中,赵清商面色惨白地扶着身边的支架,竭力爬起身。他的嘴角和脸上血迹斑驳,但他眸色冷冽,丝毫不见畏惧。明明那掌打得他内腑剧痛,他却咬着牙强忍。趁着黑衣人愣神的片刻,他已抓到支架上挂着的衣衫,向那人当头罩去,自己则奋力向着外间跑去。 那人飞快地劈开了抛来的衣衫,立刻追上了赵清商。他伸手向赵清商的肩膀抓去,却听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响起,一枚银针自赵清商的肩膀之上擦过,直直射向了他的手掌。他急忙撤掌,侧身避开。立刻便有第二枚银针飞来,速度竟比方才那枚还快。他再次后退,侧身避开。 赵清商才跑了两步,已是极限。方才那一掌也是杀招,伤了他的肺腑。他此刻胸口气血翻腾,又一口血涌上了喉咙口。他咬牙奋力向外移动,却还是脚下一软向前摔去。 连京城都还没进,若就这样死在了梁州城里,那当真便是个笑话了! 忽然,他身前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穿了一身白衣,张臂接住了他前倾的身子。下一刻,那人带着他轻盈地转身,身体像是失了重量一般,飞快地向着外间掠去。那黑衣人避开了两枚银针,立刻追了上来。 “啧,麻烦!拿了剑还不肯走!”千寻托着赵清商身体退至外间,那里小伍还昏迷在榻上。千寻指间一弹,解了小伍的穴道,将赵清商往他身边一塞。随即旋身挡住了追来的黑衣人,引着他交起手来。 小伍被解了穴,很快醒转过来。他一看房中的情形,急忙护住赵清商,喊道:“主子!你撑住啊,主子!我这里还有药,你快服下。”说着他慌乱的从身上摸出了个瓷瓶来。 赵清商却紧紧盯着房中同人交手的千寻,她显然是为了绊住那人,频频出手攻击那人身上的要害。可赵清商心里清楚,千寻的功夫大多是保命用的,招式也胜在一个巧字,对上了真正厉害的杀手,只有尽快脱身才有活路,哪里耗得起时间和功力。除了那一次,她在林中挥剑斩杀数人。那时候,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赵清商不知道千寻身上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事后无论他怎么试探,千寻都好像对那件事丝毫没有记忆。 房里,千寻拆解了那黑衣人数招剑法,依旧占了下风,被压制得厉害。可奇怪的是,那人却未再用上杀招,而是故意耗着千寻的体力。果然,千寻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喘息也变得不太寻常。她的风寒没有好透,之前的内伤也只是刚刚好转,经不起长时间的对招。 赵清商低声吩咐小伍道:“去叫人来,不管是谁,闹出动静来!” 小伍一愣,随即会意。这黑衣人趁夜而来,自然不想声张。若高裕侯府里的人被引来了,他自然就要想着抽身了。小伍看了看千寻,却有些犹豫。他要是走了,千寻能护得住主子么。 “还不快去!”赵清商有些动怒。 小伍再不敢犹豫,急忙下榻推门出去,边跑边高声喊道:“抓刺客!抓刺客!” 那黑衣人一见小伍出去,手下再不留情,剑法一变将千寻逼退三步,他寻隙抽身向赵清商掠去。哪知千寻身法恁的鬼魅,虚影一晃便又挡在了赵清商身前。 黑衣人眼见时机不对,这龙渊剑也已到手,便索性弃了赵清商回身向着门外蹿去,转瞬间消失在了房中。 千寻见黑衣人已退,转手运指如风地将沐风正气打入赵清商胸前要穴,不等赵清商开口,她也纵身掠出了房门,消失在了房中。 …… 千寻跃出房间,耳力已追上了逃走的那黑衣人。她足尖轻点跃上了松阳居的屋顶,在夜色中向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时,空中渐渐飘起了大片的雪来,沉重的雨雪云将夜空堵得严实。 那人在高裕侯府的屋舍之上起落,很快便跃出了侯府的围墙。千寻却在后面紧追不舍。 侯府外横亘着宽阔的嘉澜江,只有一座跨江的石桥连通两岸。那人出了侯府后便上了一匹事先备着的马匹,往石桥上疾驰而去,手中还提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龙渊剑。 忽后方再次响起破风声,细小的银针竟追上马匹的速度,直射马腿。那人立刻挥剑挑去银针,打马疾驰。可下一刻头顶之上当空落下一人来,足尖竟直接踏上了马头。 那人尚未来得及看清千寻的身影,冷冽杀气已逼至身前。千寻手中执着那把薄刃匕首,双脚锁着马脖子,欺身向着马上那人的咽喉切去,手法竟有些奇诡。 马上那人未料千寻会下这样的杀手,微微一眯眼,当即弃马向后腾出半丈,避过了这一杀招,随即脚下点地一个纵跃,再次飞扑上马,手上的龙渊剑直刺千寻。 千寻根本不避,手中匕首轻抖,刀刃忽弹出了三寸来长,同之前的刀刃连成一体,竟是变成了一把短剑。她将短剑反握,手臂带着剑刃游走,合着她鬼魅般的身法,竟堪堪绕过了龙渊剑的剑身,欺至黑衣人的身前,剑刃直接贴上了他的颈侧。 这一下快得出人意料,黑衣人尚未看清她的动作,已被剑刃划上了脖颈。可他的应变也快,索性仰面倒下,屈膝直踢千寻腹部,手中的龙渊剑回刺。这一动作锁住了千寻全部的脱身方位,无论她如何动,都会让这回刺的一剑刺中,或是被膝踢狠狠击中。 就在这时,千寻竟冲他冷笑一声,伸手抓向了他面上黑布。那人面色骤变,急忙变了剑招,左手抬掌向她猛力拍出。 一时之间,两人分开,向着相反的方向各自滑出数丈,落在了桥面上。 马匹向着石桥对岸跑了出去,千寻所在的方位恰恰将那人堵在了高裕侯府的方向。 侯府大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跑出了一队举着火把的护卫,向着桥面赶来。 黑衣人冷眼看着桥面的千寻,忽眼中闪过杀意,接着,他提了龙渊剑向千寻飞奔而去。 漫天剑光四散,剑气暴涨,带着凄厉的剑鸣,形同龙吟。李随豫从府中赶出时,就见远远的石桥上,身形瘦弱的白衣之人被刺眼的剑光吞噬。 风雪骤起,乱了天地。 第145章 浓云 剑光四起,带着龙吟。 李随豫飞快地向桥面掠去,却还是赶不及千寻被吞噬在了剑光之中。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来,他却不敢闭眼,死死地看着千寻消失的方向,心中惊痛。 很快,剑光散去。 方才的桥面上竟被生生划出了数十道极深的坑道来,仿佛是有巨兽肆虐而过,留下了惊人爪痕,那威力之大,连桥柱都裂出了口子。 李随豫一路跑了过去,桥上却早就没了人影。他慌乱地看着那几道剑气切割出的坑道,仿佛随时可能在里面找到重伤的千寻。只要他能找到她,便一定能救她。只要她还活着,他便不会让她死。 他一点一点地看着每一道剑痕,但哪里都没见到千寻的身影。这样凌厉浩大的剑气,说是要将人生生剐成血肉都是有可能的,连尸首都留不下。但阿寻必然有办法的,她必然能自保的! 这时,护卫们也追了上来。他们不知为何小梁侯能跑得比他们这些武人还快,但此时此刻,哪里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们确实看见那个姓苏的女子被裹挟在了剑气中,这石桥上的痕迹足以让他们心惊。不用吩咐,他们也知道该做些什么。可他们将桥面搜遍了,也没有找出个人来。事实上,桥面就这么大,视野就这么宽阔,哪里会有人能倒在一座桥上却不被人找到呢? 幸好领头的那个脑筋还算活络,当即吩咐道:“找船到江面上看看,快去,下游也去找找。” 护卫们各自散开下水搜索,李随豫站在桥面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江面。赵清商说过的那句话就在他耳边回荡。 “你瞧着吧,梁州城也不太平,到时候你就是想送她走,恐怕也来不及了。” 李随豫将栏杆捏得死紧,生平第一次后悔了自己的决断。本以为将她安置在了身边,便能时时保她平安,却没想到他算对了梁州的局势,唯独漏了她的变数。 忽然,不远处的一艘小舟上,一个侯府护卫指着江面的某处大声喊道:“快看!那里有人!” 江上的几个舟子纷纷向着护卫所指的方向划去,李随豫急忙探身自桥上望去,只见江面之上有个白点漂浮其上,忽隐忽现的。 舟子很快便靠近了那白点,李随豫也上了舟子向那里靠去。先到的几人已将那里团团围住,有人探进水里捞出了个人来。李随豫纵身跳上前面的舟子,拨开护卫蹲下身去。他一把抱住了浑身湿透的千寻,将她拢到了怀里,小心地伸手摸了摸她颈边的血脉,过了片刻,才终于松了口气来。那里的血脉还在微弱地跳动。 千寻的身上烫得吓人。李随豫轻轻翻动着她身上的衣衫,想要找出她身上的伤口。可前前后后的都看了,连衣衫都没怎么破。他拉了她的手腕把脉,发现她身上的内伤并未加重。方才的剑气竟丝毫没有伤到她! 千寻呛了些水,昏昏沉沉地靠在李随豫身上,终于手指抽动了一下,随即剧烈咳嗽了起来。李随豫忙拍着她后背,帮她咳出水来。他脱了外衣盖在她身上,擦着她脸上和发上的水珠。他摸着千寻的脸,急切唤道:“阿寻,醒醒,阿寻!” 千寻缓缓睁开眼,眸色如墨。 李随豫将她抱紧了一些,问道:“是不是觉得冷?回去了就让你换身衣服。现在你别睡,说说话。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人有没有伤了你?” 千寻半垂了眼看着江面,却并不答话。大片的雪落进了漆黑一片的水中,刺骨的寒意冻进了她的骨髓。舟子向着高裕侯府行去,在江面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水线。 她沉默极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任由李随豫匆匆忙忙地将她送回了扫雪庐,唤来了婢子给她沐浴更衣。 水汽氤氲,千寻默然坐在温热的水里,一动不动。 李随豫在屏风外等了许久,直到周枫第五次来敲门,他才离了那屏风轻轻推门出去。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屏风里依旧没有动静,连轻微的水声也不曾发出。李随豫看了那屏风片刻,终究是没能忍住,走了进去。 水汽之中,千寻已歪在浴桶边上静静地睡着了。她合着眼,眉间轻蹙,像是陷入了一个忧心的梦。李随豫走了过去,想要将她唤醒,却见她露出水面的光裸白皙肩背上,留着歪歪斜斜的几道浅红色的疤痕。这些疤痕像是渗进了皮肤的胭脂一般,并不狰狞,倒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快要消褪的样子。 李随豫不自觉伸手,想要摸一摸那些红痕,心里却隐隐作痛,仿佛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就在眼前。他忽然收回手,找了衣服给她披在肩上,静静看了她片刻,转身出了房间。 …… 天色微明,滚着浓云,落了一夜的大雪依旧未能停下。 小山丘的库房前,两层高的小楼已化作了一片焦炭。老刘一脸疲惫地站在冒着黑烟的废墟前,向侯府的护卫首领问着话。一旁还站着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是官府的巡夜差役,因见了侯府起火,五更天的时候也赶了过来。 崔佑看着一地狼藉,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两个差役倒是客气,向老刘劝慰道:“天干物燥,难免会有个意外。刘管家且宽心,小人们这就回府衙做个备案,回头呈给侯夫人。” 一旁崔佑听了,冷哼一声,道:“天干物燥倒是真的,但这火只怕不是意外,是人为。” 差役不识得崔佑,见他语气不善,不觉有些冷淡地反问道:“哦?这位瞧着面生,是府上的客人么?” 老刘见状,忙道:“这位是京里来的钦差崔大人,现下就住在府上。两位差爷,你们家的大人那日在寿宴上也是见过崔大人的。” 差役闻言,立刻收了轻慢,低头拱手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方才崔大人说这火是人为,还请大人赐教。” 崔佑冷笑一声,官场上这等前倨后恭之事他早就司空见惯,若不摆出点威仪,只怕这些人不晓得利害。他当即拿腔拿调地说道:“侯府夜半失火,你二人当值巡夜,赶来救助,可见两位不仅尽忠职守,还有着古道热肠。待本官见到你家大人,必要同他说一说此事。” 崔佑这一开口,便是要替这两人表功。差役闻言大喜,却忙道:“不敢不敢,都是小人应做的。” 崔佑接着道:“只是这火终究没能救成。若是烧了普通的物件,倒也没什么。但此处是侯府的库房重地,里面藏着的,是天下粮仓的历年账簿。天下粮仓牵连国本,这账簿不仅仅是商会所有,更是商会对朝廷、对天子的一份交代。如今账簿被毁,便是商会对天子失了交代。诸位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崔佑这话一说,差役立刻变色。账簿自然重要,若崔佑要将救火不及的罪责,怪到梁州城府衙的头上,他二人作为当值的差役,必然要受牵连。可若崔佑不提府衙,那这场火便是侯府自己看守不利,也赖不到他二人头上来。方才崔佑的那番表功之言,看着慷慨,实则是要将府衙也一同牵连进来。若他二人事先知道烧了的是天下粮仓的账簿,他二人也不会贸贸然地便赶了过来。如今却成了骑虎难下的态势了。 差役忙道:“方才听崔大人说,这火怕是人为。若是有人有意纵火,那此事非同小可,小人还需回去请示大人。待立案彻查,须得将那纵火的贼人捉拿归案。” 崔佑冷笑。这二人看来也是官场的老油条,顺杆爬的本事倒也娴熟。好在此事正中下怀,崔佑要的便是这个。“账本之事牵连甚广,毫无根据之事,本官又岂会信口开河。说来也巧,火起之时,本官恰在库房附近,亲眼见到了那纵火之人自林中逃脱。” 差役惊道:“这……大人竟看到了纵火犯!还请大人移步府衙,将实情告知我家大人。看来是冥冥之中就有定数,这为非作歹之人终究逃不过天网恢恢。待我家大人发了令文,小人便去将贼人捉拿归案!” 崔佑一挥衣袖,道:“正是要去府衙走一趟,不过不用麻烦大人下发令文了!那贼人就在此处,还请两位将他拿了,同我一起去见府衙大人!”说罢,崔佑冷冷瞧着一旁的老刘。 老刘此时也正看着崔佑,不掩讶色,道:“崔大人竟瞧见了纵火犯?” “不错!本官瞧得清清楚楚,正是这侯府的刘管家,在库房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所有的账册。两位,替本官将这贼人拿下,带回府衙。本官也要好好审一审他,这处心积虑的,到底是要掩藏些什么?” 第146章 吉凶 另一边,崔佑已押着刘管家去了梁州城的府衙。在后堂内几乎等了大半个时辰,知府澹台明才匆匆赶来。 他不及去掸绯色官服上的落雪,一见崔佑便满面堆笑地拱手一礼,道:“有劳崔大人久候了,是下官怠慢,还忘崔大人恕罪。” 崔佑喝着盏冻顶,见澹台明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他面上有些倦色,身上的衣服还留着被火舌烫焦的痕迹。“澹台大人也是在忙公事,方才来的时候,听府衙前面有些喧闹,却不知是在做什么。” 澹台明忙道:“此事崔大人也是知道的,天下粮仓的那位辛会老,上告赤沙沟的孙二谋害其子辛彦。两日前侯夫人的寿宴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下官得了夫人的指示,加派人手前去查探,方才终于结案。说来倒是可惜了辛家的那位公子,年纪轻轻的就……” 崔佑一听是辛十三家的案子,问道:“哦?已经结案了。那这孙家老二可坐实了杀人之罪?” 澹台明叹了口气,道:“这孙家的人虽说行事跋扈了些,可辛家公子的事,确实冤枉了他。我府上的差役找到街邻一一问了,都说那日是辛家公子自己摔的,并非有人推搡。方才辛会老就在堂上,听了宣判硬说是下官收了孙家人的好处,好好的一个文商竟也撸袖子同那孙二打了起来。这孙辛两家本就不合,经此一事,恐怕是连商会也不太平了。” 说着,澹台明又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不知崔大人来,是有何事需下官效劳?” 崔佑清了清喉咙,道:“澹台大人还不知昨日高裕侯府库房失火一事?” 澹台明“啊”了一声,道:“差役回来的时候,同下官说过,说是烧了重要的账簿。下官这就派人去侯府走一趟,看看夫人。” 崔佑闻言,冷了脸道:“是库房失火,不是后院失火,夫人自然无恙。这纵火犯本官也已拿下,此人澹台大人也认得,便是那侯府的管家老刘。账簿被烧,兹事体大,本官须得上报天子,亲自查办。本官此来,便是想嘱咐大人,这刘管家由你收押,便要牢牢看紧了,谁都不能见。待本官请得圣旨,再来提审。” 澹台明听崔佑说得严厉,心知这崔佑恐怕已经同高裕侯府对上了,他一个梁州知府,虽说受过高裕侯府的庇佑,可若因此卷进了京里的明争暗斗,可就不妙了。他当即收了笑,肃然应道:“崔大人放心,下官定然照办。” 衙门外,孙昊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孙二,隔了老远还能听到辛十三在衙门里放声大哭。 孙二抹了把被抓破的脸,兀自冲着里面喊道:“你奶奶,辛十三这老小子终于吃瘪了。他自己阴阳怪气的,做事不干不净,也活该辛小子跟着倒霉。” 孙昊昨夜装醉,顺水推舟便睡在了花间晚照,早间才听闻孙二被叫去了衙门,这会儿见他完好地出来,一看便知道是赢了官司,当即拍了拍巴掌,笑道:“还以为你小子蒙我,正打算给你找人通路子,没想到还真是辛十三倒霉。对了,骜子怎么样了,你出来的时候都还好吧?现在谁照看他呢?” 孙二忙道:“骜子好着呢,我留了老三看着。咱就等他醒来,带他会赤沙沟去。大哥,你昨晚去了哪里,你听我说,这……” 孙二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街上一人喊道:“大当家,二当家!” 孙二闻声回头,本该在侯府照看孙骜的老三正向着两人跑来。孙二拉着孙昊笑道:“哟,那不是老三嘛!你瞧他那副急冲冲的模样,没准还真是骜子醒了!今日正是个好日子,一大早的就来个好事成双。” 老三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两人跟前,气都喘不匀,才开口说了两个字,便咳嗽起来。孙昊一把拿过他,急切问道:“是不是骜子醒了?是不是?” 孙二见老三还喘着,一张脸上连点血色也没。孙二哈哈一笑,揶揄道:“准没跑了,叫他跑成了这副模样。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回去,去看看骜子。” 老三喘了片刻,终于缓了过来。他突然眼圈一红,拽着孙昊的胳膊哭丧道:“大当家,骜子没了!” 孙昊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和崔佑相互试探的这一晚,孙骜直接在睡梦中断了气。 虽说库房里的账册被烧得一干二净,对他孙昊来说是件好事。他甚至想过,也许这个急于立功的钦差大臣是他扳倒姚羲和的一个绝佳助力。所以他假借醉酒,放出了极好的鱼饵。他原本打算一觉睡到天亮,再去看看崔佑能折腾出些什么。 可如今,即使他在衙门口见到了崔佑同澹台明从里面出来,他也没了上前寒暄的兴致。他抢过了老三带来的一匹马,飞奔着跑回了高裕侯府。 此时的高裕侯府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得了急病的姚羲和尚未康复,听闻库房被烧一事,再次激怒攻心晕了过去。直到天亮,姚羲和的内院里,进进出出的医师药师走了三批又来了三批,还有婢女在屋里轻轻抽泣。偏巧刘管家又被崔佑下了狱,一时间侯府里没了做主的人。 待孙昊赶回高裕侯府,见到已经咽气的孙骜后,竟是一怒之下抬着孙骜的尸身去了姚羲和的院里。一众护卫想拦,不想“杀神”孙昊直接拔了刀一副杀人的气势,竟一时也不敢上前阻拦。眼见孙昊要闯进姚羲和的房里了,几个仆从终于想到了那个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的小侯爷。 …… 扫雪庐里,千寻再次魇在了梦中。残破的记忆始终串联不起来,她依旧看不清那张隐没在刀光剑影中的脸,却反反复复见到了几次白谡。刺骨的冰河里,他伸手将她捞了起来,用厚厚的大氅裹着她。一会儿又是在河边,提着条鱼戏弄她。可一转头,又到了藏书阁里,白谡翻着本古旧的典籍,摩挲着书页上画着的帝休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的忧思之中。 梦里,千寻扶着书架,缓缓走到了白谡的面前。白谡看着她,面上又是一贯的云淡风轻的笑,也不责备她又偷跑出来,故意避开了送药来的小童。 “师父。”千寻轻声唤道。 白谡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依旧看着他手里的那部典籍,仿佛那上面的字与画实在引人入胜。 “师父,你知道星河吗?你见过星河吗?” 白谡抬头看着千寻,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神色中却多少带了些怜惜,良久,他才开口说道:“阿寻,你一定是又做梦了。” 千寻醒了,一睁眼看到的依旧是扫雪庐里的纱帐。 零星的记忆像针扎一样戳痛着她的神经,耀眼的剑光之中,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梦中出现过的身影。 不知道是在哪一年,那也是个冬天,白雪皑皑盖着起伏的山脉。她跟着他连夜攀上了一处的山峰。那地方很高,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天上的星月。空气虽冷冽得刺人心脾,却也干净得叫人舒畅。山巅之上,他手把手教她舞剑。 他说:“极月,你别小看这剑法,但凡你能学会,便再不会有人能轻易伤到你。” 他说:“极月,这世间会这剑法的,除了你我,便再无他人。” 他说:“极月,若有朝一日,你我不得不对阵于前,能破这剑法的便只有这剑法自己。到那时,一定要记得还手,那样的话你我便都能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可星河,你又在哪里呢? 千寻披衣起身,站在窗边怔怔望着外面的落雪。赵清商那张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人人争夺的龙渊剑和那个关于影子人的传言,还有零星记忆中令人难以释怀的星河。千寻想要将它们拼凑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剑光裹挟之下,千寻还记得那人震惊的眼。星河,若那真的是你,你又到底是我的什么人?既然你我都还活着,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来找我?星河,在那段被忘却的记忆里,你到底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以至于每一段令人揪心的梦中,我都能见到你? 院子里传来喧闹声,像是周枫在同什么人说话。 “不可。周枫在此看顾苏姑娘,没有小侯爷的口令,周枫决不能让人带走苏姑娘。” 却听另一人道:“卑职是奉钦差大人之命,前来传唤证人。这位苏姑娘极有可能是杀害孙骜的凶手,还请周护卫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千寻推门而出,看了看院门前的两名衙役,向周枫问道:“周枫,出了什么事?” 周枫朝她挥了挥手,道:“苏姑娘,吵醒你了?没事,你回去接着睡吧,一会儿药就来了,我给你端进去。” 周枫说这话时,那两名衙役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其中一人正要开口,千寻却已说道:“听说是来问孙骜的事?孙骜又出事了?” 那衙役哼声道:“不错,孙骜昨夜身亡。苏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钦差崔大人现下是此案的主审,正在衙门等着问话。” 千寻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了周枫。周枫一溜小跑到了她身前,轻声道:“主子去了天下粮仓,我已经让周彬去找他了。按说户部的钦差大人不会过问这等命案,但昨夜侯府库房失火,崔大人正拿捏了账册的事做文章。这孙骜的事,恐怕也不会是简单问话。姑娘若不想去,便就地晕了吧。我也好拖着等主子回来,再拿决断。” 门口的衙役似是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往院中走了进来,边走边道:“钦差大人说了,半柱香的时间里,要是见不到这位苏姑娘,便要让禁卫军侍卫来请姑娘了。与其到时候难看,姑娘不如爽快些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枫焦急地朝千寻使着眼色,哪知千寻沉吟片刻,忽道:“无妨,走一趟便走一趟。随豫哪里忙,也不必去扰他。倒是松阳居里的那位,昨夜受了些伤,周枫,还请你代我去探望。我房里还有些凝雪漱玉丹,你一并带去吧。” 第147章 联手 且说半日前,孙昊抬了孙骜的尸首一路打进了姚羲和的院中。孙昊来时杀气腾腾,众人唯恐躲避不及,可到底还是有几个忠心护主的侍卫,鼻青脸肿地拔了刀守在了姚羲和的房门前,倒也没让孙昊真的闯了进去。 丧子之痛无处排遣,孙昊盛怒之下,一刀劈碎了院中的一座石台。崩裂的碎石四处散落,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说到底,不是孙昊闯不进去,他是个聪明人,即使是在暴怒之下,也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若他当真一刀劈死了高裕侯夫人,只怕朝廷再不会放任赤沙沟的那些无本买卖,即使天子兵不待见李家,那也事关朝廷颜面。 亲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孙昊心里怄极了。前一夜他还在算计着姚羲和,没想到自己却先失了个儿子。这气要是不撒得让姚羲和知道,那便是吃了个哑巴亏,回头姚羲和若是搬出那套交付澹台明审查的说辞,那孙骜的事恐怕也就不了了之了,或是最多找个替罪的小人物来交差。如今,孙骜已经死了,那这条人命便是个筹码。无论如何也能叫姚羲和割块肉来给他。 但无论孙昊闹出多大的动静,姚羲和都没从房里出来。他正打算硬闯进去瞧瞧姚羲和的态度,躲在院门口的几个仆从却喊道:“小侯爷到了!” 果然,李随豫快步进了院中,见了孙昊同地上的狼藉,竟是不作反应,径直往姚羲和房中走去。 孙昊提刀拦住了他的去路,刀尖指了李随豫的脸,怒道:“你来了正好,今日我便要叫你给骜子偿命!”说罢,孙昊一刀向李随豫劈去。守在门口的那几个护卫想要过来阻拦,已是不及。 李随豫却是不慌不忙地退开两步,避开了孙昊砍来的一刀,看了眼尚且摆在院中的孙骜尸首道:“孙会老将他曝尸于此,倒不如去衙门里请个仵作过来。若这孙骜真是我害死的,孙会老想杀我倒也不冤枉,可若是因了别的缘由遭的毒手,难道孙会老忍心让凶手逍遥法外么?” 孙昊一击不成,又挥一刀,喝道:“在这高裕侯府里,除了主子,难道还有别人有这胆子动手杀人?即便不是你动的手,这笔账也该算在你的头上!我早说过,若骜子死了,便是你来偿命!” 李随豫再退两步,忽身后窜出一黑影来,一拳打在了孙昊的刀身上。刀身剧震,发出嗡嗡的声响,随即坠地,深深地扎入了地上的青石板里。孙昊被巨大的力道震退了两步,待要去看出手之人,眼前却已是空空荡荡的,李随豫也已到了姚羲和的门口,被那几个侍卫护在了身后。 孙昊要追,却听身后风声一过,接着他背脊一凉,一回头就见一丛人的头发正往地上飘落,四周却依旧不见人影。孙昊忽觉后脑生凉,抬手一摸,后脑竟是秃了一块。这地上的头发就是在方才一瞬间被人从他身后削下的。 恐惧袭上心头,孙昊突然一阵后怕。此人身法极其高妙,说是要取他首级恐怕也不在话下。他扭头看向了姚羲和的房门,李随豫此刻已经进去了。 孙昊沉吟起来,脸色变得阴沉,没想到这个名不副实的小梁侯,竟能有这样的高手护着他。若说上次见到周枫的本事,孙昊还只是有些诧异。这一次,便是让他彻底起了忌惮之心。他甚至觉得自己从不曾了解过这个小梁侯,以往的那些纨绔做派和对商会的漠不关心,到底真是他性情如此,还是他为求自保的伪装?孙昊发现自己竟全不知道,这李随豫到底有着怎样的底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他孙昊此来梁州打的算盘,是不是独独将小梁侯的变数给漏算了? …… 姚羲和房中,李随豫看着桌上放着的一枚四方印鉴,默然无语。 床榻前垂着厚重的帷幔,将里面遮得密不透风。帷幔外站着哭红了眼的莫娘,手里还捧着碗药汁。 房中静得落针可闻,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沉沉得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帷幔里,姚羲和似是觉得等得太久了,睡意再次袭来。她轻轻咳了两声,想让自己保持些清醒。她带着浓重的倦意,催促道:“要如何,速速说句话来。天下粮仓的印鉴就在那桌上,今日你若拿走了,便是天下粮仓真正的主人了。” 李随豫听罢,却淡淡道:“若是如此,母亲说的十六年之约便不作数了么?” 姚羲和本已十分困倦,听了这话,气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她怒道:“何必惺惺作态,你不是一直记恨我将你当做了傀儡。如今正是大好的机会,这高裕侯府和天下粮仓都要将你当成正真的主子了。殷绿衣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盼着这一天了,她的儿子终于要替代李希然的位置,威风凛凛地站在我姚羲和的面前了!你又何必再拿十六年之约来呛我!” 李随豫听她又提起了殷绿衣,微微一蹙眉,却转开眼看向了透光的窗户。他忽惨淡一笑,道:“我娘想要的东西,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不知道,母亲又怎会了解呢。” 说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印鉴。“天下粮仓对我高裕侯府而言,便是个烫手的山芋。我早就劝母亲放手,至少还能保得一世平安,可母亲却是不服输。如今出了火烧账簿的事,那崔佑必然紧咬不放,说到底这是天子的意思,难道母亲还能同天子较劲不成?何况,明里还有个孙昊,暗里有个宋南陵,他们背后的人,母亲恐怕也不会一无所知。群狼环伺,这个时候将天下粮仓交付于我,母亲难道还期望希夷感激涕零地收下么?” “放肆!”姚羲和自床上勉励支起身,伸手就去扯帷幔,却不想这一动怒,眼前骤然一黑,支撑着身体的一边手臂再也吃不住力道,嘭的一声叫她摔回了床上。帷幕外的莫娘惊呼一声“夫人”,急急忙忙的就去拉帷幕,却忘了自己手上还端着烫热的药汁,匆忙之下竟将药汁泼在了手背上,烫得她松脱了手,瓷碗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 莫娘慌慌张张地钻进帷幕里去照看姚羲和,李随豫却站在房中一动不动,待里面姚羲和的气息渐渐均匀起来,他才开口缓缓说道:“母亲病重,还请保重身体吧。”说罢他转身向房外走去。 莫娘想要送送李随豫,急忙从帷幔中钻出,却见房中已空无一人,桌上的那枚印鉴也已没了踪影。 …… 却说孙昊叫人削了头发,心里对李随豫起了忌惮。他越发觉得孙骜死得蹊跷,平白落了枯井,截了双腿,别人还都道那是姓李的和姓苏的在救人,即使死了也不过是命不好没能熬过去。可孙昊此刻却越想越不对劲,这小梁侯既然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软弱,那指不定就是这两人联手坑害了孙骜。 有了这样的念头,事情便不同了。先前孙昊口口声声说要李随豫偿命,那不过是喊给姚羲和听的,他不曾觉得李随豫有这样的胆量,敢对他赤沙沟的人下手。可如今,他开始怀疑,兴许真是李随豫下的手,兴许李随豫是腻烦了被人当成窝囊废,想要借着赤沙沟和姚羲和对上的时候,一举将天下粮仓收入囊中。若真是这样,这李随豫便当真是个深不可测之人。 孙昊站在院中想了片刻,忽然招了招手,将等在院外的老三喊了进来。两人抬了孙骜的尸首出了院子,打算回去重新想个法子,既不能叫孙骜白白丢了性命,又要办成那一位嘱托的事,最为关键的事,他孙昊还存了些私心,若不能将水彻底搅混了,他又如何摸得那条最大的鱼? 孙昊满腹心事的往回走去,却不想迎面遇上了崔佑。 崔佑此刻已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扫昨夜留下的狼狈。他向孙昊道:“孙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步便直接借到了崔佑的房中。 崔佑从怀中掏出本账册扔在桌上,道:“若非孙兄,恐怕我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这天下粮仓果真藏着猫腻。” 孙昊瞧了瞧账册封页上写的大大的卓字,心中冷笑,面上却沉痛地叹了口气,道:“崔大人,若早知你会遇上库房走水,孙某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冒这个险的。听说昨夜库房里账册被烧得干净,没想到大人你还救出了一本来。” 崔佑冷笑道:“若非上天眷顾,此刻我怕是早化作了一具焦尸。不过也亏得走这一趟,我才看清了她姚羲和的真面目。她必然想不到,我还留了一本卓家的账簿来。我已向京中请旨,只等陛下一声令下,整个梁州我都要连根拔起。” 孙昊忙道:“崔大人英明!这梁州确实鱼龙混杂,几大会老的势力盘踞于此,借了国商的名义做着私商的买卖,老孙我早就看不下去了。崔大人,若有什么需要老孙我效劳的,但请吩咐。” 崔佑等的便是孙昊这句话,他虽有卓家账簿在手,从里面找得出几笔异常的买卖记录,却是并不真正知道卓红叶和姚羲和到底做着什么勾当。少了最为直接的人证物证,就算是崔佑也只有干瞪眼的份。此刻最需要的,便是找到商会里的内应,替他潜入卓家的粮号去,仔仔细细地将底细摸个一清二楚。这个人选,显然非孙昊莫属了。 崔佑淡淡道:“孙兄,说来还真有一事要请你帮忙。不过,听闻贵公子昨夜不幸去世,我心中很是愧疚。若不是孙兄你跟我在花间晚照多喝了两杯,兴许还能见到贵公子最后一面。孙兄,若孙骜贤侄之事,有我帮得上的地方,还请开口。” 孙昊闻言,抬头看着崔佑,随即心中一喜,面上却嚎啕大哭起来,一把抓了崔佑的手臂,嘶声道:“那就请崔大人替犬子讨回公道!犬子在高裕侯府死得不明不白,老孙我没用,几次都叫侯夫人给糊弄了过去。她说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可如今骜子都死了,也没能查出是谁将他推入井中的。崔大人,老孙我现在只能仰仗你了,还请让我找着那个凶手,替我家骜子报了这个仇!” 第148章 问话 千寻被几个衙役带进了梁州城的府衙内,府衙外此刻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听说审的是赤沙沟小霸王的案子,都想瞧瞧谁会有这样的胆子,去动孙家的人。 衙役拨开人群让千寻进去的时候,千寻竟在人群中意外地瞧见了宋南陵。他站在人群后面,直直地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他眼中竟泛起了微不可见的波澜,像是有话要说,可那波澜转瞬即逝。 千寻不及反应,就被衙役推入门中。 堂上,崔佑坐了主审官的位置,澹台明陪坐在侧,堂下跪了几个瑟瑟发抖的侯府下人,还有几个像是被用了刑,正趴在地上抽泣,腰间的衣衫上血迹斑斑。 崔佑觑着千寻在堂下站定,并不开口。一旁的澹台明却是在寿宴上见过千寻的,虽不知她的底细,却知道她同小梁侯交情匪浅,开口的时候便客气了几分,问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来我梁州,还请一一说来。” 千寻看了看这堂上的阵仗,淡淡一笑,道:“苏千寻,涵渊谷人士,因探访友人李……希夷,来了梁州。” 澹台明一听,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当即赔了笑脸,打算随意问上几句就将人放回去。不料崔佑却当先问道:“那日高裕侯夫人过寿,下人在侯府的一处枯井,找到了被冻僵的孙骜。你又是如何知道,这孙骜还有救的?” 千寻答道:“涵渊谷本就是医家圣地,不才跟着师父学过几年医术,自是知道这人被冻僵后,还有转圜的余地。这最终救不救得活,却是要看造化。” 崔佑不置可否,接着问道:“既然孙骜已被救活,为何昨晚却又死了?” 千寻闻言,反问道:“人死的原因有很多种。不见着尸体,我又如何知道孙骜的死因?” 崔佑冷笑一声,看向澹台明。澹台明会意,忙道:“仵作瞧过了孙骜的尸首,说是孙骜因失血过多,加之前一日受冻体虚,心肺不支而死。” 崔佑看向千寻,道:“失血过多,受冻体虚。若本官未记错,是你说要截断孙骜的双腿?” 千寻道:“不错。这双腿已坏死,断腿乃是保命之法。” 崔佑又道:“也是你将他推下枯井,让他在雪夜中冻了大半日?” 千寻微微蹙眉,这孙骜确实是她踢下枯井的,但枯井一事却还有着蹊跷,那日她返回荒院,已看出了少许端倪,却一直不及细查。此刻若是认了这事,恐怕就再也脱不开干系,还将李随豫也牵扯到了其中。 千寻答道:“孙骜在枯井中受冻,险些致死,确实与我无关。” 崔佑看了千寻片刻,道:“你不认,也无妨。来人,去将证人传来。” 崔佑话音刚落,就有一人被带上堂来。那人步伐踉跄,手脚上还锁着铁链,正是管家老刘。差役押着老刘在堂上跪下,此刻他形容狼狈,不仅是昨日夜里救火时被熏了个花脸,显然官府的狱卒也对他动了些私刑,却小心避过了头脸,不曾留下可见的外伤。可他脸色却苍白得很,气息粗重,即使是跪着也显得很是吃力。 崔佑指着老刘向千寻道:“这是侯府的刘管家,想必你是认得的。你且听听他是如何说的。” 老刘跪在地上,抬头瞧了一眼千寻,目中带了些恨意,道:“大人但请发问,小人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佑问道:“侯夫人寿宴那日,你是如何找到孙骜的,又看到了什么,一一说来。” 老刘忙道:“孙少爷在寿宴前一天就来了府上做客,兴许是觉得小人招待不周,孙少爷便自行去了后院散心。后来夫人身边的侍女莫娘来找小人,说是小梁侯带回来的那位苏姑娘,被孙少爷带走了,让小人帮忙去找找。于是小人便带人去了后院查看,除找到了几件姑娘贴身的小衣,再无他物。” 老刘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堂外瞧热闹的众人一听,便估摸着堂上之人是小梁侯新找的相好,却不想在侯府的后院同那个姓孙的鬼混。一时之间嘘声不止,竟还有人冲着千寻指指点点了起来。宋南陵却站在人群中,面色阴沉地盯着堂上的一声不吭的千寻。 老刘见千寻竟无意反驳,接着说道:“当时小梁侯也在,瞧见了那件小衣,只是让下人们都别多话。小人自然也不敢提,直到第二日早上,也就是夫人寿宴那日,孙昊孙会老来到府上,说是孙少爷自打来了侯府,便再没回去过。小人奉了夫人之命,在府上找人。初初还以为孙少爷兴许是自己走了,又或是因府上院子大了些,让孙少爷迷了路。一直到了入夜时分,小人才在府上一座荒废的小院里,发现了晕在井底的孙少爷。” 崔佑问道:“找个人又怎么会找了这么久?况且,你又是如何发现他在井底的?” 老刘答道:“因那院子平时没有人去,小人一时也没想到。后来是因为在通往那院子的小道上,发现了孙少爷的一条腰带。腰带有大半截被埋在了雪里,当真不好发现。正是因为见了这腰带,小人才想,兴许孙少爷是去了那处的小院。待到了院中,却并未见到有人。小人为了谨慎起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却没想到,在院子的枯井旁,找到了一只手炉,接着就发现井底还躺着个人,正是孙少爷。” 崔佑道:“手炉,什么手炉?” 老刘道:“那手炉是小梁侯准备给扫雪庐苏姑娘的。” 崔佑随即看向堂上的几个侯府奴仆,问道:“刘管家所说之事,可属实?” 那几个奴仆连连点头,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崔佑又转向老刘,问道:“手炉何在?” 老刘道:“在侯府,小人将手炉交给夫人了。” “这么说,侯夫人也知道此事?” 老刘忙道:“小人同夫人说过此事,是以寿宴当夜,夫人就下令将苏姑娘软禁了,说要查明此事,却不想她自己先行病倒了。” 崔佑冷笑一声,看向澹台明,道:“听说侯夫人先前将此案交托与你,不知澹台大人可知晓这手炉之事?” 澹台明闻言,心中一跳,忙道:“兴许是夫人急病,不及差人告知。” 澹台明说得含糊,崔佑知道他有心左右逢源,却刻意向他问道:“那澹台大人,你怎么看?到底是不是这位苏姑娘,将孙骜推入了井底?” 澹台明干笑一声道:“下官愚钝,还未想明白。刘管家说是见到了苏姑娘的手炉,不如问问苏姑娘,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佑点了点头,看向千寻,道:“你还有话要说么?既然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孙骜的,那必然知道孙骜是如何落入井中的。方才你却说孙骜坠井一事与你无关,难道还能是他孙骜自己跳下去的不成?只要我差人去侯府走一趟,侯夫人想必也不会扣着那手炉不给。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赖么?” 千寻闻言,不得不寻思起来。人确实是她踢下去的,即使后来李随豫让周彬放他上来,空口白说却是做不得数的,还白白搭上了李随豫。而那手炉却不该落在井边,此事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不管老刘是不是真捡到了手炉,千寻此刻确实说不清楚这件事,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自证,只会落下口实,让崔佑大做文章。 千寻转眼看了会儿跪在一旁的老刘,忽抬头向澹台明问道:“这位大人,律法之事,我懂的不多。敢问一句,官府查案,可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若只有片面之词,按律可能结案?” 澹台明闻言,赔笑道:“苏姑娘,此事不曾写入律法。不过官府也有官府的规制,这涉案的证词,少说也要有两人。父母之官,上食俸禄,下对百姓,自然不敢偏听偏信。” 千寻淡淡一笑道:“如此,刘管家之词恐怕不足以让大人给我定罪。刘管家所说之事,我也不认。” 千寻此言虽说得很是诚恳,听在众人的耳中,却多少带着些戏谑。堂外围观的众人见她口舌灵便,这刘管家说了许多,却叫她一句“不认”就给辩驳了回去。这崔佑的质问之词,却是叫她用澹台明的那套场面话给顶了回去。真是好不精彩! 崔佑见围观的众人也跟着起哄,当即一拍惊堂木,怒道:“肃静!好个牙尖嘴利的女子,本官又岂能叫你笑话了去,兼听则明的道理无须你来教我。来人,去将那侍女莫娘带来。你不认罪,自有人来指认你。” 果然,两个衙役从内间带了一人进来,正是莫娘。莫娘跟着衙役走至堂下,却不知见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惧色,随即垂了头再不敢抬起。这神色来得突然,却教在场的几人都看个了正着。 千寻看着莫娘低头敛眉、静静跪地的样子,心里却明白过来,崔佑这次是有备而来,恐怕今天自己是脱不了身了。 崔佑向莫娘问道:“侍女莫娘,你说那日曾见到孙骜同这位苏姑娘苟且,孙骜用强,因此她对孙骜怀恨在心,可有此事?” 崔佑这话已说得十分露骨,连澹台明也觉出了异样,这崔佑今日不是真的要审案,而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将苏千寻变作孙骜案的凶手。这姓苏的女子还夹带着小梁侯的关系,崔佑如此不忌讳地毁人清誉,无异于在打小梁侯的脸。抑或是他还打算将小梁侯也牵扯到案子里来么? 澹台明想到此处,有些如坐针毡。他擦了把额上的汗,正打算找个借口退出去,好歹找人给小梁侯捎个口信,莫管结果如何,他小梁侯至少也知道不是他澹台明在背后捣鬼。 只见堂下莫娘款款向着两人磕了个头,期期艾艾地说道:“大人明鉴。奴家自知人微言轻,今日却斗胆请大人为奴家做一回主。” 崔佑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道:“有本官在,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莫娘眼圈一红,开口说道:“那日孙少爷在后院散步,撞见的是奴家,并非苏姑娘。” 第149章 翻供 “那日孙少爷在后院散步,撞见的是奴家,并非苏姑娘。那时孙少爷想对奴家不轨,可奴家身份卑微,又是个女子,无力反抗,便……便……”莫娘说到此处,泪水一颗颗落下,哽咽得厉害,像是再说出一个字,就能要了她的命一般。 崔佑循循善诱道:“便如何?慢慢说,说清楚点。本官在此,你无须惧怕有人会因你说了实话而报复于你。” 莫娘抽噎了两声,道:“大人,刘管家找到的那件小衣是……是奴家的,孙少爷对奴家用了强,却教苏姑娘撞见。苏姑娘侠义心肠,替奴家将孙少爷引开了。奴家因想着顾全自己的名声,一直未曾向刘管家说明此事,不想却因此损了苏姑娘的清誉。是奴家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了。” 说着,莫娘转向了千寻,拼命地磕头道:“苏姑娘,是奴家错了,是奴家错了,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莫娘这一回。” 千寻看着莫娘将额头都磕破了,却不答话。这莫娘行事太过奇怪,先前还求自己莫要将此事说出去,坏了她的名声,此刻却自己说了出来,仿佛她当真觉得连累了自己一般。若以私心而论,莫娘想保住自己的清誉,无可厚非。若要她说出实情替千寻脱罪,却是千寻不曾想过的。这可与她从前的做派截然不同,从前她步步设局,几次都让千寻陷入尴尬地处境,若说是姚羲和授意,那无非是为了让千寻知难而退。既然莫娘是姚羲和的人,这姚羲和又对自己不甚喜欢,又岂会顾忌她苏千寻的清白呢?莫不是因为随豫同她做了什么交易,让姚羲和将莫娘抛了出来? 若真是如此,随豫到底答应了她什么? 此刻崔佑却是变了脸色,道:“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堂下贱妇,你方才说的,是这姓苏的与那孙骜如何如何,所以才会动了杀心,何以此时变了口径!”说着,崔佑看向了一旁的澹台明,道:“澹台大人,先前你也是听到的,这叫做莫娘的,说的全不是这么回事!” 澹台明闻言,却作出了一脸茫然的样子,随即又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崔大人说的是,这莫娘说话颠三倒四,想必是得了疯病。疯子的话做不得数,来人……” 崔佑怒道:“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在本官面前也敢满口胡言,来人,对她用刑!” 崔佑这边一怒,澹台明却是不敢吭声。立刻便有衙役带着夹板上前,往莫娘的十指上一套,便用力拉扯起了两边的绳索。莫娘惊慌失措地想着崔佑求饶,十指却立刻被夹得通红,红里又带着惨白。她痛呼着闭目,哭得梨花带雨。 千寻一瞬不瞬地看着莫娘,眉间微微皱起。若说莫娘刻意攀咬,她或许还有应对的法子。可这莫娘受了刑,却仍不松口,似是打定了主意要保全她。 “让她说话。”崔佑一拍惊堂木,衙役立刻止了力道。 莫娘痛得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向崔佑,哭着道:“苏姑娘确实是替奴家将孙少爷引走了,奴家不敢胡言。之后奴家找了刘管家来,苏姑娘和孙少爷已不在后院了。奴家虽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但大人明鉴,苏姑娘和孙少爷素不相识,绝不会就此杀害孙少爷。” 崔佑怒道:“还不说实话,再用刑!” 如此这般过了三次,莫娘已痛得蜷缩在了地上。 崔佑道:“说!” 莫娘躺在地上,半睁了眼看向了千寻,她脸上泪痕交错,泪水更是模糊了视线。她缓缓开口道:“莫娘不敢胡说,是苏姑娘救了莫娘,她同孙少爷无冤无仇。求大人明察,苏姑娘和莫娘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怎能杀的了习武的孙少爷呢。莫娘真的不敢……”莫娘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晕了过去。 “拖下去!”崔佑心中恼怒,自知今日被人摆了一道,却还没想明白莫娘为何临时变卦,除非是姚羲和刻意要让他难堪。但孙骜的案子无论如何也要在他手上办了,无论如何都要让苏千寻和李随豫充当这个凶手。只要孙昊同高裕侯府有了杀子之仇,这端了天下粮仓的事,便不愁他不出力。 但今日大势已去,苏千寻的罪确实不好定。 崔佑沉吟片刻,刚要开口,却听刘管家道:“大人,这女子会使功夫,要杀孙少爷也不是没有可能!昨日夜里,众人都在库房忙着灭火,大人你是知道的!可府里的下人说,见到这女子飞檐走壁地从松阳居里出来。孙少爷就是在昨夜死的,这女子本该被软禁在扫雪庐里,却偷偷跑了出来,难保不是去对孙少爷下了毒手。” 说着,刘管家膝行着靠向崔佑,道:“大人,请让仵作重查孙少爷的尸首,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伤。小人我多年来一心为了侯府,不想看到小侯爷因为一个江湖女子毁了前途。这女子蛇蝎心肠,下手狠毒,莫娘想必也是受了她的要挟,才不得不改了口供。还望大人明察此事,也好让我们小侯爷看清她的真面目。” 刘管家这里说得殷切,那边的千寻却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崔佑怒道:“你笑什么?” 千寻叹了口气,道:“这位刘管家也说了,像我这样会使功夫又下手狠毒的女子,想杀孙骜确实易如反掌。何必要将他丢下井里冻死呢?” 崔佑冷笑道:“兴许你是不想让孙骜死得太过容易,要让他尝些苦头。” 千寻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若我想要让孙骜吃苦头,封了他的穴道即可,有让人麻痒难当的,有痛如刀绞的,也有让人笑得涕泗横流,直至力竭而亡的。”说着,千寻将眼扫过崔佑,眼中多少带了些阴冷的杀气,看得崔佑忽觉头皮发麻。 千寻眼中的杀意转瞬即逝,随即换了温和的笑,道:“无论哪一种,我都能让孙骜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更不必当着众人的面去救他。” 崔佑方才被千寻看得身上发冷,又少了莫娘这样一个人证,心里有些发虚,但随即想到,他好歹是个朝廷命官,她一介布艺又岂敢真的对他动手,就算有小梁侯撑腰又如何?高裕侯府不受天子的待见,若真对自己动了手,岂不是白白送了天子一个动摇梁州的借口? 崔佑冷冷道:“今日天色不早,明日待本官找来新的人证物证,再接着审理此案。” 千寻轻轻咳了两声,觉得在这堂上站久了,阴气太重,身上的骨头竟有些疼痛。她听着崔佑打算退堂,便松了口气,打算回了侯府去找李随豫好好盘算盘算。 不料崔佑却道:“堂下苏氏乃本案重要嫌犯,需立即收押,待案件审理完毕,再作处置。” 澹台明方要开口,就见崔佑一拍惊堂木道:“拿下!” 崔佑话音刚落,侍立在旁的几名禁卫军护卫立刻上前,伸手抓向千寻。 就在此时,忽听一人自堂外高声呼道:“晋王世子到!” 话音刚落,堂外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出条道来,一人戴了黑色的帷帽缓缓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小伍和周枫。帷帽之上还沾了不少雪片,化开的雪水润湿了他两侧的肩头,想是来得急了,不曾打伞。 崔佑一见那人,面色陡变,他嘴角微不可见地轻轻一撇,急忙起身迎了出来,向着来人躬身一礼,道:“下官崔佑,见过世子殿下。” 赵清商却不理会,他看了看堂上的众人,又转眼看向了被围在禁卫军之中的千寻,见她安然无恙,这才转向崔佑,懒懒道:“崔大人,许久不见了。” 澹台明却是不曾见过赵清商的,但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晋王世子的传闻。传言此人乃天煞之命,身边从来留不住活人。二十年前晋永乐王薨逝后,现在的天子便将他养在了皇宫,可惜因他命格过硬,先后克死了天子的几位皇子。司天监的一十二名批命官联名向天子进言,才不得不将他放回了晋永乐王生前的封地。十多年过去了,世人几乎都忘了这个身处被寒之地的煞星,却不料此时此刻他竟来了梁州。澹台明不由心中打鼓,暗道难怪梁州城近日来怪事连连。 崔佑面上堆了些笑来,道:“世子还请上座。五日前下官出京时,曾听天子提起了世子,说是世子要进京了。不想下官赶巧,竟是提前见到了世子。” 赵清商闻言,却是不动。他站在离千寻不远的地方,低低咳了两声,道:“禁卫军下部的人?多年不见,倒不知崔大人竟从太学到了梁州,做上了钦差大臣。” 崔佑见状,忙朝着挥了挥手,向着几名侍卫道:“去给世子奉茶。世子体弱,再加几个炭炉过来。”吩咐完这些,他又向着赵清商道:“还不知世子今日来所谓何事?可有下官效劳之处?” 赵清商又咳了两声,随即缓缓抬起手一指千寻,道:“小苏是我带来梁州的,她性子确实顽皮了些,听说惹了官司被知府大人叫来问话,不想竟是崔大人做的主审。如何?她可有将事情说明白了?” 崔佑心中一跳,原以为这姓苏的不过是小梁侯在外随意找的相好,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来头,连赵清商都肯替她出面。赵清商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府衙要人,可不就是要做保的意思了?这一下,崔佑要扣她便难了。 崔佑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没想到这位苏姑娘是世子府上的女眷,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崔佑便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澹台明,自言自语起来:“死的可是天下粮仓孙会老家的公子,澹台大人受了高裕侯府的委托查办此案,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澹台明一听崔佑如此说,心中叫苦,这崔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似乎铁了心要将这姓苏的定罪。可刚才那番话,却是将他澹台明给推了出来,自己撇的干干净净。晋王世子若有不满,必然是找他澹台明理论,若真理论起来,最终必然是要闹到姚羲和那里去的。崔佑这是明摆着挑拨了晋王世子同高裕侯府。可他澹台明能如何?若是让姚羲和知道他招惹了晋王世子,侯府那里不好交代,若是此刻撇清关系,那就是下了崔佑的面子,得罪的是天子的近臣。两边都不讨好,当真难做人。 赵清商冷笑一声,果然看向了澹台明,道:“澹台大人?” 澹台明忙躬身行礼:“下官澹台明,是梁州知府,见过世子殿下。” “澹台大人的意思是,小苏杀了人?”赵清商淡淡道。 “不敢不敢,下官请苏姑娘过来,是例行的问话。”澹台明忙道。 “那便不是小苏杀的了?” 澹台明一梗,看了一眼崔佑。可崔佑却别开了头,并不搭话。澹台明心中暗骂崔佑不地道,可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世子见谅,案件尚未查明,下官不敢下定论。” 赵清商点了点头,道:“既然尚未查明,今日的问话也完了,那人我便带走了。若澹台大人还有想问的,便差人来问。” 说罢,赵清商转向千寻,道:“小苏,我们走。” 周枫站在赵清商身后,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快些过来。 千寻扯了扯嘴角,绕过那几个身高马大的禁卫军护卫,小跑着跟上了赵清商。她回头看了一眼莫娘被拖走的方向,脑中却闪过姚羲和斥责李随豫时鄙夷的神情。 千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那玉石触手温润,却带着梁州的雪意,被风一吹更是沾染了寒气。她将它捂在手心里,温化了几片沾上玉石的雪。 第150章 决意 四人一路出了府衙,登上门口的一辆马车。就在千寻掀起门帘的瞬间,她再次看见了府衙外站着的宋南陵。他始终直直地看着这边,眼中竟闪过了茫然地神色。 千寻看着他的眼睛,微微蹙眉,一侧身挡住了坐在车里的赵清商。便是这样一个动作,反倒让宋南陵迈步走了过来。 赵清商自车中问道:“小苏,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来了。”千寻转眼再不看宋南陵,一边答着赵清商的话,一边掀开门帘钻入车里。与此同时,车夫一扬鞭,马车便驶了起来,很快便将宋南陵甩在了衙门口的人群中。 马车里,千寻挨着赵清商坐定,伸手拉过他的手腕,一边给他号着脉,一边叹道:“没想到那崔佑竟这般给你面子,你没来前,我都以为今天是走不了了。” 赵清商却道:“来的原该是梁侯,你在他府上,竟也能叫那崔佑带走了,如此这般,你便不觉得心寒么?” 一旁周枫听了这话,方要开口,却听千寻淡淡一笑,道:“崔佑本就不是冲着我来的,他若来了,反倒中了崔佑的圈套。” 赵清商闻言,心中却没来由的起了些怒意。若今日他不来,千寻被崔佑扣下,那无论李随豫是不是回来要人,崔佑都不会放。崔佑背后的是天子,梁侯的身份在天子面前便是一文不值。到时候,千寻在牢中必会受尽刑讯,直到屈打成招。若她自行逃脱了,便正好留了借口让崔佑名正言顺地向高裕侯府动手。她是聪明人,自然想得到这一点,若她一心要保梁侯,那进了这府衙的打牢,恐怕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区区一个梁侯,真的值得她这么做么? 千寻轻轻松开他的手腕,道:“周枫给你的凝雪漱玉丹,你记得服用。”说着,千寻脑中闪过昨夜风雪中的那个黑影,漫天的剑光带着刺骨的寒意。突然,一阵腥甜涌上喉头,她面色变得煞白,却硬生生的将那口血咽了下去,血气翻滚叫她难受得厉害,不自觉闭上了眼微微蹙眉。 这下,车里的三人都看出了她的异样,周枫微微变色,正要伸手去扶她。可偏偏千寻立刻便睁开了眼,带了些笑意,向着赵清商歉然道:“昨日那人功夫甚高,我追不上他,叫他把剑带走了。” 周枫闻言,立刻转头看向了赵清商,眼中竟带了些不满,却听赵清商道:“小苏,剑的事你不必挂怀。” 千寻立刻摆了摆手,她竭力带着笑,面色却很是难看。“本想劝你弃了那要人命的剑,如今却觉得,兴许要将事情查明白,还真要将剑找回来。莫说你觉得那剑欠你个答案,我也这般觉得。我不知道你还会在梁州留多久,但我需要些时间,你等我,等我将剑找回来,到时候,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马车奔驰得飞快,街边的叫卖声才响起,就被远远地甩开。寒风吹动窗帘,若隐若现地透着繁华的街景。周枫却是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要去掀那马车的门帘,却被小伍侧身挡住。 周枫回头,看着赵清商,终是说道:“世子殿下,不可再走了!你若要出城,还请将苏姑娘放下车。” 赵清商却是不动,既没有让小伍退开,也未叫车夫停下。他看着微微有些怔愣的千寻,道:“小苏,我要进京了,你跟我一起走么?” 千寻看了他片刻,忽道:“是因为在梁州露了面,怕那些杀手再找上门,才走得这么急?” 赵清商道:“也对,也不对。我本就是个麻烦缠身之人,留在梁州,于我于梁侯皆无好处。此次他会在侯夫人寿宴之际收留我,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做出的退让。一旦我在梁州露面,必会使梁州遭忌,是以再不能停留于此了。” 周枫沉了脸,冷言道:“世子殿下所言不错,只是这遭忌的不仅仅是我梁州,也有世子殿下您。我家主子不是那等冷面无情之人,今日之事虽烦劳了殿下出面,可我家主子也允诺会将龙渊剑找回,双手奉上。连同那重伤之下差点丢了命的驹三和燕子,也叫我家主子救了回来,不日便能回到殿下身边。既然是双方都满意的买卖,殿下又何必拿来说给苏姑娘听,平白叫她多了担忧。” 小伍亦怒道:“周护卫,主子间的打算,我等下人又如何懂得。主子现下问的是苏姑娘愿不愿意,难道苏姑娘已事事都要听从周护卫的安排么?” 这一下,车厢里便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赵清商拉过千寻的手握在掌中,觉得她手指冰凉,可惜他自己也是寒凉的体质,掌心仅有的一点热度不足以将她暖起。可他依旧握着她的手,另一手缓缓摘下了遮面的帷帽,清俊的眉目定定看着千寻,道:“如今的梁州已是大乱,姚羲和已病入膏肓,再不能执事。崔佑借着钦差大臣的名义早就虎视眈眈,只等着借了账房失火之事和孙骜一案大做文章,想必彻查侯府的圣旨也快要到了。可天下粮仓自己还是一锅乱粥,孙辛两家都已经有了动作,其余会老也是一早有了自己的打算。如此形势之下,一旦你卷入了孙骜的案子,便再不会有脱身的机会了。” 赵清商看着千寻,问道:“今日确实是梁侯托我去的府衙,我却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走?” 小伍亦道:“是啊,苏姑娘,如今之计,你只有跟着我家主子一同去了京城,那崔佑才不敢再找你的麻烦……”说道此处,小伍忽见了赵清商冷冽的眼,急忙闭了嘴底下头去。 周枫紧紧看着千寻,只等她发话。 千寻将手从赵清商掌中轻轻抽了出来,却反手将他握住,柔声道:“清商,若我去了京城,你可会收留我?” “自然,入了京城,我必保你平安。”赵清商答道。 千寻点了点头,忽向他一笑,道:“那便说好了,入了京城,我便去找你。可现在我还不能走,随豫在等我。今日我一走了之兴许容易,可随豫却又变成一个人了。我帮不了他太多,留下了还需同那崔佑周旋,可我一想到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总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说着,千寻抬头看着赵清商的眼,道:“清商,我丢过东西,可我总想不起那东西是怎么丢的,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心里像被剜了一样的疼,所以我不敢再丢第二次了。今日便算你我二人做了约定,待到他无事了,我便去京城看你,好么?” 赵清商看了千寻片刻,缓缓垂了眼,道:“在城门口下车吧,我在京里等你。”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周枫扶了千寻下车。两人站在城楼下,目送马车越行越远,渐渐隐没在了漫天的风雪中。 周枫支着把青竹油纸伞替她挡着落雪,面上满是不加遮掩的笑,低头道:“苏姑娘,回吧,主子等着呢。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早些回去也好歇着。” 千寻看了会儿盖了碎雪的郊野,一转身便往城中走去,边走边道:“急什么?他忙着也是忙着,我逛会儿再回去找他。他既然有法子叫莫娘翻了口供,又将清商给找了来,还怕我回不去么?” 周枫见她走得极快,急忙支着伞追了上去,赔笑道:“翻供的事是夫人的意思,主子可没允诺那莫娘什么。苏姑娘要是不信,便当面问问主子,主子向来不敢对你说假话的,可不是吗?” 是啊,并非随豫允诺了莫娘什么,却是要替姚羲和稳住梁州的局势。他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事到临头了绝不会丢下那个病入膏肓的嫡母。那个世人眼里纨绔成性、不堪大用的小梁侯,此刻却是要孤身去破这内忧外患的困局。 如今无须他解释,千寻也明白过来,为何他会在梁州披着这样一种污名,却从未想过申辩。兴许小梁侯无能,便给了姚羲和独揽大权的借口。也正因为小梁侯无能,又有谁会忌惮他、防备他?也许这么多年来,他等的就是这么一刻。若是十六年之约不能顺利达成,若他不能悄无声息地从梁州脱身,那必是遇上了巨大的困局,那也必是他破除伪装,给敌人迎头痛击的时候。凡事必谋定而后动,未雨而筹谋,需要何等心性才能耐得住这份寂寞,受得住这份憋屈。 想到这里,千寻的心思渐渐沉了下来。此次她决意留在梁州,自然不能真叫崔佑因孙骜之事,拿捏了她去给李随豫添堵。回想起来,孙骜一死,便是彻底断了孙昊和高裕侯府的情分。既然祸端已经找上门了,倒不如索性去查个明白,也好知道是谁在作壁上观,等收渔翁之利。 再者,她还想见一见那日在高裕侯府遇上的盗剑之人。不知为何,她始终觉得那人还在这梁州城内,即便他得了龙渊剑,想必也不会放任一个会着相同剑法的人却不闻不问。不论那人是不是他,不论他是不是真和她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她一定要找到他,找回龙渊剑,找到那个叫做星河的人。 周枫一路追着千寻,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才那晋王世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要将你带去京城。莫说周枫多嘴,这梁州城虽说形势不好,可敌人也都在明里头,至少主子心里都清楚。可这京城却不同,明里暗里的争斗数不胜数,即便是死了,也未必知道是怎么死的。苏姑娘,你说是吗?” 周枫唠叨了一路,却久久不见千寻答复,这才发现她正兀自出着神,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周枫叹了口气,喃喃道:“苏姑娘这心思重得都快赶上我家主子了。”说着,他看了看千寻走的方向,奇道:“苏姑娘,这不是去府衙的路么?咱不回去了吗?” 千寻走过一处街口,忽眼角扫过了一条小巷。她急忙止步,向后退了几步,探头向那巷子里望去,果然见到了里面竖着的一块破旧楼牌,上面刻着“蜃楼”二字,楼下木门前,还蹲着一尊歪头的石狮子。 千寻望了那石狮子片刻,忽迈步走进了那巷子,边走边道:“你要再啰嗦,我便去追那晋王世子的马车,叫他捎我去京城算了。” 周枫苦了脸道:“可你刚才明明还说心疼我们主子来着。” 千寻也不回头,只装聋作哑地叹道:“周枫,你说什么?风雪太大了我听不清啊。” 第151章 会主 周枫跟着千寻站在蜃楼的楼牌下,抓了抓头发问道:“苏姑娘,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千寻背着手抬头看了看面前破旧的楼房,眯了眼道:“要问天下的闲言碎语、陈年旧事、杂事密辛,就只有这一个去处。周枫,这话可是你家主子说的。如今我满腹疑问,就等着有人给我答疑解惑。此时此刻遇上了璇玑阁的蜃楼,岂不是老天爷在指明路?” 千寻笑着,取了那石狮子底下放着的一盒细香,用火折子点燃了两支,晃去明火,向楼前煞有介事地躬身礼了礼,随即□□了石狮子顶上的香炉里。却听面前那木门之内传来了极轻的“咔哒”声,竟有风从门缝里吹出,将外间的落雪轻轻扬起。这情形,便和月余前在虞州城时的一模一样。 千寻推门进了楼内,周枫收了伞,抬头看了眼那旧楼屋角上挂着的四角铜铃,微微一皱眉,随即跑入门内,边跑边道:“苏姑娘,你走慢些,这黑灯瞎火的,还是让周枫走前面吧。” …… 此时,高裕侯府的议事厅内,天下粮仓的六大会老面色各异地看着主座上的那枚四方印鉴。 裴栾义看了那印鉴,倒是头一个道贺的。他急忙起身,向着主座上的李随豫肃然一礼,道:“恭贺梁侯接管天下粮仓,裴某一早便说,小侯爷是天赋英才。老侯爷尚在之时,便曾夸过小侯爷早慧,将来必有大成,果不其然。如今小侯爷成了商会会主,我等皆要仰仗您了。” 裴栾义这才说完,坐在对面的严三金严老爷也站了起来,向李随豫抱了抱拳,道:“恭贺侯爷。老严我是个粗人,要不是跟了老侯爷,也不会有今日的身家。前不久我家那小子背着我去投军,非说要学什么武威将军,从戎报国。被抓回来后就同我置气,不肯吃饭。多亏了小侯爷来劝解,这些时日他倒是老老实实地读了几本书。就凭这一点,老严我也是服气的。因此,小侯爷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开口。老严我也必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随豫向两人拱了拱手,道:“两位会老客气,希夷是晚辈,自知资历尚浅,若能得几位叔伯相助,感激不尽。”说罢,他一挥手,便有仆从端了茶盏上前。 李随豫亲自端了茶,道:“先父定下的规矩,会主上任,须得以上好的茶水,礼敬诸位会老,自此以会老为师,严于律己,仁义待人,上下和睦。还望诸位会老不弃,受了希夷的茶礼。” 李希夷说罢,便将第一盏茶端到了左手边首座上的卓红叶面前,躬身一礼,茶盏端过头顶,诚然道:“卓会老,吾师也,请用茶。” 卓红叶只淡淡看了一眼躬身于前的李随豫,也不起身,伸手接过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就将茶盏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算是受了茶礼。他随即闭目养神起来,如同老僧入定了一般。 李随豫淡淡一笑,端了第二盏茶走至卞雍面前。 卞雍生相便是慈眉善目,瞧了李随豫片刻,和气地问道:“你来前,夫人可有说什么?” 李随豫道:“母亲嘱咐希夷,天下粮仓是先父毕生心血,关乎天下百姓的生计。希夷若接下这会主之位,自当万事以百姓为先。商者,低买高卖,私商尚可重利,国商却是在替天子施行政令,富裕百姓。先人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此为天下粮仓之道也。” 卞雍听罢,接过他手中茶盏,一饮而尽,笑道:“只是问问夫人的病情罢了,你却同我吊这些书袋。卞某一生贪好玩乐,恰好懂些谋利的手段,既然承蒙老侯爷不弃,得了个会老的名号,自然不敢辜负他的嘱托。小侯爷若是不弃,吩咐便可。” 李随豫一点头,又端了第三盏茶去敬裴栾义。 待到孙昊时,孙昊却双手抱在胸前,嗤笑道:“我说夫人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寿宴的时候还好好的,我家骜子一出事,她便得了急病。库房的账册被烧了,她便一病不起了。我说小侯爷,别怪老孙我说话难听。你这时候来接这会主的位置,无非是给人当个替罪羊罢了。京里来的崔大人可还在呢!账册的事情哪里就能这么糊弄过去。” 李随豫道:“自然是糊弄不过去的,希夷也不会糊弄。既做了会主,当行会主之事,担会主之责。孙会老的一番好意,希夷心领了。往后仰仗孙会老之处还很多,只盼着孙会老不嫌弃希夷资质平平,不吝赐教。”说着,李随豫将茶盏递到孙昊面前。 孙昊看着李随豫,心中却起了疑惑。半日前在姚羲和的院中,他孙昊竟中了他人的暗算叫人削了头发,此事叫他后怕了好一阵,甚至怀疑过李随豫此人深不可测。李随豫要真有本事,又岂会看不清现下的形势,他大可等着姚羲和收不住场面时,踩着姚羲和上位,做回他名副其实的小梁侯。 如今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下了姚羲和的烂摊子,张口便说要担责任,可不就是傻么。这些个会老里,谁手上没笔烂账,借了账册被烧之事,恰好可以蒙混过关,上头怪罪下来,那也是会主担着。像裴栾义那样的狗腿子、墙头草,遇到这等好事,自然是舌灿莲花。那卓老头看着拿腔拿调一声不吭,没准心里正偷着乐呢! 孙昊闹不清这李随豫是不是真傻,可若这时候叫他接替了会主之位,他孙昊的计划便要大打折扣了。此来梁州,他得过允诺,只要能将姚羲和拉下马,这天下粮仓的位置便非他莫属。他背后的那位主顾确实说过,天子存了心要治这天下粮仓,多半也是因了姚羲和的缘故,她和高裕侯李守仁是先帝旧故,自然做不了天子的心腹。天子想要收回天下粮仓这个钱袋,顺带敲打这功高震主的高裕侯府。他孙昊自然不傻,他只要来将这梁州的水彻底搅浑了,到时候借力打力,借了天子的刀斩落高裕侯府,再借崔佑急功近利之心,保他立足商会,他便不愁拿不下这会主之位。 可现在李随豫代替姚羲和站了出来。到时候李随豫最多是做了个不明不白的替死鬼,姚羲和却是甩得一干二净。 孙昊想到这里,一挥手拍开了李随豫手上的茶盏。上好的骨瓷杯应声落地,澄澈的茶水溅了一地。孙昊昂头向着李随豫怒道:“一介纨绔,哪堪大用!老侯爷定下的规矩,天下粮仓会主的位置,能者居之,即便是李姓子弟,若我等会老不点头,也莫想坐稳这会主的位置。小侯爷,莫说你从未接触过我天下粮仓的事务,即便是你大哥李希然在的时候,也要在我天下粮仓的账房学上个三年,再由各位会老轮番教上个四五年,才有资格在这商会大会上说上两句话。小侯爷,如今你又凭什么在这里,要坐这商会会主的位置?” 说着,孙昊索性站了起来,一指对面的卓红叶,道:“卓老头,现在不是装死的时候。你倒是给句话来,我天下粮仓的规矩何时变了,能叫这么个无能的后生小子来主事?这些年来,你是看到的,老孙我几次三番的同夫人说,让这李姓子弟出来见见世面、学学本事。可他几时领过情,想到过其中的利害关系,尽想着玩乐,全由着姓姚的牝鸡司晨。老孙我当年是跟着老侯爷李守仁才来了天下粮仓的,可从来没想过要屈居一个女人之下。可咱小侯爷倒好,几日前好不容易在商会露了面,却为了那姓苏的女人中途跑了!卓老头,还有老卞,你们摸着良心说,这茶是喝得还是喝不得?” 卞雍和卓红叶本就是会老之中资历最深的,也是跟着李守仁时日最长的。面对姚羲和拿捏了李随豫做傀儡,在天下粮仓一手遮天,这两人虽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什么,可孙昊却知道,那不过是为了顾及李守仁的颜面罢了。至于孙昊这通对李随豫的指摘,确实是像那么一回事,当日在座的众人确实见过他丢下众人匆匆离开的模样。因此,一时之间当真无人在说话。 李随豫立在一旁,接过仆从递来绢帕将衣袖上溅到的茶水擦净,一挥手又让人重新端了茶盏过来。孙昊的这番话说得很是难听,他却像是只字都不曾入耳。 半晌,卓红叶才掀了眼皮,不咸不淡地说道:“他敬的茶,卓某已喝了。孙会老不想喝,也将茶盏摔了。自己管着自己的那杯茶,也未尝不可。” 孙昊闻言,心知卓红叶是打定主意要让李随豫背锅了,他随即转向了一旁的严三金和辛十三。这严三金方才已经说了,严小子的事叫李随豫出过力,那这茶想必也是喝定了。辛十三呢?因他儿子辛彦之事,这孙辛两家早就撕破脸皮了。他巴不得孙昊吃瘪,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声援孙昊。 六名会老,唯独他一人不赞成,李随豫这会主之位眼见是要坐定了。孙昊一拍桌子,正打算拿出孙骜的命案说事,却听一旁辛十三冷冷道:“无能之辈自然不能做我天下粮仓的会主,即便小侯爷姓李,也没有破例的道理。” 孙昊自然想不到,这辛十三竟会同他是一个态度,若放从前,无论这辛十三说什么,他都得开口呛他两句,这回却不得不附和道:“辛老儿这话说得有理。” 辛十三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我辛家世代为商,到了辛十三我这一代,虽不至将家业光大,却也不算辱没了门楣。老侯爷在时,我辛通当铺的产业遍布全国,即使是遇上旱涝,我辛家也没少养活人。可夫人在位的时候,我辛家可谓是受尽了委屈。先不说这产业缩了水,每年光是缴纳年供便能叫人大半年都做了白工。加之几日前,我那独子辛彦叫人害了去,至今还像个活死人一般躺在那里。辛家就要无后了,等我归西之后,辛家的产业恐怕就要易主。” 说着,辛十三看向了李随豫,冷冷道:“如今小侯爷要来接手这天下粮仓了,辛某今日便是要问问你,我辛家已落魄至此,又凭什么还要为了天下粮仓和李家卖命?” 辛十三这番话,竟是有着请辞之意。他说得心灰意冷,似也不打算等李随豫给他什么答复,只是从他袖中掏出一枚方圆印鉴,置于桌上,向李随豫草草拱了拱手,就打算离开。 辛十三才走到门口,就听身后李随豫说道:“辛会老留步,请辞之事还请会老三思。” 辛十三果然止步,回头向着李随豫黯然道:“辛某对李家已无期望,对经商也再无兴趣,只盼着早日带着辛彦回到青川老家。等我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也会早早给自己打口棺材。小侯爷就不必挽留了。” 李随豫听罢,却是笑了一声,道:“辛会老此言差矣。所谓人各有志,辛会老若是喜欢归园田居,晚辈自不会阻拦。只是这卸任前,还有几笔账要同辛会老算算清楚才行。” 第152章 猫腻 辛十三听李随豫说要算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心中到底还是记恨姚羲和未替他儿子辛彦出头,白白放了孙昊这恶棍,是以连同李随豫也记恨上了。 却听李随豫继续说道:“会老离职,事关重大,此事本该由母亲出面的,奈何她病重。如今茶礼未完,希夷自然还算不得是天下粮仓的主事人,只算是代替母亲传上那么几句话,若所言不当,还望辛会老大人大量莫跟我一个晚辈计较。” 辛十三不悦,心中嘀咕,这小梁侯倒是会卖乖。他冷眼看向李随豫,道:“辛某倒是不知,自库房的账册被烧得一干二净后,天下粮仓还有何账可算?” 李随豫立于堂上,笑道:“库房的账册确实被烧得一干二净,一本也没有留下。可希夷心中却不多不少留着诸位二十年来的全部账册。辛会老若无急事,不如留下再坐一会儿。恰好希夷还有些不懂的地方,要请教辛会老。” 李随豫此话一出,听得辛十三连同孙昊等人都心中一怵。 辛十三面色微变,却随即想到,这小梁侯连库房都未必进得去,又怎么可能记得住这许多账册?就算他真有本事背着姚羲和看到了账簿,也绝不可能记得住这许多。账册可不是四书五经,前前后后的数字流水连账房先生看了都要头痛,何况是过往二十年的六家账簿,堆在库房里也是汗牛充栋的景象。 这小梁侯的大话说得也太过离谱了! 辛十三如此这般一想,心里便定了下来,对着小梁侯却是生出了一些鄙夷。他索性坐了回去,打算看他如何出丑。 孙昊见状,似是看穿了辛十三的打算,便也坐了回去,等着看那好戏。其余几人虽未开口,面上却露出诧异地神色,唯独卓红叶依旧闭目养神。 坐定后,辛十三冷笑一声,道:“辛某做生意,向来光明磊落。小侯爷要同辛某盘账,那便索性盘盘清楚,别叫在座的几位以为我辛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孙昊听辛十三说得冠冕堂皇,不由嗤笑出了声。但此刻却不是同辛十三较劲的时候,是以他只是别开了眼。 辛十三听了孙昊的嗤笑,心中不快,态度愈发冷硬起来:“小侯爷,若觉得何处不妥,便尽管问。只是这账册虽然烧了,做底的流水我辛家还留了那么一些。还望小侯爷莫要将别家的买卖,记到我辛家的账上了。” 李随豫见众人都向他看来,便不紧不慢地说道:“辛会老所言极是。希夷要问的第一件事,便同青川有关。听闻辛会老的辖区便在青川,虽说辛通当铺遍及全国,但青川的整个商贾行市,都由辛会老主掌,希夷说的可对?” 辛十三哼哼一声,道:“不错,确实如此。青川有何问题?” 李随豫点了点头,接着道:“说来,此事还和辛彦有些关联。年初的时候,蒙辛彦相邀,希夷去了青川辛家的老宅赏雪,却在无意间听到了一件趣事。” 辛十三听他要说故事,心下不耐,可偏偏李随豫提起了他儿子辛彦,他便不好打断。辛十三对这独子倒是真心疼爱,心想着兴许李随豫说着说着,真能说出一些关于辛彦的事来。 只听李随豫继续说道:“青川当地有一户姓丁的人家,家主早些年去参了军,结果因触犯军法,险些叫人砍了头。家中妻儿听闻此事,便四处借钱,最后将家中的祖宅卖了,才凑了笔钱去疏通打点,好歹将人救了下来,可那姓丁的却被流放做了苦役。 “他惦记着家中妻儿身负巨债、流离失所,于是便仗着点小聪明,替差役谋划了几年走私的生意,狠狠挣了笔钱,足够在当地买下座大院子的。但他将钱统统寄回了青川老家,还托一位老乡捎信给他妻儿,说是务必要将丁家的祖宅买回来。” “如此辛辛苦苦地折腾了三四年,老丁终于盼到了归乡的一日。等他回到家,却发现妻儿早就冻死在了街头。听闻此事,辛彦也很是惊奇,便找人去衙门问了消息。等问过了才知,这丁家的妇人为了买回那祖宅,日日都在街头替人做工。身上连件袄子都穿不起,最后生生同她儿子冻死在了街头。” 辛十三听了,叹道:“阿彦心善,哪里知道人心险恶,显然是那同乡昧了姓丁的钱财。” 一旁的严三金听了,亦有些打抱不平,道:“这同乡好生险恶,平白害了这孤儿寡母。” 李随豫却道:“希夷听了也是这般以为,但官府却在那丁氏妇人落脚的地方,见到了那同乡带回的全部银票。所以,那同乡不曾昧下钱财。” 辛十三奇道:“既然如此,丁氏妇人为何不将祖宅买回,还要抛头露面地替人做工,连件袄子也不舍得买?” 李随豫答道:“辛彦也是这般想的,于是找人去了邻里打听。有人说,那丁氏妇人本是农家的女儿,心眼实,因丈夫叮嘱了要买回祖宅,于是她便日日流连在牙行前,乞求牙行将那宅邸卖回于她。也有人说,丁家妇每日必做的一件事,便是拿了筹子算数,她算的便是买回丁家祖宅还差多少钱财。” 一旁的孙昊嗤笑道:“青川的地皮何时这般贵了。这姓丁的不是将钱给她了,够买几间院子的钱,还不够买回她家祖宅么?难不成她一介农妇不识得银票是何物?” 李随豫摇了摇头。“非也,这丁家妇认得银票。奈何那祖宅的地契房契翻了五倍的价格,叫个富商买了去。那富商再出价转卖,价格便又翻了一翻。因此,这丁家妇无论如何也是买不起那丁家祖宅的。”说罢,李随豫自桌边端了盏茶,浅浅喝了一口。 就在他喝茶的当口,严三金已回过味来,一时之间义愤填膺,拍了桌子怒道:“好生荒唐,哪有地价在短短几年里翻上十倍的,如今各地皆有牙行,地价都有公正,那富商如何能卖出这等高价?真当我天下粮仓是假的么,花费几十年立起的行市规矩,难道能叫这富商一人破了去?” 严三金是江湖出身,说话做事还带了些江湖义气,能说出这番话到底还是带了些路见不平的意味在。可孙昊听了,却是比严三金更清楚其中的猫腻。孙昊不急着开口,只定定打量着喝茶的李随豫,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李随豫面色淡淡,像是真的在说故事。孙昊不知是不是自己多疑,但总觉得李随豫的这番故事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听严三金向着辛十三问道:“辛会老,青川可是你的地界。这富商这般蛮横,辛家的牙行可曾知晓此事?” 辛十三听他提起牙行,心中一跳,随即答道:“若是我辛家牙行经手的买卖,又岂能容他漫天要价。这富商想必是胡诌一通,骗了那妇人绕过牙行去做私下的买卖。” 李随豫忽抬了眼,看向辛十三,道:“买卖确实是私下做的,可凭据却是辛家牙行出的。兴许辛会老贵人事忙,不会记得丁家妇人这样一笔小买卖。可那妇人为救其夫,初次卖出丁家祖宅时,正是辛家牙行做的公正。公正单据上写的是四百两白银,称丁家祖宅年久失修,风水不佳,加之地质松软,不宜居住。可才过了一年的功夫,牙行便将那祖宅卖与一张姓的富商,要价两千两白银,称那祖宅是聚财的宝地,地基深厚,房屋坚固,很是养人。接着便是丁家妇人前来买回房屋,那富商拿的也是辛家牙行的公正单据,上面写的是白银四千两。” 说着,李随豫一摆手,一仆从自他身后捧着个托盘出来,端至众人面前。托盘之上放着的,赫然便是他方才所说的三张单据。那三张单据上确实写着不同的价格,所标注的却是青川的同一处宅邸,宅邸的字样旁,还盖着辛家牙行的印戳,上面写着不同的编号。 辛十三微微变色,随即道:“这单据可以假造,可编号却不能。我辛家牙行替人公正,收取半分利,这每一笔的流水都是记在账册上的,夫人每年都会盘账。若我辛家牙行当真如此黑心,夫人又如何不会知晓?” 李随豫微微一笑,又一摆手,立刻便有仆从端着第二个托盘走到了辛十三的面前。李随豫指了指托盘上的一摞册子,道:“这是希夷连夜默下的辛家牙行流水,辛会老既说家里还留了底,不妨找人拿来对照一下,看看可有出入。若是没有出入,那希夷便要问问辛会老,这熙元十四年的第三百一十七号公正单流水,同熙元十五年的第二百零三号单、熙元十九年的第四十八号单,可都是这青川丁家祖宅的买卖?若真是这丁家祖宅的买卖,为何账册上的标价,同那公正单上的标价截然不同?这账册上标的价格好生规矩,你说我母亲又如何能从这账面上,瞧出里面的猫腻来?” 辛十三抓过那托盘上的账册飞快地翻了几页,接着又换了一本飞快地翻看。他越看越是心惊,面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起来。饶是外间下着大雪,他额上却是沁出了一排汗珠。 李随豫将手笼在袖中,微微踱了两步,抬头看着辛十三手足无措地翻看账册。 “希夷瞧着那丁家家主好生可怜,便请辛彦将他接到了梁州城来安身,若辛会老想要见见那丁家家主来个当面对质,倒也方便。几日前希夷还去辛通当铺找辛彦呢,便是想要向他致谢,却不想他出了意外,当真是不巧。” 一旁的严三金瞧着情形不对,却也不想见辛十三这般狼狈,忙道:“若辛家的牙行不能叫他们满意,再找一家牙行重新做过公正便可。怎么也没见他们另找个门路来?”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严会老提得正好。整个青川在辛会老的主持下,其他几家的牙行早在五年前就迁出了青川,听说其中大有辛会老的功劳。青川的几家从商的大族,都投靠到了辛会老的底下。挂着国商的名号,做着私商的买卖。谁家都要给辛家几分面子,有牙行的便将牙行关了,没牙行的便挤兑辛家以外的牙行。如此这般,整个青川便只剩下辛家牙行这独独一个仲裁之所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随即道:“辛会老,辛家牙行在青川,应该没少做这操纵价格、垄断行市、把持地方、甚至自行收购土地房屋的买卖吧?” 辛十三捏着那些账本,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这些流水,他自己未必每条都记得,可但凡他有些印象的,都写得一点不差。这李随豫便是有备而来,就等着杀鸡儆猴,拿自己在天下粮仓立威了。可会老之中,谁家没点猫腻,这李随豫为何要独独咬着自己不放! 孙昊眼见辛十三是藏不住了,心中冷笑,忽伸手自袖中掏出张单据来,拍在他面前的桌上,道:“辛老儿,今日不是我孙昊要与你对着干,实在是你做事的手脚不干净,连我孙昊你也敢坑。整个山腹都是空的,你也敢说那是个上好的铜矿。你那牙行以次充好的本事,连我老孙都要刮目相看。只可惜,我一早便同你说了,只要你将那乌涂山的钱退还给我,我老孙睁只眼闭只眼倒也没什么。” 孙昊这话说罢,辛十三便彻底蔫了。其余几位会老都看向了他,谁都清楚,李守仁最是痛恨国商不仁,早早便在商会里定下规矩,若是有谁以权谋私,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此生便再也别想踏入商贾市集了。辛十三这次不仅有了丁家这样的人证物证,还有个孙昊落井下石,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了。 第153章 一般黑 辛十三颓唐地瘫坐在椅中,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账册,耳边是孙昊聒噪的声响,渐渐化作了“铮铮”的耳鸣。此时他已听不清孙昊在说什么,只见对面的裴栾义和卞雍也都看向这边,装腔作势地拧着眉毛,张口说了些什么,其余人竟也纷纷点头,似是作了什么定论。 辛十三忽然怒上心头,他为天下粮仓苦心经营多年,即使是在十六年前老侯爷不幸身故后,他也不曾抛弃这李家,甚至不惜帮着姚羲和同天子周旋。虽说这青川之事确实是他贪心,可哪个商人不贪心呢?这姓孙的、姓裴的、姓卞的,又哪个是完完全全干净的?谁的手底下没些猫腻,可谁都不曾怠慢天下粮仓的事务,为何就要将人逼上绝境呢?为何他失了个儿子,还要连辛家的脸面也一块儿失在了这梁州城里?! 辛十三忽惨然笑了起来。他初初笑得极轻,像是卡在喉咙里不得宣泄的怨,待其余人都发觉了他的不对劲时,辛十三的笑声已变得尖锐起来,那笑声一抽一抽地,像极了得了失心疯的人。 卞雍和裴栾义相互看了一眼,正打算开口叫人进来,将这疯魔了的辛十三带出去。不料辛十三突然止住了笑,布满血丝的眼恶意地瞪着一旁的孙昊。 他开口说道:“孙昊,你当真要我还你乌涂山的钱么?那乌涂山到底是从何而来,你便不记得了么?” 孙昊面上的笑容一滞,道:“乌涂山是你辛家牙行卖予我赤沙沟孙家的,怎么,你还想抵赖不成?这白纸黑字的收据可在这里呢!” 辛十三冷笑道:“不错,那矿山的确是我辛家牙行出面卖予你的,但你可莫要忘了,这乌涂山原本是谁家的产业?乌涂山地处临川,那块地原本的主人又为何会舍近求远,特意委托我青川辛家出面?” 孙昊见状急忙喝道:“辛十三,我跟你说牙行的事,你跟我扯什么有的没的!” “说的正是牙行之事同你那乌涂山的买卖!”辛十三也提了嗓门怒道:“那乌涂山是临川郑家的产业,只因那山尾的一点余脉同你的赤沙沟接壤,你便派人去了郑家大闹,非要那郑淮西折价贱卖给你。郑老板早年找了几个风水先生进山看过,说那乌涂山形似聚宝盆,是个藏金之所,所以多年来不曾将那块地出手。你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了这番话,让你家孙二带了赤沙沟的一众土匪去到郑家,使尽了下三滥的手段,扰得郑老板不得不连夜逃来我青川,求我出面将乌涂山卖个公道些的价格。” 辛十三说着,一拍桌子,道:“你且说,这些事我可有妄言的?” 孙昊一听他翻出了郑家的事,便知他这是要狗急跳墙了,连忙掳了袖子打算搅局,让这辛十三没机会再说下文。那只李随豫却是一早做了准备,孙昊这边才抬了胳膊,立刻便有几个护卫往他身后一戳。 若放在平日,孙昊自然也不惧什么护卫,可今日却不同。就在那几个护卫立定的瞬间,他后脖子突然觉着了一阵凉意,接着整个背脊都变得透凉,头皮也麻得厉害,像是每一根头发都要竖起来一样。孙昊根本想不到,这么多年来他仗着一身武艺和孙家祖辈立过的战功,横行于赤沙沟一带,今日竟在高裕侯府里接连两次被人用这等森冷的杀意威慑。那个一剑削了他头发的人至今不曾露面,却当真让他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听辛十三接着说道:“孙昊,若说我辛家牙行是在把持行市,那你孙家却是土匪行商。郑老板多年来做着临川到黑州的茶叶买卖,路过黑水河,经过赤沙沟,也都懂得规矩,向你交过不少过路费。可你自年初起,就派人在路上等着,专找郑家的马队下手。这等行径便是明抢,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分别?整个西路皆是如此,无论那家的马队,只要不合你孙昊的意,你就派人杀人抢货,是以至今都无人再敢到你赤沙沟去做买卖,整个黑州的商贸全落到了你孙家的手上。” 孙昊冷冷道:“辛十三你莫要血口喷人,杀人越货之事,你可有证据?郑老板如今可不在这里,由不得你空口白说,随意诬赖我!” “哦?是么,辛某这就让人去将郑老板找来。”说着,辛十三转向李随豫,道:“听闻夫人寿宴前,郑老板在裴家的花间晚照宴请了小侯爷,确有此事吧?想必郑老板此刻还未离开梁州城,只要小侯爷派人走一趟便知真假。” 辛十三看向李随豫,冷笑道:“小侯爷既然能将丁家的人请来梁州城,也该能找到这郑老板吧?” 李随豫却不紧不慢地喝着一盏茶,此刻才转过头看向辛十三,道:“希夷自当公允。来人,去将郑老板找来。” 孙昊转眼看向了堂上的李随豫,面色阴沉下来,后牙槽咬得死紧。辛十三确实是狗急跳墙,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但他却是中了这小梁侯的圈套。明面上看,小梁侯方才对辛十三的指摘是要整治他办事不规矩,顺带着给自己立威。实则不然,正如辛十三所说,他孙昊也不是没有烂账,在座的其他人也必定是有的。商人聚在一起,无非是为利,辛十三不可能为了什么往日情分同僚之谊,就眼睁睁看着众人落井下石将他赶出商会。那么,在座的所有会老,但凡能让辛十三抓到把柄的,便会一股脑让小梁侯也拿捏了去。 果然,辛十三对此还不满足,继续说道:“西路之事还是其一,这燃犀阁里的事却是第二桩了。恰好寿宴前一日,夫人也提起过此事,孙昊你前去燃犀阁拍下的物件价格不菲。你何来的闲钱,去置办那等玩物?” 孙昊闻言,彻底怒了,道:“老子去燃犀阁买件玩物,何须向你交代?卞老头,你也太不地道,燃犀阁的生意,先前从不见你向夫人报备,何以这次却出了例外,我这才从那里出来,夫人转头就知道我孙昊买了什么?” 卞雍却不慌不忙地说道:“可不是我说的。燃犀阁拍卖会的买家,卞某素来都不会向外界透露。倒是孙会老,那日在我拍卖会上已然自报名号,引得盗贼前来,拆了我的房子。卞某尚未询问孙会老是怎么回事。” 孙昊一手指着卞雍,道:“怎么回事?能是怎么回事?卞雍,你且想想,你的那些宝贝都是从何而来?别人不知道也罢了,老孙我还能不清楚么?你一早就和黑道有往来,所以货里多多少少夹着赃物。就说这次卖的那只游仙枕,早两百年就入了前朝皇帝的坟,要不是有人挖了坟盗了墓,这东西能跑去你的燃犀阁?” 孙昊瞧着卞雍变了脸色,心中已有了别的盘算。虽说他已看穿这是小梁侯设的局,要的便是几位会老相互攀咬,但他孙昊却是不惧。既然他被辛十三咬了,没道理还让别人好过。尤其是那个闷声不响的卓红叶,若是能激得众人将他也拖下水,那崔佑那边交代的事也就好办了。整个天下粮仓要是一般黑,只要崔佑简单一查,就能叫这些个会老统统获了罪。到时候重新洗牌,他孙昊凭借着他身后的那位主顾,不愁洗不干净自己。就连崔佑也不过是他眼下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何况,崔佑还答应了替他将孙骜的案子办了。孙骜的案子可大可小,若崔佑指望孙昊出力拿到天下粮仓的把柄,便不愁他不尽力。这些个官场老手生来就有这样的毛病,能咬着大鱼的,绝不去管什么小虾米。最大的鱼就是眼前的这个小梁侯了,崔佑只要将那姓苏的屈打成招,说出小梁侯杀人,一切就成定局了。高裕侯府没了老侯爷,没了姚羲和,只剩下个势单力孤的小侯爷,到时候连天下粮仓都乱了,谁还会出面来保他? 因此,孙昊只装作不曾看穿的模样,果真攀咬起了其他人,由着小梁侯占下眼前的便宜。 卞雍脸上红白交加,可好歹他还有些涵养,压了怒气道:“孙会老费心了,燃犀阁的买卖做了几十年,卞某和道上皆相安无事。老侯爷在时,也不曾反对卞某同道上的人有往来。” “是么,可惜老孙我是头一次去你燃犀阁,便遇上了这等事。”说着,孙昊索性一把扯开了自己前胸的衣裳,露出了裹在里面渗血的纱布来,道:“这群人哪里是盗贼,根本就是杀手,能将我老孙伤成这样的,道上能有几个?卞雍,莫不是你监守自盗,刚收完钱就派人杀了买家收回货物,转头再去卖给他人?” 卞雍冷冷道:“无稽之谈。” “如何无稽之谈了?不但你卞雍有问题,他裴栾义也有问题。燃犀阁对面的神仙居是裴家的产业,他能答应让你燃犀阁的地道通去他后院,便说明你俩早就狼狈为奸。不然裴老头能眼睁睁看着你卞雍赚大钱,自己却在对面遭了杀手的殃?” 裴栾义闻言,茫然道:“神仙居?啊,神仙居,那是交给犬子耍着玩的酒楼。卞会老说要建个地道,犬子觉着有趣便同意了。孙会老,裴某哪敢做什么狼狈为奸的事,你可折煞裴某了。” 严三金眼见这火越烧越旺,急忙出来打圆场,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啊。我瞧着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不,钦差大臣来了,我商会的账册还没着落呢。今日来不过是为了让小侯爷行个茶礼,接替夫人的位置,同我等想想应对的法子。别的都暂且搁下吧。” 说着,他也不管孙昊如何,起身径直走到了李随豫的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一盏茶一饮而尽,道:“小侯爷,严三金我服你,认你这个会主。先前来的时候,我着实为账簿的事担心了一番,如今看来,有小侯爷主事,也不愁商会拿不出账簿来。也不敢劳你一一默诵出来,严某今日回去,便将家里的留底一一找出来,好歹也要赶出今年的总册来。若有纰漏之处,还请小侯爷帮忙看这些。” 说罢,严三金搁下茶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下首的卓红叶轻咳一声,睁开眼,亦道:“卓家的年册也不劳小侯爷费心,卓某自会找人重制。” 随即是卞雍和裴栾义,纷纷允诺会尽快补齐了那些被烧毁的账册。独独剩下愣愣发呆的辛十三和憋了一肚子气的孙昊。 李随豫一眼扫过辛十三,忽抬手端了盏茶,双手递到他的面前,微微一躬身,道:“辛会老,方才是希夷多有得罪。先父一心建立天下粮仓,所求的便是一个‘仁’字。若行市里的规矩坏了,说到底还是我高裕侯府的不察之失。辛会老是当年商会建立时的股肱之臣,想必也不愿见到多年的功业毁于一旦。还望辛会老能留下,同我等共克难关。若辛会老今日肯喝希夷的茶,那之前的事希夷便不再过问。只盼将来,天下富庶,百姓安乐,还能有辛会老与我等在此共赏美景。” 第154章 虬髯客 却说千寻同周枫进入蜃楼后,在漆黑一片的地道之中走了许久,竟是从另一处的小巷直接绕了出来。千寻在那巷道口转了片刻,却是连回头路也未找着。待她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竟连方才的蜃楼牌匾都瞧不见了。 千寻拧了眉毛伫立街头,回头朝着周枫问道:“难不成是我白日见鬼了?方才我们都进了蜃楼,怎么就出来了?” 周枫撑着那支青竹骨伞,摊了摊另一只手,道:“我就是沿着那通道走的,连个岔路也没瞧见。” 千寻闷闷不乐地踢着地上的几颗石子儿,回想着方才走过的方位。两人确实不曾拐弯,一路向着南方走了约莫百余步,可出来的巷口却在入口的西侧。真没想到这蜃楼底下竟是这般古怪。 只听周枫接着说道:“苏姑娘,要不回去吧?我瞧着天色不好,这种日子阴气太重,可别是遇着鬼打墙了。呸呸呸,太不吉利了,回去得让主子给你去去邪气。” “你才需要去去邪气呢。”千寻回头瞪了周枫一眼,“上回跟着随豫进蜃楼,也没见有什么蹊跷,怎么换了你来带路,连楼都进不去了?” 周枫闻言一缩脖子,嘀咕道:“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周枫做什么都是错的。” 千寻看了会儿街上来往的人流,终是说道:“算了,走吧。” 她正要转身,忽然横向里伸出只手来搭上了她的肩头。周枫一惊,未想到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靠得这般近。他下意识地伸手拔剑,却被来人一把握住了剑柄。剑未出鞘,千寻已开口说道:“哟,真巧,不想在这里能见着你。” 周枫此刻才真正看清来人。那人身高八尺,身形很是挺拔,脸上却蓄着虬髯,遮盖了大半的面目,唯独一双眼睛显得很是明亮。只是他身上的衣衫有些脏污,像是有许多天不曾洗过。 千寻被他带了泥污的手搭了肩头,却也不恼,只眯了眯眼,笑道:“萧大侠,这才几日不见,你这神出鬼没的本事见长了。” …… 酉时将近,梁州城里天色渐暗,已有几处街道亮起了灯火。 千寻坐在了西城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手里捧着只盛了热水的粗茶碗。连夜的雪让这屋里的褥子带上了阴冷的潮气,才坐上一会儿就冻得人关节酸痛。 她歪头看着房里那一脸虬髯的汉子写着一封信,看了一会儿便伸手捂了嘴,打了个深深的哈欠。她将手里的茶碗转了两圈,终是不耐地开口道:“我说,萧宁渊,你还要多久才能写完?” 那虬髯汉子抬起头,看着千寻歉然笑道:“这就好了,师门等的急报,晚了怕生变故。” 说罢,他将信笺轻轻吹干,塞进了一支半指长的竹筒里,走至窗边,将那竹筒绑在了信鸽的腿上。待那鸽子飞远了,他才掩上窗,转向千寻道:“没想到庐杨城一别,苏姑娘也来了梁州城。” 千寻垂眸,握着那粗茶碗温了会儿手,忽将茶碗往塌上的小几一搁,抬头道:“咱们两个人如今是关起门来说话,也不必打什么哑谜了。” 因着屋里实在阴冷,她索性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今日我本是想找璇玑阁打听些消息,不成想那蜃楼古怪,我同周枫在那通道里走了许久,却是穿到了另一边的小巷。白白走了一遭,连本书册都未瞧见,更别说打听消息了。可有意思的是,我俩从那巷子里出来时,却能偶遇多日来下落不明的萧大侠。此事岂不是更为蹊跷?” 萧宁渊不动声色地问道:“苏姑娘未能进得蜃楼么?江湖上倒是有过这样的传言,璇玑阁极擅机巧,蜃楼之下四通八达,一不小心便会走错方向。” 千寻往掌心呵了口热气,来回搓了搓,道:“是啊,一不小心,我和周枫便从那地道之中绕了出来。不过,说来也巧。我去蜃楼正是为了打听萧大侠的下落,如今却是正中下怀。却不知萧大侠是不是也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 萧宁渊看了千寻一会儿,忽然笑道:“苏姑娘说得果真不错,同你说话还是开门见山的好。”说着,他伸手慢慢扯下了贴在脸上的假胡子,露出了他原本的脸来。“萧某今日确实去了蜃楼,也是为了打听一则消息,却不想那蜃楼给了这般答复,让萧某心中多了许多疑惑。正想着要如何求证,便正正好好遇上了苏姑娘。” 萧宁渊说着,从袖中捏出张薄纸,递给了千寻。 千寻接过,却见上面写着一个“苏”字。她有些不解,抬眼看向萧宁渊。 萧宁渊道:“苏姑娘想必已经知道,萧某此次下山正是为了护送那把龙渊剑前往京城。那苏姑娘也应该猜到了,萧某之所以会在庐杨城现身,便是为了燃犀阁里的那把剑。至于萧某此刻为何会在梁州城,姑娘应当也是知道的吧?” 千寻瞧着萧宁渊,道:“显然,此刻即便我说不知道,你也不会信。” 萧宁渊却摇了摇头,道:“苏姑娘,若是可以,我倒真希望这纸上的字是‘李’或是‘姚’,而非‘苏’。” 千寻依旧在房中踱着步,忽淡淡一笑道:“萧宁渊,你这人就是这样,即便说了要开门见山,说起话来却还是遮遮掩掩的。你护送龙渊剑去往京城,却在路上遭了埋伏,龙渊剑被人抢了去,于是你便一路追查到了燃犀阁。你没想到的是,一把天子要的剑,竟在短短一个月里辗转到了拍卖会上,而这拍卖会背后竟还连着个天下粮仓和高裕侯府。偏偏燃犀阁也不太平,那把剑终究还是被人抢了去,你追着那剑到了庐杨城外的树林里,却还是让人搅和了。虽说剑没找到,却还是留下了高裕侯府这样一条线索。于是你便隐藏行迹,赶到梁州城来打探消息。” 千寻边说,边看着萧宁渊的脸色,却见他脸上并无异样,只静静等她说下去。 千寻接着说道:“按说以你的功夫,夜探侯府也不是什么难事。是了,两日前正是侯夫人的寿宴,府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你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侯府也很是容易。想必就是那一日,你在侯府见到了随豫,才发现事情兴许不简单。早在天门山祭剑大会的时候,就有不止一批人想要盗走龙渊剑,那时随豫也在。” “说来也怪,他以商贾自居,若不是因为在安城镇出手相助,一路将你们送回天门山,也不会出现在武林人的聚会上。可你们偏偏在安城镇遭了埋伏,那时候你刚从将军府吊丧回来,带着韩洵武托付于你的龙渊剑。是了,这么一想,随豫倒显得很是可疑了。兴许他一早就觊觎上了龙渊剑,在安城镇等着你们。他的出手相助也不过是他一早谋划好的,就等着你们上钩。他在天门山上的时候,龙渊剑的事也不曾消停过。待天子的使令一到,你们就在路上遭了埋伏。从这种种迹象看来,他李随豫似乎从未远离过这把剑,若他当真图谋了那把剑,想必他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千寻说着,搓了搓手,道:“这就是为什么,你明明来了梁州城,明明发现了那剑与高裕侯府的关联,却不曾去找随豫帮忙。可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复杂些,譬如涵渊谷苏大夫的存在。你看,我也是在安城镇和你相遇的,甚至要比李随豫还早上一些。是我招惹了回春堂,才让李随豫有了护送你们回天门山的机会。是我夜探天门山,才让李随豫找上门来要人。你在燃犀阁的时候,也好巧不巧地遇上了我。等你来到梁州城,发现我也在那高裕侯的府上。于是你去了蜃楼,不仅是想打听龙渊剑的下落,更想打听打听涵渊谷苏千寻的底细。” 千寻说到此处,定定地看着萧宁渊,手里一晃那写着‘苏’字的薄纸,缓缓道:“璇玑阁未必说得清我的来历,我却知道这纸并非出自璇玑阁。萧宁渊,你对我起了怀疑,连张浣花小笺都没准备,就打算诈我。” 萧宁渊见她说罢,叹了口气,道:“你果然还是你,说话这般不留情面。不过听你这般说,我反倒是放了心。我现在相信了,龙渊剑之事确实与你无关。” “可别。”千寻扬了扬下巴,道:“你可莫要轻信了我。我也不信你我在蜃楼外当真是巧遇。今日你来找我,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恰好我也有事正要找你。” 萧宁渊无奈一笑,道:“这么看来,倒也公平。萧某今日确实有求于苏姑娘,方才还想着该如何开口,当真见笑了。” 千寻摆了摆手,道:“我看啊,我们两个是命里犯冲,每次见面都没好事。好在我命格大凶,也不怕你克我。但还有一点需早早说明白了。” 萧宁渊道:“你说。” 千寻道:“天黑以前你得放我回去,随豫等着呢。” 萧宁渊看了千寻片刻,道:“便依你所言。” 第155章 帮手 梁州城西的一间小客栈里,店老板正借着油灯点账。堂上的周枫坐在楼梯口旁的一张方桌前,仰头看着楼上的房门。 过了片刻,他忽将眼转向了楼梯阴影处,道:“你怎么来了?” 阴影之中果然站着一个人,却正是李随豫身边的阿爻。他抱了剑一动不动,道:“这话该是我说的,你们怎么来了?” 店老板似是听到了人声,抬头看来,可堂上依旧只有周枫一人坐着,再无他人。那老板揉了揉眼睛,一提手边的茶壶,才发现已经空了。他向门外望了眼,估摸着这会儿兴许没有客人回来,便索性提了茶壶往后厨去了。 等那店老板走远了,周枫忽站起身,靠到楼梯旁,道:“主子让你来找萧宁渊?你不早说,现在苏姑娘已和他碰面了。” 周枫等了片刻,却没听见阿爻答话。他“咦”了一声,弯腰探头往楼梯底下望去,却发现里面早已没了人影。 “怎么才说了一句就走了?”周枫喃喃道。 此时,萧宁渊的房中,千寻正沉吟着在塌前踱步。萧宁渊就这眼前的粗茶碗喝了口茶,抬头看着千寻沉思。 千寻忽问道:“这么说,连你也不知道,是谁埋伏在虞州城外偷袭了你们?” 萧宁渊点了点头,道:“此事说来古怪,我和几位师弟沿路护送孙公公等人赶往京城,前六日都好好的,连个跟踪的尾巴都不曾发现。直到第七日夜里,因下了大雨,耽搁了半日的路程,入夜后我等便在荒郊的一家小客栈投宿。这一夜我和师弟几人都十分警醒,分了两批戒备至下半夜。四更时分,周围起了大雾,师弟说那是从山里飘来的瘴气。我担心几位内侍中了瘴毒,便去了他们的房外询问,哪知房里早已没了人影。” “龙渊剑可是在孙公公的手上?” 萧宁渊道:“不错,确实是在孙公公的手上。按理说,几位师弟守了一夜,若那些个内侍从房里出来,绝不会无人知晓。” 千寻想了想,问道:“发现房中无人后,你做了什么?” 萧宁渊答道:“我和几名师弟去到客栈外的小树林查看。可找遍了四周,都没有看到人离开的痕迹。当天下过雨,我们入住客栈时,客栈中并无他人。周围的地上,除了来时的马蹄印和车辙,再无其他印痕。若孙公公等人不是由地面离开的,那便只能是有高手从窗户将他们带走了。可如果来人的目的是龙渊剑,为何还要将人带走呢?” 听到此处,千寻却摆了摆手,示意萧宁渊先莫要往下说。“等等,你是说客栈周围没有离开的痕迹?此事你可看得准?” 萧宁渊没想到千寻会这么问,尴尬一笑,道:“行走江湖多年,这点痕迹萧某还是能查清的。那一日,确实不曾留下人离开的痕迹,也不曾发出过类似的动静。” “那你说的高手从窗户将人带走,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只是我当时的想法,因地面不曾留下痕迹,因此怀疑人是从窗户走的。可当我赶回孙公公等人的房间时,窗户却是从里面上了锁。试问人若是从窗户被人带走了,又如何从里面上锁呢?” 千寻听了,却是不语。 萧宁渊见她听明白了,便接着说道:“更蹊跷的还在后面。等我查验完了窗户,打算用信鸽向师门报信,可原本还在房中的鸽笼整个空了,里面养着的五只鸽子统统不见了,可鸽笼上的锁却还好好的。那锁的钥匙由师弟保管,于是我又出了客栈,打算去找师弟问问究竟。哪知几位师弟自进入小树林后,便全然没了踪迹。” 千寻却道:“兴许是因为吸了瘴气,晕在了小树林里。” 萧宁渊摇了摇头,道:“不是晕在了小树林,而是失踪了。” 千寻抬眼看向萧宁渊。 “我在那树林里找了许久,一个人影都没瞧见。按理说,若他们发现了敌人踪迹打算追踪,也不会连个记号都不留下。除非他们遭了毒手,或是直接被人带走了。” 千寻听罢,却不置可否,只问道:“之后呢?” 萧宁渊沉默片刻,忽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那日夜里因瘴气太重,萧某在树林搜寻时吸入不少,之后便昏厥在了那片林子里,直到第二日天亮,瘴气散了之后,才被山里的樵夫救了。” 千寻淡淡一笑,道:“难怪连你都不知道,袭击你们的到底是谁。那你又怎么会查到燃犀阁的头上去了?” “不瞒姑娘说,萧某是得了璇玑阁的消息。”萧宁渊道。 听了璇玑阁的名讳,千寻微微动了动眉毛,道:“这璇玑阁可真是无所不知,那就怪不得燃犀阁的拍卖会遭了秧。他们能把消息卖给你,自然也能卖给别人。看来这璇玑阁的主人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 说到此处,她忽想到了那日在燃犀阁的情景,漆黑一片的拍卖会上,成批的杀手在底下混战,叫喊之声不绝于耳,血腥之气扑鼻而来。那一日,便是她遇上赵清商的时候。他身上那处要人命的箭伤,想必也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千寻微微一蹙眉,道:“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们卖出消息,恐怕燃犀阁还不会遭此劫难,也不会有这许多人在那拍卖会上白白丢了性命。” 萧宁渊见千寻不悦,叹道:“姑娘心慈,所说不无道理。武林盟的上一任盟主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即便璇玑阁从不插手江湖事务,但璇玑阁的无所不知已足以在武林搅动是非。只不过姑娘恐怕不了解愁予先生其人。并非有钱就能在璇玑阁买得消息,数十年来,那位璇玑主人从未将消息卖错过人,也并未有谁家因璇玑阁透露消息遭了仇家的追杀。武林盟是以无从插嘴。” “哦?这么说,璇玑阁只将消息传递给了你?”千寻问道。 萧宁渊无奈一笑,道:“此事我却是不知。即便不是璇玑阁散布的消息,想瞧热闹的也大有人在。早在祭剑大会之时,便有这许多觊觎这把剑的人。只可惜,我却至今不懂,这把剑到底有何蹊跷。” 千寻看了看萧宁渊,心里却想着那日在松阳居里,赵清商同她说的那些话。若龙渊剑背后牵扯的是那批影子人,那但凡有些野心的,都不会放弃对龙渊剑的追逐。 千寻出了会儿神,忽又向萧宁渊道:“贵派的长老似乎托了宋南陵来梁州打探你的下落,如今他也在这梁州城中。怎么,过去的一个月里,你就没向师门报平安么?” 萧宁渊微微一愣,道:“宋兄也在梁州城么?不瞒姑娘,自那客栈出来后,我曾向师父说过此事。但……虽说疑心自己的师门,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但天门派的众多弟子之中,难保没有他人的耳目。是以我让师父装作全不知情,约莫是孟庭鹤孟师叔放心不过,托了宋兄下山打探。” 约莫?这么说,萧宁渊也未必清楚,这宋南陵是不是天门派给送来的。又或者说,萧宁渊也未必信得过宋南陵,因此至今都未出面和他接触。不管萧宁渊是不是真的不知宋南陵在此,这两人应当还未打过照面。 千寻边想,边接话道:“原来如此。事情我倒是都听明白了,只是我又能帮你什么?总不至于让我替你去找那把龙渊剑吧?话说回来,璇玑阁既然信得过你,将剑的消息透露给你。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上璇玑阁问问,不就都解决了?” 萧宁渊无奈一笑,道:“可七日前,有位主顾已向璇玑阁买断了龙渊剑的消息。” “买断?”千寻奇道。 “是,买断。那便是指,璇玑阁再不会将龙渊剑的下落透露给他人。” 千寻在房中踱了两步,道:“我记得,在璇玑阁买断消息,可是价格不菲。这龙渊剑如今炙手可热,想要买断这样的消息,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吧?” 萧宁渊道:“正是,若非富可敌国的皇亲国戚,那也必然是富甲一方的高门大户。” 千寻忽止住了步子,转向萧宁渊,道:“难怪你会疑心随豫,天下粮仓可算是富可敌国的商会,高裕侯府自然也是富甲一方的。” 萧宁渊看着千寻缓缓道:“天子传召龙渊剑,竟也有人敢在半路拦截。即便萧某愚钝,从种种迹象来看,也不难发现这龙渊剑牵连甚广,恐怕早已不是什么江湖纷争了。如今萧某已不敢说找回龙渊剑,但为免天子迁怒我天门派,使我师父师弟遭受无妄之灾,萧某好歹要查明是何人在从中作梗。到时候天子问罪,萧某也能给个答复。” 萧宁渊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因此,萧某眼下最关心的,是燃犀阁从何处得来了龙渊剑。姑娘方才那番话只说对了一半,萧某并非不信李兄,相反,萧某向来以为李兄仁义,是个可交之人。但此次确实不敢贸然向他求助,只因这龙渊剑乃天子所要之物,稍有不慎便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再者,萧某也是来了梁州才知,李兄处境艰难,名义上是侯府和天下粮仓的主子,实则处处受制于他的嫡母。近几日侯府接连出了孙骜的命案和库房失火之事,想必李兄在侯府的难处,远非萧某所能想。因此几日来,萧某一直不曾登门拜访。” 千寻听他长篇大论地说了这许多,依旧拿不准他想做什么,便问道:“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该不是想让我去替你查什么燃犀阁的货源吧?” 萧宁渊立刻接口道:“姑娘聪慧,一说就中。倒也不是要劳烦姑娘亲自去查,萧某原是想托苏姑娘传话给李兄,说明此事。若李兄尚有余力能够出手相助,萧某自当感激不尽。姑娘与李兄交情匪浅,想必对李兄的情况更为清楚一些。若是此刻时机尚不成熟,萧某倒也不敢耽误了李兄的正事。” 说来说去,还是要找李随豫帮忙。千寻扯了扯嘴角,心里越发佩服萧宁渊这绕弯子的本事。若他直接去找随豫,兴许随豫有一千种法子将他婉拒。萧宁渊也清楚这点,因此便直接找上了自己,难不成她苏千寻便长了一张好说话的脸么?不,关键在于,萧宁渊又如何笃定李随豫不会糊弄她呢? 想到这里,千寻突然皱了皱鼻子。李随豫对自己的心思竟这般明显么?连萧宁渊都看了出来,为何自己就没早些发现呢? 萧宁渊此刻还等着千寻答话,即便他再如何心思细腻,可到底是个江湖男儿,哪里想得到千寻已将事情想到了别处去。他只道千寻觉着为难,却也不好再开口纠缠,只等着她自己决定。 千寻想了片刻,终是开口答道:“行,此事我便替你去找随豫说说,帮不帮得上忙,我却是拿不准的。不过,我也有一事要找萧大侠帮忙。” 萧宁渊见千寻应下,忙笑道:“苏姑娘请说。” 千寻抱臂上下打量了萧宁渊片刻,忽扯了嘴角一笑,道:“想请萧大侠替我扮个人。” 第156章 旧伤 入夜之后,梁州城里风雪稍停。 李随豫坐在书房之中看着京城来的文书,手边的茶水已经凉透。 那文书之上写着的正是京中的三卿六部之事,洋洋洒洒地写了二十多页桃花小笺,却教他漫不经心地往桌上一搁。他起身到了窗前,望着院中覆了白雪的竹林,听了会儿碎雪落地的声响,忽转身出了书房。 因雪后不曾放晴,入夜之后天空更是黑得厉害。他提了盏灯笼,踩着积雪一路踱至侯府门外。守门的护卫见他出门,只稍一迟疑便跟了上来,却见他微微一摆手,示意不用人跟。 李随豫提了那灯笼,缓缓走至嘉澜江上的那座宽阔石桥上,忽止了步子定定看着远处。 石桥的另一头,一个小点正往桥上移动。 李随豫将手笼在袖中,两眼跟着那移动的小点,等近了一些,便能看清那是辆奔驰而来的马车。 马车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了李随豫的跟前。车前的帘布微微一动,却露出张裹在皮裘之中的脸来。 千寻掀了帘布见到桥上站得笔直的李随豫,淡淡一笑,却放下那帘布钻回了车里。 李随豫看着那帘布垂下,正打算迈步上前,忽见那门口绳穗一动,千寻整个人跳下车来,站在车边朝着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自李随豫的身边走过,向着高裕侯府的大门驶去。 宽阔的桥面上,只剩下了两个人。千寻拉了拉身上的狐裘披风,一步步走到了李随豫的跟前,仰着张被冻得泛红的脸,笑道:“冷。” 她缩着脖子喊冷,眉眼之中却带着明亮的笑,看得李随豫心中一暖。 “既然怕冷,为何还要下车?”李随豫贪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 千寻眉目一动,觑了觑他手上提着的那盏灯笼,答道:“见了你高兴,便下车来陪你走走。怎么,你不是在这里等我么?”说罢,她转眼向着李随豫的脸上一扫,复而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灯笼。 李随豫见她伸手过来,便轻轻松开了那杆长柄,却一把握上了她正打算缩回去的手。掌心包裹着的手指竟像是冰雪一般的寒凉,手腕纤细得叫人心中生怜。李随豫握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千寻便被他拉得撞进了他的怀里。 李随豫抬臂将她揽在怀中,轻声责备道:“知道我在等你,怎么便去了这么久?” 他身上温暖极了,还带着淡淡雪松香。千寻叹道:“竟有这么久了么?不过是在梁州城里转了转,连城门都没出,天就黑了。” 李随豫收紧了双臂,垂了眸道:“若出了城门,只怕夜里更冷。” 千寻笑了,抬手抱了抱李随豫的腰,正要再同他温存几句,却忽然被桥面之上的一条凹痕吸引了。虽说石板之上早就覆了积雪,却依旧能看清被剑气切割后的纹路。她急忙从李随豫怀中探出头,眯了眼打算去那纹路处看看。 千寻一动,立刻被李随豫拉了回来,他方才还带笑的脸上,此刻却渐渐沉了下来。千寻不解,回头看着他。 “外面冷,站久了怕你气血不通,进去吧。”说着,李随豫已拉着千寻往侯府走去。 千寻确实冷得厉害,只回头看了看那桥面,却也听话地跟着他走,只是还没走上几步,脚趾便已冻得没了知觉。这越是冷,便越是觉得脑仁生疼,疼得她胸口窒闷,眼前的景色也恍惚起来,耳中竟是出现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声音。 是旧伤又犯了。 李随豫觉出了她有些异样,低头扶了她一把,将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问道:“风寒还没好么?今日可有服药?” 嗡嗡作响的耳鸣让千寻听不清李随豫的话,她索性将身子倚在李随豫的身上,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撒娇似的说道:“走不动了。” 李随豫只当她是忘了喝药,打算用耍赖的法子蒙混过去,只又好气又好笑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着侯府大门走了进去。可想想又有些恼她不上心,自打到了梁州城后便一直泡在药罐子当中,身体怎么也不见好转,偏偏又总喜欢往外跑。她的身量还算高挑,可抱在手上觉不出分量,即便是将她带回侯府照料,也不见她长肉。 因越想越生气,李随豫抱着她膝弯的那只手便不由自主地往她屁股上一拍,道:“以前喝药不是挺爽快的,怎么到了我府上之后越发让人操心了呢?亏你自己还是个大夫。” 李随豫说罢,自己也有些诧异。自回到梁州以来的十多年里,他不曾真为谁动过气,也不曾对谁说过这等嗔怪之言。可偏偏就是她,偏偏她的那双眼睛,像是生了根一样地长在了他的心里,她的笑成了最熨帖人的事。这才不过半日见不着,却教他心神不宁了半日。 快到扫雪庐的时候,千寻已经缓了过来。旧伤发作时的痛让她手脚有些发虚,可她却不打算让李随豫知晓。 她笑盈盈地听李随豫说着天下粮仓那几个会老吃瘪的事,也没急着将遇到萧宁渊的事告诉他。她知道,随豫在哄她开心。 有些事,即便白谡没有告诉她,她心里却是明白的。自白谡从冰湖将她带回起,她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一样。那些旧伤本该要了她的命,她却活了下来,依靠着凝雪漱玉丹勉勉强强地支撑到了今日。也许会有一天,连凝雪漱玉丹也失了效用,就像她现在一样,即便喝了这许多药下去,连风寒也医不好。 可随豫不知道,他现在只是有些气恼她不会照顾自己罢了。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千寻搂了搂他的脖子,觉得自己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贪恋,贪恋无可奈何的气恼,如沐春风的笑,还有他低沉的声音,温暖的怀抱。 这些东西是那样的熟悉,像极了梦里的那个人,那个叫做星河的人。 …… 回到扫雪庐里,千寻浅浅睡了一会儿便醒了过来,靠坐在窗前的躺椅中出神。 李随豫从外间走了进来,站在房中的暖炉前烤去了身上的寒气,这才走到躺椅边挨着她坐定。李随豫见她那张白皙的脸教房中的暖炉熏出了些血色,眼中也恢复了些睡醒后的生动,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李随豫道:“听周枫说,回府前,你又去了一趟衙门?不是让晋王世子带你出来了?怎么还去那里?” 千寻笑道:“周枫这个小气鬼,我让他在门外把风,他倒好,回来先同你告状。”说着,她挪了个舒服些的位置,看着李随豫道:“我去看了孙骜的尸首,孙昊倒是有意思,对着崔佑很是相信,连儿子的尸体也肯交给他在衙门里放着。” “那你瞧出什么名堂了?” 千寻想了想,道:“仵作说,孙骜死于心肺不继,这话不假。但我看了他的脏腑,还不到衰竭的地步。虽说孙骜失了双腿,元气大伤,但他到底是个武人,那一身腱子肉可不是白长的,心脉较之常人要强上许多。既然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每日又有荀药师看顾,按说情况只会好转,哪里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李随豫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孙骜并非重伤不治而死,而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他身上没有新伤,脏腑也没有明显的破裂,因此不是死于外伤或内伤。反倒是肠胃有些急性的炎症,程度不轻,让我比较在意。这么看来,孙骜的死倒像是毒物所为。你说他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天天被人照看着,怎么就有机会中毒了呢?这毒要不是被他吸入的,就是被他服下的。可有谁能接触到孙骜,却不引起孙昊等人的怀疑?” 说着,她拉了拉李随豫的袖子,道:“随豫,这事原本该是问管家的,可他被崔佑关进牢里,即便我去问他,他也未必会告诉我。你府上还有谁会知道,孙骜养伤期间,都有谁去过?” 李随豫叹了口气,道:“不让你忙,你却也闲不住。孙骜的事既然你想查,便查吧。也不需什么刘管家,明日我让周彬来见你,他最清楚那几日孙骜身边都来过什么人。” “周彬?” “不错,孙骜出事后,我就让他在他屋外守着,以免节外生枝。不想这孙骜还是死了,若非今日你去了衙门查看尸体,连我都要以为他是重伤不治而死的。不过现在倒也清楚了,既然周彬不曾发现异样,动手的人就在那几个人里面。由你去查,倒也不错。” 千寻哈哈一笑,随即向他揶揄道:“你还说,但凡是你府上的事,你没有不知道的。瞧,孙骜还不是不明不白的死了。罢了,这回就让我替你将案子办了吧。” 李随豫看着千寻,目光一闪,随即道:“便有劳苏大人了。不过还有件事,需请教大人。” 千寻笑道:“什么事,你说?” 李随豫沉默片刻,道:“你让萧宁渊住进了松阳居。 千寻点了点头,道:“嗯,我找他替我办件事,这些时日你就别去那里了,省的他见了你再来给你添麻烦。” “你说的是燃犀阁的事?”李随豫道。 千寻一愣,随即懊恼道:“你知道?萧宁渊找你了?我可跟他说好了,待在松阳居里不能出来的。” 李随豫却直起身,在躺椅边的小几上斟了杯茶,一边淡淡道:“他不找我,我也能猜到。梁州毕竟还是我的地界,要想知道他的行踪,倒也不难。自打他进了梁州城,我便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要找他帮忙,却不来找我?” 李随豫说罢,等了半天不见千寻答话,转头一看,她竟合了眼又打起了瞌睡。李随豫面色一沉,伸手就去捏千寻脸上的肉,道:“别装了,知道你醒着。起来跟我说说明白,为何要让萧宁渊扮成晋王世子的模样,还让他住进了松阳居?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千寻被捏了脸,立刻睁开眼赔笑道:“醒着醒着,一点都不困,就是睁不开眼睛罢了。”她边说边看了看李随豫的面色,见他竟不像是在开玩笑,倒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千寻急忙垂眸寻思起来,该如何向他解释,她让萧宁渊扮成了赵清商的模样,是为了向那偷剑贼下饵。 前一夜的事她还历历在目,不论是那人见到赵清商后的犹疑,还是石桥之上那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其实,她一早便想到了,也许那个人就是星河。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的心里只怕和她一样疑惑。既然疑惑,就一定会来弄个明白。 “随豫,还记得昨日夜里的那个刺客么?”千寻问道。 李随豫看了看她,随即了然,道:“剑被夺走了,你觉得他还会回来?”。 千寻却移开了眼睛,望向窗外廊灯,缓缓道:“来,一定会来。” 第157章 心事 李随豫叹了口气,忽伸手自怀中摸出个长方的锦盒来,递到千寻眼前。 千寻见了那锦盒,伸手接过打开,却见里面躺着把五寸来长的匕首。那匕首的刀鞘上刻了尾栩栩如生的双尾鱼,鱼尾恣意伸展,缠绕着刀身。千寻来了兴致,轻轻拔开刀鞘,却见刀身极薄,泛着水色,同她先前所用的匕首很是相似。 李随豫道:“我命人去嘉澜江上的石桥找过,却是哪里都不见你那把防身的匕首。我想你出门在外,身上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但凡带着的,想必都是用得十分趁手的东西,便找了这把匕首来充数。” 千寻掂了掂那匕首,赞道:“说是充数,恐怕你也费了不少心思,连分量都相差无几。”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在天门山中初遇寒鸦时,握过一次你那匕首,那时已叫我有些惊讶。那匕首看着刀身极薄,却是锋利务必,坚固异常,若非北寒之地雪山铁矿,采不出这样的精铁来。想必是你师父知你手劲不足,才给你找了这样的武器。” 千寻扯了扯嘴角,道:“他那是知我性子惫懒,身上不愿多带累赘。” “可偏巧你那匕首还带着机关,一则是那刀柄下藏的丝线,二则便是第二截藏于刀柄中的刀身,倘若弹出,这匕首就成了短剑。二者皆有妙用,我这临时找来充数的东西,却是远远不及的。若你不嫌弃,待我让人重新做一把一模一样的给你。现下就先将就着用用吧。” 千寻摇了摇头,指尖摸索着刀背,道:“如此便已很好了,也不用再做什么新的。”说罢,她还刀入鞘,将那匕首收起,脸上多了些柔和的笑意。 千寻不知道的是,尽管她方才提起刺客时,言语中很是斟酌小心,却还是掩不住她那心事重重的模样。即便是她故作轻松地同李随豫玩笑了几句,可眉间终是不由自主地轻轻蹙起。 千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看在李随豫的眼中,便有了另一番意味。相处日久,李随豫又哪里会不清楚她的脾气。她越是忧心,便越会对人笑。即使心里藏着天大的委屈,也从来不对他人说起。受了伤也是这样,喊痛的时候那是她还有心思同人玩笑,真痛到骨髓了,却会说一点不痛。早些时候,李随豫还只当她孤独惯了,身边没个倾吐的人,便也不懂得如何倾吐。如今他却发现,越是她看重的人,她越是不会拿自己的苦楚叫人担心。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放心不下。好在送把匕首的功夫,多少能教她分出些心思,那蹙起的眉间也渐渐舒展开来。 李随豫慢慢喝着那杯中的热茶,一边看千寻小心翼翼地将那匕首别到了腰后。他忽然明白过来,兴许给她自保的力量,远比要事事代劳更让她觉得安心。 千寻收了匕首,索性走到屏风后面换起了衣服。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已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李随豫奇道:“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方才不是说了么,今晚松阳居里有客。”千寻边说,边散了头发重新束起,也不管李随豫就在旁边看着。她有些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发梢,一边检查着梳妆台上摊开的针包,手上的发打了结,她也不管不顾地手上使力。 李随豫看她如此,不由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探出手臂握住了她的手。如此,千寻便背对着他,被他环在了身前。 李随豫握着她的手,将她的发重新散开,轻轻梳理起来。千寻微微一愣,随即一笑,索性身子向后靠在了他胸前,松手将那把梨木梳子给了他,自己开始收拾梳妆台上的针包。 李随豫的脸贴在她耳边,仔细梳理着她满头乌黑的发,一边轻声道:“阿寻,你心里藏了事,不想让我知晓。” 千寻手上一顿,随即想要回头,却被李随豫轻轻托住了下巴。 “别动,小心扯了头发。”李随豫将她的头发轻轻束到脑后,缓缓道,“你要去松阳居守株待兔,倒也不是不行,却得带上我。”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想想自天门山以来,我们相聚的时日寥寥,倒让我分外怀念那时坠下瀑布被困山洞的情形。” 千寻看着梳妆台上的铜镜,里面映着李随豫清俊的面庞。 “那时候,你担心我腿上有伤疼痛难忍,说起了不少同鬼医周游时遇到的趣事给我解闷。其实,自遇到你后,你身上的事总叫我意外。难得由你同我说起往事,我心中便想,原来她还遇到过这样的事,原来她还去过那样的地方。这些故事都让我觉得,眼前的你分外的真切。” 李随豫说着,转向铜镜中千寻的脸,慎重道:“阿寻,往者不可追,已是遗憾,但来着犹可及。” 李随豫这话说得点到即止,却听得千寻心头一震。往者不可追,来着犹可及。过往的那些事,即便再如何令人揪心,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人不该向前看么?将来的事不比过去更重要么?可将来的事,千寻似乎看不到。她失去了大半的过往,过去的空缺留给了她迷雾般的将来。来历不明的旧伤,随时可能断送她的将来。这便是她为何多年来,一直寻找着恢复记忆的契机。现在契机来了,她又怎么能放弃呢? 李随豫见千寻失神,心知他所料不错。赵清商也好,刺客也罢,想必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联系模模糊糊地隐在暗中,却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他去璇玑阁查过千寻的来历,却一无所获。并非是谁买断了她的消息,而是因为璇玑阁的卷阁之中,根本就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载。没人知道白谡从哪里收了这样一个徒弟,更没人知道,当年立誓绝不收徒的白谡,为何就这样破了自己的誓言。还有她身上那些快要消退的疤痕,虽年岁已久,可受伤时她还年幼,又是什么样的境况下,能让她有这样的遭遇。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一时间房中静默。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声音不大,敲得极是小心。 千寻急忙回神,转头看向李随豫,却见李随豫正望着房门,眉间轻动。 那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有些急促。 李随豫将手中的梨木梳子搁在桌上,打算去门前看看。这般敲门的,自然不会是周枫,不然早就出声说明来意了。不是周枫,更不会是府里的其他暗卫,那来人要找的,就该是住在此处的千寻了。这么晚了来找千寻,却没有惊动扫雪庐外的护卫,难不成是萧宁渊? 此刻千寻的动作比他还快些,当先起身到了门前,刚要开门,却突然手上一顿,随即扯了扯嘴角,回头向着李随豫挥了挥手,还使了个回避的眼色。 李随豫面不改色地看向千寻,两手一摊示意自己无处可藏。 千寻看了看房中的屏风,随即淡淡看向李随豫。 李随豫看了千寻片刻,微微一皱眉,到底还是挪步去了屏风后面。 千寻一笑,随即伸手开了房门,却被门外之人扑了个满怀。 来人一把抱住千寻,轻声唤道:“阿寻,他们说你病了!” 千寻被那人扑得踉跄,却笑道:“阿凌,功夫见长了,翻墙的本事竟连随豫也骗过了。” 阿凌抱着千寻的腰,这时却抬头仔仔细细地看向千寻的脸。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半晌,这才郑重地说道:“瘦了。” 千寻只觉好笑,拍了拍他的背脊,道:“这两日虽知你在梁州城中,却也没来得及去看你,你同你大哥还好么?” 阿凌不答反道:“阿寻,他们说你杀了人,我不信。我本想去衙门找你的,但大哥不准我去。听说进了衙门都要挨板子,你有没有挨打?”说着他忽然探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大包药品来,塞到千寻的手中。“这些都是我平时用的金疮药,还有活血化瘀的,特别好用。阿寻,你要是痛,我就陪着你说话,保管你不痛。” “你平时会用这么多药?你大哥会打你?”千寻忙问。 阿凌硬气地摇了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习武受伤不算什么。阿寻,你还没说呢,你伤得重不重?” 不等千寻开口,周枫匆匆忙忙地从扫雪庐外跑来,等见了阿凌在此,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苏姑娘,韩将军正在府中找小公子呢,我一猜就知他这是来看你了。”说着,他转向阿凌,道:“小公子,早些回去吧。” 阿凌却拉着千寻,道:“我就照看你一晚上,明天就要去临川了,你别赶我走。” “去临川?”千寻问道。 阿凌点了点头,道:“阿寻,你知道的,我爹就是韩云起将军。他死在了战场上,却有人诬陷他通敌叛国,有人说他带兵不利。他死了才几天,我娘便带着我离家逃避追杀。他们都以为我还小,什么都不懂。但我心里很明白,我爹和我娘都是被人害死的。那时候你问我为何要去临川,我没说。其实临川有我爹的故旧,我们本就是想去那里找人打探边关的事。” 千寻想了想,道:“还不及问你,听说你和你大哥被禁足府中,如何便出来了?” 阿凌伸手抓了抓头发,道:“大哥说,是爹在朝中的友人,向天子求了恩惠,特准我们找寻人证,自证清白。我也不知是谁,但大哥说,荆州不宜久留,便带着我出来了。” 千寻沉吟片刻,转向周枫,道:“同韩将军说一声吧,阿凌在我这留一夜,明日一早就将他送回。我也算是代涵渊谷收他为徒了,此后他便是涵渊谷的人,继承我毕生所学。” 千寻又转向阿凌,道:“去临川的路恐怕不好走,可临川天门派受我涵渊谷恩惠,风自在未曾昭告江湖,心里却明白的很。且不说挟恩以报,必要时你可向他们求助。”千寻说着,低头细思片刻,从袖中摸出块黑玉令来,递给阿凌。 “若有一日,你找不到我了,拿着它去南冥山,自会有人带你进涵渊谷的。” 阿凌接过黑玉令,不解地望向千寻。“阿寻,我为何会找不到你?” 千寻一愣,垂下眼眸,片刻后她抬眼看向阿凌,笑道:“我师门中人都是贪玩之辈,游戏人间以逍遥自居,时常忘归。彼时,你却要去哪里找我呢?” 千寻说得随意,阿凌听得似懂非懂,周枫闻言只得去向韩洵武回话,只屏风后站着的李随豫,面上的神情晦暗不可辨。 第158章 许诺(重修) 阿凌将黑玉令塞进怀里,伸手推着千寻往屋里走,转身从里面合上了门。他板了脸,神情很是严肃地说道:“你的手好凉,得再添件衣裳才行,我先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他踮了脚替千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随即迈步往里间走去,边走还一边念叨着千寻不懂照顾自己,活脱脱一副大人模样,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 千寻抱了臂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打算瞧瞧他想玩些什么把戏。哪知这才眨眼的功夫,阿凌便碰翻了里间的一只瓷杯。在他面前竟还坐着李随豫,正悠闲地喝着一盏茶,也不知他是何时从屏风后出来的。 阿凌怒道:“你怎么在阿寻的房里?” 李随豫放了茶杯,索性斜靠在了千寻方才休憩的躺椅上,神态闲适地看向阿凌,似笑非笑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么晚了来看阿寻么?” 阿凌听他不答反问,言语之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不速之客。他立刻恼了,开口要辩,却忽然闭上了嘴,一双杏眼恶狠狠地瞪着李随豫,手上却还是重新找了个瓷杯斟上热茶,小心翼翼地端着到了千寻的面前。 阿凌不再去看李随豫,向着千寻软言劝道:“阿寻你要早些休息,今晚我就留在这里照顾你,夜里要喝水了就叫我一声。” 原是激将,却是没成。李随豫玩味地瞧着阿凌将千寻拉至一边,忽开口问道:“阿寻,涵渊谷收徒可有什么讲究?” 千寻捂着那杯热茶暖手,心里却想着李随豫怎么走了出来。她原本还打算将阿凌安顿在别处房间,再往松阳居去等那刺客,如此被一搅和,也不知萧宁渊那里如何了。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讲究,我师父收我的时候,向祖师爷的灵牌敬过一杯酒,说什么前半生的心愿已了,后半生却是要辛辛苦苦地养徒弟。他说得颠三倒四的,我统共也没记住几句。倒是谷里几位老人说过,但凡成了涵渊谷的主人,死前怎么也得收个徒弟继承衣钵,否则死后见了祖师爷,必会将地府闹个底朝天。” 李随豫看着千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却听千寻又道:“据说以往的几代谷主人,玩心一个重似一个,才有了这般说法。不过是收个徒弟罢了,多个人一起玩岂不热闹。”说着她伸手一扯阿凌的脸,笑道:“早收徒弟可有不少好处呢,端茶送水,捶肩捏腿,阿凌,往后你可得做上一辈子了。” 阿凌忙道:“一辈子就一辈子!”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一手抓着脑袋,一手拉着千寻,脸上的笑得十分高兴。 李随豫轻咳一声,自躺椅上坐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他起身向着门口走去,却也没再看向千寻。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了脚步,道:“阿凌若要留在扫雪庐过夜,隔间的客房还能用。”说罢,他便迈步走了出去。 千寻看着李随豫的背影走远,低头摸了摸阿凌的脑袋,道:“一夜的时间,我传你涵渊谷的药典心法,能学多少便看你的造化了。” …… 三更时分,扫雪庐里依旧灯火通明。 阿凌盘坐在软垫上,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大颗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身上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千寻靠坐在一旁,手里翻着本书册,时不时越过书脊看上阿凌一眼。 阿凌想偷偷睁眼去看千寻,才一睁眼就对上千寻的眼睛,他终是开口道:“阿寻,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我背上好痒。” 千寻放下书册,在桌上堆满的十多只小瓷瓶里拈起一只来细细看了,道:“你自己挑的,我也没细看,像是我师父配的含笑半步癫。” 阿凌苦了脸道:“含笑半步癫是什么东西?阿寻,你不是说要教我心法么?” 千寻微微拧了拧眉间,心道怎么方才没发现混进了这一瓶,嘴上却说:“无妨无妨,吃哪瓶都一样。方才已同你说了,涵渊谷的沐风心法可接世间百毒,你就按我说的法子运气解毒。” 阿凌咕哝了一声,随即要伸手去背上抓痒,却被千寻一把握住了手腕。阿凌抬头看着千寻,眼里满是委屈。 千寻叹了口气,扯了根腰带将阿凌的手腕缚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道:“知道你痒,可抓了也无用,越抓皮肤烂得越快。” “阿寻!你还没将沐风心法告诉我!”阿凌身上痒得厉害,除了背上,现在连胳膊也像是被千虫万蚁噬咬一般,他不自在地将背脊顶在柱子上蹭了蹭,却约蹭越痒。 千寻手上一顿,道:“如何没告诉你,不是一早就教你了?” 阿凌委屈得想哭,阿寻明明说要教他功夫,他本也不急着去学什么心法,但若是阿寻肯教他,那这一晚便没人会将他赶回去。阿寻给他喂药,他只当糖豆吃,哪里知道会是什么□□呢! 可阿凌却不敢对千寻发脾气,只耷拉了脑袋道:“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的,你说涵渊谷里最多的便是两样东西,一是医书和草药,但医术没个一年半载,学不出什么名堂。二则便是前人留下的武学典籍,刀法剑法的,想学多少都有,但行走江湖时,这些都不比身法来得实用。若是遇上下毒的宵小之徒,凭借沐风心法也足以自保。每句话我都记得……阿寻,兴许是你方才忘记说了……” 千寻伸指一弹他的额头,道:“早在燕子坞的时候,便将心法教你了,前几日你还同我说一直练着没忘,怎么这会儿却说不记得了?” 阿凌手上被缚,不好去摸额头,身上却痒得厉害。不知不觉他眼里蓄了些泪,轻轻道:“那时候你教我的是碧波心法啊……” 千寻闻言一愣,随即想起那时才遇到阿凌不久,为了压住他体内的毒性才半哄半骗地传了他沐风心法。阿凌年幼,未必知晓这心法的妙用,若是被别用有心之人知晓后加以利用,多半是做不到守口如瓶的,是以她不曾告诉他这心法的真名。是啊,那时阿凌给这心法起了这么个俗气的名字,千寻心里还笑过他。 竟是忘了这一茬。 千寻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揉阿凌的额头,道:“那便是沐风心法了,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呢。好了,怎么哭了呢?” 阿凌瘪了嘴,道:“我才没哭呢,身上痒,又想笑,憋急了眼泪自己跑出来的。” 千寻哈哈一笑,手指刮过阿凌的鼻梁,道:“你就试试用沐风心法去解毒,哪里痒了就哪里运气。这含笑半步癫虽不好受,却也比泻药强些,你的运气不算太坏。” 阿凌一惊。“你还准备了泻药?!” 千寻轻笑一声,道:“可不是,还有凌虚散、软经散、五石散,我师父教我那会儿,断肠草我都吃过。” 说着,千寻捂嘴打了个哈欠,掩不住浓浓的倦色。她摸了摸阿凌的脸,拉过张毯子盖在他身上,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出去一趟,等回来了看你。” “阿寻,你去哪里?万一我解不开怎么办?”阿凌急忙叫住了千寻。 “解不开?”千寻回头看了阿凌一眼,慢慢收起了笑,“阿凌,天底下的毒物数不胜数,我没有时间把每一种的解法都教给你。你要学会在毒发前自救,不要变成你大哥的负担。” …… 夜里的空气阴冷,千寻站在扫雪庐的院中,抬头望了望云层渐渐散去的夜空。 李随豫的灯笼还留在门前,此刻却是烛光一晃灭了下去。千寻提了那灯笼一看,见是里面的蜡烛已燃到尽头,便重新找了一支点燃,安置在了里面。 她提了灯笼向着院门走去,却见一人负手立于雪竹林中,仰首看着天间的明月。月华落在他的面上,却将阴影投射在了眉骨与鼻梁的另一侧,刚好能勾勒出一条清隽俊逸的线来,叫人看得赏心悦目。 千寻停步看了他片刻,竟是头一次发觉这人竟生得这般好看。也亏得这月光投下的剪影,令她辩出几分骨相来。 李随豫虽领教过她辩骨的本事,却不曾想过她此刻看得入迷的竟不是皮囊。 可不管她看的是什么,便是这般难得的着迷,使他心头盘桓不去的阴霾瞬间消散了。 李随豫依旧抬头看着天间的某处,温言道:“回去歇着吧,松阳居那里有我替你看着,若是有了动静,明日一早便会让你知晓。” 说罢,却不见千寻答话,他忙从天间收回目光,转向了千寻,却见她眉目轻动,面上带了少许嫣红。李随豫迈步走了过去,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停留不过片刻的功夫,随即挪开了手掌,一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 千寻立在原处,待李随豫的气息都扑到脸上了,才后知后觉的向后挪了半步躲避,却是被他一手箍了腰肢拉回到了近前。 李随豫看着她面上血色越发充沛起来,轻声道:“又发热了,便是你这般喜欢向外跑,才会反反复复的。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再去松阳居了。” 千寻对着李随豫近在咫尺的眼,只觉身上寒凉与燥热交替,这反反复复的寒热确实叫她十分倦怠,可她偏偏不想错过她要等的那人。李随豫只知道她下饵是为了诱捕偷走龙渊剑的贼,却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想找回的不仅仅是一把剑。 她眨了眨眼,向着李随豫道:“只是去看看,要不了多久,便让我去吧?” “不行。”李随豫淡淡道。 如何便不行了?方才不还想要一同去看看的么?千寻见李随豫答得果决,却没来由地不敢同他争辩,只好垂了眼,软言恳求道:“就去一会儿,我让你陪着,怎么样?” 李随豫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移开了额头,冷了脸道:“寒热未退前,别想离开扫雪庐。”说着,他松开了千寻,负手向院外走去,边走边道:“已让周枫守在院外了,你若再翻墙出去,他便动手点你穴位,再将荀药师找来给你灌苦药。松阳居那里的人也不必留了,明日我便将萧宁渊赶出去。” 千寻听了,心道不妙,急忙追了上去,一扯李随豫的袖子便讨饶道:“随豫,别啊,今日阿凌还在呢,你找人关着我多没面子。不如打个商量,明日开始我就乖乖留在扫雪庐里不出去?” 千寻这边话音未落,就被李随豫一把扛到了肩上。还不等她呼出声来,李随豫身影一闪,已将她送回了房中。他将她放到地上,轻轻一扣她的下巴,俯身贴上她的脸,皱着眉道:“我本不信裴东临那小子的胡话,现在才觉得很有些道理。阿寻我们不如试试,今日只要你踏出这扫雪庐了,我会做些什么。” 说罢,他也不等千寻反应,一甩袖子便出了房间。 千寻看着扬长而去的李随豫,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抬了手要去推房门,可摸上了门框又未推开,直直地站在门前怔愣良久。她忽垂了手转身向里间走去,边走咕哝道:“真当我不敢走么,等我睡醒了就走!一个两个都管得死紧……” 这一夜,月明当空。 第159章 查案(重写) 兴许是寒热反复的缘故,千寻在房中走了几步便再支持不住,脑袋沾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也亏得她这一夜老实,当真罢了拖病去松阳居守株待兔的念头,天一亮她便见到了候在门外的周彬。 周彬一开口便是带了松阳居的消息来,可这消息却让千寻听得一头雾水。 “你说没人来是怎么回事?”千寻手里捏了把汤匙,正搅着桌上的一碗小米粥,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要做,这一想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来。 周彬立在桌前,垂眼看着地面,只干巴巴地将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主子命属下转告苏姑娘,昨日夜里,松阳居一切太平,并无宵小造访。” 这一遍千寻倒是听明白了,原来是那人未上钩。昨夜本是最好的时机,谁也不会想到偷剑贼会在得手后的第二夜返回原处,若星河要回来找那个同她长得七分相似之人,选在这个时候再好不过。可他并未现身,难道是发现松阳居有异了么? “周彬,你家主子昨夜安排了多少人守在松阳居外?”千寻问道。 周彬听了这话并未回答,倒是周枫端了碗黑色的药汁进来,走到千寻身旁,道:“苏姑娘,这话你可问错人了,周彬昨日可不在侯府,哪里知道这些。” 千寻觑了一眼那碗药汁,搅弄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接着搅了起来。“不问他问谁,难不成你知道?” 周枫笑道:“苏姑娘是担心松阳居外人一多,教那贼人察觉了不妥吧?嗐,这事是周枫办的,苏姑娘还信不过吗?安排的人都在暗处躲着,都是当影子一般训过的暗卫,比主子身边的阿爻差不了多少,即便是松阳居里住着的那位萧大侠,也未必清楚昨晚他被多少人给守着。” 千寻索性弃了手上的汤匙,指尖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桌面。昨夜不来,却也未必不来。依她在梦里零星见着的那些记忆,星河待她该是有些特别的,虽不知为何会失散了这许久,她更想不起星河到底是她什么人,但失而复得的心绪早就先于记忆弥漫开来。昨夜她睡得如此沉,便是因为在梦中又见到了同星河一起练剑的情形。 她出神地想了片刻,忽向周枫道:“周枫,帮我个忙。” 周枫忙道:“苏姑娘同我客气什么,但说无妨。” “我记得梁州城里也有一家回春堂,今日你便亲自跑一趟,买支千年老山参回来。” 周枫奇道:“苏姑娘要千年老山参?这等精贵药材可不多见,回春堂的分铺虽说遍及各个州县,稀缺的药材却是要找金掌事调取的,只怕今日是拿不到了。” 千寻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我要的可不是千年老山参。这样吧,你便去回春堂走一趟,就说高裕侯府里住松阳居的那位,即将命不久矣,须得有千年山参续命。若掌柜的说无货可出,你便请他卖些天山雪莲给你,若天山雪莲也无,就向他要鬼谷老灵芝,再不济,就要些东陆雷公泉产的麒麟竭。” 周枫苦了脸道:“苏姑娘,你说的这些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贝,哪能说要就要的。周枫要是真同掌柜这般说了,只会被当作闹事的泼皮无赖赶出来。你若当真想要,周枫这就去同主子说一声,但凡有的,让人快马加鞭地给你送来,如何?” “笨!要的便是你教那掌柜的赶出来,山参灵芝的我不会写信让涵渊谷给我送么?” 周枫闻言,面上一抽,却也学乖了,忙问道:“苏姑娘你这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千寻托腮又敲了两下桌子,道:“总之松阳居里的那人病得甚重,若有宵小还想来见上一面,不趁早可不行。”说着,她将那碗小米粥同那黑药汁一同推到了一边,取了块手巾擦过手,忽腾地站起身来,呼道:“糟了!忘了阿凌!” 千寻以为,将阿凌绑了一夜,此刻前去,他必会哭得十分委屈。是以她跑去客房的路上匆忙想了些认错的说辞,还吩咐扫雪庐的婢女去准备些松子糕和芙蓉饼来。可当她到了客房中时,却发现房中早就空无一人。 周枫匆忙跟了来,手上竟是将那黑药汁端了来,他此刻才道:“韩小公子天未亮便走了。” 千寻瞧着阿凌昨晚被绑的那根柱子,怔愣起来。昨夜还说好今早会给他送行的,他怎么就自己走了?莫不是生气了?恼她不守约,昨晚没再回来看他? 周枫见状,忙道:“韩小公子走前,在姑娘房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枫以为他想同姑娘道别,他却说怕扰了姑娘休息。” 千寻垂眼,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轻声道:“他一直很懂事,反倒是我对他不够上心……” 周枫看了千寻片刻,道:“也怪不得姑娘,韩大公子卯时未至便来府上候着了,小公子不敢耽误上路的时辰。不过他倒是写了封信给姑娘,说是这样便不算不告而别了。”说着,他自胸前掏出个信封来,递给千寻。 千寻接过,取了信纸展开一看,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将信纸塞回信封中,大步出了房间。 她一路走至扫雪庐院中的一片雪竹林下,四顾片刻后果然见到了一株方形枝干的细竹,因混在了成片的雪竹中,千寻倒是头一次发现这与众不同一株。她快步走至方竹旁,蹲下身捡了块石子轻轻松土。不多久,她自土中挖出了一只锦袋来。那锦袋上绣着云雷雀纹,长尾雀正昂首展翅,爪上四指微曲,尾翼分三股散开。 千寻将锦袋上的泥土拍去,扯松了上面的锦绳,自袋中倒出了一枚四指长的血色玉石来。她仔细看时,见那玉石被雕成了盘龙的形状,龙目微睁,像是一觉方醒的模样,倒是十分有趣。 周枫因端着药,来得晚些,见她在地上翻土,虽不明所以,却也不好打搅。此刻才道:“苏姑娘,瞧你这么高兴,这韩小公子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千寻将那玉石放回锦袋中,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边道:“他呀,人小鬼大。说是随豫送了我一块玉佩,我便天天带在身上。他小气一些,借我块玉来赏玩,待下次见面了须得当了面就还他,也好知道我是不是时常心里惦记着他。” 周枫闻言失笑,心道韩小公子果然是孩子心性,同自家主子较个什么劲。他一笑,手上的药汁差点洒出来。 周枫急忙收笑,向着千寻肃然道:“小姑奶奶,这一大早里里外外都跑了,跑得药都凉了,你这躲药也不是办法,不如趁早喝了,药到病除的,到时候就算是要把扫雪庐的竹子统统挖出来也无妨。” 千寻收起锦袋正要抬步回屋里找周彬,却被周枫堵了个正着。她皱了皱鼻子,接过碗,仰头一干而尽,将碗抛回给周枫,抹了抹嘴道:“以前身边只有一个盈袖,如今个个都成了盈袖!” 千寻喝了药,周枫倒也没再纠缠。待她回到屋里,见周彬果然还等着,便也不再耽误,问起了孙骜的事。 若说孙骜之死有什么蹊跷的,便是他尸体肠胃中程度不轻的炎症了,炎症又往往与毒物相关。因此,即便千寻尚不能断定孙骜是否当真中毒、中了何毒,也需从他死前入口所有东西查起,而孙骜死前又偏偏昏迷不醒、任人摆布,那么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都有可能是向他灌下毒物之人。 追查这等琐碎之事极为不易,好在周彬虽不似周枫那般脑筋灵活懂得察言观色,答话时却也一板一眼说得清楚细致。 “孙骜失了双腿后,便在侯府西处的客院养伤,由孙会老和孙二一同照看。但这两位时常会往外跑,都不在的时候便由一位被唤作老三的人照管。” 千寻问道:“除了这三人外,可有其他人出入过客院?” “因孙会老看得紧,并无闲杂之人进出,除了每日问诊的荀药师外,便只有夫人房中的婢女槿娘。” 千寻奇道:“夫人房中的婢女如何会去客院?” 周彬答道:“是夫人遣去照料孙骜饮食起居的,说是孙会老等人皆为男子,不及女子细心周道,孙骜重伤未醒,照料时需事事有人想在他前面,是以孙会老便默许了。” 千寻微微一点头,道:“这么说来,孙骜昏迷期间,能接触到他的人只有五位。你方才说的这位槿娘,会照料孙骜的饮食起居。那孙骜每日的吃食,都是由她置办的么?” “这倒不是,孙骜每日只吃流食,还不能与药性相冲,因此药与饭食皆由荀药师拟定,再由厨房的人置办。槿娘只从厨房领上三餐,送去客院。” 千寻细思片刻,接着问道:“那孙昊等人的饭食呢?” “孙会老三人的饭食亦由槿娘自厨房领取,侯府的其余仆从都进不得客院,为了此事,那位孙二还闹去过夫人那里。” “哦?孙二闹过,具体何事你可知晓?”千寻问道。 千寻这般问,周彬竟迟疑了片刻,却还是说道:“周彬只在院外守着,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只知孙会老等人住进客院的第二日,槿娘伤了手,换了莫娘来送饭,却被孙二堵在了院外,说是非得让槿娘回来服侍孙骜。” 千寻听到“莫娘”二字,眉间一挑,却只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夫人出面,让槿娘回了客院,一切照旧,只其他仆婢再没有靠近过客院。” 千寻又问:“孙骜死的那晚,槿娘可是在客院过的夜?” 周彬道:“是,槿娘便在孙骜房中照料,便也是她发觉孙骜断了气。” 千寻敛眉细思,随即道:“如此便该去见一见这位槿娘了。” 第160章 槿娘 槿娘是姚羲和房中的婢女,想要找她问话,却也绕不开姚羲和。 周彬带着千寻到了姚羲和的居所,却被院外的几个护卫拦了下来。其中的一个护卫是见过千寻的,知道是小梁侯的客人,倒也不敢怠慢,急忙跑进院子通报去了。 没想到这一通报竟去了大半个时辰,千寻在院外直站得腿脚发麻,也未见到那人回来。再看周彬,这个老实人便也跟着罚站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的,竟还透着股气定神闲的模样。 千寻叹了口气,同周彬道:“若是夫人不方便,我们不如先回去,等槿娘得空了再来。” 周彬却摇了摇头,道:“苏姑娘,此刻还不能走。通报的护卫尚未回来,便说不准是不是夫人不方便。若就这般走了,一会儿夫人又要召见,便显得失礼了。” 千寻闻言,张了张嘴要反驳,却还是闭上了。这大半个时辰,足够那护卫绕着院子跑上几十圈的。见或不见,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哪里要的了这许久? 寿宴那日的尴尬场面,千寻自是清楚姚羲和对自己的不痛快。莫娘做的局,让姚羲和认定了她是个蛇蝎心肠的人,那她以草莽身份接近小梁侯,也必然会被当做攀龙附凤。成见已立,之后做什么都是失礼的,还在乎这一桩么? 千寻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院前的冷风一吹,她便打了个哆嗦。 门口的另一护卫见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有些不忍,环顾左右再无他人,便小声道:“这位姑娘,夫人近日病重,轻易不见人,每日也就是小侯爷来晨昏定省,其余时候便是睡着的,也不知何时会醒,想通报也难啊。” 这护卫倒是好心,言下之意,千寻若想进这院子,还得去找李随豫才行,至于姚羲和是不是当真睡着了,却是不好追究的。 千寻听了这话,却有些郁闷起来。先莫说李随豫今日一早便出门了,此刻不在府里,单说姚羲和这边,总不能次次碰壁,次次都让李随豫来应付吧?姚羲和如何想她,她并不在意,可姚羲和毕竟是李随豫的母亲。即便千寻知道姚羲和与李随豫之间有些嫌隙,可李随豫从来没有一次在言语上对姚羲和有任何的不敬,那便更不能由她来制造这些让母子针锋相对的情境了。 周彬也看向千寻,似乎等着她来做个决断。只要她说一声,他立刻便会动身去将主子找来。 可是不!她偏偏不想开这个口。 等得久了,越是催生出千寻的一些倔脾气来,她不看周彬,只瞪着眼前的那堵高墙,像是生生要瞪出一个洞来才肯罢休。总不见得李随豫忍得,她便忍不得了! 周彬得不到指令,便也只好陪着罚站。于是两人一直等到了午时,院外的护卫都换了岗,依旧没有见着通报的那护卫回来。 千寻用脚尖踢了踢地面,将重心移到了另一边的腿上,仰头望着那墙上的琉璃瓦。到了这会儿,她的倔劲也算缓了下来。她本是来找槿娘的,犯不着真同姚羲和较劲,若姚羲和当真铁了心不让她见槿娘,不如想法子绕过姚羲和就行了。 她寻思着,等到了夜里悄悄翻墙进去,点晕了那个叫槿娘的带出来盘问。正想得出神,院子里忽起了骚动。 一人自院中扯了尖利的嗓子嚷道:“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货色,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抢夫人身边的人!都知道槿娘老实,便想从槿娘身上下手,心眼忒坏!老妇这才走了多少年,一个两个的都敢爬到夫人头上来了,要不是这回老妇赶着来贺寿,还不晓得夫人病得这样厉害,也不晓得世态炎凉到了这等地步!” 这话音落了,人也到了院门前,只见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圆墩子脸,因抹多了香粉,脸色白得异常,偏偏身上披着的绛红色外袍上绣满了大朵的牡丹花,头上还簪了数十金钗,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可那妇人自己不觉得,站在门前两手叉腰道:“要找槿娘的那人在哪儿呢?让老妇来会会她!” 方才进去通报的那名护卫跑了出来,谄笑着向那妇人道:“德姨,您慢着些,仔细闪了腰。您瞧这位不就是么?”说着,他指了指门外站着的千寻。 那被叫做德姨的妇人这才掀了眼皮觑向千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鼻头轻哼一声,道:“你就是那个住进扫雪庐的那个?” 千寻全没想到,端庄的姚羲和的院子里,能跑出这样一个乖张的妇人来,因当真是瞧直了眼,被问了话后愣是磨了许久才生生憋出个“是”来。 那妇人扑满香粉的脸上早已是十二分的不耐烦,配合着她挤眉瞪眼的动作,□□便一颗颗地往下掉。她虚虚一指千寻,向那护卫道:“我瞧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那对招子亮些,身上干干瘦瘦的没几两肉,小侯爷能瞧上她?” 那护卫岂敢非议主子们的事,只憨笑着抓头打哈哈。 德姨也不理他,转向千寻问道:“是小侯爷把你带回来的?以前都在哪间教坊卖艺的?琵琶和筝学的是哪样?教习嬷嬷又是哪个?” 这下千寻倒是听懂了,这妇人将她当做教坊的伶人了,又或是故意将她当做伶人,也好嘴上埋汰几句。没想到为了找个槿娘,竟能招惹上这么一位,千寻的脑仁胀痛起来,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心道要不还是夜里偷偷来吧。 德姨见她不答话,哼声道:“怎么,老妇问你话,你还不屑答了么?没眼色的妮子,且叫你知道,老妇是小侯爷的奶娘,奶他的时候你还没从娘胎里生出来!小侯爷见了老妇,还要叫我一声德姨的,怎么,问你几句话你就不耐烦答了么?” 千寻闻言,索性拿出了江湖人的做派,冲她抱拳作揖,道:“德姨言重了,在下姓苏,是个行游大夫,在梁州城里偶遇旧友梁侯,这才叨扰贵府。现下梁侯公务繁忙,有些琐事需找槿娘一问,可惜□□乏术,这才托在下代为前来。在下不敢扰了夫人静养,正惆怅如何求见,幸逢德姨在此管事,还望德姨慷慨相助。”说着,她指了指周彬,道:“这位是梁侯侍从,跟了梁侯许多年,德姨想必见过。梁侯令周护卫随行,便也是为了能早些回报。” 千寻的这番谈吐干净利落,言辞彬彬有礼,大大出乎了德姨的意料,原本想好的说辞一时全都用不上。加上千寻点明找槿娘是为公事,周彬为小梁侯耳目,若耽误久了小梁侯必会怪罪。 德姨到底只是个奶娘,早几年便出了侯府,哪里真轮得到她管事,也就是在姚羲和的院子里狐假虎威罢了。她清了清喉咙,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道:“老妇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大姑娘随随便便就住进了他人的府邸,难免惹人误会。老妇怎么说也算是小侯爷的长辈,多问几句也没什么。你也莫拿小侯爷来压我,我不吃你这套。同你说罢,槿娘是老妇的侄女,打小便在夫人的房里服侍,别的兴许没学会多少,忠字却是倒着都会写。你要找她问话,那也等她服侍过夫人后才行。” 说着,她又瞟了一眼千寻,道:“行了,进来等着吧。” …… 这一番折腾,等千寻见到槿娘时,已是午后。 槿娘来了,却还带着德姨。德姨一进茶室便大喇喇地坐了,斟了一杯待客的上等碧螺春放在鼻端嗅了又嗅,这才仰脖子灌进了嗓子里,末了还咂咂嘴哼哼了两声。 槿娘进了茶室后便一直立在德姨的身后,千寻每瞧她一眼,她便畏畏缩缩地往德姨身后挪一寸。也亏得德姨体态臃肿些,几乎将她整个挡在了身后。 德姨喝了香茶,这才向着千寻道:“人我带来了,有什么便在这里问吧。” 千寻笑道:“公务枯燥,不比说书,德姨不妨先歇着,待问完了便让槿娘回去夫人那里。” 德姨闻言两眼一瞪,道:“我家槿娘生性老实,老妇可不放心她一人在此。有什么你只管问,老妇权当没听见。要不然,老妇这就带槿娘离开,你也别想问了!” 千寻面上一抽,心道这德姨甚是难缠,嘴上却笑道:“别介别介,德姨想听倒也无妨。”说着,她也不再去管德姨,探头向着后面的槿娘道:“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是想问问有关孙骜的事,还望槿娘姐姐你指点一二。” 千寻一口一个“姐姐”,面上笑得和善,奈何槿娘一听“孙骜”的名讳,立刻吓得犹如惊弓之鸟,拽了德姨后衣襟抽泣起来,磕磕巴巴地说道:“奴……奴婢没做对不起夫人的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们别抓奴婢,别将奴婢关进牢里去……” 槿娘看着倒是近三十的人了,说起话来竟有些憨气,再看她惊慌游离的眼神,倒像是先天心智不全之人。 德姨拉了槿娘的手柔声哄道:“槿娘乖,莫怕,没人要来抓你。这位小姑娘是来找你玩的,你便说些故事给她听听罢。还记得夫人怎么教你的?说故事前问问别人爱听什么。” 德姨哄了会儿,槿娘当真安静了下来,怯懦地看向千寻,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想听什么故事?我知道的不多,会讲的也不多,你别生气。” 千寻这会儿才觉得,德姨也不全是胡搅蛮缠,若不是她在,今日的问话倒未必能顺利。千寻扯了个笑,向槿娘道:“槿娘姐姐,你可还记得孙骜这个人?” 槿娘点了点头,道:“记得,夫人让奴婢去照顾她,奴婢去了。可他睡着了,所以奴婢要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奴婢做事很小心,没有吵醒他。” “孙骜的每一顿饭都是由你喂的么?”千寻问道。 槿娘似是觉得对这问题很有把握,略略放松了一些,道:“是奴婢喂的,一共喂了三次稀粥和参汤,五次药,荀药师吩咐的,奴婢一次也没少。” “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喂孙骜吃过东西么?” 槿娘听了这话,突然皱了皱眉头,抬起手开始啃指甲,却不答话。 千寻并不追问,只淡淡看着槿娘面上的变化。这一类先天有缺的人,千寻倒是见过不少,大多很难长到二十岁以上,有些到了二十多岁依旧痴痴傻傻的难以自理。像槿娘这般说话口齿清楚,问答流利的,极为少见。想必是有人自小便对她循循善诱,费了不少心思教导,才能有她今日这般情形。 槿娘踟蹰了许久,这才轻轻地说出了“没有”两个字,却撇开头张望起茶室角落里的一个花瓶来,指甲也越咬越深,显得很是焦躁。 千寻瞧着她放在嘴边的那只手,手腕上绑着几圈纱布,纱布一直裹进了袖口。千寻想起周枫说过,槿娘在客院里伤了手,所以后来由莫娘代为送饭,但孙昊并不同意,坚持要让槿娘回来。到底为什么孙昊会觉得槿娘更好一些呢?常人不都会在一开始就嫌弃槿娘这样的人么?不对,槿娘说她做事小心,她又为何会伤了手呢? 千寻起身,缓缓向槿娘走了过去。德姨见状要拦,哪知一伸手千寻却已经站在了槿娘的身旁。千寻轻轻拉过槿娘那只绑了纱布的手腕,却被槿娘挣脱开来。 槿娘护住手腕,道:“孙骜少爷不肯喝汤,槿娘劝过他,可他睡着了听不见。”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开始胡乱磕头,哭着喊道:“孙二爷,求求你,把汤碗还给奴婢吧。荀药师说了,孙骜少爷还不能沾那些荤腥,奴婢决不能让你给他喂那些鱼汤。求求你,要是夫人知道槿娘不听话,要责罚槿娘的。求求你,求求你……” 千寻忙蹲下身子,问:“槿娘,你说的鱼汤是什么鱼汤?” 德姨手忙脚乱地要扶槿娘起来,没想到槿娘的力气却很大,一把把她推了出去,自己蜷缩在了桌子底下,抱了头哭道:“是孙二爷拿来的鱼汤,让奴婢喂给孙骜少爷,可是奴婢不敢,他就自己喂了,还打了槿娘,说槿娘不懂得照顾人,说孙少爷醒不来都是因为槿娘的错。不是的,槿娘没有做错事,不要拿碗砸槿娘……手腕很痛的……流血了很痛的……” 千寻只好跟着爬进桌子底下,一边安抚槿娘,一边问:“那你还记得,孙二爷的鱼汤是哪里来的吗?是你从厨房领的吗?” “不是的,厨房那天没做鱼,槿娘拿回来的是酱仔鸡和梅菜扣肉,没有鱼汤。” 千寻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追问道:“那天厨房没有做鱼?什么鱼都没有么?” 槿娘哭道:“没有,没有鱼,那天采买阿全哥说,市场里的鱼不新鲜,新一批的河鲜要过几天才来。” 千寻伸手轻轻拍着槿娘的背脊,柔声道:“好了好了,我都知晓了。槿娘,这不怪你,你已做得很好了。” 第161章 推论 千寻自茶室出来,一路思量着槿娘的那番话。 不料德姨也跟了出来,一边将千寻往外赶,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我就说了,多亏了夫人心善,不嫌弃我家槿娘是个傻的,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悉心教导,才有了她的今日。她哪里敢忘恩负义,擅作主张地惹什么麻烦。要我看啊,就是孙家兄弟两个给那个孩子胡乱吃东西,才出了这么档子事。这都说了不能吃的,还敢乱来……” 千寻本没注意德姨在说什么,听她提到孙家兄弟,这才转头看向她,道:“德姨说孙家兄弟如何?” 德姨睇了个白眼过去,道:“能如何?孙大鬼心眼多,孙二糊涂的很。那个孙二打了我家槿娘,非说要夫人房里的莫娘去照顾孙少爷。结果莫娘去了,又让孙大给赶了回来。我瞧这莫娘不声不响的,骨子里却有着股狐媚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孙二勾搭上了,又或是看准了孙少爷残缺,好让她趁机借他上位,当个孙家媳妇。啧啧,也就是夫人心善,将莫娘护得紧。” 德姨做惯了这等嚼舌根的事,自然期望看客也能给点反应,她见千寻面色淡淡,心里有些不痛快,接着道:“我说你是缺心眼么?都住进扫雪庐了还不知莫娘是谁!” 千寻一愣,尚不及开口辩驳,就听德姨数落道:“老妇我虽离了侯府,却也是消息灵通的很,这莫娘自打进了侯府便围着小侯爷转,连夫人都有让她填房的打算,你就一点不着急么?小侯爷今日是喜欢你,那是他图一时新鲜,时日一长,到底还是莫娘这种知冷暖的受用些。她呀,小心思多,惯会卖乖邀宠,平时假公济私地做些男人爱吃小菜点心送去,是男人哪有不喜欢贴心的?你瞧,就前天,连厨房都买不到鱼,人家偏偏就能从别处买来,借了夫人的小厨房四处献殷勤。你能比得上么?” 德姨这番话说得麻溜,中间都不带喘气的。千寻听了却是足下一顿,随即两手一合呼道:“啊,原来如此!” 散乱的线索终于关联上了,这下事情再明了不过,问题还是出在莫娘的身上。 先前千寻还只是一念闪过,现在却想了起来,孙骜出事的那天晚上,就是她趁夜去祠堂给李随豫送夜宵的时候,那日她做的正是花雕酿鱼片,用的还是的河豚鱼。依槿娘所说,侯府的厨房没有做鱼,莫娘却在侯夫人的小厨房里做了河豚鱼。 有问题的正是河豚鱼! 河豚鱼鱼肉鲜美,可河豚鱼的血与内脏却含有剧毒。每年到了春季,恰逢河豚鱼返回内河产卵,便有游人络绎不绝地前往缙川境内的三岔江流域,一品河豚鱼之鲜美,却也有不少食客前赴后继地命丧河豚鱼之毒。是以这等美食流传不广,出了缙川更是几乎难以见到。 河豚毒致死的原理简单,大多是心肺率先停了运作,让人给生生憋死了。若不是深谙烹饪河豚鱼之道的老厨子,万不敢轻易烹调这等要命的菜肴,遇上几个马虎大意的,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毒死一桌子的人。 这么看来,孙骜死于心肺不继,倒像是河豚毒所致。只不过那日千寻吃了莫娘做的花雕酿鱼片无事,孙骜喝了河豚鱼煮的汤便出了事,这就不是莫娘厨艺不精了,而是刻意将有毒的部分混入了汤中。 只听德姨接着道:“哼,你想通了就好。这么笨,到底是怎么勾搭上我们小侯爷的。听说小侯爷这几年老喜欢往勾栏院里跑,勾栏院里的都是些什么油腻货色,难不成是吃腻了香艳的,想要换个寡淡的尝尝新头?” 德姨这话说得有些过,偏偏千寻根本就想着自己的事,全没将她的这番话听进耳朵。反倒是跟在后面的周彬听懂了,这话竟是连他主子也一起骂了,他一手缓缓按上了剑柄,随即却又松开放下,只低头跟着千寻没吭声。 千寻见事件变得明朗起来,便也觉得眼前这圆墩子脸的德姨万分亲切,要不是她的那堆牢骚话,她还没那么快想通要害呢!眼看着快到院门口了,她却有些明快地笑了起来,侧脸向着那兀自絮絮叨叨的妇人问道:“德姨是夫人过寿那日来的么?那日在寿宴上,竟未能见到您。” 德姨闻言,却忽然怒从中来,指着千寻的鼻子骂道:“你以为老妇不想来么?要不是途径沛林县的时候,遭了毛贼的惦记,将我求来的那尊送子观音给偷了,老妇又岂会在路上多耽搁这几天!官府那些个吃干饭的东西,白拿了官府的俸银却不做事,这回我可非得请小侯爷做主,出面将那两个雌雄大盗给逮回来,把他们给我千刀万剐咯!” 千寻微微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同赵清商也是自沛林县来的梁州城。 这一回想可要命了,那日她同赵清商在客栈投宿,半夜里不正是有个妇人哭哭闹闹地说她房间遭了贼,隐隐约约还提过她同高裕侯府有些关联。难不成就是眼前的这位? 千寻面上一抽,道:“德姨竟在路上遭窃了?既然知道是雌雄大盗所为,官府便未发文追捕么?” 德姨哼哼道:“追捕?连长相都画不清楚,能抓得到谁?这二人鬼鬼祟祟的住在老妇隔间的屋子里,官差进去搜过他二人的房间,却是什么也没找着。那女人不知使了什么邪术,装疯卖傻地同那贼汉子吵了起来,这样就将我等都糊弄了过去。谁晓得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便装作要赶路的模样先跑了。前前后后也就店小二见过那女的,愣是说不清楚长相。啐!小毛贼偷了老妇的许多首饰,连老妇千辛万苦从寺里求来的黄白玉刻的送子观音也一并偷了去,那观音可是找高僧开过光的呐!唉哟,真白瞎了我花的银子!我咒他们不得好死!” 千寻闻言脚下一绊,差点摔了出去,却教那德姨抓了一把,才勉强站稳。德姨见千寻面色古怪,埋怨道:“年纪轻轻走路横冲直撞的,我瞧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如何服侍得好我们小侯爷。只怕是天意,送子观音就这么被偷了。老妇可非得同夫人说说去,指望你这么个没福气的女人给小侯爷开枝散叶,只怕没戏!” 说罢,德姨一把甩开了扶着千寻的那条胳膊,气鼓鼓地自顾自回了院中。只留下千寻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地瞧着她的背影,心道待以后有机会去到京城,无论如何得让赵清商也听听这雌雄大盗的事。 …… 出了姚羲和的院子,千寻却不急着回扫雪庐,只沿着府里的石子路缓缓踱步。不一会儿,周彬便跟了上来,手上还提着个小布包。 千寻接过那布包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几副鱼骨和一些煮熟的鱼类脏腑。 周彬道:“小人方才去小厨房看过,没留下什么痕迹。出来的时候,见院外有一片地像是被人松过,是以挖了下去,便发现了这些东西。姑娘,你看这些可是你要找的河豚鱼的骨头?” 千寻点了点头,将布包收了起来,交还给周彬,道:“哪里找到的,就放回去。这东西放在我这里恐怕不稳妥,放回原处兴许还能有用。” 周彬接了包裹闪身离开,千寻依旧沿着石子路踱步。 若说莫娘要杀孙骜,倒也不难理解,他毁了莫娘的名节,想必用了强迫的手段,莫娘羞愤之下起了杀心,动机上是说得通的。如今毒物也找到了,只差一场恰到好处的审讯,河豚鱼杀人之事便算是完结了。 可孙骜的事却没完。 孙骜是被谋杀了两次的人,第二次的凶手是莫娘,可最初一次又是谁呢? 千寻细细思索着孙骜坠井前后的情形,想要将那些未厘清的疑点重新聚拢起来。 寿宴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五,千寻午后在假山遇到了孙骜,后将他骗至荒院,踢入井中。那天夜里下了雪,李随豫让周彬在井边放了绳索下去,让孙骜自行爬出,那时候孙骜还是清醒的。可第二天管家却在井里发现了浑身□□、几乎冻死的孙骜。 这个过程便有了两个疑点。其一,孙骜被千寻踢下井的时候,衣服是丢在井边的,而众人在井里发现他的时候,院子里却没了他的衣物。其二,周彬留了绳索在井边,后来那绳索也不见了。 那么,可行的一个解释,便是孙骜当夜是爬出了枯井,穿走了衣服,带走了绳索,却又被人丢了回去。这一点还需佐证,却也不妨当个思路。推敲下去,下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便是孙骜如何被丢回井里的。 寿宴那日夜里,千寻回荒院勘察,结果不慎踩进了一条积水的泥坑里。那泥坑细长,直通井边,根本就是一条车辙印子。从深度来看,车上装的东西,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重量。正是因为那天下雪,泥土湿滑,车辙才会格外明显些。可后来雪一直没停,新下的雪就盖住了车辙,直到雪化了,就变成了积水的泥坑。 这么说,有人曾用推车载着一个无法动弹的人来到荒院。而那推车离开时的印记明显轻了许多,车上的那个人显然是被抛入了井中。所以那个人应当是孙骜无疑。 可事情还是蹊跷,孙骜不能动弹,想必是昏迷了。那人既然能制服孙骜,并脱去他的衣物,为何还要借用推车来载他呢?想在侯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孙骜,用上推车这等笨拙的物件,岂不是更容易让人发现么? 除非那人气力不足,凭一己之力根本搬不动孙骜。 谁呢?既能制服孙骜,又没什么力气,能在侯府里借到推车,还能巧妙地避过巡逻的护院。 正当千寻想得入神时,忽然有人拽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扯。 第162章 生凉 正当千寻想得入神,忽有人拽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扯,将她拉到了路的一旁,与此同时身后“哗啦”一声响,一辆运菜用的手推车翻倒在她方才站的地方,蔬菜瓜果滚了一地。周彬挡在她身前,偏头盯着两个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收拾推车的家丁。 周彬转向千寻,道:“苏姑娘小心些,若要想事便莫在这里走了,前面就是侯府的大厨房,来来往往的下人多,方才那推车差点撞到姑娘。” 千寻瞧着那两个低头捡菜的家丁,忽问道:“这推车不用的时候,都放在何处?” 家丁虽不识得千寻,却识得周彬的打扮,知道是小侯爷的近身护卫,便满脸堆笑地答道:“这推车是菜贩子包叔的,他每日早晨都会运菜来府上,今日赶巧有事耽误了半天,便教姑娘撞见了。” 家丁心里虚,怕因冲撞了客人被主子问责,顺便揪了耽误采买的罪过,于是前前后后地说了不少用来遮掩的话,又是作揖又是告饶的,唯独将推车的事情一笔带过了。 周彬却道:“苏姑娘想查推车么?这运菜的车确实是菜贩子的,运到厨房便会还回去。除此之外,侯府里也有几架,分散在各处用得上的地方。姑娘可是要去看看?” 千寻不语,转身沿着来时地路又走了回去。待四下无人后,她才道:“周彬,我想查一查,夫人寿宴前一日,也就是本月十五的夜间,一直到夫人寿宴当日,侯府里的推车都在谁的手上。这件事,可有办法查到?” 周彬沉吟片刻道:“寿宴当日府里人多,运货用的推车比往日多了一倍,有些是临时借来的。” “不好查吗?” 周彬摇了摇头道:“即便是刘管家,也未必清楚每一辆推车的情况。”说着,他抬头看向千寻,“姑娘想查的应当不是推车,而是同孙少爷相关的事。可有法子从别处着手?” 千寻微微一愣,随即想到,何必钻进推车的牛角尖里,费时费力也未必能有个结果。她要找的是搬运孙骜的人,可以着手的疑点还有许多,譬如府里能放倒孙骜的人,这个范围就不会太大。 周彬见千寻不语,以为她还想着推车,可自己确实帮不上忙,只好歉然道:“苏姑娘,周彬愚笨,不及大哥。但凡有周彬能做的,一定万死不辞。若实在不行,周彬这就去将大哥找来,一起想法子看如何来查。” 他说得极为诚恳,倒让千寻些不好意思。她低头一笑,道:“无妨无妨,随豫让你来,想必你一定帮得上我。我只是在想,什么样的人,力气小,却能放倒孙骜这样的壮汉,还能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丢进井里。” 周彬闻言,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千寻笑道:“你想到什么了?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彬看着千寻,忽偏头轻咳一声,道:“苏姑娘不就是么?力气小,却能将孙少爷骗到井边,一脚踢下去……” “欸?”千寻听周彬这么说,脑袋中似乎又有哪个齿轮咬上了。 周彬说完之前那句话,便有些后悔了,此刻见千寻直勾勾地瞪着自己,心道莫不是苏姑娘生气了?啊,这话听着像是揭人伤疤,难怪她要生气。可他又及不上周枫的厚脸皮,不懂得插科打诨,只好低了头越描越黑地解释下去:“小人是想说,苏姑娘是女人,孙少爷是男人。男人在女人面前,戒备心总要低一些。之前孙少爷中招,是因为一心想占姑娘的便宜。姑娘假意逢迎,让他更以为胜券在握,完全不会想到姑娘留了后手。当时姑娘只是在他背后踢了一脚,要是姑娘手上有刀,悄悄扎上他的后心,恐怕他也未必能躲开。” 周彬说得认真极了,却怎么也不敢抬头看千寻,连耳根都涨红了,偏偏脸上崩得死紧。 千寻背手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圈,忽笑道:“谁说周彬愚笨的?真是该打!瞧,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凶手如果是个女人,就都解释得通了。因为是女人,所以孙骜在她面前会放松警惕,甚至会迫不及待的宽衣解带,也正因为她是侯府里的女人,想要掩人耳目地处理孙骜,只能选在这样的荒院里,而不是带出府去。” 这一下,千寻不止想通了凶手是个女人,更近乎看到那个人是谁了。 侯府里的女眷其实并不多,大多年轻的婢子都在姚羲和的院中当差,李随豫的居所临时腾挪出来让给了钦差崔佑,重新遣了四名听话的婢女前去服侍,他自己却是找了客房讲究,身边没留什么人。其余的都是些粗使的嬷嬷,想必孙骜也看不上。 那么,试问哪个婢子见了孙骜不是躲得快的?哪个婢子又能在遭遇孙骜的同时设计放倒他的?千寻思前想后,都只能想到一个人——莫娘。 莫娘是个极擅算计的人,这一点千寻领教过。如果那夜孙骜撞上的就是莫娘,那丢了性命也是他活该。这也能解释的通,为什么孙骜被救之后,莫娘立刻采取了第二步的行动,急于要杀他灭口了。想必孙骜昏迷前已经发现她的杀意了。 可第一次的时候,莫娘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孙骜再弃尸呢?比起将他冻死在井中,这样不是更加万无一失么? 而且,按周枫的说法,这个院子有十多年没用了,距离侯府的其余各处又远些。孙骜怎么可能大老远地摸到侯夫人的院子里去找莫娘呢?这一路上一定会遇到什么人,让这场相会根本无法发生。除非是莫娘特意等在了荒院的附近,特意等着孙骜呢! 为什么?莫娘为什么会知道孙骜就在这里? 不,莫娘确实可以知道!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千寻被孙骜带走的人,若她当时慌慌张张地跑开,不是为了去叫人来,而是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一路跟着两人去了荒院,这样就能知道孙骜落井,更知道是谁将他踢下井的。 千寻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事愈发不可思议起来。莫娘守株待兔等到了孙骜,将他弄晕后赤身*地丢下枯井,为的是要诬陷自己么?她既然能设计出这么一套局来,只要躲在暗处静静等着孙骜的尸体被人发现就好,何必要辛辛苦苦地再布置一场亭中落水的粗劣戏码呢? 不对,一定有什么被她漏过了,这两件事一定有着不同的指向。 落水的那件事发生在寿宴当天,莫娘将千寻带去了凉亭,拿捏好了时机跃入结冰的池中,让姚羲和看了个正着。姚羲和正是因此对千寻有了成见,甚至打算动手惩戒,幸而李随豫及时赶到,不加辩解地担下了推落莫娘的罪责,将姚羲和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寿宴过后,刘管家匆匆赶来将众人引到荒院,见到了几乎冻死的孙骜,更提及孙骜曾与千寻起过冲突,那样的情境下,任谁都要怀疑人是千寻弄死的。要不是有李随豫拦着,想必不等千寻去查看孙骜,孙昊已经一刀将她劈了。 可一旦千寻出事了,李随豫又岂会善罢甘休。落水也好,孙骜之死也罢,任何一件事都能让李随豫到姚羲和的对面去。 千寻其实明白,无论是姚羲和还是李随豫,这两人都在穷尽一切力量,维持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平衡。 李随豫不是姚羲和亲生的,可千寻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多年来,他在梁州城里刻意扮演着一个昏聩的纨绔子弟,让别人都以为小梁侯不过是个草包,高裕侯府和天下粮仓若没了姚羲和必然就垮了。这显然就是他能付出的、姚羲和想要的筹码。姚羲和一定也许诺了他什么。 但莫娘所做的两件事,都在无形中破坏着这份平衡。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一心想要留在小梁侯身边的女人,是一个身世凄惨蒙受姚羲和垂怜才得以存活的女人,她难道不该成为连结姚羲和与李随豫的人么?不然姚羲和又为何非让自己的婢女留在李随豫的身边呢? 千寻越想越不对,背脊一阵阵发凉。 经过孙骜的事,不仅仅是姚羲和与李随豫之间的平衡要打破,天下粮仓与高裕侯府的平衡也会破。孙昊本就对姚羲和诸多不满,如果连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孙家又怎么会本本分分地继续替高裕侯府卖命呢? 这些事,到底是莫娘的失算,还是根本就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件事? 高裕侯府摇摇欲坠,对莫娘根本就有害无益。想要撼动高裕侯府,乃至整个梁州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莫娘,她不过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罢了!真正想要破碎这些局面的人,其权位想必远在高裕侯府之上。 千寻发现,自己似乎触及了一些危险的东西,一些白谡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决不能碰的东西。 她忽觉得脑仁之中疼得像要裂开了一样,思虑越甚,心脏便跳得越快,不知不觉间有些透不上气来。 周彬见她面色忽然变得惨白,几乎站立不稳,急忙扶住了她道:“苏姑娘,是不是累了?我扶你回扫雪庐休息如何?” 千寻伸手抓了他的胳膊勉励站稳,缓缓摇了摇头。 周彬赶紧劝道:“还是身体要紧!周彬出来时,主子交代过,说这查案的事情不必急在一时,崔大人那边他自有办法应对。苏姑娘你还在病中,还是莫太操劳了!” 千寻缓过那一阵心慌,额上已见冷汗。她喘了口气,咬牙道:“自有办法,自有办法!这孙骜的案子查与不查根本没有分别,他当真是拿来让我当作消遣了!” 周彬听了一愣,不晓得主子间是打了什么哑谜。 千寻却没在说下去,拧了眉毛眼睛一闭,像是想到了什么气愤至极的事,却生生忍着没有宣泄出来。 过了片刻,她终于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闪过锐利的光来。她转向周彬,道:“随豫现在何处?我需见他。” 周彬却有些无奈地答道:“主子今夜恐怕不回府里。” 千寻却气笑了,道:“他果然有了别的安排。这回我留在梁州城却是选错了,非但帮不上他什么忙,还平白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我要是索性跟着赵清商去了京城,好歹崔佑就拿我没办法了。什么真相,崔佑要的根本不是真相!他不过就想找个幌子,好让他名正言顺地一刀捅进高裕侯府放血。李随豫倒好,事事看得明白却不说破,见我回来了便由着我行事,由着我去招惹萧宁渊、招惹那把剑,还由着我把你和周枫留下,去玩什么破案的把戏!” 周彬这下是听懵了,左右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试探地问道:“苏姑娘,可是已经查明杀害孙少爷的真凶了?” 千寻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抬头望向西斜的日头。冬日白昼短,申时过半便开始了昼夜交替,晴了不过一日的天空尽头,竟压来了一片黑漆漆的浓云。 她看了片刻,忽开口道:“周彬,备马。天黑以前我要出府一趟。” 第163章 莫娘 梁州城的大牢只是座普通的石头牢狱。同别处的大牢一样,这里常年渗不进阳光,倒是死过不少有罪的或无罪的人,因此阴气格外重一些。 莫娘待的这一间牢房就在走道的尽头,也是整座石头大牢里地势最低的一间,不仅阴气重,地上还时常渗些水来,潮得人胸口发闷,冷得人骨髓都痛。 偏偏莫娘这时觉不出冷来。她靠坐在一团干草上,身上盖着的褥子满是霉味,罩子上还留着几滩干涸后发黑的血迹,混在另外几处斑黄的油渍里。 