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反派有个圣母系统》 第一章 作为一个强者,夙夜认为,并不是要修为很高,武功很强。 而是。 承受力非常没有下限。 天塌了地陷了黄泉水倒流了,一个强者,只会微微皱眉,而不是满地乱窜。 像那些人魔街的小怪,遇到一点点小挫折就吱哇乱叫,怎么当得起强者风范? 比如,夙夜这时候已经快shi了,但是心情还可以,还能够理性思考。     “咳咳……”夙夜微微皱眉,吐出一口血,“你是谁,有种报上名来,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对方强有力的手一把拽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的头向后仰,正对上一张冷峻如万年寒冰的脸。 “真是贵人多忘事,”青年冷声道,“明玄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吧?” 明玄? 夙夜眯起眼睛,这个姓有些耳熟。 “十年前,你害我明玄家一家十八口性命,我今天来,是取你……” 青年话未说完,夙夜喉咙里的血一个没憋住,“噗——”地喷了他一头一脸。 鲜红的血水沿着青年高耸的眉骨缓缓滑落,还有一滴耷拉在睫毛上,青年感到眼睛有些痒,便眨了眨眼,没想到那血水滴进眼睛里,他迫不得已抬手抹了把脸。 这一抹不要紧,原本冠玉一般正直俊美的脸,瞬间变得有些阴森。     夙夜趁机想溜,使了个泥鳅身法,便要脱去。 刚走出半步,头发又被一股大力拽住。 夙夜重伤无力,直挺挺倒进青年怀中。 青年拂开他脸上的乱发,垂眸道:“别乱跑,听我说完。” 这话的语气里竟似带着宠溺,如情人低语一般。 “变-态啊!”夙夜心中暗叫。 “既然你不记得了,我帮你回忆回忆。”青年道,“我叫明玄幽,十年前,我十二岁,练气有成,家中为我摆宴庆祝,我便辞别师尊,回到家中与父亲相聚。” “……”夙夜知道今日不能善了,多半以后就要去修鬼道了,可惜他这一身修为,又要重新练起,前天好不容易从尊上那里讨来了蛊门的修魔秘法,还没来得及练,就要死翘翘,真是惨啊。 觉察到夙夜的走神,明玄幽猛地拽了一下他的头发,夙夜头皮差点被拽下了,疼的闷哼一声,一双滴溜溜的黑眼仁恼怒地瞪向他。 明玄幽这才满意,继续道:“你派来十三妖修,妄想从我父亲家中偷取名剑风-流,却被我父识破,以机关陷住妖修。” 夙夜恍惚有点想起来了,难道,眼前这个明玄幽,竟是十年前那个小屁孩? 明玄幽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什么十分有趣的回忆:“不过你狡猾多端,并未进入机关,而是守在门外,将我明轩家十八口性命,一个不留,统统杀死。” 夙夜一个激灵,背后寒毛直竖,饶是他淡定如此,见到有人这么开心地说着自己家被灭门的事情,也不由有些发渗。 明玄幽一双黑眸忽而深沉如井,古井无波,只暗沉沉地盯着夙夜:“你本可以做的更干净一点——杀了我,便没有今天的事了。可惜你鬼迷心窍,忘记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金玉良言。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夙夜彻底想起来了,原来,这明玄幽就是当年那小屁孩。 哈哈,亏得他一生“作恶无数”,被三大修真门派联手通缉,却没想到,最后给他致命一击的,是他的——一时心软。 十年前,他奉尊主之命,带十三妖修,灭明玄家满门。 唯独放过了那个小屁孩。 短短十年时间,这小屁孩修为连破数阶,修成金丹之体,反倒杀回人魔街,把他给干了! 这事说出去实在太丢人,夙夜真是一句都不想提。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明玄幽见他走神,又拽了把他的头发。     夙夜恼恨交加,当即就想喷他一脸血。 但是,他要沉住气,他要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明玄幽难受。 只听他哼笑一声:“老子杀的人海了去了,谁记得十年前的破事!” “你!”明玄幽脸色瞬间阴云密布,之前的淡定尽数破功,按在夙夜背心的手猛地吐出真气,绵绵不绝的真气化作百炼之钢,震得夙夜气海破碎,本元如柳絮般四散纷飞,转瞬即逝。 只见鲜血不断从怀中人七巧中涌出,这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小魔头惨死在自己怀中,明玄幽却没有半点快意。 他紧紧攥住那纤瘦后背一层薄薄的衣服,不知不觉指甲刺破掌心。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夙夜的意识在黑暗中渐渐苏醒。 他竟然还活着? 不,并不算活着,只是三魂七魄未散,因此还有意识。 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夙夜有些怅然。 “太蠢了……”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在脑海回转,夙夜恨不得把脸埋起来,“如果让我修成鬼道,一定把那个小屁孩干死,他叫什么来着?对,明玄幽,等着吧,老子马上就上来干死你!” 夙夜的鬼魂原地打了个转,那些丢脸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他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并没有人偷窥,便仰天长啸: “我竟然会犯这种妇人之仁的错误啊啊啊啊啊!” 【圣母锁定中……圣母绑定中……灵魂绑定完成!】 啥?夙夜一愣,问道:“谁在那里?” 【晚上好,即便天黑,心也要亮着!】 奶奶个腿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听不懂? 【夙圣母您好,欢迎您来到圣母系统的世界,在这里,您可以通过做好事的方式赚取粉丝,获得大家的喜爱。】 夙夜彻底呆住了,他想敲敲自己的脑袋,把脑袋里那个字正腔圆堪比御神宗老大的男中音给敲出来,然而他抬起手……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头。 【但是,】男中音突然严肃起来,【如果您像刚才一样提到恶意的字眼,就会受到惩罚。】 他提到什么恶意的字眼了?难道是“干*死”?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啊婆婆妈妈连他脑内骂人都要管? 【如有疑问,欢迎随时交流。】男中音态度友好地说。 “你他*妈是谁啊?”夙夜脱口问道。 【危险!危险!触发惩罚!】男中音突然拔高声音,急促地说。 夙夜有些紧张,毕竟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个来路不明的疯子在旁总是有些令人担心的。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男中音慷慨激昂地朗诵了一首长短不齐的古怪段子,朗诵完毕后,静了很久。 夙夜问:“这是……什么?” 男中音立刻答道:【您好,夙圣母触犯惩罚系统后,系统会根据夙圣母行为的恶劣程度,挑选由短至长的心灵鸡汤。】 夙夜晕晕乎乎,乱七八糟的陌生词汇从他耳中飘过:“我是男的,不是什么母。” 男中音立刻答道:【圣母,指过分善良,遇到困难或面对敌人、迫害者常常不顾事实与现实的困难、不顾……】 夙夜感觉羞恼之情快要把自己烧着了,这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圣母系统真是懂得踩他的痛脚啊!要不是这圣母系统似乎很熟悉他、很熟悉这个地方,他从这里出去还要靠着这个圣母系统,他绝对、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行了行了!心灵鸡汤又是什么?” 【心灵鸡汤,是指充满知识、智慧和感情的话语。柔软、温暖、充满正能量。可以怡情,也可以……】 夙夜脑袋一片混乱,所以刚才给他读那怪诗,就是用心灵鸡汤来惩罚他吗?这惩罚是在太有效了,只听了几句他就有种窒息的感觉,如果再长一点他可能得重新投胎。 此时,夙夜已经开始怀疑,这个圣母系统一定是一个非常了解他的人,为了故意谋害他而整出来的。 “你的幕后主使是谁?为什么来找我?”夙夜问。 【我的主人是仙君大人,因为一千年后魔尊出世,三界将会大乱,仙君大人与妖王大人拼尽全力,也未能制止魔尊……】男中音哽咽了一下。 夙夜听得一愣一愣,这个什么圣母系统,来头好像很大啊。 “你哭个毛啊,是不是男人?继续说。” 【危险!危险!触发惩罚!】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 “喂喂你冷静一点!”夙夜试图打断,但那慷慨激昂的男中音如洪钟一般穿透他的魂魄,还不住嗡嗡作响,震得他从里到外恶寒不断。 【……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所以连毛也不能说?夙夜有点想去死。 不对,他已经死了。 【仙君大人与妖王大人为拯救三界,倒转时空,凝聚洪荒之力,铸造成我,仙君大人用最后一丝力量,把我送到夙圣母的面前,令我辅佐夙圣母,除去魔尊,用爱拯救三界。】 “我不是圣母,你找错人了,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爱去拯救三界,你还是去找别人吧,对了,给你推荐一个人选,”夙夜恨恨地说,“那人叫明玄幽,御神宗内院弟子,十年就修成金丹,绝对是你的不二好人选。” 【明玄幽是谁?不认识。】男中音高傲地说,【夙圣母,您是仙君大人钦点的救世大能,鄙系统只会辅佐于您。】 夙夜听他这么说,心情顿时如夏天的阳光一般灿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仙君和妖王看上,但是,既然被委以重任,一定是对他的能力非常信得过。 不过,夙夜本人并没有当冤大头的爱好,因此,他要问清楚,这个姓系叫统的家伙,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第二章 “所以要对抗魔尊的话,我应该有什么修炼的捷径吧?” 【当然有。】 “什么捷径呢?” 【吸粉。】 “吸粉?”夙夜猜测,“是指吸取别人的修为,变成自己的?” 【粉丝,也叫拥趸,来自西洋文fans。一个合格的圣母应当拥有自己的粉丝。吸引粉丝的行为被称为‘吸粉’。】男中音一本正经地陈述着。 “所以这和提升我的修为到有个……什么关系?”夙夜把“毛”字吞了下去。 【圣母可以分享粉丝的财产、术法和修为。】 “这么……厉害?”夙夜大惊,幸亏他反应快,把“吊”字也吞了下去。 【粉丝分为7个等级:初阶粉丝、中阶粉丝、高阶粉丝、忠犬粉、脑残粉、信徒以及圣灵。备注:其中前5个等级可以通过积累好感度升级,信徒及圣灵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达成。】 “还分成这么多类型的粉丝,好麻烦,你能直接说怎么分享他们的修为不?”夙夜有些不耐烦。 【读取设定中…… 读取设定成功! 等级——对应好感度——权限 初阶粉丝——10——贡献10%钱财 中阶粉丝——50——贡献50%钱财 高阶粉丝——100——贡献100%钱财 忠犬粉——500——贡献10%术法+修为 脑残粉——1000——贡献50%术法+修为 信徒——10000——贡献100%术法+修为 圣灵——100000——贡献1000%术法+修为】 夙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设定糊了一脸,当场就懵逼了。 【如有问题,欢迎随时交流。】男中音态度友好地说。 “这、这意思是……粉丝等级越高,我能分享到的钱财、术法和修为就越多?” 【是的,夙圣母智慧超群。】男中音一本正经地拍着马屁,【粉丝的评估有两个维度,一、数量,二、质量。如果夙圣母能够吸引到百万忠犬粉,或一名大罗金仙信徒,那么,圣母系统都能够爆发出九天神雷的威力,席天卷地、威震宇内,对抗魔尊,也就有了一成胜算。】 夙夜彻底懵逼了,他的运气实在太好,竟然从天而降这么一个神鬼莫测的圣母系统! 他其实并不在意一千年后魔尊出世会怎样,夙夜讲究的是及时行乐,如果能称王一百年,哪怕一百年后就灰飞烟灭,他也是很乐意的。所以,男中音说的“一成胜算”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干了!”夙夜高声道,“我干了!” 【什么?】男中音茫然。 “我愿意接受仙君大人的委托,用爱拯救三界。”夙夜臭不要脸地说。     话音刚落,黑暗中突然出现一道光辉,将远景切成两半,光芒愈发盛大起来,刺得夙夜眼睛发疼。 他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碧空万丈,秋风拂面,洁白的云山徐徐飘过头顶。 夙夜发现自己正仰躺在人魔街的街面上。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只见几个衣饰华贵的小孩正围着他看,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啪”!一个硬物砸在夙夜脑门上,疼得他差点躺回去。     “不长眼的死孩子,连你老子也敢打!”夙夜跳起来就要收拾这群小屁孩,一跳起来却才发现,自己的身高竟然和他们差不多,他大惊失色,看看自己枯瘦的小手,又摸摸自己的脸,“我、我这是怎么了?” 【夙圣母,您还阳了。】夙夜脑海中,男中音积极向上的声音响起,【现在您刚满十岁。】 “什么?我刚满十岁?!”夙夜满脑子回荡着这句话。 【夙圣母,由于您刚才提到禁词‘不长眼’‘死’‘老子’,所以——】 【危险!危险!触发惩罚!】 “等一等,我可以解释,我刚才只是不小心……” 【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有人想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 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 …… 更爱你们的仇敌。 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夙夜不由自主抱住双臂,瑟瑟发抖。 这特么的是哪里来的心灵鸡汤,简直不忍卒听。     于是,街边欺负惯了夙夜的熊孩子们,看到诡异的一幕。 只见那个脏兮兮的流浪儿夙夜,可怜兮兮地喃喃自语:“有人打我的额头,连后脑勺也亮出来由他打……” 熊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撇撇嘴。 “看来他是疯了。” “没意思。” “走走走,去紫城哥哥的武馆。”     眼睁睁地望着熊孩子们走远,夙夜却无法追上去打他们。 因为圣母系统刚刚告诉他,主动打人是要受到心灵鸡汤x100的惩罚的。 “这怎么就是主动打人?明明是正当防卫。”夙夜吐槽,“而且你刚才说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算什么心灵鸡汤?我一向坚持的是,有人打我有脸,就打得他连亲妈都认不出!” 【夙圣母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以暴制暴是不对的。】 “那你们干嘛用暴力对付魔尊,应该用爱感化嘛。” 【呃……系统故障!系统故障!重启中,请稍后,正在处理一些事情……】 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系统,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夙夜暗想。     “这就是我的家,人魔街!”夙夜两手抄在兜里,大喇喇走上街头。 街边老张家破破烂烂的酒幌子迎风飞舞,隔壁作坊里年轻美貌的豆腐西施含笑招呼客人,锅碗瓢盆的响动和鼎沸的人声混合在一起,风中传来熟悉的汤饼香味……啊,真是美妙啊! 虽然,对于那些道修来说,人魔街是人渣云集、妖-孽横行的地方,但是,对于被人类世界遗弃的夙夜来说,人魔街收留了他,养活了他,就是他的家。     不知不觉走到紫城武馆前。 夙夜望着高耸的飞檐,心中一阵惆怅。 前生,明玄幽搬来御神宗众长老、弟子为他明玄家复仇,血洗人魔街。当时这紫城武馆的檐上兽头被明玄幽一剑斩下,摔在夙夜脚前,夙夜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四处都是腾起的烟尘,喊杀声,哀求声……然而杀戮并未休止。 为名剑,夙夜杀明玄家十八口。 为正义,御神宗杀人魔街四十四户。 所谓正义是什么,邪恶又是什么,杀戮是不是也分好坏?…… 夙夜从未想过这些问题,当他凝望紫城武馆依然健在的兽头时,却被各种复杂的头绪缠住。     “嘭”! 一个黑影撞来,夙夜躲闪不及,被狠狠撞到在地。 他这十岁的身体一点修为都没有,摔在地上,差点散架。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又是那群衣着华贵的熊孩子。 夙夜不用抬头都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虽然他不喜欢打小孩,不过,现在他自己也是小孩。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他奉行的准则。 夙夜随手抓起一块尖利的石子,扣在手里。     【夙圣母!三思啊!】 男中音忽然开腔了。 【主动打人,会受到100倍的心灵鸡汤惩罚,兑换成时间就是两个半时辰的心灵鸡汤,在这期间,无论您吃饭睡觉,都会持续不断地接受心灵鸡汤的再教育。】 夙夜冷哼一声:“我知道。”他用力一捏手心的石子,刺痛传来。 【啊?您不是要打他们?】 夙夜侧面躺倒,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脸贴着地面,静静倾听什么。     一个轻盈几乎无声的脚步,来到他身后。 那些熊孩子不再叫唤,反倒害怕地小声解释:“我们没打他,是他自己摔倒的……” 温热的手掌覆上夙夜的颈部,常年练暗器磨出的老茧布满指肚,夙夜能感觉来人的手指正在寻找他的脉搏。 他的脉搏没什么问题,只是饿了几天,略显薄弱罢了。 探罢,另一只大手撑住夙夜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抱歉我新收的这些徒弟打伤了你,你……” 夙夜转过身,正对上一张方正的容颜,纠结的络腮胡,虽然面孔尚显年轻,浑身上下却透出成熟温和的气息。 这就是紫城武馆的主人,人魔街唯一的金丹道修——紫城。 “你的脸……流血了。”紫城皱起眉头。 眼前瘦弱无比的少年面色苍白,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半睁着,透出些许迷蒙和畏惧,即便流浪多日、受尽风吹日晒的脸庞,仍是能看出,这是一副美人胚子。 然而此刻,这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半边都被鲜血染红,血不知从哪里流出,却是猩红可怖,从左额一直流淌到脸颊。     “啊呀,他受伤了,是你打的!和我没关系!” “明明是你出的主意!” 小孩们一阵嚷嚷,紫城却将眉头皱紧,一道竖纹深深刻下,他沉声道:“一个都不准跑,入馆领罚,千斤顶!” “啊,紫城哥哥饶命啊!” “我们知道错了!” …… 小孩们哀求不止,有几个甚至吓得当场哭了出来。 紫城却没有理睬他们,谁都知道紫城不容易发火,发起火来却是谁都拦不住,何况,他是最喜欢小孩的,最见不得小孩受伤的——当然,那些熊孩子已经被他归为另一物种了。 紫城小心翼翼地抱起夙夜,简短地说:“别怕。” 将脸埋在紫城宽厚的胸膛,某个小魔头嘻嘻偷笑起来,人魔街可是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上整事,抱歉,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混不下去,而他们,却无可奈何。 就是手疼得要死,妈的,弄这点血容易吗? 第三章 紫城是一名金丹妖修,金丹妖修在人魔街还是非常罕见的。 夙夜直至今日还能记起,紫城当年在人魔街多么风光,人魔街的人渣、恶霸,从来不敢走近紫城武馆的地盘,人魔街几个显赫的人家都想把孩子送到紫城武馆去学习修真之术。 而前生的夙夜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在一次蛊门强征弟子的行动中,和一群流浪街头的小孩一起被抓走,之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厮杀、对决,同一批进入蛊门的孩子会被关进铁屋子里,最后一个存活者会被收进蛊门。 尽管蛊门给了夙夜很多,夙夜依然不愿回忆这个“养蛊”的过程。 蛊门之所以叫蛊门,就是因为它这种特别的筛选方式,就像把许多毒虫放在蛊中,令其互相撕咬,最后剩下的就是蛊王。——这就是蛊门名字的来历。 如果当时有其他选择,夙夜不会选择进入蛊门。 而现在,重生之后,第二种选择来了。     紫城将小小的少年抱进内室,温婉贤淑的婢女立刻迎上来,从紫城手中接过夙夜,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褥中,看到夙夜脸上的血污,婢女“啊”地惊呼一声,低声问:“大哥,这孩子怎么伤的这样厉害?” 紫城微微摇头,道:“替他清理一下伤口,包扎好,给他吃点东西。”     望着内室熟悉的场景,夙夜心下十分享受,他自然是认识紫城的,连这婢女小珠,他也十分熟悉。 紫城交待完小珠,便转身出去。接下来便由小珠照顾夙夜。 小珠打了热水,沾湿一条干净手帕,上来替夙夜清理脸上的血迹。 夙夜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啊!”小珠吓了一跳,发现床上虚弱无比的小少年,此刻正睁着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到处看。 “小珠,伤口在这里。”夙夜把手举起来。 他刚才为了塑造出逼真的重伤效果,自己刺破手心,把血糊了半张脸,在紫城面前装出一副快要翘辫子的虚弱模样,以此激起紫城强烈的保护欲和对熊孩子的怒火。 毫无疑问,夙夜成功了。 他并没有付出多少代价,成功地混进紫城武馆内室,而这距离他的下一目标——拜入紫城武馆,只有一步之遥。     “你、你、你……”小珠惊讶地指着夙夜染血的脸,“这些血、不、不是……” 小珠这姑娘不错,只是一着急就结巴。 “嗯,小珠你不要告诉紫城大哥好不好,”夙夜忍着疼,把手上伤口里的碎渣渣挑出来,“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小珠看着夙夜,明明是个小孩的模样,却一副大人的口气,不由“噗嗤”笑出来:“好,我不会告诉大哥的。” 夙夜抬起头,忍不住想,小珠果然如前生一般善良。 前生今生,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他变了。 前生受过的苦,他不会再受,走过的弯路,他不会再走,前生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也会一一聚拢到自己身边。     夙夜想着今生要做的事,一脸深沉。 小珠接过他的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掌心的嫩肉划破一处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是里面狰狞的模样还能够看到。也不知这伤口是怎么弄得,光看着就很疼。 小珠低声道:“忍忍,马上就好。” 见夙夜仍是一脸深沉,十分淡定,小珠略略起了几分敬佩之心,拿起湿棉布,沿着伤口外沿按下去。 “啊——————!!!” 紫城武馆内室,一声惨叫划破寂静。 两个武师立刻在外面敲门,询问情况,里面传来小珠结结巴巴的声音,告诉他们没事,不必担心,也不用告诉紫城。     给夙夜清理完伤口,小珠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还以为你多勇敢,原来也是个怕疼的。” 夙夜瘫在床上,无力地说:“姐姐,十指连心好不好?” “休息一会儿吧,”小珠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你的手现在还不能见水,所以我就不叫人打水来给你洗澡了,不过饭还是要吃的,你想吃粟米饭还是汤饼?” 夙夜感到肚子一阵咕噜,他脱口说道:“我想吃肉!小珠牌红烧肉!” 小珠听到这戏谑,不仅没有恼,反而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珠最擅长做红烧肉,前生,紫城离开之后,小珠跟着夙夜两年,夙夜当然知道她最擅长做红烧肉。 只是此刻,他们都没有了关于前生的记忆,夙夜也就若无其事地笑笑。 “猜的。” 小珠将信将疑地自语:“而且刚才……大哥也没有叫我的名字吧,你怎么会知道……” 看看床上翻身过去休息的小少年,小珠皱皱眉头,这孩子真是有些古怪呢。     夙夜听到小珠出去,立刻把圣母系统叫出来。 “阿统,我现在有几个粉丝?” 【我不叫阿桶。】男中音有些不满地说,【而且,你不应该骗人,通过欺骗获得的感情,是无法长久的。】 夙夜疑问:“我欺骗谁感情了?” 男中音立刻回答:【你让紫城以为你被那些小孩打成重伤,骗取他的怜悯和灵药,这不就是欺骗感情吗?】 夙夜立刻追问:“会因此惩罚我?” 男中音迟疑:【这倒不会,但是……】 夙夜坦然:“那就行了!——你刚才说你不叫阿统?” 男中音有些委屈:【当然,系统只是我的身份,我叫万闲子。】他就这样被转移了话题而丝毫没有觉察。 夙夜若有所思:“我曾经听过,三大修真宗派供奉的仙君牌位,是叫做‘陆万闲’?” 男中音雀跃道:【不错,我就是仙君大人的亲生儿子,万闲子。】 这取名也是够草率的。 夙夜又问:“闲子,麻烦你查一下,我现在有几个粉丝?” 男中音停了一会,回答:【5个。】 夙夜问:“紫城是我的粉丝吗?” 男中音回答:【初阶粉丝、中阶粉丝、高阶粉丝由于后期数据加载过于庞大,不支持搜索功能。】 夙夜问:“什么意思?” 男中音回答:【只要您的查询对象对您的好感度达到4级——“忠犬粉”的程度及以上,就可以通过搜索查询到他的等级。】 夙夜明白:“那我能知道我的5个粉丝都是什么等级么?” 【5个初级粉丝。】 “我可以分享他们十分之一的钱财?” 【可以。】 “好,我要分享这5个初级粉丝十分之一的钱财……给我变成银票吧。”万一数额太过巨大,铜钱堆成小山怎么办?还是银票方便携带一些。夙夜美滋滋地盘算着。 【指令完成!】 一张秀气的小银票从半空中徐徐飘落。 夙夜有些失望,竟然才这么一点?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至少有了启动资金以后勾搭粉丝能更方便一点,他已经想好了,等到他伤好,就去买一车干粮发给人魔街的流民,这样应该能够大批增长粉丝,也符合圣母的标准。 小银票飘啊,飘啊—— “嗖”地一下不见了!     夙夜大惊:“闲子,闲子,你看到没有?凭空消失了,我的钱,我的启动资金啊!” 男中音淡定地回答:【您的资金已上传圣母教云盘,可供全国各地的信徒使用。】 夙夜怒问:“圣母教云盘是个什么鬼?谁允许全国各地的信徒使用了?何况我现在有信徒吗?!” 男中音道:【圣母以救济众生为己任,身边不需要带太多钱,够用就好。】 说完,一串铜钱“啪”地掉在夙夜眼前。 夙夜颤抖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拎起这串铜钱:“这点钱,根本不够用啊!天香楼买根萝卜都不够啊!” 男中音劝说道:【夙圣母不如放弃萝卜这种奢侈品吧。古人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这说明对于一个英雄人物来说,吃饭的标准不需要太高,清心寡欲,方能成就大道。】 “非常好,就讲大道理这方面我完败给你了,闲子。”夙夜说,“最后一个问题,修为和术法也能上传那个什么圣母教云盘吗?” 如果答案是“能”,夙夜立刻撂挑子不干! 【当然不能!修为和术法是用来对抗魔尊的,怎么能随便共享?而且圣母也要展现“圣迹”,才能吸引到更多粉丝啊!】男中音激动地说。 夙夜松了口气,这就好,圣母这个活,还可以继续干一干。     紫城武馆前院。 夕阳余晖投射在墙头,墙上的草儿随风摇曳,前院开阔的场地上,先前欺负夙夜的几个孩子俱是灰头土脸,扎着马步,顶着大缸,两条腿不住哆嗦。 在他们面前,紫城双手抱臂,冷声道:“你们知道错了么?” “知道……” “知道了……” 身后传来软弱无力的认错声,却并没能让紫城动容。 他“啪”地一挥手中的树枝,吓得一个孩子腿一软,坐倒在地,大缸“嘭”地一声砸碎。 “哎呀,蠢货!” “又要重来一次!” 其他孩子纷纷怒骂那个摔倒在地的孩子,只因紫城给他们定的规矩是,顶半个时辰的大缸,如有人顶不住,大缸摔碎,那就再顶半个时辰。 孩子们本以为没有那么难完成,结果直到太阳落山都没能完成。 紫城回头,目光扫过一众疲惫不堪的稚面,淡淡道:“既然知错,那便说说犯了什么错?” “我、我们不该打人!”孩子们急忙说。 “打人倒没什么,若是别人要杀你,你还不还手,那岂不是等死?”紫城冷哼一声,“只不过,师傅教你们修炼,教你们拳脚,不是为了让你们当街逞能,做那无谓之事。” 众孩子中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师傅教导的是!” 紫城淡淡看去,却见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小童,心中有些不喜,随口问:“哦?那你说说师傅教导你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守护我们喜欢的东西。”尖嘴猴腮的小童机灵地回答。 “嗯,晋胡说的不错。大家都记住了,修为、术法、武功,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你们喜欢的东西,地方,还有人。”紫城一挥手,抛开木枝,背着手向内院走去,风中遥遥传来他的声音,“今天的惩罚结束,明天继续!” “啊???” 夕阳渐渐沉入黄昏的雾气之中,院落中孩子们怨念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四章 却说那人群散去,天光暗淡,紫城武馆前两只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摆,将前院五个密谋的小孩身影拉得老长,看起来阴森森的。 其中为首的孩子正是白日里一句话说动紫城的“晋胡”,他生来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坏主意也最多,其他的孩子都对他有些敬畏。 只见这晋胡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什么,众孩子都“嘿嘿”地坏笑起来。 “可、可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孩子担忧地问。 晋胡拍了一下他头上戴着的青蛙帽子,那帽子被打翻过来,扣在孩子脸上:“没出息的东西,没听晋爷白天说嘛,我们修炼武功、练习拳脚,就是为了守护喜欢的东西啊——紫城武馆这块地盘,你喜不喜欢,现在被外人挤进来,你愿不愿意?不愿意,可不就得把他赶出去?” “老大说的对!”众孩子齐声称是。 晋胡又颇有主意地说道:“不过,我看那个夙夜,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若是给他机会反咬一口,那也是麻烦,要干,不如干的彻底一点——直接把他迷晕,扔到黄泉河里去。” 先前那个担忧的孩子又弱弱地问:“那、万一他淹死了呢?” 晋胡笑道:“这你可以放心,晋爷行事,还是有轻重的,那迷药触了水就不灵了,他在水里一泡,自然清醒过来。” “晋爷英明!”“老大说的对!” 与此同时,夙夜正在内院房里吃晚饭。 小珠蹲在一边看他狼吞虎咽,脸上挂着心疼,这孩子是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嗝~吃饱啦,多谢小珠——”夙夜想起来自己现在并不是人家主人,赶忙加了一句,“姐姐。” 小珠嘻嘻笑着,过来端碗,夙夜急忙拦住她:“我来洗,我来洗。” 小珠按住夙夜的手:“你是客人。” 夙夜眼珠一转,道:“小珠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小珠问:“什么忙?” 夙夜犹豫了一下,说:“如果、如果我也想跟着紫城师傅修炼——” 小珠这回没等他说完,就回绝了:“大哥的徒弟都是亲自挑选的,这个,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夙夜眼里透出些许失望,但很快又说:“我是很想跟着紫城师傅修炼,吃苦,我也是不怕的,小珠姐姐是否方便告知紫城师傅收徒的标准?我会努力达成的。” 小珠本以为夙夜会不高兴,没想到他态度这样诚恳,与一般小孩又不同,想想,夙夜也是孤儿一个,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脾气,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可是,拜师这件事,她还真帮不上忙。 “不是小珠不帮你,而是……大哥他有一条收徒的要求,不知你看到没有,大哥的徒弟,都是富家子弟……”小珠叹了口气。 夙夜一愣,前生他和紫城相交七年有余,并没发现紫城很缺钱啊? 那时候他在蛊门,紫城在人魔街开着武馆,一次紫城开擂台,他没事上去玩玩,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两人虽然修炼方式不同,但也常常交流切磋,互有助益。 就在人魔街被御神宗血洗的前一年,紫城不知何故离开人魔街,留下小珠请夙夜照顾,时至今日,夙夜仍然不知道紫城为什么要离开。 不过离开倒也好,不会被他连累。 想到此处,夙夜被自己的圣母感动了。 “要多少钱?”夙夜问,“没事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小珠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一百两银子就够在京师租房子了,一万两这是要修山庄吗? 夙夜要吐血了,没看出白天招惹他那几个小孩家里那么有钱啊,早知道就抱他们大腿了! “那些小孩家里,每年出十块下品灵石,一块下品灵石值一千两银子,十块就是一万两。”小珠介绍道。 原来是这样,夙夜差点忘了还有灵石这回事。 修真界的通行货币是灵石,但是夙夜现在没有修为,小珠以为他并不了解灵石是什么,也不可能弄到灵石,所以用银子来打比方。 事实上,基本很少有修真者拿灵石换银子,一来,普通人不需要灵石,二来,修真界可以直接用灵石买东西,有些修真界杂货店的老板根本不收银票,银子对修真者也是多余。 所以一块下品灵石兑换一千两银子的换算方式,夙夜几乎忘记了。 但是,记起来也没有什么卵用。 夙夜刚刚被万闲子缴了银票,现在手上只有一串铜钱,大约能买两个包子,呵呵。 “喂,闲子。” 黑黢黢的厨房中,一盏小灯摇曳着。夙夜一边洗碗,一边叫圣母系统。 男中音立刻冒出来:【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夙圣母,晚上好!】 “有一个圣母教的忠实信徒现在很缺钱,”夙夜说,“是时候救济他了。” 【谁?】 “我。” 【呃……】男中音的声音低下去,陷入犹豫之中,【需要多少钱?】 “一万两。” 【让我查一下云盘上有多少钱……】 夙夜暗笑,圣母系统也没有那么不通人情嘛,他已经能够想象到一条大汉皱着眉头翻绣花小钱包的景象。 【四十六两银子。】 “啊,这么少?”夙夜皱眉,“我的粉丝都是穷鬼吗?” 【夙圣母,他们都是您的粉丝,对您充满着爱与信赖。请不要对他们使用负面语言。否则,他们会伤心的。】男中音义正辞严地说。 夙夜压根没听见圣母系统后面说了什么,他喃喃自语:“怎么凑够一万两啊,最快的方式就是去青楼租个姑娘玩仙人跳……” 男中音一听夙夜竟然存着这种心思,急急道:【夙圣母,坑蒙拐骗是会受到系统惩罚的!】 就在这时,厨房外的栅栏门传来一声轻响。 夙夜停住手中动作,转过头,眯起眼睛,窗户外似乎晃过一个人影。 他转回头,加快洗完的速度,一边留神着身后动静。 半夜三更,紫城武馆内院,绝不会有地痞恶霸出现。 要么是内院的人,要么是功夫一流的高手。 不过能把栅栏门弄得那么响,又冲着厨房来,怎么看都不是功夫一流的高手所为。 多半是白天那几个熊孩子,心里不忿,过来找他麻烦。 短短数个转念,夙夜已经猜到个大概,身体略略放松,精神保持戒备。 厨房窗下,微末的火光摇曳着,火光中,晋胡脸上挂着坏笑,将点燃的药粉通过一条芦苇管,轻轻吹进窗内。 厨房本来就不大,那股子味道很快飘散开来,晋胡捂住鼻子,示意其他小孩退开一些。 “等会你进去,用这个袋子把他套起来。”晋胡命令道。 一个壮实的小孩手上拖了麻袋,一边等着晋胡的吩咐。 只听厨房内传来“咕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晋胡使了个眼色,壮实的小孩打开厨房大门走进去。 少顷,一人拖着一个麻布口袋吭哧吭哧地走出来… 晋胡头也不抬,看着地下鼓囊囊的口袋,道:“走,你们两个搭把手。”两个孩子上来替了那壮实孩子。晋胡这才抬头瞥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吓了他一跳: “阿壮,你这是弄啥嘞?” 只见那壮实孩子头上包着厚厚的头巾,一直垂到腰上,将脸蒙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头巾里传来憨憨的声音:“老大,我怕被人看见,厨房里还有好多破布,你们要不也裹一裹?” 其他孩子听到这种说法,觉得也是有些道理,转头就想去厨房里拿布。 “不许去!”晋胡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弟”:“没发现,阿壮你还变机灵了?” 第五章 “阿壮,我怎么发现你变机灵了?” 随着晋胡这一声发问,周遭的小孩纷纷向阿壮看来。 可惜,阿壮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 只有阿壮那熟悉的声音,从破布下面传出来:“哈,哈,谢谢老大的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晋胡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那还等什么呢,走吧,办事!” 一众小孩抬了破麻袋,走出人魔街。 人魔街的北边是妖魔域的入口,南边是通往人界的独木桥。 独木桥下,黄泉万丈,浩浩荡荡,横无际涯。 白天看黄泉,一轮惨淡白日,照在灰色的水上,宛如末日般景观。 夜晚看黄泉,河水中飘着点点萤火,随着水流浮浮沉沉,寂静黑暗中,偶尔传来一声凄厉的风声,仿佛厉鬼召命。 “呜——” “老、老大,刚、刚才那是什么?”阿壮哆哆嗦嗦地靠近晋胡,问道。 别的孩子听他这么一说,脸上也纷纷露出畏惧之色。 晋胡心中也有些害怕,但是他是老大,有平定军心的职责,他不高兴地斥责阿壮:“别说话,赶紧把他扔下去,我们的事儿也就完了。” 阿壮又问:“老、老大,这、这水这么大,会不会淹死人啊。” 晋胡一阵烦躁:“我不是说了吗,迷药触水就失效!只要把他扔进去,他自然会醒!” 阿壮沉默了一会儿,又小跑两步跟上晋胡,问:“老、老大,可是万一他醒过来,也游不上来怎么办?” 晋胡头也不回:“那麻袋口不是有根绳吗,到时候你把它系腰上,只要你不跳河,那个叫夙夜的小子肯定能顺着绳上来。” 阿壮低头看了看,确实有根绳,看来,晋胡真没打算伤人性命。 这么一来,他也不要他们的性命,只要钱就好了。 没错,假扮成阿壮的,正是夙夜。 模仿各种各样人的说话方式、语气,对于以坑蒙拐骗起家的夙夜来说,那自然是老本行。 他在厨房里撂倒阿壮,又伪装成阿壮出来,骗过几个小孩。 一路走来,夙夜就没消停过,不断给坏蛋小队制造恐慌。 不过,近距离观察之下,夙夜感到这个带头的小坏蛋晋胡,似乎有点眼熟。 是谁呢是谁呢? 先不管了,把学费骗到手才是真的。 又走了几步。 眼看着就到了河边。 夙夜紧走几步,拽了拽晋胡的袖子:“老大,我们把他丢下去以后呢?” 晋胡不耐烦,转过身来:“说了多少遍了,我们为啥要把他丢下去?就是为了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不敢再耍小聪明!” 夙夜又问:“老、老大,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他醒了以后,我们是不是该说两句威胁的话?否则他不明白我们什么意思,万一跑到紫城师傅那告状呢?” 晋胡恼火:“他敢!——等会他醒了,肯定会挣扎,他挣扎的时候,你就冲他喊话,三句话:夙夜,想死吗,继续和我们对着干,就让你死!这是第一句。” “想活命的话,有多远滚多远,保证再也不出现在我们老大面前,就救你上来!这是第二句。” “至于紫城师傅,你就不要想了,一万两学费,你付不起!这是第三句。” 夙夜心中好笑,这晋胡的思路还挺清晰的。 在晋胡的带领下,众小孩摸到河水边。 晋胡选了一处水流较为平静的区域,命令阿壮把麻绳系好,麻袋扔下去。 夙夜照办,他找了一棵大树,将麻绳系在上面,和另外两个小孩一起扛了麻袋,沿着岸边推下去。 “还挺沉的。”一个小孩说。 “没看出来,那个小瘦子的重量快赶上阿壮了。”另一个小孩说。 麻袋下了水,众小孩站在岸上看。 大家都等着看麻袋里的人挣扎求饶,谁知,麻袋一动不动。 水流推着麻袋往前走,河床并不平缓,走了一阵,忽然“窟通”沉下去! “没醒?怎么回事?”晋胡急了。 另外几个小孩团团乱转,晋胡也是一头大汗,正想叫阿壮把麻袋拉上来看一看,就见白天里那小子正笑眯眯地站在大树旁边,手里牵着麻绳。 “你、你、夙夜!”晋胡大惊失色,一张小脸煞白煞白。 “晋胡,我也不废话,就三句。”夙夜竖起三根手指。 “什么?”晋胡脑袋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想死吗,继续跟我对着干,就让你死!”夙夜收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句。” “你——”晋胡火冒三丈,上前一步。 夙夜立刻松了松麻绳,眼看麻绳就要脱手而去。 晋胡怒道:“你干什么?” “干你干过的事。”夙夜沉下脸,“想活命的话,给我钱,一万两,身边没带没关系,打个欠条署好名字,我去晋泰钱庄兑。” 晋胡气得满脸通红:“既然知道我是晋泰钱庄的少东家,你还敢如此无礼!” “快点,写不写吧,不写他就死了。”夙夜丢出一根炭笔。 晋胡迟疑:“可、可我没有纸。” “内衣是白的吧?” 晋胡有些羞恼,解了衣服,扯出一段中衣,在衣服上写了欠条。 “卷在炭笔外面,扔过来。”夙夜命令道。 晋胡瞅了眼夙夜,又瞅了眼河水,那麻袋早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他也没有心思再纠缠,照着夙夜的吩咐办了。 “现在行了吧?”晋胡急道,“把人救上来吧!” 夙夜看了眼手中的欠条,确认无误,才抬起头来,正色道: “还没说完呢,第三句:人下水淹个半刻不到就要死,有这三句话的功夫,下面那人也差不多了。虽然你没有伤人性命的心,但是做出的是伤人性命的事,假如我今天真淹着了,你今后如何自处?如何向紫城师傅交待?” 夙夜一番话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晋胡听的目瞪口呆。 夙夜说完,将麻绳挂在大树上,转身走开。 众小孩面面相觑,晋胡大叫一声:“快,把人拉上来!”孩子们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收麻绳。 麻袋浸透了水,拖着一路水光,弄上岸来。 孩子们都害怕,不敢去解袋子。 晋胡越想越不对,这麻袋里的人怎么就一点挣扎都没有,他上去挑开袋子,却见里面一团衣服裹着几块厨房里的磨刀石,哗啦啦全掉出来。 远在二里之外,紫城武馆厨房,浑身赤条条的阿壮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老、老大,快来救我……” 夙夜拿到欠条,立刻脚底抹油开溜。 【夙圣母的机智令人敬佩,虽然手段不够光明正大,但是,恭喜您,又获得了3名初级粉丝!】 夙夜意外:“闲子,你没搞错吧?我并没有给他们恩惠啊!这样也能成我粉丝,小小年纪就是受-虐狂吗?” 男中音有些不满:【夙圣母是在质疑我吗?我可是仙君大人和妖王大人联手制作的圣母系统,放眼世间,没有比我更厉害的法器!】 “好啦好啦,你最厉害。”夙夜随口安抚着炸毛的圣母系统。 第六章 夙夜正在跑路,男中音忽然说:【夙圣母,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并不是我把人心想的太坏,而是……万一那个钱庄不让你取钱呢?】 “闲子,他们当然不会让我取钱了,说不定还会打我一顿。这张欠条,我会直接给紫城。”夙夜说道。 【那、又万一,紫城问晋胡为什么会欠你这么多钱,他把你欺负他们的事情说出来怎么办?】 “闲子,你这样多操心会谢顶的,”夙夜笑道,“晋胡可不敢跟紫城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我只是给他们长长教训,并没有把柄在他手里。所以你说提起这事,谁占上风呢?” 【夙圣母,你好坏哦。】男中音一本正经地说。 夙夜脚下一个趔趄,这话怎么听着怪怪。     刚跑到河岸高处,一阵阴森森的风迎面吹来,夙夜立刻捂住嘴巴,蹲在一旁的灌丛底下。 【好强烈的恶意!】男中音念念叨叨。 “嗯,是蛊门的‘猎鹰’。”夙夜低声说。 风里远远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混合着带有腥味的黄泉水气,一种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有节奏的击打声,在夙夜身后响起。 【天哪,好可怕!】男中音继续念念叨叨。 夙夜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这辈子,他是完全不想再见到蛊门的“猎鹰”——为蛊门猎取新鲜血液的那帮妖修。 有节奏的击打声忽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发现目标一般兴奋,夙夜却心中暗叫“糟糕”! 远远一片黑云般的东西越过河岸,向下方河滩处几个缓缓移动的小黑点掠去。 蛊门“猎鹰”找到了他们新的目标——晋胡和另外三个孩子!     直到此刻,夙夜才回忆起晋胡是谁。 前生,他被“猎鹰”抓进蛊门,一批进来的还有晋胡,当时因为晋胡长得像个猴子,他误以为晋胡是只妖修。 他和晋胡被压往不同的“养蛊”房,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晋胡在大声说:“我家有钱,会赎我出去!” 后来他从“养蛊”房出来,在弟子楼修养了一个月,又听到隔壁晋胡在大声说:“我家有钱,让我见我爹!” 大约七年后,晋胡修成“掠影”神功,成为“猎鹰”的首领,成为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从此再无交集。 最后一次听到晋胡的消息,是晋胡执行任务时,放跑了一个小孩,被门主扒了“猎鹰”首领的职位,扔到“万蛊窟”下。     【他们过去了,我们快跑吧?】男中音急急地说。 “他们会抓走晋胡的。”夙夜本不想说此事,却一顺口说了出来。 【啊,那怎么办,我们赶快去救人吧?】男中音刚才还怕的要死,现在一说要救人又精神起来。 “我救不了他们。”夙夜站起来,往人魔街走,“告诉紫城一声,也算仁至义尽。” 【可是那样就来不及了啊,他们被抓走,会受伤,会害怕,还有可能会死啊。】男中音不停地碎碎念。 夙夜一阵头皮发麻,晋胡倒是不会死,但另外三个就说不定了。 但是,这关他什么事?力所能及他会救,现在这样,救了别人就得把他搭进去,何况他还不一定能救得了人。 夙夜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说:“我没有修为,也没有4级以上的粉丝,没人能帮我,我也打不过他们,这种情况下,救人就是傻-逼。” 【你把坏人引开,】男中音坚决地说,【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夙夜颇有兴趣,这圣母系统看来是还有待开发的功能啊。 【我有办法。】男中音重复道,【第一,保证你不会出事,第二……你刚才是不是说傻-逼?危险!危险!触发惩罚!】 “事情紧急过会再惩罚你先说重要的。”夙夜急忙道。 【哦好吧。第二,你用我的方法救他们,就可以收获‘信徒’4名。】男中音说。 “信徒??”信徒不是6级粉丝吗,百分之百的修为和术法使用权限,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同时拥有4个人的全部修炼成果了! 这诱惑实在太大,夙夜心动了。 “保证我不会出事?”夙夜问。 “当然,如果您出事了,谁去对抗魔尊呢?”圣母系统笃定地说。 “好吧,”夙夜答应了,“我需要怎么做?”     这时天很黑,高高的河岸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不断涌流的黄泉河水,上面起伏着点点鬼火,能够照亮河岸下的景象。 晋胡已退无可退,他和三个孩子被逼到河边,一转身就是滔滔河水。 周遭三片黑影缓慢地靠近他们,黑色的羽翼悄无声息地划过沙地。 那种有节奏的响声再度响起,像是恶鬼食人前磨牙的声音。 “救、救命!”一个孩子吓得大叫起来。 蛊门“猎鹰”发出怪笑,骤然拔起,向四个孩子扑去。     就在这时,有人丢出一节树枝,砸向“猎鹰”。 三只“猎鹰”如三片黑云,突然被树枝惊起,扑楞楞飞上半空,盘旋不住。 “走啊!”夙夜一把抓住晋胡的手,叫三个孩子跟上,没命地往高高的河岸上跑。 晋胡惊讶万分,他瞪着夙夜,像看见鬼一样:“你、你为什么回来?” “专心逃命,别废话。” 跑到岔路上,夙夜将他往上一推,自己向河滩跳去。 另外三个孩子愣了愣,夙夜冲他们挥了下手,让他们跟上晋胡。 身后不远处,三片黑云迅速移动,很快就到近前。 “百鬼谛听!”夙夜大喊一声。 三片黑云猛地停住,黑云中露出苍白瘦长的脸孔,一双黄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夙夜:“你是什么人?” 夙夜哼笑一声,暗想幸好门主的密令发语词万年不变,他们听到这四个字肯定很熟悉,就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样。 夙夜并未回答,而是——转身就跑。 他已经看好了一条路,只要顺着前面的小路跑上去,也可以到河岸边,再跑两步,就到人魔街口,到时候街上有人了,说不定他就可以脱身。 然而并没有这种好事。     夙夜刚窜上小路,背后一紧,被人掀翻下去,就地滚出老远。 黄泉河水近在眼前,他又掉到河滩上了,想要上河岸的路——也被那几个该死的“猎鹰”挡住。 真是低估了他们的速度啊。     远远的河岸高处,传来晋胡的叫声:“夙——夜——” 夙夜眯起眼睛向上面看去,上面没有光,看不清楚人。 “快滚——!”夙夜回答道。 以晋胡的聪明才智,也该知道他是在救他们吧——那就赶紧去叫人救他啊!     三只“猎鹰”从黑色羽毛中露出瘦长苍白的脸,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夙夜,向他靠拢过来。 夙夜低声道:“闲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那招是什么?” 【跳河。】男中音吐出两个字。 夙夜要吐血,这种危急关头,竟然跟他说——“跳河”?? 男中音笃定地说:【夙圣母,请只管跳,我以仙君大人陆万闲的名节发誓,你绝对不会溺水。】 夙夜回头看了一眼滔滔河水:“可是我有可能会死诶。” 男中音慷慨激昂地说:【这个您更可以放心,圣母,是不死的。】 夙夜咬牙切齿:“那你说的,我这样做之后,可以收信徒又是怎么回事?” 男中音道:【夙圣母,您还记得吗,我之前提到过,粉丝1到5级可以通过好感度提*到,而第6级信徒和第7级圣灵必须满足一定条件才能达到。】 “记得,所以达成信徒的条件是?” 【牺牲。】 “……别以为我不知道牺牲是什么意思,牺牲不就是去shi吗?你是打算让我为了一个路人甲去shi吗?拜托我跟他并不熟啊!” 【您并不会死,圣母是不死的。】男中音再次重申。 “我也不想溺水,然后重生,我一点也不想从十岁重来一遍好吗?”夙夜恼火。 【您可能会有轻微的溺水体验,但时间不会太长,只要‘牺牲’一次,您就可以获得2名妖修、2名道修的修为和术法使用权,并且这一使用权将持续到他们长大,随着他们功力的提升而提升。】男中音的声音虽然很正直,但充满诱-惑。 “妈的我信了你的邪。”     “你在和谁说话?传音入密?”“猎鹰”阴恻恻地问,一边打量着夙夜。 “我在跟仙君大人的儿子说话。”夙夜缓慢地往后退,一只脚踩进水里,他犹豫了起来。 眼看着猎物退无可退,三只“猎鹰”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他们并不在意夙夜的胡说八道,仙君大人的儿子?如果真有这号人物早就把他们碾成渣渣了。 却见夙夜一个猛子扎进黄泉水里。 “扑通”,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 “猎鹰”都是一愣,面面相觑,这水流之快,别说一个孩子,就算他们跳下去,也是个死。 “倒是个性子烈的。” “可惜了,这么倔,进‘养蛊’房存活的机会应该不小。” 眼见着抓人没戏,三张苍白的脸又合了起来,隐没入黑色羽翼之中,快速滑过河滩上的沙子,向河岸上掠去。     河岸高处。 晋胡拉住三个孩子,他的脸孔淹没在夜色之中,看不清楚表情。 刚才那一切,他们都在上面看得分明。 黄泉河水里的鬼火那么明亮,河滩上发生的事照得清清楚楚。 晋胡一直以为自己没心没肺,他家人也一直在努力培养他的这种素质。 可是,当他看到夙夜被那三只“猎鹰”团团围住时,他的心分明像被石头压住了一样。 最后,鬼火明灭中,瘦小的孩子为了逃命毅然跳进水里,晋胡心里的大石头突然不见,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破洞,夜里的寒风飕飕吹彻。 “我们走。” 三个孩子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老大,那个小孩为了救我们……” “对,他为了救我们才被逼跳河的,”晋胡突然爆发,吼道,“难道你们要让他白白送命吗?都滚!都给我滚!滚!” 晋胡一边说一边哆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他头也不回,快步向人魔街入口走去,三个孩子见状,只得也跟上。 第七章 却说晋胡带着三个孩子跑回紫城武馆,冲进大门,对着直通内院的中门一阵敲,里面跑出来两个武师,一手一个,捉小鸡崽似的拎起孩子,怒斥:“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师傅已经睡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晋胡当即说道:“出人命了!” 中门内传出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怎么回事?” 晋胡眼中一热,见是紫城师傅出来,差点把自己干的事和盘托出。 然而他本性善良,个性里却带着点狡猾,隐去自己理亏的部分,说道:“有三个黑色羽毛的怪鸟,追着我们跑。夙夜为了救我们,引开那三只怪鸟,却被他们逼得跳进黄泉河里去了。” 紫城一听,也没有问他们半夜三更为什么会跑到黄泉河边去,只套了外衣便往外走。 晋胡和三个孩子追到大门口,只见紫城魁伟的身躯立在那里,正仰头望天上看,忽而化作一道紫光,消失不见。 “好、好厉害!”一个孩子惊讶道。 “但愿能救回来。”晋胡默默攥紧双手,虽然他知道希望不大。 紫城一离开人魔街,便往黄泉河边去。 还未到黄泉河边,紫城便看到晋胡说的“三只怪鸟”。 三片黑云在空中盘旋,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紫城将面孔一沉,数十道紫电如急雨一般激射而去,三片黑云倏然分开,各自逃命。 那紫电却有自主意识一般,疾追而去,“嗖嗖嗖”三声,黑羽在空中炸开,一道青烟爆出,三只“猎鹰”被送上了西天。 紫城为人低调,不喜欢出手伤人性命,但是这些不长眼的欺负到他徒弟身上,不给点厉害说不过去。 但是打伤了留个活口回去告状也是麻烦,不如直接打死。 紫光“嗖”地划过半空,未作片刻停留。 紫城来到黄泉河边。 黄泉河这地方十分邪性,河中漂浮着许多火光,将河滩照得敞亮,紫城知道那不是鬼火,他曾经放出神识探过,那是上古结界释放出的多余能量,与空气相触,燃烧成点点火光。 紫城平时不往黄泉河边走,他藏身人魔街,就是想隐姓埋名低调做人,若是在这里惹出上古邪祟,他最后一片安身的地方也没了。 然而今天,刚捡到的那个孩子却令他破例。 紫城放开神识,沿着河滩边找,却没能找到夙夜的痕迹。 他暗中叹息,这孩子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年纪轻轻,就遭此不幸。 说来,白天见到夙夜时,夙夜便一幅小小的可怜的模样,不知是被谁家抛弃,那样一个小孩子,任谁都能欺负,却有这么大勇气舍己救人,实在是……令人意外。 早知道就收他为徒了。 紫城落在一处河滩上,小孩挣扎落水的痕迹早就被河水冲刷不见,他只看到几块破布散落在沙地上。 紫城捡起破布,上面还残留着小孩热乎乎的气息,紫城想到白日里抱着那孩子进内院治伤,那孩子就那么乖乖地依靠在他胸前,乱糟糟的头发里露出一片白白的小耳朵,紫城心中不由怅然。 早知道就收他为徒了,教他一点逃命的方法,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晚上休息之前,婢女小珠跟他说起夙夜想拜他为师,却苦于凑不够一万两银子的事,他听着,也就是笑笑过去。 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万两银子,而是灵石。 他不方便出去找灵石,只能让人给他进贡,而人魔街上有门路弄到灵石的人并不多,紫城便想了这么个方法,拜师必须交一万两银子,或者十块灵石。 他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教一大堆小孩,这也算是一种筛选方式吧。 毕竟修真,要么有天赋,要么砸的起钱,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唉,夙夜啊夙夜,可惜你我没有师徒缘分,若你能回来,那一万两银子,我不要也罢。”紫城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紫城脚前的黄泉水忽然发出粼粼的光彩,他定睛看去,那光竟是从河底放出来的,光芒越来越盛,原本深不见底的河底,仿佛升起一轮小太阳,层层波涛被它照得通明。 紫城大吃一惊,那张万年面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向后退了一步,望着河中不断往高处升起的水面,还有那即将出水的小太阳,眼中神色复杂。 这般异景,若是一般人看到,肯定会没命逃窜,只因那宽阔如海的河面,此刻已从中间抬高三丈有余,一个光芒灿烂的巨大圆球悬在层层河水之内,将上下照得通明,河水仍在不断从中间喷出,逐渐高出河滩,向沙地席卷而来,瞬间吞没沙地上的灌丛。 紫城将足尖一点,轻身飞上半空,仍是紧盯着河水中的异象,他脑中飞快思索,斟酌此地不宜久留,是否抽身而退。 却见圆球之下,隐隐显出河床轮廓。 那河床竟会凭空隆起? 紫城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豁然开朗,转身就要走。 在他身后,巨大近乎恐怖的生物自水底升起,而那光芒极盛的小太阳,竟是那巨大生物的眼睛。 “请留步。” 一个长者的声音自紫城身后传来,这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听之温和可亲。 “吾乃河神相摩,方才河底闻汝呼唤‘夙夜’之名,故驼此子来见,汝可携之同归。” 紫城蓦然转身,那巨大生物只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此时正在慢慢向下隐去,而河滩一处凸起的大石上,一个小孩正昏迷不醒躺在那里,周遭河水回流,十分湍急,却不曾沾到他一片衣角。 “……夙夜?”紫城探身而下,将石上的小孩抱起,细细端详他的脸,果然是没有一点溺水的样子,只像是睡着了一样,紫城不由失笑,“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此,我倒不敢收你为徒了。” 翌日清晨。 白头青羽的小鸟儿发出纤细婉转的鸣叫,停在窗棂上,不断抖动尾羽。 然而夙夜并不能听到小鸟儿的叫声。 因为他的耳朵里已经被“心灵鸡汤”塞满。 为了惩罚他昨天晚上说脏话,今天早上他一醒来,圣母系统就开始释放“穿耳魔音”。 夙夜不由皱起眉头。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开夙夜的眉头。 小珠忧愁地望着夙夜,这孩子像是很痛苦的样子,掉进黄泉河水里那么久,就算侥幸被树枝缠住没有溺水,一定也有受到寒气侵蚀;再说昨晚的情形那么恐怖,孩子年纪还小一定会受到惊吓。——现在身心俱疲,肯定是又难受又害怕。 “怎么样了?”紫城从外面进来,身上仍带着早霜,一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语之中却很是关心。 “可能在做噩梦。”小珠站起身,伺候紫城脱掉披风,整理好挂起来。 紫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夙夜的额头。 夙夜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刚刚受完鸡汤折磨,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紫城见他这副表情,心中想,他应该不知道昨晚后来发生的事,只当自己跳河之后被救起。 “夙夜,没事了,你在紫城武馆,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紫城说道。 夙夜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跳河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是被男中音吵醒的。 男中音:【夙圣母,恭喜您,获得4名信徒,1名初级粉丝!】 夙夜:“嗷!” 男中音:【但是,由于您昨晚多次触发惩罚,现在开始为期一个时辰的心灵鸡汤!】 夙夜:“呃……” 长达一个时辰的心灵鸡汤之后,夙夜醒来,发现紫城正在摸他。 很纯洁的摸。 夙夜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新的初级粉丝,不会是紫城吧? 如果是紫城就好了,紫城这个财迷,能拔一根毛给他也行啊。 不过,还是正事要紧。 这个绝佳的拜师机会,他一定不能错过。 “师……咳咳咳……”夙夜一出声,差点被自己的破锣嗓子吓死。 男中音立刻提示:【模拟虚弱状态中!】 好虚弱,好柔弱——但是这嗓子分明是叫破喉咙才会有的效果好吗! “你身体尚需修养,不要急着说话。”紫城道。 小珠从旁端上水来,扶起夙夜,就要喂他喝水。 夙夜连忙接过水杯:“我、我……咳咳咳……自己来……” 夙夜“咕嘟咕嘟”灌下去一整碗水,豪放地抹了一把嘴巴。 小珠眉开眼笑,看样子这孩子是没事了。 紫城点点头:“好好休养着吧,我有事出去一会。”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夙夜一把拉住。 夙夜挣扎半天,从衣服里摸出一块被泡得黑一块白一块的破布头,立刻傻眼。 欠条!!!我的欠条!!!一万两的欠条!!! 紫城见夙夜一脸的泫然欲泣,不由心中一软,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安慰道:“你可放心在此修养,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夙夜眼中一亮,这、这意思是……? 紫城见他表情,便知他想什么,一笑:“但我不会收你为徒。” 夙夜立刻又耷拉下去。 “不过我会待你如亲传弟子一般,修炼方法,都会传授给你,等到有一天你遇到更好的师父,便可离开。”紫城一边揉着夙夜的小脑袋,一边微笑着说。 夙夜虽然欣喜,眼中却有疑惑,他不明白紫城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回报的好事。 “如果昨天晚上,我的徒弟没了一个,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收徒。”紫城凝视着夙夜,虽然语气很淡,夙夜知道他是说真的,“如果连自己的东西都守护不住,那就干脆一无所有。” 夙夜一愣,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前生,紫城身边没见到一个徒弟。 夙夜忽然有点心疼紫城,也有点心疼自己,前生明明那么好的哥们,紫城竟然一点都不跟他说。 第八章 时至中午。 红烧肉的香味徐徐飘来,夙夜终于躺不住,扶着床头颤颤巍巍坐起来。 “这虚弱效果多久才能消失啊?”夙夜问。 【至少三天。】男中音告诉夙夜。 “可我想吃肉……”夙夜说完,身体往前一倾,差点狗啃shi。 这时,他脖子里哗啦掉出来一个链子,链子头上还拴着一块死沉的坠子。 夙夜托起那坠子,只见一颗黑色的圆形石头躺在手心,一点光彩没有,闷闷的。 夙夜却是震惊无比。 这、这东西从哪儿出来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惊讶,男中音立刻问:【夙圣母,这是什么东西?】 夙夜也问:“闲子,这石头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男中音一愣:【啊,我没见过这石头啊。】 夙夜沉默了。 眼见着一向活蹦乱跳的主人沉默了,圣母系统有点着急,如果他能有实体,绝对会化身一条狗狗不断摇摆尾巴转移走夙夜的注意力。 不过,虽然他没有实体,但可以借用一下…… 夙夜叹了口气,端详着石头,正想开口给圣母系统介绍下这块石头的来历。 就见黑石头上长出两只大眼睛,还眨巴眨巴,费力地卖着萌。 “诶?” 夙夜差点就把这石头拽下来扔了。 男中音从石头上传来:【夙圣母,这里地方很大,我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夙夜这才反应过来,那大眼睛是圣母系统的,他不觉笑了起来:“你喜欢住哪里就住哪里。” 男中音正直地撒着娇:【夙圣母最好了,爱你。】 夙夜一阵鸡皮疙瘩,他隐隐觉得闲子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憨厚纯良。 “说起这块石头……” 夙夜陷入回忆之中。 前生,那是一个春风荡漾的夜晚,夙夜也很荡漾,因为他刚刚在蛊门的讨债大赛中拔得头筹,成为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门主对他许诺,只要他继续勤勤恳恳地为蛊门收租子,他将获得丰厚的奖励和提拔,不过,这些他都不在意,他想要的只有一个,就是修魔的秘籍。 荡漾的夙夜就这样荡进了清风馆。 人魔街有两个最著名的青楼,一个是千红院,一个是清风馆。 千红院里美女如云,姹紫嫣红;清风馆里美男如云,□□。 夙夜之所以会进清风馆,是因为他从小就很羡慕身材好的男人,看着这些肌肉壮汉,他就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摸,而他自己不管怎么练,都是一副白斩鸡身材。 “小哥,小哥,想要什么样的小倌啊?” 夙夜一进去,龟公便围上来讨好地问,只因他是蛊门收债的头头,这人魔街上经营店面的无人不晓。 夙夜这一日却没心思搭理龟公,只因,他被一个小屁孩死死盯着,从进来开始,那小屁孩就睁着一双漆黑无光的大眼珠子,他走到哪里,那眼珠子就跟到哪里,弄得他浑身上下不舒服。 夙夜拨开龟公,指着墙角落里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块彩色丝帕的小屁孩,说:“把那小崽子给爷爷带过来。” “爷、爷爷,那孩子年纪还小,还不能接-客啊!”龟公十分有职业操守地说。 “那你把他亮出来干嘛?以为爷爷不知道你心里头转的什么鬼主意?还不快把他带过来!”夙夜一拍桌子。 龟公从善如流,叫两个小厮带了那孩子,到夙夜近前:“快,抬起头,给爷看看。” 那孩子抬了头,粉雕玉琢一张小脸,眉目如画,只是一双眼睛仿佛看遍世界悲欢,空洞洞的一点感情没有,直直地望着夙夜。 夙夜道:“哪里弄来的孩子?不会是拐的吧?我们蛊门办事都没有老板您黑啊。” 龟公笑道:“哪里的话,这孩子是那边人遗弃的,要不是小的救他一命,多半就弃尸荒野了呢。” 夙夜点点头,心中有根弦微微一动,当即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这个小孩,我赎了。” 龟公眼睛一瞟,见那银票数额不小,心下甚喜。但是老本行的职业病免不了要发作,他陪笑道:“这孩子根骨不错,将来长开了,必定祸害人间啊,可惜我清风馆好不容易有个镇馆之宝,却又要被那千红院压一头了,唉。” 夙夜不由笑了出来,轻蔑道:“是么?我看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将来也顶多是个小娘子——你说是不是,小娘子?” 夙夜转过头,去逗那孩子,谁知那孩子一点反应没有,黑漆漆的目光直视夙夜。 “这、当然也是有这种可能的,总之这孩子可塑性很强,您看,是不是再多给点?”龟公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 夙夜翻了个白眼,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起身拎住孩子的衣领,向外走去。 龟公急忙收了银票,在后面招呼着:“还不快送爷爷出门~” 夙夜把孩子带到一处僻静地小竹林,取下他嘴里的丝帕,扔到一边,又给他解了绑,道:“我有个朋友,院子里还缺个跑腿的小厮,你干不干?” 孩子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夙夜眯起眼睛,弯下腰,脸正对着小孩:“你、别这么看着我,要不然我挖掉你的眼睛。” 小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常常的睫毛,周身的气势立刻变得像温顺的猫儿一样。 夙夜满意:“这才乖嘛,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我有个朋友,叫紫城,你应该听说过吧?他开了个武馆,里头还缺个跑腿的小厮,你干不干?” 夙夜本以为小孩听到紫城的大名,会满口答应,没想到这孩子直接来了一句:“我不。” 夙夜挑挑眉毛:“紫城在人魔街可是一号人物,你若是跟着他,自然不会像今天这样被人欺负。” “……我要回去。” “回去?”夙夜一愣,“回哪儿去?你不是被你家人抛弃了么?” “回去报仇。”小孩淡淡道。 “报仇?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夙夜失笑。 “那就回去报恩,反正我是要回去的。” 小孩说着,弯下腰,搬起一块大石头,“砰”地丢在夙夜脚前。 “你干嘛?”夙夜急忙收回脚,没看出这小孩子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倒挺大。 “请你坐,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请你坐。” 夙夜越听越迷糊,这孩子是不是脑袋缺根弦,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夙夜问。 “不能说。”小孩又搬了一块石头,自己坐下。 夙夜看他小模样挺搞笑的,于是也坐下,问:“你刚才说,回去报仇,又说,回去报恩?到底是报恩还是报仇?” “你姓苏?”小孩问。 “嗯?” “我听有人叫你苏爷。”小孩说。 夙夜想着,反正他也不打算告诉这小孩姓名,便顺势说:“对,我姓苏。” “苏,我有一个故事,因为你救了我,我才告诉你。”小孩说。 夙夜想,那不就是你自己的破事伪装成的一个故事吗? “嗯,你说。” “有一个小孩,他有一个爹,一个娘,娘死了,他又有了一个娘,又有了一个弟弟。”小孩顿了顿,望向他,“我这样讲,你能理解吗?” 还挺照顾听众感受的,夙夜笑笑:“能理解。” “经过一些事,小孩发现自己的娘,是被气死的,而他的后娘,早就打算着要占住他家的产业,小孩告诉爹,这些事,线索,证据,但是爹并不相信,还把他打了一顿。” 夙夜暗想,可怜的小孩,你看错你爹了。 “你在想什么?”小孩直直地看向夙夜。 “我在想,那个小孩的爹并不是不相信,而是与他的后娘早已妥协,或者有把柄在她手里。”夙夜说着,又觉得好像不该说这么多。 小孩却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可惜小孩当时并不相信,一向疼爱他的父亲,竟然会伙同外人害死他的娘亲,而自那弟弟出生之后,父亲更是偏心别向,将他弃若蔽履。” 夙夜明白了,又是一出家庭纠纷惹出的遗弃事件。 小孩的目光逐渐幽远,道:“我刚才说,回去报仇,报的是杀母之仇;回去报恩,报的是生恩养恩。不管报恩报仇,总归是要回去的,所以才说无法留下做小厮。” 夙夜暗暗意外,这孩子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倒比世上许多痴长了年岁的糊涂蛋明白多了。 他不由问道:“难道不能放开恩仇,自由自在,过自己的人生么?” 小孩道:“若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夙夜眼珠一转,这孩子越是表现得明白、早熟,他就越想试试那张淡定的小脸何时破功。 于是问道:“可你父亲联手后娘害死你母亲,本身却又对你有生养之恩,你若顺从于他,也许家产还有你一分,你若不顺从他……就算你将来长大,手上有些本事,又如何报仇呢?邻里街坊只会说你以子犯父,大大不孝,你这一世骂名,少不了要背得。而你那养育之恩,又如何报呢?你心有不甘,就算给他送吃送喝,想必也没有好脸,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还不如离得远远的。” 夙夜虽然并非如此想,依他之见,偷走那个人渣爹的全部家产,再收集证据,投报官府,官府将犯案之人绳之以法,那便结了,一来报了仇,二来不露面好处全占,夙夜简直想给自己的机智鼓掌叫好。 他说出一番搅混水的言辞,却是为了看看小孩面对这摊乱麻,如何作为,也好看明白小孩到底是个镇定的糊涂蛋,还是真的聪明人。 小孩听他说完,并未有丝毫犹豫,说:“杀人偿命。待我报完生养之恩,便要他血债血偿。” 夙夜一惊:“什么意思?” 小孩道:“如今我并无持家之能,待我长大,定十倍百倍回报于他,孝顺前后,侍奉晨昏,直至恩情还完,便一刀斩了他们的脑袋。” …… 沉默良久,夙夜道:“小兄弟,你这样很容易入魔啊,不过这手段,确实够高!够高!” 说着,夙夜站起身,摸出身上带着的一大堆银票,塞给小孩,想了想又不放心,解下自己行走人界与妖魔域之间的通行令牌,系在小孩腰上,道:“走,我护送你过河。” 小孩仰头看夙夜,沉吟片刻,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夙夜失笑:“那怎么办?”他正好瞥见小孩脖子上挂着一块黑色的破石头,便说,“要不我们交换一下,你把这块石头给我?” 小孩警觉地看了一眼夙夜,冷酷地拒绝:“不行,这是留给我未来媳妇的。” 夙夜暗想,真行,就你这破聘礼,就你这怪脾气,会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你才怪。 第九章 夙夜想起这一出来,不由嘿嘿直笑,时至今日,他脑海中还能浮现出那小孩的可爱模样来,简直不要太合他的胃口。 【夙圣母,你的笑声恶意太大,可能会触发惩罚系统。】男中音提醒道。 “笑声都会触发惩罚?”夙夜不满,“那要怎么笑?” 【颜色如春花含露,声响如流莺婉转,微笑时如晨花初绽,忍俊时如风摆蔷薇。】男中音激情澎湃地朗诵道。 “你这读的什么黄-书,拿出来一起欣赏欣赏?”夙夜嘲讽道。 【哼,万闲子是不会读污秽之书的,万闲子的博闻强识来自于在仙君大人琅嬛阁内的千载修习。】 妈的这吹牛的功夫倒是和老子一样,夙夜内心吐槽道。 【夙圣母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这一岔真被夙夜岔过去,夙夜便想,内心的吐槽并不会被惩罚,内心狂野的笑也不会被惩罚,但是,只要他说出来笑出来,免不了又要被心灵鸡汤念叨。如此一来,他只能分裂成两个,一个在外面“颜色如春花,声响如流莺”,一个在心里狂野不羁,驾驶着泥马驰骋在戈壁之上。 难度太大,必须训练! 【夙圣母,方才听你说到你的童年,那真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小圣母啊……说起来,那个神经病男孩后来找你报恩了吗?】 “什么神经病男孩?”夙夜不明白。 【未来人管脑袋不正常的人叫精神病,通俗来讲也有说神经病的。我是指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小孩。】男中音解释道。 “啊,他啊,”夙夜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黑色石头,“他倒是回来过人魔街,都是被人欺负得屁滚尿流,哈哈哈,多亏我开解他几次,他又傻愣愣地回去坚持他的报恩复仇大计了。——这块黑石头,他说是他最宝贵的东西,说他以后会找我报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哦,可是,他不是说这个是要给他媳妇儿的吗?】男中音好奇道。 “他估计心里也清楚,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他吧。”夙夜喃喃道,依那孩子的性子,应该很难在人类社会里存活下去。 夙夜修养到第三天,能下床走动了,嗓子也恢复到清亮如初的状态。 他洗了个澡,换了件宽松干净的武馆弟子袍,兴冲冲地往外走。 刚走出中门,就听到一阵喧哗。 一个身影迎面扑来,满把抱住夙夜,竟是哽咽地半天说不出话。 “诶?”夙夜一愣,这不是晋胡吗? “夙老大!” “夙老大!” “晋老大可想死你了!” 一群孩子围在夙夜和晋胡身边吱吱喳喳,欢声笑语洋溢在中门内外。 晋胡抱了夙夜好一会儿,才松开来,仍是拽着夙夜的手,跟他的小伙伴们讲:“以后这位就是夙老大,他的话,必须听,明白没有?” 一个憨憨的小孩问:“那、要是夙老大和晋老大闹别扭,我们听谁的啊?” “就你多嘴!”别的小孩拽他袖子。 晋胡却毫不在意,拍拍夙夜的肩膀,说:“我的命是他救的,你们说听谁的?没有他,就没有我,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下明白了吧?” 夙夜听着,老脸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要靠小孩子罩着,是在太奇怪,便道:“夙夜初来乍到,承蒙各位照顾,今后在紫城武馆一起学习,还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这么一来,别扭的气氛才稍稍散去,孩子们吆喝着欢迎新同伴,一起往武场行去。 武场在紫城武馆的前院外,是一块十丈有余的平地,周围植有绿杨,树叶随风摇摆,发出肃杀声响。 两名武师站在台阶左右,指挥六名小弟子一字排开,夙夜是新来的,位置不够,武师便叫他站到后面去。 少顷,武堂门响,紫城一身黑衣劲装,迈步出来,他本来身材高大,肌肉健壮,此时又穿了紧身衣服,夙夜一看,差点把持不住。 只是其他孩子显然都没有他那种不正经的心思,一个个都崇敬地望着紫城,齐声叫道:“紫城师傅!” 紫城微微颔首,猿行阔步,走下台阶,径自来到一众小弟子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夙夜身上微微停留,却并未显出丝毫情绪,沉声道: “各位,按照日常惯例,今日我们的课程分为修炼基础、拳脚以及冥思三个部分。” 夙夜第一次上紫城教的课,心里有些好奇,本以为他不善言辞,课上多半不会说什么,就是让弟子们使劲练习,非常严苛那种,现下看来,他讲起课还挺有条理的。 “所谓修炼基础,讲的是修炼之中的基本功——” 紫城正在上面说话,晋胡已在下面小声叨叨起来:“师傅也真是古板,新来个同窗,也不说给多讲一点基础,还是按照以往的模式来,这样夙夜怎么听的懂嘛。” 紫城沉声道:“晋胡,不如就由你来讲一讲?” 晋胡吓了一跳,师傅刚才说什么? 还好旁边的兄弟够义气,偷偷告诉他:“师傅让讲五修的区别。” “噢,五修指的人修,妖修,鬼修,以及神修和魔修。人修和妖修最常见,鬼修其次,而只有渡劫反虚,白日飞升的人修和妖修,才能修炼神修之道。” 紫城点点头,道:“说的不错,至今为止,鬼修还未成大器,魔修更是闻所未闻,三界和平,万物欣欣,是因占有阳气之神修统治宇内。” 紫城一指晋胡左边那孩子,道:“小吕,你说说人修又分为几种?” “这简单!人修分为道修、禅修,修炼方法分别来自于道教与佛教,虽然各自号称能够跳出三界,通达五行,但是,不过是一种修炼方法罢了。”小孩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 “不错,道修、禅修、妖修、鬼修,都不过是一种修炼方法罢了,不必捧谁毁谁,修成大道才是最终目的。” 紫城说道此处,夙夜再笨也明白了,他是怕他跟不上进度,所以以复习考核之名,令其他先他一步在门下修习的弟子,讲述之前教过的课程,这等于是为他重新讲了一遍。 夙夜心中暗暗感激。 那圣母系统却不太赞同:【夙圣母,这小小妖修所言谬极。鬼修乃是逆天而行,怎能说是修真正道?至于魔修,更是毁天灭地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夙夜撇撇嘴,他可不同意闲子这个老顽固,当初他为了得到门主那本魔修秘籍,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紫城讲罢五修,又开始讲基础的修真等级。 “这修真等级分为四级:筑基、金丹、元婴、渡劫,每级又分为前中后三期,这十二个小的等级之间,修为比拼起来也是天差地别。筑基是修真入门的阶段,在这一阶段中,你们可以感受到气息逐渐在体内成形,神识可照见五脏六腑。随着修炼的深入,真气可释放出体外,神识也可扩散到体外。真气能够控制较为微小轻盈的事物,就像这样——” 紫城将手指一转,只见一片徐徐落下的白杨叶忽地向上飞起,直落入紫城手中,他将手指一捻,白杨叶化作粉末,随风飘去。 “好!!”小弟子们激动地直拍巴掌,他们入门这么些时间,也很少看到紫城师傅亲自示范。 紫城点点头,示意众弟子保持安静,他从武场前,走入弟子之中,拍过每个人的肩膀,同时叫出他们的修真等级,除了晋胡之外,其他小孩都是未入流,而晋胡是筑基前期,勉强可以看到体内的五脏六腑——不过他对这个功能并不感兴趣。 来到夙夜面前,紫城微微一笑,就要把手放在夙夜肩上,夙夜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闪,万一,万一紫城发现了他也是筑基前期怎么办?他可是拥有晋胡的修为啊! 紫城的笑容一滞,擒拿手出手如电,瞬间擒住夙夜的肩膀,放出一缕真气,进入他体内。 这真气来得太猛,又太强横,夙夜正处于半“虚弱”状态,被紫城的真气进入后,登时气息不稳,经脉如火烧一般,差点叫出声来。 他咬牙忍住,紫城皱眉看了他一眼,将真气徐徐抽出,并没有伤到他。 “师傅,夙夜他什么都不会,你别欺负他啊!”晋胡那边先嚷嚷起来。 夙夜脑内飞快转动,该如何掩饰过去自己已经过了筑基前期的事实,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晚上躺在大石头上,被奇妙的月色一照,觉得通体舒畅,然后就能够看见五脏六腑…… “未入流。”紫城双眉紧锁,道,“夙夜,你……其实并不适合修炼。” “什么??”夙夜一惊,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怎么可能不适合修炼。紫城固然不会骗人,但是圣母系统明明说,他是可以对抗魔尊的人,怎么也不该是不适合修炼的资质啊! 紫城为人沉稳坦诚,对于弟子资质太差这种事,他从来不会讳言,一时的粉饰太平,有可能会害了弟子,因此他斟酌一下,便把实情说出来:“你的气海呈斗状,就算有真气存蓄,也会时时消耗流逝,除非瞬间获得大量真气,或可使用术法——但是,这种情况基本是不存在的,就算偶获机缘,你的真气也存不了多久,一天之间,便散去了。” 这番话说出来,夙夜又惊又疑,惊的是他竟然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漏斗气海,外号肥水只留外人田,百年大废柴一个;疑的是紫城提到“瞬间获得大量真气”,与圣母系统所说的使用他人术法与修为之事,恰恰能够对上。 夙夜沉吟片刻,他觉得这事不能随便说出,必须从长计议,便没有说什么。 紫城看着这孩子,遭逢如此重大的打击,却还能镇定处之,心中暗暗怜惜,更誓要保护好他。 “就算不能修炼,也没关系,紫城武馆永远向你敞开大门。”紫城握住夙夜小小的肩膀,郑重说道。 其他孩子也围上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同情的表情,七嘴八舌,搜肠刮肚找话安慰夙夜。 这时,却听晋胡扬声道:“紫城师傅,我听说御神宗有一种法器,可以对抗斗状气海。” 紫城微微皱眉:“你是说——封神诀?” 晋胡点点头:“是的,师傅,如果方便的话,我会派人去打听,能不能给夙夜弄到一帖封神诀。” 这封神诀,夙夜也是听说过的。 提到封神诀,就要提到御神宗。 起初御神宗制符长老研制出封神诀,能够封印敌人修为,后来阴差阳错发现可以抑制漏斗体质,减缓真气流逝的速度,便又用来给漏斗体质的修真者使用。 但是这种封神诀,与对敌的那种封神诀又不同,可以说是在原有封神诀的基础上更新换代了十几次,才研制成功的超级封神诀。 这封神诀,没有三五块中品灵石拿不下来,对于人魔街任何一户人家来说,都是天价。 放眼三界,能把封神诀当狗皮膏药用的,只有天飞琼一个人,这人是修真世家中的土豪天家少子,最受天英老夫人喜爱,浑身上下金光闪闪,所到之处无人敢于直视。 一来夙夜用不起封神诀。 二来夙夜不愿意用封神诀。 听到晋胡说想办法给他弄一张封神诀,他是很感动的,但是,封神诀出自御神宗,提到“御神宗”三个字,夙夜就是一阵牙痒痒。 直率地说,夙夜很讨厌御神宗,非常讨厌。前生,御神宗血洗人魔街,高高在上,自以为正义审判者的模样,都令夙夜十分厌恶。 夙夜立刻止住晋胡,道:“晋胡,不要这样,我还没有到要用封神诀的地步。” 晋胡急道:“可是——” 紫城沉声道:“晋胡,不必多言,你这般报恩,对夙夜未必是好事。” 紫城又面向夙夜,正色道:“夙夜,你一定要修炼么?要知道这世上,许多人平平凡凡度过一生,并无修为在身,却也可以快快乐乐。修炼并不是必要的,如果你想过平凡日子,我自有办法将你送出去,找一户好人家,把你安顿下来。” 夙夜也端正了态度,直言:“紫城师傅……虽然、虽然我不适合修炼,但是我还是想跟着你学,就算我的体质不适合修炼,我也想学一些修真炼气的知识,将来说不定能帮上你们。” 说到此处,夙夜真情流露:“我想和你们在一起,请你让我留下来吧!” 第十章 夙夜渴求的目光,令紫城心中一软,他虽然面相冷淡,但最是喜欢孩子的,何况是夙夜这样可爱又善良的小孩。 “好吧,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修炼。”紫城道,“但你须记得一件事。” 夙夜喜上眉梢,道:“师傅,你尽管说,我一定努力办到。” 紫城肃然道:“不必提师徒礼,你叫我紫城大哥即可。但是,既然你和晋胡他们一起受训,我就不会偏袒于谁,一视同仁,明白吗?” 夙夜道:“正当如此。” 紫城点点头:“好,你们稍事休息,我们马上开始拳脚训练。” 孩子群众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家手拉手,围着紫城和夙夜转圈。晋胡欢呼得尤其响亮。 一旁站立的两位武师相视一笑: “咱们紫城武馆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是啊,这可是个好兆头。”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武师走过来,瞥了一眼武场,问道:“今天怎么这般喧嚷?” 两个年轻武师立刻向他行礼:“叶师傅,是馆主新收了一位徒弟。” 叶师傅皱眉:“怎么没听说过馆主又收徒弟?” 其中一个嘴快的年轻武师立刻接道:“这孩子可是个好孩子,他心地善良,听说是救了晋胡的命呢,为了救晋胡,自己的小命也差点丢掉。” 叶师傅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另一个年轻武师听着不高兴了,他一向对这个“前辈”没什么好感,便说:“馆主可不这么觉得,当即就收他做徒弟了,就算他是斗形气海,也……” 叶师傅一听,脸色就变了:“斗形气海?那不是废柴一个么?紫城怎么收这样的徒弟?” 两个年轻武师都有些吃惊,因为叶师傅声音太大,响彻整个武场,紫城馆主正在那里授课,听到之后会怎么想?他们两人连声劝说叶师傅声音小点,没想到这个叶师傅竟然不听劝,还在那里念念叨叨。 夙夜他们正在武场上练习拳脚,一个个孩童像模像样地踢腿出拳,一招一式都做得十分用心,紫城不时出声指点他们。 就在这一派和谐之中,忽地从武场边缘传来叶师傅刺耳的声音:“紫城怎么能收这样的徒弟?不行,我必须跟他说说。” 众孩子扭过头去,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哪里来的废柴流浪儿一个,也敢跑到紫城武馆来拜师学艺,嘿,我看这小子精明着呢,就是冲着馆主的好心来的。”叶师傅一边说,一边要往紫城跟前来,两个年轻武师拉他不住,一脸尴尬地站在场子边上。 叶师傅大步流星,来到紫城面前。 紫城皱眉:“什么事,课后再说。” 叶师傅却梗着脖子道:“紫城啊,听说你收了一个斗状气海的小孩做徒弟?” 紫城道:“叶师傅,这事我已拿定主意,稍后再同你解释。” 紫城这语气是很客气的了,而叶师傅却不依不饶:“紫城啊,你怎么能这样一意孤行呢?那斗状气海可是积蓄不起真气的,外面多少孩子想着能让你指点一下,你为什么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废物身上呢?” “你说谁废物?!”晋胡一听,当即大怒。 夙夜拉住他,上前一步,来到叶师傅面前,拱了拱手,道:“我叫夙夜,叶师傅,有礼了。” 叶师傅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拿正眼看夙夜。 夙夜道:“叶师傅,虽然我资质不佳,但是我还想努力一把。就像您一样,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回家种地,还在这里当武师,不就是因为心中对武学的热爱吗?” 晋胡听罢,“噗”地一声笑喷出来。 其他孩子也是哈哈哈大笑,叶师傅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怒道:“我和你可不一样,有人生没人养的小东西!” 紫城沉下脸,道:“叶师傅,您这话不合身份,还请慎重。” 叶师傅被紫城呵斥,心中更怒,却不能发作,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夙夜,扭头便走,走过两个年轻武师时,还狠狠推了他们一把。 “老东西,活该没人给你养老送终。”晋胡捏了捏手指骨,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紫城斥道:“没大没小!晋胡今天去做千斤顶一个时辰,把你那嘴贱的毛病治一治。” 晋胡立刻缩了。 紫城又转向夙夜:“你也是,无故加之而不怒,证明自己便是了,何必出言刺伤一个长辈?” 紫城这话说完,男中音附和:【这位师傅说得太好了。】 夙夜垂下头:“我知道错了。”才怪,那个叶老头再来撩拨他,他就要揍他了。 紫城见状,才满意道:“继续上课!” 经过一天的训练,夙夜精疲力竭地回到内院。 刚走进门,就见一个讨厌的身影横在门口,正是白天见到那个叶师傅。 “我刚去账房查过,没见到你的一万两银子。”叶师傅冷冷地说。 夙夜装作没听见,绕过叶师傅,想回自己屋里。 “喂,我跟你说话呢。”叶师傅推了一把夙夜。 夙夜本待来个擒拿手搞定这老武师,余光却瞥见紫城正从中门外路过,夙夜立刻“啪叽”倒在地上,叫道:“哎哟!好痛!” 男中音提醒道:【夙圣母,你又在假摔了。】 夙夜就势躺倒,抓住叶师傅的裤子:“叶师傅,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紫城武馆的,我喜欢这里,我喜欢紫城大哥,我喜欢晋胡、小吕、阿壮,我喜欢门口那两棵白杨树。” 叶师傅正待踹开夙夜,却听一个此刻最不想听到声音在背后响起: “叶师傅,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师傅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紫城,梗着脖子道:“废柴就是废柴,一阵风就能吹倒。紫城,我查过了,他没有交学费,这可大大坏了我们武馆的规矩啊,将来有更多流浪儿涌进来怎么办?” 紫城沉声道:“叶师傅,我告诉你也不妨,我并没有收夙夜做徒弟。” 叶师傅顿时眼前一亮:“哦?” 紫城道:“夙夜你起来。” 夙夜揉揉腰,从地上爬起来:“紫城大哥。” 紫城拉住夙夜的上臂,将他带到叶师傅面前,道:“重新介绍认识一下,夙夜,我刚认的干弟弟。” 夙夜一愣,心头微动,前生,他和紫城拼过一天一夜的桃花酒之后,紫城便这样对别人说过。 虽然改时易世,同样的话,却从紫城口中说出,夙夜这个不信命的也不由感慨起命运的玄妙。 叶师傅一听这话,老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可他又无法出言驳斥,噎了半晌,终于道:“好,好,紫城你行,你是金丹大能,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当初花费心思,为你跑腿,为你打点,建立起这紫城武馆。我、我只求你能传授我一些修炼的法门,可你却收了一帮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做弟子。好,今天我老叶也是拉不下老脸继续做下去了,我不干了!” “叶师傅,你别这样。”紫城忙去拉叶师傅,叶师傅却将手一甩,愤愤地离开内院。 夙夜心中固然爽了,但是他知道紫城肯定很不爽。 紫城就是这样,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一个特别念旧的人,也不管旧人到底是好人还是烂人,就是不加分辨的念旧。 夙夜拍了拍紫城的小臂,道:“大哥,随他去吧。” 紫城回转头来,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十岁孩子怎么像个大人似的,然而他脸上并无表情,说道:“你不懂,叶师傅是和我一起建立武馆的,他是个好人,只是他的资质不适合修炼,我多次对他说明,他却听不进去,仍是要跟在我身边,眼看着我收了一个又一个徒弟,心中肯定有些气愤,唉……” 夙夜道:“大哥早间说,证明自己就是了,又何必挤兑别人?我觉得很有道理。而且大哥已经和他说明,他还反过来责备大哥,岂不是糊涂人一个,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害无益。” 紫城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又摇摇头:“旧情还是要念的……” 夙夜知道想要扭转紫城这种滥好心的心理是不可能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说罢,紫城从袖子里掏出两颗丹丸,递给夙夜。 夙夜一见这丹丸,脱口道:“灵气丹?” 紫城有些诧异:“你认识?” 夙夜不小心漏嘴,然而他圆起谎来向来如有神助:“哦,晋胡还是谁跟我说过,可以用灵气丹来短时间提升灵气。”晋胡还是谁,他就不知道了。 紫城颔首:“对,你自身的真气无法聚起,大哥想了想,还是拿几颗灵气丹在身边比较放心。” 夙夜感动:“谢谢大哥!” 紫城走后,夙夜倒在床上,脸孔朝上,望着内室熟悉的房梁,他终于进来了紫城武馆——作为一个不太正式的弟子——但确确实实被这个地方接纳了。 他不必再去街上流浪,也不必担惊受怕被蛊门抓走。前生这个时候,他还在可怕的“养蛊”房里瑟瑟发抖,而今生,他却可以躺进温暖的被窝,享受小珠牌红烧肉。 这一切美好的有些不真实。夙夜翻了个身,抱紧被子,暗暗想,人要知足常乐,虽然是漏斗体质,但是他有了很好的师傅,很好的同伴,还有世间一等一的法器。 夙夜低下头,黑色的石头稳稳地挂在他颈间。 “闲子,是时候好好谈谈了。” 男中音积极回应道:【夙圣母有什么问题吗?欢迎随时交流。】 “闲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介绍的设定?比如,我为什么是漏斗体质?”夙夜托起黑色石头,问道。 男中音立刻道:【当然是为了更好地发挥圣母系统的作用!】 “哦?如何发挥?”夙夜来了兴趣。 男中音解释道:【圣母系统拥有使用他人修为的功能,要使用他人修为,就必须有“吸”这个动作。】 “所以呢?” 【正常修真者的气海是浑圆的,与外界隔绝的,只有把真气用经脉运送出去,才能发挥作用。但是夙圣母的气海是个漏斗,这说明什么?说明有洞。有洞,就可以接收外来的灵气,主动接收粉丝的真气,像龙吸水一样形成强大的真气场,能使风云变色,天地颠倒,鬼哭狼嚎……】 “行,先打住。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夙夜听得鸡皮疙瘩起一身,主要是因为男中音的声音太正直,所说的内容又太奇葩……夙夜用自己的理解总结道,“简单来说就是为了使用他人真气,所以你给我整了个会漏的气海?” 男中音骄傲道:【不用客气。】 夙夜忍住咬人的冲动,进一步问道:“那我可以直接化用灵气丹里的灵气吗?” 男中音反问:【可以啊,但是灵气丹里那一点点灵气塞牙缝都不够,你化用它干什么?早点搞定紫城,不就直接获得金丹修为了吗?】 夙夜赞道:“你说的太有道理,但是如何搞定紫城?” 男中音道:【当然是用爱,感化他。】 第十一章 紫城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对谁都很好,但是想搞定他,还是很困难的。 从一件事上就能看出这个问题,夙夜救了紫城四个徒弟,紫城也没有升到4级忠犬粉,可见,要真正取得紫城的信赖是比较困难的。 夙夜这边正思考着如何用“爱”感化紫城,那边蛊门就找上门来了。 这一天,训练还未开始,晋胡提议去天香楼下馆子,他请客,孩子们都表示同意,大家伙就集体离开紫城武馆,跑到人魔街热闹的街面上去。 饱餐一顿之后,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晋胡和夙夜走在后面。 晋胡道:“夙夜,我说——” 话音未落,他就不见了。 夙夜回过头,正看见一人背着个麻袋,飞快窜入人群之中。 这人身法轻盈,约莫有筑基期的修为。 夙夜立刻大声嚷嚷:“小偷!快抓小偷!我弟弟被那个抗麻袋的偷走啦!” 他这一嚷,便有两条身影追了过去,只是身法远不如扛麻袋那人来得快。 夙夜立刻拿出两粒灵气丹,急道:“闲子,怎么吸?” 男中音忙答道:【收腹,用意念,通过丹田吸取灵气。】 夙夜照办,果然感到一股灵气在气海中聚集,虽然比起前生他拥有的修为实在是少的可怜,但这点真气足够他施展前世习得的轻功,飞快追上去。 途中,夙夜见到正往紫城武馆赶的小吕,大声道:“小吕,晋胡被人抓走了,你快回去告诉紫城大哥!” 小吕一听,吓得脸色都白了,顺拐着跑进武馆。 夙夜稍稍放下心来,专心去追那扛麻袋的人。 耳边风声呼呼,跑了半路,夙夜感觉自己的真气好像已经漏掉了一半…… 幸好这时晋胡在麻袋里也开始大力挣扎,他筑基前期的修为不是假的,只听“嘭”的一声,麻袋被他打开一个口。 扛麻袋的人停下脚步,将麻袋甩向夙夜,夙夜急忙接住,但是他身量小,仍是被撞了个趔趄。 夙夜站定,把麻袋放下,晋胡扒拉着破洞出来,一边骂骂咧咧:“那个龟-孙子这么不长眼,连你爷爷都敢动?” “晋胡,小心。”夙夜提醒道,“这人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晋胡打量四周,才发现这是一个小巷子,很少有人经过这里,而这巷子口上,正有两个壮汉堵在那里。 “你们想干什么?告诉你们,我们师傅可是紫城!”晋胡嚷道。 “晋胡,先听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有可能就是冲着紫城大哥来的。”夙夜低声道。 只听那人哼笑一声,走到两个小孩近前,说道:“哥哥也没别的事,就是跟你们打听一下,你们师傅前几天晚上,有没有去外面啊?” 晋胡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那人伸开手掌,掌心“啵”地冒出一股蓝色火焰,照的他一张惨白的脸更加渗人。 夙夜却注意到他颈侧的纹身,虽然被衣领遮住大半,但凭着夙夜对蛊门的熟悉程度,他知道这个人多半出身蛊门的“人”部,就是专门查人头的,如果蛊门内部的人叛变了,或者失踪了,都是由他们来查明。 夙夜却微微松了口气,“人”部的这些人,修为都不是很高,主要是轻功厉害,还有一些诈唬的本事。 晋胡见他放出火来,不禁有些畏缩,但仍是强撑着,挡住夙夜:“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师傅很少出武馆,晚上就在家睡觉,要不,你和我去我师傅面前问问?” 那人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孝顺,还给你师傅做掩饰……不过,我们门里都听说了,你师傅前几天晚上去河边了是吧?恰好我们门里几个物色孩子的猎鹰,前几天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完这番话,那人蹲下来,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一双眼睛盯住晋胡:“哥哥就是来问问你,我们蛊门的猎鹰,去哪儿了?” 晋胡一怔,脸色刷的变了。 “就是你们师傅干的,对吧?这人魔街上,敢和我们蛊门对着干的,也就是紫城啦。”那人说着,伸手来捉晋胡。 “嗷!”晋胡大叫一声,掌心爆出一团风,直扑那人面门,那人没想到晋胡竟有这等修为,躲闪不及,被风打中眼睛,痛叫一声向后退去。 “走!”晋胡抓起夙夜的手就跑。 两个小孩腾腾跑到巷口,又站住了。 巷口守着的两个壮汉,正不怀好意地笑着向他们靠拢。 “挺有本事嘛,抓回去‘养蛊’正好。” “‘人’部的也太弱了,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刑堂’的水平。” 晋胡忽然大喝一声,将手掌向前推去。 有了刚才的经验教训,这两个大汉立刻闪开。 谁知晋胡只是偶然一次打出术法,这一次又失灵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晋胡愣住了。 “快走。”夙夜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洒向两人,拖着晋胡向外跑去。 “哪里走!” 只见那两人运起真气,竟在空中生出一层气壁,拦住土渣,又反弹回去。 夙夜暗叫不好,这两个人竟是懂得土系的术法,土渣正好被他们化作武器。 这反弹回来的土渣,与夙夜随手撒出去的不同,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远胜十倍,打在人身上就要见血。 时间已来不及思考,夙夜直接向圣母系统请求调用粉丝修为。 【指定范围?】 “全部!” 这是夙夜第一次使用圣母系统调用粉丝修为的功能。 虽然他只有4个信徒,还只有1个是筑基前期,另外3个都是未入流,可是,当四个人的修为涌入他气海的时候,他有种直接被狼牙棒捅进肚子里的感觉。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夙夜低哼一声,这种痛苦,简直比死掉还要难受,气海骤然膨胀,脏腑被挤碎一般,疼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散到八脉之中,像是被雷劫打中,第一个感觉是发麻,然后是灼烧,最后是让人喘不上气的痛。 意识几乎抽离,模糊之中,夙夜猛地想起,必须挡开攻击,带着晋胡逃走…… 而他的感觉也更加敏锐,几乎能够一颗颗地数清飞来的土渣,还有那些土渣飞来的速度也变得出奇的缓慢,他知道这都是修为快速提升的结果。 【指定术法?】 “挡……住……就行……” 男中音精神抖擞道:【收到!立即执行:圣母之怒,颤抖吧坏人!】 “轰——” 一道光柱爆出,照亮了两条壮汉得意的笑容,而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会被轰到五丈外的墙上,和他们“人”部的伙伴一起,变成三个墙面嵌入饰品。 夙夜只觉模糊的视野被光芒占满,然后光芒暗了下去,他吐出一口淤血,一头栽倒。 再次醒来时,夙夜又躺回了床上。 虚弱,非常虚弱。 而且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夙夜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并没有走形,还好,不知为何,他心中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失落,好像刚生完孩子。 这时,他的手被人抓住了。 非常用力,颤抖,激动,掌心很凉,可见这个人之前非常紧张。 “你好点了吗?”晋胡关心的大脸凑了过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 夙夜的心,登时放下了一半,晋胡没事,说明他那招还是很管用的。 另外一半,就是在紫城那里了,紫城怎么样了,蛊门的人好像在怀疑他,有没有找他麻烦,将来如果再找他麻烦,该怎么办。 然而这些话,夙夜还没说出来,就听到一个激动的男中音: 【夙圣母……我太感动了……你这种主动舍己为人的精神……这种不怕痛不怕苦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行为……深深地感动了我!】 妈的,之前并没有人告诉他,调用别人的修为会这么疼啊! 闲子,必须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你到底挖了多少坑! 夙夜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咙,嗓子哑的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晋胡,你先去休息吧。”紫城沉稳的声音传来。 “是,师傅。”晋胡垂下头,因为这回是他提议出去吃饭,又是他被麻袋扛走,而夙夜又为了救他,受了伤,他心里是非常难受。 晋胡起身离去之后,紫城来到夙夜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道:“没有大碍,只是强行动用超过修为的真气,导致经脉和气海使用过度,需要休息些时日。” 夙夜急急地望着紫城,很想对他说,要小心,蛊门的人已经怀疑上他了。 紫城叹了口气,眼中竟有几许愧疚。 夙夜意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衬得他那张惨白的小脸更加楚楚可怜。 紫城摸了摸他的额头,将柔软的额发拨开,垂首望着这个明明弱得需要人保护,却总是折腾自己去保护别人的小孩,紫城觉得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被触动了。 【恭喜夙圣母,获得高级粉丝1名!】男中音宣布。 才只是高级粉丝啊,紫城果然很难拿下……夙夜略略有些惆怅。 紫城道:“小夜,这回是大哥的错。大哥看错了人,以为那叶五是个老实人,只是脾气倔了些,没想到,他竟会对蛊门的人说了我那晚出去救你回来的事情……你们这次出意外,说到底,是我的错。” 说罢,他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上,竟露出些许懊恼神色。 夙夜便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说不出话,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叫他不要这样懊恼。 【恭喜夙圣母,获得忠犬粉1名!】 啊?竟然这么快?这不合理啊,他出生入死两次,紫城才升到高级粉丝,怎么他摸了紫城一下,就升到忠犬粉了? 思考间,夙夜又多摸了紫城几次。 紫城一把抓住夙夜的手,用力攥紧,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道:“蛊门我来摆平……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以后不要出门去了。” 第十二章 夙夜恢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小黑石头:“说吧,还有什么坑没介绍的?” 男中音有些委屈:【我以为夙圣母知道的,筑基、金丹、元婴、渡劫四大等级之间最大的区别不仅仅是真气的多少,还有气海的大小、经脉的强韧、意志的坚强、心境的开阔。】 “气海的大小,经脉的强韧,意志的坚强,心境的开阔……”夙夜默默重复,细细体味其中的深意。 【使用他人的修为,就是在一瞬间将修为灌注到气海之内。】 “所以我会感觉痛,是因为气海不够大,筋脉不够强?”夙夜问。 【就是这样的道理,不过还好,夙圣母的意志够坚强,就算身体不够强,但是凭着坚强的意志去忍耐痛苦,也是可以放出术法,战胜坏人的。】男中音夸赞道。 “原来是这样,那是我错怪你了。”夙夜叹了口气,“看来有厉害的法器不行,还是要自己修炼啊……” 【当然。】 “对了,我突然爆发出真气来,紫城大哥和晋胡有没有怀疑?”夙夜忙问,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纠结了很久了。 【没有,他们是你的深度粉丝,不会怀疑这些细节的。】男中音说道。 夙夜这才放下心来:“说到深度……你不觉得紫城大哥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 夙夜回忆起紫城那天紧紧攥着他的手,十分认真地对他说:“以后,你就不要出门了。”不由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吧,他怕你被蛊门的人暗算,你知道的,蛊门的人很难缠,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难道我就因为这种奇怪的理由从此就不出门了吗?”夙夜无法理解,清风馆他还没来得及去呢,“不行,我得和紫城大哥说说。” 夙夜一出门,就看到紫城将一柄紫色的剑刺在院门上,抖开手腕,行云流水地写下一行字,夙夜走过去一看,是鬼画符。 紫城见夙夜来,收起紫剑,微笑道:“身体好些了吗?” 夙夜点点头,指着院门上的鬼画符,问:“这是什么?” 紫城道:“结界。” 夙夜不禁头痛。 “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进来。”紫城温和地一笑。 夙夜默然,一会儿,问:“紫城大哥,难道蛊门一日不放弃,我就一日不能出门吗?” 紫城笑道:“小鬼难缠,这样最是稳妥,何况人魔街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潜心修炼,早有所成,也不至于出去被人欺负。” 夙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原来紫城让他呆在武馆里,只是为了提高他修炼的专心度啊。 紫城凝视着夙夜,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只是两颗灵气丹,就能给我这样的惊喜,当初果然没有看错……小夜,你要好好努力,斗状气海未必就是坏事,你的前途势必不可限量。” 说罢,紫城拍拍夙夜的肩膀,愉快地离开。 愉快……夙夜扶额,紫城果然变成了他的忠犬粉,已经开始不吝啬地展现个人情绪了。 而拥有了紫城这位大能作为忠犬粉的夙夜,也该更加努力锻炼自己的气海和经脉,争取早日配得上紫城十分之一的修为,到那时候,他就不必再躲躲藏藏,生活在蛊门的阴影之下了。 想到此处,夙夜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紫城。 “紫城大哥!请你帮我开拓气海,强劲筋脉。”夙夜道,“我也想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躲藏在紫城大哥的羽翼之下。” 看着夙夜坚决的表情,紫城笑笑:“不用你说,我早有此打算。” 夙夜跟着紫城修炼,开拓气海,强韧筋脉,竟是一日千里,进境神速。 不知不觉,花开花落又五载。 紫城武馆前种了两棵玉兰,到了春天夜里香味尤其浓烈。 院门依然是那个院门,灯笼依然是那个灯笼,只是进进出出的人不一样了。 一名清俊少年缓步走出紫城武馆的院门,只见他一身月白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绘有兰花纹的带子,从头到脚,素雅精致。通俗来讲,就是没点钱真打造不出这样的朴素。 这少年步子迈的稳重,腰背挺得笔直,原本就秀美绝伦的容貌,配上出尘脱俗的气质,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这一出来,人魔街来来往往的人都往这边看,议论纷纷: “好一个出尘脱俗的翩翩公子。” “紫城捡来的小孩,现在已经长这么大啦。” “好模样,可惜是个男孩子。” 少年似乎听到人们的议论,微微转过头,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眸向这边看来。 人们便不再说,好像怕亵渎了这种圣洁的气氛。 夙夜站在紫城武馆的台阶上,等了一阵,不见晋胡来,心中暗骂一句奶奶个腿,翩然走下台阶。 有两个小厮从东边跑过来,见到夙夜,便往下拜,说道:“夙公子,久等了,晋爷抽不开身,派我们两个接您去。” 夙夜微一颔首,道:“请带路。”装-逼的气质浑然天成。 两个小厮心中不觉暗道,这夙公子不愧是紫城看重的人,气质出尘,谦恭有礼,简直和大家公子没有什么区别——虽然他们也没见过什么大家公子,但是大概就是夙公子这样的吧。 不过,夙公子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和晋胡这位纨绔子弟认识了,那就少不得要见识滚滚红尘。 两个小厮心怀不安地将夙夜引到千红院前。 夙夜抬头望去,洁白如玉的面孔上蒙上一层薄薄的微红。 两个小厮忙道:“夙公子不必担忧,我们进去把少爷请出来。” 这种污七八糟的地方,怎么能让纯洁的夙公子去呢?两个小厮想着,匆匆走进千红院。 夙夜见两个小厮去了,才自语道:“这千红院的门面果然如以前一般花里胡哨,毫无品味。” 一个只有夙夜能听到的男中音抗议道:【这里的香味好难闻,快要窒息了!】 夙夜便退开两步:“那我们去别处。” 男中音立刻说:【好呀好呀。】 夙夜转身向隔壁清风馆走去。 这五年中,夙夜一直跟随紫城修炼,很少离开武馆,除非是和紫城一同出去。 专心闭门修炼的五年,成果也是非常明显的,虽然没有真气,但他的气海已经达到筑基中期的水平,同时容纳4个信徒的真气并不费力。 不久前,夙夜获得紫城许可,可以单独出门,那天天气晴朗,夙夜觉得整个世界都变美好了。 不过他并不知道,紫城武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不,大家公子夙夜的传闻在人魔街是相当风靡,人人都说夙夜为人和善,谦恭有礼,待人处事,有如春日暖阳一般。还有传得更离奇的,说见过夙夜的人都会喜欢上他,比如晋泰钱庄那个很难搞的少东家,当初就是对夙夜一见钟情,从此相随左右,言听计从,闹得他们家老爷不大高兴,非得压着他去千红院“矫正矫正”。 于是就有了这一出,晋胡在千红院应酬,脱不开身,夙夜出门来找他,顺腿走到清风馆的事情。 夙夜迈步走进清风馆,便有一个龟公巴巴地赶上来,上下打量夙夜,却并不说话。 夙夜疑惑地看向龟公:“今天不开门吗?” 龟公嘻嘻地笑着:“开门,开门,不知小哥想见谁啊?” 夙夜总觉得前生龟公并不是这么欢迎他的。 前生他是人魔街上收债的头头,龟公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陪笑相迎。 今生他变成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公子,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和清风馆格格不入的气质,也怪不得龟公以为他走错门。 这能怪谁?只能怪心灵鸡汤威力太大,好好一个小混混夙夜,硬生生被逼成正值纯良的少年。 如果前生认识他的人,又见到这样的他,估计会惊掉下巴。 龟公见夙夜不说话,觉得浪费他时间了,不由叨叨起来:“今天真是怪了,前脚来一个小孩,后脚来一个雏儿,我这清风馆可不是慈善堂。” 夙夜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突然听到龟公说话,顺嘴接了一句:“……什么慈善堂?” 龟公转而笑道:“不知小哥年纪几何,姓甚名谁啊?” 这分明是要套他家底啊,夙夜感到不快:“我就进来看看,又不打算在这里长住。” 龟公讪讪道:“那便随小的来吧。……可惜了这副好模样,不少客人就喜欢这样高冷禁-欲款的。” “什么?”夙夜皱眉。 “没什么没什么。”龟公说着,便去前面带路。 夙夜跟着龟公走进清风馆,又看到赏心悦目的肌肉,他心情不错,便多看了几眼。 谁知,走廊两边绛红纱帐里的清客们也纷纷向夙夜看来,不住打量,眼神里带着饥-渴。 男中音忽然说:【这里的恶意好强烈,我们快点离开吧。】 夙夜也看得差不多了,想着那边晋胡多半也该出来了,便不再跟随龟公,转身回返。 龟公并不在乎夙夜是不是跟上,这种不知人事的主儿还是少来他这里为妙,省得被人欺负了,他们清风馆还惹得麻烦。 谁知夙夜刚走一步,就听身后“嘭”的一声巨响,一间客室炸开个洞,碎石屑、木头溅得到处都是。 清风馆里瞬间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不过都是男人的尖叫,因此惊慌中又带着几分粗壮,听在耳中怪怪的。 这一声爆炸,震断走廊两边挂着绛红纱帐的横梁,纱帐纷纷落下,景象十分喜庆。 又有许多半裸的肌肉汉子从绛红纱帐中跳出来,其中夹杂着几个大腹便便的客人,众人只顾逃命,如潮水般涌进走廊,向大门口狂奔而去。 就在这样波澜壮阔的逃难情景之下,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从爆炸的破洞里走出来,锦衣玉带,容色冷峻,他抬头看见站在人流当中的夙夜,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豁然亮起,似乎看到永生的希望一般,炽烈而专注。 小孩从客室的台阶上下来,走在人潮之中,一步一步,来到夙夜面前,伸出粉白的小手,用力攥住夙夜的衣服下摆,仰着脸,坚决地说:“媳妇,我等你好久了。” 第十三章 “媳妇,我等你好久了。” 肌肉潮涌动中,只有他与他,相对而立。 时隔多年之后,夙夜还能回忆起那一幕,那一幕如九曜升空,大地焚烧一般明亮、刺眼、炙热,深深地烙印在夙夜的脑海之中。 五岁小孩死死地攥着他衣服的下摆,高昂着脑袋,霸道地宣布:“媳妇,我等你好久了。” 夙夜一个激灵,从五雷轰顶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谁他妈是你媳妇,滚犊子!” 夙夜猛地一抖衣服,小孩如拴在衣角上一般死不撒手,两脚在空中蹬了一下,整个人以衣角为圆心,身高为半径,沿着走廊的墙壁踩了半圈,蹬蹬蹬蹬,又落下来。 在这期间,夙夜的翩然若仙月白绣兰草外纱内棉锦秀坊限量版手工外衣被小孩“嗤啦”一声扯掉一半,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衬裤。 小孩松开手,有些慌乱又有些害羞地别过脸,鼓着腮帮子,小声说:“对不起。” 妈的你才多大看到同性的衬裤都要作娇羞状? 那刚才怎么好意思随便拉着别人的衣服叫媳妇? 但是,等等——夙夜沉下脸来——这小孩,把他认成女的了? 就在夙夜快要破功之时,男中音恰如其分地出声了。 【受益一生的亲情、友情、真情、爱情故事大全集。】 【在现实生活中,许多独生子女总是被宠爱,被自家人视为小王子、小公主。所有的都这样吗?并非。一个五岁的孩子被父亲关在黑暗的房间外,加上大风呼呼声,实在是很害怕。父亲却说:“就会哭,今天没人给你开门。”一个五岁的孩子,除了哭,还能怎样呢?难道还会想办法吗?父亲为什么不让别人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开门呢?因为,父亲不让开门,是想让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开门进来。成功之门,只能靠自己开启。】 夙夜的脑袋里充斥着“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别的事情,包括之前他到底在生什么气,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再这样下去,我会经常失忆,记不住东西,提早进入老年健忘状态。”夙夜自言自语。 【所以你就不要说脏话嘛,俗话讲得好,祸从口出,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一定能够顺顺利利地度过一生。】男中音及时地插-入说教。 “哗”! 眼前的五岁小孩抖开自己的外衣,走上前来,认真地裹在夙夜身上,还在他背后打了个蝴蝶结。 夙夜见状,哭笑不得,他正好也忘了为什么生气了,便想着赶紧走开,去找晋胡。 他这一转身要走,小孩又腾腾腾跟上。 夙夜疑惑:“你跟着我干什么?” 小孩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睛:“媳妇儿不要丢下我。” 夙夜猛地想起来他刚才到底为什么生气,这个小孩竟然把他当成女人,是时候给小孩进行基础性-教育了,夙夜两手拎住小孩的中衣前襟,把他拎到面前: “看清楚,我是爷们,不是你媳妇儿。” 小孩盯着夙夜胸前,看了一会儿。 夙夜不悦道:“往哪儿瞅呢?” 小孩点点头:“我知道你是男孩子,但这不妨碍我们两个在一起,要知道大涤洞天的二洞主和我掌门师兄都是男人,但没有人敢质疑他们的道侣关系。” 夙夜一个甩手把小孩扔了出去,小孩在空中将身一扭,手掌在顶梁上一拍,翩然落下地来。 这身法委实漂亮,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出来的。 而夙夜,此时也注意到,小孩的中衣背后绣着三个银色小楷:御神宗。 御神宗。 三个大字正中夙夜的忌讳。 他脸色一沉,掉头就走。 御神宗的人怎么会到人魔街来?人魔街不向来是他们看不起的地方么?再者说这孩子自称御神宗掌门的师弟,那辈分该有多高?年纪小小,怎么可能和掌门平辈? 夙夜一边往外走,一边琢磨着。那小孩腾腾腾又追上来,脸上已显出几分可怜神色:“媳妇,媳妇,你要去哪里啊?” 夙夜瞥了他一眼,暗想,这孩子多半是脑袋有问题,随便买了一件地摊货,就真以为自己是御神宗的人了,但是他装谁不好,非装御神宗弟子,正好触了夙夜的霉头,夙夜一上来便不想给他好脸色: “我家人便是死在御神宗手里,我与御神宗不共戴天,因此并不想看到你。” 小孩愣了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中衣,一咬牙,“嗤啦”一声。 夙夜疑惑地回头,却见小孩亮着半截膀子,上衣被他扯掉一半。 “你不喜欢,我便不穿。”小孩坚决地说。 夙夜暗想,果然是地摊上买的衣服,他也不多说,仍是往门口走。 却说晋胡从千红院出来,并没看到夙夜的身影,问道:“夜呢?” 两个小厮慌了神,刚才那位夙公子还在这里,怎么现在就不见了。 晋胡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立刻下令小厮去周围寻找。 晋胡走了两步,向卖糖葫芦的大伯打听:“大伯,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月白衫的公子小哥,大约十五六年纪,相貌……很漂亮,应该很显眼的。” 大伯一听,就指向路对面的清风馆。 晋胡心下有些奇怪,夙夜从来不去千红院、清风馆这些污七八糟的地方,大伯会不会是看错了?但是他又转念一想,夙夜也许只是好奇,就进去看看,心下又紧张起来,因为清风馆不是什么好地方,夙夜这样的白羊一进去,少不得被豺狼虎豹盯上,万一遇到危险,他可难辞其咎。 晋胡立刻大步走向清风馆,几个龟公见晋泰的少东登门,急忙狗腿地迎上,脸上笑得春花一般灿烂:“晋爷,稀客啊,稀客!快请进来,我们这清风馆人才济济,既有石敢当,也有兔子臼,不知晋爷好哪一口啊?” 晋胡咳嗽一声,道:“刚才来了个清秀公子,不知……” 话音未落,就听里面“嘭”地一声震响,整个清风馆都摇动起来。 接着是各种粗壮的尖叫声,跑动声,一群小倌和客人狂奔出来,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其中有几个不长眼的撞到晋胡。 晋胡将眉一挑,真气流转,向四面八方撑开,瞬间撞开三尺之内的闲杂人等。 “嚄!”龟公也在飞出去的行列。 清风馆里的人不一会儿就跑光了。 晋胡一看,人总算给他找到了——夙夜正在前面和一个小孩说话,腰上还不伦不类地围着一个破布头。 这身衣服是晋胡特别委托锦秀坊三姨给夙夜定制的,他自以为这衣服配合夙夜的气质,简直天衣无缝相得益彰,因此,他很看不顺眼现在系在夙夜衣服下摆上那玩意儿,虽然料子看起来不错的,但是剪裁款式,也只能说是个破布头。 远在千里之外的御神宗彩衣阁,阁主玉梭长老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晋胡走上前去,习惯性地揽住夙夜的肩膀,问道:“夜,我找你好久,以后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夙夜回头,见是晋胡,皱眉道:“你应酬完了?身上一股怪味。” 而这纯洁无比的对话,映在那小孩眼里,却是赤果果的不堪入目。 小孩一把扒拉开两人,横在中间,气势汹汹地对晋胡说:“走开点,别离我媳妇那么近。” 晋胡一听,笑喷了:“你谁啊你?谁家不长眼的嫖男人还拖家带口的?龟公,龟公!” 小孩却一指夙夜胸前,说道:“带着我家信物的人,就是我媳妇,我找我媳妇很久了,谁敢拦我,就是死。” 夙夜低头看去,那黑乎乎的石头从衣服里掉了出来,正衬在月白前襟外面,分外显眼。 “你——”夙夜一惊,他实在是没想到,重生之后,世事变迁,他竟然还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遇见当初那个小孩。 那个送他黑石头的小孩。 夙夜仍是不敢确认,只因前生那孩子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眼前这孩子却锦衣加身,坐在清风馆的贵宾室里逍遥快活。 “你叫什么名字?”夙夜随口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明玄,单名一个幽字。”小孩昂首道。 夙夜差点摔倒,明玄幽?不就是前生他放走的那个明玄家的小屁孩,十年修成金丹把他给弄死了的那个吗? 这时候夙夜也不管明玄幽为什么和黑石头小孩那么像一个人了,他承认他有些轻微的脸盲,不过无所谓,他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既然你是明玄幽。”夙夜伸出手,从晋胡腰畔“铮”地抽出一把长剑,指着小孩,“那就受死吧!” 第十四章 夙夜奉行的人生准则是,谁打我左脸,我就打得他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他从来不会做出所谓“以德报怨”的事情,最多是招惹他的人实力太弱,他懒得理睬。 正因为这种行事凌厉的作风,曾经的蛊门门主对他颇为青睐。 只是同在蛊门中的那些“同门”和“下属”,对他这样不留余地的做法,暗暗记恨,时常会给他使绊子。 即便如此,夙夜仍然坚持他快意恩仇的作风,因为,在蛊门这种地方,蛊门的门徒不会因为善良、包容,就对一个人好,反而还会极尽欺凌之能事。 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宽恕站在对立面上的敌人,这样,他们才不会轻举妄动,以为他柔弱可欺。     而这一世,夙夜没有进入蛊门,他生活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有圣母系统在,他周围的人待他也很温柔,很好。 因此一些小龃龉、小摩擦,夙夜都不大放在心上,尤其是同门的八个师兄弟,他从来不会对他们凶,当然,这并不代表,夙夜从本性上有所改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五岁之身的明玄幽再度出现在夙夜面前,夙夜又变回当初那个有仇必报的蛊门第一杀手。 他选择毫不犹豫地拔出剑,冲着明玄幽的脑袋砍下去。     明玄幽墨玉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因为夙夜的这种行为而困惑着。 当夙夜的剑锋到他头顶时,他还没想起来撑开防御真气。 他想到了一些事,前生的事。 他本不该记着那些事,但是,从他出生起,他就拥有漫长的记忆,那些记忆冗长又无聊,根本无法令他的情绪波动分毫,其中只有短短二十二年的时间,是鲜明的,有色彩的。在他二十二岁之而后,黑白的时光如流水般掠过乱石堆砌的河底,不留一丝痕迹。     明玄幽二十二岁的时候,已是金丹之体。 周围的师兄弟、长辈,还有其他门派里的修真者,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仿佛他修成金丹,是一件本该落在他们头上的好事,而他从他们那里抢走了,还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 “他有什么可骄傲的?” “不过是天赋而已,他这样倨傲,迟早会落得个入魔的下场。” 他们在背后是这么议论他的,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他不懂那种叫做嫉妒的情绪,就像他不明白仇恨、悲伤、愤怒,或者爱。     明玄幽的人生轨迹,就是不断地去做应该做的事。 父亲养大他,他就应该报恩,父亲和后妈害死了他的母亲,他就应该报仇,这两件事不冲突,都该在计划内完成。 可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来得及报仇,只把恩报了一半,孝子刚当稳,那边就出了一件意外,有人杀了他父亲和后妈。 恩没报完,仇也没报完,明玄幽的计划被打乱了。 他只好继续下一个计划,替明玄家雪耻,找那个杀父仇人,然后干掉他。 有复仇这个强大的动机在,他的行为便有目的,人生便有意义,也不至于太无聊。     “明玄幽,受死吧!”夙夜的剑劈下来的一瞬间。 明玄幽抬手接住了他的剑。 抬头,认真地对夙夜讲:“可是媳妇,我并不想死。”     明玄幽并不想死。 被父亲和后妈赶出家门,被人魔街的青楼老板捡回去,五花大绑挂在清风馆大堂里的时候——他没想过死。 回去之后,三番两次被后妈挤兑,被后妈的儿子诬陷,一家亲戚都嫌弃他的时候——他也一点不想死。 就算后来他拜入御神宗,修炼进境一日千里,被宗主嘉奖,被师兄弟嫉妒,被师妹表白,然后他真诚地告诉师妹他其实根本感觉不到那些传说中能叫人发狂叫人流泪的所谓感情的东西,事后在师门里传开说他是个感情缺失的怪物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结束。 死就代表没了,活下去,他才能继续报仇、报恩,才能把他身上肩负的责任解决完,不辜负身边对他好的人,也不辜负身边对他坏的人,所以他一点都不想死。     “啪”! 一道电光蓦然闪过。 夙夜的手狠狠地被打了一下,他又惊又痛,手一松,剑掉下地去,发出“咣当”一声。 【夙圣母,严正警告!】 万闲子的声音突然跳出来。 【你刚才试图伤害一名刚满五岁的未成年人,根据惩罚系统规定,杀死未成年,将会受到九天雷劫的惩罚,为了防止夙圣母被轰成渣渣,惩罚系统调用九天雷劫的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一的电力给夙圣母体验一下!】 