这条走道的两边,囚的都是些作奸犯科的妇人,有小偷小摸的,也有偷汉子被抓的,平日里蹲在逼仄的石头间里无所事事,便时常互相抢夺些御寒的干草褥子,或是偷偷藏下的吃食。因此女牢也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时不时就会从哪个小间里传出些撕扯扭打的声响,抑或是尖锐刺耳的喊叫声和污秽不堪的辱骂声。 今天却是难得的宁静,整条过道里的犯妇们像是约好了一同休战,除去活人喘气的声响,便再无其他。 睡意袭来,眼皮也跟着发沉,可莫娘却不敢睡,只竭力撑着眼皮,愣愣地对着褥子上的一块虫斑,不知不觉眼睛里开始充起血来,让她觉得酸胀难忍。 却听牢门外传来“梆梆”两声响,随即便有一阵刺骨的阴风吹了进来,掀动了莫娘凌乱的额发,走道里的油灯轻轻一晃便立刻灭去。接着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自铁栅栏后探出,朝着里面一动不动的莫娘幽幽道:“冤有头,债有主,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声音绵长而幽怨,伴着尖锐的啸声,在这阴气十足的幽暗石室里回荡起来,确有些催心夺魄之感。 可莫娘却依旧靠在那里,丝毫不显得慌张。她竭力睁了睁眼,缓缓转头看向了铁栅栏外的那颗倒挂的头颅,轻轻咳了两声,道:“苏姑娘,一样的法子用上两次,就不管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身上虚得厉害,但在这般昏暗逼仄的地方,已足够让门外的那人听得很清楚了。 门外的那人听了,果真翻身轻轻跃至地面,发出细微的衣袂摩擦的声响。千寻轻笑一声,索性依靠在了铁栅栏旁的石壁上,抬手整理着被她抓乱的头发,一边瞧着莫娘的动静。 待发束重新箍上了,她才开口道:“果真是我小瞧你了,先前那些柔弱模样竟全是装出来的,连在祠堂里被鬼惊着了也能装得这般逼真。你当真是个聪慧的女人,只怕远比我想的要高明。” 莫娘看了千寻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后,便又将头转了回去,轻轻搁在一旁的墙壁上,缓缓道:“苏姑娘谬赞了,莫娘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祠堂那回也不全是装模作样,我是真被吓到了。只是事后一想,便知道不是真的撞鬼。” 千寻却道:“我听见你跑远了,出了祠堂,不可能知道装神弄鬼的人是我。” 莫娘垂了眼默然片刻,才道:“侯府上下都知道,除了夫人和小侯爷,祠堂是不能进的。进了祠堂装神弄鬼,侯爷却未加阻拦的,便也只能是苏姑娘你了。” 千寻瞧着莫娘,伸手摸了摸鼻子,道:“这么说,孙骜果真是你杀的。” 莫娘听了这话却是不语,只愣愣地看着腿上的褥子。 “那天晚上,你给孙二爷送去了河豚鱼熬制的高汤,转头又给小侯爷送起了宵夜。你那时是怕孙骜死了之后,化鬼找你来了吧?”千寻说得缓慢,眼睛却始终不离莫娘的脸。 昏暗的环境下,人总是容易卸下伪装,因为觉得对方看不见,所以面上的表情也会真实许多。千寻便仗着夜视过人,等着莫娘的反应。 可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莫娘不仅肢体上完全没了动作,连脸上皮肉也似石化了一般。千寻甚至有些怀疑,这人果真是莫娘么,而不是其他什么人易容成了莫娘? 等了许久,莫娘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她显得疲惫,眼神也有些涣散,眨眼的动作总要隔上十几弹指的功夫才有一次。她轻轻叹出口气,道:“嗯,看来你已经找到那些河豚鱼了。” 莫娘这话,算是认了杀人的事。只听她接着说道:“此事我不会上堂作证,今日你来怕也不是为了要个口供。趁着你的迷香尚未燃尽,有话不如直说吧。” 千寻眯了眯眼,道:“的确有些疑团,我始终未能解开。譬如莫娘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花费几年的时间潜入侯府,你背后真正的主子又是什么人?” 莫娘却未再开口,一时间石室中静了下来。 等了片刻,千寻也叹了口气,道:“莫娘,你能说真话的机会不多了。我若是你的主子,见你落到这般田地,必然是要杀人灭口以绝后患的。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的是,那日你在公堂之上为何临时变了口供?即便是随豫同侯夫人谈成了什么交易,要拿你的口供来换我的清白,你也万万不会听从的,不是么?若那日你在公堂上咬死了是我杀害孙骜,那我的死罪已经判下了,无论何人要来保我,都只会惹得一身脏。这便是我最想不明白的地方,你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千寻说罢,一直隔了许久,才听莫娘有了些声响。她在笑,压在喉咙里的笑,一声一声地轻哼出来,像是要宣泄积压了太久的怨气,可却偏偏不敢笑出声,怕惊动了什么人。这古怪的笑只维持了片刻的功夫,莫娘却不由自主地喘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额上也开始冒起了冷汗。 千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不及细辨,莫娘已经开口,嗓音带着嘶哑,道:“苏姑娘是来讽刺莫娘的么?小侯爷一心维护你,不惜为你同夫人妥协,还请了晋王世子替你出面。可惜莫娘出身下贱,入不了小侯爷的眼,生生让人糟蹋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你我同为女子,何以我要为奴为婢受尽□□,你却能让他处处放在心上?莫娘曾经也是出身官宦世家,也是家中的掌上明珠,是家道中落才落到了父母双亡漂泊无依的地步!莫娘从来不是自甘下贱之人!” 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越说越是激动,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不等千寻接口,她猛烈地咳了两声,接着说道:“你想问我背后之人是谁,又为何要在公堂之上临时变卦?苏姑娘,只怕你还不太明白莫娘的处境。夫人才是莫娘的再生父母,如果不是夫人,莫娘也绝不会再活到今日。只要她一声令下,莫说要让我更改口供,就是吞□□我也不会眨眼!夫人知道莫娘爱慕侯爷,相思入骨,才提出要将莫娘送去侯爷的院中。可侯爷不信夫人,侯爷从来不信任何人,他视我为眼中钉,他将我当做了夫人的眼线。” 说着说着,莫娘有些抽噎。“莫娘其实心里都明白,夫人和侯爷之间有心结。侯爷不是夫人亲身的,他母亲出身低微。夫人的儿子英年早逝,高裕侯府又急需李家血脉来继承正统,才会让侯爷回来认祖归宗的。侯爷只当夫人一直在利用他,把他当做了傀儡,可他哪里知道,夫人不过是想让李家后继有人。夫人甚至替他盘算过今后的路,连礼也送过不少,只等时机成熟,就为侯爷求娶清和郡主,到时候凭着郡主位份和太后的眷顾,李家自然得保一世太平。” “可侯爷不懂夫人的心意。侯爷带了你回来,将你安置在了扫雪庐,便是娶妻之意。若是妾便算了,妻子却只能有一个。侯爷娶了你为妻,夫人便再不能为他求娶郡主,那侯府之后的路依旧是重重险阻。苏姑娘,这些你可曾知晓?” 千寻听了,心中一震。李随豫处境艰难,她是知晓的,可究竟有多艰难,她却全然不知。她来到梁州城里同他重逢,虽惊讶于他的侯爵身份,却从未将这身份深想下去。她一直认识的、交往的、喜欢的、贪恋的,都是这个叫做随豫的人,而不是什么小梁侯。可随豫就是小梁侯,不是江湖里的哪个散人,而是庙堂之上天子册封的侯爵。这样的李随豫,将来会走什么路,却是她从来也没想过的。 莫娘痴痴笑了两声,像是一早便料到千寻根本无话可说。她弓着背咳了一会儿才安定下来,自顾自说了下去:“莫娘要是别家派来的细作,以侯府的情形来看,只要稍稍使些手段,无事生非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早几年便没有李家了。幸好莫娘不是,莫娘只是夫人身边的一个奴婢,听从夫人的安排,一心报恩,便算是了了心愿。” 千寻听到此处,眉间一动,忽打断道:“哦?那日你从亭中摔落,也是夫人的意思了?” 莫娘嗤笑道:“苏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便那是夫人的意思,也只怪莫娘愚笨,未将事情办得妥帖,让侯爷察觉了。孙骜的事情你也不必问了,孙家一早就是根暗刺,早晚是要拔去的。这孙骜一死,不仅能把你从侯爷身边除去,更能叫侯爷看清眼下的局势。现下夫人称病,侯爷接管商会,总会明白这高裕侯府的主人身上压着多少担子!一旦孙家发难,只怕侯爷未必能兜住。” 千寻撇了撇嘴,道:“若他兜不住,岂不是让侯府陷入危机?这算盘可打得不怎么样。” 莫娘却不再说话了,只一味地嗤笑,不断地咳嗽,咳地腰都直不起来,脸都快埋进腿上的褥子里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千寻鼻翼轻轻一动,立刻变了脸色。她闪身到了铁门前,指间捏着枚银针□□锁眼轻轻一挑,锁链随即松开落地。千寻跃至莫娘身前,一手连点她胸前数穴,一手钳住她的脉门。接着指尖真气一催,莫娘立刻呕出口黑红的血来。 是孔雀胆!千寻催动真气护住莫娘的心脉,急道:“莫娘,这毒是谁给你吃的?” 莫娘却摇了摇头,眼中、鼻中和耳孔里都缓缓流淌出了黑红的血线。 “为了夫人,即便是吞□□,我也不会眨眼的。夫人待我如母,事事照料,莫娘却无以为报。如今只要莫娘死了,孙骜的事便也终结了。”本已气若游丝的莫娘忽然腾起,一把抓住千寻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她肉中。莫娘吃力地喊道:“苏姑娘,你休想让莫娘上堂作证!明日崔大人便会发现,莫娘在牢中畏罪自杀,你们谁都不能查到夫人的身上去,谁都不能破坏夫人的计划!侯爷他……侯爷他会明白的!等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成的时候,夫人就会出来替他收拾残局的!” “你说什么?夫人不是病了么?” 莫娘忽然失了力气,口中淌出了汩汩的血水,随着她的动作溅到了千寻的袖子上。她虚弱地软了下去,倒在干草堆上,喃喃道:“夫人……莫娘报恩了……报恩了……” 片刻的功夫,莫娘已经断了气。 千寻低头默默看着死去的莫娘,却失去了缩回手臂的力气,背脊更是凉了一片。 第164章 巧合 黑红的血点子在千寻的袖口晕开,荼白色的丝缎上却像是开出了一支红梅。深色的是被莫娘弄上去的,还有几点鲜红的血点子,却是千寻自己的。 方才莫娘挣扎时,她不敢将真气撤走,右手的手腕上便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这会儿渐渐渗出了血来。 千寻仍旧抓着莫娘的脉门,另一手去探她的颈脉,确定她是真死透了。而她脸上也没有易容的痕迹,并非他人在此假冒。 可就是不对!一时间千寻眯起了眼,仔细端详着莫娘的脸。她死前的狠厉决绝与绝望悲叹,都是那样的真切。可千寻觉得似乎哪里出了点衔接不上的东西,是什么呢? 幽暗的走道一角,一支将要燃尽的迷香顶上火光一闪,落下几点微不可见的香灰。走道连着的闸门外忽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油灯的光线自闸门外的石壁上折射进了走道的一头,光线快速变亮,随即人也到了。 一人自闸门外喊道:“守在这里的虎子呢?又去偷懒了?” 另一人道:“头儿,别管虎子了,我瞧女牢里面好像有古怪,赶紧进去看看!” 说话间便有一人掏出钥匙开了门上的锁,自外头跑进了约莫五六个佩刀的狱卒来。提灯的那人进了通道后,便一路向着尽头的牢房走去。他在石室的铁栅栏前站定,提灯去照房间里面,忽回头大喊一声道:“头儿!这女人死了!” 狱卒头子是个长得虎背熊腰的汉子,腰上别的那把跨刀比之旁人还要大上两号,他髭须儿一吹也不多话,当即飞起一脚将闸门重新踢上。 “都他奶奶的待在原处莫动!杀人的贼子多半还在这里没溜出去,快,给我一间间搜!看看哪间多出个人来!” 狱卒头子话音一落,其余几人立刻行动起来,他自己却是大马金刀地往闸门前一扎。 旁边的狱卒一边清点着牢房里的人头,一边问道:“头儿,我瞧那门锁还是好的,那妞儿八成是畏罪自尽了。” 另一人却道:“怎么早不死晚不死的,偏偏挑咱哥俩当值的日子死。” 狱卒头子却冷哼一声道:“都数仔细了,捉不到杀人的贼子便拿你们试问!” 第三人谄笑道:“头儿,这不数着呢!没多,没多!要不小的去同澹台老爷通报一声?这死的可是高裕侯府的人啊,小人们可担不起这样的罪。” 最初开口的那人忙道:“哟,不说我倒忘了,这女人身上有孙杀神儿子的命案,这下可难办了。” 这些人虽说是在牢里当差,身上却没有多少功夫,大多就是来谋个职位混口饭吃的。听说沾上了这样的麻烦事,还极有可能惹上个躲在暗处的杀人者,立时就犯了怵。 一人干笑两声,朝着闸门大声嚷嚷道:“头儿,我看就是畏罪自杀吧。咱赶紧出去禀报老爷吧,最多出去后把这闸门给锁死。” 狱卒头子听了,自然知道这几人是怕真的和高手对上。他冷笑一声道:“怕什么?老子堂堂桐山派弟子,师承庄氏双侠座下首席大弟子郝仁义,十三年出师。就算是江湖中人见了老子,也得他奶奶的尊称一声大侠,岂能怕个畏首畏尾的贼人!都看仔细了!要真让你们找着那混账东西,还轮不到你们动手!” 其余几人唯唯诺诺,虽心中不满,却也只好继续点数起来。 此时千寻却是贴伏在漆黑一片的石顶上,方才那几名狱卒发现莫娘的尸体纷纷聚拢过去,正是她溜出闸门的最佳时机。哪知那个狱卒头子警觉,当机立断封了门,将她也关在了里面。好在她身上裹了件黑色斗篷,此时正将她掩护在了黑暗中。 她心中一边怒骂庄建义庄建远这两个衣冠禽兽,收个徒弟名叫“好仁义”,鬼知道心里藏了多少肮脏东西。眼前这个徒孙更是讨厌,听他呼吸不像是内力深厚的样子,十三年练成了这个模样出师,也不知是冒名顶替的还是被扫地出门的。 她小心翼翼地在石顶上移动,避过油灯照亮的地方,一边等着那几名狱卒发现人数并无差异。 果然,这才半盏茶的功夫,几个狱卒已经回到了闸门前。因没找着什么贼人,他们也彻底放松了下来,提灯的那人向狱卒头子道:“头儿,都数过了,没多出人来。咱要不赶紧将仵作找来,验过尸体后就清楚了,小弟们实在想不明白,这地方连个人影也没有,锁也好好的,怎么就成他杀了?” 狱卒头子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取出钥匙开了闸门,当先走了出去。其余几人如梦大赦,也跟着走了出去,最后的那人因急着离开,连闸门也忘了关死。 等人走远了,千寻这才从顶上轻轻跃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走道尽头的莫娘,抬手将黑色斗篷上的帽子罩在头上,随即闪身出了闸门。 才出闸门,立刻便有破风之声响起,一把大刀迎着她脖颈砍下,刀风雄劲带着雷霆之势。千寻心中一惊,不及去看刀势便已本能地后翻下腰一跃,贴着地面堪堪避过这一斩,随即脸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一道细微的血线自眼睛下方破开留下,竟是被刀风中的真气割伤了。 使刀的那人见她避过第一刀,当即欺身上前,刀刃向上反撩,向着她落脚后反弹的路径袭去,居然算得刚刚好。 千寻方借到力打算躲避第二刀,却又恰好变成了自己迎着刀风找砍的模样,连同头上的帽子也当风向后翻去,几乎样让她的面目露出来了。她心中更是惊讶,想要伸手去腰后拔匕首格挡,却已是来不及,只好腰上使力凌空翻身,将后腰翻向刀刃的方向,腰后的匕首随着她侧翻的动作掉落出来,直直落向地面。但千寻继续翻转起来,借着方才旋转了小半圈的惯性继续使力,有重新翻了回来,变成了面朝刀刃的方向,右手也跟着翻到了下方。她随即右手反手一抄下落的匕首,刀刃立即出鞘,伴着一道幽暗的冷光闪向来人的面门。 就在这个片刻,那人果然动作一滞,虎虎生风的刀身慢了下来,他的视线被匕首的反光给照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上撩的动作立刻挥了个空。可他似乎经验很是老道,即便眼前尚未恢复视物,就已经做好了下一招的准备,回手一记横格就挡下了千寻的突刺。 可千寻要的不是伤他,而是趁着他格挡的瞬间飘出数丈,一个闪身就到了下一道闸门前,帽子也被她罩回了头上。 方才交手让她心中颇为惊骇,那个狱卒头子竟是有意收敛了气息等在外面。现在莫娘已死,而她却出现在牢中,杀人灭口一说只怕要被坐实了,倘若再被发现她的身份,只怕立刻要累及李随豫。她必须立刻脱身。 千寻身法极快,即便是在通道中遇到狱卒,只要她轻轻一跃,便从他身后的影子里闪了过去,是以并未惊动什么人。 可那狱卒头子却已追了出来,还边跑边喊:“都他奶奶的给老子把门关死了!那小子就在此处!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关门!一个两个的都在打瞌睡么?” 这狱卒头子嗓门可大,狱卒却听得一脸茫然。他们一直在外面守着,压根没见到什么人从里面出来。听了这般指令,只慢吞吞地走去关门,一边腹诽这人不仅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装腔作势地表演什么同歹徒搏斗。谁都没瞧见什么歹徒,就他一个人喊着抓人,哪儿有人可抓呢? 一个新来的愣头青不懂规矩,伸长了脖子问道:“头儿,哪有人啊,刚听阿牛说了,里面那个女人是自己寻的短见。” “你奶奶的狗崽子!整条牢房里的犯人都睡着了,叫都叫不醒,这天还没黑呢!光长□□没长眼睛么?让人潜进来了都不知道!” 狱卒头子见那狱卒要关门,飞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道:“蠢货!你关了门,老子还怎么追人?要关也是去关最外面的门!” 他边骂边追,可这时千寻已经出了牢房的大门。 大牢的背后是一片松林,高大细长的白皮松依着嘉澜江的一条支流生长。周彬在这片林中等了许久,才见千寻有些狼狈地回来,脸上手上都见了血,忙问出了何事。千寻不晓得这狱卒头子的底细,当即将事情简单同周彬说了。 就在这当口,那狱卒头子也追了出来,身后还纠集了十几个胖瘦不一的小卒,呼呼喝喝地指挥着众人分头去追。 周彬想了想,道:“此人的确是桐山派的弟子,曾在京中做过御前侍卫,为人刚愎自用却也有些智谋,因些缘由才到了此处,恐怕不好蒙混。苏姑娘将这斗篷脱下给周彬吧,主子交代过,若有朝一日不小心招惹了这一位,须得留点线索给他折腾。” 千寻心知李随豫认人准,当即脱了斗篷交给周彬。也恰是因脱了斗篷,才发觉手臂上有些透风,竟是袖子被刀风割出了个口子,不仅是袖子上,肩膀和前胸也都破了口子,稍一动作就能透进风来。只是好在未伤及皮肉,但衣服被刀风削割成这样了,当真是见不得人了。 周彬立刻转开脸,麻利地自身上剥了件外衣递去,自行披上斗篷拉上兜帽,嘱咐道:“苏姑娘在此处稍等,周彬去去就来。” 说罢,他便跃出了两人藏身的那片松林。 周彬走了,千寻却对着那件外衣发愣。随着寒风穿林,她打了个哆嗦,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衣服披到身上,盖住了袖子上的那个破口子。 暂时安定下来,千寻便又回想起了牢里的情形。其实莫娘身上的疑点有很多,可她死得突然,狱卒也来得刚刚好,不然她一定还会在里面多留些时间,好歹要把莫娘的尸体检查一遍。 莫娘的尸体,千寻低头回忆着她最后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莫娘中了孔雀胆的毒,七窍流血而亡,死前必定是痛苦万分的。她流出的血泛着黑色,连指甲也变成青黑色,这些都没问题。可问题是,为什么千寻一开始没有发现呢? 她从一开始就把十指藏在了被褥下面,被褥上散发着浓重的霉潮味和腐臭味,即便是人因中毒后血液里流淌着腥臭味,她也只当做是环境使然。是她大意了! 可不仅如此,莫娘手上为何会有孔雀胆呢?先不说她人在牢中,如何能夹带□□进去,单单是这□□的种类,也足够耐人寻味的。这孔雀胆本是一种大斑蝥,风干了之后用药酒蒸煮,可使毒性强上百倍。可这样的虫子只在南疆生长,中原地区极其少见,偶有行商自南疆带回,那也至少价值百金。莫娘想要自裁,用什么不行呢?□□、钩吻、乌头,再不济吞金也行,哪样不比孔雀胆来得方便? 因为孔雀胆能让人死得更决绝么? 普通的草木药石之毒都不强烈,一旦被她发现了中毒的迹象,凭她的医术定然是救得活的,但孔雀胆不然。中毒的人一旦开始吐血,顷刻间就会毙命。莫娘特意遮掩了她中毒的迹象,便是不想让自己出手救她么? 她怎么知道自己今天会去找她?还是她早在迷香点燃时就发现了自己,因此故意服毒死在自己的面前么?为什么?就因为猜到自己可能查出孙骜之死的真相了,宁愿一死来维护姚羲和么?照她所说,孙骜之死只是姚羲和计划中的一步,而姚羲和并不是真的病入膏肓。这样的事情,难道李随豫不会发现么?还是李随豫发现了什么,却只是闭口不谈罢了? 千寻越想越乱,孙骜也好,莫娘也罢,似乎一切的谜底早就掌握在了李随豫的手中。可他什么都没告诉她,是为了让她彻底置身事外么? “那还让我查什么孙骜案?!”千寻腹诽道,心里却有些憋闷起来。 就在此刻,松林外又响起了脚步身,先前分头追出的一小队已经回来。 只听当先一人道:“那个戚九婴还当自己是什么御前侍卫么?这才来了几个月,已经把我们闹得人仰马翻多少回了?” 另一人啐了口唾沫道:“呸!日日都不让人好过,整日里就知道弄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来。我看他是想立功想疯了!他是嫌我们梁州城的庙太小,供不起他这尊京里来的大神。他还以为立了功便能回去哩!”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听说是他得罪了皇帝,才被贬到这里当牢头的。” “我还听说他是睡了皇帝的女人,皇帝要砍他头呢!结果不知道是哪个皇子给求的情,说让他过来看大牢的。” “别胡扯了,要睡了皇帝的女人,还能有命在?谁求情都没用!皇子睡了皇帝的后妃,都得掉脑袋呢!” 几人七嘴八舌的好一阵胡说,接着纷纷猥琐地哄笑起来。忽然其中一人指着大牢后头的松林道:“欸,你们说,戚九婴要追的人会不会就躲在这林子里?” 其余几人都住了嘴,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笑了出来,“通”的一拳敲在他背上,道:“阿龙,走火入魔了?戚九婴的鬼话你也信!哪有什么刺客凶手?要有也早就跑了,还留在林子里等你来抓么?” “别捶我,疼啊!我是说,咱们哥几个提前回来,要是让戚九婴知道了恐怕得挨罚。不如装模作样地到这林子里晃一圈,晚些时候再回去,面上也交代得过去啊!” 又静了一会儿,其余几人纷纷抚掌道:“真有你的,阿龙,别看你年纪轻轻的是我们这里资历最浅的,这混饭吃的道道可不浅。走,哥几个就去那林子里好好搜查一番,看是不是真有什么刺客躲在里面!哈哈,走,记得多往树冠上瞧瞧,据说那刺客会轻功呢!哈哈哈哈。” 说罢,几人当真向着林子来了。 千寻此刻却是变了脸色,这几人误打误撞的,还当真都给说准了。 可这片松林不大,这一队狱卒却有五六人,往这林子里一逛,哪里还有什么死角。可见林子是不能待了,她得想办法避着点退出去。 她向后刚走出一步,就听“咔嚓”一声断枝响,惊飞了松林中的两只云雀。靠近树林的五六个狱卒也立刻变了脸色,相互打了个手势,随即放慢脚步,手按刀柄缓缓靠了过来。 千寻立刻转身,却迎面撞上个人。那人伸手捂住了千寻的嘴,一手圈住她的腰,脚下一点就将她带离了地面。 第165章 试探 梁州城东,花间晚照。 玉刻的高台耸立水间,黑玉台上一片光洁,映着羽衣舞者的曼妙身姿。甩出的红绸绵柔中带着刚劲,击打在高台之外的六十四面金猊纹皮鼓上,霎时间鼓点密布犹如雷霆,红绸翻飞好似一片火烧云。 鼓声间好似有金戈铁马奔腾而出,又如同阿鼻地狱下百鬼倾巢,正当山崩海啸天地变色之时,那鼓点却骤然停息。照明的烛火纷纷黯去,再亮起时,台上却已换了一番景象。身着白衣的舞者提了盏仙鹤灯婀娜而来,却于黑玉台上照见了两条伏地的蛟龙。那舞者提灯踏着迂回的碎步婉转低吟,竟是悲切异常的曲调。 楼阁上观戏的客人们纷纷哀叹唏嘘起来,听着哀婉的歌声侧身抹泪。 换了一身玄色裙衫的千寻刚在芙蓉阁里坐下,便失手打碎了一只雨过天青色的鱼纹茶杯。底下正是缓歌慢舞、丝竹微妙之时,这一声脆响便显得有些突兀。 雅间的另一位客人却是宋南陵,他探身拦住了想去捡拾茶杯的千寻,见她面前的桌角正向下淌着茶水,便取了干布起身替她擦净,轻声道:“就坐着吧,小心弄湿了衣服。” 接着,他低头收拾起了碎瓷片,眼角微不可见地瞥向了她腰间的一枚结扣,道:“这胡服让你穿着倒也合身。” 确实,千寻现在穿着的这身衫子,窄袖束腰,很显精神,连她略带苍白的面色也被衬得肌肤胜雪。但这身衫子是宋南陵让人找来的,在花间晚照里找件寻常的衣裙不是难事,穿成这样不是惹人注目么? 千寻心中狐疑,却未问出口,只尴尬一笑,道:“原来是胡服,难怪我瞧着有些不同。” 一时间房中无人再开口,只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先前她在松林中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这位。但彼时的情形却有些尴尬,她的身上衣衫破败,还松松垮垮地搭着件男人的外衫,腕上和脸上皆是血迹斑驳。一向淡漠的宋南陵似乎难得的动了怒,追问她出了何事,她却一口咬定自己是来寻白皮松树皮入药的。两人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僵持了许久,才决定先跟宋南陵去花间晚照换身衣服。 换衣服的功夫,千寻渐渐嚼出味来,这宋南陵出现的时机,有些巧得过头了。 眼见宋南陵重新给她布上茶,递到她身前,她却开口问道:“宋公子,你今日如何会在城牢外等我的?” 宋南陵闻言,目中一闪,对千寻话中的陷阱已是了然。他既不能单纯的回答是,因为那便承认了这番偶遇并非偶然,若他答了否,却也需有个合情合理说辞,说明他为何特地跑去了城牢。 他淡淡一笑,答道:“我族中曾与那位名为戚九婴的牢头有些故旧,他也算是长我一辈,今日是去特意拜访他的。”他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千寻,又道:“听戚叔说,梁州城的白皮松树皮可入药,治疗我那咳症最是有效。只是没想到苏先生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千寻心道,这人倒狡猾,拿了我的说辞来搪塞我。 她还待再问,却听宋南陵先开了口,道:“不知苏先生可曾去过西域?” 千寻端起茶杯抿了口,笑道:“你这话问得可有意思。我朝早在十多年前便与西域开战,双方的百姓更是断了往来,我又如何能去得那处呢?” 宋南陵点点头,眼睛却始终不离她的面上,又道:“这么说,苏先生是在江南长大的?可我听你说话,并没什么乡音,还以为你自小便四处漂泊呢。” 千寻奇道:“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不曾去过西域,又为何一定是在江南长大的?小时候的事情我一概不记得了,跟着我师父倒是游历过几年。宋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千寻瞧着宋南陵,觉得他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最早在燕子坞时,他俩也一起喝过茶,那时候宋南陵有过招揽的心思,却也不曾打探过这些私事。 宋南陵此刻却道:“只是觉得苏先生有些眼熟罢了,像是我儿时的一位故人。” 故人?千寻笑了。这话若让旁人说,兴许她会信。可宋南陵不同,他的故人遍布天下,不过识得月余,就能被称一声故人了。更何况,她时刻戴着人皮面具,这等长相相似的说辞本身就是个谎言。 她不置可否地一笑,道:“宋公子果真交游广阔。” 她说得敷衍,宋南陵却听得镇重,立刻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却并不生气,接着问道:“苏先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是因得过什么大病?我听说你拜在鬼医门下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却不曾听你提过家中的事。” 千寻闻言,却并不答话。这些私事,连李随豫都没向她打听过,这宋南陵同她连朋友都算不得,问多了便不觉得失礼么? 宋南陵始终等着千寻答话,等得久了,只好再次开口道:“苏先生莫怪,我瞧你身上穿着胡服,打的正是胡人的狩猎扣,因此将你当做了我幼时见过的一个人。” “什么狩猎扣?” “这原是胡人先祖外出狩猎时给衣服和绳索打的结扣,结实耐拉,套在牛羊马的身上不易松脱。”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随即倾身探向千寻,压低了嗓音道,“但这结扣过于繁复,后来便少有流传,据说只有胡人的王室里还有人会用。” 朝中与胡人开战多年,最忌讳的便是国人与胡人有染。千寻曾见过一些江湖行商,因私下与胡人通货,被直接株连九族的,甚至有人被诬告了与胡女私通,官府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将人砍头的。但凡与胡人有关的,天子的政令便格外苛刻。 千寻眉梢一挑,心中不悦,冷笑道:“宋公子,早年我是病过一场,差点连命也丢了,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是我胡乱打的一个结扣,就能让你说成是与胡人有染?我倒想问问,既然这是胡人王室才有人会打的结扣,为何你又知晓?” 宋南陵闻言,竟呆愣在那里,久久不语。 千寻也不再言语,心中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这结扣她本就会,根本无人教过她,被宋南陵一搅合,一股无名火便从心底蹿起,像是有什么*被人窥探了一般,可这明明没有什么。 宋南陵看着她交握的手指暗暗使力,拇指已从根部向着关节弯曲的反方向弯折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按说她该觉得疼了,可她自己却全无所觉。这烦躁时的习惯,竟也这么像那人,只是这双手上没什么茧子,根本不像是练剑的手。 他看了片刻,忽垂了眼,道:“苏先生莫生气,是我看错了,我向你赔不是。” 芙蓉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千寻转头看着台下正抖着水袖的白衣戏子,想着周彬也该回来了。兴许她和宋南陵本就不是能长谈的人,她自己心里还藏着许多事没能想明白,再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给两人添堵。 想到此处,她打算向宋南陵告辞了。 却见宋南陵将面前的一碟杏仁薄饼推到她面前,道:“不用急着走,我让人去了侯府,待李兄知晓,会来此处找你。” 千寻一愣,心道可随豫并不在府中。 宋南陵又道:“苏先生,你可知萧宁渊萧大侠已于今日午间离开了梁州城。” 千寻一惊,随即想到,萧宁渊根本就在李随豫府上的松阳居里待着,如何能离开? 她看着宋南陵问道:“这么说,宋公子已找到萧大侠了?” 这回却是宋南陵满面讶然,道:“苏先生竟不知道?李兄昨夜便让人带信给我,说萧大侠在他府上的松阳居内暂住。这两位今早还与我在此处相见了,都说是苏先生帮忙将人找回的,竟不是如此吗?” “什么?”千寻一愣。她没想到宋南陵能准确地说出萧宁渊住在松阳居,这件事只有李随豫和她知晓,此外就只有周枫周彬了。 但如果萧宁渊要走,于情于理都要向她辞别的,何况她答应了要替萧宁渊打听燃犀阁的事,没找到答案前,他岂会轻易离开? 还有,李随豫是不会骗她的,他今日一早还说萧宁渊就在松阳居。 千寻心中千思百转,嘴上却道:“怕是又要让你失望了,此事我并不知晓。这些天随豫一直将我关着,哪儿也不许去,即便我想替你找人也是无能为力。” 宋南陵看着千寻,见她面色淡淡,一时看不出她怎么想,便道:“苏先生说的哪里话,兴许是李兄说得匆忙,我记错了。” 他重新给她添上茶,又立刻起了另一个话头。“苏先生可是还在查孙骜被杀一事?” 这回千寻却没答话。萧宁渊一事,她被问得措手不及。宋南陵说话真真假假,有尝尝说三分六七分。在没弄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前,还是少说为妙。 宋南陵见千寻神色郁郁,关切道:“不好查吗?” 千寻依旧不答话,宋南陵了然点头,道:“确实不好查,那日钦差崔大人升堂,我也是见过的。”他微微一顿,却又道:“孙骜的案子不过是个契机罢了,谜面摆在那里,谜底却牵着一个局。即便你查到了凶手,也未必能动摇这个局。”说着,他看向千寻,道:“想必此时李兄也要为难,毕竟他也这局上的一环。只是……苏先生,你本是江湖中人,不该遭受牵连。你若想离开梁州,宋某定能将你尽快送走,孙骜之事你也可不再忧心。” 宋南陵这番话说得诚恳,语气中带着三分关切、三分惋惜。可他却不知,这番好意却刺痛了千寻。 无论是查孙骜的案子,还是去牢里见莫娘,都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当初留在梁州城的决定做错了。每当她看到更多线索时,都只会愈发觉得自己不懂梁州的局势,每解开一个谜,就会出现更多的谜。她钻在一方土地里,看不不到全局,可宋南陵却能一语道破。宋南陵说得果真不错,她不过是个江湖中人,又岂能妄图在权谋的棋局上替李随豫做什么呢?一直受到庇佑的人,根本就是她啊! 所以就该离开梁州城,离开李随豫么? 千寻低头沉思良久,却下不了这个决定。她不想走,她走了李随豫也会难过的。其实她心里很明白,那日李随豫已默许她跟着赵清商去京城了,可她没走。那日天黑的时候,李随豫就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桥上等她。如果她走了,他必然等不到人。他会等她,便是心里还盼着她能回来。 这样的随豫,她如何能留下他一个人呢? 她抬头看向宋南陵,道:“宋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不会走的。” 她语气淡淡,却十分坚定。 宋南陵听了,却气息微微一滞,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千寻缓缓摇了摇头,道:“你说的对,孙骜的案子,打从一开始我便找错了方向。崔佑要的不是真相,即便我找到了真相,也不会是他想要的。要破的,是整个盘踞在梁州的局,只要这盘局破了,孙骜的案子自然也就破了。” 宋南陵看了她良久,忽偏过头看向外边,语气淡淡地说道:“倒是宋某多事了,苏先生想必十分信赖李兄,即便他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千寻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讽,却是不语。 只听他又道:“不过苏先生看得也不错,李兄确实是人中龙凤,合该生在王侯将相之家,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如今他在梁州处境不佳,却也只是龙游浅滩,想必终有一日是要立于庙堂,飞黄腾达的。” 飞黄腾达?千寻从没想过李随豫会需要什么飞黄腾达,他所要的无非是自由罢了。一个姚羲和就将他绑在了高裕侯府,一个天下粮仓就将他推向了漩涡的中心,如今的挣扎都是为了自保罢了,哪里是要求什么名利呢? 她叹了口气,道:“宋公子,我只是一介闲散布衣,对权势之事知之甚少。我只恨自己帮不上他太多,还平白让他忧心我的安危。若你再无其他事与我说,我便告辞了。” 千寻说罢要走,哪知宋南陵这次却拉住了她的手腕,使了不小的力道。 千寻轻轻一挣未能松脱,宋南陵的眼中却带上了薄怒,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这一下千寻是真的不明白,宋南陵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他真把自己当朋友了么? 宋南陵拉着千寻站了片刻,忽道:“其实,李兄想要摆脱梁州的困局,倒也不难。苏先生你也不必忧虑至此。” 说着,他看了看墙上的一幅芙蓉池鱼戏图,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苏先生之所以忧思,是因看不清眼前的局势。虽说我和李兄一样,也不愿你卷入朝堂是非,但有孙骜一案在前,钦差崔佑在后,你若决意留在梁州,便脱不开这番是非了。” 千寻淡淡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也罢,既然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离开,索性让你看明白些,反倒稳妥些。”说着,宋南陵径直走到了墙上的一幅芙蓉池鱼戏图前,伸手轻轻揭下画卷。 只见那画卷后的墙壁上被凿了几个细小的空洞,透过那空洞,传来了隔壁雅间的谈话声。宋南陵向千寻打了个手势,千寻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透过那几个孔洞一瞧,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隔壁的雅间里坐着的,正是钦差崔佑和天下粮仓的会老孙昊,而侍立一旁的,竟是本该被关在大牢之中的侯府管家老刘。 第166章 偷窥 花间晚照,菊隐阁。 此处的雅间与芙蓉阁仅是一墙之隔,任凭底下的戏台上唱得多热闹,雅间里的客人也毫无看戏的心思。 孙昊晚来一些,见了崔佑连连告罪,说是被商会账本之事绊上了大半日。崔佑也不怪罪,竟还亲自给孙昊斟起茶来。侍立在旁的老刘很有眼色地上前接过茶壶,满脸谄笑地说着让他代劳。 孙昊这会儿才正眼瞧了瞧刘管家,立时变了脸色,指着他破口骂道:“你这老小子怎地在此?崔兄,他可是纵火犯呐!你差点就被他给烧死在了库房里!”说着他开始撸袖子,抬拳就要向刘管家脸上砸去。 刘管家吓得面色刷白,急忙躲去了崔佑的身后,崔佑赶紧抬手拦着孙昊,道:“孙兄,误会,都是误会。你且消消气,这老刘并非什么纵火犯。来,坐下喝杯茶消消气。” 崔佑拉着孙昊坐下,孙昊倒也不跟他犟,气呼呼地灌下一杯茶,十分打抱不平地说道:“崔兄,老孙我是信你的,可这姓刘的老狐狸我信不过,他在高裕侯府里都得二十年了,对那姚羲和更是俯首帖耳。我看这人嘴里就没几句实话,崔兄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崔佑笑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孙兄,你且听我说。那日是我自己眼花,冤枉了刘管家。他好心找人来库房救我,我却错将他当成了纵火犯。都是误会,孙兄替我打抱不平,我心领啦。如今刘管家已向我投诚,再不会替那姚羲和做事了。” 孙昊觑了觑老刘,撇嘴道:“这老东西,倒是会见风使舵。行吧,看在崔兄的面上,我也不同他计较了。” 崔佑道:“你将我约来此处见面,可是卓红叶那边的事有眉目了?” 孙昊又灌了杯茶下肚,一挥手正打算说,忽瞧着探头过来的老刘,不悦道:“我同大人说要紧事,你可听不得。” 老刘尴尬地干笑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即逝。他看向崔佑,等着他的意思。 崔佑看了看孙昊,转头向老刘挥了挥手,道:“刘管家,麻烦你出去看看,这千丝饼怎地还没送来,还有这大洱茶凉了,让人换壶新的来吧。” 老刘接过茶壶,点头哈腰地出去了,临走时两眼却剜着孙昊,笑脸绷得紧紧的。 “出去了,有话便直说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了。”崔佑催促道。 孙昊点了点头,道:“你让我去查卓红叶走粮的事,算是有些眉目了。我手下的人已经潜入他的红叶山庄,混进账房做了个粗使的小工。” “哦?可是拿到账本了?我让你查的那批军粮是不是叫他给私吞了?” “账本还没拿到,倒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卓老头一向本事通天,既管着民间的粮食买卖,又替朝廷管着赈灾粮和军饷,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出过什么纰漏。我以前还当他是有三头六臂,现在才知道,他是拿了粗糠夹塞在大米中,换出的部分就成了他自己商铺的粮,转头再卖给朝廷,赚上两倍的价钱!” 崔佑闻言大怒,道:“用粗糠换大米?好个卓红叶!他把我边疆将士都当成什么了?这事我户部竟毫不知情!” 孙昊摇了摇头,叹道:“户部未必不知情。” 崔佑当即拍桌而起,道:“怎么,孙兄是不信我的为人么?” 孙昊忙道:“崔兄,老孙说的可不是你啊!户部官员甚多,听说你到户部才没多久,恐怕不晓得各种关窍。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打通了查粮的官吏,收买了各军的粮官,这事儿就能给办妥了,哪里会让尚书侍郎知晓。” “什么?”崔佑惊道:“他一介商贾,还能收买我户部的官吏,还能收买各军的粮官?” 崔佑突然像是有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在房中来来回回踱着步。 孙昊接着道:“还有更气人的,这些事姚羲和也是知晓的。这卓家的账房每年都有一笔巨额的资产流出,却根本不知去了哪里。哼,依我说,这钱根本就是拿来贿赂各家的。姚羲和一介女流,哪有什么本事经营产业,这高裕侯府的产业早就在十多年前分崩离析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挣钱的行当,了不得的也就是回春堂一个药铺罢了。她拿来这么多的钱养活侯府这么多人,还能操办什么寿宴?我想她必然是从卓红叶那里得了不少好处,才睁只眼闭只眼,或者根本就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在粮食里掺和了一脚。” 崔佑闻言,忽抬手摔了一只茶杯,怒道:“当真是目无王法!难怪陛下下令务必要扳倒这高裕侯府,没想到区区一个寡妇,也能做上朝廷的蛀虫!” 说着,他转向孙昊,道:“孙兄,多亏你帮忙,这次让我晓得了这许多猫腻。再过一日,圣旨必然会到梁州城,届时我非得将他高裕侯府抄个底朝天!” 孙昊忙附和道:“是啊,老孙我也心寒得很。天下粮仓为国效力多年,老侯爷若还在世,知道这娘们这么乱来,非得给活活气死了。” “孙兄,所谓拿贼拿赃,这些个罪行固然可恨,可若没有真凭实据,恐怕我也不好贸然出手。你那混去卓红叶身边的探子,可曾给你带回什么证物来?多少都行,若非有个由头,我一个钦差也不能无中生有地去查一个侯府。” 孙昊一听,立时面露难色,迟疑道:“这……证物恐怕不容易弄到手。” 崔佑立刻做了回去,探身向前急切问道:“怎么说?” 孙昊道:“卓红叶更狡猾,卓家的账本都被他藏得好好的,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偷不到。账房里除了几个心腹,其他的粗使小工都不得认字。我派去的那个,就是不认字的,还装成了个脑经不太灵活的哑巴,偷听还行,偷账本恐怕难。” 崔佑忙道:“不是账本也行,若是有人肯出面指认,事情一样能成。” 孙昊立刻会意,道:“崔兄的意思,是让我那探子出面指认么?” 崔佑捻须点头道:“也无不可,谁出面都行,只要是在卓红叶手下做过事的人。孙兄,还望你这几日盯紧些,这军粮的事事关重大,即便我兴师问罪了,也需找出真凭实据来才行。你便替我多留意,想必卓红叶手上定然留着些要紧的东西自保,譬如他与姚羲和之间的往来信件,贿赂各处官员的账簿,或是换粮偷粮的记录。我瞧着年前边关都不会太平,想必他还得押送军粮过去,抽调大米夹塞粗糠的事恐怕现在就得开始准备,到时候我们就抓他个现行,让他无话可说!” 孙昊闻言,连连点头,向崔佑敬茶。他仰头喝茶,眼中却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不屑。 喝了茶,他便向崔佑告辞,匆匆离开了。 隔间里千寻瞧了两人的全部对话,正出神想着姚羲和的事,忽肩上被宋南陵一拍。她抬头看去,宋南陵却指了指墙上的小孔,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孙昊走了,崔佑却还坐在那里,向着门外唤道:“进来吧。” 刘管家自门外走了进来,面上却没了方才的谄媚笑意,只换上了肃然的神情。他阖上门,走到崔佑身前,拱手道:“崔大人,孙昊此人奸邪狡诈、唯利是图,还望大人万不可轻信于他!” 崔佑端了茶杯,轻笑道:“正是因他唯利是图才好拿捏,给他许些好处,他便能替你卖命。让他替我去打头阵,也省了不少周折。” 刘管家却依旧忧心忡忡,道:“可我瞧他野心甚大,恐怕一早就打着取而代之的想法,对大人也未必能忠心到底。依老奴所见,孙昊恐怕是找着新的靠山了,因此这番行事格外张扬些。” 崔佑嗤笑道:“无妨,天下粮仓的主人是谁,只有陛下说了算。他一个江湖上的土匪,还能同朝廷对着干么?他的靠山再大,也大不过陛下去,何况这回他可是死了儿子的,也没见他去找谁来帮忙,巴巴地求我来了,可见他那靠山还比不得我呢。” 刘管家闻言,不再规劝,又作一揖恭敬问道:“崔大人此次出京,陛下便不曾向大人提起过小人吗?” 崔佑抬眼看向老刘,道:“刘管家且放心,待梁州事一了,我自会向陛下陈述你的功劳。陛下不曾向我透露你的身份,只怕也是为了防着中间有谁走漏了风声。毕竟你在侯府一藏就是二十多年,陛下对你要格外慎重些。这次真是误打误撞被我碰上了,差点就杀了自己人。” 老刘叹息道:“只可惜这么多年来,姚羲和做事谨慎,没能让我抓到什么把柄。这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我每隔一个月便会向陛下通报一次,想必陛下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幸好崔大人是陛下的人,还认得老奴手上的令牌,不然这库房失火的事当真说不清楚了。” 崔佑忙安抚道:“欸,刘管家劳苦功高,我和陛下都晓得。库房着火那会儿,也亏得你派人跟着我,才及时替我打开了阁楼里的天窗。刘管家于我有救命之恩,崔某不会忘的。只是,过了今日,还得麻烦你回去牢里待着。姚羲和不知道你是陛下的耳目,届时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自然,自然,老奴为了陛下,必然是要鞠躬尽瘁的。” 恰在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老刘立刻闪身躲到了屏风后面。一名禁卫军护卫小跑着进来,向崔佑禀道:“大人,澹台大人方才接到消息,说高裕侯府的那名侍女莫娘在狱中遇害了。” 崔佑两眼一瞪,道:“那贱人死了?哼,她是死不足惜,却死得不是时候。可抓住凶手了?” “回大人,未抓到。澹台大人已带仵作过去了,说是尚不能确定死因,狱卒又都未见到有谁潜入,因此不确定是否真有凶手。只是……” “有话直说,只是什么?”崔佑不耐烦地问道。 那护卫稍一迟疑,还是答道:“只是这里的牢头一口咬定和凶手交过手,但未看清对方长相。” 崔佑轻哼一声道:“又是个喜欢邀功的武夫,你们去把人找来打一顿,打到说实话为止。交过手了还能看不清长相,他当人人都是好糊弄的澹台明么?” 护卫却面露难色,道:“大人,这里的牢头便是那位戚九婴。” 崔佑一愣,自言自语道:“竟是他?” 第167章 取舍 很快,菊隐阁里的客人都匆匆离开了。 千寻默然,看着宋南陵将芙蓉鱼戏图挂回了墙上。 孙昊和崔佑两相勾结,这事猜她能猜到,可刘管家的这番话却当真是出人意料。若真是当今天子早在二十年多前就安插在了高裕侯府的棋子,那当今天子该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继位呢! 她转身回到原处坐下,身子歪靠在了栏杆上,一手支了脑袋想事。 宋南陵亦坐回她的对面,见她一动不动的望着外边,心事倒比先前更重了。 他轻咳一声,伸手端起桌上的一只空碟放在中间,道:“假设这就是高裕侯府。”又拉过一碟杏仁饼来,搁在那只空碟上,道:“这便是天下粮仓。” 他摆完两只碟子,抬头看向千寻,见她果然被吸引着看了过来,便继续将桌上的其他地方清理出来。接着,他自一旁干果盘中抓出一把榛子,撒在了那两个盘子的四周,道:“这些便是觊觎天下粮仓的人,有孙骜、崔佑,也有旁的一些人。” 这时千寻问道:“你为何要将高裕侯府比作一只空碟子?” 宋南陵抬头看了她一眼,道:“苏……我还是唤你苏姑娘吧……此事李兄恐怕不曾向你说起过,是与故去的高裕侯有些关联。” “高裕侯?” “不错。”宋南陵道,“李兄的父亲高裕侯本是商贾之子,因入仕后政绩斐然,才于承德初年得封侯爵。” 千寻垂眼看着那只被垫在杏仁饼下的空碟,道:“此事随豫同我说过,可为何是空的呢?” 宋南陵道:“寻常的王侯得封爵位,多半是因了军功显赫,或是皇亲国戚,位高便权重,因此或多或少都握着些要紧的东西,背后更是有着所在封地氏族的支持。但高裕侯李守仁要特别一些。” 这事千寻听李随豫提过一些,她道:“因为他是商贾之子么?这有什么不同呢?” 宋南陵淡淡一笑,似猜到了她会想不明白,只温言解释道:“我朝之人历来看轻商贾。商贾的地位还比不上退伍的老兵,是以他的出身不算好,又因善于谋取钱财才得了帝王的赏识,朝中对他不服的大有人在,而自从他得封梁州后,梁州的氏族也很少与他来往。加上穆靖年间的一些旧事,但凡有些名望的氏族大家,都避着高裕侯。” “穆靖年间的旧事?”千寻想起,穆靖的年号还在承德前,承德帝做了三年的皇帝就驾崩了,他的胞弟继位,便是当今天子。这么算来,得是二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宋南陵道:“便是同高裕侯夫人姚羲和有关的一些事。这位夫人姓姚,原是缙川姚家的嫡长女,少时与还是商贾的李守仁私奔过,因此姚家格外厌恶这位高裕侯。” 千寻听说过姚家试大氏族,却不晓得这其中的原委,便问道:“这与别的氏族有何关系?” 宋南陵闻言,微微一顿,似想到了什么无奈的事。他叹了口气道:“关系大了。姚家是我朝四大氏族之一,但凡与姚家交恶的人,其余氏族是万万不敢结交的,以免得罪了姚家。再者,高裕侯拐带氏族家的嫡长女,此事破坏了门阀的规矩。” “什么规矩?” “便这么说吧,姚家生了个女儿,自小便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希望有一日能指着她嫁入宫中,惠及前朝的姚家儿郎。即便不是嫁入宫中,也能嫁去其他氏族,修得两姓之好。” 这下千寻倒是听明白了,姚家是恨辛苦养大的筹码被人偷了去。这么听来,氏族之家虽自视甚高,其实内里的亲情反倒更像是买卖。她亦感慨道:“原是如此,生在氏族之家的女子,当真可怜。像侯夫人这般不管不顾与人私奔的,想必家中人要恨透了高裕侯。” “不错,即便后来李守仁入朝为官、得封侯爵,依旧无法消除氏族人对他的憎恶,姚家人更是和姚羲和断了血缘亲情。直到熙元四年,高裕侯在一场意外中身亡,小世子李希然也跟着英年早逝,侯府就剩下了姚羲和一个人。而高裕侯生前一手建立的全国商会天下粮仓,也遇到了不小的波折。众多会老退出商会独立门户,以至于侯府的势力和商会的产业迅速缩水,高裕侯府曾经盛极一时的情形也一去不返。自那次后,姚羲和虽勉力收拢了天下粮仓,接回李兄承袭爵位,但高裕侯府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说着,宋南陵指了指那碟杏仁饼,道:“而这个空壳子上,除了一碟子天下粮仓,便再无其他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下粮仓的产业缩水不少,却也让姚羲和勉力维持了许多年,至今依旧是国库的一大金钱来源。试问这样一个钱袋子,谁会最想要收入囊中呢?” 千寻看着那碟杏仁饼,又伸手拨了拨碟子外散落的几颗榛子,道:“你说的是孙骜?” 宋南陵却摇了摇头,道:“非也,孙骜只是一介莽夫,即便贪财,也不一定非要吞下整个商会。其实,最想要这个钱袋的人,是当今圣上。” 千寻抬眼看了看宋南陵,反问道:“商会本就隶属朝廷,这钱袋子本就是他的,不是吗?” 宋南陵淡淡道:“天下粮仓确实隶属朝廷,可侯夫人与当今圣上却不是一条心。” 千寻闻言,立刻眯了眼。宋南陵这话意味可就深了,若姚羲和与当今圣上不是一条心,那高裕侯府如何能不是圣上的眼中钉呢?可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子竟能早在登基前就将管家老刘安插在了侯府里? 因晓得其中的利害,千寻索性坐直了身子,向着宋南陵郑重道:“宋公子,这话可不能随意说。何以见得夫人不是为了朝廷办事?” 宋南陵听了却不答话,他只定定看了千寻片刻,忽垂了眼道:“此中的缘由只怕今日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若你想知道,下回我再同你说说。” 还有下回?千寻心道,那我不如去问随豫呢。 只听对面宋南陵已接着说了下去:“夫人确实恪守本分,但圣上恐怕不这么想。圣上登基至今将近二十年,手下的心腹能臣多如牛毛。这掌管钱袋的主人若能换成他的心腹能臣,岂不是更叫人放心些?” 千寻了然,道:“钦差大臣崔佑。” “不错,崔佑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户部侍郎,也是接管天下粮仓的最佳人选。他来梁州只怕不单单是为了例行的查账,应是还得了别的什么密旨。” “什么密旨?” 宋南陵摇了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至于孙昊,此人多年来霸着赤沙沟一带,私底下的风评极差,朝廷却从未出兵前去镇压过,由此可见,只怕朝中有人保着他。” 千寻问道:“朝中的人?” 这孙昊果然不简单,可就像方才崔佑说的那样,若孙昊背后的人足够厉害,他又何必苦苦来求崔佑替他做主呢?显然崔佑根本不是要做主,只是在借孙骜的事向高裕侯府发难罢了。 宋南陵道:“方才只说了一半,最想要拿回天下粮仓的是当今圣上,可还有许多人也想得到这只钱袋子,譬如身为储君却摇摇欲坠的太子,譬如觊觎储君之位的其余几位皇子。” 竟牵扯上了皇子!千寻心道事情麻烦了,她忙问:“这……他们要这钱袋子作何用?” 宋南陵听她这么问,也是一愣,随即看着她欣然一笑,道:“你还是这般……”他说到一半却没说下去,眼中却聚满了笑意,道:“苏姑娘,你心思单纯又隐居世外,不懂得钱的妙用。如今朝内太子昏庸,党争不断,为的就是争夺储君之位。这钱便是最佳利器,比之刀枪剑戟还管用许多。” 千寻亦是一愣,随即想到李随豫也这般说过她。但凡与钱相关的事,她总要比别人慢上一拍的,这才会让人骗了羊脂玉的钱,还沾沾自喜地以为都看破了。她赧然偏开头,而根却红得厉害,隔了片刻才若无其事道:“这梁州竟是这么一回事,难怪侯府和天下粮仓接连出了事。” 宋南陵见她难得露出这般模样,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他失神了片刻,直到千寻将脸转回,一双明亮的眼向他望来,他才错开眼,道:“但李兄要破局,却也不难。” “哦?说来听听。”这是宋南陵第二次说破局不难了,第一次听他说,千寻是不信的,这一回却觉得兴许宋南陵真能说出些什么来。 宋南陵轻咳一声道:“李兄之所以为难,是因为各方势力都要在梁州分上一杯羹,多方倾轧,李兄加在中间难免苦楚。可若是他能主动选上一方,正其助力,那他将得到的是这一方势力的鼎力相助。其后便不会再是他一人对抗多方势力的局面,一旦其余几方败下阵来,李兄依旧是梁州候,天下粮仓的主人。” 主动选上一方?千寻听罢,舒展的眉间却又微不可见地蹙起。宋南陵说的,是要让李随豫寻找外力助他破局。这话虽听起来不错,可一旦他站了队,便是彻底牵扯进了夺储的斗争中了,到时候只怕局势会更艰难。 千寻看着宋南陵道:“宋公子,你的意思是要让他支持皇子夺储么?如今天子健在,太子未废,争夺储位根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事,这么做岂不是自己在往坑里跳?” 宋南陵听了这话,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细思片刻,道:“漩涡已起,只会越卷越大。高裕侯府早晚是要被卷入其中的,趁早选对了人,将来才不会走投无路,不然兴许连眼前这个槛都未必能跨过去。李兄是个明白人,不会看不懂这样的局势。” 千寻闻言,却是不语。宋南陵说的话确有其理,但这条路也是一条不归路。若为了眼前的一时安危,将自己的将来置于更大的威胁中,换了李随豫来选,他当真会如此吗? 只听宋南陵接着道:“如今李兄破局的关键,在于他想选择谁。崔佑也好,孙昊也罢,是敌是友不过一念之间。” 千寻又恢复了双手虚握的模样。宋南陵今日的表现很反常,可他说的话却十分诚恳。他对梁州局势的分析,确实清楚明白得很。但千寻不能忽略的是,宋南陵是谁。他一个燕子坞的主人,手上养着大批的杀手和探子,一路追着什么来了梁州城。他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呢? 也恰恰是宋南陵的分析,让千寻眼前越发清晰起来。无论他做过什么,将要做什么,宋南陵都绝不是游离的一人。和孙昊一样,他的背后也一定藏着什么人。他回来梁州,兴许是为了那把龙渊剑,也很有可能是为了天下粮仓。所以才要与李随豫和她这般交往么? 回想宋南陵今日的一番话,千寻能想到的是,兴许宋南陵是想拉拢李随豫吧。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李随豫说上这番话呢?偏偏找上的是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宋南陵见千寻兀自出神,等了片刻,忽开口道:“李兄已经入局了,此生势必要卷入朝堂之争的,可你却不必跟着他提心吊胆地过上一辈子。苏姑娘,你想明白了吗?此后恐怕一生都要与人勾心斗角了。” 千寻一怔,抬头看向他。 宋南陵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兄他为人确似光风霁月,但人心都是会变的。一个人在泥沼中扑腾久了,身上难免也要脏污,万般困苦之时,也难免要做出些抉择来。” 此话一出,宋南陵几乎可以看见千寻眼中一闪而过异色,可紧紧是一瞬,她立刻恢复了先前的样子,直视着宋南陵,道:“你想说什么?” 宋南陵看了她片刻,抿了嘴却一时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神色微动,转眼看向了栏杆外的方向,轻声道:“我曾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我很明白。一个身不由己的人,是守不住本心的,必要的时候,总要面临取舍。在他心里,只要还有东西比你更重要些,那你就要想到被舍弃的一天。” 说着,他又折回眼,看着千寻,道:“苏姑娘,即便如此,你也要留在她身边吗?” 千寻同他对视良久,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却又忽然觉得这番情形似曾相识。宋南陵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她相信那是真正痛过后才能体悟到的无奈。可她却无法认同他。在她看来,但凡是本心,便永远都不该丢开,守不守得住,全在你想不想去守。 千寻忽垂了眼看着桌上的一枚榛子,心道,可她能守住李随豫么?这个男人不是她最初的本心,却在中途闯了进来,以至于让她越来越离不开他。那么,李随豫要走的路,她是不是也能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一起走下去呢?即便她真的会从此失去自由,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取舍与被取舍。 宋南陵忽向前探出身,轻轻握住了千寻的手,将她交握的两手分开。在她左手拇指的根部,早就起了一片淤红,那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千寻立刻回神,轻轻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抬头看着他。 宋南陵却挨在她的面前,道:“苏姑娘,我还是盼着你多照顾自己些,若能抽身出来,便不要陷进去了。海阔天空的日子,此生我已是得不到了,但你还是自由之身。” 千寻看了他片刻,忽问道:“宋公子,你说你舍弃过,你能告诉我,你选择了什么,又舍弃了什么吗?” 宋南陵闻言,竟是身上一僵,眼中有什么东西迅速开裂。 良久,他坐了回去,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看着房中的某处虚空,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第168章 如果 夜色如墨,又下起了雪。雪片中夹着雨水,落在石板地上嗒嗒作响。 整个梁州城自入夜后才真正热闹了起来,教坊歌舞自暖融融的窗户里飘向街道,星子般的灯笼将鳞次栉比的高楼勾出了金光。 千寻站在花间晚照的屋檐下,抬头看着雨水悉悉索索地下落。 宋南陵提了支青竹伞来,恰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烛火的光晕下抬头看天,约莫是天气冷的缘故,她呼出的气息渐渐凝成了一层淡淡的雾,将她包裹在了其中,让人看不清晰。 他走了过去,打开伞遮在了她的头顶,道:“教坊的马车都让人订走了,要不等雨停了再走吧?” 千寻抬手在嘴边呵了口气,来回搓了搓,道:“这雨雪一时半会儿恐怕停不了,若回去晚了只怕府里人会急。”说着,她索性迈步走到了街上,却被迎面吹来的一阵冷风激了个哆嗦。 宋南陵急忙追了上去,自身上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一路打着伞替她遮了落下的雨雪。他忽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搭,拉着她避过了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 街上叫卖的小贩尚不肯歇业,搭了个遮雨棚继续卖力地向客人兜售些小玩意儿。还有不少刻了商会标记的店铺,在门口支起了小茶棚来,但凡在这雨雪天气里前来光顾的客人,都能得上一盏特腾腾的茶水。梁州城的大街上便是这样喧闹繁华。 两人在主街上艰难地走了一会儿,才拐进了一处偏僻些的小巷,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千寻一手捉了裙摆,低头跳过一处水洼,落脚时却是脚底一滑,打了个踉跄才站稳。宋南陵跟在她身后想要伸手去扶,却是慢了一些,千寻自己站稳了身形,又向前走了起来。 他将手臂收了回去,跟着她在无人的小巷里走着,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样,也有个人在雨天里这般摇摇晃晃地走在他的身前。那个人走路也不老实,不是喜欢踢弄石子儿,就是喜欢忽然蹲去地上对着几根杂草发呆,天气暖和的时候便将袖子卷到胳膊上,回头笑着向他招手,活像个男孩子。 千寻也没想到这小巷里的地面坑坑洼洼,遇上下雨的天气当真不好走。她正自顾自想着周枫和周彬为何不来花间晚照找她,却听背后的宋南陵道:“苏姑娘,你可听说一个名叫宋远道的人?” 千寻摸了把被雨水沾湿的鬓角,脸上却被冷风吹得发烫,她也不回头,道:“不曾听过,是你的什么人吗?” “嗯,是我的父亲,但已经去世许多年了。”宋南陵道。 千寻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黑暗中,宋南陵难得露出了柔和的神色,淡淡的哀伤自他眼中流淌而出,仿佛回忆起了一些久远的事。 只听他自言自语道:“是了,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也难怪你不曾听过他的名讳。” 千寻轻笑一声,道:“他很有名吗?”她是个好动的性子,走动起来后便觉得身上也轻盈起来,跳过水洼时带了些身法,便愈发像是点水而过的飞燕。 宋南陵道:“以前是很有名,但凡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溧川南陵宋氏的长子宋远道,是位能掐会算的活神仙。” “活神仙?算命这一说我可不信,难道你父亲生前是摆摊算卦的算命先生?” 宋南陵听了,淡淡一笑,道:“他是会算命,可算的却不是人的命。” 千寻笑了,道:“不是人,难道是牛羊猪狗的命么?” 宋南陵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只道:“因家学渊源,家父年少时就于周易八卦之术颇有造诣,于穆靖二十七年入司天监任观星使。当时他还不过弱冠的年纪,却以观星术成功推演出了数次涝灾,一时名声大噪,举国上下无人不知宋氏远道。” 千寻脚下微微一顿,回头又看了宋南陵一眼,道:“方才是我失言了,没想到你父亲是司天监的观星使,难怪你对朝堂上的事情这般熟悉。那你父亲去世了,你也要去司天监做观星使吗?” 宋南陵摇了摇头,道:“宋氏子弟此生都不会有入仕的机会了。” “怎么了?为何不行?”千寻问道。 千寻问罢,却久久未听到宋南陵的答话。她索性止住了步子,回头去看他。只见黑暗里,宋南陵正抬头看着弄晕密布的天。两人就这样站了良久,才听他淡淡说道:“先父死的时候,宋氏上下共一百二十八口人,于一夜之间都被屠戮殆尽了。” 千寻心头忽然一阵抽动,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样一句话说起来如此寻常,可却重如千钧。 巷子里安静极了,连相邻街坊的孩童哭啼声都清晰可闻。宋南陵终于低下头来,眼中像是浸染开的墨,他轻轻拍了拍千寻的背脊,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片刻,千寻还是问道:“莫非……是冤案?” 宋南陵依旧不语,打伞的手却紧紧捏着伞柄,直到千寻再次回过头来看他,他才说道:“熙元四年,我才十岁,拜在隐士启明先生门下。圣旨传入宋氏之时,我不在南陵,这才保住了一命。” 千寻问道:“什么罪名?” 宋南陵道:“勾结番邦。” “那你后来……” “那之后,我便拜别恩师,一路逃往西域了。” 千寻默然,忽明白过来为什么宋南陵能说出狩猎扣的由来。 只听宋南陵接着道:“先前你问我,选择的是什么。苏姑娘,我选择了复仇。” 千寻闻言,却是再迈不动步子,她回头看着宋南陵,忽觉得眼前这人也许经历了一些自己根本想象不到的事。先前她心里一直忌惮着他,全因在燕子坞时见到过邈邈的惨状。一个人如何能对一个女子这么狠,真叫人不寒而栗。 可现在,她却明白过来,宋南陵是个从地狱爬上来的人,死过一回的人便不能再算是活人了。 “那时我便想,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可如今才明白过来,走上这样一条路,让我付出了多少代价,即便是被我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人,也被我舍弃了。”宋南陵将伞遮在她的头顶,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了雨雪中,外衫早就濡湿了一大片,可他却像是不曾察觉。 他低头看着千寻,唇角有些微微抖动,眼中竟是一派悲恸之色。“我常常在想,经历了九死一生,终于活着回到中原了,为什么心里却好像空了一样。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总是想起她来,一想就能想上许久,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人。” 千寻动容,抬眼对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曾几何时也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冷酷得像是千年冰川,可一旦开裂就会有什么奔涌而出。她想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或是伸手去安抚他的那双眼睛,可她只是看着,良久,才道:“那如今,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宋南陵低头看着她,道:“要走下去,必须走下去。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不惜代价去救她,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还活着。” 说罢,他一瞬不瞬地对着千寻的眼睛,似在等她答话。 千寻笑了,一瞬间晶莹的光晕在她眼中流转,她伸手拍了拍宋南陵的手臂,道:“过去的事便过去吧,我听你的意思,应是大仇还未得报,这都好不容易回来了,总该往前看看。好了,别站在雨里了。” 她懒散地推了推他手上的青竹伞,示意他走起来。 宋南陵却道:“我不是在说笑。” 千寻点了点头,眼中却还留着些许笑意。她不曾想到宋南陵还有那么较真的时候,已经死了的人,如何还能谈什么再来一次。可宋南陵却不知为何有些魔怔,说什么也不往前走了,只定定地站在远处,等着千寻答话。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失去那个人。”千寻无奈地叹了口气,目中无悲亦无喜,她道:“宋公子,其实你已经明白你的取舍了。即便那一次,你救了她,以后也还会有更多次的抉择摆在你的面前。如果复仇真是对你最重要的事,那便认认真真地去复仇吧。人和人的缘分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在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缘分的事也早已注定了。” 说罢,她也不再催促宋南陵,只抱紧双臂走进了雨雪里。好在宋南陵自己追了上来,两人便不言不语地一路走出了小巷。 这是城北的一条小街,街面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周遭的店铺大多已经闭门谢客,只门前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阵风自街面呼啸过过,千寻顶着寒风几乎睁不开眼来,却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就被一块巨大的幡布兜头罩住。那帆布完全被雨水打湿了,罩在人的身上异常沉重,又因是从二楼落下的,当即便将千寻砸的摔倒在地。倒下的瞬间,却立刻被人一把揽在了腰间。 宋南陵将千寻连同她身上的幡布一通揽在了怀中,可动作间青竹伞被掀翻在了地上。他急忙伸手替她去揭那布幡子,一松手就见千寻又往地上倒去。他只好再次伸手臂揽住她,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千寻被这沉重的幡子砸得有些蒙,一口气尚未回过来,就觉腿上软得厉害,身上也几乎快湿透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手忙脚乱地自里边掀那布幡,折腾了许久,才终于解脱开来。 街边酒楼上,有人探头焦急地赔着礼。 千寻看了看一旁狼狈不堪的宋南陵,又瞧了瞧同样糟糕的自己,竟明快地笑了起来。 宋南陵也笑了,伸出手半抱半扶地让她从地上站起声,方想同她说些什么,却见千寻正偏着脸,定定地看着某处。 宋南陵也转头看了过去,却见街边不远处也站着个人,身姿欣长,周身还带着些冷然之意。那人正直直地望着这边,面上有些神色莫测。 “随豫!” 千寻飞快地叫出了声,语调中满是雀跃。不等宋南陵回神,她便已从他身前跑了出去,飞快地奔向了街边的李随豫,口中还喊着什么。可街上的风太大了,声音立刻便消散开来。 见千寻飞快地跑来,李随豫忽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她身上冷得想块冰一般,可她却毫无自知地直往他怀里钻。他叹了口气,索性扯松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和斗篷,将她整个兜进怀中,裹在了身前。 宋南陵看着千寻消失在了斗篷下,对上了李随豫的眼睛。有个护卫模样的人走到他的身前,双手递出了那把被风吹走的青竹伞。 街上的寒风刮地厉害,宋南陵见李随豫也看了过来,朝着他的方向动了动嘴唇。他身上一僵,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迅速恢复了淡然无波的神情。 那护卫交了伞,便转身牵了两匹来,走向李随豫。李随豫看了他片刻,忽低下头向怀中的人说了几句话,斗篷轻轻一动,随即两人转身走向了那两匹马,再没向宋南陵这边看上一眼。 雨雪越下越大,最终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两匹黑马自街上飞驰而过,卷起片片雪来,在空中盘桓许久,方才落下。 第169章 好事者 李随豫一路催马出了城门。 千寻躲在他的斗篷下,被他揽在身前。此刻她才探出头来,瞧了瞧前边的路,抬头向着一言不发的李随豫问道:“不是要回侯府么,怎么出城了?” 李随豫一手抓了缰绳,另一手径直按上了她的脑袋,再次将她罩进了斗篷里,掩得严实。 只听千寻在斗篷底下闷声道:“不说算了。” 又行了片刻,斗篷底下的那人没了动静。李随豫只觉得她挨在他胸前的身子滚烫,呼吸间轻轻起伏,像是在发热,又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摩挲过她腰间的衣衫,发觉果然潮湿得厉害,便索性在她腰上拍了拍,道:“身上都湿了,小心着凉了。别睡着了,说说话吧,这一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隔了半晌,千寻才懒洋洋地哼声道:“周彬一定都同你说了,何必我再来啰嗦,我瞧着你也不太乐意搭理我,还不如让我睡会儿呢。” 李随豫闻言,只淡淡道:“他说什么和你说什么却是不同的。” 又等了片刻,斗篷底下的人打了个喷嚏,她忽抬手扯开斗篷,再次抬头看向李随豫。呼啸而过的风将她的额发吹乱,雪片粘在了发上却并不消融。她面上带着酡红,眼如琉璃般明亮。她微微一眯眼,打量了李随豫片刻,才道:“除了碰上一鼻子灰,今日也没遇上什么有趣的事。不如你同我说说,今日你去哪儿了?周彬说你今日不回城的,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李随豫眸光一动,向她面上一划而过,道:“不回来,便让你留着宋南陵那处么?” “啧,怎么说话的?”千寻皱了皱鼻子,脸上多了些委屈的神色,幽怨地瞧着不冷不热的李随豫,道:“他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跟他喝喝茶都觉得背脊发凉,就怕被他算计了。” “哦,是么?我怎么瞧着你们相处甚欢呢?” 千寻立刻瞪大了眼睛,呼道:“相处甚欢?随豫,你一定是瞧错了!宋南陵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但凡他说的话,我都得在心里多转上个两圈,反反复复地想上几回才安心。这会儿已累得精疲力竭,何来的相处甚欢?!” “你对他真是上心。”李随豫不咸不淡地说道。 千寻仿佛听不出李随豫的言下之意,她连连点头,一派肃然地说道:“能不上心么,一不小心就能让他给卖了。随豫,不是我爱在人背后说闲话,若他以后找你做什么,你也得多留心些,可不能叫你吃了他的亏。” “嗯。”李随豫似有若无地应了声。 “‘嗯’是什么意思?”千寻撇了撇嘴,觉着今日的李随豫哪儿都不对劲。她忽觉着鼻子有些痒,又打了个喷嚏。李随豫又要伸手来按她脑袋,她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道:“你还没答我呢。周彬说你今日有事不回梁州城的,怎么你也刚巧能和我在街上遇着?” 李随豫看了他一眼,道:“我来的时机不对么?” 怎么还抓着这一茬不放呢?千寻心中腹诽,面上却索性谄笑道:“哪儿的话,时机刚刚好,再早些就更好了。我自今日早晨便一直想着你,还以为要明天才能看到你呢?方才看到你的时候真是既惊又喜的。” 听了这话,李随豫眼中才划过些笑意,他轻轻挣开千寻的手,再次将她塞到了斗篷底下,拉得密不透风了,才道:“何来的巧遇,就是来寻你的。你和宋南陵一进花间晚照,裴东临就让人送信来了。” 斗篷底下,千寻奇道:“裴东临?哦,就是那个二世祖。他认得我?你可别诓我,别是你自己在花间晚照有了什么相好的,才替你通风报信吧?” 李随豫无声地笑了,他轻咳一声,道:“信在我怀中,你自己取来看。” 果然,千寻立刻伸手悉悉索索地摸到了他怀中,却摸到了一只被绣了细密纹路的锦袋来。她松开袋口,发现里面竟有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将一张熏了伽南香的信纸照得透亮。 千寻展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数行字: “随豫吾兄,见字如晤。昔言红颜多薄情,我只道他人不懂这芙蓉帐暖之乐,如今才知风流如你也有被美人相负之时。海棠仙子不耐扫雪严寒,已来我花间晚照再觅仙侣,还望你节哀珍重。友东临字。” 千寻捏着那信纸,忽想起方才在花间晚照看过的那出戏,台上翩翩起舞的白衣戏子便是自称海棠仙子,得了龙族两位皇子的青睐却最终爱上了个凡人,二龙打了天昏地暗惹得海水倒灌,最终淹死了那凡人,海棠仙子便只得站在海边凄婉哀唱。细细想来,那戏招上确实写着裴东临的名字,戏是他写的,却没想到是个这么爱嚼舌根的人。 千寻一眯眼,将头歪靠在李随豫胸前,嘴角扯了个冷笑来,哼哼道:“好得很!若能再见着这位东临友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同他喝上一杯的。” 三人二马在官道上奔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建在山间的别庄。 别庄不大,却深深嵌在了一片竹海中,四下不见人烟又漆黑一片,唯独这一处的围墙内亮着灯火,站在门前便能听到里边的歌台暖响同人声笑语。 李随豫抱了她下马,牵着她一路走进别庄,远远瞧了眼早已开席的酒宴和席上闹作一堆的公子哥们,转身拉了千寻进了客房。 一进房他便重重阖上门,手上用力将千寻扯到身前,抬手就去解她脖子底下系着的披风。 千寻也一早被湿透的衣服悟得难受,趁着他给她解披风的当口,自己也抬手去解腰间的结扣。宋南陵不说还好,说了反让千寻对这身玄色胡服起了些烦躁之心。她低下头悉悉索索地扯扣子,却觉着房中静得有些异常。身前那人此时似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用抬头就能觉出那视线有多灼人。 她手上一顿,干笑两声道:“这衣服也不知是宋南陵从何处找来的,这么黑,甚是难看。”她还想说,正好湿了便一同换了,却不防突然被人整个抱了起来。 李随豫一脚踩过那件落在地上的披风,抱了千寻自房中另一处卷帘门走了出去,竟是来到了一处露天的温泉。 千寻转头瞧着那烟雾袅袅的泉水,嗅了嗅扑鼻的硫磺味儿,打算让李随豫放她下来。哪知李随豫忽然松了手,她立刻向下坠去,扑通一声扎进了热腾腾的泉水里,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她在水里扑腾起来,呛了口水才让脑袋冒出水面。她狠狠抹了把脸,正要破口大骂李随豫,却见岸边早已没了人影,而他方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只托盘,放着件细致叠过的月白色缎面衫子。 李随豫就这么走了,她却想不通这人怎么忽然就变得阴晴不定。她心里虽又气又恼却无处发泄,抬手一拍水面,想着非要闹出番毁天灭地的大水来才好。 她自己在温泉里扑腾了一会儿,酣畅淋漓地出了一身汗,不仅浑身都暖和起来,连一直发着的低烧都不知不觉地退了。待换了衣衫走出汤泉,她仰头瞧了瞧飘雪的夜空,抬了手臂懒懒地伸了伸腰,觉得身上难得地轻松。 不远处的宴乐声越过长廊传来,伴着黄鹂般悠扬的歌声与欢腾的笑闹声。 千寻转头向着庭院里的融融灯火瞧了会儿,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神清气爽地循声走去。忽身后起了动静,一人蹑手蹑脚地向她靠来,虽放轻了脚步却依旧叫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手里捏了把熏香折扇正要往她肩上敲去,忽眼前白影一晃,手臂被人握着折向身后,关节发出“嘎啦”一声脆响。那人立刻放声惨叫,叫声凄厉刺耳。 庭院中的歌声忽然断了,院外的竹海中惊飞出几只夜枭来,竹枝上下晃动落下细碎的雪。 众人循着惨呼奔跑而来,却见垂了青色纱幔的长廊下,身穿紫棠色宽袍的裴东临正被一白衣女子反手扣住。 那女子转过头来,脑后别着的及腰青丝微微晃动,她歪头瞧了瞧廊下的众人,又转眼瞧了瞧手下的裴东临,道:“我认得你身上的伽南香,想必你便是那位芙蓉帐暖的裴东临吧。”说着,她手上稍稍使力,笑道,“相逢便是有缘了,不知裴公子可舍得请我喝杯水酒么?” 裴东临哀嚎着抬头去看千寻,跟着便再哼不出声了,他身上一抖,硬生生挤出个笑来,冲着廊下众人胡乱挥了挥还能动的那条手臂,道:“别看了别看了,都回去玩吧。咱小侯爷难得过个生辰,你们还不借机将他灌醉了?行了行了,都去。” 裴东临这般胡乱赶人,那群人便当真嬉皮笑脸地走了。很快,庭院里又起了歌声,众人呼着不知谁的名字将他拖到了台上去跳舞。裴东临转头向千寻讨好一笑,道:“原来是海棠仙子光临敝舍,当真蓬荜生辉。走,东临请你喝酒去,你家随豫我都不给喝的梅花青和二月白,这回就统统拿来给你当见面礼了。” 千寻却看着他问道:“今日是他生辰?” 裴东临苦了脸指了指脱了臼的手臂,示意她松开。千寻一笑,当真松了手,还十分好心地一掰一送,替他将关节接了回去。 明明是裴东临吃了哑巴亏,却不知为何他一路痴痴地笑,一边引着千寻往庭院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今日是他生辰,他没同你说么?没同你说还把你带来此处做什么?嗐,不管了,我难得能见到他动心一回,初初还以为是拿你在做戏,哪里晓得一封信就让他自己巴巴跑了回来。仙子你当真是居功至伟,回头等卓老头打他屁股,我定不忘带你去瞧瞧。走走走,喝酒去。” 第170章 骰子 裴东临引着千寻进了酒宴,拣了一处临水的亭榭落座。 亭榭之下是个小池,小池的水面冒着热气,池子的边缘还通着两三条沟渠,在这庭院里弯弯绕绕。一众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们,便东倒西斜地歪坐在沟渠边上,几个围一堆地玩着各色的游戏,投壶的、推牌九的、吟诗作对的,应有尽有。因有了这满院子的汤泉,即便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众人玩得欢了,也不忘向着庭院中高台上翩翩起舞的伎伶喝几声彩,或是抛上些贵重的缠头,好不热闹。 千寻落了座,便低头往人群中找着李随豫的身影。此处亭榭的地势较高,底下玩乐的众人可说是尽收眼底。可等她看完一圈,却没见着人。 裴东临轻笑一声,抬起折扇指了指庭院中的另一处亭榭,道:“在那儿呢。” 千寻依言望去,却见那亭榭里坐了不少人,正中间的主位上的确是李随豫,可他身旁竟还依着个穿了桃红色绫罗绸衫的女子,神色端的是抚媚动人,唇上的胭脂更添艳丽。 那女子此刻正端了只青瓷杯向李随豫劝酒,李随豫同其余几名年轻公子说着话,白玉杯到了嘴边也不推拒,就着美人的手轻轻啜上一口,眼睛却似有若无地往这边一扫而过,随即又接着同那几人说话。 千寻盯着那酒杯看了片刻,却听裴东临笑道:“小侯爷他们喝的,不过是我花间晚照卖剩下的几壶松醪酒,一点不稀奇。”说着,他拿起一只不知何时被送来的白玉瓶,举在手上微微一晃,随即利索地拍开封泥,道:“这便是二月白,我藏了五年一直没喝,今日便请了你,当是见面礼。” 他捏过两只夜光杯来,倾斜酒瓶倒出一线透明的酒液来,一时间酒气弥散,带着淡淡的甘甜和清香。 千寻看了眼被递到眼前的酒杯,伸手接了轻轻抿上一口,只觉口中果香四溢,舌尖带酸,直至舌根便化作甘来,酒液在口中滚上一圈后,香气也变得愈发浓郁,渐渐温热的酒液却在入喉的瞬间化出了似有若无的冷冽。 千寻赞道:“好甘淳的葡萄美酒,喝了却叫人眼前浮现出连绵的雪山来,可这葡萄明明是夏日才有的东西,怎么就能酿出清凉的意蕴来?” 裴东临听了,眼中立刻冒出精光来,举杯向她一敬道:“妙啊!没想到海棠仙子竟是同道中人,这二月白虽是白葡萄所制,用的水却是从雪山顶上取的。五年前我酿这酒时,跑遍了舒伦山的大小山峰,最后千辛万苦地爬上影照峰去采了最高的雪水。回家后却被我家老头狠狠揍了一顿,说是玩物丧志呢!他们呀,都不晓得这酒的妙处。” 裴东临说着,又向千寻挤了挤眼睛,一指对面的李随豫,道:“我同你说啊,彼时的小侯爷可一点也没替我求过情,反倒落井下石地数落我活该,因此说什么我都不会请他喝这杯二月白的。来,让我们酣畅淋漓地喝一杯,留着让旁人艳羡去!” “哦?这酒还是裴公子亲手酿的,当真好手艺。”千寻本还低头琢磨着酒液,此刻笑着应了声,眼睛却忍不住往对面的水榭飘去。 “可不是,这酒的好处便是不上头,坏处就是不醉人,姑娘家喝来倒是十分惬意。”裴东临笑着替千寻满上酒,歪靠在了一只软垫上,斜眼瞧了瞧那边水榭里被莺莺燕燕拥着的众人,咋舌道:“我瞧我也是多操心了,以为他今日心情不佳,是因为同你拌嘴了,这才写信怂恿他去将你找来。现在看来却也不是如此,明明你都来看他了,他还锯着张嘴,摆脸色给谁看呢!” 裴东临嘴上这么说,眼中却笑得像只狐狸,他见千寻喝酒喝得漫不经心,便索性拿了折扇指着李随豫边上的女子道:“这位便是我花间晚照的念奴姑娘,舞剑的本事一流,有客人不惜一掷千金,就为瞧瞧她素手挽剑花的风情。她听说今日是小侯爷的酒席,无论如何都求我带她来。这不,两个人便黏上了。不然小侯爷身旁坐着的原该是我这个别庄主人呢!” 说罢,他便咧嘴觑着千寻面上的变化。 哪知千寻面上始终淡淡,听了这话也不见动怒,只眼睛黏在了那边不知谁的身上。半晌,才开口道:“确实锯嘴摆着面色,倒像是谁欠了他的钱。”她微微一顿,随即接着道:“裴公子,以往他过生辰也是这般么?” 这般是哪般?是这般出来请朋友喝酒玩乐,还是这般与其他女郎依偎在一处?千寻这话问得妙,裴东临更懂得里面的醋劲儿,心道你果然心里在吃味,面上倒是装得不错。他忽狡黠一笑,道:“随豫可不喜欢过什么生辰,每年到了这时候,只怕他都心里不好受。心里不好受便难免要买醉,买醉的时候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闷喝。我这朋友当得可是不易,年年都要给他张罗这么一出来。” 裴东临说着,凭空画了个圈又指了指对面的水榭,也不明说“这么一出”是哪一出,到底是聚了狐朋狗友来厮混,还是找了莺莺燕燕的来劝酒。总之,便是这么一出了。 千寻点了点头,像是全没听出裴东临的言下之意,抬手将杯中酒抿去大半,不紧不慢地接着问道:“为何他每年到了这时候都心里不好受?可是发生过什么事?” 裴东临替她倒上酒,道:“此事只怕有些……” 千寻终于转回头看向裴东临,问道:“到底什么事,你同我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裴东临立刻换上了一脸愁容,低头沉思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这……你听过之后心里有个底便好,也莫说是我说的。” 说着,他又替千寻添了酒,示意她再喝一杯,其后才缓缓道:“随豫他生母走得早,对他少有亲近,自出生起就是爹不疼娘不爱,让他幼时过得不甚愉快。这生辰多多少少会让他想起他生母来,因此每年这会儿他都不怎么说话。” “哦?竟是如此。”千寻抬手喝酒,两眼又望向亭榭去,见李随豫低头同那念奴说了几句话,神情甚是温和。千寻撇了撇嘴道:“我怎么瞧他自方才起一直在说话呢?” 裴东临立刻作出副探究的模样,摸了摸下巴道:“许是念奴姑娘会说笑吧,我看严文韬几个笑得很是高兴,就方才你没瞧着的那会儿,随豫像是也笑了,还送了那念奴姑娘一支碧玉簪子呢!等等,那碧玉簪子不是随豫他娘留下的,怎么说送就送人了?” 千寻闻言,却不做声,只举杯啜着二月白。 裴东临还要给她添酒,一晃酒壶却是空了。他将那白玉酒壶托在指尖轻轻一转,忽高呼一声,用扇子一敲额角,道:“哦哟,差些忘了!” 他一挥手,招来一个仆从,同他耳语了几句,那仆从立刻点头跑了出去。 裴东临一打折扇,十分倜傥地转向千寻,道:“今日方公子他们几个说要坐庄开个赌局,我一忙差点就忘了下注。海棠姑娘,你要不要随我去看看?玩法简单的很,三枚骰子赌大小。” 千寻摇了摇头,两眼扫向底下的一处赌桌,道:“赌宝这等游戏,也就桑丘喜欢,没什么可看的。” 裴东临自然不知桑丘是谁,见千寻不打算挪窝,他也不在意,只笑道:“不去便不去,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只不过我瞧念奴姑娘好像也来了,以为姑娘家都会喜欢这些。” 裴东临说罢,千寻果见那穿了桃红衫子的念奴自水榭中出来,手里还拿着支碧玉簪子。她一路挤到赌桌旁,也不知同那几个公子哥说了些什么,手上的簪子便放到画了格子赌桌上,像是在下注。等放妥了赌注后,她便回头看向了亭榭中的李随豫。 此时李随豫正同一方脸公子说着话,似有所觉地向着赌桌的方向看去。这番情形看在旁人的眼中,便算是四目相接了。果然,念奴连眉梢都笑了起来,很是风情地将一束碎发抚到耳后。 裴东临再看千寻,她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啜着最后一点二月白,似是全然不关心这庭院中的事。 台上歌舞又换,琵琶一转和上了笙箫。裴东临歪头看着底下乱糟糟下注的众人,还有方家公子聒噪地叫唤着“买定离手”。这群公子哥欢腾地贴在一处,混不似在梁州城大街上能瞧见的斯文模样。一直嚷了好一会儿,管骰子的那位纨绔才使出了吃奶的劲道晃起了手上的骰盅,噼噼啪啪的撞击声很是清脆。 一时间众人都噤了声,两眼直直地瞧着摇头晃脑的那人,还有他手上被甩得看不清影子的骰盅。 终于,竹筒落了桌,骰子定了数。众人呼着“开!开!开!”裴东临却忽听对面的千寻问道:“这会儿下注可还来得及么?” 底下的纨绔压着骰盅,贼兮兮地瞧着周遭的众人,正要揭开盖子时,忽听亭榭上头一女子喝道:“且慢,我赌围骰。” 那纨绔手上一顿,循声抬头望去,道:“哟,这位姑娘,围骰赔率可是大了去了,却不知你有何赌注?” 他这话音刚落,就见千寻抛下件物什来,当啷一声掉在赌桌上,刚好落进了围骰的格子里。纨绔见那物什竟是枚上好的羊脂玉佩,上面还刻着只白泽兽。他是个识货的,哈哈一笑,正要抬头问她赌的什么点数,就听她已然说道:“二五六。” 纨绔道:“若输了,这玉佩姑娘可拿不回去了。不如换成赌大小,即便输了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裴东临却站了起来,甩着扇子靠在亭榭边上,向着那纨绔道:“若赢了,便是通吃,这赌桌上的赌注便都归我们了。方猴子,开吧,我也想瞧瞧这围骰准不准。” 纨绔笑道:“原来是裴东临你挑唆的,我看你是输定了,以我自打娘胎起摇骰子二十三年的功力看,这把围骰该押个梅花豹子才对。”说着,他撇脸努了努嘴,对着桌上的庄家注道:“庄家通吃,你们呀,都输定了!” 话音一落,纨绔便揭了盖子,众人纷纷屏息望去,却见那竹筒底下排着的三枚骰子,分别列着“二”、“五”、“六”。 一时间庭院里炸开锅来,众人纷纷探头去看那赢了满盘的女子,哪知亭榭上早已没了人。方姓纨绔哀嚎着捧了那三枚骰子看了又看,往后牙槽上狠狠一磕,却没查出蹊跷来。其余那些公子哥们倒也不在乎这点赌注,笑话了一会儿自称赌仙却马失前蹄方猴子,又各自回去喝酒了。 念奴见那碧玉簪子输在了赌桌上,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亭榭,想着最好再用些法子,让小侯爷送她件更好的。她咬着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回到原处,却见小侯爷也正望着赌桌边,此刻的面色比先前阴上了几分,周身散着的冷然之气都能冻死人。 念奴心想,这碧玉簪子恐怕真是有去无回了。 第171章 簪子 念奴心里惦记着碧玉簪子,可瞧着小侯爷一张铁青的脸,脚下便踟蹰起来。 似她这般教坊长大的伶伎,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的道理。眼前这个男人虽担着纨绔之名,却从来叫人看不明白。譬如他何时会高兴,何时会动怒,何时能开一开玩笑,何时能敬一杯酒,念奴其实看不明白,更不明白裴东临为何非要让她过来,陪着一个心里不太高兴却不需要女人来慰藉的人。 念奴犹豫了片刻,还是往亭榭走去,一路上时不时抚弄一头青丝,让她那艳丽的风情看上去刚刚好。 可当她踏入亭榭时,却见小侯爷身边已坐着个白衣女子,面容姣好却多少有些清淡,神情懒散得不像是个讨喜的陪客。 那女子歪坐在李随豫身边的软垫上,支头看着庭院中的歌舞,而小侯爷也不赶她,任由她散乱的头发拖在他的宽袍上。 念奴知趣,找了处空位静静坐下,转头往庭院中找起了裴东临,过了片刻才发觉东家正在底下和方姓公子说话。她左右无事,便端了杯水酒,偷眼瞧着不远处的小侯爷。 千寻歪在那儿看了会儿歌舞,抬手去拿李随豫面前的酒杯,可手腕立刻被人敲了下,酒杯也被挪开了。 千寻一笑,也不去看李随豫,只淡淡道:“小气,一杯水酒也要同我计较。” 李随豫不做声,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倒扣在了桌面上。其余几人见了,便也不敢上前给他添酒。 千寻眯了眯眼,眼神有些迷离,语气却带了些委屈,用了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就是块玉佩么,何必摆脸色给我看。就算那是你回春堂少东家的令牌,也比不得你娘留给你的簪子。再说了,我这不也没输给别人,你就黑了脸不肯理我?” 她说着,又伸手去摸桌上的酒杯,却只有被李随豫喝干了的那个。李随豫不理她,板了脸一同看着外边的歌舞。 两人便再不说话,静静地僵持了许久。一旁玩笑的几个纨绔也看出了名堂来,猜测着是不是小侯爷有了新欢忘旧爱。 这时,裴东临终于摆脱了纠缠不清的方家公子,捧着老大个托盘走进亭榭,托盘上堆满了各色玉器和首饰,还有不少金银和银票。 他见了千寻便立刻小跑着过去,献宝似的将托盘往她怀里一塞,道:“海棠姑娘好本事,一出手就是满堂彩。方猴子这回可是被气坏了,非说你是妖怪变的使了诈。嘿,我说咱海棠姑娘是众目睽睽之下押的注,根本做不了假的。来,你自己翻拣翻拣,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意儿。” 千寻懒懒地瞧了眼托盘,伸手从里面夹出那枚羊脂玉佩塞回袖中,其余地便随便拨了拨,接着她又自一串珍珠链儿底下挑出支碧玉簪子来,捏在指间把玩着,忽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念奴,玩味地笑了声。 念奴正偷看那边的三人,忽被千寻瞧了,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 千寻将碧玉簪子在指间转了转,忽仰头看向李随豫,道:“怎么办,小侯爷,你的碧玉簪子被我赢来了,你却要拿什么赔给人家呢?” 李随豫闻言,眉毛轻轻一动,墨色的眼睛转向千寻,冷淡道:“什么碧玉簪子。” 千寻笑了,举起手上的簪子递到李随豫面前,道:“喏,就是这个。我瞧念奴姑娘甚是喜欢呢。” 念奴听了,身上立时一抖。看裴东临对千寻的模样,她便晓得今日是在闹哪出了,敢情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眼前这位才是正主。却不知这位正主是不是会记恨她,一气之下拿她来开刀。 李随豫又不说话了,将头撇开看着裴东临。千寻见状,心里忽起了气闷。她本就有些生气,李随豫今日自见了她就浑身不对劲。他越是冷淡,就越是让她想起往日那些暖心的情境,越想就越是愤懑,渐渐的眼圈都红了。 她又伸手去摸酒杯,摸到了才想起酒已经没了。 裴东临眼中笑的狡黠,道:“哟,海棠姑娘,怎么杯中无酒了?”说着,他挥了挥手,让人重新端上酒壶来,亲自开封倒入杯中,递到千寻面前,道:“方才喝的是二月白,这个却叫梅花青。说好了不给随豫喝的,你便当着他的面好好品品。” 李随豫闻言,抬手要去拦,哪知千寻比他快,接了杯子便仰头饮了,却是再也辨不出这酒的好坏来。 这酒入了喉,便立刻烧了起来,一路烧到了她心里。 她转眼看着台上跳着胡旋舞的舞伎,忽将手中的碧玉簪子递给了裴东临,轻声道:“还给念奴姑娘吧,不过是我开了个玩笑罢了。” 她忽正经起来,收了她懒散的劲头,反倒让裴东临心里一抖。他接过簪子道:“行,我替你还了。不过你要是喜欢,收着玩也行,别一副要哭的样子嘛。好了好了,我去还,我去。” 裴东临拿着簪子,走到念奴身前交给她。念奴心惊胆战地瞧了瞧东家,到底还是收了。她探头看向千寻,打算好好道个谢,哪知千寻已自软垫上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亭榭外去了。 裴东临见状,心道不妙,正打算追出去,却又转回身去了李随豫面前,道:“这下好了,她生气了。” 李随豫手中捏着千寻方才喝过的酒杯,道:“你给她喝的什么?方才就已经一身酒味了。” “梅花青啊,还有二月白。怎么,你羡慕了?”裴东临笑道。 李随豫微微皱了眉,道:“梅花青的后味要更重些,你这是梅花醪,混着二月白喝,再壮的汉子都挡不住。” 说着,他站起身,向着亭榭外走去,边走边道:“碧玉簪子的账,回头同你算。” …… 李随豫出了亭榭,却不见了千寻的踪影。他在庄子里走着,打算将周彬叫出来一同找找。才靠近竹林,却见千寻正在一片覆了薄雪的竹枝底下站着,身上的月白衫子垂在地上,脑后别着的青丝微微晃动。 她忽然动了,跌跌撞撞地往竹林里走去,走得不算快,还时不时地扶一下身边的竹竿。 李随豫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也不喊她,也不去追,始终隔着一丈的距离。 行了片刻,她在林中停住了脚步。 此时雪已停了,天上的浓云渐渐散去,一束月色自遮天的竹枝间倾泻而下。 千寻抬头迎着月光望去,渐渐看清了夜色下的斑驳竹影。夜风吹过,烧灼着心头的那股火悄悄退去。她忽觉得自己有些傻,不明不白地对着李随豫说了奇怪的话,又不明不白地迁怒了旁人。李随豫生气也是该当的,自己又轻贱了他送的那枚玉佩。 可一想到李随豫淡淡的模样,她眼中便又多了层水色,心头的失落感剜得她难受极了,像是空了块什么,又像是堵着块巨大的石头。她蹲下身,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无声地靠在了竹枝下,地面上的那层薄雪渐渐洇湿了她的裙摆。 脑袋里疼得厉害,心口却远比脑袋要更难受些。千寻就这样蜷缩在地上,一直过了许久,才被人从背后抱进了怀里。 李随豫抱着她,将她的脸从手掌里托起,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腕。 “随豫?”千寻迷离地仰头看他。 李随豫低低地“嗯”了一声,道:“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这里,不冷么?” “冷啊,可你不理我,那样好像更冷些。”千寻醉了,说话带了长长的尾音。她觉得脑袋沉极了,仿佛有千钧重。“你生气了吧。” “嗯。” 千寻低了头,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雪,雪却被她手上的热量融化了。 “怎么办?我想让你高兴起来。裴东临说,每年这天你都会想起你娘,我却还拿玉佩来激你。其实我应该好好陪你说说话的,可为什么就会心头烧得慌呢?随豫,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在梁州万分辛苦,可我却什么都帮不上你。我总对你藏着我的心事,从来没想过你替我谋划时废了多少心力。随豫,你说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 “阿寻,别哭。”李随豫摸着她的脸,让她抬头看着自己。“好了,别哭了,早知道你会哭,便不对你如此了。你呀,真是……一哭我便连责备你都不敢了。你拿了我的玉佩去下赌注,在莫娘那儿出了事却去找宋南陵,你当真是……罢了,不怪你了,是我不对,将你带来了此处却还想着激一激你。” “……宋南陵不是我去找的,是他自己在城牢外遇上我的。” 李随豫叹了口气,道:“阿寻,你自己也说,宋南陵的话不可信。你便就这样跟着他去了花间晚照,若他对你起了歹心可如何是好?” “他……” “不提他了,你同我说说,碧玉簪子又是怎么回事?” 千寻抹了把脸,看向李随豫,道:“裴东临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李随豫看了千寻片刻,眼中却如浓墨翻滚,良久,他才道:“我娘没留什么东西给我,反倒是你那羊脂玉佩,倒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记得替我好生收着。” 他嘴上说得淡淡,眼中却闪过些笑意来,忽觉得裴东临也还是做过些好事的。 千寻看着李随豫,呆呆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聚不起来,她抬了抬手,想要去摸摸李随豫的脸,却又不敢,只问道:“好了,我们现在应该是都说明白了吧。” 李随豫“嗯”了一声,却又道:“等你酒醒了,确实还有些事需和我谈谈,今日便算了吧。” 千寻晃了晃脑袋,眼前李随豫的影子却变成了几个,她接着道:“那你不生气了是么?” “不生气了。” “那我可以碰你了?” “嗯。”李随豫笑了。 “那我可以做点想做的事吗?” 李随豫看了千寻一眼,心想都醉成这样了还想做什么,他抱着千寻打算扶她起来,却被她给死死攥住了。他无奈一笑,道:“你想做什么便做吧,可总得起来吧?这里冷,还是回汤泉边上待着吧。我将你带来此处,便是想借汤泉给你祛祛寒气。” 忽然,千寻探头吻住了他。 她的鼻息轻轻吹在他的脸上,带着香甜的酒气。她小心翼翼地吻住他的嘴唇,手臂缓缓地挂上了他的脖子。 这个吻有些生涩,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却学着李随豫先前对她做的那样,一点点的碾磨,辗转反侧。 李随豫一手托着她的腰,渐渐收紧,却发现千寻比他更用力些,她忽抽出手来,在他肩头一推,将他推在地上,自己欺身而上,一手撑在他的身侧,一手将一缕碎发抿到耳后。她低头紧紧贴上他,将他吻得有些哭笑不得。 清冷的月下,竹林的风中,无声而灼人的火焰悄悄弥漫,也不知醉人的是这甘醇的酒,还是这撩人的夜。 竹林外,一身紫棠色宽袍的裴东临打着折扇,缓步走进林中,干咳两声叹道:“虽说我来的时候不太对,可想想这事实在等不得。随豫,我突然想起,半个时辰前卓老头派人来找你。” 裴东临这话音才落,就见李随豫自林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抱着个人。 裴东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身上沾着的枯叶,道:“这便完了?” 李随豫抱着人出了竹林,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他们面前打个招呼,便往红叶山庄去,明日一早你就替我圆一圆,说我是一早走的。” 裴东临偷眼去瞧他怀中人,却见美人早已酣然入梦,面上还留着醉酒的酡红和淡淡的泪痕。裴东临眼中笑得狡黠,心道这脱臼之仇应当算是报了。 他伸手虚虚一拦,道:“不忙走,我让人去回了,说你今日在我别院宴乐,脱不开身。” 李随豫看着裴东临,却不接话。 “真没意思,想要糊弄你委实不容易。好吧,我实话实说了,你今日确实不便离开此处,更去不得那红叶山庄。卓老头的意思是亲自来这里见你,半个时辰前让人来传话的,这会儿已经到了。” 李随豫道:“他在何处?” 裴东临看了眼熟睡的千寻,笑道:“此刻就在你房里。” 第172章 花灯 李随豫抱了千寻回房,果见卓红叶披了一身黑色的斗篷正坐在房中。 他面不改色地向着卓红叶躬身一礼,随即走入里间将千寻安置在了床榻上,掖上了被角,才回到外间,向卓红叶一揖,道:“师父。” 卓红叶捏着拇指上的一枚绿松石扳指,却不说话。 李随豫便躬身等着,一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卓红叶才道:“你便是为了她才匆匆离开的?” 李随豫直起身来,避重就轻地答道:“随豫确实回了一趟梁州城,这还多亏了师父的良驹,脚程很快。却不知师父此来,是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要来交代随豫么?” 卓红叶轻哼一声,道:“你玩的这些言语上的把戏,都是我教给你的,何必再拿来同我耍弄?还假惺惺地问我是否放心不下。哼,老夫做了你十六年的师父,若你连梁州这点事都对付不过去,也不必叫我这声师父了。” 李随豫素知卓红叶的为人,他的这位师父最不喜欢与人说软话,又因在商会众人面前留了个深不可测的印象,无论见了谁都要端些架子出来唬人。时间一长,就养成了心口不一的习惯,明明对他这个徒弟十分关怀,却总要拿话刺一刺才高兴。 李随豫中暗笑,嘴上却一板一眼得答道:“师父说的是,随豫定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叫师父失望。” 卓红叶捏了捏绿松石扳指,不紧不慢道:“你倒是会搪塞我。说来,老夫今日本不必特意来一趟,但确实有些事需同你说一说。随豫,圣旨明日就要到梁州了,你我都明白上面写了什么,天子是有心要给天下粮仓找些麻烦,才会放出崔佑这般的鹰犬。崔佑这人是天子一手提拔的,如今做了户部侍郎,正是急于站稳脚跟的时候,定会借此机会立些功劳。” “师父的意思,是要让我多抛些饵么?” 卓红叶抬眼看了看他,不置可否地一笑,接着道:“你可知天子为何要提拔崔佑?” 李随豫道:“我看过阁里的卷宗,这崔佑的背景无甚特别之处,除去他祖辈出过一个翰林院学士,再无其他族人做过五品以上的官了。想必恰恰是因他族中清白,未与权贵沾亲带故,才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卷进了党争。这样的人,天子是比较放心的。” 卓红叶微微颔首,道:“不错,天子自己就是个疑心病重的,更看不得朝中之人拉帮结派。须知朝堂党争历来都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一旦卷进去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狠得六亲不认的比比皆是。这样的人,天子即便要用,恐怕也得多生几个心眼,免得到头来被自己的鹰犬算计了。” “师父的意思是,天子将崔佑遣来我梁州,用的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要让我高裕侯府乖乖将天下粮仓奉上,又要探一探这朝廷之中有谁还觊觎着朝廷的钱袋。”李随豫这话说得淡然,眼中却尽是了然之色。 卓红叶见他如此,知道这回恐怕是自己多跑一趟了,这小子门儿清着呢! 可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多少又有些不甘心。他想起里间那个姓苏的小姑娘,心道随豫这小子惯会演戏,这回却不知是真是假,万一惹恼了白谡,恐怕也是麻烦得很。 卓红叶清了清嗓子,道:“随豫,我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身边确实不曾有过知冷暖的红颜。年轻人血气方刚,倒也是人常,老夫似你这般年纪时,对红尘也很是留恋。只不过如今你的处境要复杂些,一旦心里有了牵挂,便是给敌人留了把柄,你可得想清楚了。” 李随豫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随豫想得很明白。” 卓红叶又问:“那清和郡主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你嫡母多年来向后宫示好,不就是为了让你娶了清和郡主,安定侯府么?” 李随豫想了想,看着卓红叶淡淡一笑,道:“师父既教了我十六年,这等小事若随豫还对付不过去,也不配叫这声师父了。” 卓红叶立刻板了脸道:“莫再搪塞老夫。年前你便要进京的,到底如何,你此刻便要想明白了。别的不说,单单是孙骜之事,若没有她在梁州城,你一早便会有所行动了,何至于让孙昊闹到这等地步?” 李随豫道:“师父,无论阿寻在与不在,孙骜的事我都不打算过早出手。这一点,师父你是明知故问了。” 卓红叶心道,徒弟教大了果然不妙,如今要骗句真心话都难。 他想了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梁州如今虽有各方势力盘踞,却是谁也不敢率先出手,打破你嫡母多年来建立的平衡。既然众人都在等着松动的时机,你自然不必急于出手。不过,我听说宋家的那位今日还在花间晚照,劝说这姓苏的小姑娘,让你早日寻个靠山好乘凉。你猜她明日醒来,会不会也这般劝你?” 李随豫听他提起宋南陵,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淡淡道:“宋兄有他的打算,阿寻也不会听信他的话。这靠山好找,却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与其请人作保狐假虎威,还不如借力打力来得好。” “借力打力。”卓红叶听着,点了点头,知道再问也无用了,李随豫总能将话题往局势上引,一点也不肯再谈那小姑娘。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接着道:“说来,为师倒是能先行借上你一力。待明日圣旨到了,崔佑定不会容我逍遥了。孙昊派来的细作在我账房折腾了一日,想必多少会有些收获。待崔佑将我下狱,你可得记得让人给我送些好的酒菜来。” “一定一定。”李随豫有些敷衍地答道。 “还有一事,听说你那奶娘今日住到了你府上,还带了个侄子来,求着让你谋份差事。” “确有此事。”李随豫道。 卓红叶捏了捏扳指,道:“你将她侄子放去了宝瑞轩银号做了账房先生?” 李随豫道:“不错,师父如何问起了他?” 卓红叶想了片刻,眼睛向着李随豫面上一掠而过,又望向了窗外,道:“我知道你还记着奶娘的喂养之恩,却莫要太过心慈手软了。” 李随豫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答道:“师父多虑了,奶娘的恩,随豫已经还上了。至于那位侄子,是福是祸倒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毕竟账房是个好去处。” 卓红叶闻言,不再多言,看了片刻窗外的竹林,忽起身走向门外。 “裴家小子的别院当真让人瞧了眼红,当初便是从我这儿骗去的。”说着,他又停在了门前,向着里间瞧了瞧,道:“我和鬼医也有十多年未见了,我想他是有心避着我。不过,好在他还不晓得如今我顶着卓红叶的名号窝在此处,若你哪日同这小姑娘闹崩了,可切莫提起你师父我,我也还不太想见他。” 卓红叶说着,似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静静地站了片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随豫哭笑不得地目送他走远了,这才阖上门。 这老头,开口便没什么好话! 他往里间走去,担心千寻晚上没吃什么,酒喝多了胃里不舒服,正想着是不是去煮碗醒酒汤来,却见床上没了人影,只被子凌乱地团着。他急忙上前,掀了被子查看,才发现她正蜷缩在墙根那儿,整个人埋在了被子间。 李随豫叹了口气,怕她这姿势压迫了心脏,便俯身将她轻轻提了出来,小心翼翼托了她的脑袋放回枕头上。脸和脸贴得近了,她那温热的气息就轻轻呼在了他的脖颈里。李随豫低头看着她,一时间眸子便深了,手也不自觉地往她脸上抚去。 千寻忽皱了皱眉,侧头避开了他的手。李随豫一愣,随即想到,约莫是他刚送了卓红叶回来的缘故,手上还有些冰凉。他正打算起身倒些热茶来暖手,冷不防地被她一把揪住了袖口。千寻很快抓住了他的手,扯着他靠向自己。 她微微睁开眼,迷离的眼中带着雾气,看着李随豫喃喃道:“星河,出了什么事?” 李随豫行动一滞,低头神色不明地看着千寻。 千寻很快又合上了眼,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的手臂上,眷恋地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几声。她并未真正醒来,却很快入了梦。 李随豫不知那梦是好是坏,只静静坐在床沿上,坐了良久。 …… 月夜空明,风透骨寒。 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上挂满了上元节的彩灯,如星火一般蔓延到了视野的尽头。 凝固般了的人群忽然动了起来,喧闹的笑声也随之弥漫。 突然后背被人推搡了一下,她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等站稳了回头看去,却见一盏花灯悬于眼前。那花灯之上绘了飞燕点水的图样,工笔勾得极是细腻,燕子体态轻盈,随时要飞出那绢布灯罩的模样。 灯笼虽雅致,放在这喧闹的集市之上却有些格格不入,丝毫未能沾着喜庆,显得疏离。 提灯的那人笑道:“瞧你的样子,像是不喜欢?枉我费劲挤进城隍庙中找了这么一盏来,听说还是从江南请来的大家画的。罢了,既然不喜欢我便扔了吧。” 那人说着,便当真转身向一旁的河道走去。他在岸边站定,提着花灯伸向了河面作势要抛。她急忙追了上去,踮了脚去拉他的手臂,无奈身量不及,只堪堪捉住了他的一截袖子。 那人笑了,却依旧高高举着那灯笼,低头看着她道:“原是喜欢的啊。呵,不早说。送你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中原人讲究礼尚往来,你若要收我的花灯,却也得向我回礼。” 那人低头,她抬头,恰能看见他眼中映着的灯火,像是揉碎的星子般一直伸向了心底。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将手藏到了身后,微微蹙了眉转头望向街市上的几个铺子。 “咦,你手上拿着什么?”那人上前一步绕到了她的身后,哈哈笑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急忙挣了两下,手里还紧紧攥着方才从街边买来的那样东西。 “极月,快接着灯笼!” 不等她反应,那盏明亮的燕子点水等便从他高高的手臂上掉落下来。她心头一惊,赶紧伸手去接,正好将那灯笼抱了个满怀。 却听那人笑道:“一条发带,是买来送我的?” 她抱着灯笼抬头望去,只见那人的指尖正夹着一条红色的缎带,那是她买的,却一点也不值钱。灯会的街市上,每隔几步就能看见这样的摊位,挂着各色的缎带,只要三个铜板就能买上一条。 这样的东西,又如何能与这盏燕子点水的花灯相比呢? 那人捏了捏那条缎带,忽轻轻一笑,抬手伸向后脑,将那带子一圈圈绕上了发束。 “我娘以前也给我系过这样一条发带,说是能保平安,不过后来被我弄丢了。”他一边在发上打着结,一边道,“极月,在江南,发带都是家里长辈送给小辈的,带着庇佑的意思。如今我已无家人了,你能送我这个,我很高兴。” 她闻言不语,只抬头看着他。 他轻笑着抬头望着夜月,眼中却翻滚着浓烈的愁绪,像是看着悠远山川,又像是看着一些不存在的人。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问道:“星河,你想回去吗?” 他依旧看着月,道:“回去哪里?” “江南,你的故乡。星河,你很喜欢江南,因为那里很美吗?” 星河默然片刻,柔声道:“是,很美。” “有多美呢?” “有多美啊……春日里能见着燕子剪柳,夏日里可去碧水湖观荷,秋日登高能见明月峡的空谷大潮,待到冬日便该去南陵赏雪了。” “去南陵赏雪?我们这里不也有雪吗?”她问。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南陵的雪却是不同的。” 她抬头等着他说下去,可他始终望着天上的月,最终也未说那雪怎么不同。便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流淌着的愁,还有一些浓得化不开的恨。 “星河,如果去江南,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第173章 宿醉 十一月二十,梁州城大风,刮断了府衙前的一棵老榆树。 辰时刚过,便有挂了鱼龙旗的一人一马飞奔入城,一路进了府衙大门。澹台明还没闹明白出了何事,就被早早赶来崔佑拉着一同接了道圣旨。 皇差当着众人的面宣读完圣旨,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梁州,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大小衙役。澹台明倒是很快明白过来,这高裕侯府恐怕是摊上事了,要不然天子也不会授意钦差大臣彻查什么天下粮仓。 崔佑抖了抖袖子,慢条斯理地将圣旨卷回轴中,下令要审一审天下粮仓的会老卓红叶。 这回澹台明给崔佑办事倒是一点不含糊,不出半个时辰便让衙役将卓红叶请来了衙门。崔佑当即升堂,审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却是丝毫作奸犯科的苗头也未能问出来。 崔佑一点不急,眼见着问无可问了,他便装腔作势地一推茶盏。随着他的动作,立刻便有人自衙门外叫起了冤。崔佑十分好说话地将喊冤之人请到了堂上,晾着卓红叶也不管了,索性审起了另一桩案子。 原来,前来报案的,是红叶山庄账房里的一名伙计,因做工时被同僚打了一顿,如今鼻青脸肿地过来求钦差大人给个公道。 崔佑问他如何被打的,那人便将他偷听东家和管家谈话的事,一五一十地给说了出来。倒也怪了,别家来告殴打仆婢的,怎么也要讲个凄楚的故事来,搏一搏官老爷的怜悯心,这位伙计却背了老长一段对话,一人分饰两角,将卓红叶与红叶山庄的管家给演了个惟妙惟肖,至于如何被人打了,却是一笔带过了。 自然,崔佑对这伙计复述的对话很是诧异,立刻以私吞军粮的罪名对卓红叶重新做了审问,更遣了衙役赶去红叶山庄,将卓家历年的账本统统抄来。 这还不算完,先前喊冤的那名伙计还说带了个人证过来,要与东家卓红叶当面对一对,看看这私吞军粮得来的钱财都去了哪儿。 崔佑立刻令人将人证带上堂,却发现是个瘦瘦弱弱的书生。那书生自称考过乡试,还有个婶娘曾在高裕侯府里当过差,做过小梁侯的奶娘。如今是靠了奶娘的情面,才在侯府底下的宝瑞轩银号,谋了个账房先生的职。 这位书生长了对灵活的招子,说起话来眼珠子便咕噜噜地转。他说自己打小就博闻强记,到宝瑞轩不过三天的功夫,就将账房的账本统统看过了一遍,算出每三个月,梁州城的分号就会入账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财,数目还不小。书生还说,自账本上看,当然瞧不出来路,可他天赋有些异禀,能算出这钱财是从卓家粮号汇入的。 书生将自己大大夸赞了一番,随即便瞧着崔佑的反应,约莫是想问问他,户部还缺不缺他这号天赋异禀之人。 崔佑闻言,命人将卓红叶同那书生一同收了监,并着人前往宝瑞轩查看。 崔佑退了堂,那书生却大惊失色,高呼冤枉,被衙役一棒子给敲晕了过去。 升堂的把戏算是告一段落,澹台明却愈发对梁州的局势起了担忧。碍于崔佑是个钦差,他只好做足了表面功夫,大张旗鼓地去宝瑞轩搜了个底朝天,但凡写了字的纸张,统统给抄回了衙门,送去了崔佑跟前。 谁能想到的是,这抄回来的账簿里头,根本就没那书生说的账。好一通闹,却是一点实际的证据都没拿到,这让崔佑有些不痛快。 查,还得查。崔佑心想,如今没拿到姚羲和同卓红叶暗通款曲的把柄,定然是因这证据被藏在了高裕侯府里头。 他喝干了桌上的一盏大洱茶,一拍桌子便将澹台明给叫了过来,说道:“澹台大人,三日前高裕侯府库房失火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澹台明赔笑道:“下官无能,尚无眉目,还望崔大人能指点一二。” 崔佑对他这答话还算满意,拿腔拿调地“嗯”了声,道:“库房失火烧了商会的账册,只怕是侯府看管不利。那暂代天下粮仓会主之位的小梁侯,前日还信誓旦旦地同我说,三天内必要将账册统统补回来。如今三日也到了,本官却没见到说好的账册啊。” 澹台明的脑门上沁出汗来,忙道:“兹事体大,下官这就去找梁侯问问。” 崔佑笑道:“是该去问问了。听说梁侯昨日还带了一众梁州子弟于城外别庄宴乐,想必是对账册之事胸有成竹了。若非如此,只怕本官堂堂一介钦差,无论如何也要替陛下问一问梁侯,为何要荒废了正事,怠慢了商会要务。” 到了这会儿,澹台明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崔佑就是来找茬的,卓红叶完全就是个倒霉的替死鬼。但崔佑这人做事的手段还不算太黑,没拿着证据便不会贸然将人处置了。 他盘算良久,正要接话,却听衙役来报,说是高裕侯府来了人,拉着整整一车的账簿,等着钦差大人过目。 澹台明一拳砸在掌心上,心道,侯夫人到底是侯夫人,关键时候可从不犯糊涂,我这回让人去侯府报信,可算是没白费了。 …… 崔佑呼呼喝喝地忙活了大半日,裴东临这竹海中的别院却也不消停。 前一晚千寻将二月白与梅花醪混着喝了,醉醺醺地在竹林里将李随豫啃了几口,却也就这么睡了过去,直到后半夜才发作起来。先是吐了个天昏地暗,接着便起了高烧,一直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算是安稳了下来。 李随豫这回是真动了怒,黑着脸将裴东临从床上挖起,扔进厨房给千寻煎药,更扬言要一把火烧了他的宝贝酒窖。裴东临虽心里委屈,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人窝在炉灶边扇着火,一蹲就是大半日。 说来,要不是他故意将梅花青给换成了烈酒,千寻也不至于遭了这份罪。可裴东临不晓得,这番折腾将千寻的陈年旧伤又勾了出来。 李随豫回到房中,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千寻,眼中忧色更甚。他在她身边坐下,自铜盆里拧了热帕替她擦脸,又拉上被子将她轻轻拥进了怀中。她身上冷得厉害,摸起来就像是块冰,明明被他拥紧了,却是连气息都几乎探不到。 他是真怕千寻就这么在睡梦中断了气,只好抱着她在塌上一同躺着,一手按着她的腕上的脉搏不放,一边催动真气给她取暖。 就这样捱到了天亮,千寻才退了烧,渐渐恢复了些体温。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雕窗,投在了墙上。李随豫依旧出神地拥着她,侧脸看着墙上的一点光斑,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 千寻在病中昏睡许久,却再次叫梦给魇住了。 寒风刺骨的上元灯节上,她提了盏燕子点水的花灯走在了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街道边星星点点的灯火一路向前蔓延,仿佛整条街道没有尽头。 她一路跑着,喊着星河的名字。可无论她跑出多远去,四周的景致依旧没有变化。她找不到星河,也离不开那街道。 天空渐渐下起雪来,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冷得厉害,便只好蜷缩在了街边的一座酒楼下。可渐渐地,她身上没了知觉,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她心里害怕,想要起身接着去找星河,却根本动弹不得。 寒意袭上心头,带着深深的恐惧。她想,也许自己快要死了。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她突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叫着她“阿寻”。那人叫了许久,声调急切。 可我是极月,不是阿寻。她这般想着,缓缓睁开眼来,望着面前那人。那人长了清隽的面容,带了笑意的眉眼,向她伸出手来,开口说了什么话。可风太大了,她什么也听不见。 周遭的花灯被风吹灭了好几盏,大街渐渐变得昏暗起来。忽眼角的余光里飘出段红色的缎带,随风上下飞扬着。一人伸手搭上她的肩,顺着肩膀抚上她的面颊。那只手冰凉得像是死人,她却立刻认出了那是星河的手。星河站在她的背后,伸手紧紧搂住了她。 她轻轻一笑,一颗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她想同面前那人说,自己找到星河了。 忽然,心口一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那里淌了出来。 对面的男人瞬间消失,眼角余光里的红色缎带也不见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正插着把锋利的匕首。红色的缎带一圈圈缠绕在了刀柄上,同血色晕染在了一处。 一阵剧痛划过她的脑仁,将她迅速抽离出了梦。 千寻在心悸中醒来,却发现虚汗已浸湿了里衫。她大口喘着气,一时还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脑中一跳一跳地疼。 李随豫立刻醒了,指尖一动便摸上了她腕间的脉搏。 还好,脉象虽微弱却也未恶化。李随豫这般想着,便伸手去床头的案几上找水,不料才一动,腰上立刻被人紧紧抱住了。 “别走。”千寻还未醒透,带着轻微的鼻音。原来,他这一动立刻便让冷风漏进了被窝里,千寻钻在他怀里觉得暖和,竟丝毫也不让他动弹。她似乎并不打算让自己清醒过来,隔了良久才喃喃地重复道:“别走,让我抱会儿。” 李随豫不动,任由她抱着,却忽然眉间一挑,低头轻声问道:“阿寻,你知道自己抱着谁么?” 千寻将脸埋在他胸口,似是还打算睡会儿,对他这话也是充耳不闻,只留下了清浅的呼吸声。 李随豫伸手去拉她的手臂,想要将她从怀里剥出来,哪知千寻起床气不小,反而更用力地将他箍在了臂间,眉头都拧了起来。 李随豫面色冷了下来,道:“阿寻,叫我名字,不然我便走了。” 千寻本就头疼,这下被他烦得无法入睡,心头发躁,抬了头埋怨道:“做什么呢,随豫?就不能让我再眯会儿么?我头疼得厉害,你莫来烦我。” 说罢,她还有些不高兴,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李随豫看了她片刻,道:“那你睡吧,我去看看你的药。” 他扯了扯被子将她裹紧,打算下床,千寻却抱着他不放,又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衫里,闷声道:“我不喝药,都说了让你别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闻着让人心安。 李随豫听了,便当真不再动了,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她耳边的碎发,问道:“头还疼吗?” 千寻懒懒答道:“嗯,疼得厉害,所以你让我多抱一会儿。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好像就不那么疼了。” 她说话声越来越小,倒像是又睡着了。李随豫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却忽然想起那日将她自嘉澜江中救起后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苍白着一张脸,眼中覆满死气,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可一旦烧糊涂了,便会轻轻地唤起那个名字,唤起那个叫做星河的人。 星河到底是谁?李随豫查不到。可他却知道,千寻放不下那个人,每每她被魇在梦中叫起那个名字时,总带着止不住的哀伤和悲恸,即便醒来后,她也从不提起那人。 李随豫缓缓叹了口气,忽拍了拍千寻的背脊,轻声问道:“阿寻,你身上的伤很严重,我送你回涵渊谷好不好?” 千寻没睡着,闻言却有些茫然。她抬头看向李随豫,随即微微蹙了眉,道:“怎么,你要赶我走?” 李随豫定定看着她,柔声道:“我找人传信给你师父了,但不知多久能找到他。此处的温泉只怕效用不大,送你回去兴许会好些。” 千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生气。李随豫这人总是这样,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一切。即便他现在问你要不要回去,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找白谡来。若白谡来了,知道她病成了这样,只怕这一年里都不会再让她出谷了。 可一年后,她当真还有机会再来梁州找他么? 想到此处,千寻再次起了心悸,疼得她不得不别开脸去闭上眼,一瞬间零散的梦境划过眼前,奇异的血色在眼前晕染。没来由的心慌袭来,将她憋得难受。她索性松开李随豫,一咕噜滚去了床榻里边,留了个背影给他,道:“不回去,若你不想见我,把我赶出梁州城就好了。去哪儿我自己说了算。” 李随豫伸手按上她的肩头,安抚道:“阿寻,别说这样的气话。这时候把你留在梁州,我是真怕照顾不好你。” 千寻却拍开了他的手,强忍着阵阵心悸,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若那日我跟着清商离了梁州城,便也没这许多事了。宋南陵说得果真不错,我本不必搅和进这梁州的浑水,如今却落得个害人害己的地步。” “阿寻!”李随豫皱了皱眉,“你留在梁州城是因为心里放不下我,我自是明白的。可眼下让你走,是因你的病耽误不得!” 李随豫语调难得这般急切严厉,可他说了两句,却生生将后面的话又吞了回去,到底还是怕逼急了,叫她伤心。 千寻却让繁乱的思绪搅地心烦意乱,耳边竟生出了星河的声音来,还有断断续续的破碎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盘旋。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毫无章法地叠加在一块儿,将她逼得越发烦躁。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却怎么也止不住那些陌生的画面闪现眼前。身后的李随豫还在责备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听得她心头蹿火。 千寻再也止不住自己的脾气,转回身来瞪着李随豫,冷了脸道:“我这旧伤便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若能治得好何必要等到今日。师父其实一早就说过,七年前救我时我便是个死人,即便硬从阎王手上抢了回来,却未必能长久。” 她说着,心里愈发埋怨李随豫竟这般轻易地决定将她送走,一点挽留的意思也没有。明知道李随豫一点错也没有,可她就是觉得委屈,既不想这么快同他分开,又气自己口不择言地将旧伤的事说了出来。明明天命之事谁都左右不了,又何必要让李随豫也跟着徒添烦恼呢?当真差劲至极了! 她心中气极,却怎么也无法平和地答应李随豫回去。血冲上头了,索性破罐破摔地摸出那块羊脂玉佩来,递给李随豫,道:“多活了七年,算是稳赚不赔了。我这就回涵渊谷去,再不给你添麻烦。只可惜明年的中秋怕是等不到了,这定约的玉佩也早早还了你罢。” 李随豫立刻变色,怒道:“阿寻!你怎么能同我说这等话!你总是这般,你总是将这玉佩拿来轻贱!” 他一把拉过千寻,锁着她的双肩扣在眼前,眼中似是滚着火苗,咬牙道:“我与你约定的何曾是那中秋宴,我要与你约定的是一辈子啊!” 千寻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挟制,惊得忘了言语。她脑中盘桓不去声音躁动异常,陌生的哭声、叫喊声充斥着她的耳鼓。李随豫的这番话就像是个机括般打开了什么东西,汹涌的声潮在她脑海中掀起了巨浪。 等了许久都不见她答话,李随豫眼中的火渐渐化作了浓稠的墨,他缓缓松开了手掌,让她摔回了塌上。 他走下床榻,背对着千寻,缓缓道:“阿寻,你说这话才真是诛心之言。” 门外有人扣门,传来了裴东临的声音。 裴东临小心翼翼地说是崔佑派了人来,要见一见李随豫。 李随豫应了一声,却并未急着走。他回头去看床上的千寻,却见她又躺了回去,面朝着里边,背脊轻轻抽动着,显得十分单薄。 李随豫看了她片刻,很想问一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可他站了许久,终是没能问出口。 他轻叹一声,道:“你先把病养好吧。”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屋里,千寻再次将头埋进了被子里,慢慢蜷缩在了墙边。 第174章 以退为进 李随豫出了门,面色却不太好看,一直走到了长廊下,才想起披风还留在房中。他脚下一顿,停留了不过三弹指的功夫,还是迈步向着前厅走去。 裴东临追了上来,攥着把折扇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看他不太美妙的面色,张了张嘴却又不敢说话。 “想说什么便一次说了。”李随豫冷着脸道。 裴东临连忙谄笑,似有若无地扯了扯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背上一块不甚明显的红肿来,道:“随豫,昨日你睡得可好,想必是累坏了吧?我在厨房里煎药,顾着炉火,一刻也不敢合眼。瞧我笨手笨脚的,熬了一晚上才煎出了半碗药,差点把手都烧焦了。说来这炉灶可难用得紧,回头我非得让人换了。” 裴东临絮絮叨叨地东拉西扯,两眼还时不时地偷瞧李随豫,后者却像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一路向前行去。 裴东临叹了口气,心道这人可真难哄。他还惦记着李随豫说要烧他酒窖的事,只好硬着头皮问道:“也不晓得这海棠仙子现下如何,睡了一日可精神些了?随豫,我方才在门外听见啦,她说话中气足了不少,应当是无碍了吧?嗐,这醉酒的事,我打十岁起就已不当回事了,睡一觉,喝碗醒酒汤,也就好了。你说是吧?” 李随豫忽停了脚步,裴东临自顾自说话没瞧见,立刻便撞在了他身上。他“唉哟”一声捂着脑袋向后退了两步,眼珠子一转就势往地上摔去。 他倒在地上,一把扯了李随豫的衣衫下摆,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别生气啊,我晓得你心疼。可我裴东临,怎么说也是梁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得看在咱俩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给我点面子,别去烧什么酒窖了。” 李随豫见他如此无赖,居然就这么坐在地上同他拉扯,不由头痛起来。他皱了皱眉,道:“松手!当我不知道你昨晚是故意的么?若我是你,此刻便乖巧些不说话了。” 裴东临却不肯放手,李随豫懒得同他废话,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衫下摆,哪知裴东临竟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哭嚎起来,道:“你怎地如此无情!明知那些酒都是我的宝贝,还要说这些话来伤我心。你宝贝你家海棠仙子,我也宝贝我那些酒啊!昨日灌醉了你家宝贝,确实是我理亏,我认!可你也不想想,若非如此,你怎么知道你家宝贝也着紧你呢?” 李随豫闻言,却只冷冷看着他。 裴东临接着哭道:“啊,我不管,你可不能这么对我!万事好商量的,最多我纡尊降贵,在这儿给你那心肝宝贝煎药端茶,照顾到她活蹦乱跳了为止!我家那些个灵芝人参燕窝鱼翅的,也随便她吃,吃多少都行,保管养得白白胖胖地还你!如何?如何?” 裴东临嚎着,真真假假地挤出了两滴泪来,抬头可怜巴巴地等着李随豫发话,心里却道,老子已这般不要脸地求你了,要还不放过这一茬,老子同你没完! 李随豫叹了口气,捏了捏跳疼的额角,低头道:“方才那话是你说的,一字一句我都记下了。今日我回去梁州城,想必崔佑定不会再让我出来。你便代我好好照顾她,养得活蹦乱跳了再还我。” 裴东临闻言,微微一愣,道:“怎么,崔佑要动手了么?” 李随豫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的天色,道:“我想,此刻他应当是拿到新账本了,也发觉卓家的新账簿同老账簿有些不同来。因此才派了人来找我,准备兴师问罪。” 裴东临收敛了方才打闹时的无赖神色,沉声问道:“新账簿同老账簿的不同?随豫,老账簿不是让人一把火烧了么,如今又何来的老账簿?” 李随豫看了他片刻,却未答话。他将腿从裴东临的手臂中抽了出来,整了整衣衫,道:“布了许久的棋局,如今才算有些看头了。天子既然打着试探的主意,我们便让他瞧瞧清楚,这梁州到底盘踞着什么东西。” 裴东临却道:“你别打岔,我问你账簿的事!前两日你火急火燎地找了我和严文韬几个来,不就是为了偷偷赶账簿么!昨日还特特喊了一群纨绔来鬼混,给你打掩护。谁也想不到今日你能如期交出账簿来,怎么这会儿崔佑就能空口白牙地拿了账簿的事,前来兴师问罪呢?” “东临,若你信得过我,便莫在问了。账簿的事,我自有主张。”李随豫说着,看了看长廊的另一侧,道:“只是,我此去怕是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出来,你替我顾着她一些。” 裴东闻言,临暗自腹诽:“原是下了套了,害我白操这份心。” 他松了口气,依旧坐在地上,一手支了下巴,一手摆弄着那把折扇,若有所思地问道:“若她问起我,你去了何处,我该如何答她?” “她若问起,你便如实相告吧。但凡是你知道的,都能同她说。”李随豫淡淡道。 裴东临奇道“都能说?随豫,我知道的可不少,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可都一清二楚呢。” “她要真想听,你就陪她解解闷。她在病中,心情难免烦躁些。” 裴东临狡黠一笑,睨向李随豫,揶揄道:“哟,还以为你会求我安抚她呢。方才在房外,就听你们吵得挺凶,没想到你竟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手段。看来平日里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你倒是全都听进去了。” 听了墙角还这么理直气壮。李随豫摇了摇头,可随即想起千寻的那些气话,心头多少有些刺痛。他再无心思同裴东临玩笑,转身便往前厅去了。 裴东临瞧着他走远了,才从地上爬起身,将手中那把绘了八仙菊的折扇一甩,眯了眼笑道:“温柔乡英雄冢,古人诚不我欺!我瞧着欲擒故纵的手段,怕是被海棠仙子给捷足先登了。也罢,谁让你惦记我那酒窖的?待我同仙子混熟些,非报了今日受的这些闲气,将你的后院也拿来烧一烧。” …… 果然不出李随豫所料,崔佑匆匆遣了人来找他,确实为的卓家账簿之事。 待李随豫赶至梁州城的府衙时,崔佑已将辛十三、孙昊、卞雍等人也都叫了来。天下粮仓的六大会老,除去已被收监的卓红叶,统统候在了堂上。 这几位的面色都不太好,想必早在李随豫赶来前,已让崔佑审问了一番。唯独孙昊面上还挂着笑,时不时地拿眼觑着辛十三等人,露出些得意的神色。 李随豫在堂上站定,一眼便看见了崔佑案前摆的那卷圣旨。 只听崔佑一拍惊堂木,指了面前的几摞账本,道:“梁侯殿下,今日午后有侯府的下人来衙门送了一车的账簿,说是奉了梁侯之命前来交差的。本官想问问,可有此事?” 李随豫抬眼往账簿上一扫而过,道:“确有此事,原是我答应崔大人的,三日内将烧毁的账册重新补齐。” 崔佑冷笑一声,道:“甚好!梁侯殿下确实如期补齐了账册,却不知这账册上的数目,准是不准?” “自然是依照各家账目如实登记的。” 崔佑闻言,瞧了瞧其余五名会老,忽向着孙昊问道:“孙会老,你来讲讲,这账册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齐的?” 孙昊会意,道:“回大人,可否让小人看一看这些个账册?” 崔佑允了。孙昊立刻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翻起了账册,翻了不到半刻的功夫,他忽然“咦”了一声,呼道:“哟,这账册可不是孙家的。小人今日一早确实给梁侯送了半年的账本去。说实话,要在三日内补齐整整一年的账,谈何容易!怎么梁侯就能拿出我孙家一整年的账了呢?哎呀,我瞧这数目似乎也不大对啊,这根本不是我今早给他的那些。莫不是小梁侯给弄混了,交错了账簿?” 崔佑转向李随豫,道:“梁侯殿下如何说?” 李随豫看了看孙昊,忽淡淡一笑,道:“确实与孙会老送来的账册有些不同。说来,此事尚未与孙会老说,今日一早你让孙二搬来的那些个账簿,记的是去年三月至六月同前年十月至年末的流水。我想兴许是孙会老贵人事忙,弄错了账簿,便着人前往我侯府的库房,搬了备用的年册来,交与崔大人。” 孙昊闻言,怒道:“休要胡言!我今日一早让老二送去的,就是我孙家今年的年账,哪里是去年和前年的?你那库房在三日前就被烧了,这些年的账簿更是一本不剩,才有了我等连夜赶制账本的事。你却要到何处的库房,再搞出什么备用的账本来?” 崔佑亦咬牙道:“梁侯殿下,库房被烧那日,本官就在府上,亲眼瞧见历年的账册付之一炬。你如今虽是暂代天下粮仓会主一职,却拿了作假的账册来充数,便是觉得本官好糊弄么?” 李随豫却道:“崔大人如何知晓这账册是作假?想必在座的几位会老也都看过大人手上的账册了吧?可还有人觉得,本侯拿了作假的账册来充数?” 李随豫这话一出,在场的卞雍等人纷纷摇起了头,面面相觑地不知崔佑闹的是哪出。他们方才确实看过了账簿,虽不知李随豫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一字不落地凑齐了账本,可内容毕竟不假。 严三金严老爷性子爽快些,当即道:“崔大人,小人们方才便说了,这些个账册数目一点不假。别的不敢说,我严家的账册里,至少有一半是我严三金亲自带人写出来的,若要是有假,我严三金的头便割给你!” 裴栾义闻言,也附和道:“是啊,裴家也不敢在账册上作假,还望大人明鉴呐。” 崔佑见状,冷哼一声,道:“严家和裴家的兴许不假,孙家的又如何说?梁侯殿下,即便孙会老交错了账本,你又是如何知晓对错的?难不成你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孙家的每一笔买卖?” 崔佑这么问,严三金却有些替李随豫打抱不平,他忙道:“崔大人,这事儿您兴许不晓得。我们这位小侯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那日我等开大会,小侯爷可是将辛十三家的流水倒背如流呢!他能记得孙家的账,倒也不奇怪。”说着,用手肘敲了敲一旁的辛十三,道:“唉,我说辛十三,你赶紧说句话啊!你家那些账,是不是都让小侯爷说准了?” 辛十三被他敲得厌烦,侧身避开。那日在商会大会上,李随豫确实将他的老账统统翻了出来,还背得十分顺溜。可说到底那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辛家在牙行一事上确实动了不少的手脚。这严三金如今当着钦差的面提起这一茬,不是在将他往火坑里推么? 辛十三不高兴掺和这事,他虽对孙家人怨进了骨髓,恨不得叫他们统统去给辛彦陪葬,可眼下不是什么好形势,犯不着他同钦差叫板。 辛十三不说话,其他会老也不搭腔。严三金这剃头担子一头热的证词,便没了什么力道。严三金很是着急,向着李随豫道:“这……我说小侯爷,要不你便当着崔大人的面,再把我严家的账册默一遍。好让他们相信,你当真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崔佑拍了拍惊堂木,示意严三金闭嘴。他转向李随豫,道:“梁侯亲自答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随豫似早料到崔佑有此一问,淡笑道:“默写倒也不必了。想必是本侯不曾言明,这库房被烧毁的账册,是往年多出来的废账。我高裕侯府的库房本就不止后山那一处,收录过的账册总要多誊写一份来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孙昊立刻反驳道:“小梁侯,这话你说得不地道。老孙我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夫人她有誊写账册的习惯?若是有这备用的账册,为何三日前不说呢?” 李随豫道:“孙会老稍安勿躁。备用的账册放在其余几处库房里,那些库房只有我母亲知晓。大火之后她便犯了急病,没来得及同崔大人言明,本侯也是昨日才知晓的。这不,我见孙会老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个像样的账册来,便从母亲那儿求了备用的账册,送给崔大人过目。” “一派胡言!”这下崔佑也怒了,指着李随豫道:“梁侯这是欺我崔佑初来乍到,不熟天下粮仓的事务么?我虽去年前年都不曾来梁州查账,可还知道这账册是不是做了假!” 说着,他自怀中掏出本装裱精致的账册来,摔在了案上,道:“实话说了吧,库房起火那日,本官就在那库房里查账!因火起得急,慌乱中只来得及救下这一本账!你自己过来瞧瞧,本官手上的这本卓家年册,与你今日送来的,当真一点不差么?” 崔佑这话音刚落,孙昊立刻接口道:“大人,那日你竟在库房中!当真是老天开眼,保佑崔大人你平安无事。我一早就觉得卓家老头有问题,他那账多少年都是夫人亲自阅的,却是一次也未挨过骂。哼,人无完人,我就不信他的账一点问题也没有!既然大人拿出来了,便让老孙开开眼界吧,卓老头到底是怎么做的账。” 孙昊说着,上前就去翻那本卓家的年账。却听李随豫轻笑一声,道:“崔大人手上的这本账,却要如何证明是真不假呢?崔大人可问过卓会老了?他可认这账?” 崔佑怒道:“怎么,梁侯觉得本官说了假话,故意构陷卓红叶么?” 李随豫摇了摇头,道:“不敢。只不过,崔大人口口声声说我在卓家账册上做了假,依据的便是大人手上这本账册。却不知大人又要如何证明,你手上的这本账册,便是真的卓家账册呢?” 崔佑闻言,一时语噎。 李随豫笑道:“若不能证明大人的这本是真的,那么,即便两本账册有些出入,也不能证明本侯送来的卓家账册就是假的。” 李随豫这话说得淡然,却让崔佑一口气憋在了胸口。他当然晓得,李随豫的这番话不过是诡辩,可就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反驳。加上卓红叶抵死不认,现在任谁都说不清这真假账本的事了。 李随豫看着崔佑,似是一点也不着急。 崔佑心道,除非能找到卓红叶私吞军粮的证据,否则他便无法治那他的罪,更不好去治卓红叶与姚羲和暗中勾结、以权谋私的罪责。 眼看今日是难有定论了,崔佑却不肯轻易放了李随豫回去。说到底,崔佑是京官,姚羲和同李随豫都是梁州的地头蛇,若这两人耍起手段来,他崔佑只怕防不甚防。譬如今日去查宝瑞轩却无功而返,难说不是有什么人事先去报信,给了他们消灭证据的机会。这一回他得主动些,断了高裕侯府与外界的往来。 他轻咳一声,忽摸了摸案上的圣旨,向着李随豫道:“梁侯殿下,本官奉陛下之命清查天下粮仓账册被烧一事,不敢怠慢。如今本官虽无法证明你假造账本的罪名属实,却也同样无法证明你的清白。未免疏漏,本官还是决定谨慎处置,你瞧着如何?” 李随豫点了点头,道:“崔大人所言不错,确实该谨慎些。” 崔佑忽举起圣旨,展开卷轴。堂下众人见状,立刻跪伏于地。 崔佑扬声道:“陛下有命,天下粮仓会主姚羲和玩忽职守,造册不利,未能如期交付账册,查明火烧账册一案主谋,并于钦差查访期间,私自交接商会大印而未上报朝廷,现暂免其会主一职,令其禁足府中,以待钦差审问。” 他微微一顿,看了看李随豫,接着道:“梁侯李希夷暂代天下粮仓会主之职,有制造假账蒙骗钦差之嫌,在本官查明真相前,请梁侯也务必留在府中,莫要再四处走动了。” 李随豫不紧不慢地答道:“好说好说,本侯定当全力配合崔大人查案。”说着,他自地上起身,打了个哈欠,露出些宿醉的神态来,道:“大人莫怪,本侯昨日过寿,同朋友们多喝了几杯,精神头还没缓过来。若无他事,本侯便先行回府,静候崔大人替本侯洗清嫌疑了。” 崔佑抽了抽嘴角,道:“梁侯请吧。” 可不等李随豫走出去,崔佑便已转向孙昊,道:“说来,天下粮仓到底是个商会,若是没了会主,只怕大小商户的日常事务多少要遇着些麻烦。不如便由孙会老暂代会主一职吧,在本官查明真相前,还请孙会老多费心了。” 孙昊闻言,喜形于色,忙道:“哟,谢大人!商会的事便是我老孙的事,老孙我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好好去管一管这天下粮仓的事务!” 孙昊十分得意地瞧了瞧李随豫,李随豫却面不改色地又打了个哈欠,冲崔佑拱了拱手便走了出去。 一旁的辛十三却变了脸色,他正打算说一说辛彦被害的事,劝崔佑莫信了孙昊这样的无赖,却被裴栾义撞了胳膊。裴栾义向他使着颜色,眼珠子往孙昊同崔佑两人之间转了转。 辛十三瞧了片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终究没开口,却一拳砸在了腿上,心中纠结不去的郁气化作了灼灼怒火,一触即发。 第175章 藏私 十一月二十一,梁州城的风变作了凄苦的雨。 连着多日的雨雪大风,却未能止住梁州城男女老少上街的兴致。主街上的酒馆茶楼比起往日风和日丽时,还要热闹上一些。不等天亮,唱戏的梨园班子就匆匆忙忙地赶上了场子,前后几家老牌酒家里也都早早生了地暖,等着客人前来喝早茶。恰是这暖融融的地方,吸引了不少前来消磨时光的富家子弟,还有些家中生不起炭炉取暖的寒酸秀才,也索性花上个一二文的铜板叫上壶粗陋些的酽茶,找个角落读上一整日的书,还能烤一烤地暖。 说来,这穷酸秀才到茶馆烤地暖的主意,还是小梁侯李希夷无意中提起的。早年梁州城里来过一批缙川的氏族子弟,仗着家学渊源,对梁州重商轻文一事很是不屑,更在茶馆中数落过一些个徒有万贯家财却只会附庸风雅的商家子,最后闹得差点去了官府。后来小梁侯李希夷出面平息了此事,回过头来便提了这一茬,说是若当日茶馆里能有几个真才实学的文人秀才帮一帮腔,也不至于让梁州子弟扫了颜面。 商家子们听着有理,各自回去交代了店铺的掌事。渐渐地,读书人便开始受到了梁州城商家的照拂,连让穷酸书生烤地暖都成了一时的风尚,各家店铺的门面、梁柱、墙壁上,更是题满穷书生们发迹前的诗句,就连州府澹台明也曾受过这般的照拂,登科前便是花间晚照的常客。 因此,澹台明心里多少也会向着梁州一些,而非京里的权贵。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短短一日的功夫,梁州就变了天。 这一日雨水倾盆,梁州城的各处酒楼依旧一派春意融融的繁华景象。大小商铺的东家自早起后便纷纷收到了天下粮仓的通函,传召众人前往城中的一处别院,见一见商会新主人孙昊。 还不等众人觉出异样来,钦差大臣崔佑竟带了大批府衙差役和他自京中带来的禁卫军,浩浩荡荡地自衙门往嘉澜江畔的高裕侯府去了。 到了侯府,崔佑便捧着卷圣旨,命人将府上大大小小的院子给封上了,姚羲和更是直接被软禁在了自己的院中,连服侍起居的下人也不得随意进出。小梁侯李希夷的情形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虽还能在府中走动,可身后总少不了有人跟着。 衙役们负责将人都看住了,接着便是禁卫军在府中翻查证据了,尤其是后院早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的库房。 澹台明本该是库房被烧一案的主审,如今却成了陪衬,被崔佑打发了去那废墟里翻拣可用的证据,竟同禁卫军一起在雨里淋了一晌午。 崔佑打发走了澹台明,自行去了泰和堂,见到了候着的管家老刘。 说来,库房失火的那日,他被逼急了爬上阁楼避火,却怎么也打不开那扇被堵死的天窗,眼看着他要被烧死时,那天窗却不明不白地开了。后来才晓得,那是老刘帮的忙。 老刘同他说,自己是天子埋在侯府的暗哨,不好轻易暴露身份,因此开了天窗后便悄悄避进了林子,一直等到家丁们赶来灭火,他才敢现身。 崔佑倒是感念老刘救了他一命,却也佩服他在侯府里耳聪目明到了这等地步。可转念一想,既然老刘能率先发觉库房起火,为何就没能发觉纵火犯的行迹呢?还有,既然老刘知道库房里藏着账册,为何就没早早地带人来灭火,非要等账册被烧尽了才现身呢? 这两个疑团盘踞在崔佑的脑中,立刻让他对老刘起了些戒心。 他心道,无论如何,先借老刘的方便扳倒了高裕侯府再说,至于老刘是不是藏了什么私心,回头等到了陛下的面前,再慢慢清算吧。 崔佑在泰和堂中坐定,一边喝着手边的一盏大洱茶,一边翻阅着侯府家丁的名册。他捏指弹了弹纸张,问道:“库房被烧那日,留在府上的人,名字都在这儿了?” 刘管家答道:“册子上的都是侯府的下人。那夜在府上留宿的还有些客人,除了大人您和您身边的禁卫军,孙会老、孙二爷和孙少爷也在,还有住在扫雪庐的姓苏的女子,和住在松阳居的晋王世子。” 崔佑闻言,掀了掀眼皮,道:“那日晋王世子竟在侯府?倒未听澹台明提起过……”崔佑本想问问为何姚羲和与晋王世子有了往来,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只道:“罢了,晋王世子你就当没见过吧,我等惹不起他这样的麻烦。” 刘管家却未看出崔佑的顾忌,他忽压低了嗓子道:“崔大人,说来也奇怪。那晋王世子来时,身上带着伤。小人听说,他在进京路上遇到了刺客,你说会不会……” “住嘴!”崔佑立刻打断了刘管家的话,皱了皱眉,道:“刺杀晋王世子,这可不是小事!这一位是何等的身份,若他死在了进京的路上,只怕京里又不得太平了。还是先顾好你我分内的事吧,你也想想,那日赶来库房的路上,可有见到什么形迹可疑之人么?” “是,是,是。”刘管家捣蒜般地点了点头。 崔佑又翻起了名册,道:“我倒是还想起个人,就是昨日来府衙指证宝瑞轩的那个书生,他说靠了婶娘的关系才谋到个差事。他婶娘是谁来着?” 刘管家一拍脑袋,忙道:“唉哟,瞧我这老糊涂。大人说的,是德姨的侄子。那日也在府上的,就在夫人院中服侍。” 崔佑看了他一眼,道:“这人又是什么来头?怎地不在下人的名册中?” 刘管家道:“德姨从前是小侯爷的奶娘,回乡下老家了。这次她来,明面上说是来给夫人祝寿的,但也没带什么贺礼来。我瞧这老婆子,就是想给她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谋份差事。” 崔佑颔首,心道有意思,侯府里的老仆人里竟出了不止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看来这姚羲和也不怎么得人心。 他敲了敲桌面,向着老刘吩咐道:“趁着禁卫军还在搜查,你替我将那日在府上过夜的人都给找来,我要亲自审一审。” 刘管家却有些诧异,问道:“大人,所有人你都要见?不先筛一筛吗?” 崔佑闻言,心中不悦。这查案并非他的强项,可澹台明查了三日也没个结果,眼前这个老刘他也不完全信得过,如今唯有他亲自一一审过了,才能保证不出差错。 他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自然,一个不能少。那个德姨,也是要见的。” 崔佑打定了主意要下苦功夫,刘管家也无话可说。于是这一审,就审到了深夜。 最后一个被带到泰和堂的,却是德姨。这老妇依旧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一开口便再停不下来。崔佑问她那日夜里都做过些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她便事无巨细地说了大半个时辰。 刘管家站在一旁打了个瞌睡,醒来时还能听见德姨义愤填膺地数落着孙二。 “不是老妇我多嘴,实在是孙二爷不讲道理。老妇是因晚膳少吃了两个馒头,子时的时候饿醒了,才去厨房打算熬些粥来喝。孙二爷倒好,趁我在院子拣米的功夫,就将厨房里的一整缸煤油给搬走了。没了煤油,老妇再要生火该多麻烦!所以就一路跟着他,打算同他理论理论,让他把煤油给还回来。谁晓得才跟了没多久,他人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跳去了哪处的墙角。” 崔佑也听得昏昏欲睡,正打算喊老刘把这啰里啰嗦的德姨带走,哪知德姨自己靠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崔佑,道:“大人啊,您给老妇评评理!这是侯府,可不是孙府。他孙二是府上的客人,不是主人。怎么就能不声不响地去厨房偷东西呢?后来老妇专门去了孙二的院子,想问问他为何偏偏偷煤油,结果这无赖一口咬定是老妇认错了人。嘿,老妇的眼神好着呢!他这独眼龙的模样,还有谁能扮得会?大人,你说是不是?” 崔佑不耐烦地挥开了德姨,咳嗽了一声,道:“行了,本官都知晓了,你且退下吧。” 德姨还想说,刘管家急忙上前拉住了她。两人拉拉扯扯地往外走去,一直过了好久才见刘管家回来。 崔佑捶了捶腰板,道:“还有几个没见?” 刘管家苦着脸道:“还有一半呢,大人,这般审问,当真不是个办法啊。” 崔佑却板了脸道:“那不然呢?你去替我审么?你当本官不晓得火烧库房是姚羲和的主意?若你那日瞧见了纵火犯,本官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你跟在姚羲和身边这么多年,就一点没抓着她的把柄么?” 刘管家一听,心知崔佑是责怪自己没帮上忙。他细思片刻,忽凑到崔佑声旁,压低了嗓音道:“大人息怒,小人倒有个法子,能让夫人亲自来认一认这火烧库房的罪。” 不早说!崔佑心中窝火,口中却淡淡道:“哦?有这么好的办法,自然是要试试的,且说来听听吧。” 刘管家目光闪烁,神秘一笑,道:“大人,这回小人可是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了,还望您莫再怪罪小人藏私。今日您且放心睡一觉,到了明日未时,小人自当为您解惑。” 第176章 损友 却说那日李随豫走后,千寻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既不点灯也不出声。及至第二日晌午,她依旧未从房中出来,连早晨送进去的汤药也一直摆到了凉。 这般茶饭不思也要生闷气的模样,倒让裴东临觉着新奇。说来他同千寻也就一面之缘,可却一早从李随豫那里听说过她的事。那时千寻尚未来梁州,李随豫也晓得自己是个单相思,相思久了就会同裴东临说一些天门山的唏嘘事。自然,裴东临也听了个明白,这位姓苏的姑娘不过是没开窍罢了。 那时候没开窍,可前日却有胆借酒行凶,想必是一早就起了贼心的。 花丛老手裴东临提着把折扇站在千寻的房门口,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倾盆而下的雨,心想,既然有贼心,哪里还需要他来劝呢?他忽起了些玩兴,倜傥地一甩手中的折扇,扬声冲着一旁的格子窗吟起了酸诗。 “凄风苦雨萧索夜,娇娘梳洗待君归。君归无时更漏长,点点滴滴到天明。 天明残红落满径,高楼独倚懒青丝。青丝难整春庭晚,晚来盼君君不至。” 裴东临念得哀婉,和着檐下的风雨声,倒真将这形单影只盼君归的妇人形象给描摹出了个大概。 一旁端着茶水的婢女却听得笑出了声,她们也不怕裴东临,很是活泼地说道:“少爷这诗好酸,念起来活像个闺中美娇娘,却不知是何家的郎君,竟让少爷魂牵梦萦的?” 裴东临闻言,眉毛一抖,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没良心的小梁侯么!同我拌了两句嘴就跑了个没影,到现在都不晓得回来哄一哄人家。” 婢女听了,笑了个花枝乱颤,道:“唉哟,你听,少爷说要等人来哄他。” 另一婢女也笑道:“可惜梁侯殿下公务缠身,哪有这个闲工夫来哄人。别说哄人了,梁侯殿下何曾向人假以辞色了?即便是我家少爷这般风流倜傥的人物,也未必能留得住梁侯殿下的心。” 两人越说越高兴,也不知道想到了何等的画面。 裴东临却幽幽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这茶饭不思地害着相思病,他却在城中左拥右抱美人环伺,天可怜见我这多愁多病的身。” 裴东临话音刚落,婢女们再次哄笑了起来。檐牙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凄苦雨下的檐廊下却显得生动异常。 这几人正闹得高兴,忽房门被人自里边大力推开。 披了一头青丝的千寻黑脸瞧着门外的众人,额上青筋跳得厉害。檐廊下渐渐漫出了杀气,婢女们匆忙掩了笑,低头站在了一旁。 裴东临依旧嬉皮笑脸地瞧着门里的千寻,还未开口就听她咬牙道:“害了相思病,就该去瞧大夫,来我门前扰人清梦算什么?” 千寻这边一脸的黑气,裴东临却一眼就瞧见她手里握着的枚羊脂玉佩。他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同千寻道:“既然醒了,便索性出来陪我下盘棋吧。你这一觉可整整睡了两日,再不出来走走,只怕他要以为我悄悄将你弄死了。” 千寻铁着张脸瞪了他半晌,眼角却瞟见了檐下不远处的周彬。周彬似是在那里站了许久,右侧的衣衫上沾满了水渍。这人就好比李随豫的一双眼,他在这里守着她,便像是李随豫也在看着她一般。 她心思百转,忽转身进了房,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冷透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裴东临还候在门外,忽见门内迎面丢来只空瓷碗。他急忙伸手去接,等接到了手,房门就被合上了。 裴东临捏着瓷碗,正要说话,却听千寻已在房中说道:“我换件衣服就跟你下棋,你去煮点姜茶给周彬。” 裴东临闻言,微微一愣,原本想说汤药冷了就该热过才喝,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让婢女去厨房煮姜茶,心里却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李随豫唯独对她这般念念不忘。 …… 千寻换了身衣服,便当真同裴东临去了棋室。 裴东临瞧她精神仄仄,倒也不急着摆棋局,只唤人拿了套茶具来,煮了些清淡的热茶端给她。 千寻歪靠在软垫上,看了会儿檐角的风铃,却听裴东临笑道:“还以为你会急着问我随豫在何处,哪知你竟一点不关心。” 千寻慢慢啜着茶,道:“他回梁州城了,方才你那婢女不是说了么。” 裴东临叹了口气。“唉,说来随豫也不容易,你别怨他那日说要将你送走。” “他向来是不容易的,可走不走却是我说了算。”千寻淡淡道。 裴东临见她明明将事关李随豫的话听得一字不落,却硬要做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你这脾气,倒和他很像。明明心里一直惦记着身边的人,嘴上却是一点不饶人。说来,随豫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千寻捏着茶杯暖手,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你们认识有许多年?” “可不是,打从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同他认识了。”裴东临说着,甩了甩他的那把折扇,眼角带笑,道:“那时候他娘还住在侯府里,就在你住的扫雪庐。过年的时候,我爹带我去侯府给李伯父拜年,就在后院同他打了一架,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千寻却轻哼一声道:“他性子沉稳,岂会同你一个小童打架。莫不是你吃了他的亏,却不好意思说吧?” 裴东临敛了扇子,牙酸道:“你倒是会替他说话,可莫要忘了,我那时候不过四五岁,他也不过五六岁,真当他生来就是那副深沉样么?我不过是弄坏了他一本书册,他却拿出了同我拼命的架势,还设计骗我摔进了泥潭里,大冬天的,差点没把我冻死。” 千寻闻言,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就弄坏了他的书册?” 裴东临一时语塞,约莫确实是他理亏,他摸了摸鼻梁立刻转了话头,道:“他害我得了场风寒,自己也没讨着好。下人们把我从泥潭里就起来时,我瞧见侯夫人将他关进了柴房。后来管家特特来向我爹赔礼,说他就是侯府里的一个庶出子,还说夫人连他生母也一同责罚了。” 千寻皱了皱眉,道:“小孩间打闹,有些磕碰实属常事,如何就累及他的生母了?” 裴东临不知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兴许是夫人心里恨着他们母子俩吧。” “怎会如此?”千寻问道,可随即想起,每每她在府中见到姚羲和时,姚羲和看向李随豫的眼神总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其中确实有恨,有不甘心,却也夹着些别的什么。 裴东临十分感慨地扬起头,看着檐下的雨,片刻后才道:“你可听说过高裕侯与侯夫人的事?” 千寻摇了摇头,道:“不曾。” “苏姑娘,我同你说段故事吧。”裴东临提了茶勺给她添了茶,缓缓道:“你知道高裕侯李守仁在发迹前是做什么的么?” “我听随豫提起过,高裕侯原本是一介散商。” “不错,高裕侯年轻时不过是一介散商,因跟着还是太子的先帝建立起了天下粮仓,才有了后来的加官进爵。不过,高裕侯最早成名,却是因了一桩婚事。他在缙川行商时,与缙川大族姚家的女儿一见钟情。” “姚家,那便是侯夫人了?” 裴东临道:“正是侯夫人。彼时李伯父还不是什么高裕侯,因着一腔的衷情与夫人私定了终身,还备了厚礼去向姚家的家主提亲。只可惜,氏族中人向来看不起商贾,不但驳回了亲事,还将夫人锁在了家中,强行令两人断了往来。” 千寻奇道:“那后来高裕侯是如何娶到夫人的。” 裴东临一笑,道:“私奔。” “私奔?” “是,堂堂姚家的嫡长女,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打晕了看守她的下人,同高裕侯私奔了。” 千寻面上一抽,道:“姚家既然是氏族,又岂会善罢甘休?” 裴东临笑道:“此事确实狠狠打了姚家的脸,奈何木已成舟。说来,姚家家主倒是劝过夫人回头,可夫人也是位烈女子,非但不肯回去,态度也是强硬的很,怪责姚家将她当做了联姻的工具。后来知道姚家女私奔的人越来越多,高裕侯也因此出了名。姚家人大约是觉得丢进了颜面,索性与夫人断绝了关系。因此,夫人自跟了高裕侯,便再没娘家了。” 千寻细思片刻,道:“既然夫人不顾世俗之言一心跟了高裕侯,侯爷也当倾心相待永不相负,为何却又招惹了随豫的母亲?” 裴东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苏姑娘,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或多或少都会讨上一两个妾。唉,你莫要生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高裕侯算是钟情的,同夫人成亲后,确实承诺过不再另娶的。可惜后来,他在应酬时醉酒,同一教坊伶人有了糊涂债。也不晓得是他运气不好,还是那伶人运气不好,总之便有了后来的随豫。” 千寻皱了皱眉,却没说话,兀自喝茶。 “后来那些年,高裕侯心里一直对夫人十分愧疚。” 千寻冷冷道:“既然愧疚,又为何要将人带回家中去?” 裴东临却叹了口气,看着檐下的雨,道:“约莫是不想自己的骨肉漂泊在外吧,又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责任要照顾那个伶人吧。高裕侯如何想,我哪里晓得,只知道随豫自进了高裕侯府,便没有一日尝过亲情的滋味。高裕侯不愿亲近他,夫人心里厌恶他,连带他的生母殷绿衣也十分厌弃他。说来,我还曾亲耳听殷绿衣说过,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兴许她依旧是教坊中的一个伶人,不管如何卑微,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来挣钱,而不是寄人篱下依附在侯府,自此成了笼中之鸟。”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道:“还记得我方才说过,我弄坏了随豫的一卷书册么?那书册是殷绿衣私下给人做女红才买来的。她即便是住进了侯府,也不愿拿夫人的一毫一厘,连带着随豫也过得坚苦,也难怪侯府的下人从不将他当主子看。” 千寻却道:“我却不这么看,其实随豫他娘不过是想要自由罢了,无拘无束,谁也不依靠。” “谁也不依靠,便能活下去了么?”裴东临看着千寻。“你知道随豫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么?每十天里面,就有七天他是在柴房里度过的。无论他做什么,夫人总能寻到他的错处,将他关进柴房思过,连同殷绿衣也会跟着受过。可殷绿衣从来没有为他争取过什么,反倒是随豫,常常要替母亲求情。随豫自小早慧,比起我等差不多大的孩子,心思要多上许多。他总想着要快一些长大,快一些学会西席先生教的那些东西,快一些自力更生,带着他娘离开侯府自立门户去。可那时候,他才多大啊……” 千寻默然,心头却隐隐作痛,这些往事李随豫从未跟她提起过。还记得在天门山时,千寻问他家中还有什么人,他只轻描淡写地说出生母早亡,嫡母健在。殊不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背后,却藏着这般沉重的过往。 隔了半晌,裴东临才接着道:“随豫八岁那年,殷绿衣确实如愿了。她悄悄带着随豫离开了侯府,两人在一处小镇落脚,靠着给人洗衣服过活。” 千寻敛眉,道:“高裕侯如何能让他们离开?” “殷绿衣离开时,高裕侯不在梁州。后来高裕侯找到了他们,却没再将随豫带回去。其实他心里也未必就想明白了,要怎么安置殷绿衣,加上那几年朝中出了不少大事,他无暇他顾。直到几年后,等他想起来时,殷绿衣已经病死了。” “那随豫他……” “随豫他那时还不晓得,其实高裕侯没过多久也死于一场意外。” 千寻听了,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隔了半晌才喃喃道:“可即便高裕侯还活着,随豫他也未曾体会到天伦之乐。” 裴东临的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道:“确实,这话当着随豫的面,兴许我还不好说。可殷绿衣去了,对他来说未必就是坏事。殷绿衣总说要自食其力,可她自离开侯府后便一直病重,靠随豫在外给人算账才挣来药钱。亏得随豫少年早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才没饿死在街头。记得有一回下雪,天气寒冷,随豫家中却没钱生炭取暖,他便用棉被裹了殷绿衣去到附近的酒家,想求店老板让他们烤一烤地暖,结果被那酒家里的跑堂给赶了出来。即便如此,殷绿衣也不曾对随豫假以辞色。” 千寻听了,微微别开脸,看向窗外的雨幕。 “再后来,侯夫人的独子夭折,侯府没了主人,侯夫人才不得不将随豫接回了侯府。” 裴东临说完了故事,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千寻,道:“你瞧,随豫打小便是如此,打碎了牙就往肚子里咽,遇到了困难也从不跟旁人提起。因为他心里清楚,除了他自己,他再无旁人能倚靠。” 见千寻没做声,他手里又摆弄起了折扇,道:“我说,苏姑娘,同你说了这么久的故事,我想你该明白我的意思。随豫他很小时就已不会对人掏心掏肺了,这么多年忍气吞声地过来了,全因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瞧他对你很不同,想来是当真动了心,可我却不能看着你再去伤了他。” 千寻默然片刻,才低声道:“你有如何知道,我心里不看重他了?” 裴东临淡淡一笑,道:“至少,你可以不再责怪他如此着紧你的病。” 天间的这场雨落得无休无止,滴滴答答的雨水敲落在长阶上。裴东临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架势,却让千寻心头愈发沉重。 她看了许久的雨幕,才转过头来,向着裴东临道:“我同他的事,何须你来说。” 她说这话时,眼中竟带了些薄怒。裴东临瞧着有趣,甩了甩手上的折扇,眼中笑得狡黠,道:“竟是在怪我多嘴呢!原本还想同你说一说随豫在梁州城里做什么,也免得你心里担忧,现在看来倒是能省去一番唇舌了。” 又卖关子!千寻皱了鼻子腹诽,口上也不饶人道:“裴东临,随豫说你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果真不错。回头他去烧你那酒窖时,不添上一把柴火当真不解气。” 裴东临笑道:“不错,确实睚眦必报,还特别小气。你当我的面拿我的酒窖撒气,看我还会不会将他的事说给你听。” 千寻自小几上端起茶盏,将茶汤微微一晃,忽眼中闪过道流光,斜眼瞧着裴东临道:“不如我俩打个赌吧,就赌是你先忍不住将他的事同我说了,还是你能解得了我方才下在你茶里的毒。” 裴东临闻言,却立刻变了脸色。“喂,喂,我开玩笑的,你不会真下毒了吧?” 他忽觉得腹中隐隐作痛,立刻从软垫上窜了起来,一手捏了喉咙跑去石阶上干呕起来,可半天都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千寻看着裴东临暗自好笑,心想怎么有如此怕死的人,明明茶水里什么都没有。 裴东临却急了,指着千寻道:“涵渊谷不都是悬壶济世的大夫么,怎么就出了你这种歹毒的女人?这回我非得劝随豫,同你一刀两断了才好!” 千寻懒懒地靠在软垫上,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佩,笑道:“随豫便未同你说么?我虽师从涵渊谷,却也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平生最恨人同我卖关子。不如你先说说你知道些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给你解药?” 第177章 窃听 梁州城,高裕侯府。 刘管家前一日信誓旦旦地允诺崔佑,必会拿出些压箱底的手段来,助他查一查姚羲和派了谁去库房中点火。崔佑听他如此说,也未全然信他就能帮上忙,第二日一早依旧找了其余的侯府下人来一一审问。 一直忙到了申时才算告一段落,可崔佑瞧着堆积如山的口供,却一时无法下手。正当他毫无头绪地苦恼时,不见了大半日的刘管家却匆匆跑来了泰和堂。 刘管家一进门就探头探脑地看向门窗外,见四下无人了,才小跑着凑到崔佑跟前,悄声道:“大人,小人都打点妥当了,快随小人走吧。” 崔佑扑在那堆口供里一时还出不来,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没瞧我正忙这么?” 刘管家却急道:“大人,先跟小人走吧,边走边说,去晚了只怕就错过了。孙会老这会儿正在夫人院子里闹呢!” 崔佑忙抬头道:“孙昊?他怎么跑去姚羲和那里了?姚羲和不是说病得不能见人了么?” “夫人今早醒来了,孙会老像是得了消息,刚才带人就闯进了府中。他如今暂代天下粮仓会主一职,说是为了公务非见夫人一面,院门口的衙役哪敢得罪他呀?就把人给放进去了。” 崔佑眉梢一挑,急忙起身往门外走,怒道:“越发不像话了,本官下令要将姚羲和软禁于院中,这孙昊岂能随意进去搅局!不过是暂代会主之位,就学会狐假虎威了,真当他能稳坐头把交椅了?” 他走出泰和堂,才想起自己对侯府的路不熟。他转身朝刘管家急道:“老刘,还不带路!” 刘管家追了上来,却拉了崔佑向着另一边的小路走去,道:“大人,这边这边。” 两人匆匆走了片刻,四周的景致却让崔佑看得陌生。他忽止了脚步,问道:“老刘,这是哪儿?我可记得,姚羲和的院子在泰和堂的东边,你这是在往西边走啊!” 刘管家却挥手催促他跟上,道:“大人,我们不去夫人的院子。你快跟小人来,马上就到了,小人给您保证,这回绝误不了事!” 崔佑看着他将信将疑,却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又走了片刻,刘管家竟将崔佑带到了一处荒院,那荒院的大门上还被上了锁。趁着刘管家开锁的功夫,崔佑却想起,这正是孙骜坠井的地方。 刘管家吱呀一声推开门,招呼着崔佑进去,又在他身后小心合上了那道门。院中四周长满了及膝高的蒿草,入冬后干枯泛黄也无人打理,便东倒西歪地盖在地面上。院中的那口荒井依旧在,却被人用巨石给堵住了井口。 刘管家快步走到了院中的屋舍前,掏出第二把钥匙将那屋门上的锁也给开了。他“吱呀”一声推开门,门框因受潮变了形,卡在门槛上发出了刺耳的磨砺声。一些呛人的灰尘自门框上掉落下来,刘管家一手捂了口鼻,凭空挥了几把扫开了扬尘,迈步走了进去。 崔佑跟着进去,却被屋内扑满而来霉腐气给熏得作呕,不等他看清刘管家动了什么,忽然轰隆一声闷响,房间的地面上下震动了起来。 震动不过维持了三弹指的功夫就停下了,崔佑被房梁上落下的灰尘洒了一头,他抹着辣疼的眼睛,正打算发怒,却见刘管家自房间一角的地面上掀起了一张长满霉菌的老旧地毯,而那地毯下原本盖着的地方,却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来。 刘管家向崔佑招了招手,自己当先晃亮了火折子,顺着那洞中的台阶走了下去。崔佑看得满腹疑虑,却还是跟了过去。 很快,两人来到了一处建在屋底的密室。 这密室约莫一丈来宽,两丈来长,乍看来下平凡无奇。刘管家逐次点亮墙上和桌上的几处烛台,照亮了密室的各个角落。崔佑迈下最后一格台阶,只见四周的墙壁上被插满了铜钱大小的圆形铜片,墙面如同覆了层鱼龙的鳞片一般。除去这些铜片,还有些铜制的细小管道密集地环绕在密室的顶端,并依次探入墙面,延伸至了不知何处。 刘管家走到其中的一面墙前,拿了烛台靠向铜片,仔细照亮了铜片上刻着的小字。他找到其中一处较大的圆片,伸手将铜片揭了下来。铜片后却是铜制管道的一端,自墙面露出了一小节来。刘管家伸手将那铜管自墙中抽出一小段来,又取了个漏斗形状的物件罩在了管口。 他将一侧耳朵凑近漏斗细细听了会儿,随即喜形于色,转头向着崔佑道:“大人,孙昊这会儿正同夫人说起库房账册的事,您赶紧来听听!” 崔佑瞧着密室四周密密麻麻的铜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头皮一阵阵的发麻。老刘说他听见了姚羲和与孙昊说话,他却是万万不信的。即便都在高裕侯府,姚羲和的住处距离此处少说也有百来丈的距离。就算是是站在毫无遮蔽物的空旷处,隔了这样的距离都不可能将他人的对话给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他们此时还在地下呢! 刘管家殷切地看着崔佑,眼神十分恳切。 崔佑心中生疑,却还是走上前去,刘管家立刻拉着他将耳朵贴上那漏斗状的东西。一瞬间,崔佑几乎要叫出声来。只听那漏斗中,竟清清楚楚地飘出了孙昊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即姚羲和的声音也传来过来,真真切切的,仿佛这二人就站在他面前一般! …… 姚羲和房中,此刻正值孙昊掀了张茶几,天青色的冰釉茶盏碎了一地。 孙昊怒道:“好,我不同你说放火烧库房的事,也无须你来承认暗杀我儿孙骜的事,天道好轮回,杀人终归要偿命!姚羲和,你和那个捡来的便宜儿子李希夷,一个也逃不了!” 孙昊说着,将一块刻了卓字的令牌扔向姚羲和,怒道:“天下粮仓的事你总不至于也要闭口不谈吧?老子如今替着你的会主,再不能让卓家去偷皇粮了,你给我说说,这卓家的粮号为何如今连卓老头的令牌都不认了!” 姚羲和尚在病中,面色苍白精神不济。她揉了揉额角却只是闭目养神,并不去看那令牌,也不理会孙昊的叫嚣。 孙昊气急,道:“姚羲和,你好得很!以前我还说你是牝鸡司晨,现在看来你根本是不要脸!侯爷在的时候怎么说的?认令不认人,底下做事的人都得根据令牌行事,而不是认着了一两个似是而非的主子就大开方便之门!你倒好,连规矩也改了,卓家粮号现在只认你和卓老头,我拿了令牌去,他们竟连粮仓都不肯放我进去!真当天下粮仓是你姚羲和的东西了?” 见姚羲和仍旧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孙昊血冲上头,一咬牙道:“老子就知道是你背着侯爷同那卓老头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侯爷留下的规矩,你也敢为他破了!当真不要脸!” “啪”的一声脆响,又一只天青色的冰釉茶盏碎裂在地。这回出手的却是姚羲和,她将茶盏丢向了孙昊的脑袋,动作快得连孙昊也愣在了当场。 热汤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上好的碧螺春洒了一地,就听姚羲和冷冷道:“就你这等卖主求荣的东西,也敢来我这里放肆!” 孙昊正要发作,却忽觉额上被茶盏擦过的地方流下道热汤的液体来,糊到了眼睛里泛着血色,他抬了袖子一抹,却听姚羲和又说了下去。 “你心里清楚,你使了什么手段蒙骗那个不明就里的崔佑,让他允了你暂代会主一职,连卓家的产业也稀里糊涂地交给了你。但孙昊,你还没资格去动卓家的粮号,他们不认你,这便是规矩!”姚羲和面色冷厉,虽是用了平常的声量,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孙昊一掌拍在茶几上,喝道:“凭什么我便不行!姚羲和,如今你才是阶下囚,我孙昊才是商会的主人!”说到此处,他忽低下声道:“姚羲和,你这是欺君之罪。你信不信只要我动一动嘴皮子,就能让那崔佑砍了你?” 姚羲和却嗤笑一声,道:“高裕侯建立天下粮仓,谋的是万民福祉,这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任何想要拿着商会谋求私利的人,到头来都逃不开人心向背的下场。孙昊,你且记住我今日说的话,回去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背后那位主子,让他最好趁早死了这份心。皇帝尚且健在,但凡想要染指天下粮仓的,莫过于是在同皇帝抢东西。他身为皇子却急着要将国商同全国粮道握入自己手中,难不成是想逼宫造反不成么?” 孙昊闻言,面色却立刻阴鸷下来。“你都知道了什么?” 姚羲和面上却毫无惧意,冷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孙昊,你背着商会替何人卖命,真当我不知道么?崔佑为何会知道我天下粮仓的账册就在后山库房里?为何他一去就差点被人烧死?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同你那主子往来时,当真没留下什么马脚么?” 姚羲和每说一句,孙昊的面色就难看一分。 姚羲和看了他片刻,再次合上眼,道:“论起欺君之罪,只怕我是远远不及你的。” 孙昊并未开口否认,却恼羞成怒地上前一把抓住了姚羲和的前襟,将她从圈椅中提了起来,掼在地上。 “姚羲和,你这是嫌命长!”孙昊低吼一声,挥拳就要向她面门砸去。 姚羲和不闪不避,只冷冷看着孙昊。眼看拳头已经到了面前,忽房门被人自外边踢开了。只见青影一闪,孙昊的拳头边生生定在了距离姚羲和面门一寸的地方。 一身青衣的阿爻挡在了姚羲和身前,扣住孙昊的肩头一拉一松,孙昊立刻向后直直向后摔到了墙上,将墙壁都撞得裂出了几道缝。 孙昊被摔得头晕目眩,背脊火辣辣的疼,不等他自地上爬起,就再次劲风袭面,接着肋下一疼,他被整个踢出了房门,重重地摔在了院中的一处石桌上,将那三寸厚的石头台子也砸翻在地。 这一下孙昊浑身上下都像散架了一般疼,还有股酸麻自肋下两寸处刺入肺腑。他趴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却是喉头一甜吐出口血来。 房门前,一身黛色暗纹长袍的李随豫长身而立,面色冷清地看了孙昊一眼,转身进了房中。他伸手轻轻扶了把正要起身的姚羲和,随即放开手向后退了步,微微一礼,道:“母亲身上的病养得如何了?今早荀药师来说,母亲会在午时前醒来,是以希夷特地赶来给母亲请安。” 他微微一顿,眼睛却看向了那堵开裂的墙面,上面挂着的一幅福禄寿缂丝图摇摇欲坠,却被一处铜管似的钉子给卡住了。 他将目光收回,再次看向地上的姚羲和,淡淡道:“却不想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第178章 星火 荒院密室中,崔佑气得差点将漏斗状的罩子丢到墙上。他背了手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着步,任凭刘管家叫着他“大人”,他也不答话。 姚羲和最后的那段话,如同晴空霹雳般击在了他的脑门上。 “崔佑为何会知道我天下粮仓的账册就在后山库房里?” “为何他一去就差点被人烧死?” 崔佑记得实在太清楚了,那日正是这孙昊拉了他去花间晚照喝酒,佯装心中苦闷地多灌了几杯,醉醺醺地就提起了账册在侯府后山库房里。孙昊酒后吐完真言便睡得不省人事了,他便连夜赶去了库房查看。 难不成孙昊一开始便打的是告状的主意,故意将这些话告诉他的? 可为什么崔佑一进库房,就遇上了大火?库房着了火,为什么守在门口的禁卫军却没有任何动静呢? 崔佑清楚记得,那日他从阁楼逃脱后,带着家仆们一起救火。火灭后,重重废墟之下还压着具焦尸,身边还落着把禁卫军的佩刀。那时候崔佑一心想着账册被烧,盛怒之下抓了老刘去衙门问罪,却并未深思那护卫是怎么被烧死的。可如今想来,事情却蹊跷得很。那禁卫军本是守在库房外的,怎么就能被库房里的火给烧死了? 若他发现库房起火,少说也要出声警示崔佑,可崔佑那日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那禁卫军先是被人一击致命,再被拖进了库房中。动手的人杀了禁卫军,才能悄无声息地在库房的一楼引燃火种。 可问题又来了,堂堂禁卫军,即便不是什么江湖高手,那也是经过大内严格选拔的武士,如何就会悄无声息地被人下了杀手? 回想起来,孙昊就显得十分可疑了。此人出身赤沙沟,本就与江湖中人有着往来。崔佑还听说过,孙昊招揽了一批太阿门的剑士,助他在黑水沟一代剿灭了其余的麻匪,才有了他如今的占山为王。 那么,如果那一日孙昊不是真的醉酒,而是做了个圈套,故意引崔佑入套,再派出江湖杀手来放火,似乎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孙昊如此这般积极地想要诬陷姚羲和放火烧账册,也都能说得通了! 可为什么?孙昊为什么要谋杀钦差。 崔佑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露出些许杀意来。还能为什么呢?姚羲和方才已经说了,孙昊他不过是条替人办事的狗,他背后的那一位,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他身为皇子却急着要将国商同全国粮道握入自己手中,难不成是想逼宫造反不成么?” 姚羲和是这么说的,孙昊背后的那个人是皇子,一个等不及想要推翻天子自立的皇子。崔佑飞快地思索起来,当今圣上身边到底有哪几个皇子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脑中闪过几张脸,却无法确定。无论是身为储君的太子,还是赋闲家中的二皇子,抑或是看似无甚野心的四皇子、七皇子,都无法排除嫌疑。 崔佑的脑仁疼了起来,他捏了捏鼻梁,再次想到了姚羲和的话。 “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同你那主子往来时,当真没留下什么马脚么?” 崔佑福至心灵,忽脑中闪过前一日德姨说过的一句话。 “孙二爷倒好,趁我在院子拣米的功夫,就将厨房里的一整缸煤油给搬走了。没了煤油,老妇再要生火该多麻烦!” 崔佑忽然笑了起来,眼中冒出了精光。他一把拉过一旁的刘管家道:“老刘,速去将姚羲和院中的德姨带来见我!还有,再去府衙传话给澹台明,让他找个妥帖的仵作把禁卫军的焦尸给验一验。” 刘管家愣了愣,道:“大人,你要验尸做什么?可是库房的案子有眉目了?” 崔佑立刻推了他一把,道:“让你去你就去,这么多废话!” 刘管家忙点头哈腰地应了,转身要上台阶。崔佑却又叫住了他。 他忙赔笑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崔佑直勾勾地看了他片刻,却忽然问道:“老刘,这间密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刘管家笑了笑,道:“大人,如您所见,这间密室里装着的铜管连接侯府各处。铜管传声,即便是在此处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小人在侯府呆了这么多年,每隔半年都要同陛下说一说侯府里的人都在做什么,是不是存了异心。因此小人想了这么个法子,偷偷修了间密室,让这侯府上下再无什么不能知晓的秘密了。” 崔佑深深盯着刘管家,心里忽起了一阵战栗。这刘管家在他面前看着恭敬,实则是个深不可测之人。能有这么深心思的人,难怪陛下会将他遣入侯府。 可看着刘管家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崔佑心里却越发不舒服,开始猜测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孙昊有问题?是不是一早就清楚侯府里谁心里有鬼?而这些时日自己住在侯府里,一言一行也都被他听在耳朵里了? 