夙夜听到这话,十分气愤:“我这是为自己报仇,这年头被未成年杀了还要保护他吗?” 男中音严肃道:【夙圣母,这个孩子才五岁,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怎么可能有杀人的心思?请夙圣母不要把前生的因果报应,带到今生来。】 夙夜气噎,恨恨地盯着明玄幽。 刚刚剑锋扫到明玄幽的额角,将他扬起的眉角向下划了一道,此刻正涔涔渗出血来,一直流到眼角,滑过脸畔,落在粉白的颈中。 明玄幽被这么一划,也算是破相了,原本英挺飞扬的眉宇,却因这一划,显出几分阴郁之色来。不过这都是后话,此时伤口汩汩冒血,染红了鬓边,看着有些可怕。 夙夜眯起眼睛:“他可不是普通的未成年人。——他是个变-态。”     虽然不知道夙夜在跟谁说话。 但是,听到即将成为自家媳妇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明玄幽心中竟然有一丝愉快。 被看破本质的愉快,心灵共通的愉快,没错,他就是个变-态,一见面就撕破伪装,以后也不用继续装下去了,感觉分外的轻松啊。 “媳妇,”明玄幽露出愉快的笑容,趁着脸上落下的血,显得分外诡异,“你真了解我。”     明玄幽此刻的表情,终于和前生那个古怪的黑石头小孩对上了。 提起杀父的计划时,那小孩就是这样的愉悦,尽管语气之中也有恨意,但恨意和愤怒都是浮在表面上的,更像是一种掩饰,他真实的感受,说杀父计划时,分明就是愉悦的。 夙夜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但也不能硬来,刚才的电击真是够够的,万闲子以感化天下苍生为己任,又没什么变通精神,到时候说不定真的会祭出九天雷劫,把他轰成渣渣,那就得不偿失了。 夙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如果我没有杀他,但是他因为意外死了呢?” 比如不小心被蛊门抓去养蛊,然后死到小黑屋里,这应该和他没关系吧? 人魔街上这么多天然的坑,只要随便引那小屁孩去踩一个,就大仇得报了。 男中音道:【夙圣母,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无论是不是你直接做的,只要这孩子因你而死,你就是罪人,九天雷劫逃不掉的。】 夙夜怒道:“你是不知道,就因为我前生一个傻【哔——】,放走了他,结果十年后他修成金丹,回来杀了我!现在我好不容易重生了,你又告诉我,不能动他!不能动他,等着他十年以后再来杀我吗?那我重生一回又有什么意思?别人重生都是从傻【哔——】变成大赢家,就我重生还要把一个坑踩两次,我这不是傻【哔——】么?……你干嘛不让我说傻【哔——】!” 男中音淡定道:【因为夙圣母屡教不改,所以系统进行更新换代,直接屏蔽脏话,守护夙圣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圣洁白莲花形象,这样也减省了惩罚系统的启动次数。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经过此次升级换代,惩罚系统将会更多地focus在九天雷劫、刀山火海等更具意义的……】 夙夜冷冷道:“你再威胁我我就不干了。” 男中音淡淡地“唉”了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凡是都有因果,若不是你杀了他全家,他又怎么会杀你报仇,若不是你曾经救过他,他又怎么会和你扯上因缘,只是缘起缘灭,生死轮回,前生与今生,隔着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河流,你,还是放弃吧。你若执着于前生的仇恨,只会把那仇恨重新带到今生,给自己平添债孽。】 夙夜审视着明玄幽,此刻明玄幽不知正在想什么,目光放空而幽远,夙夜便趁机多观察了他几眼。 “你真觉得他没有前生的记忆?”夙夜问,“一个正常五岁的孩子,不会有他这种眼神吧?” 虽然说,前生五岁相逢之时,明玄幽的目光也古怪得很,但是,明显眼前这一个被人划破头,还能笑出来的小变-态,比前生变-态十倍百倍好吗。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重生了,夙圣母,您的重生,是仙君大人一手设计的。所以您可以放心,明玄幽,绝对没有重生。】 第十五章 夙夜听到这番话,心情平静了下来。 没错,只有他一个人重生了。 对其他人来说,今生就是今生,没有什么前生。 这个五岁的明玄幽,并不知道前生发生了什么,就算他夙夜杀了他报仇,也没有任何意义。 已经结束了啊,前生,如风流云散,只是仍然怀揣着前生记忆的夙夜,怎么就不甘心呢。 明明他救过那个小屁孩,后来又放走了那个小屁孩,他前生也没做过几件好事,这算是最大的一件了吧,怎么就,最后死在那个小屁孩手里了呢? 夙夜缓缓托起颈间悬着的黑色石头,望着它:“那为什么,它却跟着我到了今生?” 这是想提醒他什么吗?提醒他不要烂好心,站在什么位置上,就做什么事,别站着人魔街的立场,去同情一个人界的小屁孩。 还是提醒他远离那个叫明玄幽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以,前生的明玄幽是个危险分子,今生也一样。 男中音顿了顿,道:【额,这个我也不知道。】 夙夜挑挑眉毛:“你刚才不是装逼装的很自来熟吗?” 男中音害羞道:【啊,那是我的仙君大人常常教导下面那些小仙的话啦,我只是经常听,就记住了嘻嘻。】 夙夜哭笑不得,也是,他的闲子顶多也就是心灵鸡汤的水平,平时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怎么可能悟到这些深刻的东西。 夙夜长出了一口气,既然杀不了明玄幽,那就眼不见心为净吧。 他转身而去,离开清风馆,走出一段,发现晋胡没跟上来,便找了个街边的茶寮坐下。 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晋胡出来。 夙夜正准备返回去找晋胡,就看到晋胡和明玄幽从后面跟上来,明玄幽的额头已经包扎好,而晋胡则不住地低头跟他说话,还停下来等他,两个人相谈甚欢。 奶奶个腿,什么情况,我的粉丝都敢抢! 晋胡一见夙夜,就高兴地连连摆手,道:“小夜,你认错人了吧,这孩子刚才跟我说,并没有和你结仇,他才五岁,连你见都没见过,只不过你带着的那块明玄冰玉是他们家祖传的信物,长男送给媳妇定亲用的……哎,我都跟他说了你这块石头肯定不是他家那块,他刚说回去找找呢。” 夙夜眯起眼睛,晋胡明明是他的信徒,怎么突然胳膊肘往外拐,使劲给明玄幽说好话了呢? 夙夜打量着明玄幽,这小子果然有两把刷子,连他的粉丝都敢抢? 明玄幽如墨玉一般的瞳孔,正对着夙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执着和淡淡的愉悦,细看来,这些感情却都不到眼底,明玄幽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不过,夙夜却是知道,明玄幽说了一番鬼话,欺骗晋胡相信,是夙夜认错人了。 不知道明玄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样刻意接近他,连他身边的晋胡都不放过。 晋胡捧出一把符纸,兴冲冲地对夙夜说:“小夜,你快看,这是什么!” 夙夜低头一看,明白了,这一把符纸,全都是封神诀,全都是。 一张价值三块中品灵石,合三百块下品灵石,合三百万两银子的封神诀。 现在有一把,都在晋胡手里。 夙夜可算明白,明玄幽是怎么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把晋胡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不要御神宗的东西。”夙夜别开脸,“御神宗杀了我的家人,我不会原谅他们。” “你不用原谅他们啊,”晋胡被夙夜的死脑筋给震惊了,“你只要用穷他们就行啦!”说完又朝明玄幽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说,“这来了一个冤大头,非说要给你赔礼道歉,可不,我才说你缺封神诀,他就从他那小兜兜里拿出这么些封神诀,还问我们要不要别的符咒和灵丹。” 夙夜冷哼一声:“他又没见过我,给我赔礼道歉干嘛?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晋胡急了:“祖宗唉,你别这样啊,考虑一下你的身体,如果下次再遇到危险,你又勉强自己,吐血晕倒怎么办?你就算为我们考虑考虑,你再出一次危险,紫城师傅都要崩溃啊。” 夙夜还没答话,那边传来一个充满疑惑的童音:“怎么会吐血?你受伤了吗,媳妇?” 怎么会吐血,你受伤了吗媳妇? 你受伤了吗媳妇? 了吗媳妇? 媳妇你奶奶个腿,刚才还说可能认错人了,现在怎么又叫,又叫! 夙夜猛地抓起一把封神诀,愤然洒向明玄幽,让你再叫!再叫,别怂! 明玄幽眉头一皱,本能地向后跃出,却又生生刹住,他不能退,这是媳妇扔的,必须要接住,要不然媳妇一定会嫌弃他缺少男子气概。 下一刻,明玄幽被封神诀泼了一脸,他只觉真气被无形的墙壁挡住,无论如何也运转不出,原本奔流不息的灵气如退潮般从筋脉中收回,返回至气海之中。 制符长老出品的封神诀果然厉害,明玄幽暗想。 “再叫啊!叫啊!”夙夜从旁边的杀猪摊抢了一把砍刀,指着明玄幽。 杀猪大叔“诶诶”叫唤,连连劝阻:“这位小哥,别激动,别激动啊!” 旁边卖包子的大婶急道:“哎哟我的个爷啊,这不是紫城武馆那位小哥吗,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啊?快把紫城师傅给叫来啊!” “我警告你,”夙夜举着刀,冷声对明玄幽道,“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明玄幽的目光也渐渐冷了下去:“我不。” “不走我就砍死你。” “你砍。” 夙夜走了两步,举起刀,却又站住,他的手不断颤抖,身体仿佛也因为巨大的纠结和犹豫而无法向前,他就这么举着刀,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五岁小孩。 明玄幽等了半天,刀也没有砍下来,反而是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看热闹。 忽而一声飘入耳中:“……听说本来就不适合修炼,还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紫城师傅修炼,现在走火入魔了吧?” 明玄幽蓦然抬起头,目光冷冷扫过那个出言不善的人,那几个人不知怎的,触到明玄幽的目光,竟然有些害怕。 “当”,杀猪刀掉在地上。 明玄幽意外地看向夙夜,却见夙夜额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淡薄的肩膀不断哆嗦,仿佛身处寒冬腊月一般。 明玄幽心中一揪,径自上前走了两步,张开双手,而夙夜也在这时支持不住,双腿一软,身体向前倒去。 “小夜!”晋胡急得叫了一声,慌忙抱住夙夜。 明玄幽接了个空,墨玉般的眼眸向上看去,只见乌发垂肩,半遮着苍白不堪的白玉脸颊,原本灵动如流珠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再看不到那双眼里的情绪。 就像前生,那人在他怀中失去意识,一向说不出什么好话的红唇紧紧闭合,一点声息也没有,在他怀里渐渐凉下去,再也没有一点回应。 前生…… 前生,乱尸堆里,明玄幽抱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小魔头夙夜,坐了很久。 这里血腥气太重,并没有御神宗弟子愿意逗留,因此,他们四处寻找明玄幽,都没有找到,最后在日落之时,一个心细的师妹,在尸体堆里发现了僵坐一天的明玄幽。 “师兄……”那师妹惊讶地走近明玄幽,师兄一向挺拔如玉的身姿,此刻却因为抱着一个人,而显得有些颓丧。 “啊,是个死人。”师妹惊叫一声,她走近了才发现,明玄幽抱着的是个死人。 她不明白师兄好好地为什么要抱着一个死人坐这么久,师兄一向坚毅冷峻的容颜,此刻却显得有些过分空洞了,仿佛失了魂儿一般。 “师兄……”师妹又叫了一声,试图唤醒出神的明玄幽。 明玄幽低声“嗯”了一声,捋了捋怀中人的头发,温柔地将额前那缕翘着不听话的青丝,捋到苍白的耳朵后面。 “师兄,你在干什么啊?那是个死人啊!”师妹惊恐地说。 明玄幽却抬起头,漆黑如渊的眼眸中仿佛深藏着恶魔,一点光明也看不到,他就用这样空洞的目光望着眼前衣衫洁白的师妹,说:“都是我们杀死的人,何故大惊小怪。” 师妹默然不语,眼眶发红,师兄竟然会替这些人魔街的渣滓说话,他们御神宗本来就是替天行道,何况这次来剿灭人魔街,也有为师兄的家人报仇的原因。 可师兄,却这般说,好像谴责他们滥杀无辜一般,好没道理。 “师父叫我们快些回去。”师妹赌气转身,“我先走了。”说罢,洁白的身影飞掠出去。 明玄幽垂下眼睛,望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眸,细细描摹他的眉宇,脸颊,目光最终落在他颈中——一颗黑色的石头正悬在那里。 这就是小时候开导过他,救助过他的那个人。 可惜,直到他亲手杀了他,这块石头才滑落出来。 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二十二年、不知为何而挣扎的人生。 第十六章 也许是命运的捉弄,也许是老天的玩笑。明玄幽一直想着,把母亲的仇报了,就去找那个叫苏的人,向他报恩。 然而母亲的仇还没报,父亲、后妈还有明玄家那一帮人就全都被人杀了,所有报恩报仇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明玄幽又背负上了新的血仇,他必须为明玄这个姓氏雪耻,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复仇之路,好像他的人生除了复仇就是复仇,根本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 终于,在他二十二岁这一年,他修成金丹,成为御神宗全宗上下最年轻的金丹修士,成为修真界新秀和希望,又有新的责任压在他肩头,师父的恩情,师门的培养,师兄弟的陪伴……虽然他的心里仍然感受不到一点波动,但他知道,这些都是要还的。 做一个正常的人,就该知恩图报,恩怨分明,做一个正常的人,伪装成有感情的人,才能让师父心安,让周围的人不至于把他当成一个怪物。 虽然他自己知道,从很小的时候,被遗弃到人魔街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没有一点波动了。     除了苏,苏是个例外。 五岁那年,在清风馆,第一次看到苏从外面走进来,他就觉得心里一动,像是已经认识很久的人,突然从远方回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看,接着,那个人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凝视。 他的心骤然跳起来,仿佛一股鲜活的动力涌入胸腔,明明已经对什么事都心灰意冷,只想着过一天就算一天。 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人,仿佛人生又有了希望。 除了没完没了的报仇报恩之外,有了新的可以追求的东西。 他就那么死死盯着那个人,那个人终于被他盯得不舒服,问龟公他是谁。     “我听到他们叫你苏爷,你姓苏?” “嗯……也可以这么说。” 那人脸上露出敷衍的笑容,可是也那么好看,虽然知道苏爷绝对不是真名,但是就这么叫他也不错。 苏救了他,给他吃的,给他钱。 他却觉得,苏给他最大的恩惠,就是陪他说话。 能多陪一刻也好,看到苏说话得意的神情,温柔的笑容,他就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忧伤——一种他不熟悉的感情,就是心里发酸,有一些困闷,像是在美好的黄昏天,窗下,知道美景很快就要消失,却又无法挽留的那种忧伤。 于是他说出了发誓对谁也不要说的计划。 而苏竟然称赞了他——他以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把他当做疯子,没办法再听下去他那些常人无法容忍的计划——他觉得非常非常非常雀跃,想从石头凳子上蹦起来,他的魂儿已经蹦起来了,已经在苏的身边欢快地打转,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忍不住地想要笑。 他知道这就是高兴。 很久没有这种失控的情绪,他有些害怕,因此,在苏向他讨要明玄冰玉的时候,他拒绝了。 “这是要给我媳妇的,不能给你。” 苏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却更加高兴,他在心里已经说了一万遍,明玄冰玉是给你的,是给你的,除了你谁都不给。     后来他回去了,回到家中,忍辱负重了一段时间——虽然她也没什么感觉——总算站稳脚跟,可以开始实施报恩复仇计划。 其间,他忍不住假装成落魄的样子,又回了两次人魔街。 他装作需要帮助的样子,接近苏,因为他看得出,苏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但是对弱者,苏不会排斥,尤其是小孩。 总算把明玄冰玉送出去的那天,是个晴天,人魔街街头的瓦片都被阳光照得铮亮,如同一段段上好的青瓷,透着光含着晕,瓦上的野草繁盛翠绿,映衬在蔚蓝的天空里。     “苏,这是我、我家传的冰玉,你、你要带好,等我长大了回来报恩。” “好。” “苏,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嗯,我等着呢。”     …… 这一等,不知等了多久。 唯一令明玄幽欣慰的是,夙夜还记得前生,那么报恩的机会还在。 只是夙夜的反应这么大,如果他说出自己也重生了,那一定会浪费很多时间在纠结前生的仇恨上。 为了报恩,他必须要隐瞒自己知晓前生的事情。     绝不能再重蹈前生的覆辙,把精力浪费在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明玄幽在短短一瞬间,做出了对他未来数十年中,非常关键的一个决定:装傻充愣,隐瞒重生之事,各种耍赖,只要留在夙夜身边。     心念已定,明玄幽抬起头,对晋胡说:“放他下来。” 晋胡一愣,这小孩刚还在神飞天外的样子,这回怎么突然深沉起来? 明玄幽取出一颗金光闪闪的丹药,催促道:“放他下来。” 晋胡一见明玄幽手里的金丹,眼睛立刻亮了,他家开钱庄的,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这么大颗的金珠子他还——真没见过,但是一看就很值钱,这个小冤家小兜兜里的东西没有便宜货。 但是,晋胡还是犹豫了,夙夜这么讨厌明玄幽,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不能这么轻易地把夙夜交给明玄幽。 晋胡眼珠一转,道:“咳咳,我们现在回紫城武馆,那个金丹是干什么用的,我先拿上,你人就不用跟来了。” 说完,晋胡腾出一只手,要去拿明玄幽的金丹。 明玄幽眸色一暗,这个路人甲竟然还敢在他面前弄鬼?他将手向后一引,晋胡扑了个空,身子不由向前倾去,怀中的夙夜也向前落去,他为了拿金丹,本就是单手抱着夙夜,夙夜那身月白纱衣又滑不溜手,一下没抓稳,哧溜人就不见了。 明玄幽将夙夜稳稳抱住,鼻端嗅到一阵兰草的清新气息,只恨个子太矮,手脚太短,没法把人打横抱起来,不过没关系,时间还多得是,总有那么一天的。 他稍稍向后仰,和夙夜的脸保持些距离,他屈起右手两指,夹住夙夜的下颌,迫使他张开牙关,左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金丹,送到夙夜嘴边,淡粉色的唇瓣柔嫩鲜美,还是属于媳妇少年时的美好,明玄幽不禁想,将来一起修炼的时候去找天材地宝为夙夜驻颜,即便这容颜保存一千年也没问题。 明玄幽容色深沉地脑补了一大堆,终于把金丹放进夙夜牙关之中,看着媳妇本来就不大的嘴巴,还要含着这么大一颗珠子,明玄幽不觉有些心疼,周围又没有能喝的水,咽不下去怎么办,噎住了怎么办,多难受啊。 不如——     夙夜是被九天雷劫的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一电晕过去的,他也是气急了,一个冲动,就忘了惩罚系统这回事。 等到惩罚系统开启,电的他差点把刀摔了,偏偏他的倔脾气又上来,非要砍一下这个小屁孩试试,便忍着全身灼痛,往前走了个两步,然后一头栽倒。 等他醒来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好像佛堂里烧的那种香,又像最下等的青楼里浓郁的香,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一种香给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想象。 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小童认真地盯着他的嘴巴看,那表情,好像准备亲他。 夙夜一巴掌按住小童软软的小脸,刚想说话,却不由自主咽下去一个大圆珠子,他卡住自己的喉咙,使劲往外咳。 “是一品返魂金丹。”明玄幽道,“可以起死回生,召唤魂魄,强健身体,稳固本源。” 夙夜冷冷地看着明玄幽,东西已经咽下去了,吐不出来,他道:“多少钱,我赔给你。” 明玄幽摇摇头:“不过一块上品灵石的价格,可惜我没有多带,媳……夜的身体这么柔弱,应该多吃点,补一补。” 夙夜差点喷了,一块上品灵石,那不就是一万块下品灵石,合一万万两银子,他干嘛嘴贱说要赔给人家。 “好吧,那……多谢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夙夜站起来,匆匆就想离开现场,他现在没别的想法,只要甩掉明玄幽就行,杀明玄幽,他是不干了,至多忍到明玄幽成年再说。 【夙圣母,我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男中音忽然响起。 夙夜问:“什么?” 【我们可以吸引他成为粉丝,这样就可以共享他的钱财了。】男中音道。 夙夜皱眉:“这个你不用想了,我对他没兴趣,钱再多也没兴趣。” 【还有,闲子刚才分析了一下夙圣母的情绪波动,发现夙圣母对于“明玄幽”这个人的情绪波动非常大,非常危险,如果不在筑基后期解决,很可能会在一重雷劫降临的时候,成为心魔,反噬主体。】 “……”夙夜觉得闲子说得也有点道理,修炼的时候,不能对一件事、一个人执念太深,否则很有可能会引发心魔。 【对付心魔的唯一方法,就是正面面对它,解决它。今生的明玄幽,已不是前生的明玄幽,夙圣母既然没有杀他全家,你们之间的仇恨也就不存在。夙圣母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从而放下仇恨,这样心魔的隐患就可以解决。所以,闲子认为,夙圣母应该勇敢地去接触、去了解今生的明玄幽,发现他的善良和美好,放下仇恨,用爱对待他,这才是正确地对待自己心魔的姿势。】 夙夜扬起眉毛:“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探究一个杀过我的人的内心世界,发现他的美好?” 男中音清清嗓子:【今生的明玄幽并没有杀过夙圣母,相反,他还在一直帮助夙圣母,说明他的内心是善良的。——这样吧,如果吸粉成功,夙圣母可以保留五分之一的私房钱。】 “三分之一。” 【那就四分之一吧。】 “二分之一。” 【我真没见过你这么讲价的。】 “对半,否则免谈。” 【行行行。】 第十七章 夙夜对于发觉人性美好、用爱感化世界的工作,并不感兴趣,答应下圣母系统的请求,纯是出于搞钱的目的。 毫无疑问,明玄幽有钱。 虽然不知道他的钱是打哪儿来的,但是,能搞到明玄幽二分之一的家产,对夙夜来说是有致命诱惑力的。 没错,是二分之一家产。 夙夜要让明玄幽一次性荣升信徒,拥有他的全部修为和全部财产。 这样,和圣母系统对半分的话,就是二分之一的财产。     一次性荣升信徒,很简单,只要为拯救明玄幽而“牺牲”一次,所有问题就解决了。 就像五年前,他救晋胡和另外三个小伙伴时那样。 当时,三名蛊门“猎鹰”在黄泉河边抓捕晋胡,晋胡面临着生死困境,要么被“猎鹰”抓走,要么跳进滚滚黄泉河。 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夙夜只身吸引走“猎鹰”的注意力,给晋胡留出逃走的时间,而自己无处可逃,只能跳河逃生,因此启动了圣母系统的“牺牲”功能,晋胡被吸粉成功,达成信徒条件。 信徒是6级粉丝,可以分享全部修为和术法,同时,超越3级的粉丝,都可以分享全部财产,所以吸粉晋胡之后,夙夜等于说是获得了万贯家财,但是闲子把全部财产都上传圣母教云盘了,说以后留着有用。 忙活一场,夙夜也是只获得了修为和术法。 不过他当时年纪还小,又被紫城大哥关在武馆里静心修炼,没有那么多用钱的需要。 现在却不同了,他已经长到十五岁,该有丰富的业余生活,而且他也想拿出一些钱,孝敬孝敬紫城大哥。 前日里,他看到紫城大哥盯着锦绣坊的一条紫色剑穗看了半天,估计嫌价格太高,徘徊犹豫了一阵,没买。他便打算着买了那紫色剑穗,等到晚上庆祝武馆成立七周年的小家宴上,送给紫城大哥。 只是他凑近一看,那紫色剑穗下面的标价十分吓人,叫来掌柜一问,才知道是一位飞升修士留下的圣物,可以辅助金丹以上的修真者,更好地发挥飞剑的威力。 本来夙夜已经打算放弃了,可是今天,却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放在他眼前,不抓住都说不过去。     只要让明玄幽遇到一次危险,他再去英雄救小孩就可以了。 而危险这种东西,人魔街到处都是,尤其对于夙夜来说,过了紫城武馆的地盘,就一定会有蛊门的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夙夜做出决策,说干就干,他对晋胡说道:“晋胡,你先去集市吧,采买的东西我都列好了,你照着这个买来,带回武馆里去。” 晋胡接过清单,却并不走,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夙夜:“小夜,你的身体行不行?为什么好好的又晕倒了?你讨厌那小孩,不理他也就是了,别把自己给气坏了。” 夙夜笑道:“我没事,刚才不是吃了金丹吗,现在身体特别棒,气也顺了。回去别跟紫城大哥说哈。” 晋胡这才松了口气,答应道:“行,那我先去采买,你也早点回来啊,晚上咱们武馆的庆祝大会,可不能少了你!” 他们今天出门来,就是为了准备晚上的庆祝。紫城来到人魔街,办紫城武馆已有七个年头,整整七年过去了,紫城武馆人丁兴旺,里里外外十分和谐,为了庆祝武馆顺顺利利地过了七个年头,紫城决定在武馆内部办个宴席,庆祝庆祝。 今天一大早,紫城就找到夙夜和八个徒弟,说是要置办些菜肴和杂货,把晚上的宴席办得热闹一些。 夙夜笑答:“放心,我去去就来。”     目送晋胡离开之后。 “你很喜欢他吗?”明玄幽闷闷地问。 夙夜随口道:“我们是朋友。” “原来只是朋友。”明玄幽放心了。 夙夜皱眉,什么叫“只是”朋友?是五年来一起练功一起玩耍的非常好的朋友行不行?不过,这些事也没有必要和明玄幽说,明玄幽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巨额财产。     明玄幽见夙夜不说话,便问:“夜,你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 夙夜瞥了一眼明玄幽,道:“先不急,我们去个地方。” 明玄幽听到“我们”二字,如墨玉般的眼眸弯了弯,无声地笑起,竟如晨光初开般纯净美好。 夙夜心里抖了抖,立刻在脑袋里播放了一段明玄幽抓着冷笑的模样:“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弱鸡,过了十年你就这水平?”……后面两段是夙夜脑补的。 夙夜重新又加满了仇恨,冷冷地对明玄幽说:“跟上。”     蛊门的一处秘密入口,在人魔街尽头处的一座破庙里,这个入口非常隐蔽,就算前生御神宗血洗人魔街,也并没有发现这处入口。 这破庙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破庙,而拥有蛊门印信的人,可以透过结界,看到一座绵延三里地的乱石山庄。 五年来,夙夜从没有走近过这个地方。因为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嘎——”一只黑老鸹觉察到有人接近,从光秃秃的树枝上飞起,振翅飞向半空。 “这是……”明玄幽觉察到一股阴寒之气,他拉住夙夜的衣袖,“小心,别走了。” 夙夜暗想,这孩子倒是谨慎得很。 不过,今天无论如何,明玄幽都必须成为他的信徒,让他把任务完成了。 “我想和你聊聊。”夙夜从旁搬起一块大石头,撂在明玄幽脚下,“坐。” 明玄幽目光暗了暗,难道夙夜发现了什么端倪? 不,不管夙夜说什么,他都不会承认自己是重生的。     两人各怀心思,神色严肃地坐在蛊门大门口。 偏偏这个极其危险的地方,今天,却没有半个鬼影出现。 等了半天,夙夜迫不得已找了个话题:“你娘还好吗?” 明玄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回道:“嗯,多谢问候。” 嗯是什么意思?夙夜一阵莫名其妙,其实他挺好奇的,明明前生的黑石头小孩死了娘,还被亲爹和后娘联手赶出来,落魄不已,为什么今生的明玄幽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小小年纪就拜进了御神宗? “那你娘和你爹关系好吗?”夙夜追问。 明玄幽淡淡一笑:“还好。” 夙夜的心里更是像小猫抓一样,明玄幽的幼年轨迹,未免偏离前生太远了吧。 夙夜扯出颈中的黑石头,问:“这真是你家传家宝?我地摊上捡的,你好好看看,会不会看错了?” 明玄幽笃定道:“不会错的。” 夙夜又问:“这块黑石头,不管落在谁手里,你是不是都会对他——这么大方?” 夙夜是很好奇,据他所知,明玄家是铸剑名家,有些积蓄,不过算不得大富大贵,像明玄幽这样出手大方,明玄家很快就会被他败光。 明玄幽望着夙夜,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对夙夜能问出这种问题,感到十分的欣慰:“这你可以放心,明玄媳妇的身份永远不会变,是你的就是你的。” 夙夜干笑一声,正待说话,却听破庙里传来一声尖啸,整个庙门都开始颤动。 明玄幽立即站起身,护在夙夜身前,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不对,这个角色好像有些错位。 应该是夙夜保护明玄幽才对,怎么变成了这个五岁小孩来保护他? 第十八章 夙夜还未细想,那边破庙里已飞出三道黑箭,直冲两人袭来。 夙夜看到这三道黑箭,顿时有种媳妇回门看到娘家门前挂着的大蒜一般亲切的感觉。 这三道黑箭,乃是蛊门毒虫“臭道士”所化——没错,这种毒虫叫“臭道士”——若是被这毒虫到了近前,没有及时闭住气,就会被它释放出的毒气侵入。 普通人闻到“臭道士”放出的毒气,并不会怎样,甚至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而那些修为高深的修真者,闻到这毒气,就了不得了,轻则半身瘫痪,重则七窍流血而亡,因此,这种毒虫也叫“臭道士”,专门“臭”修真者的。 当初蛊门“人”部总管事带着夙夜等新人到蛊门的各个大门认路时,曾经这样介绍:“这臭道士,是遇强则强,越是修为高,功法霸道的修真者,遇到这臭道士越是焦头烂额,因为毒气会随着他们真气的流转,传送到身体的各处,如此一来呢,这位强人就自己死掉了,根本用不着我们出手。每年这么死掉的修真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哈哈!” “这毒这么厉害,万一误吸了怎么办,有什么解法吗?”夙夜当时就虚心求教。 总管事笑道:“哈哈,当然有,中毒的人只要在半个时辰内有人替他运功疗伤,便可把毒性甩到那个人身上,但是那些名门正派的修真者,就算知道这种解法,也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们是名门正派嘛,当然不能让别人为自己白白牺牲了!怎么样,这种毒虫是不是特别棒?” 众新人:“……”     “小心!”明玄幽毫不犹豫地挡住夙夜,从袖中甩出一柄三寸长短的银色小剑,将手掌一翻,小剑迎风而长,瞬间长到三尺长。 那三道黑箭已飞到面前,迎面便扑来一股子腥臭味道。 明玄幽清斥一声:“灭!” 只见三尺银剑飞上半空,剑锋如电,“嗖”地飞出去,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将三道黑箭斩断。 六截断箭“簌簌”落在地下,不断扭动,发出凄厉的哀叫,情状十分诡异。 却见那断口处,竟渗出黑色的液体来,直散入草丛中、土地里,很快晕染开一片黑油油的地面,仿佛那断箭流出的血一般。 断箭扭了一阵,不动了。 明玄幽望着地下扭动的“黑箭”,低声道:“这是……毒虫?”     他中毒了! 他意识到自己中毒了! 夙夜一阵雀跃,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给明玄幽运功疗伤,这样一来,牺牲条件达成,信徒唾手可得。 