崔佑想了片刻,面色沉得厉害,道:“刘管家,你在侯府有二十多年了吧?既然陛下一早就怀疑高裕侯怀有异心,对侯夫人把持商会颇有异议,为何却迟迟没有收拾他们?难道这些年你便没有同陛下说一说侯府里的异状么?” 刘管家却笑道:“大人您说哪儿的话,小人这二十多年来可谓是尽忠职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陛下呀,心里如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我等为人臣的,自然不及陛下万分之一的聪慧。” “别跟我打哈哈。”崔佑冷冷道。“若你拿捏了高裕侯的把柄,天下粮仓早就该回到陛下手中了,还能有孙昊什么事?莫不是你已叛变了,也投靠了哪位皇子吧?” 这下刘管家不敢笑了,呼道:“哦哟冤枉啊,大人,小人一心一意忠于陛下不敢有假。说来商会这事,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您瞧,您不就是这个人和么?陛下派了您来收拾高裕侯府,必然有他的道理。大人您只管放心,但凡是您吩咐的事,小人我必然鞍前马后不敢有违。” 刘管家说着,向崔佑欠了欠身子,退上了台阶向上登去。 崔佑看着他出去,心里烧起了一把火。刘管家方才那话说得像是恭维,但崔佑却听明白了。商会的动向牵动着朝廷的变化,天子之所以多年来不曾讨回商会,也是想要等着合适的时机。刘管家没有明说,但他崔佑在朝堂上资历尚浅,确实还没有这样的慧眼将大局一览无遗。可崔佑疑惑的是,为什么陛下偏偏要提拔他这样一个人来,搅和这盘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局? …… 夜幕降临,阴了一日的梁州城再次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碎,洇湿了嘉澜江与整片星竹岭,城北的大片丘陵如同晦暗的水墨山水图一般。 崔佑满腹心事地出了密室,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泰和堂。 穿过某处长廊时,却忽见不远处石子路尽头的月门里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后还跟着两名衙役,是澹台明身边的人。 其中一名衙役见到了崔佑,连忙跑来请安。崔佑看着另一名衙役带了那人沿着长廊走去,问道:“辛十三怎么还在这里?你们要带他去何处?” 衙役忙道:“崔大人,澹台大人刚吩咐了小人来同您说这事。辛会老昨日在商会同孙会老起了些争执,今日来找我们大人求见梁侯殿下,说是商会遇到了些麻烦,非得问一问梁侯殿下才行。” 崔佑听说与孙昊有关,问道:“到底何事闹得不可开交?” 衙役道:“小人也不懂,辛会老说了,商会之事连府衙也管不着,所以澹台大人才让我们带他过来。” 崔佑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让那衙役退下。他背手看着长廊下走远的辛十三,指尖却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两把门钥匙,忽又转身向着荒院的方向走去。 …… 衙役将辛十三一路带至书房,恰逢李随豫正站在窗前看着夜幕下的雨丝。 书房外倒没有禁卫军把手,衙役远远地向李随豫行过礼,便放了辛十三进去,自己则候在了院外。 辛十三走进书房,见李随豫仍旧站在窗前没有转身的意思。他想了想,还是上前一礼,道:“小侯爷,辛某今日前来有事相商。” 辛十三说罢,李随豫却半晌没有答话。他只好接着道:“小侯爷,辛某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你莫要怪罪。今日前来,是为了件要紧事,请无论如何也要听辛某说一说。” 却听李随豫淡淡道:“不忙,辛会老来,必是要事。我已吩咐人去给你备茶了,等喝过茶再说也无妨。” 辛十三一愣,随即便有仆从端了托盘进来,将一块热水里绞干的巾帕递到辛十三面前。辛十三这才发现,自己来得匆忙,竟是被淋了一头雨,衣衫也有些湿了。他忙结果巾帕擦了把脸,向着李随豫道:“多谢小侯爷,淋些雨无妨的,还是说一说正事吧,说晚了就怕孙昊来搅局。” “他此刻怕是分身乏术。”李随豫轻笑一声,又看了看窗外的雨,道:“今夜长着呢,辛会老不必着急把话说完,等人到了再说不迟。” 辛十三不知李随豫说的是谁,忙道:“不,小侯爷,我同你说的是矿山的事,此事不宜叫旁人听了去。我……” 李随豫转过身,笑着朝他摇了摇头,道:“辛会老,莫急,等茶水来了,先坐。” 辛十三心里焦急,却还是找了一处椅子坐下。 很快,周枫端着茶水来了。周枫将茶杯搁在了辛十三身旁的小几上,转身又给李随豫端茶。靠近的瞬间,周枫向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进去了。” 李随豫了然一笑,却不做声。待周枫推出书房,他便在书桌后坐下,端了擦遥遥一敬辛十三,道:“辛会老,请用茶,此处泡的是缙川送来的上好碧螺春。碰巧今日我有些闲心,若你能说上一两件趣事来配茶,倒也是个打发时间法子。” 第179章 细雨 李随豫有闲心,辛十三却没有。 他火急火燎地端茶喝了口,抹了抹嘴道:“小侯爷,这事紧急,我便简单说了。孙昊前日接手商会后,突然来找我,说要买下青川境内所有的矿山。你知道的,先前因为乌涂山一事,他认定了我辛十三是个奸商,说是再不会从我牙行买地,如今却突然改了主意,连价格也没多问就说要我把地契给他。你说这事是不是蹊跷?” 李随豫却用茶盖撇着茶叶,道:“孙会老想要从你青川牙行买下所有矿山,你若想卖,就卖给他,若不想卖,便不卖。如何蹊跷了?” 辛十三急道:“小侯爷,孙昊是什么人啊!怎么肯出那样的价钱买我所有的矿山?我昨日私下打听过,他不仅要买青川的矿上,还去找裴栾义问过荆川的几处铜矿。” “哦?那裴栾义卖给他了么?”李随豫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听说裴栾义并不想卖,但今日一早,孙昊就端了天下粮仓会主的身份,寻了裴栾义的几处错处。裴老头这人你也是知道的,向来都是和气生财的做法,说白了就是墙头草。孙昊这边稍加逼一逼,他便会服软的,只怕这会儿矿山已经卖了。” “卖了便卖了,辛会老你又为何如此担忧?” 辛十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道:“裴栾义服软了,孙昊也一定会拿手段打压我令我卖出矿山的。小侯爷,你还不明白吗?照这个架势看,他是在特意收购聚拢矿石的买卖,想要将全国的矿源都拿到自己的手上。” 李随豫却一点不着急,缓缓道:“兴许是孙会老想要挖些铜矿石,给自己铸一些铜器呢?” 这下辛十三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跺脚起身道:“小侯爷!别人不知,你在高裕侯府这么多年,又岂能不晓得,这聚拢收购铜矿的事,是老侯爷一早就明令禁止的!铜矿石乃铸造兵器的原料,只有户部才有权大量收购开采。孙昊他若是只买个一座两座小矿山也就罢了,他如今但凡是矿山的都要买下,有些还假托了他人的名义收购,你说到底居心何在?” 李随豫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他目光微闪,看向辛十三道:“辛会老,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孙会老未必就会拿矿石铸造兵器。他要兵器做什么?朝廷如今战事吃紧,铸造兵器之事刚刚过去,不会这么快再兴铸造。就算他做出兵器来,也无用武之地,不是么?” 辛十三搞不懂李随豫在想什么,在他看来,孙昊不仅是商贾,更是雄踞一方的麻匪。可不管他是什么,单单是他手上握有这许多矿石,就足以令朝廷心生警惕的了。 李随豫用手指敲了敲书桌上的镇纸,再次起身走到窗前,道:“辛会老,如果我是你,便不会在什么都没查明前,就匆匆跑来找一个无权无势的戴罪之人,说上这许久了。至少,我会去看一看,除了收购矿山外,他还做了什么。这样,也好推测出他的用意来。你说是么?” 辛十三闻言,忽然懂了。李随豫不是不懂,而是即便懂了,他也无法名正言顺地去查孙昊。可要找谁才能阻止孙昊当真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事关铜矿,自然与户部有着莫大的关联,如今在梁州城里的钦差大臣,不正是户部的侍郎么? 辛十三心道,原来小侯爷是让我去找崔佑,难怪说要查一查证据,这样到了崔佑面前,也就不是空口白说了。 辛十三急忙将小几上的茶一口喝尽,向李随豫一揖,道:“小侯爷,辛某这就去查。老侯爷留下的商会,这些年再怎么艰难我们也保下了,这回绝不能让孙昊这颗老鼠屎给坏了去。侯爷你也放心,崔大人要不了多久便能查明,到底是他孙家的账册有问题,还是卓家有猫腻,到时候定会还高裕侯府一个清白。” 说着,他微微一顿,道:“辛某还等着小侯爷回来继任会主一职。”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去。 李随豫目光微动,对辛十三的态度有些意外,他转头看去,却见辛十三到了门口却又停下了。 辛十三自门口又退了回来,一拍额头向着李随豫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说着,他忽然躬身向李随豫行了个大礼,道:“小侯爷,犬子能醒来,全赖苏姑娘出手相助。辛某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那辛某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苏姑娘救活犬子,便也是救活了辛某。苏姑娘同小侯爷是一体的,辛某对二位的大恩铭记于心,此生定一心一意辅佐小侯爷打理天下粮仓,直至天下富庶,百姓安乐。” 辛十三留下一通肺腑之言后便离开了,李随豫却起身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夜幕中的丘陵。良久,叹了口气。 他并不惊讶,千寻的医术能够救醒辛彦,或说他其实一早就知晓,涵渊谷的沐风心法能助辛彦化去颅内淤血。可他却一直没同千寻提起过此事,因他知道,修习沐风真气的人若要用这门功法救人,必会耗损自身元气。是以涵渊谷多年来避世隐居,而修习了沐风心法的涵渊谷主人及其内传弟子,也只为手握黑玉令之人医病。 他只盼她好生养病,别再弄得遍体鳞伤了。她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 李随豫不知是该忧心,还是该生气。他看着远山出神,却忽听书房另一侧屋檐下的雨点声少了一刻。他转身向着另一侧的窗户走去,两眼扫过昏暗的屋檐,却什么也没看见,滴落的雨水恢复了最初的间隔。 李随豫作势要合上窗户,忽眼角闪过一道影子,与此同时他也闪身跃出了窗户,足尖点过院中的一杆老枝,闪身避开巡逻而至的两名禁卫军,向着那道身影追了过去。 …… 千寻闪身避过了两名巡逻的禁卫军,飞身上了抄手游廊的尖顶。她一路踩着顶上的脊梁快速向着侯府外的方向掠去,却忽听身后风声响动,有人正自后方靠近。 千寻不知来人是谁,但她不想叫人认出来,因来得匆忙也没系什么遮面,便索性加快了身形,一闪身蹿下了游廊尽头的垂花门,贴着门外的围墙跃出一段后,闪进了一片竹林中。 可身后那人跟得极紧,顺着她走过的路径一路跟着,身形端得轻盈,并未发出多少动静,比之千寻相差无几。 这一下千寻立刻变了脸色,有这身法的人,世间除了她和她的师父,再没有几个。而她见过的人里边,只有当初在燕子坞上同她比试过轻功的人才有。 这样的高手为何会来高裕侯府? 千寻在竹林中穿梭片刻,来到一处石子路。身后那人依旧跟着,越追越近。千寻觉着那人身上未带杀气,但若在侯府被他缠上,难免要给李随豫添出些麻烦来,不如将人引出侯府去问一个究竟。 她有心不让那人追上,足下运气跃上了竹枝,她打算从侯府的后山离开,也好避开些府里的人,哪知越往后山走,竟遇上了更多的衙役。她没想到这两天崔佑调来了所有的人清理后山库房的废墟,天一黑就有几个衙役在侯府的长廊底下偷懒。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好再从屋顶和围墙上飞掠,便索性跳下了廊道,避着那些衙役。可当她一心一意闪避衙役时,身后那人却突然没了动静。 千寻不得已侧脸去看,却根本不见有人跟着她。她心中疑惑,难不成是跟丢了? 正当她走出长廊时,迎面又走来了一批浑身湿透的衙役,她急忙推入长廊,却听长廊的另一边也想起了脚步声,是另两名禁卫军走至了此处。前后都有人,这下她不得不摸着长廊的雕柱,一翻身就上了廊顶。她伏在顶上,微微抬脸等着底下的人走口。 忽然,一人自她身后压了上来,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手握住了她回击的手肘。只听李随豫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道:“别出声,是我。” 李随豫说罢,轻轻挪开了捂着她的手,却探臂支撑在了她的身侧,胸口压在了她的背脊上,将她压得贴回了廊顶的琉璃瓦。 夜幕下雨丝缠绵,淅淅沥沥。衙役们提了盏橘红的灯奔入廊下,与行来的禁卫军寒暄了几句,匆匆忙忙地便跑远了。那两名佩刀的禁卫军在廊下看了看四周,见无甚异样,便打了纸伞向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待廊下的人都走了,千寻这才松了口气,忽觉出身后的胸膛滚烫得吓人。她正要回头让李随豫起来,哪知李随豫一手卷着她的腰,带着她从廊顶跃了下去。才站稳,李随豫已二话不说地拉着她的手臂在廊下快速走了起来。 千寻被他拉得踉跄,却不敢出声,生怕方才的两个禁卫军没走远。 李随豫拉着她拐过个弯,进了长廊尽头的一处偏僻屋舍,那屋舍十分简陋,还透着淡淡的霉腥味,却是一处废弃已久的柴房。 李随豫不由分说地拉了她进屋,一挥手就从里面将木门拍上。千寻不防他忽然止步,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屋里漆黑一片,她被撞得七荤八素,正要抬头埋怨几句,忽然就被他一把推至墙上,唇上一痛,李随豫已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回李随豫像是真生气了,他用力啃咬着她的唇,攻城略地地撬开了她的齿关。 千寻惊得要去推他,却被他更用力地按回了墙上。千寻急得要呼出声,却被他逼得喘不过来气来,发出的声响只是低低的鼻音,听着婉转撩人。 渐渐地,千寻身上失了力气。李随豫泄恨似的吻却将她勾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她双臂不由自主地圈上了李随豫的脖子,腿上软得厉害,身子一点点地向下倒去,唇间却不得不回应着他汹涌的碾磨。 李随豫紧紧箍着她的腰,一手按上了她的背脊,让她完完全全地靠在了自己身上,才不至于真得坐到地上去。他狠狠地咬着她,却又怕真得弄疼了她,心头的愠怒、愤懑、无可奈何,以及对她无尽的渴求,都化在了一声叹息中。 淅淅沥沥的雨丝自屋檐下吹入,洇湿了石阶上几丛嫩草,幽幽的廊灯映着远处晦暗的山峦环。 第180章 坦诚 千寻攥着李随豫胸前的衣衫,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小说 她面颊绯红,在李随豫将唇挪开的瞬间,就一头埋进了他胸前的衣衫里。耳鼓里血液流淌的声响清晰可闻,身体里翻腾的热流搅得她有些迷乱。那日酒醉后在竹林中扑倒李随豫的画面闪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不知道那天是不是也同现在的李随豫一样,抱了些想要将人生吞入腹的怪异心思。 可李随豫却停了下来,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着她没动。 千寻能觉出他身上的炽热,像一团火苗一样裹着她。她忽然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病了,忙抬了头,嗓音有些沙哑地问道:“随豫,你是不是发烧了?” 李随豫却有些克制地轻声道:“别动。” 千寻不知他怎么了,却也当真没动,将脸埋回他胸前。可她随即想起,上一回同李随豫分开时,明明两人还吵了架,李随豫信誓旦旦地说要将她送回涵渊谷去。 想到此处,千寻忽觉有些酸楚,她一把推开李随豫,撇开脸去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道:“你不必再同我生气,若是病了就更该平心静气些。我不过是不放心,才来看看,看过后就会离开梁州城的。” 可李随豫却又将她拉回了怀中,眷恋地用脸颊摩挲着她的鬓角,贴在她耳边哑声道:“才两日不见,我却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你。阿寻,你可想我?” 李随豫的气息扑在她的耳边,让她打了个激灵,整个背脊都战栗起来,面颊烧得通红。明明已经退烧了,千寻却不晓得为什么身上越来越热,被李随豫抱着出了些薄汗。她扭了扭身子想从李随豫怀中挣脱出来,却听李随豫又道:“阿寻,让我抱一会儿。” 千寻听他这么说,一瞬间眼圈也热了,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隔了半晌,才轻轻地“嗯”了声,缓缓抬手搂上了李随豫的腰。 两人站了许久,千寻觉出李随豫身上的热度退去了一些。她终是没忍住,问道:“随豫,你身上这么热,真的不要紧么?是不是淋雨了?” 李随豫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胸腔震动,抖得千寻头皮一麻。 她咬牙一拳捶在他肩上,道:“李随豫,你笑什么?两日前你是怎么训我的,今日便要还给你。那碗苦药我还记得呢,这回我也要给你开一副苦口的良药来!” 李随豫却低头压着她的颈窝,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笑道:“倒也不错,让你体会体会我的感受,也省得你回头再来气我。” 千寻不理他,伸手就去给他搭脉。李随豫没有躲开,任由她扣住了脉门。可搭了许久都没查出什么风寒入侵的症状,他根本就好着,一点病也没有。 李随豫轻咳一声,不等她发问,已然转了话题,道:“你去给辛彦看过了?” 千寻点点头,果然未再深想,只撇了撇嘴角道:“看过了,荀药师将他养得不错,不过是颅内有些淤血堵了经络,才一直醒不来。我用沐风心法助他推宫活穴,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将淤血散开了。” 李随豫却道:“何必特意跑一趟,你这么怕冷,留在裴东临那处不好么?又或是说,你同这辛彦也有上交情了?” 千寻听他话里泛酸,有些不高兴地别开脸,道:“我同他能有什么交情?还不是觉得辛十三这人不老实,怕他将儿子的事算在你头上。如今孙昊已经捅了高裕侯府一刀,辛十三却与他最不对付,若是能得辛十三的鼎力相助,想必你给崔佑和孙昊两人下套时也会方便上许多。”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阿寻,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一招的?”李随豫笑着嗅了嗅了她的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身后散着的发。这一下,他是再生不起她的气了,她对他而言总有这般魔力,一句话就能叫他觉得心头满满的,单单是这么抱着她,都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千寻却忽然一晃神,另一个声音自她脑海中传出,还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人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里同她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极月,你要学会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李随豫没听到她答话,敛了笑轻轻拍了拍她,道:“在想什么呢?” 千寻立刻回过神来,忽拉了李随豫肃然道:“随豫,我在梁州城还有事要办,若我说不想离开这里,你会怎么办?” 李随豫见她语气转得突然,带着难得的认真。他低头想了会儿,忽然握着她的双肩将她拉开一些。 黑暗中,李随豫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是为了龙渊剑,还是为了什么人?” 千寻目中闪过幽光,却并不错开眼,她亦在黑暗中直视着李随豫,道:“两者都是,但你却更重要一些。我留在此处固然是有事要办,但我更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此。” 李随豫看了她片刻,却没说话。 千寻双手托上他的脸,将他拉向自己一些,道:“不如我们都再坦诚一些。你告诉我萧宁渊去哪儿了,还有你打算怎么对付崔佑和孙昊。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我想找到龙渊剑,还有,我到底在等什么人。” 李随豫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放到自己的胸口,半晌,才道:“阿寻,你知道么,为了等你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不等千寻答话,寂静的房中忽响起了“咕噜”一声。李随豫眉间动了动,却听一声未停又起了第二声。 千寻亦是愣了愣,缩回手去摸了摸肚子,随即向着李随豫讪讪一笑,道:“像是饿了。” 方才还肃然的气氛忽然变得让人哭笑不得,而这般情境似乎也不是第一次了。李随豫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湿润的发,道:“在这等着我,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 李随豫说去拿些吃的,便带回了满满一盒的吃食。 千寻已在柴房里辟出块干净些的地,铺了点干草后席地坐着靠在墙根瞌睡,她一闻着香气便立刻来了精神。她帮李随豫端着碟子,李随豫便在一旁点起了盏昏暗的油灯。 小豆灯火只将这柴房照了个大概,他却觉得此处的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房梁都十分的熟悉,看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叹道:“没想到这间屋子还在。” 千寻将一小碟荷叶鸡摆在干草上,状似无意地问道:“这间柴房你小时候常来?” 李随豫看着头顶横梁上的霉斑与木纹路,道:“嗯,八岁以前,在这里度过不少时日。” 千寻听他这么说,忽想起裴东临同她说过的、关于李随豫小时候的事。八岁以前,他在高裕侯府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嫡母姚羲和不喜欢他,寻到错处时便会将他关进柴房里,一关就是好几日,有时便索性忘了他还被关着,连下人也会偷懒不给他送饭。 李随豫却只淡淡一笑,回过头来将箸递到千寻手上,道:“饿了吧?” 地上的食碟被摆成了一道长弧,围在她身前。荷叶鸡是热腾腾刚出炉的,燕窝粥也不像是临时做的,还有一碟被做成里鲤鱼状的桂花定胜糕,鱼背上点了粉色的糖浆,背鳍同鱼尾都剪得精妙。 千寻夹了那定胜糕塞入口中轻轻一咬,立刻便有稠滑的豆沙溢出,烫得她舌尖一痛。她立刻涨红了脸,鼓着嘴却不肯张开,只拼命嚼着,像是怕一张嘴那糕点就会掉出来。 李随豫替她把荷叶鸡给切开,笑道:“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千寻随意哼哼的两声,又去夹了第二个块,一边吹着一边往嘴里送,含糊道:“一早就从裴东临那里出来了,今日还没吃过东西。这糕真是妙得很,你府上何时有了这般好手艺的厨子?” “是德姨做的,她自己贪嘴,时常会在夜里做些吃的。我去时恰逢她在院子里打水,便匆匆提了几样出来了。” 千寻呼道:“你这是偷食啊,随豫!我瞧德姨可不好糊弄,回头说起府里闹贼,可有的你受。” 李随豫淡淡道:“无妨,反正是偷来给你吃,到时德姨闹起来,我装聋作哑便好。” 千寻听了一乐,探头便往李随豫面上一啄,咂咂嘴道:“真甜。” 李随豫被她偷袭得猝不及防,眯了眼看着她嘴角的一点豆沙,心头一动,正要探身过去,却忽听千寻道:“随豫,我听宋南陵说萧宁渊出了梁州城。原本我是不信的,不过方才去松阳居松阳居溜达了一圈,却没见到人。你可知萧宁渊去哪儿了?” 李随豫动作一滞,随即垂了眼道:“我请萧兄护送少将军去临川了。” 千寻自食盒里夹了块荷叶鸡来,道:“韩洵武和阿凌?等等,我想起来了,阿凌走时跟我说过,他们要去临川找一个武威将军的旧部,说是可能与韩将军兵败一事有关。” “不错,此去临安想必会有不少阻力,因此我才请萧去帮忙。” 千寻抬了手肘轻轻一碰李随豫,笑道:“不仗义啊,李随豫。你明知道萧宁渊是我带回来的,你倒好,转头就将他支走了。你手下这么多能人,就不能让他们去保阿凌他们么?” “武威将军一事牵连甚广,还有传言,有京中的权贵已被牵扯进去了。如今天子的耳目又在我府上,保险起见,还是让萧兄这样的江湖人士出面,比较稳妥,也不至于让不相干的势力给钳制了。” 千寻听了,点点头。“嗯,你说得在理,此事便不同你计较了。不过还有一事要问你,当初在燕子坞上同我交手的人,是你么?” 李随豫一怔。 “若非今日你一路跟着我,让我认出了你的身法,恐怕我还想不起燕子坞的事。”说着,她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李随豫,道:“你知道的吧,阿凌那时被人追杀,我带着他一路藏匿踪迹,才甩开了那群人。可为什么你能这么巧找到我们?” 李随豫依旧未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千寻却忽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果然不能小瞧了你的耳目。可你堂堂一个小侯爷,为何要亲自出马来找一个罪臣之子呢?” 李随豫终于开口,缓缓道:“阿寻,你该知道,我并无恶意。” “确实,你并未泄露我和他的行踪,所以从燕子坞出来后,我和他都还算过得太平。现在想想,你说我俩在安城镇见面,真的是个巧合么。” 李随豫却反问道:“若说那场相遇当真是个巧合,你会信么?” 千寻极为干脆地答道:“不信。我记得那时好像同你说过,我在你身上中下了子母蛊,子蛊在你身上,母蛊在阿凌那儿,若他出事了你也活不了,所以你才会在安城镇等着我们吧。”说罢,还不忘举箸夹了块鸡肉。 李随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阿寻,子母蛊不过是你一时的玩笑话,我还不至于让人下了蛊却自己都不知晓。” 第181章 青梅 见李随豫果然急了,千寻心中一动,觉着自己被闷在鼓里久了,无论如何也要在李随豫面前找回次场子来。她面上波澜不惊的说道:“是么,盈袖同我说过,南疆人下蛊的手法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她右手被抓,举到嘴边的一块荷叶鸡便顿住了,她只好探头向那箸上一咬。 李随豫眉间微微拧了起来,道:“信不信由你,我不曾骗过你。不如你也同我说说,为何急着要找龙渊剑,又到底在等什么人?” 千寻皱了皱鼻子,心道这人怎么忽然这么横了?她将箸换了左手,往盘子里插了块鸡肉,闷声道:“唉,此事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才好。” 李随豫却索性拿走了她的箸,搁在骨碟上,道:“无妨,多长我都能听你说。” 见千寻犹豫起来,李随豫只淡淡道:“一问换一问,你已问足两个了,该不会要在这个时候食言吧?” 千寻叹了口气,心道我几时食言过?她也顾不上找场子的事了,想了片刻,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这几个月时常在做一个梦,梦里总能见到同一个人。我明明根本就不认得他,可每当他同我说话时,我便会觉得像是与他认识了许多年的样子。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为几年前受伤将他给忘了,若他真是我的什么人,兴许也会知道一些我的事。” 李随豫却冷冷道:“是那个叫星河的人么?” 千寻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梦里叫过他的名字。”李随豫淡淡道。 千寻讪讪一笑,想到前一日醉酒,让李随豫照顾了一夜,若在那时候迷迷糊糊地喊出星河的名字来,便当真不太美妙了。她不敢深问,只心虚地抬臂往他肩上一搭,靠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随豫,你说我若上璇玑阁去问,能找到这个人吗?” 李随豫却反问:“你就一点也想不起他是谁么?” “嗐,我要是能想起来,早就顺藤摸瓜地去找了。目前只是依稀记得,像是很小的时候就跟他认识了,跟着他学过剑,再多就不清楚了。” “那他是你的什么人?” 千寻抓了抓脖子,道:“不知道,也许是家里的兄长,或是师兄弟什么的,但我不记得还有别的师父。”说着,她拍了拍李随豫的肩,道:“唉,这事你可别跟我师父说,他要是知道我有别的师父,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的。” 李随豫却没回应她的打岔,依旧问道:“莫不是什么青梅竹马?” “欸?” 李随豫静静等着她。 千寻心道冤枉,都说了想不起来了,是不是青梅竹马又能如何?虽这么想着,脑中却一闪而过那盏燕子点水的灯笼,那工笔画说不出的熟悉,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随豫见她犹豫,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千寻立刻觉出了他的不悦,立刻跪直了身子挪到李随豫身后,往他背上一扑,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赔笑道:“我哪知道这么多,就算是青梅竹马又怎么样?前日不知是谁,说要与我约定一辈子,难不成我还要回去找那个记都记不清的青梅竹马么?” 她语调里带了点讨好的意味,抱着李随豫的动作也像是安抚,因一直等不到李随豫答话,有些急躁地圈进了双臂,似乎打定主意掐也要把这人掐出声。 李随豫面上有些松动,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语气却依旧冷淡,道:“你不就是在找他么?我让你离开梁州城你不愿意,不是为了要等他么?” 千寻一时语塞,半晌,才装着糊涂地含糊答道:“也不是特意要找他……我这不还是为了要找龙渊剑么……” 她扑在李随豫背上,却伸手提起了他面前放着的一盅燕窝粥,双手穿在他身前揭开盖子,道:“实话跟你说,就在库房失火的那日,清商在松阳居里遭了刺客,那人偷了龙渊剑,是我去追的。后来在嘉澜江上交手,那刺客使出的那套剑法我依稀还记得一些,和我学过的一般无二。这剑法只有我和星河两个人会……” 李随豫接道:“所以你便怀疑那人就是你梦里的那个星河?” “嗯,正是如此。”千寻见李随豫都听明白了,端起小盅喝了口燕窝粥,却还不忘圈着李随豫的脖子卖乖道:“你瞧,干等也不是办法。就不知神通广大的小梁侯,肯不肯赏脸帮个忙,替我找一找这区区一个刺客么?” 李随豫却道:“那你找他,到底是为了龙渊剑,还是为了见一见青梅竹马的故人呢?” 千寻快被气笑了,怎么还揭不过这一页呢?还是说李随豫根本是醋着“青梅竹马”四个字,故意在找茬? 她喝着粥,唇间却有些刺痛,约莫是方才被李随豫给咬破了。她舔了舔唇,觑着面色阴沉的李随豫,心道,这人莫不是一早就知道有星河这么个人,明明膈应得很却憋在心里一直不说吧?千寻这么想着,越看李随豫越觉得是个醋罐子模样。 她若有所思地喝着燕窝粥,自言自语道:“你这模样倒也挺可爱的。” 这话李随豫自是听到了,他眸色一深,正要动作,却听她又道:“龙渊剑是要找回的,你不是答应了清商要帮他找回剑的么?至于故人,我想,能见还是见一见吧,兴许他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 千寻语调淡淡,提起故人时便垂了眼看着地上的那盏油灯。 李随豫目光微闪,忽道:“阿寻,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及么?” “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千寻冲他一笑,忽长长地慨叹一声,道:“真好,随豫。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萧宁渊了。” 李随豫面色一滞,道:“你在胡言乱语地说什么?” 千寻仰头喝完了最后的一滴粥,满足地打了个嗝,笑道:“要不是遇到他,我未必就能在安城镇的小医馆里遇到你。” “若是有缘,总能相遇,你又何必感激他?”李随豫伸手替她擦了擦嘴,又收拾起了地上的碗碟。 千寻也和他一起收拾,调笑道:“要不是他,我能同你一起上天门山么?随豫,做人可要讲一讲良心,要不是萧大侠,你我可没机会一起被困天门山里,你也没机会送我那枚玉佩,假模假样地和我定什么中秋之约呢!” “如何便是假模假样了?” 千寻奇道:“不是假模假样是什么?随豫,你那时与我定下中秋之约,当真只是想请我吃螃蟹?哼,鬼才信呢!” 李随豫一愣,随即低头收拾碗碟,不再说话,只是他微微侧开脸,在千寻瞧不见的地方勾着唇角。 只听千寻又道:“随豫,你想好没,到底何时能娶我,我好同师父说一声。” 这话听得李随豫一怔,他转头看向千寻,却见她一脸坦然地看着他。他扶额叹了一声,道:“阿寻,求娶的话你该等我来说。” 千寻却不解道:“我说你说,不都一样么?难道不成你还没做好娶我的打算?” 李随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向自己,道:“怎会没有?日日都想着娶你回来,拿了绳索栓在身上,让你再跑不掉。” 说到此处,他却停了下来,垂眸细思片刻,又道:“只是我还有些要紧的事没办完,之后的一年只怕多有奔波,分身乏术。恐怕要等明年中秋,才能见一见分晓。” “多有奔波?你要去哪儿,我跟着你不好么?” 李随豫道:“阿寻,等不到腊月,我便要进京了。京城不同梁州,一旦去了便命不由己。” 千寻微怔,随即想到白谡也同她说过这样的话。 只听李随豫接着道:“要不了多久,京城将变天。纵使我有千般手段,也未必能保你无事。所以答应我,回涵渊谷等我。” 千寻忙道:“等到来年中秋,我们还是在虞州城的流霜居吃螃蟹宴么?” 李随豫没有急着答话,深深看了她片刻,道:“是。” 千寻闻言,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好,那么说定了,我回涵渊谷等你。” 李随豫见她答应,眼中渐渐带上了温润的笑意,道:“走吧,我送你出去。府上禁卫军多,出去的时候还要避过一些不必要的耳目。” 夜幕之下依旧是漫天细雨,高裕侯府的灯火在这雨幕下渐渐黯淡。 两人出了柴房,一路掠过几处小院,避开了自后山回来的最后一批衙役,顺利出了侯府的围墙。 李随豫替千寻拉上斗篷的兜帽,挥了挥手让她先走。千寻却有些依依不舍地站在他身前,抬头自兜帽底下看他。 “别着凉了,早点回去裴东临那里,泡一会儿温汤暖暖身子。”李随豫嘱咐道。 千寻却又拉住了他,道:“崔佑那边,真的没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李随豫思忖片刻,忽道:“若你当真闲不住,确实有件事可以让你去办,兴许你还会喜欢。”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个两指宽的锦盒来,递给千寻。千寻接过,正要打开,却被李随豫按住了。 “阿寻,别打开。”李随豫道。 千寻不解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龙渊剑被盗的那天夜里,库房失火了,是么?”李随豫问。 “记得。” “失火的时候,有个禁卫军被烧死了,如今尸体就停在府衙后边。” 千寻立时了然,笑道:“你想让我去验尸?烧焦的尸体,我可不喜欢。若是化作白骨了,或许好商量。” 李随豫却道:“不是当真让你去验尸。而是想请你扮一回仵作,同崔佑说上几句话,再将这锦盒里的东西呈给他。” 千寻听着有些新奇,将拿锦盒举到眼前反复看了看,道:“扮仵作,这个可有意思。那你想让我跟崔佑说什么话呢?” 李随豫俯身贴到她耳边,轻言几句。千寻了然,点了点头。 只听李随豫又道:“记住,锦盒里的东西,你自己就别看了。” 千寻看着那锦盒若有所思,见李随豫还在等她答话,才乖乖收进了怀中,笑道:“记住了,呈给崔佑前,我不会看的。” 第182章 仵作 接下来几日的事便很有意思了。 孙昊因在姚羲和的院中被人摔伤了腰, 几日来都窝在他临时买下的小院里修养, 一边还盘算着拿下卓家粮仓的事。因腰伤疼得厉害,他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梁州城大小商铺的东家本就对他这个土匪出身的会主不太服气, 这一回更是退避三舍, 对缴纳年赋之事也十分敷衍。 崔佑这回算是学聪明了, 虽怀疑孙昊在背后捣鬼, 却也没有匆匆忙忙地将人提来审问,而是找了澹台明,细细问了库房被烧第二日, 他审问孙二谋害辛彦案的过程。 澹台明不晓得崔佑的打算, 只如实复述了孙二的口供, 还附上了师爷做的笔录。提起孙昊时还稍加感叹了一声, 这孙昊对二弟还算是不错的,早早地就来了府衙外听审助威。 这一下崔佑更加确信, 自己是被孙昊糊弄了。若前一晚孙昊当真喝得烂醉,第二日哪里还能神清气爽地去府衙前耀武扬威呢? 这时澹台明却忽然拿出了个两指宽的锦盒递给崔佑, 道:“大人,这是仵作自尸首上发现的。” 崔佑捏了捏眼间的鼻梁, 接过锦盒,道:“仵作验过了,可发现什么不妥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那盒子,却立刻看直了眼,半晌都没回过神。 澹台明轻咳一声, 尴尬道:“这是仵作自尸首蜷握的拳头里找到的,下官心想兴许有些用处,便呈来让大人悄悄。” 崔佑“啪”的一声合上了锦盒,愠『色』染在脸上,他沉『吟』片刻,沉声道:“仵作何在?” 澹台明忙道:“他在停尸房里忙着呢,大人要见的话,我找人传他过来。” 崔佑唰地站起身,冷声道:“不必,本官亲自去,让他把禁卫军的尸体给抬到院子里。本官也找了个懂行的人来,这会儿该到了。我们一起看一看,这具尸体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停尸房前的空地上,摆了具用麻布罩着的尸体。这一日梁州城依旧是的阴天,『露』天的地方还不算晦暗。 澹台明引着崔佑来到院子时,正赶上仵作裹了身棉袄坐在老榆树下打盹。门前有了动静,他便也立刻醒了,趿着双不太合脚的旧棉鞋慢吞吞地起身向澹台明走去,在两人面前躬身揖手,含糊不清地问了个安。 崔佑这会儿才瞧清楚,这宽大厚重的棉袄底下,裹着的是个还不到弱冠年纪的小子。这小子神『色』里犯着『迷』糊,右边脸上邋遢地糊着块脏污,头发『乱』蓬蓬地压在了一顶棉布帽底下,身上说不出的懒散,一点不像是个经验老道的仵作。 崔佑不悦,看了眼澹台明冷冷道:“这就是你找来的仵作?” 澹台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屑,连忙解释道:“大人,衙门里的仵作胡老头干这行都有三十个年头了,这是他远房的侄孙,两年前来投靠胡老头,说是要学门手艺,所以就留下搭把手。” 澹台明说着,向那年轻人道:“小七,你舅姥爷呢?” 小七『迷』『迷』糊糊地撑着眼皮,听了澹台明的发问却半天没答话,愣了许久,直到崔佑快要发怒时,才讷讷道:“舅姥爷昨日多喝了两杯,起夜的时候不慎跌进了茅坑,将腿给摔断了。” 小七嗓音沙哑,像是声有缺陷。澹台明发愁地挠了挠下巴,道:“今日说好让他过来给钦差大人回话的,他怎么还能犯糊涂喝酒。一会儿还有行家要来,少了他不行,你速速回去,用车将老头子拉来。” 小七眨了眨眼,支吾道:“不是说验尸吗?昨日舅姥爷已经验过了,说钦差大人无非是要问个结果,让小七随便说两句就行。” 澹台明急了,崔佑还看着,岂能让个未出师的学徒来回话,这小子怎么就不懂看眼『色』呢?可澹台明是个好脾气,知道胡老头家的这个小七脑筋不好使,只低声催促道:“唉,让你去你就去。跟你舅姥爷说,是我要他来的。” 小七听了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道:“舅姥爷说了,小七白天要在停尸房待着,不到天黑决不能离开,不然就要打小七,用皮条打。” 崔佑等得不耐烦了,走上前皱眉道:“还在磨蹭什么?这小子到底会不会验尸?” 澹台明刚要开口,却听院外又走进两个人来。来人一进院子,立刻扯了嗓门道:“崔大人,你找卑职来到底什么事?卑职如今只是个区区牢头,恰逢前几日牢里不明不白地死了个人,一会儿要审两个犯人去,别耽误太久啊!” 来人正是牢头戚九婴,他大喇喇地往院子里一站,双手抱臂,腰上还别了把钢刀,虽口上自称卑职,神『色』却傲慢得很,似乎并不把崔佑这个钦差放在眼里。 崔佑竟难得没生气,还很客气地冲他拱了拱手,道:“戚护卫,有劳。自京城一别,应有小半年未见了吧。” 戚九婴嫌他啰嗦,爱答不理地别开头。 崔佑只好走向院中摆着的尸首旁,道:“人都到齐了,便开始吧。澹台大人,就请你这位仵作当着众人的面,再验一次尸体。”说着,他又转向戚九婴道:“戚护卫,请你来就是想麻烦你瞧瞧,这位禁卫军到底是怎么死的。” 戚九婴本不想理会崔佑,但一听死的是禁卫军,神『色』立刻肃穆起来。他也走到麻布盖着的尸首旁,瞪了眼还在犯『迷』糊的小七,示意他立刻动手。 小七却看着戚九婴身后那人发愣。 戚九婴催促道:“还呆着做什么?动手啊!” 戚九婴身后站着的那人自进了院子后,也注意到了小七,他此刻走上前来,向着崔佑和澹台明一礼,道:“见过钦差大人,见过澹台大人。在下宋南陵,溧川人士,跟着戚世叔学过几年武艺,于江湖各家的招式心法有些了解。听闻大人想找人辨伤,是以跟来尽一尽微薄之力,还望大人不要怪罪晚生自作主张。” 崔佑闻言,点了点头示意无妨。他找戚九婴来,正是为了要查一查尸体上是否有江湖人士造成的内伤。 宋南陵得了崔佑首肯,便向小七淡淡一笑,道:“这位小兄弟,请。” 小七木讷地抓了抓脖子,极不情愿地蹲下身去,揭开了尸体上盖着的麻布。随着尸体『露』出,周遭的众人微微变了脸『色』。只见石板铺就的小高台上,一具黑炭般的焦尸显『露』出来,四肢几乎没了形状,头颅更是自颈端断裂下来,成了个煤饼大小的炭球,随着麻布揭开的动作,还朝着石板边缘滚去。 崔佑见那头颅滚来,大惊失『色』,不及细想就向后踉跄退步,待那头颅滚至石台边缘时,却被小七一把捞住,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原处。 在场的众人里,只有戚九婴还镇定自若,其余人都有些面『色』发青。 崔佑面上抽动了两下,勉强镇定下来,不等他开口掩饰方才的窘态,就听小七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问道:“大人,要剖么?” 崔佑闻言,一时没忍住,捂了嘴转过身去,干呕起来。一旁的崔九婴却不耐烦地催促道:“废话,查内伤看的是骨骼脏腑,不剖还看个屁!你动作利索点!” 小七也不多话,自臃肿的棉袄底下提出排鏳亮的刀具来,慢吞吞地搁在了石台边上,脏污的手指自刀柄间划过,突然挑了把刀身又宽又圆的。他将刀刃举至面前轻轻吹了口气,二话不说地往那焦尸的咽部扎去。 尸体因被火烤得失去了大部分水分,看上去要比常人瘦小许多。小七一鼓作气地割开了尸体的喉管、气管,打开胸腔和腹部,将里头发黑破裂的脏腑给『露』了出来。他及时拿了巾帕蒙住口鼻,其余众人却被脏腑破败生成的腐臭之气给熏了个措手不及。 崔佑刚缓过口气转身回来,见了眼前的情形立刻又呕了起来,这一回将先前喝下的大洱茶同芙蓉饼也一同吐了出来。 小七利落地开过膛,又恢复了呆滞的模样,捏着那把方圆的开膛刀垂手立在一旁。戚九婴方才还很不屑,此刻却多看了小七一眼。他迈步到了石台前,低头对着刚刚开始腐坏的脏腑看了起来。 他边看,边指了指小七,问道:“你给老子说说,这人是怎么死的?” 小七讷讷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被人扭断了脖子后咽气的。” 戚九婴冷哼一声。“都烧成这样了,何必还要扭断他的脖子?” 小七歪头看着他,道:“大人你开什么玩笑,这人是先被扭断了脖子,再被烧焦的。若是人还活着,被火烧着了必要蜷缩身体,此刻你瞧见的尸体便不是这般平躺模样了。还有,你瞧他的食道和气管。”小七说着,指了指被他划开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两处,道:“就是这里和这里,这两处没有积着烟灰,说明起火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戚九婴又道:“那为什么一定是被人扭断了脖子才咽气的。你瞧他的脏腑,都绞成一团了,显然是受了内伤。” 小七呆呆地点了点头。“是啊,他是受了内伤。可这些内伤还到不了顷刻毙命的程度,反倒是脖颈这里,颈骨被人折断啦。”小七又指了指那颗掉落下来的人头。 戚九婴若有所思地看着小七,道:“颈骨脆弱,兴许是衙役搬运时碰断的。” 小七却斩钉截铁道:“不是碰断的,就是扭断的。若是碰断,颈骨创口处的骨质应疏松一些,断面也不该被灼烧得这般严重。可你瞧,这里的断面还是被烧焦了,而且骨头碎裂成了好几段,碎裂的方向也很一致,倒像是人为用力扭断的。” 小七说着,又抽出把剔骨刀来,将颈骨处的碎骨一一剥离出来给戚九婴看。 崔佑那边已经吐得天昏地暗,澹台明也没好多少,他一边照顾着崔佑,一边又要注意戚九婴的对话。此刻他终于找着间隙,强打精神道:“我说戚牢头、小七,你俩就下个定论吧。” 戚九婴其实心中已有定论,但想到宋南陵也在,心道这小子见多识广,便打算考考他,哪知一回头,却见宋南陵正定定看着小七。 戚九婴轻咳一声,道:“我说世侄,你看出什么名堂了?” 宋南陵立刻回神,向戚九婴一笑,道:“想必世叔已经知晓谜底了,容侄儿先行在此献丑,若说得不对,还请世叔指正。”说着,他也来到石台前,站在了小七身旁,道:“这一位只怕是遇到了太阿门的高手了。” “太阿门?”崔佑忙问。 “正是。太阿门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门之一,与三清门、澜沧霍门,和已经灭亡的四象门齐名。这本是个以剑术闻名江湖的门派,但太阿门先辈还有一门成名绝技——鹤绝指。” 澹台明文人出身,也不大懂江湖中事,问道:“鹤绝指?这又是什么东西?” 宋南陵道:“是一种指法,以灵巧刚劲着称,既能分筋错骨,亦能碎石断铁。我看这尸首的颈骨断折处创口平整,碎骨细小,应当便是鹤绝指了。至于脏腑受到的内伤,还是太阿门的内功所致。太阿门重剑术,于内修一道不算在行,因此太阿门弟子鲜少有能一掌毙命的功力。此人想必是在与禁卫军交手时,未能一招将人杀死,忙『乱』下随意出掌,最后还是靠着鹤绝指才得手。” 宋南陵言罢,看向崔九婴,道:“若说得不对,请世叔指正。” 戚九婴嗯了声,随即抱臂看着崔佑,眼中闪过厉『色』,道:“崔大人,这算完了么?你可能确定,凶手就是太阿门的人了么?” 崔佑“啊”了一声,却陷入了沉思。鹤绝指也好,内力也罢,这些崔佑都听得玄乎,可他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太阿门”三个字。这太阿门与孙昊素来交好,如今亏得他崔佑多生一个心眼,才没教孙昊一骗到底,不然等他哪天也死在了这鹤绝指下,才真叫冤! 崔佑这下是认准了孙昊让人放的火,他刚要拱手向戚九婴致谢,却觉出袖中藏着的锦盒。他忙将锦盒取出,向着小七问道:“这里面的东西,是你在尸体上找到的?” 小七一愣,随即点点头,探头探脑地往他手上看去。 崔佑打开了那锦盒,却有些嫌弃地不愿用手去碰里面的东西。他将锦盒转向戚九婴,道:“戚护卫,若这东西是我那护卫从凶手身上偷来的,你可能认得出是不是太阿门的东西。” 戚九婴看了眼那锦盒里的东西,忽朗声笑了起来,他笑了片刻,面『色』却阴鸷下来,两眼锁着崔佑道:“崔大人又说笑了,即便是出身太阿门的杀手,出来杀人时也不会特意带着支玉势。这样的□□之物,可不是谁都会拿来当个宝贝放在身上的。” 这时小七也凑了过来,瞧着锦盒里的东西,自言自语道:“啊,原来这就是玉势啊。” 岂料宋南陵却上前几步,堪堪挡住了他的视线。 戚九婴哂笑道:“闺房情趣之物,小兄弟你怕是还用不上。不过我瞧这锦盒的纹样,倒像是玲珑坊的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澹台明却突然一拍脑袋,恍然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崔大人,我约莫想起来了这东西是谁的了。那日我府上的衙役侯府去传孙二时,他耽搁了好一会儿才来。后来我听几个衙役闲聊时提起过,孙二那日说他丢了个极要紧的宝贝,还说是在玲珑坊订制的玉件,取回来才一天的功夫,非让衙役们帮着一起找。后来衙役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玉件,他却死活不肯说。该不会刚巧就是这个吧?” 澹台明这话一出,却又觉得两件事的关联似乎有些牵强,忙打哈哈道:“兴许就是个巧合,这东西也不见得一定是孙二丢的……” 崔佑闻言,却一脸阴沉地向着院子大门走去。澹台明急忙跟了上去,回头向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散了。 小七身上穿得臃肿,此刻正笨拙地收拾着石台上的刀具,可突然就觉得有道炙热的视线正黏在自己的脸上。他抬头看去,却见是戚九婴正直直瞪着这边。 小七愣了愣,却没说话,依旧低头收拾着石台。却听戚九婴道:“你是胡老头的侄孙?” 小七抬头,讷讷道:“是啊,我爹爹的表兄的祖父是我舅姥爷的大伯,所以我就是我舅姥爷的侄孙。” “你这剖尸的手法,是跟胡老头学的?” 小七又是一愣,道:“不然还能跟谁学?” 戚九婴身上却有了些隐隐的杀气,道:“胡老头是个仵作,这我清楚。你方才剖尸的手法,却不是仵作的手法,而是医者。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胡老头的侄孙?” 小七似是没瞧出戚九婴的杀意,有些不解地答道:“我怎么就假扮我舅姥爷的侄孙了?难道你还能假扮你娘的儿子?戚牢头,你是不是没睡醒啊?” 戚九婴眼中杀机一现,手中钢刀立时出鞘,直劈小七。小七大惊,奈何穿得太过臃肿,让他只来得及一屁股坐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拼命地写!拼命地写!梁州卷你怎么就这么长! 第183章 拾金 戚九婴来势凶猛, 眼看这钢刀就要将小七劈成两半了, 忽然刀身在他眼前两寸处停住了。 宋南陵两指夹着刀身挡在小七面前,向戚九婴道:“世叔, 此处不宜出人命。” 戚九婴却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骂道:“小子, 学了两手功夫就敢跟我动手了?给老子滚开!这个仵作有问题, 我瞧他身形有些眼熟,你闪开,让我会会他!” 宋南陵却纹丝不动, 道:“世叔, 看在小侄的面上, 这就走吧。” “你果然认得他!闪开!不然我连你一起砍!”戚九婴怒道。 就在此时, 院子外又跑来一人。那人狱卒的打扮,进了院子就找着崔九婴, 行了礼道:“头儿,你怎么还没回来?那两个点子硬, 兄弟们搞不定,你赶紧来, 来晚了怕就没气了!” 戚九婴看了眼小七,又看了看宋南陵,忽收了钢刀,道:“回头你给我个说法。”说罢,他便跟着那狱卒走了。 宋南陵转身,将小七从地上拉起, 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你自己小心点,梁州的事能少掺和就少掺和。” 宋南陵说罢,也不等小七答话,替他将麻布一抖,罩上了石台上的焦尸,随即转身,径直向着院门走去。 小七看着他一路走远了,眼中神『色』微动。 人都走光了,停尸房所在的小院里只剩下了小七。他一改先前呆愣的眼神,快步走到石台前,一把掀开了上面的麻布,低头重又查看一边面目全非的尸首。 他皱了皱眉,手指『摸』上一旁的刀具,忽听院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小七立刻罩上麻布,抬头却见澹台明站在了院门口,向着里边探出半边身子,见到了小七后便朝他招了招手。 小七恢复了呆愣的眼神,看着澹台明道:“大人找我?” 澹台明却似做贼似的看了看院外,低声呼道:“小七,过来。” 小七慢吞吞地趿着棉鞋过去,讷讷道:“大人,你还想看尸首吗?小七这就切给你看。” 澹台明闻言,脸都绿了,嘴上却道:“不看了。小七,你跟我过来,我有事要让你替我去办。你跟我走一趟,去查查这锦盒是不是孙二的。” 小七不解:“大人为何要让小七去,随便找个人去玲珑坊问一声不就好了?” 澹台明却苦笑道:“孙昊昨日就将玲珑坊整个盘下了,若这锦盒里的东西真是孙二订的,直不楞登地去问,只怕会打草惊蛇啊。别推脱了,胡老头回头要是揍你,你就同他说是我的意思。想来想去这事还是找你办比较妥当,毕竟我府上的衙役都长了张精明的脸,不好糊弄人。” …… 澹台明确实换了个婉转的法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便到了城中的鹦鹉巷,在那巷子口找地一蹲,面前摆个缺口的破碗,便不再挪动了。 澹台明则带着个斗笠,坐在不远处的茶楼里喝茶。自茶楼上看下去,恰好能看见小七蹲着的那个巷子口。 小七在那巷子口蹲了一晌午,破碗里倒是多出了一大把铜钱和几枚碎银子。从那巷子里出来的人,穿着都不会太差,且大多心情极好,哼着小调一颠一颠地走到巷口,都会慷慨地往这小乞丐的破碗里丢上点东西。 丝竹之声从巷子里悠悠传来,带着些呛人的脂粉气。不多久,又有一人自那巷子中跌跌撞撞地出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小七远远地就认出了那人脸上的眼罩,趁着孙二爷被个瘦弱小倌架到巷子口时,小七便从怀里掏出只二指宽的锦盒来,他将锦盒打开,自里边拿出支做工考究的玉势来,凑在眼前反复瞧着。 醉醺醺的孙二爷一边说着胡话,一边打算『摸』个两文钱来丢给小乞丐,岂料一抬眼就见着了那玉势,立时瞧直了眼,气不打一出来。 孙二爷摇摇晃晃地走到小七面前,一把揪住了这小乞丐的前襟,呲着一口黄牙怒道:“你『奶』『奶』的偷子,连你孙二爷的东西都敢『摸』!看我不打死你这兔崽子!” 孙二爷说着,抬拳就往小七脸上砸去,偏巧那挥拳的手臂原是让小倌架着的,这一挥没真打着小七,却将那瘦弱小倌给推了出去。小七惊慌失措地看着孙二,将哭不哭地说道:“大……大……大爷!饶命啊!小……小人是在几日前,捡……捡到了这宝贝……” “你『奶』『奶』的狗东西!二爷我怎么就没这么好命,捡到个玲珑坊的宝贝?”孙二说着,一把自他手上拽过了玉势,拿到眼前看了看上面的纹路,骂道:“果真是二爷我的东西,你个狗杂种,别说是二爷冤枉了你!瞧见上面刻着的狼头了么?那是我赤沙沟孙家人才敢用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小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鬼哭狼嚎的,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大……大爷……小人不敢撒谎,这……这宝贝真是小人捡到的……舅姥爷说了,我们虽然是叫花子,却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这不,舅姥爷让我在这里等着,说是要等失主回来取啊……” 小七哭得凄惨,这番话却说得大义凛然。周遭瞧热闹的路人也窃窃私语起来,大大称赞起了小叫花子的舅姥爷。 孙二本就喝得糊涂,被众人一说,也觉得兴许是错怪了人。他瞧了瞧一旁跌坐在地却殷殷看着他的小倌,腹下一热,心道既然宝贝找回来了,不如借机试一试。他再不管什么叫花子了,将小七往旁边一推,随手『摸』了块碎银子丢去,接着他扛起地上那小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热闹的众人散去,澹台明自茶馆上下来,他拍了拍小七的肩,道:“干得不错,这些讨来的钱便算是你立功的赏钱了。”说着,他感叹地锤了捶酸胀的脖子,叹道:“证物也找着主人了,看来崔大人离破案不远了。” …… 却说孙二扛着小倌离去,找了处隐蔽的客栈大大搞了一回,约莫到了天黑的时候,才兴冲冲地回了下榻的小院。 孙昊摔伤了腰在院中将养,却架不住商会事忙,即便躺着也不得闲。孙二回来时恰逢孙昊换『药』,他老神在在地去了孙昊的房中,说要帮忙推拿两下。 孙昊却闻到了他一身的酒气脂粉味,心头大怒,举起桌上的一只茶杯就往他头上摔去,骂道:“又去外面鬼混了?有这功夫,你就不知道留在这里替我搭把手!整日里游手好闲的,还不如老三来得踏实。” 孙二被他骂了,立刻噤若寒蝉,却不防躲避飞来的茶杯时,将怀里藏着的那支玉石给掉了出来,他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接。 孙昊怒道:“那是什么东西?” 孙二赔笑道:“一些小玩意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孙昊本就是随口问,他病中脾气暴,自己也知道。见自己这个二弟也没顶撞,便口气软了些,道:“我瞧你今日心情甚好,是去哪里逍遥了?” “就在街上随便逛逛,要说开心事嘛……说来也巧,几日前弟弟我丢了件玲珑坊订制的玉件,今日却给找回来了。你说巧不巧,被个小叫花子给捡去了。哈,那傻小子就坐在捡东西的地方等了好几天,等着我去取。想不到这梁州城已富到了这等地步,连叫花子都能拾金不昧了!” 孙二说得眉飞『色』舞,孙昊却听得头疼。既然孙二也没怪罪他方才暴脾气,他也没工夫再听孙二胡扯了,待上完『药』,他就将孙二赶出了房间,又遣了老三去书房将京城来的信件取来。 这边老三刚去,孙昊忽觉着有什么不妥来。他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地方不对,可就是眼皮跳的厉害。孙昊走江湖惯了,天生有着过人的直觉,每到眼皮大跳时,必然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揉』着眼角寻思片刻,忽想起孙二说的玲珑坊来。他依稀记得,玲珑坊送货来的那日,他们还住在高裕侯府上,结果第二日孙二就说东西丢了。那几日因孙骜伤重,便一直让孙二留着照看,根本没有出过侯府,又怎么可能丢了东西被个叫花子给捡去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孙昊想着,出了一头的汗。他忽然大声喊着老三,将人叫进了房里。老三手里还拿着封京城商号来的信,交到孙昊手上。孙昊看了看上边的泥印,忽一拍脑袋,喊道:“糟了!” 他竭力坐起身,让老三扶着他去了趟书房。他将老三留在房门外,自己跑去房间的角落,将一只落地大花瓶给放倒在地,『露』出了花瓶底下压着的几分密函。他将密函抽出,数了数数目,又反复瞧了瞧,忽然阴沉下了脸,道:“崔佑,果然是你做的手脚。” 孙昊将密函收了起来,藏进怀中,又支着腰缓缓挪到书桌前,提笔写起了信。 老三在门外等了许久,忽见孙昊自房中走了出来,将一只小拇指粗细的竹筒交给他,道:“只怕消息泄『露』了,立刻传信给京里,让太子尽早做上准备,就这几日里要动手了。” 另一边,崔佑还在衙门里听着澹台明的复述。片刻后,屋外有禁卫军前来叩门。 澹台明识趣地退了出去,崔佑瞧着禁卫军呈上的一封密函,道:“这就是从孙昊那儿找到的?” “是,一共七封,卑职只取了其中的一封,并将仿制的替换了进去。不过大人,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尽早做决断的好。” 崔佑抖开信件看了片刻,忽冷笑一声,道:“确实要早作决断,不然陛下就要危险了。” 说着,他亦起身到了书桌前,提笔写了起来。 写罢信后交给那禁卫军,吩咐道:“你亲自跑一趟,快马加鞭送到陛下的手上。还有这封密函,也一并送去。想必陛下定然认得出,这密函里盖着的私印,到底出自哪位皇子之手。” 那禁卫军问道:“若陛下问起高裕侯府的事,属下该怎么说?” 崔佑却道:“如今高裕侯府根本不足为惧,陛下若看了这密函,只怕也不会再有心思去管什么高裕侯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报备一声,梁州卷约莫会结在200章左右的地方。 第三卷京城卷的事情,晚点跟大家说。 第184章 各为其主 禁卫军得了崔佑的吩咐, 调了匹快马便连夜出了城。 城外的官道平坦宽阔, 又逢入夜少有车马往来,禁卫军一路打马跑了两个时辰就已到了梁州的边界。他正要调整方向前往驿站换马, 忽整个人自马上摔了下去, 身子滚出老远。 禁卫军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 突然整颗头颅自脖颈断开, 头颅带着血一路滚进了草丛。 跑远了的官马此时却又跑了回来,马上还坐着一人,周身穿了黑『色』的夜行衣。他将马勒停, 跳下马走进草丛, 在那尸体上搜索了一会儿, 找出了个信封塞入怀中, 又自地上提起那颗头颅和尸身,拖入了不远处的小树林。 待尸体掩埋妥当了, 他又清理了一遍草丛中的血迹,随即跨上那匹官马, 朝着梁州城的方向跑去。 五鼓声起,梁州城的夜已到了尽头。 城中某处的街坊, 一条黑影迅速越过围墙进了一座小院。那黑影身形敏捷地落在了孙昊的房外,默不作声地推门而入。 屋里,孙昊正合衣靠在塌边打盹,就在那黑影进门的瞬间,他睁开了眼。黑影上前扯开蒙面的黑布,将怀中的信封交到孙昊的手上。 孙昊展信问道:“老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三道:“官马脚力确实上乘,若非那人打算去驿站换马,恐怕我也没机会追上他。大哥你且放心,尸体都处理好了,不会叫人发现。” 孙昊捏着信纸,自上而下扫了一眼,忽眼中闪过一片阴鸷,道:“甚好!崔佑以为自己抓着了我的把柄,打算给京里的那位通风报信。可惜,他的主子看错了人,以他崔佑的手段又怎么配和我斗!” 说到此处,孙昊的眼睛忽然顿住了,他牢牢地盯着信纸下方角落里的一枚小方印章,握信的手也抖了起来。 老三见状,忙道:“大哥,如何?这信里还写了什么?” 孙昊盯着那枚印章上的“北斋”二字瞧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道:“老三,这下可好了,梁州这边的情形比你我想象得还要复杂些。” “怎么?我们遗漏了什么?” “是遗漏了一些东西,却不是什么坏事。老三,只怕你做梦都想不到,这个道貌岸然的钦差大臣,根本就是个两姓家奴。他的这封信根本不是要送去给皇帝老儿的,瞧,他的其他几个儿子也正盼着京里出点『乱』子呢!” 老三问道:“大哥,崔佑不是天子的心腹么,难道他另有其主?不对啊,送信去的禁卫军是大内的人,有怎么可能会给其他的主子送信?” “笨,崔佑就不能将禁卫军换成自己的心腹么?”孙昊冷笑一声,道:“崔佑出身国子监,人人都以为他是天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心腹。要不是因了这枚印鉴,我也不会想到,他在进入国子监前,就已经与北斋书院有了往来。没准,他就是北斋一党故意派去老皇帝身边的内应。” “北斋书院,那岂不是朝中北斋一党出来的地方么?” 孙昊眯了眯眼,道:“就是这个北斋一党,如今这群人在朝中势力日益壮大,老皇帝之所以由着他们,便是想要北斋一党对太子一派有所牵制。而这北斋一党私底下又对素有贤能之名的四皇子示好,那你说,崔佑真正的主子会是什么人呢?” 老三了然一点头,道:“这么说来,四皇子确实有理由觊觎太子的储君之位。” 孙昊却不以为然道:“哼,凭他四皇子的出身,也想觊觎储君之位。老三,立刻去鸽房找来最快的信鸽,最好能追上半日前去给太子送信的那人。如今我们手里握有四皇子的把柄,一旦『逼』宫遭遇北斋一党的阻碍,崔佑的这份信便足以将这些老匹夫给清扫出局了。” …… 却说衙门里最近出了个名人,便是仵作学徒小七。虽然人看着傻了些,验尸的手段却毫不含糊。那日小七被澹台明带回来时,衙役们便发现官老爷对这小傻子竟格外和颜悦『色』些,纷纷猜想着,是不是膝下无子澹台大人打算要收干儿子了。 仵作胡老头倒真是摔断了腿,对衙门里发生的这些事一概不知,眼见停尸房这边没出什么岔子,便也索『性』不闻不问地过上了休养的日子。 这一下便忙坏了小七。 梁州城的治安虽好,却也架不住有人家中猫狗暴毙。一众衙役瞧着小七呆傻,便闹着玩似的拉了他四处奔走,给一些个死透了的猫狗验尸。结果玩了半日,城牢的狱卒便跑来抢人了,说是牢头戚九婴想见一见小七,给他牢里新死的犯人给验个尸。众人不敢与戚九婴对着干,便悻悻地由着狱卒将小七带走了。 小七一路发着愣,被带进城牢见着了戚九婴,才晓得戚九婴当真是想找他验尸。可更巧的是,戚九婴让他验的竟然就是前些天死于孔雀胆的莫娘。戚九婴没认出孔雀胆来,小七也只好跟着装傻,将尸体上下『摸』了一遍,扯了通有的没的,跟着就闭了嘴任由戚九婴自己苦恼去。 可也是恰恰这一回让小七给证实,莫娘的毒确实是她自己服下的,那毒『药』便藏在了她的后牙槽中。这一点就越发奇怪了,莫娘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女子,被姚羲和救济后留在侯府当差,怎么就会在后牙槽中藏毒了?这显然是暗人的习『性』。即便她不是杀手,也必然是潜伏在侯府的眼线,只是眼下还查不出她的主人是谁。 小七出了城牢,却也不急着回衙门。他在街边的小茶摊上喝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茶,眼看着天『色』渐黑,才『摸』出两文钱来搁在桌上,起身慢吞吞地向着嘉澜江的方向踱去。 等到了江边,他看了看周遭的地形,正打算绕个路去往高裕侯府的后山,哪知才转身,就见天空中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俯冲而下,一双利爪向着他头上顶着的棉布帽抓去。 …… 天『色』暗下,高裕侯府华灯初上。 李随豫站在书房中喂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只是那海东青的鼻端上多了块黑斑。他探手顺着它背脊的羽翅,另一手却捏着张被卷得发皱的信纸,面『色』淡淡地看了会儿,便将信纸放到了一旁的烛等上引燃。 火舌『舔』着焦黄的纸张,慢慢地燃成灰烬。李随豫重新端了盘炒米来,刚在玄青面前放下,便听身后的格子窗一开一合,一道人影自外边跳了进来。 穿了一身破旧棉袄的小七跳进窗户,一边掸着身上的几颗雨珠,一边熟稔地探手自李随豫手上抓了把炒米丢进嘴中嚼着。他掸完了雨珠,将头上的棉布帽扯了下来,又自脸上撕下张人皮面具来,咂咂嘴道:“这炒米这么香,难怪我的阿雪和你的玄青都喜欢。” 李随豫看着她笑道:“连玄青的吃食你也要抢么?不过我已听说了,梁州城府衙里的仵作学徒小七,验尸手艺精湛,深受澹台大人的喜爱,假以时日必当前途似锦。想必已有不少家的长辈,已请了人去胡老头家中说媒吧?” 千寻费力地将身上的破旧棉袄也一并脱了下来,往李随豫的说桌前一坐,端起他桌上的杯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笑吧笑吧,我前途似锦娶了美娇娘,便能将你这放『荡』不羁的小梁侯给抛诸脑后了。” 李随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千寻接着道:“你那锦盒里的宝贝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该不会是让人从孙二那里偷的吧?” 李随豫喂着玄青的手一顿,眉梢一动,道:“不是让你别看的么?” 千寻却狡黠一笑,道:“交给崔佑前,确实没看过,谁晓得崔佑当着我的面给打开了。” 李随豫见她如此,只无奈摇了摇头,道:“东西如何来的,不重要,只需崔佑相信那是孙二的东西即可。” 千寻见他面『色』淡淡的模样,心道果真是这人的算计。她也不追问,只换了肃然的神情,道:“今日来待不了很久,说完三件事我便要走。” 李随豫见她面『色』凝重,问道:“出了何事?” 千寻道:“出了何事,想必你知道的比我更清楚些。方才我收到了阿雪送来的黑玉令,必须立刻启程往临川走一趟。” 李随豫道:“我也是刚刚知晓,少将军和萧兄在临川遇到了些麻烦。我已命人去了,你且等等再走。” 千寻却道:“这次我却是等不得了,黑玉令是我给阿凌的那枚。于公,我涵渊谷得了黑玉令的嘱托,必须尽快赶去委托者的身边,这是我涵渊谷的承诺。于私,阿凌现在是我徒弟,若他遭遇危险,我无论如何也是要赶去他身边救援的。因此,我今晚就会出城。” 李随豫见她说得坚决,细思片刻,道:“若你一定要去,我让周枫跟着你,路上小心些。临川的事发生得突然,少将军只怕是找到了自证清白的证据,却遭遇了截杀。你且权宜行事,莫要太过涉险了。” 李随豫这便算是答应了,千寻接着方才说的道:“三件事,第一件,我只需你给我个定论,梁州这边你当真已有十足把握了么?” 李随豫看了她片刻,随即瞥了眼烛灯下的一片灰烬,道:“即便不是十足,也有七八成了。蛇已出洞,要拿便拿七寸。” “好,那我便放心了。第二件,莫娘到底是谁的人,你心里有底么?” 李随豫目光一闪,道:“我心中有谱,是以多年来一直防备着她,不过直到近几日才得了证实。阿寻,此事你可不必深究,莫娘背后那人还不到与我刀剑相向之时。” 千寻颔首,道:“第三件嘛……” 李随豫却已当先道:“若找到那个叫做星河的刺客,我必会让玄青给你报信。” 千寻展颜一笑,道:“如此甚好,那我便走了。只是此时一别,恐怕不到腊月是赶不回来了。明年中秋,你我便在虞州城流霜居相见吧。” 第185章 州境 千寻走后, 梁州城却又出了件事。 孙昊自持抓着崔佑的把柄, 索『性』拿出了商会会主的架子,勒令梁州城的商户都跟着歇业一日, 等着将年赋缴干净了再行开业。先前那些对他退避三舍的东家们, 便不得不带了厚礼上门探病, 于是乎孙昊院子外大街上便排起了长龙。 这些个商铺一歇业, 不少游手好闲的纨绔聚集在了教坊酒楼外,看着“闭门谢客”的牌子干瞪眼,米铺、『药』铺、菜市里也聚满了买不着东西急上火的梁州城百姓, 嚷嚷着非得让商会给个说法。倒是市井里小偷小『摸』的混混们顺利开了张, 往这些个义愤填膺的男女老少间走一回, 便满载而归了。 发觉钱袋被偷的路人们在大街上推搡起来, 有人喊着抓小偷,有人追着几个市井泼皮一路跑, 『乱』糟糟的大街瞬间陷入了瘫痪,闻讯赶来的衙役们被挡在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还有人以为是官差前来抓捕闹事的百姓, 喊着众人尽快离去,却不想奔跑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惨呼, 踩踏至伤者不计其数。 这般情形终于落到了崔佑的耳中,可崔佑却没多少心思去管梁州城的事。他自晨起后便在衙门中坐立不安地等着京城的回信,顺带着查起了之前梁侯送来的账册。 崔佑本是认定姚羲和同卓红叶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因此一直拿捏着自库房里带出的卓家年册做依据。可如今看了各家的流水账与年册,小『毛』病倒是有几个,大『毛』病却是一个没有, 连带着新来的卓家年册,也被做得规规矩矩的挑不出错处来。 崔佑这边犯愁,反倒是澹台明误打误撞地点醒了他。 澹台明来了书房,见崔佑桌上摆了两本卓家的账本,便随口道:“天下粮仓的年册何时换封皮了?” 崔佑不解,一问才知,原来天下粮仓二十多年来的年册,都是用溧川的白皮树酱纸写就的,封皮则用锦云缎面包裹。这样的年册,每家都会有一本,由高裕侯府清查各家流水后自行编写的,一式两份保留在侯府。 桌上的两本卓家账册,区别就在封皮上了,锦云缎面虽极为相似,可上边的云纹的方向却是恰恰相反的。再看其余各家的年册,却都是一致的。若年册的制式不会更改,那么云纹绣反了的那本年册,便该是假货了。 “难道我拼死从库房里带出来的卓家年册,根本就是本假的?”崔佑心中一惊,背脊生出些许凉意。 崔佑急忙命人去侯府将梁侯给请了来,哪知梁侯却云淡风轻地同他说:“崔大人,我府上的库房里却是存着过往十年的账册,可那屋楼年久失修,又逢近来漏雨,因此一早便打算将账册给搬出去,顺便将库房重新修葺一番。谁晓得这才搬走了各家的年册,就遭遇了大火,将剩余的流水账都给烧没了。” 崔佑听了眼皮一跳,道:“你说年册不在库房中,那你把年册放哪儿了?” 梁侯淡淡一笑,道:“大人,不就在你桌上么?” 崔佑觉得胸闷,神不守舍地让人送走了梁侯,却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中。这一回他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被这个孙昊耍得团团转。兴许库房那把火未必真是要烧死他,可一旦他从库房逃生,必定会抓着假账册不放,拿来『逼』迫卓红叶和姚羲和。 崔佑深觉自己一步步踏入了孙昊的陷阱,更蠢得将天下粮仓交到了他手中,而这天下粮仓不正是孙昊想要拿来襄助谋逆之人的么? 崔佑在房中焦虑地踱着步,忽走至门口,叫来一名禁卫军吩咐道:“去打探打探,送信使是不是到京城了?路上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说着,他又摆了摆手,道:“不对,去驿站看看,今日是不是有从京里来的送信使。” 明明是冬季,崔佑额头却沁着汗,他终是没忍住,再次道:“罢了,我亲自去一趟驿站吧,兴许陛下已经知晓了,提前派了人来向我传旨。” 崔佑在驿站一无所知,他的担忧却很快得到了印证。 入夜时分,禁卫军拍响了崔佑的房门,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送信使并未抵达京城,而是在梁州境内失踪了。 这个消息将崔佑吓得不清,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恐惧,不知不觉中他仿佛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无论何时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推动着梁州的整个局势走向了诡异的方向。 可崔佑不敢退缩,皇子谋逆事关国祚,一旦京城变天,他这个由天子一手提拔的心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一咬牙,拉过一旁的禁卫军,低声道:“走,你随我连夜回京,我必须立刻亲自面见陛下!” 那禁卫军得令,悄无声息地召集了四名武艺最好的精锐,掩护着崔佑快马出了梁州城,留下其余数人守在崔佑的寝房外,假作崔佑还在房中的模样。 …… 崔佑等人出城后,沿着官道一路北上。禁卫军笃信快马宝驹的脚力非寻常马匹能及,跑出约莫四个时辰后便靠近了梁州的边界,天边也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崔佑一路提心吊胆生怕遭遇追兵,直到这会儿才敢松口气,不消片刻便觉得腿股间火辣辣地疼,像是磨破了皮。他本就是个文官,平常坐惯了车轿不擅骑马,若非凭着一股子毅力,也万万坚持不到这么久。 一行六人过了州境关卡,便不再提速,只照顾着崔佑的马速继续北上。 崔佑坐在马上觉得又渴又累,偏偏走得匆忙连个水囊也没备上,他冲着前边开道的警卫军道:“你那边有水么?” 那警卫军『摸』了马上系着的水囊,提了缰绳放缓马速,挥了挥手让右翼精锐补上了开道的位置,自己则与崔佑并行。他将水囊交到崔佑手中,道:“大人,再过半日,就到京畿了。为免大人中途想要方便,这水还是少喝点吧。” 崔佑应了声,抿了一小口水润喉。他有些感慨地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州防,心道这钦差做的当真是憋屈。 恰恰是这一望,忽让崔佑头皮都战栗起来。眼角所及之处,只见两匹空马跑在了后头,原本该在马匹之上的两名精锐却不见了人影。 崔佑大惊,还不及呼出声,就听耳旁传来“扑通”一声。他急忙回头,却见左翼护行的那人也从马上消失了。 崔佑直接呼出了声,一旁的禁卫军也发觉了不对。他大喝一声,手中马鞭狠狠抽在了崔佑的马股,仅剩的三人闪电般地加速前行。可就在崔佑被这猝不及防的加速险些摔下马去时,忽听“铮”的一声响,眼前火光四『射』,照亮了一片黑『色』的衣角。护在右翼的禁卫军把刀同一黑影交起手来,刀剑之声不绝于耳,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对了数十招。 一片刀光剑影中,最后的那名精锐也被剑气击中,坠下马去。禁卫军勉励挡住了凶猛的攻势,不断催促着崔佑打马加速。可崔佑此刻已吓得抱紧了马脖子,连身子也直不起来。他腾不出手来控制缰绳,只能任由那马自行奔走。 不出片刻,禁卫军也被斩于马下。 一路抱马狂奔的崔佑再听不到身后交手的声响,他不确定是不是禁卫军已成功将追兵斩杀了。正当他勉励调整身姿,回头看去时,却见一黑影正立于他身后的马股上,一柄剑已贴上了他的后背。 崔佑想叫,却根本叫不出声。他只是后悔,既然一样会被孙昊的人发现,还不如一早就将所有的禁卫军都带上。他闭上了眼,等着那人给他个痛快。 突然,一声刺耳的锐鸣破空而来,一支利箭如闪电般自后方『射』向那黑影。这箭来势之快,竟让那黑影躲闪不及,一下就刺入了他后肩。他闷哼一声,却听第二箭已追来。他立刻矮身扑倒在崔佑身后,避过了疾『射』而来的箭矢,手中的剑却架上了崔佑的脖颈。正当他打算割了崔佑的喉管再脱身时,腕上忽然一痛,第三支箭竟已『插』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握剑的手掌突然失了力道,长剑瞬间滑落,却在马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马匹吃疼,高嘶一声抬起了前方的两腿,随着抬腿的动作,那黑影连通着崔佑被一同甩下马去。 那黑影在坠地的瞬间稳住了身形,从袖中掏出备用的匕首向崔佑的心口扎去。崔佑吓得根本忘了动作,却听“嗖”的一声,一支箭堪堪扎在了那人咽喉处。那人向着崔佑直直扑倒,喉头发出咯咯两声,便再无动静了。 崔佑惊恐地将黑影的尸体从身上踢开,狼狈地在地上爬出了一段距离,又呼又叫地难以自已。 道路的尽头有一人打马而来,马上还别着把半人高的弓。那人到了崔佑近前,一把勒住了马匹。 他跨下马走上前,向着惊魂未定的崔佑一抱拳,道:“让崔大人受惊了,小人周彬,是梁侯殿下身边的护卫,奉主子之命在此等候,护送大人回京。” 第186章 破庙 天边泛着鱼肚白, 快马加鞭赶路的还有千寻同周枫两人。 长夜过半时, 两人就已进入临川境内,靠着海东青阿雪的指引, 取道山林捷径, 比之走官道确实快了不少, 却也走得十分狼狈。 晨光熹微, 穿林而入,两人终于在天光亮起时跑出了山林。 千寻抬头看着盘桓空中的阿雪,转头同周枫道:“就在附近了。” 千寻向着阿雪盘旋的方向催马行去, 一路上皆是荒凉的郊景, 野地中杂草丛生, 时不时飞出几只早起觅食的乌鹊, 哑声叫着擦着半人多高的茅草掠过。 行不多时,四周再次多起了树木, 树木间辟出了条幽暗的郊野小路,路的尽头却有座破败的荒庙。天空中雪白的一点在这荒庙只上飞行数圈后, 渐渐落下,最后停在了庙顶的青黑瓦片上。 千寻在庙前下了马, 面『色』有些凝重地看着大殿的方向。 淡淡的血腥气自殿门的缝隙处飘来,腐朽的木门自门轴处松脱开来,歪靠在门框上像是随时都能落下。千寻伸手自腰后『摸』出匕首,放轻了脚步向大门处靠去。 周枫忙上前,走到了千寻的前头,只眼神稍稍示意, 当先贴上了那半片腐朽的木门,透过缝隙处谨慎地向里面看去。 只片刻功夫,周枫转头向着千寻摇了摇头,示意里边没有人。 千寻抬头看了眼依旧蹲在屋顶的阿雪,道:“进去看看。” 周枫推开另半边尚能活动的木门,千寻仔细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巨大的殿上供着座侧卧的喜乐佛,佛身是铜铸的,却因常年无人养护,表皮泛着孔雀绿的铜锈。供桌上的烛台香炉散『乱』地倒在厚厚的灰尘中,还有几团发黑干瘪的块状物落在供桌的一角,也不知是何年月的贡品。 千寻小心翼翼地跨过地面上散落的几丛干草,沿着墙根在这大殿上走了一圈,忽看见了一处柱子上溅落的血迹。她上前,拔出匕首轻轻地刮了刮其中的一点,随即沿着那柱子抬头,看向柱子顶端的横梁,只见那横梁上留着两道寸许宽的切口。她又顺着那横梁一路看向了连结着的另一处圆柱,却在那一处柱子顶上见到了一只下凹的脚印。 周枫这时已在殿外绕了一圈,回到颠中向着千寻道:“苏姑娘,这里确实没有人,但我看外边的痕迹,像是经过了一番打斗,只是痕迹太杂,不能确定交手的是不是少将军和萧大侠。要不我们再去别处找找?” 千寻却道:“是这里没错,他们就是在这里跟人交过手。”说着,她指了指头顶横梁的切口,道:“天门派的剑气,还有织云步,都是萧宁渊的手笔。他们和人交手了,还有人受了伤,血迹是半天以前的,交手的时间就是昨夜,说明他们离开这里也不会超过半天的时间。” 周枫忙道:“那我们立刻去追吧,我看着他们应该是从后门离开的。” “慢着,血迹的量不对。这里的血腥气虽然不重,却也不该只有柱子上的这么点。周枫,你在外边,可有发现什么人的尸体么?” “没有,大殿外没有留下尸体。” 千寻托有所思地看了看空旷的大殿,随即凝目看向了大殿终于的喜乐佛像,道:“那么尸体就该在这里了。” 这尊喜乐佛像约莫五人高,七人多长,喜乐佛神态宽和,咧嘴而笑。千寻缓步走到佛像前,瞩目片刻,随即道了声“得罪”,飞身跃上了佛像顶端。 周枫抬头看着她踏上佛身,身影隐匿在了最高处,他仰头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下来。周枫有些急了,呼道:“苏姑娘,你在做什么,赶紧吱个声啊!” 他这么一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顶上的横梁受到了细微的震动,簌簌落下呛人的灰来。周枫挥手掸开灰尘,却依旧没听到千寻的答复。他有些急了,连忙走到佛像跟前,挽了袖子打算攀爬上去,却忽听千寻自顶上道:“周枫,接着!” 千寻话音未落,立刻便有个人影自上头落下。周枫以为是千寻下来,急忙伸手去扶,却觉着落下的人是横着的,只好换了扶的动作变为平托。一瞬间那人掉进了周枫的双臂,沉得他也跟着往前踉跄了两步。 周枫站稳了身形一看,只见他手中抱着的竟是具男人的尸体,那人瞪着双污浊的眼睛,血『液』自他七窍中流出又干涸在了他的面上,而他胸前心口的位置,正『插』着支断头的烛台。 千寻自佛像顶上掠下,轻巧地落在了周枫的身后,手中却还握着两柄造型奇特的钩镰兵器。她将那兵器往地上随意一丢,掸了掸衣服下摆沾上的灰尘,道:“周枫,你可认得这人?” 周枫将那尸体放到地上,上下翻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口,面『色』也有些凝重,道:“勾魂鬼手姬阴,江湖上排名第九的杀手,居然找了他来,好大的手笔。” 千寻看了他一眼道:“江湖上排得上的杀手你也能认得?看来小梁侯的手下真是能人辈出。” 周枫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道:“苏姑娘,都这会儿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主子见识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枫要是没这点本事,如何能留在主子身边呢?” 千寻却道:“这样的杀手,能见到他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他要杀的,还有一种是指使他杀人的主顾。排名越靠前,说明杀人的手段越高明,但凡他要杀的,没有几个能逃过去。周枫,你倒说说你算是这两种里的哪一种?” 周枫一愣,看向千寻,却见她面『色』淡淡,既不像是开玩笑,又不像是真心盘问,只好答道:“苏姑娘,这两柄似钩子又似镰刀的兵器,江湖上可不多见。” 千寻不置可否地踱开几步,抬头看着大殿上下,道:“这人身上淤上不少,死前只怕是与人赤手空拳肉搏过,最后被人用烛台一下扎入心口毙命。扎入心口的这一下连断了他四根肋骨,伤口却很粗糙,看来动手之人臂力惊人,是个练外家功夫的人。” 周枫忙道:“难道是少将军?可姬阴功夫不弱,有又两柄勾魂钩作兵器,怎么会与少将军肉搏呢?” “这人的致命伤是心口那处不错,但死前受过极重的内伤,看着倒像是萧宁渊的手笔。应当是萧宁渊先行将人打伤了,却无暇脱身,才由韩洵武出手将人杀了。” 千寻看着地上干草散开的形状,忽然转身背向着方向,抬掌往自己的胸前轻轻一拍,接着她向后飞出,直直撞向佛像,却在撞击的瞬间回身以足尖轻点,直直下落。可落到一半她又仿佛是被人已某种力道按在了佛像上,背脊紧紧贴着佛像宝座一路滑到了地上。 周枫一直看着她动作,此时才看清,她方才用足尖点过的地方,当真有一块凹陷的痕迹,确实像是有人被掌风拍飞后狠狠撞在了那处,而她此刻背后靠着那处宝座,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凿痕,像是被钝物反复击打过。 千寻说着,低头在脚边的干草堆中找了会儿,忽蹲身捡起一块不起眼的铜钱大小圆形物件,道:“就是在这里撞断了烛台,断下来的另半截上还蹭着佛像上的铜锈。不过这就说明,来人不止一个,还有人将萧宁渊给绊住了。” 她再次踱向大殿,在正中央站定,道:“来的人一共是六个,死了一个,至少伤了两个。萧宁渊和韩洵武之间也一定有人受了不轻的伤,阿凌应当还活着,而他们带着的那个人也没死。” 说着,她转向周枫道:“这次只怕有些棘手了,阿凌他们赶来临川,为的正是武威将军一案,可听随豫的意思,这事牵动了朝中之人,若当真有权贵想要阻拦阿凌他们找到人证平反武威将军一案,便不会吝惜金银多请几个高手前来刺杀。周枫,你立刻传书给随豫,让他查查刺客都有什么人,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如果江湖上排名第九的刺客都死在了这里,恐怕其他几个的功夫远在这个姬阴之上。” 周枫没想到她竟这般敏锐,犹豫了片刻终是说道:“苏姑娘,主子说要权宜行事,万事以你的安危为先。如今见到了姬阴,便不能再带你追下去了。” 千寻却一挑眉,道:“权宜行事在我,阿凌还在险境,我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不过我瞧你方才见到姬阴时并不惊讶,难不成你一早便知道他是刺客之一?” 周枫叹了口气,道:“主子在道上确实有些消息,但我们离开梁州时,只查到姬阴会来,以为其余几个只是一般的帮手,没想到来的是比姬阴还要可怕的人。” 千寻低头细思片刻,忽然转身向着大殿的后门走去。 周枫急忙追了上去,道:“苏姑娘,还是别追了。主子的人也在临川,让他们代劳就行了,毕竟少将军的事,主子也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千寻却不理会,到了后门处轻吹一声哨,留在前门的两匹马便乖巧地绕了过来。一直停在青瓦上的阿雪也振翅飞入空中,向着树林深处掠去。 千寻一拉缰绳上马,道:“萧宁渊和韩洵武之间一定有人受伤了,又或者他们拼死要保住的那个证人出了事,阿凌才会对我发出黑玉令求救。论武功我确实不行,去了未必能救人,还可能自身难保,但我还是个医者,是涵渊谷的医者。” 千寻说着,打马向着阿雪飞去的方向行进。周枫无法,只好跨马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来,老样子,周四前还有一章,应该会在周二更新。 我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最近工作会变得繁忙起来。 第187章 追踪 阿雪在林中飞出不久, 却停在了一处树枝上。千寻勒马, 向着四周看了片刻,未见异常。 周枫此时也追了上来, 道:“是不是找到他们了?” 千寻跳下马, 一一『摸』着四周的树干道:“不是, 是阿雪失了他们的踪迹。它送信来时, 他们应当是在破庙中休息,后面的路它找不到了。” 周枫想着找不到也好,嘴上却道:“那怎么办?我们要不先回去, 打探到了消息再说?” 周枫说完这话, 却被千寻瞪了一眼, 示意赶紧来帮忙。他有些心虚地闭上嘴, 跳下马一起查看起了四周的痕迹。 只可惜,因近来气候多雨, 林中的脚印与马蹄印早就被雨水冲走了,两人在林中转悠了许久, 终是没能找到韩洵武等人的踪迹。 这一下便不是周枫不肯帮忙了,他牵了马来, 向着尚在林间查看的千寻道:“苏姑娘,这都转了半个多时辰了,要我说还是先出了这林子往城里去,兴许主子那边会有什么消息呢?” 千寻即便心急,也别无对策,只好丧气地跟着他上了马。 两人出了林子向最近的城镇赶去, 谁想半途中又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气温跟着骤降,千寻坐在马匹上被雨水打湿了衣衫,连连打了几个喷嚏。 周枫打马上前,道:“雨下大了,一时半会儿还赶不到城里。苏姑娘,我记得前边有一处村庄,我们先去那里避避雨,你也仔细着些别着凉了。” 说着他也不等千寻答复了,一把抓过她的马缰绳,让马调整了方向。 走了不到一刻的功夫,果然见到了周枫说的那处村庄。这村庄依傍在山峦脚下,统共也不过十多户人家,大片的农田荒废得长了野草也无人打理,田埂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农『妇』站在雨里劳作,前前后后的竟是一个男丁都没见着。 两人骑了马来,惊动了田埂间的几个农『妇』,她们回头一看,便惊慌失措起来,笨拙地从田埂间抱起捆刚割下冬麦,飞奔着向村里跑去。 周枫带着千寻进村,抬眼却再见不到人。周枫便就近找了处能避雨的麦棚让她等着,自己则跑向了山峦底下的农舍,打算向村里人借些干净的衣裳,顺便要些热水来。 千寻站在麦棚底下搓着冰凉的手指,她跺了跺脚,出神地想着韩洵武他们会去哪儿。 以方才破庙附近的地形来看,他们从破庙撤走后可以走的路并不多,无非是借着林子的掩护向附近的官道奔逃,又或是向梁州与临川交界处的密林寻求掩护。后者恐怕行不通,因为敌人是比他们更加熟悉复杂地形的刺客。若是前者,那么最近的官道也只有南北向与东西向的两处,到底会去哪一边呢? 阿凌说过,韩洵武来临川要找的是个人证,为的是要替武威将军平反。一旦找到了人证,势必是要进京的,若是要进京,势必要往北边走。那么,他们一定会向着北上的方向走,也就是现在千寻和周枫走着的这个方向。 千寻想到此处,忽觉得兴许他们加紧些赶路,能追上韩洵武他们。 她再不敢耽搁,捂嘴打了个喷嚏,打算先去将周枫找回来。谁知刚步出麦棚,却忽然迎面飞来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千寻微微一偏头,避过了那个来速并不快的暗器,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吃了一半粗面馒头。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惊慌地站在麦棚外,指着千寻嘶声力竭地一声惊叫,接着她抓起地上的几块碎石子朝千寻丢去,边丢边喊:“娘!二姨!有贼!有贼进麦棚了!快来抓贼啊!” 千寻轻巧地避过了那几块石子儿,一闪身到了那小姑娘的身后,一把箍住了她的手腕,一手捂住她的嘴,蹲下身笑道:“别喊别喊,我就在这里避避雨,不是什么偷麦子的贼。正好我要去找人,你帮我带个路好么?” 小姑娘挣扎了两下,却犟不过千寻,只好泪眼汪汪地瞧着她,活像阿凌受了委屈时可怜巴巴的样子。千寻捏着她细小的胳膊,根本不用使力就能将她牢牢禁锢,可也就是这番不费吹灰之力的压制,让她生出了些以大欺小的羞愧心,她只好心虚地哄道:“不是我以大欺小欺负你,要不咱俩打个商量?我这就放开你,再赔你个馒头,你却要答应我别再喊人了。同意的话,你就眨眨眼睛。” 小姑娘惊恐地朝她一眨眼间,立时便有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掉出来。千寻越发心虚,只好慢慢松开了手,不料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小姑娘一拳头敲上了她的下巴,发狠似的将她往麦棚的方向一推,自己飞快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娘!二姨!三婶!快来啊!有贼进麦棚了!那贼不要脸,抢了妞子的馒头!” 千寻被她一拳砸了正着,齿关一合咬上了舌头,疼出了泪来。她摔在麦棚里的一堆麦梗上,扬起了不少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好不狼狈。她『揉』着下巴起身打算追去,可就这片刻的功夫,门外已聚起了五六个健壮的农『妇』,她们手里提着钉耙和镰刀,向着麦棚走来。 只听一『妇』人喊道:“俺说今早村里进了贼吧!偷了俺家两个馒头半锅汤,现在又来偷麦。不光偷,俺家姑娘就这么点大,个狗娘养的贼欺负俺家姑娘!出来,看俺一耙子钉死你!” 千寻见状不妙,立刻闪身避在几捆麦梗后面。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找个地方脱身才是正经。可麦棚的大门被这几个人堵死了,四周的墙壁上虽被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用来通风,却根本没有一扇正经的窗户,剩下的便是整整一房间的麦梗了。 千寻不及多想,跑出几步向着成山的麦梗里一钻,与此同时门外的那几个农『妇』已呼呼喝喝地来走了进来。 带头的那个见里边没人,回头用俚语同躲在门外的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其余几个农『妇』举着钉耙、镰刀和扫帚往麦梗堆里杵了杵。众人见没捅着什么实物,嘀咕了几声,便纷纷出了麦棚。最后离开的那农『妇』带上门后,又往那门上绕了两圈铁链子,『插』上了好大一把锁才满意地离开。 千寻蹲在麦梗深处,脖子里被扎得又痒又疼,此刻她才呼出口气来,心道幸好藏得深才没被那钉耙子给捅了。她正要从那麦梗堆里爬出去,忽然不知从何处伸出只男人的手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往后拉去,淡淡的血腥气散开,惊得千寻立刻回肘还击,却听一人闷哼一声,随即在她耳边轻声道:“苏姑娘,是我。我这就放开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喊人。同意的话,你就点一点头。” 千寻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遇到自己最想找的人。两人狼狈地从麦梗堆里爬了出来,却被沾了一身的干草。 千寻拍着衣服上的碎屑,撇了嘴道:“好你个萧宁渊,居然躲在这个地方消遣我。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阿凌和大哥呢?” 萧宁渊挑了处草堆坐下,艰难地用一边的手重新系进肩头的布条。就方才的功夫,他肩头一处被包裹的伤口裂开了,血『色』隐隐渗透出来。千寻回头看了眼,板了脸在他身旁蹲下,替他将那布条的结扣解开,又重新系上。 萧宁渊淡淡一笑,道:“我带着韩兄逃到此处歇脚,听到有人进村了,我便出来看看,没想到竟是你来了。” “我去过破庙了,看见了你们交手的痕迹,还有姬阴的尸体。幸好这次有你在,不然……”千寻微微一皱眉,却没说下去,只道:“阿凌和他大哥都还好吗?” 萧宁渊看着她给自己裹伤,沉默了片刻,才道:“韩兄只怕不大好,苏姑娘,这回又要劳动你了,我本以为他也许撑不过今日,但你来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救他的。” 千寻手上一顿,道:“本就是来救人的,不过你得先想办法把这门锁给弄开。” 千寻刚说罢,就听门外有人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门板,向着里面用轻声呼道:“苏姑娘?苏姑娘?周枫回来了,你在里面吗?”说着,他拉了拉门上的铁链,道:“咦?怎么上锁了,难不成苏姑娘自己跑去找吃的了?啊,难怪东边那户说家里少了两个馒头半锅汤……” 萧宁渊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转头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千寻额上青筋一跳,冲着外边道:“周枫,苏姑娘被锁在里面了,没法子出去偷馒头,你还不快点把门打开!” 周枫劈锁将两人放了出来,萧宁渊却示意周枫打马离开村庄,再悄悄地藏了马绕回来。 原来,萧宁渊带着韩洵武等人自破庙逃出后,只身一人引开了那些刺客,才带着众人躲进村庄歇脚,这期间并未惊动村里人,为的便是要隐匿踪迹。 周枫觉着有理,便大大方方地出了麦棚打马离开,剩下千寻跟着萧宁渊回去他们藏身的地方。萧宁渊带着她蹑手蹑脚地穿梭在一片田野间,来到了山峦脚下的一处破屋前。两人沿着一旁的小树林绕至屋后,从一处破窗跃入其中。 千寻在那屋中站定,却听身侧一人挥着把剑劈来。不等她动作,萧宁渊已接住了剑刃,轻声喝道:“冯叔,自己人!快把剑收了。” 那被叫做冯叔的矮小中年人喘着重重的鼻息道:“萧大侠,你不是说要去找大夫么?我瞧着大侄子像是快不行了,你赶紧找人救他一救,醒了好跑路。要不然等刺客找上门了,我可不想跟着你们一起送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昨天晚上直接在公司加班到了十一点。 第188章 救命 千寻听着冯叔的语气很是怪异, 一点不像是着紧韩洵武的模样, 反倒带了不小的怨气,她不解地看向萧宁渊。 萧宁渊却面不改『色』道:“这位便是韩兄来临川找的人, 我们此行就是要护送他进京面圣。苏姑娘, 你且随我来看看韩兄吧。” 萧宁渊说着, 又向冯叔拱了拱手, 道:“这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苏大夫,冯叔且放宽心,我们不会在此处耽搁很久的。” 冯叔闻言, 还剑归鞘, 径直去了角落里瞌睡。萧宁渊侧过身示意千寻跟着自己, 两人到了隔壁小间, 不想却是个带了炉灶的厨房,房间里除了满地的麦梗外, 再无其他的物什。萧宁渊走到炉灶边,探身掀开了一层覆盖其上的麦梗, 『露』出了一半身子躺在灶肚底下的韩洵武。他面『色』确实白得厉害,却看不出死气, 也不像萧宁渊说得那般严重。 萧宁渊抬头看着千寻,轻声道:“苏姑娘,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别的暂且不说,你先看看韩兄的伤势吧。” 千寻在他身旁蹲下,却见韩洵武身上的衣衫破烂,左臂连着肩背的地方血肉模糊, 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散发着阵阵腥臭味,其中有一道牙印靠近脖颈处血脉,再偏上一点就能要了他的命。 千寻拔出匕首仔细挑开了血肉上的几缕破布,看了片刻,道:“伤口看着吓人,但没伤及要害,最多皮肉吃点苦头罢了,但你将他盖在麦梗底下,却会让伤口化脓。”说着,她又握上了韩洵武的脉门。 萧宁渊道:“韩兄的伤只怕不简单。我们天亮时才来到此处,那时他还只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可伤势突然就发生了变化,让我不得不将他藏着炉灶底下。苏姑娘,你且看看这里。” 萧宁渊伸手托了韩洵武一把,将他稍稍移出灶肚,向着阴暗的角落挪了挪。接着,萧宁渊半抱着韩洵武坐起,仔细避过了他肩头的伤口,掀开他后背的一块衣衫。只见韩洵武背后自脖颈到胸椎处的大片肌肉,统统萎缩成了焦黄的干肉,带着点点白『色』的霉斑,如同像是被风干了的腊肉。 千寻倒抽一口气,惊诧地看向萧宁渊。萧宁渊道:“不仅是这一处,他的手背上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萧宁渊又抬起了韩洵武左边的手臂,将手背翻转向上,只见那手背上亦是焦黄一片的干瘪干肉,紧紧贴在了指骨上,如同僵尸一般,十分瘆人。 萧宁渊道:“我不知他是何时中的毒,但这般情形着实吓人。后来我带着他藏进破屋中,干化的迹象便自己停住了。我找了许久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发现这毒物喜光,见光时就会腐蚀人的血肉,一旦到了阴影处就不再恶化,是以我才将他藏在了炉灶底下避光。苏姑娘,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毒,有办法解开么?” 千寻一手还『摸』着韩洵武的脉,面『色』却沉得厉害,道:“这不是什么毒,而是蛊。萧宁渊,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人?” 萧宁渊皱眉看着韩洵武身上的上,道:“我们这次确实遇上麻烦了。我只盼你能尽快救一救韩兄,能保住他一条命也是好的,我须带着他和冯叔及时赶往京城接应李兄。若耽搁久了,不仅会误了李兄的计划,只怕还会将你拖入险境。” 千寻道:“果然是随豫让你来的临川,倒不知你们在密谋什么大事,让你竟连我的嘱托也不顾了,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出了梁州城。” 萧宁渊无奈一笑,道:“此事我回头再向你赔罪。” 萧宁渊没有再提刺客的事,也闭口不谈李随豫到底嘱托了他什么,他将韩洵武轻轻放回地上,起身离开了厨房,留下千寻专心对付韩洵武身上的伤。 千寻撇了撇嘴,心道这萧宁渊每次都这般自说自话,拿定了主意要如何便就做了,也不问问她的意思。 她蹙眉看了看韩洵武干瘪萎缩的手背,忽伸手取下了腕上的白玉珠串,放在了他心口的位置。她抬起匕首在自己腕间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随即又在韩洵武心口的皮肤上也划出了两道细小的口子。 一颗颗血珠自她腕间滴落到了白玉珠串上,又随着玉珠慢慢滑落到了韩洵武的伤口处,就在这个瞬间,有什么东西自他胸前皮肤底下一闪而过。 …… 一直忙到了入夜时分,千寻才从厨房出来。 萧宁渊听到了她的动静,立刻自窗外跃入,问道:“苏姑娘,如何了?” 屋里无人点灯,只能借着不远处农户中的零星灯火勉强看个大概,晦暗之下萧宁渊自然也没看清千寻苍白的面『色』。千寻扶着墙根坐在了一捆麦梗上,疲惫问道:“有吃的么?饿了。” 萧宁渊见状,心想韩洵武约莫是无事了,他忙从怀中拿出个布包来,交到千寻手上,又替她解开了上面的绳结,『露』出两个香喷喷的白面馒头来,馒头上还带着余温。 一旁的冯叔在萧宁渊进来时便已醒了,此刻见着了吃的,便立刻一溜小跑着过来,边笑边伸手去拿布包里的馒头,道:“哟呵,刚巧饿了,这馒头是给我准备的吧?” 萧宁渊一提剑鞘,拦住了他的手,道:“冯叔,馒头就这两个了。你要是饿了,我那儿还有块饼,你先拿去垫垫饥。” 冯叔打了个哈哈,却绕过剑鞘探手去抓馒头,一边道:“吃了好几日的饼了,那东西能活活把人噎死。今天晚上这么冷,我得吃口热的暖暖身子啊。” 萧宁渊剑鞘微动,再次架住了他的手腕,侧脸看向千寻,示意她快点将馒头收起来,又向着冯叔道:“冯叔,还请多多担待。这两个馒头就先让给苏姑娘吧,回头我去给你找点热粥来。” 冯叔想要发作,但心知自己功夫不如萧宁渊,只嘀咕道:“饿死了我,看你们找谁去面圣。”他虽对韩洵武有恃无恐,但终究要靠着萧宁渊保命,随便骂了两句粗的,就悻悻回了角落里,『揉』了『揉』肚子接着睡。 千寻掰了块馒头塞进口中嚼着,头却沉得厉害。萧宁渊此时才瞧见她腕上绑着渗血的布条,道:“苏姑娘,你的手怎么了?” 千寻嚼了会儿馒头,才回过神来,道:“哦,没事,方才擦伤的。韩洵武这伤暂时没什么大碍了,他身上的蛊虫我也替他解了。只是他失血过多加上蛊毒未清,现在正烧得厉害,今天晚上确实不会好过了。” 萧宁渊递了个水囊给她,道:“那今夜我们能赶路么?” 千寻摇了摇头,道:“不能,他高烧未退,伤口也才刚刚凝结,这时候最禁不起颠簸。无论如何都要等他度过这一关,才能接着上路。” 一旁假寐的冯叔却冷声道:“哼,我看要是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小姑娘,你是没瞧见那些个刺客,他们个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昨天晚上,大侄子和这位萧大侠联手,才勉强杀了其中的一个,其余几个被萧大侠绊住的时候,还能把我那大侄子给弄成这么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千寻对冯叔这番话却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嚼着馒头。 冯叔看了心里来气,又见着她将馒头统统吃了,立刻吞了口唾沫,怒气冲冲地向着窗口走去,作势要往外跨,一边道:“当初怎么说的?我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才答应了跟你们去京城。这一路上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整天提心吊胆被人追杀,还不如让我留在老家过一天算一天!韩将军这都死了,还差这点名声么?哼,现在好了,白天黑天都不赶路,挨饿受冻没个尽头,我可告诉你们,再不走那些个索命鬼就该找上门来,冯爷我不想被你们拖累着一起玩完!” 冯叔说着,却没有真走,他两只眼睛咕噜噜一转,却紧盯着萧宁渊不放。萧宁渊叹了口气,果真上前拦住了他,安抚道:“冯叔,晚辈定当护你周全,还望你能再等上一晚。若你就这般出去,晚辈也是放心不下的。” 冯叔心里清楚,只有跟在萧宁渊的身边才算是安全,可他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腔拿调一回,萧宁渊跟着劝了一会儿,又许诺了给他一个馒头,他才假模假样地回去了角落里,三两口塞了馒头接着睡他的蒙头觉。 千寻对眼前这场闹剧并未走心,只怔怔地看了会儿不远处的农家灯火,等萧宁渊重新坐到她面前,她才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韩洵武的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医好的,即便我尽了全力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却万万做不到让他立刻上路。若你觉得必要,不如带着人证先行上京,我和周枫留下照料韩洵武。” 萧宁渊没想到千寻会这么说,一时被气笑了,道:“苏姑娘,你当我萧宁渊是什么人?还不至于无理取闹地让你立刻把人变得生龙活虎,何况,留下你和周枫两人,若遇上了那几个刺客却要如何自保?韩兄见过了他们,他们必然不会留活口,到时候你们要如何?” 千寻叹了口气,道:“可说不定他们光顾着追杀你们,根本想不起韩洵武来。” 萧宁渊听她这般说,当真有些哭笑不得。这个节骨眼上,若没了韩洵武一力坚持平反之事,单凭冯叔这样一个怂包又能顶什么用?韩洵武的杀身之祸早在他现身高裕侯府的寿宴时,起就已经埋下了,哪里就会被刺客轻易忘记呢? “苏姑娘,你留在此处,可是为拖延追兵?” 萧宁渊叹道,“我若仅护送冯叔一人,固然会轻松许多,但你们的处境只怕会更危险。这是生死之事,苏姑娘我不希望你被牵扯进来。” 千寻却有些奇怪地看着萧宁渊,道:“谁说要替你拖延追兵了?我是追随黑玉令而来,救治韩洵武乃是我涵渊谷的承诺,不是什么无谓的牵扯。何况现在还不到谈论生死的时候,别说得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萧宁渊闻言,微微一愣,回想起来每回同她说话都没讨到什么便宜,没想到这一回还能被她噎着。 千寻忽抬拳捶了一下他的肩头,道:“同你说话呢,别走神,我不过是替你出了个主意,走与不走你也给句痛快话。” “不走。”萧宁渊斩钉截铁道。 千寻也干脆,道:“行,不走便想不走的办法。不过,萧宁渊,你似乎还欠我一个要紧的交待。” 萧宁渊正想着千寻的话,听她忽然这么说,脱口而出道:“什么?” 千寻沉眉看着他,道:“阿凌到底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呃,存稿见底。接下来日子该怎么过呢? 第189章 凑盘子 萧宁渊闻言, 探头看了看厨房那边的韩洵武, 忽低声向千寻道:“你跟我来。” 萧宁渊跃出窗户,带着千寻一路进了破屋外的一片树林。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确定当真无人了, 才转身同千寻道:“阿凌他……在半路与我们走散了。” 千寻一挑眉, 道:“走散了?到底怎么回事?” 萧宁渊沉思片刻, 道:“我们在破庙遇袭时,我和韩兄缠住了那几个刺客,让阿凌带着冯叔先行离开。后来韩兄助我杀了勾魂鬼手姬阴, 我便催促他尽快赶去接应阿凌他们, 以防还有别的刺客绕去前面追杀。谁知韩兄追上冯叔时, 他是一个人。无论我们怎么问, 他都一口咬定阿凌和他在树林里走散了。” 千寻闻言,面『色』阴沉, 道:“只怕不是走散了吧?” 萧宁渊叹了口气:“彼时韩兄已受了伤,追兵跟得紧, 无暇去计较冯叔说的话,更无处去找阿凌, 事后他虽并未提起,但一路来忧心不已,直到昏『迷』前说起胡话时,才提起了阿凌。此事还望苏姑娘你莫要在韩兄面前提起,为求他能安心,我同他说阿凌在路上留下了记号, 等我们脱险了,很快便能找到他。”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阿凌的下落?而阿凌极有可能已经到了那群杀手的手上?”千寻道。 “苏姑娘,这只是一种可能,阿凌也有可能是真的走散了。” 千寻神『色』中带了些薄怒,冷冷道:“方才是你自己说,阿凌带着冯叔先行离开了。他既知道冯叔有多重要,便不会丢下此人自行离开,一旦离开,必是因为遭遇了追兵,又岂会是走散了这么简单。萧宁渊,你同我说话便不必遮遮掩掩的,我也无须你避重就轻地来宽慰。” 这话一说,萧宁渊面上也有点挂不住,他们几人遇到冯叔后,确实是他暂时放弃了寻找阿凌,安顿在了此处村庄后,他也不敢离开寻人。虽说是情势所迫,但他心里是愧疚的。 萧宁渊忽向千寻躬身抱拳一礼,道:“苏姑娘,对不住,你这般看重阿凌……” 千寻皱了皱眉,往他手上轻轻一托,道:“唉,你别这样。不是责怪你的意思,阿凌要救,韩洵武和冯叔也要救。情势所『逼』,你未去找阿凌自有你的考量,我只想听你说句实话,也好帮忙想想对策。方才是我『性』子急了,说话不中听,你多担待。” 萧宁渊无奈一笑,道:“你『性』子直,我知道。我也存了些私心,不敢明言阿凌的处境,只是我也想过,倘若阿凌到了刺客的手上,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这些刺客要的无非是冯叔和韩兄的人头,在没有成功刺杀目标前,阿凌对他们而言,应当是个诱敌的饵。只要他们还没找到我们,便无法用阿凌来威胁,所以才选择隐匿踪迹,走一步看一步。” 千寻点点头,道:“方才是我急躁,咄咄『逼』人了。若换做是我,想必也会如此吧。” 她微微一顿,朝萧宁渊歉意地笑了笑,又道:“对了,你方才话只说了一半,追杀你们的刺客都是什么人?还有,李随豫到底同你们做了什么样的约定?” 这一下,萧宁渊倒是不敢再拐弯抹角了,直言道:“我答应了李兄,要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前带韩兄和冯叔进京面圣。李兄并未言明到底所为何事,只说那一日将是为武威将军平反的绝佳时机,一旦错过了这一日,只怕朝中又将动『荡』,武威将军怕是再难有正名之时了。” 千寻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林间的夜『色』,道:“今日已是二十六了,还有两天的时间便到二十九了。从临川赶去京城,最快也要两天,你们果然耽误不得,却是为难你了。” 萧宁渊道:“武威将军一事事关边关战事与军心,萧某虽是江湖中人,却也不愿看忠良被陷,军心动『荡』,边陲危殆。” 千寻一笑,学了他方才的样子向他躬身作揖道:“这便是大侠风范了,在下当真是佩服得紧。” 萧宁渊失笑,道:“这便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么?” 千寻冲他做了个鬼脸,却又道:“说来,在下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萧大侠,勾魂鬼手姬阴是江湖排名第九的刺客,却能被你和韩洵武联手杀了,其余几人只怕排名还在姬阴之上吧?你们在破庙是如何脱身的?” 萧宁渊道:“正如你所言,姬阴是来的人里功夫最弱的那个。之所以他们没能将我们一网打尽,是因为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 “哦?一共来了几个,你都能认得么?” “六个,两个人打头阵,剩下的四人速度要慢一些。跑在最前面的是姬阴,他的勾魂钩好认,另一个应当是排名第六的刺客罗刹女胥三娘,这两人在身形上占些优势,先行到了破庙与我们交手,我和韩兄尚且能应付。其后赶来的四人却要麻烦些,其中有一对是飞廉和鬼车俩兄弟,此二人排名并列第八,驯兽的手段一流,正是他们豢养的豺狼将韩兄咬伤了。还有两人我却一时认不出是谁,他们并未真正出手,只等在破庙外观望,像是要等其余几人与我分出个胜负来,再决定要不要加入。” 千寻奇道:“这可有意思,先来的两人不惜打草惊蛇也有抢先与你们动手,后来的还有两个只是观望,并没有以多欺少将你们一举拿下的意思。看来,这六个刺客并不是一条心,想要拿到韩洵武和冯叔人头的,也不只一个主顾。” 萧宁渊却道:“还有一种可能,这六个人是凑盘子来的,因为他们身上都带着一块相同的木牌。” “凑盘子,这是什么东西?”千寻问道。 萧宁渊道:“这是黑市上的一种做法,主顾以市价百倍的赏金悬赏人头,再找中间人凑齐七个高手前往刺杀,这样的好处是确保人头万无一失。但得手的刺客必须凭借木牌领赏钱,一块木板就是七分之一的赏金,因此常常有人会在刺杀成功后,暗中除去其他活下来的人,好独吞这份巨额的赏金。” “可你刚才说,来的是六个人,不是七个人。如果是凑盘子,那应该有第七个人才对。” 萧宁渊摇了摇头,道:“我确实没有见到第七个人,很有可能是在出发前就被其余六人除去了。我和鬼车交手时,发现他身上藏了两块木牌,想必是他抢先下了手。” 千寻道:“这么说来,还剩下五个人要对付。” 萧宁渊却道:“剩下的不是五个,是四个。胥三娘受了我的剑气,即便不死也绝无可能再追来了。” 千寻慨然道:“萧大侠你还真靠得住,第一次交手就让他们折损了两个人。其余四个你有多少把握呢?” “一半一半。飞廉和鬼车的武功路数我多少还能『摸』到些,这两人诡计多,交手时要格外小心。还有两个没出手的,我却说不准,要是遇上笑面阎王阿修罗便不妙了。”萧宁渊说着,自己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是他。此人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年,有传言他已经死了。” 萧宁渊见千寻面『露』忧『色』,忙安慰道:“苏姑娘,且不说这些,今晚就劳烦你照顾着些韩兄,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护着你们熬过这一夜的。” 可萧宁渊这话却一点没让千寻放下心来,她道:“萧大侠,说句不中听的,你可莫生气。长夜漫漫,飞廉和鬼车身边又带着狼犬,找到我们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即便现在多了一个周枫,若是这次那四个人一同出手,你有多少胜算呢?” 萧宁渊心里自然明白,这一夜是凶多吉少,只不过千寻是个女子,他不会让她去冲锋陷阵,更不会将这些话说来让她忧心。这下被千寻挑明了问出来,倒有些尴尬了。 千寻探手在腰间『摸』了会儿,忽掏出个小瓷瓶来,微微一晃,道:“这四个人一起出手,恐怕我们没有胜算,所以我们今晚要做的,便是隐匿踪迹。” 萧宁渊道:“只怕不容易,飞廉和鬼车的狼犬极善追踪,白日里要不是下了场雨,我们未必能逃脱。现在雨停了,狼犬一旦进了村庄,势必能找到我们。” 千寻忽抬头向萧宁渊一眨眼,笑道:“所以你们需要我,萧大侠,遇事可千万别都自己扛了。我手上的这瓶宝贝,足以遮盖我们身上的气味,还有韩洵武身上的血腥气。” 萧宁渊听了这话,微微动容。倒不是惊讶于她手里那瓶『药』,而是她说的那句话。这么多年来,作为天门派的大弟子,他身上的重担无人能分担,全派上下都对他十分倚重,因此谁都不会同他说出这样的话,偏偏是她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说了出来。 千寻拍了拍他的手臂,道:“行了,别愣着了。等下我在屋子周边洒上这『药』粉,你和周枫就别再随意走动了。不过今晚你俩还是得醒着守夜,我便不奉陪了。” 千寻说罢,向着破屋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打了个哈欠,叹道:“都一天一夜没睡了,困啊!”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个商量,这周隔日更? 第190章 宵禁 这一夜, 远在京城的崔佑却是辗转难眠。 奔波了一日一夜才勉强赶到京城, 文官出身的崔佑早已精疲力尽。一路将他护送至此的周彬早在进城前就离开了,这让他心里很不踏实。每当他累得合上眼时, 眼前便会出现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来, 死不瞑目的禁卫军们倒在血泊中, 那手起刀落地杀手便毫无阻挡地将手中的凶器扎入崔佑的胸膛。 崔佑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是京中客馆,距离皇宫最近的一座建筑。夜幕之下的京城被笼罩在了浓浓的大雾中,连朱雀大街上的灯火都被晕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就在三个时辰前, 雾还没有这么重, 崔佑一路打马沿着朱雀大街跑到宫门前, 被守门的禁军给拦在了门外。他亮明了身份, 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圣上,可在宫门前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却被匆匆赶回的禁军给带到了客馆休息。那禁军说,边关来了急报, 陛下无暇他顾,是以无论多急的事都要等到天亮了再说。 崔佑抹了把额上的汗, 透过门边的细缝,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几个人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这些人是客馆的守卫,却看着面生,不是崔佑之前见过的那几个。他索『性』自塌上坐起,给自己灌了杯冷茶,立刻清醒了不少, 忽回想起上半夜在皇宫门前见到的那几个守门的禁军,似乎也都是生面孔。 就这么巧么?偏偏今日一个相熟的禁卫都没见到。 思虑一多,便更加睡不着了。崔佑拖着酸软的双腿走到卧房门前,刚推开门,就见门口堵着两个人。 那两个守卫跨着刀,十分戒备地向崔佑问道:“崔大人,有事?” 崔佑想了想,道:“夜里睡不着,房里的茶水凉了,想找人打些热水来。”说着,他自身后提出个茶壶来给那两个守卫瞧。 守卫相互看了眼,接过了崔佑手上的茶壶却未让开,道:“卑职给您打热水去,崔大人还是莫要多走动了。大人离开了几日,恐怕不晓得,昨日起城里宵禁了。” 崔佑连忙应道:“啊,好,不走动,不走动。给我打来热水,我喝了暖暖身子,也好安心睡了。”他说着,退入房中阖上门,面『色』却在阖门瞬间阴沉下来。 京城确实会在一些要紧的日子里施行宵禁,有些是例行的,有些事临时的,但无论哪种,都会在宵禁实施的前三日便张贴告示,宵禁时更会有禁军在城中巡逻。可崔佑在进城时,并未在城门前见到这样的告示,入夜后更未在朱雀大街上听到巡逻兵的马蹄声。那么,今夜当真是宵禁么,抑或是谁有心将他软禁了? 崔佑越想,越觉得不妙。他之所以日夜兼程地赶回京城,便是要面见圣上向他示警太子谋逆之事。按照太子交与孙昊的密信中所言,举事『逼』宫就在这几日了。难道这便已经开始了?! 崔佑大骇,却生生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这里里外外的守卫只怕早就被换成太子的人了,而孙昊那贼子早晚也会告诉太子,他崔佑已经知晓了谋逆之事。这一回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守卫很快就将热水送来了,崔佑却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可他又怕引人怀疑,连踱步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正当他急的两眼发黑将要一头栽倒时,忽听窗户上传来“笃、笃”两声敲击。 崔佑心头一抽,两手扶上了房中的柜子才勉强站稳,却听“笃、笃”声再次响起。敲击声不疾不徐,叠盖在了远处打更的鼓声中。崔佑战战兢兢地挪到了窗前,缓缓抽出了上面的木闩。 窗户迅速被人自外边拉开,只见一黑影窜入房中,无声地贴上了崔佑。那人一手堵上了崔佑的嘴,贴在他耳边以尖细的嗓音道:“杂家姓孙,奉陛下之命宣钦差崔佑觐见。崔大人,我们在御书房见过一面的,若你信得过老奴,还请莫要出声了。” 崔佑一听,立刻想起天子身边确实有个孙公公,约莫一个多月前出京去了临川,据说是奉旨取回武威将军的佩剑。后来这批使者在路上出了事,便再没回到京城,众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想到孙公公竟还活着。 崔佑一点头,孙公公便放了他。不等他开口,孙公公却已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大人只管跟着杂家走。” 孙公公话音刚落,崔佑便觉身上一轻,整个人飞出了窗外。孙公公将他夹在腋下,避过一众守卫,悄然出了客馆,一路将他带至了皇宫西侧的一处偏门。孙公公将崔佑放在地上,有从一旁的草丛中取出套太监的衣服来,让他换上。随后,两人便蹲在草丛中,一直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这时,宫门开了,自宫门中走出几个太监。他们吃力地推着两架车,车上摆了两三个大木桶。孙公公忽一拍崔佑,道:“崔大人,跟杂家一块推一回夜香车吧。” 崔佑自然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但孙公公的话,他却不能不听。两人一直埋伏在了草丛中,等那几个倒夜香的小太监推着空桶返回时,人数竟然少了两个。孙公公拉着崔佑不动神『色』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宫门口。 打头的两个小太监瞧见了两人,却没吭声。门口的守卫点了点人数,便也开了宫门。 崔佑和孙公公弓着背,一路走至内务府跟前,被个掌事太监分派了送龙袍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去了天子的寝殿。 天子的寝殿外,数十禁军层层把守。崔佑和孙公公在殿外数丈远的地方就被拦下了,孙公公仔细交托了龙袍,由禁军接手送进了偏殿。正当崔佑以为见不到天子时,禁军却到了交接的时候。孙公公忽一把夹起崔佑,自殿旁的一处矮树丛边越过,身形端地快如鬼魅。他趁着两名禁军交错的瞬间,腾身而起跃上了屋顶。 崔佑吓得不敢出声,偏生他又恐高,只好死死闭上了眼,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呼而过。片刻后两人忽然下坠,再接着,孙公公将他放在了地上。 崔佑腿一软,跌倒在地,还不及呼出一口气,就听一人自他身旁轻哼一声,戏谑却不失威严道:“崔佑,越活越回去了。就这点把戏,也能将你吓得连裤子都湿了。” 崔佑闻声大骇,急忙伏身跪倒,以额贴地恭声道:“下官崔佑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 天子卧于龙床上,帷幔一抖再次将他遮得严实,他重重咳了两声,道:“长夜漫漫,不急。不妨同我细细说一说,此次梁州之行,你究竟有何收获。” …… 夜半子时,林中鸱枭嘈嘈啼鸣。白日里落湿了的泥地结起霜来,不多时便自山间飘出团棉絮般的雾来。 千寻躺在厚厚的麦梗间冻得瑟瑟发抖,运了一周天的沐风心法后也只是勉强暖和了些。她轻轻翻了个身,搓了搓冰凉的手指。 一旁守夜的萧宁渊抱剑而坐,听她翻身不断,知她是冷得睡不着。他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衣,打算过去给她披上,却见一旁的周枫已先他一步将外衣连同披风盖到了千寻身上。 萧宁渊尴尬地又将外衣穿了回去。 千寻裹着周枫的披风却索『性』坐了起来,背靠着土墙打了个喷嚏,轻声道:“周枫,这回是我拖累你了。” 周枫却伸手抚上她的额头,道:“莫不是烧糊涂了吧?苏姑娘你何时变得这般客气了。” 千寻一笑,又打了个喷嚏,带了些鼻音,道:“我待人一向客气得很,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蛮横惯了,看来回头我非得找随豫来评评理。” 周枫面上一抽,道:“苏姑娘,这就是你不讲理了。你让主子评理,主子还能说你的不是?这不是耍无赖么!” 千寻伸手『摸』了『摸』鼻子,却听萧宁渊道:“苏姑娘,可是冷得睡不着?为了掩人耳目,我们也不敢生火取暖,你可忍得住?” 未等千寻答话,窝在角落里的冯叔已重重咳嗽了两声,道:“大冬天的不生火,脚趾头都要冻掉了,能睡得着才见鬼!” 千寻索『性』起身,走到厨房里看了看韩洵武,一『摸』他的额头,当真烫得像个火炉。她抬手便将一注沐风真气打入,一边道:“冯爷,我一个小姑娘晚上冷得睡不着也就罢了。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也会怕冷?” 冯叔哼哼道:“冯爷我能跟年轻小伙子比么?想当年我十八岁,年纪轻身子壮,到了冬天就跟个小火炉似的,跟着韩爷在雪地里行军半个月,一声都没喊过冷!” 千寻奇道:“冯爷竟是当过兵的?你说的韩爷便是武威将军么?” 萧宁渊道:“苏姑娘,冯叔是武威将军的旧部,在韩家军中待了大半辈子。” 冯叔傲然道:“不是我吹,当年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像我这样一直留在军中的,你找不出几个来。当年爷爷我在西域砍杀戎狄,亲眼见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景象时,只怕你们都还没出生哩!” 千寻听了却噗嗤一笑,道:“倒不想冯爷也有风光的时候,想必当年也是军功赫赫的英雄吧,晚辈竟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冯叔骤然变『色』,道:“你懂什么!『奶』『奶』的黄『毛』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话里有话,当年爷爷我军功赫赫,却落到了今日这般穷困潦倒,你敢看不起爷爷么?” 周枫却道:“冯爷,我家姑娘也没说错,你虽跟着武威将军征战多年,却也并未真正冲锋陷阵。若周枫没记错,冯爷原是武威将军帐下的炊事兵,参军至今三十年,却并未收到过军中的发还文书。这么说,冯爷此时应当仍在军中效命,却为何又会隐居临川。难不成冯爷是做了逃兵不成么?” 周枫此话一出,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冯叔被戳了痛处,怒目瞪着周枫,半晌,忽仰头笑了一声,道:“你想惹爷爷动怒,我便偏不如你愿。哼,军中之苦,尔等小子岂能懂得?我这怕冷的『毛』病便是在军中落下的,试问一个青壮汉子被西北苦寒消磨上三十年,如何还能同常人一般身上没个『毛』病?” 见千寻朝周枫暗暗做鬼脸,冯叔冷哼起来,道:“你们真当我贪生怕死?告诉你们,我刚参军的头五年,不是没有上过沙场杀过人!手里提把长矛站在队列里,随便一捅就是一条人命,杀人不容易么?可杀个把人,能顶什么事?人就跟『潮』水一样地涌上来,杀红了眼,连谁是谁都分不清。站你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去了,活下来的全是碰巧运气好没被刀给捅死的。同期进去人,昨天还和你吃同意晚饭,睡同一张被子,今天就变成地上的一根白骨,一段肠子,踩到肉块的时候,你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兄弟。” 冯叔说了这番话,屋里瞬时凝滞了,众人都不说不出话来。 “在沙场上,人命就是最轻贱的东西,只要天子一声令下,我们便要前赴后继地往敌人的刀口上送。可有谁想过,我们也是人,也只有一条命,我们家里也有妻儿老母。呵,说道妻儿老母,你们见过那些遗孀哭城的不?有机会真该去听一听,听了,便再不会觉得冯爷我贪生怕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枫闻言,忽道:“军令如山,若人人贪生怕死,军队不消片刻便能散了,敌军不战而胜,接着便会攻城略地奴役我朝百姓!若堂堂男子汉都不愿为了保家卫国冲锋陷阵,那死的便是家中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沙场固然同地狱般可怕,可冯爷说这话的时候,可有想过你家中的妻儿老母?” 冯叔默然片刻,摆摆手道:“冯爷我老母早死了,妻子来前线给我送冬衣的时候,遇上兵『乱』,叫『乱』刀给砍死了。冯爷我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她们,因为只要一想起来,我就恨不得提了刀上京,将那人……”说到此处,他忽然没了声响,半晌才道:“罢了,不同你们说了,你们没经过事,不懂……” 千寻给韩洵武输完真气,又回到了麦梗堆上坐下,看着默然无言的三人,干咳一声道:“此时聊这些,不免沉闷,不如说些别的吧。其实,我自白日起就好奇得很,少将军将冯爷找来进京面圣,到底是因为冯爷知道些什么?难道冯爷知道了什么要紧的秘密,能一证明武威将军的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工作的事,内心有千万头神兽呼啸而过。既然不开心,我就讲个笑话给你们听吧。 嗯,有一天我在家码字,我妈跑来说要打扰我一会儿。 我说好啊,什么事呢? 我妈抄了吸尘器把我从头到脚吸了一遍。 (你们就假装笑一下吧……) 然后,刚接到通知,我又要彻底进项目了,这意味着断更事件会经常发生。我感到非常抱歉…… 只能说,我尽力写吧,见缝『插』针先把梁州卷写完了。 顺带交代下京城卷的安排,梁州卷结束后我需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京城卷,当中就不更新了。 京城卷内容将涉及关于千寻所有的故事,关于龙渊剑的始末,关于赵清商其人其事,当然小李子不会少,他和千寻必然有个结果。 以上。 再次为即将到来的断更表示歉意。诸位祝好! 第191章 武威将军 冯叔嗤笑一声, 唬道:“小姑娘, 既然知道是秘密,就不要轻易问出口。冯爷也没什么不敢跟你说的, 可你要是知道了, 小心要被人灭口。” 千寻一扯嘴角, 笑道:“不错, 冯爷藏着个谁也不知的大秘密,难怪有人不惜出大价钱也要取你的人头。可如果你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全天下的人,难道那人还能杀掉全天下人不成?所以啊, 你就该说出来, 说不定知道的人多了, 那人便没工夫来杀你了。” 萧宁渊亦道:“萧某也想请教冯叔, 武威将军兵败一事到底有何玄机?” 冯叔十分微妙地看了一眼千寻,忽从墙角坐了起来, 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干草屑,正襟危坐, 道:“武威将军并非战败,他是被人谋害了。” 萧宁渊一怔, 道:“谋害?将军不是在逐狼峡遭遇埋伏,才遇害的么?” “那是战报上写的东西,将军也确实是在逐狼峡没的,自然看不出什么蹊跷来。可我却晓得,是有人将军情泄『露』了出去,才使得将军中了埋伏。”冯叔道。 千寻问:“你如何知晓有人泄『露』了军情, 又如何断定武威将军之死与泄『露』军情有关?” “因为将军取道逐狼峡,这本是个秘密谋略,全军上下除将军自己外,仅有三人知晓。” “哪三人?”萧宁渊问道。 冯叔道:“将军的副将曹勋,监军蔡达,还有我。” 周枫却问:“既然是秘密谋略,为何你一个炊事兵会知晓?” 冯叔冷哼道:“爷爷我是跟了将军三十年的老人,若说要在整个韩家军找出一个能让将军托付重任的人,自然是非我莫属了。” 千寻却道:“想必将军交托了你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吧。炊事兵在军中人脉灵活,却不惹眼,若要想要派谁掩人耳目地离开军中做些什么,兴许冯爷这样的身份不易引人怀疑。只是不知冯爷最后替将军办成了么?” “小妮子脑筋倒转得快,不错,将军确实交代了我一件事。可冯爷我确实是个怂包,辜负了将军的重托。”见三人变了脸『色』,冯爷连忙摆手道:“唉,你们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将军让我离开军中,是为了回京向皇帝陛下传递一个密报。可没等我赶到京城,将军便出事了,十万亲军统统折了。还没到一天的功夫,皇帝陛下就下令说要抄了将军全家。我当时便想,我是将军的人,去面圣就相当于自投罗网。将军那样的盖世英雄,皇帝陛下却根本没信他,说抄家就抄家,那我这样的小喽啰也是说杀头就杀头的。所以,我才没去冒这个险。” “所以你便匆匆逃回老家躲起来了?”周枫道。 冯叔却不以为然地一挥手,道:“别说那么难听,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军教的兵法。要是冯爷我当时进京了,说不定早被皇帝给杀了,哪还有机会被你们找着,再去翻案呢?我那叫审时度势,说辜负将军那也是客气话,现在我不就是为了要给将军说句公道话,才跟着你们受冻挨饿么!” 千寻接着问道:“你方才说,将军有个秘密谋略,却告诉了你,并让你进京面圣。这么说,将军托付给你的那个密报,与他在逐狼峡遇害一事相关?” “聪明,妮子聪明!将军遇害是因为军情泄『露』,而将军然我带回的密报,便是要告诉皇帝陛下,军中的细作到底是何人。” 萧宁渊道:“等等,冯叔,你说军中有细作,武威将军心中知晓。那他为何要绕远去向陛下禀明,却不直接将细作肃清呢?” 冯叔看了看千寻,道:“你来猜猜看。” 千寻低头细思片刻,道:“我想,兴许问题不仅仅出在细作身上,而是细作背后之人。将军怕是已经查到根源了吧,可以他的身份,根本无法处置那人,抑或是那人位高权重,一旦撼动起来,必将牵连甚广,所以将军才选择让陛下知晓此人的狼子野心,好提前防备,权宜行事?” 冯叔闻言一愣,随即抚掌笑道:“中!竟让你给猜中了!不错,军中的细作便是监军蔡达,而蔡达背后那人,正是当朝太子。将军在朝中素来便与太子不合,人尽皆知,可太子收买军中之人,却一直都藏得极深。因此,将军不会直接处置蔡达,而是打算让皇帝陛下来决断。” 萧宁渊却道:“既然众人都不知蔡达是太子之人,为何将军就不能装个糊涂把人先拿下了再说。” 千寻道:“这不是装糊涂便能了结的事。将军忠义,为国谋福祉计长远,才会深想一步谨慎行事。萧大侠,试问太子为何要暗中收买军中的势力?他一个太子,是国之储君,将来继承大业后,自然是要掌军权的,却为何要将耳目放到武威将军的身边,甚至暗中做出谋害忠臣的事?” 冯叔叹道:“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以为太子这人气量小,看将军不顺眼就要除掉将军。后来才发现,根本没这么简单。将军一死,那个蔡达立刻掌控了整个韩家军。除了死去的十万亲军外,剩下的十万人大多是近两年新招募的兵,说难听点都是还没养熟的,换个主将也照样跟。所以,现在至少有十万人的兵权,握在太子手上了!” 萧宁渊是个江湖人,对朝中局势少有耳闻,奇道:“太子迟早继大统,难道几年的工夫都等不得?” 周枫却道:“我听说,朝里的大臣们早就对太子十分不满意,皇帝陛下也对这个不肖子动了好几回肝火。听说啊,有一回皇帝召见太子,太子喝得醉醺醺地去了尚书房,不但『裸』着半个身子大发酒疯,还说了好一通怪话,把皇帝气得直接动手打了他,扬言要废太子呢。” 冯叔觑了觑周枫,道:“你这些小道消息倒是知道不少。我就说嘛,老子要废儿子,儿子狗急跳墙,打算先把老子赶下台。普通老百姓家里,可见不到这么精彩的事!啧啧,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也不知道边防如何了,可千万别等我们赶到京城时,心急的儿子已经动手赶人了。” “不对。”千寻忽道。 “苏姑娘,你觉得有什么不对?”萧宁渊问道。 “武威将军对天子效忠,才会让冯爷带回密报。可为什么天子一得知将军战败,就下令要抄家呢?将军难道不该是我朝的股肱之臣么?岂能因为输了一场仗,就让天子迁怒他的家人?”千寻道。 冯叔道:“哎,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大理寺后来派了个姓谢的去军里调查,蔡达那孙子说将军谁都没知会一声就带兵走了,还把军里捉到的几个西域探子一块儿带走了。人死了就随便他们说,有谁能出来争辩一声?” 千寻摇了摇头,微微蹙眉,道:“冯爷,时间不对。大理寺少卿去军中调查,那也是将军死后一个月的事了。天子让人抄家的时候,武威将军的遗体都还没被人找回呢。对了,萧大侠不就是跟着敬亭山庄沈庄主去的逐狼峡找遗体?” 萧宁渊道:“在下并未亲自去逐狼峡,而是前往荆川接应将军的家人,便是阿凌和她母亲冯宛娘。只可惜夫人还是遇难了。” 千寻却摆摆手,道:“嗯,问题就在这里了。天子下令抄家时,尚未确定武威将军是否殉国。抄家可是重罪,怎么会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判了呢?” 冯叔一愣,忽一拳捶地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将军死得冤枉,将军夫人也死得冤枉。这事儿蹊跷啊,蹊跷!除非有人私下说了将军什么坏话,让皇帝以为将军犯了重罪。可不对啊,什么罪都该审明白了再判啊!” 千寻细思片刻,却想不到该如何解释,正打算问问冯叔,韩云起是不是得罪过别的什么人,却忽听周枫低声喝道:“噤声!” 周枫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都躺回去别动。他自己握着剑缓步靠向床边,侧耳细听片刻,以气声道:“人来了。” 周枫话音刚落,千寻便听到极远处的林中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来人的脚力很快,眨眼的工夫就靠近了数丈,还混着兽类喘息声和穿林而过的奔跑声。 萧宁渊亦手中按剑,站到了屋门后。他看了看周枫,又看了看千寻,口型微动,说了飞廉和鬼车的名字。 千寻冲他一点头,无声答道:“等。” 此时,飞廉和鬼车二人已出了林子站在村庄的田埂上。七八条半人高的狼犬奔跑在田野间,四处嗅着庄家和泥土。未及收割的冬麦被踩的东倒西歪,浓雾之下的农田一片狼藉。 须臾过后,飞廉忽嘬嘴吹哨,狼犬纷纷向他聚拢。鬼车扯了根麦秆叼在嘴里,蹲身『摸』了『摸』其中一条通体乌黑的狼犬,忽转向飞廉,冷笑一声,道:“大哥,什么都没找到。让我猜准了吧?阿修罗想要独吞赏金,所以才会让我们兄弟走回头路来搜人,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进京的路上得手了,接着就该对我们动手了。” 飞廉不语,凝目看着一条缺了只眼的狼犬,半晌,忽道:“他们确实来过这里。独眼是追着血腥气来的,可气味到了这里便断了。” 鬼车将骨节捏得咯咯直响,道:“来过又如何,人都走了!大哥,我要回去扭下阿修罗的头喂狗。” 鬼车转身就要往林子跑,飞廉一抬手拦住了他,道:“等等。” “怎么,有哪里不对?”鬼车飞快地扫视着笼罩在浓雾之下的村庄,棉絮般的雾气下是农舍的黑影。地上的狼犬耳尖一动,却依旧等着飞廉的指令。 飞廉细细一嗅『潮』湿的雾气,道: “是不是白忙活,不试试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加班加得要升天…… 第192章 杀手 飞廉再次嘬嘴吹哨, 吹出了不同的几个音调。蹲坐在地的狼犬迅速立起, 飞速跑向了农舍的方向。 可怕的吠声和冲撞声自浓雾中传来,不少人家亮起了灯火。农『妇』惊叫着与闯入的野兽扭作一团, 孩童的哭声贯穿黑夜。 飞廉淡淡道:“赌一局?” 鬼车嘿然一笑道:“和你赌便没我赢的时候。怎么, 你觉得人还在这里?” 飞廉道:“附近血腥气只有这一个方向上有, 除非他们顺着原路返回了, 不然人就还在这里。虽不知他们用何手段隐藏了气息,但那个姓韩的受了重伤又中了那人的蛊毒,根本经不起颠簸, 难说不会留在农户家中休养。” 鬼车瞧着农舍渐渐着起火来, 火光穿过浓雾照亮了田野。他忽恍然大悟, 道:“大哥好手段, 只消要死几个倒霉鬼,再放把火将声势闹大了, 便不愁那姓韩的不自投罗网。” 飞廉冷冷一笑,道:“一个将军, 一个侠士,如何能看得这般的景象。” 夜幕之下, 静谧的村庄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灾难。 农『妇』们一边奋力抵御着野兽的侵袭,一边打水抢救着被烧的房屋。狼犬奔入储粮的仓库,咬开了装了面粉的袋子,将整个仓库散满了粉末。邻屋子的火舌『舔』上仓库窗户,一瞬间“嘭”的声巨响,整个仓库被炸裂开来, 疾『射』而出的土墙块砸到了奔来救火的妞子二姨,人便当场咽了气。妞子凄厉的哭声响彻了整片村庄。 破屋之中,萧宁渊听着不远处农舍中的呼叫声,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终是忍不住,抬脚就打算将门踹开出去救人。 冯叔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了萧宁渊的手臂,急道:“萧大侠,你不能出去!你一出去,他们就会发现我们,就都完了!” 萧宁渊运力震开冯叔,沉声道:“萧某以正道自居,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冯叔被震倒在地,却又一咕噜爬起身抱住萧宁渊的腿,道:“你是武林正道,我便是歪门邪道了么!老弱『妇』孺是命,我便不是命了么!别说你今日未必能救得这一村人的命,若我死在了杀手的手上,你害的就不单单是一个村的人了!太子要是成功篡位,死的人只怕要更多!你得想清楚要保谁!” 萧宁渊踟蹰了一瞬,忽摇了摇头,道:“师门教诲,切不可见死不救。萧某乃我朝子民,自当忠君,可立君为民,民为重。萧某若是连眼前之民都救不得,何谈要救天下之民。”萧宁渊说着,转向周枫,“劳周兄代为一保冯叔,若今日不得两全害冯叔丧命,萧某自当断臂谢罪。” 萧宁渊说罢,忽脚下使力挣脱了冯叔,自破屋的窗户跳出,飞身蹿入了起火的农舍间。 冯叔面『色』大变,哆嗦着跑入厨房,将韩洵武从炉灶旁拖开,自己急急忙忙地钻进了灶肚底下,又慌慌张张地用麦梗将口子堵上。 周枫侧立在窗户边,神『色』凝重地转头看了看千寻。千寻蹙眉望着火光,忽朝他微微一点头。 周枫会意,立刻跳出窗户,向着萧宁渊跃出的方向追去。 萧宁渊循着孩童的哭声蹿入起火的农舍,夹起一个晕倒在浓烟中的『妇』人,又将一旁大哭的两个孩子裹入怀中。他挥掌劈开窗户,将人带出,却迎面扑来一头半人高的狼犬。那狼犬龇着利牙咬上萧宁渊的肩头,将他整个扑倒在地。萧宁渊却急着将那昏『迷』的『妇』人抛远,又要护着怀中两个孩子不被狼犬抓伤,根本不及拔剑。 那狼犬利牙入了皮肉却再不肯松口,一使力差些将他的肩胛骨也一同咬碎。此时他才来得及腾出手来,一记横肘击上狼犬腹部。狼犬吃痛,又闻了血腥气,狠劲大发 ,一爪子向他咽喉抓去。 “噗”的一声响,腥臭的血『液』溅了萧宁渊一脸。周枫手中握剑贯穿了狼犬的喉咙,它呜咽一声挣扎着要反抗,可周枫却将剑身一转,迅速抽出,在它脖子上留下了一对巨大的血窟窿。那狼犬歪倒在地,便一动不动了。 萧宁渊推开狼犬的尸身,有些狼狈地站起来,将怀中裹着的两个已经吓晕的孩子放在地上。他一把抓了周枫,道:“周兄!我一人出来救人便也罢了,你也出来,那他们要如何?死了狼犬,飞廉和鬼车定会知道我们就藏身在此,说不定此时已经找到他们了!” 就在此时,被火焰照亮的浓雾中在此传来了哨声,几头暗中靠近了萧宁渊和周枫二人的狼犬耳尖一动,忽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萧宁渊闻声变『色』,道:“他们已经发现了!周兄……” 周枫沉眉道:“这也是苏姑娘的意思。你既出来了,我们也无藏匿的可能,一样要对上的,不如来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萧宁渊看了眼被大火几乎烧毁的村庄,手中握剑,道:“事不宜迟!” …… 飞廉站在田埂上吹哨,流窜在村庄中作恶的狼犬纷纷立定,仰头呜呜作答。 鬼车眉『毛』一动,道:“大哥,数量不对,少了一只。” 村中大火将雾气蒸腾开来,火光映照在天间将山峦脚下的房屋一一照亮,飞廉的目光逡巡在那一片房屋间,忽凝在了某一处。只见朦胧雾气渐渐消散的村中土路上,缓缓走出个高大的人影来,那人向着飞廉二人的所在靠近,周身带着浓重的杀气。 鬼车看着那人出来,忽抚掌笑道:“大哥,又让你赢了一局,姓萧的已经出来了。” 萧宁渊自村中一路出来,远远的便看见了田埂上的二人,他面『色』阴沉,忽拔剑出鞘,足上运气踏出了天门派的织云步。 鬼车只见不远处残影一晃,接着切入肌肤的寒凉剑气已经袭来,萧宁渊的一剑已袭向他的咽喉。鬼车一惊,向后急退却已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中时,那剑尖已被一旁的飞廉以蟒鞭缠住,扯向了另一边。 鬼车急忙退开两步,自背后抽出把双刃斧来劈向萧宁渊,道:“不自量力!” 另一边,蟒鞭上的鳞片闪着幽幽绿光,就像一条灵活的蟒蛇一般沿着剑身一路缠上了萧宁渊的手臂。 萧宁渊运力一震那蟒鞭,竟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反而被那鞭子越缠越紧卡死了血脉,一时间挥剑的右臂没了知觉。眼看鬼车的双刃斧头已经砍至,他忽右手一松,却在长剑落下的瞬间抬脚踢在剑柄出。长剑吃力便飞也似地『射』向飞廉,与此同时萧宁渊亦向着飞廉加速跑去,残影一晃追上了飞出的长剑,两手握上剑柄直刺飞廉。 鬼车冷笑一声,手中双刃斧亦出手,打着旋向萧宁渊的头颅割去。斧柄底端却连着条链子握在鬼车手上,他看着萧宁渊的动作手上使力,让那飞斧紧追不舍。就在这时,鬼车忽觉后脖颈一凉,巨大的危机感袭上心头,他根本不及细想,本能地抱头就地一滚,扯了手中铁链将飞斧快速召回。 他狼狈地在一片麦梗中爬起身,却听“当”的一声响,被他召回的飞斧忽换了方向朝着他自己的所在快速回旋着飞来。 鬼车面『色』大便,再次扭身滚倒在地,那飞来的双刃斧贴着他的耳边掠过,割断了大片头发。鬼车出了一声冷汗却根本没有看清出手的人是谁,伸手一『摸』汗湿的后脖颈,却见到了满手的血。原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危机感真真切切地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一回,一条六寸来长的血口子自他脖颈一直开到了后背。一个黑影提剑贴上了他的后心,剑尖已扎入半寸却未再深入。 只听那人道:“你再动一下,我保管你毙命当场。” 不远处对招的萧宁渊和飞廉二人也已对峙着住了手,蟒鞭缠上了萧宁渊的脖子,可他的剑也抵住了飞廉的咽喉。 鬼车喊了声“大哥”,却看到了飞廉的眼神,他立刻闭了嘴。 飞廉看着鬼车身后的周枫,忽阴鸷一笑,道:“原来你们找了帮手。不过,姓萧的,你的命也在我手上。” 萧宁渊要开口,飞廉却已抢先道:“你右臂已不能动了,左肩被我的狼犬咬伤了要害,也使不得力。我打赌你的剑再无可能向前一分,而我却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勒断你的脖子。怎么样,想和我赌一局么?” 不远处受制于周枫的鬼车突然笑了,道:“大哥打赌便没有输的时候。” 周枫看了眼萧宁渊,见他全无动静,心知飞廉确实说准了。他抵着鬼车的后心,冷声道:“那也不吃亏,鬼车在我手上,萧兄在你手上。只要你动了萧兄,我便立刻将鬼车送去见阎王。” 周枫此话一出,四人便僵持在田埂上,谁也没有先动。 飞廉看了周枫一会儿,忽嘴角一勾,笑道:“将你一军,我手上的筹码不止姓萧的一个。”他随即嘬嘴吹哨,远处立刻有了狼犬回应。 周枫循声望去,只见千寻等人藏身的破屋前已被七八条狼犬团团围住。 此时鬼车亦笑道:“大哥,我也想打个赌,我赌这人一剑要不了我的命。不如你先让狼犬进去把人咬死了,我们再慢慢玩这挟持的把戏?” 鬼车话音未落,破屋外狼犬耳尖一动,忽加速向着破屋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精疲力尽。 惊闻黄易先生去世,感叹武侠时代已经过去,惋惜文人命薄,光阴似箭。 第193章 蛊虫 七八头狼犬冲向破屋, 它们已闻到了其中的血腥气, 如野兽锁定猎物般兴奋。 鬼车笑道:“大哥,独眼已找到猎物, 人头归我们了。” 周枫立刻将剑尖向他后心送入半寸, 厉声道:“召回狼犬, 不然让你立刻毙命!” 另一边的飞廉不为所动, 萧宁渊受制于他动弹不得,周枫再等不得,直接将剑捅入鬼车后心, 拔剑转身就要回救。岂料手中的剑却被鬼车以两指夹着, 他狞笑着转头看着一脸错愕的周枫, 忽抓起地上的双刃斧奋力掷去。 周枫拔不出剑, 只好松手避开飞斧,心中暗惊, 不知为何鬼车被穿心而过却没有当场毙命。可他顾不上许多,回身就要向破屋跑去, 却不防回旋的飞斧已追至他后颈,速度比他的脚程还要快些。周枫眼看着狼犬跳入破屋, 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他向前一扑就地一滚,避过了回旋的飞斧。 “小爷我天生运气好,心脏是长在另一边的。”鬼车自他身后跃出,却并不与他交手,径直向着破屋飞速奔去。 另一边萧宁渊再次与飞廉动起手来, 飞廉抽身将蟒鞭抽向刚刚爬起身的周枫,将他牢牢绊住。飞廉一人缠斗萧宁渊和周枫二人,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鬼车摆脱了周枫飞奔来到破屋前,却见跳入屋中的狼犬竟一一退了出来。那几头狼犬在门前围了个半弧乖巧蹲坐,全全没了方才的戾气,连独眼也直着脖子抖动双耳,像是在听某种声响。 鬼车向漆黑一片的屋内望去,却见一黑影立于其中,头带斗笠,嘴上吊着支短笛。 “犬笛!”鬼车冷冷一笑,向着蹲坐在地的独眼喝令道:“怕什么,进去!” 独眼却没动,其余狼犬竟还摇起了尾巴。 鬼车眯眼瞧了瞧屋内的黑影,眼中杀机立现,道:“原来是遇到行家了。”话音未落,他忽抬手将手中的双刃斧向黑影飞出,道:“可有犬笛又如何?小爷我照样送你见阎王!” 飞斧自破窗飞入,直袭黑影。那人却站在原处纹丝不动,眼见飞斧到了面前将要割断头颅时,忽房中剑光一闪,那人拔剑只轻巧地在双刃斧的握柄处一挑,随即斧头便似黏在了剑尖上。突然,那人翻转手腕,将飞斧头向着屋外的鬼车掷出,并追着飞斧砍出了三道凌厉剑气,剑气沿着地面袭向鬼车,裹挟着飞旋的麦梗与干草,干草回旋犹如千叶飞花。 鬼车见了这三道剑气神『色』大骇,就地一滚躲了过去,竟是一点也不敢生接。他指间一动迅速将飞斧收回,握于手中,狐疑地看着屋内的黑影,问道:“千叶飞花剑法,敢问阁下究竟是谁?江湖上会这千叶飞花剑法的人可不多。” 鬼车问罢,却未听到黑影答话,那人只立于房中,一动不动。 刚才的一滚扯裂了他的伤口,血珠一点一点地自他的衣角滴落,鬼车却似无所察觉。他等了半晌,忽冷笑一声道:“装神弄鬼,创下这千叶飞花的风满楼早死了,能有幸学上一招半式的,恐怕也只有鸩羽公子叶笙歌,可小爷我就不信你会是他。” 那黑影依旧不答话,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像是站着睡着了一般。鬼车一时『摸』不清这人的虚实,忽想到叶笙歌在江湖上风评极差,为人脾气古怪且心狠手辣,若当真有人对他说出这番挑衅的话,只怕早就被他的毒虫给咬死了,哪还有试探的机会。 鬼车这么一想,认定此人是个假货,装神弄鬼的无非是想要让他知难而退。那么,韩洵武和人证必然是躲在此处了。再一看方才那人以剑气割过的地面,虽声势浩大,力道却不够,想必使剑的人只是懂些千叶飞花的招式,并无与之相匹配的内力。想来这破屋里,已无人是他的对手了。 情形显而易见,鬼车也再不做无谓的试探,他抬头看了那黑影一眼,忽暴起蹿向着破屋,一脚他上破窗矮身钻入,手中的斧子直劈那人斗笠,喝道:“去死吧!” 忽然,那人的身形一闪在他面前消失了,黑暗之中鬼车甚至连那人闪身避开的残影都未见到。这一下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为至少那人会慌慌张张地抵挡一阵。 鬼车又有些『摸』不准那人的路数了,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实未见到人影。黑暗中,后颈和背后伤口的刺痛感逐渐放大,随着他的动作,更多血珠滴落地面。他侧耳细听周遭的气息,忽察觉到厨房那边有着细微的喘气声。他握紧了手中的斧子,神『色』一冷,缓步向着厨房靠去。 就在此时,鬼车额头上一冷,像是有水珠低落在他脑门上。他脚下一滞,立刻回身砍出一斧头,可动作落了空,周遭也并无旁人的气息。鬼车抬手擦了擦额头,心道兴许是前几日下雨,屋顶还漏着水。 他转身再次向着厨房走去,却忽觉有些不对,就在刚才的瞬间,有大片水雾从头顶缓缓落下,水雾细碎,慢慢飘散,将他整个笼罩,还有细碎的水珠飘进了他的眼中。鬼车一眨眼,觉得眼中辣疼,他再次抬手抹脸,低头一看却见到了满手的血。落在他额头和身上的根本不是雨水,而是血水,血水洒了他一身,顺着他的额头、鼻尖和下巴低落,流进了他颈后的伤口处,微微刺疼,并渐渐地与他自身的血『液』融在了一起。 鬼车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即抬头,却见黑暗中剑光一闪,一黑影自他顶头携剑刺落带着凌厉的剑气。他急忙抬起斧头上劈格挡,哪知黑影下刺的动作不过是个虚招,就在鬼车的视线被剑光晃住时,那黑影迅速闪到了窗口,手中打亮只火折子来,点燃了一捆晒干的麦梗。 黑影将燃着的麦梗抛向鬼车,鬼车飞起斧子劈砍阻挡,心中却十分奇怪那人的举动。 刃口割断了捆绳,带火的麦梗散落在地,引燃了满地铺就的干草与麦梗,一瞬间屋内被照得通明,而那黑影却已经消失在了窗口。 鬼车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斑驳的血迹,似乎并未有什么不对,他暗骂一声又被人唬了,正要去追那黑影,随即又想到厨房里可能就躲着韩洵武二人。他抓了把发痒的脸,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突然,他抓脸的手顿在了脸上。指腹之下的面颊竟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自皮肤底下鼓起又缩回,缓缓蠕动着自额头移动到了耳边,却又立即消失了。 鬼车一惊,来回『摸』了几下脸,发现并无不妥。他满腹狐疑,心道是不是自己紧张过了头生出了幻象。就在这时,他半边脸上的肌肉竟自己动了起来,肌肉蠕动着相互交叠牵扯,使他不由自主地作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肌肉的痉挛愈演愈烈,鬼车迅速按住脸颊,却惊愕地发现整整半边的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肌肉迅速萎缩成了肉干,贴上了牙齿,很快他半边的牙齿几乎暴『露』在了空气中。 可痉挛的不止脸上,他后脖颈被砍伤的地方也有什么东西快速蠕动而过,还有他的手背,所有暴『露』在衣服之外的肢体都抽搐起来。很快,握着斧头的右手迅速萎缩成了僵尸般的枯爪,再也握不住精铁打的兵器,双刃斧应声落地。 鬼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惧,惊叫着向窗外爬去,便爬便嘶声力竭地喊道:“叶前辈!鸩羽公子!晚辈该死,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晚辈一条生路!求您!” 屋中的火越烧越大,鬼车的叫声凄厉异常,肢体的萎缩却并未停止,他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呜咽,却没想到正是这个动作缓解了他的疼痛。 破屋里的火光自窗□□出,围坐在门前的狼犬狂吠着躲入林中。远在田埂上缠斗的三人纷纷愣住了。飞廉听见鬼车的呼救声,当即甩开萧宁渊和周枫二人,向着破屋飞快奔去。萧宁渊和周枫也急忙向着破屋跑去,却奈何萧宁渊重伤在身,连织云步也使不出来,落后了一截。 飞廉扯了外衣挡在头上跃入破屋,一眼便看见了满地打滚却几乎半身干瘪的鬼车。火光映着飞廉充满血丝的眼,他一把抱起地上的鬼车用外衣罩住,匆匆忙忙地自后窗冲出了破屋。 躲在林中的狼犬纷纷围了上来,飞廉快速点了鬼车身上几处『穴』,凝目看着他半边焦黑的脸。 飞廉喝道:“到底是何人伤了你?” 鬼车眼睛已经瞎了,他神志不清地哀嚎着叶笙歌的名字求饶。 “不可能!鸩羽公子是黑道中人,绝无可能在此出手救人!”飞廉说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咬牙道:“我带你去找那人问个明白。” 鬼车听到飞廉声音,忽回过神来,哑声嘶道:“大哥,这是种在韩洵武身上的蛊!那人把韩洵武身上的蛊拿出来了,种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救了!我不想死!” 飞廉道:“不可能!那人说了,除非蛊虫将人血肉啖尽,否则绝无可能取出。若当真是从韩洵武身上取出的,那只能说明他已经死了!这样邪门的东西,只有回去找那人解。若你死了,我定让那人为你陪葬!” 这时,带伤的萧宁渊和周枫也跑至破屋前,萧宁渊看着眼前的大火,焦急喊道:“韩兄!冯叔!” 屋后的飞廉听到二人的喊叫,猜到韩洵武尸身与冯姓人证应当都还在着着火的破屋中,如此看来应当是没救了。他重新用外衣将鬼车包裹,带着狼犬跃入林中。 周枫闻声迅速追入林中,立刻便有狼犬向他扑来。周枫避过了两头,却终究还是被缠住了。 只听飞廉自山林深处以内力传音道:“若还想救韩家那个孩子,明日子时带着我要的两个人头,以及在破屋里伤我兄弟的那人,去往北十里的渡厄亭赎人。若不来,隔日我飞廉便会将那孩子的人头送上。” 破屋前,萧宁渊几次要跃入破屋救人,却都险些被落下的火焰击中。他满目焦急地喊道:“苏姑娘!韩兄!冯叔!” 忽一人自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道:“萧大侠,你找我?” 萧宁渊错愕回头,却见身后站了一头戴斗笠之人,那人抬手摘了斗笠,一手食指抬起来回转着支穿了细绳的短笛,笑道:“这么大的火,萧大侠可得仔细着些莫烧了眉『毛』。” 萧宁渊怔怔地看了会儿满面笑意的千寻,这才舒出口气来,却见她随意地指了指屋后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野地里及膝高的杂草间,正坐着一动不动的冯叔,冯叔边上还躺着韩洵武。 千寻双手抱在胸前,笑道:“冯爷太会折腾了些,我便点了他的『穴』道。你瞧他那双幽怨的眼,像是要在我身上瞪出几个窟窿来呢。” 萧宁渊见三人都无事,真真放下心来,向着千寻歉然道:“是我拖累你们了。” 萧宁渊说着,却见千寻腕间的白玉珠串底下裹着段白布,有淡淡的血水隐隐渗出,他想也不想便伸手握去,却不想千寻一个侧身便避开了他的手,向着自林中回来的周枫挥了挥另一条手臂,渗血的手腕却被她藏进了袖中,别在身后。 千寻一边挥手,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哪儿的话,不拖累。我瞧这鬼车也没机灵到哪儿去,不过是使了点小手段就将他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便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也让他们尝尝这蛊虫的厉害。” 火光映照着千寻的脸,萧宁渊这才发现她面『色』白得几乎像张纸,细微的冷汗自她鬓角滑落。 第194章 收局 周枫自林中跑了回来, 见千寻平安无事, 也算松了口气,道:“小姑『奶』『奶』, 你可没同我说要烧屋子, 也亏得你没事, 不然回去我要如何向主子交代?” 千寻一哂, 道:“不必你去交代,我已让阿雪去梁州向他报信了,说是周枫英勇神武, 同萧大侠联手击退了追兵。” 周枫叹了口气, 反反复复念叨着千寻没按说好的计划躲起来, 还同鬼车动起手来。千寻便抬手捂上耳朵, 道:“周枫你别念叨啦!啊,我听不见, 听不见!” 反倒是萧宁渊听了一头雾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鬼车到底如何了?” 千寻一耸肩, 笑道:“我想着飞廉和鬼车兄弟是黑道上的杀手,多少应当知道鸩羽公子的名号。我未必扮得像那位毒祖宗, 不过数月前他在天门山上替风满楼讨命债的事,应当已经流传开了。因此耍一套千叶飞花的剑法,兴许还能碰碰运气。” 萧宁渊却问道:“苏姑娘你如何会这千叶飞花剑法的?” 千寻被问得一愣,这才想起她与寒鸦的交情是不能同萧宁渊说的,寒鸦与风满楼的关系便更不好说了。她讪讪一笑,胡扯道:“我记得, 那个死在天门山斗剑会上的姬沉鱼,年轻时就十分仰慕风满楼吧?她还特意将她剑法的最后一招起了千叶飞花这么个名字。我猜真正的千叶飞花剑法差不多就是那个模样,便依样画葫芦,刚好能糊弄鬼车。” 萧宁渊听了,便真信了,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苏姑娘确实是个武学奇才,早先见你指点阿凌与我那俞师妹交手,也十分巧妙。没想到才见过一次的剑法,苏姑娘就能使个**不离十了,萧某佩服。” “好说好说。”千寻笑着摆摆手。 周枫沉了脸,道:“我瞧鬼车半个身子都缩干了,情形与少将军一般无二。苏姑娘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千寻忙敛了笑,一『摸』鼻子,道:“便是将韩洵武身上的蛊虫给取出来了,情急之下种到了鬼车的身上。” 周枫见她面『色』惨白,心知这取蛊种蛊并非易事,却听千寻接着道:“飞廉以为韩洵武和冯叔已死,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我看天也快亮了,一会儿我再给你们的少将军扎上几针,便速速赶路吧。” 萧宁渊颔首,道:“我先去解了冯叔的『穴』道吧,他瞧着面『色』也不大好。” 萧宁渊说着,向屋后的野地走去。等他走远了一些,周枫却忽向千寻道:“韩小公子在他们手上。” 萧宁渊将冯叔解了『穴』,又蹲身探了探韩洵武的脉搏,发现他的情形果然好了许多。冯叔骂骂咧咧坐在草丛里活动着手脚,说了千寻如何不讲理地将他从灶肚子底下拖出来。萧宁渊虽听着好笑,面上却还要作出同情的神『色』,好言宽慰了他几句。 他将韩洵武背着回到了破屋前,却见周枫和千寻两人面『色』凝重地说着话。 萧宁渊问道:“出了何事?” 周枫看了看萧宁渊,正要开口。千寻却一手搭上了他的肩,向他使了个眼『色』,将他推开一些,笑道:“周枫还生我气呢。他说,我自梁州出来时,答应了随豫只来救治韩洵武,不会牵扯到什么危险的境地去,这回却是说话不算话了。瞧,单单周枫生气,我便已十分心虚了,要让随豫知道我与鬼车交手,只怕今后都别想一个人出来走动了。萧大侠,你看要不这样,少将军熬过这一夜『性』命已无忧,你们速速上路赶在二十九前进京,我也跟着周枫先回梁州去了?” 千寻不紧不慢地说着这话,周枫听了却显得越发生气,可千寻抓在他肩头的手微微使力,他便也没再开口,只别开脸自顾自生闷气。 萧宁渊不懂这两人在搞什么,但想到李随豫确实紧张她,早在天门山上时就能看得出来了,因此急着想要等她回去,也没什么不妥。说来,萧宁渊自己也对千寻有些愧疚,若方才她真遭了鬼车的毒手,那便是他给害的,明明说好会保她平安的。 萧宁渊点点头,道:“也好,苏姑娘你早些回李兄身边,也安稳些。” 千寻再次『摸』了『摸』鼻子,笑道:“如此甚好,天一亮我们便分开各自赶路吧。” …… 梁州城,高裕侯府。 一场雪后,阴郁了大半个月天气终于放晴。 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自嘉澜江上低掠而过,滑入高裕侯府的围墙。 李随豫在书房展信看了会儿,又看了看附在信纸中的两颗红豆,对着兀自在桌边啄着盘炒米的阿雪淡淡一笑,道:“红豆寄相思?这可不像是她会做的事,怕是又惹了什么麻烦,怕我知晓后念叨她,这才提前来哄我。” 他虽这么说,却还是找了个瓷瓶将那两颗红豆收纳起来。阿雪啄着炒米,歪头看他写了回信装入竹筒中。它抬了脚让他将竹筒绑好后,恋恋不舍地瞧着炒米盘子,却是不走。 李随豫笑道:“吃饱了再走吧。” 他说着,起身将书房的格子窗推开一条缝,刚好能让阿雪出去,接着他便出了书房。 地上积了层薄雪,却是难得的晴好天气。李随豫独自一人沿着府上的石板路走着,却忽抬头看了看天,道:“回来了,消息如何?” 方才还空『荡』『荡』一片的墙头忽蹲着个人影,一身灰衣的阿爻懒懒道:“京城来的消息,崔佑昨夜自下榻的客馆失踪了。” 李随豫听了,不置可否,道:“宫里的情形如何了?” 阿爻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昨夜皇帝寝宫遭了刺客,有惊无险,刺客都被击杀了,一个都没跑掉。”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竟是无关紧要的事么?可我听说天子告病,前一日起就未上朝了。” “只怕不是天子告病,而是边关告急。半个多月前自京畿附近开拔的尚阳军,在边关吃了败仗,二十万精锐一下去了十万。尚阳军都是天子一手培植起来的,若我是天子只怕也要气急攻心吧。” 阿爻这般口无遮拦,李随豫却不以为意,道:“让周彬小心着些,近日里京城只怕不好多走动,必要的时候找阁里的人出面也未尝不可。这一回只怕太子是铁了心要『逼』宫了。” 阿爻听了,也不答话,就在李随豫抬头看雪竹林中冰雪消融的功夫,墙头上已没了人影。 李随豫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瓷瓶,继续沿着石板路走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到了姚羲和的院前。 自崔佑连夜离开后,府上便没有什么人再看守姚羲和了。澹台明乐得做个好人,趁机将衙役统统撤了回来,也没再拿库房失火的事来打搅高裕侯府。 李随豫去了姚羲和的房中,此时的姚羲和正在书桌前练字。德姨在一旁打着哈欠研磨,等见到了李随豫,也不多话,径直出了房门将门合上。 “自己坐。”姚羲和知道是他来,却并没有要放笔的意思。 李随豫却也不客气,自顾自在圈椅中坐了,一边替自己斟茶,一边道:“母亲看着气『色』好了许多,想必要不了几日便能出门走动了吧。” 姚羲和照着帖子临摹罢一遍,搁下笔看了看字,面不改『色』道:“在房中躺了大半个月,即便没病也能生生叫人躺出病来。怎么,会主的印鉴你用着趁手了,便不打算还了?”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母亲说笑了,这会主的印鉴迟早都会落到希夷的手上,只是如今还少了道京里来的旨意,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罢了。” 姚羲和重新铺了纸,提笔『舔』墨。她面『色』平静异常,握笔的手稳健有力,既没有因李随豫说了这样的话而生气,更没有因久病而显得虚弱。 “过几日我便病愈了,找个时间就让德姨回去吧。刘管家这回在崔佑手里遭了些罪,也没少拿好处,他是你我都不能动的人,找个时机安抚一下放他几日假。等他回来,便还是我高裕侯府的大管家。” 李随豫抿了茶,道:“这个自然。” 姚羲和忽问道:“我听说孙昊最近在向裴栾义他们催缴年赋?” 李随豫答道:“确有此事,想是急着要用钱吧,毕竟太子『逼』宫继位后,用得着钱的地方有很多,凭借单薄的国库和不怎么听话的户部,只怕要捉襟见肘。” “可我还听说,他挖空心思想动卓家的粮道?” 李随豫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道:“他确实有些手段,即便绕开了卓家的粮道,还是想法设法地扣下了一批军粮。” 姚羲和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随豫,道:“谁的军粮。” “尚阳军。” 姚羲和看了他片刻,忽皱了皱眉,道:“尚阳军是往边关去的,你没拦着孙昊?” 李随豫目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淡淡笑着,道:“母亲高看我了,希夷还没到能掐会算的地步,哪里晓得孙昊要动的是尚阳军的粮饷。” 姚羲和听了,似是不信,却也没再多语。 李随豫道:“母亲还有旁的吩咐么?” 姚羲和忽嗤笑一声,道:“吩咐?你岂用我来吩咐。” 她再次搁下笔,直直看着李随豫,目中既无往常那样不甘的恨,也没了主母对待庶子的傲慢,她只微微叹了口气,道:“天下粮仓这么多年来,各个会老手上都有一本烂账,若不及时清除便会养成蠹虫。却偏偏天子惦记着商会多年,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只怕不是没有理由。我不惜装病与你如此布局,要的便是侯爷的天下粮仓不落贼手,李家血脉不至断绝。”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是他此生唯一活着的孩子了。梁州的路我已替你铺平,后面的事却已非我一介女流能办成的。李希夷,高裕侯府此后能否有百年安泰,世代荣耀,都在你一人身上了。” 李随豫闻言肃然,忽起身抱手,向着姚羲和深深一揖。 诚然,世上若无姚羲和,李家子嗣便早在十六年前统统死绝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前应该还会有一章。 第195章 灰烬 李随豫自姚羲和房中出来, 却见德姨正站在檐下等他。两人相视一眼, 一同向着后院走去。 待在无人处立定了,德姨忽躬身向李随豫一礼, 开口道:“少主人。” 她这一开口, 全然不是中年『妇』人的嗓音, 音『色』圆润灵巧很是动听。 李随豫微微一颔首, 道:“花姐,不必多礼。这半个月来劳你照顾夫人了,今日便寻个由头让夫人身边的德姨回乡下去吧。” 花姐忙恭敬道:“替少主人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属下在此保护夫人应当未『露』出破绽, 可是夫人看出什么了?” 李随豫淡淡一笑, 道:“她并未看出你是假扮的, 只是念旧情。自出了德姨那位侄子卖主求荣的事,便不想德姨也被我用作了棋子。无妨, 既然是她的意思,你便暂且离开侯府吧。” “是。”花姐应了一声, 却有些迟疑,道:“那孙昊那边……?” “梁州城的局已经齐全了, 剩下的自会有人按部就班地替我们清理门户。不过,我倒是还有件事要请花姐帮忙。”李随豫道。 “请少主人吩咐。” 李随豫想了想,忽眼中闪过柔『色』,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装了红豆的瓷瓶,道:“阿寻那里遇到了些麻烦。少将军家的小公子不见了,她想让我帮着一起找找。” 花姐抬头看了眼李随豫, 眼中闪过笑意,道:“苏姑娘那边,属下定当尽力。” 李随豫点了点头,道:“尽早赶去临川同她汇合吧,虽说有周枫跟着,可我今日一早眼皮有些跳,怕她会遇上棘手的麻烦。” 花姐应了,匆匆回了姚羲和那里请辞,不消多久便卸了伪装离开梁州城。 而这一日果真如李随豫所说的那样,孙昊遇到了大麻烦。 午时刚过,天下粮仓会老辛十三捧着状纸在府衙前击鼓,状告孙昊以权谋私之罪。澹台明亲自升堂审理了此案。原来,早在几个月前孙昊便强行打压矿石市价,收购了不少矿山与工地,更在暂代会主的几日里,以强霸的手段,变本加厉地将全国大小矿山收入囊中。 可澹台明却想不明白,孙昊收了这许多矿石,到底何用? 好在辛十三也算硬气了一回,扭送了孙昊手下的几个工头来,将孙昊私下制造大批兵器的事也给捅了个干净。 澹台明听罢,却是心头一沉。虽说辛十三告的是孙昊以求谋私之罪,明着像是商会内部检举,但私造兵器一事要是坐实了,孙昊的罪名可就大了。辛十三并未说出这些兵器的去向,可澹台明却晓得,此事一旦沾上了只怕就是谋逆之罪了。 他正苦恼着要如何避重就轻地将案子转去大理寺,偏偏无独有偶,卓家管事也选在这个当口,拿着状纸站在衙门外击鼓,说是要状告孙昊藏匿军粮之罪。那位管事来得匆忙,说话却有理有据,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孙昊如何暗中杀害卓家粮倌,将送去支援尚阳军的千石粮食据为己有,又将掺了碎石的粗糠运往前线的事,给说了个明白。 私造兵器加上藏匿军粮,人证物证统统呈在了澹台明眼前,加上尚阳军在边关接连吃了败仗,这一下要说孙昊没有叛国异心都无人会信。 澹台明当即派了衙役去将孙昊抓捕归案,岂料衙役去了许久却空手而归,孙昊似乎是从梁州城里消失了。澹台明心道事态不妙,急忙写了奏报让人送往京城,接着便匆忙赶去了高裕侯府,求见梁侯。 澹台明赶到高裕侯府时,已急出了一头汗。可他在侯府议事厅中一直等到了掌灯时分,都没见到李随豫。他烦躁地在厅堂之中来回踱着步,心想自己摊上了大事,一个不妙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就在此时,一衙役自议事厅外慌忙跑来,向着澹台明高声喊道:“大人!大人!好消息啊!快随我回衙门看看,那孙昊叫人五花大绑地丢到了衙门前!小人们已将他扣进了牢房,正由戚牢头亲自看守呢!梁侯殿下说了,他今晚要在花间晚照宴请梁州城的才俊,以恭贺大人将朝廷重犯抓捕归案,为梁州立下汗马功劳!” …… 同一日的临川,雨水悄然下落,山林间的大片雾气久积不散。 一夜的大火将村庄烧成了灰烬,雨水来时已经迟了。侥幸活下来农『妇』们在一片哭声中收拾着倒塌的房屋,堆在麦棚里的粮食都被付之一炬,仅剩下几亩田地中尚未收割的冬麦让人过活。 千寻给韩洵武最后一次输了沐风真气后,便催促着萧宁渊尽快上路。 萧宁渊看着满目的残垣断壁,迟疑了片刻却并未动作,却想着千寻道:“苏姑娘,萧某只怕走不得。” 千寻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跳疼的鬓角,只他心中不忍,本想说几句安慰萧宁渊的话,却发现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用。这一村的人都是无辜遭受了牵连,正像萧宁渊所说的那样,为武威将军平反一事固然算得上大义,却是无法拿来与眼前的人命作比较的,说不得孰轻孰重。 “走吧。”千寻默然片刻,只说出了简单的两个字。 萧宁渊却摇了摇头,道:“那阿凌怎么办?” 千寻看了一眼一旁的周枫,阻住了他要说出口的话。飞廉逃走时在林子里说的话,她并不想让萧宁渊知道。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向着萧宁渊笑道:“阿凌我会去找的,善后的事便都由我来做吧。萧宁渊,进京吧,进京后将事情都做个了结,总该有人去讨个公道的。” 千寻说着,将昨日戴过的斗笠交给了萧宁渊,坦然地对着他的眼,笑容却有些苦涩,道:“路上小心些。” 萧宁渊接过斗笠,看了她片刻,忽伸手握上了她的肩头,道:“苏姑娘,萧某信你。” 他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肩,也未再多说什么,一回头将韩洵武抱上了马去。 千寻『摸』了『摸』酸胀的眼,向周枫道:“替我送送他们。” 一声马嘶回『荡』在村外的田野上,神不守舍的农『妇』们纷纷抬头,默然地看着马匹带人远去。 周枫目送着萧宁渊等人走远,这才转身向着破屋走去。 可到了破屋前,却未见千寻。周枫焦急地绕着破屋找了一圈,又往田野中跑去,喊着:“苏姑娘!苏姑娘!” 周枫喊了许久,都无人应答。他想到了最坏的情形,心头一震,急忙向着村外跑去。 他跑出了没多久,就听身后有人追了上来,听步履似是个轻功的高手。 他急忙回头,正要叫出“苏姑娘”,见了那人的脸却是一惊。周枫急忙回头看了看萧宁渊打马离开的方向,又转头瞧了瞧眼前这人,讶然道:“萧大侠,你怎么还在此处?” 人高马大的萧宁渊飞快地追上了周枫,一口开却是女子的声线,道:“周枫,你怎么没等我就走了?” “苏姑娘!你怎么扮成萧大侠的模样了?”周枫惊道。 易容成了萧宁渊的千寻却催促着周枫继续赶路,道:“昨夜飞廉以为韩洵武和冯叔都已葬身火海了,要不是急于找人救鬼车的命,也未必会这么快离开。此刻我扮作萧宁渊的模样,也好让他们相信萧宁渊并未上京。” 周枫闻言,面『色』稍沉,一把拉住了她,道:“苏姑娘,你打算代替萧宁渊去救小公子么?” 千寻看了周枫片刻,忽整肃形容,理了理身前的衣襟,再开口时却已是萧宁渊的声线,道:“周兄,从这里去往渡厄亭,少说也要半日的路程,不如我们尽早赶去附近的镇上,买两匹马来赶路。” 千寻说着,再次赶起路来。也不知她是如何做的易容,不仅身量高了许多,走起路来也是大步流星的,说话的神态带着些许正气威严,活脱脱的便是一个萧宁渊。 周枫一瞬间有些恍然,却还是追了上去,道:“苏姑娘,周枫昨日答应不与萧大侠说小公子的事,是因怕萧大侠误了进京的日子,却不是赞同你亲自去救人。” “叫我萧大侠。” 周枫面上一抽,道:“萧大侠,你我二人势单力薄,要如何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刺客手上夺人?不如让周枫调些人手来,再从长计议。” 千寻忽足下发力,身形更快,等周枫勉力追上了,她才道:“距今夜子时只剩下不到一日,只怕我们等不到随豫的人了。” 周枫忙道:“欲速则不达。小公子在他们手上的事,是飞廉空口白说的。此人素来狡诈,极有可能为了脱身才编造出了这样的话,未必就是真的。” “你说的事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可阿凌的事上,我不敢托大。”见周枫还要劝,千寻向他摇了摇头,接着道:“以我们现在的脚程,一个时辰后便能赶至最近的镇子。到时我去买马,你去找探子。在今日子时前,若你的探子能找到阿凌的下落,我们便从长计议。若找不到,我便亲自上渡厄亭看看。” 两人一路赶至附近小镇买了马,又快马加鞭赶了大半日的路,直到日落时分,才在渡厄亭西南方最近的小镇暂时落脚。 刚在一处破败的酒家坐下,便立刻有个小乞丐抱着只两尺来长的方木盒子,走到二人身前,怯怯道:“是……是萧大侠吗?有人托我给您送件礼物。” 小乞丐说着,恭恭敬敬地将木盒子递上。 周枫狐疑地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小乞丐,问道:“是何人让你送来的?” 小乞丐有些为难,道:“我也不知。那人给了我一块银子,说只要萧大侠收下了礼物,回去还能拿到一块。” 千寻眉间一动,正要伸手去接木盒子,却被周枫挡住了。 “是冲着你来的。”周枫随即转向那小乞丐,道:“你将这盒子送回去吧,剩下的那块银子我来给你。”说着,他当真『摸』出块银子来,放到桌上。 小乞丐听了,却并未走,也未去拿银子。 “怎么,不够?”周枫道。 小乞丐摇了摇头,眼中却十分畏惧,道:“那人说了,若萧大侠没有收下礼物,便要杀了我的爷爷。”说着,他抱了木盒搁在桌上,撒腿就往店外跑去。 周枫要追,却又担心可能是飞廉的调虎离山之计,只好抓了那木盒子打算丢去店外。可千寻却伸手压住了那盒子,眉头紧锁。 周枫道:“苏姑娘,只怕这盒子里有机关。” 千寻却缓缓摇了摇头,面『色』难看,道:“这盒子是新做的,漆都没干,没有机关。”说着,她忽伸手挑开了盒盖上的搭扣,将盖子打开了一条缝。 就在开盖的瞬间,盒子里散出了阵阵血腥气。与此同时,千寻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她盯着盒子里东西看了片刻,忽重重合上了盖子。她低头默然许久,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你不必跟来。” 周枫似猜到了什么,看着千寻向着店门外走去,却也不敢阻拦。她也并未走远,只在店门前找了个台阶蹲坐下来,颓然地将脸埋在了手臂间。 周枫看这她的背影,伸手将那方木盒拉到了面前。他打开盒盖,立刻便有扑鼻的血腥气涌了出来,只见那木盒中竟赫然躺着条染血的手臂,被人自肩头砍下,断口尚在淌血。 那手臂并不粗壮,是个十三四岁少年的左臂,没有袖子的包裹,**『裸』地躺在那儿,腕间还系着条打了平安结细绳,正是阿凌时常戴着的那条。 作者有话要说:  赶出来了…… 第196章 渡厄亭 冬夜清寒, 星子稀疏。彻骨的北风吹过小镇, 将破败的门户刮得咯咯作响。 自日落时分见了飞廉送来的那条断臂后,千寻便有些恍惚, 在酒家前台阶上坐了许久, 无论周枫怎么劝都不说一句话。直到周枫将那木盒子递到她眼前, 问她是不是懂接臂医术时, 她才稍稍一动,将木盒子抱进了怀中,起身向着镇上的医馆走去。 镇上确实有间回春堂, 却是个小铺面, 因开设在这破落的小镇中, 总共也就一个小胡子大夫坐镇, 可到底算是个自己人,换了别处周枫也不放心去。千寻进了铺子也不多话, 径直去了『药』架子前翻找东西,由得周枫跟在后边打点。 小胡子虽没见过周枫, 却认得出千寻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当即理出了间屋子来, 说是自便。千寻在『药』架子前折腾了一通后,便抱着木盒子去了那小屋,门一关就未再出来。 周枫吃不准千寻有何打算,又担心她奔波了几日身子扛不住,便让小胡子嘱咐他多照看着点,自己却往镇子里打听消息去了。待再回到回春堂时, 千寻房中还亮着烛光。 周枫抱剑倚在一处避风走道上等了片刻,应召的探子便来了,探头探脑地从后门翻进回春堂,也没惊动人。 周枫见了他,小声道:“还没找到?” 探子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道:“问遍了,都没见过韩家小公子。” 周枫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看了眼透光的窗户。 “那黑市上有什么消息?” 那探子想了想,忽面『露』忧『色』,道:“不是什么好消息,这次接盘子的除了飞廉鬼车兄弟、扈三娘和姬阴外,还有两个棘手的。” “到底是什么人?” 探子不答反问:“你可听说过笑面阎王阿修罗?” 周枫神『色』一变,道:“他还活着?没弄错么,此人有十多年没有现身江湖了。” 探子道:“不会错,盘口的兄弟亲眼见到的,笑面疤,业火刀,就是阿修罗。” “这下麻烦了,还有一个是谁?”周枫问道。 “还有一个虽名气及不上阿修罗,却是个苗疆来蛊师。苗蛊不好惹,杀人不过弹指间,落到这群人手上,却是生不如死。你们若是能避着些,便还是莫要照面了。我听说阁里正调人赶往此地,花堂主也已在路上了。” 周枫沉眉,却没接话。檐下的更漏的水线又降了一格,亥时将要过半。 周枫示意探子退下,正打算将小胡子找来嘱咐几句,却听吱呀一声,千寻已推门出来了。她依旧是萧宁渊的打扮,面『色』却比方才沉静了一些,眼中的冷意却似是寒冬的冰雪。 不等周枫开口,她已说道:“周枫,你那儿还有剑么?” …… 渡厄亭就在镇子外东北处的一座山峰上,山势奇险,下临天堑,加之山中走兽众多,可谓是个危厄难渡之地,更鲜有能登此亭者。可这山巅之上的亭子,偏偏被叫作了渡厄亭。 子时将近,天边挂着一弯勾月。常年无人问津的渡厄亭中,却聚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腰间缠了绿麟蟒鞭,不住地抬头看天,正是飞廉,在他脚边还躺着个渗血的大麻袋。一旁有个五短身材侏儒,头上缠着重重黑布,将头发裹得形同一个巨大的盘子。而亭中的第三人,却是个戴了黑纱斗笠的瘸子,腋下支着把青竹拐杖,腰间还别了把裹着破布的刀。 那侏儒本是在瞌睡,被寒凉透骨的夜风一吹,立时打了个喷嚏,手里捏着的一截小罐滑落在地。小罐一路滚向了麻袋,很快便沾上了自麻袋中渗出的血水。那罐子里的东西便立刻兴奋了起来,将那罐子撞得嗑嗒直响,还有些诡异的咀嚼声若隐若现。 飞廉听了头皮发麻,抬脚往那麻袋上狠狠一踢,骂道:“让你睡了么?别装死。” 那麻袋里的人身量不高,顶多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被他踢了也不吭声,只微微一动蜷缩了起来。 侏儒醒来,发现手中的罐子落在地上,蹲身去捡,却见到飞廉嫌恶地将那罐子一脚踢开。侏儒一把捏住了飞廉的脚踝,一手挡住了又要滚开的圆罐,冷笑道:“子时已到,我这些宝贝还等着新鲜的血肉下肚。怎么没瞧见你说的那个萧宁渊来赎人?” “急什么。”飞廉冷哼一声,看了看渡厄亭下的陡峭山势。若有人要来,势必要从这几近直立的山壁下爬上来。因此只要萧宁渊一现身,便立刻能让他瞧见,而萧宁渊若要爬山,势必会将全身的弱点都暴『露』给了亭子里的人。因此,只要萧宁渊肯来,便是来送死。 侏儒道:“姓萧的又不傻,何必要为了姓韩的连命都不顾。别是你在诳我们,自己偷偷藏了韩洵武和那人证的人头,却到我们眼前来做戏。阎王爷,你说是么?” 侏儒冷笑着看向亭中的那个瘸子,可那瘸子却并不接话,因带了斗笠脸被遮在了黑纱之下,谁都瞧不见他的神情。侏儒见他不帮腔,讨了个没趣。 飞廉却道:“姓萧的和他背后的天门派都以武林正派自居,为了两个人头对个孩子见死不救,他做不出来。” 侏儒却道:“名门正派就是个幌子,婊子立牌坊的事你也当真。难道还有人嫌自己命长的?” 飞廉不屑道:“木先生想必没在江湖上走动过吧?名门正派向来是把名声放在第一位的,要是见死不救的事宣扬出去了,他姓萧的在江湖上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侏儒自然听出了飞廉的轻视,冷冷道:“你那兄弟身上的蛊毒当真便是叶笙歌下的?” “鬼车说那人会使千叶飞花的剑法。怎么,木先生不信?” 侏儒却道:“我没亲眼瞧见,怎知你是不是胡诌的。哼,今夜我要是没见着人头,你也别想我救你那兄弟。” 飞廉本就看不起这玩虫的侏儒,听他拿鬼车做要挟,正要发作,却还是忍了,只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早十多年前,你和鸩羽公子交手,可一点没讨着好。输他一个还不够么,总不至于这十多年来你功力不进反退,是个人就能破解了你的看家本事?” “你!”侏儒大怒,道:“是不是人人都能破解,你来领教试试便知!” 说着,侏儒便要将罐子打开。 “别闹了!”一直没开口的瘸子突然说了话,却听得二人背脊生寒。这声音并不像人嘴里发出的,闷闷地像是有人对着个皮鼓说话,咬词含糊得很,却偏偏能钻进人的脑子里,只消听得一声,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似的不能动。 飞廉和侏儒二人僵硬了片刻,才转圜过来,却不由自主地背脊生凉。若是阿修罗方才拔刀砍了二人的头颅,他们也没有还手之力。 侏儒干笑两声,道:“这不是怕白等一夜么。” 飞廉冷哼一声,却没再吭声。 瘸子阿修罗却道:“解了那孩子的哑『穴』,让他叫出声。” 飞廉闻言,未及思索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他一指点在麻袋上,解开了里边那人的哑『穴』,可那孩子似是又疼晕了过去,既不动弹也不吭声。 侏儒闻言,哈哈一笑,晃了晃自己的圆罐子道:“一样是个死,不如拿来喂我的宝贝,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不等侏儒话毕,飞廉已拔出把匕首狠狠扎在麻袋上。麻袋中的孩子一声惨叫,剧烈挣扎了起来。那痛楚而凄厉的叫声在漆黑一片的山野中回『荡』,惊起了一片鸟雀。 飞廉将匕首拔出,血水自刀口流淌出来,他正要抬刀刺入第二下,就身后有尖锐的破风之声响起,一支细小的银针袭向他的后脑。飞廉一抬匕首格开了那枚银针,就见一个身影自陡峭的山崖下飞速腾起,身法之快竟是连眼都难以跟随。 那身影跃至亭下一处磐石凸斜的小平台却停住了,一手握着把三尺长剑,一手提着个包袱,看着亭中的三人。 飞廉冷笑一声,道:“萧宁渊,你似乎来迟了,真该再卸这孩子一条胳膊,也好让你记得时辰。” 平台之上,萧宁渊将手上的布包打开,『露』出了两个血淋淋的人头。他向着亭中三人冷声道:“你们要的人头我已带来了,我要的人,须让我亲眼看看是死是活。” 侏儒飞快地爬上栏杆,朝着萧宁渊手上的人头端详了片刻,道:“血赤糊拉的,看不清是谁的头啊!你快抛上来让老子仔细瞧瞧!” 可萧宁渊听了却将人头有包回了布中,道:“阿凌呢?” 飞廉踢了脚麻袋,再次将匕首悬于其上,眼中阴鸷,向着萧宁渊道:“姓萧的,你没资格同我讨价还价。你若不把人头抛上来,我便一刀刀割这孩子的血肉。” 飞廉说着,又是一刀刺下。 “慢着!”萧宁渊喝道:“飞廉,你便不顾及鬼车的『性』命了么?” 飞廉手中一滞,道:“什么意思?” “鸩羽公子经手的蛊虫,你以为还有旁人能解么?”萧宁渊说着,若有所指地看了看亭中的侏儒。“想必这位便是苗疆蛊师木先生吧,承蒙您的关照,让少将军走时吃了不少苦头。鸩羽公子说了,鬼车身上的蛊便算是见面礼。” 侏儒一愣,怒道:“胡言『乱』语!叶笙歌要是来了,怎么不现身?老子能怕他?” 萧宁渊见他发怒,目中一闪,忽向飞廉道:“瞧,我说的没错么,木先生解不了这蛊虫。不如你在考虑考虑我同你的提议。” 飞廉看着萧宁渊一眯眼,侏儒却已怒道:“什么提议!” 萧宁渊淡淡一笑,道:“非亲非故的,你真当我会为个断了手臂的孩子自投罗网?飞廉,你我二人联手除去了这两人,我便将人头给你拿去领赏,赏金平分。自然,鸩羽公子那边我也会替你说上几句好话,将鬼车身上的蛊给解了。你不是喜欢打赌么,不如我们再来赌一局,就赌木先生到底是故意拖延着不给鬼车解蛊,还是他当真没本事解。” 这话便说得微妙了,似乎不论是木先生故意拖延,还是当真解不开,只要飞廉一心相救鬼车,便都在他哪里讨不到好。即便木先生解得开,赏金在前,少一个人分总是好的。一旦人头到手,木先生拿捏了鬼车再对飞廉痛下杀手,也不无可能。那么,摆在飞廉眼前的,其实只有一条路——同萧宁渊联手,夺赏金,救鬼车。 飞廉看着萧宁渊不语,侏儒却破口骂道:“天下间的蛊毒便没有我木三爷解不了的!小子,你别使挑拨离间之计!” 萧宁渊看着飞廉,没再说话,似是十分笃定。 侏儒见飞廉犹豫,忽冷笑起来,道:“这赌还是不打的好,笑面阎王还在这里看着呢,你有几成把握能从他手上抢人头?” 飞廉看了眼自方才起便如老僧入定了一般的阿修罗,忽自腰间接下了蟒鞭,身形一闪已跃下了峭壁,狠狠一鞭甩向了萧宁渊。 作者有话要说:  太特么累了……有什么健脑的好方法吗?最近因为加班过度,得了明显的阅读障碍症和写作障碍症…… 以及日常道歉,更新慢了。 第197章 业火 装扮成萧宁渊的千寻见飞廉袭来, 立刻运起轻功在陡壁上闪躲。 飞廉的蟒鞭狠辣, 奈何在陡壁上,身法不如千寻, 几回出手都落了空。两人在陡壁间一追一躲, 飞廉竟一点便宜没占着。他忽心一横, 将蟒鞭使得虎虎生风, 击打在山岩上,敲出了许多裂缝来。几回下来,一大块岩石竟松脱开来向下坠去, 裂痕在山壁上蔓延, 千寻几次都险些踏空。 这样一来, 身法上的优势便没了。飞廉飞快地追了上去, 千寻只好一路向上腾跃。眼看就要被他追上,千寻忽足尖点上碎石高高跃起, 自渡厄亭上悬空翻腾。亭里的侏儒并未出手,眼见着她剑未出鞘, 人头也还牢牢抓在手中,便已便落在了亭外。瘸子阿修罗倒是抬了眼, 瞥过她手上提着的布包。 千寻上了渡厄亭,飞廉却未追至,只听峭壁下传来刀剑声,竟又有人和他交起手来。侏儒趴着栏杆循声望去,却见飞廉的一条手臂竟已被人砍伤了,老长的一条豁口自他肩头拉到了手肘, 鲜血顺着他的蟒鞭淌下,绿麟沾血后透着幽光。 同他交手的正是周枫,他跟着千寻来,两人原打算暗中查看渡厄亭中的情形,却不想听了那声孩童的惨叫。千寻当先上了山崖拖延那几人,周枫这才有了机会暗中偷袭飞廉。一招得手,他却并未让飞廉停歇,提剑同他缠斗起来,招招都占了上风。 两人一路过招,一路向上腾跃,不消片刻也上了渡厄亭。而千寻此时已赶至亭前抱起了地上的麻袋,眼角却留意着亭中二人的动静。 那麻袋距离阿修罗和侏儒不过五步之遥,千寻这一靠近便是极大胆的举动,可偏偏她面上镇定,即便有些戒备,也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倒让侏儒不敢贸然出手了。 侏儒看了眼阿修罗,可阿修罗依旧不动。他冷笑一声,忽将手中圆灌的盖子轻轻一拧,抬手一抛便滚向亭外。一瞬间,细密的黑点自罐中喷涌而出,“嗡嗡”的振翅之声席卷而来,听得人『毛』骨悚热。 这些黑点团团密密地飞起,经月光一照竟亮起了莹莹绿光,将渡厄亭染上了诡异的光芒。很快,飞虫们跟着麻袋上的血腥气飞扑而去。 千寻抱着麻袋向后退去,无奈手上气力不足,没跑几步就被飞虫追上了,她只好就势卧倒在地,用身体整个将麻袋覆盖住,与此同时,那些飞虫形成的绿『色』光团已将她团团围住。 侏儒笑了起来,道:“在我木三爷眼皮子底下耍手段,不自量力,这一回就让你尸骨无存!” 这番景象之下,连阿修罗也微微一动,抬眼看了过来。他忽手掌一翻,一股气流将冲团拨开,不等侏儒开口,便已将千寻手中的布包给隔空吸了回来。人头到手,虫团再次闭合。 侏儒干笑两声,恭维道:“还是阎王爷有心,险些将人头也一并啃成了白骨。” 阿修罗布包到手,缓缓解开,『露』出了其中的两个人头,却忽听侏儒大喊一声:“不可能!” 此时侏儒瞪大了眼看着亭外,只见绿『色』的飞虫虽已将千寻围住,却并未真正沾上她的衣袖。这些虫子绕着飞了几圈,忽四散开来,荧光暗下失去了颜『色』,还有一些竟从半空中坠落进了草丛中。 侏儒大惊,道:“不可能!我的飞萤罗要钻血肉,没可能防得住。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千寻护着麻袋却不起身,冷笑着看了眼不远处正与周枫交手的飞廉,一边缓缓扯下了裹着手腕的一段白布。白布之上还留着些血迹,腕上的刀伤却已结痂,一串白玉珠子滑落腕间,泛着隐隐的血『色』。千寻道:“木先生,若无准备,你当萧某轻易会来赴约么?不过是苗疆飞萤罗罢了,得鸩羽公子相助,萧某还怕这些?” “呸!叶笙歌从不与正道人士来往,你个天门派的徒子徒孙如何能得他出手!”侏儒说着,立刻拿出了第二个罐子,向千寻掷去,可这一回罐子里的飞萤罗竟像是遇着了天敌一般四散开来,根本不敢靠近她。 四散的飞萤罗本是在逃命,可飞出没多远就闻见了飞廉身上的血腥气,便团团密密地聚拢起来,向着仍在缠斗的飞廉和周枫二人飞去。 这一下飞廉却被惹怒了,骂道:“老子还在这里,放什么虫!” 飞廉大骂,无奈周枫并不手软,他竭力甩开蟒鞭招架,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被飞萤罗团团围住。飞廉面『色』大变,可侏儒却对他不管不顾。他就地一滚想要避开扑来的虫团,却不料飞萤罗掠至二人身前后荧光忽然暗下,再次掉落丛中。同样被困于虫团间的周枫更是对此全然不顾,一心一意地绞杀飞廉。 侏儒大骇,忽转头看向千寻,脱口道:“瑶池龙髓玉!定然是瑶池龙髓玉!”有了瑶池龙髓玉,即便他有再多的蛊虫都无济于事。他颓然地瘫坐在地,喃喃道:“竟连涵渊谷也出手了么?” 千寻见他神情恍惚,而亭中的阿修罗似乎并无动手的意思。她急忙拆起了麻袋上收口的绳索,一边轻声喊着阿凌的名字。麻袋里的人一动不动,千寻慌忙中『摸』到了他的断臂处,心中一痛。 忽然,亭中的阿修罗淡淡道:“人头是假的,飞廉小子被人骗了,只怕韩洵武已带人进京了。” 侏儒一愣,道:“那赏金岂不是拿不到了?这还折腾什么啊!白费功夫杀了这几个人,也根本拿不到好处啊!你真瞧明白了,这些人头是假的?” “用猪皮和面粉糊的,手艺不错,可惜不是人头。”阿修罗将布包抛至侏儒面前。 侏儒啐了一口,骂道:“『奶』『奶』的,能耐!” 他虽嘴硬,却自知不是叶笙歌和涵渊谷的对手,一次遇到两个也足够晦气了,既然无利可图又占不到便宜,还不如保全自己来得实在。 他爬起身,正要下山,却听阿修罗语调依旧淡淡,道:“木三,去把人杀了。” 话音未落,侏儒目中光芒尽失,如同提线木偶般弹起,飞扑向了千寻,手中握着把锋利的弯钩,经月光照『射』泛着淡淡的蓝光,显是淬了剧毒。 千寻此时堪堪解了绳索,听了阿修罗的话也失神了一瞬,可她立刻回了神,一把抱起麻袋躲闪。那侏儒看着身量矮,行动起来却很是敏捷,眨眼功夫就缠上了千寻,使弯钩的招式更是狠辣异常,千寻因顾忌着手上的人,竟还是被他划破了腿上的皮肉。 剧毒入血,她的动作滞缓起来。另一边的周枫见她遇险,却一时抽不开身,一边招架着飞廉的蟒鞭,一边举了支竹哨急吹,两短一长,反复了几遍。 飞廉一鞭子抽落,击中周枫的肩头,将他手中的哨子远远打开。飞廉咬牙道:“此时找救兵,已经晚了!” 这边侏儒也越『逼』越紧,千寻几次以剑鞘击中他身上大『穴』,竟丝毫没有用处。他似不知疼痛的行尸走肉般,一路将千寻『逼』至了崖边。 山林之中忽响起哨声,两短一长,同周枫刚才吹出的无异。周枫闻声一喜,急攻数招将飞廉『逼』退两步,立刻便有四个黑衣人自峭壁下腾跃而上,同飞廉交手在一处。 周枫抽身去救千寻,却听千寻呼道:“接着阿凌!” 千寻一个侧身在那弯钩上踢出一脚,将侏儒踢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她就势将手中麻袋向周枫抛去。 周枫奔向飞来的麻袋,而千寻却立刻被侏儒一把抱在了腰间,推着她一同向崖下摔去。 周枫大喊:“苏姑娘!” 就在此时,却听亭中的阿修罗淡淡道:“没了人头,一个都别想走。” 业火刀瞬间出鞘,血红『色』的刀光四起,霸烈刀气带着雷鸣自亭中劈出。天地间一声巨响,山地动『荡』,整个山巅碎石崩『乱』。 周枫刚接着麻袋,却被刀风卷起的碎石击中,口中喷出口血来向后摔出,手中麻袋却被撕裂了大半,袋子里那个浴血断臂的孩子随着崩裂的山石滚落崖下。 月弯如钩,业火将渡厄亭焚于灰烬。 …… 千寻被侏儒死死抱着坠落崖间,她抽了枚银针飞快扎入侏儒的百会『穴』,那侏儒便立刻失了力气,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渐渐松了。 就在此时,渡厄亭上传来巨响,天地震动。千寻一掌拍开了将要醒来的侏儒,她飞快地『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才想起匕首里早已没了丝线。她匆忙提起翻身,打算在山岩上找个支力点卸劲,却忽见自头顶上坠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来。 “阿凌!” 千寻抬头喊了一声,急忙调转方向,足间踢上一块山岩,张臂一扑接住了那孩子,却被巨大的冲力带着加速坠落。她将人往怀中一按,抽出腰间的佩剑扎向山石,剑入山石擦出火光,一路下滑,将她虎口震得生疼,却还是止不住下坠的势头。她几次借力翻身,稍稍减缓了一些冲力,不料几经磨损,长剑竟在山石中断折开来。 千寻再次下坠,却迅速瞥见了脚下一棵长于山石间的老松。她丢了手中的半截剑,才发现虎口已经开裂,染了一手的血。她迅速换了匕首刺入山石以接力向老松下落,好在这匕首要比长剑坚硬许多,几次扎入山石后锋利依旧,更将下落的速度彻底缓了下来。 终于,千寻落至老松的树干上,上下猛烈一颠,停住了。 停住的瞬间,她立刻呕出口憋了许久的淤血来,下坠的冲力还是上了她的脏腑。可她此时却顾不上疗伤,一道沐风真气立刻注入那孩子的后心。 眼前的孩子满身血污,一边的手臂被人自肩头砍落,疮口处有些腐烂。他身上满是大小的伤痕,连气息也几乎没了。千寻每看一刻,心中便像是被人用刀尖扎了一般。她小心翼翼地喊着阿凌,沐风真气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她将那孩子脸上贴着的『乱』发轻轻拨开,忽然,泪水自她面上滑落。 不是阿凌。 千寻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却忽然将他紧紧抱入了怀中。这个孩子她从未见过,也并不识得。可不知怎地,酸涩之感涌上心头,让她胸口闷得喘不过起来。她想过无数遍,若她再次见到阿凌时,该如何安慰他。可当她发现断臂的并非阿凌时,心中却丝毫轻松不起来,就仿佛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扎在了阿凌身上一般,让她心里痛得发颤。 老松吃重,发出了吱嘎的声响。千寻却没将人放开,只源源不断地朝他后心注入真气。 不消多想,千寻便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有愧。原本会落在阿凌身上的痛楚,却由这个孩子代替了。从他身上破烂的粗布衣裳来看,像是某处农家的孩子,生得同阿凌一般大,连身量也相差无几,当时飞廉找来代替阿凌的。想至此处,千寻又止不住有些侥幸,想着兴许阿凌还是平安的。 老松晃动地愈发厉害,本就不粗的杆子发出了脆裂的声响,脚下却是一片汹涌的波涛,无涯的长河扑打着山石。千寻将那孩子裹入怀中,意识却有些模糊起来。木三淬在钩子上的剧毒融入血脉,她却根本不及『逼』出。随着她将沐风心法输给了那个孩子,毒『液』也渐渐在她体内散开。散入肺腑后,连呼吸也变得撕心裂肺的疼。 终于,咔嚓一声,老松断了。千寻抱着那个孩子一同坠入奔涌的长河,消失在飞溅的浪涛中。就在她彻底沉入黑暗前,一人自她身后飞速靠近,牢牢抓住了她后背的衣衫。 第198章 城门 十一月二十九, 边关急报。 尚阳军在西线败退, 涂邺城失守,全军退防三十里外天阙城。镇西军统领蔡达迁军葫芦谷驻扎, 三十万大军驻守关卡七天七夜, 却不见敌军一兵一卒。尚阳军统帅谢琰苦守天阙城, 粮草耗尽, 兵力匮乏,却始终等不到蔡达派来的援军。 是日京中戒严,城防军自晨起便未开城门, 上至权贵下至百姓, 皆不得出入。京中商铺歇业, 百姓闭户, 即便是在大白天,街上也是空无一人。 萧宁渊带着韩洵武和冯叔赶至京畿时, 便被阻在了城门外。 时值酉时,华灯初上。夜幕之下的城墙内, 是死一般的静寂。大批行商滞留在了城门外不远处京郊客栈中,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客观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间人声鼎沸。 萧宁渊混着城门外的商群众,一抬斗笠望了望远处城墙之上的守城禁军,却一时说不出哪里古怪。他还记着出梁州时李随豫的嘱咐,无论如何都要在一月二十九那日赶至京城,如今人是来了,城却进不去。 冯爷匆匆赶了过来, 手里还攥着块冒着热气的馍馍往嘴里塞,含糊道:“韩家小子醒了,正找你。” 萧宁渊急忙进了客房,果见韩洵武正靠在床上探手勉力去端茶杯。萧宁渊将那杯子送入他手中,道:“韩兄,还撑得住么?” 韩洵武似是渴极了,匆匆往喉咙里灌着热茶,有半杯都洒在了衣衫上。他喝了茶,抬袖抹嘴,却见到了被层层白布裹着的手掌,一时有些黯然。 只沉默了片刻,他便问道:“京中出了何事?” 萧宁渊将戒严之事及沿路打听到的边关战报,一同说与韩洵武听。韩洵武听罢,却摔了手中的杯子,挣扎要从床上起来。可他如今有一条腿和一条手臂几同枯骨,根本架不住他身上的重量,只挣扎了几下就摔回了床上去,还是萧宁渊扶了他一把。 韩洵武觉出了一身武艺已废,却绷着脸不做声,片刻后才道:“尚阳军本该是镇守京畿的天子亲军,但凡天子还在京中,便不会轻易远调。即便是天子御驾亲征,尚阳军也只是从旁协助,绝不会发往前线直接对敌。” 他说着,微微一顿,拧眉道:“只怕是太子已经动手,萧兄,我须立刻面圣!” 萧宁渊扶着他重新靠回床头,道:“如今城门关闭,这要如何面圣?” 韩洵武却一把抓住萧宁渊的手臂,道:“你且带我去往城门,以我韩家军少将的令牌,即便是京中戒严,也该能放行的。如果守城禁军不放,那便当真是有人要对京城下手了。” “韩兄,你这是自投罗网!这一路来的刺客,便是太子安排的。太子有心要取你『性』命,一旦你在城门前表『露』了身份,只怕不等你进宫,就会遭了他的毒手。”萧宁渊道。 “太子调走了尚阳军,陛下危矣!”韩洵武急道,“匹夫为国尽忠,自然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何况天子脚下,太子还不敢公然对我出手。只禁军能护送我进宫见到陛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萧兄,犹豫不得了,若照你所说,苏姑娘设计令刺客以为我已丧命,那此时就是出其不意的最好时机了。” 萧宁渊沉眉细思,却并未答话。 “能否突围便在此一举了!” 萧宁渊看着韩洵武,仿佛能从这位少将军身上依稀看到武威将军的影子。韩云起一生的赤诚忠心与刚毅坚忍,都已继承在了韩洵武的身上。萧宁渊在江湖上行走了许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同权宦打过交道,可似韩家人这般身居高位却保有心中一方净土的人,却没有几个。 萧宁渊忽抬手按在韩洵武肩头,郑重道:“既如此,萧某定当一路护行,誓死保你平安入宫。” 萧宁渊自客栈牵了马,同韩洵武向城门奔驰而去。他将冯叔安顿在客栈中,嘱咐他,若二人在三日之内没有回来,便立刻上路前往梁州投奔梁侯去。 两人催马到了城门下,马未停,便听站在城头的守城禁军高声喝道:“城门已关,还不速速离去!” 韩洵武勒马,解下头上戴着的斗笠,仰望着城头,举起一枚刻着“韩”字的令牌,高声道:“荆川武威将军府韩洵武在此,应圣令进京,还不速速开门放行!” 禁军一听“圣令”,显得有些犹豫。 韩洵武道:“圣令急召,尔等敢抗旨不成!” 禁军被他一唬,立刻改了先前傲慢的口气,道:“将军稍待!”说罢,他便匆匆自城头上跑开了。 萧宁渊坐于马上,戒备地看着四周。一直过了许久,都未见那禁军回来。萧宁渊觉得不对,他看了韩洵武一眼,果见韩洵武正凝目望着墙头,此时若有所感地回望他一眼。 萧宁渊压低了声音道:“迟则生变,禁军恐怕也混进了太子的人。不如先离开,重新想办法进去。” 韩洵武细思片刻,正要答话,忽听顶上城头响起了一片脚步声,他立即催马自城门前退开几步,却听萧宁渊喊道:“韩兄,快走!” 就在此时,城门大开,数十禁军提了长矛出来,将韩洵武二人团团围住。城头之上亦有数十弓箭手齐刷刷地排开,拉弓对准了底下二人。 只见一人头戴金盔身穿金甲,自弓箭手间探出半个身子,神情甚是傲慢,向着底下之人冷笑道:“好大胆的贼人,竟冒充武威将军府的人前来闯城门,必是蛮夷细作。拿下吧,待本宫亲自审问。” 这自称“本宫”的男子还不到不『惑』之年,身形微胖体态富贵,面相生得天庭饱满,却是个薄嘴唇,眼袋青黑下垂有些纵欲过度的模样,眼角狭长带了两分娇养的媚态。这般面相只要看上一眼便不会叫人喜欢。 韩洵武一见此人,立刻面『色』铁青,向着萧宁渊道:“萧兄,是太子,只怕今日是我害了你了。” 萧宁渊立刻明白了过来,紧了紧手中的剑柄。 只听太子身旁的武官一声令下,持矛的禁军立刻攻向韩洵武二人。萧宁渊拔剑出鞘,将韩洵武护在身后,架住了数柄长矛顺势挑飞。他一边招架禁军的围攻,一便寻找突围之机,奈何对方人数众多,下的都是杀手,根本由不得他脱身。韩洵武是沙场出身,又如何能见得萧宁渊孤身应战,他勉力拔剑出鞘,却连提剑都十分吃力。 不消片刻,萧宁渊已身中数矛,血染衣衫,连被他护在身后的韩洵武也挂了一身的伤。 韩洵武奋力击退一人,却心知大势已去,向萧宁渊道:“萧兄,你快走!你舍命相护的恩情,韩某没齿难忘,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定当结草衔环!” 萧宁渊亦面『色』难看,挥剑斩杀二人,道:“说这话便见外了!萧某立过誓,定保你进宫面圣,绝无可能半途而废!” 马匹闻了血腥气,躁动不安地来回跺着马蹄,又因被长矛牵连,忽野『性』大发嘶叫起来,抬了前蹄蹬倒了几名禁军。其余禁军忌惮萧宁渊武艺高强,再不敢轻易靠近。 城墙之上的武官见许久都拿不下二人,太子当前有些挂不住面子,当即喝道:“都磨蹭什么,上啊!” 韩洵武见萧宁渊不肯弃他而去,心中怅然。他自知今日断无活路,可杀父的仇人还站在城头,若就这样被人将头颅给收割了去,如何能对得起枉死的数十万韩将军将士。 韩洵武刺出一剑,扎入了一禁卫军的胸膛,鲜血溅了他满脸。他抹了把脸,忽向着城头穿金甲的那人高声道:“太子殿下,今日便让韩某死个明白吧!我父武威将军驻守边关多年,一心尽忠,却被监军蔡达设计,致使我韩家军数十万精锐葬身峡。此事你知是不知!” 城头之上,太子唇角一撇,面『色』渐渐变得铁青。韩洵武这般高声呼喝,不仅让里里外外的守城禁军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城门内的街坊都能听到。 韩洵武身上又中了一刺,却接着喊道:“你远调尚阳军前往边关对敌,却暗中指使蔡达见死不救,致使尚阳军损失惨重,弃守涂邺城,可曾想过涂邺城的百姓就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身为一过储君,非但不为百姓谋福祉,却勾结禁军封闭京城把持内宫,当真要做出『逼』宫弑父大逆不道的事吗?!” 城门之上,太子已怒不可遏,高声喝道:“弓箭手放箭!这两个贼子妖言『惑』众,不可留下!杀了!都杀了!” 一瞬间,城头之上箭如雨下,持矛禁军纷纷退回城门,有几个躲闪不及的竟被自己人的弓箭『射』倒在地。萧宁渊和韩洵武骑着的马匹中箭后摔倒在地,很快就被『插』上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萧宁渊身中数箭却依旧护着韩洵武,可二人都已失血过多,自马匹上摔下后连站立都难,根本走不出这一地的尸堆,更逃不出弓箭的『射』程。萧宁渊一把将韩洵武推入尸堆中,勉力退了几具尸体挡在他的身上,自己却被一箭穿透了胸膛,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喊道:“圣旨到——” 那人的声音自城中传来,嗓音尖细,却穿透了整个黑夜。闻声的弓箭手纷纷回头,却立刻被人用剑架住了脖子。不知何时,竟有一队身穿黑『色』锦衣的禁卫潜上城墙,制住了所有的守城禁军。 太子面『色』大变,一回头却见身旁那武官也已刀剑加身。 城内,孙公公打马来到城墙之下,身后还跟着一人,赫然便是失踪多日的钦差崔佑。 孙公公向着城头之上的太子微微一礼,随即抖开了手上的一卷圣旨,捏声道:“圣上有旨,太子赵泽私调禁军谋害忠良,现捉拿归案,着大理寺少卿崔佑审理。” 说罢,他将圣旨一卷,笑道:“太子殿下,得罪了。拿下!” 城墙之上,孙公公带来的黑衣禁卫立刻将太子押下城头。太子却大喊道:“来人!来人!将这满口胡言的阉人拿下!” 可城墙上无人敢动,除了被制服的弓箭手,其余禁军皆向着圣旨所在跪地口呼万岁。太子勃然,道:“你们还不给我把人拿下!这个节骨眼上,宫中岂会有内侍出来宣旨!定是假传圣旨!给我拿下!” 孙公公却冷笑一声,道:“殿下想必以为,宫中禁卫还都听从殿下的号令吧。也难怪,陛下慈父之心,同殿下玩了一局父子棋局,却不想殿下当真以为胜券在握,有了弑父之心。奴才劝殿下省点功夫,不如想想一会儿去了大理寺该说些什么,才不至于掉了脑袋。” “你说什么?不可能,宫中禁卫……”太子忽看了一眼崔佑,似乎明白了过来,道:“你竟还活着……崔大人好手段,连升三级,这回连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都坐上了。” 崔佑默然,并不接话。 太子冷笑起来,道:“这么说,那日刺客失手,便是他早有准备。” 太子虽未明说那个“他”是谁,崔佑心里却明明白白。刺客入宫行刺的那一日,正是他跟着孙公公面圣之时。 太子笑得越发疯癫,道:“他一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还由得我将尚阳军调离了京畿。嗬……他果然……不,我已大局在握了,你们关不住我,蔡达很快就会带兵打入京城,到时候尔等都要成为阶下囚!” 太子的笑声尖锐刺耳,孙公公只淡淡一挥手,便让禁军将发了疯的太子押走了。 这时,孙公公忽催马到了城门外,在一地的禁卫军尸体中看了片刻,忽下马走向了尸堆中的一人。他在那人身前三步的地方立定,再次抖开了手中的圣旨,道:“圣上有旨,宣武威将军府韩洵武入宫觐见。” 他站在遍地的尸对中,看着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韩洵武,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来了两名黑衣禁军,道:“仔细着点,将韩将军抬入宫去。若路上人咽气了,你们便提头来见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崔佑,道:“崔大人,杂家还要去趟梁州,给梁侯宣道旨意,陛下那里便请崔大人您去回个话吧。” 崔佑忙向孙公公抱手作揖,道:“有劳孙公公。” 孙公公随意地挥了挥手,道:“非是因你替梁侯说了好话,才有了这道旨意。梁州来了消息,说是州官澹台明于昨日拿了个太子一党的反贼,陛下正得趣呢,才想着将梁侯请来一并玩上一局。” 作者有话要说:  巫女姐姐:你最近一定心情很不好,才会老虐女主,这种习惯要不得。 我:…… 你们看着我,看着我,千万要阻止我…… 第199章 朔夜 朔夜, 临川又下了雨, 到了后半夜渐渐飘起雪来,冻得河面结了冰。山川倒伏在一派银装下, 朔风吹雪, 静如死寂。 正值五更天, 洞中生了团旺火却依旧冷得叫人齿根打颤。千寻自一阵惊悸中醒来, 浓浓的血腥气自她鼻腔中蔓延,喉头干渴辣疼。她动了动手臂往怀中一『摸』,却不见了那个断臂的孩子。 “阿凌!”她惊得坐起, 立刻被眩晕卷着跌回了草堆中。一跌, 便也清醒了, 知道自己喊错了名字。可无论是阿凌, 还是那个渡厄亭中的孩子,都不知了去向。 她看了看周遭, 认出是个山洞,洞中除去一堆篝火, 再无他物,也无旁人。 缓了缓劲, 她再次从地上支起身,一低头却看见胸前雪白的衣衫上一片血红。那血渍尚未干涸,却涌动着浓烈的腥气,一瞬间剧烈的刺痛贯穿头顶,让她眼前恍恍惚惚地闪过刺眼的白光来。 她狠狠闭上眼,脑中却出现了一片雪景, 白雪之上是刺眼的红,千丈崖上的铁索桥摇摇欲坠,一人站在桥的对面静静看着她,那身影隐没在了风雪中,唯翻飞的细长红绸一闪而过。 耳边有人轻声唤道:“极月。” 千寻一个激灵自幻像中回过神,扭头看着周遭的山洞。可洞中没有旁人,只篝火发出毕剥的声响。那一闪而逝的千丈崖与铁索桥不知在何处见过,风雪中的那人却是星河无疑。 没来由的,怎么会想到这些? 千寻一甩头,将突如其来的神思给摒了出去。她抬手『摸』了『摸』身上,未发觉新伤,猜想这血渍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便极有可能是那个孩子的,可无论她如何回想坠河后的事,脑中都是一片空白。那个孩子去了哪儿呢?又是谁救了她? 千寻什么也想不起,脑中撕裂般地疼,贴在脸上的易容也不知何时掉了。她索『性』支着地站起身来,扶着洞壁打算出去看看。洞口外是一片挡风的树丛,透过枝叶,冰凉的雪意渐渐渗入,千寻拖着身体刚走出几步。忽然,枝叶猛烈一晃,一只手掌将洞口拨开。 千寻警惕地贴回了山壁上,借了一块凸出的岩石掩护,看着洞外那人进来。 那人身量很高,是个男人,当头罩着件被雪水打湿的皂『色』棉衣,看不清脸面。棉衣上打了大大小小的补丁,显得有些寒酸,手里还提着个惹眼的红『毛』狐狸。那狐狸『毛』『色』水亮,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却生生被人折断了前足,嗷嗷哀鸣着动弹不得。 那人一进洞中,便察觉到千寻已经醒了。他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慢吞吞地提着狐狸来到篝火边坐下,将那狐狸平放在了膝盖上。随着他的动作,竟还伴着似有若无的清脆铃声。 “寒鸦?”千寻试探地叫了一声。 那人果然有了反应,抬头看向千寻,忽抬手扯下遮在了头上的棉衣,『露』出了清淡的眉目。他看了她半晌,才淡而无波地说道:“你醒了。” 千寻自岩石后探出头来,见果真是寒鸦,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你救了我。” 她才叹出口气,却忽又想到了什么,缩回了岩石后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该不会也是来凑盘子的杀手吧?” 寒鸦没说话,却转头看着篝火,目中一派漠然,像是根本没听懂千寻说的话。 良久,他忽开口道:“冷,过来坐。” 还是这般不爱说话,千寻心道,却瞥了眼他腰间系着的一枚银铃。那是她在虞州城里的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他当真系在了身上。 千寻扶着山石走回了篝火旁,『摸』着山壁坐下,道:“真是巧,这般狼狈的时候叫你碰上了,那你有没有见到和我一起掉进河里的那个孩子?他失了条手臂,身上许多伤,要不早点救治,恐怕活不了,你见着他了吗?” 千寻边说,边往手臂上比划了下。寒鸦默不作声地呆了半晌,才木讷地点了点头。 千寻忙道:“那他现在在何处?快带我去看看。” 这一回,寒鸦又不吭声了。 千寻眉间一紧,道:“他出事了吗?是不是我和他在河里冲散了?你既见过他,想必知道他在何处的,是吗?” 她这般问着,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寒鸦却始终抿着嘴没说话。 一直过了许久,千寻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寒鸦低头木讷地看着膝上的红狐,手中握着柄黑铁打的匕首,忽道:“我抓了焰狐,能解你身上的毒。” 寒鸦说着,刀刃一斜往那红狐狸的脖颈割去,却猝不及防地被千寻握住了手背。她的手指如同冬日的冰雪,即便是手心里也没有一点热气。 寒鸦抬头,看了眼她,道:“焰狐血解苗疆镜蛇毒,我在书上看到过。” 千寻却摇了摇头,道:“这种白瞳仁的焰狐不多见了,能不杀就不杀吧,要放血……” 那焰狐似有所觉,忽哀鸣了两声,一双琉璃般的眼楚楚可怜地看向了千寻,那眼神像极了阿凌。 “罢了,一些余毒不碍事的,你讲它放了吧。”千寻道。 “余毒不清,你会烂,从肚子里开始烂。” 寒鸦一刀划上了红狐的腿,血流出的瞬间,他拿了只水囊接在下面。一直接了半袋子的狐狸血,寒鸦这才移开水囊,径直递给千寻。 千寻闻到刺鼻的血腥气,胃里一阵抽搐,冷汗涔涔的,并不伸手接。不料寒鸦忽将水囊拿了回去,对嘴喝了一口又递了回来,道:“没毒。” 千寻一愣,才反应过来,竟是让他误会了。一瞥眼,却见寒鸦腿上破了好几个口子,有的像是树枝刮的,有的倒像是被狐狸咬的。有几处伤口还很深,隐约能见着皮肉被翻开。 寒鸦似觉察到千寻的视线,立刻将腿挪开,漠然看着她,道:“喝。” 意识到这焰狐血是寒鸦的一片心意,千寻有些讪讪,她『摸』了『摸』鼻子,仰头将那水囊对嘴喝了个干净。 只听寒鸦道:“喝完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千寻喝了一嘴的血腥气,直犯恶心,捂着嘴四处找水喝,根本没瞧见身后的寒鸦竟『露』出了心事重重的神情。 寒鸦再次转头看着篝火,许久,才重复道:“我带你去见个人。” “嗯?”千寻灌了口水,却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哆嗦。 寒鸦忽抬手抹了把脸,转向千寻时,依旧是漠然的神情。他看了她一会儿,平淡无波地说道:“那个整日叫你阿寻的小子,我在一处破庙见到过。若你还想见他,我便带你去找他。” …… 寒鸦说见过阿凌,此事大大出乎了千寻的意料。可依寒鸦所言,阿凌确实是在破庙外,被飞廉等人擒住,才与韩洵武一行失散的。因寒鸦在千寻身边见过阿凌,这才格外留了个心,趁着飞廉等人不注意时,偷偷放走了阿凌。 听说阿凌无事,千寻眉间终于舒缓开来。虽不知为何周枫底下的探子没能查到阿凌的下落,可只要阿凌平安便好。 天光渐亮,结束了漫漫长夜。千寻既盼着尽快启程去见阿凌,却又有些担忧周枫是不是自渡厄亭脱身了。那日一战,渡厄亭想必是毁在了阿修罗的业火刀下,可那些活人如何了,却不得而知。 正当她打算去附近城镇打听消息时,海东青阿雪却带了封梁州来的信。 信是李随豫写的,字迹是她看惯了的松客体,笔触温润带着刚劲。这也是她离开梁州前同他说好的,分隔两地时来往书信不能断。那信上书的字不多,大体是让她仔细着旧伤,又嘱咐了临川事毕后早些脱身回去。 李随豫信写得简单,温情却都在了寥寥几字中,看得千寻眼眶一烫,生出些酸涩来。她不敢让他知晓,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却也知道终究瞒不住。因身边实在没什么笔墨,她便折了片树叶来,用银针刺了个“安”字,塞进竹筒中,让阿雪带走了。 这一日,寒鸦带着千寻自临川小道走上了回程,因走的不是来时的路,连千寻也不知寒鸦这是要带她去哪儿。原以为会就此见到阿凌的,却不料在路过一处村庄时,再次见到了周枫。 周枫见到千寻时,显得很惊喜。他自渡厄亭脱身后,便沿河寻找千寻的下落。找了一天一夜,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暗卫,却并无所得。直到半日前,有人见到了海东青阿雪,才让他大致推测出了千寻的所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能遇上,当真是个意外之喜。 寒鸦对周枫的出现,却表现得十分冷淡。他并不和周枫说话,更不愿与他待在一处。当周枫劝阻千寻去找阿凌时,他便拿了剑抵在周枫的脖子上。 千寻有些无奈,劝了二人许久。可偏偏周枫对寒鸦也是如此,二人便互相戒备着,同千寻一起上了路。最终,寒鸦将二人带回了最初的破庙,也就是萧宁渊等人同飞廉鬼车交手的那处破庙。 破庙里,千寻并没有见到阿凌。可寒鸦却自进了破庙后,再没说话。 因赶了一日的路,加上先前中了毒,千寻疲乏得厉害。见寒鸦不肯开口,只道他是孤僻又别扭的『性』子犯了,便也未再追问,就着周枫整理出的一片干草堆躺了下去,才闭眼便睡熟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沉得如同长眠,待她意识渐渐恢复了知觉,便听不远处响起了细微的笛声。那笛声幽幽的,悱恻低回,像是在悼亡,又像是在倾诉哀思。伴着缥缈的音律,织就着一个梦。 忽然,千寻睁开了眼,自喉头呕出口鲜艳的血来。那幽幽笛声下,竟覆盖着阵阵刀剑声,只听一声惨呼在黑夜中宕开,千寻惊得自草堆中起身,飞快地跑向破庙外。 只见漫天飞雪中,一人执剑带着龙『吟』,让剑光同雪光溶于一处。细雪『迷』离,唯翻飞的细长红绸一闪而过。 第200章 星河 不是梦境, 不是幻象。 飞雪之中的那人将剑一收, 抖落一串血珠在莹白的雪地上,如同散开的玛瑙珠。在他面前三步开外的地方, 跪着一个人, 手中长剑支地, 血水却顺着剑身滑落, 将他面前的雪地晕出一片猩红。 “周枫!”千寻喊出了声。 执剑那人闻声,身子一僵。跪地的那人却吃力地转过头来,哑声朝着千寻喊道:“走——快走——” 周枫的声音像是自喉头挤出来的, 却迅速消散在了风雪中。他目光涣散, 几乎看不清千寻的身影, 只依稀听她叫着他的名字, 疯了似的像自己跑来。 “别过来——走——” 支地的长剑断了,再撑不住他的身体。周枫横倒在雪地中, 却竭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风雪之中,千寻奔跑着扑在了他身上, 不断喊着:“周枫!周枫!” 冰冷的雪意侵袭了她的全身,将她冻得喘不过气来, 她抱着周枫竭力往他身上注入真气,可她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真气可用。她浑身颤抖着,伸手紧紧捂着周枫心口的血窟窿,鲜血却自她指缝间涌出,很快便冻在了衣衫上。 “周枫,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会送你回梁州,我还要让你替我看着随豫的……你不会有事……”她哽咽起来,将周枫紧紧抱入怀中。风雪吹散了她一头的黑丝,雪落在她身上并不化开,发丝随风飘落,遮盖了她的眼,却有泪自她面颊滑落。 执剑的那人缓步走到她面前,风吹得他的斗篷翻飞,遮盖了半张脸的兜帽突然被吹开。可他却没去抓,只静静看着蜷缩在雪地上的千寻。 “苏……”那人张了张嘴,却终究把话说出来。 “是你杀了周枫?”千寻问道。 那人没答话,算是默认,其实已被她看到了,说不说都一样。他手中的三尺长剑却发出细微的剑『吟』,折『射』着一道幽幽冷光自她眼前闪过。 千寻依旧抱着周枫,按在他胸前的手却渐渐垂了下去。胸口的血是止住了,又或者说是被冻住的,整个身子也凉了。 “这剑果然是你偷的。”千寻微微抬眼,看了眼那人手上的长剑,那剑上的寒气透人骨髓,正是自松阳居丢失的那把龙渊剑,此时,却握在了宋南陵的手上。 千寻不愿去看他的脸,她明明想到了很多,明明能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她却觉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周枫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吧?她忽抬头看了眼漫天的飞雪,道:“我怕疼,你动手的时候利落些。” 宋南陵却没动手。他忽蹲下身,伸手捏住了她垂下的手腕,轻轻一拉。千寻下意识地一挣,身上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身形一顿,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刀光一闪,他身上的斗篷断为了两截落在地上,千寻握着一柄锐利匕首刺向他的咽喉。 他微微侧头避开了这一刺,却被她抢攻了数招,招招致命,是下了杀心。宋南陵只一味闪避,并不与她对招。很快,她便体力不支,摔倒在了地上。 宋南陵想去扶她,才踏出一步,就见她抬头向他看来。只一眼便看得他心中一凛,那被杀意浸染的眼中已沾上了淡淡的血『色』,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慢慢被吞噬。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就在这个瞬间,千寻自地上弹起,身法竟比方才快出了数倍。 宋南陵一皱眉,迅速闪身贴到她身后,一手锁住她的肩,一手去扣她的手腕,喊道:“别打了!不要命了么!” 千寻被他一把抓了肩头,立刻调转刀刃反手一招刺向了自己的肩头,也不在乎是不是会伤到自己。可宋南陵却没放手,只抬了手中的剑柄在刀刃前一格,刀刃擦着剑柄上的圈纹竟溅出了火花。宋南陵趁着这个当口,松开肩头那手点向她后背的大椎『穴』,似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她晕厥。 却不料千寻不过虚晃一招,即刻收刀攻出一记肘击,实实地顶在那人的肋下,疼得他闷哼一声退出两步,肋骨差些就断了。 就在二人分开的瞬间,千寻一头的青丝擦过他的剑身,竟断下了一缕来,被风托着缓缓掉落在雪地上。与此同时,一段系发的红绸也空中缓缓飘落。 宋南陵还是拍中了她的大椎『穴』,让她脑中一片眩晕。千寻跪倒在地,用手支着身子,眼中却恢复了清明,也看到了飘落的那段束发的红绸,一瞬间瞳孔骤缩,随即闷咳两声,喉头一甜。 一口淤血涌来,却让她生生咽了下去,丹田里更是绞痛得厉害。千寻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南陵,却见宋南陵也正看着她,眼中似有暗『潮』涌动。 “你……你是……”千寻想说出那个名字,可她却突然害怕了,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宋南陵却自地上捡起了那段红绸,苦笑一声,道:“没想到你不记得我,却还记得它。” 一瞬间,花间晚照的情形闪过她脑中,那一日他也是这般看着她,不断追问着她的过往,追问着她失去的记忆。那时候就已经认出来了么? 见千寻怔愣在那里,宋南陵却将手中长剑还入鞘中,道: “不记得了也无妨,这次我便是来找你的。”他微微一顿,却又自言自语道:“听闻你来了临川,我放心不下,便赶来看看。” 他语气淡淡,就像是在同一个分别多年的老友说着体己话。千寻抬手抹了把唇角的血,却瞥见了躺在地上的周枫。 她心头一沉,忽哑声道:“来找我何必要杀他?宋南陵,我不信你。” 宋南陵听了这话,眼中像是被蛰了一样的疼,可他却抿着嘴,撇开脸没接话。千寻却一眼看到了他腰间『插』着的一支骨笛,被风吹了后竟发出微弱的声响。她忽想起,就在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正是这笛声盖住了原该将她惊醒的刀剑声,将她几乎魇在梦中醒不来。 宋南陵忽叹了口气,道:“本没想让你看到的,可摄心术却总是困不住你。” 说着,他转向千寻,语态温和地叹道:“早在梁州时我便打算将你带走的,奈何梁侯耳目众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却没想到,就算你离开了梁州,他也还放了人在你身边。极月,若我不拔除此人,又如何能避着梁侯将你带走呢?” 宋南陵的话却激怒了千寻,她扣紧匕首向着宋南陵扑去,却根本没走出一步,直直摔倒在雪地中。经脉中的旧伤复发,一股阴邪的血气沿着她的周身经脉流窜,疼的她根本动态不得,可千寻却死死瞪着他,喝道:“宋南陵,我要去何处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今日便该在我醒来前将我也杀死的,如若不然,你杀我从人之仇不共戴天!” 宋南陵闻言,面『色』一沉,道:“你恨我杀了这个姓周的,就因为他是梁侯的护卫么?” “我恨你,是因为你心狠手辣。当初在燕子坞时,你手下的梅娘是如何对待邈邈的,你心里都清楚。你当人命如草芥,一旦无用了便随意地抹杀,若我猜的没错,那死在梁州城牢中的莫娘,也该是你的人,她那尸体上还纹着只燕子!” 宋南陵看着她,面『色』却有些难看,良久,才道:“你同梁侯说过此事?” 千寻却冷笑道:“你怕随豫提防你么?难怪,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为我点拨梁州的局势,只怕是你早就有心染指天下粮仓了。那个人人觊觎的钱袋子,你也想要不是么?” 宋南陵冷着脸,道:“你便是这么看我的?” 千寻却转眼看着他手中握着的龙渊剑,嗤笑道:“这把剑不也到你手上了么?” 宋南陵垂眼看着手中剑,沉默片刻,面『色』竟有些缓和,道:“极月,想恨我便恨我吧,也好过你完完全全将我忘了。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便匆匆回了江南,这也是该我遭的报应。现在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就算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当年我答应过你的事,依旧能作数,我依旧会带你去江南,去看燕子剪柳,去赏碧水湖的荷,还有秋日的明月峡同南陵的冬雪。” 他说着,有些悲凉地望向她,道:“一晃七年,物是人非,我也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宋星河了,如何还能奢望你还当初一样呢。” 这回轮到千寻变『色』了,宋星河,星河,竟没想到临到头来事实竟如此残酷。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人,却无论如何都非将星河同眼前的宋南陵当作一个人。 她颤声道:“你不是星河,我也不记得你。” 宋南陵却说道:“可极月,你明明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剑法,也无时不刻地不留着从前的习惯,你我都是暗人出身,从小浸入骨子里的东西是你一生都丢不开的,你我都是活在黑暗里的人,即便是忘了过去,也不会让你变成第二个人。在梁州时,我便劝过你早早离开那个漩涡,可你却还是为了韩家的那个孩子赶来了临川。若说不是天意,我都不信,你生来便离不开这些杀伐。” “宋南陵!”千寻打断了他,“不必再同我说这些,不记得便是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一瞬间,宋南陵眼中划过些落寞,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永永远远地消失在了某处。良久,他才道:“即便你不愿再跟我,我也不会让你回去梁侯身边。”他冷冷看向千寻,缓缓说道:“极月,从小你便不懂看人,李希夷那样的人,更是你这辈子都看不懂的。今日你为了他的一个护卫同我拼命,可若换了李希夷,却绝不会就此同我撕破脸皮。” 听他出言诋毁李随豫,千寻心中再次起了厌恶之心,她皱了皱眉,却被宋南陵看在了眼里。宋南陵蹲下身夺了她手中的匕首掷入雪地,将拉到自己的身前,怒道:“以李希夷的城府,你当真以为自己能看得透他?你便从来没有想过么,你一介江湖女子,不过是有了涵渊谷这样的化外师门,如何就能得他青眼有加?” 千寻竭力挣脱着他的桎梏,却根本使不出力气。她想反驳,却觉得宋南陵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唇舌。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让宋南陵看出了她的不屑。他一时间怒火中烧,道:“你以为我在编谎话骗你么?你扪心自问,他便没有什么事一直瞒着你么?” 千寻怒道:“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说!” “那你的这张脸又要怎么说?他可曾知晓你戴着□□么,他可曾对你说过要看一看你的真实面目么,他可曾知道你的这张脸,竟能同晋王世子长得一般无二么?” 千寻闻言,微微一愣。 宋南陵直直看着千寻,眼中风云变幻。大约是因练了摄心术的缘故,每每千寻同他四目相对,便像是要被吸进去了一样,他似看出了千寻的疑问,忽冷笑一声,道:“他和你相处了这许久,却从没同你说过他与晋王世子的交情吧?” “你想说什么?”千寻道。 “你会在庐杨城遇到晋王世子,当真便是个巧合么?” 千寻却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庐杨城的事?” 宋南陵不答反问:“你不觉得事情太过凑巧了么?龙渊剑出现在了燃犀阁中,而刚巧晋王世子也在那里,可这把剑本该自天门山直接送入京城的。那晋王世子要这把剑做什么?到底是晋王世子想要这把剑,还是李希夷想要?” 千寻脑中『乱』得厉害,此时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宋南陵却抓着她的肩,狠狠道:“梁侯从不是众人以为的那般懦弱无能,更不是你所见的那般孤苦无依,任由他那嫡母与天下粮仓的几个会老欺压。这一切,不过是他做出的局,一出做给京中天子看的局。” 他微微一顿,忽嗤笑一声,道:“你便不想知道,他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会风景。 第201章 有所 宋南陵定定看着她面上的变化, 千寻却不愿被他看出心思。 她抬手捂嘴重重咳了两声, 敛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垂眸道:“你别忘了, 是你在梁州同随豫说起龙渊剑的, 是你假托天门派的名义打探萧宁渊的下落, 也是你潜入松阳居盗走了龙渊剑, 并险些杀了晋王世子。如今你却同我说,是随豫他居心叵测想要龙渊剑,当真是要将我当成三岁孩童么?你口口声声说他打着如意算盘, 却不知你心里的算盘又是什么, 你又是在为谁办事?” “我为谁办事你无须知道。”宋南陵道。 听他这般说, 千寻亦冷冷道:“那他为谁办事我也无需知道。” 宋南陵问:“若是他对你别有所图呢?” 千寻反诘:“你敢说你对我别无所图么?” 二人你来我往, 僵持了片刻。眼见套不出什么话了,千寻忽别过头, 闭了闭眼,道:“何必费心思让我相信你, 如今我人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也不过是你的一句话。” 千寻这话说得有些悲凉, 却听得宋南陵心中一痛。 他看了她半晌,才缓缓道:“十年前,李希夷在京中为质,晋王世子也还住在京中王府。是年冬猎,天子将王侯公子一同带去了猎场,却不想围猎途中下起了暴雪, 不善马术的李希夷和晋王世子都没能赶回驻地。禁军在暴雪中找了三天三夜,结果这两个王侯之子竟一起回来了。那年伴驾的官吏都知晓此事,并非我胡诌。” 千寻却道:“那又如何?他二人相识的事,随豫不曾瞒过我。” 宋南陵道:“那是因你根本不知,晋王世子到底是何等的身份。” 千寻微微一皱眉,忽想起崔佑见到赵清商时的神态,畏惧中带着嫌恶,仿佛他便是个煞星。 “那你可知,当今天子继位之初,坊间便有传言称,先帝本有心将帝位传于晋王,可晋王却偏巧死在了先帝的前头,这才有了当今天子的位置。” 千寻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当今天子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随豫因此便同晋王世子暗中勾结,企图争夺帝位?荒唐!” 宋南陵却反问道:“你觉得荒唐?可天子却不这么看。冬猎过后,天子便立刻将质子李希夷送回了梁州,又将晋王世子送去了位于北寒之地的晋王府。晋王生前与高裕侯交好,此事朝中人尽皆知。这两人的子嗣一旦走得近了,便连天子也是要忌惮的。” “既已分隔两地十年之久,如何能像你说的暗中勾结。宋南陵,你不觉得你的话自相矛盾么?” “你是见识过梁侯暗卫的。若李希夷当真是个不受嫡母待见的纨绔子弟,如何会有这样的远见和财力,去培养一群死士呢?”宋南陵道。 千寻答不上来,李随豫身上确实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就连她也奇怪过,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商人能拥有这样的势力。可就算后来进了高裕侯府,李随豫的这股势力似乎也被藏得很好,这显然不像是侯府的势力,或者说,这不像是侯府里的人知道的势力。 千寻思忖片刻,忽问道:“随豫他当初为何会在京中为质?” 宋南陵淡淡道:“是姚羲和将他送去的。” “什么?”千寻一怔。 “是姚羲和亲自求天子,将小梁侯留在京中直到成年的。” “可你刚才说……” 宋南陵道:“姚羲和会将李希夷送去京中,是为了要保他周全。李家子嗣自出生起就没少遇到过刺杀,当年的小世子李希然便是如此。李希夷自从被姚羲和接回府中后,亦是如此。姚羲和应该是想明白了,天子根本不想让高裕侯留后。才会抱着搏上一把的心思,自己将人送到京城去,送去天子的跟前。试问这样的李家,会没有反心么?” 宋南陵的这番话,却让千寻听出了些别的意味来。他似乎很清楚李随豫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在李随豫的身边安『插』了许多耳目一般,不仅仅是一个莫娘,就连李随豫的暗卫里也有。千寻忽生出些不安来,她不在乎李随豫谋划着什么,却怕眼前的宋南陵会对李随豫做出什么来。 “宋南陵,你是天子的人?”千寻试探道。 宋南陵却嘴角轻轻一撇,不悦道:“不是。” “那是谁?你到底在为谁办事?”千寻戒备地看着宋南陵。 她竭力回想着在梁州时宋南陵所做的每一件事,忽想起他曾提起过南陵宋氏的旧仇。他说他千辛万苦地自西域逃回中原来,为的便是要灭门之仇,那他背后之人绝不会是当今天子,而是另一个足以搅动朝局之人。那他打探梁州的事,到底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辅佐他身后的那人呢? 千寻陷入了杂『乱』的思绪中,眉间紧紧蹙起。宋南陵见状,却道:“你不必再试探我,更不必为了李希夷来套我的话。无论你信与不信,你这张同晋王世子一般无二的脸,一早便算在了他的棋局中。” 宋南陵说了这话,本该是诛心之言了,可千寻却无动于衷,似是根本不信。 良久,她才淡淡道:“如是如此,你更该放我回去,去看看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宋南陵见她非但油盐不进,更对李随豫深信不疑,不由心头焦灼,愠怒道:“我不会再放你回去他身边。这辈子你栽在了我身上一回,该是我来补偿你,即便你不想要,我也绝不会让你再去别人身上栽一回!” 宋南陵说得没头没脑,千寻却似被什么击中,身子一僵。梦里的千丈崖在千寻脑中一闪而过,一瞬间丹田绞痛得愈发厉害,千寻额头之上冷汗涔涔。 宋南陵见状一把将她从雪地上给抱了起来,这一下惊动了她,她本能地出手向他咽喉扣去,却被他迅速封了身上的『穴』道。 千寻的手臂垂了下来,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骂道:“宋南陵,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宋南陵不语,只抱着她一路向着破庙的围墙外走去。 鹅『毛』般的大学在夜幕中飘落,覆盖在了血红的雪地上。周枫的尸身被渐渐覆盖在了一片新白下,千寻看着视野中渐渐远去的那一点人影,眼中滑落颗泪来,嘴中无声地念着什么。 破庙外,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一个黑影直直地立在车前。 宋南陵抱着千寻一路走到了马车前,她才看清了那个拉着马车的人。 千寻心头一跳,忽颤抖地喊道:“寒……寒鸦?” 寒鸦闻声,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却没动。他低头默默站在那儿,连头也不敢抬,生怕撞见千寻的眼。宋南陵掀开车前的帘布,将千寻放了进去,回头却将手中的龙渊剑递给了寒鸦。 千寻惊愕地看着他的动作,一瞬间明白过来,寒鸦根本就是宋南陵的人。 这一下,所有的事都明白了。宋南陵、梅娘、寒鸦、邈邈、阿玖、莫娘,这些人都出自燕子坞,明里的那个歌舞教坊将女伶舞伎送去权贵的府中,成了眼线,暗里却是个杀手组织,一旦有谁成了宋南陵的阻碍,便会被悄无声息地除去。 宋南陵自回到中原后,竟是花了七年的时间建立起了这样一个组织。 宋南陵跟着坐进了马车,也不看寒鸦,只淡淡吩咐道:“将剑送去京里,路上谨慎些,别误了那一位的大事。” 寒鸦接剑,却始终不敢看千寻,他默默在马车前站了片刻,一转身正要走,却听宋南陵又叫住了他,道:“里面那具尸体,处理了。” 千寻怒道:“宋南陵,人都死了,连尸身也不让他留吗!” 宋南陵回头看了眼她红肿的眼,默然片刻,忽叹了口气,道:“那便留着让李希夷的人来收尸吧。” 寒鸦一点头,匆匆走了。 宋南陵将车帘放下,却对着千寻道:“你想让他知道周枫死在龙渊剑下,好让他顺着线索来找你。”见千寻不语,宋南陵却冷笑出了声,道:“那也要他能找到龙渊剑。” 马车动了起来,奔驰在了雪地中。 千寻忽道:“寒鸦是你的人?” “正如我所说,你不怎么会看人,要在你身边安『插』耳目实在很容易。极月,你的弱点便是太心软,连寒鸦这样一个冷血的杀手,也能使你放心不下。” “那阿凌呢?寒鸦说他知道阿凌的下落,难道阿凌也落到你手上了?” 宋南陵淡淡道:“是,韩家的那个孩子确实在我手上。” 千寻气急,道:“宋南陵,阿凌是我涵渊谷的弟子,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救了他?”宋南陵冷声道:“也罢,你既认定了我是个恶人,那我便将那个孩子送去太子手上,也省得我多此一举。” “你……”千寻一时语塞,气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想要别过头去不看宋南陵,可偏偏就是动不了。 宋南陵看她这副模样,眼中却难得生出些笑意来。 这笑意看在千寻眼里却是万分的刺眼,宋南陵显然是让她投鼠忌器,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回去。 她思忖片刻,终究心里气不过,骂道:“宋南陵你等着吧,早晚会有报应找上门的!等着吧,等随豫发现我不见了,非将你的燕子坞连根拔了!” 宋南陵却道:“他此刻应当已经进京了,京里原本就有留他过年的意思,一直到明年正月,他都别想走出京城。” “我等得起!”千寻怒道。 “等到明年正月,皇帝要给梁侯赐婚,你等到了他又能如何?”宋南陵道。 这人真会挑话说,千寻心道。她索『性』闭了眼养神,不再理会他的挑衅。这一闭眼,倦意便立刻袭来,身上的痛感也被放大。忽然,有人向她身上盖了张『毛』毯。 千寻知道是宋南陵,却打定了主意不再同他说话。正当她『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却听宋南陵轻叹一声,喃喃道:“李希夷那人,同过去的我太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唉,抢出来的质量,我自己都有点担心。 第202章 尾声 京城腊月, 初雪稍霁。 天子在重华殿中支了个戏台, 自晨起后便就着御膳房送来腊宴听戏。去了一趟梁州回来的孙公公侍立在一旁,面『色』淡淡的叫人看不出情绪。但凡天子看得乐了, 便会找他指点上几句, 他便陪着低声说话。 崔佑是卯时到的, 生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传召, 却能听得殿里唱戏的锣钹。 不多久,天子似是听累了,便挥了挥手让台上的那武生退下, 这才想起还有个崔佑等在外边。 崔佑一来, 重华殿里的气氛便有些凝滞。自太子被押入大理寺受审以来, 已是三日。因差事是天子亲自交办的, 崔佑不敢怠慢,又是个惯会下苦功夫的, 这三日三夜来废寝忘食地审问了太子府的所有人,这会儿便是来请旨的。 天子摆弄着手边的几道折子, 似是对崔佑此来并不在意,只随意问道:“问出些名堂了?” “回陛下, 太子招了。”崔佑恭敬答道。 天子将手中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一丢,道:“招了?他都招什么了?” 崔佑心道,天子这不是明知故问,嘴上却道:“回陛下,武威将军府的韩少将带来了一名韩家军旧部,指认镇西军统帅蔡达泄『露』军情, 致使韩家军三十万大军折损在了逐狼峡。此事实乃□□同伐异之举,因武威将军韩云起多次上奏废立太子,是以太子授意蔡达以除后患。” “那你给拟了个什么罪名?”天子淡淡问道。 “谋害忠良之罪。”崔佑道。 天子看了眼崔佑,忽将桌上的那封八百里加急丢在了崔佑眼前,道:“蔡达带了十万镇西军来了京城。” “什么?”崔佑大惊,急忙蹲身捡起那封密报看了两眼,面『色』瞬间白了。“陛下,这……这十万镇西军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开拔了,尚阳军根本就被骗了。京城危矣!危矣!” “慌什么,读书人的胆子……他带了十万镇西军来,却是连京畿都没机会进。”天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这小子长了点心眼,在战报上做了手脚,让京里以为蔡达还带着镇西军苦受边境,背地里却悄悄将人给调了回来。他能这般行事,尚阳军自然也可以,只要让谢琰去西边『露』『露』脸,那小子便真以为尚阳军被整个调离了京畿。” “陛下,你是说尚阳军还在京畿?”崔佑有些惊愕。 天子端了茶盏浅浅喝了口,没去理会崔佑的疑问。片刻后,他忽叹了口气,道:“枉费了朕的一番心意,本想保他一命,才由得他将韩家的事闹大,马马虎虎定个谋害重量的罪责,最多也就是贬为庶人。只可惜,他是当真存了弑父的心,这才连蔡达也给叫了回来,其罪当诛啊。” 崔佑越听越惊,再不敢接话。 天子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抬手一招孙公公,道:“找人去拟旨吧,太子赵泽勾结番邦泄『露』军机意图谋逆,按律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 孙公公闻言,却道:“万岁爷,太子尚且年幼,只怕是收了有心人的挑唆,这……”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早过了而立之年,儿子也有十岁了吧,还能叫年幼?”天子哂笑一声道。 “倒是老奴将日子过糊涂了,不想太子竟已到了这个岁数。” 天子不以为意,接着道:“蔡达那边横竖是个死人了,暂且不必管他,不过朕倒是听说,天下粮仓有个叫孙昊的会老也卷进了太子的事。” 这事崔佑清楚,他忙道:“回陛下,孙昊设计陷害高裕侯府抢占会主之位,借天下粮仓大肆敛财,以便太子起事后有充足的兵粮后备,此事下官是再清楚不过的。” 天子却看了眼崔佑,神『色』间有些玩味,道:“这么说,倒是让高裕侯府受委屈了。” 崔佑忙道:“下官愚钝,险些冤枉了梁侯。” 天子面『色』淡淡,只轻轻咳嗽了两声,喝了口茶压着,道:“这些人留着也是祸患,你便看着处置吧。” 天子精神仄仄,显然是对崔佑失了兴趣,一挥手便让人退下了。人一走,天子竟似来了些脾气,一脚踢早几案上,怒道:“庸才!” 这一踢竟将桌上的茶盏给踢翻了,黄绿『色』的茶汤倒了一桌。孙公公赶紧替他收起案上的信件和折子,却被天子一把抓了手腕,自他手掌中抽出张窄小的信纸来。 天子看了会儿信纸,忽朝着湿哒哒的桌面一丢,任由那信纸上的墨字遇水化开。 孙公公看了眼那信纸,道:“北斋的印章?是崔大人的字迹。” 天子却不吭声,兀自咳嗽个不停,像是要将整个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太子府的眼线从太子的书房里找来了这些密信。呵,他自以为藏得好,到头来还不是让人给坑了。” 孙公公有些意外,问道:“依万岁爷的意思,太子是遭人陷害的?那方才……” “陷害?他想弑父的心是真的,想当皇帝的心更是真的,就是自小顺风顺水惯了,不懂得谨慎行事,更不晓得大局。那个叫孙昊的往他府上寄了崔佑写给北斋一党的信件,你瞧,他连看都还没来得及看呢!” “那倒是稀奇,那孙昊竟能偷到崔大人的信件。可崔大人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如何又会与北斋一党有往来呢?” 天子淡然不语,喝着盏太监重新沏好的茶,这才慨叹地看了看殿外瓦蓝的天,道:“真真假假的事不好分辨,倒是提醒了朕,皇子里只怕有人快藏不住了。” 天子看了会儿天,却渐渐哼起了一段戏,正是曹『操』煮酒论英雄的那段。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几案,让人看不明喜怒。孙公公以为他想接着听戏,便呈了戏册子来。哪知天子将那册子一推,忽道:“梁侯到了吧?” 孙公公答道:“前日到的,安顿在京中客馆了,万岁爷可要见见?” 天子若有所思地拈了拈手上的老玉扳指,微微一抬下巴,道:“宣。” …… 却说梁侯入京不过两日的功夫,谣言便在京中传开了。 自太子在城门前闹的这一通,谁都能多少猜到些,梁侯入京必然与太子谋逆一事脱不开干系。要说梁侯做了太子的策应,那就没什么人会信,毕竟高裕侯府同荆川的武威将军府要亲近些。可要说梁侯在背后揭了太子的短,有心要在天子面前立些功劳,那也不会有什么人信。因为天子同高裕侯府间的那些龃龉,但凡有些年纪和见识的京官,都是心知肚明的。 因此,梁侯入京这事,便显得格外暧昧了。 李随豫却也不是独自一人入的京,因澹台明向朝廷呈报,称拿了逆贼孙昊,也被一同召入京中,等着大理寺的问话。 澹台明抵京后就被带走了,连客馆都没来得及进。反倒是李随豫,自安顿后便无人问津,一直在客馆中晾了一日一夜。 直到孙公公来到客馆宣召梁侯时,这才听说梁侯去了宜兰坊赏玩歌舞,彻夜未归。 宜兰坊是京中极富盛名的教坊,有钱有闲又有些雅兴的官宦子弟常去那处寻些乐子,可附庸风雅的人多了,也难免会在几个歌舞伎身上起些『乱』子,因此时间久了,教坊里的人也『摸』清了客人的家世,家中官大些的,便在歌舞伎身上多些选择的权利,旁的无关紧要的普通客人,便也只能远远瞧个热闹了。 而似梁侯这般鲜少入京的,多半也不受教坊的待见。如此这般,梁侯竟还能留恋教坊彻夜不归,倒是让孙公公对他有些不齿了。 可当他抵达宜兰坊时,情形却有些出人意料。巨大的水台之上,数十舞姬正跳着热闹的胡旋舞,梁侯却泰然自若地坐在了乐师席上,拨弄着架胡琴,一旁竟还依偎着几个浓妆艳抹的歌姬。 从人正要上前去通报,却被孙公公给止住了。几人竟在看台上等到了一曲终了,这才向着乐师席靠了过去,却见一手拿胡鼓的紫衣年轻人凑到了梁侯的身旁,嬉笑着同他说这话,时不时指着看台上堪堪谢幕的舞姬。 孙公公等人才靠近,便见那紫衣人又拿了把折扇向着他一指,梁侯随即也看了过来。 梁侯见了孙公公,却转头朝那紫衣年轻人说了几句话,随即他放下了胡琴,起身向孙公公走去,抱手一揖,道:“使者有礼。” 紫衣的裴东临却依旧靠在乐师席上,歪了脑袋看向孙公公等人,面上带着纨绔子弟的笑,甩着把绘了八仙菊的折扇。 李随豫作揖时衣袖带风,带着扑鼻的胭脂气,孙公公却面不改『色』地回了礼,道:“梁侯殿下,陛下召见,随老奴走一趟吧。” 孙公公说是急召,李随豫出了宜兰坊,便直接入宫去了重华殿。 当他在天子面前行礼时,衣袖鼓起的阵阵香风和酒气便是连天子也被熏着了。闻惯了御贡脂粉的天子立刻皱起了眉头,显得不太高兴。 他看了眼还跪伏在地的李随豫,淡淡道:“起来吧,找个地方坐。” 天子说是让他找个地方坐,孙公公却会意,搬了把椅子放在殿中,隔开天子十步之遥。 “找你来,也没旁的事。不过是有十年没见了,就想看看李守仁的儿子长得如何了。”天子漫不经心地端了杯茶,斜眼觑着李随豫。这人生得姿容清隽,眉目间依稀有着李守仁年轻时的□□,明明方才行的是跪拜礼,神『色』间却不见有多恭敬,看了让人心烦。 李随豫并不直视圣颜,只看着天子脚下的台阶,道:“臣与母亲得以在梁州偏安一隅,全仰仗陛下洪恩,臣感恩戴德。” 李随豫这话回得中规中矩,天子也挑不出错。 明明人已坐在十步开外了,天子依旧觉得鼻子熏得厉害,便也懒得寒暄了,直接问道:“听说梁州的那个澹台明,前日里拿了个逆贼,想必你也没少出力吧。” 李随豫道:“澹台大人一向恪尽职守,造福我梁州百姓。这次他能一举拿下逆贼,臣心中亦是万分感激。” 万分感激?那便是要撇清关系了?天子不悦,道:“逆贼孙昊是你天下粮仓的人,这怎么说?” 这便是要问罪了。李随豫闻言,立刻起身跪地,向着天子道:“臣诚惶诚恐。孙昊在我天下粮仓以权谋私,臣虽暂代会主一职却未曾察觉,臣自知有罪,还望陛下责罚。” 天子拈这拇指上的老玉扳指,玩味着李随豫的话。这梁侯说的是暂代会主时未能察觉,然而他暂代会主不过几日的功夫,即便察觉了也奈何不了孙昊,何况如今是钦差崔佑革了他的职,该罚也算是罚过了,天子若再计较,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么说,便是侯夫人姚羲和失察了?”天子淡淡道。 李随豫闻言,答道:“臣来京城前,母亲已写了封罪己书来,令臣呈于陛下。”他说着,当真从怀中抽出封书信来,捧在手上。孙公公上前接过,拿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抽出信纸扫了两眼,却听李随豫接着道:“母亲说,她自知在孙昊一事上犯了昏聩,未能早些察觉此人狼子野心,由得他把持赤沙沟多年,肆意收购矿山,染指卓家粮号。母亲请求陛下能降罪于她,她本是想亲自入京面圣的,只可惜今年事已高重病在身,担心尚未进京就客死途中,等不到陛下的旨意了。” 天子闻言,眯了眯眼。好一个年事已高重病在身,这姚羲和当真就是个老狐狸。要说孙昊把持赤沙沟多年,这也不是她一个商会会主能管的事,朝廷没有出兵围剿自然是有朝廷的理由。肆意收购矿山的事,虽说与她脱不开干系,却也是户部未曾介入此事。要说染指卓家粮号,那就更与姚羲和无关了。崔佑革了她的职务,又关押了卓红叶,将会主交到了孙昊的手上,才有了这件事。若说追究责任,那也该追究道崔佑身上去。 一个姚羲和,一个李希夷,两人都是一口一个请罪,实则都叫人定不下罪责。 明明是被姚羲和给摆了一道,天子却不急着作『色』,只是盘算着为何姚羲和到了这会儿,还愿意保着这个名声不太好的庶子。天子抬手『摸』了『摸』鼻子,依旧觉得那脂粉味刺鼻。他看了会跪伏在地的李随豫,却忽然也想了个明白,如今姚羲和被崔佑闹得交出了会主印,若还不保着李希夷,那天下粮仓不得落到别人手上去。 天子心道,这两人在家里关起门来互掐,出了门倒成了一条心。 他微微一扯嘴角,端了茶杯抿上一口,忽道:“太后月前还同朕提起过你,说是有十多年未见,却还记得当年你在她宫里替她捶背的孝顺事。” 天子提起太后,李随豫淡淡一笑,温言道:“不想太后还惦记着,倒是臣不孝了,多年来不曾进宫看过她。” 不孝,倒是会顺杆往上爬。天子心中腹诽,嘴上却道:“嗯,既然太后惦记你,你便留在京中吧。本是打算在过年的时候召你进京的,没想到出了太子的事,让你提前来了。正好你去太后那里陪陪她,等过了年再回梁州吧。” 天子提起太子,语气淡淡,不见喜怒。 李随豫道:“臣遵旨。” 李随豫自宫里出来,在宫门外候着的却是裴东临和周彬两人。裴东临带了轿子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劝说着周彬,而周彬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眉间锁得死紧,面『色』也十分难看。 裴东临一见李随豫,急忙招了招手,将他拉进的轿中。 轿子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走向了市坊,街上人头攒动,颇为嘈杂。裴东临打帘看了眼四周,放下帘子同李随豫道:“大街上说话安全些,人一多反倒是个掩护。” 李随豫却道:“崔佑寄去京里的信,你让人换成写给北斋一党的了?” “换了换了,照你吩咐办的,怎么,天子没看到那份信?”裴东临道。 李随豫却道:“总会看到的,不急。倒是你,急着来找我,是出了何事。” 裴东临倒是『露』出了难得的认真,微微想了下措辞,十分小心地说道:“事情不大,却也不小。轿子只能在市坊转一圈,就要送你回客馆,所以我便长话短说了。” 他看了一眼李随豫,手中的一把折扇来回敲了三四下。 “周枫出事了。” 李随豫闻言,神『色』微微一变,看着裴东临。 “暗卫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人也凉了。” 一瞬间,李随豫心头像是被人掐过一般,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想问,却没问,片刻后,才沉声道:“怎么回事,说明白。” 裴东临叹了口气,道:“一剑穿心,伤口窄薄,可见是用了一把极为锋利的剑,用了极为干脆利落的招式。” 李随豫眉间一动,道:“龙渊剑?” “只怕是。不过……” “不过什么?”李随豫急问。 “不过,好在周枫中剑时,苏姑娘似是在他身边,封了他的心脉,喂了他龟息丹,算是勉强保住了一命。说来这事,当真是叫人悬着心。周彬那傻大个差点就把人给埋了,要不是荀『药』师赶了来,周枫就真要冤死了。”裴东临说着,又叹了口气。 李随豫却一把抓住了他,问道:“那她呢?她在哪里?”若不是遇上了棘手的敌人,周枫不会失手,若周枫失手了,千寻如何还能逃脱。 裴东临有些心虚地拍了拍李随豫的手臂,道:“苏姑娘的下落,我已派人去找了。随豫,你也莫太担心了,此时此刻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毕竟我们也没找到苏姑娘的尸首不是?” 裴东临这话刚出口,便知自己失言了,他“啊”了一声,忙用扇子敲了敲嘴,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苏姑娘既然有法子救下周枫蒙混过关,想必也有法子同那人周旋,此时必然还是活着的。” 李随豫却一拳捶在了轿壁上,轿子随之一颤。他面『色』沉得厉害,却未吭声。 裴东临道:“入了京,便不像梁州那般来去自由了。你放心,苏姑娘我一定替你找回来。只不过……” 李随豫抬头,等着裴东临说下去。 “只不过,怕是已有人知道了她身上的秘密。随豫,你莫责怪我无情,若是苏姑娘落到了那几位皇子的手上,只怕是留不得了。” 李随豫看了裴东临一会儿,忽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他冷冷道:“她此生只会为我所有。去将人找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 裴东临将李随豫送回了客馆,留下周彬守在他身旁。待回到厢房后,却听门外的客馆守卫称,有个叫作小伍的从人来找梁侯。 李随豫自回来后便面『色』阴沉得厉害,也不同人说话,守卫以为他是在天子那里挨了骂,见他迟迟不做反应,便有些尴尬地说道:“那小人便去将人打发了。” “让他进来吧。”李随豫忽道。 不多久,小伍果然来了。他是赵清商身边的人,晋王世子也是个麻烦的身份。按说小伍不该来客馆见李随豫的,此时却是大喇喇地提了个食盒来求见。等进了屋里,也不关门,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小人见过梁侯。” 他这恭敬的模样,同梁州时的傲慢截然不同。 李随豫不知赵清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些疏离地问道:“我与晋王世子素无往来,他让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小伍向他磕了个头,嗓音尖细地说道:“我家主子说,梁侯殿下在梁州时收留了他几日养病,给了几日的餐饭和汤『药』,他心中感念,却也不爱多欠人情。因此让小人来给梁侯磕个头,顺便奉上一碗腊八粥,算是还个人情了。” 这话说得好生古怪,却正是赵清商的脾气。不爱欠人情,说还就还。你给他几口饭吃,他便也还你几口饭吃。还有,据说赵清商这人命里带煞,京中但凡有些脑子的权贵都不会与他结交,却也并不敢去给他脸『色』看。今日他大张旗鼓地送了碗腊八粥来,京中权贵们要是得了这个消息,该当不会再趁着梁侯失宠就来踩上一脚,以免惹怒了赵清商。这样一碗腊八粥,却是送出名堂来了。 赵清商的脾气确实古怪,却是李随豫再熟悉不过的。他自那食盒中端了腊八粥来,当着小伍的面喝了一口,道:“不想忙忙碌碌的,竟是到了他的生辰,过了生辰便该行加冠礼,承王爵了吧。” 小伍忙道:“正是。” “替我谢过他的腊八粥,我这里也没什么回礼,只能致意了,待到加冠礼后再给他一并补上吧。”李随豫这话也说得随『性』,按说他既然记得赵清商是腊八节的生辰,就不该说句话就让人打发了,怎么说他也是个侯爵身份。 小伍见他如此怠慢,心里不悦,口上却是规规矩矩地应了。应了之后却不走,只抬头偷眼看着厢房中。 李随豫见了,问道:“怎么,还有事?” 小伍忙道:“主子说了,腊八粥有两碗,还有一碗是给苏姑娘的。她若是在,便请她去府上坐坐。” 李随豫手上一顿,缓缓放下了碗,起身走到了窗前。他沉默了片刻,道:“阿寻没随我来京中,让晋王世子失望了。” 小伍不明所以地看了李随豫一眼,磕了个头退出了厢房。 李随豫转头看着食盒中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雾气氤氲袅袅而上。良久,他才缓缓叹出口气来,道:“阿寻,腊八已至,却不知你能否喝上这样一碗热粥。” …… 就在此时,此刻,千寻却自噩梦中醒来,湿了一身的衣衫。她一抬手,便牵动了镣铐上的铁链,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马车尚自跑在路途上,上上下下颠簸得厉害。 野道上再次下起了雪,将寒意自帘布的缝隙间透入。千寻勉强自软塌件支起身子,却见马车的小几上正摆了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宋南陵将她扶了起来,将那碗粥端至她手上,面上带了些难得的悦『色』,道:“腊八,你的生辰。从前都是要喝上这样一碗粥的,今年我也给你备上了。” 千寻端着那碗粥,却觉得脑中撕裂般的疼,不该有的记忆一闪而过,一张介于李随豫和宋南陵之间的脸刺入她的脑海,疼得她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手中一抖,瓷碗翻落,浓稠的腊八粥洒了一地。千寻抱头摔回了软塌上,死死闭着眼,任由宋南陵不断唤着她的名字,却渐渐沉入了无意识中。腊八粥的香气氤氲在了车厢中,将她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在那深渊之中,她已分不清那叫做星河的人,到底是眼前的宋南陵,还是那个早已缠绵入她心间,让她辗转思念的李随豫。 马车外,折竹雪重,寒窗遗梦,梁州已远。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梁州卷终于结尾了。 上一章被我修过一次,增加了周枫的伏笔,如果是更新当天买了3200字的小伙伴,可能没看到,很抱歉。 接下来是京城卷,容我休息一个月,下个月回来更新。大纲什么的都还没有呢…… 这周加班多,所以到了这会儿才来更新,抱歉抱歉。 好啦,朋友们,祝大家诸事顺利,过个美好的春天~ (喜欢谁可以跟我讲,我给那个人偷偷哦加戏,哈哈哈哈。) 第203章 粟角城 粟角城, 一座刺客之城。 西域的山峦丘陵间, 任谁走过一遍,都不会注意到这样一座城的存在。天然的屏障将它的每一处气息都掩藏得刚刚好, 就如同一名优秀的刺客般, 隐匿于形, 消散于世, 只在刺杀的瞬间亮出最为锋利的刀刃。 粟角城,三十六阁,住着城中最好的刺客, 他们是城主手中最为锋利的杀人刀, 也是粟角城最引以为豪的存在, 当后宛国的铁蹄踏平整个西域时, 粟角城正因为有了三十六阁的刺客,才能在偌大的西域山峦中抱有一席容身之所。 每一年, 前往粟角城谋生的浪人不计其数。他们有的来自中原,因被仇家追杀逃入了西域, 有的是后宛国出逃的死囚,但凡走出了粟角城便会让后宛国的黑甲卫抓去砍头, 还有一些是从三教九流里被流放出来的凶徒、恶『妓』、乞儿,因无处容身便入了粟角城。 极月被带到粟角城时,不过七岁。 将她带来此处的,是个镶了金牙独眼儿老头。那老头在道上有点名气,也是行走西域的人贩子里眼神最毒辣的那个。正所谓一目了然,金牙每次卖给粟角城的孩童, 都是习武根骨最好的,他也因此发了笔不小的财,没几年就脱胎换了骨,在后宛国的都城里做了个富商。 那些被粟角城买下的孩童,却是拿来当刺客养的。就像南疆人养蛊一般的养法,但凡根骨好一些的,统统丢进蛊里头,让他们互相厮杀,互相吞食,最终留下来的,必然就是最好的。 负责“养蛊”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胡人,名叫桑塔,是粟角城西事堂的堂主,手下管着一座黑匣山还有一整个刺客营。桑塔每年都会收留数百个浪人和孩童,把他们丢进黑匣山里同豺狼搏斗,再将存活下来的人送进刺客营里头受训。极月入城的第一年,便是桑塔蛊中的一条最不起眼的爬虫,低贱、柔弱、不值一提。 桑塔很会杀人,这一点粟角城里无人不知。但桑塔更擅长的,是怎么教人杀人。当他买下数百个孩童后,最先教导他们的不是刀剑上的技艺,也不是下毒之类的暗手,而是让他们牢牢记住死亡的痛苦、煎熬和绝望。譬如他们会在黑匣山中找来几头饿狼,将犯了过错的孩子活活咬死,并让所有其他的孩子看着血肉横飞的场面,听着嘶声力竭的惨叫。从此,死亡的恐惧根深蒂固的扎在了他们的心里,为了存活,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极月自然没少看过这样的场面,事实上,她自己也是从豺狼堆里爬出来的人。九岁那年,极月和数百个孩童一起,被送进了黑匣山。在中空的山腹中,地势崎岖险阻,豺狼虎豹横行,经过一个月的时间,那山腹的出口才会打开,而最终能够走出黑匣山的人,才能算是刺客营中真正的刺客。 学会恐惧还不够,桑塔很快就会教给他们服从的必要『性』。这时就不得不提到粟角城里另一个传奇『性』的人物——狐狸梅久。关于梅久的传言有很多,称他是山中狐狸的儿子,生了对会发光的狐狸眼,只要看人一眼便能勾了魂。偏偏这位勾魂的狐狸是东事堂的堂主,也是粟角城里能跟桑塔平起平坐的人。 梅久手里掌握着罪奴所,是个比黑匣山更可怕的地方,但凡犯了过错、忤逆了教习督官的人,都会成为粟角城中的罪奴。罪奴不算是人,只是些会说话的畜生,由东事堂处置。说是处置,倒不如说是杀鸡儆猴。有一回,一个刺客因醉酒误了杀人的时辰,被桑塔绑了丢去了罪奴所,结果七日后,罪奴所外的木台上便吊了具被剥了皮的干尸。 如此这般,惜命的都晓得服从的重要『性』,因为一旦到了梅久的手上,便是生不如此的结果,甚至有人觉得,那个因酒误事的人尚还幸运,他在被剥皮后苟延残喘了七日便咽了气,还有一些人,他们想死却连死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十一岁那年,极月再次从黑匣山中活着走了出来。这一次共有五百个孩子进山,可最终走出来的,却不超过十个。 极月走出山口时,浑身淌着血,一言不发。她自入城起就跟别的孩子有些不同,沉默寡言得厉害,眼神中带着同年龄不符的苍凉。别的孩童进山后总会抱团谋生,只她始终如独狼一般,盘踞在无人之处。这样的独狼,似乎很容易在黑匣山中丧生,极月却活了下来。 桑塔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矮小孩子,忽想起曾经有过一个叫星河的大孩子,偶尔会同她说说话。桑塔想不起星河是在什么时候被送去了罪奴所,但他发觉眼前这独狼般的孩子,已渐渐被磨砺成了一把锋利的刀。这把刀若是能为他所用,那么西事堂这些年的努力便不算白费。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当晚,所有活下来的孩子都被送入了粟角城的三十六阁。 若说粟角城中还有什么地方是东西两位堂主不能『插』手的,便是三十六阁。下等刺客归属刺客营,上等刺客归属三十六阁。最好的刺客被牢牢掌握在了城主的手上,这也是多年来城主不曾被任何人取代的原因,即便是掌握了整个刺客营的桑塔也不行。 粟角城中,每一个下等刺客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入三十六阁。 下等刺客总是奔波于戈壁滩,经受着烈日的烘烤,野兽的追逐,他们无时不刻不在刀口添血,能得到的仅仅是微不足道的酬金。下等刺客可以为自己赎身,但大多数人都要等到头发花白了,才能勉强凑足赎身的钱财。更多人则没能等到攒足钱,就死在了刀口下。 三十六阁的刺客却不同,他们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能得到千两的黄金。他们不用没日没夜地奔波,没有任务时也不必担心会无钱吃饭,更不用为了守护一席容身之地,同浑身溃烂留着脓的老刺客们争个头破血流。他们的任务虽凶险,却能成为粟角城的骄傲,却能让他们活得更像是个人。 粟角城是座炼狱,却总有源源不断的浪子选择入城。入得此处的人,也许终此一生都再也离不开粟角城。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终于开始写第三卷啦~ 第三卷写的是极月跟星河的故事。 对,我之前说要写京城卷来着,但想想还是先写上这么一段番外一样的故事作为铺垫,再进入京城卷会更好一些。 因为极月和星河的故事,就是千寻和宋南陵的故事。 唔,第三卷不会很长,约莫十多章就能讲完了。 好了,让我看看还有多少小伙伴记得我这篇断更渊? 第204章 影子 粟角城有一种影子, 他们为了三十六阁而存, 为了三十六阁而灭。他们是刺客的影子,负责保护刺客的安危。他们是这城中唯一一群不为杀戮而活的人, 他们也是这城中唯一一群只为杀戮而死的人。 不过, 极月阁的主子却似乎不怎么喜欢这群人。 “我不需要影子。” 极月淡淡看了眼阶下跪着的一排黑衣少年, 神情冷漠地向着身形比她高出一倍的督官微微一礼, 道:“若无旁事,属下便告退了。” 那督官闻言眯了眯眼,不曾开口, 极月便躬身候着, 并未真的离开。 这便是粟角城里的规矩, 即便是城主赏识的刺客, 也断不能忤逆督官的意思。抑或者说,这些督官本就是城主的耳目喉舌, 不敬他们,便等同于忤逆了城主, 那么粟角城里很快就会多上一堆喂养豺狼虎豹的肉块。 粟角城里,无论是血淋淋的肉块, 还是活生生的人,都不会有人惦记。因为这座城是一座刺客之城,刺客冷血,督官无情,除了活命和敛财,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冷场了片刻, 底下已有几个少年瑟瑟发抖起来,像是被下了处决书一般。 督官一拈八字须,笑得倒有些慈眉善目的味道。 “西事堂选的人确实差强人意了些,若不满意,我就让人给你再换一批。”督官说着,轻轻一挥手,阶下那排少年皆是身躯一震。两个年长些的已从腰间抽出了匕首,鹞子般腾身扑向台阶上的人。 督官和善一笑,微微退开两步,由着那些个黑衣少年将极月团团围住。 少年们动作间已有了肃杀之气,都是西事堂从黑匣山里筛选出的好手,即便年纪小了些,下手狠辣却是不输成人的。转瞬间,七把匕首统统刺向了极月。 可就在这一瞬,白光闪过,七位少年惨呼一声跪倒在地。年长的两个不但手中匕首脱落,整条手臂也如脱臼般垂了下来。另几个小的不服输,跌倒在地后便一个翻身跃起,却是哪儿都不见极月的身影,才眨眼的功夫便又跌回了地上,腿脚一点都不听使唤,竟是被人点了『穴』。 督官一笑,回身看着身后正擦拭匕首的极月,道:“我瞧着到有几个应变还不错。” 极月收了匕首,极慢地躬身答道:“我不需要影子,他们也做不了我的影子。” “罢了。”督官整了整袖口,道:“这几个本是为你选的,你既不要,那便送回黑匣山吧。” 众少年面『色』一变,忽挣扎着起身拾回匕首,还能走动的便径直冲向了极月,不能行走的便竭力匍匐前行。少年们都红了眼,似是无论如何都要取了极月的『性』命。 督官瞧着有趣,要看极月打算如何收场,奈何极月身形太快,才眨眼的功夫就将人一一敲晕了。 督官摇了摇头,笑道:“你何必留着他们的『性』命,回了黑匣山,也逃不过豺狼虎豹的口。他们正是因为知道没了生路,才会拿出拼死一搏的勇气。极月,你若真想留着他们的『性』命,早早答应收下便没了这许多麻烦。” 极月冷冷看着地上的少年,道:“他人生死与我何干,污了刀具要洗,麻烦。” 督官素来知晓极月的『性』子,只无奈摇了摇头。 恰值此时,庭外奔来一从人,到了督官跟前一阵耳语。督官闻言,竟『露』出些许讶『色』。他回转身,向着极月道:“看来是天不遂你愿,西事堂竟又补了一人来,说是自东事堂找到的罪奴。” 极月闻言,眼中神『色』微动,却不接口。 很快,那第八人被带至阶下,同先前七人一般跪在地上,一身黑衣,腰间别着把匕首,只身上少了『逼』人的杀气,显得沉稳许多。 督官瞧着那人,却是有些不屑:“竟连罪奴都送来了,西事堂懈怠得愈发厉害。”督官说着,忽上前一抬脚,鞋尖勾着那人的下巴一挑,这才看清了脸,奇道:“我道是谁,原是罪奴星河,犯了擅逃之罪竟未被剥皮拆骨。” 那被叫做星河的人,自进来后便规规矩矩地跪着,明明身上的衣衫都是完好的,偏就带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被迫仰着头,被督官用鞋底碾着脸,明明是个屈辱的姿势,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虽说只十六七岁的年纪,眼中却如口见不着底的深井,古井无波地瞧着人,似是能将人吸进去。 督官忽弯腰凑近了那人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哈哈笑了起来,鞋尖向着那人的脸颊微微一蹭,道:“怪道如此,面相带媚,还沾了点斯文的书卷气,是东事堂那位喜欢的,若是投其所好,要保命不难。只是……” 督官没将后半句话说下去,忽转向极月,却见极月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星河。 “是个模样周正的孩子,极月喜欢?”督官嘴角牵着笑,鞋底却微微发力抵上了星河的颈脉,似是只要极月一点头,就要将人的脖子给踢折。 督官的『性』子,极月也是知道的,但凡他刻意牵着嘴角笑时,多半是起了杀心。 极月微微一蹙眉,正要说什么,却忽听星河竟开了口。 “素闻极月阁的主子不喜影卫,令西事堂白白忙活了许久,折损了不少人,却生生喂肥了黑匣山的一众豺狼。”他说着,淡淡看了眼倒在台阶上昏『迷』不醒的七名少年。 台阶上,极月移开了眼睛,神『色』不明地看着堂上的烛火。 督官笑道:“可极月阁也有个规矩,弃用的影子若能胜主,便可免去一死,你可听说了?” “听说过。”星河淡淡答道,从腰间缓缓抽出匕首来。“进来前,西事堂的人给了我这柄匕首,说是今日生死皆在我手。” 督官忽收回腿脚,笑道:“极月的身法较之常人快上许多倍,此前送来的影卫从未有过能近她身的。虽说天下功法唯快不破,不过我却能同你说个窍门。瞧,地上的这几个,虽输了比试却都不曾丧命。你可明白?” “若想胜她,须得比她狠厉。” “不错,若你能抓着这个机会痛下杀手,兴许还能活着走出这极月阁。” 督官说罢,退了两步,捻须静候一场厮杀。 台阶上,极月一动不动,等着星河攻来。 忽然,星河将手中匕首举起,狠狠刺向自己的咽喉。这一变化,出乎了督官的意料。而他更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白光一闪,一把匕首被高高挑起,落于丛中。极月挑开星河匕首的瞬间,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一记小擒拿手将人自后背反制。极月迅速扭身挣脱,却不防让星河扣住咽喉,压入怀中,再动弹不得。 二人便以这样的姿势停下,却看得督官眯起了眼。 “极月,输了?” 极月不吭声。 督官嘴角牵笑,道:“输了,我便要送你回黑匣山。方才问你是不是要收下他时,你便该早些应下的,如今却是因了一时的心慈手软,搭上了『性』命。” 不想星河却轻咳一声,道:“可否先将我身上的『穴』道解开,我的腿麻了。” 被扣了咽喉又反制了双手的极月,这才懒懒地自星河手中抽出了手腕,几下一挪动,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星河却定定地站在那儿,根本不得动弹。 督官渐渐收了笑,他竟不曾看清极月是何时出的手。 极月转头看了会儿星河,淡淡道:“我不需要影子,即便是模样周正的。” 极月『揉』了『揉』手腕,向着督官躬了躬身,抬手的时候,手肘上竟晕开了一片暗红的血渍。那血渍是从星河身上沾来的,洇在她浅『色』的衣衫上便格外瞩目。 督官看着极月,神情有些玩味,笑道:“西事堂难得送了个有趣的,就这样拿去喂了豺狼,倒是可惜。只不晓得东事堂那位如何便舍得将人交给了西事堂,若回头后悔起来跑来极月阁要人,这可如何是好?” 极月对着血渍看了片刻,道:“没准便是认定了极月阁不留人,特特将他送来的。” 督官目光微闪,道:“怎么说?”他早看出极月今日有些不寻常,她本不该出手去夺星河的匕首,可既然出手救了人,又为何不愿将人留下呢? “西事堂无非是想借我极月阁的刀,东事堂又何尝不是呢?”极月淡淡看向督官。 督官闻言,忽觉背脊生凉。东西二堂是城主的左膀右臂,即便内里不合,也不会做到明面上来。只是月前出了罪奴私逃一事,无论是掌管黑匣山的西事堂,抑或是掌管粟角城内外之防的东事堂,都难辞其咎。若说各方为求自保,私底下做出些相互推诿、相互构陷的事,也不无可能。那么,出自黑匣山的刺客星河,成了东事堂罪奴后,如今来了极月阁,到底算是鱼饵还是鱼钩呢? 督官沉『吟』了片刻,眼中竟闪过些杀意,再开口时语气冷冷,向着极月道:“你又从何处听了些闲言碎语,这东西二堂的事,岂是我三十六阁的人能掺和的?” 极月低了头没说话,片刻后才道:“极月是刀,督官才是我极月阁背后的掌刀人,是极月僭越了,自当去刑房领罚。极月告退。” 督官冷哼一声,微微一扬下巴算是放行。 极月躬身行了礼,便再不看那星河一眼,径直退出了庭院。 粟角城,三十六阁,住着城中最好的刺客。也只有最好的刺客,会由城主的督官亲自看管着。最利的刀,只有成为听话的刀,才不易被弯折。这个道理三十六阁的人懂,极月自然也懂。 第205章 马房 自刑房归来, 腿便有些瘸, 走起路来很不便利。极月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小阁楼,勉强换了身衣衫, 却等来了督官的一轴令卷。 那令卷是使者送来的, 挂着枚铜牌, 刻着篆字。卷轴里是副简笔画像, 角落里零星落着几个地名。这是三十六阁的刺客惯常会收到的东西,收了令卷便要按照指示去杀人。 极月看了卷轴,摘下铜牌塞入腰间, 一路瘸着腿走向门前, 随手一抛就将卷轴丢入了房中的炉火, 火舌『舔』着帛布焚为灰烬。 出了阁楼, 极月去了马房。 她只有七天的时间,每一刻都珍贵的很, 七天后若不能带回人头来,便算是任务失败。对待失败的刺客, 粟角城一向都是不讲情面的。 极月到了马房,牵出匹健壮的黑马来, 一看就是脚程快的。那马比她要高出许多,野『性』还在,因套了缰绳显得有些暴躁,鼻孔喘着粗气,似乎只要跺跺蹄子就能将她踩得肠穿肚烂。极月瘸着,拉着马缰显得十分吃力。她卯足了劲登上马镫想要翻坐上去, 却突然被一只横生出来的手臂给扯下了马。 极月一把将那手甩开,抬眼就见一身黑衣的星河站在她面前。 这人出现得突然,极月却并不意外,只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依旧去抬腿去勾马镫。这回星河却没再拽她,只伸手替她稳住了缰绳,令那躁动的马匹安静了下来。 “你身上血气重,马都闻见了。”星河看她吃力地攀爬。 极月不理会,但因攀爬中使力,牵动了伤口,疼得她一头冷汗。 星河叹了口气,一伸手又将她捞下了马,道:“自黑匣山一别两年,你这冷硬的脾气却是一点没改。” 星河说极月脾气不好,倒也不是胡说。当初在黑匣山试炼时,她便试过拿刀子抵着他的脖颈。黑洞洞的山腹里,除了豺狼就是虎豹,参加试炼的孩子一旦活下来,就会成为粟角城最低等的刺客。当初的两人都活下来了,一个成了三十六阁的刺客,一个成了罪奴所的罪奴。但恐怕两人谁都说不清,到底是活下来好,还是当初死在了豺狼口下更好。 极月被他拽在怀中,碰到了后腰上的伤,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心中恼怒,抬了手肘就往后撞去,却被他轻巧地避过了。星河一避,拽着极月的手臂便松了力道,被她一个矮身逃脱了出去。 极月拍了拍衣角,冷冷道:“督官竟没将你送回黑匣山喂狼么?” “明知故问。”星河看了极月片刻,忽灿然一笑,目中『露』出同先前截然不同的神采。方才在极月阁里,二人互相装作不认识,面上都是冷冷淡淡的,让他险些以为极月当真已经不记得他了,那时他还腹诽她没良心呢。 “说来,多亏你说的那几句借刀杀人的话。你那督官虽面上责备你多言,实则早就起了疑心。东西二堂的浑水,他不想掺和,却也不好将人都得罪了。瞧,这不是将我留下做你的影卫了?” 星河说着,看了眼极月瘸腿站着的滑稽样子,忽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发,笑道:“让你平白挨了顿鞭子,是我的不是。如今我欠了你一条命,给你当影卫做报答如何?” 极月拍开他的手,依旧面上淡淡,道:“当年在黑匣山中,承蒙阁下就我一命。今日之事算是我还了你的恩情,往后你的死活便与我无干。” 两年过去了,如今这人站在她面前,依旧是副自来熟的样子,笑起来活像是个意气奋发的少年,一点都不像是个从血海中爬出来的模样。就是这副笑才让人讨厌,粟角城里哪能容得下这么亲切的东西。 星河突然狠狠『揉』了把她的头发,笑道:“胡说些什么呢!竟跟我这般生疏。那时候在刺客营,我天天教你剑法,你天天拨弄把破琴来毁我耳朵,感情多好。现在你却跟我说这话,真是太伤人心了。” 星河嘴上说伤心,可眼里头满是笑意,一点也没伤感的样子。 极月微微垂下了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没接话。 半晌,她忽一把拍开他的手,却无意中碰到了他腕上戴着的一圈硬物。那东西被他好好地藏在了袖中,乍看不觉得,极月这一拍才发现星河手上的动作确实有些滞缓,看来他腕上戴着的东西很重。 星河也发现她觉察到了,他等着她问。可极月只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会儿,一声不吭的转身牵了马,向着极月阁外走去。 “真就不好奇?你问我试试,兴许我就告诉你了。”星河迅速跟在了她身后。 “罪奴所的寒铁手铐,戴上几个月能将人关节都废了。”极月答道。 “那我是如何进的罪奴所,你也不想知道么?”星河锲而不舍地问道。 极月忽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星河笑着等她开口。 极月看了他一会儿,忽一脚踩上马镫飞身上马,一扯马缰绳,冷冷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莫再跟着我,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极月冷哼一声,一打马便跑了出去,扬起的尘土扑了星河一脸,待扬尘散了,极月早就没了影。 星河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才两年不见,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今非昔比了。” …… 天上落下滴水来,恰好打在星河的鼻梁上。他抬头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一双含笑地眼却渐渐冷了下来。忽然,他耳廓微动,马房之上起了极小的动静,一颗碎石子蹦跳了两下掉下房檐来。 他弯腰捡了那石子儿在指间把玩,片刻后向着极月阁的方向走去。就在此时,两条黑影自马房顶上暴起,手执利剑直『逼』他身后。 眼见就能一举割下头颅来,其中一人却忽被一枚石子击中了额头,稍一迟疑,星河已身形一晃消失在前方。这二人急忙四下环顾,却不防视线稍一转移,其中一人就被自身后探出的一把匕首切断了喉管。那双手捂着那人的口迅速往后拖进了草丛,被杀的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已成了尸体。 另一人回头,却见同伴不见了。他急忙飞身上了高处,掏了颗黑『色』的粉丸来,正要捏碎,却忽觉后背一凉。他回手就是一剑,却听“叮”的一声脆响,剑刃砍在了铁石一般的硬物上。 那人急忙跳回草丛,却一脚踩上了同伴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星河也跳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笑道:“东事堂只派了两个人来,未免太小瞧了我这罪奴。” 黑衣人一定神,道:“堂主有令,命你回去。” “不去,我自他手中逃脱,令他丢了脸面,回去也是送死。”星河答道。 “堂主说了,若你自动回去,便既往不咎。” “他说的话,能信?”星河嗤笑一声,冷冷道:“如今只要想起他的那张脸,便让我恶心。” “若是抗命,立杀无赦!”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一刻,话还没说完就径直向着星河攻去。 星河身上只带了把匕首,除了贴身过招,这样的短兵器根本伤不了人。那黑衣人似也看出他吃了武器的亏,手上又带了拷,行动受了些影响,便一直用了大开大合的招数,不由他近身。星河几次凭借寒铁坚硬,挡下了剑招,奈何铁拷确实沉重异常,稍一久战便使他动作滞缓了起来。 黑衣人剑招愈发快,几次都堪堪划破了他手腕上的皮肉。星河正想着脱身之法,却忽听马房中一声炸裂的巨响,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变得异常呛人。 一股浓烟自马房中汹涌而出,伴随着滚滚热浪和慌『乱』的马嘶声,被炸塌的墙面中飞奔出了几匹惊马。原来,那黑衣人先前拿着的黑『色』粉丸正是颗导火的霹雳弹,交手间竟落入了马房中,被不知哪匹马给踏碎后引爆。 惊马慌『乱』地在院中奔走,浓重的黑烟遮蔽了视线,不少马匹直直撞在了墙上,头破血流地横倒在地。星河闪避了几匹横冲直撞的惊马,却还是中了那黑衣人一剑。 黑衣人本就想借着混『乱』取了他的『性』命,此时更是招招致命,一脚踢飞了他手中匕首,连刺数将他『逼』入墙角。星河双腕疼得难以动弹,却依旧竭力挥舞铁拷阻挡剑招。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一声马嘶。黑衣人向着墙角一剑刺下,却惊觉面前早已是空空『荡』『荡』的一片,不该脱身的星河竟是没了踪影,耳间却有衣袂当风之声自头顶划过。就在这个当口,浓稠的黑烟已吞没了整个马房,“走水”的喊叫声由远及近,数十仆从提着水桶匆匆奔来救火。 …… 不远处的沟渠下连通着粟角城的一条暗道,极月牵马走在暗河边上,身后还跟着一身血污的星河。他在来极月阁前身上本就有伤,因方才交手,又添新伤,此时一身的浓重血腥气却是再也掩不住。 可即便伤成了这样,星河面上却笑得灿烂极了,一双眼似星子般闪烁着光芒。 极月走在前头,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他却丝毫不在意地一路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有几颗咕噜噜地滚去了极月的脚边,撞上了她的脚后跟。 极月忽一立定,星河不及收步,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 极月极为不耐地回头,冷着脸道:“说了莫再跟着我,听不懂人话?” 星河却笑道:“你都走了还回来找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不若还是让我跟着你,你放心,我也放心啊。” 极月听他说得如此不要脸,面上一抽。 只听星河接着道:“我可是收了你极月阁令牌的,若不能护你周全,便算是抗命,回头还要跟着主子殉葬的。”星河说着,当真从腰间抽出枚小巧的贴牌子来,上面刻着个篆体的影字,背面纹了极月阁的徽。 极月『揉』了『揉』跳疼的额角,道:“你跟着我,我俩都死得更快。方才那黑衣人十有**是东事堂派来取你『性』命的,若我带着你,你想让整个东事堂都来追杀我么?” 星河目光温和,看着极月,道:“若有人要害你,我便先取其『性』命。” “你真想做我的影卫?” “想。”星河笑得坦然。 极月却一摇头,道:“星河,你说假话时,瞳仁会变。你想做的并非我的影卫,更不是粟角城里的刺客。” 第206章 令卷 极月此话一出, 星河心中微微一震。 只听极月接着道:“年前的时候, 听说有刺客犯了私逃之罪,我便猜到会是你。既然你已找到了离开的机会, 却为何还要回来?离开了粟角城, 回你的江南, 不好吗?” 极月记得的是, 当初星河同她说过,若有朝一日能回江南,必要带她一同去看看。可那时, 他们都还是刺客营中最低等的刺客, 最低等的刺客可以用金钱赎身, 三十六阁的刺客却不行。最好的摇钱树, 自然是要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粟角城的城主不傻, 更有雷霆的手段对付一切企图私逃的刺客。星河犯了私逃的罪,如今还能活着, 想必也是自炼狱走了一遭回来的。 星河闻言,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 叹道:“极月,若说这粟角城里还有什么人不想我死,恐怕也只有你了。”说着,他又有些酸涩握了握拳,轻声道:“我还当你会问我,两年前为何会离开。” 极月皱眉看了星河片刻, 她有些话想问,想了片刻又觉得如今再问已无意义。她一个人斗争了片刻,最终却只是说道:“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尽早离开三十六阁,离开粟角城。我是命中带煞的人,此生都不会顺遂,你若留在我身边,只会死得更快。” 极月说这话时,神情极为认真。她恐怕自己都没觉得,这样的话从一个十多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可星河却没笑,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我不信命。粟角城这样的地方,多的是命运不济之人。你看黑匣山那样的地方,多少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童就这样被丢了进去。这座城要的是冷血的刺客,要的是能从尸堆中爬出来的怪物,若是真能煞到连鬼神都要忌惮的地步,未尝不是件好事。” 星河这么说,以为极月多少会动容,哪知她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明明用力不大,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极月踮着脚尖拍完了他,怒道:“既是我的影卫,便该听从我的号令,少在那儿自作主张。东事堂若要在粟角城里悄悄杀个把人,根本无需用上霹雳弹这样引人注目的东西。这回在马房借着杀你的名头,闹出不小的『乱』子来,明日就会有三十六阁的人来查这件事。若你不想做了东西二堂争斗的砝码,回头再将我给拖累了,就给我回极月阁老老实实地待着去,最好日日夜夜都让督官能见着你,也算替我省下不少麻烦事!” 极月难得一气说这么多话,话一多便有些喘。星河听着,却暗暗诧异,不想极月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竟能将粟角城的形势看得这般清楚。 半晌后,星河『揉』了『揉』红肿的额头,问道:“那你呢?要去杀人么?” 极月道:“我自有事要办,你不必管。” 说是不必管,极月却知道星河会牵挂。当年她带了颗人头日夜兼程赶回粟角城,却因伤重险些死在了路上,是星河背着刺客营的督官出来寻她。若真要算起来,她欠星河的不止一条命。 星河忽探手拉着她的衣袖,道:“可你身上还带了伤,我看你连路都走不稳。” 极月气急,一把拍开他的手,道:“啧,你当我是为何挨的鞭子?你若再纠缠,误了我的时辰,我就将你丢回黑匣山去喂狼!” 星河闻言,微微点头,小声道:“那我在极月阁里等你回来,绝不让马房一事牵连到极月阁来。” 倒是会卖乖,极月心道。她沉默了片刻,忽抬手一挥算是作别,转身牵了马沿暗河走向远处。 星河在那暗道中目送她消失在了尽头,这才收了笑。却见河道另一边走出个人影来,向他抛出件东西来。星河抬手一把接过,正是他方才丢在了马房外的匕首。 那人交还了匕首,却并无离开的意思,只看着极月方才离开的方向,道:“听说上头这回要杀的是个棘手的人物,没想到令卷却是被她接了去,只怕是要有去无回了。” 星河冷眼看了他片刻,道:“让你打听的消息,有了么?” 那人一耸肩,道:“城主要到月末才回城,你还有七日的时间去把东西找出来,不过不晓得东事堂的那位还能等多久。” “此事不劳你费心。”星河道。 那人听了也不恼,道:“只不过,七日后恐怕你得为你那极月阁的小主子殉葬了,才当上影卫就摊上这等事,真不知是不是该说你的命不好。” “我不信命。”星河淡淡道。“若无过人之处,她也不能以这样的年纪就入了三十六阁。即便这回任务不成,她也不会轻易地丢了『性』命。七日后若她不能赶回来,大不了我再去找她一回。” …… 极月自暗道离开粟角城,快马加鞭向着西北方向竭力奔驰。 她这回要杀的是后宛国大祭司。 后宛国与中原交战多年,仗着人壮马肥,即便是对上了武威将军韩云起的军队,也能战个不相上下。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后宛国吞并了西域诸国,在荒漠和草原上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这些年中,立下赫赫军功的却是这位大祭司昊天。传言,后宛国前任国主临终前向其托孤,言明后三十年后宛国之志向,不想这大祭司竟真的带领后宛国一统西域,并带大了老国主的两子一女。 可从如今后宛国的形势来看,新王继位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声誉却远不如功高盖主的大祭司,倘若昊天有心要登大宝,想必是不废吹灰之力便能办到的。 像昊天这样的人,背后总会有几个想要杀之而后快的敌人,譬如那些被他亡了国的遗民臣子,譬如那些被他一纸号令流放去了北国官员,再譬如后宛国都城皇宫内,那个整日只知莺歌燕舞的新王。 不管是谁,总之有人花了意想不到的巨资来请粟角城出手,只要这笔买卖成了,粟角城这一年都不必再接单了。 铁血城,后宛国国都之所在。极月策马赶了一日,才在日落时分入了城。入城后,她便在一家名为“察尔卡”的旅店落脚。 要杀这样的人物,粟角城自然不会只派一个刺客来,更不会让刺客毫无防备地进入目标的视野。极月接到的令卷是要在七日内取到昊天的人头,那么,粟角城想必早已做了完全的准备,只等着最后的一批刺客赶来,就要动手。 极月在旅店的客房中等到半夜,果然听见窗户外有人吹哨。极月翻窗而出,迅速在幽暗的巷中找到了个黑影。那黑影见她靠近,立刻向着更为幽深的方向掠去。极月跟上,一前一后行了约莫一刻,二人一同进了家铁器铺。 铁血城没有宵禁,大晚上的依旧还有店铺在做活。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将生铁敲得乒乒乓乓响,像是在赶工。 黑影带着极月进了店铺的『露』天后院,一闪身进了间石头砌的卧房,光着膀子在院中打铁的汉子却对来人视而不见。 在卧房地下的密室中,极月终于见到了本次任务的传令督官。 行刺的时间定在了五天后的祭天庆典上,大祭司昊天将入铁血城主持庆典,并为王上的满月幼子行点洗礼。彼时祭坛之上只会留昊天一人在,昊天身边那批最为出名的黑甲卫,都要候在百级通天阶下,而唯一一个能够接近昊天的人,便是替昊天抱着王上幼子的祭天司女官。 女官的人选要到最后一日才会定下,但无论定的谁,最终都会由极月来代替。等到二人上了祭天台,极月便要在半柱香的时间内取下昊天的人头,并自行脱身。 祭天司的女官大多十二三岁的年纪,一旦过了十四,便会被送出祭天司。因此,整个三十六阁的刺客里,只有极月才是最合适的刺杀人选,不然比她更稳妥的大有人在。 极月走了这一遭,算是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这项计划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彼时她还在刺客营中,是粟角城最下等的刺客。短短两年里,她成了三十六阁里最年轻上等刺客,难说不是同这后宛城刺杀一事有关。 其二,粟角城似乎对这次任务志在必得,这一点让极月产生了些微妙感。刺杀个把江湖浪人或是朝廷高官,只要计划做得严密些,得手不过是早晚的事。可如今要杀的几乎是整个西域都要为之震颤的人,是千万黑甲卫共同守护的主人,更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刺客得手的目标。要杀这样的人,当真会如督官计算的那般顺利么?若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粟角城又留了什么样的后手呢? 督官约定了第二日送极月入祭天司,便一挥手让她离开。 回到旅店,那引路的黑影留了卷书册给极月,上面记载的是祭天司的一些事,需记熟了对答用。 极月在房中借着月光看了会儿,却难得的生出了一阵心悸。因说不上哪里不对,她在床上躺了会儿,还是起身来到桌边,写了封信,走到窗边,嘬嘴为哨招来了只黑雕。 第207章 东事堂 夜半时分, 星河亦自极月阁悄无声息地掠出。 虽说白日里发生了马房爆炸, 三十六阁之人的反应却淡漠的很。各处的楼阁因分布得稀疏,到了夜间更是一点灯火也无, 显得空旷死寂。 星河出了三十六阁的所在, 驾轻就熟地进了粟角城的地下通道, 行了半盏茶的功夫, 竟直接从一处荷塘的拱桥下游了出来。 他极为小心地划水来到岸边,拧了把衣服上的水,正要起身, 就听身后走来一人。星河听到了那人的脚步身, 却依旧卖力地拧着裤管。 来人到了他身后, 在一处石桌边上坐下, 悠悠道:“还知道回来?既然要回来,却为何杀了我的人?” 星河就地而坐, 转头看向那人,却见他穿着件绯红的衣衫, 长发用金冠束在了脑后,『露』出左边耳垂上嵌着的枚玉环。那人将一盏绘了红梅的绢布灯笼放在石桌上, 微弱的橘『色』火光刚好能映出他半边妖冶的脸,一双闪着幽光的狐狸眼正缓缓向他移来。 星河淡淡道:“星河不知,西事堂的人何时也成了东事堂堂主的人。” 那人轻轻敲了两下石桌,若有所思地看着星河,道:“还以为你是因为恼我将你送去了三十六阁,没想到你竟一点脾气都没, 当真无情的很。可既然你已看出那两人是西事堂的人,为何不索『性』一起杀了?” “一个是杀给三十六阁看的,他们在马房闹事,而我恰巧就在那处,若是不留下条命来,明日我便会被当做里应外合的『奸』细,被送去黑匣山喂狼。”星河说着,微微一顿,忽抬头看着那人,道:“另一个,是放给西事堂看的。他们查到我与极月阁有旧,既想借我混入三十六阁去充当眼线,又一直疑心你我并未反目,忧心我会倒戈。若是留个活口回去,也好让西事堂知道我与你决裂的决心。” 那人微微一点头,笑道:“好一个将计就计。可事情闹大了,三十六阁的人也不会放过你。若是明日检查令召你去盘问,你该如何作答呢?” 星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说东事堂刺客闹事。” 西事堂想要栽赃东事堂,这事只要让监察令出面去查就好了,而星河如此指认东事堂,又有谁会相信他如今还在替东事堂办事呢? “甚好。”东事堂堂主梅久淡淡一笑,只这一笑便使他这张脸愈发妖艳起来。 夜风寒凉,拂过水面,带着涟漪。 “倒有些庆幸,当初没在罪奴所将你也剥了皮。” 梅久忽然喟叹一声,仰面看着一池早已凋谢的荷花。粟角城早就入了冬,偏生他就喜欢种些逆着时令的东西,是以特特将这一池的水用锅炉给暖着。暖久了,花还是败了。 “星河有句话,却不知当问不当问?”星河忽道。 梅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不妨说来听听。” 星河仔细辨认着他眼中的情绪,缓缓道:“堂主让我潜入三十六阁,当真只是为了偷回一只盒子么?” “那只盒子,是我送给城主的。如今却有些后悔了,想要拿回来。” 梅久淡淡道。 “堂主既然是城主的旧故,何必当面去向城主要呢?”星河试探道。 梅久闻言却是笑了,片刻后才道:“梨花木盒子,刻着祥云纹。星河,我为了能将你送入三十六阁,放弃了你这一身的好皮囊,你该感激这个盒子才对。” 星河面『色』微变,立刻换成了膝跪的姿势,向着那人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沉声道:“星河不敢,若非堂主出手相救,星河一早便死在了罪奴所。堂主之恩,星河始终铭记在心,等明日有机会入得监察院,必定竭尽全力为堂主找出那东西。” 星河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愈发清晰起来。这只梨花木盒子里的东西,恐怕能要人的命,堂主会将它献给城主,只怕并非心甘情愿的。 梅久看了他片刻,忽一笑,用手指把玩着绢灯,道:“这枝红梅,画得可真好啊。” 绢布灯上,红梅妖冶绽放,艳丽炫目,就像是这身穿绯红外衣的人一般。 “当初在罪奴所时,难得见到了一双握过笔的手,真觉得可惜。一双能作画的手,如今却握了把杀人的刀,难怪会将这梅花画得带上了杀伐之气,这一枝的话多仿佛随时能滴出血一般。” 梅久细细摩挲着绢布上的花瓣,回想着星河跪在血泊中,为他作画的情形。这一年来,这盏灯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夜夜不离,仿佛只要看一眼这灯,就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堂主喜欢便好。”星河道。 哪知梅久又突然道:“这么些年,西事堂让你屈居一个下等刺客,当真是委屈你了。” 西事堂管理黑匣山和刺客营多年,手上也出过不少人才。东事堂堂主会这么说,自然不是在笑西事堂糊涂看走眼。 星河闻言,目光微闪,道:“只是我武功低微罢了。” 梅久闻言,却像是听了个笑话般,道:“星河,别忘了你是如何成为罪奴的。区区一个下等刺客,如何能逃出粟角城的守城机关?过去有多少人企图逃跑,都折在了那些凶险的机关下。你虽中途被我东事堂的人抓了回来,却并未在机关下受到重伤,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相信,你不但隐藏了自己的武功,更有西事堂刺客营所不知的城府。” 星河一时无言。东事堂堂主梅久,在粟角城里还得了个碧眼狐狸的外号,不单单是因他长了对狐狸眼,还有他近乎于妖的洞察力。即便一向杀伐果断的西事堂堂主同他斗了多年,也始终没能占到上风。 梅久依旧用着闲聊的口气,道:“星河,你说一年前,为何你就没能逃出去呢?是因为还惦记着什么人,所以半途又决定回来了么?” 星河闻言,抖了抖还在滴水的袖子,起身又跳回了水中,道:“在黑匣山遇到过的人、遇到过的事,我都已经忘了个干净。若无他事,我便走了,以免督官来查房,见不到我人。” 星河向着荷塘的拱桥下游去,不消片刻便沉入了水中。 梅久坐在岸边遥遥看着水面的波纹,如丝的眼中闪过幽光。 星河自地下河的暗道回到极月阁,他自窗户跳入房中,又走至门前,看了看门闩上缠着的一根细长的发丝。发丝的末端不松不紧地勾在门框的木刺上,木刺并没有剥落的痕迹。 在他离开的半柱香时间里,没人进过这间房间。 星河放心地回到塌前,自被褥下『摸』出把三尺来长的剑来,抱剑靠坐在塌前的地上,闭目就打算休息了。可一闭目,白日里极月站在台阶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 星河闭着眼,眼球微微划动,想要将杂思摒除脑外。可台阶上的极月却似有所感,侧身向他看了过来。一瞬间,四目相对,星河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筒冰水一般,又像是被人放在了熊熊烈火上炙烤着。 他跟梅久说,黑匣山的人和事他都已经忘了。可事实上那段经历像刀刻一般,印在了他的骨子里。那是他第一次从人变成了魔,却也是唯一一次,有了从魔变回人的愿望。那时候,他站在粟角城外的守城箭弩前,最先想到的却是这张不过巴掌大的脸,他想过,如果能在离开前再见上她一面,该有多好。 …… 后宛国,铁血城。 极月这一晚睡得也不踏实,朦朦胧胧间竟梦到了两年前还在黑匣山的事。有一回她染上了肺热,高烧三日都不见好转,将星河急得整夜睡不着。二人都是刺客营的下等刺客,身上没有多少钱,勉强吃了两副『药』,却已是难以为继。星河便抱着她跪在桑塔的院外,求他赊给他们几副『药』来。 极月不知道星河是怎么想的,刺客营素来没有人情可言,似他这般求人最后也不过是惹来了一顿毒打。可星河却一声不吭地抱着她,挨了打后,依旧跪在了桑塔的门前。 那时候极月病糊涂了,也不知星河挨了多少打,只知道后来她的病好了,星河却已经离开了刺客营。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极月四处打听星河的下落。她去求见桑塔,可桑塔却让人将她带去了黑匣山,说是只要她能再次活着走出来,就告诉她星河的下落。极月不明白,桑塔为什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可直到她看见数以千计的豺狼分吃了刺客营的五百人后,她才发觉,桑塔又开始养蛊了,这次他要的只有真正强大的蛊王。 当她带着一身血走出黑匣山时,居然有些庆幸星河离开了刺客营,不然他将和她一样,此生都逃不开这座蛊盅一般的山,逃不开暗无天日的厮杀、灼人心肺的饥渴,还有永无止境的绝望。 极月是在入了三十六阁后才知道,星河去了东事堂。她去找过他,但星河并不见她。极月想亲自问问他,为何离开了刺客营,却不曾来同她道别。可即便是这样一句话,都再没机会问出口。时日久了,极月也明白了星河的意思。粟角城里从来都容不下人情,一旦有了情,刀便会钝,死期也就近了。桑塔之所以会将星河送去东事堂,恐怕也正因为当初星河为了她求『药』,连命也顾不上。 极月想,既然知道他还活着,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既然他还活着,那就让他们各自活下去。如果这是粟角城里唯一能让人活下去的办法,那么就不要再见面,不要再打听,不要再让粟角城的人拿捏住他们的软肋,让他们成为彼此的破绽。 极月自梦中醒来,推窗看着东方天空泛起的鱼肚白,黑雕自天际盘旋而下,扑入了窗中。 那么,星河,为什么事到如今又要回来呢? 第208章 祭天司 约定的时间在辰时, 现在才刚到卯时, 极月随意裹了件灰扑扑的披风便出了旅店。 时值隆冬,铁血城里刮着劲烈的西北风, 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的疼。极月拐进了旅店后头的小巷子, 一路低头向着城西行去。 越往西去, 四周的屋舍便愈发简陋起来, 东一丛西一丛的杂草长在路边都有半人高。极月在一处破屋外的土墙边上立定,自怀中『摸』出了枚钵形的驼铃,抬手系在了土墙上横穿而出的一截树枝上。 风一刮, 驼铃叮叮咚咚地响。 片刻后, 一个矮小的身影自土墙后跑了出来, 左右一阵张望, 一把拉着极月溜进了破屋中。 破屋里并不比外头暖和,四面的墙早就开裂了, 风一刮便发出呜呜的声响。极月上下打量着破屋,却见那小矮子从墙角的草堆里『摸』出个油布包来, 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露』出里面一张巴掌大的馍来。 “我不饿。”极月看了眼那张馍, 知道这是小乞丐能拿出手的最好的吃食。反倒是跟着她一同进了破屋的黑雕,对那馍很有些兴趣。 小矮子脏着张脸,只一双眼睛格外晶亮,他将那馍塞回了油布包,却直接塞到了极月的手里,接着便有些腼腆地拉了拉身上的那件破斗篷, 遮住了『露』在外边半个肩膀,不掩喜『色』地抬头道:“月姐姐,摩耶有两百三十三天没有见到你了!可摩耶一直守着约定,在这里等你回来,向你报恩。” 极月捏着那油布包,道:“最近我不在这里走动,消息不灵通。那个镶金牙的人贩子,官府还在找他么?” 摩耶一听“金牙”二字,眼中闪过惧『色』,伸手攥了极月的披风,道:“他……他们说,巴老爷是欠了债,出去避风头了。月姐姐,你莫怕,摩耶知道的,你杀了那个巴老爷,是因为要救摩耶。我们一起烧了他,连骨头也没留下,他们不会发现的。” 听摩耶的意思,官府应该是认定巴金牙出逃了,没往凶案上去想。可那巴金牙其实是被极月杀了,就在半年多以前。那时极月奉命来铁血城刺杀一家富商,不想却撞见巴金牙重『操』旧业,在铁血城里干起了人贩子的生意。 巴金牙就是当年将她卖去粟角城的人,极月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老头还和以前一样,娈童,玩腻了就转手卖出去。巴金牙靠着这门生意,甚至攀附上了铁血城里的权贵。 极月悄悄跟踪了他三日,等到他落单的时候,割下了他的人头。 巴金牙嗜赌如命,可手气却很差,这些年明面上虽然还像个富户,实则早就资不抵债。极月潜入他府中将他收藏的账册放在了他夫人的房中,此后,巴府老爷失踪却根本无人报官,巴夫人连夜卷了些金银首饰逃出了铁血城。 摩耶便是极月在巴金牙房中密室找到的孩子,和摩耶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还有两具遍体鳞伤的尸首。 极月伸手『摸』了『摸』摩耶的头发,道:“我不在的这半年,可有人欺负你?” 摩耶立刻笑道:“摩耶就是个小乞儿,身上什么都没有,他们欺负我也抢不到吃食。月姐姐,你嘱咐摩耶将每日讨来的一半铜板送去给地头蛇隆塔格,摩耶一直没有忘。在隆塔格的地盘上,摩耶总能讨到钱。” 就在此时,一直蹲立在极月肩头的黑雕抖了抖羽翅,啼鸣了一声后飞出了破屋。 极月看着黑雕离开的方向,道:“附近有人来了,我不能久留。摩耶,昨日我让黑雕送来的信笺,你可有送去的隆塔格?” “送去了!”摩耶突然跑去屋角的茅草对中一阵翻找,从里面拿出了一块被仔细折叠好了的羊皮,交到了极月的手中。 极月接过,将羊皮摊开在掌心,只见上面绘着细密的线条和一些简单的记号,却正是铁血城街坊和排水渠地图,只这图上还画着几团黑『色』的圆点,倒像是铁血城中布防的据点。 极月匆匆扫了眼,便又将那羊皮折叠起来,塞入怀中,道:“隆塔格将这东西给你时,可有说什么?” 摩耶想了想,忽装模作样地将手抱在胸前,粗声粗气道:“隆塔格说,这是还给月姐姐的人情。他还说,祭天台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有人闲得慌想去那里找晦气,最好随身带上块裹尸布,一定用得着。” 极月闻言,心中微微诧异,这隆塔格竟如此敏锐,猜到了她要做什么。这人猜到了,却还是连夜将布防图给赶了出来。 极月面不改『色』,道:“下回你再去见他时,跟他说,铁血城里的布匹生意不太好,一匹布能卖上一个铢,拿来裹尸未免奢侈了。若他再去劫驼队,记得在布匹上放点水,以免有闲找死的曝尸在街头。” 摩耶听不懂极月的讽刺,却乖乖一点头,保证一定将她的话一字不漏带过去。 极月再次『摸』了『摸』摩耶的头,从怀中『摸』出包还带了些温度的白面馒头来,塞到他手中。随即她一挥手,便出了破屋。 极月沿着来时地路向旅店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咬着摩耶献宝似的给她的那半块干得发硬的馍。昨日便觉得刺杀大祭司一事有些微妙,粟角城似乎将计划做得很周密,却唯独没有安排刺客脱身的路线。若是平时一般的任务,脱身自然是刺客们自己筹谋的事。可如今是要在千万人中取下敌人的首级,在黑甲卫的包围下,若没了粟角城的策应,极月必然无法脱身。 粟角城对待三十六阁的刺客,从不会如此怠慢。他们是刀,用来斩杀一切阻碍,可粟角城对待好的刀,一向也是珍而重之的。为什么唯独这一次,粟角城会毫不吝惜自己的刀呢? …… 辰时,约好的引路使候在了旅店外。 引路使是对接头人的统称,他们大多不是粟角城的人,却因各种各样的原有欠了粟角城的人情,必要的时候会为粟角城的刺客引路,协助潜入或是出逃。 前来接应极月的是个穿着布袄的中年『妇』人,话不多,给了她一套干净的素服换上,之后便将极月带至司天监后院的小门。 那『妇』人在门前『摸』出块腰牌来,守卫便不再拦她,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了司天监,竟是一点岔子也没有。 进了三重院门,守卫才少了些。空落落院中不见人,四周的楼阁却是盖得金碧辉煌,就连二人脚下踩着的石板路,都是玉石铺就的。直到此时,那『妇』人这才开口同极月交代了几句。 原来,极月是顶替了上个月告假养病的女官。因那女官自入了祭天司便一直疾病缠身,平常很少『露』面,除了掌事司仪外便不曾接触过其他人,即便如今换了个人,也不会有人知道。 极月一路低头打量着祭天司中的地形,一边问道:“若掌事司仪来了,不一眼就识破了?” 那『妇』人面不改『色』地在前方带路,道:“奴便是掌事司仪。” 时值祭天司晨课,女官们都去了东阳殿读经,以至二人几乎走了大半个院子,都不曾遇到一个人。绕至浮屠塔园,极月正默记来回的路和四周楼阁的高矮,不想塔林间竟闪过一道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光芒一闪而逝,带路的『妇』人却停下了脚步。极月放眼望去,却见前方的一座塔下,正跪着个白衣女子,方才的光便是自她耳铛折『射』而来的。 那女子闭目跪在浮屠塔前,口中默默念着什么,神态极为虔诚,身后还侍立着两个婢女。婢女中的一人见有人来,便径直走了来。 那婢女在极月二人面前站定,行了个礼,道:“司仪大人,公主有请。” 『妇』人抬头看了眼浮屠塔前的女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直到走近,极月才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她肤『色』白皙,五官挺立,虽打扮得朴素清淡,却难掩她行止间的贵气,只面『色』有些憔悴,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却有了不少纹路。她身形单薄,不似后宛城中大多女子那般丰腴健硕,倒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 “见过长公主殿下。” 掌事司仪在那女子身后立定,一礼。 白衣女子依旧闭目默念经文,半晌后才睁开眼,双手合十向着浮屠塔拜了拜,这才伸出手臂让婢女扶她起来。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过白衫上的褶皱,抬头淡淡地看向掌事司仪,眼中似凝着哀痛。 “索玛,有许久不见了,身子可还康健?”长公主开口,嗓音很是柔美,却如她的神『色』般蒙上了郁『色』,即便是这样普通的一句问候,都听得让人悲从中来。 掌事司仪闻言,低了头恭敬道:“承蒙公主记挂,奴一切都好。” 这话答得中规中矩,却终究显得冷淡,全不似长公主那般伤情怀念。可长公主却不以为意,闻言微微一点头,轻轻呢喃了一句“那便好”。她说着,又看向了躲在掌事司仪身后的极月。这一看,她那双眼便挪不开了,还微微向前挪上了两步。 极月被看得有些心虚。自打立定后便低头行着礼,她如今的身份是祭天司的女官,行的也是祭天司的法礼,该说是挑不出什么错,却不知为何会让这长公主如此注意。 “这孩子……是新来的?”长公主幽幽问道。 “是铁鲁达家的孩子,来了有半年,身子一直不见好。如今好了,我便带她出来看看。” 掌事司仪答道。 长公主闻言,未在多言,却依旧看着极月。极月虽不觉自己今日行事有何不妥,能让人看破身份去,却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藏在袖中的匕首。 半晌,长公主忽收回了目光,幽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浮屠塔地顶端,道:“索玛,人都走得没剩几个了,你也别再躲着我。我来这里不过是想再看看驸马,替他祈些下辈子的福报。你放心,我不会在祭天司里给你添『乱』。” 掌事司仪低头道:“公主言重了,奴只在祭天司中做些分内的事,平常不在塔林走动。驸马过世了两年,公主一直还惦记着他,想来也是会有福报的。” “两年……一眨眼已经两年了。”长公主满眼皆是掩不住的哀伤,忽自嘲一笑,道:“若不是因为娶了我……” 掌事司仪正要开口,却不想长公主却忽然问道。 “大祭司还没回来么?” 掌事司仪一愣,答道:“大祭司奉王上的旨意昨日便回城了,如今正在闭关,公主不知吗?” 长公主却看着浮屠塔,目中有什么在翻滚,良久,才道:“我那不懂事的王弟若真有这金口玉言的本事,我又如何还会在此处呢?” 长公主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索玛却似乎能听明白,她微微一皱眉,沉声道:“公主慎言,此处可是祭天司。” “是,差点忘了,这里是祭天司。”长公主苦笑一声,回头看向了极月,忽又喃喃道:“大祭司的风湿症还闹得厉害么?” “风湿症?”索玛又一皱眉,不解地看向长公主。 哪知长公主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让婢女收拾地上的贡烛,一边道:“父王还在的时候,大祭司行军去过千丈崖,在冰水里泡过一天一夜。还以为年纪大了,他也有痛的时候,倒是我多虑了。” 长公主说罢,向着塔林外走去。极月看着三人走远,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方才她拜过的那座浮屠塔。 不料这回索玛竟是主动开了口,道:“那是公主为大驸马立的浮屠塔。” 极月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一向冷淡的索玛却深深看了极月一眼,道:“铁鲁达伽罗,这是你的名字。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欠粟角城的人情了。但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都不要在这塔林里,尤其不要在驸马的浮屠塔前。长公主已是一无所有的人了,还望你们给她留下条生路。” 第209章 监察院 粟角城, 三十六阁。 果然如梅久所说, 火烧马房一事很快便惊动了监察院的人。第二日一早,便有监察令的使者来极月阁将星河带走了。极月阁的督官却不曾『露』面, 倒似是乐见星河离了极月阁。 监察院是粟角城中极为中枢的存在, 若说东西二堂是城主的左膀右臂, 那么监察院便等同于城主的地位。事实上, 粟角城中并没有什么人真正见过城主,而大多数时候,城主也不在城中。监察院便要代城主职, 督管整个三十六阁的刺客, 监察东西二堂之事务。 若说有什么人是真正与城主亲近的, 那也便是掌管整个监察院的监察令韦通天。 韦通天名字起得响亮, 本事却要差上那么一截。论起钱财买卖,他是在行的。可论起杀人越货, 却是远远不如东西二堂的人。粟角城里自然也有人不买账,说是一个死要钱的胖子, 如何担得起代城主的职责。 韦通天的脾气不坏,被人指着鼻子骂了, 竟还能笑说退位让贤,躲院子里享了三个月的清福,由着那些自认为又能的去折腾监察院的事。结果三个月后,整个监察院和东西二堂的人抬了八抬大轿去到韦通天的门前,求着他回监察院去做他的监察令。 不为别的,谁都不如韦通天的门路广。他不在位帮个月, 粟角城便有半个月无杀人的买卖可做。谁不是靠钱吃饭的?要养活一个城的人,却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说来也有意思,韦通天这事闹了三个月,城主却自始至终没来『露』面。直到韦通天回了监察院,城主才从不知何处发了道令信来。那些个主张要将韦通天赶下台的大小刺客,很快就成了东事堂外木杆子上吊着的剥皮干尸。从此,便再没人敢说韦通天一句无能。 星河被带去监察院,见到的却不是韦通天。 这胖子惫懒,受不住隆冬严寒,在书房中烤着地暖便直接睡着了,手底下的几个使者不敢去扰,只得找了个刑讯房带着星河走了个过场,令他说了马房起火的经过,写了卷口供便没打算扣人。 监察院行事这般松散,星河是早有耳闻的。可监察院多年来又是刺客们最不愿去的地方,只因韦通天每每不痛不痒地放人时,多半杀身之祸也会紧随其后,往往还来不及辩驳便已成了尸首,连死都不知到底是那句话给说错了。正是这般拿捏不定的态度,才真正叫人胆战心惊。 令官说了放星河回去,星河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监察院打从一开始就笃定了星河目睹了马房火起的经过,连引火的霹雳弹有几颗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星河不觉监察院要查马房起火的缘由,倒更像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星河甚至觉得,监察院一定知道极月那时候也在场。可星河自始至终都没在口供中提到极月,他不知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庇护,因为一旦让监察院认定了他作为影卫的忠诚,那么对于他的所有怀疑都会被转加到极月的身上。 幸好她不在城中。 使者引着星河沿蜿蜒的山路下了监察院所在的山丘,这样居高临下的地势刚好能保证监察院中的护卫看清周遭的一切。 星河一路走一路默默打量着守卫的岗哨,直到快到山脚时,才隐隐约约能看见山丘斜侧的几座楼阁的穹顶。 使者见星河放慢了脚步,立刻没好气地来赶他。星河连忙告饶,快速跟上了使者,一路出了监察院。 二人才分开,星河立刻闪身躲入山岩间,避过各处岗哨的视线,追上了正在上山的使者。他『射』出枚石子击中那使者的昏睡『穴』,在那人倒下前飞速将人拖住,拉入了山岩的阴影处。 星河一连点了那人几处大『穴』,将他一身衣服扒了下来,连同他腰间一枚监察院通行令牌。 星河换了使者的打扮,却向着山丘斜侧的楼阁行去,因腰间挂了令牌,一路上倒是没有守卫来问话。越靠近那楼阁,守卫便也愈发密集。 终于,星河行至了一座建在山坡上的院子,院子里的阁楼由长廊连城了回字形,四角分别是八座塔楼,楼顶上的小穹顶还镶着金边红宝石。 星河寻了个树丛蔽身,自怀中取出个布卷来将先前看到的岗哨用炭笔绘制其上,不消片刻便将整个监察院的守备部署图给画了个明白。 就在这时,树丛微微一晃,星河所绘的布卷上多出了块阴影来。 星河耳廓轻动,随即头也不抬地问道:“来了?” 来人一身黑衣,蹲在树上,居高临下看着星河画的图,道:“西事堂的人被带入监察院问话了。” “果然,韦通天的耳目远比桑塔想的要高明。他以为炸了个区区的马房,留下具烧成了黑炭的尸首,就能让韦通天相信是东事堂的人在作怪么?”星河道。 黑影却道:“霹雳弹是东事堂经手的东西,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 “梅久不傻,监察院更不傻。”星河将画完的图折成小卷,向上一抛便抛到了黑影的手中。 黑影道:“这就画好了?桑塔费尽心机要将你送进三十六阁,刺探监察院的消息,你才来了两天就将差事办完了,小心桑塔卸磨杀驴啊。” 星河却只是淡淡道:“拿去交给桑塔,他还用得上我。” “你说这桑塔,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还要杀进监察院来,自己来当这个城主么。” “有何不可,你当他甘愿屈居人下?多少三十六阁的刺客都是从黑匣山走出来的,他们本该为桑塔效力,却白白送去给监察院使唤。刺客营每年死了多少人,才替桑塔挣来一星半点的赏钱。三十六阁一笔买卖,就能抵上刺客营半年的赏金了。” 黑影闻言,冷笑道:“嘿,还真是人为财死。倒让他挑上好时候了,这几日三十六阁的刺客都给遣了出去,守备松懈着,要真在这时候举事,没准能成。” 星河闻言,一抬头。“三十六阁走了多少阁?” “算上你们极月阁,有二十七阁都空了。我可收回前言,你那极月阁的小主子不是唯一一个接了令卷的,走的都是铁血城的方向,恐怕是笔前所未有的买卖。” “消息可靠?” “嘿,你当小爷我是谁?论走消息的本事,整个罪奴所还没人比得上我侯影。” 星河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半晌,道:“侯影,去将令卷的内容打听来。” “怎么,你还想去救你那小主子?当了影卫还真是不同了,我可听说那叫极月的『性』子冷,你别一厢情愿地替她卖了命,回头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侯影嘲讽道。 星河却沉声道:“让你去你就去,三十六阁若没了二十七阁,桑塔只怕会提前行动,那我们的计划也得提前了。” 侯影闻言,难得没再抬杠。 星河又自怀中掏出第二个布卷来展开在地上。那布上画着的楼阁与眼前这座无异,却标出了许多处的记号,每一处记号都对应着一处机关,而那些机关的触发点都被密密麻麻地写在了布卷上。 “嗬,回字楼的机关图,那老头竟答应给你了?”那黑影竟探出头来,向着布卷上看去。 星河将手中炭笔弹『射』出去,树上的黑影立刻缩回了脖子。 “不该看的劝你别看,今日天黑前我未必能走得出这回字楼,若我没回来,替我去极月阁中睡上一晚,免得督官发觉房中无人,平白生疑。”星河还记得这画主人在罪奴所中将布卷交与他时说过,监察院后边的回字楼是城主的住处,楼中机关重重,即便是有了这机关图,也未必能活着来去一遭。 树上那人叹了口气,道:“行,睡一晚觉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说星河,你这一边替西事堂办事,一边替东事堂跑腿,真不怕哪天漏了马脚,两边都讨不到好吗?如今这两边明里客气,暗地里早就掐上了。” 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懂梅久,他从来不给自己找麻烦,更不会让桑塔那样的人做自己的敌人。” 侯影不服。“马房的事不就是么?桑塔摆明是要让监察院去找东事堂的麻烦,他好来个渔翁得利。如今监察院查到了他的头上去,难说不是这狐狸搞的鬼。” “我若是梅久,一定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星河道。 “欺负我没读过书,什么意思?” “西事堂和东事堂在监察院眼里,都是不听话的棋子。二者在,是相互制衡。若一方倒了,另一方也活不长。” “说得倒是玄乎。”黑影嗤了声,沉默片刻却没走,忽道:“稳着点,兄弟们都在罪奴所等着你。” 星河闻言,手上微微一顿。 树枝再次一抖,树上已没了人影。 星河对着布卷看了片刻,将其重新折叠了收入怀中,又自靴中抽出把短剑来,将剑柄一抽,令那剑生生长出了一倍来,成了把长剑。 “梨花木,祥云纹,那只狐狸要的东西,可比西事堂的要麻烦得多。” 星河握剑,看着院子外有一小队八人的巡逻走过,忽一闪身如鹞子般跃上了墙头。 第210章 塔林 后宛国, 铁血城。 夜幕笼罩之下的祭天司虽灯火通明却鲜有人气。年轻的女官们严守着早晚两课, 整日沉默肃颜地跪在经堂中的蒲垫上,全没了少女的灵动, 如同一棵棵木桩般听候掌事司仪的教诲。这些被选来侍奉神明的孩子, 服从, 乖巧, 亦步亦趋。 祭天大典将近,掌事司仪正说的是国主斋戒之事。极月坐末排,是个不惹人注目的位置。别的孩子对答时, 她便看着堂外灯笼将石阶照得发亮。 忽然, 石阶上掠过鸟的黑影。极月神『色』微微一动, 看了看周遭几个正聚精会神的孩子, 又瞧了眼正背对着此处的索玛,忽一矮身, 自人群中退了出来,悄悄出了经堂。 入夜后的风比白日里更烈, 因是逆风而行,极月身上裹着的件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一半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另一半随风扬起,将她生生向前拽着。 祭天司中,女官们行走的内院里护卫不多,极月一路向着塔林走去,路上倒也没遇上什么人。 夜间的塔林漆黑一片, 只每座浮屠塔底下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极月裹了披风,向着塔林深处行去,直到四周完完全全叫一座座浮屠塔给围住了,她才停下了步子,自袖中抽出支细香来,背风用火折子引燃,随即迎风轻轻一晃灭了明火。她将那支香『插』在脚边的草丛里,接着向北迈出十步,取了第二支香点燃,再次『插』在脚边。如是这般一路向北『插』了五支,她才没再走下去,只候在了第五支的附近。 风过,细香顶头的橘红火光一亮一暗,有细碎的香灰落进草丛。 过了约莫小半柱香的功夫,忽然有个黑影自浮屠塔间走了出来,站在极月十步开外的地方,也点了支香『插』在脚边。 来人『插』了香,却并不靠近,只冷冷道:“祭天司守卫森严,进出不易。若我没记错,督官应当下过令,命你无事不要与我等联系。” 来人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自腰间『摸』出支竹筒来,一挥手抛向了极月。 “多谢信使。”极月伸手接过,随即自那竹筒中抽出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字。 “你要这些昊天生平做什么?”来人问道。 极月打了支火折将纸照亮,细细读罢,随即用火折将纸点燃,烧成了灰烬。接着她又看了看那支装信的竹筒,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向使者讨要的画像呢?”极月问道。 黑影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打量极月,半晌,才道:“令使不曾看过令卷么?” “看过。”极月道。 黑影狐疑道:“既然看过,为何又要来讨画像?” “讨的是画像,却不是令卷上的那种。”极月灭了火折,收入怀中,不急不慢道:“使者可曾听过中原的易容术?” “听说过,有些是靠贴上真人的面皮来以假『乱』真,有些却是找了容貌相似的,以金针刺『穴』叫人短暂更改容貌。你担心有人易容成了大祭司的模样鱼目混珠?” “听闻大祭司早在五年前腿疾复发,自此深居简出,能见他一面的人少之又少。若有昊天的一副全身像,或许我还能辨骨识人,还望信使不吝赐教。” 黑影闻言,嗤笑一声,道:“极月阁办事可当真是不同。” “做的是人头买卖,可不敢拿错了人头。 黑影沉默良久,这才道:“督官有令,你要的画像没有。但据我所知,昊天曾征战千丈崖,对敌时伤及后颈,被生生削去过一块肉。” 极月立刻会意,道:“后颈受此重伤却不曾丧命,昊天大祭司想来不是寻常人,如今这后脖颈怕是更加不寻常,多谢使者赐教。” 黑影弯腰自脚步掐灭了细香,拾起后收入怀中。 “还望令使一击必杀,做了这一单,我等可都能歇上大半年了。” 极月看着黑影消失在夜幕下,这才蹲下身去掐脚边的细香。原本刚好是一虎口长的细香,只剩下了一指节的长短,若全烧完了,就是经堂散课的时候。 收回了五支香,极月正要走,却忽见不远处出现一点火光。极月即刻闪身贴在一座浮屠塔后掩藏的身形,悄悄向着光影看去。 那光幽幽跳动着缓缓靠近,伴着沙沙的脚步声,一侍卫打扮的年轻人正提着盏灯笼在塔林中行走。他走得慢,东张西望的,有时走着走着又突然掉转头,回走了一段。看这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极月探出半张脸,仔细打量着那人身上穿着的云锦妆花罗曳撒,那不是黑甲卫的着装,而是后宛国王室内卫的赐服。他腰间别着的把金柄弯月刀,却不是寻常侍卫能佩的,想必是族中尊贵,或是带着王亲。 那人在塔林间毫无章法地找了会儿,脚步渐渐急躁起来,终于他开了口,压着嗓子冲着漆黑一片的塔林喊道:“陛下……陛下?” 极月闻声一惊,那人喊的是陛下,找的是后宛国的国主。先不说这被找之人身份尊贵,单说极月方才同使者见面时,根本没发现这塔林中还有旁人。可极月却有些不确定,到底是这侍卫糊涂找错了地方,还是有人避过了她的耳目,当真就在这塔林中待着呢? 极月越是深想,越是后背发凉。那侍卫喊了片刻,却依旧没什么人应答。正当二人都以为应当打道回府时,塔林深处忽响起一人的哈欠声。 那人鼻音慵懒绵长,一个哈欠的功夫便让他从不远处的一座浮屠塔后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说是滚还真是滚,那人原本还扶着塔基走了两步,突然就腿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一个跟头栽进了草丛里。 侍卫闻声,先是面『露』喜『色』,随即戒备地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了这才慌忙地跑向了栽倒在地的那人,边跑边低声呼道:“仔细着点,哟,陛下这怎么就摔了!” 那被称作陛下的人自草丛里伸出条手臂来,朝着不知哪出轻轻一挥,随即便是句含糊不清的咕哝:“小……小声点,孤好着呢!” 躲在浮屠塔后的极月一皱眉,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她竟全然不知晓。那方才她同使者说的话,是不是会被这人给听了去?想到此处,她探手『摸』向了腰间别着的把匕首。 只听那侍卫道:“陛下你又喝酒了?!啊,好大的味儿……” 侍卫皱着鼻子将草丛中的陛下架了起来,奈何陛下浑身如同烂泥巴一般直往下掉,一会儿功夫又头朝下地栽进了草丛里。草丛里倒着一片酒坛子,每一只都被喝空了。 那侍卫抱怨道:“站稳了陛下,您这是来祭天司沐浴斋戒的,怎么就躲起来喝酒了,要是让人看见了又得将闲话。陛下,您听着没,属下跟您说话您可别装睡啊!” 陛下被他扶着终于靠坐在了塔基下,一头散开的卷发遮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边深邃的眼窝和立挺的鼻梁,还有颧骨上一片艳丽的酡红。 “闭嘴!”陛下闭着眼睛轻喝一声,嗓音因醉酒而显得低沉慵懒。 “让属下闭嘴也成,可陛下您好歹也节制着些,过几日就是祭天大典了,这要是怠慢了神明,神明怪罪怎么办?”那侍卫倒是一点不怕他。 “闭嘴!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谁会知道?谁敢来说孤的闲话?”陛下掀了掀眼皮,又立刻无力地垂下了头。他突然伸手拍了拍身后的塔基,吃吃笑了声,道:“自然,还有哥舒丹知道。” 说着,他竟转身向着塔基,掩嘴小声道:“哥舒,孤在你塔前喝酒的事,你可别同王姐说。要不然王姐见了孤又要冷着脸……说好了啊……” 侍卫无奈地蹲在地上,一手扶着陛下不让他滑去地上,一边抬头看着眼前的那座浮屠塔,看了片刻,神情也渐渐肃然起来。半晌,他忽道:“陛下,这就是长公主殿下给我大哥建的浮屠塔?” 陛下点了点头,忽伸出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嘘了一声。 “小声点,莫惊动了掌事的女官。她们将孤看得严,不让喝酒,不让近女『色』。嗬,说到女『色』,她们自己不也是?哥舒真,你说昊天他养了这么大一个祭天司,是不是比起我那后宫也不差?” 侍卫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抬头看了看四周,道:“陛下慎言!此处可是祭天司。” 陛下扯开侍卫的手,道:“行了,孤知道这是祭天司。怕什么?你以为昊天在这里么?他要是在,岂会由着我偷跑出来喝酒?” “陛下,你说大祭司不在祭天司?” 哥舒真微微一皱眉。 陛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捂了嘴含混道:“在,在,大祭司在斋戒堂闭关沐斋。我喝多了,有点想吐。” 他说吐就吐,一弯腰就将脸埋进了草丛里,干呕了两声却不见突出什么东西来。 “啊……斋戒,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吐不出来。哥舒,对不住啊,差点吐在你的地盘上了。”他吐了会儿,一脸苦闷地向着塔基摆摆手。 哥舒真闻言,神情有些黯然,他忽跪倒在地,一手抚上心口,行了王族礼,道:“陛下,哥舒一族效忠后宛国王族,这是早已向天地立誓的。我至今不愿相信,大哥会为了一己私欲侵吞北部铁鲁达一族的赈灾金。铁鲁达一族遇到的可是雪暴啊!多少人丧身在了雪崩里,多少人因失了牛羊,连饭都吃不上。大哥向来是与铁鲁达交好的,怎会忍心开着这一族的人等死呢?” 年轻的国主安静地听着哥舒真的话,他低头看着哥舒真,眼中是难得的肃穆,还有隐而不发的怒和不得宣泄的不甘。这些都蕴藏在他眼中,却被深深地埋藏,只片刻功夫他便恢复了先前的慵懒和『迷』蒙,琥珀『色』的瞳仁上蒙了层淡淡的水汽。 哥舒真抬头看着他,眼中却写满了不甘。 “陛下!长公主当初说的那些话,属下心里是信的!若非大祭司他……”他还想说什么,却终究看了看四周的塔林,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此处是祭天司,属下明白。陛下,只盼您能记得,哥舒一族誓死效忠的是陛下。只要陛下下令,不管什么事,哥舒真都是愿意做的。” 陛下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哥舒真,孤要你暂时忘记私仇。” 哥舒真看了他半晌,道:“是。” “扶孤回去吧,今日这塔林有些古怪,四处都在天旋地转,没一处太平。” 哥舒真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一用力几乎将他整个扛了起来。国主被他顶着了胳肢窝,不耐地推了他一把,踉跄着又要往地上扑去,却还是被哥舒真一把提住了腰身。国主就势拍了拍哥舒真的手臂,口中啧啧称奇。 “哥舒真,你这一身腱子肉可真是没白长!关键时候还是你靠得住……呕……” “行了行了,陛下您还是少说两句吧,回头还得偷偷给你煮醒酒汤……不过您一说腱子肉,属下突然想吃家里做的酱牛肉了……” “呕……” “羊肉也行,就是肥了点……” “呕……哥舒真,孤回去就让人把你酱了……” 浮屠塔后,极月看着跌跌撞撞的二人消失在了塔林的尽头。她微微一眯眼,握着刀柄的手渐渐收紧。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写得慢,工作又忙,焦虑…… 第211章 受罚 极月一直等着人走远了, 才敢从塔林中出来。 夜风呼啸而过, 吹起了她的披风,远远的传来长鸣的钟声, 竟是已到了经堂散课的时候。极月一路小跑着向着经堂赶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女官们早就三三两两地回了住处, 只掌事司仪索玛拿着把戒尺还立在堂上。 极月无奈叹了口气, 理了理身上的披风迈步进了经堂。 索玛见她回来,微微一抬下颌示意她跪下。 “铁鲁达伽罗,你可知错?” 极月在她面前跪下, 却偷偷觑着她的面『色』。索玛一定猜得到, 她是去做了什么。极月却不敢笃定索玛是不是还会帮她, 那日在塔林, 索玛只答应不将极月的身份说出去,旁的事她却是一概不管的。 “知错了, 任凭姑姑责罚。”极月低下头道。 “把手伸出来。” 极月将左手的手掌摊开,举过了头顶。索玛微微弯腰, 捏住了她的手,戒尺一挥便是“啪”的一声响, 将她掌心打得火辣辣的疼。即便是多年习武,掌心早起了一层薄茧,这一下还是抽得她掌心通红。 极月微微一颤,却没吭声,一直等着索玛打完了十下,这才默默收回了手掌。可此时手掌已疼得发麻, 连握起来都难。 索玛打完了戒尺,冷眼看着地上的极月,道:“罚你在此思过,不跪满半个时辰不准起来,到了子时再去护国碑前给长明灯添一遍灯油。” 极月闻言,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了索玛。这样的处罚算是轻的,似她这般无故缺了晚课的女官,多半是要在经堂跪上个一天一夜的。且不说罚跪如何,等到明日早课,别的女官都要见到她受罚,一旦惹了众人的注意,今后再要独自行动恐怕就难了。 幸好今日当值的是索玛。 极月低声道:“是。” 索玛将戒尺放回书架上,收拾了会儿经册,等到烛台上的蜡烛将要燃尽时,这才向着门外走去。可她到了门前,却又止住了步子,道:“一会儿去护国碑时,记得绕着走,莫冲撞了斋戒堂的人。” 极月看着索玛离开,脑中却一闪而过国主那张醉酒的脸来。他说:“昊天要是在,岂会由着我偷跑出来喝酒?”还有那日在浮屠塔前见到的长公主,问的是“大祭司回来了么”。 极月觉得有什么似乎不对,整个铁血城的人都知道,大祭司早在两日前便回了祭天司,直到祭天大典前都要在斋戒堂中沐斋,可国主和长公主都不信昊天就在这祭天司。如果昊天不在,那斋戒堂里的那个人又是谁呢?难道真被她料准了,是有人假扮昊天鱼目混珠么? 得去看看,极月心道。 子时一到,她立刻裹了披风出了经堂,一路向着护国碑的方向走去。 护国碑在祭天司南苑,自经堂过去必要路过斋戒堂。因是大祭司沐斋的地方,早在两日前就调了支黑甲军前来守卫,即便是祭天司内院的女官也不能轻易靠近那处。极月没听索玛的话绕路,却是径直到了斋戒堂外。 风大,披风裹在身上显得累赘。极月寻了处隐蔽的矮丛将身上女官服脱下,只穿里边的一身黑『色』短打劲装,抖出块黑布蒙了脸。 她将衣服小心藏好,随即一个纵身上了树梢,等着一队巡逻兵自树下走过,她便贴着那队人身后的影子低掠而过,跃入了斋戒堂的围墙。 入了围墙,极月闪身藏在了一处假山后。整个斋戒堂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屋宅,两层楼高,呈口字型,有廊道相连。虽说已到了子时,可每间房都还亮着灯。这些房间够十几人同时入住的,但整个斋戒堂中不该还有旁的人。这么多房间,大祭司却是在哪一间呢? 极月看窗户,一时辨不出区别来,便索『性』闭了眼,侧耳细听。 冬夜寂静,鸣虫是耐不住严寒的。她闭了眼后最先听辨的风声,风过之处有草木『乱』颤,灯笼摇曳,屋舍间一些细小的缝隙也在风中无处遁形。穿透了风声后,她用耳力捕捉的是人的气息。摒除了围墙之外黑甲卫的气息,整座屋宅里便不剩下什么活物了。 忽然,东厢二楼第四间房中传来一声脆响,是琉璃杯碰上了玉器。极月立刻睁眼,看准了厢房的所在,轻盈一跃上了屋顶,贴着琉璃瓦一路矮身前行。 屋内,一头发花白的六旬老者坐在塌上,手里捏着只琉璃杯饮茶,右手拇指上是枚墨『色』老玉扳指。因供着地暖,屋内热气融融的,老者身上只穿了件素『色』的薄衫,额上还沁着汗珠。 老者喝了茶,抬了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接着是脖子,随着他的动作,极月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竟是同令卷上画的一般无二。 真是昊天? 极月微微一皱眉,细细辨认着他五官之下的骨相。 这门辨骨的手艺是她在黑匣山中学会的,用在认人上再合适不过。这辩骨一是辨人身形,每个人身上的骨骼长短不一,可比例却是有讲究的,只消看上一眼她就能分辨出人与人的不同来,因此即便是在黑暗中瞧不出面容,她也不会认错人。二是辨人相貌,面骨却要更复杂些,五官的分布自然同颅骨的形状相关,通过辨人面骨,很快便能分出那人是否易了容,只因五官和肌肤好作假,颅骨却是不能的。 极月可以断定,屋里那人的长相并非出自易容,可她还有些犹疑。难说世上是不是有长相相似之人,要证明此人是昊天还需要旁的佐证。她向着他的后脖颈看去,可那处被一头散发覆着,什么也瞧不清。 极月无法,只好在屋顶上等着。 很快,昊天躺回了榻上,闭目睡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极月在屋中扫了一圈,见再无旁人,便又揭了两片瓦,正打算跃入屋中,忽房中烛火一晃,接着一道白光闪过,自房中直劈极月的所在。 极月不及细想,向后纵身一跃避过了刀刃。整个屋顶在刀光中坍塌了一片,琉璃瓦的碎片飞溅而出。院外的黑甲卫闻声立刻吹起了骨哨,纷纷向着院中涌入。那坍塌的屋顶窟窿里跃出个健壮的大汉来,手里持着把九连环虎头刀,向着屋顶上的极月森冷一笑,随即提刀又是一劈。 闹出这么大动静,极月哪里还会等着被劈第二下,她急忙施展身法踩着屋顶向院外跑去。身后那大汉却提了刀紧追不舍,他虽身形壮实,跑起来却一点不慢,一路踩碎了不少琉璃瓦,却始终紧紧跟着极月。 极月头也不回,纵身一跃上了院墙,可墙下早有黑甲卫等候,才落脚就有数十把长兵刃招呼上来。她只在院墙上一借力,迅速蹿上了一处树梢。 那大汉来得太过突然,实在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按说她是查探过屋中气息的,彼时并未发现有这样一个人在。她微微一细思,忽想起方才昊天的床榻后围着圈帘纱,那处昏暗照不到烛光,若是要藏下这样一个大汉倒也可行。却不想这人能将气息藏得这般好,根本不是一般护卫能做到的。 极月怪自己心急了,原该更谨慎些的,这回打草惊了蛇,只怕后头再要接近昊天便难了。她一路借着身法在围墙和屋舍间同黑甲卫周旋,一回头却见那大汉并未追来,想来是为了保护昊天不敢远离。这一下她倒有些相信了,若非真正的昊天,如何请得动这样的高手做护卫。 黑甲卫追得紧,很快就惊动了别处的院子。极月心道不妙,若是让当值的掌事女官发现自己还没回去,只怕身份要『露』馅。 她腾身一跃再次翻过一座院墙,经过一片矮丛后手上便多了个布包。等着黑甲追近后,她忽然一个折身闪入一片树丛。 黑甲卫追了上去,却忽听“呼啦”一阵水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池塘,接着是一女子的惊叫声。黑甲卫循声靠近,绕过树丛跑上了石桥,却见黑黢黢的池塘里有一女官正在呼救。她上下扑腾着水,却好像并不会凫水,才喊了几声就沉到水底去了。四周却早已没了刺客的踪影。 黑甲卫领头的找了个人下去将那女官救了上来,对着她的脸一顿拍打,才将人弄醒了。 领队见那女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吐着水,有些不耐烦,一把抓了她的前襟问道:“刺客呢?” 女官被他扯了衣服,面『色』白了又白,一把拉紧了自己的前襟,抖着嘴唇嗫喏:“奴……奴不知,奴好好走在路上,却被人一把推进了水里……” 一旁的小兵道:“头儿,三更半夜的,女官都该就寝了,哪有跑出来的道理。” 领队闻言,冷笑一声道:“刺客穿着夜行衣,女官却不会,扒了她看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来拉扯她的衣衫,女官哆哆嗦嗦地直往后怕,一手牢牢地抓着自己的前襟,哭喊道:“奴……奴是犯了错,被掌事姑姑罚去护国碑添灯油的。大……大人饶了奴吧,奴不是私自跑出来的。” 这女官哭得凄厉,众人被她这一哭,倒显得像是急『色』的地痞流氓了。在祭天司里这样欺负一个女官,多少有点亵渎神明的意味,几个小兵竟没敢真动手。 “磨蹭什么?!跑了刺客你们谁担罪,还不动手!”领队喝道。 小兵们再不敢犹豫,当真就来撕扯那女官的衣裳,一时间布帛撕裂的声响回『荡』在池水间,还有女官的惊叫声。 就在这时,池水上传来“噗通”一声响,水花四溅。黑甲卫们纷纷扭头看去,只见一只空酒壶漂浮在了池面上,上下晃『荡』着带出了一圈圈涟漪。 “谁?”领队急喝。 无人应答。 领队谨慎地看着四周,忽一挥手。“搜!” 黑甲军越过石桥在对岸散开了搜索,手中的兵器不断向矮丛中捅去。就在这时,有一人从矮丛中扑了出来。说是扑了出来,其实就是面朝下地摔倒在了石子路上。黑甲军立刻将人架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提去了领队的面前。 那人穿着件宽大狐裘,一头散『乱』的卷发覆了半张脸,面『色』酡红,一身的酒气。被架住了便嘻嘻哈哈地笑,直到被黑甲卫一把丢在了地上,他这才抬手把面前的『乱』发拨开,一抬头向着黑甲卫的领队笑道:“哟,爱卿大晚上的来此打野战,好兴致!” 领队看清了那人的脸,大惊失『色』,嘭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连忙道:“不知陛下在此,小人该死,是小人该死。”说着,他急忙抬头使眼『色』给其余众人。众人听他这么说,也都变了脸『色』,一时间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 “好说,好说。”陛下点点头,却立刻趴在地上扒拉着草丛。 “陛下是在找什么东西?”领队试探道。 “酒壶,你见着孤的酒壶了么?” 领队面上一抽,急忙示意身边的一名黑甲卫下水,将池子里的酒壶给捞了上来。他双手捧着那空酒壶聚过头顶,递给陛下。 “陛下,您的酒壶。” 陛下一抬手,拍开了那酒壶,道:“大胆!孤在祭天司是为了斋戒的,岂会偷偷喝酒破戒?你个贼眉鼠眼的奴才,竟敢诬陷孤!” 领队闻言,急忙将酒壶丢到身后,慌忙磕了几个头,道:“是小人该死,小人无意间捡到了酒壶,不知是谁喝的酒。” 陛下抬头,忽恣意一笑,目光瞟向了一旁正在瑟瑟发抖的女官,一低头凑到领队耳边,小声道:“喂,尝过了吗?祭天司的女官滋味如何?” 领队再次变『色』,道:“小人不敢!小人见这位女官落了水,过来将她救起。小人不敢做这等无耻下作之事,那是死罪,小人不敢!” “唉?真没劲!”陛下失望地叹了口气,却忽然向着一旁的女官挪近了些,一抬手捉住了她的下巴,拉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是个美人胚子,就是年纪小了点,还没长开啊。” 女官被他捏了下巴,也不敢反抗,只两眼蓄着,一声不吭地咬着嘴唇。 “衣服怎么破了呢?嘿,我知道,这位好心的黑甲卫大人下手没轻重,救个落水的姑娘却不慎将人衣服扯破了。” 领队忙道:“是不慎,确实是不慎。” “我懂我懂,便算是你不慎。唉,我说这几日闷得慌,酒也没的喝,我后宫那些个美人也不让跟着来,可把我憋坏了。”陛下幽幽地叹了口气,『摸』着女官下巴的手却一点点向下,顺着脖子探进了衣领。 女官咬着牙,眼里却依旧是楚楚可怜的神情。 忽然,陛下一把将那女官扛上了肩头,回头冷冷扫向那领队,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今夜你可没见着什么女官。” 领队会意,连连点头称是。 陛下晃晃悠悠起身,扛着那**的女官向石桥对岸走去。领队一挥手带着一众黑甲卫迅速退走了。 等到看不见池塘了,那领队才停下步子,骂了句粗口,低声喝道:“外院到现在都没动静,人一定没跑出去。去,把整个祭天司的人都给叫出来。我就不信查个底朝天,还找不出一个刺客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告假告假!忙得要疯,下一更要多隔几天了,下周榜单也没敢申请。 这个作者没跑哈,就是去加个班…… 第212章 许诺 另一边, 极月被这疯疯癫癫的卷『毛』国主扛去了对岸, 向着矮丛里一丢。国主欺身压了上去,一手『摸』上了极月的脖子, 笑道:“如今的祭天司女官各个同木头一般, 我瞧着你倒是有些不同, 就说你这双鹿一样的眼睛, 就看得格外招人疼。” 极月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强行装作娇柔的模样轻咳了两声,呜咽道:“奴……奴要回去了, 姑姑吩咐的差事, 奴没办好……要是回去晚了, 姑姑要骂……” “差事?什么差事大晚上的出来办?”陛下笑道, 『摸』着她咽喉的手却渐渐收紧,另一只手极不老实地向她胸口滑去。 一个豆蔻年华年轻女子, 胸前多少是有点起伏的,可极月前几年在黑匣山过得凶险困窘, 哪里及得上养尊处优的富家女子,到了这个年纪依旧是一片平坦, 换上了男装说是个少年都不为过。可这国主陛下也不知如何生来的癖好,明明没『摸』着什么,却是一点不嫌弃,手指向着胸衣里边越探越深。 这都下得去手,难不成此人还是个断袖?!极月心中暗骂,口上却弱弱道:“奴要去给护国碑添灯油, 要是长明灯灭了,姑姑明日要罚的……” “哦,护国碑啊……孤让人替你去,你今晚只要陪着孤就好。” “不……不行……” “怎么不行?难不成你还要让孤去找你的姑姑讨要你么?”陛下笑得有些放『荡』。 极月料定了他不敢,在祭天司里染指女官,便等同于是在同昊天叫板。“那……那陛下便先问过姑姑……奴……奴不敢做主……” “哈。”陛下一下,忽一把扯开了她胸前的外衫,『露』出了里面的夜行衣。 极月眼中杀气一闪而过,奈何咽喉被人牢牢掐在了手中。 “那孤便去问问,为何祭天司里的女官穿这夜行衣办差。” 极月看着他,忽渐渐收起了泫然欲泣的神情,只冷冷看着他。 陛下得意地看着她,微微一扬下巴,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瞧着你长得还不错,不介意将你带回去养上几年,再娶进后宫里。” 极月细细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面透着锐利的精光。她忽然发觉这人其实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昏庸荒『淫』,伪装之下潜伏着的兴许是一头雄狮。 半晌,极月道:“铁鲁达伽罗。” 陛下听了,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他的一双眼死死看着极月,就像长公主初次在塔林见到她时的模样。 “铁鲁达?你是铁鲁达家的?”陛下沉声道。 这一回,极月却没再开口。果然铁鲁达家是不同的,这两日在祭天司中,其余的女官都会有意无意地疏远她。极月最初只以为这些女官认生,可她们无意间流『露』出的是恐惧,而不是腼腆。 陛下看了她许久,忽松开了手。极月的脖子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全然握起,如今便留了数条红紫的手印在她皮肤上。他倒也有意思,松了手却又探手『摸』了『摸』那指印,忽歉然一笑,道:“早说么。铁鲁达家的,就算是来杀孤的,孤也不生气。” 极月眉间一动,不知他为何这么说,却想起了死去的驸马哥舒丹。 陛下又恢复了他那似醉非醉的笑,伸手将极月自矮丛中扶了起来,将一把匕首递还给她。 极月面『色』变了,那把匕首正是她一直藏在腰间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他给顺去了。早在刚才他轻薄她的时候,就生出了戒心,这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还了匕首,很自然地为她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树叶,又替她将散『乱』的发重新抿到耳后,道:“就算真是来杀孤的,也莫太心急。跟你打个商量如何?今晚就留下孤一命,孤替你挡去那些黑甲卫的麻烦。” 极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动作。 “若你强行要动手,那孤也只好将你交还给黑甲卫了。” 陛下笑盈盈地看着她收敛身上的杀气,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牵住了她的一只手,道:“走吧,今夜就去孤那儿睡,孤把床让给你,还有哥舒真偷偷藏着的马『奶』糕也给你。” 极月由着他牵回了一座雅静的小院,一路上果真如他所说遇上了几拨黑甲卫在搜查刺客,连同女官们住的寝院也被查了个底朝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确实是因为她的疏忽,却不知是不是会让大祭司起了警觉,将祭天大典延后了。 不过眼前要对付的却是这位装疯卖傻的卷『毛』国主。 才入小院,那个长得十分健壮的哥舒真便匆匆跑了回来,一见国主便絮絮叨叨地埋怨道:“陛下不是答应了会留在院中的么?怎么又跑出去了,弄得一身酒味,当真是不惊动掌事司仪便不罢休吗?听到外边的动静了吧,这祭天司进了刺客,说不定就是专门来找您的。遇上喝得稀里糊涂的陛下,刺客可真得高兴坏了!” 哥舒真跑进院子,一张嘴就说个不停,国主见了他便立刻拉着极月往屋里跑,等他一口气将长长的一段话给吐完了,国主也已嘭的一声合上了房门。 哥舒真在房门口差些被门被磕上鼻梁骨,愣了片刻,忽面『色』大变,做贼似的觑了觑四周,压低了嗓音冲着屋内喊道:“喂,陛下,刚才您带进房里的好像是祭天司的女官啊。节制点行不行啊,一会儿掌事司仪发觉少了人,保准会找到这里来。陛下,打个商量好不好,您这两日就素着点,等祭天司一完,属下立刻护送您回宫去,莺莺燕燕地随您玩个高兴。到底好不好啊?您倒是给句话啊!唉哟,可别真把祭天司的人给睡了!这才多大点的小姑娘啊!” 屋内,国主十分淡定地替极月整理着被褥,半晌,才向着屋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哥舒真,给孤滚。” 哥舒真闻言,十分委屈,抱着把弯月刀一屁股坐在了房门前的台阶上,任那铁血城的风将他吹得缩了缩脖子。 “那您办事的时候悠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来,属下给您守着门。” 这就妥协了?极月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喊话,当真是有些气冲上头。可国主这会儿还真像他说的那样,在床前的地上打了个地铺,懒散地躺在了上边,手里还递了一小碟的马『奶』糕来给极月,神情像极了那些街头巷尾买卖幼童的人贩子。 极月可以肯定的是,方才在矮丛里,这人对她是起了杀心的。就因为自己是铁鲁达家的孩子,所以不杀吗?为什么,因为有利用价值?手里捏着铁鲁达家的孩子,就可以让铁鲁达一族听话么? 极月不是铁鲁达伽罗,铁鲁达一族如何自然也与她无关。可如今挂着这个名号,总不能让人起疑。她回想起哥舒真在塔林说的话,已故驸马哥舒丹在两年前因为贪墨了铁鲁达一族的赈灾款获罪,这件事似乎还有隐情,可国主却避而不谈,为什么?国主夜半去哥舒丹的浮屠塔前喝酒,言语间似乎同哥舒丹感情不错,既然感情不错,为什么不提他翻案呢? 除非他在忌惮什么人,譬如大祭司。 可铁鲁达一族一定不知道,他们一定怪罪哥舒一族,进而怪罪哥舒一族的主人,也就是王族的人。难怪方才他会说,极月是来刺杀他的。那么,铁鲁达伽罗有理由憎恨国主。 既然是憎恨的,极月自然不接他的马『奶』糕,抬手一挥就将那点心碟给打到了地上,马『奶』糕也洒了一地。 国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地狼藉,惋惜道:“可惜了这些吃食,撒气也不该对着果腹的东西。铁鲁达一族在雪暴中挨了饿,本以为你好歹会珍惜一些的。” 极月听了心头一跳,这样的举动果然不该是铁鲁达伽罗会做的,可已经做了,怎么办? 不能被他牵着跑,极月心道。她冷冷看了他一眼,别过头望着别处,并不吭声,眼中却渐渐蓄了泪。 “哎,别哭啊。逗你的,不过是些马『奶』糕罢了。”陛下立刻改了态度来哄她。 多说多错,多做也多破绽,还不如来个沉默到底,反正有他帮忙抵挡那些黑甲卫,明日回去也能让他想索玛交代。极月走到床前,踢了鞋子往上面一躺,索『性』睡了。 陛下好整以暇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轻笑两声,自己也仰面躺在了地铺上,看着屋顶出神。 半晌,床上传来了极月均匀的呼吸声,陛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忽道:“你有么有遇到过什么人,能让你挂在心上,平时就算见不到也无妨,只要他好就行。” 床上,极月没吭声。这般情形下,底下那人没睡她自然也不敢睡着,可哪里想到她都做出睡着的样子了,那人还这般啰嗦。 陛下也没等她答话,只转回头看向屋顶,轻声道:“孤有,孤自小便长在皇宫里,由嬷嬷带着,太傅教导。可嬷嬷和太傅都是大祭司的人,孤不信他们。只有哥舒丹不同,哥舒丹是和孤拜过把子的兄弟,比王姐和王弟还要亲的兄弟。父王驾崩后,所有人都轻贱孤,认定孤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傀儡,只有哥舒丹一直把孤当成了一个人来对待。” 铁血城里被关着个傀儡王,这是后宛国人尽皆知的事。真正掌握一国大权的人是大祭司昊天,想要向他效忠献媚的人也不计可数,谁还会在乎这个傀儡王呢? “有一回孤染了风寒,太医院夜里当值的太医擅离职守,哥舒丹跑遍了整个王宫也没能找到一个会看病的人。宫门下了钥,侍卫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出去,哥舒丹就硬闯了宫门,一路跑去太医院首席医官的府上,将人从被窝里给提了出来。闹了大半宿,孤都烧糊涂了,后来也不知是谁来灌的『药』,等醒来时,就听说廷尉将哥舒丹狠狠打了一顿,关进了重牢。”他说到这里,苦笑一声,道:“若非哥舒丹,孤怕是已经病死了,坟头的草都有及腰高了。” 极月听着,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星河。 两年前,星河就像哥舒丹一样,冒着获罪的风险替她求『药』。她的病好了,却自此失去了星河的陪伴。这其中有多少身不由己,即便星河不曾对她说,她也能明白。自她在黑匣山初遇星河,二人在刺客营一起度过了数个寒暑,没有任务时星河教她剑法,任务凶险时,星河就会偷偷出来帮她。 极月知道,星河是将她当做了他那早夭的妹妹。就像眼前这人说的那样,她与星河的情谊兴许比寻常人家亲兄妹还要深厚。可在粟角城那样的地方,能活下来就已经十分艰难了,想要相守更是奢望。若能知道彼此安好,那么就算不是日日见面,也能安心了。 可极月却始终想不明白,既然彼此已经有了默契,他为什么又要回来呢?当初能够逃离粟角城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来三十六阁这样的地方呢?他来了之后,自己又是不是能保住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卫呢? 极月越想越多,譬如他现在在极月阁是不是吃得饱,有没有被督官为难,督官会不会趁着自己不在让他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还有东西二堂人是不是在找他麻烦,前几日马房被烧的事,监察院有没有把星河给叫去问话治罪。 恐怕这就是牵挂一个人的滋味吧。两年不见,习惯了听不到对方的音讯,习惯了把没有音讯当做好的音讯。如今人回来了,却一点也让人高兴不起来。这样危险的地方,自己都是步履维艰地过来,若是一切的凶险也让他遇上了,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气息便有些沉重了。 卷『毛』国主忽抬腿踢了踢床榻,道:“伽罗,你在听么?” 极月正心绪不宁,不耐理会他,一翻身向着床铺里面,留给了他一个单薄的背影。国主却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哥舒丹的事,他的哥舒丹,就像她的星河,这样的回忆放在当下未免有些扎心。 极月烦躁了起来,猛一回头瞪着那卷『毛』国主,咬牙道:“闭嘴!爱睡睡,不爱睡就出去吹风。” 国主一愣,『摸』了『摸』下巴道:“伽罗,中原有句话,叫作本『性』难移。孤不是要为谁推脱,只想告诉你,哥舒一族的忠义不假,哥舒丹的忠义不假,什么样的人就会做什么样的事。” 什么样的人就会做什么样的事,极月心中默念,心道难不成这人在劝说自己放弃复仇? 果然,卷『毛』国主接着道:“孤不信哥舒丹会做那样的事,两年前孤势单力薄,保护不了他。可如今,孤韬光养晦便是要保护他哥舒一族。你铁鲁达一族,孤也会护着的。” 这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能不能保护他自己都还是个问题,怎么能指望他保护别人呢? “不信?伽罗,孤封你为后吧。你嫁给孤,铁鲁达一族便是皇亲。” 床上,极月不由自主地呿了一声。这样的承诺骗骗小姑娘还行,哪个心智齐全的人会信?极月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只心里想着王族无情,用姻亲许诺些莫须有的荣耀就能笼络部族,到头来还不是利益为重,还不如粟角城的刺客们,从来不给自己的趋利避害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该杀就杀,该抢就抢,一点不含糊。 卷『毛』国主听出了她的不屑,却一点不生气,好整以暇地托腮望着床榻上,笑道:“伽罗不想当王后么?王后是一国中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当了王后,铁鲁达一族便也是后宛国最尊贵的部族。” 对一个刺客而言,尊贵有何用?即便是做了皇亲,又哪里能比王族更尊贵?她打了个哈欠,拉了拉身上的被褥,依旧背对着打地铺的那人,冷淡道:“陛下,将来的事谁又知道会如何?过好当下便已不错了。奴困了,明日还有晨课的。” 第213章 结盟 星河从回字楼回到极月阁时, 东方的天际已微微泛着鱼肚白。 翻窗入屋时, 他一个踉跄没站稳,竟直接跌倒在了地上。他支着手臂要起身, 却不成, 暗红的血『液』洇湿了肋下的一片衣衫。 星河忽抬头看向房中的一处屏风, 发觉后头有人, 立刻警觉起来,缓缓伸手探向了腰间的匕首。才触及刀柄,就听那人轻笑一声, 自屏风后走了出来, 竟是东事堂堂主梅久。 星河心中微微一惊, 没想到梅久居然会来极月阁等他。昨日他安排了侯影在他房中过夜, 可此时房中却再没有第三个人,那侯影去哪儿了?莫不是被梅久撞见了? 梅久穿着间宽大的紫袍, 不紧不慢地踱到星河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忽一笑,道:“好本事, 只身去闯回字楼却还能活着回来,星河,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星河听他如此说,心知他是来讨要那只梨花木盒子的。他躺回地上,小心地侧过身,没让出血的一侧身体挨着地, 微微抬头看着梅久,道:“堂主谬赞了,星河这回恐怕是有负所托了。” 梅久狭长的眼轻轻一动,便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实没见到藏着什么盒子样的东西,道:“东西没找到?” 星河苦笑一声道:“回字楼机关众多,如堂主所言,能活着出来已是上天眷顾,堂主说的那只盒子却是哪里都找不到。我不能出来太久,只好先回来。” 梅久看了他片刻,忽抬脚向着他肋下轻轻一踩,星河立刻痛得皱起了眉,闷哼一声道:“堂主,脚下留情。” “伤得还真是不轻。”梅久说着,蹲下身来,伸手探进了星河的前襟,向着伤处『摸』去,他边『摸』,狭长的眼却始终不离星河的脸。待他当真『摸』到了一手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忽微微一蹙眉,道:“霸王枪?回字楼竟有这样的机关。” 星河深深喘了口气,道:“正是,位于正中的那处阁楼,我上不去。底下设了六十四排霸王枪,甚是霸道。我躲过了其中的三十排,却还是中了招。” 梅久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点头,忽自怀中『摸』出只巴掌大的琉璃瓶来,放在星河的身旁,道:“这是我粟角城最好的金疮『药』,自己涂上吧。桑塔谋事少不了你,若当真误了他的计划,少不得要来怪罪我。” 星河闻言微微一愣,这伤确实是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桑塔不知自己还在为东事堂办事,即便是他受了伤耽误了计划,如何就会去怪罪梅久? 梅久见他如此错愕,却只淡淡一笑,走到桌边自壶中倒了些冷茶来,道:“星河,你觉得桑塔其人如何?” 星河捂着肋下伤处,深吸口气道:“桑塔素来是个有野心的,这些年蛰伏在粟角城,想必便是在等待一个取而代之的时机。可桑塔不是个有气度的,若是让他当了城主,只怕会使出雷霆手段排除异己。” 梅久又问:“在你看来,桑塔可是一介莽夫?” “一介莽夫如何震慑得了整个刺客营。” “那你以为,桑塔会相信,当年那个被我看上的,如今却有机会同我反目成仇,叛出东事堂吗?”梅久笑道。 星河深深看着梅久,忽觉得有些看不懂他。当初明明是梅久让他假意叛出东事堂,回到西事堂向桑塔效忠的。若非为了取信桑塔,又何来那一年前的叛逃之事呢?那一次做戏,死了多少罪奴。 星河心中忽然起了些异样的感觉,似乎又什么近在眼前的东西被他遗漏了。“堂主的意思,桑塔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 梅久将那杯冷茶递给了星河,道:“桑塔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 梅久话里有话,星河问道:“请堂主赐教。” 梅久笑道:“星河,你还有一次机会。等到桑塔攻入监察院,夺取城主之位时,你要将那只盒子替我取回来。” 星河越发不解,梅久要他做的不过是个潜入西事堂的耳目,为的也是要防西事堂成为东事堂的绊脚石。因了马房一事,只怕东西二堂更要剑拔弩张,为何梅久不让他从中作梗破了桑塔的夺位之计呢? 星河试探道:“堂主要我真的助桑塔夺位?西事堂若是坐上了头把交椅,难带还会放过东事堂不成?” 梅久理了理长袍上的褶皱,笑道:“西事堂从来都不是我们的敌人。” “什么?” “城主用的是制衡之术,而我和桑塔便是那两颗旗鼓相当的棋子,若非东西二堂在粟角城分庭抗礼,一早便也没了我和桑塔的位置。” 星河惊道:“东西二堂早就结盟?那叛逃一事是做给监察院看的?” “韦通天作威作福也有些年了,偶尔请他尝尝阶下囚的滋味也不错。” 梅久眼眸一动,似笑非笑地看着星河。“你跟了我这些年,也没少出力气。若是事成,我让你做西事堂堂主如何?” 星河心中一沉,同他对视片刻,终是低头道:“星河誓死为堂主效忠,若取不回那盒子,自当提头来见。” …… 梅久走了,星河却还躺在地上起不来。他斜眼看了看梅久留下的那只琉璃瓶,冷哼一声,抬手一挥打出了老远。他吃力地支起上身向着屋角的一处矮柜爬去,自抽屉中摩挲出一瓶劣质金创『药』来,仔细洒在伤口处。 伤口沾了『药』,便是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擦了把额上的冷汗,却冷笑起来。 梅久以为来极月阁堵他,就能拿到那只盒子,可幸亏他多留个心眼,在回来前将那盒子藏了起来。 是的,在回字楼里,他找到了那只祥云纹梨花木的盒子。可星河却明白,若他当真将那盒子交给梅久,那么他的死期也就近了。死,当然不行,星河还要留着自己的一条命回到江南去。南陵宋氏的仇还等着他去报,他不能被这座粟角城拘得太久。 就在此时,房间的窗户被人自外边掀开,一个黑影跃入房中,脚步极轻地在房中走动。星河自屏风后探出头来,轻声喝道:“侯影,去哪儿了?” 侯影意见星河,匆忙跑了过来,一见他身上的伤,立刻啧啧两声,道:“怎么搞成了这副德『性』,你还行么?” 侯影将他扶靠在墙根,重新解了他的前襟替他查看伤口。 星河一手拍开了侯影,咬牙道:“梅久和桑塔结盟了,让罪奴营的兄弟们都仔细着些。” “什么?”侯影听了,亦是一惊,道:“这么说,西事堂是胜券在握了?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星河冷笑一声,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然梅久当真要让我帮着桑塔攻入监察院,那我们便将计就计。侯影,替我向罪奴所诸位传令,桑塔夺位当日,便是我罪奴所出逃之日。” 侯影看了星河片刻,肃穆地点了点头,道:“都听你的,知道你主意多,总是有办法。侯影的命是你救的,杀神杀佛都会跟着你的。” 星河闭目想了片刻,忽问道:“上回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侯影道:“什么事?” “就是令卷的事。” 侯影恢复了笑意,道:“你还真惦记上了你那小主子,这才过去了多久,就来问。” 星河微微睁眼,淡淡看着侯影。 “行了,查到了。不过你可想好了,这令卷上的东西可不寻常,若是这几日桑塔行动,你可没工夫去管令卷的事。” “还不快说。”星河冷冷道。 “监察院让极月阁刺杀的是后宛国大祭司昊天。” 星河一怔,一把抓上了侯影的手臂,道:“大祭司昊天?消息实属?” “我查的消息,如何会有假。”侯影挑了挑眉。 星河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侯影按了回去。 “怎么回事?你这伤口还没止血,又要忙什么。”侯影道。 “极月这回怕是落入圈套了。”星河动作间扯到了伤口,哼哼了一声。 “什么圈套不圈套的?监察院的令卷,三十六阁的人还能避而不接么?何况去的又不止她一个,二十七阁的杀手聚在一起,就算是跑去后宛国王宫里把那个后宛王杀了都成。” 星河却道:“他们不可能得手的,侯影,梅久早在两年前去过一次铁血城,为的便是促成这一单买卖,那一次我是跟着他去的。现在我终于想通了,两年前他便算计到会有这么一天,三十六阁倾巢而出,监察院无人护卫,正是夺位的大好时机。那些效忠城主的三十六阁刺客,如何还会让他们活着回来呢?刺杀大祭司昊天的任务,只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梅久两年前就和桑塔结盟了?那他和桑塔水火不容的样子,到底是做给谁看的?”侯影惊道。 星河伸手自腰间『摸』出块影卫的令牌来,塞到侯影手中,用力推了他一把,道:“去,你快马加鞭走一趟铁血城,去将她带出来。” 侯影低头一看那令牌,道:“你疯了?这时候你管三十六阁的人做什么?” “这是极月阁的令牌,守城卫应当会放行。” “不去。” “让你去就去,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星河咬牙道。 侯影面『色』却沉了下来,道:“我只答应追随你,保你平安,可三十六阁的人却没有这个资格。罪奴所有多少兄弟死在了三十六阁的手上,你让我去救她,我却是不能答应的。” 星河亦冷了脸,道:“你去救她,我留在这里救罪奴所的人,若她出了事,我便让整个罪奴所陪葬。” “你!”侯影喉头一噎,怒道:“她到底是你什么人,你竟拿罪奴所来威胁我!别忘了你也是罪奴所出来的!” 星河却冷声道:“去到铁血城,将她带出城,一路向着中原跑。出城后就用黑雕向我传讯,我便带着罪奴所的人动手。” “赶去铁血城少说也要一日,说不定他们已经动手了。” “梅久必然推算好了,桑塔举事之日就该是三十六阁刺杀之时,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侯影看了他片刻,还是软了下来,道:“就算我去了,她也未必会跟我走。她是三十六阁的人,若是跟我走了,粟角城也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拿着我的令牌去,告诉她是我要带她回江南了。粟角城不会再有机会追杀她的,临走前,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桑塔。” 第214章 惊蛇 铁血城, 祭天司。 黑甲卫在内院搜索了一夜却始终未能找出刺客来, 因极月是昨夜唯一一个让黑甲卫起疑的,因此一大早那领队便派了几个黑甲卫守在了国主的小院外。 国主不出来, 他们自然也不好进去。直到天光大亮, 领队的满面愁容地回了斋戒堂去向大祭司回话。 屋内, 极月自然是天不亮便醒了, 但因见了门前有人把守,便只好等着国主醒来。 哪知这卷『毛』国主过惯了惫懒的日子,即便是天亮了也照样蒙头睡大觉。极月等得不耐, 又怕误了早课让索玛起疑, 便跳下床榻来, 噼里啪啦地对着国主的脸一顿拍打。 这一拍, 人是醒了,起床气倒是不小, 轮起胳膊就将极月推倒在地,一个翻身就压了上去。极月哪里晓得他人还没清醒, 就想着要行凶,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偏生他还低头要来啃,嘴里嘟囔着“爱妃”、“卿卿”这样的话。 极月一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拍去,等他松了手去捂脸时,便探手握了匕首,用刀柄往他腰间『穴』道一顶。国主立刻身子一僵, 『迷』『迷』糊糊睁开眼来,刚巧极月屈膝往他□□一记猛踢,将他痛得嗷嗷直叫,立时清醒了过来。 他一边捂着□□,一边翻身躲到一旁,瞪圆双眼道:“做什么做什么?!一大早的就要行凶,孤的王族血脉差点就要被你葬送了!” 极月翻身起来,抹了把脸上沾到的口水,极为厌恶地一皱眉,道:“我要去晨课。” 国主点点头,道:“哦,那你去吧。” 极月气急,道:“门口都被黑甲卫守着,若没有你的诏令,他们定不会放我出去。” 国主闻言,又躺了回去,道:“也对,想必是没抓着刺客,昊天问起来好歹能拿你充个数。” “那你下诏令让我出去。”极月想要发作,但毕竟有求于人,只好把声调放了软些。 “孤还没睡醒,没力气下诏令。”国主道。 极月心道,方才就不该拿刀柄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才能让他晓得厉害。她索『性』将匕首抵上他的喉头,狠声道:“不下诏令,我就杀了你。” 国主被她抵了脖子,静默片刻,忽一笑,道:“你和孤一夜**,如何舍得下手谋害孤。昨夜不还说好了,要做孤的王后么?” “去你的王后!现在我要去晨课,昨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这扮猪吃老虎的嘴脸我也不会说出去,识相的话就给我闭嘴,出去把道给清一清。” 国主脸上和□□都是火辣辣的疼,原本还没打算计较,这下听极月说得这般不客气,也来了点脾气,冷笑道:“嗬,你脾气还真不小。以为拿捏着孤的软肋了,就能威胁孤。一介小小的祭天司女官,也敢对孤指手画脚的,当真以为孤办不了你?” “别忘了现在谁拿刀抵着你脖子!” 国主索『性』闭了眼,道:“嗯,那你划吧,使点劲。孤要是死了,你就真的成刺客了,这辈子也别想再做上早课,走出祭天司。” 极月眯了眯眼,看了他片刻,忽将匕首移了开,左手成爪扣上他的咽喉,指尖微微一使劲,立刻就让国主咳嗽了两声。他被扣得难受,张口要喊,无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急忙伸手去掰极月的手指,可极月一眯眼,只听嘎达两声,竟生生将他两条手臂给卸脱臼了。 手臂摔了回去,咽喉却被人掐的几乎窒息,那卷『毛』国主张嘴骂人,却最终什么都没做到。 