但是,夙夜不能打草惊蛇,必须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不能引起明玄幽的怀疑。 “怎么了?”夙夜走过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询问道。 明玄幽却猛地推了他一把,随手洒出一片粉末,将地上的毒虫埋住。 夙夜没料到明玄幽劲这么大,被他推得腾腾腾倒退了三四步,才站住。 却见明玄幽将银色飞剑一抖,在地下划出一道银线,凭空生出许多丝络,层层叠叠,将四处流淌的黑血困在中间。 这小屁孩,倒是谨慎得很。     “夜,刚才那黑东西有毒,我们还是快快离开吧。”明玄幽睁着一双天真无害的眼睛,目光纯善,一心为夙夜考虑,生怕他出了什么差池。 夙夜被他纯真的眼神闪到,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演戏,就这么愣了一愣。 “走。”明玄幽抓起夙夜的手,飞快向外走去。 “你中毒了?怎么回事?”夙夜这才想起来要演。 “对,我中了……”明玄幽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其实,从他看到地上毒虫的模样之后,他就想起了,前生杀进人魔街时,见过这样的毒虫,多亏青蒿长老提前配制了解□□丸,否则他们非得折损一批弟子不可。 蛊门的人管这毒虫叫“臭道士”,用它来守门。 明玄幽一个不留神,差点把“臭道士”的名字给说出来,话到一半,他突然警醒,不对,夙夜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夙夜绝不是那种宽大为怀的圣人,发现他没有前生记忆之后,就不再追究他的行为……所以夙夜,应该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 ——为了试探他。 明玄幽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不仅没有生气,还愉快地勾起了嘴角。 他的媳妇是一个聪明的小家伙。 “你中了什么?”夙夜紧张又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玄幽抬起头,看到媳妇如夏荷般粉白精致的容颜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从惊讶到担忧的一系列表情,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害怕。 若不是知道真正的夙夜有多倔多胆大,明玄幽有可能就被他骗过了。 但是不管夙夜多么会演,明玄幽总会掌握主动权。 “我中了毒,”明玄幽注视着夙夜,“恐怕不能运转真气,我们还是快走吧。”     哈,嘴硬。 夙夜心中嘲笑,年纪这么小,就这么会死撑,还真以为自己是名门正派的大侠吗? 然而脸上还是一副担忧的神情,连连问:“那怎么办?” 明玄幽摇摇头,说:“我饿了,我们去天香楼吃一顿,说不定毒就解了。” “啊?”夙夜一愣,万万没想到明玄幽竟然是个这反应,看来,要救他还没到时机。 “走。”明玄幽拉起夙夜,快步向人魔街中走去。 这时,男中音突然跳出来:【夙圣母,严正警告。这样故意引导未成年进入陷阱,若他毒发身亡,夙圣母仍然会受到九天雷劫的惩罚的。】 夙夜撇嘴。 男中音继续道:【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吸粉……但是差不多就可以给他解毒了吧?毒发起来可是很难受的。】 夙夜一听这话,更不着急了,这小屁孩前生杀了他,今生就活该多吃点苦。     天香楼是人魔街最贵的一家饭馆,天香楼老板、千红院老板、晋泰钱庄老板合称为人魔街三大富,而他们的下一代,都在紫城武馆学习武功,所以紫城的八个徒弟经常去天香楼下馆子,夙夜对天香楼的菜单十分熟悉,上来就挑最贵的点。 他点完了菜,又把菜单递给明玄幽,明玄幽白白嫩嫩的小手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道:“再来两杯清茶。” 夙夜暗想,明明这么有钱,却这么抠,才点两杯清茶。 明玄幽放下菜单,童稚的脸上带着孩子不该有的成熟:“你吃得太油腻,对身体不好,喝点清茶解解腻。” 啊呀,竟然还跟老子说教。 夙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静,闲子说的没错,他在明玄幽跟前,情绪确实波动有点大,这样其实对修炼不好,他现在还是筑基中期,将来修炼到筑基后期,很快就要第一次渡劫了,如果心里有太强的执念,很容易被邪魔入侵,走火入魔,那就糟糕了。 所以说,必须要尽快解决明玄幽这边的问题了,快点把他变成粉丝,那就可以分道扬镳了。 “你中毒了,还是赶快找人看看吧,不如——去找我大哥紫城?”夙夜提议道。 紫城见多识广,又经常和蛊门的人周旋,因此对“臭道士”还是有所了解的,只要让紫城看过了明玄幽的情况,紫城一定会告诉明玄幽,他中了什么毒。 到时候明玄幽便会意识到自己陷入生死困境,吓的屁滚尿流,正逢着夙夜大圣母施以援手,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拯救前生杀过自己的人…… 夙夜被这个桥段膈应得浑身不舒服,他也不往下细想了,站起来,拉住明玄幽的小手,说:“中毒了还吃!走,跟我去找紫城大哥!” 明玄幽却微微皱眉,紫城是谁?为什么听着有点耳熟?不对,前生遇见夙夜的时候,夙夜似乎就在说介绍他到紫城武馆去打杂,又说紫城是人魔街上很有威望的人,言语之间全是信赖和欣赏。 明玄幽完全想起来了。 紫城这个讨人厌的路人甲,为什么纠缠着媳妇的前生不说,还要纠缠到今生。 不行,必须去会一会这个人了。 明玄幽也跟着站起来,肃然道:“我也是觉得,有必要见见他。” 第十九章 两人从天香楼出来,往紫城武馆走,走到一半,路过瓜果摊的时候,明玄幽突然站住了。 “干嘛?”夙夜差点踢到他。 明玄幽走到瓜果摊边上,开始挑一种卖相很好的红色水果,这种水果在人魔街很少见,是从妖界运过来的,味道酸甜,咬上去又软又鲜。 “喂!”夙夜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明玄幽自顾自地挑了一大兜子红色水果,从小兜兜里掏出一串子钱,递给老板,老板就喜欢这种不砍价的主顾,满脸喜色地接过钱,不住地吹着自家瓜果摊的货色多么新鲜:“小哥真有眼光,昨天地里刚挖出来的。” 夙夜翻了个白眼,扯,光运过河的时间都不够,这不是欺负外地人吗? 明玄幽却一无所知的样子,回过头,冲夙夜一笑:“两手空空太难看,第一次见面,他又是你师傅,我也该提些见面礼,好好谢谢他。” 夙夜撇嘴,紫城不是他师傅,是他大哥,不过这些细节他也懒得说,反正他和明玄幽只是金钱交易的关系。 【夙圣母,看这孩子多么有礼貌!】男中音满是赞许地夸奖道。     回到紫城武馆,一路走进去,相熟的武师们纷纷跟夙夜打招呼,看到明玄幽时,也是十分友好的笑着。 “这里,挺好。”明玄幽环视四周,总结道。 那是当然,可惜你享受不到了,等到任务完成,立刻一脚踢开你。 夙夜心中默默想着,领着明玄幽穿过中门,来到后院,迎面见到小珠站在梯子上挂红灯笼,紫城大哥正站在梯子下面,扶着梯子,笑吟吟地望着喜庆的灯笼。 “紫城大哥!”夙夜喜悦地叫道。 紫城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他冲夙夜点点头:“回来了。”看到夙夜身后的人时,紫城的笑容却淡了些,问道,“这位是?” 夙夜道:“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小孩,他好像中毒了,想请你给看看。” 说着就抓起明玄幽的手,递向紫城。 夙夜真是半点时间都不想浪费,和明玄幽呆在一起,片刻都是煎熬,他怕控制不住自己,转头就要掐死他。 夙夜生硬的动作,让紫城的眉头微微皱起,和夙夜在一起五年,紫城对夙夜那些小表情小动作,可谓了如指掌,看来,这个明玄幽,并不让夙夜喜欢,可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带回武馆来? 说实话,紫城喜欢孩子,但是,这个明玄幽却是个例外。 紫城在见到明玄幽的第一刻,就不喜欢他。 这个孩子城府很深,眼睛里是看不透的深渊,而不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活泼、可爱,眼神通透。     明玄幽第一次见紫城,也同样很不喜欢。 他能感觉到,紫城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是一种人。 隐忍。 没错,他们都是那种隐忍的人。 通过刻意的隐忍,来实现心底偏执的愿望,利用故作平静的外表,来吸引他们喜欢的人的关心。 因为一眼就能看透紫城,明玄幽对他更加厌弃——装什么老实人,明明就很贪恋夙夜的温柔可爱。     明玄幽和紫城在夙夜看不到的地方,已经眼神交锋了一回合。 紫城微微皱眉,道:“他怎么会中毒?” 说着,把手搭上明玄幽的脉门。 夙夜将今天在破庙门口“路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紫城双眉紧锁,按住明玄幽脉门的手更加用力——因为,他竟然试探不出这个孩子的修为到了什么程度! 他才不在乎明玄幽中毒到什么程度,他只想知道,明玄幽从哪儿来,为什么来,想干什么。 这种对敌手一无所知的感觉,很不好。     夙夜见紫城探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有些急了。 难道这时候的紫城,并不知道有“臭道士”的存在? 不行,无论如何,事情都必须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下去,他一定要在今天晚宴之前,把明玄幽收为信徒! 心念至此,夙夜别有用心地说:“紫城大哥,快给他看看吧,看看是不是快死了?” 明玄幽回首,温然道:“夜不必这样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夙夜暗骂一声奶奶个腿,这孩子果然脑袋缺根筋,竟然真的以为他在关心他?     紫城皱着眉头探了一会儿脉,其实,他已经探出明玄幽中了“臭道士”之毒,但是,他还不想这么快说出来,他需要考虑清楚,夙夜的感受,夙夜的反应,最重要的是——夙夜的意图。 夙夜看紫城,却以为大哥真的是被困惑住了,急的他心里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把“臭道士”的名字说出来。 紫城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只得松开明玄幽的手,道:“他中了蛊门的特制毒气,不能运转真气,否则会把毒气过到身体各处。” 夙夜装出一副焦急十分的模样:“那怎么办?不会出人命吧?”特别强调“出人命”三个字。 紫城斟酌了一下,道:“这得问这位小友。” “哦?”夙夜巴巴地望着紫城大哥,大哥今天说话还是一顿一顿的,好像便秘。 紫城望着明玄幽:“这毒性的大小……与这位小友自身的修为有关。修为越高,毒性越大。” 明玄幽直至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似乎对这种结果并不意外。 “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师傅。”明玄幽道,将另一只手上提着的水果送了上去,道,“这位师傅,多谢你劳心,我远道而来,没有带什么礼物,这些,请笑纳。” 紫城皱眉:“你……似乎并不担心这毒性?莫非,你已经有解毒的方法?” 明玄幽点点头,道:“我有一位师兄能解这毒,刚才师傅您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不用真气,就没有事。” 紫城道:“不错。” 明玄幽坦然道:“那么我便不用真气,直到我回去解了毒。” 紫城心道,这孩子果然如他预想的一般城府,绕了半天也不告诉他到底修为几何,还故意装作没事的样子引起夙夜的同情心。 紫城点点头,道:“那也不失为一种——下策。” 明玄幽一笑:“哦?那这位师傅可有什么上策?” 夙夜在旁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自己完全插不进去,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把话题引到毒性一发作就要死翘翘的危急状况上来? 紫城抬手按住明玄幽的肩膀:“你只要告诉我,你修为几何?” 明玄幽微微一笑:“大约是……发作就死的修为。” 第二十章 明玄幽这话一出,紫城和夙夜都是一愣。 因这“臭道士”的毒性是遇强则强,明玄幽再怎么修为高深,他也不过是个五岁小孩,就算他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也不可能有“发作即死”的效果。 紫城笑道:“呵呵,这位小友说笑了,怎么会发作即死呢?这种毒,会随着真气的流转播散开,难道小友的真气有元婴、渡劫那么强悍?” 明玄幽也是一笑,并不说话。 紫城见他不说话,也就当他是小孩子喜欢吹牛皮的性子,没再多说什么,他转向夙夜,眼神示意他过来说话。     夙夜却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现在已经实现了计划中的第一步,就是让明玄幽知道,中了这毒,就是陷入生死困境。 这一步成功之后,要达成牺牲条件,还差两步: 首先,让明玄幽知道,有人救他,就是以命换命。 第二,救明玄幽。 至于搞到明玄幽的财产之后,怎么一脚踢开他,怎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夙夜已经想好了,那个绝情的场面,那个虐-待儿童的效果,包括明玄幽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怎么哭得凄凄惨惨,夙夜都在脑内预演过一遍了。     很好,就这么办。 夙夜愉悦地翘起嘴角。 “小夜,你怎么了?”紫城等了半天,夙夜都没到他跟前去。 夙夜一抬眼,就看到紫城和那个矮子正担心地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很有默契。 “没什么,”夙夜微笑道,“紫城大哥,我可以救他。” 紫城微怔,很快,沉下脸来:“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毒气会传到你身上的!” 夙夜故作惊讶,问道:“这毒气还会传染吗?” 紫城摇头叹气:“小夜,你刚才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这毒虫叫‘臭道士’,专门毒修真者的,解毒有一种方法,就是别的修真者帮他运功趋毒,但是,毒性就会传到救人的人身上。” 明玄幽也道:“小夜,你不用担心我,我只要不用真气,就没事。” 夙夜却走上前,温和地将手放在明玄幽肩上,垂首笑眯眯地望着他:“没关系的,反正我是漏斗体质,说不定不会被毒气传染呢。” 紫城听完这话,眼里已有隐隐的怒意,他一把拉住夙夜的手臂,力气很大,令夙夜手腕隐隐作痛,还没反应过来,人已从明玄幽身边拽开。 紫城横在夙夜和明玄幽之间,对明玄幽道:“抱歉,我对你中的毒没有办法,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小珠,送客。” 紫城言语间的恼怒,小珠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因此被吓了一跳,急忙走到明玄幽跟前去:“这位小公子,我送你出去吧。”     夙夜不过提议了一下救明玄幽,紫城竟然勃然大怒。 夙夜也是没想到,他以为紫城只是会劝阻他,但不会反应这么剧烈。 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紫城大哥,夙夜头痛不已,他划下的圈套,就快要把明玄幽套住,偏偏临门一脚,踢到铁板! 不行,不能和紫城大哥对着干,那就先服个软,再找机会给明玄幽解毒吧。 夙夜垂下头,装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紫城大哥,我、我只是想,说不定我的体质,并不会感染‘臭道士’呢。” “就算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也不会让你冒这个险的。”紫城恼火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小珠,送客!” “是。”小珠急忙对明玄幽说,“小公子,你快走吧,馆主并不欢迎你……” 明玄幽凝视着夙夜,刚才,媳妇纯然为他担忧、哪怕自己出危险也一定要救他的言辞,都深深烙印进他心里。 他不会再忘了这个人,不会再弄丢他,这一世,一定要好好守护他,把该还的恩情,都还了。 不是为了责任或者习惯,他的心里,此刻满满的都是甜蜜温馨,还有即将离别而产生的淡淡忧思,如果上天准许,他愿意把这份恩情一直还下去。 “小夜,告辞了。”明玄幽拱手,说罢,快速离开后院,向中门走去。 小珠急忙跟上。 夙夜却没想到他会走的这样干脆,是生气了吗?可是看刚才的表情,并不像生气,反而像看着深爱的人……想到此处,夙夜打了个哆嗦,最近他自己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都不像他的思维方式了,一定是闲子影响的。     夙夜望着明玄幽离开。 男中音突然跳出来:【奇怪,太奇怪了。】 夙夜摸摸鼻子:“怎么了?” 男中音困惑道:【他看你的眼神,至少也是脑残粉啊,为什么查询不到他的名字。】 在圣母系统之中,只要粉丝等级达到4级忠犬粉、5级脑残粉、6级信徒、顶级圣灵,都是可以查询到姓名的。 但是,万闲子却无法在系统中找到明玄幽的名字。 夙夜摇头,明玄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心里在想什么,别人很难看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夙夜并不想用正常的吸粉手段去吸引明玄幽。 “牺牲”这个手段,即稳妥又快捷,实在是吸粉明玄幽的不二之选。     “紫城大哥,我去集市上找晋胡。”夙夜对紫城说道。 紫城却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地看着夙夜:“过来,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夙夜一愣,紫城大哥看来真是生气了。 他只能跟着紫城进入内室,心里祈求明玄幽不要跑的太快,或是死的太快。     半个时辰后。 夙夜疲惫不堪地扶墙出屋,他从来不知道,紫城竟然这么能训人,从珍惜性命到有选择的善良,从爱护身边的人到警惕来路不明的人,洋洋洒洒说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完。 偏偏他好不容易听完紫城的说教,虚弱地往外走时,闲子又给他伤口上撒盐:【这位师傅说得还挺有道理的,要对自己身边的人好,不让他们担心,是一种不可轻忽的道德。】 夙夜提醒他:“你别入戏太深啊,我救明玄幽,不过是为了他的财产罢了。” 男中音道:【啊,这样啊,我才想起来。】 夙夜:“……”     夙夜出了紫城武馆,天上忽然聚起黑云,看样子是要下雨。 他有些着急,拉着几个路人问过,一路顺着人魔街往黄泉河跑,两边的景色从繁华到萧条,高高的屋檐不见了,街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棚子和土屋。 就在这时,“噼啪”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夙夜急了,这会明玄幽不会已经上到通往人界的桥上去了吧,那可就糟了。 他当机立断,捏爆随身携带的灵气丹,脚底生风,向黄泉河边掠去。     滚滚黄泉水在河底奔流,高高耸起的河岸,遥遥相对。 中间悬挂着一条细小的吊桥,还不断随着风摆动。 天空中聚拢的黑云,如同盘虬卧龙,时而被一道电光照亮,云山层层叠叠翻滚,很快就要爆发一场狂风暴雨。 夙夜追到桥头,想,这么恐怖的状况,明玄幽那家伙那么怕死,肯定没上桥。 保险起见,他往桥上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心里把明玄幽骂到祖宗十八辈。 那么一个小小的白影,正在狂风飘摇中高悬的小桥上,缓慢地向前挪动。 第二十一章 一滴水“啪嗒”掉在夙夜脑门上。 夙夜的动作顿了顿,又拔足向桥上奔去。 噼噼啪啪的雨滴如落珠一般,从天上砸下来,吊桥的桥板被砸的哗哗直响。 风发出“呜呜”的叫声从远处的河流上吹来。 【夙圣母,快跑,快跑!万一那孩子死了,我们就要被九天雷劫轰成渣渣啦!】男中音洪亮的声音就在耳边。 夙夜被骤雨扑了一脸,淋了一身,狂奔的时候能感觉到雨水砸在身上,像小石子一样。 脚下的桥板不断震响,左右摇晃,时不时露出下面滚滚流过的黄泉水。 终于,明玄幽的身影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夙夜大叫一声:“明玄幽,你给我站住!” 明玄幽稳稳站在吊桥上,恍惚间似乎听到心爱的媳妇呼叫他的声音,他不由自嘲一笑,夙夜不会追来的,不要再幻想了,现在还是你一厢情愿的阶段。 不过,他相信,只要他努力报恩,夙夜早晚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 心念及此,明玄幽继续向前走。 “明玄幽,你他妈的给老子站住!” 明玄幽猛地回过头,看到风雨飘摇中,心爱的媳妇被雨淋了个湿透,衣服和头发都凌乱不已,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只是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他,永远那么可爱,那么充满活力。 明玄幽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晴了。 夙夜跑到明玄幽跟前,二话不说,抬起拳头就打他。 手却被对方捉住。 明玄幽的面容在大雨中湿漉漉的,那双含着水波一般的眼睛,深深凝视着夙夜。 “媳妇,你来了。”明玄幽说。 夙夜快被明玄幽气炸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沉稳淡定、深谋远虑的人,但是自从遇到明玄幽这个家伙,他的脾气就一日烂似一日——不对,他们好像才遇见第一天,为什么感觉已经过了一年? 赶快脱手才是真的,不要再废话了。 “我来给你解——” 夙夜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阴森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 “什么人?”夙夜转过身,将明玄幽护在身下。他抬头看到被大雨模糊了的天空中,无数黑云乱飞,其中一片飞得很低。 这片黑云从空中掠过,急转直下,向两人袭来。 黑色的羽翼骤然展开,露出一个枯瘦的身躯,这身体肋骨突出,根根分明,腰间裹着一块灰色布料,遮住关键部位,下面是两条瘦骨如柴的腿,已经有些退化了。 夙夜怔住,他往上看去,正迎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给过他很多噩梦。 蛊门有两大高手,古木鸢和深溪虎,这是两个代号,不是名字。 古木鸢是“猎鹰”的首领,前生,晋胡就在这个位置上坐过。 不过在晋胡之前,有一代古木鸢,就是捉走夙夜和晋胡的那一代,因为常年飞行,腿部已经萎缩了,一张脸上满是恶意刻下的皱纹和阴影,在夙夜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这个形象一直被他当做魔鬼。 从养蛊房的黑暗经历,到蛊门中一次又一次的血战、试炼,猎鹰头领“古木鸢”那双如鹰聿一样阴狠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夙夜脑中徘徊,以至于,当他终于超越这个人之后,仍然保留着对这个人的恐惧。 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的。 重生之后,万事皆非。 却在这里,又遇见了这个人。 “小夜,别怕。” 敏锐地觉察到媳妇的不安,明玄幽前进一步,取出三寸银色小剑,拦在夙夜身前。 明玄幽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出招,否则真气流转,会压制不住那猛烈的毒气,毒气窜到身体各处,那就有些麻烦了。 明玄幽不想死,但是也不能让媳妇受伤。 目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真气压制在一道经脉之中,只用十分之一的功力,拼着剑走偏锋,把这大黑翅膀的妖修斩于黄泉河上。 这样毒性也只会传播在一道经脉之中,不会感染到别的地方,那么他赶回去找青蒿长老取解药也是来得及的。 明玄幽思量已定,运剑,清斥一声:“起!” 银色小剑迎风长到三尺长,直直劈开雨幕,向黑羽刺去。 只听一阵尖啸,古木鸢展开双翅,挥开一片气劲,直扑向桥上两人站立的地方,气劲如刀,层层切入桥板,几块桥板碎裂坠落,露出下面的滔滔河水。 夙夜镇定下来,叫道:“闲子,我要修为。” 【修为调用范围?】男中音激动道,好久没有爆过圣母之怒了! “筑基中。” 随着圣母系统的更新换代,现在不必说调用哪个等级的粉丝修为,直接说最终调用的修为要达到什么等级就可以。 【圣母之怒!颤抖吧,坏人!】男中音高亢明亮地呼喊道。 一片白光瞬间冲出,将雨幕撑开,正面接住古木鸢挥来的气刃。 “扑”!“扑扑”! 白光与气刃相撞,在空中迸出一处处刺眼的火花,转瞬即逝。 “唔,呵呵,筑基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半空传来,黑羽再次展开,完全露出古木鸢灰白如死尸一般的身体。 空中的黑色气流不断聚拢在古木鸢羽翼之下,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瞳孔却又大又黑,像是死亡的人一样形容可怖。 夙夜暗叫不妙,这古木鸢若是使出魔音绝技,他们今天免不了受伤。 不行,要跑。 他去抓明玄幽,却抓了个空。 明玄幽不在原地。 古木鸢正待积蓄力量,对两人发起冲击——桥上却只剩一个人。奇怪,另一个人呢?他的眉毛因为困惑扭到一起。 “嗖”—— 一道银色小剑从古木鸢后背穿过,直透过他布满黑色羽毛的前胸。 明玄幽不知何时去到他身后,出剑之后,又迅速移回夙夜身前。 血洞,伴随着破碎的碎肉和血沫喷涌而出,被夙夜撑起的白光挡住,又纷纷落在地下。 古木鸢低下头,表情凝滞,他竟然一点都没觉察到,那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已有这样的功力?! 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偷袭成功,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古木鸢却愉悦地咧开嘴巴,露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笑容。 不错,这个孩子是属于蛊门的,他势在必得。 不过这一次——准备不足,就暂且放过他们。 黑色羽毛被雨水打湿,粘在地上。 而黑色的妖修已然消失在半空中。 望着古木鸢消失,夙夜依然没从高度紧张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古木鸢就走了? 果然,重来一次,变-态依然是变-态。 等等。 明玄幽动用了真气?那他岂不是要毒发了? 夙夜立刻冲过去,接住摇摇欲坠的明玄幽。 小孩脸上全是雨水,嘴唇苍白,唇边溢出一丝血色,一双清明的眼睛,却仍是温柔眷恋地落在夙夜身上。 “你骗人,不是说发作就死吗,你怎么还没死,既然没死就不许死,听到没有!”夙夜紧紧抱着明玄幽。 明玄幽想摸摸媳妇因为担忧变得晦暗沮丧的脸,告诉他,我不会死的,可是这毒气发作起来太猛烈,他必须专心封住经脉,这安慰的话便说不出口,只能眼神示意。 夙夜的心情却是很复杂,唯独没有担心明玄幽会死翘翘。 为什么前生和今生的差别这么大,前生杀了他,今生却拼命也要救他? 妈的,自从背上圣母系统,整个人都变得婆婆妈妈了。 夙夜坐下来,坐在桥板上,将明玄幽的身体扶起来,手掌一推,源源不绝的真气涌向明玄幽的经脉之中。 无论如何,先把“牺牲”条件达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明玄幽的脸色却突然变了,夙夜的真气才送了一下,就被纯正强悍的先天真气全数震回。 【“牺牲”条件已达成!】 第二十二章 圣母系统悦耳的提示音犹在耳畔,夙夜只觉眼前一阵迷蒙,该是那“臭道士”的毒性发作了,没想到这么快。 夙夜的手被明玄幽的真气震开,他本能地去抓明玄幽的衣服,却没抓住,身体失去控制,向后倒去。     “臭道士”唯一的解法,就是在毒性发作半个时辰内,运功为中毒的人疗伤。 这样毒气就会从中毒的人身上,传到为他疗伤的人身上。 只不过,当毒气转移,它发作起来会猛烈百倍,而且无药可解。 ——这是夙夜当年听蛊门“人”部管事介绍过的情况。 夙夜已经准备好,迎来昏迷。 圣母系统悦耳的提示音已在耳畔,他眼前也渐渐模糊了。     明玄幽立刻回转身,抱住夙夜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小夜,别动真气,别动。”明玄幽眼里满是焦急,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眸,也似有了人类的情绪,他将怀里的少年紧紧抱住,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颈下,一手挡在夙夜头上,动作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似乎在安抚他。 夙夜眼前的景象却在变花,一块块暗下去,想到终于吸粉成功,他就如释重负,甚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明玄幽,过来。” 明玄幽微怔,把脸贴近夙夜。 “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夙夜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我……讨厌……你……” 明玄幽的脸色僵住了。 他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的感觉。 以他的骄傲,受到这样的鄙弃,应该立刻昂首走开,再不回顾。 可是,讨厌你,这样的话,是他的小夜说出的。     明玄幽顿了顿,没说什么,从锦囊里取出三颗金丹,全部塞进夙夜嘴里。 “唔……乌鲁乌鲁……”夙夜感觉快窒息了。 明玄幽抚摸着夙夜的下颌:“乖,咬碎吃下去。” 夙夜恼火,嘴巴被塞满了怎么咬碎?还是让他消消停停地晕过去吧。 明玄幽却显然不同意他的这种想法,他俯下身,脸贴近夙夜的脸,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小夜,你还想从我身边逃走吗?就算你变成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他闭上眼睛,吻住夙夜的嘴唇。 夙夜脑袋“嗡”地一声。     大雨胡乱地拍在两人头上、脸上,衣服全部湿透。 明玄幽紧紧扣住夙夜颈后,温柔地把他口中的金丹吸出来,咬碎,又度回到夙夜口中。 【原来是为了救你啊,我刚还以为他恢复记忆了呢。】男中音一本正经地说。 夙夜却已没了声息。就在明玄幽度金丹给他的时候,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明玄幽紧紧盯着夙夜,他的脸色依然那么苍白,嘴角的血线滑落,渐渐声息全无。 明玄幽的身体僵住,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摸一摸夙夜的气息,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眼神渐渐变得空茫,眉宇渐渐松开,明玄幽的嘴唇颤抖着,他再次垂下头,把亲吻印在夙夜凉凉的额头。 他以为这次,是老天爷给他报恩的机会,没想到,相聚只有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又把心爱的人从他胸口生生扯走,那种撕裂心脏的疼痛,一阵一阵从左胸里传来,明玄幽不得不抱紧怀里尚有一丝温暖的身体,来缓解自己心里传来的疼痛。 五岁的孩子蜷缩着身体,像在忍受剧烈的疼痛,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夜……你等着,我马上去冥界找你。”明玄幽只允许自己难过了一阵,便迅速恢复镇定,只是眼里的空茫,却怎么也挥不去了。     就在这时,桥栏上飞起一片黑云。 羽翼划破雨幕,骤然展开。 苍白赤果的身躯再次出现在桥上,古木鸢并没有离开! 他受伤之后,盘旋了一会儿,落在不远处的桥栏上,化作一只黑老鸹,休憩疗伤,静观其变。 令他意外的是,他看中的那孩子竟然中了毒虫,不仅如此,还妄动真气,引得毒气爆发。 