极月将手劲稍稍收了一些,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怎么样,滋味好受么?放心,我不杀你,却有千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若你现在想要摆脱我,就替我将门口的黑甲卫支开,这笔买卖我们谁都不亏,如何?” 国主被憋得面『色』通红,极力点了点头。 极月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却见国主猛烈咳嗽着,却依旧躺在地上。她皱了皱眉,抬脚往他身上一踢,道:“别装死了,起来。” 国主咳得眼中有了泪花,道:“咳咳……咳……你把我手臂接上啊,不接上我怎么起来!” 极月手腕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道:“哦,忘了。” 他倒是没食言,人模狗样地打扮了一番,当真带着极月出了小院,向着经堂走去。黑甲卫见了极月,便一路在后边偷偷跟着,结果没跟出多远,就让哥舒真给堵了个正着。 哥舒真把弄着腰间弯月刀,抬了抬下巴道:“陛下后头只有我哥舒真能跟着,你等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挡道了。” 趁着哥舒真卖弄的当口,极月早就跟国主走得没影了,黑甲卫们不想同哥舒真耗着,面上客客气气地告退,一转身又四下找着那二人的身影。 极月跟在国主身后走出没多远,回头看了看,也不晓得身后的尾巴怎么突然不见了,倒是前头的国主招呼着她跟上。 “孤就没见过你这样脾气的,谁家儿郎敢娶你这样的母夜叉。” 极月懒得理会,只低头走路。 国主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不过你昨日在孤的院中过了夜,应当算是孤的女人了,也算是孤为了天下儿郎除了一害吧。” 极月走在他身后,忽抬腿就是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国主被踢得打了个趔趄,一转身就去捏她脸,却被她轻轻一晃给闪了过去。 “走,别停下。”极月冷冷道。 “瞧,母夜叉。” 极月向着他又是一抬腿,这回国主倒是学乖了,一扭腰就退开了两步,刚好站在极月踢不着的地方。无奈她身量矮,自然腿也长不到哪儿去。 极月冷哼:“犯贱。” “孤犯贱的时候,最招女人喜欢了。”国主悻悻然,『摸』了『摸』鼻子道:“喂,孤有几句肺腑之言要同你说说。” 极月冲他一抬下巴,示意他边走边说。 国主却细思片刻,十分郑重道:“斋戒堂那地方,有昊天请来的江湖好手把守,似你这般毫无准备地前去探查,难免会落到他的手上,即便脱了身也打草惊了蛇。 极月闻言一惊,抬头瞪着他。 只听国主接着道:“昨日那人你可看清了?” 极月看着他,却吃不准他到底知道多少事。如果说有人想杀昊天,那么眼前这人就该是头一个,难不成是他向粟角城买了昊天的人头么?若说谁有这等财力买下昊天的人头,恐怕也只有这位国主了。那么他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才出手相助的吗?可昨晚他絮絮叨叨说了哥舒一族和铁鲁达一族的事,又是为什么?他到底是将自己当成了铁鲁达家的人,还是粟角城的人? 极月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国主却歪头看着她,道:“看你这反应,昊天应当是真的回来了,倒省了孤也跑一趟。” 是在诈我?极月心道。可她不确定事实到底如何,只知此时绝不是捅破身份的时候。 “离祭天大典也就两日光景了,大典后孤便要回王宫去。你且好好想想,是不是跟孤一同回去。”国主说罢,面上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额前的卷发遮蔽了他一侧的眼,让他显得愈发神秘莫测起来。 极月抬头看了看前方经堂的屋檐,心思一转,向着国主道:“送到此处便好了。陛下胸怀大志,又卧薪尝胆多年,韬光养晦至今,想必终有一日能成大业。奴只是个卑微之人,当不得陛下青睐,还盼祭天大典后,再无相见时。” 极月说罢,头也不回地向着经堂走去。一直走出了十多步,才听那人在他身后轻声道:“铁鲁达伽罗,要活着回到孤的跟前。” 走在前头的极月听了,步子一顿,仿佛两年前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眼前,暴雨倾盆之下,星河对着她喊道:“极月,要活着回到我的跟前,一定要活着!” …… 这一别,直到祭天大典前极月再没见到过他。 兴许是因他孟浪行径被掌事司仪知道的了,之后两日听说国主的院落外又多出了不少黑甲卫守备。当然,也有因为祭天司闹了刺客的缘故。 极月一夜未归,索玛自然是知晓的,可这一回她竟丝毫没有过问,倒是看向极月时的眼神有些不同了,似乎带着些怜悯与不忍。极月觉得,索玛也许误会了什么,可这样的误会没有解开的必要。因为很快,索玛为了安抚她,给了她一日独处的时光,将她发去了祭天台做最后的扫除。 当夜,祭天司中忽然接到了一道诏令,称祭天大典被提前了一日。本该在两日后进行的仪式,忽然提前到了明日。 显然,极月夜探一举确实让昊天生出了戒心,他竟不顾法典天历上记载的祭日,一力将祭天大典的时间做了变更。 这道诏令在祭天司中引起不小的波动,掌事女官们匆忙布置着最后的事务,祭天用的祭品也被匆匆整顿了出来。而在祭天台一直清扫到了天黑的极月,是最后一个知晓这个消息的人。 祭天大典提前了,那么刺杀计划也要提前了。她避过众人耳目,匆匆赶到塔林,放飞了传讯的黑雕,可一直等了许久都未见到回信。她不确定督官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此事,却很快被趁夜赶来的索玛给逮了个正着。 索玛在塔林见到了极月,微微喘了口气,道:“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极月匆忙掐断了地上的一炷细香,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无他人,道:“整个祭天司,也只有待在塔林看着这许多浮屠塔,才能让人安心些。” “你来祭拜什么人?”索玛问道。 极月闻言,不紧不慢地将地上的细香收了起来,缓缓道:“算是祭我自己吧,若我死了,这世上怕是也没有人会为我上柱香。” 她这么说,索玛倒是不疑,只叹了口气,道:“来找你正是为了祭天大典的事。方才占卜结果出来了,铁鲁达伽罗为天定祭司女官。跟我回去学一学明日祭礼,莫要在大祭司面前出了错。” 极月有些惊讶,道:“这占卜竟这么巧?” 索玛瞪了她一眼,道:“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这算是我为粟角城办的最后一件事。” 第215章 祭天 祭天大典来得匆忙, 以至于极月来不及细想许多事。等回头再来看时, 她发现自己忽略了太多疑点,譬如塔林里语焉不详的长公主, 浮屠塔下蒙冤而死的哥舒真, 装疯卖傻另有所图的国主, 还有渐渐成了筹码的铁鲁达伽罗, 这些人背后似乎串联起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后宛国的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密辛。 彼时极月自然想不到这些人会与大祭司昊天有着怎样的关联,因为毕竟她只是一个受雇而来的杀手, 除了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将目标斩杀, 她无须知道任何事。 这一日是腊月初五, 朔风凌冽, 如刀子般割蚀着铁血城的每一寸土地。 极月披着厚重的祭服立在经堂前的屋檐下,抬头望着灰败的天空。索玛派了第三批女官前来催促她启程, 极月望了会儿天空,终是没等到回信的黑雕。 祭天台位于祭天司后一处山峰上, 那山峰虽不高,却也足以俯瞰整个铁血城。 极月被带至山脚后, 有一面生的执法女官将她身上仔细摩挲了一遍,确定她不曾带凶器,才真正放行。接着便有四名黑甲军将一座不大不小的步辇抬了来,那步辇用厚厚的黑布蒙着,等极月坐进去后,便密不透风地遮了起来。极月只觉那步辇微微一晃, 被人抬了起来,向着山上去了,一路峰回路转却走得极稳,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山峰。 这一路到底过了哪些道,道上守着多少人,却是步辇中人无法看见的。待到步辇被人放下时,极月已经身在山峰之上了。对祭天女官都有着这样的防备,极月不禁有些担心起来,三十六阁的其余刺客要如何前来接应呢?这本不该由她担心,可报信的黑雕未归,若是执令督官当真未能及时调配人手,那么今日的任务到底是要终止还是继续呢? 不知道。 黑布被人掀开,几个年纪更小的女官上前将她扶了出来。极月仰头看着面前高耸巍峨的祭天台,不由自主地蹙了眉,手心沁出了些许冷汗来。 山峰上的祭天台是用汉白玉重新砌的,百来阶高,每一处平面都刻了后宛国的双翅飞雕图腾。那高台只有两个人能走,一个是大祭司昊天,一个是祭天女官。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要登上百阶高台唱读祭文,献上傩舞,祈国之太平,王族昌盛。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婴孩的哭声。极月转头望去,却见观礼台上坐了三个人,当先的那个便是穿了一身漆黑大氅的国主,他正不慎耐烦地挥手让个矮小的女官将个足月大的婴孩抱走。那婴孩应当便是他那小皇子,今日带来是要祈福的,可这年轻父亲的面上满是嫌恶,一点不像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子。 在他身后坐着一男一女,女子雍容,正是那日在塔林见到的长公主,神『色』依旧憔悴像是重病初愈的模样,男子却要年轻些,不到弱冠的年纪,眉眼看着倒比国主要老成许多,长相上同这姐弟十分相像,应当便是老后宛王的那个小儿子,当今国主的王弟。 趁着女官哄弄小皇子的功夫,卷『毛』国主已见到了极月,可他只朝她淡淡一瞥,神『色』无甚变化,目光一转便望向了堪堪上山的第二座黑『色』步辇。与此同时,整个山峰之上女官与黑甲军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祭司昊天到了。 昊天步辇后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极月只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那一日在斋戒堂中同她交手的那位。那汉子面相普通,寻常人见了绝不会以为他是个绝顶高手,可极月领教过,因此多少有些心里犯怵。可那汉子今日身边未带兵刃,想必是在山脚下被缴了去。 步辇落地,昊天走了出来。 极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弹指的功夫,确定他就是那人。等目光向他脖颈望去时,却见他穿着件立领的外袍,将整个后脖子遮得严实。 昊天似有所觉,眸子一动向极月看去,极月匆匆低了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天『色』愈发阴沉,丝毫没有良辰吉日的征兆。待到昊天走到祭天台下时,极月却依旧站得远远的,目光四下逡巡。 “伽罗,还愣着做什么!” 一个女官轻轻推了她一把,极月一个踉跄向前走出几步,待到回头时才发现,昊天已微微一昂头便迈上了台阶。紧接着,铃声响起,回『荡』山间,有如招魂,有如通神。 极月微微一蹙眉,提了提祭服下摆就要追上,却被身后那女官给拉了回来。那女官匆匆将一只案桌递到了极月的手上,轻声埋怨道:“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快将东西拿稳了,仔细着些跟着大祭司,可别再东张西望的了,要是因为你误了祭天礼,有你好受的。” 极月低头一看,只见那案桌上摆了玉刻的祭天辞,铜制的请神铃,白狼皮『毛』做的毡帽,黑雕羽翼扎成的披风,还有些檀木细香与牛油裹着的祭品。她匆忙点了点头,也不及说什么,径直向着祭天台快步走去。 好在昊天走得不快也不慢,他似乎不太在意身后那个替他捧着祭品的女官,直到台阶上了过半后,他才微微有些气喘,步子放得稍稍慢了些。山峰上朔风愈发犀利起来,不消片刻竟飘起了细碎的雪来。 杀还是不杀?极月飞快地思索着。 若是无人接应,即便她今日杀了昊天,也万万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可若是不杀,七日期满前,三十六阁不会再有机会接近昊天了,任务失败的代价,是要废去一条手臂的。与其丧命,还不如丢条手臂来得划算,好歹人还活着,还有将来的可能。 渐渐地,极月放弃了刺杀昊天的想法。她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开始思索起如何在祭天大典后退出祭天司。岂料才一想后路,星河的脸忽然撞进了她的脑海,震得她起了一身的冷汗。极月阁若是失利,影卫同罪,难道要让星河跟着她一起丢掉一条手臂吗? 忽然,天空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极月抬头看去,便见数百黑雕在空中盘旋,黑压压的一片甚为壮观。 走在极月身前的昊天也闻声抬头,步子竟停了下来。高台之下传来不甚清晰的人声,似乎有不少人正抬头看着天上的黑雕,隐隐约约还传来了孩童尖锐的哭声。 只听昊天喃喃道:“黑雕来朝,是为祥召啊。” 极月抬头,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心头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她双手紧紧攥着那张不大的桌案,突然定定地看向了昊天。 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喧闹之声传到百余台阶之上有些模糊。极月不懂这黑雕盘旋有何讲究,却在片刻间捕捉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她急忙回头向着高台之下看去,只见满山的黑甲卫正一点点倒下。山峰之上的人们尚在看到祥瑞的兴奋中,全然没有察觉黑甲卫的变故。 只听滴哩哩一声疾鸣,眼前昊天忽喊了声“奇怪”。极月忽掀翻手中案桌,一把抄起了跌落的请神铃,一个纵身跃上,将请神铃顶端尖锐处照着昊天的后脖颈刺下。 铃声清脆,有如鸟鸣。始终抬头望着天空的昊天被一击即倒,这一下极月击中的是他的大椎『穴』,劲透骨骼,生生将他整个椎骨给震裂了。昊天甚至来不及呼痛,就倒在台阶上,向下滚去。 极月一把拽住他的衣袍将他拖了回来,扔在台阶上,只微微一抬头就见汉白玉台阶下有人已冲了上来。那个跟着昊天而来的汉子如一头暴怒的野狼般迅速越过数十台阶,飞快地靠向了极月的所在。 极月立刻脱下厚重的外袍,『露』出里边一套短打劲装,一探手自大腿内侧『摸』出把匕首来,手起刀落就将昊天的头颅隔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极月的动作既快又狠,没有丝毫的犹豫。随着她干净利落的斩击,鲜红的血飞溅在汉白玉台阶上,看得人触目惊心。极月抹了把脸上的血,割了块黑袍将昊天的头颅包上。 随即,她提了头颅等着那冲上台阶的汉子挥着碗大的拳头向她砸来。 极月自嘲一笑,心道,影卫与三十六阁阁主同功同罪,同生同死,当初要是知道会有今日这一茬,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将星河留下的。 此时,祭天台底下已经『乱』作一片。黑甲卫自山道上不断涌向祭天台所在的山峰,胆小的女官们惊叫着跑向山道,被迎面而来的黑甲卫冲『乱』后,跌倒在路边,有的不慎掉下了山崖,有的沿着山路滚了下去,还有的倒在地上被来来回回的人踩着踏着,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相比而言,王族的三人要淡定许多。 长公主坐在观礼台上,眼见昊天血溅当场,竟全然无动于衷,只倦怠的眼中带着些嘲『色』。卷『毛』国主始终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割下了昊天头颅的黑点,神『色』叫人有些难以分辨。倒是他的那位王弟匆匆到了祭天台下,同黑甲卫下了几道围捕的命令,还有侍卫哥舒真万分焦急地将那个抱着小皇子的女官护在了身后,时不时地看向国主等着他发令。 突然,黑甲卫中混入了几个黑影,这些黑影过处,立刻留下了一片尸体。不知何时,竟有数十黑衣刺客混入了祭天台下,将正要围捕极月的黑甲卫一一屠戮。 高台之上,那汉子卯足了劲要击杀极月,即便没了兵刃却是功力丝毫不减。极月仗着身法快,躲过了几招,却还是被他一拳砸中了胸口,肋骨尽断,脚下步子一错就向着台阶之下滚去。 极月翻滚间始终牢牢抓着手中那个布包,肋下的剧痛终是拖慢了她的动作,这一路滚下来竟是一点没能出手。不过也亏得她没能停住滚落的势头,那汉子居然也没能追上来给她最后一击。就这样她滚进了高台底下混『乱』的人群中,也不知撞翻了几个黑甲卫还是黑衣刺客,等到那汉子奔下台阶时,已再见不到极月的身影。黑甲卫死伤无数,黑衣刺客也不知在何时退出了高台。 这场刺杀来得快,去得也快。黑甲卫统领尚未弄清敌方来了多少人,那些黑衣刺客就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祭天台。汉白玉的台阶上流淌着鲜红夺目的血,似乎谁都不相信那个叱咤风云三十载的大祭司昊天就这样死了,只留下了一具无头的尸首倒挂在台阶上。 蜂拥而至的黑甲卫将观礼台围了个水泄不通,那足月的小皇子哭闹不止,不管女官如何哄弄都始终哭得撕心裂肺。盘旋在天空的黑雕渐渐散开,没入云层,细碎雪渐渐成了鹅『毛』大雪,被风刮得凌『乱』。 第216章 出城 祭天台上的一场恶战给黑甲卫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负责守备的精锐部队不但死伤惨重, 还失去了他们原本的存在意义, 也就是保护大祭司昊天。可直到前一日晚上他们才得知祭天大典被提前了,仓促之下原本计划好的盘查岗哨被生生减去了一半。在这滔天罪责即将落下时, 黑甲卫统领选择了向国主效忠, 看似多此一举地将王族的三人牢牢地守住, 安全地护送出了祭天司, 以求从轻发落。 此时此刻铁血城中的城民尚在街头做着他们寻常要做的事,对祭天台上发生的这场变故丝毫无所察觉,只城中忽然涌出了不少黑甲卫, 把住了各条街道的口子时, 才有人想起今早在祭天司上方见到的那群黑雕。 一些靠近祭天司的街道上却是用小板车运出了不少黑甲卫的尸体, 用黑布罩着, 外边也瞧不出是尸体,向城东而去。推车的也是个黑甲卫打扮的人, 络腮胡,一脸脏相, 若仔细看能瞧出他身上的制服有些宽大,并不合身。可在这忙『乱』的时候, 黑甲卫也顾不上他一个收拾尸体的人,毕竟还有这许多刺客混在城中,要逃出城外去的。 那推车的将尸体腿至一处小巷,忽将车上的黑布掀开一个角,『露』出里边一张沾了血点子的惨白的脸来。极月躺在七八具尸体上,被黑布外的寒气一激, 咳出声来,嘴角溢着的血流到了她耳朵旁,可她却连抬手擦一擦的力气都没。 那人掀了布,对着极月好一阵端详,忽轻哼一声,将她自车上提起,扛到了肩上,哪想极月手上始终牢牢抓着那个裹了昊天头颅的布包,随着他的动作,渗血的布包立刻蹭到了他的前襟。 “啧,怎么还拿着个人头,命都快没了,要个人头有什么用!”侯影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去拽她手上的血布包,哪知极月看着奄奄一息,却怎么也不松手,任凭侯影掰她手指,就是纹丝不动。 “不撒手?那老子要怎么把你弄城出去?!” 极月忽又咳了一生,肋下是钻心的痛,她微微一掀眼帘,极为虚弱地说道:“放我下来。” 侯影冷笑一声,道:“放你下来,你能走么?方才从祭天台上滚下来,要不是老子眼疾手快地将你拖出来,这会儿你早被人打成肉泥了!” “放我下来!”极月有些暴躁,肋下痛极了,她却一点法子也没有。方才在祭天台,那些混在黑甲卫中的刺客是三十六阁的人,没想到被她误打误撞地还是押准了宝。若她今日没有出手,恐怕极月阁将要遭受灭顶之灾。可她始终不明白,为何督官迟迟不来回复她的讯息,既然任务照旧,理应同她知会一声的,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极月一边想着,一边要挣脱侯影。这人她并不认得,也不像是三十六阁的人,虽说将她救了,却不是能信的。极月还要赶去城外约定的地方将昊天的人头交给督官,让侯影跟着也不方便。 可侯影的脾气却一点不比她小,当即也发了火,道: “呸!老子可不是你们三十六阁的人,没打算听你一个丫头片子的命令,更犯不着为了个令卷卖命。要不是你那影卫求老子来,老子哪里会来管你的死活!” 极月听了身上一僵,竭力撑开眼皮看向侯影,可侯影把脸抹脏了,又用胡子遮了大半张脸,哪里看得清,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的。 “什么影卫?你到底是什么人?”极月道。 侯影见她动摇,索『性』扛着她往外走,心里想着越早出城越好,等出了城就把人往路边一丢,自己直接回粟角城接应星河去。带这个女人婆婆妈妈的,麻烦! 侯影不吭声,极月便一直等着。这人莫名其妙地来,她却不能莫名其妙地跟他走,等了片刻不见答话,却见他向着相反的城门去了。极月心中不悦,有气无力地骂道:“就算不是三十六阁的人,粟角城的规矩总该懂。若真是来接应的,便给亮明了身份,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侯影见她疼成这样得了,还这般嚣张,张口就要堵回去,哪想后腰上忽然被顶着个尖锐的事物。原来她虽晕厥了一阵,匕首却也牢牢握在手上,这会儿竟是腾出了力气来,拿了匕首要挟他。 “好啊,好得很!”侯影心里也怒,越发看不上这丫头片子,觉得她从头到脚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还带着三十六阁中人的倨傲,实在讨厌得紧。这种高人一等的口气,张嘴就是规矩不规矩的话,正是他这样出身罪奴所的人最为厌恶的。粟角城那样的地方,实力就代表着地位,三十六阁的人就是这样自恃杀人功夫了得,从未将罪奴所或刺客营的人当做人来看。没想到眼前这个丫头片子,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竟也是这般不将人放在眼里。 侯影自怀中『摸』出块刻了影字令牌来,向着极月眼前一晃,待她被那令牌吸引了,就用力将她掼到了地上。极月落地闷哼一声,再未能动弹。侯影一脚踢开了她手上的匕首,冷笑一声,道:“你可瞧清楚了,这令牌可是你家影卫的东西?” “当真是他让你来找我的?这不可能,他如何会知道我在铁血城。”极月咬牙道。 侯影居高临下看着极月,道:“粟角城还没有老子探听不到的事。” “那他人在何处?”极月问道。 “走了。”侯影冷冷道。 “走了?”极月一愣。“走去哪里?” 侯影不耐烦同她多话,只道:“走了便是逃了,回中原了,回江南了。听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老老实实地跟我走,我带你出城,什么粟角城三十六阁,统统给我忘了。你要不跟我走,也行,那就在这儿自生自灭吧。我看你这伤至少断了四根肋骨,躺在这里一动不动,能熬到明天早上也算本事。” 极月看了他片刻,道:“我不能走,更不能跟着你走。” 侯影有些错愕,瞪着她道:“你脑子有『毛』病吧?”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监察院一定不会放过他,粟角城也一定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极月说着,额上沁出了冷汗。 “怎么,你怕了?” “我必须回去,人头也必须交到督官手上。”不单单是要将人头交了,还要为星河处理粟角城的眼线。经历了粟角城中的五年,两人早已有了这样的默契,如果有朝一日星河远走天涯,极月只要知道他安好便可。 侯影却被她的淡然和决绝彻底激怒了,他不懂极月是怎么想的,星河为了她不惜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自己支出来,就是要保她的平安,她却心心念念要回粟角城复命,要是真让她见到了督官,泄『露』了星河出逃的事,那星河岂会有活路?这样的女人还不如死在铁血城里算了! 侯影忽嘬嘴一吹,立刻便有一只黑雕自空中飞落,停在他的肩头。他自怀中『摸』出张写好的信纸,绑在黑雕的腿上。他放飞了黑雕,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了漫天大雪中。他缓缓一低头,道:“他的嘱托,我算是办过了,从现在起,你的死活便与我无关了。” 侯影说走就真的走了,他不算是黑甲卫要找的人,要出城也没花太大的功夫。可极月却不行,她的画像已经被迅速张贴到了城墙上,还有她这一身的伤,确实令她连动弹也难。 她艰难地从怀中『摸』出张染血的羊皮来,正是从小乞儿摩耶那里得来的那张。她躺在地上对着羊皮上的布防图看了许久,直到漫天大雪快要将她整个吞没时,极月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出指点了自己周身的几处大『穴』。她艰难地起身,将浑身的痛感封在了知觉外,轻轻抹开脸上的碎雪,提了黑布包向着小巷的深处一瘸一拐地行去。 …… 天黑的时候,极月已经出了铁血城。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在黑甲卫全城戒严的时候,她竟能这般轻易地穿过这重重包围。地头蛇隆塔格画给她的那张羊皮,当真抵得上两年前的一次救命之恩。这个地痞出身的家伙居然找到了一条由城内通往城外的暗道。 那暗道的入口被他用丝线穿在了羊皮底下,若不仔细看当真是无法发觉的。这人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给人出谜题。 出口在城东郊外的一口枯井下,顺着麻绳爬出来,可以看见一座破旧荒废的村落。几座由砂石压成的屋房只剩下了被风化地极为严重的墙,大雪下了半日的光景,将四周都给冻了个结实。 极月封了自己的『穴』道,周身气血不畅,这会儿已是面『色』煞白。她支着身子一路向南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一座魔鬼城。 西域魔鬼城是风化的弃城所变,风过时带着呜呜咽咽的声响,听着万分瘆人。 极月沿着一座风化极为严重的城墙走了片刻,忽在雪地中见到了一支行将熄灭的细香。那香幽幽烧了大半,落下不少香灰混在碎雪中。极月抬头向着前方看去,在那香十步开外的地方,果然还『插』着第二支。 她一路沿着细香指引的方向,走到一处棘草丛生的角落,只见在那最后一支细香前,站着那名在铁血城铁匠铺中见过的督官。他提了盏灯站在那里,晃动的烛火将他半侧面颊照得忽明忽暗。 原来没死,那为何迟迟不让黑雕回讯呢?极月心中腹诽,却依旧缓缓靠了过去。 督官听到动静,转身向她看来,立刻发现了她手上提着的布包。他不多言,只向她伸出手来。极月抬手一抛就将人头丢了过去,督官接了,解开布包反反复复看了片刻,忽笑道:“极乐宫鸩羽公子的手艺,当真是名不虚传。” 极月闻言微微一怔,却见督官已将布包重新扎了,和颜悦『色』地说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见见主顾吧。这一回的主顾却是认得你的人,傍晚来了消息说要验人头,顺带还要来见上你一面。” “什么?”极月越发听不明白,粟角城中的刺客从来没有与主顾见面的先例,而督官说这雇主认得她,便更是匪夷所思了。 极月本能地想要离开,却不料督官轻轻一笑,道:“不忙走,你现在出去,兴许正好照上面了。既然都来了,见一见无妨。” 督官话音刚落,极月就听身后起了脚步声,声响不大,约莫有十七八个人,至少有十五个身上带了兵器,脚步有些沉。 极月急忙扶着墙壁退入一处开裂的缝隙中,将大半个身子藏进了阴影中。督官见她如此,却也并不阻挠,只笑着看来人走至眼前。 十多名身穿铠甲的护卫手握弯刀走在前面,待到了督官跟前站定后,其中的八人快速分散站在了这处角落周边的八个不同的方向,将督官同极月一起围在了中间。这些站岗的护卫看清了四周再无他人,向着剩余的那八人打了个手势。这时,八人齐刷刷地分成两列,『露』出了那个走在最后的人。 长公主自重甲侍卫间走了出来,憔悴的脸上满是淡漠,一对剔透的耳坠子折『射』着一星灯火的光芒,光亮向着极月的所在一闪而过,显得有些刺眼。 极月眯了眯眼。 长公主自督官手中接过人头,忽冷笑一声,道:“今日那一刀当真是快意,只可惜叫他死得便宜了,若是可能,我倒想看他被千刀万剐而死,也让他尝一尝驸马哥舒丹死前的苦楚。” 督官笑道:“长公主可瞧清楚了,是您要的人头么?” 长公主抖开布袋子反复看着,她忽将那人头向地上一掷,转身抽出侍卫腰间的弯刀,向着那头颅狠狠『插』了下去。一刀下去血花溅出,她却丝毫不停歇地将刀抽出,再次『插』了下去。 魔鬼城幽暗的角落里,谁都没说话。血肉被锋利的刀刃绞成了血水,浸染了长公主一身的白衣,她却不知餍足地反复捣着那人头,渐渐发出了疯癫的笑来。 待到地上那颗头颅几乎化作肉泥时,长公主再也站立不住,坐倒在了一片血水的雪地上。 她笑着笑着,渐渐哭了起来,哭声嘶哑而凄厉。 极月本已偏过头不再看她发癫,此刻听了哭声才又忘了过去。此时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为亡夫哭泣。极月心想,兴许那日国主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哥舒丹真是冤死的,他没有贪墨铁鲁达一族的赈灾银,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大祭司为排除朝中异己设下的圈套,所以她才会这样的恨,这样的悲戚。 督官站在长公主跟前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轻了,这才开口道:“既然公主验过货了,那小人便回去复命了。” 长公主点点头,显得有些疲惫。大雪仍未停下,冻得她面『色』发青,她轻轻咳了两声,道:“你退下吧。” 督官淡淡一笑,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头颅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抬手『摸』了把唇上的胡子,道:“长公主殿下,这头颅可还要带回去让别的什么人看上一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长公主闻言抬头,有些怔忪。极月却眉间轻动,似觉出了有什么不对。 只听督官又道:“长公主殿下替什么人办事,小人的主子可好奇得很,出城前特意嘱咐了要请公主殿下走一趟,喝上杯好茶叙一叙这桩买卖背后真正的主顾。” 督官话音未落,长公主身遭的护卫纷纷拔刀,于此同时魔鬼城中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哨声,数十黑影自风化的墙头悄然跃下。长公主惊恐万分的看着督官,随即张嘴嘶声力竭的惊呼。随着她那尖锐的叫声,雪地上晕开了浓稠的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赶紧写完这个番外,小李子这都多久没见到了,想他…… 第217章 星辰 长公主未死, 死的是她带来的那十六个重甲护卫。 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 跃出的黑影就将人统统收割了。极月却认得这些人,在祭天台上, 也是这些黑影将黑甲卫杀得溃不成军, 他们身形如同鬼魅, 出手狠辣叫人防不胜防。而粟角城中能有这般身手的, 便只有三十六阁的杀手。 极月细细数了一遍,加上她这里一共有二十七个,三十六阁来了二十七阁的人, 为了刺杀大祭司昊天。可眼下事态骤变, 让极月觉得粟角城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阴谋。 眼见护卫都死了, 长公主却忽然回了神, 面上满是决绝与狠厉,仰头瞪着督官道:“粟角城这是什么意思?要造反了不成?” “公主言重了, 想请公主走一趟,要是跟着这许多人, 怕是不方便。”督官幽幽道。 长公主闻言,眼中光芒一闪, 忽自袖中掏出把匕首来,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向着督官冷笑道:“奴才,你可别忘了!本宫乃是王室中人,若是死在了粟角城的手上,就不怕王上踏平你们的山谷么?” 督官倒是一点不着急她会抹脖子, 只淡淡道:“公主金枝玉叶,不该带着这样的凶器。不过方才说到了国主陛下,小人倒是想劝公主一句,王族中人可不讲什么手足亲情,只怕国主陛下现在正筹划着怎么将公主灭口呢。” 长公主怒道:“满口胡言!此事与我王弟有何干系!” “看来公主是想做个慈爱的长姐,倒叫小人佩服得紧。只是不知国主陛下是不是也如此看重这份姐弟之情?依小人看,公主不忙殉身,也不必急着将刺杀一事同陛下撇清关系,不如跟着小人去城主那儿坐坐,看看公主这一失踪,国主陛下会做些什么?” 长公主听得愈发茫然,粟角城拿钱办事,既然已经替她杀了仇人昊天,为何还要节外生枝地做出这些来?这么多年来,粟角城向来不会介入任何权利斗争中,现在也不该有。她问道:“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督官一笑,道:“公主见了,便知晓。” 长公主见他如此淡定,本能中觉得不能跟去。既然驸马的仇已经报了,昊天也再不会成为后宛国的摄政王,此生已无他求,与其留着成为他人掣肘王弟的棋子,倒不如一了百了地去了。想到此处,她神『色』一狠,手中匕首向着喉管割去。与此同时火花一闪,一枚石子以极快的速度『射』中了她手中的匕首,巨大的劲道震得她再也握不住刀柄,匕首向外探出扎入了一旁的雪地中。 长公主急忙扑出要去抢回匕首,不料后心一痛,立刻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督官十分满意地冲不远处一黑影点点头,道:“带回去,仔细着别弄死了。” 二十六个黑影中,只一人上前将地上的长公主提了起来,扛在了肩上,随即这些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魔鬼城中。 等人都走了,督官这才转过头向着墙缝中面『色』愈发苍白的极月道:“肋骨断了,不算是小伤,你这般逞能封了自己的『穴』道,就不怕伤了自己的五感?” 极月这时已渐渐恢复了痛觉,一瞬间肋下入锥刺。“若来晚了,督官怕是要怪罪,到时候便不是伤了五感这般简单。” “呵,你倒是有趣。听闻在祭天司中,国主陛下有意迎娶你为王后,这般好处之下,你倒是一点不动心?” 极月闻言,心中一跳。原来自己在祭天司中,一言一行都在粟角城的耳目中。粟角城能做到这样地步,刺杀昊天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只怕连黑甲卫中也安『插』了自己的耳目,何必非要在祭天大典上动手,闹了这么大一出?不,不仅如此,昊天临时改变了祭天的时间,粟角城立刻便能知晓,何须自己去通风报信,极月觉得自己根本低估了粟角城的势力。可既然知道,为何就不肯给一个回应呢?难道这场刺杀根本就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不成? “陛下要娶的是铁鲁达家的女儿,不是一个刺客。”极月冷冷道。 “那就代替铁鲁达家的女儿。”督官淡淡道。 “为什么?” “为了荣华富贵,怎么,王后之位当前,你竟一点不动摇么?当个受人跪拜贵『妇』,总比在粟角城为人卖命来得强。”督官笑道。 “这是监察院的意思?” “不是。” 极月冷笑道:“那便是督官说笑了,在我看来粟角城和后宛城王宫,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好,都是一样的命不由己。当个刺客好歹还能靠手艺吃饭,若真死了也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不论死活都不太废脑子。” 督官闻言不置可否,只一笑,随即另起了个话头道:“听说极月阁几日前收了个影卫,为何你没将他带在身边?” 极月忍着痛,身上有些发烧,道:“还没养熟的狼,带在身边难说会咬谁。” 督官闻言却笑了,道:“呵,这话倒是实在。” “督官若无他事,极月便当是任务已经结了,告辞。”极月说着,伸手扶了把墙准备推出去,却被督官给叫住了。 督官道:“不忙走,城主给你准备了第二张令卷。” 极月有些诧异,回头看了眼督官,接了令卷就意味着她要在之后的七日内再杀一个人,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她目前的伤势来看,光是站立都有些吃力了,这要如何杀人呢?送死还差不多。 极月神『色』愈发冷了下来,最终只问道:“东西呢?” 督官笑道:“令卷在城主手上,城主要见你。” …… 粟角城的城主是粟角城真正的主人,可粟角城里没有多少人见过这位真正的主人。 在粟角城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人们也没有少打听过城主的背景。可即便有着侯影这样很有手段的人物,刺客们依旧对这个深居简出的城主一无所知。 说一无所知也未必对,至少刺客们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城主从来都不住在粟角城。监察院里那座巨大的回字楼不过是形同虚设的寝居,许多关于粟角城的秘密都被藏在了其中,布了层层机关防备着前来偷窥的好事之徒,可无论防备有多么严密,城主始终没有在这回字楼中住过一个晚上。 监察院的韦通天是少数见过城主的几个人之一,但东西二堂桑塔和梅久却没见过。所以粟角城里的人心里头都明白,东西二堂终究是粟角城里办事的奴才,算不得主子,而韦通天这个奴才显然要比东西二堂地位更高一些。 极月是三十六阁的刺客,隶属监察院的管辖,对于回字楼的传说自然没有少听。正因如此,当督官说出城主召见时,险些让她以为他又在说笑。 可偏偏就不是说笑。 漆黑的雪夜里,魔鬼城外来了一支驼队,前后共二十匹骆驼,带了些从江南的丝绸和布匹。这支驼队将督官和极月一起带上了路,向着东南方位走了一天一夜。 长久的颠簸将极月的伤势彻底勾了出来,等到再次入夜时,她在驼背上经历了短暂的休克。督官的以为她死了,打算将她就地埋了,可偏巧整个身子都被埋进沙坑时,她还是给喘出了口气来。 这场波折没有耽误驼队赶路的时间,极月却因此明白了过来,她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城主想要见她,未必就是非她不可,所以督官才会在这一日一夜中兼程赶路,却对她的伤势不闻不问。 极月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可松过气后又有些后怕。她在离死亡很近的时候,身体疲惫得同意识完全抽离,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想,竟是异常的轻松。而当她远离死亡时才发现,原来死亡竟是那样容易,容易到只要她有着一念的放弃,就会彻底沉沦进无休无止的长眠中。 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去想,死到底是多么可怕的事。譬如走过一次鬼门关的她,忽然觉得这茫茫大漠中,即便是漫天的星辰也让人万分不舍。活着才能看到这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会感到疼,更不能去想一些人一些事。 极月想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为了不让肋骨处的剧痛消磨她太多的精力,她再次封了自己的『穴』道,艰难吃了些坚硬的面馕,靠着发臭的骆驼睡了过去。 等到天快亮时,驼队终于走至一处绿洲。 督官看着面『色』依旧煞白的极月,指了指沙丘之下一弯如黑曜石般的湖水,道:“城主只见你一人,我便送你到此了。” 封闭『穴』道的好处,便在于痛楚被完全隔离在了感官外。极月翻身下骆驼时,没有再同之前一样摔在了冰冷的沙地上。可坏处也随之而来,因『穴』道被封闭了三个多时辰,听觉、嗅觉和触觉变得麻木起来。极月甚至没有听到督官说了什么,只是通过他嘴唇的开合大致明白,接下里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了。 天光未亮,正是沙漠中最为寒冷的时候。凌冽的风将冰冷的细沙吹起,打在极月的脸上。好在她觉不出疼痛来,一路踉踉跄跄地向着绿洲的方向前行。 极月心道,从星河走后,西域的戈壁黄沙间,便真真正正地只剩下她一人了。 可即便是一人,只要脚下还有路,那便也还要向前走,直到有一天,她再走不动了,那时候她才能停下,仰面躺在冰冷的黄沙上,看着满天星辰在眼中模糊。那一天对她这个年纪的人而言,真的还很遥远,很遥远。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出国一周,唔……对,就是又要那啥了…… 第218章 城主 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地平线上缀着颗耀眼的长庚星。 极月最终没能用脚走着去到城主的面前。在倾斜的沙丘上, 她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随着冰冷的沙一路向下滑行, 最终坠入了那片黑曜石般的湖水中。涟漪划破了湖面, 颠碎了倒映其上的星辰。 这不伦不类的溺水本该是要了她的命的, 可没有。等到天亮的时候, 极月在一间极为温暖的房间里醒来了。 房中唯一的一张躺椅被她占了,而房中的另一人却坐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慢慢喝着小几上摆着的一碗小米粥, 一旁是四碟小菜, 萝卜片、拌金针、酸笋尖和卤豆干, 麻油的香气早就溢到了她的鼻子底下。 都是寻常人家的小菜, 朴素得不能再朴素。这些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极月却透过窗户看到了外边的湖水。那湖水成了深蓝『色』, 倒映着蔚蓝的天空,湖水外却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她还在那片绿洲里, 这里是大漠,西域的大漠。沙子里种不出小米, 更没有萝卜和豆干,鲜蔬和酱菜只能靠驼队千里迢迢地运来,可酱菜的价值不比丝绸,除非是特意嘱咐的,那酱菜便成了价值不菲的东西。 这人到底是谁?据她所知,西域人吃不惯那样的小菜, 只有中原人会这么吃。 极月轻轻一动打算坐起来,那个背对着她自顾自吃饭的人却发现她已经醒了。那人一仰头将碗里最后一点小米粥统统倒进了嘴里,伸手抹了把嘴,在衣服的前襟上捡起了块不慎掉落的萝卜片,十分自然地塞进了嘴里。他将小几上的碗碟归置到一处后,这才拿起小几旁的一支木簪,抬手将他一头花白的发给盘了起来。 等他收拾妥当了,这才搬了个木凳子来到极月的躺椅边上,慢悠悠地坐下,端着壶上好的金骏眉轻轻嘬了口,随即看向极月。 “醒了?醒了便好,不枉老夫费力将你从湖水里捞出来。” 极月看着他,却看得失了神。 那人被她直愣愣地看了,却也不以为怪,只『摸』了把花白的胡须,从一旁的柜子上随手拿了封信来看,边看边道:“督官没同你说,要带你来见谁么?” 极月是来见城主的,可极月却难以相信眼前这人就是粟角城背后的主人。 她曾经想过很多种可能,粟角城的城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倨傲的,深沉的,又或者是狠厉的,阴毒的。她甚至猜测过,那日在祭天司中遇到的年轻国主,会不会就是粟角城真正的主人。可那样的猜想太过不切实际,粟角城在西域有着几十年的历史,哪里是他一个后生小子能够驾驭的。 可如今见着了面前这人,极月觉得自己兴许一辈子都不会猜到,那个建立了一座刺客之城的人,竟便是后宛国的摄政王,大祭司昊天。 他的模样同那个被她斩了头颅的人一模一样,不单单是五官轮廓一模一样,还有他整个头骨的形状,即便是孪生兄弟也未必能有这般的相同。可祭天司里的那人,空有一双疏离倨傲的眼,却有眼前这人的矍铄与悠然。他看信的时候,手掌时不时地『摸』向后脖颈上一块向下深深凹陷的疤痕,那疤痕几乎将他整个颈骨剜断了。 转瞬间,极月想明白了许多事。譬如为何她这般轻易就能割下“昊天”的头颅,譬如为何督官明明已经接了长公主的委托,却要在魔鬼城中有了那一番设计。 因为祭天司里的那个冒牌货根本就是个饵,真正的昊天只怕早就在粟角城接到委托时就做好了全盘的计划,他要借着长公主的手将整个后宛国反对势力连根拔出,他要知道,那个坐在王位之上对他俯首帖耳的小国主,是否真如他所见的那般懦弱无能。 粟角城的这场刺杀根本不是什么刺杀,而是一场权力的较量。无论极月是不是能顺利取回人头,这场刺杀都成功了。祭天大典临时提前,并不是为了防备粟角城的刺客,而是为了给黑甲卫的失职提供一个恰当合理的理由。铁血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戏台,只怕当下正唱到了成王败寇的一幕。 昊天看了会儿信纸,放到一旁又换了一封来抖开。 “在想什么?”昊天漫不经心地问道。 极月直到这会儿才说出第一句话来,她道:“在想用四根肋骨换了一颗假人头,不划算。” 昊天听了却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四根肋骨换一颗大祭司的人头,这买卖可划算的很。” 听昊天的意思,应当是不打算出面澄清人头的真假了。若他不出面,那死去的那个只能是真昊天。 只听昊天接着道:“比起三十六阁的其他杀手,你的身手不算好,年纪也小,可我却偏偏选择让你孤身犯险,执行这样的任务,可想过为什么?” 极月听了有些背脊生凉,昊天早在两年前就部署了今日之事,两年前她还在黑匣山,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下等刺客,同旁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瘦小些,功夫也差一些。似她这般混在人堆中的蝼蚁,如何就能进得三十六阁,而当初同她一起被选出的那些孩子,早在过往的两年中一一消失了。为何? “因为你不起眼。”昊天道。 因为不起眼,所以即便潜伏在某处,也不会让人生疑。 “可我却知道,你并不像你表现得那样平庸。”昊天说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极月面上的变化,“黑匣山的生存规矩,就是不可出挑,同期间难免抱团打压那些太过争抢风头的。那些在山中被饿狼咬死的,大多并非不敌恶兽凶猛,而是被人构陷后成了喂食野兽的饲料,饿狼总有吃饱的时候,等它们不思厮杀时,便是刺客们出手的时候。不过,你很注意收敛锋芒,甚至孤僻少与人往来,以至于他人甚少注意到你。” 极月眉间微微一动,这些事昊天会知道,便说明他的耳目始终都遍布在粟角城的各个角落。 “好的刺客便该如此,擅掩藏,只在出鞘的一刻展现力量,出鞘后对手必须倒下,那么世间便在无人知晓他的锐利。”昊天笑道。“而且,你同旁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极月抬头看向他,昊天口中的不同实在令她忌惮。 “悟『性』。”昊天若有所思地拈了拈胡须,道:“这是上天赐给你的东西。” 昊天没再说下去,极月却已经明白了昊天的意思。刺客虽只要学会杀人便可,但人往往是局势中的人,脱不开这层层的网,若刺客不懂得利用这张网,便会叫网给吞噬了。好的刺客不仅仅要学会杀人,还要学会活下去。 “瞧,同你说话比旁人要松快些。不用等把话说尽,你便懂了。”昊天笑道。 极月低头不语,昊天的这番话对她而言,只怕未必是好事。正如同他说的,好的刺客擅掩藏,她却没能真正藏住。昊天那双锐利的眼看向她时,便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全然看穿了,同这样的人说话,当真是让人脊背生凉。 想到此处,极月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她道:“不知城主召见,是有何吩咐?” 昊天指尖捻着信纸,却久久没答话,像是在思索。 昊天不说话的时候,便有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屋里静得可怕,空气凝滞了一般。 极月只觉肋骨隐隐作痛,像是『药』效快要过去了,这疼痛从骨髓里蔓延出来,将她磨得面『色』越发苍白。 良久,昊天放下了信纸,端了茶壶请啜一口,道:“祭天司一事,你算是有功,可需什么赏赐?” 极月没想到他沉思这么久,竟说了这样一句话,当即道:“不过是颗假人头,当不得功劳。” 昊天看了她片刻,道:“赏罚分明,我只当你尚未想明白,先记着。”他微微一顿,随即又道:“你在祭天司时,可是叫作铁鲁达伽罗?” “是。” 昊天微微一笑,道:“小国主似乎甚是喜欢你。” 喜欢?极月当然明白,国主喜欢的是她的姓氏,铁鲁达一族骁勇善战,若是缔结姻亲便犹如得到了一支虎狼之师。 “入宫吧。”昊天淡淡道。 极月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铁血城的斗争没有结束,昊天还没有找到机会除掉那头幼狼,而她将会是他安置在幼狼身侧最好的一枚棋子。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大祭司昊天,就凭这一点,足以获取国主的信任。 明白归明白,可极月的整颗心瞬间沉了下来。星河逃出粟角城的事,很快就会被人知晓,若她去了铁血城,又要如何为他断后?整个粟角城,她只有这一个牵挂。只要他能顺利回到江南,那她从此以后也能同他相忘于江湖。 见极月没答话,昊天重复了一遍:“去铁血城,入宫。” 这次是命令的口吻,没有半分商讨的余地。 极月微微一蹙眉,想起方才昊天允了她一个请求。无他,只是想让唯一的牵挂回到故里罢了。于昊天而言,星河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草芥,这样的请求应当不难。 极月正要开口,却见昊天将手中的信纸放到了她的眼前。 只听昊天道:“极月,刺客不该有情,情会变成你的软肋。” 极月勉强支着身体,细细看着那信纸上的字,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用血字写着: 东西二堂叛变,夺取监察院,三十六阁遭屠,粟角城易主西事堂桑塔与东事堂梅久,极月阁影卫星河里应外合引狼入室,趁『乱』盗取回字楼秘宝,务必追回。属下无能,未保城主基业,只能以身殉城,临去前诛杀极月阁上下逆贼,万望城主斩草除根。 属下韦通天绝笔。 斩草除根,当诛极月阁阁主极月。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接着更。也快结束了,番外卷。 不好意思啊,断断续续的。 第219章 情谊 断裂的四根肋骨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空渐渐被云气覆盖, 湖面化作了灰败的『色』彩。 昊天看着极月苍白的面『色』,只微微叹了口气, 道:“这封『穴』的法门究竟是谁教给你的?避过了一时的痛, 却会留下不可逆转的伤害。” 极月久久地看着面前的书信, 却生出些悔恨来, 后悔当日没有同那个侯影一同离开。不是因她怕受牵连,而是怕昊天拿捏了她去要挟星河。她甚至有些恨侯影为何不把话给说明白,若她知道会这样的情形, 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成为拖累的。 可如今已经到了昊天的手上, 极月没多少时间悔恨, 她只能向前走。 她抬起头来望着昊天, 道:“城主的意思,是属下还有机会将功折罪?” 是了, 若昊天真想要她的命,根本不必让她来到这里。 “你何罪之有?”昊天道。 极月不解, 既然整个极月阁都获罪了,何必还要在这个时候打哑谜。 “星河是你在黑匣山的故友, 出身微末情谊难得,两年前还曾为了你冲撞过桑塔,结果被桑塔打了个半死,丢进了罪奴所。”昊天似笑非笑地说道。 极月定定看着昊天,半晌才道:“确有此事。” “不过星河入三十六阁并非你的意思,极月阁的督官胆小怕事不敢开罪东西二堂, 才替你做主收下了此人,因此引狼入室的罪责不在你的身上。”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极月心道。 “你那影卫也是好本事,竟能将你也蒙在鼓中。他手下一个叫侯影的人早在两天前潜入监察院档案所,查到了铁血城中事,便趁着三十六阁无人之时,令东西二堂举事夺权,斩杀老夫的心腹韦通天,取而代之掌管了粟角城。” 极月忽问道:“现下粟角城是谁掌事?” 昊天笑道:“初初是桑塔,不过桑塔匹夫,不过仗着一腔愚勇行事,夺城当夜便学人宴乐功臣,却在宴席上让星河给活活斩杀了。如今监察院宝座上坐着的,是东事堂的梅久。瞧,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他呢?”极月问的是星河,既然星河是替梅久办事,那他何必还要逃出粟角城呢? “这便是我佩服他的地方了。梅久是个有城府的,这我素来清楚,他却连梅久也瞒过了,就在梅久入主监察院之时,他纠集了罪奴所一众罪奴破城而逃了。梅久和桑塔谋事当有两年之久,你说他区区一个罪奴,又是如何谋划的?” 昊天看了看极月,随即啜了口茶,又道:“区区一个罪奴?当真是老夫小看了他,当初他犯了擅逃之罪,被打入罪奴所时,兴许就已经谋划到了今日的局面。这等后生若还留在世上,难免是个隐患。我瞧你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样,倒像是要替他求情似的,只可惜你如今是自身难保,当知道开不了这口了。” 极月闻言,翻身一滚下了床榻,屈膝跪在昊天身前,道:“梅久为人残酷,粟角城中无人不知,他……他在罪奴所只怕是受了梅久的迫害,才不得不同梅久虚与委蛇。他此生所求不过是回归江南罢了,粟角城中多少人都是因战『乱』流落他乡,谁人不想魂归故里。极月不敢说他无罪,但若城主愿网开一面放过他,极月自当入铁血城王宫,此生皆为城主耳目!” 极月跪在地上,牵扯了肋下的伤,痛得声音都发颤,冷汗涔涔打湿了里衣。她从未如此卑微地跪在什么人面前,即便是在黑匣山时,桑塔主事,她也未曾如此乞求过什么。她伸手抓上了昊天的斜面,眼前却有些模糊,仿佛天旋地转。 昊天面『色』渐渐冷了下来,低头看着浑身颤抖的极月,鹰一般锐利的眼中蒙上了少许阴影,淡淡道:“恩义是江湖人才讲的规矩,情谊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在粟角城只讲利益和生死。” 极月两手指着地,却也有些跪不住,喉头涌起了腥甜,她轻声道:“他救过我的命,还一次便罢,求城主成全,往后再无恩义情谊。” 昊天闻言,叹了口气,道:“你以为那宋氏星河于你有恩,才记了这许多年,殊不知他自与你相遇,便已是逢场作戏。” 极月闷哼一声,疼得倒在地上,却并不信昊天所言。 昊天似聊到她会有此反应,只淡淡道:“极月,宋星河唯一没有欺骗你的,便是他当真有个家乡在江南。可宋星河根本回不去江南,因他宋氏家族早就是中原朝廷通缉的要犯。” 要犯出逃西域,极月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谁都有些难以言说的过往,即便星河不曾对她言说,那也算不得什么。 只听昊天接着道:“还记得五年前你和他在黑匣山相遇时的情形么?那年考校,去的不只是你们这些刚入营的孩子,还有下等营的一批刺客。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块名牌,是你们的名牌。他们必须保住名牌上的孩子,并且屠戮其他的孩子。杀得越多,评分便越高。” 极月闻言,微微一愣。五年前的黑匣山历历在目,可她从来不知晓昊天说的这些事。 “星河手中握有的本不是你的名牌,可他很快就发现,你是同期的孩子里最强的那一个,你小小年纪就出入过多次黑匣山,存活得最久,却甚少有人会注意你。你这样的孩子总是戒备心很强,还有着野兽一般敏锐的嗅觉。我若是他,我也会做后来的选择。” 极月愕然,定定看着昊天。 “他杀了其他的下等刺客,夺走了你的名牌,这样,你就成了他的保护对象。你有很强的自保能力,他的赢面就会很大。接下来他就开始跟你接触,跟着你遇到其他孩子。你很孤僻,不跟别的孩子抱团,一旦分开后,他就能十分轻易地屠杀那些孩子,再回到你身边,说是刚屠了一群饿狼,让你感激他,渐渐信任他。” 昊天看着极月苍白的面『色』,淡淡一笑,道:“你看,这不是一场偶遇,不过是出精心算计过的游戏。还记得两年前你得病的那次吗?他替你去向桑塔求『药』了?” 极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星河替她求『药』的那一回,她不知悔恨了多少次,她想过,若不是她如此不争气,兴许星河便不用在桑塔面前受辱,更不会遭遇梅久那样的怪物。她和他都在粟角城中活得辛苦,这难能可贵的相遇与扶持,不能成为她对他的拖累。 昊天却道:“他不是去找桑塔求『药』的,他是去刺杀桑塔的,求『药』只是个名头。西事堂的规矩,刺杀堂主成功的人就能取而代之,他早就有了这样的野心,在桑塔身边买通了不少人。可惜刺杀失败了,其余刺客都死在当场,桑塔要处死他,偏巧梅久看上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带回了东事堂。” 极月闷闷地咳了起来,血沫子溅到地上的绒毯,留下了一片暗红的圆点。 “他假意逢迎,才活到了今天。你说梅久是不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养大的狼在最后一刻反咬了他一口?” 极月的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伤口,她痛苦地闭上了眼,却怎么也止不住气管中的痉挛,越来越多的血点子落到绒毯上,染红了一大片。 昊天皱了皱眉,低头看着她,道:“恩义?情谊?粟角城里只有利益和生死,恩义和情谊都是拿来利用的幌子,你一心想着他是不是能够重获自由回到故里,可他走的每一步算计里,你都不过是他可用的棋子,他走的时候并未将你一同带走,却将我城中秘宝给盗走了。事到如今,你还想替他求情么?” 极月歪倒在厚厚的绒毯上,竭力捱过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脑中如走马灯一般掠过无数张星河的脸,山巅之上教她舞剑的他,水榭中看她修琴的他,灯会之上替她买灯的他,雨林间背负她前行的他。每一个画面都像发生在昨日,记忆中他是隆冬严寒下唯一的暖源,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让人莫名地心安。 极月心想,那才是她的星河,那才是她认识的星河。 昊天转身,自柜子中抽出卷布轴来,丢在了极月的眼前。卷轴落地,微微散开,『露』出画像的一角。极月记得,那画像是星河在黑匣山时画的她。她哆嗦着手将卷轴展开,却见上头写着她的通缉令,那是粟角城对叛奴发出的击杀令,盖的是梅久的印鉴,时间是七日前,恰好是星河被送入极月阁的日子。 “梅久的刺客很快就会寻到你了,你该庆幸接了刺杀大祭司的令卷,要不是因为有祭天司的庇护,只怕你的人头已经被送去梅久手上了。” 极月抬起一双血红的眼望向昊天,嗓音却有些哽咽,问道:“我的命,对梅久有何用处?” 昊天淡淡看着极月,似乎觉得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三十六阁的人都会是梅久的敌人,这样的击杀令也不是独独她一份。极月不会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可她却久久望着那令卷上的画像,画像上她正皱着眉,手中抱了把琴,琴却同她差不多高,琴弦断了一根,让她老大不高兴的。 良久,她才道: “他……他已经逃出城了吗?” 昊天淡淡道:“梅久已经带人去追了,毕竟罪奴所中养的都是他的玩物,要是都跑了难免要折损面子。” 她微微抬手,擦过嘴角的一片血迹,咽下了口中的血水,道:“既如此,属下要向城主请命,将功折罪。” 昊天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属下愿亲自前往斩杀东事堂梅久与极月阁影卫星河,以血多年的蒙蔽之耻,以消心头之恨。”极月说着,支着身体缓缓跪起身。她低着头,重重磕在地上。 昊天看了她半晌,才道:“我会派二十人跟着你,两颗人头,缺一不可。若办成了此事,我便允你,待铁血城事毕后你可获自由身,离开我粟角城。” 第220章 搜山 苍茫的大漠上冬雪飘零, 一夜间, 沙丘白头,天地共『色』。 极月策马飞奔在皑皑白雪之上, 马蹄蹋碎了一片骆驼刺。二十人组成的马队自夜幕中, 向着日升出跑出了一个漫长的圆弧。 马匹之上, 极月瘦小的身躯被裹在了厚厚的驼绒披风下, 头脸都罩得严实,只『露』出了双眼,睫『毛』上覆着连夜的雪。可她不觉得冷, 也不觉得有多疲惫, 只是被肋下紧紧缠绕的纱布箍得有些透不上气, 心头像是被压了千斤巨石一般。 昊天的话, 她本是一个字都不信的,直到她亲眼看到了那幅画像。 那年从黑匣山归来, 恰值暮春三月,杨花点点。极月借着前往中原边关执行任务的机会, 带回了一把金丝桐木制成的陈年古琴来,得闲的时候便在水榭旁修, 可她到底不是匠人,想要将断弦续上,却是摆弄了许久都不得门道。星河在水榭旁练剑,见那古琴着实破旧,蒙了不少油污和苔藓,丝线即便不断也锈得黯淡无光, 便笑说极月捡了个破烂玩意儿回来。 极月闻言却一言不发,只低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桐木。星河见那桐木上凝结了些黑『色』的斑点,像是血迹溅在上头后,许多年都没清理,『色』泽变暗后渗入了纹理中,便劝极月将这琴丢了算了。见了血光的琴难免带了凶戾之气,即便是修好了,音『色』也是不堪入耳的,却不想极月竟对着那琴红了眼圈。 粟角城里的每一个刺客,都有一段不可言说的过往,许多人自出生起便沐浴在了血光中。 粟角城里的每一个刺客,都是抛弃了过往的人,他们没有选择,为了生存只能留在粟角城中继续厮杀。 那一日,星河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了,强拉着她在亭榭前,说要绘一副丹青给她。于是极月便愁眉不展地成了画卷上的那人。 关于那把琴的由来,极月什么都没同星河说,星河也不问。两人像是形成了默契般,即便极月自那之后再未拿出过这把琴,星河也知道,她一直将那琴藏在了房中床塌之下,珍而重之地守到了今日。 星河说,那幅画他会一直藏着,等将来有一天回到江南,一定要时时挂在自己的书房中。如果有一日极月丢了这把琴,至少他还留着一幅画,可以让她日日见到画上的琴,思念琴上寄托的人。 极月听了心头一暖,心道,若有一日真到了睹物才能思人的地步,那么看着这幅画让她想起的,应当是作画之人才对。 无边无际的大漠一眼望不到尽头,天地交合处像是蒙了层雾一般模糊不清。 她重重喘了口气,肋骨间还有些隐隐作痛,可就在呼吸间,骨头里的痛楚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胃里的灼烧感。不是饥饿,也不是病,是一种没来由的灼烧,自心脏弥漫到了肝肠,痛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她的内腑。 借着天际的微光,她微微抬起握着缰绳的手,瞥了眼腕间的红线。 那红线长在皮肤底下,经过一夜的光景,『色』泽变得鲜红欲滴,自她心脉一路蔓延,如枝蔓一样缠绕着她的整条手臂,说不清是狰狞还是曼妙。极月将手腕向衣袖中缩了缩,却还是挡不住一些红线伸向了她的掌心。 原本,以她的身体根本捱不住这连夜的奔波,更莫说要取回两颗人头来,可她不要命地求昊天放她去,让她再见星河一面。昊天最终还是允了她三日的时间,在她身上种了一种蛊,名为横公鱼。 横公鱼,生于极北酷寒之地,种在人身上可却邪病,可免伤痛。 一夜间,她的伤势果然不『药』而愈,甚至连疲惫与寒冷也一同消除了。极月感受到了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在雪中奔走了一夜,竟是愈发的清醒。这样充沛的精力,似乎到了几近可怕的地步,让她甚至想要弃了马匹,凭借着脚程一路奔会粟角城。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中沸腾的声响,心脏有力而快速地搏动着,仿佛有太多的力量集聚,却久久没有找到宣泄的出口。 她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一瞬间闪过将马匹肢解的念头。但这念头在她脑海不过停留了不过一瞬,却已将她吓得不轻。她连忙抬起手腕,再次看了眼脉搏上鲜艳欲滴的红线。 极月心道,三天只怕是横公鱼给她的期限。一个人不眠不休地释放着精力,三天刚好是油尽灯枯的时候。那蛊虫并非什么治病的良『药』,不过是加速了自愈,抽取着她的精力,修补了她的伤处。若三天后昊天不将这蛊虫取出,只怕她也只有死了。 天光大亮时,极月等人终于跑出了的沙漠,进入了丘陵。 黑雕来讯,说是星河等一众罪奴已逃入了厄尔多罗峡谷一带。 极月捏着字条出了会儿神,随即调转了马头一路向着丘陵深处奔去。 厄尔多罗峡谷是粟角城外地势尤为险峻的一片山地,大大小小的溶洞足有上千个,怪石嶙峋,夹着千丈崖天堑,整日里风号雪舞的,入冬后更是暴雪连连,已埋了不知多少人。 果然,进入峡谷后不久,极月等人便遇上了一场暴雪。 最先熬不住的便是他们的马匹,雪地湿滑,上坡时竟生生坠了好几匹,及至山腹时,厚雪疏松,一脚踏上去就能陷下去,连人带马地一同给埋了。极月忙叫众人弃了马,改为步行上山,可也没能走上多久,暴雪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兜兜转转地『迷』失了方向,入山时的二十人很快就只剩下了十多人。 这些人也很快发觉了不对,在山里转了将近两个时辰,又回到了原处,同黑雕也失去了联系,随着风雪愈发肆虐,继续行路无异于找死。 终于,其中一人上前拦住了极月,道:“姑娘,再不避雪兄弟们怕是跟不上了。” 这人说话也耿直,因连夜奔波,众人早就疲惫不堪,自然比不上如今的极月。 极月扯着被风吹开的披风,冷冷道:“避雪?这雪怕是要下上几日了,哪里是避避就会过去的。” 几人似是行路极为勉强,气喘吁吁地对视一眼,口气也冷淡了下来,道:“城主命我等一路护送姑娘,若是在这风雪中同姑娘失散了,回去也不好交代,还望姑娘体恤些。” 这些人都是昊天的心腹,也是昊天的眼线,说是一路护送极月的,极月却晓得他们不过是来监视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道:“找个地方休整半个时辰,之后不管雪是不是停了,都要上路。” 很快,众人找到了一处溶洞。 那洞开口在背风处,洞口不算大,需猫了腰才能钻进去。洞内倒是比想象的要大上许多,十多人围了一圈坐下后,还有走动的地方。 有人晃亮了火折子后,在洞里巡查了一圈,竟找到了不少散落的干草,聚到一处堆起来,点了个火堆。其余众人显然是被冻僵了,匆匆凑到火堆旁烤着火,还有一两个守在了洞口旁。 极月觉察不到寒冷,也不去火堆旁跟他们挤,找了处干燥些的地方坐下后,打量起了整个山洞。 这些溶洞都是地下河流淌的通道,按说还应该同其他暗河相连。借着火堆的光线,她果然在山洞最深处看到了一处水潭。 这时,休整中的几人正借了火烧水,极月起身缓缓向着水潭走去,其余众人的目光纷纷聚上了她的背脊,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歇。 极月走到水潭边上,缓缓蹲下身。 这里离火堆有些距离,光线微弱得几乎没有,水潭面上『荡』着细小的波纹,底下却是漆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极月自怀中『摸』出火折,晃亮后照着水面,竟一眼看不到底。 “姑娘,有何不妥?”一人问道,随即起身,向着极月靠近,手却搭上了腰间别着的刀把。 极月看了会儿潭水,忽灭了火折,也不回头,将手伸进潭水中洗了洗,道:“以为会有鱼,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人看着极月的背影,回头望了众人一眼,眼『色』交换间,他又向极月靠了过去,道:“姑娘,水边凉,去火边坐吧。” 他刚迈出一步,就听黑暗中有什么迅速靠近,他急忙探手去拔刀,可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庞然大物将他重重碾倒在地,一股腥臭的热浪扑上口鼻,随即有颗獠牙一般的东西埋入了他的喉头。 粟角城的人太清楚那是什么了,可他浑身都被牢牢压制着,根本动弹不得,就在他闭眼等死的瞬间,一道『液』体喷上他的脸。黑漆漆的潭面上冷光一闪,一把匕首深深『插』入了那野兽的喉管,刀刃一转割开了半边的血肉。 只听极月冷哼一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避雪避到狼窝里来了,等着喂狼么!” 与此同时,整个山洞中回『荡』起了狼嚎之声,数条健壮的雪狼自潭水边一处幽暗的洞口跃出,扑向了火堆旁的众人。 一时间叫喊声、狼嚎声充斥着整个山洞,火堆在搏斗中被扑散,血气渐渐弥漫开来,引得野狼愈发兴奋。 极月趁『乱』向着洞口跑去,可就在这时,洞外竟也传来了人声。 她听了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有一匹狼自她身后扑来。与此同时,洞口光线一暗,有个人影已经钻了进来。 极月同来人打了照面,不及反应就被雪狼扑倒在地,利爪深深『插』入了她的手臂。 来人矣是一愣,随即飞快向后退出了洞口,对着洞外的人大喊一声,道:“跑!是粟角城的埋伏!” 第221章 杀戮 那人大喊一声逃命, 接着飞快地推了块巨石堵住了洞口。 洞外, 数十黑衣人立刻倒退,却并未逃远, 只找了隐蔽的地方藏住身躯, 观望着洞口。 黑衣人中有一人走了出来, 暴雪中闪过一线红绸, 他手中扣了把剑,戒备地靠近洞口,向着那人问道:“侯影, 里面是什么人?” 侯影全身都压在那巨石上, 只一味喊着:“走!快走!” 星河却看出他神『色』有些不对劲, 沉声道:“梅久的人没那么快能追到我们, 粟角城的人更不可能预先知道我们想走地下河。侯影,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侯影压着的那块巨石剧烈抖动起来, 那石头堪堪能堵住洞口,却遮掩得并不严实, 洞里野兽撕咬同兵刃相交的声响传了出来,还有一线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样的气味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 此时, 洞里众人也察觉到外头的敌意,一边抵挡着野狼的撕咬,一边奋力撞着石头。石头松动的瞬间,有人已经看清了外边领头那人的面貌,在洞中喊道:“是罪奴所的人!我们中了他们的埋伏!” 这一下喊得相当不智,双方本是互相猜忌, 转瞬间洞外的人占了上风,可惜洞里的人尚不知晓这形势的扭转。 侯影有私心,不想星河同里头的人照面,兀自劝道:“是三十六阁,他们消息走得快!你还不快走,他们要逮的就是你!” 星河却皱了皱眉,两眼看着洞口的缝隙,没动。 这回侯影也上了脾气,骂道:“你他妈的怎么还不走?!三十六阁的人要杀几头狼,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今日要不是老天爷眷顾你,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刚刚好这群人自己跑进了狼窝?”说着他又冲旁边躲着的几道黑影骂道:“都在看什么,三十六阁的人追来了,还不跑等死么?” 这一回那几道黑影反而走了出来,也站在了洞口,全然没有逃走的意思。 “都吃错『药』了?不走啊?”侯影气急败坏地踢了脚地上的雪,一张口就被风雪灌了好大一口,身下的石头险些没压住。 却听一黑影冷冷道:“侯影,我看今日吃错『药』的人是你。” 另一人道:“不错,既然已经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不斩草除根还等着他们回去通风报信不成?老天开眼才帮了我们一把,不把他们统统杀了谁能甘心!” 侯影听了心急,道:“别不自量力啊!三十六阁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伸手!” “你都说了他们遭狼,如今都是瓮中之鳖,就算是在洞口守着,也要把他们困死在里头。” 这话侯影倒是爱听,忙道:“这法子好!快去搬些石头来,把这洞口给堵死了。只要他们出不来,不喂狼也得饿死。我看这暴雪越下越大,等在这里也只有被雪埋的份,咱得赶紧找找别的路。” 说话的当口,狂风暴雪席卷而来,吹得众人一阵摇晃。众人一看确实耽误不得,当真四处翻腾石块去了。洞里头的厮杀却还未停止,惨叫声刚传出洞口就叫风吹散了,还有些猩红的血水随着洞口的缝隙流淌而出,迅速凝结成了冰块,新雪一下立刻盖住了。 这时,星河忽问道:“侯影,你说她已往边关去了,会在逐狼峡等我?” 侯影心头一跳,忙沉声道:“不错,说好了让她等七日,七日后若你没到,她便自行想法子入关。” 星河道:“已经过去了三日,若我们不走这条地下河,怕是四日内赶不至逐狼峡同她回合。” “那就重新再找个入口!厄尔多罗峡谷有数千溶洞,我就不信不能通往同一条地下河去!”侯影急疯了,听星河这意思,倒像是要进洞。洞里的那个极月根本就是三十六阁派来刺杀星河的杀手,若是星河顾忌旧情,不正中下怀! 此时洞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星河吹了声哨,四散的众人纷纷聚了回来,各自『摸』出了手中的刀剑。这些人都是星河一手从罪奴所带出来的,个个都受过他的恩,赴汤蹈火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三十六阁的人,一个不能留。”星河淡淡道。他示意侯影让开一些,微微侧身向着身后众人吩咐道:“听我号令,石头一挪开就进洞,只要是活口,一律格杀。” …… 洞内,雪狼扑散了火堆,着了火的干草四散开来,很快就被翻滚的人和狼扑灭了。 这群野狼像是饿了许久,闻着血腥味后竟就地撕咬起了倒在地上的尸体。它们边吃边搏斗着,即便是被人开膛破腹了也要挣扎着起身扑咬最后一次。 一众杀手死伤了几人后,渐渐镇定了下来,开始了反击。毕竟都是从黑匣山中活着走出来的人,真要对付几匹饿狼也不至于束手无措。他们在黑暗中背靠背聚拢起来,手中兵刃砍杀了几匹落单的。渐渐地,野狼不再横冲直撞,它们将杀手们围在角落中,互相对峙着,谁也没有贸然上前。 终于,有人骂道:“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不是在洞里看过一圈,怎么连个狼窝都没发觉?” 被说的那人道:“溶洞没个尽头,谁会走那么深去。不是说就进来避一避的,又不是要过夜!” 另一人道:“谁看到极月了?” 几人连忙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脸,发觉都不是,他们一路护送的极月竟然不在人群里。 “怎么回事?人跑了?” “跑不了!洞口被堵上了,外面都是罪奴所的人,即便她跑出去了也只有死的份。” “难不成给狼咬死了?” “她也是三十六阁的人,能叫狼给咬死?” “那你说人去哪儿了?兄弟们不也有被咬死的!” 众人被狼群『逼』在角落中,都有些烦躁,几下一争吵,倒让雪狼窥见了破绽。一狼猛扑而来,冲入了人群,自背后咬伤了一人的脖颈,将人扑倒在地。待众人回身砍刺时,其余几头狼也扑了上来。就在混『乱』的瞬间,一道刺眼的光『射』入洞内。 洞口的巨石被人挪了开来,与此同时,几道黑影闪了进来,贴着墙面瞬间藏身进了阴影中,绕至狼群外对着落单的一个杀手就是一记割喉。 狼群也是猝不及防,以为是来了帮手,就势咬断了几人的脖子,竟生出了退意。 洞口不断有黑影闪入,而洞内的杀手却被一个一个杀死,有的死在了雪狼的爪牙下,有的是被黑影杀死的。他们人越少,对方人就越多,不过就是片刻的功夫,竟全然倒在了地上。 狼群四散开来,本打算借机杀出条血路来,不想洞里忽然亮起了火把,数十黑影举着火把将狼统统赶至了一处。 方才本是狼群包围着杀手的,现在却反了过来。狼群呜呜咽咽地低『吟』着,对熊熊燃烧的火把极为忌惮。 此时,洞口处走入了最后一人。 星河看了眼满地的尸体,目光在整个溶洞逡巡了一边,确定没有活口了,便转头向着众人道:“将狼赶出洞去。” 举火把的几人开始移动,整个包围圈『露』出一块缺口来,后排几个黑影手中握着刀剑,随时戒备着狼群。 雪狼喘着粗气,先是不动,见火把不在移动后,便立刻向着洞口冲去。洞口狭小,一次只能容一匹狼通过,剩余的几匹便只好围着洞口打转,却又不得不戒备着洞内众人的袭击。 终于,最后一匹狼也钻出了洞口。 侯影松了口气,急忙查探地上每一具尸体的长相,遇到没断气的立刻补上一刀。 突然,洞内冷光一闪,一个身影自雪狼的尸体间暴起,冲向了星河。那身影之快,众人竟没能反应过来,待要回头去救时,那人手上的匕首已划上星河的喉管。 这动静星河自然注意到了,他自进洞后,手便没有离开过剑柄,此时便是想也不想地一剑往那人身上刺去。 匕首和剑都是一样地快,冷光消去的一瞬,一抹血『色』飞溅开来。 侯影飞奔着向星河跑去,却见星河此时已倒在地上,身前那人也堪堪落地。就在落地的瞬间,握匕首的胳膊整条断裂开来,切口鲜血四溅,那人也就势倒在了地上。而在两人之间,还蹲着个矮小的身影。那身影搁在了倒地的两人之间,手中也握着把匕首,刀刃上沾着层薄薄的血『色』。 星河倒地,剑却还在手上,眼见侯影已经赶至,兵刃更是切向了那人的头颅,他急忙弹身而起,扑上那矮小身影,将人整个压在了身下,反手一剑挑飞了侯影手上的兵刃。 侯影大惊,还不及开口。就听星河喝道:“都住手!” 其余几个赶至的黑影生生止住了动作,数十把刀剑统统架在了半空。 星河低头看着身下那人,目光几变,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极月,把匕首从我脖子上挪开些。你要是不急着杀我,我想我们还有时间可以谈谈。” 极月躺在地上,手中刀刃却扣紧了他的喉管,目中翻滚着惊涛骇浪。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半晌才找回声音来,对着星河道:“你有时间,但我却没有了。” 第222章 棋子 “你有时间, 但我却没有了。” 极月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都有些颤抖。 星河微微抬头,对着那些黑影道:“到洞外再看一遍, 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众人手上的兵刃还架在半空, 相视一眼, 领头人被人用刀抵着脖子, 谁敢走? 星河看了眼极月,她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手指不住地颤抖, 似有若无的杀气正在慢慢敛去, 可身上的肌肉却越发紧张。星河忙催促道:“都走, 挤在这里我透不上气, 僵持久了她难免要手抖,一个不小心就划了我的脖子。” 众人虽有些不甘愿, 还是退了出去。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极月因用力过猛将匕首的把柄给捏碎了, 那手柄是乌木做的,算是木材中质地坚硬的, 此时却给碎成的细小的木屑,一点点往下掉。 手柄碎了自然会影响下到的准头,星河却微微一侧身,将落下的木屑挡住了。几个戒备心重的,是倒退着出去的,星河的身形便刚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极月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从被种下横公鱼后,她的力量变强了,时常会因控制不好力道握碎东西。可此时她根本顾不上区区一个刀柄,刀柄碎了,她便径直捏上刀刃,听着眼前这人脖颈里血脉喷勃的声响,下意识就要切下去了。 “侯影,你留下。” 星河的说话声让极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手指微微一动,将刀刃微不可见地挪开了一些。还没到发疯的时候,她告诫自己。 星河喊的侯影,却是混在人群中打算要出去,被喊着了便不好混了,只好停留在远处,悻悻然缩了缩脖子,道:“我去外头看看,三十六阁的人出门总要带着传讯的黑雕,若是黑雕回去报讯了,只怕是不妥。我得去看看。” “留下。”星河淡淡道。 侯影无法,只好待在了距离洞口五步远的地方。很快,洞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此时,极月终于稳住了手上的匕首,颤抖也渐渐停了下来,一头的冷汗沾湿了她的额发,一股一股地贴在她的额前。 星河原本是压在极月身上的,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了底下,直到这会儿才稍稍支起身,可他才一动,脖子上的刀刃便切上了肌肤,重重抵住了他的喉管。 星河又叹了口气,不再动弹,任由极月挟持着他,道:“阿月,你肩上被狼抓伤了,不清洗干净伤口,只怕会留疤。” 这一声“阿月”喊得她有些窝火,当年在黑匣山,星河没日没夜地照顾病重的她时,就是这般喊她的。星河跟她提起过一次,家中有个小妹,就是叫阿月,同她年纪相当,脾气却比她好得多。 极月咬牙道:“宋星河,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 星河见她冷汗涔涔的样子,以为她还受了别的伤,皱眉道:“你把刀放下,我给你把把脉。” 把脉?极月几乎气笑了,她是来杀他的,还不够明显么? “你觉得我很傻,是么?”极月嘲讽道。 “怎么会这么说?”星河的语气很柔软,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女孩。“刚才那些狼很是凶猛,你懂得藏身在尸堆里,已经很好了。肩上的伤痛么?我身上还有些创伤『药』,给你敷一些能好得快些。” 这些话在极月听来,却有些刺耳,她瞪着星河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不是你最惯常的把戏?不过可惜了,我没让狼给咬死。” 星河眉间轻动,道:“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没让梅久的人杀了,让你很失望。”极月挑眉道。 一旁的侯影却有忽喊道:“星河,她带了三十六阁的杀手来,就是要拿你的人头回去交差的!她要你死,你怎么就不明白,还磨叽什么!” 星河淡淡看了侯影一眼,侯影立刻闭上了嘴。 星河向着极月道:“是城主让你来的,你已经见过他了?” “来杀你的!”极月道。 “嗯,我明白,你落到了他的手上,如果不听话,他就会杀你。”星河点了点头,似乎一切都很合理。“那么侯影去铁血城找你,为什么不跟他走呢?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见到他?” 星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便有些冷了。 侯影急忙喊道:“我去了!你问她,我是不是救过她?她在祭天大典上刺杀大祭司昊天,被黑甲卫给伤了,是我救她出来的!可无论我怎么劝,她都不肯跟我走,她说她要回粟角城,继续为粟角城卖命。” 星河却道:“侯影,我在问阿月。” “别做戏了!”极月怒道。 侯影来气了,骂道:“靠!你这丫头怎么不领情?老子把你从山上背下来的时候,你还断了四根肋骨!要不是老子冒死救你,你早死祭天台上了!” “谁要你救了!要是真死祭天台上就好了!” “那你就死啊,现在帮三十六阁出来杀人干什么?” “够了!”星河喝道,事实上他也已经想明白了,侯影确实在铁血城救过极月,但两人不是一起出城的。侯影没能带走极月,却让黑雕穿了假讯,告诉他极月已经安全了,还扯了谎说极月在逐狼峡等着汇合,只怕为的就是让他在粟角城安心地举事。 可极月的反应不对,在她眼里,他看到了恨,那是对背叛者的恨。 星河转向侯影道:“侯影,你同阿月说了什么?” 侯影这时候也觉得委屈,冷冷道:“能说什么,就说你要回江南了。”侯影向来对极月是不屑的,不单单因为她是三十六阁的人,和罪奴所有着天然的敌对,还因为星河对她的态度。她是星河的软肋,也是不应该有的存在,如果星河还像他之前计划中说的要回中原去做一番大事业,那么他就不该留着这样的软肋。侯影向来觉得,女人这样的东西,到哪儿都能找,何必巴巴地迁就她们,到头来还要被她们拖累? “还有呢?还说了什么?” 极月怒道:“星河,你别同他演戏了!” 星河却不依不饶地质问侯影:“还说了什么?” 侯影方才还是心虚,现在越想越不是滋味,也来了脾气,:“还能有什么?是你说,只要跟她提起你的名字,她就会跟着我走的!可她就是要跟你撇清关系,你吼我有什么用。” 极月骂道:“你让他滚出去!” 侯影骂了回去:“我们兄弟说话你『插』什么嘴!刚才就该叫野狼要死你,也省得现在倒打一耙诬蔑老子!” “你当他是你兄弟,他当你是他的棋子!” “什么狗屁东西!胡言『乱』语的看我不掐死你!” 侯影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却被星河冷冷扫了一眼。 极月见到了也不过是冷笑道:“好一条听话的狗!我同你主人说话,还没你『插』嘴的份。你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立刻就划破他的喉咙。” “你!” 极月再不同他废话,手中匕首向着星河喉头一压,刀刃划破肌肤切了进去,一道血线留了下来,刚好滴在她的面颊上。她红着眼睛瞪着侯影,杀气也渐渐浓了。 侯影一见血,立刻闭了嘴。 山洞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三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片刻,还是侯影开了口,向着星河道:“你看见了!这丫头没良心的,你和我都救过她,她根本不领情!东西二堂的事我们筹谋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因为一个丫头片子就功亏一篑呢?所以我才没同你说,放了那黑雕回来,我……” “出去吧。”星河道。 侯影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星河叹了声:“出去等着,我还有话同她说。” 侯影看了眼星河,想要说什么,终是没再开口,一拳垂在洞壁岩石上,转身向着洞口钻了出去。 这一下,洞里就剩下两个人了。 星河脖子被人切了,倒也不生气,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轻声道:“现在没旁人了,你能同我说说么?城主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极月气得血气翻涌,五脏六腑都有些绞痛,手指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几线红丝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攀升,绕向了掌心。极月眼前的视线带上了些血『色』,她脑中警铃大作,连忙闭了闭眼,微微一调息。 再睁开眼时,多少恢复了些清明,道:“你做的哪些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阿月,粟角城里,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也有,我以为这已经是我们之前的默契了。” “也包括你对我的算计么?” 星河凝视了她半晌,道:“把匕首放下吧,如果你真想杀我,刚才就已经动手了,根本不必为了救我,去杀你自己带来的人。” 极月闻言喉头一哽,星河却已经轻轻捏上了她的手腕,将匕首从喉间移开。他也没有拿走匕首,任由极月握在手上,拉过她的手臂替她查看起了肩上的抓伤。 “城主就派了这几个人跟着你?没别人了?”星河轻轻撕开她肩头的衣物,将伤口『露』了出来。极月却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扯了披风将肩头裹住。 “若我说,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别人了,你会立刻杀我灭口么?”极月道。 星河自腰间找出瓶金疮『药』来,放在她身前,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这么说你已经见过他了,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粟角城城主的真实身份,可惜一无所获。你确定你见到的那个人,是真正的城主么?” 极月也不看那『药』瓶,只冷冷道:“你不必套我的话,现在我就一个人,即便杀了你也根本逃不出这个山洞。” 她说着,索『性』将手里的刀刃抛了出去,决然地闭上了眼,道:“给我个痛快。” 极月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这一点星河向来知道的。他细思片刻,道:“阿月,我承认,当年在黑匣山接近你,确实都是我算计好的。” 极月闭着眼,不动。星河知道她在听。 “为了混进三十六阁,我确实也把你算到了计划内。不过没想到那天你坚决不收我当影卫,还以为两年不见,你看到我多少会有些激动的。” 极月依旧不动。 只听星河接着道:“除此之外,你不是我棋盘之上的任何一颗棋子。” 极月睁开眼,冷冷看着他。星河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听下去。 “粟角城的事,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计划其实很简单,我们趁着三十六阁空虚之时,攻入了监察院,拿住了韦通天后,改由桑塔主持大局。当然,桑塔一个人不能完全成事,梅久是他的帮手,两人一早便互相勾结,明面上形成了互相抗衡的局势,暗地里将势力渗透进了监察院。” “我不是他们唯一打入三十六阁的内应,当二十七阁刺客前往铁血城的时候,剩下九阁里都有东西二堂的人。你明白么,如果没有我,这一场政变还是会发生的,我不过是梅久众多棋子中的一枚,他也并不信任我。” “梅久这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三十六阁会同时派出二十七阁的刺客去完成同一个任务?因为这个任务非常艰难,也非常危险。杀什么人需要调动这么多的人手呢?除非是个权倾朝野的目标。” “后宛国大祭司昊天,这次你去杀的就是这个人吧?可到底什么样的人,有这样的胆量和财力买凶刺杀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明面上看,昊天摄政无异于窃国之举,但凡后宛国王室的人都不会感激他。可实际上后宛国的军政朝政根本离不开他,小国主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根本压不住那些中饱私囊惯了的老臣,三军跟着昊天出生入死,心也都向着这个老功臣。王室的人要是离了昊天,只怕很快就会被周遭虎视眈眈的小国灭了,连王室也要不复存在了。他们就是这样,一边记恨着昊天,一边又依赖他。” “可是三年前,梅久悄悄走了一趟铁血城。等到他回来的时候,粟角城就接到了这笔生意,有人愿意付出巨大的财富,只为取走昊天的人头。我让侯影查过,梅久三年前到底去铁血城做了什么,可我们只能查到,他跟哥舒家的人有过来往。三年前,驸马哥舒丹病死狱中,时间恰恰与梅久去铁血城吻合。我想不难推测,整个铁血城刺杀昊天的任务,就是梅久布下的局。只是我们谁都想不到,两年前他们会把你从黑匣山调入三十六阁,更想不到最终会是你去刺杀大祭司昊天。” “旁人兴许不懂梅久,可我却太了解他了。兔死狐烹,他向来如此。你一定以为,我是两年前离开黑匣山后,才跟了梅久这样一个主子。可惜不是,早在我入粟角城前,就已经落到他的手上了。我家中出了变故,使我不得不逃往西域求生,路上遇到一伙盗匪,险些丧命的时候,就碰上了梅久。梅久将我捡回去,当一条狗一样地养,他让我混入黑匣山,让我随时留意桑塔的举动。两年前你受了风寒,我们无处求『药』,我暗中求了梅久,他便让我当众刺杀桑塔。” “后来刺杀任务失败了,不过那是梅久计划中的局面,他只是想利用我们取得桑塔的信任。当我们将要击杀桑塔的时候,是梅久出面救了他。他亲手打死了所有的刺客,只留了我一命。他跟桑塔说,他觉得我很有意思,想要带回去。于是我便成了黑匣山的叛奴,入了罪奴所。” “为了那一次的任务,险些真的让你病死了。我后悔极了,觉得是我拖累了你,所以再不敢与你接触,就怕梅久会算计到你头上去。可惜我还是算错了,梅久根本就记得你,他让人从我房中偷走了你的画像,要挟我说,如果不能取信于你,顺利混入三十六阁,他便会将你的画像制成击杀令,散入黑市。” “极月,近墨者黑,我跟在梅久身边这么多年,行事作风确实与他诸多相似。可我从来没有将你当成棋子,也没有想过要用你来换取什么。我说过要带你回江南,带你去看南陵的雪,这些话都是真的。你今天来杀我,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其实你心里根本不打算对我动手。趁着梅久和三十六阁的人都还没追来,跟我走好么?跟我回江南去,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 星河说罢,殷切地看向极月。 极月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如翻江倒海。星河诉说的这段故事,是她等待了整整两年的。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她多么渴望星河能告诉她,等待不是她的一厢情愿。看到昊天拿出那张画像的时候,她是真的绝望过。昊天说,粟角城只有利益和生死,没有情谊。 可绝望过后,极月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判断的机会。每个人都同她说了一段关于星河的故事,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同,以至于她已经无法判断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很有可能,星河还在用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哄她。也有可能,星河真的同梅久一样,满腹城府,深藏不『露』多年,就为了最终实现自己的野心,更有可能梅久和桑塔也都是他的棋子,他们互相利用,最终不过是成王败寇。 不过事到如今,极月宁愿相信星河的故事。 对她而言,结局是已经注定了的。那日她苦苦哀求昊天放她出来,的确不是真的要杀星河,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来。也许是不甘心,想要问一问他,为什么不在极月阁里就告诉她所有的计划,让她也好有个准备,也好为他做些什么。也许是不舍得,想到今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追来再见上一面看上一眼。 无论如何,她都是杀不了星河的。 昊天那里她也是回不去了。她不由自主的攒紧了拳头,手腕向袖中轻轻一缩,腕间的红线已经渐渐变深,就快连衣袖都藏不住了。她身上留着粟角城给她的最深的烙印,如果不回去,只有死。 她抬头看了看星河,全然没发现脸颊早就被泪水沾湿了,大颗的泪不由自主地向外流淌,她对着星河道:“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为什么不在极月阁的时候就跟我约定,一起跑路回江南呢?” “那时候哪里知道你是去铁血城刺杀昊天的?还以为将你支开了,可以避过粟角城的祸端。后来侯影告诉我的时候,当真将我吓得不轻。倒是你,到底听到了些什么,生了我这么大的气,见了我跟仇人似的。” 极月抽泣了两声,道:“城主给我看了梅久发的击杀令,我以为是你把我的画像给了他。明明只有我俩知道的画像,怎么会到他手上去。” “好了好了,别哭了,粟角城里哪里藏得住东西,你以为我那小破屋是城主的那座回字楼么?这回我算是让梅久摆了一道。” 极月越想越委屈,一拳头捶在他腰上。 星河很是配合地嚎了一声,抬了袖子给她抹了把眼泪,笑道:“行了,别哭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过了明日就该十四了,早长大了。”极月嗔道。 “这么快就到腊八了?”星河微微一愣,随即叹道:“唉,当时哪里会知道今天的事,变故太多了,多得我差点就同你错过了。怎么办?今年你生辰怕是没有腊八粥能喝了。 极月竭力让自己『露』出了个笑来,道:“欠着,以后要还的。我们便说好了,你带我回江南,去看南陵的雪,以后每年腊八这日,都要给我准备腊八粥,你亲自煮,煮得不好的不要。还有画像,回去赔我张一模一样的。” 星河亦笑道:“好,还有什么?” “外面那个侯影,嘴太坏,你罚他一年不许说话。” “还有呢?” “还有……” 作者有话要说:  就快完了,我发誓番外卷我有存稿了,谢天谢地放了个国庆节长假。 那么问题来了,沉『迷』码字的我,似乎还有加班的工作没干完啊!明天就上班了,咋办? 第223章 亡命 逃亡, 对粟角城的人而言, 都不陌生。 安抚过极月后,星河带着众人沿事先探查好的地下河通道出发, 这条通道直直通向后宛国南部边境, 越过最后一道山麓后便是南疆的地界。 按计划, 这条路本该很安全。可没想到的是, 众人沿着通道走了不过半日,就遇到的山体塌方。碎裂的岩石堵住了原本的去路,呼啸的风钻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堵塞通道的巨石被压得严实, 无论众人如何撬动都没有动静。正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 星河却决定放弃这条通道, 出去重新寻找溶洞和地下河。 大雪封山, 难以前行,一旦离开山体的遮蔽, 众人便会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中,即便没有被冻死, 也极有可能被突如其来的雪崩给活埋了。 即便这是星河的决定,侯影依旧显得有些犹豫。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好歹也要等这场暴雪过去了才行啊。” 星河却道:“这场雪没有五日只怕停不下来, 我们身上带的干粮,只够三天,勉勉强强支撑五日兴许还行,可五日之后怎么办?” 干粮不够,侯影也懂。“可出去了也找不到方向,雪下得这样大, 什么都看不清,『迷』路了可怎么办?再说了,万一没找到其他的通道,不还是饿死?” 星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他找了块石块敲打着山岩,一边细细听着回声。半晌,才道:“你们跟着我就行,这话之前还是你说的,厄尔多罗峡谷有上千溶洞,洞和洞之间总有想通的,总能找到另一条路,通往同一条底下河。” 一旁极月却始终留意着山洞的后方,她忽问道:“梅久还在追赶你们么?” 侯影凉凉道:“怎么?你听到有人追来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立刻戒备起来。可山洞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动静。 极月道:“虽说我带的人都死在了山洞里,可难说别人找不到。与其别困在这里,倒不如赌上一把,重新找一找出路。” 星河亦道: “停留在此确实不安全。走吧,我找到出去的通道了,是死是活也要赌一把才行。” 星河说罢,看了眼极月,道:“怕么?” 极月朝他淡淡一笑,道:“不怕。” 星河带着众人从另一处溶洞走了出来,待到出来时才发现,风雪竟已没有先前那般厉害了。苍茫的天地间,山陵的轮廓若隐若现,不像是侯影说的那样全然找不到方向。星河辨了会儿方位,便带着众人沿山脊向上走去。 走雪路对极月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她和星河常常会去雪山巅上偷偷练剑。她那时还笑星河的剑法,招式花哨却不怎么实用。 星河将身上的披风拖了,裹去她身上。极月一惊,忙解了还他,却被星河嘲笑道:“别逞能了,脸都冻红了。你不是一直都怕冷的么?一会儿冻坏了走不动路,我可背不动你。” 极月其实不冷的,或者说,她没了寒冷的感觉。 其实从铁血城里出来的时候,她为了强行止痛,封了太久的『穴』道,以至于五感都有些迟钝了。再有就是横公鱼还在她体内,让她显得很精神,在雪地里步行了三个时辰,一点都不气喘。可她不想让星河起疑,只好乖乖地裹了那披风,把脸整个包住了,就『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来,还不住地冲星河喊道:“到了没?快冻死了。要是再找不到,要雪盲了哦!” “快了快了,我记得翻过这座山峰,下面就有一片溶洞了。” 极月听他这么说,紧紧地跟了两步上去,道:“就你记『性』好,这里有多少溶洞,都能记得住!” 星河笑道:“这座山我以前走过,所以还记得。” 两人在雪里艰难地行进,身后吃力地跟着数十道黑影,有的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了,但周遭没有一个人去扶,倒地的黑影很快就陷到厚厚的雪底下去了。 侯影看着身后众人一个个脱队,有些着急。可雪地里跋涉,救一个人,很可能就会拖累两个人,这笔账谁都算得过来。粟角城里的人都很明白,只有自己活下去了才是最重要的。 前头,极月和星河两人边走边说,侯影看着刺眼,却什么也不好说。 众人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风雪也开始变大。星河依旧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他们暴『露』在雪中的时间越长,越容易遭困。只是他也有些诧异,极月竟一路紧紧跟着他,一点没『露』出疲态来,东西也吃得很少。 “阿月,要是累了,别硬撑着,我可以背你走一段。”星河道。 “你背着我走,我们两个都得陷进雪里头。”极月笑了笑,道:“要是我真走不动了,你别管我,别回头,只管往前走。” “怎么可能不管你。” 星河搀扶她一把,想帮她借点力,极月就势靠了过去,却没靠实。 星河使劲拽了拽她,闹得极月脚下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的身上,这下便当真靠实了。 星河笑道:“都说了让你靠紧点,看,摔了吧!” 极月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浑然不觉自己脸上已经有了冻伤的痕迹。 “看什么呢?往前走啊。”极月催促道。 星河笑着笑着,忽然便笑不出了。他看着极月,沉默了片刻,忽回头冲着同其他几个黑影道:“休息一刻钟。” 侯影一愣,喘着粗气,道:“刚才不还说不能休息的么?” 星河没理会他,只向着后边的人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众人早就累得有些虚脱了,这时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就近找了一处避风地方,聚在一处吃了些东西。因为不是有遮蔽的山洞,连火堆也生不起来,只好微微抿着结了冰的冷水。 星河同极月道:“我们只能休息一刻钟,你在这里睡一会儿,我到前头把风。” 极月想说不用了,可星河立刻又同其他几个黑影道:“留两个去后面把风,其他人都立刻休息,一刻钟后就出发。” 说罢,他将极月按到最里头,将她身上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两下道:“快睡!” 星河自己抱着剑,走了出去,他没走远,依旧在众人的视线所及处。 极月无法,只好闭了眼假寐。可她就算闭了眼也睡不着,她的时间不多,浪费这样的时间睡觉,未免太可惜了。手腕上的红线『色』泽愈发鲜艳,每看一眼都能灼伤她的眼睛。极月用力将袖子拉上,遮住了半块手掌,心尖却像是被人反复掐了一样疼。她忽然很想同星河说说话,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待不住。 她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向着星河的方位走去。 等到快要靠近了,却见此时侯影也站在那儿,同星河一块儿找了块石头挡风,远目监视着周遭的情形。 呼啸的风声里,还夹着两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只听侯影道:“还生我气?从刚才开始就没正眼瞧过我,跟我说话都带着□□气,就因为我报了个假讯给你?” 星河的声音很平静,道:“你还知道那是个假讯?” 侯影挠了挠后脖颈,道:“老子也是有难处的,见不得你筹谋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你要真为了这是跟老子翻脸,老子也没话说。” 星河淡淡一笑,片刻后道:“我当你是兄弟,不必说这样的见外话。” “那还差不多。”侯影有些得意,“不过我说,你带着她走,真不要紧?” “你又想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很可能她是粟角城派来的『奸』细。” “不会的,极月若是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星河道。 侯影却摇了摇头,道:“刚才在洞里我们人多,她不好动手杀你,所以攀一攀交情,等回头咱们没什么防备的时候,再把我们的消息出卖给粟角城。唉,你别急着说不可能,我可听说了,梅久悬赏了一千两黄金买你的人头。” 星河却笑了:“她不会,她平生最重情义,嘴上是毒了点,但做事总是上道的,不像我们。” 侯影听了却不大高兴,道:“不像我们,这叫什么话?老子就不重情义了?” 星河不语,只淡淡看着他。 侯影被他看久了,也泄了气,无奈道:“也对,换我,我肯定是要卖你的人头,毕竟是一千两黄金啊。” 星河却道:“不到抉择的时候,谁也说不准结果会是什么。我们都是亡命徒,道义对我们来说太重了。” 侯影听了这话,一时说不出话来。星河拍了拍他的肩,他才松快了一些,叹道:“现在想想,你带着她也没错,她跟你待了几年,对你的事应该知道得也不少,留着她在粟角城里头,难说是不是祸患。还是留在身边看着,比较保险。” 星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只听侯影接着道:“不过她也确实挺好骗的,那张画像你说是让梅久给偷了,她就信了。” 星河闻言皱了皱眉,他戒备地探头看了看周遭,惊得极月急忙在雪堆后遮掩了身子。 等回过头来,星河却只是淡淡道:“画像是梅久派人偷去的。” 侯影却咦了声,道:“可我分明瞧见,是你自己将画像送去给梅久的。” 星河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你如何会瞧见的,怕是看错了吧?” “嘿,你当我侯影什么人,这也能看错?那日分明是你拿了个卷轴去的梅久那儿。要不然他能放心让你去回字楼,替他找东西?先前不还是你同我说的,梅久信不过你,芥蒂你同极月阁有旧交情。” “那天你跟着我?”星河问道。 “可不是,怕你有个闪失,我不好向兄弟们交代。”梅久有些得意。 “侯影,这事以后莫要再提了。”星河的语气有些冷硬。 侯影却没听出他的不悦,见他又不说话了,便用手肘捅了捅他,道:“喂,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找到什么了?出来前我见你往极月阁跑过一趟,是不是去取那东西的?你连梅久都瞒下了,还不惜捅了自己一下,骗他说是在回字楼里受了伤,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你下这样的血本?” “侯影,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星河淡淡道。 “你别吓唬我,我胆子可小。”侯影缩了缩脖子,他会这么说,也不过是句玩笑话,只是他一转头,当真见星河不太高兴了,也难免有些尴尬,只好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圆场,道:“唉,算了,这会儿不问你,不过等我们逃脱了,你可以一定要我瞧瞧那宝贝,好好开一开眼界,也好知道这粟角城城主当宝贝一样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星河沉默了片刻,道:“知道了。” 雪堆后头,极月有些怔忪。她轻手轻脚地『摸』回了原处,静静地躺了回去。片刻后,她翻了个身,仰望着灰败的天空。 又能如何呢? 还能如何呢? 在这仅剩的一日光景里,她做不了任何事,也不想再做任何事了。 极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她觉得自己活得很盲目,自从进了粟角城后,每天都是为了生存而厮杀,可活下来了又觉得无比的空虚。有时候因为周遭太过残酷太过清冷了,就会想念一些人情味,结果发现粟角城里根本容不下人情味,活着的人,要么卑鄙,要么残忍。 除了野心,谁都待不下去。梅久是这样,桑塔是这样,星河不也是这样吗?总要计划着什么,才有真正的动力活下去,不像她,漫无目的,不知所云。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星河同侯影走了回来。 极月起身,神情却有些哀戚,一言不发地向着星河走去,却再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第224章 烙印 “阿月, 来。” 星河喊了她一声, 向她伸出手。极月却贴着他的身侧走了过去,没去握那手, 也没有停留, 只是在风雪中瑟缩了一下, 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出发吧”。 星河转头看着她, 眸『色』微动,正要说什么,却见她自风雪中拉扯披风的手腕上, 殷红的一抹, 随着她的动作, 那截腕子很快缩进了袖口。星河没看清那是什么, 以为是她在哪儿擦破了皮。他追出几步,一把抓上了她的手腕。 一瞬间, 极月如同被蛰了一般向后退出两步,用了意想不到的力道将他挥开。星河被她推了个趔趄, 竟也生生往后退了两步。两人之间隔着四步的距离,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星河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 试探着喊了声“阿月”,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惊呼声是侯影发出的,众人纷纷向他看去,就见他着指着天际的某一处,道:“看,那是什么?” 星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风雪遮蔽的天空见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只是一瞬,那黑点就隐没在了飞雪中,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个错觉。 星河立刻警醒,面『色』也变了,道:“是黑雕!粟角城的人就在附近,我们必须加紧赶路,赶在他们追来前找到通道!” 说罢,他也不顾不上去问极月,再次上前抓了她的手就跑了起来,这一回,极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跟着他迅速飞奔起来,甚至跑得比他更加快一些。逃命的关头,没有人会在意她的体力。她甚至拉了星河一把,飞也似地带着他上坡。 雪越下越大,星河同极月跑着向山峰攀去,山峰那边是千丈崖,过了千丈崖的铁索桥,他们就能下到溶洞去。空中盘旋的黑雕由一只变为了五只,滴哩哩的名声回『荡』在山间,淹没在风中。 两人飞快的跳上峰顶后,便大踏步地往铁索桥上掠去。 桥面的木板很稀疏,约莫是因为山里头下灌了风雪,造桥的人不想让一场风雪就毁了桥,因此只留下了几条缠绕的铁索,和极少的几块木板,供来往的人跨越。可木板积了雪,就变得滑脚。极月踩得快了,立刻打了个趔趄,向着铁索间摔去。 星河一把将她捞了回来,匆忙问道:“还好么?小心点,过了这座桥就好了。” 极月忽抬头看了看身后,一路跑来的黑影没剩几个了,还有几个跑在路上的,距离铁索桥有着段距离。 鬼使神差地,极月问道:“是不是过了桥,我们就要将桥给斩断?” 星河闻言一愣,看了看极月,忽抬手向着风雪中的某一处指了指,道:“我已经看到梅久的人了,必须立刻断桥。你仔细点,我们要加速了。” 断了桥,你自己的人也过不来了。极月想这么说,可没能说出口。星河提着她在桥面上飞奔,他的轻功很好,他们跑出没多久,就已到了对岸。 极月回头,在山峰下的雪地中看到了一抹艳丽的红。 那红点在刺眼的雪光中飞快地移动着,追上了一个又一个黑点。那些被追上的黑点迅速倒在了雪地上,一路向着斜坡下滚去。而那红点丝毫不停留,极快地向着山峰掠来,只是眨眼的功夫就上升了一大截。 梅久,极月认得那身红,粟角城里只有梅久会穿这样招摇的红衣。 星河将极月往旁边一放,从腰间抽出把匕首,立刻就向铁索桥上砍去。桥面上的侯影还在飞奔,星河一刀下去,铁索桥便剧烈摇晃了起来。侯影一个趔趄向着木板间隙摔去,可他到底伸手快,一把就抓住了铁索。 侯影骂道:“你急什么!人还没追来,你等我过去了再断桥啊。” 星河二话不说,抬手又是一刀切在了铁索上,那匕首锋利,不像是寻常的铁打的,两刀想去便当真将铁索砍出了个缺口。侯影几次要爬上来,都被他这震『荡』的力道给摔了回去。 “星河!你要过河拆桥不成?老子跟你拼了!”侯影怒道。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星河居然会连他也给扔了。 星河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数二十下,梅久就会到桥口。接下来十刀之内,我必须断了这桥,你凭本事过来吧,否则我们都得死。” 侯影还要骂,但想到星河说得出做得到,身后梅久也在已超乎想象的速度攀升,他别无选择只能奋力起身,攀着铁索竭力向前挪动。 星河砍了七八下,四条铁索已经断了两根,好不容易跑上桥面的黑影们纷纷摔下桥去,只有侯影还在奋力攀爬。 极月怔忪地看着这样的场面,心也随着黑影们重重地下坠。忽然,她走到桥边,一把握住了星河的手腕,作势要去夺他手上的匕首。星河没料到她会如此,动作一滞,却没真叫她抢了,只是抬头看时,极月的眼睛带着浓重的血丝。 “匕首给我,你先走。”极月看着他,声音却有些颤抖起来。 “阿月,松手。他们过不来,你要是怕就闭上眼睛数二十下,我保证很快就能带你走。” 星河抖了抖手腕要将她挣脱,可她不晓得哪里来的力气,稳稳地握着刀柄,掰着星河的手指。 极月道:“我替你断后,你先走。等桥断了后,我立刻去找你汇合。” 说话间,对岸的红影又靠近了一些。星河皱了皱眉,手上用力再次向铁索斩去,第三根铁索应声断裂,桥上的侯影发出一声惨呼。 极月奋力将匕首向自己拉回了一些,口中道:“星河,你要走我不会拦你的。可侯影算是跟你出生入死的,你可以救他的!” “撒手!” “我在这里等他!等他过来了,我就断桥!” “撒手!来不及了!梅久一到你我都要死!你救了他,到时候谁来救你?!” 极月却摇了摇头,道:“决定跟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没机会活着走出这片雪山了。如果还能试试,我不想你把侯影也丢了。你走,快走,救了他我们立刻去找你!” “你说什么?” 极月手上用力,打算将星河推开。星河不由自主地使出一记小擒拿将极月制住,却不料极月手上的力道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借势一扭竟反擒拿了回去,劈手就夺匕首。 “你到底在说什么?!”星河喊道。 此时,对面的桥口,一人一身红衣从雪中掠出,一记纵跃便上了仅剩的那根铁索。 是梅久到了。 星河急忙将极月推向一边,手中匕首一挥向着最后一根铁索砍去。 梅久的身法极为鬼魅,眨眼的功夫就跑至了桥中央,那边的侯影尚在死死攀爬铁索,被他一脚踢断了手臂,惨叫着从桥上摔了下去。 极月倒吸一口冷气,喊道:“星河,你快走!” 说话间梅久已经到了眼前,星河的最后一下竟没能将铁索砍断。 梅久上前就是一鞭,抽向了岸边的星河,一双狐狸眼媚『色』如丝,脸上带着笑,道:“星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跟我回粟角城去吧。” 星河就地一滚,躲过了那鞭子,却还是被溅『射』的碎石击中了额头,血丝立刻淌了下来。 他一抬头就望向极月,无声地喊了句:“快跑。” 极月看到了,却没动。星河有些焦急。 这时梅久手中的蟒鞭轻轻一抖,一道凌冽的风将雪面抽的碎屑『乱』舞,星河左闪右避躲开鞭子的路径,手中扣了匕首伺机靠近。无奈梅久的鞭法不但诡异,而且使得滴水不落,无论他如何腾挪,都接近不了他。 可梅久的鞭子也始终没能抽到星河的身上,星河的身法也不简单,如鬼如魅叫人根本看不清楚。 梅久忽冷笑一声,鞭子一甩,径直抽向了一旁的极月。 极月早有戒备,此时向后一跃,堪堪闪避了过去,却不料梅久还留了后招,鞭梢竟临空折了回来,瞬间缠上了她的脚踝,用力一扯将她拖倒在地,生生拖到了梅久的跟前。 这变化就在转瞬间,星河还不及反应就见梅久将极月这个甩至了桥上。 桥上只剩下了一根铁索,整个摇摇欲坠,眼看极月就要掉落桥下了,她忽然出手,一把抓上了最后一根铁索。 星河呼道:“抓紧了!” 梅久却冷笑道:“我就说你心里惦记着极月阁的这丫头,临跑了还要带上她。可惜,我梅久平生还没吃过什么亏,你有本事算计我,也该做好准备付出些代价。” 星河要上前,梅久却将鞭子缠上了极月的手臂。 她的手臂挂在铁索上,只要梅久一使力,她就会抓不住,掉下悬崖去。 星河喊道:“我跟你回去!你放了她。” “我不放她,你也得跟我回去。不过既然来了,总要玩得尽兴些,你说我要让她怎么死,才不会结束得太快?” 极月抬头看着星河,无声喊道:“走,别管我。”她没喊出声,是不想惊动梅久。可星河直接将头扭开了,他不想听这些。 那边,梅久问道:“要不试试看剥皮?没事,我不让她死,先在铁索上把皮剥下来,等人还活着的时候,在让她摔下去。这层皮我给你留着,等你跟我回粟角城后,我日日挂在你床头如何?” 星河急得要疯了,可梅久这人不正常,他最清楚不过了,你越是讨饶,他越是高兴。星河知道,只要他越痛苦,梅久便越不会放过极月。 极月抓着冰冷的铁索,那铁索几乎冻住了她掌心的皮肤,可极月却觉得手掌如同燃起了一把火一样,热烫得厉害,丝丝红线从皮肤底下洇现,连同手背上也被被爬满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蛊虫察觉到了危险,竟提前暴动了起来。极月手上的力道有些控制不住了,铁索吃不住这巨大的握力,瞬间碎裂了一块。碎开的同时,极月也掉落了下去。 星河的眼睛始终在她身上,心都悬道嗓子口了。 极月却没能掉下去,因为梅久的鞭子还栓在她手臂上,鞭子吊着她,衣袖是扯破成了好几截,鞭子却勒紧了她的皮肉。除非是真的将手臂给断了,否则连摔死都不行了。 忽然,星河冷静了下来。他淡淡看着梅久,嘲讽地笑了一声,有些不屑的瞥了眼苦苦挣扎的极月,道:“梅久,你能养玩物,我便不能了么。你拿个玩物来威胁我,未免有些可笑了。” 梅久眯了眯眼道:“那我便松手了,既然你不怎么紧张,我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随你。”星河冷冷道。“不过你想抓我回去,却是做梦了。” 梅久邪魅一笑,道:“星河你好无情,我已成了一城之主,尚且亲自来追你回去,你便如此待我么?” “你来追的,不过是我从回字楼里带走的东西。”星河说着,忽从怀中『摸』出个梨花木祥云纹的盒子来。梅久一见那盒子,神『色』都变了。 星河冷笑道:“你倒是没猜错,那天我从回字楼出来,确实已经将东西拿到手了。可跟了你这么久,你什么心『性』我能不知道,要是不防上一手,当真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梅久亦是冷笑,道:“没白教你,如今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成王败寇,回字楼的时可以不计较,你现在把那东西给我,我可以放了这个丫头。” 星河不为所动。“盒子里的东西我看过了,是诡道功法的秘籍。据说修习诡道功法的人,能在一两年里就练成极为高深的武学。若我没记错,十多年前在中原武林搅得腥风血雨的,就是这个东西吧?” 梅久听了诡道二字,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给我。” 星河嗤笑一声,道:“那要是练了诡道的功法,不就天下无敌了么?难怪你有胆量占下粟角城,不怕城主回来找你寻仇。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已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杀神了。没准你还计划着去铁血城也闹一遭,大祭司昊天死了,还缺个摄政王。你前去『逼』一『逼』那个小国主,说不定让你混个大祭司当当也未可知。” 梅久盛怒,手中鞭子一使力,只听格拉一声响,极月手臂的骨头断成了几截。可极月没有喊出声。 “把东西给我,不然我立刻就剥了她的皮。”梅久牙咬切齿道,还想着星河伸出了一只手。 星河看了他片刻,当真向着他走出了几步,忽然他抬手一抛,将整个木盒丢向山崖。于此同时,梅久向那盒子扑了过去。 星河抛得大力,盒子飞得远,梅久的手臂够不着,只能甩出鞭子去,险险地缠上了木盒。为了救那木盒,梅久整个人飞离了铁索,他将盒子一把抓回了手中,再次出鞭缠上了桥上仅剩的铁索。 另一边,星河飞扑向了极月。梅久的鞭子一松,她便跟着往下坠,星河飞扑之下看看勾到她的手腕,可极月手臂断了,使不上里,摇摇晃晃地悬在那里。 铁索桥晃动地厉害,之前被星河砍出的切口产生的裂痕。随着几人的动作,裂痕越发严重,眼看着最后一根铁索也要断了。 梅久救了梨花木盒子,十分心安。他急不可耐地将它打开,却发现根本就是个空盒子。他意识到自己又被星河骗了,手中鞭子一紧,迅速将自己弹上桥面,踩在了铁索上。 星河挂在铁索上,两手紧紧攥着极月的手腕。她的袖子碎了,『露』出了一条满是红线的光『裸』手臂。星河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看得触目惊心。他向着极月喊道:“把另一条手臂给我!快啊!” 极月有些不懂,为什么这个时候星河还打算救自己。她摇了摇头,道:“松开,你自己走,不必管我了。” 星河急道:“快啊!快把手给我,说好了带你去江南的,快啊!” 极月的手腕上出了许多汗,手掌渐渐要滑脱了。梅久走到星河跟前,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道:“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立刻就送她去见阎王。” 星河没有躲避,生生吃了这一记。可他咬着牙就是不肯将喉头涌上来的一口血吐出来,他把血咽了下去,接着同极月道:“快把手给我。” 梅久大怒,抬起鞭子径直向极月抽去。鞭子重重极大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星河再握不住极月的手。松脱的瞬间,他凄厉地喊了声极月。 就在这时,极月的另一条手臂动了,她快速抓上了梅久的鞭子,左手手腕一记翻转,使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道,将整条鞭子向下扯去。 这股力道扯地梅久猝不及防,他都不及松手,人已经被扯到了桥下,也向着崖下坠去。 铁索应声而断,带着三人一起下落,星河扑向了极月,想要抱住她。不料极月左手生生用内力断下了一截鞭子,一甩手飞快地抡向了最后落下的星河。星河被鞭子击中,飞向了一旁的山体,在他背脊撞上岩石的时候,他本能地抓住了上头的凸起,稳住了身形。 极月带着梅久向下坠去,星河喊着极月的名字,却根本救不了她。 刚才铁索还没断裂是,极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极月跟他说:“从此以后恩怨两清,此生不复相见了。” 星河知道,极月在雪堆后偷听到了他和侯影的谈话。 那幅画像是她的心结,魔怔了一般折磨着她。星河心里其实是愧疚的,他将画像交给梅久的时候,存过一丝侥幸的心态。他想梅久只是想要一个筹码,未必真的就会派人击杀极月。可说到底,也确实是他出卖了极月。他最终还是将极月做了交易,拿来换取了梅久短暂的信任。 极月同他说过,这些年受他照料,恩情一直铭记于心。她还小,其实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她将星河当成了最好的伙伴,也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她也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明明星河说了多少次,不用记他的恩情,可她偏偏就是喜欢计较。 星河知道,其实是他自己欠了极月,却再没机会偿还了。 入夜,雪越下越大,他久久地躺在雪地中,直到快要冻僵了,才勉强坐起身。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我才能走到这里,不能白费了。”他不断告诫自己,别去想极月的事。“回到中原区,在二十年里为宋家平反,光复南陵宋家。”他对自己下着命令,脑中竭力回想的是父兄的脸。“二十年后,将一切该做的都做完,再回来这千丈崖,回来同她作伴,与她长眠。” 星河蹒跚着走向了山峰下的一处溶洞,一头钻了进去。 “从今天起,你化名宋南陵,就算是卧薪尝胆也要替你的父兄复仇。因为除了复仇,你已经一无是处。” “宋南陵,直到死你也要记住今天,记住千丈崖,记住那个代替你坠入崖底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这卷就结束了。 第225章 新生(本卷 完) 厄尔多罗峡谷的暴风雪当天夜里就停了。 弦月当空, 数十只黑雕盘旋在千丈崖, 时而发出滴哩哩的凄鸣。这些黑雕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有的向着西北方位的粟角城飞去, 有的因失了豢养的主人, 漫无目的地徜徉在了山谷间。 一夜过去, 绵延的山峦依旧洁白无瑕, 在朝阳的照『射』下一派宁静。千丈崖上下除铁索桥不在了,一切都依旧是往常的模样。 忽然,山谷深处惊飞了一群鸟雀。这些不惧严寒的大山居客自白皑皑的山林间成群结队地掠出, 带着无伤大雅地鸣叫声, 向着厄尔多罗峡谷腹地的巨大冰湖飞去。 整座峡谷的山泉与地下河统统汇聚于此, 冰湖如天地间一面庞大的银镜, 映照着绵延起伏的山峦,怀抱着无垠的天空, 灌溉了千万的生灵。 一颗石子在冰面上弹跳数下,噗通一声落入了『裸』『露』的湖面, 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弄皱了湖里的天空。从山林中走出两个人来, 一前一后一黑一白地裹着厚厚的貂裘。那黑的跑在前头,厚厚的雪堆上留下了一排脚印,他赤脚踩着双夹趾的木屐,腰间别了个硕大的酒葫芦,头发散漫地在头顶扎了个髻,一脸青黑的胡茬。白的那个走在后头, 落脚轻,几乎没在雪面上留下什么痕迹,只腰间别着把黑面折扇,还有他一头的白发。 说来也奇怪,这人不仅头发雪白,连眼睛上的细密睫『毛』也是白的,睫『毛』下的一双瞳仁更是泛着古里古怪的琥珀『色』,瞧人的时候颇有些摄人心魄的味道。如果遇上有点见识的老人,必然能认出那是得了“羊白头”的人,这些人天生就不怎么带『色』,头发、眉『毛』、皮肤是白的,眼睛怕光,看东西也不怎么清楚,再者就是活不长,大多不到二十岁就病死了。不过就林中走出的这一位,瞧相貌该有三十多了,生得姿貌清隽,双目明亮同常人无异,顾盼间倒是添了几分懒散。 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至岸边,那黑的一脚踏上冰面试了试,估『摸』着冰层挺厚,便大喇喇地走了上去,边走边道:“白鬼,不是我说你,紧赶慢赶地从铁血城里出来,便一脑门扎进这大雪山里头来找人,可这都转了两天了,连个活人都没见到。我说你这消息到底准不准?” 说着,山谷里呼呼地挂起了一阵冷风,那黑的被吹地一阵瑟缩。 “大冷天的待哪儿不行,非来挨冻!” “啰嗦,怕冷你就回去。”那被叫做白鬼的人说道。 “嘿你这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啊!前不久找爷爷我替你打听那个姓巴的大金牙,还晓得提上个三五斤的烧刀子来,如今就拿这副脸来给我看?”那黑的约莫是真有些气闷,索『性』立在冰面上不走了,刷的一下蹲在了地上,别了脑袋开始生闷气。 一个老大不小的汉子生闷气,这场面看着要多怪有多怪。可白鬼是见怪不怪,沿着冰面向湖心深处走去,吭都不多吭一声。 黑的怒了,骂道: “你叫我走我就偏不走,我桑丘大爷岂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骂完等了半天,也没等着人回答,桑丘转头瞧去,就见人都走远了,当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风一吹,木屐可凉快,腿还光着半截,大雪天里穿成他这样也是作死。桑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喊了句“冷死了”,想也不想地拔腿追去。 “喂,爷爷同你说话呢,听见没?白谡你这个老小子,慢点走!” 远远的,白谡倒是真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张望着四处的地形。“你要是觉得无趣,就自己回铁血城玩上两天。” 白谡看了会儿地形,却始终没等到桑丘跟上,他一回头,却见那家伙正蹲在他后头五步开外的地方灌酒,整个酒葫芦举得老高。灌了几口后,桑丘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胡『乱』抹了把鼻子后便笑嘻嘻地看着他。 “咋了?在等我。”桑丘看到白谡转身等他,立刻就开始刷起了无赖,一屁股坐到了冰面上,道:“就知道你不认路,要离了你桑丘大爷,这片山你根本走不出去。来吧,现在给你个机会,求求你桑丘大爷,兴许他高兴了,就勉强带你去找个人。” 桑丘这无赖脾气,白谡是再熟悉不过的。 “行,你就在这儿坐着吧,小心别让屁股冻在了冰面上。我瞧你袋子里还藏了几块石子儿,打个水漂等着我回来。” “啥?”桑丘一愣,没想到白谡居然就真的自顾自往前走了。这下轮到他不放心了,白谡还真就是个不太会认路的,这一走说不定就走丢了。他急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哪想屁股底下竟生出了一股黏力,将他又扯了回去。桑丘摔了个仰面八叉,发现居然真如白谡说的那样,裤子给冻在了冰面上。他挣扎着爬起身,死命同冰层抢夺起了裤子,就在这档口,白谡早走远了。 白谡沿着河面走,河面视野开阔,自然『迷』不了路。也正因为视野开阔,周遭起伏交叠的山峦尽收眼底,很快他便在山峦间看到了两座相距极近的山峰。那山峰长得怪,说是两座,却更像是一座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缝一直向下劈,裂至了山谷底,从缝间流淌出条河来,差不多是通向这处冰湖的。 白谡仰了头看那山峰,就见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山壁上,正挂着几条孤零零的铁索,被风吹了便反复摇晃着,是不是拍打山壁震下一片雪来。 白谡清隽的眉目微微一动,向着千丈崖的方向快步行进过去,他这一动身形便立刻化作了一道风,瞬间看不到人影了。 另一边,被白谡落下的桑丘却在火急火燎地追赶,可他这腿脚的功夫到底是比不上白谡来得高明,跑出没多久人就跟丢了。桑丘气喘吁吁的,鼻子同喉咙里灌了冷风后冻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脚下却是不敢停,心里骂道:“这是中了邪了吧!” 晃神的功夫,脚下没仔细,桑丘居然踏去了没冻实的地方。一脚下去冰面立刻开裂,带着他往水里头翻。 桑丘哪里想得到居然就这样栽进了湖水里头,他扑通着向冰面扒拉,结果扒着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的冰面就裂开。冰冷冻骨的湖水泡得他只打哆嗦,可偏偏桑丘是个不擅水『性』的,扑腾了两下就往水底下沉,连身上的貂裘都使劲将他往下拽。 “救命啊!救命啊!要死啦!白谡你个老小子去哪儿啦!” 桑丘扯开嗓子呼救,可又觉得白谡铁定是已经跑远了。他觉得自己坚持冤枉透了,跟着这个老小子出来挨冻,这会儿莫名其妙就要给掉水里淹死了,点怎么就这么背呢! 越想着这些,身子就越沉,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人就往湖水里头沉。口鼻都灌了水,人也没入水中了,桑丘想着白谡这个杀千刀的不要脸,丢下他自己跑了。想着想着,面前竟生生多出张惨白的脸来。那脸泡在冰水里头,黑发在水里飘,活像只水鬼,不知不觉中,周围的湖水也都成了艳丽的红『色』,活像是人血。桑丘吓得差点直接就过去了,可也正因为受了惊吓,他手脚胡『乱』地动了起来,死命地要将那脸推开,折腾了几下居然让他又浮了起来,一头从水里探了出来。 就在这时,白谡倒是回来了。他来到冰窟窿旁,甩出条绳索来,套上了桑丘的脖颈,手腕一抖就将人给从湖水里拖上了冰面。可冰面到底是脆,桑丘又结实,往上头一摔又给摔出了道裂缝。 桑丘瞧见裂缝吓得是胆战心惊,两手两脚同用向着白谡站着地方爬起,爬出没多久,便发现那开裂的冰面没有接着裂下去。他这才喘了口气,将脖子上拴着的绳索套出来,向着白谡狠狠一掼,道:“你爷爷的!老子差点让水鬼锁了命!” 白谡将身上的貂裘解了下来,兜头往桑丘脑袋上一罩,两眼却始终盯着湖面底下。他解了外袍,随即来到冰面边缘,向着冰冷的湖水一跃,扎入了水底。 桑丘看得惊呆了,等白谡完全没入水中后才反应过来这人干了什么,匆匆忙忙地跑到了他跳下去的地方,喊道:“你爷爷的白鬼!大冬天的跳什么水!就算这水底下有水鬼,你也不能这么玩啊!人呢?人呢!你倒是上来啊!爷爷就说说的,不是真要找什么水鬼算账啊!你人呢!” 桑丘喊了半天不见动静,急得直往水里看,就差再把脑袋扎进水里头,可他也瞧了个清楚,湖水哪是什么猩红『色』,不过是水底下漂着件艳红的衣袍罢了。 就在这时,水面呼啦一声『露』出了白谡的脑袋,他抹了把脸向着冰上目瞪口呆的桑丘道:“啰嗦什么?赶紧帮忙!” “啊?” 白谡说着,从水底下捞出个人来,往冰面上推去。 桑丘看着一愣,连忙将人往上拖,接着又要去拖白谡,却不料白谡又是一头扎进了水里。 “又去?捡到宝贝还是什么了?” 桑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白谡推上来的那人架到冰面上,长长的头发被他一波开,立刻又吓掉了他的半条命。只见眼前这人脸都泡发了,面『色』白寥寥的,不正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水鬼么!看这水鬼的身量,还是个男鬼。 “哗啦”一声,水底下的白谡再次冒出头,这回他手里又抱着人,被他托了脑袋往冰面上推。桑丘看了连连摇头,再不肯帮忙。 “人都死了,还捞上来做什么?晦不晦气啊!” 白谡还泡在冰水里,脾气好不了,阴着脸道:“信不信我再拖你下来?” 桑丘无法,只好万般不愿地再次将白谡手里的那人架上冰面去。白谡倒是灵巧些,没用桑丘帮忙便自己翻身上了冰面。 桑丘一上手,就知道第二具尸体轻了很多,等完全拖上来了,发现居然还是个小姑娘。湿发遮了她半张脸,『露』在外头另外半张倒没怎么泡发。 “喂,白鬼,你捞这两具尸体上来做什么?”桑丘问道。 白谡一声没坑,将桑丘推到了一边,自己上前将那第二具尸体抱到了腿上,往胸前前点了几下『穴』道,又往后背脊梁骨一拍。 桑丘一看傻了眼。“这……这是做什么?” 白谡又是一下拍在那小姑娘的脊梁骨上,突然,那半张脸上居然有了些动静,冻僵了的眉『毛』居然动了动,随即那人竟呜咽两声吐出了口水来。 白谡轻轻拍着那人的背脊,两眼却始终不离她那暴『露』在空气中的半张脸。半晌,他眸『色』微动,随即一股沐风真气打入那人周身『穴』道。沐风真气入体的瞬间,那人浑身都痉挛了起来,手臂上、腿上、脸上瞬间出现了殷红的红线,那红线缠绕着便得鲜艳欲滴,活像是要将这人给活活勒死了。 另一边桑丘还在喊着“水鬼”,白谡嫌烦,不耐烦道:“活人死人分不出?男的是死透了,这小姑娘还有口气。” 桑丘大奇:“这丫头怎么回事?泡冰湖里这么久了,居然没死?”桑丘说着,眯了眼向那小姑娘脸上仔细看了会儿,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白谡不语,不断向她体内注入沐风真气。 一直过了许久,痉挛渐渐消失了,红线也渐渐褪去。白谡抱着怀里那人缓缓站起身,向着岸边走去。 桑丘看了眼冰面上的那具男尸,撇了撇嘴,立刻追上了白谡,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走路还滴着水。 白谡看了他一眼,道:“做什么一副掉了魂的样子?还当自己见了水鬼不成?” 桑丘『摸』了把后脑勺,道:“我就是想不通,这小姑娘冻冰水里怎么说也有大半夜了吧,怎么一个死了一个就还活着呢?这不是活见鬼么?” 白谡闻言,却默然良久,久到桑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他突然开口道:“兴许是天意吧,没想到有人给她种了横公鱼,反倒在这个时候救了她一命。” “啊?什么鱼?”桑丘听得一头雾水。 “一种蛊虫,西域死士用的,种下蛊虫后如同金刚不坏之身,可以不眠不休地厮杀三天三夜,直至元气耗尽油尽灯枯而死。” 桑丘听了有些唏嘘,道:“难怪她能坚持这么久,可三天三夜后不还得死。依我看,你浪费沐风真气救她划不来。” 桑丘忽瞧了瞧白谡的面『色』,道:“那你还找人么?” 白谡看了眼桑丘,不语。 桑丘忙道:“嗐,方才跟你闹着玩,你要想找人,我铁定给你带路。咱俩这什么交情啊!” 白谡淡淡道:“已经找到了。” “啊?!”桑丘一愣,随即指了指白谡怀里抱着的小姑娘道:“你要找的就是她?我们千里迢迢从中原跑来西域,前前后后找了整整三年,后宛国被咱都整个翻遍了,璇玑阁的门槛也快被我们踏平了,结果却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山里头,因为我桑丘大爷摔了个跟头,就给找着了?” 白谡却道:“四天前,我在铁血城见过她。” 桑丘怔怔道:“四天前……不就是昊天在祭天大典被刺的那天?是了,就是她!我说怎么瞧她有些眼熟,原来她就是那日在几天大典上看了昊天头颅的那个!可这……这……” “是她,不会错的,他们有七分相像,我看到她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桑丘不知该怎么说,卡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了句:“难怪我瞧着眼熟……十四年了,你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白谡闻言,又不说话了。 桑丘叹了口气,道:“差点忘了,这丫头被下了蛊。我说白鬼,你好歹也是个神医,别跟我说这蛊你解不了。” 白谡微微皱了皱眉,半晌,才道:“也不是不能解。据说帝休无忧木,可解百蛊。” 桑丘连忙点头道:“那我们便去找帝休,找不着就去闹李家那个,他那儿宝贝多,就算没有帝休也还会有别的。这丫头既然找到了,咱怎么说也不能让她死。嗐,这一趟西域还真是没白来。” 白谡看着怀中呼吸渐渐均匀的人,终于『露』出些笑来,道:“你说得对,确实没白来。大不了就去走一趟燃犀阁,莫说横公鱼,就是十殿阎王来了,也合该将人留一留。桑丘,十四年了,两个孩子一个都没丢。” 作者有话要说:  桑丘:“什么丫头长,丫头短的,总得有个名字吧。” 白谡:“那你给她起一个吧。” 桑丘:“怎么让我起?我没读过几本书,能起什么好名字?叫阿猫阿狗倒是有可能。” 白谡:“起个名,哪儿那么多废话。” 桑丘:“我想想,你是在千丈崖下头的河里拣的,就叫千丈咯。” 白谡:“千丈?好好一个女孩子,叫什么千丈?” 桑丘:“我就说了我起不好,是你非要我给起的。有本事你给起个好听的啊!” 白谡:“千寻,叫千寻吧。” 桑丘:“得,十尺为丈,八尺为寻,叫千寻还没我千丈来得强。” 白谡:“就这么定了。” 桑丘:“什么?矮了两千尺的名字,你就这么定了?” 白谡:“总比叫千尺好。又不是裁缝铺,计较什么长短。你就当是跑了几千里路寻来的宝贝好了。” 桑丘:“行,那你让她拜我为师。” 白谡:“那可不成,这是我要收的徒弟。” 桑丘:“白谡,你不是不收徒弟的么!” 白谡:“现在改主意了,我瞧着她根骨不错,要是这回能醒来,就收她当徒弟了。” 桑丘:“靠!闹半天根本就没我什么事!” 第226章 绕路 岁久冬深, 地冷天寒。 连下了多日的雪竟在入夜后止住了, 朔风一吹,倒是『露』出了天际的一轮月。 月不圆, 却明亮的很, 照在京畿郊外的雪道上, 银线勾勒出了半截起伏的丘陵。那丘陵不算巍峨, 只是道余脉的末梢横亘在一片平原上,过去了便是京畿的境内,出来了就算是临川的地盘。 此刻, 那狭长而笔直的雪道上跑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灰扑扑的外漆面车厢, 挂着两匹普通的黑马, 飞也似地向着京畿的方向狂奔。车跑得快了,难免不太稳, 颠颠儿地将那厚重的毡『毛』门帘掀开了一个角,冷风立刻灌了进去, 将那帘布口子扯成了个大洞,『露』出里头微微晃动的橘红『色』烛光来。 车厢里, 有人闷闷地咳嗽,小几上一只瓷碗恰巧震到了桌边,借着最后一颠儿蹦到了地上,一声脆响后摔成了几瓣。 宋南陵本是靠在角落里假寐的,这一声脆响另他睁开了眼,一把将那被风吹开的口子重新拉上, 压了个严实,又回身弯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省得榻上那人一会儿割破了手脚。 软塌上那人整个瑟缩在了厚厚的棉被中,也不知是不是清醒的,被风吹了便躲在里头咳嗽,身子也给缩成了一道弯。只棉被底下还耷拉着截铁链子,随着那人咳嗽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宋南陵坐了过去,将棉被向下扯开些『露』出那人的口鼻,正要说些什么,指尖却触到了那人脸上的肌肤。一瞬间宋南陵像是叫烙铁给烫了一下,指腹下的那人竟又起了高烧。 宋南陵一手托了那人的后颈,一手抚上面颊,蹙眉唤道:“阿月,醒醒,醒醒!” 千寻一头散『乱』的发遮了她半张脸,另半张『露』在外边的却带着病态的殷红,两眼紧闭,气息似有若无的。 外头赶车的车夫原本也有些瞌睡,这会儿倒是清醒了,隔着门帘问道:“主子,无事吧?” 这车夫的嗓音倒是清脆,还是个小姑娘,咬字甚是利落,是个训练有素的。 “阿玖,还多久能到京城?”宋南陵问道。 “进京城怕是还要半日的路程,只怕马不停蹄地跑也得等到太阳升上头才行。主子要是买『药』,入了京畿一样有『药』铺。”阿玖答道。 宋南陵却道:“连着烧了三日,寻常『药』方已不管用了。” 阿玖想了想,道:“姑娘自己不就是神医?问问姑娘要吃什么『药』,阿玖连夜找来便是了。” 阿玖说着,便打算动身。以她的轻身功夫,就近找家『药』铺偷些『药』材出来,再火速赶上马车,兴许天不亮的时候,便能让人喝上『药』了。 阿玖说得轻巧,宋南陵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是他非要将人绑在身边的,可才几天的功夫,就让她病成了这样,人都醒不来,哪里还能让她自救呢? 宋南陵『摸』了会儿千寻的脉搏,却根本瞧不出个所以然,指间几次都碰到了那圈冰冷的铐环,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打算替她摘了。这人太会跑了,只要稍不留神,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抓也抓不住,叫也叫不回来,她这会儿已经将他彻底忘了个干净。 失而复得的狂喜早已化作了锥心刺痛,每当宋南陵期盼着她能记起自己时,又突然害怕她真的想起来。他怕她想起七年前的千丈崖,还有那句“恩怨两清,此生不复相见”。 “哪里是这么容易算清的。”宋南陵心道,恩恩怨怨纠缠得越多,越该将两人牢牢地绑在一起,时间一久,连他自己也已经分不清,当初到底是为了利用她才在黑匣山里守了她大半个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轻轻『揉』着她的手腕,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那一处让铁铐铬出了块青紫的淤痕,直到搓红了才替她将袖子拉上。 合上的一瞬间,一道血『色』红线在那泛红的皮肤底下闪过。 宋南陵一惊,急忙将她的袖子翻开,仔细看着她腕间的皮肤,可哪有什么红线? 又魔怔了,宋南陵心道。 外头的阿玖见里边迟迟没了答复,只好说道:“主子,若是不让阿玖去找『药』,那等入了京城也是一样的。殿下那儿不是允了说,拨个御医来给您瞧肺病么?刚好能替姑娘也瞧瞧。” “他倒还记得我有肺病。”宋南陵自嘲地笑了笑,低头替千寻拨开脸上的发。几个月前在燕子坞上,若非她来,他的肺病也好不了,那都是练功落下的病根。只是没想到世界竟这么小,兜兜转转地,涵渊谷的苏神医竟成了那个他以为早已死了的阿月。回想起那时二人见面,就在拘月楼中。“拘月”,那番心思恐怕今生无人会懂了。 宋南陵仔细端详了会儿她那张戴了□□的脸,脑海中回想的却是另一张脸,一张在高裕侯府上惊得他险些失手的脸。 “晋王世子……”宋南陵微微一蹙眉,心道,世上竟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这真是巧合么? 阿玖挥鞭打马,车厢一阵颠簸,突然,车外马匹一阵嘶叫,车厢剧烈晃动,向前不知撞上了什么,整个侧翻出去。 宋南陵抱着千寻飞掠而出,落在雪地上。他戒备看着四周,却并未见到敌袭。 再看马车时,原来是轮子卡在了一处凸起的桩子上,那桩子盖了白雪,马匹没瞧见,却卡进了车轴的内槽。这一卡,车便动不了,马却还拉着车,双方一较劲,马匹就在雪地上打滑摔倒了,连带着车也一起倾倒。 阿玖见宋南陵出来了,颇有些心虚,低了头去扶马。宋南陵却看着侧翻的车厢,只见那车轴底下裂开了几道缝,轮子歪折像是要脱落。 “车轴断了。” 阿玖抬头急忙看去,却立刻想起方才说话的不是宋南陵。 千寻微微掀开半边眼帘,有气无力地哼了声,随即闷闷地咳嗽起来。宋南陵没想到竟将她给惊醒了,忙替她裹紧了棉被,却听她边咳边道:“宋南陵,你怎么带着我往北边走,这鬼天气是要冻死我么!” 她才说了一句便有些喘,鼻子被冻得通红,半阖的眼眸被冻出了些润泽的泪。宋南陵抱着她,自然也发觉她身上抖得厉害。他没想到她这样怕冷,侧过身挡住了风头,温言安抚道:“待回到车里,我给你烧暖炉。” 千寻见他没反驳,立刻猜到他是要去哪儿了,他们从临川出发北上,三天里能到的也只有京城了。千寻记得随豫应当也是进京了,宋南陵就这样带着她往京城去,就不怕被随豫的耳目知晓么?抑或是宋南陵还有别的打算? 阿玖查了车轴,发现确实是断了,转头向着宋南陵道:“主子,车真是不能走了,马却还是好的。要不骑马赶路,还能比坐车快一些。” 骑马自然是快的,可天气不合适,千寻吹不得风,才出来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咳得能将肺都呕出来。 宋南陵向阿玖道:“去看看前后还有别的人在赶路么?要是有人赶车来,就去拦下。” 阿玖闻言却撇了撇嘴,道:“为了掩人耳目,特意走了这条偏僻的道,一路上我都看着,根本没有人。” 宋南陵微微一抬眼,那边阿玖便已缩了脖子跑开了,向着后方的雪路一直走到了看不见人影。宋南陵抱着千寻来到翻到的车厢旁,将她放在横木上,一弯腰从车里边拣出个暖炉来塞进她棉被中,又替她将棉被裹了个严实。 千寻身上没力气,自己一个人在横木上坐不住,软泥似的就往雪地上倒,被宋南陵扶了一把靠向他怀中。千寻苦笑道:“宋南陵,这样不成,你还是将我放了吧。” 宋南陵闻言,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怕我传信给随豫,说是你盗走了龙渊剑?”千寻嘲讽地笑了声,道:“那便一刀砍了我,给个痛快也成。” 宋南陵握在千寻肩头的手微微一紧,随即道:“阿月,激将法对我不管用,你也不用再想法子来套我的话。” “叫谁阿月呢……”千寻撇了撇嘴,神情有些冷冷的嫌恶。 宋南陵心头又是一刺,这几日她总是如此。哪知千寻眯了眯眼,竟又带了丝笑意,抬头对他说道:“喂,宋南陵,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宋南陵一愣,道:“赌什么?” 千寻笑道:“就赌我能不能活着到京城。” “你想做什么?”宋南陵皱了皱眉。 “瞧,还没赌你就怕了。宋南陵,我赌你不杀我,是因为我对你还有用。所以入京以前,你无论如何都会保证我的安全。若是想要赢你,我就得选我活不到京城。如何,要同我赌一把么?”千寻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始终看着宋南陵。 宋南陵倒也沉得住气,只冷冷道:“你疯了?我何必同你打这样的赌,是死是活根本由不得你。” 千寻却摇了摇头,笑道:“涵渊谷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和痴子。”她说着,将手臂从棉被中抽了出来,腕上的铁拷轻响,她向宋南陵递出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瓶。 宋南陵不接,冷冷看着她。她身上带着的东西,他让阿玖搜过。那瓷瓶是空的,里面根本没有东西。 千寻将瓶盖拔开,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瓶中溢出。宋南陵认得那味道,是涵渊谷的圣『药』凝雪漱玉丹。 “这『药』你应当是知道的,我身上再无第二瓶了,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千寻道。 宋南陵眉间一动,道:“那又如何?” 千寻将瓷瓶随意一抛,随即笑道:“不如何,凝雪漱玉丹是师父替我炼制的『药』丸,便是为了对付纠缠了我七年的顽疾。原本从临川脱身,我就能回涵渊谷去过冬,如今被你绑来,身上的『药』也吃完了,你还想要如何?” 宋南陵似乎觉出了哪里不对,不悦道:“你不过是受凉得了风寒,就算我不懂医理也不至于会弄错。” 千寻笑得有些快意,道:“宋南陵,你这便要赌一把了,赌我说的是真是假,赌我是不是离开了这凝雪漱玉丹就会病入膏肓,赌我是不是进入京城前就会一命呜呼,赌你还有没有机会能用上我。瞧,我的死活确实由不得我,却也由不得你呢。” 千寻虽脸上在笑,却也掩不住她的疲惫,一通嘲笑的话说罢,已有些恹恹地睁不开眼。 宋南陵想要发作,却终究忍住了。激将法,他心道,若是退让了一步,便会让她捉着软肋。 “阿月,莫忘了那个叫作阿凌的孩子还在我手上。”宋南陵的眼中恢复了与千寻初识时的淡漠,如同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叫人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波澜。他冷冷道:“你若是逃了,我便杀了他。你若是病死了,我也杀了他。” 果然,笑容凝滞在了千寻的脸上,她疲惫地看着宋南陵,竟也是久久没说话。良久,她叹了口气,闭了眼淡淡道:“随你吧。” 宋南陵默然,他瞪着千寻看了半晌,忽道:“你在梁州时,替晋王世子看过病?” 千寻不答。宋南陵却似已得到了答案,他道:“难怪他从庐杨城里出来,明明已受了重伤却能不死。” 千寻闻言一惊,睁眼看向宋南陵。“燃犀阁里的人是你派去的?” 宋南陵却避而不答,只道:“想必他身上还留着你给他的凝雪漱玉丹。” 千寻却怒道:“宋南陵,晋王世子你也敢动,你到底是在为谁办事?!” 就在这时,不远处竟传来马蹄和车辇声,千寻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宋南陵按了昏睡『穴』,身子一歪软了下去。 宋南陵抱着千寻起身,就见阿玖赶着辆马车飞快地驶来。待马车在两人身前停下,就见那门帘被人掀起探出个头来,竟是个熟人。 那人见了宋南陵,立刻跳下车,身上搭着件外袍向两人作揖,道:“真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宋公子。方才这位阿玖姑娘说,二位的马车坏在了路上,就让姚恒带二位一程吧。” 姚恒向着二人作揖时,眼角却瞥见了宋南陵抱在怀中的那人,看长相有些熟悉,待要再去看时,却被宋南陵一侧身挡住了。 宋南陵看着姚恒微微一点头,道:“天门山一别,倒是有三个月了吧。” 姚恒忙道:“可不是么,公子请上车吧,今日天气格外冷些。这位……姑娘不碍事吧?” 宋南陵抱着千寻上车,却始终将她的脸藏在怀中并不让姚恒见到,口上淡淡道:“是内子,路上偶感风寒,休息休息便不碍事了,劳驾到了京城提前将我俩放下就行。” 宋南陵这般说便是在委婉告诫姚恒,莫再打探他人女眷,这些氏族出身的读书人都讲究礼法。可姚恒闻言却迟迟没上车。 “姚公子?”宋南陵唤道。 姚恒面『露』难『色』,道:“说来惭愧,恒此次上京是因家中召唤。嫡兄命恒在初十前赶到京畿北林苑听候吩咐,这天一亮便是初十,求二位容恒先走一趟北林苑,之后立刻让马车送二位离开。” 宋南陵本想说人命关天,绕这半日的路怕是会耽误病情,可转念一想,却是说道:“北林苑?可是那个供王公子弟玩乐的猎场?” “正是。”姚恒赧然。 “今年的冬猎已经开始了?”宋南陵本以为出了太子那档子事,京里无人会有这样的兴致再去狩猎。 “听说是晋王封爵,天子御批的。” 倒不是因为封王,才有的冬猎。皇族男子成年行了弱冠礼,都要带着京城里年轻的贵族子弟一同狩猎,以成此礼。而晋王世子自幼丧夫又远居北寒之地,行了弱冠礼后便一同承袭了王爵。 “你是说,晋王世子也在北林苑?”宋南陵道。 姚恒点了点头。 宋南陵淡淡看了姚恒片刻,道:“姚公子,请上车吧,走一趟北林苑也是无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太累了,写得很艰难。 第227章 北林苑 腊月里的第一束阳光自破开的云洞中『射』下, 阴寒冷冽的京畿这才有了点生机。 赵清商裹着身貂裘步出帐外, 放眼看向营地外的一片黑枞林,那树林沿着枯黄的草原延展开来, 刚好能勾勒出半个京城的轮廓。自入京后, 他有大半个月都叫风寒纠缠着, 难得进了腊月后有了些好转, 却不得不整日应付宫里来的司礼官。这次冬猎,倒是他自入京后头一次有机会放眼看一看这座都城。 一身武装短打的小伍提着壶热水回来,腰上还别着把质地精巧的短刀, 见了主子站在门口吹冷风, 连忙道:“这可使不得, 主子怎么出来了。这两日身子才好些, 可别再叫风给吹出头痛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了铜壶往帐里钻,出来时手上捧着个毡帽, 递到赵清商的面前。 赵清商眼眸微微一动,瞥了眼那毡帽却并不接, 只微不可见地嗤笑了一声,道:“连北林苑都来了, 哪能吹个风就病,这不是要叫陛下难堪了?” 小伍上前,踮了脚间将毡帽戴在了赵清商的头顶,仔细整理着,道:“主子也说了,这冬猎不过是走个过场, 让陛下觉着京中子弟其乐融融的便好,哪里是真的要您纵马骑猎。风大,回帐子里头避避吧。” “小伍,京中子弟都将帐子扎在哪儿了?”赵清商忽问道。 “奴才去打水时,倒是见过一些,都在下坡避风的地方。您说,三殿下怎么就给您安排在了这一处,到了夜里岂不是风刮得更放肆了?”小伍有些不满。 赵清商闻言,却似笑非笑地挑了眉尖道:“三殿下倒是考虑得周道,知道将那些个世家子弟支开,别来我眼前晃『荡』。” 他说着,转身向着下坡的方向踱去。小伍匆匆跟了上去,道:“主子这是要去找三殿下?” “去找他作甚?我又不想更换住处。难得出来一趟,总该玩得尽兴些,我们去马场看看驹三哥在做什么。” 小伍一心牵挂着赵清商大病初愈的身子,想劝他回去又怕主子嫌烦,一路跟在后头欲言又止的,倒是没大一会儿就到了马场。 赵清商走到马场时,这里已然叫人给占了。方才驻扎的营地冷冷清清的,却没想马场倒是出奇的热闹,锦帽貂裘的公子哥们聚在了围栏外,吵吵闹闹地看着场上的两队人打马球。其中一队人身上扎了枣红『色』的锦缎条,截了球传得行云流水,将扎了蓝布条的几人撞得东倒西歪。 赵清商远远见了人群便停下了步子。 小伍道:“这些个京中子弟好生无礼!天子御批冬猎为的是主子您,做陪客的竟也不来见礼,成何体统!” 赵清商两眼看着场上的角逐,倒是没在意小伍的话,只淡淡道:“嗯,看来京中纨绔倒是来齐了,却是没见他来。” 赵清商说的他,便是小梁侯李希夷。只不过李希夷跟他一样,不到万不得已,必然是不愿再来这北林苑的。赵清商脑海中一闪而过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黑枞林里弥漫着冰冷的雾气,鲜红的血水顺着枝叶低落,汇入雨水聚集而成的一股小溪中,一个小小的少年手握尖刀,跪在一团血肉间。 任谁有过这样的经历,都不会想要第二次。赵清商眼中划过道冷笑,缓步向着马棚的方向走去。 小伍那尖细的嗓音还在替赵清商不忿,却听赵清商笑道:“并非怠慢,是害怕。十年前的京中煞星回来了,换了谁都不敢同我再有什么瓜葛。” …… 马场上,扎了枣红『色』抹额的公子哥们拿下了一局,两队散开去了场边休息。 姚家的嫡长子姚昱翻身下马,却听身旁有人喊了声“小心!”,不等他回头,已有一人骑了匹黑壮高马冲了过来,那马跑得急躁,蹄声像是能撼动大地。眼见这马是停不住了,忽然斜刺里跳出个人来,一把抱住了姚昱滚在地上,咕噜噜地向外滚出好几步。 随即黑马一声高嘶,竟在二人面前被那骑手生生勒住了,黑马抬起前足几乎直立起来,随即二足落下,踏出了一片扬尘。 姚昱被扑了一脸的土,喉咙里呛得厉害,尘土散开后就听一人自马上哈哈大笑,随即周遭众人都哄笑了起来。马上的那人戴着蓝金『色』抹额,一双狭长的眼,正是天子禁卫军统领谢琰。再看他立马所在之所,堪堪就在姚昱身前三步开外,同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也不过是差了两步的距离。就是这两步的距离,让姚昱有些着恼。若是刚才他没有避开,那马也撞不到他身上来,这番狼狈的翻滚和灰头土脸根本就毫无必要! “哈,昱公子,这才几日不见,你怎么就成惊弓之鸟了!”谢琰这人也是肆意惯了的,举手投足间都难掩他谢家嫡长子的傲气,方才这一下不过是他输了球故意吓唬姚昱的,没想到这人反应这么大。 他翻身下了马,走到姚昱身前,向他伸出手来,笑道:“我这匹盗骊是上过战场的,难免戾气重了点。不过我的马术你还信不过,做什么这么大反应?” 姚昱在众人面前出了个大丑,心里烧得厉害,可他怎么说也是丞相之子、姚家嫡长子,这个时候便显出涵养来,伸手握了谢琰的手掌由着他将自己拽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向着谢琰淡淡一笑道:“子詹,你欠我一次,知道是你使的坏,一会儿球场上非打得你求饶。” 子詹是谢琰的字,姚昱这话说得甚是自然,既没有因为出丑而着恼,又不像是在跟谢琰阴阳怪气,三言两语地便化解了尴尬。 谢琰笑道:“第一场没热身开,后面的我可没打算让着你。”他说着,眸子一转却见姚昱身后也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正是方才跳出来将姚昱扑倒在地的,看身手像是练过。 “这位是?”谢琰问道。 姚昱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神『色』冷了两分,语气却还保持着一贯的温文尔雅,道:“这位便是我那三弟,姚恒。”说着,他又侧过身向姚恒道:“还是这般莽撞,原先在太学待得好好的,非要回江湖门派去,见了谢公子怎地连礼数都不知了?” 姚恒自然也发现了,方才他这一扑令姚昱出了丑,可他当真是怕谢琰的马勒不住撞到了姚昱,情急之下这才使出了轻功,哪里想到就成好心办坏事了。姚恒急忙上前向着谢琰作揖,刚要开口见礼,那边谢琰已经拉着姚昱走开了。 “谢……”姚恒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就被晾在了原地,腰上的衣衫还给磨出了个破洞,站在一种锦衣纨绔间显得格外寒酸。 一旁的公子哥们也各自休息去了,姚恒却能感觉到周遭无数道视线从他身上掠过,那些结伴离开的纨绔们脸上还带着不及褪去的讪笑,等对上了姚恒的眼睛时便匆匆地撇开了头,窃窃私语地声响如沉重的铅水一般不断灌进他的耳朵。 姚恒握了握拳,低头要走,就听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秦怀止跑了过来,对着姚恒一阵端详,末了才笑道:“还真是你啊,方才有人同我说,姚家的人在这儿摔了个狗吃屎,没想到还真是……”秦怀止也是心直口快,话出口了才想到姚恒可能不好受。 姚恒抬手拍了拍衣襟下摆的尘土,道:“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换衣服了。” 秦怀止一把抓住了姚恒不让他走,道:“嗐,出来冬猎,谁还没个摔摔打打的事,一会儿林猎的时候,还有的你摔,这衣服不换也罢。” 姚恒不想同秦怀止再说什么,他虽是姚家的人,却始终挂这个庶出的名号,这些个眼高于顶的嫡出子弟本就瞧不上他。 秦怀止忙道:“别急着走啊,姚恒,我还有话同你说呢!你说我们有三四个月没见了吧,听说你回天门山去了?” “秦公子,有什么话你便直说了吧。” 秦怀止抬眼看了看姚恒,忽叹了口气,道:“你见过谢焕之了么?” 姚恒听到谢焕之的名字,神情一怔,眸子里『荡』出了不小的涟漪。他干涩答道:“没有。” 秦怀止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会儿将姚恒拉到了一旁无人处,小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八月里去了一趟燕子坞的事么?” 姚恒皱了皱眉,良久才答道:“记得,怎么?” “那天他从燕子坞匆匆离开,便失去了踪影,谢家人说他一直没回去,派了不少人四处去找,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见到人。” 姚恒越听面『色』越白,道:“那日他离开,不是还有个谢家的仆从跟着么?” “当然是一起不见的!有人说,谢焕之兴许在路上出事了。”秦怀止道。 “那他的……”姚恒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一句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秦怀止给抢了话头。 “可就在半个月前,谢焕之他自己回来了!” “什么?”姚恒身子一僵。 “你这什么见了鬼的表情,谢焕之回来了,你也不必怕成这样。我知道你们两个平常不对付,你跑去那个什么天门山,约莫也是为了避着他吧?不过这回可不同了,谢焕之这次回来,『性』子可比从前好多了,就是变得不太爱说话。几天前我去他府上看他,他竟是一句话不说,独自坐在院中对着个池塘发呆,问他之前去哪儿了,他什么也不肯说。” 秦怀止自顾自地说着,却听姚恒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秦怀止一脸见鬼的模样,道:“这话你怎么还来问我?姚家馥儿嫁入了东宫,谢焕之能高兴么?这两人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又门当户对,谁能想到横生出这样的枝节。况且……” “况且什么?” 秦怀止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在听,这才小声道:“况且东宫出事了,你家那位长姐怕是逃不了牵连。” 姚恒微微一皱眉,太子举兵造反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了,只是大理寺一直还没判。至于家中那位长姐姚馥儿,她能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难说不是姚相背后经营的。这回太子出了事,姚相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出手去保这样一个女儿呢? “听说审理此案的是大理寺卿谢衍谢大人。”姚恒道。 “他爹来审这案子,当然更要撇得干净了!行了,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回头让人听了去,都不知要怎么编排了。”秦怀止叹了口气,道:“同他相交这么久了,我可看不得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等下你跟我一起去谢家那边看看,谢焕之素来不喜欢你,兴许见到了你怒上心头,还能对着你狠狠骂上两句。” “你知道我跟他如此,何必带我去找不痛快!”姚恒道。 “谢焕之都心死了,他要是还能骂你,就说明人没事没伤着脑子。他要是这会儿能骂我几句出出气,我也认了!我说好歹是同窗,这点忙你总要帮一帮吧,我们这些狐朋狗友他都不理不睬的,如今只能仰仗你这个死对头了。” 死对头?姚恒自嘲一笑,谢焕之是天之骄子,什么时候把他放在眼里过,就算是死对头想必他也是不够格的。最可笑的是,像谢焕之这样傲慢的人,从来都不知真心待人为何物,在他身边只有被刺伤的份,却不想他身边竟还能聚着秦怀止这样的狐朋狗友替他忧心。他姚恒呢?与谢焕之到底差在了何处,就因为一个嫡出庶出么? 秦怀止见姚恒还呆着,不耐烦地推了推他,道:“行了,别磨叽了。一会儿他们就要开打第二场了,你跟着我去马棚那儿看看,谢焕之今日也来了,被谢统领带着看球呢。”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来晚了,抱歉抱歉。前段时间瓶颈期,太煎熬了…… 第228章 马球 中场休息, 马球队的跑马都被仆从牵去喝水了, 马棚外不远处临时搭建了两个帐篷,便是专门供这红蓝两队人休息的。 秦怀止拽着姚恒来到帐篷前刚要进去, 却听里面有人正在说话, 整个帐子里竟是只有两个人。 谢琰立在架子旁擦着手里的一根马球棍, 向着一旁带着黑纱斗笠的男子道:“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是喜欢打马球么?怎么今日叫到你时,一声不吭的?” 戴斗笠的男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的, 也没有搭话。 谢琰回头看了他一眼, 抬手就要去掀他的斗笠, 不料那人微微一侧头就避了过去。 谢琰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不就是长了几块疹子么, 至于捂得这般严实?我说谢焕之,你连大哥的面子都不给了, 下回可别指望我再带你出来。” 谢焕之依旧不吭声,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谢琰也不是有耐心的, 将那马球棍往架子上重重一搁,转身就要走。可他在走出一步, 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了谢焕之头上的斗笠飞快地掀开,口中还哈哈笑道:“什么见不得人的疹子,我非要看看!” 笑声到了一半戛然而止,帐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姚恒自门帘的缝隙间看去,生生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谢焕之的脸上,竟整整烂了半边, 自左脸的鬓角至下巴处,被硕大的疱疹覆盖着,伤口处还留着黄『色』的浓水,看得人胃里翻滚。 谢琰也被惊住了,他没料到谢焕之的疹子竟到了这般严重的地步,他讪讪地将斗笠扣回了谢焕之的脑袋上,替他将黑纱放下遮了个严实,道:“昨天还没这般,怎么一晚上的功夫就……看过太医了么?一会儿殿下们该来了,我向他们求太医来给你瞧瞧。” 谢焕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良久,才冷冷道:“不必了。”他嗓音嘶哑,像是大病初愈还没好透。 “行吧,早知如此我也不是非要带你出来散心。你要是想回去,我让人送你出北林苑吧。”谢琰道。 “不必了。”谢焕之还是这句话,语气冷漠平淡。 帐子里又是一阵沉默,谢琰忽然也『摸』不准要怎么跟这位胞弟相处了,只好从架子上取回马球棍,默默向着帐子外走去,一掀帘布,就见秦怀止和姚恒两个等在外边。 “你是秦尚书家的孩子?”谢琰认得秦怀止。 “是,见过统领大人。”秦怀止急忙行礼,想起姚恒还在一旁发呆,连忙踢了他一脚。 姚恒醒悟,跟着行礼。谢琰见到了他,倒是有些诧异。 “是你,方才看你扑倒姚昱的身法,像是江湖上的门派功夫。”谢琰上下打量着姚恒。 “是,恒早年拜在天门派门下,跟着学过几年强身健体的功夫,让统领大人见笑了。”姚恒恭敬道。 谢琰一笑,再没看姚恒,转向秦怀止道:“一会儿来下场打一局,姚昱同我提起过你,说是马术不错的。” 谢琰说罢就朝着马棚走去,也没等秦怀止的答复。 秦怀止看着谢琰走远,正要去拽姚恒,却见他已打帘进了帐子。秦怀止急忙跟了进去,就见帐子里的谢焕之正兀自对着个棋盘出神,姚恒站在门边看着他,二人都像是静止了一般。 “焕之,你看谁来了,姚恒回来了。”秦怀止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往常谢焕之见了姚恒怎么着也得说上几句刺人的话。 谢焕之却没如秦怀止设想的那样开口,他只是抬头向着两人看了一眼,接着琢磨他的棋局去了。 “姚恒来了,从天门山回来的,谢焕之,上次分别是在燕子坞,你同姚恒可吵了好大一架,他说要来找你赔罪的。”秦怀止笑道。 姚恒听了心里没来由地烧起了一把火,他当然不是来给谢焕之赔罪的,谢焕之拿捏了他在宜兰坊做杂工的事对他颐指气使,可这从来都不是他姚恒的错。 秦怀止还要再点火,谢焕之终于抬起了头,向着门口的两人冷漠道:“不必了。” 又是这句话,谢焕之自始至终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可秦怀止却看出了不对。谢焕之说这话时,是对着他说的,而不是姚恒。姚恒自进来后,谢焕之只看了他一眼,仿佛是个他并不关心的陌生人一般。 “不是,你就不想问问他姚家的事吗?”秦怀止奇道。 “谢焕之,我不欠你的。”姚恒不等秦怀止再点火,抛下一句话便转身出去了。 秦怀止一愣,却见谢焕之根本不为所动,依旧看着他的棋局。 “完了完了,谢焕之这回是真傻了,连见了你都跟不认识似的。”秦怀止追了出去,拉住姚恒道:“这可怎么办?” 姚恒心里闷着口气无处发泄,不想再同秦怀止啰嗦,想起姚昱特地将他召来北林苑,应当是有什么正经事要说,刚才来了就遇到跑马那事,还没来得及正经说上话呢。早点把事办了,他也好早点离开这北林苑。 就在这时,七八个公子哥从马棚里走了出来,带头的那个恰好是姚昱,后面还跟着王家和涂家的子弟。等走进了姚恒才发现,姚昱走路的姿势有点瘸,每走一步眉头都会拧一下,像是在忍痛。 王家的那个长了张马脸,好在五官匀称,竟也算得上是长得俊的,他一见姚恒,竟当先笑道:“哟,这不是恒公子么?方才在马场上见你摔得厉害,还以为是谁家拼命护住的小厮呢!我说姚昱,你这庶弟真不错,等你年后升了吏部侍郎,提拔他做个随侍也不错。” 王闲书这话说的刺耳,其余几人却已笑开了。姚恒心里虽不悦,却还是向众人作了一揖,道:“见过诸位公子。” 姚昱听王闲书提起马场上的事,心里也不痛快,他这条正在跳痛的腿可不就是因为姚恒才扭伤的。这才一会儿功夫,脚踝已经肿的像个馒头似的,路都怎不稳了,还要怎么再去打这第二场球?他向着姚恒没好气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姚恒一愣,想说是姚昱唤他来的,却听王闲书已说道:“来得正好,我看你这腿是骑不了马的,咱这队少了你可划不来。听说你这庶弟是学过功夫的,一会儿替你上场也不至于拖累我们输给谢家的。” 姚昱闻言,冷冷看了眼姚恒,道:“会打马球么?” 姚恒讷讷道:“没打过。” 姚昱回头瞪着王闲书,道:“他连会都不会,你还指望他?” 王闲书却似笑非笑地向着姚昱使了个眼『色』,道:“你这一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好歹也要让谢家的人输场比赛才行。马球也不是什么多么新鲜的玩意儿,无非说个规则也就会了。”说着,他转向姚恒道:“恒公子,你嫡兄可是因你受的伤,你不会坐视姚家的颜面受损而无动于衷吧?” 王闲书同涂家二郎涂文远对视了一眼,随即涂文远也似笑非笑地劝了起来。 “我……”姚恒正要说自己不行,却被姚昱给打断了。 姚昱将手中马球棍丢给他,道:“让你去你就去。” 很快,第二场马球就要开始了,负责计数的随侍们摇着铃铛跑来马棚,散在各处休息的人们听着铃声向马场聚拢。 赵清商自马棚出来,刚巧遇着一个摇铃的。他不慌不忙地看了眼身后替他牵着马的驹三和小伍,驹三斜挎着一张弓,背了个箭囊,腰间还挎着他的那把雁翅刀,而那马便十分温顺嗅着他的刀柄,活像是那里装着什么吃食,两耳时不时地轻轻抖动,显得十分灵巧。 “这匹绿耳倒让你从家里带来了。”赵清商道。 驹三有些得意,道:“特意为冬猎备着的,主子,这北林苑马场的马,我哪敢给您骑啊!” 小伍也笑道:“三哥说的没错,谨慎些总是好的。那些人在京畿外没能得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天子脚下,明里不能杀人放火的,暗里却不知要怎么来。” 赵清商看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人多眼杂,这话莫再说了。” 说话间,一队绑了枣红『色』抹额的年轻男子牵着马走过。姚昱等人从赵清商身边擦肩而过时,竟没有一人注意到这是晋王,倒是谢琰牵马路过时,向着赵清商多看了一眼,可即便如此,谢琰也未作停留,只是匆匆向着马场去了。 驹三不似小伍那般愤慨,见状倒是笑了笑,道:“主子,这十年回来一趟,少年郎们都长大了。” 赵清商笑着看了眼小伍,道:“这回不是他们不识礼数,一别十年他们早就认不得我是谁了。”说着,他似有若无地瞥了眼走在人群中的姚恒,道:“走吧,我瞧着今日热闹,该是有场好戏能看的。” 赵清商来到马场边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姚恒头戴枣红『色』抹额,身上还穿着那件破了个洞的衣衫,手里紧紧握着马球棍,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显得有些不自在。王闲书骑马自谢琰身边擦过,手中棍子向着底下一杵一挑,立刻便有一颗包了马革的木球腾空飞起,向着姚恒所在直直『射』去。 姚恒凝神挥杆,接下了那球,却听身后一人唤了声他的名字。 秦怀止趁着他愣神的当口一杆挥去,截走了木球,挥杆打出,击向谢琰。秦怀止转身向着姚恒一笑,纵马跑开。 姚恒急忙去看王闲书,就见他冷冷地甩了个眼刀过来,唇间开合无声说了两个字,也踢着马追球去了。 姚恒出了一手的冷汗,他急忙握紧球杆开始跑马。对于王闲书的计划,其实他是清楚的,他们不过是想让他当众出些丑,被那木球砸上几回,再从马上摔几次。他不是真的不懂马球,而是一早就知道这群纨绔整人的法子,想要避着些,可没想到姚昱竟也由着王闲书他们欺凌自家的兄弟。 “姚恒!接球!” 涂家二郎涂文远大喊一声,飞起一杆将球击出,姚恒闻声一皱眉,心里起了些逆反。庶出的又如何,堂堂男子汉还能由着别人作践么?要是今日还由着他们欺负,将来该如何在京城立足呢?好歹是姚家的儿郎,要真让别人下了面子,只怕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姚恒看着球飞来,手中运了些真气在球棍上。那球带了些旋转,若是生手去接,球一触棍就会弹起,难免要被打到脸上。姚恒抬杆时带了些斜度,杆头擦着球面一切,加快了那木球的旋转,随着他内力一带一拉,等他挥杆击出时那球便带上了双倍的速度,不论是谁接了都能给生生打下马去。 王闲书策马跑至不远处看着姚恒,面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涂文远提马转了一圈,也将脸转向了姚恒。就连谢琰也没急着上来夺球,而是勒了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而围栏边上,姚昱正一脸淡漠地看着他,在他身后则站着带了黑纱斗笠的谢焕之。 姚恒知道所有人都等着他出丑,可他偏不,他恨极了这群凭借出身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纨绔子弟,他恨姚昱,也恨谢焕之。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一切,却对那些拼死努力的人不屑一顾,甚至随意地放在脚下踩踏。 姚恒一杆挥出,也不知道是打向了谁,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打倒这里的所有人,可他也知道,他是一个人,他们却是一体的,他打不倒所有人的人,而所有人的人都能在这里等着他出丑。 “嘭”的一声巨响,马球飞快的撞上了围栏,击碎了一片圆木,飞溅的木屑洒了姚昱和谢焕之一头,更让姚昱惊得摔倒在地。而马场上,姚恒骑着的那批高头大马也应声摔倒在地,带着姚恒一起滚倒在扬尘中。扬尘散开时,只见那马的两条腿抽搐着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支绑了蓝『色』缎带的球杆。姚恒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蜷曲着紧紧捂着左边的手臂。 谢琰冷艳看着地上的姚恒,手中的球杆却不见了。他腿上一夹,黑马缓缓踱到姚恒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对不住,手滑。” 作者有话要说:  又开始关禁闭了,焦虑。做个项目真特么难…… 第229章 下马威 在场的秦怀止等人都看见了, 方才根本是谢琰故意甩出了球杆, 打在了姚恒的马腿上。可姚恒的球确实是以极快地速度飞向了谢焕之的所在,秦怀止甚至觉得, 若是没了谢琰的这一下让姚恒失了准头, 这时候谢焕之就已经被球给砸死了。 想到这里, 连秦怀止都觉出不对了。 球场旁, 姚昱都没能绷住吓出了一身冷汗,谢焕之却始终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拍了拍身上被溅到的木屑, 没有任何反应。 谢琰看了眼谢焕之, 面『色』沉得厉害, 冷冷的眼神割过姚恒的脖颈, 一踢马向着场边走去,而此时姚恒勉强支起身, 领口被扯开了个口子,破了好大一块。他一低头看了看胸前, 面『色』大变,急忙埋头在草地间『摸』索起来寻找什么东西。 秦怀止上前, 却不敢扶他,只坐在马上问道:“你在找什么?” 姚恒急得直冒冷汗,道:“我娘给我的玉佩不见了,我一直戴在脖子上的。” 秦怀止知道姚恒极孝母亲,想了想便翻身下了马,道:“别急, 是不是刚才摔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那玉佩不能丢,是我母亲给我的。”姚恒有些语无伦次。 周围其他人都推开了,出了这档子事,没人还有心思打马球了。随侍们慌慌张张地跑向姚昱,检查他是不是受了伤,其余一些围观的公子哥们也向着姚昱聚拢了过去。没人在乎姚恒如何,但都急着去向姚昱问一声平安。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划过姚恒的眼,他和秦怀止两人都抬起手臂去遮挡眼睛,于此同时,一声锐鸣,有什么东西自空中飞快的俯冲而下。姚恒本能地拉着秦怀止向旁边一滚,却听一声扑翅声掠过耳旁,一只巨大的猎鹰从他身旁飞过,爪子向着地面一抓,扑腾一声迅速上了天际。 姚恒一惊,随即看见那猎鹰的爪子上正扣着枚翠绿『色』老玉,玉上系着条泛白的红绳。 “玉佩!”姚恒急忙跳起身,向着猎鹰飞走的方向追去,脚下一刻不停,可无论如何也追不过猎鹰的速度。猎鹰上了天,姚恒根本不可能追上。 姚恒看着那黑点越来越远,几乎绝望地倒在地上,他一拳一拳地捶打着草地,想要哭嚎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 “谁的猎鹰,谁的鹰?快让它下来!”秦怀止这时还留着些脑子,既然是猎鹰就必然有主人,主人下令让它回来,自然就能将玉取回来。 可问了半天都没人理会,倒是一旁的王闲书幽幽说了声:“我方才瞧那猎鹰腿上绑着的是谢家的标记。” 谢家的鹰,自然是听谢琰的。秦怀止心里一噎,再看头顶上盘旋的那猎鹰,觉得姚恒这回真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破风锐响,有人指着空着高喊了一声,所有人抬头看去,就见空中的那个黑点骤然下落。那猎鹰一路下坠,重重地跌在地上,距离姚恒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一双羽翅被『射』了个对穿。 众人循着弓弦嗡嗡震动的声响侧头,就见人群稀疏的围栏旁,一壮硕汉子手中握弓,姿势还维持着『射』箭的模样。 “什么人,敢『射』谢大统领的猎鹰!”人群中有人怒道。 那汉子不慌不忙收下弓向背上一挎,随即恭敬地站置一年轻公子的身后。 谢家随侍跑了出来,眨眼的功夫就将人围了起来。 领头的那个上前怒道:“阁下是何人?怎么看着眼生!谢大统领的猎鹰是在军中传讯用的,猎杀军鹰你可知是要获罪的!” 那公子身上披着貂裘,头上顶着毡帽,只淡淡看了眼那人,笑道:“哦?是么,既然是军中的传讯鹰,便不该放至北林苑来。这点规矩都不懂,谢大统领真该换一个训鹰官了。” “放肆,你到底是什么人?拿下,带去见统领。”领头的一挥手,带刀的随侍们向着圈里『逼』去。 年轻公子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自腰间『摸』出块腰牌来,捏在指间把玩着。 领头那人看向那腰牌,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晋”字。他面『色』一变,急忙止住了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埋在地上呼道:“小人不知是晋王殿下,还望殿下饶恕小人无礼之罪。” 周围众人一听晋王,面『色』都变了几变,几乎所有人都难掩惧『色』地向后退了几步,王闲书和涂文远则是皱眉凝视着赵清商的脸,连脚都站不直了,却还不忘撇了嘴角『露』出两分嫌恶。 赵清商玩味地把玩着腰牌,将众人的变化尽收眼底,随即淡淡一笑道:“好一场马球,倒是看出几分味道来了。” 这话里带着嘲讽的意味,在场众人多多少少听懂了一些,却是谁也不敢站出来解围。 跪地的侍卫急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这场迁怒怕是躲不过了,这晋王明摆着是冲他家统领来的。谢琰可也不是什么吃亏的主,被人当众『射』死了传讯鹰焉能善罢甘休?侍卫想着便再要向晋王请罪,不想身后竟起了脚步声。 谢琰生得挺拔,走路带风,竟是一路去了那被『射』落的传讯鹰旁。那鹰被『射』了翅膀摔下,其实是摔晕了过去,被谢琰一把提起后便醒了,尖锐地鸣叫了两声,眼神好不犀利。谢琰冷笑一声,将那鹰翅上的羽箭拔下,随手将鹰抛给了身后的随侍,道:“不能飞了,回去烤了给兄弟们下酒吧。” 军中传讯鹰并不好训,每年上百只鹰里才能练出一只来,谢琰却毫不在意地丢弃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忽攥紧了手中羽箭奋力一掷,箭矢带着锐利的破风声向赵清商的所在『射』去,不比开弓箭慢,带着肆意的杀机。 赵清商看着那箭『射』来,面不改『色』更是一动不动,只淡淡瞧着谢琰。 “噗嗤”一声,箭柄入肉,『射』中了跪地的侍卫,疼得他大喊一声侧翻在地,整个肩头被『射』了个贯穿。 小伍大怒,刚要开嗓就被驹三一把按住了肩头,示意他闭嘴。 赵清商淡淡看着那侍卫的前胸,『露』出的箭头竟已被人掰去了箭头,只一段箭身,就已将人伤成了这般,可见谢琰这人身上的功夫有多霸道。 “抬下去,塞住他的嘴。”谢琰缓缓走了过来,让人将那倒地的侍卫给挪走了,他看向赵清商,不似示好也不似挑衅,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行了个不太恭敬的皇族见面礼,笑道,“让晋王见笑了,今日围猎还望晋王可得尽兴,谢某奉命在此护卫,愿受晋王驱使。” 赵清商瞧着他,心想谢琰倒是出息了,只可惜眼高于顶的『毛』病一点没改。 “那便有劳谢统领。”赵清商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场面话,却也并未就此揭过,补了后半句道:“本王离京多年,不想京中围猎竟是多了好些戏法,谢统领这举手投足间便拔得头筹,当真是令本王开了眼界。” 赵清商这话说得含蓄,讽的却是谢琰倨傲冷血,方才讯鹰一事本就是谢琰授意的,手下人无知冲撞了他赵清商,确实该由谢琰亲自来赔罪,可他到底是不愿向赵清商低头,宁可废了一个自己人也要给赵清商留个下马威。 谢琰自然不笨,听出了言下之意,却似笑非笑地一扯嘴角道:“晋王殿下喜欢便好,只是要小心了,切莫再往那黑枞林去。” 赵清商听了“黑枞林”三字,面『色』微微一变,眼前一晃而过十年前的雨夜,淡淡血腥味儿再次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掌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人身着蟠龙锦服自人群中走出。那人身形挺拔竟也不输谢琰,只举止气度多了敦厚持重,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退向了两旁,躬身行礼,就连谢琰也收起了满脸的玩世不恭,低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那人走至面『色』苍白的赵清商身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朗声一笑,道:“王弟,许久不见,竟长这般高了。”就这样一句普通的话,倒显出些亲近来,颇有些族中兄弟相处的模样。 赵清商直到这会儿才回过神,回看他良久,淡淡一笑道:“一别多年,三殿下倒是一点未变。” 被唤作“三殿下”的人便是三皇子赵沛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天子御批的这场冬猎便是由他张罗的。若说诸多皇子中有谁是受天子赏识的,赵沛就算一个,因母族不济活得默默无闻,却年纪轻轻的就立有战功,似他这般于社稷有用又无甚夺嫡之能的皇子,自然能令天子宽心。 赵沛现身的时机很好,这边谢琰刚和赵清商对上,他就来当和事佬,两边都还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反倒显得赵沛有仁心。谢琰其实心底也有数,皇子来的不止赵沛一个,稍稍一抬眼就能看见七皇子赵澈同十二皇子赵泠站在不远处,这两位也是一早就到了的,却并不现身。 赵沛看了谢琰一眼,忽抬手向他前胸杵了一拳,力道拿捏地刚好,恰能将谢琰推着向后踉跄了半步。 “净爱胡闹,以前在我军中时就已跋扈,都做了禁军统领了还这般孩子气。”赵沛责备了谢琰两句,便挥了挥手,道:“下去吧,一会儿便要开始围猎了,要让我瞧见纰漏为你是问。” 谢琰就着赵沛给的台阶下了,也不多说什么,行了礼就走。赵沛转身就拍着赵清商的肩,笑道:“听说你入京后大病了一场,三哥还怕你即便来了也不能骑马,现在看来倒是好多了,一会儿围猎时便不会让着你了。” “三殿下说笑了。”赵清商说着,眼角却扫过谢琰远去的身影,还有不远处立着的那两位,还有这马场上聚集的全京城士族子弟。同样的情形早在十年前便有过,可对赵清商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十年前的狼狈离去,直到今日才算是一场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我就先来放一章,我项目还有一两个月要忙,年也没过。 唉,何时能归! 第230章 猎犬 京中围猎, 无论是顶着谁的名义, 只要天子不来,大多都是能让人玩个痛快的。 三皇子赵沛为人稳重却也不算太乏味, 开猎前除了替赵清商引见了几位皇子外, 并未安排太多繁文缛节与排场。不过这狩猎要是没个好彩头, 难免不尽兴。天子也晓得年轻人的玩『性』, 御赐了匹汗血宝马来,令三皇子照着众人所猎之物自行裁夺。 赵清商是头一个纵马进入树林的,倒不是他有心猎个好物拔个头筹, 只因这围猎是借了他的名头办的, 论礼自然由他先入场, 不过京中子弟见他如见瘟神, 便更是巴不得这人跑远些。待到他在林中不见了踪影,这猎场外才真正热闹起来, 三五成群的少年郎们有说有笑,打马狂奔。 赵清商入了林子却并未真的跑远, 他提了绿耳改道向着林子的边缘踱去,身后仅跟着小伍和驹三, 除此之外也无再多的护卫了。 “汗血宝马?天子可真够大方的。”小伍嗤笑道,“去年小皇孙生辰,天子令南疆供了头五『色』麋鹿来,开了猎场做彩头。这五『色』麋鹿可算是南疆神兽了,他也舍得,换晋王成人礼了, 却马马虎虎地送了头寻常汗血马。” 驹三跨坐马上,抬腿踢了踢小伍的坐骑,笑骂道:“恁的嘴碎,这天子御赐之物也是你能议论的,同样是圣恩浩『荡』,怎地就能去同小皇孙攀比了!” “三哥踢我!小伍说错了?五『色』麋鹿同汗血宝马,贵贱立分,今日这群京中子弟未将主子放眼里,你当是谁的意思?还有那谢家小子徒手抡出的那一箭,伤的虽是他自己人,下的却是我家主子的面子,偏生这三皇子出来打圆场不让主子发作,都是自己人帮自己人!” 赵清商在前头听小伍说得义愤填膺,只淡淡咳嗽了一声,道:“多嘴多舌。” 小伍只好住了嘴,斜眼去看驹三,只见驹三摇头道:“幸好今日天子送的是汗血宝马,所谓树大招风,若天子送了五『色』麋鹿来,只怕主子在京中又要多出许多波折来。”驹三说着,再次抬脚踢了下小伍,面『色』郑重道:“这些话切莫再说第二次了,谨言慎行些。” 前头又传来赵清商的清咳声,林中覆雪初融,枝叶滴着水,寒气尤为『逼』人,似赵清商这般伤病身子,本是不该来受这等罪的,小伍却不知主子为何执意要来这北林苑。 “主子,要不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小伍纵马上前去看赵清商,却见他只一味抬手掩嘴咳着,脸颊上多了些病态的红晕,像是又起了烧。 小伍惊了,想着好不容易好转的病,怎地才出来一会儿又严重了。他急忙踢马靠上去,要替赵清商牵马,嘴上关切道:“主子且停停,这皮裘别敞开了,透风。还有上回那苏姑娘给你的『药』瓶,我给你放暗袋里的,还在身上吗?都说了别来的,主子怎地这般拗呢,什么事交给我和三哥办不好么,非要亲自来……” 小伍这絮絮叨叨的『毛』病,就是照看赵清商得的,也确实将他念叨得头疼。他咳了会儿当真觉得有股热气窜上脸颊,脑仁裂疼,像是起烧。说来也是奇怪,从府邸出来的时候,病是好了的,怎地说烧就烧了?赵清商探手去暗袋里『摸』了个瓷瓶出来,倒出枚白玉似的丹『药』塞进嘴里,却发现这瓶中已然空了,这『药』丸竟是最后一枚。 清甜的『药』丸入口即化,淡淡『药』香安抚了裂疼的脑仁,赵清商指尖捏着小瓷瓶,忽有些想念瓷瓶的主人了,也不知她是留在了梁州,还是回去了涵渊谷。赵清商心道,兴许回去才好些,否则跟了小梁侯,便可能是不得好死的下场。 “主子?主子?” 赵清商将空瓷瓶放回暗袋中,抖了抖缰绳,忽问道:“驹三,你手臂上绑着的是什么?” 小伍也回头去看驹三,只见他左臂上果然绑着条黑底金线的缎带,缎带上竟还镶着枚浑圆的珠子,瞧着确实不像是驹三的物什。 驹三抬了手臂道:“是三皇子让人给的,说是这猎场里的通行之物。” “通行之物?”小伍奇道。 “谢统领的人亦会入林巡查,算是以防万一,见了这缎带便会自动放行。怕是为防不相干的人混进来吧?”驹三道。 “哦?小伍可有?”赵清商问道。 小伍摇摇头,道:“不曾给过小人,想是三哥同我们一起,他有便算是我们有了吧?” 赵清商目光淡淡扫过那枚珠子未再追究,刚想让绿耳改道走去树木稀疏点的地方,眼角忽然捕捉到了不远处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鹿?”赵清商止马看去,果然一头小鹿正在不远处低头吃着草。 弓箭就在马后挂着,可赵清商只是单单看着那鹿,一点弯弓搭箭的意思也没。倒是驹三立刻张了弓,箭矢飞『射』而出,向那鹿眼『射』了个对穿。那鹿应声而倒,连跑的动作都未来得及作出。 小伍欢呼一声,打了马向那鹿跑去,嘴里念叨着:“我来我来!今日真是好运气,随便走走都能遇上个猎物。” 小伍跑远了,驹三这才低声向着赵清商道:“主子,留意到了么?” 赵清商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小伍到了鹿跟前,下了马去拔箭,赵清商看着小伍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忽然微微收紧。 只听驹三轻喝一声,“跑!”赵清商奋力一夹马腹,绿耳双耳一抖箭一般地跑了出去。于此同时一道黑影自林中蹿出,带着刀光扎入了赵清商方才停马的地方,一前一后就差了毫厘的功夫,就是这毫厘之差,驹三的燕翅刀已然出手,削上了那人的脖颈。 那人身手也快,一矮身斜着滑出钻到了驹三的马腹之下,抬手一刀竟迅速削断了马的四足。马匹惨叫着倒地,带着驹三一起,那人却从另一边钻出,手中刀刃划上了驹三左臂。 远处小伍自然是听到了动静的,当机立断上马追着赵清商去了。可奇怪的是,偷袭的那人与驹三动起了手,缠斗中打了个不分上下,并没有接着去追赵清商的意思。 难不成这人的目标不是晋王?驹三心道。 赵清商跑出不远也是止住了马,回头观望驹三与那人交手。既然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自然也是不宜抛开太远的。可这一回头看到的景象却不太美妙,那断了四足倒地的马并未死,正抽搐着断腿在一片血泊中哀嘶,猩红的血水同雪水融在一起,腥味渐渐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赵清商看着那血水在地面约淌越远,忽觉得眼前天昏地暗,脑海中狂风大作,那个暴雨的夜晚,同样的冷雨和着血水,成群的饿狼飞扑而来。赵清商的气息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被堵着块巨石,热烫的血『液』涌上面颊,眼前的景象翻转着颠倒着令人作呕。 “主子,怎么了?”小伍赶到赵清商面前,发觉他面『色』不对。 “血……”赵清商压着嗓子憋出了一个字,此外未能说出更多,小伍却立刻听懂了,急忙抽出了腰间短刀,戒备着四周是否有凶兽靠近。 同驹三交手的那人身形快极了,招招致命,小伍有心想让驹三快些脱身,可看情形却很难,脱身不得,拖久了更不妙。 果然,林中传来了野兽的脚步声,悉悉索索的。小伍静听分辨,认出了是四足凶兽踩着碎雪奔腾而来,前前后后足有五头。 “主子快跑!”小伍变『色』。 可赵清商不知怎地,忽地弯腰倒在了马背上,气息急促沉重像是犯了急症。绿耳不安地跺着蹄子,双耳飞速抖动着,即便是匹血统纯正的战马,在这血腥浓重之处也显得颇为躁动,可赵清商不发令,它便也不敢离开。 飞奔来的凶兽几乎要到跟前了,小伍心想大不了拼了这条命将凶兽斩杀了,也要保住赵清商离开,便狠狠抽了绿耳的马股,随即向着凶兽袭来的方向拦了过去。 绿耳终于跑了起来,奈何赵清商却根本抓不住这马缰绳,不过几个颠簸的功夫,就滚下马来,摔在地上。凶兽蹿出,当先一头咬上了小伍手中的短刀,其后的两头却越过小伍直冲赵清商所在。 赵清商支了手肘要起身,奈何身子重得不像话,头痛欲裂。凶兽的气息仿佛已经贴到了面前,千钧一发之际,赵清商只觉眼前掠过一个影子,生生挡在了他的前头,将那两头冲来的凶兽重重拍在地上。凶兽落地一个打滚,再次咬来,那人转身将地上的赵清商拦腰提起,足下轻点就上了树。 赵清商被人勒着腹部,险些吐了出来,却听那人上树后嘬嘴为哨,吹了两声。尖锐哨声响处,凶兽立刻顿住了身形。 一旁与驹三交手的那人一愣,抬头看了眼树上那人,忽撤了兵刃退开两步,迅速向着林子里蹿走了。这一撤当真是猝不及防,上一刻还是拼命的杀招,下一刻人就不见了。驹三要追,但转眼一看赵清商被人提着站在树上,当机立断选了保护主子。而那与小伍缠斗的凶兽也是突然撤了爪子,从小伍身上挪开后,竟乖巧地蹲在了一旁『舔』着爪子,时不时地动着鼻子去嗅那血腥味。 “诸位,虚惊一场。”树上那人淡淡道。 但以眼下情形来看,要说是虚惊并不恰当,驹三的马是真断了足,那血也是真的血,要救是不可能了。从结果来看确实没出人命,可当中的杀机一点不少。 驹三沉着脸来到树下,仰头向着树上那人一抱拳,道:“阁下,可否放下我家主子?” 树上那人尚未开口,被提着的赵清商却已说道:“驹三,你臂上的缎带呢?” 驹三微微一愣,没想到赵清商人还清醒着,更没想到他被人提溜在半空中,开口头一句问的居然是缎带。驹三一看左臂,却见袖管上被人划了个大口子,这口子一划,缎带自然是被割断了,也不知掉在了何处。 树上那人神『色』微动,垂眸看了眼胳膊下夹着的赵清商,似乎也没想到这人还醒着。那人足尖又是一点,轻飘飘地下了树落在地上,顺便将赵清商给扶直了。 那人放开手,后退一步,忽躬身向着赵清商一礼,低了头沉声道:“在下奉四皇子令入场围猎,方才听到此处有兵刃冲撞声,便急着驱使猎犬赶来,不想竟冲撞了晋王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赵清商被他放开后,身子微微一晃才勉强站稳,鼻间依旧是浓重的血腥气,好在神志还算是清醒。转眼再看地上蹲着的五头凶兽时,呵,分明便是皇族猎犬,各个带了御赐的狗牌和护甲,抖着耳朵看向了眼前这毕恭毕敬之人。 “这是瞧准了要冲撞我吧,方才那削断马腿的贼人倒让他给跑了。”赵清商淡淡一笑,理了理袍子。 那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道:“确实是在下的失误。” 他说着,忽伸手向一旁的猎犬打了个手势,那猎犬颠颠地跑向了驹三,凑到他那柄燕翅刀上来来回回嗅了又嗅,又抬了前足趴上驹三左胳膊嗅了嗅,随后向着那人呜呜叫唤了两声,扭头向着林子里跑去。 “猎犬有灵『性』,追着气味定能将那贼人找出来。”那人道。 赵清商看了那人片刻,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方才在猎场,不曾见过你。” 那人到了这时才微微抬头,直视赵清商,淡淡一笑道:“在下宋南陵,是四殿下府中的教棋先生。说来惭愧,赶回京城的路上马车出了些状况误了围猎的时辰,赶来猎场时,晋王殿下已然入了林。” 作者有话要说:  好嘛,我回来了,努力码字哈。 第231章 偷药 宋南陵看着赵清商时, 目光在他眉眼之间停留了许久, 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没带什么情绪, 既不像京中子弟那般戒备而嫌恶, 也不像普通奴才那般谄媚。 这样的目光让赵清商感到意外, 他微微动了眉『毛』, 道:“我们见过?” 宋南陵当即收了目光,低下头,道:“在下有幸, 今日初次得见晋王殿下。” “真是初次见面?”赵清商笑道。“明明是初次见, 你倒是能一眼便认出本王来。” 宋南陵闻言, 微微一愣, 心道怎么忘了这一茬。他只沉『吟』片刻,忽支起身走至绿耳身侧, 自它鞍上挂着的箭袋里『摸』出支羽箭来,托在两手间转向赵清商, 『露』出那箭身上刻着的一个“晋”字,原来这狩猎用的羽箭早就打了各自主人的标记。 宋南陵笑道:“便是如此了。” 赵清商瞥了眼那箭身, 忽抬手咳嗽了两声,身子也跟着微微一晃。一旁小伍急急忙忙地扶了上来,忧心道:“主子,若是觉得身子不妥,便回去歇着吧。” 赵清商越咳越是厉害,整个人都倚在了小伍的身上, 小伍转头求助似的看向了驹三。驹三原本身上沾了些马血,怕血气冲撞了赵清商,因此只是远远站着,此时却不得不靠上前去。只是他才走至赵清商身前,忽疾风般地蹿向宋南陵,手中燕翅刀一抖,迅速架上了宋南陵的咽喉,将他抵上了树干。锋利的刀刃擦破了喉管上的一层皮,立刻便有血珠子滚落。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令宋南陵有些意外,他后背撞上树干,袖子却跟着一抖,打算出手的招数被他生生收了回去。宋南陵面不改『色』地看向赵清商,道:“晋王殿下,这是做什么?” 驹三会出手,自然是因了赵清商的指示,只是宋南陵未曾想到,赵清商为何突然翻脸。 赵清商勉强捋顺了气息,神『色』渐渐冷淡下来,眼中全然没了笑意,道:“本王倒想问问四殿下,何故遣了杀手来,却偏要再唱这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宋南陵眉头微微一动,道:“殿下怕是误会了,方才那刺客与在下并非同路。” 赵清商眸子自他面上扫过,忽转身走到绿耳身侧,也箭袋中捏出支羽剑来,道:“虽说这猎场中每一支羽剑都刻了主人的名号,可这标记都在箭头附近,箭矢装袋皆是头朝下,标记也跟着藏在了里头。试问如此情形,阁下又是如何见到这个晋字的?” 宋南陵一时无言,却见赵清商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嘲讽之『色』。 “阁下既然识得本王,也当听说过本王在京中的名号。本王自幼时起,便能凭借他人说话时的神情、动作,分辨其言语的真假。”赵清商说着,抬眼扫向宋南陵,扯了扯嘴角,“阁下身上的破绽数不胜数,若说不是冲着本王来的,只怕是这些猎犬也不信。” 赵清商这边话音刚落,驹三已经出手,一记手刀斩在宋南陵后颈,宋南陵立时倒了下去,却被驹三一把拽了起来,咔咔两声卸了肩关节,整个人软踏踏地被驹三提在了手上。 赵清商再次咳嗽了两声,懒懒地扫了眼宋南陵,道:“今日乏了,回去吧。” 小伍扶着赵清商上马,道:“主子,那这人怎么办?胆敢在围猎场上刺杀王侯贵胄,可不能就这样放过了。” 驹三看了眼赵清商,道:“属下这就将人送去三殿下处。” 赵清商却摆了摆手,道:“送去给四殿下吧。” “什么?主子,这人是四殿下派来的,你给送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了?”小伍急道。 赵清商却道:“他不是来刺杀本王的。” “那主子方才……” “他是四殿下送来的人情,若是接下了,这人情债也就坐实了。”赵清商面不改『色』道。 小伍即可会意,道:“原来如此,现在我们怀疑此人与刺客是一路的,却直接将人还了回去给四殿下,并未惊动三殿下。算起来,倒是四殿下欠了我等一个人情。主子,这买卖不亏啊!” 赵清商又看了眼驹三左臂上的刀口,道:“将人送去后,你再去找一趟三殿下。” 小伍奇道:“不是说不惊动三殿下?” 赵清商瞥了他一眼,接着同驹三道:“去找三殿下重新要根袖带来,既然是通行之物,『射』猎时若丢了难免要给他添麻烦。” 小伍听了,反倒是跑向了那断腿马,口中嘀咕道:“三哥是在交手中,被刺客用刀划的袖子,那袖带若是掉在了地上,应当还在附近的。” 赵清商也不制止,只是看着小伍在雪地里『摸』索,片刻后才道:“不必找了,那袖带是让刺客拿去了。” 小伍诧异抬头,连驹三都有些意外。赵清商叹了口气道:“你俩真是……我便说了,李希夷身边那个叫周枫的护卫,何等机灵,跟着我的人却都是一根筋。” 小伍有些不服气。“主子,你嫌小伍笨?” 驹三却只是无奈一笑,道:“主子说的是,回想起来,那刺客确实缠着属下交手,并未留意主子的动向,想来目标就是属下身上的通行之物。” 小伍一愣,想了想,忽转身指着驹三手上晕着的宋南陵道:“那这个姓宋的,岂不是被主子冤枉了?” 驹三却是一笑,牵过小伍的坐骑,将宋南陵甩上了马背,跟着自己上了马,回头向赵清商道:“属下这就将人送去四殿下处,小伍便跟着主子了。” 驹三说罢,打马钻进了树林。小伍却还愣着,浑然没想透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清商亦翻身上了绿耳,抖了抖缰绳,令绿耳走至小伍身旁,道:“还不走,留在这里等着马血将野兽引来么?” 小伍老老实实地起身牵了马绳,向着林中走去,口中却还念叨着:“主子同三哥打哑谜,偏偏小伍被蒙在了鼓里,也罢,小伍就当个忠仆得了,总比被人说是个佞臣强。” 赵清商被他气笑了,抬脚往他屁股上一踢,小伍就势夸张地捂着屁股,哼唧了几声。却听赵清商忽然“咦”了声,随即响起了衣衫摩擦的悉索声。小伍回头看去,就见赵清商伸手在暗袋中翻找着什么,眉头也跟着微微隆起。 “主子,找什么呢?” 赵清商『摸』了会儿,面『色』渐渐凝重下来,抬头看了眼树林深处,道:“没什么,不过是丢了只空瓷瓶罢了。” 赵清商细思片刻,脑中几次闪过宋南陵那张脸,只觉得一定在哪儿见过,却总也想不起来。半晌,他才叹了声,道:“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只可惜了那位等着凝雪漱玉丹救命的,若是这姓宋的早半日来,还能赶上这最后一颗。” …… 赵清商回到营地时,不过午时过半,营地起了炊烟。 炊烟袅袅,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面香气,不用问就能知道,是厨房蒸着一屉屉的包子。 包子这样的简单吃食,自然不是给京中这些贵胄子弟准备的,这些年轻儿郎们不在林中耍到天黑,决不会轻易地回来。因此赵清商出现在营地时,三殿下赵沛手下的管事便匆匆迎了上来,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什么,累了,回来歇会儿。”赵清商下了马,看着小伍将绿耳牵入马房安顿,顺便病恹恹地咳嗽了两声,示意身子骨欠佳。 那管事却是上了心,道:“陛下今日遣了胡太医来北林苑,这会儿怕是人已经到了,卑职这就去将胡太医请来。” 赵清商本是要推诿的,毕竟他身上的事,还不想教御医来『插』手,可转念一想,却道:“这北林苑,如今只胡太医一位医者么?” 管事陪笑道:“太医确实就这一位,不过胡太医可是太医院首席,医术自然是最好的。” 赵清商不语,脑中再次闪过了宋南陵的脸,明明这北林苑中坐着京中一等一的太医院首席,何等重病治不了,偏要来偷他的『药』? 赵清商细思片刻,向那管事道:“但凡北林苑里有人受了伤,或是得了病,都要去找这位胡太医来看,可是如此?” 管事被问得有些糊涂了,不知赵清商到底想的是什么,只好试探着答道:“那倒也不是,胡太医素来有些学徒带在身边,都是懂些医理的,真忙起来的时候不至于少了人手。晋王殿下可是身边护卫受了伤,需要找人给看看?” 赵清商微微摇了摇头,道:“本王要亲自去胡太医处讨个『药』方,还请阁下带路。” 第232章 斗殴 却说驹三领了差事要将宋南陵送去四皇子处讨个说法, 他打马在那林中转了又转, 避开了几队世族子弟的人马。 才跑出没多远,不知怎地, 忽然便有条猎犬从林中跑来, 远远跟着驹三的马, 既不靠近也不离开。驹三很快便注意到了那猎犬, 似乎正是宋南陵带着的一头,只是这架势既不像是要救主,更不像是在狩猎, 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这样的尾巴, 驹三自然不能留。他腿上用力一夹, □□马匹立刻加速, 不消片刻便将那猎犬甩出了一大截。可那猎犬也发了力,眼见快要跟丢了, 竟也扑腾着加快了速度,扬起了阵阵雪尘。 驹三想不到这畜生如此执着, 当下举了马鞭抽上马股,马匹再次提速, 于林中疾速飞奔。驹三回头望去,只见那猎犬被飞快地甩出视野。驹三心道,这战马血统,岂是寻常猎犬可比。正当他转脸看向前方,忽前方有个黑影自林间跑出,跌跌撞撞的也不知是要往何处去。那黑影似乎听到了马蹄声, 骤然一惊停下了脚步,这一停就立刻坏了事,驹三的马飞速冲向了他的所在,即便是驹□□应再快奋力扯住了缰绳,那马嘶叫一声抬了前蹄,后蹄却在积雪刚刚消融的泥泞地上滑了出去。 眼看就要将人撞飞了,忽然马背上原本晕着的宋南陵腾空跃起,足尖勾上了绷直的缰绳,一个借力调整身姿,猝不及防地就挥出了一拳,打在马脖子上。马匹都不及惨叫,就被宋南陵打歪了滑行的路径,带着巨大的惯『性』自那黑影身侧擦过,重重摔在了一旁的雪地里。 驹三跟着一头栽倒,好在他及时送了缰绳,自己借着身法在雪地上滚了一圈,才勉强止住冲劲。待到他稳住身形抬头去看时,就见那个挡路的黑影也正倒在地上,兜头罩着的黑『色』斗篷落了下来,『露』出了半张几近腐烂的脸来。只这一眼,就看得驹三胃中翻腾。 那烂脸的人自泥泞中起身,飞快扯了兜帽遮住脸,一双冰冷的眼被一同罩进了斗篷,可驹三仅仅是被他扫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是杀气,驹三清楚这气势,他下意识探手『摸』向腰间的燕翅刀,却不料忽然身前有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见宋南陵走出两步,挡在驹三身前,向着那黑袍人抬手作了一揖,目中如古井无波,淡淡道:“见过谢三公子。” 驹三心头一跳,没想到那黑袍人居然是谢家三郎谢焕之,方才在马球场上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彼时的那一面让人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这浓重的杀气。驹三随赵清商入京,自然是做过准备的,京中这些子弟的背景,他都晓得一些,也正因如此,他清楚地知道谢焕之是个天之骄子,被谢家人捧在掌心里宠着的。没经过事的人,何来的这般杀气? 谢焕之站起身,将自己从头至脚遮了个严实,也不打算同宋南陵多话,转了身便走。 宋南陵却叫住了谢焕之,道:“谢三公子,猎场多走兽,还是莫要落单的好。” 谢焕之自顾自地往林中走,脚步急促而凌『乱』,对宋南陵的忠告根本是充耳不闻。 宋南陵叹了口气,一转身向着林中吹了声哨,那头始终跟在后头的猎犬跑了出来,围着宋南陵转了一圈。宋南陵俯身『摸』了把那猎犬的背脊,贴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那猎犬双耳一抖,扭头向着林子里跑去。 送走了猎犬,宋南陵这才回头去看驹三,只见他扶起了倒地的马匹,此时也正看了过来。 驹三冷笑一声,道:“阁下好手段。” 驹三说的,自然是宋南陵装晕一事。之前一记手刀是驹三斩的,拿捏了分寸没下狠手,却不料宋南陵这人的功夫比他预想的要更高,那一记手刀根本没将他劈晕过去,可这人就势装了起来。若非遇到了谢焕之,还不知道宋南陵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打算何时来坑他驹三一把。 宋南陵却状若无事地一笑,道:“得罪了,方才晋王殿下不信在下,多说也无益,原本是想等阁下打马走远了,在下好脱身,并非有意欺瞒。” 驹三却从腰间抽出了燕翅刀,举起对着宋南陵道:“既然多说无益,阁下不妨跟我走一趟,去四皇子前评评理,回头我也好向主子有个交代。你看是我再劈晕你一回,还是你自己乖乖上马?” 宋南陵叹了口气,道:“原本走一趟倒是无妨,只是现在怕是不能了。” 驹三扯了扯嘴角,燕翅刀在手中一抖,劈头向着宋南陵攻去。宋南陵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燕翅刀劈到眼前,才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那位谢三公子怕是要出事了。” 驹三的刀堪堪停在了宋南陵的面前,刀刃距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就在此时,前方林子里起了金石相击声,像是发生了打斗。 驹三皱了皱眉,道:“怎么回事?” 宋南陵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燕翅刀,道:“方才擦身而过,我见他斗篷底下藏了把短刀。谢三公子不曾习武,只通骑『射』,若是为了围猎,自然是要骑马带箭入林的。可他藏了把不趁手的短刀徒步而来,便有些蹊跷了。” 驹三转头看向林间,却丝毫看不到人影,只时不时传出些不知是谁的惨呼来。驹三收了燕翅刀,道:“这样的麻烦,何必去惹。阁下还是跟我去见了四殿下,我们各自交了差事才是正经。” 宋南陵却已走到了驹三的马边,牵了马绳,道:“既然打了照面却见死不救,回头惹上的麻烦只怕更大。对了,忘了同阁下说,方才我放了那猎犬去寻禁军了。阁下这会儿出林,说不定就同谢琰谢统领撞个正着。” 驹三心里只想问候宋南陵家十八代祖宗,这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使诈,而他却是后知后觉地被人推到了陷阱中。正如宋南陵所说,若猎犬当真找到了禁军,他和宋南陵都走不了了。以谢琰同赵清商那样交恶的关系,难保不会小事化大。 宋南陵似乎笃定驹三不敢走,径直牵了马向谢焕之离开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驹三向着树干狠狠踢了脚,老大不情愿地跟在了他后头。 这一跟,驹三当真是悔青了肠子。 他二人走不出多远,就将这惨呼声与金石声听了个真切。二人站在树丛间,只见一身黑斗篷的谢焕之正骑在一人身上,手中短刀向那人脖子扎去,而被他压在地上的那人徒手捏住了刀刃,同他僵持着。 地上那人呼道:“谢焕之你疯了!你以为杀了我便能换我小妹回来么?她既然嫁去了东宫,自然是同东宫共生死,太子自寻死路犯了谋逆罪,小妹身为太子正妃岂能无罪?” 谢焕之闻言只顾拼命在刀子上使力,斗篷掉了下来,再次『露』出他那张溃烂的脸来。 驹三此时终于看清了,那个被他压在地上的,正是姚家长子姚昱!这二人方才都在马球场便,一前一后地站在一处,彼时还没见有什么,怎么这会儿就成了你死我活的关系。 姚昱见谢焕之魔怔了,心中叫苦,口中不禁喊道:“我自己的小妹,我能不心疼么?她姚兰钗是我姚家嫡出的女儿,要是能救,父亲早就去救了!这次陛下震怒,将整个太子府都下了狱,谁去求情就是找死啊!你要真心疼兰钗,你怎不去求你爹呢?” 谢焕之红了眼,也不顾手上短刀了,松开一只手高高挥起,重重地抽了姚昱一个巴掌,一下就抽地姚昱嘴角开裂淌出血来。 “是你『逼』她的!你知道我同她的情分!”谢焕之嗓子哑了,却嘶叫着又抽了姚昱一个巴掌。“是你姚家要她入东宫的,是你姚家要那无上的权位!” 姚昱被抽得眼冒金星,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刀刃不放,脸上、掌心都是火辣辣的疼。姚昱心头烧起了一把火,他姚家的事何须一个谢家人来『插』手。 “谢焕之!”姚昱吐了口血沫子,飞起一脚将谢焕之踢开,趁着身上一轻他急忙爬起身,无奈扭伤的脚踝依旧肿得厉害,稍稍一使力就痛得他龇牙咧嘴。谢焕之被他一脚蹬开后,不顾一切地又扑了上来,抱着他的腿不放,不管不顾地就去抢他手上的短刀。姚昱在湿漉漉的泥地里扑腾,手指摩挲到了泥地里一件金属物件,他急忙攥了出来,一把扎在了谢焕之的肩窝里。只见那金属物件上缀着细碎的银制流苏,精巧绝伦,似星辉流淌,恰是一支女钗。 谢焕之被那钗子扎了,反倒笑了起来,越笑越发疯癫,一口咬上了姚昱的腿。 姚昱怒吼一声,道:“谢焕之!我今日是见你可怜,又怜悯你对兰钗多年真心,这才答应了来林中同你见面,将你送予兰钗的物件还你,当作个念想!可你这疯子,你这疯狗!你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成?!” “杀了你!”谢焕之笑道,“杀了你!” 谢焕之拔出颈窝里扎着的银钗,带出一串血珠,他挥舞钗子向着姚昱身上扎去,也不管扎的是不是要害,他只顾扎,一下又一下发泄似的,像是要把姚昱扎成个筛子。姚昱惨叫着,同他打成一团。 驹三在林中看得心惊,只怕真的闹出人命来,一转眼却见宋南陵面『色』淡淡地看着那扭打的二人,仿佛是看着寻常的物什,无悲亦无喜。 驹三低声道:“到底救不救?姚家和谢家的事,我可不想掺和。” 宋南陵明明听到了,却根本不答,连眼神也没给驹三一个。驹三皱了皱眉,明明是宋南陵提出要来看看的,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无动于衷了。 姚谢二人仍在扭打,二人身上都被血水染红了。谢焕之故意扭着姚昱伤了的脚踝,从他手里夺回了短刀。姚昱惨叫着被谢焕之再次按在地上,谢焕之举起短刀向着他后颈劈了下去。 驹三再无法旁观,他飞身而出,手中燕翅刀“噌”地出鞘,挑飞了谢焕之的短刀。驹三就势将谢焕之提起,向着远处一掼,令姚昱脱身出来。 驹三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二人分开了。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就听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禁军的玄『色』兽面旗出现在林中,而当先那人正是禁军统领谢琰。 驹三心中暗骂,真让宋南陵给说准了,禁军说来便来。而此时他驹三刚巧把谢焕之给掼在地上,让谢琰给看了个正着。 谢琰驰马来到三人面前,飞速下马将谢焕之给抱了起来,他这一身泥水同血水混在一起,看着活像是被人□□过一般,唯独驹三心里清清楚楚,这血都是姚昱的,谢焕之根本没吃什么亏。谢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谢焕之颈侧,发现人还活着时,终于松了口气。 另一边,禁军迅速将驹三给团团围住,数十把刀瞬间架在了他脖子上,燕翅刀更是让人缴了去。这番情形下,驹三被当作了行凶暴徒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有苦难言地被人推搡着向外走去,费力地靠着眼角余光搜寻树丛中的宋南陵,可不管他怎么看,树丛中都是空空如也,早已没了人影。 驹三只好转头去看地上的姚昱,见他正被几名禁军搀扶着起身,摇摇晃晃的,又倒了回去。禁军将他抬到了谢琰的面前,他这浑身血淋淋,好几处伤口都是皮肉外翻。谢琰等着他开口,却不料姚昱虚弱地哼哼了两声,吐出口血来,索『性』晕了过去。 驹三两眼一闭,心知今日要倒霉。 “伤的都送去胡太医处。”果然,谢琰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谢琰说着,面『色』铁青地看向驹三,半晌,道:“这人也给我带回去,下狱,我要亲自审。” 第233章 伤者 赵清商随着那管事来到一处大帐, 几十步开外就能闻着苦『药』味, 不消人说便能想到胡太医的住处到了。 说来也奇怪,这胡太医既然是才到的北林苑, 冬猎也不过才半日的光景, 怎么就能熬上了这许多『药』来, 也不知是给谁准备的。 管事似乎也有些意外, 只见那大帐前几个学徒打扮的年轻人正忙忙碌碌地煎着『药』,帐子门帘被人严丝合缝地拉紧了,一丝儿风都透不进, 只隐隐约约能听到里头有些人声。 管事带着赵清商到了门前, 抬手要去拉门帘, 忽一学徒上前捉住了管事的手。 “这可使不得, 胡先生在帐子里救命呢!”那学徒说着,挡到门前将那门帘同管事隔了开来, 这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大人可是要看诊?吩咐一声小人就行。” 管事奇道:“出了什么事?这宿营的地方都是我给管着的, 怎地就能出人命了?” “这……大人见谅,小人不便说, 还请您移步,小人跟着您走一趟都行。” 管事板了脸,道:“某奉三皇子命办事,在这北林苑里打点诸位皇亲的事,如今晋王殿下亲自来了要见胡太医,你一小小学徒如何敢说不方便?” 学徒一听管事唤赵清商“晋王殿下”, 知道怠慢不得,忙赔笑道:“唉哟,恕小人眼拙,给晋王殿下请安。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位女眷害了急病,今早火急火燎地送了来。四殿下亲自嘱托了我家先生救治,那女眷病重,怕过了病气,不然小人也不敢拦二位贵人。” 这才说罢,帐子里头就传出个女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催促着胡太医用『药』。因帐子掩实了,也听不清是怎样的病症,只能听出个急切来。 管事心中却犯了难,晋王毕竟是皇亲,如今亲自登门来求医,若是为了个女眷将他甩给个学徒诊治,说起来便是他的怠慢了。他将那学徒扯到一边,低声道:“晋王殿下身体抱恙,三殿下也是特意嘱咐了要多加关照的,胡太医来请个脉开副『药』,能耽误多久?”管事塞了粒碎银子去他手上,面不改『色』地笑道:“三殿下同四殿下,我等做奴才的都得敬奉着不是?” 学徒攥着那碎银子,低头想了片刻,道:“待小人问过先生吧。” “自然,自然。”管事眉眼含笑。 学徒进了帐子,立刻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熏得胸口一窒,刺鼻艾灸味儿直窜脑门。帐子里架着座屏风,隔出了个小间来,躺的正是那四皇子嘱托的女眷。人送来时便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手脚还给拴了铁链子,天晓得是哪门子的女眷。 学徒只知道那个送人来的公子姓宋,打扮得斯文,有些气度,身边还跟着个叫阿玖的丫头,像是个练家子。宋公子说,那铁链子虽是绑住了手脚,却是要防着那女眷病急自戕的,可不是什么重囚女犯,非得好生照看着才行。 这**恁的古怪,不过太医所偏偏就是见过世面的,宫里什么稀奇古怪的没见过,不管是活的死人还是死的活人,只要上头下了令,太医所只管闭嘴照办就行。学徒跟了胡太医也是有些年头的,知道什么东西见了就该当做没看见,左右是拴个铁链,也不耽误看病救人。 学徒轻手轻脚地往那屏风后头绕,忽听里头有人闷哼一声,随即胡太医低喝道:“用力按住点,否则我这一针下去,针头就该断在里头了。” 学徒晓得,胡太医喊的正是宋公子留下的婢女阿玖,宋公子也不让旁的人。 眨眼功夫,屏风后头“哗啦”一声响,像是什么器物倒地的碎裂开,接着便是铁链子互相敲击着叮叮当当地响,那屏风上投着的人影子迅速弓起身,即便是阿玖都按不住她。 学徒一惊,向后退了半步,不慎带到了屏风,屏风一歪『露』出了里头的人。榻上那女子身子弹起后又被铁链子拉回了床榻上,她痛楚地将脸埋在被褥间,一口咬上被角将剩余的痛呼同呜咽都生生咽了下去,只身子不断抽搐着,背脊跟着扭动,仿佛正受着千刀万剐之苦,又像是刮骨取髓一般。 阿玖急道:“我说胡大人你这扎的什么针,如何就能这般痛?” 胡太医捏了第二根金针向那女子头顶再次扎去,不大高兴地说道:“我这都是救命的针,不扎人就凉了。” 阿玖讪讪一笑,顺着胡太医道:“是了是了,多亏胡大人这妙手回春。可我们姑娘得的是什么病,怎地这般折磨人呢?” “病?”胡太医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阿玖,不大认同地哼了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不是病,那是伤?”阿玖道。 “收声吧,我这扎针分不得心。” 阿玖默默闭上嘴,眼里却满是不服气。 学徒轻咳一声,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向着胡太医行礼,刚要开口却被阿玖给狠狠瞪了眼。阿玖翘起拇指一指自己的嘴,平平一划,示意那学徒也不许出声。 学徒一缩脖子,只好在旁边低头等着,等得无聊,便偷眼去瞧榻上那女子。只可惜她那一头长发散『乱』地贴在了汗湿的脸上,根本瞧不清长得什么模样,倒是发丝间『露』出的一截纤细的脖颈,汗湿的肌肤白皙润泽如同上好的美玉,微微弯曲着形成了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仿佛只要一个虎口就能捏住,稍稍一用力,就能将那细微起伏的搏动掐灭了。 学徒一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个半死。他默念了句“非礼勿视”打算收回视线,忽然那白玉般的脖颈上有道红线划过。 眼花了?学徒『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却见那脖颈被散下的青丝盖住了,而那青丝之下,猩红的血线再次隐现,交错相叠蜿蜒盘绕,如同一朵艳丽的西域花。 “啊——”学徒大叫一声,抬手指着那花,想要说什么却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阿玖怒道:“吵什么?” 学徒咽了口唾沫,想说那女子的脖颈有古怪,可再往她脖颈上看去,哪有什么血线呢? 胡太医抬眼一瞥自己的徒弟,道:“让你在外面守着,怎么进来了?” 学徒回了神,支支吾吾道:“晋……晋王殿下来了,要见先生您。” 胡太医皱了皱眉,道:“围猎伤着了?你就不会看着办么。” “三殿下的副使也跟着,指名道姓地要您亲自去,徒弟哪儿敢不从啊。”学徒自觉委屈。 胡太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道:“知晓了,找个地儿请殿下坐了喝杯茶,我腾出手了就去见。” 学徒得了答复,便逃也似的往外走。可还未走到门口,就见门帘被拱开了一个角,一头穿甲的猎犬不声不响地蹿了进来,毫不客气地用脊背将学徒撞到一边,径直向着屏风后头去了。学徒大惊,急忙要去拦那犬,却见那猎犬到了阿玖跟前,立刻乖巧地蹲坐在地,摇晃起了尾巴,抬头直呜呜。 “可算是来了!”阿玖急忙探手去那猎犬背上『摸』了把,也不知是从何处『摸』出了只小瓷瓶来。她拔了那瓷瓶的盖子,将瓶口对着掌心一通倒,可那瓷瓶里头什么也没被倒出来。她盯着那空瓷瓶,皱眉不知想着些什么。 胡太医拍了她一把,道:“还愣着做什么,宋公子不是说能找着凝雪漱玉丹,东西呢?” 阿玖蹙眉道:“东西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胡太医从她手上夺了瓷瓶来,才发觉是空的,气得将那瓷瓶往地上一掼,连同手上的金针也丢了,骂道:“本官早说,这姑娘死不死活不活的根本救不了,是你家主子非说能弄到凝雪漱玉丹来续命,我这才敢用金针刺『穴』强行给她疏通经脉。现在好了,『药』没来,经脉却给打开了,这是活生生地叫我一个医者杀人啊!” 胡太医这边话音刚落,床上那女子却轻轻笑了起来。她头脸埋在被褥里,笑声闷闷的。 阿玖急忙坐到榻边去扶她,道:“醒了?醒了就好!这太医说他治不好你,那你自己治,别死了啊!” 阿玖替那女子拨开了一头散『乱』的发,『露』出张清秀苍白的脸来。可那女子睁开的一双眼却是血红的,看着人时任谁都会脊背发凉,活像是从尸山中爬出的厉鬼的眼。拴着她手脚的铁链被再次绷直了,磨得咔咔直响,那女子竟倏然一笑,哑着嗓子道:“我偏不如他的意,这局是我赢。” 话音刚落,那女子忽然推开身前站着的胡太医,胡太医摔倒在地带翻了一张放着『药』碗的小几,『药』碗落地应声而碎,地上有多出了几片碎瓷片。却见那女子手掌一翻,地上一枚瓷片竟被她吸至掌中。阿玖变『色』,劈手就去夺她掌上的瓷片,却不料那女子动作更快,瓷片切口飞速划开了她脖颈上的血脉。猩红的血喷溅而出,洒了阿玖一头一脸。那女子却冷笑着倒在阿玖身上,歪头看着她,干裂的嘴角微微勾起。 阿玖一把按上了她的脖颈,想要止住那血喷溅,可血水源源不断地自她指缝间流出。 “简直疯了!”阿玖咬牙骂了一声,随即喊道:“胡太医!救人啊!” 胡太医匆匆忙忙地爬起身,不管不顾地抓了枚金针往那女子脖颈上扎,额头上的汗又冒出了两层,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是抖的。“管不了了!自寻死路可就不算是被医死的!这祖宗要真死在这儿了,你们可千万别赖账本官!” 那蹲坐在地的猎犬闻着血腥味却是兴奋不已,龇牙呜呜地瞪着床上那人。 阿玖看了眼地上的猎犬,有看了看榻上的人,心一横,起身一把拽了猎犬,向着胡太医道:“我得去把公子找回来,胡太医你撑着点,姑娘就托给你了!” 阿玖说着,也不管自己这一头一脸的血,径直拖着猎犬向帐子外跑去。可那猎犬纹丝不动,始终对着床上的血腥气低『吟』,背脊上的『毛』都竖了起来。阿玖使劲拽它,那猎犬便毫不犹豫的张口咬去。阿玖险险避开了这畜生锐利的牙口,却是再也使唤不动它。 怎么办?没了这畜生,要找公子便没这么快。 阿玖想着,一转眼忽盯住了榻上女子。她俯身过去,自她领口处拖出枚一指长的短笛来。短笛上沾了血水,她便用袖子擦拭干净。 阿玖将那短笛在口中一吹,果然,地上那猎犬双耳一抖,忽然就立了起来,双眼戾气消去了大半,正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果然是犬笛!”阿玖心道。她又吹了数下,明明听不见一丝笛响,那猎犬却乖乖起身跟在了她身侧。下一刻,这一人一犬便如迅雷般跑出了帐子。 立在门口的学徒早被吓破了胆,直到这会儿了才滚着爬着向帐子外跑去,只留了胡太医一个人在里头。 …… 赵清商同管事在外头立了会儿,始终等不到那学徒出来,刚想着是不是直接进去帐子里找人,忽然门帘被人一掀,奔出个浑身是血的姑娘来,那姑娘牵着条猎犬,飞速跑远了。 帐子里散出了浓重的血腥味,管事的脸『色』一变,刚要打帘进去,却跟出门来的学徒撞了个满怀。那学徒惨白着一张脸,抬头见了管事便奋力将他往外退,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先生他遇着棘手的麻烦……有劳大人随小人去用些茶点,先生他……他得空了就来……” 管事一把拉住那学徒,不依不饶道:“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别真出人命了。” “没……没啊……” 一旁的赵清商却正看着阿玖同那猎犬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犬笛看着眼熟,正是他送给千寻的。 赵清商微一蹙眉,似乎想通了些什么。下一刻,他抬手掀起了大帐的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若说宋南陵来偷他的凝雪漱玉丹有何不妥,那便是宋南陵为何知晓他身上带着这『药』。凝雪漱玉丹是千寻给的,除了驹三和小伍,也不该再有旁人知晓。那么唯有一个道理,宋南陵是从千寻那处得知的。宋南陵若是求『药』,何不去求千寻?千寻若是不肯给『药』,又何必告诉他旁的人身上有? 赵清商原本想不通的症结,直到方才他看见那女子手中握着犬笛时,才算真正明白过来——小苏出事了! 赵清商径直入了大帐,也不管那学徒在后头如何喊叫,他绕过屏风来到后头,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空空如也的床榻,榻上无人。 赵清商居高临下看着床榻之上的大片血迹,面『色』忽如北寒冰川冻到了极点。那血迹鲜红是刚刚沾上的,被褥微微凹陷也是刚躺过,可以肯定,就在刚才千寻必然躺在这儿,可是人呢? 赵清商走至床榻边,忽见床榻后头地上倒着一个人。他弯腰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却正是晕了过去的胡太医。赵清商左右一看,从小几上拎起一壶冷水兜头灌了上去。 赵清商脚下踩着的零星碎瓷片里,等着胡太医悠悠醒转。脚下那几片碎瓷,刚巧属于那被盗的瓷瓶。赵清商不知怎地,心中怒气集聚到了极点。他一把掐住了胡太医的肩膀,冷冷道:“方才躺在这床榻之上的女子,现在身在何处?” 胡太医抬头一看空空如也的床榻,惊得冷汗直冒,向着赵清商连连摇头,道:“下官不知,下官不知,这明明刚才还在的,怎地突然不见了?下官方才还在给那女子止血,怎地就忽然晕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清商一把摔开胡太医,转头就见那学徒也跟了进来。都不消问,那学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失魂落魄道:“这不可能,我出来时,那人还在的。她自己拿瓷片割了脖子,喷了好多血。怎么可能我才出来一会儿,人就不见了?这帐子的门,可就前边这一个啊!” 管事的瞧见赵清商脸『色』不对,却也没闹清发生了什么,只好问道:“可是那治病的女眷不见了?我等就在门口候着,只见过这学徒同一丫鬟出来,再无旁人了。这么说人应当还在着大帐里。” 赵清商冷冷扫了眼整个大帐,道:“帐子里除了我等,再无旁人了。”他说着,转身就往帐子外走,边走边吩咐道:“小伍,重新去将绿耳牵出来。我们去拜会拜会四殿下,向他讨教下他府上的教棋先生。” 赵清商到了帐子门前,却见小伍正愣在外头。 帐子外,谢琰正带着禁军将帐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自己手里抱着个人,同样一身是血,见到赵清商的时候也是一愣。 双方相对只是片刻,谢琰一眯眼,忽扬声道:“胡太医可在?舍弟在林中受了重伤,急需治疗。” 第234章 纠纷 谢琰唤的是胡太医, 一双眼却紧盯着赵清商。若是目光能杀人, 那此刻赵清商便已被谢琰的眼刀戳成了筛子。 胡太医闻声自帐子里跌跌撞撞地出来,一见谢琰还以为是丢了四皇子女眷来问罪的, 噗通一声就给跪倒在了地上。这回倒是他那学徒清醒些, 扶了把胡太医, 又指了指谢琰双臂抱着的谢焕之。 胡太医等人好不容易将昏『迷』不醒的谢焕之搬进帐子里, 谢琰这才冷冷一笑,向着赵清商咬牙道:“正巧,我刚要去找晋王殿下。” 赵清商冷冷看了眼谢琰, 嫌恶之意丝毫不加掩饰。纨绔子弟他见过很多, 世族大家中的天之骄子他也都见过, 可似谢琰这般打从出生起就被人惯上天的, 除了皇子外,京中是再难看到第二个了。而谢琰也就此成了年轻一代跋扈的世族子弟第一人, 即便他如今人模人样地成了尚阳军的统领,赵清商却依旧记得打从少年时期就已经从根子里烂掉的他。 赵清商懒得同他废话, 抬脚就走。他心里惦记着千寻,还有帐子里浸染了整张被褥的血, 这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才会流血流成那样? 谢琰见他冷漠嫌恶的样子,气得一笑,抬手一挥,他身后的就禁军一动就直接将赵清商给围了。 赵清商冷冷道:“我还有事要办,无暇同你叙旧, 让开。” 谢琰又是一挥手,站在后排的两个禁军走上前,手里攥着跟麻绳,麻绳捆着个被堵了嘴的人,正是驹三。谢琰看着赵清商,道:“有个叫驹三的,是你的人吧?” 小伍见了驹三,急着喊了声:“三哥!” 驹三被人捆着,只好朝他摇头,示意不要多话。 赵清商见驹三被人五花大绑地拖到了面前,又被人一脚踹了膝弯跪倒在地,他眉头一动,脸更冷了,道:“谢统领既然知道这是我的人,竟也敢私自拘了作践,连王法也不顾了么?” 谢琰却笑道:“是你的人,这就好办了。今日我便同你论一论王法,这叫驹三的在猎场中对我谢家子弟暗下杀手,若不是我及时赶至,舍弟怕是已经丢了『性』命。舍弟伤势,方才你也见了,杀人偿命是王法,你这个做主子的,不该给个说法么?” 跪在地上的驹三一抬头,就见赵清商看了过来,他也不急着否认摇头,只是定定迎着赵清商的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清商只这一眼就知道驹三无罪,他冷声道:“谢统领这好大一个罪名扣下来,却又堵了旁人的嘴不叫分辩,那自然是说一不二了。” “拿人拿赃。”谢琰似乎早就料到赵清商会如此说,冷冷一笑,命人将驹三又带了下去,道:“晋王殿下还请移步吧,我等去三殿下面前辩一辩,看看我这到底是不是欲加之罪。” 谢琰说罢,又极具压迫『性』地凑近了赵清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量说道:“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就没安什么好心,若有什么不满的尽管冲着我来,可你敢动焕之,我会像十年前一样,让你死得很难看。” 冬日里空气寒凉,谢琰一开口就有热气冒出来,他几乎是贴脸站在赵清商面前,嘴里呵出的热气喷在赵清商脸上,加重了挑衅的意思。 赵清商目光淡淡看着他,心知今日轻易是走不掉了,他索『性』松开紧锁的眉头,恢复了惯常的冷漠,道:“冤有头,债有主。谢统领可得小心了,仔细别欠了本王太多,以免赔上你谢氏兄弟的前程还不算,连同整个谢家……” 赵清商说道此处,却闭了口,看着谢琰的面『色』慢慢发生变化。就在谢琰发作前,赵清商自他身旁绕了开去,走到了围着他的禁军身前,轻轻一抖袖子,道:“带路吧,我们去见三殿下。” …… 赵清商等人来到三皇子赵沛的帐子外,赵沛却不在帐中。 门口的侍卫说是三皇子入林围猎尚未归来,谢琰便只好派了个亲信去林子里寻人,自己虎视眈眈地盯紧了赵清商,只怕这人趁『乱』跑了。 赵清商立在帐子外头独自出神,丝毫没去管谢琰在忙活什么。这一路走来,他倒是想到了一些事,可越想越觉得古怪。 方才在胡太医那儿,学徒说的是千寻自己用碎瓷片划破了脖子,喷出了许多血。按理说,活人要是割断了颈上大脉,血流如注根本止不住,无论移动到何处,都会滴着血。可刚才那帐子里,除了榻上有血外,别处确实没有。而那个拿了犬笛的婢女匆匆跑出来,直到赵清商进去,间隔十几弹指的功夫。试问怎么可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晕了胡太医,又将一个身上还涌着血的伤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带出了只有一个出口的帐子呢? 难不成,人还在帐子里? 赵清商不由自主地皱了眉,伸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千寻想事情的时候会做,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了这么个习惯。 可又是谁说了谎,胡太医么?胡太医将人藏了起来,又假作晕倒,骗过了所有人。帐子是他的,他自然晓得什么地方藏人不惹人注意。这都说得通,可胡太医又为什么非在这个节骨眼上藏人?按理说,他根本猜不到自己会突然闯进去。 赵清商自觉想不到更多了,但那帐子必然有古怪,非要回去重新看过才行。可现下谢琰盯他盯得紧,驹三又给按了罪名,他根本脱身不得。 赵清商转身看了眼小伍,令他靠近了,低声吩咐道:“小苏的事,你替我去查。” 小伍一愣,急忙摇了摇头,道:“这可使不得,主子你现在身边就我一个人,我走了你怎么办?” “有驹三在,你走你的。” “三哥被人绑着,如何能算?万一有个刺客什么的,主子你连个护卫都没有,这不等着让人剁么?” 赵清商有些头疼,这小伍可真是不好使唤,一点也不比李希夷家的周枫好用,真是令人气闷。他耐了『性』子解释道:“凭你三哥的功夫,这麻绳能捆住他?” 小伍恍然大悟,道:“三哥故意的!可他故意让人捆了作甚?” “榆木脑袋。”赵清商叹了口气,道:“你一会儿自己溜开,去方才胡太医的帐子里看看小苏还在不在。” 小伍看出赵清商不大高兴,忙道:“奴才领命,这就去。可若是苏姑娘不在,怎么办?” 赵清商瞪着小伍,小伍自觉说错话,一缩脖子,拍了自己一巴掌,道:“奴才又问蠢话了,奴才这就去瞧瞧吧。” “等等,回来。”赵清商叫住了他。“若你没找到人,就替我去找李希夷一趟。” 小伍不敢吭声,抬头等着赵清商说下去。 赵清商本是无话了,但见小伍这么巴望着,便又补了句:“见了就同他说,别整日里想着装疯卖傻韬光养晦了,这次算我还他梁州的人情,若还有下次,小苏便不还他了。” 小伍唯唯诺诺地点了头。 另一边谢琰便闲不住了,走上前来,向着赵清商道:“想着怎么串供么?还是你打算找什么救兵?哼,这一回人证物证都在了,不用等到过年,我就能让天子送你回你那北寒封地去。赵清商,京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琰这算是示威,可赵清商却听得一头雾水。说到底,如今谢琰指控的不过是驹三伤了谢焕之,莫说驹三没做过,即便是做了,也不过是认个错罚多些板子的事。 不过看谢琰这模样,赵清商却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还没等他细想,不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一人骑马当先跑了过来,后面跟着十来号的侍卫,正是三皇子赵沛一行。 …… “又要折腾些什么?”三皇子升了帐,却让人张罗着弄了堆篝火,挑了只獐子让人蜕皮烤了,又弄了些『奶』酒来温着,全然没将谢琰这阵仗当回事。 同他一道来的却还有四皇子赵湛同七皇子赵溶,赵清商也是许多年不曾见过这些赵氏兄弟了,赵湛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外貌生得普通了些,气质看着倒也沉稳,同赵沛有些相似,赵溶却是生了双狭长的眼,因和太子同出一母,生相类似,气质也桀骜许多。这两位来,也不多话,倒了『奶』酒在一旁就着肉脯吃,一边瞧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谢琰道:“焕之重伤,我就讨个公道。” “谁伤的?”赵沛问。 “晋王护卫,驹三。”谢琰答道。 赵沛抽了把割肉刀来,放在几案上,示意随从将驹三嘴里的麻布拿出来。谢琰却将那随从拦下,道:“不可。” 赵清商站在一旁,冷笑一声,也不说话。 赵沛也觉着奇怪,道:“你不让他说话,就要我来给他定罪,这是什么道理?” 谢琰道:“这奴才要说什么话,我可清楚的很。但我却怕这奴才为了保主,咬舌自尽了。不过殿下说得也不错,我这要指控他人罪名,总不好让这被告的没个说话的机会。” 谢琰说着,自袖中『摸』出个纸卷来,向着众人展开。 “我在林中捉到这奴才时,已问过一回了,按他说的命人写了这状纸。这奴才说是见到了姚家大郎姚昱同我家三郎在林中私斗,他出面劝阻,才出手伤了三郎。” 谢琰最后将那状纸递到驹三面前,道:“驹三,你瞧清这状纸,上面字字句句可是你自己说的?” 驹三看着那状纸,微微愣住,随即皱了眉,还是点了下头。 赵沛也看了状纸,道:“是姚昱同焕之打起来了?这二人先前不还好好的在马场看球,怎地就闹起来了,对了,你们围猎时谁见到姚昱了?” 四皇子同七皇子一同摇了头,七皇子赵溶笑道:“姚昱今日打马球伤了脚踝,这围猎怕是他也去不了。” 谢琰却道:“几位殿下,在下也觉得奇怪。姚家大郎行动不便,又如何会在围猎时,连匹马都不骑,徒步进了林子与三郎斗殴?在下听了驹三的叙述,心想这实在不合常理,因此命人救醒了昏『迷』不醒的姚家大郎,这才发现驹三根本是满口胡言。” 赵沛端了一碗酒正要喝,闻言手上一顿。 只听谢琰接着道:“殿下,只凭在下一家之言恐怕不足为信。姚家大郎方才被我送去医所清洗了伤口,现在已在帐外等候。不如就让他自己说一说,今日在林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准了。”赵沛一点头,将酒碗放回了小几上。 大帐门帘一掀,一身是血的姚昱便在姚恒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许是因为匆忙,他这一身夹绒的衣袍尚未调换,腿上和腰上满是沾了血渍的窟窿眼,斑斑点点的血迹在他石青『色』面料上显得格外显眼。帐子里任谁看他这一眼,都晓得他今日算是死里逃生了。 赵沛见了姚昱,迅速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到了他身前,扶了他一把。 “还不速速找张椅子来!”赵沛吩咐下人来照看姚昱,自己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姚昱面『色』煞白煞白的,应该是被吓得不清。 “殿下……多谢殿下……”姚昱嘴唇微微抖动着,口齿也不太清晰,被人扶着坐下后,一手却攥着赵沛的手腕不放。 赵沛愈发觉得姚昱可怜,一个世族贵子读书人,平白遭了趟血光之灾,当即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无妨,这里有我。难为你伤着还来走一趟,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出来,本王会替你做主。” 姚昱抖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这才转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驹三,缓缓道:“我姚家同谢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阁下,竟让阁下特意引诱我和谢家三郎进入树林,再下杀手。今日若非谢统领及时赶到,只怕我二人早已命赴黄泉了。” 赵沛看了眼驹三,道:“这么说,驹三不是去劝架,而是行刺去的。” 姚昱道:“正是。” 姚昱话音刚落,就对上了驹三不可置信的眼。二人心里都清楚,若不是驹三赶到,谢焕之早就在林子里将姚昱掐死了。可现在姚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指认驹三是行凶者,这般的恩将仇报,驹三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姚昱心虚地别开眼,手指紧紧攥着把手。 驹三连忙呜呜呜呜地叫了起来,连连摇着头,奈何口里被麻布堵着,有话说不出。 谢琰嫌恶地看着驹三,冷冷道:“殿下,便是如此了。这奴才心思歹毒,确实左右不肯认罪,依卑职看,不痛打一顿是不会说真话的。” 赵沛沉思片刻,刚要点头,却听赵清商淡淡道:“堵着一张嘴,还想让人认罪,道理全让谢统领说了去,驹三自然是要屈打成招了。” 谢琰怒道:“姚家大郎做了人证,晋王难不成还不认么?我倒想问问,驹三区区一个护卫,如何就有胆量对我姚谢二族子弟痛下杀手?同我姚谢二族有仇的,不正是晋王殿下你么?” 赵清商看向谢琰,道:“哦?我同你们有什么仇?” “你……”谢琰刚要出口的话,却是及时止住了。十年前围猎场,他与姚昱做的事,却是说不出口的。他看了眼赵清商,随即向赵沛行礼请罪,道:“殿下恕罪,卑职失言。” 赵沛听出他二人话中有话,道:“怎么回事?” 谢琰不语。 赵沛叹道:“该不是幼时闹着玩的事,还记到今天吧。孩童之间玩闹,难免少些分寸,你二人都已过了弱冠之年,怎地还计较?再者孩童置气的事,能和今天的人命相比么?” 赵清商听着赵沛兄长般的开导话,只觉好笑。当年在京里,他母妃还在时,也未见有人出来做规矩。自他母妃过世后,皇家更是由着京中子弟作践他。事到如今却要来当和事佬,想着孩童时、少年时的恩怨能一笑置之,当真是轻巧。 赵沛也知赵清商不满,自他听闻谢琰指控后,便未真的相信赵清商会让自己的侍卫去杀人,这般没头没脑的事,偏要做得漏洞百出,结果一个武人连两个书生的命都没取成,怎么可能?今日这要判的,可不是什么人命官司,而是场纠纷,纠纷双方还都是有身份的人,想要一碗水端平平息下去,却也不那么容易。 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赵沛转身看了眼驹三,道:“还是将这个驹三解开吧,我有话要问他。” 驹三闻言,两眼闪过光芒,急忙向着赵沛点头,发出了呜呜两声。 可姚昱一听驹三发声,突然受惊似的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要向后退,可他身后正式那把椅子,他便又一下栽回了椅子里,身上几处刀伤又撕裂了,几股血从他袍子上往下滴。 “别杀我……别杀我……”姚昱嘴里喃喃念叨着救命,神志看着也有些恍惚。 赵沛怜他受苦,只好叹了口气,向着姚恒道:“先带你族兄回去好生休养吧,这里的事,本王自会秉公处置的。” 姚恒闻言,却并未动作。 赵沛觉得奇怪,道:“姚恒,还不速将你族兄扶出去?” 姚恒这才回过神,去扶姚昱,可姚昱还在恍惚,刚扶起来又坐了回去,被搀在姚恒怀里的那条手臂弹起,袖子跟着一甩,竟飞出张纸片来。 姚恒看着那纸片飘落,走过去弯腰捡起,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树林相见。 姚昱一见那纸条,疯也似的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拽,却不防赵清商比他快了一步,两指一探迅速夹到了手里。 姚昱眼见纸条被夺,惊讶地回头看着姚恒。这东西他刚才就让姚恒帮忙烧了的,怎么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袖中? 姚恒却始终低着头,根本不看姚昱。 赵清商将纸条递给谢琰,淡淡一笑,道:“谢统领,可认得这上面的字迹?” 谢琰抬眼一扫,却是愣住了。那四个字,他确实认得,正是谢焕之的手笔。谢焕之向来桀骜,写字时笔锋尤为锐利,谢琰曾因此夸过谢焕之。 谢琰的面『色』似乎已经给了答案,这下连赵沛也看出来了。既然这字条是谢焕之写给姚昱的,那么自然就是谢焕之约的姚昱见面,至于驹三,还是劝架的那个故事更为可信些。那么,姚昱又为什么要说谎呢? “行了,也别都杵着了。本来也没多大的事,年轻人对上了打一架也都没什么。”赵沛站了出来,挥手示意众人放松些,他亲自拔了割肉刀替驹三松了绑,又拍了拍赵清商的肩表示安抚,随后向帐子里还在喝酒的两位皇弟笑道:“给他们闹腾得都忘了时辰,这会儿大家都该从猎场回来了吧,你俩先去看看,谁猎的东西多些,回头等我过去代父皇赏了彩头。” 四皇子和七皇子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这时候被下了逐客令,面『色』各不相同。赵湛爽气些,起身向赵沛一笑就出去了,倒是赵溶埋怨了两句,被赵沛哄着出了帐子。 等两位皇子都走了,赵沛这才转向姚昱,面『色』微微沉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和谢焕之,又是怎么打起来了?” 赵清商见事情牵扯不到驹三了,便不想再留着。他对姚谢二人的事全然不感兴趣,却记挂着还要找千寻。他索『性』向赵沛拱了拱手,道:“清商也告退了。” 赵沛却一把搭上他的肩,将人拉了回来,道:“你也走不得,今日虽说事情不大,但我瞧着你们这些人,心里都有不少鬼心思。都是名门之后,尊贵之位,以后要做国之栋梁的,我可不想日后上了朝堂还由着你们内耗,耽误了大事。不管你们有什么误会,今天都给我说清楚了!” 赵沛说着,将赵清商给按回了椅子里,又挥手招来名侍卫,道:“去,把胡太医和谢焕之也给我一并叫来,今天不说清楚,不管是姓姚姓谢还是姓赵,都别想跑!” 第235章 空心 赵沛这是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清商便缄口不言地坐在那儿, 等着姚昱和谢琰自己来收场,谢琰刚还认定了是赵清商在报复, 突然知道了是姚昱起的事, 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 但心疼谢焕之被人打了的心情一点都不会少。而在座唯一一个坐立难安有苦难言的, 便是姚昱了。 今日之事说到底,是谢焕之多年来思慕姚兰钗所致。姚兰钗是姚家的嫡女,半年前嫁入的东宫, 出嫁前也是百般不愿的, 可姚家族长选了她, 说她是姚家女儿中最为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 也正是这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彻底斩断了姚兰钗的儿女心思。姚家送她入东宫, 维系的是一族荣辱之事,若将来太子荣登大宝, 那姚兰钗便是母仪天下,姚家更是得保一世太平。 姚兰钗妥协了, 可谢焕之却不。天之骄子,还从未尝过失去的滋味。早半年前,姚昱便趁着谢焕之与太学同窗南下游览燕子坞时,替姚兰钗促成了纳吉之礼,由天子钦定了婚期,几乎是瞒着谢焕之, 就将姚兰钗送进了东宫。待到谢焕之赶回时,姚兰钗已出嫁月余了。 这件事里,姚家是有私心的。姚昱也自觉对不起谢焕之,因此谢焕之即便是对他无礼些,他也只是让着,没去计较。可唯独姚兰钗与谢焕之有过一段私情的事,他不希望传扬出去。有缘无分的事,不如烂在肚子里吧。 可天不遂人愿,原本以为姚兰钗入了东宫便是姚家的福气,可东宫转眼犯了谋反的罪,太子支走了驻扎京郊的尚阳军,把控京城禁军企图『逼』宫篡位,结果被赶入京中的武威将军之子韩洵武给阻挠了。 太子事败,被夺了储位贬为庶人,太子妃姚兰钗也跟着成了个普通的『妇』人,不过就是半月的功夫,竟生生给病死了。姚兰钗的尸骨是姚昱偷偷殓了的,原太子赵泽根本就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女人。连姚昱也不明白,为什么半年前还备受姚家器重的嫡女,竟落得这么个下场,所谓的世家大族难道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辱的么? 谢焕之心里有气,姚昱心里也有。可两个人的气,摆在两个世族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而谢焕之的思慕之情只会给谢家带来巨大的麻烦,绝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佳话。 姚昱虽然今天险些被疯癫的谢焕之给掐死,可他却不怨恨谢焕之。姚兰钗是他的亲妹妹,同父同母的胞妹,可姚兰钗自家的人都没为她讨过什么公道,反倒是个旁族的谢焕之时时记着她的不幸。就为了这个,姚昱今日什么都不能说,即便是构陷了驹三、同晋王结了仇,他也不能将谢焕之给卖了,将他的这一片痴情变作谢家的家丑。 姚昱站在堂上,其实他根本站不稳,两条腿痛得发抖。可堂上所有人都还看着他,赵清商同驹三,谢琰同赵沛,这些人都等着他来收场。前者等的是一个笑话和自取其辱,后者却天真地以为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姚昱觉得喉头发梗,什么话都不想说,他看了眼站在身侧扶着他的姚恒,一股无名火就蹿了上来。若不是姚恒忘了烧掉那张纸,就凭谢琰那个护短的『性』子,稀里糊涂地治他驹三一个罪,根本不成问题,现在却让他落得里外不是人。 姚昱轻咳一声,试探着向赵沛道:“三殿下,可否容我回去换件衣裳再来?” 赵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放行,道:“快去快回吧,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呢。对了,姚恒你也跟着去,多照顾着些你族兄。” 谢琰要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眼睁睁看着姚昱走了出去。他也觉得胸闷,扯了扯领子想要透口气,可一边赵清商的一双眼还盯在他身上。 赵沛拍了谢琰一把,道:“你和清商又是怎么回事?在马场的时候就觉得你俩不对劲。” “能有什么事,晋王这不刚入京,卑职今日才见的他。”谢琰故作镇定地答道。 “若无事,你便向清商赔个礼吧。”赵沛道。 “什么?要我给他赔礼?”谢琰一皱眉,颇为嫌弃地睨了赵清商一眼。 赵沛气笑了,兜头一拍他后脑勺,骂道:“你错绑了他的人,又稀里糊涂地给人按了个罪名,前前后后怕是也没少说难听的话,现在晓得错怪了,难道不该赔礼道歉么?” 赵沛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谢琰,谢琰『摸』了把被打的后脑,满不情愿地走到赵清商面前一抱拳,道:“晋王殿下,得罪了。” 赵清商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京中子弟给人赔礼,竟是随意抱个拳,连腰都不弯了?” 谢琰一个眼刀送给了赵清商,腰杆子却是似有若无地弯了下,咬牙道:“给殿下赔礼了。” 赵清商正对着他,也无动作,按理说算是受了礼,可偏偏他却道:“这礼可不该向我赔,今日受了委屈的是驹三,你且问问他受不受吧。” “你……”谢琰要发作,可一旁赵沛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只好转了个身,向着驹三一抱拳,腰杆子却是挺了老直,眼睛更是不看驹三,从齿缝里憋出了几个字:“对不住!” “不敢。”驹三急忙回礼。 赵沛哈哈一笑,道:“这便算是两清了吧,清商,你便不能再记恨这小子了。” 赵清商向着赵沛淡淡一笑,道:“自然,只要谢统领高抬贵手,不再来找我的麻烦。” 谢琰本是要怼几句回去的,不料赵沛已拉着他到一边,小声道:“姚家那边,你也莫太计较了。姚昱刚失了妹妹,这年节将近又逢皇兄那事颇为敏感,他也不好公然替妹妹带丧,想来还是心里难受的。” 谢琰听着没吭声,却是点了点头。赵沛这人得了句办事稳重的评价算是名实相副的,为人处世上也颇有仁德之名,这也是为什么谢琰愿意跟着赵沛的原因。 但也有更深层的原因。赵沛这样的皇子,出身不高母族衰败,争不了储位却担得了大任,对谢家这样的中庸派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主子了。姚家选了太子赵泽却功亏一篑,现在壮士断腕舍了姚兰钗自保,可谁又能保证天子不会对姚家起疑心呢?谢家自然不想重蹈姚家的覆辙。 另一边,赵清商趁着赵沛同谢琰说话,转头看了眼驹三,口型一开一合,问的却是宋南陵。驹三原本是押着宋南陵去见四皇子的,怎么闹了一圈,宋南陵却不见了。 驹三皱了眉,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低声应了句:“遇着谢三公子后不见的。” 姚昱去了半天也没见回来,赵沛等了会儿便遣了个侍卫去催促,恰好先前去找胡太医的那个侍卫回来了,身后却只跟着胡太医一人,没见到谢焕之。这两人都是神『色』匆匆地来,进了大帐就往地上一跪,胡太医浑身抖得跟个糠筛似的。 “怎么回事,谢焕之还没醒来么?”赵沛奇道。 胡太医一张脸煞白,一瞬间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到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下……下官有罪,殿下饶命……” 谢琰皱了皱眉,有些不好的预感,道:“焕之人呢?伤得很重吗?我找到他时粗粗看过,皮肉伤居多,应该没伤着内腑吧。” 胡太医苦着脸抬起头,道:“谢公子确实伤得不重,谢统领您这刚走没多久他就醒了。” 谢琰松了口气,幸好谢焕之没事。他接着问道:“那人呢?” 胡太医无可奈何道:“下官不过是出去更衣的功夫,回来人就不见了。听几个学徒说,谢公子是自己跑出去的。可他身上那几处伤口才清理干净,『药』都还没上,四处跑动又要感染了伤口。嗐……本不是多大的伤,若因污了伤口化脓了,可就小事化大了,严重些的连腿都是要废的。” 胡太医是医者心思,说得絮絮叨叨,也怕谢琰回头迁怒,他一个太医自是计较不过。说来今日太不凑巧,医了两个病人,两个都不见了。 赵沛想了想,道:“左右人还能跑,说明没事。谢统领,你赶紧带了禁军在驻营地好生找找,说不定是自己回去帐子里休息了。今日这事看来是老天有心不让我再多追究了,姚昱那儿我会看着办,回头也给你个交代。如何?” 谢琰记挂谢焕之,忙道:“就听殿下的,先告辞了。”谢琰说着,起身飞快向外跑去。 “清商……” 赵沛刚要开口,赵清商自己站了起来,向赵沛一礼,道:“清商也先告辞了。” 赵清商说罢,就要往帐子外去,路过胡太医身侧时,忽又转身向着赵沛道:“殿下,臣弟这会儿还发着烧,能否借胡太医一用。” …… 赵清商提了胡太医出来,却又回了医帐去。此时医帐外围了不少禁军,谢琰正带着一群人在里头搜查。没多久谢琰便跑了出来,显然没查出什么东西来,远远看了赵清商一眼,冷冷地撇开头跨上一匹马,带着十几名禁军扬长而去了。 等谢琰带着人都走了,赵清商这才转向胡太医,道:“劳驾就在这儿等着。” “晋王殿下不看诊了吗?”胡太医因赵清商将他从三殿下那儿带了出来,避免了不少尴尬,因此心存感激殷勤了不少。 赵清商却是淡淡一笑,道:“一会儿还有事要请教胡太医。” 赵清商说罢,由着胡太医在原地发愣,带着驹三进了帐子。 帐子里,榻上染血的被褥已经被人收拾了,一地的碎瓷片也都清理得一干二净,仿佛根本无事发生过。赵清商快步走到那床榻前,从头至脚『摸』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他索『性』将榻上的软垫一一挪开,『露』出了底下的床板,对着床板屈指敲了两下。 咚——咚—— “空心的?”赵清商自言自语道,他转头看了驹三一眼,驹三立刻会意,上前『摸』着床板,找着处凹槽,用手里的燕翅刀刀柄一顶,床板吱呀一声响,松开了一处,随即有半边翘起半边下落,『露』出了下面空心的部分。 赵清商凑近了一看,只见底下空着的部分,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勉强挤下个人,而就在底部贴着地面的地方,留下了一滩将干未干的血迹,还有几根细长乌黑的发丝和一截被木刺勾了的碎布。 赵清商探手将那块碎布夹了出来,抖开后细细一搓,上面的丝线一点不散,正是梁州产的雪云缎,这缎子看着同普通绸缎无异,却是相当精贵。赵清商在梁州时,确实见千寻穿过一身雪云缎制成的白衫。 “难怪凭空消失了,原来是趁着我们进来时,躲进了这处夹层里。”赵清商自言自语道。 赵清商说着,又招呼了驹三一声,道:“你看看,如果有人先前躲在这里边,能不能看出来那人是自己进去的,还是被人塞进去的?” “您说的是苏姑娘?她怎么会在北林苑?”驹三问道。 赵清商摇了摇头,道:“我也想知道她怎么来了,上回还说留在梁州陪着李希夷,结果李希夷还不是为了联姻的事来了京城。这丫头该不是发现自己被骗了,追到京城来找他算账吧?” “这血也是苏姑娘的?”驹三问道。 “应当是的吧。你看出来了没,她到底是被人塞进去的,还是自己跳进去的?” 驹三苦笑道:“这哪儿看得出来啊……不过根据这血迹颜『色』看,苏姑娘离开怕是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赵清商一愣,道:“一刻钟?你是说,直到一刻钟前,她人还在里面?” “应该是。” 赵清商恍然道:“这么说,之前我进来时她便还在这里,后来谢琰送了谢焕之进来,她也还在里面,直到谢焕之跑了,她才出来的?嘶,小伍这蠢材怕是没能看破里面的关窍,否则这会儿人都已经带回来了。” “主子,听那胡太医说,苏姑娘用瓷片划了脖子?”驹三试探着问道。 赵清商『揉』了『揉』眉心,道:“这丫头不知又发什么疯,总有一天要将自己折腾死。走吧,我们速速将人找回来,别真让她流血过多死在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驹三却拦住了赵清商,道:“主子莫急,你看这里边的血迹,总共也就巴掌大点,划破个手臂估计流血也比这个多。” 赵清商又凑回床板往里头看了眼,果然只是浅浅的一层血水,不像是颈上大脉断了的流量。赵清商奇道:“你是说,她没真的割脖子?” “至少在她走的时候,血是止住了。” 赵清商沉『吟』起来,只觉得事情变得更加微妙了。他转身到了医帐外,见胡太医果然还在原地等着,便问道:“那位四殿下交托的姑娘,今日是怎么来的?” 胡太医忙道:“下官是今日早晨从宫里赶来的,到北林苑时已是卯时过半,这边管事说是已经安排了医帐让下官看诊用,可下官一进帐子,就见那位宋公子带着姑娘在了。” “当时他二人有何异样?” 胡太医听了,目光一闪,道:“没有异样,宋公子当时拿着四殿下的令牌,下官也就是听命办事罢了。” 胡太医这神情变化,自然没逃过赵清商的眼睛。赵清商心道,这下明了了。人是宋南陵带来的,但显然千寻不是自愿,割伤脖子也好,打晕了了胡太医躲在床板底下也好,不过是脱身的权宜之计。可宋南陵却为了她特意来偷凝雪漱玉丹,这又是为何? “那姑娘什么病?”赵清商又问。 “天冷受了凉,寒气入体,也不是什么大事。”胡太医道。 “寒气入体,能特意跑来北林苑找你堂堂太医院首席看?”赵清商冷冷一笑。 胡太医被问出了一头汗,打着哈哈求饶道:“这……下官就不知道了。病人的私事,医者不好同旁人多言呐。” 赵清商想了片刻,忽然一转头就走。 胡太医在后头追了上来,问道:“殿下不看诊了吗?” 赵清商冲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麻烦了,转头却压低了声音向着驹三道:“盯住禁军那边的动静,小苏怕是重伤在身,即便脱身了也走不远。况且宋南陵一定还在找她,整个北林苑对她而言都不安全。” 驹三道:“盯紧了无妨,只是北林苑没安排人,怕收到了消息,也抢不过谢琰或是宋南陵。” 赵清商沉『吟』半晌,道:“那就拖着,直到李希夷的人来。” 说着,他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连绵的树林和渐渐暗下的天光,目光幽黑,道:“变数又多了,今夜的北林苑,怕是不太平。” 第236章 封林 金乌压在了地平线上, 翻滚的云浪遮出了一片绛紫『色』, 北林苑辽阔的枞数林正在被即将到来的黑暗渐渐吞没。 马场边上临时升了几个帐子,乘兴而归的儿郎们正绕着巨大的篝火宴乐, 整片营地都弥漫着烤全羊的香气。舞娘踩着边鼓跃动, 如同暗夜下的火生精灵, 她们手腕上、脚腕上都绑着成串的铜铃, 随着每一个碎步都打出连接天地的节拍。 婉转的歌声传到马场外的一处矮帐里,却成了燎心灼肺的声响。 谢琰立在帐子里,却将帐子背后开了个门。一个个穿了黑甲的禁军进来了又出去, 带来的全是同一个消息——没找到人。 从得知谢焕之失踪开始, 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一个副官走了进来, 道:“大人, 太阳落下了,猎场是不是就封林了?” “出猎的人, 全都回来了?”谢焕之问道。 “卑职清点过,确实都回来了。方才有几位少爷走错路, 差点又去了林子里。是不是趁早将林子给封了,也免得少爷们有何不测?” 谢琰点点头, 道:“去办吧。” 副官要走,却听谢琰又叫住了他,道:“我们的人,去林子里找过了么?” “大人,您说的是谢三少爷么?兄弟们一直守在林子外头,若是见到早就回报了。” 谢琰闻言, 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道:“去封了吧。” 副官行礼向外退去,人还没走出帐子,却被人从身后撞了个趔趄。撞人的正是他自己的手下,可那小兵连句赔礼都未来得及说,急匆匆地便到了谢琰跟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来,向桌案上一放,道:“统领大人,你快瞧瞧这是什么?” 小兵将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都是灰扑扑地和着泥土和枯草,一看就是林中捡来的。 谢琰见了那东西却是瞳孔骤缩,一把攥着了那小兵的前襟,问道:“你在哪里捡到的,快带我去!” 副官上前一看,只见那布包里放的正是谢焕之戴过的那只黑纱斗笠。 小兵被谢琰吓得有些结巴,道:“小……小人刚才查林的时候,在东北角黑枞林外捡到的。” “黑枞林?你说的是那片早就被封了的林子?”副官惊道。 “就是那里,小人巡逻到了那处,也是纳闷,按说不该有人去的。” 谢琰一拳头砸在桌案上,掀翻了一只笔筒,道:“刚不还说要是有人闯了猎林,就会来通报,现在人都跑去黑枞林了,你们便是这么当差的?!” 副官急忙告罪,道:“是卑职疏失了,这就派人去找!”说罢,他微微一顿,人也没走的意思,反倒是又补了句,“大人,你看这天黑了还要搜林,是不是得跟三殿下打个招呼?” 谢琰抓了桌上的笔筒向地上一丢,道:“这还用你说?你先带人进林,旁的事不用你管!” 副官再不敢耽搁,拔腿出了帐子。 马场上,几名内官正分着烤得焦黄的肥羊,谢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自一庖官手上夺了盘羊腿来,头也不回地向着赵沛的席位走去。 赵沛身旁坐的是晋王赵清商,下手分别是四皇子赵湛、七皇子赵溶和十二皇子赵泠,这五个人占据了整个马场视野最好的位置,因此谢琰一路走来,早早便让他们瞧见了。 谢琰将羊腿端至赵沛桌上,向众皇子敬了杯酒,寒暄几句过后,庖官手下的内官们便端着切好的烤羊来了。趁着众人被羊肉吸引,赵沛将谢琰招到身边,一边令他帮忙切肉,一边低声问道:“找到焕之了?” “殿下,卑职要去黑枞林一趟。”谢琰低着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琰觉得不远处赵清商抬头看了他一眼,可当他转头去看赵清商时,那人正同奉肉来的小内官说话,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别处的谈话。 赵沛面不改『色』地挑了块肉塞到嘴里,道:“先去把猎林封了。” “殿下?” “你觉得焕之自己一个人,能跑去这么远的地方?”赵沛不紧不慢地喝了口就,拿箸敲了下谢琰的手腕,道:“别停下。” 谢琰急忙继续切肉,只听赵沛接着道:“你别忘了你的职责,是要护整个北林苑周全,黑枞林那儿你自己就别去了,一会儿封了林,遣一队得力的人去。要是有人存心想捣鬼,你不是也好应对着?” 谢琰听了,只得默默应了一声“是”。 “唉,你们瞧,那是什么?”七皇子赵溶忽然指着远处道。 在座的既然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早已淹没在黑夜中的树林里,居然隐隐约约亮起了一星灯火,那灯火忽明忽暗的,在林中缓慢地移动,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又消失了。 “难道是还有人留在了猎林中?”赵湛道。 谢琰皱了皱眉,心想难不成是副官他们进林找人,还打了火把? 他这一迟疑的神情,被赵沛看了个正着,瞬间明白了他这是先斩后奏了。 赵沛有些怪责地看了他一眼,却也并未揭穿,道:“谢统领,还不速速着人去查看?” 谢琰愧疚,低头领命要走,却不防七皇子又接着道:“谢统领留步,怎么没见谢家三郎来,本王听说他身体抱恙,难得出门,还特地在林中猎了份礼物给他,人呢?” “承蒙殿下厚爱,焕之他……” 赵沛轻咳一声道:“焕之也真是,去年还嚷着要猎熊皮的,今年却跑得没影了。你这个做大哥的,速速去将差事办了,再把焕之给找来,就说我和七皇子都惦记着他呢!” 谢琰低头要走,可七皇子却又说道:“也对,谢统领,可莫要忘了正事,该办的还得办妥了,这林子里要是闯进了个把不相干的人,回头出了事再上达天听去,可就不美了。” 谢琰抬头去看七皇子,可七皇子只是笑着向他抬了抬酒杯,就着一旁的歌舞酌了。 谢琰看了七皇子一眼,拱手一礼,道:“卑职省得。” 赵清商见谢琰走远了,便端起桌上的酒给自己猛得灌了口,辛辣的酒水烧着喉头涌入,呛进气管里。赵清商当即弯腰咳嗽起来,半盏酒都撒到了衣袍上。 咳声引来了几位皇子的注意,赵沛忙道:“晋王殿下也是大病初愈,怎么给他上了烈酒?”他一指赵清商边上的几个侍官,道:“还不扶殿下去更衣,将这酒水给撤了。” 赵清商使劲咳了几声,喉头这刺激的辣味却未褪去,反倒激红了他的眼圈。他一边摆手示意无事,一边起身由侍官扶着退出了宴席。 侍官扶他走出不多远,驹三便已在半道上等着了,赵清商停住脚步转向那侍官道:“不劳烦了,我这侍从来了,让他跟我回去便可。” 等侍官走了,赵清商便跟着驹三拐到一昏暗的偏僻处。驹三自怀中『摸』出个布包来呈给赵清商,道:“谢琰就是收到了这个东西,让人进了猎林,往黑枞林去了。” 赵清商打开布包见到了里面的黑纱斗笠,那斗笠是谢焕之用过的,上面还残留着轻微的松香,确实是谢家人常用的香料。 赵清商将布包递还给驹三,道:“谢焕之的东西,他自己兄长还会认错么,你偷出应当不是想我再认一次吧?” 驹三却没接那布包,而是伸手将那黑纱斗笠给掀了开来,『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泥土和干草,这显然是沾在黑纱上被一同包进去了的。驹三用手指抹开斗笠里头沾着的那层泥,忽然从里头夹出跟草根来,举到赵清商眼前。只见那草根上还勾着几条白线,像是从没有封边的布料上勾下来的丝线。 赵清商伸手将那白线捏到指间,轻轻一搓,随即面『色』便沉了下来。 “雪云缎的丝线。” 驹三点头道:“属下原以为,谢公子和苏姑娘都去过胡太医处,苏姑娘身上的雪云缎沾上了这斗笠,也不是不可能。但这沾上的位置却不对,如果只是谢焕之脱下斗笠随意放置,丝线最多是站在了外层的黑纱上,但这丝线却在黑纱里头。” “你是说,最后戴着黑纱斗笠的人,是小苏?” “极有可能。”驹三说着,抬头看了眼赵清商,思量片刻,还是说道,“主子,如果苏姑娘真的进了黑枞林,只怕我们也是爱莫能助了。莫说我们现在没有人手,即便是有,只怕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赵清商的面『色』更沉了,道:“小伍那儿有消息了么?” 驹三为难道:“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还不够他赶回京城的。主子,你莫怪属下说实话,苏姑娘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 赵清商却同没听到般低头沉思起来,手指一下又一下捻着那根雪云缎丝线。 忽然,他抬头望向星空,道:“你可知为什么,黑枞林被当作了北林苑的禁地?” 驹三道:“小人听说,黑枞林一不管白日还是黑夜都瘴气缭绕极易『迷』路,早前在那林子里死过皇族的血脉,被发现时都让猛兽吃得只剩骸骨,可骸骨之上又偏偏没有留下任何齿印,后来不管派了多少军队去林子里搜寻,都是有去无回的。当朝天子便将这林子视作凶煞之地封了起来,每年年末都会找人来祭奠。” “进入黑枞林,并非都是有去无回。”赵清商淡淡道,“至少有两个人活着走出了黑枞林,一个是我,一个是李希夷。” “主子决定了?” 赵清商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驹三却又问道:“主子何须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赵清商长长叹了口气,鼻间呼出的暖气成了片白『色』的水雾,水雾氤氲在远处淡淡的火光中,将他一双眼晃得朦胧起来。 “你便当作是在还鬼医的人情罢,二十年前他救我一条命,拿『药』拖了这许多年,世上才有我赵清商。” 驹三亦是叹了口气,道:“那属下便去准备下,今晚就动身去黑枞林走一趟。” 赵清商却叫住他,道:“驹三,我何时说要让你去了?” 驹三一愣,赵清商却将黑纱斗笠塞回了他手中,淡淡一笑,道:“先将东西还回去,别惹他起了疑心。” “这倒不会,谢统领现在怕是有了大麻烦,顾不上这些。”驹三道。 “哦?他又如何了?” 驹三想了想,附在赵清商耳边言语了几句。 赵清商一笑,道:“刚好想要找他借东风,东风却自己送上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是唯一能码字的时间,一旦被占用就会陷入焦虑。唉…… 第237章 东风 谢琰确实没想到, 在这个节骨眼上, 居然还能碰到这样的麻烦。 却说他被赵沛提点后,便立刻让人封了林。只是他左思右想的又觉得奇怪, 谢焕之好端端的, 怎么就去了黑枞林附近?莫说他好的时候, 就晓得黑枞林那个地方去不得, 怎么如今有伤在身,反倒不在胡太医那儿好好治伤,非要一个人跑去这么远的地方? 谢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甚至觉得今天整件事情都透着古怪, 谢焕之明知姚昱今日打马球崴了脚, 为何非要约在猎林里见面?这两人平时虽见得不多, 但姚昱看在谢家的面子上,都会对谢焕之多加关照些, 怎么就能打起来了?这两人明明有事,姚昱却急着遮掩, 生怕旁人知道,被赵沛说破后又借着更衣跑了, 连晚间宴会都没见着他。 谢琰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姚昱没有在宴会上楼面,这事便更加离奇了。 谢琰于是去了姚昱住的帐子,打算找他问个清楚,白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等他到了姚昱的帐子,却发现里面黑灯瞎火的, 根本没有人。正当他想着姚昱人又去哪儿了,忽然便有禁军匆匆忙忙地找了来。 那禁军说,三皇子赵沛将御赐的彩头汗血宝马赏给了涂家的两位公子,可下人们去马棚里牵马时,发现汗血宝马居然不翼而飞了,哪儿都找不到。 御赐之物在北林苑丢了,问责起来首当其冲便是此次负责护卫整个北林苑的禁军统领谢琰了。 谢琰火急火燎地赶到马棚,却见侍卫们正打着火把四处寻找失马的踪迹。看管马棚的马倌跪了一地,谁都说不清汗血宝马是怎么丢的。 又有下人跑了来,说是三皇子正催着将马牵出去。谢琰有些腹背受敌的感觉,谢焕之还没找到人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差事上的差错,他一拳头捶在马棚柱子上,怒道:“到底是谁看守马棚的?” 马倌们面面相觑,倒是有一人弱弱道:“你们有谁瞧见老张了?这时候他不该守在这里的么?” 其余人纷纷点头,道:“是啊,老张去哪儿了?” 结果另有一人道:“我刚瞧见老张往林子边上去了,说是姚家的少爷找他。” 谢琰道:“姚家少爷,姚昱?” 那人忙道:“老张就说是姚家的少爷,没说是哪位。” 谢琰皱了皱眉,踢了那人一脚,道:“起来带路,去找老张。” 也不知谢琰今天犯了何处的太岁,但凡他想找的,今日都会无缘无故地失踪。马倌带了众人去到林子边上,也只是粗粗指了个方位,可这大平地的,抬眼一望就知道附近有没有人,四周都让禁军举着火把照亮了,也没能照出个老张来。 谢琰正头疼,却忽见不远处慢悠悠地走来个人。 那人低着头,像是在找地上什么东西,身后还跟着个带刀的护卫,那护卫举着支灯笼替他照明。那人像是循着地上的什么痕迹,一点一点向前走着,倒是距离谢琰等人越来越近了。 谢琰当先走了过去,没好气道:“这个时候晋王殿下不该在宴会上等着赏玩汗血宝马么?” 低着头的那个人正是赵清商,可赵清商却头也不抬依旧看着地上,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丢了御赐的东西,谢统领还有这闲情逸致来同本王说话,当真是好胆『色』。” 谢琰听了却是一眯眼,抬手一挥道:“给我拿下。” 禁军闻令立刻将赵清商给围了,赵清商身后站着的驹三立刻拔出燕翅刀挡在了前头。 赵清商这才抬头,看了谢琰一眼,道:“又来?该不是又要绑我去见三殿下?” “汗血宝马才丢失,连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你又是从哪里知晓的?”谢琰冷笑道。 赵清商却道:“这马丢了怕是不下一个时辰了吧。” “怎么,你这是不打自招了?我们都没查到马是什么时候丢的,偏偏你知道。” 赵清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伸手微微一指脚下,道:“谢统领,你看看地上那是什么。” 谢琰挑了挑眉『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间那片枯黄的草地微微陷下去了一小块地方。他急忙蹲下身,将上面一层枯草拨开,『露』出了草皮下面的土层。因为晌午刚刚融的雪,土层这会儿还十分『潮』湿,只见凹陷下去的地方,赫然是个万字图。 “这是……大内御造的马蹄铁!”谢琰惊道。 赵清商道:“不错,只有御用的马,才会打上底座是万字纹的马蹄铁。不过我记得三殿下说过,陛下这次赏赐的汗血宝马,是南疆的贡品,本是打算留作御用的,因办了冬猎才决定下赐。除了这一匹,北林苑眼下也没有第二匹御马了吧?” 谢琰又是一挥手,向着身后几名禁军道:“快,跟着这个蹄印去找马!” 谢琰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再看向赵清商时,便有些尴尬,道歉的话是决然说不出口的,接着凶下去就显得没度量。他正酝酿着怎么打破尴尬时,倒是赵清商先开了口。 “御马丢了,谢统领怎么不亲自去?” 谢琰轻咳一声,道:“总要留个坐镇的,北林苑又不止这一件事要管。” 赵清商却笑道:“谢统领当真忠义,弟弟被人掳走了,却还想着尽忠职守。” 谢琰听了却是心头一跳,道:“你说焕之被人掳走了?此事可不能『乱』说,胡太医说他手下学徒亲眼见到焕之自己离开了医帐,我查了整个北林苑,也没见到搏斗过的地方。你又是如何能断言的?” 赵清商再次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马蹄印,道:“谢统领,你仔细瞧这马蹄印,便未觉得有何不妥吗?” 谢琰闻言,急忙低头去看,忽然他醒悟过来,道:“这马蹄印的深度不对!骑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谢琰说完这句,却又看向赵清商,道:“你是说有人掳了焕之又偷了御马逃进树林去了?可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马蹄印,你怎么就能证明马上的人有焕之?” “不能证明。”赵清商不咸不淡地说道。 “那你……”谢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自己都觉得奇怪,谢焕之失踪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只是靠着两条腿根本不够跑到黑枞林的,必然是骑了马。可谢焕之没有理由去黑枞林,即便是找到了姚昱,谢琰都觉得,谢焕之不可能因为姚昱特地跑去黑枞林。 可这两件看起来不相干的事,真的就能联系起来么?如果有人真的绑走了谢焕之,骑什么马不行,非要偷御赐的马? 谢琰想不通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真像赵清商所说,偷马和掳人的是同一个人,那么御马就真的跑了一个时辰了,即便是让禁军顺着马蹄印去查,也赶不上赵沛在宴会上行赏,问罪已经是免不了的了。 夜里忽然起了风,刮过林子边,树叶飒飒作响。 赵清商微微打了个哈欠,紧了紧围脖,道:“谢统领慢慢查吧,本王失陪了。” “晋王殿下。”谢琰叫住了赵清商。 赵清商回头看着他。 “殿下同我交恶,为什么忽然这么好心前来指点『迷』津。”谢琰看向赵清商,神『色』间有些戒备。今天的事有很多蹊跷令人想不通,唯独有一件事,谢琰却是分辨得明明白白,那就是赵清商绝不会对他示好。 赵清商眼中渐渐有了些笑意,笑意中又带着些微的嘲讽。 “今日不管是谁掳走了谢焕之,我想这都是个做给你谢家钻的局。局面做得不错,谢统领似乎确实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可惜做局的人高估了你,以为你能早早地认清处境,好好地急上一回,不曾想你心思简单,至今都当谢焕之是自己跑出去的,又根本没把丢失御赐之物当回事。谢琰,你说我怎么能就看着你稀里糊涂地被人弄死了,却还不自知?” 谢琰听了,面『色』冷了下来,道:“危言耸听。” 赵清商却摇了摇头,道:“今日你若是不去追御马,结果谢焕之死,御马也再找不回,你忍受丧亲之痛还要领受丢失御赐之物的罪。今日你若是去追了御马,谢焕之是死是活还不好说,不过北林苑一定会出事,这擅离职守罪就算坐实了。无论哪一条,你都逃不过罪责。” 谢琰冷笑道:“丢了御马我自可去向三殿下请罪,若是找回了御马将功折罪,也不过是挨上一顿军棍罢了。” “统领大人真是天真,你想想御马是往何处去的?黑枞林是什么地方,别人不晓得你却是清楚的,回头追查的人要是真挖出了黑枞林的秘密,你说天子会作何感想?” 赵清商说着,转身要走,却被谢琰拦住了。 “黑枞林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拿它威胁不了我!”谢琰道。 “你还真以为谢家如今在朝廷屹立不倒?”赵清商一笑,道:“姚家和谢家同气连枝,朝中无人不知。先前太子一事被天子压着草草办了,看似风平浪静的,可背地里天子对前朝大臣早就起了疑心,该来的肃清始终未来,难说不是憋了什么大招。姚家因嫁女入太子府一事,遭忌是免不了的,要是谢家再惹上些事,你说先放弃谢家的到底是姚家还是天子呢,又或者是你谢家背后靠着的哪位皇子?” “你!满口胡言!我谢家只忠天子,没有别的主子!”谢琰怒极,抽了腰间的刀就往赵清商脖颈上架。 他是生气,但拔刀只是为了吓唬赵清商,却不料驹三一抖燕翅刀,只一招的功夫就将谢琰的佩刀打脱了手。周围禁军一见统领吃亏,急忙拔刀参战,不过是眨眼的片刻,居然同围着驹三结结实实地打了起来。 谢琰捡起自己的刀,刀在手,他看了眼地上的马蹄印,又看了眼不远处淡然站着的赵清商,他忽然将刀一挥,稳稳妥妥地将人挟持了,冷喝道:“都给我住手!” 驹三一看主子被抓,急忙停手。 谢琰道:“亏得晋王殿下替我剖析,才让我晓得个中关要,不过你说的有一点不对,我并非只有两条路可选。若擅离职守,是为了解救被歹人挟持的晋王殿下,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只要我让人现在就去宴会上,当众回禀三殿下,请求他准我入林搜查,你说三殿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谢琰向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立刻出手,敲晕了尚未反应过来的驹三。 谢琰吩咐道:“找个地方把人看起来,在我回来前,北林苑里谁都不能见到他。” 赵清商不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驹三被人拖走。 谢琰命人牵了马来,又点了十余名亲信跟随自己出发,他用绳索将赵清商给困了,丢上马背,道:“哼,我看设局套我的人,别是你自己吧?只要这事没完,你这个护卫驹三就一直在我手上。赵清商,既然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没想到会落到我的手上?” 赵清商并不理会谢琰的话,只是跟着颠簸的马匹,抬头看向稀疏的星空。 谢琰果然关心则『乱』,经言辞一激便笃定了前往黑枞林救人的心思。可赵清商却不敢笃定,这借来的禁军东风,来不来得及吹散黑枞林里的阴霾,给千寻带去一条活路,而那个真正设局套了谢家的人,是不是也在黑枞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去。 第238章 黑枞林 腊月里的夜, 寒凉入骨, 虽说林中积雪都已化开,入夜后却结了层冰霜覆在土层上。 赵清商在马上吹了一路割面的冷风, 将他白日里的低烧又给催了出来。谢琰因他一路无话, 反倒起了些注意, 等到快贴近黑枞林时, 良心发现般地让人放慢了速度,打着检查绳索的名号,将赵清商身上的狐裘用绳索勒紧了, 紧得一丝儿风都透不进。 谢琰让人将赵清商给妥帖扶稳了跨坐马上, 令他能看清前方的路, 随后打了马沿着黑枞林外坡地跑了起来。 “在找到焕之前, 你的命确实矜贵些。”谢琰道,“可若是找不到人, 今晚我便将你丢进黑枞林,随你自生自灭去。” 赵清商呛了风正在马背上咳嗽, 闻声却是笑了,道:“既如此, 不如现在就将我丢入林子去,似你这般横冲直撞地,找到天亮怕是连他尸首都见不到。” 谢琰听他说话冲,当即就怒了,马鞭抬起了就要抽过去,却转念一想又放下了, 生生忍了口气,道:“那你说要如何找?我等一路跟着汗血宝马的马蹄印来到此处,只要这痕迹不断,如何就能找不到?” 谢琰这话音未落,就听一探路的禁军指着前头道:“大人,马蹄印往林中去了,我们是不是也跟着进林?” 谢琰闻声回头,双腿夹了马匹向前跑出几步,到了那禁军身旁跳下马,蹲身拨开草皮去看土层上的马蹄印。 果然,马蹄印方向一拐,向着黑枞林里去了。 跟在后头的禁军们面面相觑,关于黑枞林的传说谁都没少听过,即便是身强力壮的武人,遇上了怪力『乱』神之事也得敬而远之。 “不进林。”谢琰向着探路的禁军一指土层上的马蹄印,道:“看清楚了,马蹄印到了这里忽然便浅了。原先马背上该有两人,所以印子深了许多,但你们看,这里的马蹄印较之我们的,还是要浅一些。说明那马跑到这里时,马背上的两个人都下了马,进林的只是马不是人。” 谢琰说着,起身看向赵清商道:“你方才就看见了这马蹄印,才说我找不到焕之是么?” 赵清商还是不言语,谢琰从他神情里看不出端倪来,一时间竟不确定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他就是讨厌赵清商这副故作高深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早十年前就是如此。 从世族子弟到皇族子弟,大家都厌恶他,害怕他,因为赵清商总会在不经意间说出些石破天惊的话,他总会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看穿一些不该被拆穿的谎言。若他『性』子讨喜一些,兴许众人还会夸他一声见微知着,可偏偏这人孤僻极了,浑身上下像是冻着千年的冰雪,和谁都不亲近,无论看谁的眼神里都带着轻蔑和不屑。 谢琰想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能从骨子里生出这样的高傲来,明明就是个命里带煞克父克母的命格。 那探路的禁军却又道:“大人,可我看周围没有人的脚印,接下来我们该往何处找去?” 谢琰也在马蹄印的四周看了圈,一沉眉,忽转身向着跟来的十余人到:“都下马,分散找,我就不信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谢琰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枚小竹筒来,向着众人举起,道:“检查一遍,身上是不是都带了信令,若是寻到线索,不管是不是和谢焕之有关,都立刻发出信令,我即刻赶到。” 谢琰说罢,又回头看了眼赵清商,指着身旁那个探路的禁军道:“你带上晋王殿下跟着我,既然他不想说话,我们就跟着一起耗着吧。” 禁军得令散开,向着不同方向去了。 谢琰正打算随便选一边,沿着黑枞林的外围搜查,却不料赵清商忽向那探路的禁军道:“天寒地冻的,你们不曾带个手炉出来取暖么?” 禁军知道谢琰不待见赵清商,可赵清商又毕竟是天潢贵胄,招惹不起却又怠慢不起,他只好悄声道:“殿下忍着点吧,我们出来得急,可没带多余的东西,对不住。” 谢琰耳力好,就算是禁军说得小声,他也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抬起马鞭指着赵清商吩咐道:“天寒地冻的不是正好?给我把他这身狐裘扒下来!” “啊?!”禁军一愣,这刚才停下来给赵清商裹紧狐裘的是谢琰,现在说要扒衣服的也是他,统领大人这是在想什么? “还不动手?!”谢琰喝道。 禁军唯唯诺诺地下了马,一脸歉意地替赵清商解开身上的绳索。 “你解他绳索干什么?”谢琰骂道。 “这……属下解了绳索才能将狐裘扒下来……” 可不是,要不是谢琰刚才用绳索裹紧了狐裘,现在也不至于扒不下来,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谢琰面皮一抽,一时无话可说。 禁军解绳索却是出了一头的汗,他将麻绳收了就要伸手去解赵清商的狐裘,却被赵清商一手拍开。 赵清商松动了一下被绑久了的胳膊,睨了谢琰一眼,冷冷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谢衍那样人,竟会生出你这种缺心眼的儿子,看来谢家不必我动手也是早晚要亡的。” 谢琰怒道:“好大的口气,我谢家还怕你来报复么?”说着他又转向那禁军喝道:“还等什么?留着他这身狐裘过冬么?” “够了!”赵清商面上终于有了些愠『色』,谢琰这人眼高于顶,可万万想不到居然会使出这么不要脸的耍赖手段。 “十年前你跟着七皇子和四大族子弟将我骗进黑枞林时,也比现在高明得多。现如今不过是找匹马寻个人,竟也会被耍得团团转。你可瞧清楚了,这土层之上结了薄霜,但凡是有人做过都会留下痕迹,你们这许多人在这马蹄印周围都看过了,一点脚印的痕迹都没,能说明什么?” “不要绕圈子,知道什么你就说出来。”谢琰不悦道。 “说明他们走的不是地面。”赵清商淡淡道。 “不是地面,还能上天不成?”谢琰冷笑一声,随即他抬头一看,突然就变了脸『色』。 所谓上天并非没有可能,黑枞林中树木高耸,林边的那几棵枝节横生冻出了雾凇来,刚巧就在马蹄印变浅处的上方。若是马背上的人懂些轻身功夫,那么弃马上树根本不成问题。 谢琰绷着脸绕着那横枝看了一圈,果然发现一小片雾凇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细叶枝子。 “他们进林了?”谢琰皱眉自言自语道,这显然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黑枞林他根本不想进去。可当他打了火把高高举起,仔细辨认林中黑枞时,却不出所料地发现枞树上一个又一个落脚处,一直伸向枞林深处的雾瘴中。 谢琰再次看向赵清商,道:“他们进林了。”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赵清商却笑了,道:“报应。” 谢琰面『色』更难看了,他瞪紧了赵清商,道:“传信令,把人都招回来,今晚我们必须进入黑枞林。”说罢,他顿了会儿,走到赵清商面前一把扯过他的马缰绳,『逼』近了他道,“你跟我一起进去,这片林子只有你知道怎么走。” 赵清商笑道:“谢琰,真够讽刺的。十年前因为你们的一场恶作剧,令我在黑枞林中九死一生,如今你却要求着九死一生的我,带你活着走过黑枞林。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谢琰咬牙道:“不管是什么道理,算是我求你的,跟我进去找回谢焕之,我欠你一个人情,总有一天会还你。”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给了你羞辱我的机会,赵清商,你不会拒绝的。” 赵清商却微微一抬下巴,从他手上将缰绳抽了回来,捏在掌中轻轻拉了拉,道:“那么从现在起,所有人都须听从我的号令,即便是我让你们去死。如果做不到,我不介意大家同归于尽。” 谢琰皱了皱眉,随即笑了,狠声道:“可以,但我若死,必会拖上你。” 赵清商不置可否地看了眼不远处陆续跑回的禁军,道:“谢琰,记住你今天的话,你欠我的不止是一个人情,而是一条命,不是今天欠下的,而是十年前。” 赵清商说罢,忽翻身从马上跨了下来,两脚踩实在了地面。他一转身就向着林间步行而去,边走边道:“所有人听令,弃马入林。你们跟在我身后,莫要让我听到一丝声响,否则惊动了这林中煞鬼,便等着白骨入土吧。” 赵清商的话似乎有种不怒自威的魔力,以至于连谢琰在进林后都不再找他麻烦了。 谢琰非但不再刁难赵清商,反而显得心神不宁,他一边谨慎地看着地下,尽量不让脚步发出声响,可一边又在环顾四周,随时提防着有什么东西从林中窜出来。 走出不多远,寂静的黑枞林已经彻底被幽幽的雾瘴吞没了,四周一臂之外的景象全然看不清,所有人都只能跟紧了前一人的背影才不至走失。 赵清商扯了块帕子堵住口鼻,这林中的雾瘴虽不是致死的剧毒,闻久了却会让人头疼气短甚至看到莫须有的幻觉。 雾瘴是从北面飘来的,入夜后气候寒凉『潮』湿便会凝化,遇到黑枞林就会被留住,直到天亮了日头晒过才会消散,因此这雾瘴飘不到北林苑去。 谢琰从披风上扯了块布捂住口鼻,却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其实早在进入黑枞林前,他便注意到了这片雾瘴,它从北边吹来,一点点地蚕食着这片林子,速度不算快,估『摸』着直到下半夜才会漫到林子的另一边。可赵清商偏偏进了林子后向着北走,四周雾瘴越来越浓,随之而来的头晕目眩也在加重。 谢琰终于还是起了疑心,赵清商放着好端端的南边不走,为何偏偏就要钻进雾瘴里,难道是想让众人毒死在这瘴气里么? 忽然,林中传来“嗑嗒”一声。 打头的赵清商立刻停下脚步,谢琰一个没留意撞到他背上,竟将赵清商撞了个趔趄。 赵清商皱了皱眉没同他计较这个,只是循声看向了雾蒙蒙的某处,他缓步靠了过去,才走出两步就被雾瘴吞噬了。谢琰不放心,即刻跟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将人追上了。赵清商的背影忽然在前头停下,谢琰眯着眼看不真切,却见赵清商在一刻黑枞树旁蹲下了身。 谢琰刚要靠近,却见赵清商又站了起来,一转身就同他打了照面,险些又撞到一处。 谢琰想开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却又不敢真的开口发出声响,眼角的余光却扫到赵清商的手在袖子底下一动,像是藏起了什么东西。 赵清商帕子遮面,让人看不清神情,他只冷冷看了眼谢琰,便从他身侧擦着走回了原先行进的方向。 正当赵清商要接着向前走时,谢琰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赵清商回头,谢琰却拿下了捂着口鼻的布块,凑到赵清商面前,两眼狠狠剜着他,道:“你到底在往哪里走?” 谢琰的说话声不大,用了气声,可在死寂般的黑枞林里,却听得分外清晰。 赵清商也拿下了捂面的帕子,神『色』有些寒凉地看着他,道:“谢琰,你坏了规矩。” 不等谢琰说话,远处忽然响起了几声闷响,响声犹如闷雷又似地火炸裂,前赴后继地响起,一连响了十多下仍未停。 “北林苑的烟火,现在已是酉时了。”赵清商道。 谢琰怒道:“别打岔,我问你到底在往哪里走?先前在林子口,你说能看见树上的脚印,我信,我也见到了。可现在瘴气这么浓,什么都看不见,你告诉我要怎么找人?” 赵清商抬头看着烟火炸裂的方向,稠密的雾瘴根本不透光,想要看到些微的烟火光亮都是不可能的,可那响声一下一下的不曾间断,已经响到了十八下。 赵清商忽然叹了口气,道:“谢琰,你坏了规矩,我不会再带你去找谢焕之了。” 谢琰扣紧了赵清商的肩胛骨,怒道:“别想糊弄我,你自己都跟丢了他们的踪迹,却拿规矩说事,我可告诉你,我谢琰向你低头是给你面子,这里的人都是我从尚阳军带出来的,只要是我在的地方,我就是规矩!你现在立刻带我们出去,从新找到脚印,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千刀万剐了,留在林子里喂狼!” 赵清商冷笑一声,又将帕子捂回了口鼻,隔着帕子淡淡道:“这黑枞林里瘴气吸多了,神志便不清醒,若你还想活着出去,确实该沿着我们的脚印原路返回,不过我不会跟你走。” 远处的烟火已到二十八响,还剩八响就要停下。 谢琰抓着赵清商凶狠地说着话,赵清商却已没心思再听,他索『性』闭上了眼,越过谢琰的说话声,耳力捕捉着林中每一处的动静,一边默默数着—— “八、七、六——” 谢琰拽着赵清商走了起来,赵清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膝盖触地让他稳住了身形,却被谢琰硬生生地向前拖动。 “五、四、三——” 谢琰不由分说地拖着他疾行,显然是气急败坏了,扣着他手臂的虎口如同铁镣一般勒着皮肉。 “二、一——” 随着烟火第三十六声响起,赵清商忽然睁眼,身体重心整个向下沉去,竟将走在前头的谢琰也给拉倒了。于此同时惨叫声起,一名禁军到底后翻滚至赵清商身侧,一股腥热的血流自他左臂断口出喷勃而出,而被切下的那条手臂只在眨眼的功夫就落到了谢琰的腿上。 谢琰惊得刚要喊出口,却被赵清商一把捂住了口鼻。 四周惨呼之声不绝于耳,雾瘴间像是刮起了一阵旋风将凝结的水汽绞出了漩涡。血水在地上蔓延开来带着温热的腥气,随即很快凝结成冰,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躲在了那漆黑一片的屏障中,完成了一场屠杀。 赵清商却面不改『色』地捏住了谢琰地下巴,让他看向自己。一双惊怒的眼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似乎再没有比这习以为常的镇定更有说服力的东西,谢琰很快就真正安静了下来,脖子也不再梗着与赵清商角力。直到这个份上,他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来了。 黑枞林真正的秘密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隔着一臂开外的雾瘴,只在呼吸间就完成了所有的收割。 现在,黑枞林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琰却知道,他带来的十余名亲信,如今都已成为了尸体。 二人以前所未有的宁静躺在地上等了一刻钟,等到谢琰腿上的那条断臂已经凉透。赵清商忽然扶着黑枞树站起身,帕子捂着口鼻,伸手细细『摸』着树皮上的纹路。 谢琰意识到,危险已经过去了。他静静等着赵清商将那树皮『摸』透了,忽然,赵清商收回手,抬腿向着某处走了起来。这次他走得很快,完全没有等待谢琰的意思。 谢琰急忙起身追了出去,可无论他怎么跑,都没能追到赵清商的身影。他想到赵清商必然会留下脚印,便低头看路,可地上留着的是禁军的尸体和他们踩出的散『乱』脚印,哪个是赵清商的已经根本无法辨认了。 谢琰不想留在原处,这些人的死相看得人『毛』骨悚热,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他依旧沿着赵清商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能追上人。 可这一次,赵清商的背影却如他所愿地出现在了前方。 赵清商站在雾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某处。 谢琰心中忽然起了点微妙的变化,在他看到那背影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赵清商这人还不算太坏,即便是脾气古怪了一些,却还是会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拉他一把。 谢琰快步跑了上去,刚要伸手去拍赵清商,却发现赵清商转过头来,手臂抬起对准了自己。只见赵清商的小臂上,正绑着架不大的袖弓,弓上一支黑『色』的短箭直指谢琰的心口。 赵清商的手指扣在机括上,却并未发动。他看清了来人是谢琰,居然也是松了口气。 谢琰被他吓了一跳,自觉丢脸,但转念一想是赵清商反应过度,便扯着嘴角无声地还了他一个讥笑的表情,打开他的手臂向前走去,打算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将赵清商给吓到了。 可就在他越过赵清商身侧时,“噗”的一声,谢琰一脚踩下居然踏进了一个水塘里。 谢琰一惊,刚打算回头狠狠瞪上一眼,责备他不事先提醒下,忽然眼前的雾瘴一抖,竟细微散开了一些,水塘渐渐从雾瘴中显『露』出来,只见有个黑影于水面之上缓缓漂来。 谢琰戒备,拿刀对准了那黑影。 黑影越漂越近,缓缓地靠至他脚边。谢琰微微皱眉,用刀被戳了戳那团黑影,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细小的水珠散得更开,让他终于看清了那黑影。忽然,谢琰的面『色』变了,他急忙丢了刀跳进水塘里,紧紧抓住了黑影往岸上拖,一边拖一边唤道:“焕之!焕之!” 谢琰将那黑影拖上岸,拨开『乱』发想要拍一拍他的脸,可那张脸早就被水泡烂了一半,只剩下另半张脸还能依稀辨认。谢琰颤抖着手向他脖颈『摸』去,这一『摸』却真真『摸』得心凉。莫说是脉搏,连皮肤和肌肉都已冻得于冰块无异。 人已经死透了,即便谢琰根本不想相信。 谢琰低头懊恼地一拳捶地,悲伤之情无以言表。谢焕之是他从家中带来北林苑的,原本只想让他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具尸体,这要他如何向父亲交代! 谢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地面,水塘便的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指,可谢琰似乎毫无感觉。 忽然,谢琰止住了捶地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谢焕之尸体的胸口,只见那处正『插』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箭身细小,不仔细看居然完全没留意。 谢琰伸手拔下了那羽箭,缓缓举到眼前。他看了片刻,突然转身看向了赵清商,握箭的拳头收得死紧,几乎能将那羽箭掰折。 他深吸一口气,将箭举到赵清商的眼前,嗓音嘶哑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道:“晋王殿下,这支袖箭可是你的东西?” 第239章 瘴气 谢琰将短箭举起时, 赵清商根本没去看它。 “噤声!”赵清商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 两眼扫视四周,耳廓微动像是在捕捉这林中的每一个动静, 手指也依旧抵在袖箭机括上, 丝毫没有松懈过。 谢琰却哪管赵清商在想什么, 这支染血的袖箭扎在了谢焕之的心口上, 足以一击致命,而袖箭通体漆黑,与赵清商手上蓄势待发的那支一模一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可谢琰却觉得满心满腹的火被什么梗在了喉咙口, 他想立刻就捡起刀把罪魁祸首赵清商给劈了, 可他鬼使神差地又向赵清商低吼道:“赵清商, 我问你这袖箭是不是你放的!” 谢琰话音刚落,“嗖”的一声响, 赵清商的袖箭再次『射』出,直直朝着谢琰面门而来。两人本就靠得近, 袖箭『射』出的瞬间谢琰甚至来不及躲避,短箭以极快的速度擦着他的侧脸而过。一瞬间火辣辣的痛传来, 谢琰抬手一『摸』脸颊,破皮处的血迟了片刻才流下来,染上了他的手指。 “袖箭是我放的,人却不是我杀的,谢琰你若再出声,将不该惹的东西招来了, 我不介意先将你杀了。”赵清商冷冷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薄怒,他迅速将第三支短箭别上□□,卡上机簧,再次对准了谢琰。 谢琰却丝毫不买账,他一把攥住了赵清商的小臂,刻意将袖弩上的箭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两眼几乎能喷出火来,腮帮子上的咬肌绷得死紧。“今天你要不把这事说清楚,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你想杀我就立刻动手,否则我必定将你剥皮拆骨,替焕之偿命!” 赵清商皱眉,谢琰的说话声在这寂静的黑枞林中轻轻回『荡』,若有能被惊动的,必然已经惊动了,这般纠缠下去,当真就是个同归于尽的结果。谢琰可以为了谢焕之发疯,可他赵清商还有事要办。 多说无益,谢琰的命,他从来没有在乎过。 赵清商几乎不做多想,直接按下了袖弩的机括,可短箭居然没有『射』穿谢琰的咽喉。原来谢琰攥着赵清商小臂的手压住了弹簧,短箭全无受力地留在卡槽里,一动未动。 谢琰却被他这动作彻底激怒了,冷笑一声,手上骤然用力,竟生生将那袖弩给掰断了,可他攥着赵清商的手却丝毫不松开,接着用力将赵清商给掀翻在地,手臂背到身后一压,将他整张脸给按到水塘里。 赵清商口鼻骤然入水,呛得他急忙弓背想要起身,可谢琰发疯似的钳着他背后的手,手肘向他大椎『穴』上一压,赵清商整个人又扑进了水里。 水塘边缘已经结上了一层薄冰,冰水冻得赵清商满脸皮肤刺疼,冰水灌进了鼻腔,涌入了咽喉,疼得他几乎要背过气去。就在他的挣扎渐渐软下时,谢琰手上松了力,一把将他提出了水面。 赵清商整张脸被冻得通红,眼睛都睁不开,脑海里嗡嗡直响,一咳嗽就觉得胸口刺疼。 只听谢琰在他耳边道:“早十年前我就该杀了你!当年将你困入黑枞林都不死,可见你自小就是个祸害,我只恨当年还不够狠,没有斩草除根将你和李希夷截杀在半路,才让你们今天回到了京城,向我们复仇来!” 赵清商咳嗽不停,嘴角渐渐『露』出了血『色』,听了谢琰这话竟是直接笑了,道:“谢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亲自动手来报复!” 谢琰听了一怒,再次将他按入水塘,片刻后再次提起,道:“那焕之呢?他又是何其无辜?!他又做过些什么,值得你亲自去杀他?” 赵清商这一次入水却是有了准备,提前闭气没有呛进多少水,他面前睁了眼,却见眼前的谢琰双目通红,眼珠凸出几乎要落出眼眶来,鼻翼快速翕张有微微血丝流下,嘴唇更是紫得发黑,再往下脖颈处青筋鼓成了一张蜘蛛网,这分明就是瘴气中毒的迹象,可谢琰自己却毫无所觉,任由怒火烧着神智,手上再次用力将赵清商按入水塘。 就在赵清商落入水塘的瞬间,一道血箭自谢琰肩头飚出洒上水面,谢琰惨呼一声整个人向水塘倒去。赵清商虽被他压在水下,却对四周的变故极为敏感,那血箭洒落水面的瞬间,他松脱了谢琰的钳制,就地一滚拉开了三步的距离,而他方才所在之处,一根细长的黑枞枝深深『插』入水塘底部的泥石。 噗、噗、噗三声连响,赵清商所到之处皆为枞枝所『插』,第三支穿透了赵清商的外袍,将他钉在了原处。赵清商想也不想撕了外袍,索『性』向着水塘方向一扑,整个人没入水塘。 另一边谢琰倒入水塘,右边肩头被黑枞枝『插』了个对穿,他从水中起身夺过刀,劈开了接连而来的两次攻击,却不想这黑枞枝的抛投之力巨大,震得他虎口开裂。再一转眼,岸边谢焕之的尸体上亦是『插』着三根黑枞枝,自腹部、胸口钉入。 谢琰怒极,眼眶都几乎瞪裂,谢焕之已经死了,遗体却还要受损。 “住手!都给我住手!”谢琰飞快地跑向岸边,可成片的黑枞枝却自漆黑一片的林中飞『射』而出。 “我乃谢家少主谢琰,林中狩奴统统住手!”谢琰大喊着来到谢焕之的尸体边,替他挡开飞『射』的黑枞枝。 “住手!我乃谢家少主谢琰,林中狩奴统统住手!” 谢琰疯了似的反反复复喊着这句话,可黑枞枝的攻击愈发猛烈,不一会儿他手中的刀就被黑枞枝打落,右腿和左臂皆被『射』中。 赵清商入水后,黑枞枝却依旧一路追着他,那枝子入了水下力道被消解了不少,却还是能够伤人,他几次都被险险擦过,身上多了不少伤口。 不出多久,赵清商憋着的一口气也到了尽头,冰冷而沉重的水挤压着他的胸口,憋得他几乎窒息,缺氧导致的晕眩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吸气,可从鼻子里灌进来的只有水。他想游上水面换气,可黑枞枝一刻不停地『射』来,他一冒头就会被人『射』个对穿。 谢琰的呼声从水面上传来,呼噜噜的也听不清楚。 赵清商心想,早知如此,刚才在林中第一次遇袭时,就不该救他,就这一点点的不忍,居然换来的是杀身之祸。 我不能死,赵清商心道。 再怎么艰难都要坚持下去,谢琰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来复仇的,可他的仇人还坐在高位上,有着九五之尊万人拥护,千军万马为他护驾,文武百官替他开道,这样的仇人他还要精心地再部署上几年,才有可能走到那个人的面前,才有可能向他拔刀。现如今一切都还未开始,他便要死在这里,和一个缺心眼的谢琰一起,他不甘心! 肺里涨得几乎要炸开,赵清商却忽然自水底睁开眼,因为缺氧而脱离的手微微一动,他用他的意志强迫自己向岸边游去。 他终于听清了,谢琰打算用他谢家的身份来阻止这场屠杀。可赵清商心里再明白不过,这林中发生的一切,无论是谁来了,都阻止不了。这场屠杀只在这一夜,每一年也只有这样的一个夜,无人能阻止,就跟十年前他和李希夷误闯黑枞林时一样,要么死,要么就在死的边缘和无尽的绝望中苦等天明。 赵清商向着谢琰相反方向的岸边游去,即便不能成功,他也想借着雾瘴寻找机会脱身。 他『摸』到了岸边,他控制着无比急迫的**,只允许自己缓缓『露』出水面,尽可能不发出一丝声响,不扰『乱』一点点水汽。 终于,他的口鼻『露』出了水面,黑枞枝也没有跟着追来。他小心翼翼地吸入一口气,那气息混杂着瘴气的霉腐味,浑浊之意迅速侵入神经。瘴气有毒,可没了瘴气,他便会被憋死,就像京城一样,没了这座城,他的生便显得毫无意义,可一旦踏入了,又何处不是泥沼,何人不因此癫狂? 赵清商十分节制地吸了两口气,便屏住了呼吸,脑中嗡嗡直响,也不知是因为缺氧久了还是因为瘴气的缘故。 他放缓了一切动作向岸上挪动,先是上半身滚到了岸边,接着是两条腿。等到他整个人都已到了岸上,另一边谢琰的声音却骤然停了。 赵清商警觉,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就在他凝神静听时,忽然破风之声响起,一根细长的黑枞枝劈开雾瘴向他直『射』而来。赵清商立刻辨出了枝子『射』来的方向,但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闪避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枝子尖端扎向他的面门,一刹那脑海竟是空白。 “噗”的一声响起,四周再次恢复静寂。 赵清商始终睁着眼,看着死亡迎面而来,却没想到最后一刻,竟有一只手自他头顶探出,牢牢攥住了那根木枝。 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 所有的静默只维持了一弹指的时间,可就在这短暂地几乎什么都留不住的瞬间里,赵清商已经认出的那只手。 突然,四周树林飒飒作响,明明黑枞林中根本没有风。下一刻,浓浓的雾瘴间,有无数道黑影疾『射』而出,数十枝黑枞枝如箭雨般『射』来,与此同时,一道白影自他上方一跃而出,径直向着黑枞枝而去,带着“叮叮当当”的脆响,作响的是那白影身上的铁链,拴在了手脚上,一动一响。 那白影所过之处,树枝一一坠落掉入水塘。随着那白影往雾瘴深处而去,水塘之上颗颗汽珠散『乱』舞起交错盘旋,凝成了一股股气成漩涡。 水汽舞动让雾变得轻薄,赵清商终于透过雾气看清了水塘对面的动静。 躲在林中偷袭的那些黑影聚集在了岸对面,他们自林中跑出,跑向了水塘,吞噬了那点白影,而那白影穿梭其间,一身的白衣染了红点,红点晕开,就像一丛丛如火焰般燃烧的曼珠沙华,随着每一次呼吸,那花便开得更为艳丽。 终于,对岸的白影不动了。 散开的雾重新聚拢,遮挡了一切目所能及的。 瘴气中的霉腐味儿渐渐被腥甜的气息盖过。 赵清商挣扎着站起身,蹚着水,一步一步走向对岸。他穿过雾气,再次看清了那人的身影,雪一般的苍白的脸,墨一般的发,映着那一身血红的衣衫。 赵清商忽然站住了脚,试探地唤了声:“小苏?” 那血红的人影站在那儿,听到声响后如梦初醒,身子微微一动。她低下头,凝视着右手染血的指尖,看着看着,面上冰霜般的气息龟裂开来,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又竭力克制着,双眼里原本一排死气翻滚成了深不可见的潭水。 “小苏,你伤着哪里了?”赵清商试探着问道,继续向她走去。 千寻迅速放下手,在她血污的外衫上反复擦了擦,再次抬起头看向赵清商时,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淡笑,仿佛方才的杀戮不曾发生过。她微微一扯嘴角,踢了踢身旁地上的一个黑影,将人翻了过来『露』出脸,随即蹲下身向着那人端详了起来。这番动作做得流畅,却刚好使得她的脸避开了赵清商的视线。 “这个人,是和你一同来的吧?”千寻的声音明显带着病中的鼻音和暗哑。 赵清商走到她的身边,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哟,他身上这伤可不轻啊,就算就醒了怕是也难走出这片林子去。清商,你说这人到底救不救?”千寻说着,仰起头看向赵清商,眼中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清商皱了皱眉,没答话。 “怎么了?”千寻一愣。 赵清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一身血染的衣,一地的尸体,还有她脖颈处一道细长的刀伤,和她手脚上拴着的铁链,无论哪一样都不能用一句“怎么了”就蒙混过去。 “你……”赵清商话还未出,突然他身后地上的某具“尸体”睁了眼,拔起一枝钉入泥地的黑枞枝就像赵清商投去。 千寻本是仰头等着赵清商说话,变故陡生的刹那,她几乎闪电般地抽出了谢琰身上的两根黑枞枝,面不改『色』地向着赵清商身后掷出。 电光火石间,千寻掷出的树枝打落了『射』向赵清商的那一枝,随后径直『插』入了地上那人的咽喉,那人连惨呼都没叫出口便倒地断了气。 千寻向着赵清商松了口气,道:“好险。” 说罢她默默捡起了谢琰掉落的刀,起身向着身旁的某具尸体的咽喉划落,轻巧的一刀,又快又准,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补完了这一具,她便接着去找第二具,直到地上除谢琰和谢焕之外,每一具无论真死假死的尸体都被她割了喉咙。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谢琰身旁,撕开他手臂和腿上的衣物替他处理伤口。 赵清商无言地看她做着一切,忽然觉得胸口窒痛,明明自梁州分别不过月余,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她这样一个局外人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可许许多多的疑问,到了嘴边却成了另一句话。 赵清商说道:“我是来找你的。” 千寻一笑,道:“我知道,在胡太医那儿,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那个婢女拿走了我给你的犬笛。”赵清商道。 “啊,你说的是阿玖,难怪你一进来就发现是我。”千寻微微一点头,“想必后来你也翻了床板,发现里面能藏人。” “床板里有血迹。” 千寻闻言,抬手轻轻一『摸』颈侧的刀口,笑道:“这是吓唬他们的,没往深里切。” 赵清商却忽然道:“小苏,有个自称宋南陵的人,从我这里偷走了个空『药』瓶,你可认得他?”他说罢,一瞬不瞬地看着千寻的反应。 果然,千寻听了宋南陵的名字,目光一闪将脸别了过去,未再答话。 她低着头,半晌才道:“此地不宜久留,一会儿我送你们先出去。” “你……”赵清商快行几步到了千寻身前蹲下,扳过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腕,带动了她手腕上的铁链,发出了叮当脆响。 赵清商铁青着一张脸,道:“李希夷说,你离开梁州后是要回涵渊谷的,可你现在却到了京畿北林苑,这是怎么回事?你师父鬼医应当告诉过你,这世上什么地方都能去,唯独京城是你不能进的。可我看着你现在手脚都让了上了铁链,下一步怕是要进城去了吧?!若不是,你又何必冒险连夜逃到这黑枞林里来!告诉我,这个宋南陵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对你?” 这是千寻头一次见赵清商发火,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千寻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赵清商的怒火也烧到了她的心里来,仿佛赵清商的所思所感,她也能切身体会一般。 赵清商说了这许多,却只见她缄口不言地看着自己,终于,他叹了口气,闭了闭眼,道:“算了,我先找人送你回去,李希夷靠不住,我会亲自修书给鬼医让他回去看着你。” 赵清商说罢,拉着千寻起身,打算先带她出林子去。 可这一拉却没拉动,千寻反握住他的手,道:“只怕是回不去了。” “什么?” 赵清商回头,却见千寻还蹲在地上,脖子上却凭空多出把刀来。 躺在地上的谢琰陡然睁开了眼,手中拿着那把被千寻丢在地上的刀,微微抬起上身,冷眼二人,道:“她说得不错,你们两个谁都不能走。”谢琰一边说着,一边将刀扣紧了千寻的咽喉,将人向后一带,千寻握着赵清商的手便不得不松开了。 谢琰冷笑道:“赵清商,你费尽心机将我骗来黑枞林,竟是为了她。正好,一命还一命。” 第240章 真假 “正好, 一命还一命。”谢琰话音刚落, 刀子便毫不客气地向千寻颈侧动脉划去。 “等等!” “等等!” 赵清商和千寻同时探出手抓上了刀口,千寻手还快些, 借着手腕上的铁链顶住了刀萼的位置, 赵清商则是徒手抓上了刀尖, 任由刀口嵌进指腹。 谢琰刀上本就没使多少力, 被二力一阻后便再难推进,他应变也快,当即换了左手捏住千寻背后大椎『穴』, 劲力一催将千寻疼得眼前一黑。 千寻急忙喊道:“我知道谢焕之是怎么死的!” 这一声果然奏效, 谢琰立刻松了力道, 可他只迟疑了一个瞬间, 便冷笑道:“人是赵清商所杀,我亲眼所见, 何须你来多言。” 谢琰手上再次用力,不料赵清商忽然松开了握着的刀尖, 一侧身绕过谢琰,自地上拔出根黑枞枝来到了谢焕之的尸体前, 他将黑枞枝的尖口抵着谢焕之的脖子,冷冷道:“你动她一下,我便让谢焕之身首异处,死了还要遭受分尸之辱,谢琰这都拜你所赐。” 说罢,他又看向千寻, 道:“小苏,谢焕之之死没这么简单,这些事与你无关,即便你知道些什么也千万莫要说出口。” 谢琰听了面『色』一变,攥紧了千寻道:“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千寻刚要开口,就听赵清商又道:“不要说,说了就再难脱身了。” 谢琰喝道:“说!我让你说你就说!”说着他又拿刀指向赵清商,“你给我闭嘴,别忘了这里是黑枞林,只要我想,你们两个谁都走不出去。” 千寻被谢琰攥得几乎透不过气,她咳嗽起来,背脊一起一伏的。不经意间,她与赵清商对望了一眼。赵清商看着她,神『色』恢复了淡然,哪里是劝人莫开口的样子,唯独谢琰被他一激就上了钩,刚才还什么都听不进,抡起刀子就杀人,现在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真是够蠢的,千寻腹诽道。 她深吸一口气,道:“谢统领,你可仔细看过谢焕之尸身上的致命伤了?” 谢琰道:“看得清清楚楚,一箭正中心口。” “心口的并非致命伤,而是死后才『插』上的。” 谢琰冷笑道:“满口胡言,我方才看过,他身上没有旁的伤口了。” “致死的原由未必都会留下创口,你若不信,重新检查下尸体不就明了了?” 谢琰闻言,刚要同意,却忽然警醒道:“你这么说不过是想诓我放了你,别耍花样,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千寻叹了口气,道:“你不让我查验尸体,那他的死因我又如何知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你们入林遇到谢焕之前,他便已是一具泡在冰水中的尸体了。”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早就摆在了大人的眼前,只是大人自己视而不见。谢焕之这半张脸泡在水中已然烂了,可你看他胸前的箭口,根本就是新成的,若他是因中箭落水而亡,不至于脸上烂得这般严重。若是他先前就泡在了水中,其后才中的箭,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先前便已死透了?那么即便袖箭『射』在了谢焕之的心口,也杀不死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谢琰听了,微微一愣,道:“若是一个死人,又为何要拿箭来『射』,你的话根本说不通。” 千寻却道:“水塘之上雾气这般重,若是有个黑影向你漂来,你便不会出手自保吗?清商这一箭『射』出去,怕是他连自己『射』中的是什么都不知晓,哪里能猜到水里的就是谢焕之呢?” 千寻说罢,又小声埋怨道:“若他真想杀谢焕之,又何必留着你,这般不要命地纠缠……” 这话道然谢琰陷入了回忆,说来他和赵清商在林中遇到了第一波狩奴,不慎失散,可没花多久的功夫又把人给追到了,他还清楚记得,刚追上赵清商时,他正全神戒备地看着雾瘴中的水塘。确实像是千寻说的那样,若他真的知道自己『射』杀了谢焕之,在遇到谢琰时总该有些不自然,注意力也该放在如何与谢琰周旋上。 只听赵清商这时冷笑了一声,将手上的黑枞枝丢到了一旁,道:“若我要杀谢焕之,何须亲自动手,无端地就被疯狗咬上了。” “你……”谢琰要发怒,却要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他心里也一直没想明白,赵清商为什么要杀谢焕之?明明才救了自己一命,转头就杀了自己的弟弟,这根本说不通啊! 根本说不通,可为什么自己只看了一眼就认定赵清商是凶手呢? 谢琰愣住了,更加说不通的,其实是自己。自从见到谢焕之的尸体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根本不合逻辑,仿佛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心里只想着要将赵清商置于死地。怎么会这样? 谢琰这边正神游天外,千寻却是一个反肘顶上了他的肋骨,轻轻松松地挣脱了开去,手上的铁链子跟着一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扫上了谢琰的下巴,疼得他一时没蹲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哟,对不住。”千寻拍了拍手站起身,顺势一抬脚踢上了谢琰的手腕,谢琰一直握着的长刀被高高抛起,落下时堪堪被千寻接住。 千寻接了刀眯眼看了看,赞道:“好刀啊,差点就削断了我的脖子。” 另一边,赵清商咳嗽了两声。谢琰捂着下巴抬头看了赵清商一眼,却见他大半个身子笼在稀薄的雾瘴中,正抬起一边的袖子捂着口鼻。 等等,是瘴气,谢琰心道。瘴气有毒,容易让人生出幻觉来,所以才会变得癫狂起来么?可为什么现在清醒了? 千寻瞧见赵清商咳嗽,便向他走了过去,衣袖带风扫过谢琰。谢琰只觉鼻间几缕淡淡的冷香来,冷香入鼻便向着脑门蹿去,一时间神思又清醒了不少,连周围瘴气的霉腐味儿都淡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琰问道。 千寻只瞥了谢琰一眼,却懒得再同他说话,拉了赵清商替他把脉,眼睛却看向了地上谢焕之的尸体。 只听赵清商问道:“小苏,你可看得出,谢焕之死了有多久?” 千寻用刀轻轻拨了一下谢焕之发,将他那半张溃烂的脸袒『露』出来,道:“照这腐烂的情形,少说也是在水里泡了好几天了。” 谢琰走了过来,道:“这不可能,半日前他还好好的。” 千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半日前?你确定半日前看到的是他本人吗?” 谢琰颇为嫌弃地拍开了千寻抵在谢焕之尸身上的刀,道:“我自己的弟弟,我如何认不出?何况人是我亲自从家中带出来的。” 千寻嗤笑一声未接口,手上松开赵清商的脉搏,道:“你这病原本养得好好的,今日吹了风才又有了些反复,可惜我今天身上没带『药』,等回去了煎上几贴『药』就好。” 千寻说罢,正打算蹲下身去仔细查看谢焕之,却不料被赵清商抓了手腕。赵清商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带到自己身前,一抬手『摸』上她的额头,道:“怎么烧得这般厉害?” 一旁谢琰看着两人只觉心烦,他干咳一声道:“有病没病的回去吃『药』不就得了,我问你们谢焕之的事,怎么老打岔?” 赵清商皱了皱眉,对着千寻道:“走吧,先回去,这里也确实不安全。” “走什么,话还没说完呢!”谢琰不高兴了,起身拦住二人。 千寻耸了耸肩,道:“那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申时,在北林苑医帐,我亲自送他去的,晋王也是看到的。”谢琰说着看向赵清商。 赵清商正凝重地看着千寻,此时见两人都回头看着自己,不得不叹了口气道:“确实见过。” “北林苑医帐?可是戴了黑斗笠的人?” “正是,你见过?”谢琰忙道。 千寻闻言,面『色』却渐渐变了,她沉思片刻后,道:“那个人,不是什么谢焕之。” 赵清商也觉出有异,道:“怎么回事?” 千寻却道:“清商,今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禁军的人在黑枞林外找到了谢焕之的黑斗笠,里面沾着你身上的雪缎丝。” 谢琰这下也听明白了,怒道:“赵清商你派人跟踪我?连禁军的东西你也敢偷!” 千寻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道:“黑斗笠确实是我从医帐里拿的,原是想避人耳目,但那黑斗笠的主人不是谢焕之,我见过他,就在医帐里,被人抬进来后就摘了斗笠让胡太医医治。后来胡太医出去取『药』,他便匆匆离开了医帐。旁的不说,单说人的骨骼,只要我看过一样便不会认错,那人比谢焕之要高出一些,因为习武关节与常人又有些不同。” “怎么可能,人是我亲自送去的,怎么可能不是焕之!”谢琰道。 赵清商却追问道:“后来呢?你既然知道我在北林苑,为何脱身后不来寻我,反来了这黑枞林?” 千寻略一迟疑,还是道:“后来,那人自马棚牵了匹汗血宝马,入了林。” “就一个人?” “一个人,但我远远看到,马背上还驮着只麻袋,看大小应该能装下一个人。” 谢琰此时却『插』话道:“汗血宝马,焕之怎么可能去偷御赐之物?” “都说了那不是谢焕之。”千寻有些头疼,道:“若是有人刻意想要扮成谢焕之的模样,戴个□□,学一学他平时的行动举止,也不是没可能,你若真是他的亲兄长,便没觉得他有什么细微不同么?” 谢琰被问得一噎,说到细微不同,他这次回来就觉得,谢焕之整个人都不同了,『性』子比起从前孤僻了许多,时常一个人待着不说话,因脸上长了疹子迟迟不见好,这才整日都戴着个斗笠。谢家人只当他是因姚兰钗之事伤心过度得了心病,哪里想过是不是有其他人扮作了他的样子。可真照着这思路一想,过去半日里的谢焕之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声音、长相、身形、『性』情,哪一样都不是原来的。 谢琰这般一想,只觉『毛』骨悚然,什么人要杀谢焕之,还得做到这个地步? 赵清商沉『吟』道:“那带有万字符的马蹄印很深,马背上应该是两个人的重量,看来那麻袋里装的才是真正的谢焕之。不过弃尸为何要来黑枞林?” “弃尸,所以我才会找过来,那人是刻意将我们引来的。”谢琰细思之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密密编织着,等着他陷落,他一抬头看向赵清商,道:“赵清商,从一开始明明是你在给我下套,假借追查御马和谢焕之的名义,骗我来这黑枞林替你寻人,但谢焕之会在这里出现,根本不在你的计划内吧?” “确实意料之外。”赵清商淡淡道。 谢琰面『色』一变,立刻自地上扛起谢焕之的尸体,向着赵清商道:“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是个圈套。” 赵清商却没动。 “还愣着干什么?”谢琰急了。 忽然“嘭”的一声响,整个黑枞林外的上空,升起了一道信令。那信令在黑夜里明亮极了,蜿蜒升空后如烟花般散开,将林中的雾瘴映得透亮。 只一瞬间,那信令便熄灭了。 “还有人活着!”谢琰立刻认出了这信令,他带来的每一个亲兵身上都有这么一支。谢琰大喜,这些人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样折在了黑枞林中,早就令他痛心异常。此时得见生还者,到底还是惊喜的。 却听千寻道:“信令是自林外升起的,看来是有人来找你们了。” 谢琰闻言,面上喜『色』渐渐淡下,骤然成了惊恐。 赵清商却抬头眯着眼看向信令熄灭的方向,道:“看来那人与我想的一样,只要黑枞林见了光,你们谢家便算是完了。所谓弃尸,也不过是个由头,好将人引到这黑枞林里来。” 说到这里,赵清商淡淡一笑,道:“可真是绝了,借你谢家人的手,断你谢家人的路。这黑枞林里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京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牵扯在内,只怕到死他们都会将你谢家视作仇敌。谢琰,今日你跟我来的这一遭,可算是绝路了。” 千寻不解,问道:“到底来的是什么人,居然让这个姓谢的怕成这样?” 赵清商笑道:“能在这个时候调动禁军巡林的,还能有什么人,自然是谢琰的上司,三皇子赵沛了。” 赵清商话音刚落,便有成片的马蹄声响起。那马蹄声闷闷响着,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越跑越近,声响也越来越大,从一开始闷在土里的震动,渐渐波及到了雾气中,很快连马嘶都能听到了。 林外,赵沛一马当先,身后跟着驹三和数百禁军人马,一路飞驰着,来到了黑枞林外。 赵沛在林子前停马,回头向着禁军一挥马鞭,道:“去,将晋王殿下和谢统领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理我一下?我卡文卡得好痛苦…… 第241章 归还 林中, 谢琰再顾不上赵清商, 扛了谢焕之的尸体就跑。事实上,无论谢琰跑与不跑, 结果都已十分明了, 只是他对赵沛心存敬畏又感念他的栽培之情, 不想就这样在林中狼狈照面。 留下的赵清商却陷入了沉思。三皇子赵沛是他刻意引来的, 当初有意将驹三留在北林苑,便是为了留个后手。临行前约定了酉时北林苑烟花过后,驹三便要从谢琰手下逃出, 将二人前往黑枞林一事秘密告知三皇子, 让他带人前来救援。赵清商的用意自然也不单纯, 除去自保外, 也存了心思一报十年之仇,一举揭了黑枞林背后的勾当。 可如今看来, 还有一个人,也设了个一模一样的局。 一模一样吗?不全然。 赵清商是临时起意的, 若不是为了千寻,他并不急着今夜动手将谢家置于死地。但另一个人, 却是蓄谋已久的。那人提前杀了谢焕之,取而代之后又抛尸黑枞林,等着谢琰自己找来。赵清商甚至觉得,如果今天没让驹三去找赵沛,那个人也一定会将赵沛引来黑枞林。这一步一步都经过精密算计,若是所料不错, 这一局棋还有后招。 可那到底会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清商正想着,却见千寻拿了刀在水塘边弯着腰走走停停,停下时便用刀去拨地上狩奴的尸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苏,你在干什么?” 千寻低着头道:“我看看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这些人身手都不错,应当是训练过的杀手,若是能找到件信物,说不定就能找到雇主了。” 千寻正说着,就从一人胸前『摸』出了条细长的锦带,那锦带上绣着云雷纹,正中的位置却绣着个“襄”字。 “襄?江湖上没听过有姓襄的杀手组织呀?”千寻一边说着,一边又去翻查第二具尸体,结果又『摸』出条锦带来,上面竟写这个“庆”字。 千寻看着手上的两条锦带叹道:“梅园现如今已经这般不济了么?买凶杀人的不去找这大门大户的组织,却寻来这些个籍籍无名之辈,就算是去黑市上凑盘子,也比这些人管用啊。” 赵清商缓缓走了过去,自她手中拿过锦带,看也不看便丢入了水塘,道:“不用看了,这些不是杀手,是狩奴。但凡是林子里的活物,他们都杀,不是专门找我的。你那些江湖经验对他们不奏效,这些人都是氏族偷偷养着的,只做黑枞林的活,不去凑什么盘子。” “狩奴,那是什么东西?你方才同那姓谢的打哑谜,说了这许久的黑枞林,可这黑枞林到底有什么秘密,竟能灭人一个族?” 赵清商看了她片刻,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小苏,狩奴的事你便别管了,这样的京中陋习还是不知道的好。你也别忙了,过来,我还有话问你。” 赵清商将千寻从尸体边上拉开,忽然一脸肃然地说道:“方才的事还未说完,只是谢琰在时我未问下去,你到底为何来的黑枞林?” 千寻抬手『摸』了『摸』鼻子,刚要开口,却被赵清商一把抓住了手腕,道:“诓人的话劝你少编,当我不知道你一『摸』鼻子就是要说瞎话?你从医帐脱身,明知我在北林苑却不来找我,偏偏跟着医帐里的那个假谢焕之来了黑枞林,那人到底是谁?我知道你认得。” 千寻放下手,垂了眼,道:“江湖中事,你也莫管。” “怎么还记仇?” 千寻低着头,再不言语,只拨弄着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叮当声响。 赵清商一把捏了她的下巴,『逼』她不得不看着自己,道:“那宋南陵呢?他可向我自称是四皇子府上的教棋先生,总不该是江湖中事了。你这一手一脚的铁链子让他拴的,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千寻一把拍开他的手,『揉』了『揉』下巴道:“宋南陵,我跟他不熟。你要想打听他,还不如去问随豫。”说到李随豫,千寻神『色』渐渐柔和了下来,“随豫,他在京城了吧?” 赵清商冷冷看着她,道:“我跟李希夷,不熟。” “你也很记仇啊!”千寻撇嘴道。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了人声,由远及近,像是有禁军找来了。 千寻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道:“清商,找你的人已经来了,确保你安全了,我也该走了。” 赵清商闻言急忙拉住她,道:“等等,你去哪儿?” 千寻看向他时,眼中再次带上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仿佛是层纱幔,看似是要让赵清商放心,却遮盖着连赵清商都看不明白的东西。 “不开玩笑,我还有事要办,若不是因为见你遇险,本没打算现身的。你这次涉险来找我,我很高兴,不过以后切莫如此了。” 千寻说着,被赵清商捏住的手臂轻轻一抖,就将他挣脱开来。 赵清商微微变『色』,急促喊道:“小苏,你回来!” 千寻却是头也不回地向着林中走去,抬起手随意挥了挥算是作别。 赵清商追了两步,却见她身形一闪自林中消失了。赵清商不懂轻功,更是没有习过武,知道追不上,心里却有些恼火,不料千寻的声音又自林中传来。 “对了,若是见到随豫,替我向他报个平安,就说我回涵渊谷去了。” 赵清商怒道:“有话你自己对他说去!”说完了还觉得不解气,自言自语地补了句,“李希夷到底有什么好的,你人在鬼门关上也不见他来找你!” 赵清商这话音刚落,林中禁军已经跑到了近前,数十人举着火把将水塘周围照得亮如白昼,瘴气也随着火光微微消散。 当先一人向赵清商抱拳一礼,道:“卑职救驾来迟,还望晋王殿下恕罪。” 赵清商一回头,就见驹三立在他跟前。就在回头的刹那,方才怄气的神情早已变成了惊悸茫然,衣衫上几处开裂的口子也被他十分巧妙地撕开,『露』出擦伤的皮肉和血渍来,头发也不知何时被他抓得凌『乱』。任谁见了他这两眼发虚的模样,都会觉得他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加上地上这许许多多的尸体,晋王殿下想必是福大命大在得以幸存。 驹三即刻上前扶了他一把,任由他晕倒在自己身上。随即驹三向着周围禁军喊道:“晋王殿下遇刺受伤,还请诸位速去禀报三皇子殿下,请太医前来诊治。”说罢他又一指地下,道:“在场凶徒皆已伏诛,还请统统带回交由三殿下处置。” …… 千寻躲在林中,亲眼看着赵清商被驹三扶出了黑枞林,这才悄悄自树枝间离开,向着整片树林的南边飞快掠去。 离开了赵清商,她的面『色』也渐渐冷了下来,眼中再无半分笑意,一双眸子黑不见底。 谢琰是往北边去的,碍不着她,禁军散在林中找了不多久,便有信令自林中升空,想必是把谢琰找到了。信令过后,黑枞林中散步的禁军纷纷向林外撤去。 千寻掩人耳目一路向南穿梭,没有惊动任何人,很快整个黑枞林再次恢复了寂静。 一轮圆月悬在天边,往这林子上镀了层银光,南边林子里稀薄的瘴气丝毫不妨碍视线。目光所及范围内,除了黑枞树,再无他物,就连原本倒在林中的狩奴的尸首,也都跟着不见了,也不知是禁军抬走的,还是旁的什么人将他们藏了起来。 “动作真够快的。”千寻腹诽道。 她没告诉赵清商的是,早在他们入林前,她便遭遇了狩奴。偷袭她的人有两个,极擅隐匿气息,躲在林中跟了她一路,终于找到了机会动手。他们本是可以一击得手的,但她出手要更快更狠些,只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一招捏碎了第一人的颈骨,再用树枝『射』穿了第二人的咽喉,一个活口没留。 没留活口是出于本能,狩奴身上带着死士的气息。她很快便学着他们将自己的气息隐匿在树林间,看着他们自相残杀。正如赵清商所说,狩奴会猎杀林中一切活物,包括他们自己。活下来的那个便会拿走死人身上的绣字锦带,然后再去狩猎下一个,抢夺下一条锦带。 想到谢琰,千寻觉得有些可笑。所谓黑枞林的秘密,不过是一场狩猎游戏罢了,只不过猎犬是人,猎物也是人。锦带上的字,代表了他们各自的主人,通过这一夜厮杀,谁家狩奴最终带着最多的锦带走出黑枞林,他的主人便会成为这场游戏最终的获胜者。 如此拙劣却血腥的游戏。 千寻在林中站了片刻,当真是再听不到任何一个狩奴的动静了,她忽从树上轻盈跃下,走到月光照亮的一片空地上,自袖中『摸』出了一只白玉瓶来,捏在指间来回把玩。瓶中盛着的『药』丸往复敲击瓶壁,发出清脆声响,那『药』丸通体雪白,正是凝雪漱玉丹。 “我知道,你还没走。” 千寻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林间,无人作答。她抬头看着月光,手里摆弄玉瓶的动作并不停歇,铁链发出叮当的声响。 不一会儿,林间有个黑影自树枝间落下,未发出任何声响。那黑影落地后便向着千寻所在的平地靠近,直到快要踏入月光时,才停住了脚步。 那人隐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如野兽般明亮。 千寻一抬手,玉瓶便飞了出去,被那人伸手接住。 “寒鸦师兄,别来无恙。”千寻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如同老朋友一般同他打招呼。 暗影里的寒鸦却是身形一抖,捏着玉瓶的手渐渐收紧了。 “这是你的『药』,还你。”寒鸦将玉瓶递了出来,一条手臂骤然出现在了月光下,也只是一条手臂,他大半个身子始终藏在黑暗中。 千寻没接,只是歪了头看着他手中的玉瓶,面上似笑非笑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寒鸦又道:“在天门山,你给我的。现在你有伤,『药』还你。” 千寻动了,缓缓走向了月光下探出的那只手,凝雪漱玉丹确实是她给寒鸦的。在北林苑医帐里,那个假扮谢焕之的人立刻就发现了躲在床板里的她,那人掀开床板的瞬间本是要下杀手的,却在最后一刻止住了。 那个人,就是寒鸦。 看到千寻的瞬间,寒鸦也有些意外。其实如果寒鸦真的动了手,千寻应该是没有招架之力的,那时她正烧得厉害,脖颈上的血也还没止住,光是躲进床板就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即便想去找赵清商求救,也根本做不到。 寒鸦见到千寻,没说话,只是往她手里塞了瓶凝雪漱玉丹,接着他将床板合上,当作无事发生地离开了医帐。 这瓶『药』早在虞州城时就该被他吃了的,当时他的伤很重,千寻从盈袖手上拿了『药』给他,但他没吃一直留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现在,这瓶凝雪漱玉丹救了千寻的命,至少在寒鸦看来,她更需要它。 千寻来到寒鸦面前,玉瓶就在她眼前,两人一个站在月光下,一个站在阴影中,隔着一臂的距离。 忽然,千寻伸手。她没去拿他手上的玉瓶,却是一把扣住了他手腕上的脉门,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身侧,如迅雷般疾速地抽出了寒鸦腰间的软剑,卷上了寒鸦的咽喉。 变故发生得很快,只是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寒鸦掌中的玉瓶掉落,直到此时才落地。寒鸦的本能甚至来不及探测这样的危险,因为千寻向他走来时,身上一点杀气也没有,她是淡淡笑着的,气息均匀,没有丝毫异样。即便是得手了,她也没有『乱』了一丝一毫的气息。 “你确实该还我一些东西,可惜不是这个『药』瓶。” 千寻看向寒鸦,明明笑着的双眼,却冷得如同冰川上的雪。 “我在渡厄亭走失了个叫做阿凌的孩子,又在临川的破庙中丢了个叫做周枫的侍卫,寒鸦,你将这两人还我,我便放了你。又或者,你将你主子宋南陵的人头送我。” 作者有话要说:  沉痛悼念死去的存稿君…… 第242章 滋生 你的主子, 宋南陵。 寒鸦听千寻如是说, 忽觉胸口有什么微妙的情绪在滋生,就像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张遮羞布, 将他最见不得人的东西暴『露』在了阳光下。寒鸦垂下眼, 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愧疚。 愧疚到了极点, 就变成了怕。一瞬间, 杀手寒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当一个杀手情感麻木了许多年后,竟突然生出些催人软弱退缩的情绪, 那便说明他的杀手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寒鸦发现自己居然在千寻面前生出了怕的念头, 他想退缩, 怯于同她对视, 甚至不敢走到月光底下,让她看清自己的脸。当她夺了他的软剑架着他的脖子时, 他竟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怎么会这样? 千寻还等着寒鸦答话,眼中的冰雪越积越厚, 她很少这样看着人,也很少这样决绝而冷冽, 即便是在天门山上被萧宁渊卖给了武林,即便是被俞秋山挟持去往了深山,即便是在梁州让莫娘坑了,也从未真的动过怒上过心。可寒鸦不同,寒鸦是她凭着本心信任过的人,她甚至从寒鸦那张孤独冷漠的脸上, 看到过自己的影子。这样的一个人,却背叛了她,伙同旁人伤害了她身边看重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忽然,寒鸦出手了。 一出手便是杀招,他放任那软剑绞在他咽喉上,也不顾那条被扣了脉门的手臂,仅剩的那条可以活动的左臂迅速『射』出了两枚透骨钉,直直打向千寻的面门。二人本就靠得近,他又出手得突然,千寻直到透骨钉来到眼前,才想起躲避,结果慢了一刻,闪身时透骨钉已经擦着她的脸,火辣辣地剌出了道挺深的口子,血珠子立刻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同血泪一般颗颗坠下。 趁着她闪避的瞬间,寒鸦挣脱桎梏迅速夺回软剑,剑身一抖就向千寻刺去。这一下更快,千寻一个回眸只来得及看清软剑在月光底下划过道冷光,冷光刺眼晃得她目眩,借着便是死亡的预感,她竟提前感受到了剑刃刺穿她脖颈时的疼痛与冷冽,还有气管破碎后的窒息,血『液』随着刀口涌入气管灌入肺里。 就在此时,一道剑风疾『射』而来,吹起了千寻满头的黑发,罡气割断了她发梢几缕青丝,也堪堪『荡』开了寒鸦手里的软剑。下一刻,一道人影自林中掠出,身形带着残影挡在千寻身前,衣袂当风合着掌风向寒鸦拍出。寒鸦中掌迅速向后到底滑出了数丈远,重重地撞在了一处树干上,震得满树积雪簌簌落地。 出掌的那人并不追出,只是转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千寻,拧眉看向飞出的寒鸦,声音里带着隐怒,道:“谁让你出的手!” 月光皎洁投在那人脸上,将他侧脸勾出了泛着微光的轮廓。千寻看清了他的面貌,瞳孔骤缩,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宋南陵。 宋南陵小心翼翼地替她查看脸上的伤口,伸手轻轻擦了她脸上的血珠,眼中墨『色』翻滚,道:“想要我的人头,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千寻一把拍开宋南陵的手,骨节翻转就要从他手臂间挣脱,可宋南陵却攥住了她手腕间的铁链,在她退后的同时手上用力将人又拉了回来。千寻冷了脸催动真气打算将人震开,却听宋南陵又道:“不要命了?此时动用真气就不怕走火入魔么?” 果然如宋南陵所说,千寻催动真气的瞬间,丹田就如千万针刺一般的疼,这是真气亏空之兆,若要强行运气难免气血倒流。可千寻就是不想让宋南陵如意,依旧将真气灌入铁链将他手掌震开。 宋南陵急忙松手,较力时绷直的铁链骤然失了一处支点,连人带链地向后弹出几步。就这几步的距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千寻勉力站直了身子后,一口淤血已经压不住了。可她哪里就肯张嘴吐出来,绷着张脸就嘴闭得死紧,一口血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阿月!淤血吐出来,不要咽下去!你从小便是这样的硬脾气,同你说了多少次都不改!”宋南陵皱眉道,他向着千寻走出一步,想要替她看看伤势,可他靠近一步,千寻便后退一步。 千寻丝毫不理会宋南陵,退了几步后却抬眼去看不远处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寒鸦,宋南陵显然是下了重手。 宋南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突然神『色』一冷,道:“死不足惜。” 他话音刚落,手中长剑又起,带着剑气就要向寒鸦劈去,却听千寻忽道:“别演了。” 宋南陵长剑停在半空,转头就见千寻望着自己。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他的。你将阿凌还我,其余一笔勾销。”千寻道。 宋南陵闻言,眉骨上的肌肉却微微耸了起来,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不是最恨他人背叛?是我让寒鸦去渡厄亭下找你的,因为我知道你很相信他,我让他用阿凌的下落将你带回破庙,你甚至都不怀疑他是怎么知道阿凌失踪的。为什么你到现在都只想着找回那个孩子?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等待时机杀我复仇?为什么连我替你清除寒鸦,你都要想法设法地阻止我?阿月,对你而言,我当真什么都不是了么?” 千寻听了,一时竟没答话,瞳孔却不由自主地散开,泛起了稍纵即逝的涟漪。 这下意识的出神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却没逃过宋南陵的眼睛,他追问道:“阿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 却说驹三带着赵清商出了黑枞林。 按照驹三在北林苑里同赵沛所说,晋王殿下是被谢琰挟持来了黑枞林,为了要将这挟持的架势做足,赵清商十分配合地“人事不省”,以至于赵沛见到他被驹三背着从林中出来时,神『色』间多了不少愧疚与关怀,什么话也顾不上问,急忙吩咐了人护送晋王殿下回去北林苑找胡太医诊治。 驹三将赵清商扶上了马背刚要离开,却听林中马蹄声响,又是一队人马自北林苑赶了过来,当先一人却是七皇子赵溶。赵溶这人亦是生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扬颇有些魅『惑』力,他与前太子乃同母所出,长相上多少有些类似,但面相却颇有些不同,比起那昏庸的太子而言要显得能干许多。 驹三看到赵溶来,便站在马下行礼,赵溶眼角瞥见了马背上的赵清商,却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上前关怀几句,打了马径直去了赵沛跟前。 等赵溶走远了,赵清商才避着人问驹三道:“他怎么也来了?” “三殿下从北林苑出来时,刚巧遇到他在营地散步。一来一去说了情况,三殿下带着人大晚上入林去,也不好编瞎话搪塞过去,七殿下便提出要一起来找人。” “既然一起,怎么才来?” “七殿下说,担心有歹人趁『乱』混入猎林,所以带人跟在后头,等着将猎林搜遍了才赶来汇合。” 赵清商嗤笑道:“好一个来帮忙,也不知帮的什么忙。” 驹三道:“可不是,方才瞧见主子在这儿,也没见关心。说是为了帮忙来找人,怎么连表面功夫也不做足?” 赵清商却伏在马背上,远远望着赵溶下马的背影,道:“怕是他此时也顾不上这许多了,驹三,我们先行回去北林苑,你替我盯着点黑枞林,只怕今晚还会有变故。” 另一边,赵溶下马来到赵沛身前。 “猎林都查过一遍了,没有可疑之人,现在我便带人进黑枞林去。” 赵沛道:“你自己就别进去了,晋王已然找到,剩下的人还在里面搜寻谢统领,你且随我在此处等等吧。” 赵溶却道:“听说谢统领去黑枞林,是为找谢家二郎去了,怎么就会挟持了晋王?” 赵沛叹了口气,道:“谢琰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许他离开北林苑,他便寻了别的由头出来。谢家兄弟情深,倒也不是坏事,只是他身居禁军统领要职还如此由着『性』情来,这次回去必要治他一罪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赵沛这通话,倒是替谢琰留了后路。且不说他还问询问赵清商如何被谢琰劫持了,却已断定谢琰这是出于兄弟情深做了傻事,既然是傻事便不牵扯旁的别有用心的事,错便也错在了渎职上,打不了是挨顿军棍罚点饷银,生生将谋害封王的罪名给避重就轻了。赵沛这样持重忠厚之人能做这样的事,怕是对谢琰有着过于常人的爱重之心,说到底谢琰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 赵溶听了这话不置可否,两眼看着林中禁军燃起的火把在雾瘴间来回移动。忽然,有几点火把向着林外跑来,领队的那人疾速来到赵沛身前行礼,神『色』却颇为难看,道:“三殿下,找到人了。” 赵沛道:“找到了便带出来,人无事吧?” 那领队道:“回殿下,找到的并非谢统领,而是谢家二公子。” 赵沛一愣,随即道:“也好,那便将谢焕之带出来吧,其余人接着去找谢琰,找到了也能同他说一声,谢二回来了。” 那领队听了却未动。 “怎么了?” “殿下,属下等人找到的是谢二公子的遗体。” 赵沛同赵溶二人都纷纷变『色』,只听那领队接着说道:“除了谢二公子的遗体外,林中还有数十具新死的尸体,其中有一半是谢统领身边的人,还有一半看着眼生,看打扮倒像是经过训练的死士。” 赵溶问道:“可找到活人?” “不曾。” 赵沛沉『吟』片刻道:“扩大搜索范围,谢琰还在林子里,若是有人事先埋伏在此处,故意诱他来此,他亦危险。” “皇兄,你是说谢统领可能遇难了?”赵溶问道。 “没找到尸体就说明人还活着,去找!”赵沛低喝一声,那领队急忙领命跑回黑枞林去。 赵溶默不作声地向着手下打了个手势,众人得令亦是往林中去了。 二人在黑枞林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去的人都回来了,却依旧未能找到谢琰,除了狩奴的尸首外,一个活的都没找着,连动静都未发现。终于禁军中有人扛不住瘴气毒『性』,出了黑枞林后便就地吐了个天昏地暗,还有几个开始疯疯癫癫地说胡话的,说在林中见到了吃人的凶兽。众人回想关于黑枞林的种种传说,一时都有些后怕。 赵沛站在林边看禁军走了一趟黑枞林都蔫了,只好下令先行回北林苑修正,等天亮后雾瘴散去再入林搜查。再一看满地列着的狩奴尸体,赵沛有些后悔之前在北林苑时,没有答应让谢琰多带些人来好生搜查一番。 赵溶见赵沛面『露』疲『色』,劝道:“三哥先回去歇着吧,这些尸首交给我来办,知道三哥担心谢统领,明日一早还请三哥主持搜查黑枞林,今日扫尾的事就让弟弟代劳了吧。” 赵沛点点头,感激地拍了拍赵溶的肩头,带着禁军和谢焕之的尸体先行往北林苑去了。 赵溶骑在马上,目送赵沛等人走远了,这才卸下了面上令人动容的兄弟情。他冷冷看了眼地上的狩奴尸体,转头向着手下众人道:“将备好的避毒丸吞下,随我入林。” 第243章 狩奴 宋南陵在过去的七年里, 梦到过许多次同极月重逢的场面。每一次的重逢里, 极月总是板着张不大高兴的脸。有时候她提着盏燕子点水的花灯,在夜幕中站在临水长廊下, 橘红的烛光将她琉璃般的一双眼染上了勃勃生机, 他便伸手将她少年老成拧着的眉间抚平。有时候, 她纵马驰骋在苍茫大漠间, 他便如她的影子般跟随其后,追逐着她瘦小的背影。 还有一次,他见她站在了千丈崖上, 白雪皑皑覆盖天地, 风雪浓稠地阻隔在他们之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便消失在了天地间,无论他怎么喊也喊不出声, 无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人,然后他便带着一身黏腻的冷汗惊醒在燕子坞中的拘月楼,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头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着一样疼, 等到他完全清醒过来,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画像时,他便会想起来,这样的重逢永远不可能发生了,他的极月永远地留在了千丈崖。 他如愿回到了江南,回到了南陵,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从粟角城的星河变成了燕子坞的宋南陵,却再没有那个粟角城的极月,能将他心口剜开的黑洞填满。 就像做梦一样,极月真的回来了,以涵渊谷苏千寻的身份,顶着另一张脸,忘却了所有的前尘往事,不再整日板着张少年老成的脸了,不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整日地厮杀,也不再将那个叫作星河的少年放在心上了。 “阿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宋南陵问出这句话时,内心的期许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如果极月恨他、恼他、拿刀捅他,宋南陵都能欣然接受,唯独她的冷漠与不计较,才真真正正地叫他害怕。 千寻拧着眉,神态像极了当年的极月。 她忽抬头看向黝黑静寂的林中,开口道:“那是什么动静?” 宋南陵急忙凝神细听,眼睛却始终不离千寻,但他什么动静都未发觉。宋南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千寻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调转话题再加上一招声东击西,怎么就有把握能骗过他呢?这到底是有多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千寻却依旧凝目望着林间,神情丝毫没有松懈,仿佛真的有什么危险让她全身都戒备起来,忽然,她向后退了一步。 宋南陵怕她要跑,抬手一剑钉住了拴在她脚踝间的铁链,刚打算要说什么,忽然他背脊如针扎般涌起一股凉意,神『色』陡变亦是转头望向了林中。受过训的杀手对危险总有异乎寻常的本能预感,越是好的杀手,预感便愈加敏锐。一旦预感袭来,杀手们便会不顾一切地遵从本能。 宋南陵的预感迟了千寻一步,但已足以让他断定千寻所言不虚,林子里有东西,正在向他们靠近。 “你的人?”千寻低声问道。 “不是。”宋南陵戒备着。 千寻耳廓一动,忽道:“是狩奴,不下四十人,盯准了往这里来的。” 宋南陵颇为意外,道:“禁军已经撤了?竟还留下了这许多漏网之鱼。” 千寻瞥了他一眼,比他更意外,道:“狩奴何等身手,即便藏在林中禁军也未必发现得了,是你刻意用谢焕之引来了谢琰和禁军,你竟会想不到?” 说话间,林中微弱的动静已到了十丈开外,再有两句话的功夫就到跟前了。宋南陵没再答话,他忽抬手拔剑将真气灌入,叮叮两声就将千寻手上和脚上的铁链斩断。 “走!”宋南陵低声道,身子一侧挡在了她身前,是断后的意思。 千寻却陡然从他身侧跃出,跑向了他的前方。宋南陵一愣,随即就见她停在了林间某处,蹲身向着晕在地上的寒鸦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响亮无比。 “醒来!”千寻一把攥着寒鸦的前襟,反手又是一巴掌下去,丝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留下了左右对称的几个红指印,人也不出意外地叫她打醒了。宋南陵在后头看得眼皮一跳。 千寻见寒鸦睁了眼,手一松将人丢回地上,一转身向着宋南陵身后方向掠出,掠出的瞬间还不忘弯腰自地上捞起那个装着凝雪漱玉丹的玉瓶,面不改『色』地往袖口里塞,仿佛刚才那个冷脸辞了寒鸦好意还夺剑绞人脖子的,根本不是她。 她这一前一后甩了巴掌捡了东西,总共也就几弹指的功夫,动作端的是干净利落,掠回之后也是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由着宋南陵给她殿后。 宋南陵却看得有些五味杂陈,这黑心巴掌算是泄了愤,说到底她还是担心寒鸦死在林子里。极月身上的狠厉与决绝都是她为了生存建立的伪装,只有他知道伪装底下藏着怎样的生机盎然与温情脉脉,但凡让她真心对待过的人,她都不会真的做绝了,可为什么偏偏对他宋南陵就这般决绝说忘就忘呢? 寒鸦自地上起身,宋南陵打他的那一掌并不轻却还是留了分寸。 “还留了四十个,怎么办的事?”宋南陵看着他冷冷道。 话音刚落,林中已有两道黑影掠出,寒鸦身形一晃跟着剑影闪烁就将二人击杀在地。 宋南陵吩咐道:“计划照旧,赵沛收兵当是忌惮林中雾瘴有毒,天亮后必会重返,活口只留一个,其余的都杀了。” “是。” 宋南陵向着千寻离开的方向掠出,可就在此时,数十道黑影已然赶至,他们在树枝间疾速纵跃,如鸦群一般席卷而来。身形快的竟越过寒鸦直『逼』宋南陵,还有几个自左右两侧迅速绕开了宋南陵,一路追去了千寻所在。这些狩奴马不停蹄地向前追赶,竟没有一个停下脚步与寒鸦纠缠的,寒鸦捉了落单的便立刻击杀,其余狩奴竟也丝毫不恋战。 宋南陵微微一皱眉,暗道奇怪,按说狩奴做的是无差别狩猎,若是林中进了外人,他们自然会优先杀了不相干的人,再继续完成他们的狩奴游戏,怎么会放着寒鸦不顾呢? 他正思忖着,刻意放慢了些脚步,身后那两个狩奴便立刻追了上来。宋南陵握剑的手微微一动,下一刻,那两个狩奴居然自他头顶越过,蹿到他身前继续前进,其余几个追来的狩奴也飞速绕开了他,径直向前跑去。 前面就只剩下了千寻一个人,仿佛所有狩奴打从一开始就是追逐她而去的。 怎么会这样?事态超出了宋南陵的预期,但情势由不得他多想,他急忙加快身形向前追去,若他不能赶在狩奴前追上千寻,她便危险了。 却说千寻运足了真气在林中飞掠,她的轻身功夫本是江湖上少有人能及的,这趟飞奔又是为了保命,自然是迅如闪电。可她跑出不多久便有些气喘,丹田之中真气亏空后劲不足,竟又生出阵阵绞痛来。 说到“又”,这便不是第一次,同宋南陵交手差点吐血时,也不是第一次,而是从她出手救下赵清商时,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出了极为严重的差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救下赵清商的,更不记得那些围攻赵清商的狩奴是怎么死的,记忆直到她为赵清商挡住『射』来的黑枞枝为止就完全断裂了,清醒过来时,丹田绞痛得厉害,喉头一阵阵腥甜涌上,而她身上、手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脚边满是尸体。 走火入魔了,师父知道了怕是要怪罪,这会儿还这般调用真气,距离经脉逆行怕是也不远了。可她要是这会儿不这么拼命的跑,怕是没命回去了,师父知道了更要怪罪。 丹田的绞痛愈发明显,两条腿也似灌了铅似的越来越重。偌大的黑枞林,茫茫的树海,即便她跑得两眼发黑,也不见个尽头。气息差了些,身形也就慢了下来,不出多久身后狩奴就追近了不少。 逃不掉了,千寻心道。这个念头刚从她脑海中闪过,便足下一软扑倒在地,丹田中绞得她张口就突出口淤血来。淤血一吐,神志倒是清醒了些,她急忙从地上爬起身,寻了处树木茂密的地方藏身。 数十个黑点自林中纵跃而来,千寻屏住呼吸等着他们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腐味,雾瘴自黑枞林北边渐渐蔓延过来,水雾一起,月光便被隔在了水雾外,视野再不如先前那般透彻,光和影的界线变得模糊。 每当眼睛看不清东西时,身体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锐,直到这一刻,千寻才突然察觉到夹杂在霉腐味中的、一种似有若无的气味。 千寻微微变『色』,可不等她反应,林中狩奴已然追至跟前,数十黑影几乎分毫不差地扑向了她的藏身之处。忽然,一个人影闪过挡在了她的身前,手中银剑挥起,剑光四散,耀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所有人,连同林中树木也一同裹挟其中,发出了震天声响。 光芒刺得千寻几乎睁不开眼,她向后一退背脊撞上了树干。 “宋南陵,住手!”千寻低喝一声,扶着树干一把扣上了身前那人的肩头,可宋南陵只是将她往身后推了推,面『色』冷峻地将最后一个扑来的狩奴击杀在地。 随着剑光消散,宋南陵持剑站在数十尸首间,回头看向千寻,沉声问道:“阿月,你无事吧?” “无事个鬼!”千寻怒道,她急忙蹲身在地,双掌撑在结了霜的土层上,闭眼凝神。 宋南陵认得这个动作,粟角城里教习的追踪术,双掌贴于地面感知地动可辨踪迹,极月曾于此道十分精专,常人只能探测周围五十丈内的动静,她却能探百丈开外,精度不减。 宋南陵错愕间喃喃道:“你果然……” 不等他说完后半句,千寻已然睁开眼,神『色』凝重地抬头望着被宋南陵剑气毁去的小半片树林,道:“若我所料不差,这些狩奴并非杀我而来,他们不过是在逃命罢了,即便你不出手,他们也会越过此处一路向北而去。” 逃命这一说,对宋南陵而言不算太意外,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狩奴明明追上了他和寒鸦却根本不交手,可北边是雾瘴最浓密之处,若说狩奴从北边逃到南边来,还算合情合理,放着南边不待头也不回地往北去,不为杀人只为活命,这又要如何解释? 千寻问道:“狩奴游戏,真正的规则是什么?” 宋南陵目光一闪道:“你便笃定我知晓?” 千寻却淡淡看向他,道:“你不知晓么?” 二人对视片刻,宋南陵当先移开眼,道:“没什么特别的规则,不过厮杀一夜,活下来便是胜者。” “能活几个?” “只有一个。” “谁养的狩奴?” 宋南陵冷冷道:“天潢贵胄,京中权贵。” “赢家能得什么?” “百两黄金做彩头。” “百两黄金?”千寻愕然,“就为了百两黄金,让这许多狩奴厮杀上一夜?” “明面上的彩头就是如此,背后不上台面的我尚未查明。”宋南陵说到此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看了看一地的尸首,道:“狩奴逃窜,难道有人提前中断了游戏?” 千寻站起身,拍净手上的泥土,道:“这场狩猎游戏还在继续,只不过猎人换人了。新入场的不下百人,自西南、东南、西北三个方向入了林,骑马,带着火油,以狩奴为猎,杀完即焚绝不留下任何踪迹。闻着味了么,焚尸的焦糊气已经漫过来了。若我所料不错,南边林子已让他们彻底封锁了,地毯式一路向北推进,不消多久火势就会波及到树林,这片林子他们也不打算留。” 宋南陵闻言,举目往下南边树林,雾瘴越来越密,一时半会儿看不见林中火光,但经千寻一提,那股焚尸的焦臭气便再也无处遁形,一旦在意起来显得愈发突兀。 宋南陵抬手点了自己胸前几处『穴』道,用来隔绝雾瘴中的毒气,随即一把拉了千寻的手腕向着北林走去。 倒也难得,千寻没将他的手甩开,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去哪儿?” “多了变数,先带你出去再说。” 千寻却忽然停下脚步,被宋南陵拉着的手臂也僵持在了半空。她踢了脚倒在地上的一棵树,凉凉道:“已经晚了。宋南陵,借你的光,这些狩奴原本逃得悄无声息,现如今你闹出的这番动静怕是已惊动了这些人。” 第244章 困局 世上的事, 说凉就凉。 千寻这才说罢, 林中便起了马蹄声,声音从北边来, 看来是西南那一路先到了。 宋南陵拉了千寻往南跑出几步, 足下一点就要上树, 可这一跳立刻偏离了他预期的路径, 非但未能踏上树枝,还险些与那些枝子撞了个满怀,待他重新提气做了二段纵跃, 这才如愿上了树枝, 却还是不防挂断了根横生的细枝, 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宋南陵是深藏不『露』的功夫, 怎么就会轻易跳低了算错了路径?当然不会,这一跳里出了差错的是千寻, 有或者说,宋南陵跃起时本以为她会老老实实地跟着, 哪里想到她竟一点不出力,根本没有腾跃起身, 全靠着宋南陵跃起时的力道带着。 等二人在树枝上站稳了,宋南陵却没接着纵跃,随着马蹄声近,西南路来的人马已经围上了他和千寻方才站着的地方,也不知道刚才挂断细枝的声响是不是让他们听见了。 宋南陵打算观望下情形,想到千寻上树时不大配合, 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便使了点力,想关照她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别扭,可转念间鬼使神差地就用食指在她腕间敲了几下,用的是粟角城的暗号。暗号敲过了一遍,千寻却没什么反应,等宋南陵敲到第二遍时,忽然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 宋南陵一低头,只见手背之上滚过的竟是颗血珠,而千寻正抬了另一只手拿袖口抹着鼻子,这一抹便是满袖血渍,抹了还是淌,根本止不住。宋南陵急忙探她脉搏,却发现她的气息错『乱』经脉逆行,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宋南陵急忙抵住她任督二脉,催动真气想要帮她拨『乱』反正,可真气才探入她的经脉便撞上一股汹涌的逆流,那逆流几乎冲入宋南陵的经脉将他反噬。 千寻几乎站不稳,却也不肯靠在宋南陵身上,她一言不发绷着张脸,冷眼看着底下众人下马翻查尸体。尽管雾瘴愈重,但隐隐约约地还是能看清这些人的身影,这一看倒让千寻和宋南陵都倒抽了口冷气,来的人居然都是禁军,他们手脚利索地将尸体堆到一处,倒上火油燃起,尸体焚烧立刻发出了浓烈的焦臭味,而浓稠雾瘴刚好将火光密密实实地遮罩,即便这里烧得再旺,一时半会儿也引不来人。 禁军烧了尸体却没急着离开,浓浓的烟雾中只听有人问道:“几个了?” “殿下,加上之前找到的,总共七十八具了。” “还差三个,接着找,八十一个狩奴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千寻听得心惊,来人被称作殿下,调用的又是禁军,想必是皇子无疑,可这皇子做的却是毁尸灭迹的事,为什么?今晚整个黑枞林的局就是宋南陵设下的,是他指使寒鸦易容成了谢焕之,又用谢焕之引来了谢琰。依赵清商所说,一旦黑枞林的秘密曝了光,一旦狩奴游戏被人察觉,那么谢家便要死。如果宋南陵设局只是为了对付谢家,如果宋南陵认定谢家是主谋,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烧焦的尸堆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火舌『舔』着倒地的黑枞树逐渐向周围蔓延。 黑『色』的烟和灰『色』的雾相互交织下,千寻根本看不清说话那人的容貌。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宋南陵,见他果然神情凝重地直直看着说话那人的方向,眼中隐忍似有墨『色』翻滚。 是啊,若是整个黑枞林付之一炬,狩奴游戏还能公之于众吗?千寻忽然觉得,若不是因为她在这里,宋南陵只怕会做些什么,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儿,握剑的那只手因为用力显得骨节青白。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马自西北方向赶来,宋南陵听着马蹄声将千寻往身后挡了挡,于此同时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殿下,北林剩余三人尽皆伏诛,黑枞林八十一狩奴已无一活口。” 那个被称作殿下的人冷笑一声,随即翻身上马,道:“谢琰谢统领,你办的好差事,今日若无我替你兜底,只怕半个京城都要被你拖累了!今日你看着这片林子烧完了再走,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留下,回去后警醒着些,编个好点的理由,你谢家能不能保全就看你怎么做了。”那人说罢,打了马就走,由他带来的一队禁军立刻跟上。 谢琰等人走远了,忽向着手下问道:“晋王是跟着三殿下回北林苑了么?” “是,说是晋王在林中受了伤,护卫驹三找到他时已是人事不省。” “那谢焕之呢?” “大人放心,三公子的遗体已由殿下带回北林苑了,现在唯一下落不明的就只有大人一人了。” 谢琰沉思片刻,忽道:“你说驹三找到晋王殿下时,已人事不省?” “正是。” “只找到了晋王殿下一个人?” 那护卫不解道:“大人指的是什么?” 谢琰未再多言,躲在树上的千寻却是心头一跳,谢琰肯定想到了,黑枞林里除了狩奴外,还有其他知情人,比如说她。 果然,谢琰又道:“除了狩奴,还有旁人滞留黑枞林么?” 回话的那人迟疑道:“一路行来并未见到他人,大人可是怀疑……” 谢琰一拉马缰绳,冷声道:“带上剩下的火油将林子都点了,再去林子外守着,不管有没有旁人,就不信能憋在这大火里不出来。” 众人领命尽数散开,底下的火势却已蔓延至了宋南陵同千寻所在的高树。宋南陵带着千寻跃下树枝,落地的瞬间,千寻只觉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地面栽去,栽了一半手腕就被人轻轻一带,随即整个人又向后倒去,倒在了宋南陵身上,顺带着让他扶了把腰。 手扶上了腰便一直没挪开,千寻挑了挑眉要发作,奈何气息不畅连句话都说不出,先前还只是丹田里绞痛,现在全身经脉都刺痛起来,像极了七年前她刚醒来时那会儿,全身绑着白『色』的纱布,骨髓隐隐作痛,全身经脉都像撕裂了一般。 好在宋南陵的手还算规矩,扶着她站稳了,忽然背过身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出去。”宋南陵道。 千寻看着他没动,眼睫微微垂下遮盖了她的眼。 宋南陵仰起头催促道:“快上来,一会儿火烧大了不好走。” 他催促了一句,就见千寻垂了眼怔怔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宋南陵索『性』上身向后一仰,两手向后抓了她的腿,强行将人背了起来。 背上的人实在很轻,云一样,伏在他的背脊上闷闷地咳嗽,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挣扎。 宋南陵一时觉得心里被填满了东西,甚至有种回到了北疆的错觉,他从粟角城里逃出来,沿途去找执行任务的极月,背着遍体鳞伤的她匆匆往回赶,心里觉得她还活着真好。 少年时期的所有记忆都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里,在他最卑微最艰难的时候,极月是他生命里唯一的一道光,也是他在地狱里留下的最后的柔软。 少年星河回到南陵后,南陵宋家的一切便成了唯一推动他前行的东西,这东西沉得可怕,沾满血腥,让人孤注一掷,让人最终成了孤家寡人。渐渐地,那道唯一的光成了他多少年来的梦魇,只要一想起就是锥心刺骨的痛,他常常在梦中追悔莫及痛哭失声,可他一旦醒来便不得不继续向前,绝不回头,绝不追悔。 “宋南陵,还不走?”背上那人终于止了咳嗽,用气声道。她气息不足,发声都难。 “凝雪漱玉丹呢?你先吃一颗就走,我带你会北林苑去找胡太医。”不自觉地,宋南陵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不少。 千寻从善如流,从袖口『摸』了玉瓶出来,手却有些不听使唤,险些连盖子都拔不出。宋南陵看不见这些,只是耐心等着她慢慢动作。她倒了『药』丸出来吞下一颗,塞回盖子时却控不住力,瓶子连同里头的『药』丸洒了一地。 “嘶——” “不碍事,我替你捡。”宋南陵安慰了她一句,蹲下身在干草间捡着『药』丸,心里却又生出不少担忧来。早前她同他因为周枫的事一直心里不痛快,见了他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不是冷嘲热讽便是在套话,偶尔说起过她身上的病,也只是简单提过一句旧伤复发,现在看来,这旧伤只怕不是她这几年在中原遇到的,那日她会在千丈崖幸存,想必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即便是涵渊谷也未能替她治愈,那这旧伤必然相当凶险。 宋南陵头一次开始回想,自己强行将她带来了京城到底对不对,也许将她留在暖和些的燕子坞对她的病情更好些。可她不会留在燕子坞,若不是因为他强求,她甚至是不愿见他的。一旦放走了她,天高海阔,她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或是去到小梁侯李希夷的身边,陪着他共生死。一旦放走了她,她便和他再无关联了。 宋南陵捡起最后一刻『药』丸,后悔将她带来京城的想法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早在他动手杀周枫时就已想明白的事,无须再摇摆,既然这是上天赐予的失而复得,那他必须牢牢攥紧了,决不能再失去。 他将最后一刻『药』丸塞入瓶口,按紧瓶盖交给千寻。 就在这时,林中忽响起锐利的破风声,千寻尚未来得及接过玉瓶就被宋南陵一把从背上拉下歪倒在地,宋南陵身子随即压在她身上将她整个罩住,而他手指向着虚空猛然一抓,一支疾『射』而来的羽剑被他稳稳握在掌中。 宋南陵抬头看向林间,只见烟雾中隐隐约约走出个人影来。 那人手中弯弓搭箭直指宋南陵,第二箭却并未急着出手,随着烟雾自火舌间滚滚翻转盘旋升空,一瞬间周遭的空气稀薄起来,宋南陵也自热浪中看清了来人。 只见谢琰立于前方,面『色』如铁,开口道:“便是阁下设的局,引我来此?” 宋南陵不语,只冷冷看着他。 “却不知阁下同谢某到底何仇何怨,竟不惜要灭我谢氏全族!”谢琰说罢,手中羽箭骤然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要去一趟以『色』列,为期一周,走之前还会有一次更新。 那啥,看到小伙伴催更,让我争气点的,我真的有在加紧写,但这个文写不快,我也不喜欢注水,容我好好想情节。 诸位还在追的,真的特别不容易,感谢你们还在这里。 我这都成“断更渊”了,哈哈哈哈…… 第245章 清洗 谢琰手上第二支羽箭离弦的瞬间, 宋南陵手中羽箭倒转箭头亦是疾『射』而出, 两支羽箭在半空相擦而过带着锐利风鸣,谢琰的箭迅速到了宋南陵的身前, 但他不闪不避袍袖一卷凌空拍出威力巨大的一掌, 震得那支羽箭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宋南陵的箭也到了谢琰身前。 宋南陵的这一箭与谢琰不同, 虽非劲弓所『射』却暗藏内力,即便谢琰有惊无险地躲避过去,箭风所过之处的劲力也足以伤到他, 何况这风驰电掣般的势头, 以谢琰这样的身手也根本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闪过, 银刃出鞘划出半弧“叮”的一声斩在箭身上,竟将箭身断为两截。不等谢琰放松, 宋南陵冷笑一声,只见那箭身的前半截居然劲力不减继续朝着谢琰『射』去, 而那黑影手中太刀再要回撩已是不及,箭头“噗嗤”一声扎入**。 