古木鸢有些失望,人魔街年年出废柴,今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潜力无穷的孩子,谁承想竟然早早夭折。 古木鸢便转移目标,把捕猎的对象转向另一个少年。 这个少年他有点眼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多半是哪次夜巡,过人魔街上空时,看到的富家子弟。不过,这少年的体质非常有趣,从外表竟看不出他有筑基中期的修为。 古木鸢眯起一双残酷嗜血的眼睛,扫向夙夜。 夙夜双手按在明玄幽背后,刚运功,便被明玄幽震开。 接着便是刚才那一幕,夙夜为救明玄幽而感染毒气,逐渐气息衰弱而亡。 明玄幽一开始是悲痛难当,后来却又恢复镇定,古木鸢便对这孩子又多了几分势在必得。 眼见时机成熟,古木鸢的伤也恢复了一些,他展开翅膀,再度袭向明玄幽。 这一次,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大雨,吊桥。 五岁的孩子,怀里抱着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只是因为手短,想要完全抱住,有些困难。 他稳稳地向着人魔街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停住。 在他前方不远处,一道黑色的羽翼骤然打开,将雨幕切断。 “孩子,到这里来。”古木鸢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阴森的笑容,“我能帮你,解决一切烦恼。” 只要明玄幽乖乖到他面前,他就会用魔音震晕他,然后把他带回蛊门暗室。 古木鸢相信,就凭这孩子爆发出的实力,能够轻松地走出暗室。 明玄幽听到古木鸢的话,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头,幽深如井的眼眸带着一片空茫,对上古木鸢的目光。 饶是古木鸢这样见过堕神渊下无边黑暗的妖修,也不由心中生出一股凉意。     一阵狂风吹过,吊桥开始剧烈地摇晃。 片片木板震动不休,发出“嗡嗡”的响声。 “你,为什么要惹我?”明玄幽空洞地说,在他身后,黑影聚起,逐渐长到两丈来高,稳稳停留在半空。 古木鸢感到不妙,这孩子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是何方神圣?” 没人回答他。 明玄幽身后的黑影突然长高,上沿翻转下来,如坠流星,一片黑光自古木鸢头顶砸下。 古木鸢只觉羽毛片片竖起,似有刀割一般,那黑光还未到他近前,已有如此威压,他不觉抖擞精神,灌注全部修为,当空一啸。 魔音穿空而去,凄厉无比。——此乃古木鸢的绝技,无形魔音,能穿石墙铁板,中者即伤,终其一生,可能听不到其他声音。 “嘭”! 一片死寂。 黑光压住古木鸢,洞穿桥板,直射-入滚滚黄泉之中。 在那之后,古木鸢就听不到任何声音——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死鸟。     “你不配知道本座的名字。” 黑影自明玄幽身后散开,化作无数人形的东西,向上飞去。 万里之外,御神宗,拜仙台。 祖师爷天伤从闭关中惊醒:“有魔气?” 第二十三章 三界九州,已经度过一千个和平的年头。 没有神,也没有魔。 人、妖、鬼三族在仙君的治理下,和谐相处。 因此,骤然感到魔气,御神宗的天伤祖师爷从闭关中惊醒,细细感知西南方向吹来的风,似乎闻到了一股——死鸟的味道。 天伤皱了皱鼻子,这鸟是个筑基后的妖修,修为一般般,一股子呛人的臭味却是直冲囟门,令人印象深刻。 应该是他的错觉,三界和平这么久,阳气极盛之时,怎么可能有魔主降临? 想罢,祖师爷老人家又垂下头,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万里之外,黄泉河上。 小孩抱着少年,站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上,冷漠地望着坠入河中的妖修。 若不是这妖修挡道,他也不必动用真气,媳妇也不会为了给他疗伤,而中毒昏迷,险些丢了性命。 是,夙夜没有死。 就在刚才,明玄幽惊喜地发现,怀里的少年又奇迹般地恢复体温,脸色也变得红润,就像睡着了一样,再把他脉搏,是有些虚弱,但不至丧命。甚至连他身体里凶猛的毒气,都已经消失殆尽。 在发现夙夜没死的一刻,明玄幽身后的黑影尽数散去,他空洞的眼神也重新注入希望,整个人变得鲜活明快起来。 “小夜……”明玄幽抱紧夙夜,“就算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不要离开我……” 雨收云散,午后灿烂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吊桥上,将桥板边缘的铁链照的又黑又亮。 小孩抱着少年,转了个身,步履轻快地向人界那边走去。 夙夜醒来时,感到眼皮上一片熹微的橙红色光芒,他舒服地蹭了蹭床褥,睁开眼睛。 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大肥猫正蹲在床头,一脸憋气地看着他,好像他欠了它一万两银票似的。 “大白,别乱跑。”一双小手抱起大肥猫,把它挪到一边。 这回,变成夙夜和明玄幽四目相对。 明玄幽一见夙夜醒了,立刻站起来,想说什么,却又紧紧抿住嘴巴。 夙夜警惕地注视着明玄幽,把被子推高一些,挡住自己的鼻子,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明玄幽看。 因为他觉得有些不对。 渐渐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之后,他发现,明玄幽很有可能就是重生的,要么就是带着前生的记忆,反正,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为人魔街的智慧担当和武力担当,夙夜重生之后,武力是没有了,但脑子还在。 如果真是重生一回,还被明玄幽这个小屁孩耍的团团转,那就太丢他人魔街小魔头的面子了。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出声,明玄幽的声音清脆悦耳,夙夜的声音如同破锣。 明玄幽停下来,让夙夜先说。 夙夜张大嘴巴,却半点声音发不出。 【模拟虚弱状态中!】男中音不忍见主人如此傻了吧唧,出言提醒道。 夙夜猛地咳嗽两声,再试着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像擦锅底一样难听的声音。 他长叹一口气,算了,就算直接问明玄幽,你小子是不是重生的,明玄幽那么多心眼,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回答他,所以说问了和没问一样。 而且,他已经打定主意,吸粉明玄幽成功之后,就和他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明玄幽见夙夜说不出话,安慰道:“小夜,放心,你的身体很快就会恢复,我去找青蒿师兄来。”说着,向外面走去。 明玄幽一走,夙夜就把闲子叫出来。 “吸……粉……成……功……了……吗……”夙夜扯着破锣嗓子问。 男中音破天荒地没有立即回答。 【呃,出了点意外。】 “啥……?” 男中音闷闷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吸粉虽然成功,明玄幽对你的好感度,却只能达到忠犬粉的程度。】 “啊……?” 夙夜一愣,有些费解,照理来说,他为明玄幽“牺牲”,明玄幽应该变成他的6级信徒才是,为什么才是4级忠犬粉? 难道说,明玄幽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他? 算了,管他喜不喜欢,反正吸粉成功了,可以开始跑路。 跑——跑不动。 “师弟,你给他喂了那么多金丹,就算是个死人也给你救活了,干嘛还来找我……”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夙夜立刻把被子推起来,盖住脸,只留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偷瞄外面的局势。 不一会儿,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的老者走了进来,不情不愿地来到夙夜床前,看也不看,就问:“小友,你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没有什么力气呀?” 不等夙夜有所反应,老者便把手按在被子上,一缕青光隐隐浮在被子上方,老者闭上眼睛,似乎在探听什么,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瓮声瓮气道:“早就说了没事了,还来烦我,等他快死了再找我也不迟。” 明玄幽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老者撇撇嘴:“谁还杀得了你了,介绍师兄认识认识呗?排骨洗净斩段,刀拍莲藕再切滚刀,先下排骨再下莲藕,调味别太咸,给他补补身子。” 明玄幽拜谢道:“多谢青蒿师兄。” 老者施施然离开,明玄幽送他出门,走到门口,老者又回头来,说:“给我也端一锅。” “是。”明玄幽送走老者,收了那副不疾不徐的态度,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床前,迫不及待地推开试图往夙夜脸上坐的大白猫,细细打量夙夜的脸色,问:“你感觉怎样?” 夙夜不说话,他的肚子替他叫了一声。 就在刚才,他听到老者吩咐明玄幽做什么莲藕,什么排骨的时候,唾液不由自主从腮帮子里分泌出来。 反正他身体还虚,得躺三天,不如及时行乐,先吃个爽。 至于紫城大哥那边…… 夙夜已经能够想象到,紫城大哥多么着急,四处找他……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等三天后再回去,夙夜心中歉疚。 但转念一想,搞到了明玄幽的财产,紫城大哥一直想要的剑穗也就唾手可得,拿着剑穗回去赔礼道歉,紫城大哥,应该会原谅他的吧? “咪——”大白猫发出不悦的叫声,复又踱步过来。 明玄幽抱起大白猫,把它放在地上。 “我忘了你不能说话……也是要三天才能好,”明玄幽道,“你先等一等,我很快就来。” “咪呜——咪呜——”大白猫不停地抓明玄幽的裤带。 明玄幽转过身,抱起大白猫,走出屋去。 想必是要做莲藕排骨汤了,太棒! 夙夜用炽烈的目光目送走他的前世大仇人。 这房子朝南,采光很好,黄昏的阳光从窗口斜斜投入,在地上划下温暖的橙黄色格子。 最为奇异的是,窗外偶尔竟有一阵白云飘入室内,遮住片刻阳光,很快又从门里飘出去。 难道,这房子竟是建筑在天上? 在等明玄幽的时间里,夙夜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但是,确实有个地方很高。 那就是御神宗总坛所在地:四极峰。 第二十四章 夙夜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 这意味着,他并不容易满足。 转化成对美食的品味来说,他很挑食。 从前在蛊门的时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后厨总管,他并不会做饭,但是把握起这个宴、那个宴的菜单来,他比谁都清楚,宴请的是什么人,要什么样的排场,什么样的口味适合客人,这些他都能轻松排布。 后来夙夜从后厨总管的位置上调出去,蛊门里那些高层还遗憾了一番,说是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么合意的宴席了。     但是,夙夜在病床上的三天,明玄幽却把他伺候得无处不妥帖,夙夜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叫嚣着“就是这个人!”“不能让他跑了!”“要把他带在身边!” 明玄幽煲的一手好汤,又很用心地等待汤放到合适的温度,在合适的时机——夙夜有点饿的时候,把汤端上来。 夙夜感觉,自己不过躺了三天,却好像胖了一圈。 他对明玄幽的感觉,也越来越复杂。 “唉……”夙夜烦躁地抓抓头,“我还是赶紧走吧。”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时机,明玄幽说要出去送东西,一个时辰内回不来,让夙夜不要下床乱跑。 这对夙夜来说,就是下床开溜的提示。 模拟虚弱状态结束了,他现在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状态,只是为了麻痹明玄幽,他才一直躺着。 【这就走了?不告别吗?】闲子问。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夙夜一边说,一边下床穿鞋。     他一下床,蹲在床前的大白猫就“咪呜”一声跳下地,在他腿上蹭了蹭。 “谢谢你的照顾,”夙夜顺了顺大白猫的毛,“我走了哦。” 大白猫抬头盯着夙夜,用尾巴勾住他的脚腕。 “别这样,我们不是一路人,总会分道扬镳的。”夙夜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男中音道:【夙圣母,你这是在跟猫说话吗?】 夙夜:“……”     夙夜临走前留了个心眼,他拉开柜子,找了一套成人穿的御神宗弟子服。 看着御神宗三个银色小字,夙夜心里有些膈应,不过,这时候跑路要紧,节操什么的可以暂且不管,他穿上弟子服,回忆着御神宗弟子的模样,束起头发,再到镜子前看了看,差不多,可以出发。 夙夜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推开房门,抬脚就要往前走。     万里天梯,从夙夜脚下蜿蜒而去,一盘一盘,绕进下方的云海之中。 夙夜顿时感到,腿脚酸软,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想归想,跑路还是要跑路的。 夙夜放松肩膀,活动了两下腿脚,开始下天梯。     一个时辰之后,他还在下天梯。 两个时辰之后,他……还在下天梯。 与此同时,明玄幽御剑乘风,从拜仙台上出来。     御神宗一年一度的采青大会就要开始了。 采青大会,即是宗门举办来挑选修真苗子的活动,先由宗门分布在九州各处的外门去挑选当地有资质的孩子,选择其中具有单灵根的弟子,送到宗门,宗门进行一系列考核之后,正式收下作为新一代御神宗宗门弟子。 明玄幽就是在采青大会中,一路所向披靡,进入最终选拔,并破天荒被天伤祖师爷选中,作为关门弟子留下来的。 那还是去年的事情,天伤祖师爷收下他之后,送了他一柄“淮南皓月”,便闭关修炼去了。 半年之后,明玄幽能够御剑飞行,也是吓尿了一帮御神宗长老,之前对他能够成为天伤祖师爷关门弟子的纷纷议论,在明玄幽御剑离地之后,全都消音了。 今年的采青大会,虽然没有明玄幽什么事。 但是明玄幽答应过师尊天伤,每年都要去拜仙台汇报一下修炼成果。 于是他早早乘了飞剑,离开东极峰,去往拜仙台。     白云缭绕之中,一缕天光斜照在光秃秃的拜仙台上。 拜仙台中有一道裂缝,站在此处往下看,会看到一个幽暗的石室。 这就是天伤修炼的地方。 明玄幽规规矩矩地跪在裂缝前,对着师尊磕了三个头,正待说话,就听见下面传来天伤隆隆的声音: “金丹前?”天伤问,“不是让你带着禁制吗,怎么漏了?” 明玄幽恭恭敬敬答道:“徒儿不知道。” 天伤有些不耐烦,从里面挥出一道符:“去,让青蒿给你烧了,兑水服下。” 明玄幽恭恭敬敬接了灵符,往上看了一眼,收起,禀报道:“徒儿告辞,明年再来拜见。” 天伤道:“不必了,若是禁制没漏,十年再来一次。” 明玄幽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失望,眼中还闪过一丝喜色,他端端正正地拜下,道:“遵命。”     多少御神宗弟子渴盼着能上拜仙台一次,聆听祖师爷教诲。 对于明玄幽侥幸得到了这么好的机会,别的弟子都是羡慕嫉妒恨。 但他们并不知道,以天伤怕麻烦的习惯,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入定悟道,对于教育下一代弟子,也是毫无兴趣。 他之所以会收明玄幽,只是因为——明玄幽的实力太逆天。 若是被大涤洞天那群禁-欲老太婆收去,保不齐将来三宗上青瞳海比试,他们御神宗会落败,到时候掌门徒儿又要来烦他,还不如他先收了这个关门弟子,可以省去很多后顾之忧。 为了防止别的门派过来抢人,天伤叫明玄幽戴上三重禁制,隐去大部分实力。 因此才有起初那“禁制怎么漏了”的对话。     明玄幽离开拜仙台,天伤又开始入定。 明玄幽倒是很愉快,有个放羊的师父,他便可以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明玄幽已经打算好了,等到采青大会的时候,给夙夜开开后门,想办法把他弄进宗门里来。 只是夙夜很不喜欢御神宗,这个问题比较难办。 但是,再难办的事,也有解决的办法,他不会放夙夜独自离开。     明玄幽御剑回到东极峰,青蒿长老的别院之中,正打算找他说灵符的事,却听内室大白猫喵呜喵呜地叫。 明玄幽一听不对,快步进去,床上空无一人,只有大白猫在刨啊刨。 “他去哪儿了?”明玄幽脸色骤变。 大白猫鄙视地看了明玄幽一眼,继续刨啊刨。     夙夜下了两个时辰的天梯,此刻正在台阶上坐着。 这座山头真是高,好不容易下来了,再看前面,重重叠叠的山,也不知出去的路在哪里。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御神宗这个地势,怪不得出来那么多站在正义巅峰上指点江山的正义使者。 “闲子,有没有什么快速离开的方法?”夙夜问。 【呃,有倒是有。】男中音道。 “什么?”夙夜惊喜。 【搭明玄幽的顺风车。】 夙夜猛地回头,迅速往一边跳开。 明玄幽正站在数级台阶上,黑幽幽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夙夜:“你要去哪里?” 第二十五章 天梯之上,云烟缭绕。 明玄幽自上而下望着那片雪白的身影,明明是御神宗正道弟子的衣服,穿在那小魔头身上却显得特别勾人,如果夙夜能留下来,留在御神宗,那么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想要留住这个身影的愿望特别强烈,然而情绪越是剧烈,明玄幽的语气就越是冷淡: “你要去哪里?”     被照顾了三天,看到台阶之上那个小屁孩幽怨的眼神,夙夜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的脑袋一定是被圣母系统给感染了。 不过,既然要离开,那便好好地解释一下吧。 “明玄幽,”夙夜说,“其实我并不讨厌现在的你,但是,因为已经存在的一些事情,我们做不了朋友。” 对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大概没办法理解这么深奥的话吧。 明玄幽凝视着夙夜,黑幽幽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不知是他没听懂,还是故意在掩饰。 “什么事?”明玄幽终于开口问。 夙夜别开目光,望向天梯边的苍松,巨大的松顶在蔚蓝的天空中镂刻出分明的枝干与松针。 而前生的记忆,也像这松树一样分明。 两个人所在阵营不同,第一次见面就是夙夜带蛊门的妖修去明玄家追查“魔书”的下落,演生出灭门之事,后来,明玄幽找夙夜报仇,血洗人魔街……如果没有重生,两个人有可能永远也无法这样平心静气地站在台阶的上下,说着道别的话。 不对,夙夜想起来,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去明玄家追查魔书,而是在清风馆。 他总是把清风馆的小孩,和明玄家的小崽子,分开当做两个人。 当发现他们是一个人的时候,夙夜还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想想也是,清风馆的小孩那么倔,那么恩怨分明,七年之后,明玄家那夜遇到的孩子也是一样,站在黑漆漆的庭院里,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一定要杀了夙夜,为明玄家报仇。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之间,前生是仇恨的关系。 今生,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夙夜是人魔街的人,人魔街是什么地方,对于正道来说,不过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而明玄幽,出身明玄家,小小年纪,拜入御神宗,一路上来,都是所谓“修真正道”。 若是有一天,御神宗想起有人魔街这么个地方,觉得有必要清理一下,那么,他夙夜和明玄幽见面,依然是要拔剑相向的。 “没什么,”夙夜发现解释不清楚,便换了个问题,“那你愿意为我留在人魔街吗?” 对于明玄幽这种“聪明人”来说,最好的回绝方法,就是易地而处,让他明白自己问题的荒谬性。     夙夜这个问题,真把明玄幽给问住了。 明玄幽从来没想过,要“留在”人魔街,他对人魔街那个地方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蛊门,罪大恶极之处,自不必说。紫城武馆,也没有什么稀奇,一个妖修紫城,不过金丹中期的修为,比之御神宗的高手云集,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不管是情感上,还是理智上,明玄幽都不会选择人魔街。     “小夜,这两个问题根本没有可比性,你不要感情用事。”明玄幽道。 夙夜不由低笑一声,明玄幽明明是个五岁的小孩,却用大人的态度,说出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话来。 他们两人现在一上一下的位置,似乎在微妙地预示着两人的心理位置,明玄幽的高高在上从一言一行中流露出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那,如果我的家人,就是因为御神宗而死呢?血仇横在中间,又怎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夙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眼中却流露出一种忧伤。 没错,生死不可逾越,前生的仇恨,今生也没办法报了,除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并没有第二个人记得,那么除了忧伤,还能怎样? 明玄幽却是悚然一惊,出了一背冷汗。 他差点忘记,他曾经当着夙夜的面,带着御神宗的人,把人魔街那些人毫不留情地杀掉。 他并不后悔血洗人魔街,只是,为这件事在夙夜心中留下的阴影而懊恼着。 血仇,对一般人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存在。 而他,却根本没什么所谓,夙夜杀了他全家,他照样喜欢夙夜喜欢的要死。 对他来说,只有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人。 他重生之后,只是追逐着夙夜,却常常忘记,夙夜也是重生的,前生种种,估计短期内也无法忘记。 “抱歉,”明玄幽垂目道,“我忘记了你家人是死在御神宗手中,那你,打算为他们报仇么?” 夙夜没想到明玄幽会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他只好回答:“以我现在的实力,也无法报仇吧,不过,留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就像你留在人魔街是不可能的一样——” 明玄幽抬眼,黑幽幽的眼眸定定望着夙夜:“为什么不可能?” 夙夜一愣。 明玄幽走下来,抓住夙夜的衣角:“如果你在那里,我就会去。” 夙夜再次被明玄幽镇住了,而因为这一句话,他之前的猜疑,也是烟消云散,如果明玄幽真是重生的,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谁会对一个杀自己全家的人,说:“如果你在那里,我就会去。”     可是,话是这么说,夙夜仍旧不打算和明玄幽有什么过多的关联。 “那是你的想法,对我来说,伤害过我的……伤害过我家人的人,我不能原谅,我和御神宗势不两立,你也一样。”夙夜冷冷地说,“你不必再跟来了。” 明玄幽粉白的小脸上流露出失落的神色,却并没有怨恨,他无措地抓紧夙夜的衣袖,就是不放手。 与此同时,明玄幽脑海中拼命地思考着,怎样,怎样把夙夜留下。 用强?他舍不得,就算他有高过夙夜的修为,他也不愿见夙夜不高兴的神色。 哀求?如果有用,他可以去做,可是没用。他知道夙夜是怎样的人,只会对自己人心软,至于敌人,或者路人,他都可以做到铁石心肠。 为什么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人?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明玄幽叹了口气,他也说不清,大概这就是命,也是唯一的他自己愿意被牵着鼻子走的命。     “你走可以,不过,我想带你看一件东西。” “嗯?”夙夜疑惑,事到如今,明玄幽竟然还在挽留他,难道明玄幽其实是隐性受-虐狂?     一炷香后。 明玄幽和夙夜一前一后从代步仙鹤上下来,仙鹤懒洋洋地梳了梳羽毛,停在一边发呆。 夙夜望着眼前恢弘的崖壁上,笔力恢弘地镌刻着四个大字: 天下名剑。 夙夜记得明玄家是铸剑的,不知明玄幽带他来这里,是不是和明玄家有关。 等等,和明玄家有关? 夙夜打量起明玄幽,明玄幽正仰头往上看,眼中含着憧憬: “这是位于东极群峰上的剑阁,御神宗藏剑之所在。” 夙夜一怔,剑阁?那不是御神宗内宗弟子才能进入的地方吗? 他是听过剑阁的大名,曾经也非常仰慕,听说九州十大名剑,有七柄都在剑阁之内。 “你将来想成为剑修么?”明玄幽微微一笑,“我是想成为剑修的,师父赐我淮南皓月,令我守护天下正道,斩邪-魔除妖-孽,我定不负师父所托。” 夙夜却哼笑一声,道:“那你岂不是最该斩我这个人魔街出来的坏蛋?” 明玄幽回首:“小夜,你胡说什么,你不是坏人,只要你跟我一起,留在御神宗,你——” 夙夜打断他:“我不会留在御神宗的,别做梦了。” 明玄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道:“不急在一时,先随我进去看看吧。” 夙夜本待转身就走,听到这句话,他顿住了。 这可是御神宗的剑阁啊,多少人想去看,剑修的圣地啊,他怎么能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我看完就走。”夙夜腾腾跟上明玄幽。 明玄幽一笑,在前面带路,带着夙夜进了剑阁。 剑阁是一处雕琢在石崖上的玲珑石室,沿着长空栈道进入石室,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凛冽剑气。     “这是谷真人飞升前遗下的玄牝剑。”明玄幽在前面走着,向夙夜介绍剑阁中陈列的名剑。 夙夜仰头望去,一柄秋水一般明澈的宝剑,悬挂在石壁上。 “谷真人曾经是五灵根的体质,一直没能进入三大宗门,后来自修入世悟道之法,食五谷,取妻子,成家业,辅佐千华王朝三代君王,终于证道飞升。”明玄幽道,言语间皆是倾慕,“比起闭关修炼,我以为入世磨练心性、洞察世事更为有趣,若是能学些治国安邦之策,将来飞升上界,也可以更好地造福人间。” 夙夜听到他这天真的言语,不由笑出来。 明玄幽定定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建功立业,可是这些神宗啊、洞天啊、仙府啊的大忌。像你们御神宗弟子,只要坐在自己的石头关里,静心修炼个三五百年,不问世事,偶尔心血来潮替天行一下道,不就可以飞升了么?管他平民死活?”夙夜也不知怎么的,一提御神宗就想出言讥刺,明明都要滚蛋了,干嘛还刺激人家小孩。 明玄幽淡定道:“闭关修炼也是一条修真之路,只是无趣得紧。”     “小夜,来这边。” 穿过一道石门,进入更为深邃的山体,道路两边悬挂着珍贵的东海龙珠,照亮洞壁。 洞壁上的这些剑,有些年头了,多半是废弃的名剑,背后都有一个著名剑修的故事,牵扯到几件惊动修真界的大事,明玄幽说来如数家珍,对这些人有着敬仰和羡慕,想来,明玄幽也是想成为这样的人吧。 不过,明玄幽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夜。”明玄幽拽了拽夙夜的袖子,右手一指内里的石门:“这里是九州七大名剑……” “啊,真的?”夙夜的眼睛亮了,他做梦都没想到,和传说中的名剑,距离这么近,“我能进去看看吗?” 明玄幽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印在石门上。 石门表面浮起一层白光,倏尔散去,原本是石门的位置,此刻变作一个空洞。 明玄幽道:“就在这里。” 夙夜望着黑洞洞的里面,还有些不敢贸然抬脚,他瞅了瞅明玄幽:“这里面?” 明玄幽见他有疑,也不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夙夜立刻跟上,和明玄幽不过脚前脚后的距离。 石洞略小,很快走到尽头,只见尽头处一个黑漆漆不知什么材料制作的架子,上面悬着六把形状古朴的剑。 “这就是九州七大名剑?”夙夜不太相信,“明明是六把啊?” 他话音刚落,洞穴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小屁孩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来质疑爷爷。” “谁放他进来的?快打出去!” “爱看看,不看滚,不要打扰爷清修!” …… 夙夜惊讶,这些剑,在说话? 就见明玄幽像模像样地拜道:“各位前辈,弟子明玄幽,去年拜师大会见过诸位前辈一面,不知前辈们可还记得?” 窃窃私语低了下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明玄家的孩子,资质不错,天伤老道的关门弟子,是也不是?” 明玄幽道:“正是弟子。” 苍老的声音又说道:“为何无故带生人来此?” 明玄幽道:“这位是弟子的救命恩人。” “哈,”一个尖刻的老人声传来,“你的救命恩人,又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凭什么让他进入禁地?” 先前那苍老的声音道:“知恩图报,倒也不错,不过,你可知这里是御神宗禁地?若你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吾等恐怕无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在夙夜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好奇心强而被强行留下守洞一年的时候,明玄幽淡定道:“因为他知道第七把剑的下落。” 夙夜一愣,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接触九州七大名剑的机会,怎么可能知道第七把剑的下落,明玄幽不会是为了留下他,故意说谎吧? 第二十六章 夙夜怀疑归怀疑,但总觉得明玄幽不会这么下作,就算前生找他报仇,那也是堂堂正正地杀过来,并没有搞什么阴谋伎俩。 剑窟内众名剑震动起来,气势十分惊人,夙夜不由退后一步。 那明玄幽却前进一步,自然而然地挡在夙夜身前,他小小的身影,虽然根本挡不住身后十五岁的少年,但是那股子英雄救美的劲儿,却是十成十的。 明玄幽镇定道:“诸位前辈面前,弟子不敢撒谎,前辈们可以查探此人气海,一查便知他没有修为。” 一阵冷厉之风扫过,夙夜觉得手腕稍痒,接着是腹部,惹得他有些想笑。 尖刻的老人声复又响起:“不错,他的确没有修为。” “——他救了我,他用那把地摊上买的剑救了我,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能战败人魔街的古木鸢?”明玄幽一脸坦然地说着谎话。 “人魔街?古木鸢?是什么地方?闻所未闻。”尖刻的老人声质疑。 之前那稳重苍老的声音道:“人魔街是人界和妖魔域之间的一条街,至于古木鸢,倒是没听说过。” 的确,古木鸢那种级别的坏蛋,在这些流传千百年的名剑看来,不值得记住。 明玄幽道:“古木鸢是一个鸟形妖修,专门掳掠孩子,送入一个叫蛊门的地方。” “蛊门?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明玄家的小子,你可是天伤老道的关门弟子,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掳走,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尖刻的老人声桀桀怪笑道。 “诸位不信的话,可以神识查探,看看人魔街有没有蛊门,蛊门有没有古木鸢——不过,古木鸢已被第七把名剑前辈刺死,神魂俱灭。”明玄幽坦然道。 夙夜发现他虽然出身名门,说起话来也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却具有撒谎的基本素质——说一半真,藏一半真。 