谢琰没有倒下。 宋南陵肃然看向谢琰身前多出的第二人, 那人身形魁梧,也是禁军的打扮,左边手臂因替谢琰挡箭正『插』着那支箭头。他抬手轻巧地将箭头拔了,破了洞的衣袖底下肌肉喷张如同坚石,伤口虽流了血却浅得只半截拇指深,按理说以方才那羽箭势如破竹的架势, 即使不『射』个对穿也至少是齐根没入的,怎么就能这么轻巧? 再看先前拿了太刀斩箭的那人,身形清瘦面容枯槁,不像是禁军中受过训的体格。 “好一手东风斩魄刀,却不知禁军何时开始招揽江湖人了?”宋南陵不急不缓地说道,语气中并未流『露』出惊讶,心中却并不平静。 禁军招揽的多半是贵族家的子弟,或是同权贵沾亲带故的外戚中人,要的是身家清白,至于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根本是进不去的。眼前的这两人他虽不认得,但东风斩魄刀乃是极乐宫门下的功夫,还有身形魁梧的那人,一身如铁肌肉,练的是江湖外家硬功夫,显而易见两个都是江湖上找来的高手,决不能是禁军中人。 若说先前谢琰出现在此处『操』办着清洗狩奴,已让人出乎意料,现在谢琰身边跟着两个假扮禁军的江湖高手,就更耐人寻味了,这些人自然不会是他事先准备好了专门对付狩奴的。 只听清瘦的那人道:“我说大人,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火再烧一会儿,咱谁都别想出去了,这人是杀是留给个说法,兄弟们也好动作。” 谢琰冷声挤出一个字:“杀!” 可清瘦的那人并未立刻动手,又问道:“这一个杀了,那另一个呢?” 话音刚落,宋南陵微微变『色』,按说他将千寻藏在身下并未『露』出破绽,此处烟雾又大,居然还是让对方看破了。刚刚简单一交手他便知道,这两个人都不好对付,不说一定会输,单说那个桐皮铁骨的家伙就很难放倒,纠缠起来定要多费些功夫,就这些功夫里,大火早就烧来了,以千寻现在的状况根本逃不出去。 果然,谢琰道:“还有一个?在哪儿?” 躲在宋南陵身下的千寻不由叹了口气,既然让人发现了,再要躲却是不可能的了。但此时此刻与谢琰照面,无异于惹祸上身,若他多疑一些,便能想到方才焚尸时就有可能让他二人撞见了,那位被称作“殿下”的皇子也极有可能让人瞧见了,那么接下来,谢琰会做的只有一件事——灭口。 不单单是她和宋南陵被灭口,赵清商也会有麻烦。 麻烦来了躲不过,便只有迎上去了。不等执刀那人答话,千寻率先将宋南陵推开了一些,从他身下钻出个头来,向着谢琰咧嘴一笑道:“统领大人,真巧,又见面了。” 谢琰面『色』又是一变,道:“是你,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千寻苦笑道:“统领大人这话说的好生奇怪,要不是因为你,我能叫人追着灭口么?还望大人看在晋王殿下的面子上,搭救一二啊!” 宋南陵目光一闪闻言,低喝一声道:“闭嘴!”随即他抬了剑悬在千寻面前,转脸看向谢琰道,“倒让统领见笑了,所谓先来后到,待我了结了手头的事,再来与统领大人叙叙。” 宋南陵对千寻的用意了然,只要让谢琰相信他二人是敌对的关系,那么谢琰就会设法保全她这个人证,只要她的安危不受威胁,他宋南陵一个人想要逃脱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果然,谢琰还惦记着千寻验出谢焕之死因的事,他本就尚有许多疑问未能解除,如今见到罪魁祸首宋南陵,却仍不知他为何要对谢焕之下此毒手,又为何非置谢家于死地,但他相信千寻一定还能从谢焕之身上找出些什么。 “住手!”谢琰喝道,随即向着清瘦那人吩咐道:“一个杀了,另一个留活口。” 话音刚落,清瘦那人已闪身向着宋南陵飞奔而去,手中太刀归鞘蓄势待发,是拔刀斩的预备动作,宋南陵立刻起身飘开正要离去,却不料那人手中拔刀斩骤然出手,竟是向着地上的千寻劈砍而去。宋南陵瞳孔骤缩,调转身形回身去救,可他走得时候飘得远了些,中途折回根本来不及了。 银『色』刀光闪出个半月弧,弧光带着凌厉的杀气,千寻就地一滚躲闪,却还是被那弧光边缘击中,身子贴着地面滑出数丈,后腰重重撞上树干,气刀更是在她身上留下了数个刀口,她一口淤血自口中喷出。 这一下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谢琰怒道:“让你杀了这个男人,留下这个女人,你在做什么!” 宋南陵本是能够逃脱的,也正因为这一下的犹豫,清瘦的那人身形一晃堵到了他的前头。 那人阴测测一笑,道:“统领大人莫急,你瞧,杀了这个女人,男人也跑不了。要我说,这两人倒是有些急智,险些将我也骗了过去,不过杀人灭口的事哪儿来的这么多嘴上功夫,剑都悬在头上了还不杀等着我们来救,哪是真心要杀人?” 谢琰皱了眉没吭声,心里却同这林子一般燎着火,说不清是对千寻还是对那个拿了太刀的人。这人是“殿下”留下的,明里说是帮手,其实也是个看着他的耳目,口口声声称他作“大人”,对他的命令却并不遵从,如今这样当着面自作主张,无异于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可偏巧事实确如那人所料,宋南陵这微小的举动已足以证明他和那个女人关系匪浅。 宋南陵也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他暗叹一声关心则『乱』,索『性』调转身形赶回千寻身旁替她验伤。早知如此『乱』了方寸,还不如不作矫饰,至少不会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宋南陵这般想,千寻却是气得几乎闭过气去,满肚子骂人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她实在不明白,宋南陵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试探和苦肉计,她不是没想过,受点伤和活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何况受伤的人是她,宋南陵『乱』什么方寸?这不是『逼』着大家同归于尽么! “别瞪了,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当真不明白么?”宋南陵一边替她推宫活血,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在他的声音里有着一丝苦涩,“若今日回来的是李希夷,你还会如此生气么?你又以为他为何要回来?” “两位怕是一早就在此处了吧,想必也见过了殿下,那便不能留活口。”消瘦那人说着,脚下再次飞奔起来,手中太刀还鞘又是拔刀斩。 这一次,宋南陵再未离开,他将奄奄一息的千寻放回地上,手中长剑凝气,一瞬间剑气暴涨。拔刀斩如期而至,半月弧的刀光撞上剑气瞬间炸开,四窜的气刃将周遭燃着火舌的树木一一刮倒。 这摧枯拉朽式的打斗迅速殃及了谢琰,他被身前那人一把扛在了肩上奔逃出打斗圈,一把丢到了马匹的背上。与此同时宋南陵与交手的那人也已分出了胜负,漫天剑光之下带着一道血箭,一条手臂自剑光中飞了出来,直直地落在了谢琰跟前,宋南陵仗剑飞掠而出直取马背之上的谢琰。 就连谢琰也感受到了宋南陵的怒气和杀意,他打马就走,身后那健壮的护卫死死挡着宋南陵,他一身的铜皮铁骨虽难以刺穿,却接连被诡异的掌风将内力打入经脉。这人当真是硬气,赤手空拳地与宋南陵缠斗,碗大的拳头使足力气敲在宋南陵的剑刃上,生生受了剑气也不见丝毫退缩。 终于,宋南陵自他拳风中脱身跃起,随即倒转方向直直下坠,立掌变爪带着内力重重抓在了那人的大椎『穴』上。只听一声轻微的骨骼碎裂声响,山一般壮实的人忽然全身一抖,扑倒在地。 交手间谢琰已经打马跑远了,宋南陵也不再去追,转身飞奔回了刚才安置千寻的地方,却见除了地上的一滩血水外早已没了人影。 大火吞噬了整片林子,宋南陵踩着的每一块泥土都像是被火烧红了的铁块,灼人的热浪抽走了林中的空气,每一个呼吸都憋得人胸口生疼。 宋南陵站在大火中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下一刻,火焰中传来一声马嘶,铁蹄飒沓声响自宋南陵身前『逼』近,下一刻,火团中蹿出匹黑马来,黑马扬蹄腾空一跃,就是在这交错的瞬间,宋南陵看清了那马背上坐着的人。断了一臂的斩魄刀传人带着人事不省的千寻,竟自宋南陵头顶越过再次冲入火焰中。 宋南陵立即追出,循着马蹄声一路狂奔。终于他一跃而出,离了炼狱大火,出了黑枞林的边界,可那黑马也自他眼前消失在了远方的夜『色』下。 宋南陵凝目望着那马消失的地方,在他肩头,一段被火烧焦了的黑枞枝贯穿而过,血流如注,染红了整片外衫,而他却若无所觉地拔出黑枞枝掼入地面,目中墨『色』翻涌。 …… 子时将尽,北林苑上空炸向了一道惊雷。 好不容易放晴的京城竟在一夜间再次阴云密布,厚重的雨雪云吞噬了皎皎月轮,本就『潮』湿阴冷的郊外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惊雷响过,赵清商自床榻上惊坐而起,同溺水之人获救上岸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身冷汗湿透里衣,惊魂未定地抓着手边能抓的任何东西。几息间,阴冷的空气灌入胸腔,他辨清了梦与真实的边界,双目重新聚焦。 大帐门帘前,立着个人影。 赵清商自棉被中『摸』到暖炉熨贴在手掌间,微微闭了闭酸痛的眼,道:“有消息了么?” “主子醒了?属下可以进来吗?”门外站着的竟不是驹三,是进城去的小伍。小伍打帘钻了进来,来到赵清商的床榻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赵清商眼皮一跳,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让你办的差事如何了?” 小伍僵着张脸,道:“小伍无能没能见到梁侯爷,请主子降罪吧。” 赵清商盘腿坐在榻上,只觉骨头里都泛着阴冷的酸疼,心里想着怕是又要变天了。 只听小伍接着道: “小伍赶在城门下钥前赶到了京城,但驿馆里的人说梁侯白日进宫,被留宿在了未央宫。小伍便说要找周彬护卫,结果出来的人根本不是周彬,更不是小伍见过的任何一个梁侯身边人,所以小伍不敢让那人传话。” 言下之意,小伍没见到李随豫,连话都没传到。 赵清商沉着脸没说话。李随豫本该随京中纨绔们一同来北林苑冬猎,即便他再不喜欢北林苑,也要来一趟尽一尽面上的礼数,却没想到是被宫里的人特意叫走了。小伍自然不能追到宫里去传话,以他身手做不到来去无踪,明着进去又更会惹人起疑。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赵清商回想起自腊八后便再未见到过李随豫,或是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难不成李随豫也出事了? 小伍还候着赵清商发落,抬头瞪着双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赵清商轻咳两声回过神,道:“没找到人你便回来了?” 小伍刚要开口,却听帐子外传来一串脚步声,随即门帘一掀驹三匆匆走了进来。 驹三见到小伍也不及问,一路来到赵清商身前用气声道:“黑枞林起火了,巡逻的禁军发现时,整片林子都已经着了,要不是火光冲天他们还发现不了,此事已惊动了三殿下。” 赵清商只觉眼皮跳得越发厉害,低声问道:“那小苏呢?” 驹三闻言却是顿了一顿,道:“主子,现在怕不是担心苏姑娘的时候,禁军统领谢琰回来了。” 赵清商闻言,眼中愈发清明,只沉思片刻便道:“难怪黑枞林起了火,他竟想着要用一把火烧个干净,看来他身后那个人也坐不住了。”说到此处,他也是一顿,随即眉间微微隆起,转头看向了帐子前垂着的门帘。 果然,只听驹三接着道:“主子猜到了,谢统领回来后向三殿下说,主子便是杀害谢三公子的凶手。三殿下虽未全信,却还是派了人来让主子同谢琰当面对质,现在人就在帐外候着。主子,只怕今晚还有的折腾。” 第246章 对质 赵清商再次见到谢琰的时候, 多少还是吃了一惊的。 这个人整条胳膊都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 黄『色』的浓水混着血水从上臂一直往下淌着,即便是洒了『药』粉也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烧焦的衣袖被人剪开了耷拉在他腰上, 手臂整条□□着, 朝外的一侧恰好是灼烧得最为严重的, 以至于赵清商乍一看去还以为他的整条臂膀都给烧烂了。 帐子里坐着四皇子赵湛和七皇子赵溶皆是面『色』不佳, 想是因为气味难闻将二位熏着了,可碍于三皇子赵沛还在,便勉强陪着坐了。 赵沛此时的面『色』也没见得好到哪儿去, 他微微垂了眼看着他手上握着的一支短箭出神。那支短箭刚巧赵清商也认得,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箭身上刻着个“晋”字, 正是他袖弩的佩箭。 良久, 赵沛再次开口道:“这么说,『射』在谢焕之心口的短箭, 确实是你晋王之物了?” “是。”赵清商淡淡道,他将冰凉的掌心熨帖在了温热的手炉上, 手炉是出门前小伍塞到他手中的。天寒地冻,仅仅是从他的营帐走到谢琰营帐, 就榨取了他身上的每一分热度,立在谢琰帐中时,赵清商已经冻得眉『毛』都结了霜。 赵沛目光沉沉地看向赵清商,似乎在期冀他为自己多辩上两句,可除了那一个字,再无后文了。赵沛握箭的手微微收紧了, 又从一旁的托盘里拈出条断成了两截的袖带,向着赵清商面前一抛,道:“这也是你的东西?” 赵清商瞥了一眼落在地上的袖带,这东西他也颇为熟悉,上面不仅绣着个“晋”字,还是白日里驹三戴在臂膀上的那条。 “是。”赵清商语调不变道:“却不知殿下从何处得来了这根袖带?” 赵沛这一下是真的被触怒了,他站起身来到赵清商的面前,指着谢琰整条被烧得溃烂的臂膀道:“何处得来的?只怕你自己也不记得了,这本该是北林苑派发于众人的通行令,你府上护卫驹三有一条。谢琰在黑枞林中遭遇伏击,伏击之人与他交手时掉落了这根袖带,这你要怎么说?” “哦?居然是谢统领捡来的么?” 谢琰冷着脸,也硬生生答了句“是的”。 赵清商笑道:“那倒挺有意思,敢问三殿下,自林中带回的那些尸体身上,不知可有搜出些什么来?” “不曾。”赵沛说着,看向赵溶和赵湛二人。 赵溶在一旁打了个哈欠,答道:“确实不曾搜到什么,四哥也可以作证,我这刚把人带回来,就好巧不巧地碰上四哥来找我,我手下人做事的时候他也瞧着呢。” 赵湛微微一点头,却并不多言语。 赵溶却斜眼看着他一笑,道:“要我说,若真是杀手,只怕身上也不至于带上让人认出身份的东西,不过晋王殿下方才说,这些杀手乃是什么狩奴?却不知这话又怎么说?” 赵清商闻言目光一闪,多看了赵溶两眼,随即淡淡一笑道:“无话可说。” 所谓的无话可说,实则是多说无益。赵清商此时已再明白不过,这些尸体到底是狩奴还是杀手,空口无凭根本说不清楚。 赵沛皱了眉道:“这么说,谢统领的每一句指控都是真的了?你不单单杀了谢家三郎,更将我朝廷重臣禁军统领带入黑枞林,假借寻找谢焕之之名,暗中埋伏杀手对他兄弟二人痛下毒手。谢琰侥幸逃脱后,你一边命驹三诬告谢琰豢养狩奴,将我等骗去黑枞林,令众人误以为是你遭了贼人追杀,一边命杀手焚毁树林,打算将谢琰活活烧死以除后患,是与不是?” 赵清商看着赵沛,竟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场面今日经历了两回,回回都是如此,凭借只言片语,就有人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先前那个是姚昱,现在睁眼说瞎话的却是谢琰,姚谢二族的子弟当真是不可小觑。 他一转头看向谢琰,道:“统领大人,先前当真是我小瞧你了。” 谢琰别开脸并不看他,赵沛却怒道:“你且答我是与不是!” 赵清商轻笑一声,并无畏惧,道:“这故事倒是编的圆通,不过三殿下,却不知我有何缘由不惜脏了自己的手,非要置谢统领兄弟二人于死地不可?” “这么说,你不认?”赵沛道。 赵清商但笑不语,倒是一旁四皇子赵湛皱了皱眉,道:“这话可就说的没意思了,在座的谁不知道十年前你同谢琰的那些过节,当年若不是他,你和梁侯李希夷便也不会被困黑枞林一天一夜。若说你对谢琰心中无恨,只怕无人会信吧?” 赵清商却依旧看着谢琰,道:“可当时,谢统领不曾认过此事。陛下也说了,我与李希夷不过是顽皮误闯了禁林,吃些苦头长点记『性』,怨不得旁人。总不至于隔了十年,谢统领忽然打算认了当年的事?” 谢琰转过头来看向赵清商,眼底一片青黑,眼白充血,他似是被赵清商的话激怒,挣扎着要从榻上下来,赵沛见了急忙转身将他按回了榻上。只听谢琰哑声道:“便是认了又如何,焕之何其无辜,冤有头债有主,你又何必要祸及他?!” 这边正闹着,七皇子赵溶却断了茶杯一沏,道:“我说诸位,差不多就行了。” 赵溶说着,再次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中满是倦意,道:“十年前的旧事早已盖棺定论,又何必拿来推敲,就算是谢统领今日认了当年的事,还能闹到父皇面前去翻案不成?” 谢琰气得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敷了『药』的创口被他挣裂,血水再次淌了下来,他咬着牙道:“翻与不翻都没差,谁杀的焕之,我要他血债血偿。” 谢琰说这话时,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透着十足的狠劲。赵清商冷眼瞧着他,视线撞上谢焕之的瞬间,又多了两分嘲讽。却不料谢琰看向他时,神『色』虽带着狠厉的劲头,眼睛里的情绪却要复杂得多,说到“血债血偿”时,那恨意真真切切的,可他两眼聚焦到赵清商脸上时,恨意似乎又消退成了说不尽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完了话,也疼得有些脱力,嘴唇微微颤抖着,两眼始终黏着赵清商的视线,以至于一瞬间赵清商甚至觉得谢琰是在央求自己什么。 这就有意思了,赵清商虽不指望谢琰会感念自己在黑枞林里的救命之恩,却也万万没想到这人会在此时此刻反咬一口诬告他是杀害谢焕之的凶手,这本该是桩忘恩负义的肮脏事,偏偏谢琰这会儿的态度耐人寻味了起来。 谢琰的脸很快就被赵沛挡在了身后,赵沛冷着脸替他重新上了『药』,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赵清商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听一传令官在帐外请见。 赵沛召了那人进来,报的却是黑枞林的火情。那树林大火烧得过于猛烈,似乎有向着北林苑蔓延的迹象,好在禁军即使将树林接壤之处的树木伐平了,这才止住了火势的蔓延,只可惜黑枞林付之一炬再难救回了。 黑枞林烧了,里面的证据也统统烧没了。漏网之鱼的狩奴也好,谢焕之被人杀害后搬入树林的痕迹也好,似乎一切可以证明赵清商与此无关的证据都被毁得干干净净,证明狩奴游戏曾在谢家的运作下留存与黑枞林数年之久的证据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数十具被指认为晋王府杀手的尸体,和早早被人做了手脚销毁殆尽的袖带。 照这么看来,这把火倒成了赵清商想要毁尸灭迹的手段。 果然,那传令官退出帐外后,赵沛便冷声向着赵清商道:“晋王,今日之事我必会向父皇如实禀明,一应证物我也必会呈于圣前,若你没什么想说的,就莫怪我派人将你软禁了。” 赵清商依旧面『色』淡淡,尚不及言语,却听帐外又来了第二人,自称是驻扎在北林苑西三营的人,求见七皇子赵溶。西三营那处是赵溶的住处,旁边挨着赵湛的营地,因为挨得近,所以原本并未前往黑枞林的赵湛也还是被赵溶的人马惊动了,这才有了赵溶邀请赵湛一同帮忙安置并搜查尸体的事。 那人进来,只见他一身衣衫竟有些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的样子。 赵溶没好气道:“黑枞林的火也不是派你去扑的,怎地如此狼狈?” 那人普通一身跪在地上,额头嘭地磕在地上,道:“殿下恕罪,属下看管不利,竟让西三营那边的库房也给烧了。” 这话一出,赵沛、赵湛、赵溶三人纷纷变『色』。 赵溶急道:“从黑枞林带回来的那些尸首就停放在西三营的库房里,我还留了人看管的,人呢?” “回殿下,看守库房的几位兄弟们都……都被人杀了……” 赵湛皱了皱眉,道:“遭了,谢家三郎的遗体,我让人停放在库房的单间里了,你们将火扑灭了没?遗体可有受损?” 赵湛话音刚毕,谢琰一咕噜从榻上摔了下来,口中喃喃唤着谢焕之的名字。 那人吓得几乎要哭,颤抖着答道:“就是那处烧得最为厉害,属下尽力抢救了,可……可……” 赵溶冷哼一声,道:“没用的东西,抓到纵火的人了么?” 那人磕头连连,道:“刚出了事属下就赶着来报,还不知找得如何……” 赵沛闭了闭眼,低喝一声:“出去!” 赵沛这声低喝带着杀伐之气,那人全身抖得像是个糠筛,期期艾艾道:“属……属下告退……” 经过这一搅和,事情便更加微妙了。赵沛扫过赵清商的脸,眼中有千言万语无须道明就能让人知晓,库房的这把火赵沛怀疑是赵清商找人放的。但没有证据,赵沛没有真的将这些话说出口。倒是赵湛拧了拧眉心,道:“如此一来,真不知该如何向谢家交代了。” 再看谢琰,此时此刻他只无声地躺在地上,红着一双眼直直瞪着帐子的顶。赵溶走过去扶他起来,可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透着股麻木的悲恸,不知在和什么较着劲。 赵清商此时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火自然不是他找人放的,这把火与黑枞林的火一样,烧毁了所有的证据,不仅仅是谢琰对他的指控,还有他想过的反击,因为只要谢焕之的尸首还在,那么在他身上复杂的死因和成谜的死亡时间,就会成为新的突破口。有人烧了这一切,断了他所有的后路,而不明所以的人只会将这把火当成他毁尸灭迹的手段。 就在这个瞬间,赵清商再次对上了谢琰的眼。 那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微微放大,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谢焕之的双唇再次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央求的动作。 一道光闪过赵清商的脑海,他忽然想通了,谢琰央求的到底是什么。 ——谢焕之的死亡真相。 整个黑枞林的事,就是从谢焕之失踪开始的,有人为谢家精心布了局,杀谢焕之、引诱谢琰入林、借狩奴将谢家做的勾当公之于众,于公,谢家从此再无威望必遭世人唾弃,于私,但凡参与了狩奴游戏的权贵都再不敢与谢家往来。墙倒众人推,一个血腥游戏只为换来一时的欢愉,权贵们虽耽于享乐,却也知道名声有多重要,谢家便是他们的替罪羊,谢家倒了,他们却依旧可以活得清清白白。 赵清商叹了口气,心想今天到底是临时起意才将计就计的,如果不是他让驹三找来了赵沛,赵沛也会有其他渠道得知黑枞林的事。只可惜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设局人的身上,没想到竟让谢家背后那人有了翻盘的机会。 前后两把火就将整个局面扭转了过来,没有了证据,所有的指控都会被当做图谋不轨的攀诬,谢家幸免于难,赵清商成了新的替罪羊,那么谢焕之的死亡真相还会有人追查吗? 当然不会,仅剩的两件证物里,短箭和袖带都不足以证明赵清商是杀害谢焕之的凶手,但今日在此指控赵清商的谢琰,却必须将他当做真正的凶手,既如此,又何来其他凶手呢?等到此事了解后,谢琰再不能名正言顺地追查此事了。 所以谢琰在央求赵清商,顶着他的指控,不要那么轻易地让这件事了结。他知道有人会烧毁谢焕之的遗体,他知道今日的一切都会成为一场死局。谁都赢不了谁,谁也输不到哪儿去,只有一个谢焕之死得不明不白。可他不甘心。 赵清商心中冷笑起来,谢琰不甘心,却又有何脸面来求自己呢?说到底,他是更盼着谢琰倒霉的。 赵沛帮着赵溶将谢琰再次抬回了榻上,回头不怒自威地向赵清商下达了逐客令。 赵清商转了身要走,却不想眼角一扫,见到了谢琰另一边袖中藏着的一枚玉佩,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虽说只『露』了一个角,却足以让赵清商脚下一顿。 玉佩随着赵溶替谢琰盖上被子的动作,被彻底藏了回去,而谢琰看着赵清商的眼依旧麻木,他的嘴唇再次动了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我回来接着更新了 第247章 添火 腊月十七, 大寒, 冬雨。 雨从夜半就开始了,伴着阵阵闷雷, 将整个皇城清洗了一遍。 李随豫自尚阳门出来的时候, 还带着隔夜的宿醉, 因此步伐虚浮了一些, 即便是有未央宫的小太监一路扶着,也还是一个不小心与匆忙进宫的崔佑撞了个正着。 崔佑如今晋了大理寺少卿,是天子面前正当红的人, 未央宫的小太监自然认得他, 眼明手快地就将人给扶住了, 嗓音尖细地叫了声“崔大人仔细摔着了”。 这倒也有意思, 这小太监是跟着梁侯出来的,相撞时两人都吃着了力, 他一手一个都给扶稳了,开口关照的却是崔大人这个外官, 反倒是有了侯爵的李希夷显得不那么金贵。在场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端倪来,倒是崔佑见了李随豫, 立刻扯了点笑来向他行礼。 “见过梁侯,真是下官冲撞了,还请恕罪则个。” 李随豫笑着摆摆手,道:“不冲撞,不冲撞。”说着,他那条被小太监扶着的手臂轻轻一动, 反搭上了那人的肩头拍了两拍,道:“有劳了,送到这里便好。” 小太监本是有意抬举崔佑的,可偏偏崔佑对李希夷很是客气又十分守礼,倒显得他里外不是人了。再留下去也是尴尬,好在李希夷笑得和气,似乎浑然未上心,袖子底下还塞了颗金珠子来算是对他引路的打赏。小太监谢了赏告退,临走前多看了崔佑两眼,心想这般不圆滑的人竟也能成圣前的红人,怕是也不会长久。 崔佑并不晓得那太监的皮里阳秋,他对李随豫客气,是因为在出梁州时,李随豫派了个护卫一路将他护送到了京城。要知道他在梁州时,可没少刁难这高裕侯府,李随豫如此不计前嫌施以援手,确实叫他不得不另眼相看,因此感激救命之恩的同时,多少还有些欣赏在里头。 李随豫打发走了小太监,转头向着崔佑拱了拱手,道:“崔大人行『色』匆匆,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崔佑微微一愣,没想到李随豫开口说的是这个。 “大人若是不方便,就当我没问过吧。大人且去忙吧,我先告辞了。”李随豫见崔佑面『露』难『色』,也不坚持,再次拱了拱手打算要走。 却听崔佑叹了口气,道:“梁侯留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下官得了圣上的诏令赶来,还不知发生了何等事,只是隐约听闻北林苑出了事,今早还听家中仆从说,昨夜北林苑的方向起了场大火,赶夜的路人远远就瞧见了冲天的黑烟。” 李随豫目光一闪,道:“北林苑?晋王冬猎不就是这两天的事?” “可不是,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该去的都去了,这把火烧起来便不是什么小事。说起来,梁侯怎么没去北林苑散散心?”崔佑说到这儿自觉失言,忙找补道,“啊,没去才是万幸。” 李随豫笑道:“这倒要多谢太后她老人家了。” 李随豫说了一半,崔佑心领神会。高裕侯府遭忌这么多年还能屹立不倒,便是太后垂青的缘故了,京里传言太后要将侄女清和郡主许配给梁侯,如今看来,好事应当近了。 “不耽误大人进宫了,”李随豫整了整衣袖道,“虽说李某在京中不过是个陪客,大人若是得空想找人喝一杯,李某必当扫榻以待,告辞。” “一定一定,梁侯慢走。” 崔佑拱手目送李随豫出了尚阳门,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李随豫明里说的是请他喝酒,言下之意是想结交,尤其是在崔佑即将沾上北林苑大火案之际,这样的邀约倒像是在向他伸出援手,若是案子上需要帮助的,可以去找他帮忙。李随豫说自己只是京中陪客,崔佑觉得这话只是自谦,见过了梁州的阵仗,还有周彬那样的高手护卫,梁侯是真纨绔还是装聋作哑求自保,这都一目了然了。这人不惜撕开伪装将自己的势力摆到崔佑面前来,又丝毫没有拉拢的意思,这对不结党、始终凭着政绩晋升的崔佑而言,真是相当真诚了。 相当真诚的李随豫走出尚阳门,见到的却是一早就候在此处的裴东临。 裴东临的神『色』较之崔佑还要急切许多,李随豫这才现身,就被他一把拽上了马车,随即车夫一扬鞭,风风火火地就在尚阳大街上跑了起来。 “出事了!”这是裴东临说的第一句话。 “北林苑起了火,整片黑枞林都被烧秃了,死了个谢家三郎,晋王被牵扯进去了。” 裴东临边说,手里的折扇不断敲打着掌心。偏偏李随豫听了,眉『毛』都没动一下。 裴东临催促道:“你倒是给句话,你进宫去两天了,我这儿一点消息都传不进去,北林苑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随豫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一手『揉』着太阳『穴』,宿醉的头疼袭来,加上马车颠簸,让他莫名觉得有些胸闷。可裴东临倒好,上了车连口茶都没给他备着。 “他既然敢动黑枞林,我们又去急什么?狩奴那事我也同他说过,不该急在这一时,可他去了趟冬猎就将这事抖了出来,何曾想过是不是会『乱』了我们的局。” 裴东临简直要跳脚,道:“所以我才匆匆忙忙地赶来找你,黑枞林这事我们埋了线的,年后才动手,现在岂不是『乱』套了!” 李随豫面不改『色』道:“『乱』了也好。”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裴东临,我头疼,你且消停些。” 接着他便真的闭目养神起来,当真是一点不着急。 “皇帝不急太监急!你还真是一点不领情!” 裴东临说完这话,又觉得哪儿不对,李随豫要是皇帝,自己不就是那个太监么,怎地骂人还损了自个儿,亏大发了!越想越生气,他忽计上心头,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我说小梁侯,以往还当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怎么出了梁州地界就不灵了?黑枞林这事你还真是冤枉了晋王,作妖的另有其人,他不过是受了牵连。” 裴东临说罢,等着李随豫来辩,哪知他根本就睡着了,根本没答话。裴东临使坏,自小几上抓了个装松香的锦囊往他脸上丢去,袋口松松垮垮地系着,若是砸中了李随豫,必然是要洒他一脸粉末的。 锦囊到了李随豫跟前,却被他一抬手接住了。 李随豫也不睁眼,将锦囊丢回小几上,带了些鼻音问道:“何以见得?” 裴东临心道,就知道你不服输。口上却故作神秘道:“昨夜晋王身边那个叫作小伍的来过,传了晋王几句话。” 这话终于让李随豫起了些兴趣,他问道:“小伍来过?你在客馆见的他?” 裴东临沾沾自喜道:“哪能啊!客馆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他冒冒失失的撞进来,我可不能冒冒失失地见他。我找了个生面孔去将他打发了,等他快出城的时候再截了他。那孩子说,黑枞林的事还有旁人在算计,晋王这次真是不巧受了牵连,因身边没带什么人,这才想要请你出手救个人。” 听到此处,李随豫微微睁开眼,道:“救什么人?” 裴东临一手撑在膝头,歪头看着李随豫,神情瞬间高深莫测起来。 李随豫抬脚往他肩头一踢,道:“卖什么关子,有话快说!” 裴东临挨了一脚却是纹丝不动,可恰巧马车正从尚阳街拐去东四街,车厢旋了个半弧将他整个摔到了地上,后腰撞在踏脚垫上将他磕得生疼。 “李希夷你杀人啊!废了你裴小爷,看还有谁不要命地替你鞍前马后!” “自己没坐稳,赖谁?”李随豫掀了掀眼皮,只给了裴东临一个注目礼,半点没有扶他起来的意思,反倒是伸手在小几下的抽屉里翻找起了茶具。 “晋王见到苏姑娘了。”裴东临坐在地上说道。 李随豫的手一顿,抬头看向裴东临。 “瞧瞧,刚还醉眼朦胧的,一听苏姑娘眼都放光了。”裴东临撇了撇嘴。 “她也在北林苑?”李随豫定定看着裴东临,道,“小伍来找我救人,救的便是她?” “不错。”裴东临抬头看着他,眼神笑意却渐渐淡了,半晌,道,“可我没有派人去,除了一直跟着你的阿爻,客馆附近连同周彬在内的六个人,我一个没让他们去。” 李随豫看了他片刻,手指微微握了握拳,忽然再次抽出小几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套茶具来,架起小炉点上火,又从罐子里倒出几大块冰来放在小炉上温化了。他专心致志地烹着茶,仿佛裴东临刚才的话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可裴东临却知道,刚才的一瞬间,李随豫的情绪经历了极大的波动。 李随豫在外人眼中是纨绔的,但脾气一向很和善,因他极少流『露』出情绪,惊喜、悲伤、愤怒、恐惧,一切会暴『露』出弱点的情绪,都被他藏得严严实实的,每当这些情绪袭来时,他便会找些精细的事来做,越精细越好,等做完了,他便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 这个习惯,他从十六岁起便养成了。 裴东临终于『揉』着后腰从地上起来,坐回了软垫上,看着李随豫专注地将一管银芽拨入水中,循着水纹轻轻搅动。他心想,若是生我气,觉得我见死不救,说出来就好,何必自己忍着找罪受。 裴东临虽不喜看李随豫如此,却还是斟酌着字句,道:“当然,我没让人去也有我的道理。据说昨晚燕子坞那个宋南陵也在北林苑,苏姑娘应当就是让他带去的,那人很有些手段,我瞧他对苏姑娘也挺有些想法,若是苏姑娘遇险,他哪里就能袖手旁观了。所以我想着,既然你想找回苏姑娘,只要宋南陵现身,咱就不愁找不到。” 裴东临说到此处,小心翼翼地觑着李随豫的面『色』。 半晌,李随豫终于灭了炉火,将茶汤分入杯中,端了一杯到裴东临面前。 “东临,关于宋南陵你知道多少?”李随豫凝目看着眼前清澈的茶汤。 裴东临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来。 “你未派人去救她,是因为知道宋南陵在那儿,这不假。但你是怕贸然派人去,『乱』了宋南陵的局,让他平添了阻碍将矛头指向我们。你猜到了,黑枞林一事背后少不了他的手笔,如今有人愿意出头将这事踢爆,就少了我们亲自动手,以后行事也会方便些。是么?” 裴东临道:“是。” “东临,这是最后一次,你在她的事情上替我拿主意。”李随豫淡淡道,“但这一次,我不怪你,你守住了约定以我为先。” 裴东临闻言愣了愣,随即大喘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吓死我,差点以为你要见『色』忘友,为了苏千寻手撕我裴东临了。” 李随豫却叹了口气,似是还有许多未尽的话。 此时马车已绕至南市集,门帘微微一动蹿进了个黑影。周彬悄无声息地上了车,却只是看着裴东临不说话,抱剑杵在了门边。 裴东临好奇地瞅着他,道:“周彬,有事?” 李随豫看了他一眼,在他杯中续上茶汤,淡淡道:“我让他去北林苑找阿寻的下落。”随即他转向周彬道:“有消息了?” 裴东临一愣,忙道:“等等等等,你什么时候让周彬去找苏姑娘的?我怎地不知?北林苑的事,不是今早我同你说了,你才知晓的?” 李随豫看了裴东临片刻,才道:“见你火急火燎的来,自是知道你替我着急,总不好辜负了你这一片丹心。” “这……这……”裴东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来你都知道了,方才我还着急半天……还有苏姑娘那事,你都跟我装的?” 李随豫看着他,没答话,随即转头向着周彬道:“见到晋王了?” “见了。”周彬道。 “他怎么说?” “主子恕罪,属下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晋王说黑枞林起火的时候,他不在场,但和谢琰脱不了干系。现在谢琰手上拿着羊脂玉佩,苏姑娘应当是到他手上了。” 裴东临微微皱眉,道:“谢琰抓个女人做什么!” 李随豫细思片刻,忽道:“东临,我让你找的账房先生找到了么?” 裴东临点头道:“有,你打算如何?” “北斋那边的事暂且放一放,宜兰坊和漕运码头的钩子,十天里面我要见成效,京里见不得人的东西是时候掘出来晒晒日头了。” 裴东临恍然大悟,道:“这就要出手,不等年后了?” “就算我们等得了,只怕阿寻等不了。局势既然已经『乱』了,也不差我们加把火,何况当下焦心的还不止我们。”李随豫说着,揭开门帘一角向着外头的车夫道:“车夫别绕了,直接回客馆,一会儿有客至,不要错过了。” 第248章 客至 午后时分, 冬雨渐收。 客馆后院中的梅花林被这一场雨水催生出了待放的花苞, 花苞青中带红依附枝头,水洗的润泽, 颇有些生机。 李随豫立于屋檐下看着梅花林, 身后的厢房内, 几个仆从正替他收拾着衣物和器具。这些人的手脚倒是麻利, 将这厢房上上下下都给翻了个遍,能装的不能装的,都让他们挪了出来。 裴东临打了把纸伞从梅林中穿来, 到了后庭径直跳上了台阶, 手中纸伞一收甩了两下, 水珠四溅着往李随豫身上去。李随豫微微侧身避开, 扫了裴东临一眼。 “你说有客至,我在前头等了都快一个时辰了, 也没见着什么客人来。”裴东临眼见恶作剧没成,便将纸伞丢在了台阶上, 挤到李随豫边上抱臂站在檐下跟着赏梅苞。看不到两眼,眼珠子便转到了厢房里收拾东西的仆从身上。 “怎么收拾起东西了?”裴东临用只有他和李随豫能听到的声量问道。 “忘了同你说, 昨夜陛下赐了间宅子。”李随豫答道。 “哟!”裴东临顿时兴奋起来,“这是留你在京中常住的意思,这么说你昨儿个进宫,是把婚期一并定了?” 李随豫瞥了他一眼,道:“昨夜除了说起先父的一些往事,不曾谈起旁的。” “我不信太后会不提, 这事她可想了许多年。” “喝多了,同个醉醺醺的人如何谈得了终生大事。” 裴东临当即了然,道:“懂了,酒遁。不过圣上也太大方,明明恁地不喜欢你,却还要硬着头皮赐你座宅子哄太后高兴。” 李随豫没答话,此时几个仆从已将物件收拾妥当,出来请李随豫示下。 李随豫淡淡吩咐道:“你们看着搬吧,不必一一请示了,我在此处留一会儿,也不必候着了。” 仆从互相看了眼,随即唯唯诺诺地退下。 裴东临嘶了声,看着仆从离去的背影,道:“这几个人我怎么瞧着贼眉鼠眼的?不是你从梁州带来的吧?” 李随豫忽转身走至台阶处,从地上拾起裴东临的纸伞撑开,拾级而下走向了梅林。 “不是,宫里赐的。” 梅林高过头,偏巧李随豫今日又穿了身绘了墨梅的外袍,加上那三十六骨的纸伞面上,是素素淡淡的原『色』,他往梅林里走了没几步就全然融在了景中,一时让人分不清何处是人何处是梅。 裴东临赶了上去,想要往他伞底下凑,可李随豫走得快,裴东临总是离伞盖差了那么一截,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他的肩头。 “我就说这些人有问题,看着不像是来服侍人,刚才都快把你床板给掀了,这是搬家还是抄家呢?” “知道你还问?” 裴东临却满不在乎道:“不问问清楚,我怎么替你想法子把人赶出去?既然都是宫里赐下的,寻常小错可赶不走他们,还非得想个主意让他们自己跑出去,再也不回来。我说随豫,你这是要去哪儿,前门也不是这个方向,你不去新府邸了?还有刚才你说有客要来,这都要走了都没来,到底灵不灵啊?” 前头李随豫忽然止住了步子,裴东临一个没留神往他背上撞去,鼻梁骨磕了个正着,把他痛出了泪花。 “怎么说停就停,连声招呼也不打。” 李随豫淡淡看着前方,半晌才道:“东临,你顺着这片梅林接着走,莫回头。” 裴东临觑了眼李随豫的面『色』,知道他有事,便也不多话,一边『揉』着鼻梁骨一边安安静静地走了。待他走远些,李随豫忽转脸向着林中某一处,道:“既然来了,怎地不现身。” 李随豫看着的方向,一棵老梅的树干后,『露』着一片衣角。那衣角的主人抖了抖肩头沾上的水珠,自那老梅身后走了出来。 “你似乎知道我要来。”走出来的那人,正是宋南陵。 “比我想的晚了一个时辰。”李随豫道。 宋南陵就站在李随豫面前三步开外的地方,两人的交谈声很小,宋南陵同样穿了身低调的外衫,以至于二人站在林中小声地交谈,林外即便有人窥伺也未必能听清。 “李兄见了我,竟没什么要问的?” 李随豫一哂,道:“宋公子好涵养,这一声李兄却是当不起。宋公子对阿寻同周枫的赐教,李某一直铭记在心,若非今日在客馆不好造次,李某总要亲自向宋公子讨教一二的。只是李某若是打听阿寻的下落,想必公子也未必会如实告知吧。” 宋南陵闻言,目光微微一动,道:“那昨夜北林苑,梁侯应当听闻了?” “我若答一句听闻,倒显得是在北林苑里安排了耳目。宋公子今日既然来,必是有想说的话,不妨直接说出来,也好过在此无谓试探。” “无谓试探吗?”这回是宋南陵一笑,道:“你既然算到我会来,又岂会不知我来意?早在梁州时我便知晓你胸中有丘壑,不甘雌伏一方做个纨绔子弟终此一生。我本是有着招揽之意,还打算在天下粮仓一事上尽上一臂之力,却不想梁侯并非软弱无助之人,梁州的局面早在你的掌握中,这次不过是借着崔佑的东风收了网。凡此种种,梁侯也是韬光养晦了许多年,才替老侯爷重新收回了高裕侯府的基业。那么敢问梁侯一句,此次进京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再收上一局?毕竟十多年前高裕侯府失势,全因老侯爷李守仁死得不明不白。” 李随豫却道:“论起韬光养晦,李某又怎及得上公子卧薪尝胆十余年,即便是整个南陵宋氏灭了族,都要从地狱里爬回来追讨当年的孽债呢?” 李随豫言罢,丝毫不惧地看着宋南陵。二人在天门山相遇,又在梁州城有过些来往,明里都是相敬如宾甚至称兄道弟,背后谁也没少查过谁的底细。这一回合的交锋,谁也没落下风去。 “既然说开了,也好。”宋南陵见镇不住他,话锋一转道,“你上京查老侯爷死因,报你的父仇,我上京查宋家灭族案,报我宋氏一门的仇,两相不干预,也不必非要为敌。周枫一事是我过于谨慎了,在此给梁侯赔不是。” 宋南陵向李随豫一揖,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将一条人命揭过去了。至于掳走千寻的事,还有盗走的龙渊剑,却避而不谈了,如此还真是够坦诚的。 李随豫淡淡笑了声,道:“公子觉得不妨碍,却不知四殿下是不是也如此想?” 宋南陵见他又挑开一层,便也顺着说道:“四殿下一直都有招贤纳士之心,在下于梁州所说,便是代四殿下向梁侯表『露』心迹。如今四殿下亦是感念梁侯一片孝心,若梁侯心之所向与我等同属一路,四殿下自会代梁侯行事,所需查案的名义,旧有的卷宗,还有涉及的人脉,都无须梁侯『操』心。” “天子尚且嫌恶,四殿下竟不避讳,可真是陂湖禀量。” 宋南陵见李随豫松口,便接着道:“殿下自有鸿鹄之志,心怀天下,岂是心胸狭隘之流可比。如今朝中蛀蠹当道,世族势力垄权断利尸位素餐,贵胄子弟隐蔽过度却是骄奢『淫』逸麻木不仁,可民间真正的有能之人皆被拒之门外,只因门阀偏见。如此风气如何还能再现靖穆盛景?” 宋南陵这套话说得循序渐进颇有些策略,这四皇子赵湛私下招揽势力,明摆着是要参与党争的,何况如今北斋党人对他声援之势渐强,赵湛可说是相当有胜算了。可宋南陵却闭口不提北斋党,直指世族势力渗透朝堂却腐朽不堪,乍听之下倒真显得赵湛是个想要做实事的人。 李随豫却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些别样的味道,他不置可否地念了一遍“骄奢『淫』逸,麻木不仁”八个字,甚是玩味。 果然这八个字,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宋南陵见他听进去了,便乘胜追击道:“梁侯虽居侯位,却是亲身领教过的吧。十年前在黑枞林,梁侯与晋王殿下被困一天一夜险些丧命,在场的诸位皇子与京中贵胄子弟,谁人不知是谢家大郎行事偏激惹的祸,可姚谢二族同气连枝,在朝中地位如日中天,又有谁站出来替二位说过一句话?即便当时有数位皇子在场,也都是向着谢家的。” 李随豫道:“陈年旧事,宋公子当时不在场,竟也知晓的这般清楚。” “谢家的事,宋某自然是清楚的。谢家人的做派虽不如谢琰那般张狂,可把控刑部与大理寺多年却是事实,朝中法度早就成了他谢家的法度,就说当年我南陵宋氏一案,也是谢衍亲自判的。若宋某记得不错,老梁侯李守仁在赈灾途中遇害案,也是谢氏门徒经的手。” 李随豫心中笑道,果然是有备而来,面上却淡淡的,“这便是你的来意?” “这是四殿下的诚意。谢氏以权谋私不遵法度,庇佑自己族人、庇佑与他们有着裙带关系的世族势力,留在朝中还不知要坑害多少忠义之士,总该有人站出来肃清朝堂。百年大树根深叶茂,想要连根拔起自当不易,四殿下愿身先士卒拔出隐患,还天下贤士一方乐土。” 好一个正义之师。 话说到如此地步,若是李随豫再不言明态度,或是一味想着自己动手报仇,便显得格局小了,若是不能与正义之师为伍,他日一旦赵湛得势,高裕侯府难免要被划为助纣为虐之一派,那就等同于是赵湛的敌人、天下的敌人。 这样的话语陷阱,李随豫不会踩,却也不能如宋南陵所愿。他道:“原来今日公子是来做说客,劝我高裕侯府归顺晟王府的。只是李某早在梁州时便已说明了,高裕侯府只想偏安一隅,并不想要卷入党争的漩涡。四殿下有心整治吏治,是好事,该求陛下支持的,我区区一闲散侯爷,可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能帮上忙。至于殿下说的同仇敌忾,李某心中甚是感念,自然是不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 宋南陵闻言,沉默了片刻。李随豫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宋南陵拿所谓的“正义之师”掩盖党争之实劝他归顺,可他却说出赵湛实则师出无名,赵湛说的整治吏治,那是天子该做的事,皇子即便有心辅政那也是要遵守君臣之道的,除非赵湛打的是取而代之的主意。说白了,李随豫还了个陷阱给他,一个大不敬之罪的陷阱。 这场对话似乎是继续不下去了,可李随豫并不着急谢客,宋南陵也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淅淅沥沥的雨越下越密,雨水也从丝线化作铜钱大的水点子,打在伞盖上滴滴答答的。 半晌,宋南陵道:“苏姑娘如今落到了谢氏的手中。” 宋南陵说罢,静静看着李随豫的神『色』。 “你竟知道了。”宋南陵自嘲一笑,道:“看来今日的试探,确实无谓的很。” 不止是无谓,宋南陵说了那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只是想要藏住苏千寻的存在,他不想让李随豫知道这一切是为了救她,不想让李随豫知道,她是在他手上丢的,更不想承认,黑枞林的计划出了变故,险些让他溃不成军,最后不得不来求助于这个被他视作敌人的李随豫。 李随豫冷冷看着他,半晌,忽道:“她这个时候,本该回到涵渊谷养病的。” 宋南陵忽然想到千寻在上京途中对他说的“沉疴难治兴许活不到京城”,原来不是虚张声势。 只听李随豫接着道:“京城局势风云变幻,我高裕侯府自认不涉党争只求自保,即便如此我尚且要忍痛将她送回世外之处避险,为何你一个背负着南陵宋氏复仇枷锁,又投靠了晟王的人,却敢将她绑在身侧呢?宋星河,你何德何能,竟觉得阿寻会来选择你?” 宋星河,而不是宋南陵。 宋南陵对千寻而言,是个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但宋星河不一样,千寻即便忘却了所有,却还能在入梦时叫出这个名字来。李随豫倾尽所能查到的“星河”,只关乎南陵宋氏,而关于星河的另一段故事,那段逃亡在外隐姓埋名的故事,那段与少年千寻相识的故事,他一点都查不到。他无法想象千寻会对“星河”有着多大的执念、抱着多深的情感,不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她完完全全想起“星河”时,会后悔曾经遗忘过。李随豫极为谨慎地对待着他查到的每一丝线索,观望着千寻同宋南陵见面不相识地每一次交互。 可现在,李随豫却觉得他想象中的“星河”,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宋南陵听了李随豫的诛心之言,亦是百感交集。按说李随豫查不到粟角城的任何消息,可他在被道破真名的一刻,还是有一种被人扯开了遮羞布的耻感。“星河”这个名字,凝聚了所有他对极月的愧疚,那一场在千丈崖的死亡,是他此生最大的梦魇。 “此事是我理亏,但若非别无他法,我也不会来找你。”宋南陵道。 “独独一个谢家,不足以让你来找我。” 宋南陵苦笑道:“独独一个谢家,确实不难。可谢家背后,世族之间,早就利益相关手足相连。何况谢琰真正的主子,乃是七殿下赵溶,想要动谢琰无异于砍他的臂膀。原本借黑枞林的狩奴案,我撕开了一个口子,此事虽有变故却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但……” 宋南陵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谢琰似乎将她当作了知情人。” 李随豫闻言,默然不语。宋南陵没说完的是,若谢琰和赵溶将她当作知情人,自然会严刑拷问,甚至推出来做个诱饵引诱同党上钩。这个过程中,她会吃很多苦头,也可能会使旧疾恶化。难的不是势力盘根错杂,而是拔除这盘根错杂的势力,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宋南陵和他,任何一方都不敢保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她活着带出来,除非合作。 半晌,李随豫道:“听说晋王同谢家,正要打官司。” 宋南陵知道李随豫这是答应合作了,忙道:“不错,谢琰指控晋王殿下杀害谢三郎,此事已移交大理寺。” 李随豫微微垂了眼,目光一闪,随即道:“谢三是你结的扣,自然由你去解,一旦狩奴一案再次浮出水面,李某的助力自然也就到了。” 第249章 立案 腊月十八, 黑枞林一案立案, 因涉及皇亲交由大理寺审理。 大理寺卿谢衍乃受害者谢焕之之父,在天子面前大大哭了一场后, 还是避了嫌, 由新上任少卿崔佑接管此案。没想到任令才下了才不过半日, 新的圣旨又下了, 命七皇子赵溶携领办案,令崔佑全力协助。 虽说赵溶是个空降的,却也不无道理。这案子里涉及的一干人证各个都是世家里极为爱重的嫡子, 少不了要跟世家打些招呼, 似崔佑这般背景出身, 做起事来难免会吃些闭门羹, 有了赵溶这一层关系,世家便不敢怠慢了。谁都知道, 赵溶乃是嫡出的皇子,一直以来颇受世族的青睐, 由他来出面确实挺合适。 不过在崔佑看来,这案子最难的还不是要跟世家打交道, 而是报案人与被告人的身份都有些敏感。谢家是崔佑的上司,晋王又是陛下刚封的亲王、晋永乐王唯一的子嗣,这两边要是撕扯了起来,要么就是上司不满意,要么就是陛下不满意,孰是孰非都得受点夹板气, 何况这案子没留下多少可用的证据,连被害人谢焕之的尸体都给烧成了焦黑的炭。 赵溶的到来对崔佑而言,无异于来了个顶缸的。 这个顶缸的一来大理寺,便马不停蹄地办起了案子。这年底将近,官员早就惫懒了起来,候着年节等休息呢,哪里想得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砸下这么大个案子来,都估『摸』着年前办不完,能拖则拖,拖到年后再来大张旗鼓的办一办。可偏偏赵溶动作快,人一来,要求一提就是一大摞。先是将四皇子请了来,录了几个时辰的口供,有吩咐手下人将当日所有到过北林苑的人员名单理出来,随即就拿晋王开刀了。 赵清商自北林苑回来,一直是软禁的状态。人是住在晋王府,只不过从早到晚都有禁军给看着,也不能随意出门去。等到腊月十九的早上,大理寺就来了人,请他迁居大理寺候审。 说“请”只是客气,去了大理寺当然不会让他住厢房,铁栅栏一围还真就像个阶下囚。 不过赵清商在牢里端坐了整整两日,也没见赵溶来提审他,除了一日三餐外,似乎整个大理寺的人都将他给忘记了。直到入夜时分,大牢看守换值,赵清商终于见到了第一个访客——谢琰。 这个访客实在是意料之中,但来的方式却让人有些意外。 谢琰穿着守卫的装扮,脸上还贴了些胡子作遮掩,他来到赵清商面前时,要不是他一身『药』草的苦味,赵清商险些没认出来。 这人先前烧伤了手臂,那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只要小心养护,等结痂了就一点事没有。 “我有话说。”谢琰来了开口低声道,倒是不担心赵清商会认不出他来。 “看来赵溶不知道你来,背着你主子做事,谢琰你还真是出息了。”赵清商冷哼道。 谢琰听他说出赵溶的名字,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啧,谢焕之和狩奴的尸体是赵溶接手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的,我是没见过几个,除非是他自己在捣鬼。他倒是挺有心眼的,栽赃作假完了还要拉上个赵湛替他做见证。” 言下之意,那天在北林苑就看出来赵溶有问题了。 “那你还来大理寺?”谢琰道。 赵清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又犯蠢的。即便我知道赵溶在捣鬼,那也不能抗命,若是不来大理寺,不正坐实了杀人心虚么?” 谢琰想了想觉得也对,赵清商这是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就跟他自己一样。 “殿下明日就要提审你。”谢琰道。 赵清商却道:“没把握的话,他是不会让我开口的。” “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你在里面不知道。现在的证词对你很不利,若是顺利的话,明天提审过后就能定罪了。” 谢琰说得认真不像是谎话,赵清商却立刻想通了。赵溶接手案子,如果打定心思要给他定罪,什么样的证词拿不到呢?世家都是拥护他的,比起三皇子赵沛、四皇子赵湛,这个赵溶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自己人想要替世家的孩子讨个公道,世家当然要出力了。 就算赵清商要从证据链着手加以辩驳,也不过是无用功。说句难听点的话,没点权利没点地位,就算说实话那也等同于放屁,没人会听见,听见了也没人当回事。即便赵清商是个亲王,那也是没有实权的亲王,杠上了赵溶,还是要栽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栽,谢琰还跑来特地同他说一声,看来是有别的意思了。果然,谢琰接着说道:“明日上堂,你且一句话莫说,这案子不能这么快就结了。” 赵清商嗤笑一声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说,赵溶就不能定罪了?” 谢琰急了,道:“那你就装病,上了堂就晕,证词兴许不管用,但结案前你要出了事,他不好向陛下交代。不管你想什么法子,替我拖住殿下便可,直到我找出杀害谢焕之真正的凶手。” “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安排?”赵清商道。 “难道你想被定罪?”谢琰奇道。 “自然不想,可你别忘了,不管拖延或是不拖延,赵溶都要定我得罪,因为他怕我将狩奴的事说出去。即便你查出了凶手,你也不敢说出来翻案。那我又为何费劲去装病,做这等无利可图的事?” 赵清商说的一点不错,赵溶根本没打算放过他。谢琰也知道,所谓查出真凶,对赵清商也并没有意义。 谢琰想了想,自袖中再次拿出了那枚羊脂玉佩来,递到赵清商眼前。这次赵清商终于看清了,那羊脂玉佩上果然刻着神兽白泽,正是千寻身上的那枚。 赵清商叹了口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谢琰还要拿千寻要挟他,要挟的还是拖延他主子的事,那千寻到底是在谢琰手上还是赵溶的手上? 谢琰颇为严肃地抖了抖那玉佩,加重了一下威胁的意思。 行了,没跑了。千寻就在谢琰的手上,这人才会如此理直气壮地提出威胁来。既然是在他手上,至少眼下还是安全的。 “知道了。”赵清商冷冷淡淡地哼了句,却又不怀好意地补充道,“就怕我替你争取了时间,你也查不到真相,更是无力改变你谢家的命运。劝你出去后,赶紧到京里的回春堂,买上一瓶保心丸。谢衍的丧子之痛这才刚开始,要不了多久,又要有一个折进去咯。” 谢琰听了大怒,刚要发作想起自己是掩人耳目来的,便狠狠瞪上赵清商一眼,低声骂道:“像你这样的祸害,死了也活该。在封地好好呆着非要回京城,似你这般作妖的,不撞在我手里也早晚死别处去,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 谢琰说罢,气哼哼地走了。 赵清商往后一倒,躺在了榻上,两眼看着牢房里唯一一扇气窗,窗外是黑蒙蒙的天。他望着那片狭小的夜空,忽觉得有些好笑。 送饭的守卫来了,把饭盒拿进牢房,端出两个菜一碗米饭搁在桌上,说了句请赵清商用餐的话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就见晋王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 谁都不晓得,这么个阶下囚倒地还有什么好笑的。 …… 谢琰偷偷从大牢出来后,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走上了西四街的道,拐了几个巷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 别院是两进的,门户朝西开着,不像是个风水好的地方。隔壁的两座院子似乎也都空着没住人,更显得这地方鬼气森森的一点人气没有。 谢琰推门进去前,仔细检查过后头没有跟着尾巴。轻手轻脚的将门闩上后,他便去了第二进的院子。院子里有楼,隔出东西两个厢房,都是黑漆漆的。谢琰进了西边那个,到了房内也不点灯,稍稍『摸』索了一下就让眼睛适应了黑暗,接着他便向着房里摆着的一处屏风走去。 还没绕过屏风,就听里面传来两声咳嗽。咳嗽闷闷的,活像是咳嗽那人嘴里被人塞了布。 谢琰绕过屏风,看了眼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伸手从自个儿怀里掏出一包白面馒头来,丢在那人身上。那人睁着眼,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亮,颇为不满地瞪着谢琰,用眼神瞟了瞟自己被绑着的双手。 谢琰上前解开那人一只手,又将另一只绑在了床柱上。那人手一活络就将嘴里布条扯了出来,“呸呸”两声故意往谢琰声上吐,随即打开布包抓起白面馒头饿狼似的咬了口。 “连个馅儿都没,谢家都穷成这样了?”这鼓着腮帮子咽馒头的不是千寻又是谁。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想挑剔吃食,要不吃你就放着,明日我也不必再送了。”谢琰道。 “嘿,这么横!早知道在黑枞林就不救你了,也怪我眼瞎心盲,没认出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你绑在这儿,整日遭着饥寒交迫的罪。”千寻嘴上没饶人,馒头却也没放下,三两下就啃完了一个,接着就啃第二个。第二个才塞进嘴里,她就一阵咳,咳得都能将肺吐出来,半天不消停。 谢琰颇为嫌弃道:“活该你嘴上不饶人,这会儿你也别想求我给你口水喝。” 谢琰是等着看她噎,可她咳嗽了半天根本不见好转,越咳越凶猛,忽然哗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喷在了床沿上,靠得最近的谢琰也没能躲过,袍子下摆被溅了好几个血点子。 “怎么搞的?吃个馒头还能吐血,这馒头没下毒啊!”谢琰终于急了,顺势在床边坐下扶了她一把。 “这口血淤了我几天,吐出来也好。”千寻趴在床边喘着气。 谢琰觉得这大概是没事的意思,便也点点头,道:“没事就好,也不枉我从殿下那里把你讨过来。殿下手底下的那些人,出手确实重了些。” 出手岂止是重了些。谢琰其实也知道,千寻身上的伤不单单是那天在黑枞林里被打的,那个执太刀的家伙因丢了条手臂,迁怒在了她身上,趁着赵溶未及过来料理这个人证时,对她动了不少私刑。谢琰去找她时也就过了半天的功夫,人却已经被折磨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就这样,她还没死,被他带了出来安置在这处别院。 谢琰这几日也是忙,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大理寺,赵溶的人也把他看得紧,每天能跑出来一趟给她送几个白面馒头,也不是容易的事。好在这人也真是神奇的很,在别院里无人照料地躺了两天,居然活过来了,还能挑剔白面馒头没放馅。 “这么说你真是个神医了?”谢琰问道。问也是没话找话,千寻是不是神医根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没『药』没人的,她都把自己医活了,不是神医是什么? 千寻不理会他没话找话,专心啃着馒头。这两日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随着她取馒头的动作,手腕自袖子底下『露』出了一截,就在脉搏附近的地方,几道弯弯绕绕地红线尤为醒目,蜿蜒曲折勾勒出的像是一朵花,猩红夺目地刻在了皮肤底下。 又被这东西救了一命,但这到底是真活过来了,还是离死更近了? “鬼知道。”千寻自言自语地哼了声。 谢琰却忽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以前不信因果循环天理报应,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真觉得亏心事不能多做。向你这样悬壶济世的神医,难怪会被老天爷眷顾。被人打称那样了都没死成,打你的那人却先不行了。” 千寻抬头看他,目中微不可见地有一道红光掠过,因太过细微,谢琰根本没发现。 “就那个耍太刀的,两天前死了。说起来就是我带你出来的那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死的时候吐了一屋子的血,经脉都爆裂了。”谢琰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摇了摇头道,“不说这个了,我救你出来,是有事要找你帮忙,不过帮不帮也没得选。” 千寻歪头看他,这会儿倒没再拿话呛他,反倒点点头。“挺在理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事大人你吩咐?小的要是替你办妥了,明日带几个肉馒头来可好?” 谢琰肃然道:“我想让你替我三弟重新验尸。我知道你眼睛毒,看个创口就知道活人和死人的区别,你替我看看焕之到底怎么死的,任何一点的线索都不要放过。我想知道他在死前去过哪里,遇到过什么。” 千寻一愣,道:“可我怎么听说,谢焕之的尸体被人烧成焦炭了?这都烧焦了,我怎么能验得出?” 谢琰看着她,忽站起身移开了屏风,从厢房出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竟抱着个巨大的木棺。 他将木棺材放在了房中的方桌上,一手扶着棺盖,转头向着千寻道:“他的尸首就在这里。” 千寻看着那木棺皱了皱眉,想象着里面躺了具焦炭,瞬间仿佛闻到了阵阵焦腐的尸臭。一阵恶心上头,刚咽下去的馒头顺着喉咙就要涌出来了。 谢琰皱眉看着千寻,手上棺盖被他一推,他将棺材侧过身,『露』出了里面的尸体。 “那这样的尸体,你可验得了?” 只见棺木里,谢焕之的尸首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面目安详,仿佛早已脱开人生六苦喜怒哀乐。 第250章 夜验 “验验验!”千寻将馒头放回了一旁, 抚着胸口替自己顺气。 她不知道的是, 谢焕之的尸首已成了谢琰等人指控赵清商的重要罪证。谢琰依着赵溶的意思,将整个黑枞林裹上了杀人案的外壳, 所有证据都付之一炬了, 但谢琰却悄悄留下了谢焕之的尸首。这件事他是瞒着赵溶做的。 “可你想验尸就不能找个好时候?现在黑灯瞎火的, 要光没光, 要器具没器具,你让我怎么下手?” 谢琰却又从身后甩出个包袱来,里面是几大捆的蜡烛, 和一些仵作验尸的工具。这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单说那把不小心『露』了头的挫骨刀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污和油污呢。 谢琰道:“一会儿我把窗户门缝都用黑布包死了, 你想点多少蜡烛都成, 今夜必须要验完,明日你就不在此处了。” “不在此处?你打算要送我去哪儿?”千寻一愣, 手掌不自觉地『摸』到了床沿处的床板,白日无事时, 她便悄悄在那儿刻了个标记。 标记是照着羊脂玉佩上的白泽图刻的,简笔, 但只要李随豫或是赵清商的人看到,一定能认出来。这样的标记她刻了不止一个,在北林苑西三营关押她的地方,她刻过,在谢琰将她送来别院的马车上,她也刻过。但因为怕被赵溶或是谢琰发现, 她都只能刻在隐蔽的地方,因此传递的几率也小了很多。 谁知道谢琰虽将她带了出来,却还是警觉的很,在别院里不过停留了两天,就要转移。 谢琰不耐烦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你也逃不了,殿下肯将你交给我看管,是因为他早就给你服了毒,没有解『药』你逃哪儿去都是个死。” “毒『药』,我什么时候服的?” “就你晕着的时候,我亲自给你喂的。”谢琰道。 千寻闻言,面皮一抽,道:“那你们殿下应该不知道我是个神医吧?” “不知道,我没跟他提起过。” “那你也挺有想法的……”千寻有些无语。 “想什么呢?殿下的毒『药』是从南疆找来的罕有之物,即便是神医也未必能解,何况你现在天天被我绑着,一日除了几个白面馒头什么都没有,怎么解?”谢琰不觉得有问题。 “你们京城人对神医还真是……”千寻想了半天,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不大礼貌”。至于谢琰说的南疆来的高级毒『药』,她自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睡了两天也早就被她体内沐风真气给化解了,不见得就有多高级。虽说神医并非百毒不侵,但几个外行人就敢对神医下毒,不是太有想法了,就是想法太少了…… “行吧,那就验尸吧。”千寻叹了口气,道,“你记得把我手给松开啊,一只手我可办不了事。” 谢琰应了声,将方桌拖到了床榻便示意她就坐床上动手,随即就去拿黑布罩窗户了。等到一屋子都点上蜡烛后,确实亮堂了不少。 谢琰将她左手也松开,却又将她两条腿给牢牢绑了起来,麻绳还给拴在了床柱上,这一来千寻只好跪在床板上动手。 就这样了,谢琰还不放心皱了皱眉,道:“你可别想着跑啊!一会儿验尸的时候下手注意点分寸,别把焕之的尸身弄坏了,还有……” 千寻简直忍无可忍,抓起那把挫骨刀就掷向谢琰,骂道:“你不尊重神医不要紧,但现在神医给你当仵作,放尊重点!开膛剖腹那都是必须的流程,你要想留他的全尸,那趁早入土为安吧,还验个什么狗屁的尸!” 谢琰一愣,替她把挫骨刀捡了回来,搁在桌子上,难得的不吭声了,还举着灯台过来帮忙照明,心里却想的是,今天招谁惹谁了,一个两个明明都是阶下囚,嘴都又毒又损的,赵清商这个天煞孤星和眼前这个女人果真是一路货『色』。 整个验尸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 按说千寻验尸用不了这许久,她毕竟是大夫不是仵作,查个死因和体表痕迹便好,不用真将尸体整个拆解开来看。不过谢焕之的尸体实在太过蹊跷了。 尸体腐坏的情形,内脏要比表皮严重得多,多到足以推翻先前的死亡时间推论。谢焕之不是死了几天,而是远比这要长。他的尸体曾经被人冰冻过,用于保鲜不腐,又在几天前化了冻,化冻后内脏组织明显破坏得严重,已几乎粘在了一起成了一堆腐肉。冰冻的具体期限并不能根据腐坏的情况进行推论,但从他胃部找出的食物残渣来看,更像是在夏末初秋的时候。 至于死因,从他已经不成型的气管和肺叶来看,溺水的可能『性』很大,水藻堵塞了气管,还混着不少泥沙,泥沙的量还很大。但看表皮的水腐情况,谢焕之溺水后应该泡了不超过一天,说明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的尸体。 夏末秋初,死于溺水,这是千寻最后的结论。 谢琰本是看着千寻动刀的,可当中出去了两次,两次都是走到了院子里,对着一棵老槐树闷声捶打,等平静下来后,才回到厢房中看着千寻继续动作。 亲眼看着至亲的尸体被人剖开,这样的痛千寻见过很多次。以前跟着白谡闯『荡』江湖的时候,那些人其实根本看不到最后,因为事实太过残酷了,尸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脏腑都会留下生前受苦的印记,都会记录下这个人临死前的每一分挣扎。每一具横死的尸体,都是一场炼狱。 有一次,白谡验尸完毕后一边在溪中洗手,一边看着正蹲在礁石上看鱼的千寻说:“寻常人的痛楚,你竟能淡然处之,真是没点人情味,也不知是福是祸。” 没什么人情味的千寻也说不出安慰谢琰的话,只是静静等他整理完了情绪,才慢条斯理地将结果告诉了他。 其实千寻觉得,谢琰也不是什么坏人,但从验尸这件事来看,谢琰比寻常人要坚定许多,他的悲痛都压抑在了找出真凶的决心下,这和他身上一直以来背负的沉重责任是一脉相承的。但这一切都是撇开了狩奴来谈的,当谢琰不再是个单纯的大哥时,当他成承袭了世族的地位,搅入了朝堂的势力后,仿佛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眼前的谢琰,和黑枞林里的谢琰,到底哪一个才是他?这事恐怕谢琰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默然看了会儿桌上的烛火,问道:“那么焕之溺水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呢?” 千寻给出的推断是,谢焕之是自己溺水的,如果对方刻意将他推入水肿溺毙,不必非要等上一天的时间才把人给捞出来。 谢琰却不是很信,问道:“你这么说,真的不是在替凶手隐瞒么?” 千寻觉得奇,她怎么就替凶手隐瞒了?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谢琰说的是宋南陵。两个人在黑枞林里照过面,宋南陵对她的态度又暧昧得很,谢琰这般疑神疑鬼的,倒也不算太任『性』。但他既要疑神疑鬼又要让千寻推断,这事儿放千寻这儿就不甚愉快了。 “爱信不信呗,要没旁的事,我替你把谢焕之缝回去,然后你我都歇了吧。”千寻说罢,取了桌上一枚粗长的钢针开始穿线。 谢琰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害我们谢家?为什么要杀谢焕之?” 千寻耸了耸肩道:“我哪儿知道?那人我不熟的,你自己去找人问吧。” “他为你连逃命都不顾,怎么就不熟?我看是郎情妾意吧?” 千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兄弟,江湖上有很多人,还是很尊重我们神医的。那位先生想必知道我的江湖地位,这才出手相救的。你们京里人看不起我们江湖人,我理解,但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们江湖人讲义气的美德,当成郎情妾意这种小家子的事。我要是你,现在肯定不会钻进牛角尖,探听别人的私事,而是好好想想,夏末秋初的时候,谢焕之人又在哪里。” 谢琰一听觉得这个在理,急忙回想起来,道:“记得七月的时候,焕之去了一趟江南,后来因着姚兰钗的事,他怎么也不肯回家,在外晃『荡』了几个月,都是书信报平安的,一直到这个月月初才回来。” “那这段时间见过他的人,都有谁?” “他去江南,我记得是去的燕子坞,同行的都是他在太学的同窗。家中原本派了位管事去燕子坞接他回来的,不巧他提前一天就离开了燕子坞,错过了。往后的,便不清楚了,他在信中也未提及过。” 千寻眼皮跳了跳,道:“等等,你方才说的燕子坞,可是颍川的燕子坞?” “正是。” 千寻心道,兜兜转转的还是宋南陵的事。说起来,今年七月她也在燕子坞上,还给一个叫作姚恒的公子看过病,沈家那个沈季昀也在,似乎确实提起过谢焕之的名字,没想到这么巧就是他。照沈季昀的意思,姚恒得的那个心病就是跟谢焕之有关。还有她向梅娘辞行的那天,下人通报说梅娘正见一京中来的客人,那客人据说是个世家的管事,难不成就是谢家的? 嗯,应该就是他了,不过谢焕之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燕子坞?她依稀还记得,辞行那天的前一晚,燕子坞下了场暴雨,那雨就像铁块一样地往湖面砸,大风差点把她幽篁居的竹窗都掀了。就那鬼天气,船公都是不敢行舟的,谢焕之怎么可能走得掉? 当然,如果是谢焕之非要走,或是因为旁的原因掉进了湖里,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根宋南陵是什么关系呢?千寻想到此处,甚至腹诽了起来,可千万别是谢焕之溺水后尸体给冲上了岸,被宋南陵捡了个现成,接着尸体冻了几个月,拿到京城来作妖。要真是这样,宋南陵这厮运气也忒好了点。 千寻这边正想着,只听谢琰道:“行吧,我找个时机问问那几个同去的小子。”说罢转身看着千寻低头给谢焕之缝肚子,针法端的敏巧迅疾,不一会儿就将人恢复了原样,除了胸口和肚子多了道切过的痕迹,整体还是完整体面的,表皮也没给弄脏,事情做得精细极了。她将肚子缝好,就替谢焕之合上衣衫,系上腰带,整个过程她始终面『色』淡淡,动作干净利落,既不因为尸体是个男子有什么扭捏的,也没因为脏污腐臭皱过一次眉头。 就因为这个瞬间,谢琰忽然觉得,他应该想办法求一求赵溶放过这个女人。 千寻做完这些,该想的也都想完了,她并不知道谢琰已经对她起了恻隐之心,其实如果现在她真的求一求谢琰,说不定谢琰真的会放她走,但她并不知道她能这么做,只是借着地上一盆冰凉刺骨的水洗干净了手,瑟缩着搓了搓掌心想要生出点热来。 她『摸』了把馒头,早就冷得像块冰了,一抬头撞上谢琰正在看她,千寻哭丧了脸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了。”谢琰干咳一声,转开脸,伸手将棺木合上。 外头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声响,巡夜人自西四街缓缓走过,这会儿恰好是五更天。 谢琰转身吹灭了厢房里大部分的蜡烛,最后一根立在床边,千寻正将手掌笼着烛火取暖。谢琰留了那一根,出门去隔壁厢房重新安置了棺木,等回来时向着千寻道:“准备移动了,今天要将你送回殿下的府上。” 千寻没说话,只抬眼看着他。 谢琰忽然起了些愧疚之心,他如此掩人耳目地将她藏在别院中,只是为了瞒着七殿下给谢焕之验尸,现在验完了就将她给送回去,就像是在过河拆桥。 “殿下说了要亲自审你,这两日忙着没顾上,才让我代为审问的。我只说你重伤在身一直昏『迷』开不了口,昨日殿下起疑了,便说会来亲自看一看。” 千寻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她从没想过谢琰会救自己,所以不存在什么过河拆桥。她悄悄运行着丹田的真气,估算着现在出手逃脱的可能『性』。但很快她便放弃了,因为只要她催动真气,从丹田一直到头顶的百会『穴』,哪儿哪儿都疼,一疼就会意识模糊起来,活像是走火入魔了。这会儿再硬来,就是自己找死了。 头一回,千寻无比盼望李随豫能快点找到自己。 她眨了眨眼看向谢琰,道:“走吧,规矩我懂的,验尸的事不能说,别院的事也不能说,到了地方得装死。你们京里人到底是会玩,套路一出一出的,我们手艺人玩不过你们。” 第251章 嫡庶 谢琰将千寻带去赵溶的襄王府, 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虽说赵溶府上的事他根本无权置喙, 但临走前还是多留个心眼,打听了一下看押千寻的主事, 知道不是个喜欢动用私刑邀功的人, 这才放心离开。 赵溶昨夜回来的晚, 这会儿还在歇息没有起来, 大理寺那边这几天都是辰时以后才办公,问询的流程还没走到谢琰这儿,但他估『摸』着就是今天了。但距离辰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决定就近走一趟谢府, 去见一见姚昱。 谢琰想见姚昱当然跟谢焕之有关, 这两人之间在猎林里打了一架, 谢琰还没来得及问明缘由。说起来谢焕之身故,姚昱到现在都没来找他给个说法, 人情上说不过去,谢琰揣测他是那天在三殿下大帐里丢面子了才一直憋着气。姚谢两家关系向来不错的, 现在特殊时期尤其需要互相帮扶一把,由他亲自登门去问问姚昱, 顺便看看他的伤,也算是谢家的示好。 谢琰是这么想的,去到姚家门前却吃了个闭门羹,管家说大公子一早去了太学不在家。 谢琰心里奇怪,姚昱扭伤脚哪儿能这么快就好了,到底多大的事非要让他一早亲自跑一趟太学?想是这么想, 他也不打算深究,转了身就要走,却偏巧见姚恒从街上走来,手里抱了一大摞的书册。 谢琰不喜欢姚恒,这人是姚家的庶子,在北林苑的时候差点把马球打到谢焕之身上。谢琰觉得这个庶子身上带着邪气,心术不正。他冷冷淡淡地瞥了姚恒一眼,打算就这么走了,忽想起谢焕之去燕子坞时,姚恒也在场,那么趁现在跟姚恒打听下燕子坞上的事也不错。 想到此,谢琰停住脚步,抬脸看向迎面而来的姚恒,等他来给自己打招呼。 姚恒还是守礼的,虽也不怎么喜欢谢琰,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见过谢大人。” 谢琰不想摆出有求于人的态度,于是简单寒暄起来。“嗯,你在京中倒是勤勉,起得也早。手上拿的是什么?” 姚恒闻言下意识地将怀中书册藏了藏,等做完了这动作才觉得不妥,又主动将书册拿出来给谢琰看,道:“学生先前缺了半年课业,求太学的先生费心指点了一下,先生好心借了些书册给学生回来研读。” 谢琰也看到了姚恒一开始藏书册的动作,觉得忒小家子气,读书的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偏偏就有人喜欢在小事上偷偷『摸』『摸』、扣扣索索的,生怕被人知晓了瞧不起自己。 “行吧,既然是先生借的,总是好书。对了,你刚说去了趟太学,可知道你长兄在太学要忙到何时么?我找他有事。” 姚恒闻言微微一愣,道:“长兄并不在太学,今日沐休,太学里没什么事要忙。” 姚恒说罢,转向门口的管家问道:“我记得长兄今日在家的,是出门去了吗?” 这一下管家就万分的尴尬了,姚昱确实在家,但摆明了不想见谢琰,这才编了个谎话想要把人打发走,哪里晓得横生出来一个姚恒离开就将谎话拆穿了。 姚恒一看管家脸『色』,约莫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有些难堪地转头看着谢琰道:“兴许是学生没留意,兄长有别的事要忙吧。” 谢琰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自然看懂了姚昱的意思,但这会儿最下不来面子的人还是他自己,姚昱不惜编谎话也要赶他走,能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黑枞林的事。但姚家也参与了狩奴游戏,凭什么这会儿就要跟他划清界限了? 管家期期艾艾道:“大公子确实出门去了,不过谢大人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水再走吧,府上新到了一批君山银针,大公子还说要给谢府送些去尝鲜的。” 这话算是勉强全了两方的面子,但谢琰已经不高兴了,就不打算领这个情,当即拒绝道:“不必忙了,君山银针谢家多的是。我还有几句话同姚恒说,说完了就走。” 谢琰说着,示意姚恒跟自己出来。管家替姚恒接过手上的书,弓腰笑呵呵地看着二人走,等二人一走远他便立刻变了脸,飞快地往府里跑,想是去给姚昱传话了。 谢琰带着姚恒去了个坐落街角的面铺,铺面不大,『露』天,因为是背风口,连挡风的毡子也省了。姚恒有些诧异谢琰会带他来这么简朴的地方,世家的少爷们不都嫌摊铺脏么? 谢琰坐下来,叫了两碗面。等面端来了,他却碰都没碰,直接向姚恒问道:“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今年七月在燕子坞上的事。” 姚恒闻言眼皮一跳,本是拿了筷子要往嘴里送的面,又让他夹回了碗里。 “听说谢三公子出事了,还请谢大人节哀。” 谢琰嗯了声,道:“问的就是他,我听说焕之提前离了燕子坞,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姚恒沉默片刻后,道:“具体缘由,恒并不知晓,只知是谢家来了个家仆说家里出了点事,三公子当天就顶着暴雨离开了。大人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 谢琰不答反问:“家仆?哪个家仆?” 姚恒立刻面『露』难『色』,谢琰想到他兴许认不得,便自言自语道:“约莫是阿信吧,跟惯了焕之的,后来也没影了。”随即他又向姚恒追问道:“那焕之是坐船走的还是坐车走的?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你亲眼瞧见他走了?会不会你们都以为他走了,他其实还在坞上呢?” 姚恒没料到平时一贯高傲冷淡的谢琰竟会一次说出这么多话,愣了一愣才答道:“是恒亲自看着他走的,当时燕子坞上的船公都说不能行船了,三公子坚持要走,后来就自己撑了支竹筏往外划。当时雨就像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有船也都淹了,反倒是竹筏淹不了,还能勉强走一走。” 谢琰“嘭”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惊得周围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胡闹!下这么大雨,你们也看着他走?!这不是看着他去死?!” 姚恒默默低了头,斟酌片刻后,道:“三公子素来不喜恒,恒越是劝,他越是想走。后来也不敢劝了。至少三公子想做的事,也都做成了,可能老天确实眷顾他多一些。” 这话听在谢琰耳朵里无异于讽刺,说不好谢焕之就是在出燕子坞的时候落了水。 想要的答案拿到了,谢琰也没什么好跟姚恒说的,他拍下一枚碎银子算是面钱,起身就走了,留下姚恒还在原地发愣。而谢琰面前的那碗面,他至始至终没有碰过。 姚恒直到这会儿才得空看了看周遭,其实这个摊铺地方很偏,往来没什么行人,吃面的客人总共就两个,就是对面米铺的伙计,都是粗人,吃了就走。煮面的老板是个老头,耳朵有点背,要个面喊几声都不见答应。在这儿谈事倒是清静的很,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正想着,身旁又有一个人坐了下来,就坐在刚才谢琰坐过的位置。 那人坐下后拿起桌上的碗筷,将那碗还未凉掉的面推到一边,替自己倒了杯热茶。 姚恒看着那人,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我都照着你的吩咐说了,但他来找我,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宋南陵就着粗茶喝了口,看了他一眼道:“知道又如何?” 姚恒闻言,低了头不吭声。 宋南陵却嗤笑一声道:“你怕了?怕被人知道你杀了人,还是怕你在宜兰坊当填词先生的事也被人知晓了?抑或是,你因为谢焕之知道了你的秘密,这才着紧杀人灭口的?” “你别胡说!我没想过要杀他!”姚恒怒道。 “何必冲我发火呢?你在码头用石头割断了绑竹筏的绳索,那天下着雨,码头就这一支竹筏可用,也没人留意到是你做了手脚,这个案子做得天衣无缝,谢琰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是你害死了谢焕之。” 姚恒急得太阳『穴』都爆出了狰狞的青筋,辩解道:“我只想把竹筏给弄坏,让谢焕之走不成!我没想到……” 宋南陵笑道:“你没想到绳索割了一半,他就来了。你急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谢焕之却径直跳上竹筏离了岸,连个船公也不带。兴许那时候你还打算叫住他,不过最后你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走了。你知道竹筏的绳索断了一半,划到湖中心时,竹子就会散开。你知道谢焕之不会凫水,你知道他会死在半路上,可你远远看着,鬼使神差的,什么也没说。” “我……” “就这样,你还敢说没有想过要杀人?” 姚恒再次沉默了,因为紧张和局促,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划着木桌的纹路,扣下不少木屑来。他心里千百遍否认着,却又千百遍遭受着良心的折磨。 宋南陵将茶杯搁回桌上,道:“真是够难看的,不过是杀个人,却敢做不敢当。也难怪姚家看不起你,其他世家的人也不把你当回事。” 姚恒不吭声,但从他倔强的神『色』里,宋南陵也知道他是不甘心的,可他骨子里浑然天成的套着许许多多枷锁,这些枷锁禁锢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让他自卑着、隐忍着,即便是受尽委屈也不敢公然反抗。 “凭什么,庶出的儿子就要被人看不起?” 这话是宋南陵说的,却恰恰又是姚恒心里想的,他闻言一惊,诧异无比地看着宋南陵,仿佛眼前这人会使妖法读人心。 宋南陵却道:“都写脸上了,可就是不敢说出口。姚恒啊姚恒,该不会你还把今天的处境归咎于嫡庶之分吧?哪个世家没有庶出的子嗣,难道他们就都像你这般窝囊?” 又是一句诛心之论。世家子弟里,庶出也不在少数,唯独他姚恒过得卑躬屈膝。这怪谁呢?是因为母亲徐熙出身商贾之家显得轻贱了,还是因为姚家嫡母没有容人之量故意苛责了?又或是因为姚恒自己就轻贱了商贾之家,因此每每姚昱、谢焕之对他态度冷淡时,他便要归咎于他自己的出身,归咎于他在江湖上拜过师,归咎于他不是嫡出,不能从一出生起就显得高贵。 这些东西太过诛心,以至于姚恒恼羞成怒起来,咬牙道:“宋南陵,你手上有我的把柄,我才答应替你办事看着姚府的动静。但我的事,你别管,也莫要评论!” 宋南陵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姚恒冷冷道:“你的父辈祖辈们能有今日的地位,也是一路踩着他人的尸骨爬上去的,他们手上沾过的血,多到数不清。所谓嫡庶之分,不过是嫡系那些人立的规矩,让他们名正言顺地踏着庶出子弟的肩膀上位。所谓世家,也不过是世家与皇族之间的共谋,让他们名正言顺地踏着所有人的尸体,立在那个高位。你若是愿意让人践踏,那也无妨,可你既要守着尊严又要守着上位人立下的规矩,那你就是姚家的一个奴才,连同你的生母也要跟着成为奴才。” 宋南陵说罢这些,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姚家的府门。 “自己要是不争取,就永远都会被人踩在脚下,等到有一天你亲眼看着亲人遭人践踏惨死眼前时,你就会知道今日的隐忍懦弱,不过是替人磨利了那把杀人的刀。” 宋南陵说罢转身便走了,徒留姚恒一人,怔怔坐在那儿。 第252章 报应 这许多话听着刺耳, 却是宋南陵曾经用自己的血泪悟得的。 离开姚恒后, 他去了一个计划之外的地方——谢府。 谢府坐落在玄武大街上,距离姚府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地方远离闹市, 左右也都是京官的府邸, 门前来往的行人很少。宋南陵到了后并没有去门前递拜帖, 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棵老松背后, 抬头定定看着不远处“谢府”的牌匾。 那牌匾上的烫金字是天子亲笔提的,笔锋苍劲如钩带着金戈之气。谢衍在十多年前因立下大功,得天子御赐宅邸才搬来了玄武大街, 再配上这御赐的牌匾悬挂于门楣之上, 不管是谁登门造访, 都能第一样就瞧见天子给予谢家的恩宠, 都要对谢家敬畏上几分,这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可宋南陵却清清楚楚地记得, 早在谢衍搬来前,这一处的宅邸门楣牌匾写的还是“宋府”的字样, 是司天监监正宋淮阳在京的府邸,也是幼年宋星河出生的地方。谢衍正是把宋淮阳送上了断头台, 又把整个南陵宋氏屠戮殆尽了,这才得来了今日“谢府”的风光荣耀。曾经无能为力的他,懦弱却隐忍地远逃南疆,任由谢家这把尖刀深深地刺穿他的心脏,成为他永远背负的伤痕。 “我回来了。” 宋南陵凝视那牌匾,轻轻动了动唇。他从南疆回到江南, 又在颍川蛰伏多年,用所有的心血建立了燕子坞与梅园,前者谋的是知己知彼,后者便是他的利刃。一切的努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能夺回所有失去的东西。 宋南陵在那老松后站了不多久,玄武大街上忽传来马蹄声,一个巡防营打扮的士兵骑在马上自谢府门前走过。那马蹄走得不紧不慢,不像是在赶路,再看那士兵东张西望的,倒像是在找人。可他显然没找着要见的人,在谢府门前转了个圈又跑了回去,等拐到东三街的时候,他的马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宋南陵拦在马前,道:“找我的?” 那士兵见了宋南陵,面『露』喜『色』,下马道:“殿下让我转告先生几句话,但我去了先生住处没寻到人,以为先生是去谢府了。” 宋南陵皱了皱眉,道:“你怎知我会去谢府?” 那人道:“也是殿下吩咐的,说最近先生忙得很,若是找不着人,去谢府前看看兴许就能找到了。” “你穿着这身衣服又骑着马,何等的招摇。”宋南陵指了指周遭频频侧目的行人道,“走,换个地方说话。” 宋南陵带着他去了处偏僻的巷子,确定三十步开外没有人了,这才问道:“四殿下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殿下说,北斋那儿遇到些麻烦,想让先生走一趟帮忙稳一稳。” “北斋书院么?那地方来回就要两整天,你且去回殿下,说谢家那儿的事暂且走不开,等尘埃落定了,我便即刻动身去。” 那人却道:“这可使不得,殿下猜到先生放不下谢家的事,命我嘱咐先生务必做取舍。北斋党人如今乃是殿下最为看重的,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宋南陵冷冷道:“何必拿取舍要挟我,都是在为四殿下办事的,难不成四殿下还要在我与北斋之间做取舍么?我既敢应下殿下的招揽共谋大事,总不至于让他吃亏的,北斋的事我自有分寸,误不了,你且让他放宽心。” 那人听了有些尴尬,抓了抓脸赔笑道:“先生莫要生气。其实这一回北斋那儿事犯到谢衍谢大人手上了,殿下担心这个节骨眼上先生踢翻了谢家,难免要叫陛下起疑心。您也知道殿下不容易,天家父子不比寻常百姓家,谨慎些总是好的。谢家早晚得掀,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赵湛做事谨慎,这倒确实像他说的原话。宋南陵一时没吭声,那个巡防营的小兵就当他答应了,于是冲着他一笑,道:“小人回去复命了,集市那儿给您备了马,随时牵了就能上路。” 宋南陵看着他走远,面『色』始终冷冷的,等人完全走得不见了,他便去了集市。 真的要为北斋放过谢琰么?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赵湛想要的是那个无上的高位,但有身为嫡子的赵溶在,朝中手握大权的又都是看重嫡庶之分的世家中人,赵湛从一开始就输了,除非是将世家连根拔起,或是杀鸡儆猴。 宋南陵打马出了城门,却没有往北斋书院的方向走。未时过半,他在北林苑深处的黑枞林停了马。 此时的黑枞林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木桩,无人看守。因大理寺的审讯已接近尾声,原本安置在黑枞林外的守兵已完全被调回了京城。 赵湛让人带话,说到了取舍,倒让宋南陵清醒不少,瞬间免去了一场左右为难。摆在他面前让他取舍的,可不仅仅是赵湛和谢家,还有千寻。而这些选择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当年他投靠赵湛,为的就是借用赵湛的便利更加靠近谢家,至于千寻,她会陷入险境也全然是因为赵溶出手保了谢家。所以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千寻,还是为了赵湛,除去谢家、除去赵溶,都是三方得利的事,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快,快到让赵溶根本措手不及再无法遮掩,快到让所有人被真相瞬间击懵,让天子再无暇顾忌是不是有其他儿子害了赵溶。 宋南陵下马立在林外吹了声哨,立刻有个黑影自林中掠出,在他身前停下,正是那一日在林中失去了踪影的寒鸦。 “带路。”宋南陵道。 寒鸦一点头,转身就带着宋南陵往林中走。周遭树木都被当日的火舌『舔』成了焦黑的模样,地面生过的杂草化成灰烬覆在泥土上,黑黄相交,越往里走地上的黑会便越厚,偶尔还能看到树桩子底下堆着的半人高的黑东西,远看还以为是石头被熏黑了,近看才知道不是石头,是被烧得不成型的尸体。 终于,两人在一片狼藉中停下脚步。寒鸦跃上焦木找到了一块真正的石头,浑身运劲将它推开了一些,『露』出了石头底下遮着的一个洞。 宋南陵靠近一看,只见那洞口不大,刚好能使一个人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连着地下,正散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寒鸦就地取材点了根树枝丢到洞底下,火光晃了几下就在底下灭了,他便接着丢第二根。 “底下瘴气重,若是不烧干净,进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断气。”寒鸦解释道。 直到丢下去的火把基本能烧上一会儿了,寒鸦这才放了绳索当先跃下洞去。 宋南陵到达洞底时,寒鸦手中的火把已能持久燃烧了,火光将洞中照得通明。原来这洞口竟是通向了地下岩石的断层,因原本下面走过地下河,后又干涸了,这才空出了一条狭长扁平的空间。但这河道上方的岩石并不坚固,许多地方都留着裂缝,因此两方的尽头都被自上方断裂掉下的石块堵死了,于是所谓的地下河道最终还是变成了一个地洞。 正是在这个狭长的地洞里,堆叠着竟有数百具尸首。 这数百具尸首里,大半都只剩下了白骨,还有数十具,几乎是风干的模样,最后剩下距离洞口最近的十具,是全然新死的,但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明显的烧伤,此时伤处腐烂,惨不忍睹。 宋南陵看着地上的尸体,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寒鸦举着火把,形容麻木地捂着口鼻,道:“那天起火后遇到了高手,交手时他兵器脱手钉入地面,扎穿了这一处岩石最薄的地方,后来火势太大我出不去,只就近拖了几具尸首藏身此处。” “这些尸首是狩奴的?”宋南陵指了指洞口的那几具。 “是。” “那这些枯骨呢?” 寒鸦道:“来的时候已经在了。” 宋南陵在洞中又走了个来回,接过寒鸦手上的火把将这地洞内顶照了个遍,又在枯骨之间细细看了一遍。终于,他似笑非笑地直起身,道:“报应。” 寒鸦不明就里,站在那儿等他指示,却听宋南陵在地洞中笑出声来,那笑声畅快无比又带着怨愤。 “报应,世家之人作孽,赵溶草菅人命,如此往复十年不止。他们自以为行事干净,从未留下把柄,可他们却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世间因果轮回,终有报时。” 原来这一地的枯骨,竟是十年来狩奴游戏中的亡者。他们都是无意间发现了这一处的洞『穴』,为了躲避杀戮打算在洞里苦等天亮,却最终死在了瘴气中。死了十年的,成了白骨,死了六七年的,白骨仍新,三四年的,白骨上尚且连着风干的肉,还有新死的。 宋南陵甚至想到十年前赵清商和李希夷也被困黑枞林,当时两人年少,根本不可能与受过训练的狩奴抗衡,他们一定也是找到了这个地方躲了一个晚上。这两个少年竟比这些狩奴更为谨慎,他们彻夜点着火把,不让瘴气在洞中积聚。 这也难怪赵清商会一直记得黑枞林,宋南陵心道。 他回到洞口底下,一拽洞口绳索掠上地面。寒鸦熄了火把跟着出来,却见宋南陵已向着林外大步流星走去,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极轻的马蹄声,像是有人靠近了。 宋南陵立在一处横木上看着远处林中骑马飞奔而来的一道人影,笑道:“时机刚刚好,我在集市让人送了封信去三殿下的洛王府,不想赵沛看了信竟亲自来了,看来这赵沛对他那位七弟也并不是全无怀疑。既然四殿下不敢出头,便让三殿下代劳,替我们送一送襄王殿下,送一送缙川谢氏。” 第253章 翻转 就在这一日, 大理寺提审了赵清商。因人证物证皆指向他是谋害谢焕之的凶手, 赵溶顺理成章地对他定了罪,即便赵清商全程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至于谢琰说的装病, 确实将午后的审讯拖延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 赵溶放弃了让赵清商开口认罪, 当着崔佑的面直接将罪名坐实了。 崔佑觉察到了不对,可他是个聪明人,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晋王搭上自己的仕途。他是天子的宠臣, 这并不错, 可他也知道, 天子关心的不是晋王如何, 而是七皇子赵溶是否像世家们推崇的那样具有储君的资质。这个案子可以是天子恩德,让赵溶卖谢家一个人情, 与世家多多走动来往,但也可以变成一场雷霆, 让天子看清世家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倒向了赵溶。 至于赵溶,并没有真的将崔佑放在眼里, 这人出身一般,背后无权无势,只因天子想要扶持些世家以外的力量制衡朝堂,才有意提拔了这个人。相处了几日后,赵溶更是相信崔佑这人就是很墙头草,很会审时度势, 知道什么时候该睁只眼闭只眼。 终于到了宣读判决书的时候,这事是崔佑代劳的,赵清商则坐在堂下听候发落。谁料到那判决书才念了个开头,就见赵沛风尘仆仆地闯上大堂。 时值戌时,京城的各个衙门早就歇息了,唯有大理寺还灯火通明。赵沛踏上殿堂时,手里高高举着道明晃晃的圣旨,身后跟着的是晋王府上的驹三。在座众人见状不得不放了判决书,向圣旨行了叩拜礼。 在这个瞬间,赵溶意识到有什么变数被他遗漏了,而崔佑也意识到,这案子的风向恐怕是要反一反了。 果然,只听赵沛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洛王赵沛携大理寺彻查黑枞林狩奴一案,襄王赵溶暂免查案之职,听候差遣,晋王赵清商暂返王府安顿,听候问询。钦此。” 赵沛读罢圣旨,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他自崔佑手中拿过赵清商的判决书看了遍,默不作声地丢至一旁,随即向着堂上的赵溶道:“七弟,请吧。” 这一道圣旨下来,京城立刻变了天。 先前还其乐融融聚在一起揭发赵清商的世家子弟们,个个都深门紧锁留在家中老实读书了。可既然狩奴游戏被人揭了出来,但凡参与了的都难逃大理寺的追问。 赵沛仅仅花了一天时间,就将京中参与过狩奴游戏的公子哥们找出了十之七八。这些天潢贵胄、世族大家们,也都怕事得很,陷进去了一个,便不吝招供几个同党连坐,以求将功折罪。这也让赵沛看清了一件事,所谓的世族并非铁板一块,循着缝隙轻轻撬动,就能四分五裂。 至于谢琰,作为这一年狩奴游戏的『操』办者,他迅速成了众矢之的。世族子弟们也不知怎地,突然就停下了互相指认,将谢琰当做了罪魁祸首推到了最前头。 这一下,连天子都震怒了。狩奴一事本就是上位者草菅人命,而谢琰身居朝廷要位、手掌京畿尚阳军,又是世族年轻一代里最受天子喜爱的,如此恃宠行凶无异于狠狠打了天子的脸面。 至于赵清商杀人案,因狩奴游戏的曝光,赵清商的证词反而显得更为可信,加上不少做了假证的世族子弟经不起赵沛的拷问,很快就承认说了假话,于是不出两天,这起杀人案就因证据不足撤诉了。 是日,腊月二十二,距离年节只剩下八天时间了,原本太太平平的年尾被这一场冬猎搅得天翻地覆。 …… 外头天翻地覆,却有个人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宜兰坊的临水高台上,杯中斟的是梨花白,赏的是琵琶语,莺莺燕燕花团锦簇。 宋南陵走进临水雅间时,见到李随豫这样一副做派,多少还是吃了一惊。等屏退左右,高台上只剩下了两人了,宋南陵便不动声『色』地坐到李随豫的对面,也不碰桌上的酒。 “你这般,她可知道?”宋南陵看着李随豫,目光冷冷。 李随豫淡淡一笑,抿了口酒,道:“哪般?” 宋南陵晓得他是明知故问,面『色』更冷,道:“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就算将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却没想到你的心思全在别处,早知你根本没把她放心上,当初我又何必来找你帮忙!” 李随豫闻言并不生气,道:“早就听闻燕子坞的耳目遍及京城,谢家和襄王府定然是被你掘地三尺地找过了,不过看来你也未找到她的下落。” 宋南陵不悦道:“总比找都不找来得强,现在洛王赵沛接管了黑枞林狩奴案,不出多久谢家自然要获罪,不管她在谁的手上,这几天看管她的人定会有所行动。李兄要是不愿出手便罢了,只是找到了人你可再莫来要。” 李随豫笑道:“你又怎知我没派人去找?” 宋南陵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问道:“这么说,你找到了?” “没有。” 这下宋南陵气笑了,道:“那这算什么,琵琶解语,借酒消愁?” “要是让阿寻知道我如此这般流连花丛,阁下不是该高兴么?”李随豫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宋南陵却是真生气。 “我高兴什么?她如今忘了我,却将你独独放心上,让她知道了这些平白伤心么?我放心上的,却要被你糟践,还不如我带了她走,就算让她恨我一辈子,也好过被你伤了!何况她只是现在不记得,一旦记起来了,我和她经历过的生死有过的情分,又岂是你能从中『插』足的。” 李随豫闻言,脸上的笑渐渐淡了,眼中也冷了下来。 “说正事吧,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宋南陵见他如此,知道自己方才一番话戳中了他的痛点,心里竟突然升起一线希望,没想到李希夷竟真的会怕千寻想起往事,看来李希夷也不过是个凡人也会有不自信的时候。想到这里,宋南陵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他恢复了惯常的神『色』,道:“事关狩奴案,先前我们有过约定,但现在看来阁下似乎也不准备出手了,就当我白跑一趟吧。谢家也好,阿月也好,都当我未曾同你说起过。” 宋南陵起身要走,却听李随豫淡淡道:“狩奴这个案子,最后击垮的是谢琰,而不是谢家。” 宋南陵闻言又坐了回去,定定看着李随豫道:“怎么说?” “狩奴游戏背后的主导是襄王赵溶,但他很聪明,从一开始就给自己找了个挡箭牌,让谢琰替他出面『操』办这场杀戮,因此世家子弟们都以为谢琰才是那个主导的人。现在事情败『露』,赵溶更会将所有罪责推到谢琰身上去。” “呵,你以为谢琰会坐以待毙么?生死关头,他岂会不供出赵溶。” “不错,谢琰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替赵溶背下这个黑锅,除非赵溶给了他别的承诺。” 宋南陵微微皱了眉,道:“何意?” 李随豫道:“若是赵溶有朝一日君临天下,那么谢家自然就是从龙的功臣。用一个嫡长子换取整个缙川谢氏今后百年的地位,是不是笔很好的买卖?” 宋南陵不言语了,李随豫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狩奴案最后确实会拖垮一个谢琰,但若是这把火没能烧到赵溶身上,那么赵溶想保谢氏自然能做到,何况推出谢琰顶罪后,难保世族不会心凉,若他还想拉拢世族势力,那么他对谢氏的补偿必须格外的丰厚。 李随豫接着道:“你不会真以为这群世族子弟年年『操』办杀戮游戏,只是因为贪玩吧?” “自然不会,这是赵溶编织羽翼的手段,但凡入了这个圈子的,都是他的人。年轻子弟比起老人们更容易亲近,赵溶就是拿着各家的嫡系子弟,让世族不得不站在他一边。” 李随豫却摇了摇头,道:“世族从来都不是被子嗣牵着鼻子走的,就像谢琰,若是谢家看到了更大的好处,同样可以将这个嫡长子抛出去用作东山再起的筹码。” 宋南陵不得不承认,李随豫比他看得更为深远。 “你查到了什么?”宋南陵问道,也终于意识到李随豫并非不愿出手,而是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 “京城,有个地下赌坊。”李随豫拿起杯子抿了口梨花白,漫不经心道。 “京中禁赌。” “所以是个地下赌坊。” 宋南陵却道:“这和狩奴游戏有何关联?” “就好比赌马,穆靖年间盛行过一段时间,各家热衷养马,每年都要在冬猎的时候赛上一赛,有人做庄让人下注,赌赢家。狩奴好比当年的良驹,各家豢养,冬猎开赛,庄家开盘,每年都能狠狠捞上一笔。” “赵溶做庄?” 李随豫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南陵,道:“争储是很费银钱的事,不然四殿下也不会请阁下来我梁州行招揽之事了,只不过各家的生财之道不尽相同罢了。” “好一个生财之道!”宋南陵说着,忽神『色』微妙地看了看李随豫,道:“李兄耳目果然非我燕子坞可比,能探听到如此隐秘之事,怕是李兄来京城不单单是为报父仇吧?” 宋南陵话里又下饵了,李随豫并不上钩,只是不紧不慢地答道:“说隐秘也未必真隐秘,庄家赚钱总要有来路,关起门来同世家子弟赌,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人的钱。可若是大开钱路,再出个外围的赌盘,取财于民,这门生意可不就活了么?” 宋南陵心中感叹,高裕侯府不愧是商贾出身,这等生财之道也只有李随豫能查到。 话已至此,李随豫言下之意也是有门路了,出手必是重击。宋南陵今日来,要的也是他来兑现承诺。 宋南陵看了眼还留在雅间内的一把琵琶,转头看了看李随豫,有些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倒是李随豫说道:“听说北斋书院那儿出了点事犯在了谢家手上,四殿下竟没让你出手么?” 宋南陵听他提起这一茬,冷冷道:“此事不在你我合作之内吧。” 李随豫淡淡看了他一眼,忽起身走到那琵琶旁抱起,信手调了调弦,道:“昨日有个手下来报,说在京中一处别院里,见到了个记号,像是阿寻留下的。” 宋南陵闻言要开口,却被李随豫微微一抬手止住了,李随豫接着道:“她在向我求救,说明她还活着,赵溶的人不敢把她藏在自己的府上,又时不时地更换关押之所,便是知道有人在找她。赵溶现在也一定很好奇,到底是谁和他过不去。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前,他不会急着灭口。” 李随豫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看着宋南陵。 “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放心。燕子坞的势力若只搜寻达官显贵之家,兴许永远都找不到她。在我,自是不希望看到你捷足先登,但为了阿寻,总想着越多人去找她,便能越早将她脱离危困。至于你说的远走高飞,阿寻不会跟你走的。她的事,我从来做不了主,你也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朋友们,这周上榜了,榜单要求2万字,存稿开仓大放送,但好像还不够……希望我别玩脱了…… 第254章 闹事 宋南陵走了, 宜兰坊的临水高台上只剩下了李随豫一人。 裴东临推门而入时, 就见李随豫正在低头给那把琵琶调弦,神『色』专注极了。 “怎么, 不烹茶改调琴了?”裴东临两手负在身后, 跑到李随豫跟前凑热闹一般地低头看他手上的动作。 李随豫像是没注意听他说得话, 随口“嗯?”了一声。 “是姓宋的又给你添堵了?”裴东临换了种问法, 眼中却满是幸灾乐祸。“既然你这么不喜欢他,何必非要答应跟他合作呢?要真让他先找到了人,没准苏姑娘心中一阵激动、一时脑热想着以身相许, 真跟他跑了!” 李随豫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中无甚波澜, 只问道:“让你盯着地下赌坊的, 你怎么回来了?” 裴东临却一把甩开折扇,大冬天地还要摇上两下, 道:“这不是正要同你说么!先前以为这一次黑枞林被火烧了,赌坊那儿哪家都没赢, 赌外围的那些人必定要上门去闹事。” “没闹起来?” “可不是,太太平平的呢!” 李随豫问道:“赵溶让谢琰替他开的盘口, 但从账面上来看,钱在就被赵溶支走了,谢琰哪儿来的钱退还给这许多人?” 裴东临却故作高深道:“谢琰人在大理寺呢,哪儿有闲心管这些?现在可都是赌坊那儿的管事自己看着办。” “哦?那他是怎么办的?” “赌内局的都是世家子弟,知道黑枞林没戏,说好了钱都要如数退的, 至于赌外围的,都是些小人物和市井之徒,跟着瞎凑热闹,哪儿知道里头的人在赌什么。” 李随豫了然道:“管事自己做主定了赢家,这倒是个不错的手段,拿了外围的钱去部里头的窟窿,若是这结果做得好,赢家少输家多,赌坊还能趁机赚上一笔。只不过……” “只不过?”裴东临瞧着李随豫,等着他说下去。 “只不过一旦里外通了气,这赌坊就要把事闹大了。” 裴东临收了扇子在掌心一击,道:“嘿,还真叫你给算准了!要不是我知道赌坊那儿你没自己动手,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给作妖把事捅穿了。” 李随豫却瞥了裴东临一眼,道:“刚刚还说太太平平的?” “原本确实太太平平的,但管事也是心大,对外说黑枞林的赢家是涂家人。结果好巧不巧的,涂文远和王闲书两个,今天都跑去赌坊了,也不知怎么搞的,竟被外围的那些人认了出来,当场就闹了一通,差点把人场子都给砸了,要不是这赌坊盖在底下传不出什么动静,不然连金吾卫都要被惊动。你说这个节骨眼上,这两个家伙还不知道收敛些,跑去赌坊做什么?” 李随豫闻言,也不调弦了,起身在桌上斟了杯梨花白一饮而尽,眼中却『露』出了点笑意。 裴东临从他这点笑意里嗅出了阴谋的气息,忙道:“我怎么瞧着,你像是一早就知道这两人要去?” 李随豫却摇了摇头,问道:“这两人现在来了宜兰坊?” “对啊,我从赌坊就跟着他们了,谁知道他们被闹了一通还有心思过来听曲儿,这不就刚好抽空来同你说一说。等等,你可别晃点我,涂文远和王闲书你是不是一早就盯上了?你想动涂家的人?不应该啊!涂家是太后母族,你现在不是和太后走得还挺近的,怎么就盯上涂家了?” 裴东临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通,全是问题,越问自己就越糊涂。 李随豫笑道:“这两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不行,你先解了我的『惑』!”裴东临坚持道。 李随豫却笑而不语地看着他。裴东临啧了一声,抬步走到临水平台的另一边,推开了一处朝东的窗户,勾了勾手让李随豫过来窗边。他指着底下一座小巧亭台,那边正坐着两个人,面对面喝着闷酒,可不正是涂文远和王闲书么! 李随豫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终于转头对着裴东临道:“倒不是我让人盯着涂家或是王家,只是提前猜到那赌坊管事离了谢琰,赵溶又急于撇清关系,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消息不灵通的地方,何况钱又是极为敏感的事,些许不周到的地方都能闹出不愉快来。所以我安排了几个人混在赌场里,见机行事,闹得越大越好。” “原来真是你干的!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裴东临奇道。 李随豫却淡淡一笑,道:“地下赌坊,见不得光的地方,对来往的人都会更加谨慎些,这个时候生面孔更加混不进去。” “话是没错,管事确实谨慎了不少,但今天放进来的都是好几年的老客,连我都进不去,还是里头出了事才找人打听到的消息,你又是如何办到的?” 李随豫却道:“有些准备总要提前些做。” 裴东临瞧着李随豫,有些叹为观止。这人十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梁州度过的,但没想到居然在这么多年前就开始在京城部署了。裴东临心想自己跟着李随豫谋事,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当时也是想着李随豫这家伙被天下粮仓的老头子们欺负得可惨,自己这个做朋友的总该帮帮忙。结果越帮越觉得心惊,李随豫这人满肚子的『奸』计,居然一点都不比自己的少,真是越玩越觉得带劲。 被人比下去一头的“『奸』徒”裴东临有些泄气地问道:“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替你爹报仇的?你爹那事,我记得你是三年前才查清的,可你至少五年前就开始部署了。” 李随豫不语,只专心看着底下亭台上的两人,从窗户的位置看去,刚好能看到涂文远正在跟王闲书说话,嘴唇开合。 裴东临见他故意不搭理,眼珠子一转,忽然嘤嘤嘤嘤地假哭起来,道:“啧,李随豫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对我的,当初叫人家心肝宝贝的,现在连句话都不搭理了,有了女人就不要兄弟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今天要是换了苏姑娘在这里问你,你早就贴上去了。” 裴东临掐着嗓子说了这段酸臭哀愁的话,揪了李随豫的袖子一角装腔作势地抹眼泪。 李随豫也不转头看他,手指在他胸前一拂而过点了哑『穴』,裴东临立刻噤声再哭不出来了,他正想着换个法子继续作怪,结果腰上『穴』道也被人点了,于是他便保持着弯腰揪人袖子抹眼泪的姿势,定在了那儿。 李随豫依旧看着窗外,淡淡道:“你安置了他们在那处,不就是为了让我读一读唇语?说来你便不好奇,他们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底下赌坊么?” 李随豫问罢,半天不见人回答,这才想起裴东临早被他点哑了。他略带笑意地用眼角瞟了裴东临一眼,道:“想知道,你便安静些。我的心肝宝贝如今只有一个,要让她知道有旁人与我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怕是要生气。” …… 却说底下亭台中,涂文远与王闲书两个正在喝闷酒。 两个人来了宜兰坊本是想寻点乐子的,但来了之后才想起来,两人谈话的内容不宜让旁人听去,就算是伶人也不行。于是两人要了个雅间没要舞乐,面对面喝起了闷酒。 “你说谢大哥最近到底能不能从大理寺出来?”涂文远灌了口酒道。 王闲书嗤笑一声。“你还叫他大哥?都下圣旨了,洛王殿下亲自审的案子,谢琰这回是栽了。我那几个兄长,还有你涂家的那位,昨天就被殿下叫去问话了,这个时候要让人听你叫他一声大哥,指不定你涂家要倒什么霉。” 涂文远闻言,满面涨得通红,怒道:“谁敢让我涂家倒霉?!我姑祖母可是当朝太后!” 王闲书急忙捂他嘴,道:“你就小点声吧,别把自己作死了。还嫌咱俩今天不够倒霉么,在那个地方戴着面具进出都能让人认出来,回头你再嚷嚷两句,指不定还有谁要来找你麻烦?” “我怕麻烦?” 王闲书恨道:“你不怕么?咱俩今天到底为什么去那处,你还不清楚?” 涂文远的气焰立刻蔫了,喃喃道:“还不是因为你,非让我去赌狩奴,押了我爹上个月送我的那间宅子。” “你还有脸说,没钱就赌点小的,也真没想到你好好一个王家的公子,手上连点闲钱都没有,非押个宅子,押就押了,现在又怕输了。” 涂文远委屈道:“我就脑子一热,押出去了。前几天我爹问我来着,还说要让人替我修葺一下院子。我这不是怕他问我要房契来看么……” “知道就知道了,大不了让你爹骂你一顿。早知道今天跑一趟是这个结果,我宁愿替你重新买个院子回来。” 涂文远道:“不用你买,我把御赐的汗血宝马当在宝瑞轩了,现在房契拿回来了,但汗血宝马还在当铺呢……” “当啷”一声响,王闲书手里的酒杯碎在地上,他当头抽了涂文远一下,道:“你这呆子!汗血宝马那是御赐之物,是你在北林苑洛王殿下亲自行赏的,你怎么敢拿去当了?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足够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涂文远被他打得额头火辣辣地疼,当即也来了脾气,加上酒精上头,便骂了回去,道:“王闲书你疯了!我爹都没打我,你又凭什么打我?这马是陛下送我的,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何况等我拿到钱我就去赎回来,怎么就大不敬了?” 王闲书被他气得头疼,道:“被你爹打一顿,那都是小事,被陛下知道了,你整个涂家都要被治罪!” 涂文远犟道:“太后是我我姑祖母,陛下是我表叔,治我涂家的罪,不是连陛下和太后都要被治罪?我到底有什么罪?不就是赌个钱图个乐子么!谢……谢琰还欠我钱呢,那马也是因为他给当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闲书也来了火,骂道:“你冲我发什么脾气?你家是皇亲国戚,我不是,我说话没你有底气!那你平时何必同我玩一处?既然你什么都不怕,就回去跟你爹说实话啊!说你在京城跑去赌,还跟着旁人养狩奴!你去啊!” “王闲书你说的什么话?怎么就叫我家皇亲国戚了?你今天跟我去,不也是因为你拿了家里的钱交代不过去么?还说没钱就赌小的,你几时见过我涂家人赌过小的。倒是你,王家难道没有给你零花钱?就你这寒酸样儿,跟那个姚恒还真像!” 王闲书暴怒,道:“你拿我跟姚恒比?!” 涂文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摔在地上,指着王闲书的鼻子骂道:“不像么?我看哪儿哪儿都像,胆子小的跟老鼠似的,刚才在赌坊我被人认出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自己一个人找地方躲了起来,把脸蒙得死死的,生怕他们把你也给认出来,把你也给打一顿!” 涂文远摔杯子,那是在撒火,谁晓得这杯子偏巧就有一块碎片跳上了王闲书的额角,将人光洁的额头划出了一道血口子。血珠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王闲书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涂文远撒了一通气,再回头看王闲书的时候愣住了。 王闲书本就听得心里窝火,被涂文远这么一看,终于也发觉有『液』体在脸上淌,顺手抹了把居然一手的血,这下真真是气冲上头,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就朝涂文远头上扔去,一边怒道:“涂文远你有病吧!他们本来要打的就是你!明明谁都没赢的游戏,怎么就你涂家成赢家了?你敢说不是你大哥私底下给管事许了什么好处?我可听说了,外围的赌盘里,涂家的赔率是最高的,一下爆出个冷门,赚的也是最多的。我倒想问问,黑枞林这事闹成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偏偏只有你们家捞到了好处?” 王闲书的酒壶没有砸中涂文远,但酒壶装在柱子上,溅出的酒『液』却是洒了涂文远一头一脸,酒『液』流进他的眼睛,火辣辣的疼。这一疼,涂文远立刻流出了泪来,也不知道是被酒给辣的,还是心里憋屈顺道哭了。总之涂文远就没再说话,默默坐回了椅子上。 王闲书看他如此,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都静了下来,瞬间脑子清醒了不少。 王闲书额头上的血还没止住,他卷了块手巾捂着额头,想到毕竟涂文远是个皇亲,当时王家让他跟涂文远结交就是存了点心思的。所以这会儿大家不吵了,第一个说软话的怎么也该是他王闲书。 “不吵了。”王闲书生涩地说了句,顿了半晌,才接着道:“是我失礼了,这事也不是你的错,回头我也想办法凑点钱,先帮你把汗血宝马赎回来再说吧。” 涂文远有些哽咽道:“我自己能想办法,不要你的钱。” 王闲书耐着『性』子道:“你有办法,今天也不用去赌坊要钱了。现在赌坊拿不出钱,你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让你去找钱,你也为难的。” “我朋友多,我找他们借。”涂文远还在抹眼泪,言下之意,他都不想认王闲书这个朋友了。 王闲书又有点生气。“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你这『性』子,旁人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借钱,你还不是三两句就和盘托出了。” 这话说得没错,也确实是在替涂文远考虑。但涂文远要面子,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放软。于是腾的一下站起身,说了声“去更衣”,就径直走出了雅间。 王闲书左思右想,觉得涂文远这个纨绔子弟实在靠不住,偏偏这种怂包生在了涂家,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被人捧在手心里。他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终于想好了还是再去哄一哄把事情简单揭过去,免得回头真的被人发现涂文远当了御赐之物,再把自己也给连坐了。 王闲书想定了,却久等涂文远不来,当即有些担心,别是这人喝多了醉倒在了茅房里。 他把额头上的血污擦干净后,匆匆忙忙往茅房的方向走去,一路还见着了几个熟人打了招呼。 等他靠近茅房时,远远就见涂文远靠在墙根吐,吐得整个人直哆嗦。王闲书急忙上前要去扶他,刚跨出一步,忽然就见几个大汉从茅房后头蹿了出来,一个大麻袋兜头就将涂文远给套了,好粗的一根麻绳迅速就绕着袋口死死绑住。涂文远都来不及挣扎,才刚放出一声惊叫,就被一根大棒子当头隔着麻袋敲重,接着他便晕了过去。 两个大汉制服了涂文远后,左右张望一下立刻就扛起人,攀着茅房边上的围墙翻了出去,前前后后总共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利索极了。 王闲书眼睁睁看着涂文远被人兜走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缩在了一块假山石后头,直到歹徒都走了,脚脖子还在打颤。 他等了许久才敢探出头,扶着那块石头直起身,看着早就空空如也的墙根和地上一滩狼藉,眉头皱了皱,忽转身快步向着宜兰坊的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放粮 第255章 筹谋 王闲书落荒而逃, 提溜着领子遮脸, 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熟人。跑出宜兰坊大门后,他踟蹰片刻, 想了想是不是应该去报官, 可眨眼功夫就将这念头掐灭了。不用想都知道, 刚才几个来绑人的, 一定是在赌场里赔了钱的家伙。 先前他和涂文远去赌场,只是想去找管事要钱的,好巧不巧地被人认出来, 狠狠闹了一通。那些混迹在外围的赌徒, 从三教九流到富家公子, 什么样的人都有, 赌坊美其名曰广开财路,只要有人肯做信用担保, 都能给领进来赌钱。 原本外围和里头分得清清楚楚互不打扰,结果就因为涂文远放不下钱的事, 选在了一个不太谨慎的时机去,被几个溜到里头的市井无赖听到了他和管事在争吵, 知道了赌坊作假的事,稀里糊涂地就把贪墨钱财的罪责怪到了涂文远头上去。王闲书只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就见涂文远被人追着打,管事的胡『乱』喊着人来帮忙,好不容易逃脱了,王闲书确实没被人看到, 独独涂文远被人惦记了,这事儿涂文远本人就格外不平衡,多多少少有点怨念王闲书,所以方才才会借着酒意撒了一通气。 王闲书呢?当然是不想惹事的,反正涂文远被人敲闷棍绑走的时候也没看到自己,没必要非替他出头,回头来个一问三不知,涂文远怪不到自己身上来,反倒是报官容易惹麻烦,要怎么跟官府说,涂文远跟人结仇了,可能是小混混,可能是地痞流氓?说不清,就算是编瞎话,也难保官府不会查出点端倪来。地下赌坊这事儿,大家入这个圈子时定过规矩的,不能说出去,要不然七殿下赵溶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叛徒。 前后纠结不了多久,王闲书便整了整衣服,面『色』如常地从宜兰坊门前走了,走的是自家府邸的方向。从头至底,王闲书都没想到过,这宜兰坊的临水高台上,有两双眼睛将他二人的举动看了个全乎。 裴东临此时『穴』道解了,看着远去的王闲书啧啧称奇,一边腹诽着李随豫这人心黑,一边夺了他那杯梨花白抿上一口,道:“那俩敲闷棍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李随豫面不改『色』,道:“不是安排的,却也差不离。安排在赌坊闹事的那几个顺道去市井里的茶摊喝了会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涂文远,难免就会有几个意难平的爬墙来寻仇。” 裴东临拱了拱鼻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反复敲打着手里的折扇道:“可寻仇也不过是打一顿,搜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大不了再剥光了衣服丢到街上去,能顶个什么事?难不成市井无赖打架滋事,还能惊动了太后不成?” “正是要惊动太后。”李随豫淡淡道。 裴东临这边还懵着,一时半会儿没给绕清这事跟扳倒谢琰或是赵溶有什么关系。 李随豫见他如此,便只好耐心解答道:“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赵溶,只不过有谢琰挡在赵溶前头,不把这人除了,就很难动赵溶。黑枞林狩奴案,本就是拿来拖垮谢琰的,我没指望宋南陵能一箭双雕把赵溶也拖下水,真正拿来候着赵溶的,就是这桩地下赌场的案子。” “案子?” “案子。地下赌场设置得隐秘,世家的圈子里也一定互相有过允诺,谁都不能提及赌场的存在,想拿狩奴案把地下赌场也一同牵出来,很难,所以还需要个恰到好处的案子,推上一把,让他们不得不把赌场的事说出来。” 裴东临闻言兴奋道:“嗬!可以啊,为了狩奴的事,世家知道风声紧,敏感着呢,你却要拿尖刀子捅人家的软肉,还非要找靠山最大的那一家下手。这事儿带劲,我去办。” 李随豫无奈摇摇头,道:“罢了,这事可以交给你办,但仔细别把人弄死了。对这些名门望族而言,丢了命是小事,丢了面子才是大事。” “知道知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裴东临乐道。 顿了片刻,李随豫又道:“明日晚些时候,我会进宫,去见太后。” 裴东临问道:“怎么又去,前不久不是见过了?” 李随豫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清和回京了。” 裴东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更乐了。李随豫说的清和,便是那位太后有心要赐婚给高裕侯府的清和郡主。 说起来这位郡主的身世也挺复杂,生父涂岚山是穆靖年间成名的将军,几乎与武威将军韩云起齐名,虽说姓涂,却只是涂氏一族的养子,早二十多年前就和涂氏闹崩,断绝了关系。生母则是姚氏一族旁支的女儿,嫁给涂岚山后就跟着夫君去了北寒之地镇守边疆,最后夫君死在了战场上,留下了个遗腹子,便是清和郡主涂蓁。 偏巧,涂兰山虽脱出涂氏却一直受着太后的眷顾,爱屋及乌,涂岚山战死后,太后对涂蓁也是格外的关爱,当作亲孙女一般看,早早给了个郡主封号,放在身边一直养到了十六岁,才把人放回北寒之地去了。放人回去时,还百般心疼清和一个姑娘家却要承袭父业接手玄武军。 如今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驻守北寒六年,立过军功受过封赏,一晃都二十二了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再镇守下去,怕是要把大好年华都给搭进去。太后寻思着总要有个长辈做主替她把终身大事给办了,便把主意打到了高裕侯府头上去。 说起来,高裕侯府和涂岚山也算是沾亲带故,侯夫人姚羲和同涂岚山那位妻子同出一族,出阁前有过往来,论起来清和还得叫姚羲和一声姨母。太后寻思着清和若是去了高裕侯府,姚羲和自然不会亏待她,加上梁州侯手里管着天下粮仓,生活上必定富庶安定,好过战场厮杀千万倍。 这门婚事太后同姚羲和私下谈过,姚羲和也是盼着的。天子猜忌高裕侯府许多年,想在朝中求个自保怕是很难了,但若高裕侯府娶了清和回来,无异于得到了一张保命符。天子碍着名声都要善待涂岚山的遗孤,更何况清和郡主还是有过军功的,只要高裕侯府不出什么大『乱』子,自然是再不能针锋相对的。 可对于这张保命符,李随豫的态度总是冷冷淡淡的。其实清和郡主刚满二十时太后就提起过这门婚事,却一直因着李随豫在梁州城里游手好闲又不肯进京去向太后卖乖的名头,才一直拖到了今天。现在李随豫真真正正成了天下粮仓的主人,算是立业,太后欣喜之下,总要为这些孙辈筹谋筹谋成家的事。 这段内情裴东临一早就听李随豫提过,这会儿想起来便不由揶揄道:“我便不明白了,既然清和郡主一早就被你母亲相中,娶回来不就皆大欢喜了,高裕侯府不也如愿得了保命符?”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李随豫道,“高裕侯府迎娶一个清和郡主,能保多少年太平?十年,还是二十年?且不说旁的变故,太后如今高寿,若她老人家百年归天,清和便不再奏效了。若是想得一世的太平,唯有清除一切猜忌,把头上悬着的那把刀彻底毁去。” 裴东临却笑道:“可别是你心疼清和了吧?如花似玉的美人却沦为政治筹码,多可怜。说起来,你在名义上是侯夫人的子嗣,和她还带着层表兄妹的关系,早几年在京里的时候,你们不是还走得挺近?” 李随豫被他说起,微微一愣神,接着便想起了些久远的趣事,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神情,裴东临一点没错过,揪着人起哄道:“看看看,脸『色』都变了。我说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清和我虽没见过,可据说是北寒地界上出了名的美人,长得冰肌玉骨,娇俏可人,拿了把红缨枪跨坐马上,任谁见了都会喜欢。要我说,娶了就是娶了,这是几辈子修来的艳福。” 李随豫听他说得离谱,道:“这话你可莫在阿寻面前提起。” “怎么,怕她拈酸吃醋?” 李随豫摇了摇头,起身要走,走前想了想还是道:“倒不是,比起我,她对欣赏美人更有些想法,回头再让她给捡回去,我怕她身边留不下我的位置了。” “啧啧啧……啧啧啧!”裴东临一脸匪夷所思。 …… 腊月二十三,未央宫办宴,替清和郡主接风洗尘。 太后在宫里清静惯了,难得有机会同小辈们热闹热闹,便回绝了天子要来的意思,只请了诸位皇子和涂家、姚家的几个小辈来,当是个不拘礼的家宴。至于涂家和涂岚山的恩怨,太后有意揭过不提,便谁也不敢多嘴,涂家的小辈们审时度势还是拿涂蓁当妹妹看。 李随豫自然也在邀约之列,照着时辰入宫后却不急着往未央宫走,踱步到了御花园,找了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倚栏赏着结了冰的湖面。在他站着的地方,几块高挺的太湖石刚好圈出了个屏障来,让他很容易见到外边是不是有人路过,路过的人却全然瞧不见他。 这是他早年在京中为质时发现的好地方,没什么人知道,又清静得很。可他站定后不就,便发现还有一人也站在此处,被另一片太湖石挡住了半个身形,躲得比他还深。 那人也发现有人来了,微微侧身看来。 李随豫同他照面,倒也不太意外,索『性』站到了湖边,隔着太湖石道:“未央宫的家宴,竟把你也请来了。” 不该受邀的人正是赵清商,自梁州一别,刚好两个月,再见面时李随豫依旧一点不跟他客套。只不过在梁州时,李随豫对他态度充满疏离和敌意,只恨不能早早把人赶走了,懒得客套,这会儿却是另一番情形了,两人像是熟识许多年,相见时心领神会对方为何会在此处,省去了不必要的开场白与寒暄。 “兴许是大理寺走了一遭,稍作安抚吧。”赵清商淡淡道,“刚好我有事要问你。” 李随豫不置可否,道:“是清和亲自向你下了请帖?” 赵清商避而不答,只问道:“地下赌坊那事,你都安排妥当了?” “自然,若非你着急将黑枞林点了,我打算年节过后朝臣拥立赵溶为新储君时才出手。” “你又怎知姚宗冕没有私下向陛下进言?世家拥立嫡系皇嗣本就是惯例。” 李随豫却又问道:“清和给你下帖你就来了,回头遇到麻烦怎么办?” 赵清商不上当,道:“让你帮忙去找小苏的,这么多天了怎么还没找到?” 这话一说,李随豫的神『色』瞬间冷了。“此事我还未问你,她怎么就给卷进黑枞林的事了?” 赵清商被他问住了,沉默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不知”。 他也冤枉,自从在北林苑发现千寻的踪迹,他便一路冒险将谢琰也给骗去黑枞林找人了,哪儿能想到千寻『露』面后又自己跑了,还落到了谢琰的手里,现在怕是连赵溶都知道她了。若谢琰告诉赵溶,千寻和她晋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赵溶很快就会想到是赵清商在背后做了手脚,反过来拿千寻要挟他就范。按理说事情该这样,赵清商也想过,如果真的藏不住,大不了同赵溶周旋,再想办法把千寻救回来。可偏偏没人来找他麻烦,仿佛赵溶根本不知道千寻和晋王府的关系。 怎么回事?难道谢琰没把实情告诉赵溶么? 赵清商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谢琰替他保守了这段秘密,但却丝毫无法感激谢琰。赵溶没来找赵清商,这就意味着赵清商在千寻的事情上根本帮不上忙,也意味着赵清商心里那股隐隐约约的负罪感无处消解了。毕竟他把赵沛引去黑枞林时就想到过,也许千寻会被卷进去。 赵清商的这份心思早让李随豫看穿了。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李随豫问道。 赵清商没答话,算是默认,心里想的是,如果再来一次,也许在黑枞林他不会放千寻离开,不会让她留在林子里遭遇那场火灾,他会将她牢牢带在身边,派人看着她,安全地送回涵渊谷去。 李随豫了然,面上不悦,却说不出什么责备赵清商的话,毕竟他们两人谋的事,确实不能因为情感出现纰漏。知道归知道,但隐怒的情绪却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排解的。 “那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告诉阿寻关于她的身世,她的兄长选择了复仇,所以要舍弃一切的软肋,不要让阿寻知道自己被舍弃了一次又一次。”李随豫说着,肃然望向赵清商,“这是我要你跟我立下的约定。” 赵清商迎着李随豫的目光,默然半晌,终于说出了一个字。 “好。” 第256章 清和 两人说完, 心里都是风起云涌。 赵清商心里更是难过, 在庐杨城外见到千寻的时候,心中喜悦难以言表。后来千寻在梁州城里问过他, 家中是否还有过其他的姐妹, 他回答说, 没有。 其实不是没有, 是不敢有。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存在,而是一直都知道,知道她从一出生起就阴差阳错地流落在外, 甚至猜测过她也许做多年漂泊中已然夭折, 甚至因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孪生妹妹伤痛过、牵挂过, 直到得知白谡在西域找回了她, 将她留在涵渊谷,教她医术, 带她游历江湖。 他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却立誓此生都不去主动见她, 因为赵清商很快就要做一件足以惊天动地的事,如果事败, 晋王府将不复存在,也因为他满心满眼的仇恨化入骨髓,让他心如寒石冰川,再给不出任何一点温情去弥补发生在她出生时的不幸。所以再见面时,即便他是惊喜的,也要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 就算是想要关怀她,也要借着白谡的名义。 就像他说的,两个寒冷的人挤在一起,根本无法取暖,如果可以,千寻应该找到一个温暖的归宿。只是他从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李随豫。而李随豫,刚巧就是在十年前和他定下约定,共同复仇的人。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李随豫得了赵清商的承诺,也打算将此事暂且放下。 “方才说到姚宗冕。” 赵清商微微颔首,道:“说起姚宗冕,他会如此进言,也是拜你所赐。天下粮仓收网那次,崔佑交付京中的密信被你调换成了北斋一党的手笔。” “确有此事。” “天子行事讲求制衡,折了个太子,世族自然吃瘪,但他认定北斋搅和了进去,势必要把赵湛捧高,因此先发制人,由着谢家住了北斋书院的把柄,赵湛这会儿怕是也正焦心呢。” 李随豫看着赵清商,半晌,道:“你一早就知道,所以赶在冬猎将计划提前了?” “时机来了,何必躲开。” “时机……”李随豫忽淡淡一笑,道:“眼下也正有个好时机,是该推上赵溶一把了。” 赵清商要问,李随豫却摇头示意先不说,转身向太湖石外走。赵清商本是跟在他后头的,正要商量着两人分开走,就听御花园里传来一女子清脆的呼声,呼声先起,接着就是人从树上坠落地面的闷响。赵清商和李随豫两人一前一后地顿住,直直看着跌落二人眼前又向着他二人方向滚了几滚的女子。 接着,两人面『色』骤变,转身就向着石林小道跑去。 “唉哟,疼死了。”落地的女子还在地上装腔作势地□□,努力挤了颗泪蓄在眼眶中,娇弱无力的当口还不忘微微抬起手臂等着人来扶她起来,可她哪里料到眨眼功夫两个男人都不见了。 那女子一愣,立刻收了泪,一双杏眼瞪了老大,接着一咕噜从地上起身,看准了二人逃走的方向追去,边追还一边呼道:“跑什么!我都看见你们了!” 她这一喊,赵清商跑得更快了,却还是追不上前面的李随豫。他急道:“你跑什么?清和找的是你,还不去挡挡?” 李随豫面『色』如常,腿脚却丝毫不停歇,口中还慢悠悠道:“清和的帖子是下给你的,我却是没有,想必她并不待见我。” 赵清商气急,身后那人越追越近,都能看到人影了。可他哪里比得上李随豫学过武功,情急之下想的却是要死一起死,于是纵身向前一扑,攥住了李随豫的一片衣角,结果衣角一滑就脱了手,根本没捉到人,反让他自己脚下一绊立身不稳向前摔去。 赵清商心道遭殃,却不想跑在前头的李随豫居然同他一样齐刷刷地向前扑倒了。两人一前一后的摔,赵清商捡了个便宜拿李随豫当了回肉垫。 再仔细一看,二人摔倒的地方,竟被人用丝线编了个网兜挡在草丛间,不仔细看瞧不见,跑过的时候稍不留意就会绊倒。而这样的往,前前后后居然还有好多,专挡在二人逃命的路上了。 “早猜到你们两个不省心,姑『奶』『奶』的天罗地网滋味如何?”追来的女子笑声恣意,仿佛是只欢腾的小雀儿在空中翻飞。 赵清商却听得头皮发麻,压着李随豫起身要走,还没立稳就被李随豫拽了衣角又摔了回去,这下谁都跑不了,当真是要死一起死了。 赵清商急道:“别闹了,撒手!你去把她引开,就当江湖救急了。” 李随豫将赵清商拽回地上,自己翻身起来,膝盖一顶就把赵清商给压在地上,挑眉道:“你又没混过江湖,救什么急?她蹲那儿不就是为了堵你,谁能引得开她?” 李随豫说罢作势要走,赵清商这回也不要风度了,一把攥了李随豫的脚踝道:“要死一起,我见了她透不过气,犯了旧疾你负责?” 这下轮到李随豫道:“你撒手!” “我不!”赵清商知道李随豫要是脚下用点力,势必就能将他挣开了,可清和就要追上,情急之下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抱住李随豫的小腿使劲一扯,真将李随豫扯了个趔趄。赵清商就势起身,凑到李随豫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随豫听了赵清商的耳语微微一愣,就是这片刻的功夫,清和已经追来了,不仅仅是追来,还是一个燕子翻身跃至李随豫身前,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的去路。 清和这身法也是端的利索,只不巧落地时脚踝一歪扭着了,随即身子晃了晃倒在一旁假山石上,她倒也是有急智,不想就此出丑便索『性』靠在了假山石上,抬起那条扭了的腿架在小道另一边的山石上,姿势端得潇洒起来,抬头向李随豫扬了扬下巴,道:“跑什么?当我是母夜叉?清商哥哥人呢?” 李随豫闻言,面上一抽,道:“晋王殿下刚及弱冠,你比他还大上两岁,怎地就叫人哥哥?” 清和一双秀眉轻盈一动,面不改『色』道:“这么巧,阿蓁也是刚到的弱冠年纪,想来是同清商哥哥有缘了。”说着她又伸手攥起李随豫的前襟笑道,“梁侯殿下是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个喊哥哥,一个喊殿下,亲疏有别,也是够明显的。不过清和郡主打小就与赵清商亲近,虽说是单方面的亲近,但这事宫里人都知道。小女孩身量长得快,两人又差了两岁,站一块儿怎么看都是姐弟,一直到赵清商离京的时候,都还没高过她,是后来去了北寒封地才蹿了个子的,现在确实身量挺拔了,可也不至于因为身量的变化,就让清和喊他哥哥。 那边清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脸就红了,看了眼李随豫道:“你别总在清商哥哥面前提年龄的事,黎叔说了,男人喜欢年轻貌美体态娇弱的女子,我正学着呢。” 说着,她微微低头摆了个娇羞的姿势,手掌轻轻抚着山石,仿佛自己真是个一吹就倒的弱女子,端的惹人怜爱。她确实像裴东临说的那样,长了一副冰肌玉骨娇俏可人的样貌,一双杏眼看人时带着秋波,任谁看了都要夸上一句美人。可李随豫并不是今天才认得她,就她这惺惺作态的样子,同她在演武场上揍翻十几个陪练的样子,真不能拿来一块看。这人还真是善变,各种各样的姿态都能有。 李随豫面上一抽,道:“我错了,再不提了,你且收了神通吧……你的清商哥哥急着往未央宫去了,怕去晚了太后责罚。我们现在过去,还赶得及同他一起入宴。” 清和闻言,立刻收了架在山石上的腿,规规矩矩地理了理衣襟下摆,忽然就大家闺秀了起来,点点头彬彬有礼地向李随豫道:“殿下说的是,还请殿下同奴家速速赶路吧。” 李随豫无语,只好走在前头给她带路,什么话都不想说了,省得她在继续作妖尴尬人。 可走到半路,清和又想起件事,道:“太后是不是还惦记着要把你许配给我?” 清和说这话时,嘴角都是耷拉的,满脸写着不高兴。 李随豫颇有些无奈,道:“你要是不喜欢,便同太后退了这桩婚事吧。” “你也觉得咱俩不合适?” 李随豫顺水推舟道:“自是比不得晋王殿下。” 清和闻言,居然又低了头脸红,这下红得连耳朵跟都发紫了。她轻咳一声,面上是难得的肃然,沉声道:“梁侯殿下,你看男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说罢,她便再次催促李随豫赶紧走。 可即便二人小跑着到了未央宫前,还是没能追上赵清商。 清和颇为遗憾蹬着台阶往宴席上走,将李随豫给甩在了后头。这刚一进去,就见赵清商竟已端坐于一角,像是候了许久的模样。清和眼睛里只瞧见了赵清商,面上笑容溢开,张口就要喊他。 一句“清商哥哥”还没出口,坐在一旁的十二皇子赵泠却已道:“哟,清和姐姐来了,竟是和梁侯约好了一同来的?这下皇祖母可以放心了,前几日还在念叨说,清和姐姐二十有二了还没许人呢。” 也不知赵泠是怎么想的,一来就踩了清和的雷。 清和咬牙道:“十二殿下,清和离京时还听说你在『尿』床呢,不知现在可改了?” 清和离京也就六年,六年前赵泠十二岁,早就不是『尿』床的年纪了。何况男孩『尿』床的事都是能下上耻辱簿的,哪儿能在这种场合说。就这一句话,赵泠被气得够呛,本来没什么坏心的,这下来劲了。 “姐姐怕是记错了,『尿』床的是十六弟,不过这才几年不见,姐姐就把我们给记混了,想来北寒这地方挺消磨人,几年前黎将军镇守的时候,也是几年功夫里长了一脸的褶子,北风吹人老啊。” 清和索『性』到了赵泠面前,大马金刀地往他面前的小几上一跨,拇指狠狠『摸』了把鼻子道:“哪儿是北风吹人老,那是吹到心坎里,将慈悲都给吹没了。听过宫里老人给你将北寒那儿的故事么?雪山里的野人茹『毛』饮血,富家子弟进山里玩的时候,遇着冰肌雪骨的美艳女子跟着就跑了,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了山脚下,血都抽干了,皮也被人从头到脚地扒了,扒下来的皮就挂在他尸首上方的枝干上,随风飘啊飘的,就像是亡魂一般。” 赵泠没想到她忽然讲上了鬼故事,道:“人皮哪儿能整片扒下来?” 清和森森一笑,缓缓拉过赵泠的手掌,道:“就这样扒,一点不疼。” 清和说着,手掌覆上赵泠的手,指尖微微一动,也不知她怎么做的,忽然就从赵泠左手的中指撕下了一层肉『色』薄膜来,就像是在撕人皮,撕过的地方留下一片血红。 赵泠一惊,“啊”的一声惊叫跳起身甩开清和,举着手掌疯了似的往外跑。 “怂包。”清和哈哈笑着看着赵泠逃跑,手里却转着那层薄膜,抖开,竟是副蚕丝织就的手套,至于那留在赵泠掌间的血红,不过是清和的一盒胭脂罢了。 余下众人见了也是偷笑,涂家和姚家的几位公子不敢笑得太过放肆,倒是四皇子赵湛笑得最为开怀,举了杯酒来到清和面前敬她。 “几年不见,长大了,也漂亮了,可淘气劲没改。”赵湛笑『吟』『吟』地喝酒。 清和接了酒杯,却扭捏起来,几次都偷偷往赵清商那边看,见赵清商至始至终只淡淡喝茶,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角落里,她便匆匆把那蚕丝手套收进怀里,换了秀气的大家闺秀声调,道:“四殿下谬赞,真是羞煞奴家了。” 说罢她将酒杯里的酒饮尽,杯底亮给赵湛看。 “好!”赵湛称赞了一句,引清和落座,可清和路过赵清商坐席前,脚便不由自主的停了,随即抓了一旁李随豫坐席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蠢蠢欲动地往赵清商那儿挪。 这是要借敬酒跟赵清商说话的意思,赵湛笑着摇了摇头自行回了座,涂姚两家公子却都抬了头,静默地看着清和。京中子弟对赵清商本就避之不及,今天见他来也是故意冷落疏远着,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责备清和不知轻重,将个外人请来了家宴。 就在清和即将挪到赵清商面前时,只听一内官自帘后走出,高呼:“太后到——” 第257章 太后 内官话音刚落, 在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立刻就将举着酒杯的清和埋没在了人堆里。李随豫离清和最近,悄悄将她手上的酒杯取下放回小几上, 随即在她背后送了把, 将人推出了人堆。 清和一个趔趄冲出半步来, 刚巧对上了帘后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太太一头银发盘在头上, 架着凤冠,手臂让个嬷嬷扶着,一眼就瞧见清和龇牙咧嘴的样子, 当即就乐了。 “才回来就闹腾起来了?你这小猴子, 都二十二的姑娘了, 还这么不稳重。” 又是二十二, 清和今日的雷被人踩了又踩,心里是炸了又炸, 可对着祖母一般的太后,却是不敢造次了。她即刻收了怪脸, 甜甜一笑,俏生生地喊了声:“皇『奶』『奶』!” “欸!”太后被她喊得欢喜, “坐啊,都坐下。今日是家宴,大家聚在一起替这小猴子接风洗尘,天子要来,老婆子我呀都没让他来,就是怕你们拘束了玩不痛快。别在意我, 你们就当是平辈宴乐,我就在这儿沾沾光蹭蹭你们年轻人的劲头。” 太后说着,被人扶到上首的坐席上,其余众人行完礼就座,内官宣了歌舞上来,小宫女们端着御膳房做好的佳肴鱼贯而入。 清和赶着卖乖,上前往太后身旁挨着坐了,替她又是捶背又是捏腿的,口中道:“蓁儿在北边这几年,心里最惦记皇『奶』『奶』了,看到北边做的马『奶』糕,就想到皇『奶』『奶』小时候往蓁儿嘴里塞的羊脂糕,想着想着,就恨不得骑马回京里来。” “就会说话哄我,一去就是六年,也没见你真的骑马回来看我。”太后笑道,两眼却一一扫过底下坐着的每一个人,谁来了谁没来,一下就瞧得清清楚楚。 “老三和老七呢?” 赵湛闻言答道:“回皇祖母的话,三哥还在大理寺忙着案子的事呢。想来七弟也是被他扣着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太后看了看赵湛,面上笑意不改,却只是冷冷淡淡地“嗯”了声,端起茶杯喝了口,道:“这两个都是好孩子,老三做事踏实又不喜欢出风头,一年到头都是忙得脚不沾地,也计较有没有人记得他的好,老七吧,老身看他长大的,以前是被他太子哥哥压着一头显不出,现在倒是显出来了。” 太后想起自己几个孙子,各个都是一表人才,心里高兴。不过这么一夸,反倒显得赵湛有些尴尬,老三和老七都好,那么眼前的这个老四呢?老太太一点儿没想起老四做过什么,或者压根忘了也得夸上老四几句,转眼就问起了姚家几个孩子的事。赵湛就像是被人提起来搁在半空中一样,不上不下的。 一旁涂家大郎涂文道见赵湛自顾自喝酒,看破了他的心意,便悄声道:“四殿下别往心里去,姑『奶』『奶』年事已高,近几年的事记不大清楚,不晓得你在外面有了贤王的名头。就太子那事,她都还不知道呢。” 赵湛平时跟涂文道走得也不算近,只好尴尬笑笑,抬了抬杯子致意,心里却多了点想法。这皇祖母记不清的事,他都不怎么知道,反倒是涂文道这个外臣之子更清楚。说起来,虽然太后是他皇祖母,但私底下接触的少,未央宫这大半年来请安也都免了,原本以为只是因为祖母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不爱见人,现在看来,涂家人没少往宫里跑,太后也不是身子不好的样子。 只听太后跟姚家几个子弟乐呵呵地说了些家常,问起姚昱时还知道他在冬猎里扭了腿,转头问到涂家时,她忽奇道:“怎么文远没来?前几日还非闹着说要尝尝御膳房做的芝兰烧肉,今日特地吩咐做了,偏偏他不见人影。” 涂文道忙答:“二弟胡闹,昨日出去彻夜未归,尽早也没回来,让皇『奶』『奶』见笑了。” 太后却没揭过去,奇道:“咦?他玩什么去就能彻夜不归了?芝兰烧肉都不吃了?家里派人找了么,可别是在外遇到什么麻烦了?” 涂文道含糊道:“找了找了,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一番,让他亲自进宫给皇『奶』『奶』赔罪。” 这显然是没找到人的意思,但涂文道对涂文远一晚上不回来并不觉得惊讶,看来是常有的事了。彻夜不归能去做什么?京里虽然禁赌,可教坊多得很,歌舞升平的,一天晚上不知道能添多少风流债。 清和听了,起了点坏心,笑道:“二郎大了,这腊月的冬雪都冻不住他那颗春心。” 言下之意埋汰涂文远流连花丛,风流得连太后的家宴都能忘,可不就是荒唐么。 太后却也不是个常人,清和这说完了,她竟一拍巴掌,道:“说得对啊,二郎过了年便是二十二了吧,得成家了。清和你也二十二了,过了年二十三,也得成家了。” 清和闻言一惊,怎么就说到自己头上了。而且刚才还说二十二,现在居然把雷踩去二十三了,她瞬间脸涨得通红,眼角偷偷瞄着下手的赵清商。赵清商刚过的二十,自己居然要二十三了! “希夷,唉,希夷今天也在的。”太后终于想起今日家宴的主题了,朝李随豫招了招手示意上前来,“你觉着清和如何?” 李随豫不急不缓地来到老太太身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清和就夹了羊脂糕往太后嘴里送,送完羊脂糕端茶,接着是芝兰烧肉,专堵太后的嘴。太后口不能言,可手还能动啊,对着李随豫又招手,还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空位让人坐下。这意思也很明显了,这两人总要凑一对的,左右挨着坐,一起伺候她老人家,就算清和不让她说话,回头两人手放一块儿牵上了,也就成了。 太后的思路也是清奇的,清奇地让李随豫也有些无奈,清咳一声走过去,刚一坐下就见涂文道起身去了殿外,而殿外候着个家仆打扮的人,看涂文道的眼神颇为焦急。 太后居然也留意到了,咽下嘴里那块肉,凑近李随豫道:“门口那个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你替我去问问。” 一旁清和自然也听到了,拉着太后道:“那是涂家的家仆,涂家有事,你让他去打听,那怎么成?还是我去吧。” 清和说着起身往门外走,太后看着分外高兴,抬手抓了块桌上的羊脂糕,送去李随豫嘴边,笑道:“夫唱『妇』随,好事,好事!” 李随豫陪笑,心想清和这是在找机会跑开,免得被人拉郎配了。 没一会儿,清和又回来了,面『色』淡淡地坐回了太后身旁,举起茶杯抿了口,仿佛无事发生。殿里的公子哥们虽说都在赏玩歌舞,可也都是人精,涂文道出去和清和出去,他们都看在眼里呢。看了一会儿觉得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又各自将注意力挪开了。 直到这会儿,清和才借着给太后夹菜,悄声道:“涂家说,二郎出事了。” 太后闻言,那也是面『色』如常,笑着赏玩底下歌舞,道:“出风流韵事了?” “皇『奶』『奶』你怎么这么不正经?”清和道。 “二郎大了,春心萌动,不是你说的?”太后委屈道。 清和没辙,只好道:“二郎失踪啦,大郎说找了一天一夜,是真找了一天一夜,翻遍了京里的地方,教坊酒楼都找了,可就是找不见人。一开始以为是二郎贪玩,不过就刚才,涂家好像找到了二郎的随身玉佩。” 一旁李随豫忽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清和想了想,欲言又止。 太后催促道:“别卖关子,说呀。” 清和面『色』古怪,半晌才悄声嘟囔道:“在城外一处粪池里。” 太后立刻放下了那勺到了嘴边的豆泥,颇为糟心地将碗也给推开了。这下她不再开玩笑,正『色』道:“去偏殿,把涂家小子叫来。” 太后在偏殿见涂文道,清和跟李随豫都被她带着一起,想到这次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得有人跑腿,便把赵湛也给一起叫上了。 赵湛倒是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太后会找他办事,等听完了涂文道的描述,便积极地问了许多细节。 原来涂文远失踪了一天一夜,涂家早向守城金吾卫打听过,都说没见人出城,是以只在成立搜寻,直到今天下午,有个混混去了城里的当铺当了涂文远的随身玉佩。那混混一开始咬死了说玉佩是路上捡的,但被涂家人打了一顿,便老实交代了,说是在城外粪池里趟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浑身脏兮兮的,腰上玉佩倒是看着值钱,被他偷偷顺了拿来当。那混混将涂家人带去粪池后,却根本没见到涂文远人,将粪池找了个遍,也只找到了条带血的裤衩,看着像是涂文远的,但裤衩都差不多,没法真的下定论。 总之事情挺蹊跷的,如果裤衩是涂文远的,那么他一定是受了伤,还被人扒了裤子丢粪池,何等羞辱人。涂家本就是世家大族,现在又是国戚,涂文远一直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从小没吃过苦头的,哪受得了这样的罪,涂家又哪里丢得起这样的脸面。都拿屎糊到脸上了,涂家还能忍这口气么? 自然不能! 赵湛万分理解太后当下的情绪,老太太平常一直慈眉善目乐呵呵的,听完这番话后铁青了一张脸,颠三倒四的话也不说了,在那儿大喘气,看来是气得够呛。 赵湛忙道:“这事交给孙儿来办吧,涂家乃是我朝世族,皇族亲眷,如此羞辱世族,便是羞辱我皇族了,简直大逆不道。” 太后气归气,却还是问了句:“交给你也行,可你要怎么办?那个混混也是一问三不知,我们文远受了伤,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儿,涂家面子是要的,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文远找回来。” 赵湛张了张口,有点噎。太后不按常理出牌,说替涂家挣面子,她不高兴,还有点责备赵湛轻忽人命颠倒主次的意思。 却听一旁一直沉默的李随豫开了口,道:“说起来,昨日午后小侯还见到涂文远了。” 太后问道:“在哪儿见的?快说来听听,我们赶紧派人去找。” 李随豫低头细细思索着,像是对这段记忆不甚确定,也不敢胡『乱』回忆,半晌后想定了,才道:“昨日午后,在宜兰坊,小侯确实见过涂文远。当时远远看到个侧影,还不真切,但后来见到了王家那位王闲书公子同他一起,这才确定是他。” 赵湛问道:“王闲书?是了,他同涂文远走得近,确实常在一起。涂家找了一天一夜,可有去王府问过?” 涂文道忙答:“问过了,说是昨日两人在宜兰坊分开后,便没再见了。” 李随豫却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昨日王公子离开宜兰坊的时候格外匆忙,出门时还撞到了我的一位朋友,可涂公子却不跟他一块儿走。那天宜兰坊的管事还匆匆追了出来问结账的事,可怎么叫他他都不应,像是逃命一般。管事还抱怨说,两位来喝酒,喝着喝着一个人凭空消失了,另一个装聋作哑地赖账,真是奇事。” 清和眯眼瞧着李随豫道:“昨日你也去宜兰坊了?” 李随豫笑道:“沉『迷』歌舞,风流韵事,在下本分。” 赵湛在一旁看得神『色』微妙,却只好拿出公事公办的口气道:“看来确实蹊跷,我立刻派人去宜兰坊查证。如果真像梁侯说的这般有一人凭空消失,那么涂文远在宜兰坊就出事了,王闲书落荒而逃必然知情。”说着他向太后一礼,道,“容孙儿先行告退,将人证都找来,这雪泥鸿爪,必然有迹可循,定能将涂家二郎找回来,讨一个公道。” 赵湛这番话真是说圆通了,要人也给你找来,要面子也给你讨,总不至于再出错了吧。 太后神『色』渐弛,拍了拍李随豫的手臂,道:“这事你也帮我上点心,以后要做涂家女婿的,二郎就是你小舅子。” 李随豫还没接口,清和不乐意了,柳眉倒竖道:“我不要,与其让这个算盘郎花下鬼找人,还不如让清商哥哥帮忙呢!他院子里以前养过狼狗,狼狗找人可比人灵光。” 太后皱了皱眉道:“你刚刚说谁?” 清和嗫喏:“清商……晋王。” 也不知怎地,一向温和的太后忽然显出烦躁的情绪,满脸的嫌恶,重重拍了手边的茶几,怒道:“混账!还嫌不够丢脸的,让他来了看我涂家笑话不成?今天你请他来,我不计较,只当叫你高兴高兴,可别真把晋王府当成自家人了!” 清和被训得突然,错愕在那儿。 一时半会儿谁都没说话,众人才想起赵湛要告退的,人却还在,齐刷刷看过去。赵湛尴尬,他向太后告退,可太后没许啊。 涂文道知道赵湛这是在为涂家事『操』心,不好意思叫他难堪,于是开口解围道:“皇『奶』『奶』,你看文远还等着我们,我同四殿下一起见一见王家公子,一有消息一定告知皇『奶』『奶』和梁侯殿下?” 太后发了火,也觉着吓到小辈了,心里头有点烦,连带着看赵湛都觉得这人烦,说话打官腔,处处都要滴水不漏,哪儿有一点是像在替家里人着急。 “都去吧。”太后抬了抬下巴。 涂文道示意赵湛一道走,却又听太后补了句:“去把王闲书带来,今天家宴不办了,就在我这未央宫审案子,谁都不许回去睡觉,几时审清楚了便几时散。” 作者有话要说:  呼——榜单应该是都还上了。 这周工作好多,有点忙翻了,周末我在抓紧接着写,存稿告罄。 感谢红尘mm的深水鱼雷,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看到自己的笔名在窗口上滚动,激动了一整天! 感谢老读者们不离不弃,小说连载至今三年了,好多读者坚持追看也有一两年,特别不容易,真的,尤其是在我这么不争气更新这么慢的情况下。爱你们! 第258章 不后悔 未央宫的家宴散了, 趁着涂文道去王家提人的空歇, 清和帮忙将姚家兄弟送出了宫,回来时还想着借送人的名义陪赵清商去御花园里逛一逛, 两人说点体己话。可等她回来未央宫, 哪儿还有赵清商的影子呢? 赵清商这会儿正跟李随豫逛着御花园。 李随豫道:“你这样躲着她, 也不过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当年她才十六岁, 就坚持要回去接管玄武军,别人都说她是将门虎女,但你不会不知道, 她那是怕你孤身一人在北寒之地被人害了。这次进京, 你没跟她一同上路差点就死在路上, 你猜要是让她知道了会如何?” 赵清商面不改『色』, 只淡淡道:“不谈清和。涂文远是怎么回事?” 李随豫看了他一眼,目光微闪, 道:“涂文远便是我说的时机。” 赵清商闻言,微微一细思, 忽笑道:“不是涂文远,是太后。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竟想要借太后的手,送赵溶一程。这些皇子里头,太后最疼爱的便是赵溶了。” “而我高裕侯府亦是受了太后的恩典才存活至今,现在我却要利用她的恩典,去毁了她最喜爱的孙子。”李随豫缓缓走着,语气淡淡却多了些自嘲。 赵清商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随豫在他两步开外的地方也停下了,回头看着他。 “后悔了?”赵清商问道。 李随豫看了他半晌,道:“不后悔。” 赵清商闻言,向来冷漠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软化,道:“如果你想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说到底,如果只是要为高裕侯复仇,你不必为我脏了手,凭你的本事,毁掉一个谢家根本不难,但我想做的事,只会让你一步步走向炼狱。” 李随豫看着他,默然不语。 “我怕将来有一天,小苏会因此怪我。”赵清商道。 “不后悔。”李随豫重复了一遍,语气冷静而决绝,“我来京城,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毁掉一个谢家。十年前和你在黑枞林定下约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置身炼狱万劫不复。我早告诉过阿寻,我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阴险的、脏污的,都让我遮掩在了体面的表皮下。我给过她离开的机会,可她没走,那她从今以后都没机会走了。” 赵清商听了,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默然半晌才道:“你这样的话,当着我的面说,不太好吧。” 李随豫却道:“无妨,你又非她兄长,她不会听信你诋毁我的话。” “你又非她兄长”,这话说得几乎是当面『插』了赵清商一刀,可偏偏又是赵清商自己答应不相认的。认了无端让她难过,不认又要听凭李随豫这家伙整日对她花言巧语的,想想就有点气人。 气人的李随豫还不失时机地问道:“方才在御花园里替你挡了清和一回,你说有阿寻的下落,现在能说了么?” 原来之前在御花园里遇到清和时,赵清商在李随豫耳边匆匆耳语,是在拿千寻的下落同他做了交易,这才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当肉盾。可之后在未央宫里,人多口杂的不好细问。 赵清商却撇了撇嘴道:“忽然就有点不想说了,若是我自己派人率先将她找到,兴许还能想想办法让她离开你,或者将你跟清和的婚事告诉她,让她趁早死了心。” 李随豫面上云淡风轻,口上却道:“晋王殿下,小侯还要回未央宫去见太后,不如换清和郡主送殿下出宫吧。” “你……”赵清商面上一抽,『摸』了『摸』鼻子道:“怕了,说正事吧。听说你派人查过襄王府,没找到人。” “是,冬猎回来当天就派人去查了,赵溶没把人带回府里,谢府也没有。” “之后呢?” “查到过一处荒废民宅,关过阿寻,她留了个记号在隐蔽处,画的是我那玉佩上的白泽神兽。”李随豫道。 “同样的记号,我也找到一个,但不是在民宅里。”赵清商看着李随豫,“刻在马车里,而且是商行的马车。我仔细打听过,那辆马车是从临川来的,只在京中停留过半日,先是在商号下了客,之后车夫想借等人的空档时间再挣点小钱,就临时答应再帮忙走一趟短途,城里到城里,总共也就半个多时辰。” 李随豫忙道:“是阿寻刻的。马车走了什么地方?” “据说是从一个胡同上的客,途中经过东三街,最后去的是襄王府的后门。”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李随豫不言语了,如果马车上载着阿寻,那么她现在应该就在襄王府中。但巧的是,他安排的人正是在三天前从襄王府撤走的,以为蹲了这么久,人不在里头,就只能往外面找,尤其是知道他们把人藏在了民宅里,就更没想到还会把人送回去。就差这一天,擦肩而过了。 赵清商见李随豫面『色』沉了下来,猜到了八分,道:“往好处想,三天前恰好是黑枞林翻案的时候,赵沛接手了这个案子后,一直没让赵溶轻松过。即便他把小苏提回去,也未必有时间做些什么。” 李随豫却并不接话,微微蹙了眉想着什么。 赵清商只好接着道:“知道你着急,但不急在这一晚。听说赵溶府上最近多了些江湖人,无端闯过去难免打草惊蛇,你且了了涂文远的事,让阁里的眼线替你打探吧。” “不对。”李随豫道。 “什么不对?” 李随豫直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分不清其中缘由。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人向着御花园来了,李随豫微微一抬眼,就看清了来人是未央宫的内侍,想必是王闲书已经到了,太后派人来找他回去。 “走一趟大理寺,去见一见谢琰。”李随豫将赵清商拉到一块假山石背后,避过了内侍的视线,低声道,“他没把阿寻同你的关系告诉赵溶,所以赵溶当初构陷你时,并未用她『逼』你就范,可赵溶却知道她和宋南陵脱不开干系。” “宋南陵?”赵清商忽想起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随即想到了那个在猎林中偷了他『药』瓶的“教棋先生”。 “试想若我是赵溶,一定会拿她引宋南陵上钩一网打尽,而不是想法设法隐藏她的踪迹。” 说到关于宋南陵的事,赵清商有点跟不上,他不太了解这个人,更不知道李随豫和宋南陵之间已经有了短暂的合作,只好道:“你想让我问谢琰什么?我跟他不对付这么多年,他如何就会对我说实话?别忘了当初是他拿着小苏的玉佩威胁我,这跟赵溶亲自威胁我有何区别?” 李随豫两眼还看着御花园中的内侍,那人一路提着灯笼在找人。 “直觉,谢琰对赵溶应当有所保留,兴许是为了谢焕之的事。我猜他一定知道阿寻关押在襄王府何处,清商……” 赵清商没等他继续说,已经接道:“知道了,我会走一趟,但却不保证他会说实话。” 李随豫得了他的承诺,再不多言,头也不回地从假山石后头出去,刚好跟走到附近的内侍打了个照面,二人笑着说了几句话,便由内侍提灯引路,往未央宫的方向去了。 赵清商等二人走远了,才从假山石后出来,叹了口气,匆匆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 李随豫回到未央宫时,心头还像压着块千钧重的铁。虽说赵清商已经答应替他奔走了,可他始终放心不下千寻,登上未央宫台阶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回头,飞奔去襄王府上亲自翻个底朝天。 事实上,自从腊月初得知她与周枫一起在临川境内出事后,他便没有一晚睡得安稳。明知宋南陵不会加害她,却始终担心她身上会发生些别的变故,譬如想起了星河,譬如在他和星河之间做出了选择。可自从得知她在黑枞林现身后,李随豫的心情便更复杂了,他似乎宁愿千寻被宋南陵关押在燕子坞,也好过稀里糊涂地卷进京里的漩涡,可一旦想起将她留在宋南陵身边,他又恨不能立刻将她找回来。 就在这时,前殿上传来一阵哭嚎,哭声凄惨,连带路的内侍都是一愣。 李随豫认出那哭声正是王闲书的,此时此刻他正趴在一张长木凳上,被两个内侍用板子狠狠抽打着腰背,打一下便哭一声,断断续续的,仿佛要断气似的。 李随豫走进殿去,没见着太后,可赵湛、涂文道、清和等人都在。清和正捂着耳朵满脸嫌弃地嗑瓜子,耳朵是让个宫女替她捂着的,自己一手抓着瓜子,一手还端了杯茶。 终于,板子数到三十,停了。 王闲书已经哭不动了,趴在长凳上浑浑噩噩地哼哼,赵湛让人打水去,把给人浇醒。 清和见李随豫来,神情愈发嫌弃,刚要开口埋怨他把赵清商送走,就听李随豫道:“怨我也没用,人就在晋王府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清和一听觉着有理,反正都在京城过年,哪儿有堵不着人的道理,当即面『色』缓和了一些,指着底下的王闲书道:“方才你没瞧见,这姓王的书生一口咬定说他不知道涂文远的事,你说在宜兰坊见到的人是他,可别是弄错了吧?” 李随豫却道:“怎么打了他?” “皇『奶』『奶』让打的,说他带涂文远流连勾栏院,没安好心。我怎么记得你也时常流连勾栏院,皇『奶』『奶』也该把你打一顿才是啊。”清和说着,笑盈盈地看向李随豫。 李随豫却有些意外,太后向来慈和,对晚辈尤为宽厚,今天居然会让人在自己殿里打王闲书的板子。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这一顿板子不是为了约束晚辈的作风,而是在教训王闲书丢下涂文远不顾,只不过事情还没查明白,王闲书又怕惹事上身嘴里没一句真话,这才随便找了个理由。 说话的当口,老太太正从殿后出来,头上绑了条抹额,隔老远就能闻到股清凉的草『药』味,陪在一旁的胡太医,等老太太坐定后,胡太医便告退了。 清和朝李随豫吐了吐舌头,道:“皇『奶』『奶』给他气出了头痛病,差点晕过去,一会儿你可机灵着点,别再给皇『奶』『奶』添堵了。” 正说着,底下内侍已将王闲书给泼醒了,可醒了后人却蔫蔫的,抬头一见太后正瞪着他,三魂七魄都给吓没了。 此时赵湛道:“再问你一次,想好了再开口。昨日下午,你与涂家二郎涂文远去了宜兰坊,可有此事?” 王闲书嘴唇抖了又抖,气若游丝地答道:“有。” “那么涂文远到底是被谁带走了?你们两个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涂文远被人带走后,为何你没有去报官?” 赵湛的三连问一出,王闲书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却是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赵湛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涂家二郎如今失踪了一天一夜生死不明,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即便我们怀疑是你谋害了涂二郎也不为过。如今太后在上,你若虚言不报企图蒙混过关,回头真误了营救涂二郎的时机,那也当与贼人同罪论处。” 王闲书心里叫苦,只觉涂文远这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尽给人添麻烦。 “禀殿下,禀太后,小人说实话,涂文远是让一群市井无赖绑去了。那些无赖是我们晌午遇着的,先前从未见过,非说涂文远骗了他们的钱,二话不说就上来打人。后来我与他躲入宜兰院避风头,不想这群无赖竟翻墙进来,一麻袋把涂二郎给兜走了。” 太后闻言,怒道:“胡说八道,光天化日哪里会有无赖当街打人!你当京城没有王法么?!” 王闲书冤道:“小人句句属实不敢隐瞒!” 一旁清和给太后递茶,道:“要不再打一顿?光天化日与无赖当街打架,这也不是名门子弟该有的作风,带坏了涂二郎,该打。” 在场唯一状况外的就只有清和了,结果还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 太后瞥了清和一眼,清和缩了缩脖子坐回去,挤出个笑来卖乖。 李随豫却看了赵湛一眼,道:“四殿下怎么知道涂文远是被带走的,而不是自己离开的?” 赵湛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道:“梁侯殿下说并未见到涂二郎离开宜兰坊,想来他是在宜兰坊某处被人带走了。这不对么?” 李随豫看着赵湛,道:“对。” 赵湛一笑,随即向太后躬了躬身,道:“启禀太后,巡防营昨和今日确实抓到过一批在市井闹事的无赖,闹事的缘由倒是与王闲书说的相似。不知是否能让王闲书陪儿臣走一趟,去巡防营认一认?” 清和却嗑着瓜子道:“我瞧王闲书这会儿屁股开花走不了了,不如你把人带进宫来让他认?” 赵湛道:“这可使不得,泼皮无赖怎可随意带入宫中,没的污了太后的眼。太后,左右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王闲书走不了,儿臣便让人抬着他走,若您不放心,找几位内侍路上看着便好。” 太后“嗯”了声,算是准了。 清和却闲不住,原本就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思留在未央宫的,这会儿急忙起身道:“那我跟你们一起去,京里巡防营我还没去过呢!”说着她转过头,看了眼李随豫,“希夷哥哥也一定想去吧?” 李随豫抖了抖眉『毛』尚未答话,一旁太后却有些高兴,觉着是个撮合两人的好机会,道:“去吧去吧,你们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老婆子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赵湛听了这话,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李随豫已经看了过来,二人四目一接,赵湛不由自主地心头跳了跳,随即眉头微不可见的拧了起来。 李随豫冲他一笑,随即转头向着太后道:“不敢给四殿下添『乱』,左右是认个人,去去就回的事。我瞧着外头又开始飘雪了,清和一个女孩子家,身子弱,还是莫要出去吹风了。” 李随豫说清和身子弱,在场众人心里都是一阵恶寒。这可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手里一把银枪不知捅穿过多少敌人,北寒之地都守了这么多年,害怕这点小雪么? 可这话偏偏太后爱听啊,觉得李随豫会心疼人,当即高兴道:“那就留在这里别去了,清和别去了,希夷也别去了,你俩说说话,让老四赶紧跑一趟。” 赵湛闻言立刻带着王闲书告退,走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多看了李随豫一眼。 第259章 烂摊子 赵湛如他所言, 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赶了回来。 果然不出李随豫所料, 再回来时,王闲书同去时的神态已截然不同。先前他是惶恐而纠结的, 可以看得出他并不想惹祸上身, 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有所保留。可这一回, 他只剩下了惶恐, 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对赵湛更是惶恐至极,即便是赵湛回来后做了个端茶的动作, 都激得王闲书抖了下肩。 这样的变化非常细微, 若非李随豫从一开始就留了意, 也许就会同在场众人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再看赵湛, 显然他已经借着这一炷香的时间做了些筹谋,也和王闲书达成了某些单方面收益的交易, 以至于如今他再看向王闲书时,如同猎鹰看着饵食。 李随豫从赵湛开口审问王闲书时, 就注意到了他的意图。 赵湛的问话没有破绽,问题出在了他的态度上, 他过分相信了李随豫状似无意的证词,字字句句都把王闲书钉死成了一个见死不救的人,而涂文道之所以失踪,一定是他二人得罪了仇家,总而言之,王闲书不但知情, 而且问心有愧。赵湛用他问话的技巧,成功误导了在座的所有人,所以太后一怒之下让人打了王闲书的板子,『逼』他不得不说实话。 除了一个状况外的清和,谁都没有质疑过李随豫说的每一句话,而赵湛至始至终也没有提出过要去宜兰坊找管事来对质,只一味询问王闲书明明知道涂文远被人寻仇,却为何不肯说出实话。接下来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闲书为何打死不认罪上,谁都没去想赵湛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问题。 为什么赵湛会这么做? 因为目前的局面,正是赵湛迫切想要看到的。 李随豫淡淡一笑,手指划过茶盏边缘缓缓端起,心道看来宋南陵已经将地下赌坊的事告诉赵湛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以将赵溶拖下水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呢?简简单单的一步棋,轻而易举地奏了效,这场名为涂文远的局,赵湛已然入局,并将执子替他厮杀。 果然,赵湛带回未央宫的不仅仅是王闲书,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了的汉子。那汉子穿得破烂,一手的烂疮,两只眼睛歪着看人,明显是先天有的眼疾,厚嘴唇上还生着痦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赵湛带了他回来,便是王闲书认出来的意思,那么理所当然的,这也是绑走了涂文远的真凶。 赵湛当着众人的面,继续了刚才的问话。这无赖答话时有些结巴,却也将他怎么聚众打了涂文远的事说得有模有样,包括他们输了钱的事,包括地下赌场的事。 只听那人道:“小……小的知道京中禁赌,可……可手痒……忍不住,钱都是小人自己在码头扛包挣来的,被……被那赌坊骗了,赌坊跟涂……涂……串通好的,涂……赢钱,我们输钱……” 太后闻言怒道:“混账东西,一派胡言!京中禁赌,尔等参赌便已触犯了法度,涂二郎乃是名门之后,何须混迹赌坊来骗百姓的钱财?!” “我……我们都看到了,他跟赌坊的人在里面分钱,我……我们打他,就是在赌坊里,不信你问这个王……王……,他知道的,他也在的……” 王闲书面『色』惨白,也不敢抬头去看太后,只不断拿额头磕着地面,期期艾艾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太后恕罪。” “我们好多人,都被骗啦……卖布的老张,卖鱼的黄狗子,北里巷子的小叫花,数……数不清多少人,都被骗了钱……二婶子昨儿个上吊了,上吊的麻绳还是问老张借的,到年底了,小叫花也想吊一吊……对了麻绳能还给老张么?给巡防营官爷收……收走了……” 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一开始说得滑稽,可听着听着,在座众人背脊都凉了。若真是有人在京中开设地下赌坊骗去百姓的钱财,那当真是件要人命的事了,年关将近,谁家不等着一年到头的盈余,一家人好好过年呢? 若非李随豫知道个中缘由,怕是也要信了真是眼前这个无赖作的案。可打人的无赖原本是李随豫安『插』进地下赌场的,绑人的也是他安排的,这些人做事干净不留痕迹,非但没有惊动巡防营,更没有让巡防营给抓起来。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是赵湛特意安排的。 只听太后怒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京城开这么个东西!” 那无赖慌忙摇头只说不知,赵湛却看着王闲书,道:“既然你和涂二郎与赌坊相熟,想必知道一二吧?” 王闲书始终低着头,从李随豫的方向看去,能见到他这个弯曲的背脊在发抖。 赵湛走到王闲书身前,看着他的头顶,道:“若你不想牵连王家,便说出实情。” 王闲书身子一晃,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几乎被冻僵了,抖了几下都没让他发出声。 赵湛却一把攥着他的衣领道:“说啊。” “不……不是我……不是文远……”王闲书惊恐万分地看着赵湛。 太后面『色』焦灼,一把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喝道:“还不说实话!” 太后这一声怒喝,吓得王闲书人都软了,他整个人跪不住,径直往地上倒,赵湛便用力抓着他将他提起来,两人一靠近,赵湛便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涂文远已经被人灭口了,你今日不说,我便将护卫撤走,然后放话出去,就说是你供出了他。” 王闲书就在几乎晕厥的那一刻,他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道:“是襄王!是七殿下!是他开的赌场,是他驯养了狩奴,可他没想到狩奴被火烧死了,谁家都没赢,所以他对外假称涂家赢了彩头。这一盘庄家几乎通吃!今年参赌的,都是输家!” 那被五花大绑的无赖听了这话,立刻怒吼一声向着王闲书扑去,四肢被绑了不能动,他便张嘴一口咬上王闲书的咽喉,凶猛异常地呜咽着,两眼通红如同猛兽。 赵湛急忙将人拉开,将王闲书推开了些许,可这一口到底是咬上了,王闲书脖颈上多了个血口子,正流血不止。 座上太后听了这话,一时竟没喘上气。清和匆忙拍着她的后背,口中喊着“太医”。 巧的是清和这一喊,胡太医就匆匆进了殿,像是一直候在外边的模样,算准了太后会犯病。没人见到的是,胡太医跑进来时,多看了李随豫一眼。 原来刚才他匆匆退出去后不久,就有内侍跑来找他说,梁侯想请他帮忙把个脉。于是他又回了未央宫,却没想到恰好撞上太后犯了病。 『乱』作一团时,就听李随豫道:“王公子,你可还记得地下赌坊的位置?” 王闲书一边捂着淌血的脖颈抽泣,一边微微点了点头。 赵湛忙向座上还在犯病的太后一礼,道:“儿臣这就带人去查封那个赌坊。”说罢也不等太后发话,径直带着王闲书出了未央宫。 恰在此时,涂文道匆匆跑了进来。谁都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这时候跑进来,面『色』竟是说不出的凝重,来到太后身旁,道:“皇『奶』『奶』,文远找到了。” 胡太医替太后推宫活『穴』,好不容易让她一口气喘了上来。太后哑声道:“找到了就好,人在哪儿呢?还好么?” 涂文道面『色』难看地低着头。 太后大惊,一口气又喘不上了。“文远受了很重的伤吗?” “二弟他断了条腿,倒没旁的事,但因受了些折辱,正在家中寻死觅活的。母亲劝不住,被他推了把,摔下了台阶,怕是不大好。文道想向皇『奶』『奶』求个恩典,让太医去涂家替母亲看看。” 人没死,太后微微定了心,想到平白遭殃的涂家主母,又觉得糟心起来。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陪涂文道走一趟太医院,调个得力的太医去涂府帮忙。 “都散了吧。”太后疲惫道,“二郎没事就好,旁的事老婆子管不动,明日一早天子来请安,就让天子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好好一个家宴,最后闹得人仰马翻,谁都没想到一个涂文远失踪案,竟又牵扯到了大理寺正审得如火如荼的狩奴案,还拖出来了个地下赌场。更没想到的是,主动请缨审理黑枞林大火一案的赵溶,如今被人指控为了主犯。 太后如此这般匆匆将人都赶出了未央宫,便是警觉到了这其中的联系。老太太虽说年纪大,说话颠三倒四,可并不是真的糊涂,若是再往下审,恐怕今晚就要将赵溶下狱了。赵溶如今是天子最为看好的皇子,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往他身上泼脏水,难说是不是有着别的企图。 等人都走了,太后想起有人居然敢把注意打到自己头上,妄图借用她的手断送她最疼爱的孙子,便气得一发不可收拾,左右一瞧竟没见到清和来卖乖,便气哼哼地让人收拾被褥歇下了。 清和确实没敢留在太后的寝宫,却也没回偏殿歇息。她一回京,太后便让她住进了未央宫的偏殿,可见恩宠之意。她倒好,这会儿不陪着太后,却去当了李随豫的尾巴。 时值三更,宫门早下钥了。放从前,太后必定会留李随豫在未央宫休息一晚,但如今清和住了进来,便不方便留李随豫。 夜幕之下飘着细雪,内侍提着一星宫灯给李随豫引路,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来到尚阳门,请护卫放行。 清和轻巧的掠上宫墙,与守门护卫打了个照面,那护卫刚要开口阻拦,就被她兜头砸了块未央宫的通行令牌,随即她蜻蜓点水般地在墙头一个翻身,手掌凌空一抓用内力收回令牌,接着便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出宫的李随豫身后,一路尾随着他向梁侯府的方向走去。 快要靠近侯府大门时,李随豫忽一个转身进了条巷子。清和心道果然有古怪,便也施展身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李随豫走不多远,巷子深处出现了个黑『色』的人影,披着大氅兜帽盖着头,帽檐覆了层不及化开冰晶,洇了一小片的水渍,像是等了许久的模样。 李随豫走到那人身前,刚好能看清兜帽下的半张脸,赵清商立在那儿微微一抬头,视线穿过他的肩膀看向巷子另一边的一片阴影。 “跟着个尾巴你就来了。”赵清商低声道。 李随豫却只是一笑,道:“这个尾巴是来找你的,你那晋王府与我侯府离得不远,与其说她是跟着我,倒不如说是刚巧顺路。” 赵清商面『色』变了变,从袖中『摸』出片折叠成四方块的纸塞入李随豫手中。 李随豫抖开纸飞快扫了眼,随即收了起来,斟酌片刻道:“今晚我就走一趟。” “都说了不急在这一晚。” “天亮前就回来,在那之前,你替我盯着点赵湛。”李随豫道。 “怎么,赵湛去抄赌坊了?” “顺利的话,天亮前就会有消息,大理寺这几日日夜不休,如果赶在天子『插』手前就把罪证收齐了,那么赵溶就再没翻身的机会。” 赵清商静默片刻道:“劝不了你,自己小心。” 李随豫不再答话,一转头就往巷子外走,越过大街进了梁侯府的大门。赵清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长叹一声,看着尽头的那片阴影『露』出了点疲惫的神『色』,冷漠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软化了一些。 “清和,墙头冷,下来打伞。”赵清商缓缓道,从大氅底下探出手,手上还捏着把油伞。 话音未落,清和已经立在了他跟前,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随即手上的油伞被人夺了,“嗤”的一声轻响伞盖遮在了他的头顶,而清和就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他,目光如星辉般璀璨。 “瘦了。”赵清商道。 清和无声而笑,从眼睛到脸,无不浸染着她满心的欢喜,明明是个话多的姑娘,这会儿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就怕她一出声,就灭了这场幻想了许久的梦。 赵清商见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实现犹如两道炙热的火光能把人烤化了,他轻咳一声,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你下巴铬着我了。” 这半步的距离,已经让他走出了伞盖遮蔽的范围,却不想清和举着的伞也跟着向前探出了半步的距离,依旧替他遮挡着飘落的细雪,浑没觉得自己落在了外边,被赵清商埋汰了一句,却让她眼里的星光更加灿烂了。 赵清商拿她没辙,以前赶过她,躲过她,说过冷话和重话,可她没有一句听了进去,每次见面都是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仿佛只要眼睛能看到他,便觉得十分满足,以至于赵清商自己都觉得自己绝情过了头。 他转了身,沿着巷子走了起来,穿过巷子后,便是晋王府所在。清和便打着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几乎是挨着他的,但并不挤着他。 “黎叔还好么?”赵清商淡淡道。 “嗯!” “他今年还是留在营里过年么?” “嗯!” “我回府里去。” “嗯!” “你送我到门口,就回宫去吧。” “嗯!” 赵清商心想,为什么清和就只会说个“嗯”字呢。 第260章 化骨 李随豫回了梁侯府, 下人们几乎都歇下了, 只留了个守夜的仆从候在了他的寝房外。 李随豫认得这个人,正是御赐的几个之一, 来了府上后行事十分谨慎, 办差也牢靠, 并未让裴东临找出一点差错。 “让厨房做点东西送来我屋里。”李随豫一路进了房间, 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这时候厨子怕是已经睡了,小人这就去把人叫醒,不知侯爷想吃点什么?今日厨房还留了粥, 就寝前喝上一点暖胃。”那人守礼得很, 停步在门外问道, 并不进去。 李随豫在屋里点了灯, 很快一道剪影印在了窗户上。 “粥就不必了,梁州来了批文书, 我需看上一会儿,听说京里的师傅惯会做汤包, 你且让他蒸上一笼来。” “回侯爷,府上刚巧没有现成的汤包, 厨子倒是会做,只是要从和面剁肉泥开始,没小半个时辰怕是做不出。侯爷要是饿,不如先给您端些点心垫垫饥?” 窗户上的人影动了动,看动作是抖开了文书在细看,至于李随豫, 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那仆从琢磨着兴许李随豫并不是那么饿,只好悄声退开去后院找厨子了。 房间里头,李随豫并未坐在书桌前,而是立在屏风后换了身夜行衣,窗户上的那个人影不过是他架在烛台前的一张皮影罢了。府里他是立过规矩的,任何下人都不得随意进他的房间,这些耳目时常会趁着他不在府中时,偷偷溜进来查看,可只要这张皮影在,他们还没有这样的胆子。 一身夜行衣的李随豫戴上面具自府中跃出,迅速到了襄王府的院外。 赵清商走了一趟大理寺,带回的是谢琰匆匆画就的一张襄王府地图,标注着关押千寻的一处小院。图是赵清商亲眼看着谢琰画的,可谢琰为什么会答应画出这张图,却不得而知。而那图上还有一行字迹潦草的留言,说是谢琰希望赵清商救出千寻后,能让她再去见他一面,当面交还那枚羊脂玉佩。 就像赵清商说的,不该急在这一晚。谢琰的话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他给的地图也极有可能是赵溶的诱捕圈套,未免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实在应该派出眼线率先查探虚实后再行潜入。可李随豫还是来了,几乎一刻都等不了。 李随豫很清楚,襄王府上最近住了多少江湖高手。赵溶要谋事,手底下不仅要有得力的帮手,还要时刻提防着对家上门来行刺。这些被他找来的高手,都在璇玑阁榜上有名,他有意避开了江湖名门与大派的弟子,专寻那些能够为财『色』权贵卖命的,只要赵溶肯花钱,这些人就会绝对效忠他。 李随豫趁着夜幕绕过了两间院子,并未惊动任何一人,这也是他为何敢独自一人夜闯襄王府的原因。其实千寻一直不知道,为何涵渊谷的轻功在武林中已是数一数二,李随豫却能与她不相上下。 关押千寻的小院距离赵溶居住的地方不算远,李随豫途径赵溶住处时格外谨慎了些,却发现赵溶今晚并不在府上,寝居外的看守竟比别处还要松懈许多。 终于,他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地方。 如果没记错,这一处应当是襄王府上某位妾室的居所,因这两年颇为得宠,府上的管家伺候得也甚是尽心,单单是庭中所植芝兰那都是十分稀罕的品种,更别说旁的物什了。可赵溶怎么会将一个要犯关押在宠妾的院子里? 既然是宠妾,外人自然要避嫌,因此除了院子前守着的两个护卫外,那些璇玑阁榜上的高手都不在附近。李随豫很容易就避开了守卫,潜入了院中。 夜深人静,院中之人皆已熟睡。李随豫查了院中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千寻的踪影。他立在屋脊之上思索起来,到底是谢琰标错了位置,还是有别的什么地方被他遗漏了。 屋脊之下的院落,主屋三间房相通,东间睡着那宠妾,留了一个守夜的婢女在中堂,耳房共四间,其中两间住了人,每间挤着两个人,另两间却空着堆了些杂物,其中有一间的门上还上了锁。 李随豫飞掠而下,仔细看了看那锁,似乎是精钢制成的,表面蛀了些瘢痕,倒像是油污沾上去的,锁孔里留着些许磨出来的划痕,说明这锁经常用。如果只是平常堆放杂物的库房,未必就需要上锁,即便上锁也不需要用到精钢这般坚硬的,寻常铁锁就足够了。到底房间里头藏着什么东西,需要这样防备着? 李随豫试着推了推窗户,但几乎都被从里头锁死了。他忽想到要是千寻在就好了,这样的门锁兴许她一下就能给撬开。 窗户和门都进不去,他再次回到房顶上,试了试上面松动的瓦片,揭开一小片后,果然『露』出了底下房间的模样。于是他从屋顶跃了进去,轻巧落地,带起了一片扬尘。 这间屋子居然这么旧,墙上满是斑驳的霉点,扑鼻而来的灰尘里带着淡淡苦味儿。这苦味是从墙根前摆的樟木箱子传来的,箱子约莫半人高,一个叠一个地摆着,叠了差不多三层,横过来也是三个,沿着墙面向外又是三排,总共加一起是二十七个,几乎占了半间屋子。 李随豫绕着这些箱子转了半圈,鼻子渐渐适应了樟木的苦味,却又在苦味底下嗅出了另一种熟悉的气味,血腥味。 李随豫皱了皱眉,伸手在樟木板上敲了敲。“咚咚”两声闷响,回声却比他想象得要大,仿佛这箱子里头的空间比他看到得还要大。他瞧了每一个,每一个的声响都差不多。终于他确认了,这二十七个箱子根本就是用樟木板搭起的牢笼,而牢笼里传来了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和那渐渐不容忽视的血腥气。 李随豫忽然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他一手抚上那樟木板。 “阿寻,是你么?” 无人回答。 隔着木板传来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李随豫仔细『摸』着那木板上的纹路,试图找到牢笼的入口,就这样『摸』着的时候,他发现这些木板的拼接口上都留着细缝,忽然,他『摸』到了一处细微松动的地方,轻轻一推,竟将那木板向内推开了一条缝,于此同时,浓重的血腥气从缝隙间涌出。李随豫双手合力用力再次一推,木板骤然滑开,『露』出了牢笼中躺着的一个人影。 那人影隐在一片漆黑中让人看不真切,可地上淌着的每一滩血水都是从那人影身下漫开的。而刚才还似有若无的气息,这会儿竟全然捕捉不到,仿佛这里边躺着的是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一瞬间,李随豫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急忙上前将人抱入怀中,抬起向着牢笼外走去。借着窗外的一点廊灯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她一身的血污。 “阿寻!阿寻!”李随豫低声唤着她,可人一动不动的,散发杂『乱』地遮蔽着她的脸,脸上的血水早就已经干涸。李随豫急忙将手掌贴上她的后心,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颈侧的动脉。 还在跳动。 他催动内力,灌注她整个经脉,就在此时,怀中的人微弱地动了动,气息渐渐回来了。 她肺腑轻轻震动了一下,一声轻咳从喉间溢出,带着半口淤血,于此同时手指轻轻攥上了李随豫的衣襟,似乎是想要坐起来。 李随豫急忙扶了她一把,就在此时,一道银光划过,一把匕首自她袖间划出,电光火石之间就刺向了李随豫的心口。李随豫一手还扶着她的肩,吃着力撤开不及,另一只手还往她后心送着真气。 眼看就要刺中了,忽然,李随豫目光骤冷,贴着她后心的掌心劲力一催,真气陡然由绵长温养化为霸道至极罡力,他不及躲避那匕首,却在转瞬间制造出了个两败俱伤的僵局,若对方不停手,那便是同归于尽。 幸好,匕首停住了。 她仰起头,一双冰冷的眼看向李随豫,停顿了片刻,道:“怎么看破的?” 话一出口,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等李随豫答话,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嘲『色』,自问自答道:“也对,她的命也不比你的命要紧,以前不就是如此么。” 话音未落,“她”手中匕首继续发力向着他心口刺去,与此同时李随豫掌心催力,却发现对方忽然骨骼嘎达作响,瞬间整个背脊凸出了一块,刚巧将他掌心抵住的位置推开了半寸。位置变了,即便是打入再多的内力也无法一击致命,而那人的匕首已顺利扎入了他的胸口,刃入三分。 猩红的血水顺着匕首的凹槽缓缓淌出,滴落前襟,斑斑驳驳。 忽然,一股巨大的黏力自“她”背后出现,将“她”蛮横地拉扯向后摔了出去,刺入胸口的匕首再无半分深入,定定留在了伤口处。李随豫微一蹙眉拔出匕首,倒转刃口向着飞出的那人掷出,指间飞点胸口『穴』道迅速止了血。而那人撞上墙面后竟还有力气翻身闪躲,最终那匕首带着血丝钉入墙面,嗡嗡震动。 那人尚未站稳,李随豫已欺身而至,变掌为爪抓向那人咽喉,手法狠厉迅捷一抓即中,可就在他抓中的瞬间,那人的咽喉竟缩小了半寸,变化来得突然,不等李随豫动作,那人已将咽喉从他虎口滑开,全身骨骼如同被人抽走了一般软倒在地,于此同时又如蝮蛇一般贴地游走,顺走了落在地上的那把匕首,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缩骨功? 李随豫站在原地,全神戒备。 这一手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门一派的缩骨功,放眼中原武林,再好的缩骨功,最多也就是将关节进行短暂的错位,谁家都做不到能将骨骼化得入血肉般绵软。 李随豫几乎能听到那人如蝮蛇一般游走于墙角和梁柱,可每当他转头看去时,周遭的一片阴影里又是毫无动静。那人动作之快,即便是他的耳力再好也不及捕捉。 那人始终游走着,却并没有贸然出手。李随豫虽只出了两招,却也足以令他有所忌惮。 双方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对峙良久,李随豫始终捉不到他,而他也始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时机。 李随豫的双眼越来越能适应黑暗,他甚至已经能看清樟木牢笼内刻着的一枚白泽标记,那标记被血水遮住了半边,却是与千寻所刻一模一样。 看来谢琰并没有说谎,千寻确实被关押在此处,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一处的牢笼被改成了陷阱,而眼前这人显然便是等着有人来自投罗网。 可是很蹊跷,明明襄王府上住着这么多高手,为什么两人交手这许久始终没有惊动其他人? 正当李随豫想着时,黑暗中的那人骤然出了手,兴许他看穿了李随豫的疑『惑』,借着他思绪飞转分心他顾的瞬间自身后袭去。李随豫闻声回转,刚好架住了那人的双手,可那人森森一笑,忽然双腿如蝎子蛰尾一般夹着匕首绕过李随豫的头顶向他后心刺去。这样的动作是在将他全身的关节向着相反的方向弯折,因此他整个人的姿态说不出的诡异。 他料想李随豫根本防不住,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猜不到敌人会用伤残自身的方式进行攻击,因为没有人能做到反折关节后还能继续完成杀招,可他可以。 匕首刺向后心,似乎一切都要尘埃落定,那人几乎笑着看向李随豫面具之下的双眼,道:“没想到吧?你练成了摄心术,而我练成的化骨功。”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黏力再次出现,扯着他向地面摔去,而眼前的李随豫在这个瞬间成了道残影,迅速消失。匕首后刺并未就此停下,那人坠向地面,却被自己的蝎尾蛰中了肩头。 好机会。 李随豫重新欺身而上,正打算将他一举制服时,忽然他的脚下一顿,全身上下如遭雷击般起了一阵刺痛,刺痛钻入骨髓,令他一瞬间竟根本无法动弹。他向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上了樟木板,却发觉四肢正在逐渐丧失知觉。 他忙看向了那把匕首,刀刃上无毒,这一点他可以确认。 怎么回事? 落地的那人桀桀一笑再次起身,站立的姿势却说不出的诡异,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歪斜着肩膀,两条腿竟是一长一短,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令人骨酸的声响,就在李随豫的面前,他骨节暴长,几乎是要皮开肉绽般地生生长高了一尺来长,女子般纤细的手脚也膨胀出了男子精壮的肌肉。 一身破烂的女衫还挂在他的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痕,他抬手拨开遮挡了他大半张面容的散发,道:“星河,粟角城一别七年未见,你还认得我这张脸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一定见面,我发誓。 第261章 七年 “粟角城一别七年未见, 你还认得我这张脸么?” 散发拨开, 『露』出了那人脸上一条条粗长狰狞的疤痕。那疤痕从额头蔓延至唇角,越过了微微向下凹陷的鼻骨和额骨, 仿佛是生生将人脸劈成了两半, 又被人重新缝合了起来。一张脸毁成这样, 人不成人鬼不成鬼, 若不是『摸』到过这人跳动的脉搏,李随豫甚至会觉得眼前的这人只是具被人『操』控了的尸体。 认得么?李随豫自认没见过他。 这一点本该理所当然,因为眼前这个刀疤脸居然对他叫出了“星河”这个名字。今天的陷阱是为了诱捕宋星河设下的, 以千寻为饵, 李随豫不过是误入。 可对于李随豫而言, 这个小小的误会却使他警觉到了极点。襄王府每一个高手的卷轴都摆在了他书房的暗格里, 可眼前这个人并不在卷轴上,还有他提到的那个语言不详的粟角城, 那是个早在七年前就销声匿迹的刺客之城。 赵溶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切的线索密密编织着,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可不及他细想,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又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粟角城、星河、千寻、七年前, 仿佛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李随豫几乎可以肯定,千寻出自粟角城,七年前粟角城变故,她在这场变故中受了重伤失去记忆。而眼前的这个人不仅认得七年前在粟角城出现过的星河,更有可能知道七年前关于千寻的一切。 那么千寻呢?她又知道了多少?如今她落在了粟角城的手里, 这些人又会怎么对待她?李随豫不敢细想,因为传言中,从来没有一个粟角城的刺客能活着离开那座城。 那人见李随豫靠在樟木板上久久不答话,冷笑一声道:“怎么,吓着了?没想到我侯影居然还活着?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却是拜谁所赐?” 李随豫闻言,似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的这副尊荣竟是与星河有关。 顺着他的话,李随豫哑声接道:“她人呢?” 说话的同时,李随豫真气流转,如果是毒,凭借他的功力暂时压制应当不难。可麻木的知觉再次蔓延,就像毒素一般随着血脉遍布他的全身,流转的真气渐渐消散,一瞬间僵硬的刺痛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竟连站立都难了。 自称侯影的人对他嘶哑的声音丝毫未起疑心,甚至笑了起来,靠近他,伸手抹了把樟木板,道:“罗刹木的滋味如何?这些木板还是我特地从南疆带来的,从前在粟角城,你其实见过,那时我们都还在罪奴营,都把它当成了江南寻常的樟木。还记得么?” 李随豫未答话。 “连舌头都没知觉了么?再久一些怕是要连喘息都不成了。” 侯影说着,抬腿踢了李随豫一脚,李随豫站立不稳直直倒了下去,连抬起手臂格挡的力气都没有,那人用鞋踩上他胸口被匕首刺伤的地方,脚掌不断在伤口处碾着,直到血流如注。面具底下,李随豫闷哼一声。 那人听他痛楚,冷冷一笑,道:“不急,一会儿就带你见见极月,她在这罗刹木里待了足足有三日。”说着他又转向地上的李随豫道,“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就像是把人活活埋在土堆里,喘不上气,活活憋死了。可我没让她死,就让她站在鬼门关上,三天三夜反反复复地折磨她。” 抑制不住的杀气自李随豫身上溢出,明明已经不能动弹的手臂忽然抬起攥住了那人的脚踝,指力几乎能将人的骨头捏碎,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镇住了,可随即力道卸了下去,李随豫终究没能捏碎他的脚骨,瞬间的爆发只换来了更为麻木的知觉。 杀气也好,怒火也好,终究敌不过罗刹木之毒。那人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在嘲讽这样的挣扎。他踢开了李随豫的手掌,低头向他说道:“我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真是老天开眼啊,让我回来向你讨债。知道么,当我看到极月的时候,我想了上百种用她报复你的方式,你不是喜欢她么?所以我折磨她,远胜过折磨你。” 似乎感受到了李随豫冰冷的视线,侯影似乎满意极了。 “但忽然我想到了个更好玩的办法,你说,要是我把你当年背着她做过的事告诉她,你猜,她会不会想要杀了你?” 侯影欣赏着一动不动的李随豫,想象着他正体验着的恐惧与绝望。他抬头向着窗外招呼了一声,很快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婢女走进来低着头抬起了李随豫。 这两个婢女是从对面耳房出来的,身上没武功,甚至手还有点抖。她们原是赵溶宠妾身边的侍女,没见过这许多血,虽然害怕,却不得不照着那人的话去做。她们抬着李随豫出了房间,却向着院中主屋走去,侯影跟在后面,以一种看着颇为怪异的姿势不紧不慢地跟着。 主屋原本是那位宠妾歇息的地方,当两人搬着李随豫推门进去时,卧房里的人竟丝毫没有被惊醒,屏风之后的重重纱幔下,只隐隐约约能看清一女子散着长发陷在一片柔软的云锦被中。 大约是因为婢女们抬了一路手上脱力,她们将李随豫搁在床榻边上,压着纱幔的一角。于是李随豫便只能隔着这重重纱幔,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千寻。 心脏漏跳了一拍,终于落回了实处。她还在,有呼吸。 可随即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袭上心头,来时明明确认过,这张床上躺着的绝不是她。 侯影很快跟了进来,一挥手让婢女们退了出去,重新阖上门,缓缓走到床榻边。隔了段距离,他忽捏指一弹,一道真气透过纱幔击中了那女子后背的一处『穴』道。 “极月,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话音未落,李随豫就见床榻之上的那个背影微微动了动。 千寻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的动作幅度很小,最开始只是动了动手指,渐渐弯曲了手肘,手肘缓缓撑上了床板,却是几次使力都没能将上身支起来。她像是躺的太久血脉不通,花了番功夫才勉强翻过身,终于不再是用背脊对着李随豫。 而此时此刻,李随豫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一张没了□□遮盖的面容,苍白却清丽,与赵清商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李随豫想伸手去『摸』一『摸』她那玉雕般的眉眼,可他不能动,他想让她靠近些将她看得更仔细些,可他不能言,只能静静躺在那儿,任思绪万千,看着她独自一人努力挪动着手肘向他靠近,来到他身前,艰难地探下身,伸出手握上了他的手。 “星河,是你么?” 是千寻的声音,带着久不能言的嘶哑。不过五个字,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淡淡焦灼和久别重逢的欣喜,兴许是因为太过意外和惊喜,以至于连握着他的手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李随豫无法答话,侯影却在一旁看着,任由千寻欣喜着,似乎只要她越是欣喜,得知真相后怕是越会痛苦。 千寻没有得到答复,微微蹙了眉,轻声唤道:“星河?” 千寻见到了他胸口正在淌血的伤口,那个伤口被侯影狠狠碾过,血一直止不住。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替他去堵那个伤口,沾了一手的血,眼里满是疼惜,随即愤怒地看向侯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身上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竭力忍耐。 李随豫心道,原来她见到星河时,竟是这样的。 李随豫没在她面前受过什么伤,唯一的一次是在天门山,他的腿被毒虫咬了,那时候她对他还有些爱答不理的,宁愿摆弄几根白骨,也不怎么愿意同他说话。如果千寻知道受伤的人是他,也是这般心疼么? 却听侯影道:“瞪着我做什么?他中了罗刹木的毒,感觉不到疼。” 侯影说的不错,李随豫刺客感觉不到伤口的疼,可罗刹木的毒正在吞噬他的每一寸神经,以至于他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肺腑之中因失了空气渐渐形同刀绞,这样的疼痛远比胸口的刀伤难熬百倍。 千寻冷了脸,道:“解『药』?” 侯影闻言居然真的从袖中『摸』出颗乌黑的『药』丸来,托在掌心,道:“罗刹木的解『药』极难制,我从粟角城来,就带了这一颗。你和他都中了毒,解『药』该给谁吃呢?” “给他。”千寻道,几乎毫不犹豫。 侯影却不解道:“不考虑考虑?他这口气可没这么容易断,不过是憋着口气喘不上来,死不成又活不了罢了。你就不同了,在罗刹木制成的牢笼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毒入骨髓,没了这一颗『药』丸,会死呢。” “给他。”千寻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 死不成又活不了,这便是此时此刻李随豫受到的煎熬,侯影摆明了是要看他受苦,手里捏着那枚『药』丸却怎么也不肯动。 千寻觉察出李随豫在隐忍,便再次用手肘支着上身向床沿挪动了一下,随即俯身,手臂穿过李随豫的腋下将他扶起,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身上,几乎是以一种环抱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推拿着他的胸口,想要帮他减轻痛楚。 就着这个姿势,李随豫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她竭尽一切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思。 李随豫不禁想,她想保护的,到底是他,还是星河呢?为了星河,真的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么,可如果她死了,又要让他怎么办,明明两个人都定下约定了,怎么就能轻易抛下呢? 另一边,侯影挑了挑眉,并没有把解『药』交出来的意思。 “极月,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跟我装傻?罗刹木,七日归天,你和他只能活一个。七年前在千丈崖,你就为了成全他选择了和梅玖同归于尽,七年后你还要重蹈覆辙么?” 千寻却摇了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但你让我选,我选救他。” 侯影却气笑了,道:“看来你不单单是忘『性』大,还傻。星河怕是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接近你从来都只是为了利用你,当年你得了场重病,以为他是为了你才向梅玖低头的,错了,都错了,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叛出粟角城,拿你当借口才进了罪奴营,因为罪奴营的人都想着要叛逃,我和你,都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他为了攻破粟角城,为了回江南,他把我和你,还有所有跟着他逃走的人,都当成了垫脚石。” “看看我这张脸,每当我照镜子的时候,我就回想起星河当初是怎么骗我的。我以为他是真的想带我们回中原,我以为我们是兄弟,我替他卖命,为他打探消息四处奔走,冒着杀头的危险去铁血城救你,我当他是重情重义,可谁想到最后在千丈崖,他连回头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任由我们为他阻挡梅玖,任由我们自生自灭。” “而你,别以为他对你有所不同,他一定跟你说过,他曾经有一个妹妹,和你一般大。他在粟角城照顾你许多年,让你以为他把你放在了心尖儿上,所以你才会死心塌地地帮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昊天在你身上中了横公鱼,你必须在三天内拿着他的人头回去交差,否则三天后就会爆体而亡。明明一路上你有这么多的机会下手,可你一直没有动手,还替他除去了所有的杀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贱自己的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如此玩弄!” 千寻一直听着,可越听眉间蹙得越紧。她手里还握着“星河”的手掌,即便李随豫无法动弹,也能感觉到她手上不用自主地使了力。 侯影冷冷看着她,道:“就算是这样,你也要救他么?” 就算是这样的星河,你也觉得值得么? 千寻沉默了良久,忽然,她抬起头看向侯影,目中如古井般深沉,在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侯影甚至觉得,似乎七年前的极月又回来了,那古井般的眼便是他们粟角城所有人的地狱,所有人的绝望。 他们曾经是同一类人,为了活命而厮杀,无情,无义,无信。 他们都因为遇到了星河,开始了一场梦。 他们最终都被星河背叛了,坠落在了千丈崖的冰川中,以死为代价,结束了这场梦。 如今他们却依旧逃不开粟角城这个地狱,无情,无义,无信,为了活命而继续厮杀,直到死。侯影捡回了一条命,回到了深渊,所以他要把当年一起做过梦的极月,也带回那个深渊。至于星河,他不值得极月给他的一切。 侯影想,星河,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极月,将你送回地狱。 终于,千寻将怀中之人推开一些放回地面,说道:“侯影,把解『药』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是编编排榜把类别从武侠改成了女尊女强,别在意哈。 这周小榜,应该会多加一更~ 第262章 机智 千寻说道:“侯影, 把解『药』给我。” 侯影笑了, 几乎酣畅淋漓。他快意地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影,想象着他此时的绝望。他知道, 即便星河利用过极月, 对她却依旧很不同, 否则当初便不会强行让他侯影走一趟铁血城救人了。星河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还是『露』出了破绽,正是这个破绽让侯影找到了刺伤星河最深的办法。 他将『药』丸递给千寻。 千寻垂眸,拿着『药』丸在鼻间微微一嗅。侯影知道她在确认解『药』是否有效, 他心道, 这个女人居然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真不愧是三十六阁出来的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 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千寻确认过『药』丸后,忽俯下身将『药』丸塞入了“星河”的口中, 塞入之后还不忘用手掌封住他的口,另一只手点上他咽喉几处『穴』道, 确保他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你做什么?!”侯影面『色』一变,闪身来到二人身前时, 那『药』丸已然被吞咽了。 只听“嗤啦”一声响,千寻几乎在侯影赶至的瞬间扯下了床上的纱幔。纱幔罩向侯影,千寻迅速搂过“星河”滚向床榻深处,手指还不忘连点他后背的『穴』道助他散『药』。 侯影几乎暴跳如雷,抽出匕首一划便割开了纱幔,纵身一跃便向二人扑去。 “极月!他骗了你!你为他死一次还不够?” 千寻使不出内力, 甚至连她自己都被侯影点了『穴』道,两条腿根本毫无知觉,不过是靠着手臂的力量才勉强滚开一些,侯影向她扑来时,她再无可能带着“星河”一同躲避,只好扯过榻上锦被再次罩向侯影。 这样的攻击对侯影而言根本毫无意义,他真气灌入匕首临空一斩,顷刻间锦被便化作两截落下,而侯影的身形丝毫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侯影怒喝一声,匕首刺向二人,千寻避无可避,唯一能做的就是挡在“星河”身前。 匕首刺来的瞬间,她忽回头看了身后那人一眼,那人脸上还戴着面具,她便伸手抚上了那张面具,目中有涟漪波动,稍纵即逝,随即转了头,合上眼迎向刀尖。 “嗤”的一声响,刀刃入肉,血珠低落,侯影手上的匕首也停住了。 千寻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一只染血的手掌,自她身后探出,牢牢抓住了近在咫尺刀刃,刃身深深嵌入手掌。 停顿只是一瞬间的事,侯影在惊诧中迅速回神,握着刀柄催力横转,企图将那只手掌生生切断。而那手掌并未继续与他较劲,顺着回旋之力竟也跟着翻转手腕,忽然掌心一松,改为双指夹着刀刃,手指贴着刀刃前划,飞快抵住了刀锷。随着这个动作,侯影也顺利地将匕首再次往前送了半寸,刀尖瞬间贴上了千寻咽喉上的皮肤,几乎刺破。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环上千寻的腰,一人的身躯贴上她的背脊,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向后倒去,咽喉迅速离开了刀尖,而夹着刀刃的手指使了个巧劲竟『逼』得侯影脱了手。 千寻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人带着从床榻之上滚到了地面。背后那个身影几乎将她整个环在怀内,将她钳得一动不能动,因此落地时一点儿都没磕着。 二人在地上一滚,直接到了墙根,而那墙面之上,正有一扇窗户。 侯影匕首被缴,瞬间周身杀气暴涨,自床榻上纵跃而起直取窗边,他没了匕首便将内力灌注双掌奋力拍出,掌力雄厚几乎可以打穿二人。 就在这时,忽然窗户被人从外面弹开,一个人影飞掠而至,迎着那掌风亦是拍出罡劲掌风,两股掌里瞬间相撞,真气在房中四窜,在一声轰响中,屋中床榻被炸开,木屑四散,扬尘四起。 侯影闪避落地,只一抬眼就看清了来人,而眼前的这张脸,他连做梦都不会忘记。 一瞬间,他面『色』变得铁青,目中充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从喉咙里憋出了两个字:“星河!” 来人,正是宋南陵。 宋南陵并不急于同侯影说话,一回头却看向了滚在墙角的千寻。 “咳咳。”千寻被扬起的粉尘呛得直咳嗽,四周的柜子、椅子早就被真气震得粉碎,可她却未被波及,只因身后那人一直牢牢地抱着她,将她藏在了墙角,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乱』窜的真气。 “阿月,还好么?” 宋南陵来到她身旁蹲下身,千寻皱着眉头咳得停不下来,他便伸手要去扶她起来,手刚要碰到她肩膀时,李随豫的手臂一动,顺势揽住千寻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让宋南陵扶了个空。 宋南陵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嘲『色』,千寻方才同侯影说的话他都听着,千寻将李随豫错认成了星河,他也看到了。千寻不像她表面那样,真的将星河忘了个干净。 他旁若无人地再次向着千寻伸出手,柔声道:“阿月,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带你回去,可好?” 他如此这般旁若无人,彻底激怒了侯影,侯影怒吼一声扑了过来。 侯影想过很多种再见星河时的情境,也再脑海里想过无数次将他千刀万剐的画面。侯影恨星河,恨的是星河对他的背叛。当年在罪奴营,星河为了救他得罪过梅玖,后来星河失踪了一个月,回来时身上几乎没有一块肉是好的。当时侯影想,如果是星河,他愿意追随他一辈子。 侯影想要追随星河,星河却在千丈崖,轻而易举地将他踢开了。其实,只要能让星河回江南,他很愿意为他赴死,即便是要他为星河守在那铁索桥上,等梅玖来了跟他同归于尽都无妨,只要星河向他发愿,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可是那天,星河一路拉着极月在那铁索桥上飞奔,一次都没回头,一句嘱托都没说,所有跟了他从罪奴营逃出来的人,被他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侯影想,是不是星河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他来罪奴营不过是想找一群能护着他逃离粟角城的人,一旦逃开了,这些人便没有了利用的价值,以至于他连最后的嘱托与安排都不想做。可偏偏星河在最后一刻回了头,不是为侯影,不是为了其他罪奴,而是为了极月阁的极月。星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上极月,甚至希望侯影能带着极月从铁血城绕路回江南。极月不在他叛逃的计划中,却一直被他放在了心上,可为什么为他出生入死的人要被抛弃? 所以那一刻,侯影不仅恨上了星河,更加恨的却是极月。 侯影扑向宋南陵,几乎不要命地与他缠斗起来,可他再次看向千寻时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毒和讽刺。 “他连救你都要找个替身来,极月,你竟为了这种人这般舍身忘我,值得么?” 宋南陵闻言,手下立刻加快了攻势,『逼』得侯影节节败退,侯影还打算煽动千寻,却忽然被宋南陵一脚踢中肋下,整个人竟从窗户飞了出去。宋南陵随即掠出窗户,越过千寻的瞬间,与她短暂地对视,张了张嘴要说话,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侯影摔落院中,很快再次被宋南陵缠上,院外传来他略带疯癫的笑声,可不出多久连笑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了打斗声。 千寻自见到宋南陵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怔忪,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身后还靠着个活人。这个活人身上带着伤,恰好被她压在了身下,千寻急忙从他怀里撤开了一些,刚要回头去看他的伤,却忽然被他一把揽住肩头按回了怀中,后脖子瞬间贴在了那人的胸膛上。 那人按住了她,却又不说话,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姿势久久地静默。 千寻后脑贴在他胸口,几乎能听到他每一下起伏的呼吸。 看来解『药』起效了,力气这么大,呼吸也很顺畅,胸膛几乎热得发烫。 “松手,先让我坐起来。” 千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压着自己的手臂,毕竟两人一直躺在地上,确实不是个事。可她说完这话,身后那人一点都没要动的意思,气息起伏甚至快了些,揽着她的手臂越发用力地箍着她。他的手掌还在淌血,很快就将她肩头染红了一片。 “唉?”千寻有些纳闷了,伸手掰了掰他的手腕,纹丝不动的。 这动作似乎彻底将那人激怒了,他终于开口,说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来的是我,让你失望了。” 语调很冷,让人听了入坠冰窖。 千寻没来由地心头一怂,怂完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就怂了,想来想去将原因归结为他淌血的伤口,觉得受了伤的人多半脾气不大好,需要被人哄着的。于是她她万分讨好地将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轻轻蹭了蹭,道:“先松开我好不好?我替你看看手掌上的伤口。” 没松,却把她揽得更紧了。 千寻被他勒得又想咳嗽,却没敢咳,心想他一定是伤口疼得厉害,她得哄得更加卖力点,劝他早点包扎起来免得恶化了。 于是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贴实在了他手背的皮肤上,手指微微嵌入他的指缝,越嵌越深,渐渐成了十指相扣。 身后那人身子一僵。 千寻扣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将他手臂拉开,手肘支上地面,终于坐起了身。 她转头看向地上那个戴了面具的人,忽淡淡一笑,道:“随豫,伤口疼要说出来,不要强忍着,我身上没带『药』,只能替你包扎一下先把血止了。” 千寻拉过他的手掌,借着蜡烛的光替他查看上面的伤口。匕首割开的刀口很深,几乎能见到骨头了。 李随豫缓缓抬手,自面上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双眼,定定看着她。 “知道是我?” 千寻从袖口扯了块丝绸下来,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手掌,道:“先将就下,回去了得给你缝几针,疼不疼?我给你吹一下?” 李随豫却将手抽了出来。 千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弄疼你了?” 李随豫却皱着眉,道:“你打算跟我走,还是跟宋南陵?” “你啊。”千寻不假思索道。 李随豫的眉头却没松开,“你不找星河了?” 鬼使神差地,千寻道:“先不找了吧。” 李随豫的眉头还是没松开,“那你身上的毒怎么办?” 千寻一愣,道:“什么毒?” 李随豫忽坐起身,上身前倾几乎要贴到千寻脸上,目光如火焰般灼人,千寻被他脸贴脸,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烫得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握着手腕拉了回来。 李随豫的手指贴在她的脉搏之上,目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道:“为了救他,你把唯一的一颗解『药』给了他,可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千寻的心头漏跳一拍,几乎所有的血『液』冲上了脸,在李随豫能将人灼化的视线里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窗户外落着细雪,终于起了阵风,将少许雪花吹落窗间。冰冷的气息吹到千寻脸上,让她一个激灵,忽然就回了神。 “哦,哦,你说罗刹木。”千寻低下头,不去与李随豫对视,那视线实在烧得她如坐针毡,“我好歹是涵渊谷的神医嘛,哪儿那么容易中招的,中毒也就是装装样子骗侯影的,别在意哈。” 李随豫却并不罢休,伸手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道:“不要敷衍,回去我找回春堂的大夫来替你诊脉,若是南疆来的毒,只怕寻常的『药』物不奏效。今晚我就派人去一趟涵渊谷,找鬼医来替你解毒。七天内,我一定能救你。” 千寻见李随豫一脸凝重,终于完全清醒了。 这个误会有点大,一定要好好说清楚。 “我没中毒。”千寻换上严肃的神情,万分真切地看着李随豫,“侯影一定跟你夸口,说他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你知道的,我向来机智,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折磨我我得配合着来,装也得装出点花样来,将他哄得高兴点。他一定跟你打比方说,中毒差不多能有活埋这么惨,那其实多亏我演得好啊,『逼』真又生动,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他把你也给抓来了,对了你怎么中招的,平时不是很厉害么?不过不重要,我看他把你给当成了仇人,这个事情不大妙,所以我继续顺着他的故事往下演,既能稳住他又能从他手里骗颗解『药』来。只要你的毒解了,就能救我出去了,这个计划是不是特别棒?” 机智的涵渊谷神医苏千寻说完一通话,一脸正经地等着李随豫来夸,结果李随豫拧着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是要看清她说每一句话的神态,判断她说得到底是真是假。 千寻被他看得背脊发『毛』,心道,“哟呵,我都这么说了还不信,要死?” 她一边腹诽,一边把李随豫出现后的每一个环节想了一遍,似乎终于想到了事情的关键。终于,她不再如坐针毡了,张臂抱住了李随豫,脸埋进他怀中。 “随豫,想你了。” 第263章 巨响 千寻没再去解释她是如何从一开始就认出李随豫的, 也没再强调自己并没有中毒, 就是这样一个温软的拥抱,瞬间就将李随豫脸上的冰雪融化了。 “先起来。”李随豫抚了抚她的头发, 语气放软了许多。 千寻没撒手, 她觉得今天的李随豫情绪有点难以捉『摸』, 抱一下确实把他哄高兴了不少, 这一松手难说是不是又要拉了脸不高兴。于是她便就着抱她的姿势抬头,歪着脑袋觑他面『色』,小心翼翼道:“你先保证有话好好说。” 李随豫心道, 我这不是一直都在好好说话么, 你心虚什么? “院子里有人来了, 再不走就晚了。” 说话间, 果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约莫有三四十人的样子, 都是高手,襄王府里的那些人几乎倾巢而出。 千寻耳力向来好, 自然听明白了处境,立刻松开了李随豫, 却依旧坐在地上没起来。直到李随豫都站起身了,她才仰着头冲他眨了眨眼,道:“劳驾解个『穴』?” 李随豫皱了皱眉俯身在她后腰『穴』位上一点,伸手扶她起来,结果千寻又坐了回去,两条腿一动不动的。 “好像是麻了, 没什么感觉。”千寻『揉』了『揉』腿,然后顺理成章地向李随豫抬了抬手臂。 李随豫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将她打横抱起,飞快掠出了窗户。掠出的瞬间,千寻想,这几天没少看赵溶那宠妾矫『揉』造作的模样,用在李随豫身上居然挺管用! 院子里宋南陵与侯影已经打出了不小的动静,真气激『荡』毁了一大片精心栽植的芝兰,更是将一处小桥流水也拍出了个缺口。这样的动静要是还没把人给引来,那李随豫真要怀疑襄王府是不是人都死绝了。 说来也奇怪,既然今晚是侯影为了诱捕宋星河设下的陷阱,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先前来不及想的疑点这会儿统统回来了,侯影能在襄王府,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蹊跷,赵溶即便是需要一些高手替他行事,也不至于连西域粟角城的人都请。不单单是赵溶没必要去找粟角城,更在于粟角城从不轻易让人找到,除非是它自己想。 那么赵溶同粟角城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宋南陵此时心里也奇怪,他与侯影交手这许久,居然迟迟无人接应,任由他将侯影打得四处『乱』窜。侯影这身化骨功也当真是奇特,虽说胜不过宋南陵,却也总能化险为夷,就这样打下去根本分不出胜负,侯影打算复仇不至于就这么点手段吧? 就在此时,宋南陵也看到李随豫带着千寻从房中掠出。两方都知道今晚是来救人的,带着千寻不方便多交手,这个时候自然脱身更重要。于是宋南陵拍出一掌迅速摆脱了侯影,转而向着李随豫的方向跃去。 可就在此时,宋南陵似乎直觉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对。 院子外的高手已经到了,他们手执兵器停在了院外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李随豫同宋南陵在跃上院墙的瞬间,一声惊天巨响,刚才三人还待过的寝居瞬间炸开,汹涌而出的火浪自三人身后吞噬而来,接着是第二声巨响,三人面前的院墙迅速炸开,喷薄而出的巨浪近在咫尺,将三人推向了背后的火浪。 巨响之后,火焰吞噬整座小院,火光冲天。 …… 这声巨响几乎惊醒了大半个京城,大街小巷纷纷亮了烛火,窗户缝里挤出一张张朝外看的脸。这一看可不得了,京里谁都知道起火的方向是襄王府,接着就是大街上疯了似的跑来的巡防营,眼尖点的都能见到跑在前头的晟王赵湛了。 四更天,襄王府炸了,巡防营在第一时间出动前往救火,晟王赵湛居然大半夜的都没歇下,还跑在了最前头。这些消息连一块儿,街头巷尾便有的说了,至于说什么,赵湛一时半会儿还听不着,听着了只会徒增郁闷。 其实赵湛这会儿已经郁闷得不行,原因很简单,赌坊扑空了。 赌坊的位置是王闲书招认的,因为是底下赌坊,为了掩人耳目,竟设在了闹市一座典当行的地底下,来来往往的人多也不打眼,巡防营平时也查不到此处,毕竟谁能想到赵溶敢明目张胆地干这事儿,还把赌坊设在了京里最热闹的地方。 按理说这一路上赵湛全然没耽误,从宫里出来就直奔了闹市,大晚上的市集当然没有人,巡防营的人踢开那典当行就往里边冲。 冲是冲进去了,也找到底下赌坊入口了,可进去一瞧,别说没有人,连张牌九桌都没瞧见,黑漆漆的地底下确实造得金碧辉煌,任谁看了都能猜到这地儿不简单,可捉来了典当行老板一问,咬死说是个地下库房,还指着几堆破瓷碗说是巡防营的兄弟手脚粗野给摔的,非要去衙门评评理。 其实这事很蹊跷,哪有库房造得金碧辉煌的,何况一个典当行办得再风生水起,也不至于要用这么大的库房,至于那个老板,哪有生意人敢这样跟官差叫板的,又不是不知道京里巡防营是晟王赵湛在做主。再者,赵湛自认办事利索,手底下人也干净,没理由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让赵溶提前有了防备把地方给清了。 那么问题到底出哪儿了? 赵湛打算再跟王闲书好好谈谈,万一这家伙故意虚报了赌坊的位置,或是私底下传递了消息出去,那么赵湛今晚走这一遭怕是要背锅了。 可亲信去了半天都没回来,赵湛在那金碧辉煌的“库房”里等得心焦,心想王闲书不就在外头,抬个人进来能要多久?正想着,亲信终于回来了,带了个惊到赵湛背脊发凉的消息——众目睽睽之下,王闲书居然死了。 不仅如此,负责看管王闲书的官兵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来的时候是放在担架上抬来的,身上带着被太后打出来的伤,期期艾艾地趴在那儿,可也没人想到要给他盖张毯子,于是就在细雪底下挨着冻,冻着冻着就没声了,亲信来找他的时候就发觉人已经断气了。 那这到底是冻死的,还是伤重死的? 不管怎么死的,总之赌坊的事儿突然就有点不上不下了,赵湛大张旗鼓来拿人,结果连个罪证都没搜出来,唯一的人证也化为了尸体,这还要怎么来治赵溶的罪呢?等到天一亮,父皇知晓了,必然要传他去问话的,总不能空口白说赵溶有罪吧?空口白说那还是小事,回头再给世族的人参上一本,说晟王因党争诬陷襄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湛正惆怅,突然就想起了个人——涂文远。这家伙也是个知情的,不过可惜是涂家人,想要让他出面指认赵溶,恐怕还要多费些功夫了。王闲书所在的王家,在世族里还不够看的,稍稍哄劝两句,让他倒戈并不难,但涂家可是太后的母族,心里多半还是向着赵溶的。 想到这儿,赵湛打算先收兵,回去把宋南陵找来从长计议。刚把人从典当行里撤出来,忽听东北方向传来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一座院宅被人炸了。 赵湛循声望去,暗道不妙,那方向看着像是赵溶的襄王府,襄王府出事,头一个要找的就是巡防营。 赵湛急忙拉过马,抽打马鞭向着襄王府方向疾驰。不管如何,他必须趁早赶到襄王府,决不能给赵溶留下任何的把柄,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还能趁着救火,把襄王府里里外外都给搜一遍。想着想着,他又差遣亲信绕路跑一趟,去把教棋先生宋南陵找来,有些事他自己不好动手的,还得让心眼多点的人代劳。 总之,赵湛跑向襄王府的时候,基本能确定这笔买卖只赚不赔。 还有一个被这巨响惊醒的,是晋王府里的赵清商。 他答应了要替李随豫看着点赵湛,于是派了驹三跟在巡防营后头,他自己留在书房里等消息,闭目养神了没多久就被一声巨响惊开了眼,心头没来由地抽了下。 李希夷该不会出事了吧?赵清商心道。 不等他叫人来,小伍已经到了房门外头,轻声道:“主子,三哥回来了。” 驹三带了赵湛扑空赌坊的消息来,赵清商听罢陷入良久的沉默。 半晌,赵清商道:“王闲书怎么死的?” “属下一直看着,确实没人靠近他,说他是自己死的一点不错。” 赵清商不信王闲书被打一顿就能冻死街头,道:“他是中毒了?” “看着不像,何况四殿下一路看的紧,就算下毒也没什么机会,隔空投毒也难保不会误伤旁人,但我瞧巡防营的人都没事。”驹三看了看赵清商,发觉他格外重视王闲书的死因,便又道,“属下再去巡防营走一趟,王闲书的尸首被带回去了,怕是在找仵作验尸了。” 赵清商却摆摆手,道:“襄王府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遭了歹人,炸了处院子,死伤可不少,四殿下赶紧去救火,属下就没跟了。” 赵清商眼皮跳了跳,道:“见到李希夷没?” 驹三摇头,道:“要不属下现在走一趟梁侯府,看看梁侯是否回来了?” 赵清商再次止住了他,忽抬手捏了捏山根,道:“赵湛要出事了。” 驹三一时不解,道:“晟王?” 却听赵清商一拳捶在书桌上,震得笔洗一抖。 “还是赵溶棋高一着,可若是赵湛也毁了,眼下还有谁能与他抗衡呢?” 赵清商向来算计得快,可驹三还没想明白,为何赵湛会出事,一时拿不准要替赵清商往哪里跑消息,他刚要问,就听外头小伍又来敲门。 “主子,梁侯府来了人。” 话音刚落,赵清商就已从里边将门打开。 “人在哪儿?”赵清商一边推门一边问,可见还是着急的。 小伍一愣,随即侧身退开两步,『露』出了身后一个人。赵清商抬眼,只见细雪之下台阶上立着个黑影,一身黑斗篷遮了半张脸。 那人摘下兜帽,正是李随豫。 可赵清商看了他片刻,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你不是李希夷。” 第264章 好棋 黑斗篷下的“李随豫”伸手掀开一张□□, 『露』出了裴东临的脸, 这张脸上的神情同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肃然中带了几分冷『色』, 裴东临此时的一双眼犹如两把极致的尖刀。 裴东临抬手向赵清商行了个礼, 道:“草民裴东临, 见过晋王殿下。” 赵清商知道裴东临, 却是头一次见他,多打量了两眼,道:“怎么这副打扮?” “他没来得及赶回来, 草民替他挡挡府里的耳目。”裴东临说着, 也在打量赵清商, “以为他是来了殿下这里, 看来猜错了。” 赵清商道:“你应该去襄王府外找人。” 裴东临听了却不为所动,只定定看着赵清商, 忽道:“晋王殿下知道他去襄王府做什么?” 裴东临会这么问,倒是出乎了赵清商的意料, 李随豫竟没同他说么? 赵清商面上稍纵即逝的讶然,却让裴东临证实了心中所想, 他眉头一抖,忽嗤笑出了声,眼中却是毫无笑意,冷冷道:“他这是在拿命搏。” 赵清商没答话,却觉出裴东临完全不知李随豫今晚的行动,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即便千寻的消息来得突然,也不至于毫无筹谋地便去了。 “想必他同殿下说了他的安排?”裴东临像是压着股火,这和平时的他太不同了。 “未曾。”赵清商道,他当然感觉到了裴东临的这股邪火,但这是晋王府,他赵清商的地盘,没理由大半夜的让个不相干的人来质问。一旁小伍也觉出了□□味,正要替主子下逐客令,可赵清商却微微一摆手让他退开,示意不必『插』手。 “殿下知道他打算独闯襄王府,却由着他去了?”裴东临确实恼火。 “我劝过,他不听。”赵清商淡淡道。 “便为了一个苏姑娘?殿下到底同他说了些什么,竟能激得他往虎口送?想他十年来卧薪尝胆苦心经营,才有了梁州今日的局面,可他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非来京城蹚浑水,不也是为了替殿下成事么?在殿下眼里,到底将他当成了什么?” 小伍听他如此说,已安耐不住要去堵他嘴,却被赵清商一个眼神又挡了回去。 “说句不中听的,殿下想要那九五之尊的宝座,那是殿下的事。莫说当今天子还健在,即便是天子归天,也还留下了这许多皇子,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殿下的头上。小梁侯虽不受当今天子的待见,可只要与清和郡主完婚,有太后作保,十年太平不成问题。十年之中可以筹谋的事很多,他自可想到办法让高裕侯府脱离京中争权夺位的漩涡,不是非要投靠什么人,可他偏偏选了要扶持你。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声,这到底是为什么?” 裴东临越想越替李随豫不值,从前忍气吞声那是没办法,好不容易把天下粮仓收回来了,怎么就又干上更加危险的事了?裴东临自认了解李随豫,权、名、利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拼命? 赵清商听他这好一通质问,却只是淡淡一笑,道:“裴公子,据我所知,裴家在全国拥有不下两百家的商号,酒楼、教坊、茶馆、戏院,但凡有些名气的,都是裴家的产业。公子留在裴家自可继承家业,即便是无所事事也是一生不愁吃穿的。那么公子又是为了什么追随小梁侯,来京里干这掉脑袋的事?” 裴东临冷冷看着他,道:“这又与殿下何干?” “那小梁侯为我做事,又与公子何干?” 裴东临一噎,顿时一肚子的黑心眼直往外冒,恨不能立刻弄死赵清商一了百了。 赵清商约莫是从他眼里看到了杀气,嘴角勾了勾,忽道:“李希夷之于我,乃是生死之交。他不是在收服梁州后才归顺于我,替我某事,而是十年前。十年前,我和他在黑枞林死里逃生,定下约定,十年复仇。裴公子,你可以质疑我夺位之事名不正言不顺,这无妨,因为当我成事之时,你会发现这世上的名义本就是个骗局,只有胜者有权制定名义,输家注定背负骂名。若你当真想为李希夷打抱不平,便助他实现所愿,若你相信李希夷不是个追名逐利之徒,更该相信他选择与我同盟,必有他的缘由。” 赵清商说罢,静静看着裴东临。 裴东临等着赵清商,半晌,嗤笑一声,道:“没想到晋王殿下如此能言善辩。” 赵清商却道:“我若是你,这会儿该去襄王府外蹲着,即便接应不到什么人,也一定能打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已经让人去了,不劳殿下费心。”裴东临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应该也是没得聊了,可裴东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公子还有什么指教?”赵清商问道。 裴东临见他装得豁达,心里早就黑的发紫,不过面上也是不输,忽然就收了冷脸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道:“确实还有两件事,要劳烦晋王殿下。” 赵清商看着他,道:“说。” “其一,随豫没回来,总要有人替他去做事,接下来的几天裴东临便是李希夷,还请晋王帮衬着些免得漏了陷。” 赵清商颔首,道:“其二?” “其二,赵溶和赵湛势必两败俱伤,无论风向导向何处,都请晋王殿下作壁上观。” 赵清商却沉默了,片刻后道:“这是怕我节外生枝?” “不敢,随豫苦心谋划编织的棋局,走到如今并未出现太大的纰漏,先前为了替殿下挽回黑枞林一局,已是伤筋动骨,如今他人未归,而裴某自认才智不足,勉勉强强才能照本宣科,若是再出什么意外,只怕裴某应变不及平白毁了他的这番心血。” 裴东临说来说去都是谦虚自己,实际上已经是在当面打赵清商的脸了,谁让赵清商在他面前装豁达呢,有本事就一装到底呗。 赵清商听了这话真是哭笑不得,心想李随豫竟也交了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一心一意为他想,可就是脾气不好惹,心眼也不太大。其实他倒是有些羡慕李随豫,这人身边似乎总能见到一些这样的人,对他死心塌地的,就连千寻最后也去了他身边。李随豫这人很温暖,不像他赵清商,冷到了骨子里,从小猫嫌狗厌的,没有多少人愿意同他亲近。 赵清商看着裴东临,没生气,语气还是淡淡的,说道:“那本王便静观其变了。”只不过这话才说完没多久,又给补了句,“如果李希夷没把自己折腾死的话。” …… 局势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被赵清商言中了。 赵湛率领巡防营冲入襄王府救火的事,很快就在坊间传开了,但事实上事情并不像赵湛想的那么顺利,当他赶到襄王府时,迎面撞上数十府兵从大门飞奔而出,这些府兵各个手执兵器,穿戴一致,边跑边呼喊着“有刺客”,明明瞧见了赵湛带着巡防营的人赶来,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径直冲向了赵湛。 巡防营的人闹不清状况却知道护主,抄起家伙就把这些府兵挡下,把赵湛给牢牢围在了中间。府兵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刚和巡防营的人一接触,就又换了个喊法,既凄惨又刚烈的,活像是赵湛故意带着巡防营来围剿襄王府。 当然,这都是误会,至少赵湛觉得是误会,这些冲撞了他的府兵让他叫人给放了,并和颜悦『色』地站在大街上询问着襄王府的情况,问襄王赵溶在不在府上,是不是受了伤,还让人推了水车来说是要进府里头帮忙。 赵湛最终没进成襄王府,全因在府外扯皮得太久,又或是因为府里那把火灭得太快,以至于他好不容易踏上了襄王府的门槛,又让管家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既然火灭了,襄王府上下自然是在忙着排查刺客,赵湛这么搅和进去难免不合适。 当然赵湛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这个时候确实要避嫌,可不代表他就得撤兵,打着保卫襄王府的名义把大半个巡防营都给安置在了府外,刚好能名正言顺地监视赵溶。 不过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宫里。天一亮,天子先是一道圣旨把赵湛叫去了宫里,接着又是第二道圣旨,把赵溶也从大理寺给叫了出来。直到这会儿众人才发现,原来襄王府闹刺客的这个晚上,刚巧赵溶被赵沛给留下避开了这一劫,只不过苦了赵溶府上的宠妾,大火烧了她的院子,仆从们将火扑灭后便只寻到了她的焦尸,回想起赵溶这几日几乎都是在她这儿过的夜,谁都能想到刺客是冲赵溶来的。 有了这件事,天子对赵溶的态度松动了不少,之前黑枞林狩奴那事天子没出面,可不代表他心里就舒坦了,把这儿子冷落了许多天,这会儿无论如何不能再冷着,毕竟被害的多半是好人,这种强盗逻辑在坊间很流行,老百姓都知道说一句襄王平时人挺好,结果差点让人给害了,那么天子这个当爹自然要怀柔,顺应民意地安抚安抚痛失宠妾且侥幸逃过一死的赵溶。 父慈子孝,且不说里头有几分真假,不过赵湛站在一旁倒是真碍眼。 大半夜的,跑你四弟府上去做什么?巡防营几时轮到赵湛亲自值夜了?到了襄王府门前,怎么就和府兵打了起来?见到了刺客没?府兵说刺客往巡防营队伍里跑了,为何你却要说没见到? 赵湛也不是说不清,只不过有些事不管他怎么说,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就必然会开花结果,尤其是天子向来疑心病重,不大喜欢皇子们私底下使绊子再闹到他这儿来,所以不管赵湛说什么,都显得他理亏。赵湛想提地下赌坊的事,也是半天说不出口,一来赌坊扑空了,手里没证据,王闲书还死了,涂文远那儿暂时指望不上,二来天子一早就在询问襄王府遭刺客的事,还没来得及去太后那儿请安,赵溶有没有惹事,只有太后有资格同天子说道,赵湛这会儿要是明目张胆告了状,立刻就会把这事给变成了党争。 要是变成了党争,那么无论兄弟两个怎么斗,最终也逃不过一个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的结局,这显然不是赵湛想要的。 但赵溶却很乐意促成这样的结果,或者说,与其被赵湛踩上一脚,倒不如借着地下赌坊的事泼赵湛一身脏水,谁都别想好过,没准最后还是赵湛多吃点亏。 说起来,赵溶这一手好棋确实布得妙,他在巡防营里安『插』了自己人,提前得了消息将赌坊撤空了,接着便是襄王府的这一场爆炸,恰到好处地把赵湛给亲自引来,再安排府兵与他冲撞一番,把这捕风捉影的刺客给坐实,进而倒打一耙,暗示众人是赵湛特意带着巡防营替刺客打掩护。 这事其实根本不需要证据,权谋斗争里高明的手段在于杀人诛心,赵溶也知道天子向来多疑,他便索『性』来了个一问三不知,就着宠妾被刺的事呜呜咽咽哭上几声,装作自己是个好『色』且没出息的纨绔,接着便任由天子同谋士们猜去,到底这桩事情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而那些即将浮出水面的,又会有几分真几分假。 至于昨夜闯进襄王府的李随豫同宋南陵,还有那个被当做了诱饵的苏千寻,现在谁都找不到他们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对赵溶而言,无论他们是谁,为谁办事,都不重要,一场爆炸足以将他们消弭人间,而他们身后的那个人,那个叫做赵湛的、素有贤名的晟王,还有晟王背后的北斋党,即将面对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局面。 一石,可以激起千层浪。赵溶心想,敢在我头上设下连环计,那便同样还你一套。想争储君?赵湛你可真会白日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有个朋友跟我说,由于我这个天坑拖得时间久,她把前文忘得差不多了,所以现在看最新的已经跟不上剧情,看得云里雾里不得趣,但听我给她讲了遍局势和走向,又觉得挺有意思的。所以想问问大家,是不是需要我在下一章作话里给大家简单提炼下线索和剧情?如果不需要,我就不多此一举了。如果需要,那我就找个简单清楚明白的方式说一下~ 以及,存稿君又升天了…… 第265章 翻覆 赵溶想得得意, 见天子将赵湛训得根本不敢回嘴, 基本断定赵湛要获罪。不料天子撒了火,却忽然闷不做声了, 整个大殿空空『荡』『荡』的, 仿佛时间凝滞了一般。 “滚吧, 别在这儿碍眼了。” 天子居然对赵湛下了逐客令, 没治罪。 赵湛即刻告退,火头上都没治罪,往后再怎么追究也不会更糟了, 他磕了头要走, 却忽然又被天子给叫住了。 “等等, 回来。” 赵湛心道不妙, 该不是父皇心意又变了? 赵溶本是着急的,现在见天子改了主意, 立时高兴起来,这会儿赵湛要倒大霉了。 “襄王府里进了刺客, 你巡防营都该治罪,限你三天, 把刺客找出来,否则就革了你的职!”天子说着从龙案上甩出本折子,丢到了赵湛脑袋上,折子散开『露』出里头一角,恰好是署名的地方,写的是大理寺谢衍的名字。 赵湛正要细看里头写的什么, 天子又怒斥道:“看什么!还不走!” 赵湛一缩肩膀,又磕了个头,匆匆跑出了大殿。可他跑出去那会儿,心头总有股大事不妙的预感萦绕,他自己脑海里转了转,不大确定想的对不对,着急忙慌地出了神,连迎面撞上了个人都没发觉。 “哪个不长眼的!”赵湛把自己给撞翻了,肩膀磕着了雕石护栏,骨头里一阵酸,骂人的话已经出口了半句,接着看清了眼前那人,立刻就将后半句给吞回去了。 “哟,三哥。”赵湛一见是赵沛,面『色』缓了下来。 “磕着了?去太医院瞧瞧吧。”赵沛今日兴致不高,也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难怪就能跟赵湛面对面撞上。 “不妨事,三哥近日辛苦了,四弟不敢耽误,一点小伤回去擦点『药』酒就好了。”赵湛答得客气,瞧出了赵沛一身的低气压,自道上侧了侧身给赵沛让出了路。 赵沛冲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赵湛便在原地瞧了会儿,见他最终是入了大殿,忽又生出了种新的预感来,似乎赵沛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大殿里,赵溶卖乖替天子将落在地上的折子捡起,送回龙案上,眼睛里顺带挤了两滴将坠不坠的泪花,楚楚可怜得很,像极了已故的先皇后。 天子多瞧了他两眼,忽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面上多了两分慈祥,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内官通报说洛王赵沛来了。 赵沛怎么来了?赵溶微微一愣,心想这人不是该待在大理寺么。 不料天子一听赵沛要来,立刻收了『揉』儿子发顶的手,改为挥手的动作,示意赵溶退到一边去站着。 底下赵沛已然立定,行了礼,面『色』颇为严肃地看了眼立在天子下手的赵溶,忽从袖中抽出本折子双手捧着,朗声道:“儿臣奉命追查黑枞林狩奴案,如今已水落石出,特来向父皇复命。” 赵溶眼皮一跳,昨晚赵沛还被世族那堆自相矛盾的供词搅得头大,怎么忽然就破案了? 内官将折子转交到了天子手上去,天子接到上手不及看,就已看着赵沛笑道:“办事越来越利索了,朕心甚慰。” 赵溶想知道折子里写的是什么,赵沛到底怎么结的案,可任他伸长了脖子也瞧不到一个字。天子不动声『色』地从头至底看完了,面『色』也不见有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从折子里抬头看了眼赵沛,淡淡道:“上头说,这狩奴游戏,办了有十年之久?” 赵沛低头道:“回禀父皇,正是十年。十年之中,各家豢养狩奴的数量足有上千,无一幸存,这些狩奴大多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教习几年厮杀技巧,等到出战时也不过十五六岁。” 天子点点头,道:“这些你折子里头都写了,规模可不小,聚在一块儿都能凑出的死士营了。” 赵溶闻言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向着天子“噗通噗通”地磕头,道:“父皇明鉴!父皇明鉴!儿臣是一时鬼『迷』心窍玩物丧志,可不敢存着别的念头,这些狩奴也就是当牲口养的,绝非死士,绝非死士啊!” 赵溶哪儿能想到,天子一句话就让他往鬼门关转了一圈,皇族不得豢养死士,否则以谋反论处,赵溶这好端端养着的狩奴是他拿来赚钱用的,要是被当成了死士,那可不是好玩的。 情急之下,赵溶自己都有点口不择言,可赵沛听得却格外刺耳。 “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孩童,被七弟当成了牲口养着,不仅是自己养,还教唆世族子弟一起养,如此这般草菅人命,岂是我皇族中人该做的事!”赵沛几乎是震怒的,想他打了十多年的仗,见过的生死数不胜数,这般舍生忘我地不就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保百姓不至于流离失所,可赵溶倒好,杀人跟闹着玩似的。 赵溶被赵沛当殿呵斥了却不敢回嘴,一个劲地跟天子磕头求饶。 天子不语,由着赵沛接着训斥。 “皇子也是拿朝廷俸禄的,且不说你我在朝中任职,单说你这皇子的身份,吃穿用的皆是国库中银、百姓赋税,百姓拿钱供你这富贵天成,你不替百姓谋福祉,还将他们将牛羊畜生般驱赶,让他们互相厮杀给你取乐,简直是混账畜生所为!” 赵沛的一双眼都骂红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极重的杀伐之气,那是他从沙场之上带回来的,煞得赵溶瑟瑟发抖。 “放肆。” 这巨大的杀伐之气下,天子安坐于龙椅之上丝毫不受威胁。这句放肆说的却不是赵溶,而是赵沛。 赵沛一愣,抬头看向天子。 “你七弟若是畜生,那朕又是什么?”天子淡淡说着,仿佛眼下说的不是什么杀戮游戏,而是家常的兄弟拌嘴。 “父皇,七弟他……” 天子抬了抬手,示意赵沛不必往下说。“折子我看了,黑枞林的事也清楚,老七能把头都磕破,看来是知道自己犯的什么错。” 赵溶额头皮都磕烂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淌,边哭边道:“儿臣知错了!儿臣知错了!” “知错是好事,”天子依旧维持着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看不懂他说的好是不是真的好,“不过罚也得罚,毕竟国法当前,天子犯法都是要同罪,否则怎对得起百姓辛苦赋税呢?” 天子说这话时,似有若无地多看了赵沛一眼,可赵沛正皱眉低头出神,全然没发现。 “儿臣领罚。”赵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道。 “卫尉寺不适合再留在你手上了,让你管屯兵和军器仪仗,你倒好,屯去自己玩了,再罚俸三年,让你长长记『性』。”天子削了赵溶的朝廷官职,罚了俸禄,然后没下文了。 赵沛不解抬头,豢养狩奴可不是小罪,明摆着不把人命当人命看,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就算赵溶是皇子,天子不打算给他定死罪,那也不至于就是革职这么简单。 赵沛这眼神,天子看了个正着,却是不慌不忙地接着道:“回去静思己过吧,没事别出门祸害人了。” 这句话说得随便,却是圈禁的意思,赵溶不单单是要禁足在家中思过,而且还是个无限期的禁足,除非天子哪天松口了,他才能出来。 赵溶心道不妙,却还是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谢恩。 赵沛看着天子又看了看赵溶,不悦之『色』根本掩饰不住。禁足这件事对想要争储君的赵溶而言确实是个打击,可对于他所犯下的过错,实在罚的太轻了。 赵沛还想说什么,可天子已经看了过来,一双锐利的眼如鹰隼般能穿透人心。就这一眼,赵沛就明白了,天子不希望他再开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赵沛告退,转身走出大殿。跨出门槛的瞬间,天空飘落的细雪扑面而来,激得他清醒了不少,可也止不住地心寒。人命生而就有贵贱之分,即便他不愿承认,儒学中说载舟覆舟,说民贵君轻,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儒士们一时的说辞,权利巅峰的人哪儿会真想着民贵君轻,他们想的是长舟不覆、江山永固,想的是互相制衡、渔翁得利。 大殿里头,赵溶还哭着,天子颇为头疼按了按额头两侧,忽斥道:“哭什么!” 赵溶一惊又要告罪,天子却“唰”地立起身阔步走到他身前,一把抓了他胸前衣襟把人揪了起来。 “我赵氏子孙,何时就你这点出息了!” 赵溶急忙止住抽噎,道:“儿臣不敢了,儿臣不哭,父皇如此恩宠,儿臣必要粉身碎骨以报,绝不再给父皇丢脸!” 天子冷笑一声,道:“你还知道谢恩。” “儿臣知道,父皇罚儿臣,那都是儿臣自找的,父皇没让儿臣抵命,已是大恩德。” 天子瞧着儿子上一刻还哭得两眼通红,下一刻便能将马匹拍得一本正经,竟有些意味不明地笑了,松了他的衣襟将人推开两步,自己回到龙案前,捏起那本方才被他丢在地上的折子翻了翻。 “别学你那胞兄。”天子淡淡道,“世族也好,北斋也罢,说到底都是朝廷的臣子,帝王的走卒。这一次狩奴的事,世族无论如何都要颜面扫地了,这没什么不好,当是给个教训让他们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天子虽这么说,赵溶却似乎听出了另一层含义,天子还有半句话没说,那就是敢动世族的人,应该只能是天子自己,如果有人越俎代庖了,天子也不会轻易罢休。 赵溶这么一想,忽觉得这一次兴许不亏,天子知道有人要搞他了,难怪罚得一点不重,看来先前设计赵湛的事确实奏效,那么接下来,他还可以给赵湛更大的打击。 “在那儿想什么呢?”天子忽道。 “回父皇,儿臣正想着回去思过的事呢,快要过年了,儿臣怕禁足后不能进宫给父皇问安。”赵溶答道。 天子瞥他一眼,“你说的是太后吧?” 赵溶低头讪讪一笑,太后宠他这个孙子,天子也是知道的,总不至于过年的时候不让赵溶去给太后拜年吧? 天子却还知道,要是许了,赵溶就会找太后撒娇,撺掇太后来求情。好一个如意算盘! “听太后说,京里出了个地下赌坊?”天子忽道。 赵溶一听“赌坊”两个字,眼皮一跳。 “赌坊?京里禁赌,居然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开赌坊?”赵溶几乎义愤填膺。 天子面『色』淡淡道:“确实吃了熊心豹子胆,退了吧。” 天子没说许不许赵溶进宫拜年,赵溶这会儿也不敢问了,他吃不准天子晓得多少事,匆匆退出了大殿,一路出神地回想自己有没有哪儿疏漏了。 马车到了襄王府门前却停滞不前,赵溶一回神便想到了,赵湛奉天子命找刺客,又奉太后命查赌坊,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查到襄王府头上来了,哪里就是倒霉的样子?天子虚虚实实地骂了两人,又虚虚实实地给了罚,结果绕一圈下来,赵湛还是没吃什么实亏,反倒是襄王府丢了个卫尉寺。不仅丢了个卫尉寺,赵溶还要对天子感恩戴德呢! 这都什么套路! 赵溶这么一想,便有些气闷了,做这么多动作就是要整死赵湛的,怎么就能善罢甘休,既然他要查赌坊,那就接着查,让他最后查到自己头上去,来个监守自盗,连带着他身后的北斋党也一起下地狱吧! 赵溶好不容易通过了巡防营的盘查,匆匆跑进府里,叫来手下人吩咐了几桩关于北斋书院的事,接着一回头,跑去了府里那个被炸成平地又烧成了黑炭的小院,左右一瞧没见着什么人,便转头向管家问道:“侯影人呢?让他速来书房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简单梳理太前面的大家多半都还记得,我就追溯道梁州卷末尾开始梳理哈。 这个故事多线叙事,且线索多,我根据线索进行整理,写完发现篇幅挺大,一次发完大家看得腻味,决定之后每更新一章就替大家梳理一条线,今天就从千寻宝宝开始咯~ 千寻线: 千寻和李随豫感情正好的时候,接到阿凌的求救信,得知韩洵武在临川出事,她前往临川相救,遇到了萧宁渊同韩洵武,让两人率先赶往京城解决韩云起被冤案,自己只身赴约渡厄亭解救被绑架的阿凌,没想到渡厄亭里的孩子不是阿凌,千寻在打斗中受伤被寒鸦所救,被寒鸦骗至宋南陵的圈套中。宋南陵击杀了前来接应千寻的周枫(没死),并将千寻带往京城。 进京途中千寻旧伤复发继续凝雪漱玉丹,宋南陵想到赵清商身上有『药』,于是绕路去了北林苑。千寻趁着宋南陵外出看守松懈时,借着中空的床板制造逃脱假象,等到众人不注意时才从床板中出来,遇到了加班谢焕之的寒鸦,当场认出了他,并一路跟踪寒鸦至黑枞林追问阿凌下落,却被卷进了狩奴游戏中,机缘巧合下救下赵清商,却还是被宋南陵所抓,而宋南陵很快就被谢琰同赵溶的手下堵截,千寻作为宋南陵的人质落到谢琰手上。 谢琰借千寻查明了谢焕之死亡真相,之后不得不将她送回赵溶手上。千寻在赵溶府上见到了粟角城侯影,被他当做引诱星河上钩的饵,嘴中套中了李随豫。李随豫带千寻逃脱时,襄王府发生爆炸,将二人卷入大火之中就此失踪。 第266章 救死扶伤 赵溶火急火燎地要见侯影, 管家在小院四周寻了一圈也没见着人影, 倒是遇着了几个住在府里的江湖高手,说是昨晚侯影一个人留在小院里同敌人周旋, 爆炸过后便再未见过他。 管家抱怨说, 可别是被炸死了。高手们却觉着管家没见识, 江湖中人都是艺高人胆大, 要没点本事保命,侯影能留在小院里么,与其在这儿瞎推测, 还不如上侯影住的地方寻人, 没准人办完事回去蒙头睡大觉了。 管家想想也对, 这个侯影向来神秘, 除了同赵溶往来外,甚少与府中其他人接触。 于是管家绕了点路, 去了位于王府西侧的一处偏僻的小院。 这处院子是赵溶单独辟出来给侯影住的,平常下人都不来, 既是因为侯影不见人,也因他脾气古怪下手狠辣, 不久前有下人误入此处,接着就失踪了,再没出现过,府里都猜测是侯影把人给杀了,可赵溶不过问,管家也不敢去管。 管家其实也不想来侯影的住处, 还没踏进那院子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可奉了赵溶的命,总要把话给带到。于是管家进了院子没走深,立在屋舍前十步开外的地方,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扬声唤道:“侯爷,王爷有请书房议事。” 喊了一声,空空『荡』『荡』的院子里起了回声,半晌无人应答。 管家又喊:“侯爷,您在屋里么?王爷急事找您,劳您移步去趟书房,叨扰您了。” 喊得这般客气,可就是没人应。管家觉得奇怪,猜测侯影别是不在院子里。想想赵溶还着急等着,他犹犹豫豫地往前挪出两步,见院子里全然无动静,便索『性』大了胆子又挪出几步,到了屋前,伸手就能推门了,他又顿了顿,尴尬地笑了声。 “侯爷,在屋里么?小的失礼了,可否进屋里看看?” 还是无人应答,管家便伸手抵上木门,结果还未用力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条缝,缝隙间『露』出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管家。 管家吓得往后退开两步,险些踉跄倒地,挨着了屋檐下的木头柱子才站稳,急忙赔礼道:“哟,对不住对不住,不知侯爷在,小的刚喊了您半天,以为您出门去了。” 管家这边打哈哈,门里头那只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他,盯得管家背脊生凉,仿佛随时都会被人抹了脖子。 半晌,里头那人哑声道:“知道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一样。 管家忙道:“哟,侯爷是不是病了?还是昨晚伤到了?要不要小人给您找个大夫来瞧瞧?” 那只红眼睛还瞧着他,一瞬不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无论管家说什么都无变化。 “呃……那小的先去忙了,王爷还等着,侯爷若是无恙还请赶紧去看看。” 管家边说边往院门口的方向推,逃似的跑了出去。 门里头那人看着管家跑远了,这才将木门的那条缝合上。 木门里面,千寻闭了下酸涩的眼,回头看着左边榻上同右边躺椅上躺着的两个人,瞪着眼哑声狠狠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单眼易容术么!” 这声音同方才管家听到的一模一样,粗粝嘶哑,气势狠绝,只不过说话的人一只眼睛被涂得肤『色』黝黑,又勾了眼线,瞪着人时像条死不瞑目的鱼,怎么看怎么好笑。 不过屋里的两个人却笑不出来,左边那个躺在榻上的宋南陵,此时一双腿被直挺挺地裹上了纱布,看着伤得不轻,右边躺椅上歪着的李随豫,乍看之下倒是没什么,可一身的草『药』味儿直冲脑门,瞧着面『色』更是不大愉快。 恐怕谁都想不到,裴东临和赵清商找了大半个京城都没找到的三个人,居然还在襄王府里没走。 千寻瞪着两人学侯影说话,可这两人全然不捧场,各自扭开头出神,让她得了个没趣。 千寻『摸』了『摸』鼻子来到书案旁,继续对着个水盆往脸上抹着不知名的胶糊,一边抹还一边用眼角偷看李随豫,心道怎么这人越来越难哄了? 李随豫当然不高兴,尤其是见千寻一脸茫然的样子,心头火就更盛。 到底在别扭什么呢? 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昨晚那场爆炸说起。 …… 爆炸的巨响起于五更天,天还很黑,飘着柳絮似的细雪。李随豫横抱千寻自窗户跃出,纵向院墙,宋南陵紧随其后替二人打掩护,就在这时院中寝居骤然炸开带着冲天焰火,与此同时三人所过之处的院墙也陡然炸裂,掀起的热浪将三人推回了院中。 滚滚热浪中,除了一团团的光什么都看不清,李随豫带着千寻落地,凭借本能闪过几截炸飞而来的木头柱子,却还是被倾倒耳房压在了底下。罗刹木的毒『性』虽说解了,却还是影响了他的灵敏,因此耳房倒下的瞬间,他只来得及抓过半截碎柱子挡在千寻身旁,让倒下房屋与木柱子间形成了一块微小的三角区,千寻被他藏在三角区内,并未受什么伤,可李随豫自己却躲闪不及,被倒下的屋墙砸了个正着。 宋南陵也被热浪推回院中,距离二人并不遥远,听见耳房倒塌的声响便立刻来救,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千寻和李随豫一起被压在了底下。宋南陵运足了真气将巨大的碎石同屋梁掀开,见到的却是被压在底下的李随豫,他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拉人一把,却不防火堆里忽然蹿出个黑影来,如利箭般直直『射』向他。 宋南陵正打算闪开,李随豫却率先拉住他,说了声阿寻还在底下。 电光火石间,两方其实都明白,宋南陵若是避开,那么李随豫便避无所避,而李随豫躺的位置刚好架住了一条横梁,只要他一挪开,横梁下落,压到的便是千寻。 选择只在转瞬间,宋南陵没有闪避,而是转头与来人硬生生地对了一掌。 若说这个院子里还有谁愿意冒着死的危险来杀宋南陵,那也只有侯影了。侯影这一掌拍来,已是顶着一头的血,可他冷森森地朝着宋南陵一笑,下一刻,他袖子滚落了一颗霹雳弹。那颗弹子落地,刚好滚在宋南陵的脚边,他急忙抬腿将它踢开,可等不及他踢中,霹雳弹已然炸开,将他两条腿炸了个鲜血淋漓。 浓重的□□味中,宋南陵似乎还闻到了另一种气味,可随着腿上钻心之痛,这种气味很快让他忽略了。他挨了这一下,却趁『乱』滚向侯影,十成功力运于掌心拍上了侯影前胸。 侯影喷了自己一脸血,倒下时还直勾勾地瞧着宋南陵,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宋南陵腿疼得像是被人拿到剜了肉一般,可他顾不上去处理伤口,转身就扑到了那根横梁边上,同李随豫一起用力顶了起来,抢在火势烧透废墟前,把千寻拉了出来。 此时此刻,襄王府的高手都握着兵器守在院外。宋南陵的一双腿被炸得血肉模糊,连从火堆中冲出去都没可能了,李随豫虽说腿脚还能动,可挨了横梁一下,受了不小的内伤,将千寻重新负到背上时,身子晃了晃几乎跪倒在地。 就这样,三个人谁都跑不了,势必要在熊熊大火中同归于尽了。 李随豫拉过千寻,她被烟火呛得捂着口鼻闷咳。 “阿寻,快走!” 千寻被他掐着肩,手指几乎嵌进了肉里,明明很疼,可她却不敢让李随豫松开,只是道:“腿麻,走不了。” “腿麻也得走,我知道你办得到!我和宋南陵都保护不了你了,你要活下去!” 千寻确实办得到,就在被李随豫从横梁底下拉出来时,她的腿已经恢复知觉了。可事态有多严峻,她也看得清清楚楚。李随豫受的内伤不轻,只怕脏腑也受了冲击,而宋南陵双腿的血肉模糊出,还有掺杂着一片片罗刹木的碎屑。侯影最后丢出的那枚霹雳弹里,被他混入了罗刹木,所以不管□□是不是足以炸死宋南陵,只要这些木屑成功混入他的血肉,宋南陵都要死,即便不是当初死,罗刹木的『药』效也足以废了他的双腿,将他留在大火中等着烧成灰烬。 “不走。”千寻看了李随豫一眼,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李随豫预期的那样,她自地上支起身,毫无障碍地站了起来。三个人里,如今能够完好灵活行动的,只剩下千寻一人,她一个人完全能够凭借轻功冲出大火,可若她带上第二个人,成功逃脱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了。 “走啊!”李随豫伸手推了她一把,想要就此将她推出火堆。火光映着她的脸,双眼如琉璃般清澈明丽。 千寻这次没再答话,被李随豫推了把也只是后退了半步,接着双目便定在了李随豫身后不远处。忽然,她侧身绕过李随豫,穿过火焰向着不远处的一处池塘走去。 院中的小桥流水在宋南陵与侯影交手时被毁了一部分,如今池塘还在,被大火映照得池面通红。 千寻低伏身躯来到池塘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发现并不像她想想的那般热烫,再看池中原本养着的几条红鲤鱼,却不见了踪影。 千寻几乎想都不想,纵身一跃跳入池塘,潜入水底匆匆『摸』了一遭,随即又回到了岸上。 李随豫看着她入水又回来,面『色』也实在难看至极,道:“你还想干什么?这点水要不了多久就要烧干的。” 千寻不理会他,湿漉漉地来到他和宋南陵之间,居然率先托起宋南陵往池塘边上拉,边拉还一边用脚踢道旁的木头柱子,等到了池边把宋南陵放下了,就用木头柱子和碎石堆出了个三角间,差不多就是方才李随豫堆的那种。 李随豫看得眼皮一跳,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火越烧越旺,这会儿几乎已经『舔』到他身上了,可千寻还蹲在池塘边上优哉游哉地往宋南陵身上泼水。 泼水时,宋南陵一直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千寻。 千寻只一心一意地要将他身上弄湿,并不看他的眼睛,等确定他身上都湿透了,才起身又回到李随豫身旁。 李随豫也定定看着她,千寻不语,伸手拉过他的手臂将人架在身上,飞快地往池边走。李随豫抽开手臂挣脱她,她便二话不说点了他的『穴』。 四周的温度不断攀升,热浪抽取着人身上的每一滴水分,不过几步路的功夫,眼睛就已经干涩得睁不开,千寻就闭着眼,待着李随豫往池塘中倒去,这一倒,二人瞬间沉入池底。 李随豫感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灼人的热浪迅速被冰凉的池水代替。 入水的瞬间,他在肺中存了些气,却被水压着吐出了不少,伴随着下沉和全然无法动弹的手脚,李随豫一瞬间居然觉得也不错,如果就这样结束一切的话。 忽然,唇被另一片温软的唇贴住,千寻的脸近在咫尺,被水面上晃动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她用舌头试探了下他抿紧的双重,触碰的瞬间让李随豫全身过了电似的,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全然没意识到何时『穴』道解了,接着就被渡了口气来。 一瞬间,李随豫清醒了,他重新紧闭了唇,看着千寻微微摇了摇头。 水波之中,千寻的眼弯了弯,接着向后推开了一些,向着前方游去。 李随豫立刻跟上,游出没多远,忽然便发现了池子底下居然还留了个水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但很显然是与另一个水源相同。难怪大火烧了这么久,池子里的水依旧冰凉。 进了水道后,四周变得漆黑一片,只能通过水流的方向,感知到千寻还在他的前方。水道很长,几乎怎么也到不了尽头,李随豫一刻不停地向前游着,直到肺腑中的那口气几乎用尽了,都还处在黑暗中。溺水的『逼』迫感袭来,李随豫还在奋力追赶着前面的千寻,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终于,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忽然前方水波间刺入一道光。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是求生欲本能在行动。二人向着光线奋力划去,终于“哗”地一声,浮出了水面。 清新冷冽的空气从未像这一刻般令人怀念,天空落下的细雪迅速融化在了湿润的面孔上,晶体化水的微小变化带着细腻痒感,而李随豫睁眼的瞬间,千寻就在他面前,弯着双眼看着他。 她用一根手指压在刚刚吻过李随豫的唇上,又指了指池塘外的一堵院墙,院墙后头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轻轻撞击的声响,应当是襄王府里的府兵正在奔赴着火的院子。 千寻侧耳倾听着墙外动静时,李随豫已揽着她向岸边游去。随着二人的动作,数十条红鲤鱼自池底浮上水面,它们本是伴着小桥流水的,随着这场大火,也逃到了此处。 可这是哪儿呢? 李随豫一眼扫过水面之上的五曲临水长廊,忽然面『色』再次冷了下来。没想到兜兜转转的,竟是到了赵溶的院中,偏偏也巧,赵溶今日不在府上,撤走了守在院中的护卫,这才有了他与千寻喘息的机会。院外来来回回跑过了几批伏兵,更是无一人留意到临墙之隔的地方,从水里钻出了两个人。 李随豫托了千寻一把,让她先行上岸。这样冰冷的水里,泡久了对她的病情不利。千寻从善如流地任他帮着上了岸,回身又将他拉上来。 李随豫坐在岸边,忽然不知该对千寻说什么好,万一池塘里没有这条水道,难道她真的要留下来陪他一起死么? 就在他出神的一瞬,忽然“扑通”一声响,千寻竟又跳入了池塘。 李随豫心头一跳,凝视水面半天没见她上来,这个时候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她去做什么了。那小院里她能替宋南陵搭建出个暂避火势的地方,便是不会将人抛下的意思,她正顺着水道回去着火的小院,将腿脚不便的宋南陵也一起带出来。 可这有多危险?烧了这许久,那个木头柱子支起的区域是否还牢固?会不会因为火势太大已经烧垮了,会不会在千寻救人的时候伤到她? 李随豫提心吊胆地瞪着,每一刻都让他感到无比漫长。 终于,池面上有了些动静。 李随豫急忙探身去看,只见一人当先冒了出来,正是宋南陵。 宋南陵一出水就瞧见了李随豫一脸焦急地模样,轻咳一声转过头,也在水面上找起了千寻,可看了一圈都没见有第二个人冒出来。 宋南陵皱了皱眉,居然向李随豫解释道:“她就跟在我身后,该出来了。” 李随豫蹙眉不语,直直凝视水面,正当他打算自己下水找人时,忽然池心哗啦一声响,一个人头冒了出来,正是千寻。 千寻冒出水面的瞬间,大大喘了口气,随即带着一头湿发甩了甩,水珠飞溅在了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水纹。随即,她对上了双眉紧锁的李随豫。 千寻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也不知是不是被冰冷的池水冻着了。 李随豫阴沉着脸看她,似乎下一刻严厉的话就要出口了,忽然千寻肩膀歪了歪,手臂自池水中用力往外抽,像是拖着个极重的东西。很快那东西被她拽出了水面,迅速挡在了自己身前,阻隔了李随豫的视线。 李随豫看到的是个湿漉漉的人影,满头黑发都被烧焦了,凄凄惨惨地耷拉在他脸上,还有黑发底下难以遮蔽的那条疤,几乎将脸劈成了两半。 侯影。 李随豫气得脑仁跳疼,千寻不仅回去救了个宋南陵,居然把生死不明的侯影也给拖了出来。 “好,好得很。”李随豫咬牙切齿地看着千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憋闷了半晌才从齿里半讽不讽地挤出一句话,“好一个涵渊谷神医,好一个救死扶伤!” 偏偏千寻这个不要命的,居然还从侯影身后探出半个头,一手『摸』着鼻子,讪讪答道:“好说,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整理 宋南陵线:宋南陵少年时期见证了南陵宋氏满门被诛的惨案,成为家中唯一一个成功逃脱的幸存者,一心要为宋氏复仇并平反。他现实远逃西域粟角城,为了生存暂时忍受着粟角城残酷的生活,等到中原宋氏案风头过了,便带领粟角城罪奴营的人一同反了城主昊天逃回江南,期间因痛失极月内心深感愧疚,回到江南后建立燕子坞和梅园,燕子坞中伶人由梅娘精心培养送入官门,成为眼线,梅园杀手负责执行任务。由此,宋南陵查到当年陷害宋氏的主谋乃是谢家,于是展开了复仇计划,但平反之事需要名义,所以宋南陵投靠四皇子赵湛,打算在赵湛登基后,借由赵湛颁布平反令。宋南陵设计了黑枞林狩奴案,打算将谢琰一举送上断头台,并且让世族因此对谢家心生厌恶,但没想到赵溶也狠,一把火烧了黑枞林没留下证据,宋南陵还丢了千寻,无奈之下找到李随豫合作救人,但合作之余也不忘从李随豫口中套取情报以帮助赵湛参与党争。 李随豫:李随豫十多年前作为高裕侯府的世子进京为质,遵循了姚羲和保全高裕侯府的意志,想让天子对高裕侯府放下戒心。李随豫在京时与赵清商相识,共同遭遇京城子弟的霸凌,更在冬猎时被谢琰骗入黑枞林,险些丧命在了狩奴游戏中,经历生死后赵清商决定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必须成为掌握权力的人,与李随豫约定十年筹谋、一朝发难。经黑枞林一事,天子为安抚高裕侯府将李随豫放回梁州,但姚羲和始终与李随豫矛盾重重,进一步削减天子的戒心。李随豫拜高人卓红叶为师,经久筹谋,眼看十年之期将近,他一举夺回天下粮仓和梁州的管制权,借着进京过年打算正式发难,逐步斩断天子势力。黑枞林狩奴也在他的计划中,没想到赵清商和宋南陵率先戳破,并遭到赵溶反击,于是他筹谋地下赌坊案,将赵溶罪责进一步扩大,并利用宋南陵对他的利用,将赵湛裹挟其中,四两拨千斤地激化兄弟争储的恶果。好大一盘棋,他才刚热了个身。 第267章 悲从中来 其实逃到赵溶院子并不算安全, 爆炸掀起的巨响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可要不了多久府兵就会想到搜查整座王府,不管停留在什么地方, 都有被人找出来的危险。 不过李随豫却想到了个地方, 能让他们四人稍作停留。 ——侯影的住处。 这个人在王府里都是神秘的存在, 赵溶根本不会允许手下人轻易与他接触, 只要能找到侯影的住处,那么他们基本就安全了。 可怎么找? 襄王府的地图迅速出现在了李随豫的脑海中,除了赵溶的主院外, 会客厅、厨房、库房、仆从居所, 都不是侯影会住的地方, 再排除襄王妃和几个妾室的院所, 排除那些江湖高手的住处,那么整张地图上, 也就剩下了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废小院了。 这处小院地方实在太偏,下人们平时没有洒扫的工作, 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后头又挨着片林子, 静得人迹罕至,侯影若住那儿确实藏得住。 李随豫想定了地方,就示意千寻移动起来,一身湿衣服贴身上还不得招病。 想到湿衣服,今日千寻穿的还是绮罗,料子薄软根本不挡风, 侧眼一看,果然都贴身上了,腰线毕『露』细得不盈一握,随着她低头弯腰把侯影拖上岸的动作,领口微敞都能看到里头的弧线了。偏巧宋南陵就在旁边帮忙拽人,这家伙自己一双腿还在滴血,手上却勤快得很,眼睛也跟着黏在了千寻的侧脸上,目光黏糊糊的。 李随豫脸『色』沉得厉害,脱了身上那件黑『色』外袍,上前从背后将千寻裹了个严实。其实都是湿衣服,裹上了也不见得多保暖,可李随豫就是想裹,还非将袍子领口的盘扣给压实了,哪儿哪儿的曲线都让这黑不溜秋的袍子给遮上,这才让他顺了点气。 接着要移动了,可侯影晕得人事不省,宋南陵一双腿也是完全没法动,只剩下千寻同李随豫,一人架一个才走得干净。侯影跟死物没两样,显然是最沉的,千寻拖不动他只能让李随豫来搬,那么就剩下宋南陵了。 宋南陵其实早让腿伤折腾得一头冷汗,可他偏偏装得淡定,一边冲千寻笑,一边向她抬了抬手臂。李随豫看他动作觉得扎眼,在千寻伸手前率先把宋南陵给薅了起来架到自己身上,然后冷眼看着千寻,咬着牙憋出几个字。 “走前面探路。” 千寻裹着黑袍子有点瑟瑟发抖,她本就畏寒,现在一身湿衣服站在飘雪天的夜里,哪儿受得住?听了李随豫的号令便也不同他抢人,转身就往院子外蹿。 因要避开府中一众耳目,四个人饶了许久才找到那处荒院,这时天已蒙蒙亮。 荒院外杂草丛生,看着不像是住人的,不过推门而入时并未见到积灰,该有的物什一应俱全,确实有人住。千寻鼻子好,随便一嗅就『摸』到了柜子里摆着的伤『药』,被她拔了盖子一瓶瓶地嗅过来,完了还指着其中两只说是生肌除疤用的。 看来是侯影住的地方不错了。 李随豫把宋南陵往屋里带,一路上他失血过多,神志已不太清楚,但始终没让自己彻底晕厥,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往地上倒时,还知道伸手撑一把。李随豫确实对他没多上心,绊了也是由他摔,毕竟身上还挂这个死沉的侯影,动作起来也不方便。不过千寻瞧见宋南陵摔了,便急急忙忙过来扶他,将人往榻上带。宋南陵就算神志不清了,看她的眼神也还是黏糊糊的。 李随豫皱了皱眉,拖着侯影往屋后去了。 小屋后头还有间柴房,只堆了些受了『潮』的枯木枝。李随豫将侯影放到柴堆上躺平,大致查了下伤势,发现五脏六腑破裂很严重,看来宋南陵如今的功力确实有些惊人。李随豫在他后心打入了一道真气替他护住心脉,至少能保他几个时辰,毕竟是千寻冒险带出来的人,总不能就这么死了。 李随豫处理完侯影回到屋中时,千寻正跪坐在榻上,用剪子破开宋南陵腿上的裤管,布料混着血沾在伤口上,剥开能带下一层皮肉,千寻便格外小心,换了把镊子一点一点地分离,而此时宋南陵已经昏睡过去,呼吸绵长深沉。 李随豫看得出,宋南陵很信任千寻,但如此全神贯注的千寻,又是带着怎样的心绪在给宋南陵治伤呢? 其实同样的情境李随豫也遇到过,那时他和千寻还在天门山,他的腿被毒虫咬了,千寻也是这样挽起他的裤脚,全神贯注地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极了,一点儿都没将他弄疼,可他却时不时地同她说很疼,然后看着她想法设法来安慰自己,噘嘴对着伤口吹了半天气。 李随豫那是故意的,知道大夫天『性』都是呵护弱者的,像千寻这般看似冷漠的,其实骨子里还是不希望看人痛苦的。可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千寻用镊子夹着布料时,也会噘嘴对着宋南陵腿上的伤口吹几下,明明他已晕得人事不省,根本觉察不到这点点痛楚,可她还是这般小心翼翼地,像是怕会把人弄疼。 这也是大夫天『性』么?大夫哪儿需要这么多天『性』! 李随豫看了一会儿忽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不知道是给气出来的,还是因为被横梁砸中后内伤不轻。终于他咳嗽了两声,抬手捂着嘴,结果喉咙痒得厉害,咳了几声都没停下,从肺腑压出来的气息里带着淡淡血腥气。 千寻手上镊子一顿,忽“啪嗒”一声丢到了一旁,从踏上一跃而下,小跑着来到李随豫身旁,抓过他捂嘴的手掌一看,果然见到了几点血『色』。 血『色』入眼,千寻瞳孔缩了缩。 李随豫却立刻合拢掌心遮住血『色』,往一旁躺椅上坐下,挥了挥手,道:“忙你的去。” 语气是淡淡的,反惹得千寻担忧起来,靠近了躺椅蹲下身来看他。李随豫就怕她如此,正要说什么,结果咳嗽又来了,手掌刚捂上唇却不防一口淤血涌上来,险些就吐出来了,被他生生忍了回去。 他急忙在躺椅上侧了侧身,拿背对着千寻,闷声道:“累了,躺会儿,忙你的去。” 赶人的话连说两遍,李随豫是真不想累得千寻糟心,自己的伤势自己再清楚不过,看着吓人,调息一天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其实不碍事。 接着,千寻就真的趿着鞋跑回了宋南陵那边。 她一路跑回去,鞋底擦着地面一路向,接着是她上榻的声响。 李随豫自躺椅上转过头,就见她又跪坐在了宋南陵的身旁,低头悉悉索索地摆弄他的衣衫。 一瞬间,李随豫又郁闷起来,心里不自觉地想,怎么真走了,不是说大夫救死扶伤是天『性』,我这不也受伤了? 于是他就瞪着千寻的背影,特意咳嗽了两声,极其用力的,一点儿都不拿手掌来消声。 千寻摆弄宋南陵衣衫的动作幅度居然更大了,手忙脚『乱』的,竟将人腰带也给扯松了,可她就是不肯转头来看李随豫,光同几件衣服较劲了。 要是视线能将人瞪穿,千寻这会儿估计能成筛子,李随豫忿忿地继续咳嗽,他就不信了,咳成这样千寻能不管他。 差不多在他把肺腑都咳飞前,千寻终于从榻上回了头,跳下来重新趿了鞋,一溜烟儿地跑来,手里还多了个瓷瓶,倒出枚『药』丸飞快往李随豫嘴里塞。李随豫都没看清是什么,就张嘴吞了下去,等一股『药』味涌上鼻腔,这才发觉她喂的是凝雪漱玉丹。 她这会儿身上哪来的凝雪漱玉丹? 不等李随豫想,千寻又跑了,这次是往书案那儿跑,书案上有只紫泥小火炉,下头一直煨着火,炉盖一掀里头水正降沸不沸的,千寻捏过只紫泥杯,从火炉里勺了水出来,再兑进点凉水晃晃,等差不多温了,才回到李随豫身边递给他喝。 杯里水沾唇,温热不烫刚好能入口。 随即千寻递了套衣裳给他,道:“差点忘了,屋里就找到这套干的,你先换上。” 布料触手干燥温热,看来是进屋后就放在炉子边上烤着了。 接着,千寻丝毫不见外地伸手替他解腰带,这是要帮他换衣服的意思了。 李随豫耳根一烫,按住她的手,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于是千寻一双眼弯了弯,眼珠剔透灵动,她就这样笑着,将干热的衣服重新交到他手上,连带着那只盛了凝雪漱玉丹的瓷瓶。瓷瓶塞到李随豫掌心的瞬间,千寻手掌裹着他的手背轻轻一捏,颇有一副让他小心藏起的模样,随即贼兮兮地回头偷看宋南陵,凑到李随豫耳边,气声道:“收起来,这『药』我从宋南陵身上『摸』的,整个京城怕是就剩这半瓶了,你留着赶紧把伤养好。” 气息吹到李随豫耳孔里,痒痒的,像是被羽『毛』轻轻刮蹭了一下。她凑在李随豫耳边的动作,将她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了李随豫的眼中,贴得太近了,就算皮肤没挨着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似乎只要李随豫侧一侧头,就能吻上去。 于是李随豫侧了头,这个动作发生得不由自主,心跳如擂地,耳根热烫地,唇就触上了她颈边的肌肤,像是触上了块上好的羊脂玉一般,让人恨不能一口吞进嘴里,又怕磕伤了那细腻温润。 一个月以来的思念,度日如年,提心吊胆,明明渴望却一直压抑的,都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李随豫将她压进怀里亲吻着,嘴唇摩挲到她颈边已经结了痂的刀口,含着淡淡的血腥气,有她的,也有他的。 就在这时,躺在榻上的宋南陵忽然有了动静,无意识地两声□□伴随着轻轻的抽搐。 躺椅上的旖旎立刻被这动静打断了。 李随豫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就被千寻抵着肩膀推开了一些,她抵着他低头喘气,一张脸涨的通红,剔透的眼珠上还留着『迷』蒙的醉意。她眨了下眼,清醒了些,抬头去瞧榻上宋南陵,接着,李随豫的怀里空了,温热的躯体变成了冰冷的空气。 伴着千寻匆忙的脚步声,还有越来越频繁的痛呼声,宋南陵忽然从榻上坐起,两手用力捏住了大幅度抽搐痉挛的双腿,骨骼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宋南陵额头两侧的青筋鼓起了狰狞的形状。忍耐似乎到了极限,忽然宋南陵双掌高高举起十足蓄力,迅速拍向自己的膝盖。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这双腿也就彻底废了。 就在这时,千寻赶到了,她运指如风地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掌心的真气迅速卸去,就在掌心拍到膝盖的瞬间,千寻已抓住他的手腕用绳索一绑,随即将他上半身推回榻上,将他双手绑在床头。 双腿的痉挛还在继续,千寻皱眉半晌,终是飞起一指点上了他的腿根,随即沐风真气强行灌入直通脚底涌泉『穴』。 不过片刻的功夫,痉挛停止了,腿上创口淌出的黑血转为鲜红,千寻撤开真气却坐在榻边没动,李随豫只能看她背影静止,像是低头看伤,唯有清醒过来的宋南陵能清晰看见,就在千寻颈侧,几条血线在她白皙的皮肤底下若隐若现逐渐蔓延,最终勾勒出了一朵曼陀罗花,而她低垂的眼中,血『色』一闪而过,漆黑一片的瞳孔间竟透着沉沉死气。 血红曼陀罗,那是将宋南陵魇了七年的东西,七年前在千丈崖,极月松开他的手坠入崖底,带着颈边这团妖冶的血线。若说彼时他还不知道极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夜听到侯影所言,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那名为横公鱼的蛊虫,竟还留在她的体内! 忽然,曼陀罗消失了,血线消除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千寻在一个瞬间恢复了生气,她就像是走了个神一样,忽然回神,注意到了宋南陵的注视。 接着,千寻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抬起食指,抵在唇上。 不要说出去。 宋南陵快疯了,不要说出去?你想瞒着谁?你还能瞒着谁?横公鱼依靠吸食人的天命精元存活,寻常人最多寄生三日便是极限,它在你身体里沉睡了将近七年之久,一朝复苏,你觉得你还有多少元气能让它来耗? 宋南陵想开口喊出来,李随豫就在旁边,他不能让千寻这样不顾自己的死活。现在他都想明白了,为什么千寻能将唯一一颗罗刹木的解『药』让出去,因为无论罗刹木的毒能否解开,她最终都是要死于横公鱼的。 可他喊不出,千寻点了他的哑『穴』。 宋南陵额上青筋越发狰狞,比他方才两团痉挛时更甚。 忽然,他看到她褪了血线的白皙脖颈上,留着枚粉『色』的痕迹。 宋南陵迅速转眼看向李随豫,对方也正专注地看过来,目光交错,看的却是千寻的背影。 宋南陵顿时悲从中来,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再属于我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一个言情苦手,写成这样,自己也是没眼看…… 第268章 气定神闲 宋南陵陷入了难以发声的悲恸, 曾因失而复得有多欢喜, 当下的这一场空便有多绝望。 千寻淡淡看着他,忽轻声一笑, 道:“行了别哭丧个脸, 知道你腿上疼, 一会儿我再替你把上头罗刹木的碎屑挑出来, 上个『药』就没事了。” 她越是这样说,宋南陵便越是悲恸,眼睑充血像是快要落泪了。千寻无奈摇了摇头, 叹道:“费心费力给你治伤的人都还没哭呢。” 说着, 她又回头看向李随豫, 面上竟还带了层羞赧的红, 说话时都低了两个声度,道:“快把湿衣服换了, 休息会儿,我忙完手上的再帮你看看。” 这鲜明的态度差异让李随豫感到满意, 他听话地起身找了个屏风,立在后头将衣服换下, 又将湿衣服晾在火炉旁烤着,然后回到躺椅上侧头看千寻给宋南陵处理伤口。 视线这东西仿佛有重力,被看的人很快就察觉了。 千寻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道:“侯影呢?” “安置在屋后那间柴房里,给他心脉灌了真气, 死不了。”李随豫顿了顿,又忍不住问,“昨晚火势这么大,为什么非救他不可?” 千寻闻言,手上镊子夹了片细小碎木屑出来,目光不经意间往宋南陵面上扫过,道:“听说过粟角城么?” “西域刺客城,能查到的消息并不多。”李随豫道。 千寻却偏了偏脸,笑道:“璇玑阁也查不到?” 李随豫顿了片刻才道:“查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随豫的错觉,他觉得千寻仿佛松了口气。 “不过跟侯影交过手后,我想到了些东西。”李随豫边说边观察千寻面上的变化。 可千寻面『色』如常,低头专心在腿伤上,口上顺着他的话道:“想到了什么?” “侯影所练化骨功,功法诡异,接触时我探过他的脉息,竟是真气在全身逆行流转,流转之下功力暴涨。阿寻,你不觉得熟悉么?” 千寻闻言抬头看向李随豫,四目相对,二人脑海中同时划过“鬼蜮修罗掌”五个字。 其实不单单是鬼蜮修罗掌,还有宋南陵的摄心术,加上侯影的化骨功,足见是同粟角城脱不开干系。 但李随豫想到的要更加复杂些,鬼蜮修罗掌和化骨功同属诡道,早二十多年前就该销声匿迹的,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先一后地重现中原。几个月前天门山的事还历历在目,虽说俞秋山和寒鸦手上的鬼蜮修罗掌各有出处,有源可寻,可以当作是个巧合揭过不谈,但如今在京城襄王府中再见诡道,便不能轻易当成是个巧合了。 赵溶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思及此,李随豫再次问道:“阿寻,你在襄王府这几日,可有察觉赵溶有何不同?” 千寻迟疑了片刻,才道:“其实……我没见到赵溶。” 李随豫有些意外:“谢琰送你入襄王府,不是因为赵溶要见你?” 千寻摇了摇头,道:“不是赵溶,赵溶至始至终没有『露』过面,这点怕是连谢琰都不清楚,我在这里见到的只有侯影,盘问我的人也只有侯影。” 李随豫沉思片刻,道:“那你可知,赵溶为何要让侯影出面审你?” 千寻手下一顿:“我哪儿知道赵溶怎么想。” “那么侯影呢?” 那么侯影为何能认出极月?如今的苏千寻早已改头换面,即便是最熟悉她的宋星河都未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侯影又是怎么知道她在□□底下还藏着另一张脸? “侯影想找的人不是我,是他。”千寻指了指宋南陵,“宋南陵,是你杀了那个东风斩魄刀吧?” 宋南陵口不能言,一双眼却始终看着千寻。 “啧,你说我冤不冤,你杀的人,让侯影认出了你的功夫,却以为人是我杀的,非要亲自审我不可。好不容易谢琰都带我出了襄王府,又让侯影提醒赵溶将我追了回来。” 千寻说着埋怨宋南陵的话,面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并不像是真的怪他。 李随豫的心思却渐渐沉了下来,千寻这是知道宋南陵就是星河了吧?难怪她会冒险也要救他,难怪她给他处理伤口时这般专注小心,难怪她说着埋怨他的话却还带着笑意。千寻找回了星河,应该很高兴吧。 可侯影说,星河最终抛弃了极月。 那个被她心心念念寻找了许久的幻影,终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的眼前,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她又该多难过呢? 终于,李随豫还是说道:“阿寻,你想同我谈谈星河么?” 出乎意料的,千寻没拒绝,只是问道:“你想谈什么?” 没想到这句话把李随豫问住了。谈什么呢?千寻不记得从前的事,关于星河的记忆也很模糊,她寻寻觅觅星河这么久,无非是想找回自己的过去。可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星河、极月还有侯影,他们的过去来自粟角城,那个地方如同炼狱,回忆中除了杀戮和血腥,就连唯一温暖的幻想,最终也破灭在了侯影口中的千丈崖。 千寻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李随豫,道:“我想我应该是喜欢星河的,他太温暖了,像个太阳一样,即便我把什么都忘了,却唯独记得他对我笑的样子,眼里映着天上的星河,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可是随豫,我不会再去找他了,因为星河已经不在了。” 因为极月记忆中的星河,已经不在了,眼前的宋南陵,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而苏千寻,也已经不是当年的极月了。当年错过的缘分同际遇,也不会因为这样一场重逢得以再续。 宋南陵忽然觉得,命运对他太过残酷了。 一瞬的悲愤,让他忽然冲破了自己身上的『穴』道,失去了束缚,他便立刻伸手抓住了千寻的手腕,攥得用力极了,他想最后拉她一把,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千寻,她不由自主想要挣脱他的桎梏,向后一退再退。李随豫则迅速从躺椅上掠至榻边,一掌拍开宋南陵攥着千寻的手,将千寻护在身后。 现在,宋南陵和千寻之间,隔着一个李随豫。 宋南陵知道,从今以后,这个人都会搁在他和千寻之间,他和她再无可能了。 宋南陵将一腔的愤怒化作掌风向李随豫身上拍去,李随豫竟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掌风,二人就在方寸大的床榻上过招,你来我往的,招招都打在了实处。 “别打。”千寻忙劝。 可两人打得越发凶猛,明明都是伤患,李随豫还是受了内伤的,二人交手间真气激『荡』,竟将一床被子拆得四分五裂,棉絮扬起,飘然落下,沾了千寻一头。 “打坏了,还是得我治啊!”千寻也有些悲愤起来,她忽闪身到了两人之间,也不知她怎么出的手,转瞬间就一边架住了一个,将他二人分开了。接着她迅速出手点了宋南陵上半身的『穴』,让他直挺挺地又倒了回去,转头对上了李随豫,却没好意思点他。 “你也回去躺着。” 李随豫面『色』淡淡,往榻边一坐,气定神闲道:“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继续给他上『药』吧。” 其实不用上『药』,宋南陵的两条腿已经用纱布裹着了,反倒是李随豫,应该是在交手时吃了点暗亏,愈发面无血『色』了。 “他岔了气,站不起来。”宋南陵被点了『穴』也不省事,两眼瞪着李随豫还要接着挑衅。 “总好过阁下现在任督二脉不通。” 千寻终于也体会了一把额头跳疼,正打算想句狠话将这两个不省事的打发了,忽然屋外竟传来了一人的脚步声,屋里三人同时察觉到了异样,不约而同地向着屋门方向望去。 来人的脚步声虽急促却也沉重,不像是会武功的模样,来到院门口就停着了,随即扬声唤道:“侯爷,王爷有请书房议事。” 侯爷?不由自主地,千寻和宋南陵都看向了李随豫,这里能被人叫侯爷的,不是小梁侯又是谁?难不成暴『露』了? 李随豫眉头微动,用口型道:“侯影。” 侯影,尊称一声侯爷,竟也是对的。 不过这个时候,赵溶怎么回府了?李随豫和宋南陵都知道,昨晚赵湛抄了京中地下赌坊,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在天子面前大闹特闹了,就算赵溶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大牢,那也是绝不可能平平安安回府的。 赵溶不仅回了府,还着急要见侯影,是想让侯影替他做什么? 却听外头那人再次喊道:“侯爷,您在屋里么?王爷急事找您,劳您移步去趟书房,叨扰您了。” 千寻当先反应过来,低声道:“我来应付他。” 她快步移到书案旁,自柜子中翻出几瓶『药』来,又搬了个小盆往里注上水,接着她从瓶中倒出了黑、白、红、绿击中不同『色』彩的粉末来,搅拌匀了往脸上抹,边抹边用盆里的水面当镜子照。 易容术。 李随豫立刻明白了千寻的打算,左右一想确实也没更好的法子了,便也移到她身旁替她在柜子里找能用的东西。 千寻多看了一眼他走路的动作,发现确实步伐悬浮,有些真气郁结。千寻皱了皱眉,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去躺椅上歇着。没想到真将李随豫推得晃晃悠悠的,险些没摔倒,倒让李随豫脸黑了三分。 约莫是半天没答话,门外那人等急了,竟从院门外走到了小屋前,叩了叩门,试探道:“侯爷,在屋里么?小的失礼了,可否进屋里看看?” 千寻一边给李随豫赔笑,一边用炭条描着侯影脸上那条标志『性』的大疤,可门外那人已然抵上了木门,门板发出“嗑嗒”一声响,随时都要被人推开了。 她急忙丢了炭条,抓过某只瓷瓶把里头『药』水吞进喉咙,顶着火辣辣的剌痛感,抢在外边那人前头率先开了门。 门开一条缝,千寻将涂地又黑又红的一只眼凑到门缝间,学着侯影的样子直勾勾瞪着外头那人,不说话。 外头站着的管家吓得转头要跑,却还是将赵溶急找的事重复了遍,一边赔罪一边两腿发抖,似乎千寻不给句准话他也不敢就这么走了。 “知道了。” 『药』水彻底将她嗓子辣哑了,说起话来倒是跟侯影的声音有那么点像。 那管家便如蒙大赦地往院子外跑了,千寻阖上门,回头看着榻上的宋南陵,和终于老实地回到了躺椅上、一脸不愉快的李随豫。她忽起了点玩心,将眼睛一大一小地瞪着,恶毒绝伦地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单眼易容术么!” 屋里一片静默。 “咳。” 千寻有点尴尬,她本是想逗李随豫高兴的,可李随豫脸黑着呢。 千寻只好没趣地回到书案旁,接着往脸上抹『药』粉,一边道:“我去赵溶那儿走一趟,『露』个面,免得他起疑。” 才说完,手腕就被李随豫捉住了。 “赵溶那儿我去,你留在这里。” 千寻却急道:“你怎么又从躺椅上跑下来了?身上还有伤,躺着去!” “你应付不了赵溶,侯影跟这位襄王殿下,不是『露』个脸就能打发的。”李随豫道。 这话也没错,千寻并不了解赵溶,也不知道赵溶到底和侯影是什么关系,但就这样让李随豫一个人去,她担心会出事。 谁想李随豫竟接着道:“你要去也行,但我估『摸』着你前脚出去,我后脚就将宋南陵杀了。” “不至于吧?” “至于,宋南陵替晟王赵湛招揽过我两次,皆为我所拒,不能为友将来必是敌人,晟王与我终要有一战,与其就是宋南陵替他筹谋,倒不如先行断了他一臂。” 李随豫说得很认真,完了还不忘不上一句,“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信,信。”千寻叹了口气,知道李随豫这是好意让她宽心,可他说的关于宋南陵的事,却也是真的,因此无论如何,千寻都没有拒绝的可能,她虽不喜欢宋南陵,却也并不希望让李随豫杀了他。 千寻替李随豫易了容,看着他往门外走去,却还是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李随豫抵着门回头看她。 “小心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第269章 星月同辉 李随豫一走, 屋里就剩下两人。 千寻骤然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 她便有些站立不稳,身子晃了晃, 一掌撑在书案边上, 却还是滑进了椅子里, 磕得尾椎钻心地疼。 等这一阵天旋地转过去了, 千寻一抬眼就对上了宋南陵。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宋南陵的语气中带着层薄怒和痛惜,“在他面前,何必要硬撑到这个地步?明明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却非要动用真气, 如今你连我的『穴』道都定不住, 还指望能压住你身上的蛊虫么?” 千寻瘫坐在椅子上有些虚脱, 额头渐渐渗出些冷汗,她歪头看着宋南陵, 笑了声,道:“宋南陵, 你话真多。” 宋南陵看着她,面『色』渐渐冷了下来:“阿月,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以前的事了?” 千寻依旧歪头看他,眼中的笑却渐渐淡了。 “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有否认,甚至显得漫不经心,仿佛这不过是一场闲聊,宋南陵拆穿的秘密根本无关痛痒,她连掩饰也不需要做。 千寻这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在宋南陵眼里格外刺痛人,他默了半晌,才道:“刚刚那招拆解擒拿手,是三十六阁的功夫。” 千寻低头笑了声,未置可否,只是道:“原来是在诈我,你知道的,武功上的事,我向来过目不忘。” 这话一点不假,她即便不记得七年前的事,却还能记得星河当年教过她的剑法,区区一招擒拿手,其实根本说明不了任何事。 “还有侯影,我知道你为何要救他。”宋南陵道,“当年在铁血城,他救过你一命,你在千丈崖为了助我逃脱,亲眼看他被梅玖击杀,内心有愧。你一向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还了他这一命,才能同他两清,就跟当年在千丈崖,你也要跟我两清一样。” 千寻淡淡看着他,道:“都过去了。” “可对我来说,从来没有过去,那是个开始,从离开那里之后,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噩梦,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浑身是血地从崖顶坠落,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么?我不想你死,我答应要带你回江南的,是我食言了,是我护不了你!可我从没想过要跟你两清,阿月,在粟角城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真的可以两清吗?如果你怪我当年抛下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复仇呢?” 千寻静静听着,终于敛去了眼中的笑意,眉眼间生出了些怅惘来。其实宋南陵说得对,情感的事,哪里是说两清就两清的,可这段记忆隔着七年,如今都回来了,反显得有些陌生和疏离,真的就像看了一段戏似的,虽然悲伤,却隔着一层纱,留下的全是填不满的空虚和无能为力。 终于,千寻叹了口气,道:“我不恨你。横公鱼是城主下的,他让我带三十六阁的人去杀你,是我临时反水放了你们,这是我的决定,和你无关。” 宋南陵却怒道:“如何便能无关了!你从来不亏欠我什么,也不亏欠侯影什么,是我一直亏欠你!阿月,现在我宁愿你恨我入骨!” 宋南陵的愤怒下,掩盖的是他的畏惧。他怕了千寻的恩怨两清,恩情还完了,便能毅然而然地形同陌路,丝毫没了留恋。可哪儿那么容易两清呢?别人欠她的又要怎么算?极月自身的遭遇并不比星河更幸运,她是该去憎恨、该去索取的。 “宋南陵,我们现在都还活着,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千寻说着『揉』了『揉』跳疼的额角,其实她很疲惫,陪着侯影折腾了一个晚上,又游水救出三个人,给他们治伤,加上入冬以后风寒一直没好,旧伤反复愈发频繁,她这会儿还能支撑着跟宋南陵说话,已是极为不易了。如果可以,她只希望能舒舒服服地躺一会儿,沉沉地睡上几个时辰,等醒了李随豫也已经回来了,带着她离开襄王府。 千寻眼前的人影有些模糊,可她还是挤出了个淡淡的笑,看着宋南陵道:“想想你最想做的事吧,以前心心念念想回江南,现在做到了,所以想复仇就去复仇吧,想要重建南陵宋氏就去重建吧,可以做的事还有许多,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千寻是真的放下了,她表面的平静不是刻意做给宋南陵看的。对她而言,将来还有多长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她还盼着能跟李随豫多相处一会儿。 宋南陵对这一番话亦是百感交集。 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已经选择了要扛起南陵宋氏的责任,他便只能负重前行,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牺牲,直到筋疲力尽地到达终点。 “可是横公鱼,你打算怎么办?” 宋南陵问罢,却久久没有得到千寻的答复。他扬起脖颈向书案看去,之间千寻歪靠在椅背上,脑袋搁在肩头,竟是睡着了,呼吸深沉绵长。 于是宋南陵撑着双手,自床榻上坐了起来。 千寻真气不纯,其实根本点不住他。 他坐在床榻上静静看了她许久,又躺了回去。千寻的呼吸声轻轻地,如同羽『毛』漂浮在空中,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安宁,于是宋南陵缓缓合上眼,在安宁中睡了过去。 宋南陵这一次也睡得很沉,大约是因为精神紧绷太久了,之前的睡眠从未给予他彻底的休息。 持久的睡眠还为他织造了一个梦境,梦里他回到了颍川南陵,带着还是十三岁的极月,两个人在晴朗的夜空下,裹着柔软的狐裘踏着雪,向明月峡进发。夜空之上星子璀璨,极月便一路仰着脑袋,指着一颗又一颗地问星河。直到他们攀上山顶,明月峡开阔壮丽的景致赫然呈现眼前,天地一线,银河就像一条巨鲸跃出出面,水镜成了倒影,还有一轮如盘冰月点缀其中,一时间星月同辉。极月的脸被冬日里的风吹得通红,狐裘软『毛』衬着她削尖的下巴,星河将她揽到怀中替她暖着手,二人静静看着地下的长河同天上星河。 这个梦里,星河脸上一直在笑,他想原来我想要的其实这么简单,原来只要有个人陪伴着我静静赏玩南陵的雪,明月峡的月。 然后宋南陵醒了。 醒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宋南陵花了点功夫才想起来,原来他还躺在襄王府侯影的屋子里。 没想到这一觉竟是睡到了天黑,宋南陵抬手擦去眼角湿润的泪痕,手臂撑着床榻再次坐起身。 千寻竟还睡着,维持着歪靠在椅子上的动作,几乎一动没动过。 这么睡该多难受,压久了血脉不通,一会儿该头疼了。宋南陵想着,打算喊她醒来,不过才张了嘴又闭上了。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发现竟是有了些知觉,便用手帮忙将腿放到了床榻边。 稍一动作,刺入骨髓的痛感便又回来了。 宋南陵忍过这一阵痛,继续扶着床沿往腿上灌力,一点一点地,用腿将自己支撑起来。爆炸并没有伤到他的骨头,难看的是皮肉伤,危险的是罗刹木之毒,但千寻用沐风真气替他化去了毒『性』,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皮肉伤。 约莫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宋南陵终于在一身冷汗中,成功将身体的重心移到了两条腿上,他的状态勉强算是站着,但依旧需要周围的东西支撑一把。 他开始缓缓移动,最初扶着床沿,接着是床头的柜子,换到椅子,墙壁,再到书案。他终于走到了千寻身前,而她睡得深沉,几乎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宋南陵靠近她,直到已经能伸手『摸』到她的脸,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时犹豫了。他转而点了她的睡『穴』,确保她不会突然醒来,这才重新伸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这张脸同她梦境里的那张很像,五官长开了许多,柔和里带着股子英气,很好看。他的手指顺着她的眉『毛』,一点点勾勒着她脸上的线条,眼睛,鼻子,最后是嘴唇。宋南陵的拇指拂过她柔软的唇,忽然内心像是被人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用了点力,来回摩挲了两下,看着她唇的血『色』褪去又重新回来。 他终是没忍住,俯身低头吻了上去。 被吻的那人毫无动静,始终歪着头,脑袋搁在肩膀上,可以让他随意摆弄。宋南陵吻得有些放肆,渐渐向她脖颈移去。 忽然,脖颈上那枚红『色』的印记印入眼帘,一瞬间将他灼伤了。 南陵的雪和明月峡的月,宋星河从此以后只能一个人去看了。 宋南陵移开唇,将额头抵着千寻的额头,他闭上眼,有两行清泪落下。 得到容易,放手却很难,心里都懂的道理,临到要做了,却依旧能百转千回地磋磨人。 终于,他放开了千寻。 接着,他转过身,扶着书架缓缓向屋后挪去。 屋后出去,便是柴房。 柴房不大,因受了『潮』,霉『潮』味很重,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房间里的阴冷都能往骨头里钻。宋南陵『摸』进去的时候,一眼就找到了躺在柴堆上的侯影。 侯影看上去和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他受了宋南陵十成功力的一掌,让李随豫用真气护着心脉,顶到现在有大半天了,一口气已微弱地几不可闻。 宋南陵慢慢靠了过去,没有因为他呼吸微弱而放松警惕。 粟角城里出来的人,任何时候都会保持十分的警觉,宋南陵甚至相信,只要侯影还有一口气在,他随时都有可能发难。 来到侯影身旁,宋南陵先是用石子儿封住了他的『穴』道。接着他上前,在侯影的衣衫中搜索着什么。 搜了许久,什么也没有。 其实宋南陵在见到侯影时,确实吃了一惊。这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捡回了一条命。宋南陵不相信侯影自己能有这个本事,一定是有人帮了他一把。而帮他的人,只能是粟角城的人。 可救一个叛徒,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宋南陵不能确定侯影现身京城,是不是粟角城的意思。他想找的令卷没找到,更没有见到他手上独属罪奴的寒铁手铐,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侯影当下的身份。 谜团太多,根本解不开。宋南陵忽然觉得如芒在背,仿佛有一双眼睛藏在黑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一副枷锁,正在向他渐渐『逼』近。如果粟角城知道当年的极月和星河都没死,是不是也会追到京城来,重新将他们置于死地,或是再次将他们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炼狱? 不能再回去了,宋南陵想着。 所以侯影必须死。 宋南陵缓缓走向侯影,手里握着的是一团纱布。他将纱布展开,一点一点地圈上侯影的脖子,然后收紧,攥着纱布的两端用力绞着。 宋南陵想的很清楚,这是一种不会暴『露』身份的杀人方法。侯影来到京城襄王府,谋的必然是大事,事先一定不知道星河同极月就在京城,所以他有无数种可能死在这场还未浮出水面的争斗中。只要宋南陵杀人时不用任何武功,那么便不会有人从侯影的尸体上追查到他。 那么他和极月,都会是安全的。 很快,侯影脸上因为窒息开始充血,血『色』变深,脸和嘴唇都成了紫『色』。 就在侯影即将断气时,忽然柴房门被人从外劈开,一个人影飞速掠入房中,掌风疾劲将宋南陵劈开。宋南陵腿脚不便,被掌风掀翻后一时起不来,打个滚翻向柴堆寻求掩护,那人也没追上,于是宋南陵此时才得空看清来人,一瞬间惊得心脏漏跳一拍,那个夺走侯影的人,竟也是侯影。 一个恍惚后,宋南陵想起了这是李随豫。 李随豫夺了侯影,迅速松开他颈间缠绕的纱布,掌心真气凝聚拍入他的后心,另一手指点他几处大『穴』,不过几息间,就让侯影发青的脸『色』重新恢复了点血『色』。 确保人没死,李随豫这才将侯影丢回了一旁柴堆上,负手直立冷冷看着宋南陵。 “宋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第270章 纸上谈兵 宋南陵腿上伤口又被撕裂了, 重新淌出的血很快渗出了纱布, 染得一片红。他略带嘲『色』地看着李随豫道:“显而易见又何必要问?他见过我和阿月了,他不死, 麻烦的就是我们。” 他说着, 支着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 向侯影挪去。 李随豫却道:“人不能给你。” 宋南陵嗤笑一声道:“你是怕阿月回头怪罪你。你大可以告诉她, 人是我杀的,要恨也可以恨我,说到底我就是个不择手段、翻脸无情的恶人, 为了保命什么都做得出, 自是比不上李兄仁慈多情, 能得她青眼。” 宋南陵说着, 已经挪到李随豫身前,侯影被他挡在身后, 只要他侧身一让,宋南陵就能够到侯影了。 宋南陵冷笑抬头, 示威一般地看着李随豫,道:“手上沾血是我, 肮脏不堪的也是我,李兄今日只要睁只眼闭只眼,就能替阿月除去一个祸患,何乐而不为。” 李随豫看着他,并不退让,道:“不必拿话激我, 阿寻还在屋里,我要想使什么手段令她与你反目,只要替她解了『穴』道,让她亲自过来看看即可。” 宋南陵微微一皱眉,确实,他们两个在这里交手争夺侯影,这样的动静没可能不惊动千寻,可她到现在都没『露』面,可见还在屋里睡着,李随豫没有将她的『穴』道解开。 但宋南陵也不会因此觉得李随豫这是光风霁月,千寻不在,同样不会知道李随豫在做什么,这就意味着发生在这间柴房里的事,绝不会再有第二人知道了。 宋南陵警觉起来,眼中嘲『色』又深了两分,道:“那李兄来,是有话要同宋某说,还是打算直接杀宋某灭口?” 李随豫明显是有话要说,却并不同他再做口舌之争,直接切入了正题,道:“晟王昨夜带着巡防营的人抄了京城一家地下赌坊。” 这事宋南陵自然知道,此时他不急着言语,听李随豫说下去。 “可惜扑空了,晟王什么也没找到。” 宋南陵闻言,微微一眯眼,道:“难道是底下赌坊的消息不准?” 李随豫听出他话里有话,却只是道:“非也,是襄王提前有了准备,将赌坊赶在搜查前撤空了。” 宋南陵稍一细思就明白了,道:“定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巡防营的亲信里竟也有赵溶的人。但晟王手里还有王闲书,他……” “王闲书死了,晟王如今死无对证。” “死了?”宋南陵一惊。 “不仅如此,昨夜襄王府遭遇刺客,襄王爱妾葬身火海,巡防营救护不及,又令刺客趁『乱』逃脱,天子得讯震怒,勒令晟王追查刺客归案,限期三日。” “什么?!” 宋南陵没想到,赵湛原该是握着一手筹码占尽优势的,却在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让赵溶彻底翻了盘。原本手到擒来的地下赌坊凭空消失了,好不容易拿捏在手上的王闲书死了,最后竟还让赵溶下了个套,去追查一个子虚乌有的刺客。哪儿有什么刺客呢,昨夜不就是他和李随豫两人闯进襄王府救人么,结果被侯影用□□将了一军,险些就被炸死在了院里,就这事也能让赵溶拿来坑赵湛一把,赵湛到底在搞什么? 只听李随豫接着道:“即便如此,宋公子还打算替晟王效劳么?” 宋南陵虽腹诽赵湛平白失了好牌,却不想听李随豫对他说这话,便道:“晟王时运不佳,才让襄王小人当道,我等谋士要做的便是拨『乱』反正,助他一臂之力,哪有见势不妙就逃跑的道理?” 李随豫听他自称谋士,觉得有些好笑,便道:“你道襄王只是运气好,才有今日的地位?” 宋南陵自然不敢断言赵溶身上只有运气,这人能在黑枞林中当机立断清洗狩奴,一把火烧去所有痕迹,可见心『性』狠辣果决。但论起狠辣,宋南陵不觉得赵溶能胜过自己,他和赵湛斗,唯一能令宋南陵有所忌惮的,便是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世族力量,世族拥立嫡系皇子不过是依循惯例,所以赵溶到底还是托了运气的福,有太子谋逆获罪在先,才有了他的今日。 李随豫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宋公子,你似乎小看了襄王。想必你也认为,他并非皇室嫡长,若非太子出事,储君之位也根本轮不到他来觊觎。可太子出事至今不过短短半个月,他却已经吸纳了粟角城和江湖势力盘踞王府,又令谢氏嫡长子谢琰为他身先士卒,扛下了畜养狩奴于黑枞林厮杀的罪名,你不觉得襄王的步子迈得太快了一些么?” “你想说什么?” 李随豫道:“襄王畜养狩奴长达十年之久,十年之中世族子弟早已同他建立深厚情谊,可十年前最炙手可热的储君该是太子才对。谢家亦属四大世族,朝堂之上一向中立不涉党争,当年太子在位时,也不见谢衍对他假以辞『色』,怎么就让谢琰与襄王走得这般近了,如今连顶罪的事都做上了?还有,十二皇子赵泠,亦是嫡系,世族为何丝毫不考虑他?” 前两个问题,宋南陵也答不上,他便只好道:“十二皇子赵泠尚且年幼,何况资质平平,不足成事。” 李随豫似猜到他会这般说,道:“世族拥立嫡系,也不过是为了巩固世族在朝堂的势力,真正左右局面的,还是朝中那些位高权重者。他们放着一个好『操』控的赵泠不用,却偏要支持一个城府颇深的赵溶,为何?” 宋南陵看着李随豫,一瞬间思绪万千,有个想法忽然自他脑海中闪现。 李随豫替他说了出来:“不是世族在控制赵溶,而是赵溶早就控制了世族。从他建立狩奴游戏游戏开始,他便有意识地要将世族命脉握到自己手上,谢家也并不似表面那般中立,谢衍这个老狐狸早就掂量过了襄王的分量,这才默许谢琰私下替赵溶办事。说到底,赵溶一早就有了争储的野心,这些年来他虽蛰伏,可他的势力却在日益壮大。” 如果这是如此,那赵溶就远比宋南陵想的要可怕的多。 “可太子谋逆,赵溶如何算得到?” “太子谋逆,是赵溶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宋南陵不信,道:“这不可能,太子谋逆,是因武威将军韩云起一事而起,太子与他素来不合,朝野皆知,与赵溶何干?” 李随豫道:“我派人查过武威将军的尸首,全身上下八十一道伤口,皆是战场上刀枪剑戟所致,却并不在要害,唯一的一道致命伤却是自腋下刺入的一枚长针,避开肋骨骨缝,直接刺破心脏。试问什么样的武功能在武威将军手上做到一击即中,造成的伤口又能在如此隐蔽的地方?” 韩云起的家传武学大多都是外家功夫,大开大合,可攻可守,放眼中原武林,没有任何一家功夫能做到一击即中,并在腋下如此隐秘的地方得手。 宋南陵忽然看向了柴堆之上的侯影。 侯影的化骨功,变化多端出其不意,就算是李随豫和宋南陵也险些吃亏。如果是他伏击了韩云起,得手的可能『性』太大了。 如果真的是侯影,那赵溶真的太可怕了,谋害武威将军韩云起,引太子步步入套,最终太子被废,他却离储君之位更近了一步。至于赵湛,虽说他也是筹谋了多年,苦心经验才得了个贤王之名,借此拉拢北斋一党,勉强与世族抗衡,可说到底他是庶出,想要争储前途实在太过艰难。 李随豫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杀一个侯影就能替你免除麻烦么?” 宋南陵一时无法作答,也许杀了侯影,麻烦更大。赵溶的势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盘根交错,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与粟角城达成了某种交易。 面对这样的赵溶,赵湛一定会输。 赵湛输了,意味着宋南陵将失去靠山,南陵宋氏也再无平反之日。 “那么李兄呢,选好站在哪一边了吗?”宋南陵忽问道,“不是晟王,便是襄王,李兄总要选一边的,不是么?” 李随豫淡淡看着他,未答话。 宋南陵自嘲一笑,道:“倒是多问了,李兄想必也认定晟王是输家了,只怕现在想的是用何等见面礼投入襄王门下吧?也难怪如此尽心尽力地要替襄王保侯影,怎么,是不是还要宋某献上一颗头颅,加大李兄手上的筹码?” 宋南陵甚至觉得,也许李随豫入京后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明明哪一边都不投靠,可耳聪目明,对京中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凭借只言片语撬动党争局势。直到局势明朗后,他便轻松收割败方,依次为筹码,投入赢家阵营。 这时,李随豫却笑了:“宋公子怕是误会了些什么,若李某想要杀你,进门时便已做了,不必同你说这么多。” “那你想要什么?” 李随豫看了他片刻,忽然敛了笑,道:“李某希望公子放弃晟王。” “为什么?” 李随豫不答。 宋南陵却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宋某既效忠晟王,便要有始有终。” 李随豫道:“就因为南陵宋氏?” “不错,就因为南陵宋氏。襄王赵溶与谢家荣辱与共,即便我投入他的麾下,他也绝不会替宋氏出头。我若还想为南陵宋氏平反正名,便只有仪仗晟王的力量,辅佐他为储君,甚至辅佐他登基,以他九五之尊的地位,令我南陵宋氏重见天日。除此之外,我已别无他法。”宋南陵淡淡道。 “若晟王无法成事?” “那南陵宋氏也就走到头了,宋星河宁可死于事败,也无颜苟活于世。” 李随豫闻言,亦是叹了口气。 宋南陵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少年天才却遭逢家门不幸,卧薪尝胆于粟角城多年,成了杀人如麻的刺客,为了回到中原复仇,他抛却了侯影对他的死心塌地,抛却了极月对他的温情脉脉,一路背信弃义、狠辣诡谲,自私至极,冷酷至极,却始终为的是要还南陵宋氏一个公道。也正是为了这个公道,他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尊严,包括生命。 宋南陵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李随豫说不出,可他却忽然能明白为什么当初极月会被这样的星河吸引,因为当他谈起南陵宋氏时,宋星河忽然变得真实了起来,让人难以厌恶。 这就像李随豫也有一个高裕侯府一样,谁都不是自出生起就选择了责任,如果可以,也许宋星河与李希夷都会想要活得轻松一点,可一旦选择扛起责任,那么他们便要负重前行,一直向前,到死都不会停下脚步。 李随豫看着宋南陵,片刻后收回心绪,长长舒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窗外的微光。 “可惜了,南陵宋氏怕是等不到平反的那一日了。”他说完这句,喉结微动,顿了片刻后才接着道,“无论晟王成败与否,他都不会也不敢触碰宋氏的案子,因为这个案子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天子赵璟将会不惜雷霆手段血洗京城。” 说罢,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微微发愣的宋南陵。 “宋公子,很遗憾,赵湛从一开始就骗了你,他应当未曾告诉过你,宋淮阳一案其实并非谢衍从中作梗,那他当了升官的踏脚石,而是打从一开始起,谢衍就是照着天子的意思在办事。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谢家。”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事情忙,更新会慢点,对不住各位,我有好多事需要整理整理。 第271章 深不可测 “这不可能。” 宋南陵最先想到的是李随豫在撒谎, 宋淮阳的案子发生在熙元三年, 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他暗中潜入过大理寺的卷宗库, 根本找不到当年的案底, 所有同宋淮阳或是谢衍接触过的人证也都已经死透了, 连宋南陵自己都查不到的事实, 李随豫又如何能知晓? 李随豫似猜到宋南陵会有此反应,道:“公子是不愿相信李某能追查到十七年前的真相,还是不愿相信宋氏其实是灭在了天子的手上?” “天子没有理由要害我宋氏。”宋南陵道。 “那谢氏为何诬陷宋淮阳谋反?”李随豫反问道。 “谢氏踏着我宋氏满门的尸首, 才有了今日的朝中地位, 人命在他们眼里, 不过是加官进爵的筹码罢了!我父虽为监正, 却是一心一意执着星象历法,手上无权无势无兵无卒, 子孙亦是应了国法不涉朝廷官职,谢氏却要揪着他的一份天象书表, 妄议曲解,将他打为逆党, 将我宋氏上写灭得不明不白!这样的功勋,若是不能为谢氏所用,谢氏又为何要顶着这死后下地狱的罪孽杀我宋氏满门?” 宋南陵说到此处几乎双眼血红,熙元三年,他刚满十岁,离家求学骤闻宋氏满门获罪, 忠心的家仆护送他一路逃往西域,一路上他听闻宋淮阳被斩于午门前尚在喊冤,南陵宋氏上下一百多人的鲜血将南陵石阶染得通红。时值五月,颍川入夏,燕子坞游人如织,却让突入其来的一场冰雹毁了整个荷塘。 这一年,碧波湖里死了许多鱼,南陵就这冰雹又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明月峡的那片樱树林无缘无故地枯死了,而宋星河一路逃往西域,一逃就是十年。 “你不必急着答复。”李随豫淡淡道,“这也不是一场交易,公子若打定主意想要辅佐晟王走到最后一刻,也不会从李某手上失去什么。” “那你为何要同我说这许多?”宋南陵觉得今日的李随豫有些怪异,“李兄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会去费心做无用功,甚至不会毫无所求地就轻易将消息传递于我。你会告诉我地下赌坊的存在,不正是想借我的手,推上晟王一把,将襄王置于死地么?李兄若是一早就知道襄王地位牢不可破,又为何帮晟王?李兄,我真的不明白,你来京城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李随豫淡淡一笑,道:“我要的,只怕说出来无人会信。” 宋南陵道:“李兄,其实无论你如何伪装,都很难让人相信你没有野心。真正的纨绔子弟没有似你这般的心『性』,真正的平庸之辈,也绝不可能完好无缺地从天子手上夺回整个天下粮仓。你这是在与天子为敌,可你与天子为敌,能得到什么?” “与天子为敌,能得到什么?”李随豫重复了一遍宋南陵的话,接着便不再言语,只淡淡看着宋南陵。 宋南陵被他看得皱了皱眉。 明明是他在质问李随豫,却偏偏因为这句话,又被压了一头。他知道李随豫看着他是什么意思,也许宋南陵想替宋氏复仇,也只剩下了与天子为敌这一条路。宋南陵本能地抗拒着这条路,所以坚信谢衍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如果有一天,宋南陵追查到了真相,真的发现自己找错了仇人,那么他又该怎么办? 与天子为敌,能得到什么? 这不也是宋南陵自己的疑问么?宋南陵甚至还没直面这个问题的勇气。 一时间,宋南陵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耻感,耻感来得突然,甚至没有经过理智,他觉得他似乎又一次输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这种挫败没来由地令他焦虑。他甚至有点痛恨李随豫的平静,明明油盐不进,什么都没透『露』给他,却让他觉得李随豫在做的,绝对是一件极难的事,极难、极危险,并且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改变。 宋南陵忽皱了皱眉,道:“那阿月怎么办,她若跟着你,便也要与天子为敌么?且不说你高裕侯府会不会接纳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即便她入了你的侯府,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时时刻刻都让一把刀悬在脑袋上?” “阿寻我会保护。”李随豫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你怎么保护她?”宋南陵不信。 可李随豫不想与宋南陵谈论他与千寻的将来,他也不需要对宋南陵有什么交代。 宋南陵接着道:“她和晋王长得这般相像,若非我知道她出自粟角城,连我都要相信她与晋王血脉相连!天子若是怀疑高裕侯府与晋王府联手,不必等过年,他现在就能将你们打入地狱!与其如此,还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宁可让她恨我一辈子,也好过让她再置于险境。” 宋南陵话音刚落,掌风竟也到了李随豫的跟前,他们本就是面对面,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宋南陵的这一掌拍出,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能将李随豫击穿。 宋南陵想拍这一掌已经很久了,李随豫从他手上夺下侯影时,他就想结结实实地往他身上来一下。这会儿刚好千寻也不在,没人会拿粟角城的擒拿手来劝架,他也终于能彻彻底底地找李随豫发泄一通。 很可惜,这通发泄随着这一掌打空提前结束了。 宋南陵愣在原地,久久没动,直到李随豫拖着侯影出了柴房,他都没能回过神。 宋南陵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有一天他和李随豫交手,谁的胜算会多一点。宋南陵觉得应该是自己胜算多一点,粟角城出来的人,比的从来不是武功高低,而是杀人的决心,他自认这一点绝不可能输给李随豫。 可他错了。就在他拍出那掌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忽然后悔了,甚至想要退缩,他不相信自己能一掌杀得了李随豫。可李随豫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甚至没有任何的可能在他的掌风下全身而退。 宋南陵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瞬间杀气消散,打出的这一掌最终击碎了一堆枯柴。接着便开始了不由自主的战栗,不是因为最后一刻李随豫忽然从他眼前消失,以极其诡谲的身法避过了这一掌,而是因为他竟从李随豫身上,本能地觉察到了压倒『性』的力量,那一刻,仿佛他身上的每一块骨骼都在颤抖,告诉他胜利绝无可能。 然后李随豫默默地走了,几乎什么都没做。 宋南陵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李随豫到底师从何人。最初以为他作为一介『药』材商人,有着颇为神秘的身份背景,后来因为知道他是高裕侯府的小侯爷,便以为知道了全部。可如今看来,李随豫的武功、见识、谋略,都远超出了他该有的程度。 宋南陵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李随豫。 …… 李随豫从柴房出来,回到前屋。 屋子里没有点灯却烧着暖炉,一丝丝的热气蒸腾开来,便迅速叫屋外的寒气蚕食殆尽。 李随豫将侯影拖出柴房后丢在了屋外,很快便有一个黑影自墙头落下,抄起侯影扛在了肩头上,冲李随豫『露』出排晶亮的牙齿来,正是阿爻。 “现在才来?”李随豫不急着进屋,立在檐下道。 “是你支使我去办的事,来晚了能怨我?”阿爻立在一片阴影中,嘴上不饶人。 “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 “让我办的事什么时候不妥了?” “让你别去我师父那儿嚼舌根,你几时办妥过?” 阿爻笑了笑:“等你接替了阁主的位置,我便什么都听你的。” 李随豫面『色』沉了沉,不置可否。 “昨日之事阁主知晓了,发了通火,让我给你带句气话。” “知道是气话还带给我听?” “就因为是气话,所以我才记得一字不差,专来同你说。”阿爻唯恐天下不『乱』,“阁主让你早点给自己买口棺材放家里,整两套衣衫进去置办着,要是哪天不慎让火『药』炸散了这副皮囊,阿爻也不用忙着去收尸,直接殓了棺材当成衣冠冢,阁里还能省笔丧葬银。” 李随豫听了也不动怒,只淡淡道:“让他少看两本账册,别一心钻进钱眼子。” “得嘞,这就替小主子传话去。”阿爻又是一笑,『露』出排晶亮的牙齿,随即身形一闪扛着侯影消失在了墙头。 李随豫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屋里,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千寻就往屋外走。 一天一夜的功夫,足够李随豫恢复内力,至于为什么他去了这么久,见了赵溶都说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里的襄王府不如往常宁静,府里巡逻的守卫比起白日还要多少一倍,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将襄王府上上下下都照得亮如白昼,这架势比起大内还要严密许多,真要有刺客刺杀赵溶,也绝不会选在这样的时候。 李随豫想在这个时候离开襄王府,也不是最好的时候,除了侯影的住处外,这座府邸几乎每一处都被人的视线覆盖,飞檐走壁根本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李随豫出不去,侯影却可以。 这一点也是李随豫今日见了赵溶后发现的,襄王府里的每个人在见到侯影后都会装作没见到,守卫不会阻拦他,那些江湖高手也只会暗地里默默观察他,没有人会过问侯影的动向,不管侯影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可以。 于是李随豫便抱着千寻,堂而皇之地从襄王府的偏门走了出去。 走偏门是为了避开府外巡防营的人。赵湛奉命追查襄王府刺客的动向,无形中也充当了一回天子的看门狗,牢牢看着府里的赵溶,让他既见不到大理寺卿谢衍也见不到丞相姚宗冕,世族捞不成赵溶,赵湛就还有胜算,地下赌坊不过是张还没打出去的牌,却不妨碍它依旧是好牌。 不过李随豫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巡防营的一处疏漏,他从偏门出去时,刚巧巡防营换班,上值的偷懒来晚了,下值的又被这冬夜里的寒气『逼』出了脾气,多守了半盏茶的功夫后对着接班的一通牢『骚』,两人争执起来便无人留意偏门底下走出个人,等回神时人影早没了,就留下了扇虚掩的门。 千寻醒来的时候,李随豫正抱着她走在空无一人京城大街上。 细雪换做鹅『毛』翩然下落,沿街的橘灯将这大雪晕出了些暖『色』。 她这一觉睡了足足八个时辰,醒来时却依旧『迷』『迷』糊糊的,因觉着脖子里灌了冷风,便抬手将李随豫的脖子抱紧了,脸埋在他颈窝蹭着要取暖。 “醒了?”李随豫柔声道。 千寻“嗯”了声,闭着眼打算接着睡。这么久以来,她终于应了一回愿,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李随豫就在她身旁,带着她出了襄王府。 “别睡了,仔细冻着。”李随豫的声音中带着点笑意。 千寻却赖在他颈窝不睁眼,道:“睁眼瞧见的便是侯影,让我抱着他,多膈应。” “也对。”李随豫这时还顶着张疤脸,黝黑的皮肤,眼里满是血丝,确实不大好看,可转念一想千寻嗓子还哑着,便道:“你到底喝了什么『药』水?嗓子要多久才能好?” 千寻笑道:“忘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了吧。” “这也能忘?何时成庸医了?”李随豫说着,晃了晃她。 这一晃,冷气又往她脖子里灌,千寻熬不住,终于睁了眼,道:“怎么还没到你府里?” 李随豫瞥了她一眼,道:“谁说要去我府里?” 千寻奇道:“不去吗?” “不去,我府上眼线多,你住那儿不方便。” “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才见面,就又要分开了。”千寻皱了皱鼻子,愈发抱紧了李随豫,显得极为不舍,“虽然说好了明年中秋前不再见面的,可才过去一个月我就有点熬不住,做梦都梦见你好几回,可见把你稀罕得紧。” 李随豫笑了,千寻总是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不似寻常姑娘那般扭捏,自从二人表明心迹后,她就连表达喜欢的动作都做得坦坦『荡』『荡』。他猜惯了旁人的心思,见惯了城府,只有千寻于他而言就像一汪清泉般透彻。 这汪清泉现在正为要被送走的事向他撒娇,这也是难得见到的景象,李随豫故意不点破,由着她误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舍的话,还说宁愿被关在侯影的屋子里,至少能跟李随豫多呆一会儿。 终于,等到她说累了,李随豫才轻咳一声,打算告诉她,他不打算送她离开京城了。 不料千寻忽然松开了圈着他的手臂,直起身道:“对了随豫,清商也在京城吧?” 李随豫微微一愣道:“怎么?” 千寻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着的一张脸忽然就被笑容占据了,她一双眼睛极为明亮地看着李随豫,道:“你送我去清商那儿吧!他说我入京以后,可以住他府上的,这样要是我想你了,随时可以去看你。” 李随豫看了一眼前方通往晋王府的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原本就是打算将她托付在晋王府的,那里清静,离梁侯府不远,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送我去吧!”千寻见李随豫没答话,攥着他的衣领摇了摇,恳求道,“要是你很忙,我也不会去烦你,我可以忙我自己的,等你有空了再去看你。” 李随豫奇道:“你在京城有什么可忙的?” “清商说了,只要我来京城,他便带我去吃聚宝楼的烤鸭和银杏楼的酱猪蹄,还有八仙居的烤羊腿和烧雕酒,我问过他京里有没有卖鱼羊鲜,和燃犀阁一般好吃的,他说京里的佛跳墙,比鱼羊鲜都好吃。”千寻说着,眼中的星光格外灿烂。 李随豫面上一抽,忽然止住了步子。 “所以你想留在京城,到底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吃佛跳墙?” “当然是看你!我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么?”千寻认真道。 李随豫却冷冷道:“你跟着赵清商,吃不到佛跳墙。他没告诉过你么?海里捞上来的发物,他吃了便会牵动旧疾,但凡他府上能吃的,都是青菜白粥一类的东西。” 千寻听得微微一愣,心想赵清商不能吃,但自己能吃啊,但嘴上却道:“哦,那不去打扰清商了,你的府上我也不能去,现在去哪儿呢?” 李随豫没说话,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冷冷的。 千寻缩了下脖子,重新圈住他,脸埋在他颈窝处,低低说了声“冷”。 于是李随豫又重新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大约走出十步,前方出现了一座大门,门前灯笼的光晕照亮了“晋王府”三个字。 千寻神『色』有些微妙地看了一眼李随豫,李随豫却冷冷地看着前方,一直走到了门前石阶上,才停住脚步。 接着,就听李随豫咬牙对着门缝道:“赵清商,有人找你吃佛跳墙,你倒是来开个门。” 第272章 见微知着 赵清商当然想不到三更半夜的, 居然会有人在他王府大门口喊他吃佛跳墙。当然, 他更想不到的是,李随豫居然在失踪了一天一夜后, 带着千寻自己跑回来了。而他在襄王府遭遇的这场大火, 也在一天一夜里, 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当然, 这还只是开始,除了赵清商和李随豫以外,谁都还没意识到有些决定『性』的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发生。 不过有一个人, 却对时局的变化比别旁人要敏感上许多, 也更快做出了应对, 那个人便是天子。就在半日前, 他将赵清商召入了宫中,而那时, 他才刚打发了赵溶不久,手里正握着赵沛呈上的黑枞林狩奴案结案书。 赵清商跟着内官来到御书房时, 天子刚用了午膳在躺椅上小憩。 说是小憩,内官进去一看, 天子竟睡熟了,便没敢唤醒,悄悄退了出来,引着赵清商在御花园的一处亭台候着。 候归候,内官倒没怠慢赵清商,亭台之上挂着厚厚的幔子, 里面烧着金丝炭,暖和得紧,还备了热腾腾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供他解闷。 赵清商见那内官有些眼熟,便问道:“公公见过小王?” 那内官年纪过了五旬,瞧着精神矍铄,冲赵清商一笑,道:“老奴姓胡,晋王殿下可能不记得,小时候小人还抱过殿下呢!” 赵清商有些意外,道:“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难为公公了。” 赵清商说难为,是因为他从小就被人说是命中带煞,还未出生就克死父亲,后来母亲也去了,因此不管是谁见他就躲,就连宫里的宫女太监也都怕遇着他。他自小被人冷遇惯了,竟想不到还会有内官抱过他。 胡公公笑道:“不为难不为难,晋王殿下小时候乖巧着呢,不哭不闹的。当时王妃娘娘还在,身子一直不大好,有一日带殿下去皇室宗祠给祖宗上香,老奴就替娘娘抱了殿下一会儿。殿下打小就懂事,在老祖宗面前都是笑盈盈的,老祖宗见了一定欢喜的。” “你见过我母妃?” “老奴有幸见过几回,永乐王妃生的真是同天仙一般。”胡公公边说边给赵清商煮茶。 赵清商却道:“公公说这话就不怕太后不高兴么?太后道我母妃是狐妖,可不是什么天仙。” 胡公公听出了赵清商狐疑,却若无其事地笑道:“老奴就是个凡人,分不清仙啊妖啊的,老奴眼里有主子,有祖宗家法,稀里糊涂地就活到了今日,让殿下见笑了。来,这盏新烫的君山银叶是陛下的珍藏,今年总共也就收了一来斤,趁陛下还睡着,殿下赶紧尝尝,陛下要是醒了难免要肉疼。” 赵清商接过茶盏品茶,心道这个胡公公倒是会做人,可不是稀里糊涂才活到今天的。可他想不到为什么偏偏提起了永乐王妃,母妃怎么死的,他从未忘记过,他也从未想到,宫里居然还有人敢提起他母妃。 茶才入口,就听御花园中传来了阵阵哭声。那哭声轻细,显然是个女人。 赵清商不动声『色』,只当听不到,这御花园里的闲事,可不是随意能管的。 胡公公也听见了,等半天没见赵清商有什么表示,便只好自己退出亭台外,找了两个小太监去御花园里查看。结果这一去,哭声是止了,却传来了更大的『骚』动,亭台底下的湖面不知掉落了什么,激起了好大的水声,有人在底下喊救命,还有人跟着跳进了湖里。 赵清商依旧坐在亭台之上,连掀开幔子往外头看上一眼的兴趣都无,一直等到那两个小太监跑回来了一个,外头的『骚』动才暂时停下。 “怎么回事?外头闹什么呢?”胡公公问。 “回公公,有个小宫女跳湖了。” “隔着个湖就是陛下的御书房,吵醒了陛下可怎么好?” “公公说的是,奴才这就把人打发走。” “等等,一个小宫女跑御花园来跳湖,这是生怕惊不着陛下吧。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哪一宫出来的,也忒没规矩了。” “回公公的话,那小宫女是从未央宫里跑出来的。” 胡公公一听未央宫,目光闪了闪,道:“太后宫里的?” “正是。奴才刚下去时,她正躲假山底下哭,奴才说陛下就在御书房休息,可不能冲撞了,她便哭得愈发凶,说清和郡主冤枉她手脚不干净,偷了首饰,将她打了一顿,她找不到人来给她做主,就只好来御花园跳湖。刚一说跳湖,她就立刻翻到湖里去了,小顺子怕她水里扑腾得厉害吵醒了主子,立刻下水把人拖上来了,现在人还在底下哭呢。这要怎么办,还请公公给个示下?” 这通话胡公公同小太监在亭台外说的,隔着层幔子悉数都让赵清商听去了,倒也不是赵清商想听人壁脚,实在是因为御花园清静得很,两个人说话的声响一点没遮拦。 “未央宫的人,自然是要去请未央宫的嬷嬷来领。” 胡公公这话音刚落,亭台底下又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推搡,还有人在喊冤枉。 胡公公探头看了眼,道:“这不是未央宫的曾嬷嬷么?唉哟嘿,这小妮子横的,嬷嬷来找,她倒耍起横了。这动静忒大了,你下去赶紧把他们弄走,陛下这几天好不容易能合眼休息会儿,可不能扰了他。” 小太监匆匆忙忙跑下去,结果底下哭喊声竟更大了,跟着又是“扑通”一声,不知道又是谁掉进水里去了。 胡公公在亭台上等得心焦,探进幔子里冲赵清商勉强一笑,道:“搅扰殿下了,底下人不懂事,老奴下去看看,殿下请自便。” 不料赵清商却起了身向外走去,越过胡公公往亭台底下去了。 赵清商也没管胡公公跟上了没,一路下到假山底下,就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宫女正跪在地上抽泣,一旁池塘边上,小顺子正托着落水的曾嬷嬷爬上岸。曾嬷嬷才上岸就扑向那宫女狠狠甩了个巴掌,在她侧脸上留下了红彤彤的四个指印。 “贱蹄子,不要命了!”曾嬷嬷骂道。 “放肆!”胡公公一路跑下台阶就见到这一幕,急忙上去喝止了曾嬷嬷,指了指一旁冷眼立着的赵清商道,“还不见过晋王殿下,在主子面前这般撒泼,成何体统!” 曾嬷嬷一听“晋王殿下”,抬头一看,随即两眼便定在了赵清商的脸上,惊惧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她微微低了头,道:“见过晋王殿下。” 她低头说话的语气里,透着点不情不愿,对赵清商没多少对主子的敬重,倒掺着几分嫌恶。 赵清商冷冷看了她片刻,道:“曾嬷嬷,许久不见。过去本王同母妃在未央宫,受了嬷嬷不少照顾,至今不忘。” 曾嬷嬷背脊微微一抖,道:“老奴不敢。” 赵清商目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片刻后,转开眼,看了眼还在抽泣的小宫女,道:“你在未央宫,服侍清和郡主?” 小宫女瑟瑟缩缩地答道:“是。” “你偷了郡主的首饰?” “奴婢不敢,奴婢没有偷郡主的东西,簪子是郡主赏赐给奴婢的。” “什么簪子?”赵清商问道。 曾嬷嬷道:“晋王殿下,未央宫的宫女犯事,该是未央宫来管教,不敢有劳晋王殿下。” “什么簪子?”赵清商不动声『色』地重复道。 小宫女哭道:“奴婢母亲得了病,奴婢这才想要把簪子送出宫去换钱的。可那簪子真是郡主赏给奴婢的,郡主一定记岔了。嬷嬷,求你,将簪子还给郡主吧,奴婢不敢拿了,可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东西。” 曾嬷嬷怒道:“郡主主子何须冤枉你这小小一个宫女?如此狡辩耍横,我看你是皮痒了,晌午那二十杖打得还不够,非将你打脱一层皮,才晓得规矩!” “簪子呢?”赵清商道。 曾嬷嬷撇开脸道:“晋王殿下问簪子做什么?” 小宫女哭道:“求晋王殿下为奴婢做主。” “你求晋王殿下给你做主?好得很,回头我就禀明太后,给你做主,将你发去辛者库。” 胡公公焦急地望着湖对面御书房的窗户,生怕这些人的说话声传过去,忙道:“曾嬷嬷,晋王殿下是主子,主子要看哪有不给的道理。” 曾嬷嬷被胡公公说得一噎,也不好当面反驳胡公公说不认晋王这样的主子,便只好不情不愿地从袖袋里『摸』出枚黄玉簪子来,捧在掌心,往赵清商眼皮底下一送,一边口中道:“是是是,晋王殿下要给贱婢做主,我们当奴才的自然要遵从,就是不知一会儿郡主主子问起来,或是太后主子问起来,老奴应当怎么说。” 赵清商才看一眼,便皱了皱眉,道:“行了,劳驾嬷嬷将簪子还给郡主,这宫女也请带走吧。” 曾嬷嬷一愣,她以为赵清商这是来找茬的,故意要拿小宫女的事跟着自己过去不去,没想到赵清商这么快就松口了,也没有要替那小宫女辩解的意思,难不成自己刚说的那句狠话真将他给唬住了? 于是曾嬷嬷不想松口了,晋王在这儿摆主子样,没的羞辱了自己,回去让太后知道了,太后还得不高兴。她冷笑一声看着赵清商,道:“晋王主子不是想断案么?老奴想请晋王主子给个明示,到底怎么着,是老奴冤枉了小宫女,还是郡主主子错怪了什么人,总不能稀里糊涂的让人审问了,回去连个子丑寅卯的都说不清楚。” 赵清商同她对视一眼,终是叹了口气,道:“郡主没有冤枉人。这黄玉簪子上瑕疵众多,质地十分普通,其实并不如何值钱,当赏赐显得寒酸,难免落了主子的面子。况且这簪子顶上雕刻的腊梅花枝边角圆润,可见她带在身边许多年,使用非常频繁,应当是十分看重,轻易不会给出去。因此,要说清和郡主是亲自赏了簪子给这小宫女,于情于理都不合。” 说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宫女,接着道:“至于宫女,她方才提到她母亲得病时,眼神飘忽向上,全然没有悲伤忧虑之意,想来她并没有这样一个病重的母亲,却极有可能家中出了旁的难以启齿的变故急需用钱,因她说起换钱时,鼻梁皱了皱,似乎对换钱的事感到厌恶,因此很有可能是她家中父亲或是兄长欠了不该欠的钱。” 赵清商说罢,小宫女已是满脸惊恐之『色』,吓得瘫倒在地,六神无主地向曾嬷嬷讨饶。 曾嬷嬷欲言又止地看着赵清商,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许多,可眼中一闪而过的惧『色』是掩藏不住的。赵清商打小就有见微知着的本事,任谁在他面前都能叫他轻易地看穿,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京里的人都躲着他,不单单是因为他那个煞星的名头,更多的是怕在他面前毫无秘密,所以谁都不愿同他说话,谁都不愿同他亲近。 赵清商对曾嬷嬷这样的眼神早已见怪不怪,在永乐王妃过世后这许多年里,他一直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即便后来他竭力克制和隐藏,却也已经改变不了煞名在外。若不是因为听到了清和的名讳,他今天也不会从亭台之上走下来,若不是因为见到曾嬷嬷,也不会想起一些旧仇任由自己吓唬她。 这时,就连一旁的胡公公都有些诧异,可他当先反应过来,抚掌笑道:“晋王殿下好眼力,老奴当真佩服。曾嬷嬷,赶紧把人带走吧。老奴瞧着陛下这会儿应当起身了,一会儿该传晋王殿下觐见了。” 第273章 避重就轻 赵清商刚踏进御书房时, 便觉得地暖烧得有些过头了。腊月末的京城寒冬『潮』冷冻骨, 御书房却闷热得像是盛夏光景,磕过头挪上座椅的间歇, 就能让人捂出一身汗来, 里衣湿透黏腻地贴在背脊上, 不舒服。 胡公公替赵清商将外袍脱下挂在一旁, 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天子和赵清商两个人。 天子一身夹袄捂得严实,似乎并不觉得室内闷热过了头, 向着赵清商颇为慈爱地一笑, 指了指小几上的芙蓉糕, 道:“御膳房刚送来的, 尝尝。让你等久了吧,胡德善竟也不知给你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待着。” 赵清商道:“谢陛下, 胡公公没冻着臣,御花园里的腊梅开了, 便宜了臣的鼻子。” 天子笑道:“怪道你进来时,带着一身的花香。说起御花园, 朕倒是听到动静了,在闹什么?” “不过是几个宫女嬉戏,让嬷嬷骂了一通。”赵清商随口道,看着小几上的芙蓉糕却始终没动手。 天子留意到了,道:“怎么不吃?来朕这里,怎么拘束起来了?朕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有一回永乐王妃带你来见朕,你长得就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圆溜溜的两只眼睛就黏在朕的一盘芙蓉糕上,连永乐王妃同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赵清商淡淡一笑道:“让陛下见笑了,臣当时年幼不懂事,不知这芙蓉糕里掺着杏仁片,幸好有母妃看着,要是不慎误食了,难免要吃苦头。” 天子闻言有些意外,道:“你现在连杏仁片都不能吃了?” 赵清商道:“回陛下,臣小时候就不能吃,不然就要浑身起疹子,高烧上好几日。” 天子眉头微微一动,忽想起当年永乐王妃带赵清商来过御书房后又去了未央宫,听说在未央宫里同太后闹得不大愉快,赵清商之后更是大病一场。据看诊的太医说,是小儿热疹,不碍事,可现在看来,倒是没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天子扬声道:“胡德善,进来把芙蓉糕撤了,让御膳房送两叠云片糕和桃酥来,仔细了莫混进杏仁粉。” “陛下,不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难得进京一趟来看看朕,难道朕连几碟点心都能不舍得么?三弟去得早,让你从小就孤苦伶仃的没个父亲撑腰,朕是你二伯,理应代替你的父亲照顾你,要不然三弟入梦都要怪罪朕的。”天子道。 “不敢,臣叩谢陛下隆恩。” 赵清商说着起身要对天子行礼,天子急忙抬手制止。 “什么陛下啊臣啊的,以后没人的时候,你直接唤朕二伯,也不要这么多礼数,当成自己人就好。”天子说这话时,觑了觑赵清商的面『色』,见他始终低着头,便索『性』自书桌后头走了出来,扶了他一把,顺道拍了拍他的上臂。 天子这个举动是真的纡尊了,除去君臣关系,赵清商到底还小他一辈。 可赵清商抬起头时,面『色』一切如常,为称呼的事又谢了次恩,语气淡淡的,也不像是多高兴。他心里清楚,天子召他入宫绝不会是为了一表叔侄情谊,何况赵清商没父没母这么多年,这个二伯要真想照顾他,便也不会由着他吃了这许多苦头。可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侄子,必然还有后文等着他。 果然,天子终于说道:“黑枞林那事,朕听老三说了,让你受了委屈。” 赵清商猜到了,赵沛一早就从大理寺赶到宫中面圣,想必是已将狩奴案结案。可判书还没下,天子却把当日唯一的受害人召入宫中嘘寒问暖,这是安抚之后打算大事化小的意思,毕竟狩奴案背后的主谋是天子极为宠爱的七皇子赵溶。 赵清商道:“有二伯圣裁,清商定然受不了委屈。” 这话是以虚打虚,天子没试探出什么,便接着道:“谢家那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让他带着禁军守好北林苑,他倒好,明知黑枞林是个禁林,还要将你带过去,真以为他当了个禁军统领就能爬到亲王头上去了。” 赵清商目光一闪,抬头看向天子。这话言下之意,是要将黑枞林当成谢琰的一场恶作剧,所有的错皆在谢琰身上,连狩奴都没提。 “陛下,谢统领当日与臣一同遭了贼人的袭击,也亏得谢统领骁勇,保全了臣一命。” “哦?竟有此事?”天子面不改『色』道,“看来那日贼人伤你,倒不是他有意为之,不过谢琰职责所在是要保你们每一个人的平安,随随便便就让歹人混进了北林苑附近,那是他玩忽职守,该罚!” 赵清商有些佩服天子这和稀泥的本事,狩奴成了混进来的刺客,谢琰代替赵溶成了罪魁祸首,欺负的就是赵清商不可能知道真相,大理寺查案封锁了消息,牵连其中的赵溶和各大世更是不敢『乱』说话,真相如何,就看沛王的结案书,沛王为人世人皆知,更不会有人质疑沛王说了假话。如果天子有意改了这封结案书,那么真相便由着天子说了。 只听天子接着道:“革职是免不了了,最可恨的是,谢琰这小子恃宠而骄,仗着皇恩胡作非为,若是不给他点教训,只怕以后酿成大错。朕打算打发他去西北吃吃苦头,贬他做个百夫长,你觉着如何?” 赵清商自然不能不满,甚至还应该做出对天子感恩戴德的样子,仿佛从头到底这不过是桩孩子们闹别扭的事,赵清商不过是在冬猎时受了些惊吓,天子惩罚了欺负人的谢琰,所以就算完了。整件事只要赵清商接受了天子的安抚,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站出来讨要公道或是真相,死去的狩奴无亲无故,烧毁的黑枞林本就瘴气丛生。天子今天请赵清商来,不过是设了个死局,无论赵清商知不知道真相,他都必须接受这个安排好的结果。 于是,赵清商淡淡道:“听凭陛下做主。” “当然,单单是罚谢琰还不够,朕总觉得亏欠了你。十年前让你回了你父亲的封地,可那里天寒地冻的,哪里就是养病的地方,朕想让你开春后就留在京里,谋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必太『操』劳。” “陛下,这……” “都说了叫二伯。”天子笑道。 赵清商忙道:“二伯,清商体弱,不堪大用,平常也最烦管事,要真任职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你急什么?朕给你找的差事,保管你会满意。”天子说着,从书案上抽出本折子来,抖开后转向赵清商,“瞧瞧,这是什么。” 赵清商凝目看去,只见折子里落款写着谢衍的名讳,大致意思是,儿子犯了滔天大罪,身为父亲感到羞愧,为了避嫌暂辞大理寺卿一职,等候陛下的发落。 “刚才御花园里那宫女偷了清和的簪子,哭哭啼啼地非说是主子赏赐,还说让嬷嬷嫉妒了,连朕瞧着都像是真的,你倒好,三言两语就将她给揭穿了。以前他们都说你这孩子能通鬼神,朕还不信,但这回亲眼见了才叫信服。见微知着,朕将大理寺交到你手上,就不怕会出冤案了。” 赵清商闻言身子一震,原来御花园里的那一出根本就是天子给他出的考题。天子也并不在御书房中午歇,而是找了个地方偷偷观察亭台之中的他,而他竟全然未发现,细思极恐。 赵清商不知天子怎么想的,但他分明能感受到,天子说起见微知着时,语气中丝毫没有畏惧。天子根本不怕赵清商会看穿自己,那些奴才们没见过多少世面,三言两语地一激就能『露』出破绽,可天子是身经百战的,正因为他捉『摸』不透、高深莫测,才能将这个皇位牢牢占据,才能不让任何人威胁到他。 赵清商怔了一会儿,忽起身向着天子行礼道:“二伯,可否容清商想想。” 天子也不『逼』他,和颜悦『色』道:“是该好好想想,京里那些奴才狗眼看人低,往后躲不开要同他们打交道,如今朕给你撑腰,你大可放开手给他们点教训。晋王乃是皇族血脉,不管世族还是北斋,都是蒙受皇恩才有的今天,岂能忘了君臣有别这么简单的道理。” 正说着,忽听外头胡公公急匆匆地喊了声“主子爷”。 天子被他打断,只好道:“出什么事了?” “回主子话,奴才瞧见太后娘娘的仪仗往这边来了,您瞧这……” 天子看了眼赵清商,赵清商便开口告退,不料天子却留住他,道:“不忙走,留着陪朕用晚膳。太后来便请个安吧,回头太后听下人说你进了宫却故意避着她,少不了心里不痛快。” 天子知道太后不喜欢赵清商,可正像他说得那样,既然打算给赵清商撑腰了,总不能一来就让他打退堂鼓吧,往后把人留京里,也是少不得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晃『荡』,太后看自己面子多少能留点分寸。 这用意赵清商不是看不懂,却想不通为什么。天子好像真的打算扶持他,可扶持一个晋王能对天子有什么好处? 不一会儿,太后銮驾到了御书房外,天子尊孝道亲自出来迎驾。屋里炎炎如下,出来被风一吹便不由自主地咳嗽,本就穿着厚实的夹袄,这会儿披了更加厚实的貂裘,却还是能见他扛不住外头刺骨的冷风。 赵清商心道,难不成陛下的身子竟这么差了么? 赵清商也是个病号,跟着天子出来迎驾,后背还汗湿着,风一吹面『色』变得煞白,脑子跟着冻僵了,以至于当他看见跟在太后背后的李随豫时,竟愣在那儿忘了给太后行礼。 胡公公悄声喊了赵清商一声,赵清商即刻反应过来,可这片刻的迟缓已让太后皱了眉,两眼扫过时只当没瞧见他,搭着天子的手臂往屋里去了。 李随豫走过赵清商身前时稍稍一顿步子,两眼看向赵清商时『露』出点狡黠之『色』,干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同赵清商见礼作揖,随即伸出只手掌请他走前头。 是裴东临。 赵清商无奈叹了口气,这家伙昨晚来同他打招呼,今天就跑出来秀,这个节骨眼上不待在梁侯府上等正主回来,是生怕事儿还不够『乱』么? “晋王殿下,请,外头风大仔细吹坏了。”裴东临煞有介事地一请再请。 赵清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嘴上却疏离又淡漠地答道:“梁侯客气了,这是在忙什么?” 裴东临顶着李随豫的脸笑得如沐春风,道:“太后娘娘召臣入宫,说是昨晚匆忙未及说得上什么话,提及臣的婚事,说要给臣做个主。” 赵清商眼皮一条,斜睨他道:“你答应了?” 裴东临一勾嘴角,又是李随豫那招牌式的笑,道:“晋王殿下,太后喊我们进去呢,您请先行,这腊月的风吹多了可容易牙酸。”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今年年关有点艰难,不仅琐事缠身,还有些糟心的人际关系要处理。更新有点慢,但不是要弃坑哈。 第274章 母慈子孝 太后坐在御书房里, 面『色』不大好看。 “皇帝, 哀家听说王家那个孩子没了。” 天子觑了眼跟在赵清商后头进来的李随豫,道:“母后听谁说的?” 太后留意到了天子这个小动作, 不悦道:“你瞧他做什么, 昨儿个是我让人打了王家那个孩子, 今日一早特地让人带太医去瞧瞧, 谁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王家的人知道了能不怨我这个老『妇』人么?” 天子见太后确实忧心忡忡,忙劝道:“您担心王家的人做什么?既然打了王闲书, 那便是他犯了错, 能掺和进地下赌坊这档子事, 指不定就要牵连家门。王家人要是知道了, 夹着尾巴做人尚且不及,哪儿有怨您的份。” “这事我看不简单。”太后接着道, “涂家刚才也派人进宫了,文远那个孩子也不知是从谁那里知道了王闲书的事, 吓得差点投湖里去,好容易让人救了回来, 病却雪上加霜。老『妇』听着儿孙遭这份罪,能不心疼?” “您心疼,心疼。”天子接着劝,“可涂文远不是伤了条腿,怎么就能吓得投湖了?谁带他去的湖边,那人该罚!” “同你说文远, 你计较投湖做什么!人不能散心去么?”太后斥责道。 “母后说的是,那文远救回来了吧?您也莫要心疼了,朕让太医院首席去看看。”天子说着扬声便唤胡德善。 “哀家昨晚就让胡太医就去了,皇帝你是不是嫌哀家老了啰嗦了,不耐烦同哀家说话了?” 天子忙道:“哟,这哪儿能,冤枉死儿子了。胡德善你下去吧,没你事了。母后您接着说,涂文远那个孩子您心疼。” “那孩子真是苦命,年纪轻轻的也没让爹妈教好了,非去学人赌博。他这回吓得发疯,还不是因为怕有谁像对王闲书那样对他,他这是怕有人要杀他灭口啊!”太后捂着心口悲伤极了。 天子轻咳一声,道:“母后,王闲书的尸首仵作还在验呢,是不是被杀的,可不能下定论。” “你是说,可能是哀家打他打得太重,才死的?”太后睁圆了眼瞪着天子。 “呃……不,朕瞧着极有可能是他杀,回头还得将老四叫来仔细问问。” 太后一拍扶手道:“哀家要说的,正是这件事!昨儿个就觉得奇怪,文远不见了,老四跟着这么积极,一会儿带着王闲书认人,一会儿带着巡防营去抄赌坊,『乱』糟糟地忙了一个晚上,声势搞得挺大,往老七身上泼了不少脏水,结果赌坊没查着,王闲书却在他手上没了!” 天子『揉』了『揉』额头,道:“老四替母后跑腿,母后怪他做什么?” 太后怒道:“怎么不怪他?你当母后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事么?旁的不说,这后宫里头嚼舌根碎嘴子的人不在少数,哀家多多少少能听说些前朝老四和老七在斗的事,太子才出事多久,他就按捺不住了,要是为了构陷老七自己编了套故事来蒙人,想骗老『妇』做他手里的刀,那老七怎么办?” “母后挺会想的,可这不也没证据,朕做天子也不能随口胡诌就去给人定罪。” “不要你定罪。”太后气哼哼道,“哀家不过左思右想,觉得信不过这个孩子。这个地下赌坊的案子,哀家要换个人去查,管他老四还是老七,哀家一个都不偏帮,查出来是谁的错,就定谁的罪!” 天子终于听明白了太后的来意,两眼往“李随豫”脸上移了移,道:“那母后的意思是要举荐梁侯了?” 太后听天子这么说,觉得这事多半能成,于是向“李随豫”伸了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颇为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希夷这个孩子向来实诚,在梁州替他母亲打理侯府也是井井有条的,这个年纪是该出来为朝廷做点事了,哪能就让他这么荒废了去。哀家觉着不如让他进大理寺去谋个官职,跟着谢衍学着做做事,赌坊的案子交给他来办,哀家也是放心的。” 天子不动声『色』道:“谢大人刚上的折子,避嫌辞官了。” 太后有些意外,道:“辞官了?那希夷去了,岂不是刚好能填大理寺卿的职?反正不还有个叫崔佑的,让他帮衬着点。” “母后,这怕是不妥吧。”天子淡淡道。 太后眉头一拧,道:“怎么,难不成你要跟哀家说,后宫不得干政?” 天子咳嗽两声,端起桌上一盏茶喝了,道:“儿子刚命了晋王为新晋大理寺卿。” 太后闻言迅速看向一旁的赵清商,眼神像是两把锐利的刀将人剜了又剜,随即道:“晋王不是病了许久么?怎么,如今却是不病了吗?” 赵清商面『色』淡淡,尚不及答话,天子便已道:“晋王乃是三弟留下的唯一血脉,朕自然要扶持他为朝中栋梁,不可就此荒废了。至于梁侯,是觉得天下粮仓荒废了他不成?” 天子说着,两眼刮向“李随豫”。 太后却对着赵清商道:“是你提出要去大理寺当官?” 当然不是赵清商提的,可他要是说自己没答应,便是扫了天子的面子,要是默认,倒显得是他有心入朝分权,往后太后更得防着他。 可大理寺卿这个职务,不管是天子还是太后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天子也不愿用“后宫不得干政”伤了母子感情,所以最后顶缸的只能是赵清商。 一时天子同太后都看向了他,就等着赵清商给句话。 赵清商忽拱手向着太后一礼,道:“清商虽久居北寒之地,却也听闻太后娘娘倾心礼佛,月月斋戒,为国祈福。太后虽身在后宫,却心系社稷,清商身为赵家男儿却始终赋闲家中,深感惭愧。” 赵清商这话不仅给足了太后面子,也呼应了天子说的不能让赵氏子孙荒废在家,一时间太后同天子都面『色』稍缓。 “地下赌坊一案想必祸及百姓、牵连甚广,太后同陛下想要拨『乱』反正,乃是母子同心。陛下一向遵循孝道,想必也会以太后为重,至于臣下,虽久病缠身,力有不逮,可身为赵氏子孙不敢不在这个时候出分力,但凡太后同陛下用得上的地方,但请差遣。” 一旁裴东临听了这番话,先写就要给赵清商鼓掌了。看着说得情深意切的,实则把皮球踢给了太后,天子是因为尊孝道所以没有严词拒绝,这个大理寺卿不管赵清商想不想当,那都是要向太后低头的,若最后李随豫得了那个位置,天子也只会当作是太后抢的,不是赵清商不识抬举。 天子忙接了话头道:“都是为国效力,清商也好,希夷也罢,这两个孩子朕瞧着都是有心的,至于大理寺卿的职务,还是要选能者居之。母后您看这样如何,地下赌坊的事不好耽搁,我们就让这两个孩子各自去查,谁查得又快又准,就把大理寺卿的位置给他。” 太后沉『吟』片刻,看了眼“李随豫”,就见“李随豫”目光笃定地回望,仿佛胜券在握。 “行吧,皇帝这个提议还算不错,哀家也得以理服人不是?只是这两个孩子在京中行事,难免有人要欺生,总得有个名义吧?” 天子笑道:“朕会下道旨意,任他二人为钦差,崔佑那里也会关照一声,一视同仁,但凡大理寺有的消息,他二人都能知晓。” 太后挑不出什么不满意,便带着“李随豫”离了御书房。天子要送,被太后留在了屋里,只好让赵清商去门口站一站。 这一站,就刚好跟匆匆赶来的清和郡主打了个照面。 清和喜气洋洋地上前扶着太后往轿辇上坐,撒了通娇说太后出来玩也不带着自己,太后被她逗得直乐,也没工夫去管什么赵清商了,命了内官起驾回未央宫去。 清和故意落在后头,等仪仗走开一段,便凑到赵清商跟前,眨巴这一双亮晶晶地眼,笑道:“清商哥哥,听说蓁儿的簪子是你帮忙找回来的,他们都说,你只瞧了一眼,就认定那婢子是偷盗。” 裴东临在一旁咳嗽一声,拢着袖看热闹,也不打算走。 “碰巧蒙对罢了。”赵清商道。 “才不是蒙的!那簪子是你到北寒第一年过年那天送清和的,说是黄金易得田黄难求,让蓁儿戴在身上驱邪避凶保来年太平。蓁儿这些年一直都戴着它,将上头的梅花都磨平了。” “是么,难怪瞧着眼熟。”赵清商面『色』淡淡,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移向她头顶发髻,见果然簪着那支黄玉梅花簪。 裴东临却在一旁笑道:“戴了十年的簪子,是该换了,回头去我铺子里挑一挑,都是能工巧匠亲手打磨的,玉石也都是罕见货,戴着远比这下品黄玉气派得多。” 清和迅速瞪圆了眼,恶狠狠地看向他。 裴东临还嫌不够『乱』,接着道:“梅花这样的款式也早就过时了,我让人给你雕朵牡丹,万花之王,顶头上最是富贵不过了。回头你要是嫁到我家,金山银山随你挑,别说簪子了,想穿金缕衣都成。” 赵清商皱了皱眉,道:“梁侯还不赶紧去查案?太后等着的。” “别急着赶人啊。”裴东临笑道,“太后嘱咐说,让小侯多陪陪郡主,体贴着些,郡主也好点头答应这门婚事。” 不料这话刚说完,清和已经一脚横扫而来。 裴东临听到风声急忙躲避,结果退了一步就给道边的花盆绊了,一屁股坐进了花盆里,压得那株小黄杨枝叶尽折。 再看清和,横腿顿在半空压根没踢来,不过是吓吓人,结果真把裴东临吓得出了个丑。 “嘿,你这妮子!” 清和笑『吟』『吟』地收了腿,上前向他伸手出手掌,示意要拉他起来。 “不要你好心,回头又坑我。”裴东临不乐意,就是不肯拉她,结果自己在花盆里挣扎了会儿,居然怎么也站不起来。 清和勾勾嘴角,直接上前一把攥住他肩膀,将人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一边替他拍身上沾着的泥灰,一边似笑非笑地在他耳边道:“李希夷要知道你给他出了这么大个丑,是不是得扒了你的皮?” 裴东临闻言一愣,清和却已经松开他,高高兴兴地蹦回了赵清商身边。 “你……”裴东临指着清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清和怎么知道他不是李随豫?知道了为什么又是这么个态度?万一传出去怎么办? “清商哥哥,蓁儿走了,你多保重,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蓁儿。”清和不理会惊愕不已的裴东临,向赵清商辞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未央宫的方向去了。 “她……”裴东临指着清和的背影,还是没缓过神,心理盘算着要是杀清和郡主灭口还来得及不。 “忙你的去吧。”赵清商说着转身往御书房里去。 裴东临一把抓住了他,低声急道:“等等,清和认出我了。” 赵清商瞥了他一眼,挣了挣示意他松开手。“别拉拉扯扯的,都看着!清和坏不了你的事,你还是仔细琢磨下赌坊的案子,还有改改你这爱现的『毛』病,回头『露』出马脚了我可兜不住你。等李随豫回来了,我头一个就要让他打发你会梁州去。” “唉?” “烦人!”赵清商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前所未有地想念起了李随豫。要是今天在的人是他,保管不会让自己陷入方才的窘境,偏偏裴东临这家伙只心疼他那发小,见赵清商被太后和天子夹在中间,一句帮忙的话没有。 清和刚踢的那腿,还真是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