什么叫说一半真?就是这个谎话里面,起码有一半是真的,比如地点,比如一个死无对证的古木鸢;什么叫藏一半真?就是不说起冲突的过程,只教人猜。 而这些名剑,都是淳朴之灵,虽然年岁比许多修真者要大,但是心眼可没有一般人多。 见明玄幽如此信誓旦旦,他们也就信了。 “你果真知道老七的下落?”苍老的声音问,“你怎么没带着他?他过的怎么样?现在在哪里?” 夙夜也是撒谎一把好手,只在脑袋里想着,那名剑多半是个老头,老头所谓的好日子多半是闲在家里,偶尔动动腿脚。便说:“他在我家中,悠闲度日,他——高傲得很,并不与我说话。” 夙夜这谎也是撒的战战兢兢,纯属明玄幽给他挖了个坑,他不想跳也得跳。 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夙夜的心才放下一半,却听那老名剑说:“他不是高傲,他只是沉默一些,心地是很善良的。当初他——唉,独自流落在外,我们都怕他性子憨厚,被人给骗了。既然你见到他,那能否把他带回?我们必有重谢。” 夙夜心中暗骂一声,这去哪里“带回”?明玄幽,该你上了,圆谎吧。 “是,弟子这就与恩人去迎回那第七位前辈。”明玄幽拜道。 “慢着!” 明玄幽本是拉着夙夜,要往外走,却被一道剑气斩在面前,封住去路。 夙夜吓了一跳,明玄幽捏捏他的手,回头问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这回,却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听声音约莫有四十多岁。 女声道:“明玄家的小子,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撒谎也是这般顺溜!” 周遭剑风飒飒,如龙吟暗起,洞中一片鬼影乱舞,明玄幽倒是也淡定,问道:“红莲前辈何出此言?” 夙夜心中暗想,原来这女人,就是名剑红莲的剑灵,她曾经的主人却是一位出尘绝俗的仙子,登仙去后,并没有带着红莲,当时红莲走火入魔,差点掀起腥风血雨,幸好被御神宗祖师爷天伤制住,留在此处。 这段故事,夙夜也是知道的,这红莲曾被主人遗弃,个性多疑,又是个肆无忌惮的主儿,被她盯上,可没有什么好过的。 只是不知,明玄幽这小变-态能不能糊弄过去。 红莲冷笑一声,道:“名剑为人所用,必是心意相通,老七他是个老实人,怎会不告诉有缘人他的姓名?让我看看,你们到底在弄什么鬼——” 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一团红气扑面而来,夙夜暗道不妙,却听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冒了出来: 【哎呀,这洞好黑,这什么地方?】 夙夜捏了把汗,闲子刚才睡着了吗?怎么才发现他们到了剑阁,而且还是在这么要命的时候。 那团红气却倏然散去,红莲缓了语气,道:“原来这位公子身怀仙界圣物,小女子冒犯了,还请宽宥。” 夙夜把自己从头到脚想了一遍,仙界圣物——也只能是说闲子。 不愧是名剑剑灵,能感受到闲子的存在。 明玄幽抬眼向夙夜望来,黑幽幽的眼中情绪不明,似有一分失去掌控的无措,然而转瞬即逝。 “既然如此,”那苍老声音道,“还请这位公子早日带回老七。” “……是。”夙夜勉强答道,天知道去哪儿找那个老七。     待出了剑窟,夙夜也是出了一身汗,九州六大名剑的气势不是盖的,虽然另外三个没说话,光是说话那三个就够他们吃一壶的。 “你那老七——”夙夜正要说话,却见明玄幽竖起一根手指。 明玄幽召来仙鹤,两人离开剑阁十里开外,明玄幽才说:“我哄他们的,不然他们总是喋喋不休地盘问,很烦。你不是很想见见他们吗?只要见到就好了。” 夙夜被这简单粗暴的撒谎理由给震撼到了。 “其实,我们御神宗不光有剑阁,还有藏宝楼,里面堆着许多剑修秘籍、大能秘辛,有我的玉佩,你可以天天去看。”明玄幽兴致勃勃地说道,“至于你的斗形气海,有制符长老的封神诀,保你和常人无二,对了,你听说过那个有钱又傻了吧唧的天家少爷天飞琼吗?他就在西极峰,跟着华元长老——” 夙夜打断明玄幽:“我要回去了。” 明玄幽紧紧盯着夙夜,唇色有些发白,语气也急促起来:“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也想做一番事业,向天证道,可是,眼前明明有康庄大道,你为什么不考虑?却与那些不成器的小妖小修混在一起,那何时才能渡劫?人生有限,若不早早修炼到金丹,百年寿命一晃而过,你真的甘心,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吗?” 夙夜看着这个五岁大的小孩,跟他谈珍惜光阴,人生短暂,不由笑了出来。 “你真的不是重生的么?嗯?”夙夜低声道。 “什么?”明玄幽眼神闪烁。 “没什么,”夙夜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对我来说,跟着紫城大哥修炼,就是最好的选择。” 夙夜自有他的考虑。他一旦拿定主意,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你……”明玄幽彻底没辙了,该说的他都说了,就差介绍夙夜给天伤师尊认识,让天伤师尊再收一个关门弟子。 “唉,你看你,自己条件这么好,干嘛执着于我呢?我就喜欢逍遥快活地修道,喜欢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样我修炼的速度才能变快啊,要不然整天愁眉苦脸,我的悟道精力也会分散的。”夙夜见明玄幽一副吃瘪的样子,不知为何特别高兴,就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玄幽容色如云开月明,抬头笑得灿烂:“那好,我跟你一起回人魔街。” 这回轮到夙夜愣住——这什么情况? 第二十七章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不要跟着我,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夙夜冷声道。 明玄幽眼中流过一丝怅然,却也是转瞬即逝,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夙夜,说:“既然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要拼命救我?” 夙夜撇嘴:“如果早知道救了你,就要被你死皮赖脸地跟着,那我倒宁可不救。” 这话委实有些伤人,自尊心强烈如明玄幽,脸色当下就有些黯然。 男中音异议道:【夙圣母,你是为了拿人家财产才救人家的,可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目的,现在刚拿到财产,就踹了人家,是不是有点始乱终弃?】 夙夜暗道:“别乱用成语。” 明玄幽问:“你说什么?” 夙夜忙道:“没什么。”他转过身,快步走过天梯,正巧一个御神宗杂货小推车经过这里,夙夜立刻伸手招呼。 小推车摇摇晃晃地漂浮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灵符变的假人,例行公事地问:“这位师兄,想要什么?” 夙夜当即调用明玄幽财产的九牛一毛,买了一只代步仙鹤。 仙鹤扑棱着翅膀,乖顺地落在夙夜脚前。 “等等。”明玄幽拉住夙夜。 假人以为叫他,便问:“这位师——叔祖想要什么?” 原来那假人能够凭明玄幽身上的玉佩,判断出他是天伤真人的弟子,辈分不是一般高,一时间有些理不清,便尊称以师叔祖。 夙夜顿时有种,被叫成大孙子的不爽感。 “没什么,你去吧。”明玄幽遣走杂货小推车。 明玄幽鼓着一张小脸,正色道:“你真的要回人魔街?” 夙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前生都没看出明玄幽这么婆婆妈妈的性子,这两天可算是给看全活了。 明玄幽道:“那好,你去吧。” 说完掉转身,沿着天梯向上走去。 夙夜眯起眼睛,盯了一会儿那黑黝黝的小后脑勺,见他走远,立刻一脚踩上他的仙鹤,口中念念有词:“快快,我要去人魔街,往南边,快走。” 仙鹤不满地抖了抖羽毛,歪歪斜斜地飞起来。 回家,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个温暖的词。 当然,对夙夜来说,也不例外。 紫城武馆,早早就变成了他的家。 只是,距离家越近,夙夜心里就越是忐忑。 紫城大哥可是说了,叫他晚宴的时候一定要回去,谁知中途蛊门的古木鸢杀过来,后来又出了那么些意外,这回到人魔街,已经是第五天的午后,紫城大哥这些天一定很生气,他一回去,指不定就是关小黑屋一阵骂。 这回唯一的收获,就是吸粉明玄幽成功,等会可以拿着大把银票,去锦绣坊买他朝思暮想的紫色剑穗了。 一想到紫城大哥看紫色剑穗那流连忘返的姿态,夙夜就知道,这个礼物,绝对一击必杀,说不定紫城大哥一高兴,就忘了骂他了呢。 人魔街上熟悉的景物一一映入眼帘,午后街上人并不多,只有三两小摊在收拾碗筷。 夙夜低声叫道:“闲子,闲子。” 男中音应声而出:【夙圣母,怎么啦?】 夙夜走进锦绣坊,四面一望,那紫色的剑穗还在,他不由喜上眉梢,道:“闲子,我要调用明玄幽二分之一的财产。” 男中音疑问:【你要买衣服?】 夙夜指着架子上陈列的剑穗,说:“老板,麻烦帮我拿一下。” 锦绣坊的老板笑眯眯地走过来,一看:“啊,这不是紫城武馆的夙夜吗,你要什么?” 夙夜笃定地说:“剑穗。” 锦绣坊的老板有些意外,打量起夙夜:“这剑穗——可不便宜啊。” 夙夜道:“我有钱。” 半柱香后,夙夜付清款项,捧着锦绣坊最高等级的黑玉墨匣,里面装着紫色剑穗,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感。 明玄幽问:“那是什么?” 夙夜愉快地说:“送给紫城大哥的礼物。” 他说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好像听到了明玄幽的声音。 夙夜低头一看,可不,那矮子正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下摆,抬头好奇地打量他手中的黑玉墨匣。 “那我们就走吧。”明玄幽松开夙夜的衣服下摆,大步向紫城武馆的方向走去。 “喂……”夙夜追上去,急急地问,“你干嘛跟着我?不是说好了分道扬镳吗?” 明玄幽扬脸看了一眼夙夜,一笑:“我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妥当,因此上东极峰收拾一下。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夙夜想到自己在仙鹤上风中凌乱的一日,再看看明玄幽衣衫整齐神采奕奕,不由心头火起,这个小屁孩,黏着他不说,还出言讥讽,真以为他不敢揍他吗? 那明玄幽倒是冤枉了,他真不是出言讥讽,而是——改用了温水煮青蛙之计。 夙夜这样软硬不吃的主儿,只能慢慢磨,让时间去软化两人之间的关系,能消磨掉仇恨的,只有时间。 明玄幽拿定主意,徐徐图之,不信和夙夜一起处上十年,夙夜还能心如铁石? 而具体实施起这“温水煮青蛙”之计,需要注意四个“在”:在练功上帮扶媳妇,在生活上关怀媳妇,在交谈中麻痹媳妇,在肢体接触中勾-引媳妇。——虽然最后一点以明玄幽现在的条件,还很难实现。 但是对于明玄幽这样执着起来十年能修成金丹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 而“温水煮青蛙”之计,最重要的是:要和媳妇住一起。 具体点说,就是要混进紫城武馆。 明玄幽一边往前走,一边飞快地开动大脑,思索着等会见到紫城该怎么说。 见面礼,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兜子宝贝,正常修真者看到根本把持不住。 问题是,明玄幽并不会装可爱,在自己媳妇面前倒还罢了,在其他人面前,他的老脸真的拉不下来,好歹是活过两辈子的人,就算在他亲娘跟前,他都不会撒娇。 而那个紫城,明显就是喜欢呆呆傻傻流口水的小孩,不喜欢聪明的小孩。 该怎么做,才能打通紫城这关呢? “嘭”! 明玄幽一头撞上一堵墙,毫无防备,撞得他倒退一步,硬生生站住了。 一阵清幽的芬芳从明玄幽身侧飘过,身披白色御神宗弟子服的清秀少年翩然而过,走进紫城武馆的大门之中。 明玄幽跟上去。 “嘭”! 再次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 明玄幽的目光变得幽深,他伸出手,摸了摸,空中确实存在一层结实的结界。 还没搞定紫城,怎能马失前蹄,栽在紫城武馆大门口? …… 当天下午,所有路过紫城武馆门口的路人,都惊奇地看到一个五岁小孩,不断从小兜兜里掏出各种各样的鬼画符,对着紫城武馆的大门扔出。 地上很快积起一层符。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夙夜进入紫城武馆后,清秀端正的脸上露出小魔头招牌的得意笑容。 开玩笑,以为紫城武馆是想进,想进就能进的? 上次带你进来,不过是老子网开一面,想轰你出去,随时都可以。 想到明玄幽脑袋撞在结界上的那一声响,夙夜忍不住有点疼,又十分想笑。 等等,他和明玄幽可是杀身之仇,什么时候想起明玄幽可以这么轻松自在了? 夙夜沉下脸,走进中门。 第二十八章 午后时分,本该是紫城武馆院落中最热闹的时候,因为弟子都在操练,喊声能震飞树上的鸟儿。 可是今天却静悄悄的。 夙夜进了中门,迎头碰上小珠,小珠正端着水出来,一看见夙夜,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珠眼圈当场就红了,双手捂住嘴,“呜”地扭头跑进内室。 夙夜见状,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连忙跟上去,心里直打突,小珠这个样子,想必是进去跟紫城讲了。 跟着小珠走进内室,夙夜已经准备好挨骂,可是,看到那熟悉高大的身影时,他却只是傻傻地站着,只想多看一会,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前生也不知父母是谁,今生直接重生的十岁,对他来说,紫城就像他的亲大哥一样。 看到紫城的身影,他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紫城大哥,我回来了!”夙夜端着黑玉墨匣走上去。 紫城缓缓回过头,目光打量着夙夜,空气一时凝滞,紫城叹了口气,道:“回来就好。” 小珠在旁,带着哭腔说:“大哥很担心小夜,那天晚上小夜没回来,大哥直接去了蛊门——” 紫城喝住小珠,道:“没事就好,不必多说。” 夙夜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紫城,发现他并没有受伤,才稍微放下心,道:“紫城大哥,对不起,那天我……我因为事情耽误了。” “什么事?”紫城俯视着夙夜,不知不觉,这孩子都长到这么大了,快要脱离他的掌控了,紫城不觉抬手,握住夙夜的肩膀,微微用力。 夙夜感到肩上一沉,被捏得有些痛,他却并不在意,他抬头仔细观察着紫城的眼睛:“大哥,我是为了救明玄幽,当时他差点被蛊门的人掳走,不过没事,我——他打败了蛊门的人,为了感谢我,非要带我去他的师门,所以才……耽误了……” 夙夜一向是撒谎小能手,在紫城面前,却有点露怯。 不过他的话也是半真半假,还可以装装害怕,紫城这样淳朴善良的性格,自然不会深究于他。 这一回,夙夜却猜错了,紫城一脸的若有所思,半天没回答他,只是手仍然紧紧扣着他的肩膀。 “紫城大哥……我……”夙夜豁出去了,“我……疼……” 紫城从沉思中惊醒,看到少年那双清秀的眉宇微微皱起,秀美的小脸上露出忍耐神色,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里泛起雾气,他连忙松开手:“没、没事吧?抱歉,是大哥疏忽了。” 此刻,远在结界之外的某人,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计策被夙夜捷足先登了。 “回来就好,小夜,我们坐下说话。”紫城道。 见大哥又变回原来那个沉稳的大哥,夙夜松了口气。 只是,他心中隐隐有根刺,小珠说紫城去找蛊门,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比如说,古木鸢被打伤的账,是不是又算在紫城头上了? 这事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拐是明玄幽。 “没什么,不必担心,只是……遇到一个故人。”紫城掉转身,背对夙夜,叹了口气。 “故人?谁?”夙夜立刻问。 根据他对前生的回忆,紫城为人一直很低调,身份成谜,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来到人魔街又是为了什么,但是夙夜能感觉到,紫城一定是在躲什么人。 不会好巧不巧,碰到的是这个“故人”吧? 紫城却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 夙夜还想再问,却被紫城打断,话题引到夙夜这些天在哪里,做什么,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小珠,去给小夜准备一桌简餐,前日里没办的酒席,安排下去,晚上可以办了。”紫城吩咐道。 小珠答应着出去。 夙夜惊讶:“怎么,晚宴没办吗?” 紫城微笑道:“是啊,你不在,我们人不全啊。” 夙夜心中有些愧疚,垂下头。 紫城拍拍他的手臂,道:“不必自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然比晚宴重要。你只要记得,救人要量力而行就好。我看外面那小子的毒已经解了,是他们门派长老给解的吧,你不知道,我这几天睡梦里都梦见你为了给他解毒,牺牲自己……” 夙夜睫毛微颤,抬起眼来,凝视紫城:“大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只要你不赶开我,我就不走开,以后我们一起修炼,一起游历,我们……” 紫城心中不由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做这样的许诺,这个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少年,又那么善良,那么温柔,是不是可以作为——托付己身的人呢?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因为我还有一事未了。”紫城说道。 夙夜一愣,为自己的唐突而微微脸热,刚才那话实在太过暧-昧,甚至有些逾越了,他对紫城大哥明明是很纯洁的感情的,虽然他是喜欢看肌肉男,但是,对紫城大哥,他是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有。 夙夜忙解释:“紫城大哥,我不是——” 紫城笑着打断他:“大哥明白你什么意思,大哥希望你十年之后,还记得这番话。” 夙夜心里咯噔一声,他就觉得哪里奇怪,紫城今天的话,都是话里有话。 “我会记得,但是紫城大哥也不能忘了,只要你不赶开我,我就不会自己走开。”夙夜直直地注视着紫城,说道,着重说了“赶开”两个字。 紫城心中暗暗赞叹夙夜果然是个聪明孩子,他笑着摇摇头:“大哥永远不会赶开你的。你风尘仆仆回来,也累了吧?等会吃完后,洗个澡,睡一觉,晚上我们庆祝武馆建立七年,肯定要闹到很晚,你要养足精神,应对晋胡他们几个能闹腾的。” 夙夜听到紫城的许诺,才稍稍放心。 他抱紧黑玉墨匣,站起身。 紫城问:“你抱着什么?” 夙夜笑道:“大哥有那么多事瞒我,就不许我瞒大哥一次?” 紫城摇头笑道:“你瞒我的岂止一次……快去吃饭吧。” 夙夜打定主意,晚上宴会时再把紫色剑穗送出去,这样紫城大哥心情激动之下,说不定还能套出一二心事。 紫城大哥那些话,肯定和蛊门有关。 夙夜没有去吃饭,而是直接穿过中门,到武馆大门口去。 隔着结界,就看到明玄幽站在一堆符中间,一脸煞气。 夙夜看到他这么败家,不由心疼,要知道,现在明玄幽的家财,就是他的家财,明玄幽败家,败的都是他圣母教的钱。 “明玄幽,我以为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这样死缠烂打,有意思吗?”夙夜毫不客气地撂狠话。 他暗暗地想,都是为了和明玄幽这个家伙周旋,才错过了晚宴,害得紫城大哥伤心。 对,都怪明玄幽! 明玄幽先是惊喜抬头,听到夙夜那番话,冷静下来,问:“怎么,你大哥训你了?你把结界解开,我跟他讲。” 夙夜撇嘴:“我又不是傻【哔——】,结界是不可能解开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哦对了,我对三寸丁没兴趣,自己好好去清风馆看一看,看看人家都长什么样子,再看看你,嗯?” 明玄幽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那些庸脂俗粉,算得了什么。” 夙夜本来一肚子不爽,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明明是个漂亮的小孩子,却在那里装阅遍世事的老头子。 明玄幽道:“媳妇,你笑起来真好看。” “谁是你媳妇?滚!”夙夜直起腰,“嘭”地关上大门,转身往回走,他真是抽风了,才会来找明玄幽聊天。 走到一半,男中音跳出来:【夙圣母,你又说脏话了。】 明玄幽正要抗议,中门里冲出一个人,正是晋胡。 晋胡一脸喜色,嚷嚷道:“快看,谁回来了!小夜,你哪儿去了?我们找你找的好苦!” 接二连三,紫城武馆的小弟子们纷纷出现,围住夙夜,一阵叽叽喳喳。 而夙夜此刻也在忍受圣母系统的魔音惩罚,脸色发白,两眼发直,晋胡一看他这个样子,忙赶开众孩子,说:“小夜也累了,我们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再可劲儿造!” “好嘞~~~”孩子们一哄而散。 就这样,夙夜一直休息到晚上。 第二十九章 “啊,舒爽。”夙夜伸了个懒腰,“还是自家床舒服。” 看看天色,夙夜赶忙穿衣服下床,抱起黑玉墨匣,匆匆往外走。 庭院里已是张灯结彩,窗户上贴了各色的剪纸,一片喜庆气氛。 夙夜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闲子。” 【哎嘿。】 夙夜问:“我用了明玄幽的财产,明玄幽自己回去数钱的时候不会发现不对吗?” 男中音道:【夙圣母,你才想到这个问题吗,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粉丝的钱财都上传到圣母教云盘的原因啰!这样他们想起来点钱的时候,我可以调用云盘上的钱补补空缺,让他们感觉不到自己的钱少了,嘿嘿。真是一个机智的圣母系统。】 夙夜明白了,原来圣母教云盘是干这个事的。 男中音又道:【如果夙圣母花钱太过大手大脚,粉丝点钱的时候漏洞补不上,就有可能会脱粉,甚至变成黑粉哦~】 夙夜好奇:“黑粉是什么?” 男中音道:【就是曾经粉过,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又不粉了,不仅不粉,看见你还要踩两脚那种。】 夙夜皱眉:“以前没听你介绍过这个等级啊?” 男中音道:【夙圣母只要坚守本心,仁爱世人,就没事的。】 夙夜“哦”了一声。 人已走到正堂前,只见堂内灯火通明,几个武师忙忙碌碌,从偏门抬大酒坛子进去。 晚上宴会,吃得尽兴,只是夙夜心里一直惦记着送紫城剑穗的事,留神注意着紫城。 这一注意不要紧,他发现,紫城一直郁郁寡欢,酒杯不离手。 这完全不符合紫城以往沉稳的性格。 夙夜用胳膊肘顶了顶晋胡,问:“紫城大哥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晋胡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了找你去了一趟蛊门,但也没有起冲突,回来就这样了。” 夙夜皱起眉头,果然,是因为蛊门遇见的那个故人吧。 宴席中间,有一个环节,是晋胡设定的——弟子给师父送谢礼,晋胡等人家里都很富裕,送上的也是奇珍异宝,令人为之目眩。紫城摆手叫他们不必破费,交学费已足够。 夙夜捧着黑玉墨匣,刚想上去,就见紫城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夙夜想,找个单独的几乎把剑穗送过去也好,正好可以套几句话。 他便也跟了上去。 紫城喝的有点多,出去洗了把脸,吹吹风,算是醒酒。 他一回身,就看到夙夜站在不远处微明的灯笼光线中,只照出一个纤细的侧影,看样子是在等他。 紫城走过去,夙夜转过脸,微笑着迎上来。 不得不说,少年笑着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年纪尚小,已是如此出挑,将来长大还怎么了得。 紫城不禁担心起来,也是酒喝多了,没多想,便说:“小夜,答应我,在你修成金丹之前,不要离开武馆。” 夙夜不由失笑,这都过了五年了,怎么大哥还是这个说辞? 他将黑玉墨匣捧到紫城面前:“大哥,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打开看看?” 紫城笑着摇摇头,想夙夜一直神神秘秘地抱着这个盒子,上面又有锦绣坊的标牌,多半是衣服之类的,夙夜年纪虽小,审美能力倒是不错,他买的衣服,穿上应该很好看。 紫城打开盒子,却见玄色的锦缎上,嵌着一枚剑穗。 神秘的紫色丝络以绝妙的手法织就流光溢彩的一片流苏,自小小一枚白玉环中散开,另外一端穿过玉环,挽成一个精巧的结,可以系在剑柄上。 夙夜身侧窗里透出暖暖的光芒,斜照在紫色剑穗上。 紫城的笑容敛去,专注地凝视着紫色剑穗。 他抬起手,将剑穗提起来,流苏滑落,抖索出一片细碎的阴影。 “随影。”紫城喃喃道,“没想到,你还是回到了我这里。” 夙夜见紫城神情古怪,竟然还管剑穗叫什么“随影”,心念电转,问道:“大哥认识这条剑穗?” “嗯,”紫城疑惑地问夙夜,“不过,这剑穗很贵的,没有一块上品灵石拿不下来,你哪里来那么多钱买它?” 夙夜笑道:“我不是救了明玄幽嘛,他师门感谢我,就送我了一块上品灵石呀。” 编谎编的不要太顺溜! 夙夜忍不住又想起那个偏执的明玄幽,那小屁孩该知难而退了吧? 夙夜却想错了,夜风中,明玄幽坐在武馆对面的天香楼里,他已经买断了靠窗边的位置,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清淡的夜宵,时不时瞅一眼武馆里头。 武馆里面看样子是很热闹,张灯结彩的,中堂也是灯火通明,风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明玄幽暗暗想,打入紫城武馆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困难一些,不如明日里抓一个紫城武馆的弟子,强迫对方带自己进去? 总之他是不会放弃的,这是一场持久的战争。 却说庭院屋檐下,夙夜和紫城站着说话,紫城脸上流露出些许回忆的神情:“这随影是故人所赠……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夙夜并不常见紫城舞剑,听他如此说,便问:“大哥以前是剑修吗?” 紫城摇摇头:“不是。” “大哥的故人很有钱啊,是蛊门里遇见的那个吗?”夙夜随口把话题引到蛊门上,他来这儿找紫城的目的,就是套出前日里紫城到底在蛊门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说一些好像要离开的话。 紫城复又摇摇头:“不,赠我剑穗的这位故人,是一位人人尊崇的仙长,他为人光明磊落,品德高尚,令人为之心折。” 夙夜忍不住问:“是御神宗的长老?大涤洞天的大士?” 紫城笑道:“他已经飞升去了,不在人间。” 夙夜一怔,原来是这样,当初听锦绣坊老板提起这剑穗来历时,就说是一位飞升的正道大能留下的宝物,因此才格外珍贵,原来紫城大哥和那飞升的正道大能认识啊。 紫城大哥果然不简单,以前的身份应该也很显赫吧? 但是夙夜想知道的消息,依然没问出来,他便更进一步说道:“也是,蛊门里哪有什么好人,大哥你宅心仁厚,可不能被坏人蒙骗了去啊,而且我们‘紫城’武馆,是不能没有‘紫城’的,若是大哥离开,我们便没有主心骨了,将来被人欺负怎么办?” 紫城微一皱眉道:“唉,我也何尝不是担忧——” 夙夜立刻拿住他的话头:“紫城大哥的意思是,真的要走?那蛊门的故人到底是谁,难道抓着大哥的把柄?要我说,对付蛊门的人,根本不必讲江湖道义,大哥不要以善良之心,被那些宵小之辈给骗了!” 紫城发现自己说漏嘴,只好叹了口气,对夙夜说出实情:“不错,我欠他一件事,如今见到,便不能不还。” 夙夜急问:“他是谁?” 紫城道:“你不认识,他叫青冢。” 青冢?? 夙夜脑子飞快开动,依然没有在蛊门的名单里找到这么个名字。 紫城道:“他其实也不算蛊门的人,只是在蛊门门主那里做客,我前日里去找你,便撞见他——唉,也是因果到了。” 夙夜问:“你以前欠过他人情?答应他什么事?” 紫城道:“我坏过他修为,答应助他闭关十年,重塑妖身。” 十年?! 那得是欠了多大一份人情? 夙夜紧紧皱起眉头,道:“紫城大哥,你要走十年,竟然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如果我今天不问,你是不是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紫城黯然不语,算是默认。 夙夜忽又想到,前生他与紫城也是很好的朋友,紫城却在人魔街变故的前两年人间蒸发,彻底消失不见,连个招呼都没打——不会也是因为这个青冢吧? 好像被他挖到了不得的秘密,夙夜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追问紫城:“青冢是妖修吗?大哥怎么会坏他修为的?说起来,大哥也是妖修,难道当初未修成人形的时候,就认识了吗?” 妖修与人类修真者不同,妖修之道,更加艰苦,他们都有本体,后来才修成人形,人乃天地灵气之所钟,修成人形之后,才算与人类修真者踏上同一平台。 而很多修成人形的妖修,都不愿意亮明自己的本体,这意味着把自己的弱点给别人看,所以,出于礼节,夙夜也从来没有问过紫城的本体是什么。 一般来说,在未成人形之前就相识相知的妖修,关系都会很好,因为是互相亮明底牌的关系,又互相扶助一路上来,已形成相依相伴的关系。 “小夜,你很聪明,不过你放心,我还过这个债,就是自由之身,到时候,只要你还记得你对我的许诺,我就会来,为你所用。” 夙夜被这个“为你所用”给弄糊涂了,一瞬间有些茫然。 紫城见他困惑,便揉了揉他的发顶,说:“走吧,我们也出来这么长时间了,该回去了。” 十年,对一个修真者来说,并不是太过漫长的时间。 对夙夜这样上辈子只活到三十出头的人来说,却是足够漫长。 而且紫城要离开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突然之间,紫城就要离开十年。 夙夜对自己之前的冒进,有些懊恼,若是他不去救明玄幽,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至少,在前生,紫城离开,也是在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今生却提前这么久,不就是因为自己改变了人生轨迹吗? 紫城侧头,就看到夙夜沮丧的表情,宽慰道:“小夜,答应我,这段时间好好修炼,带着大家一起,等到大哥回来,希望你们都有所小成。” 夙夜抬眼看向紫城,眼中的沮丧淡去,他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紫城笑道:“那是自然。”说着,又忍不住揉了揉夙夜的发顶,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不让外面那孩子进来呢?你救了他,他师门也酬谢了你,你却把人家挡在门外,这是何故?” 夙夜知道瞒不过紫城,这武馆的结界毕竟是他设下的,武馆外有人不停地攻击结界,他自然能感觉到。 “我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夙夜道,“我只想呆在人魔街,对御神宗不感兴趣。” 紫城又问:“你们是不是曾经有什么恩怨?” 夙夜知道自己的态度有点明显,他也不打算再跟紫城大哥面前遮掩,便说:“是。” 紫城疑问:“你们不是没见过吗?怎么会有恩怨?何况他那么小?” 夙夜道:“我家人被御神宗的人攻击过,那个人——就是明玄幽的师父和师兄。”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这样扯谎了。 紫城心觉有异,又追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你家人?” 夙夜皱眉:“只隐约记得这件事,并不记得我家人。” 紫城点点头,拍拍夙夜的肩膀,道:“我也觉得那孩子不简单,但是,他对你似乎是真心相待。” 夙夜抬起头,有些无措,说:“他就算对我好又怎么样,我就是不喜欢他,不想和他扯上关系,难道他对我好,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紫城也是知道夙夜的倔脾气的,便道:“那好,你先进去,我赶他走。” 夙夜一愣:“赶他走?他还在外面?” 紫城道:“不错,这结界中有我的神识在,能够看到外面的情况,那明玄幽正在对街天香楼,坐在窗口往这边看。” 夙夜撇嘴,他还以为明玄幽会凄凄惨惨地站在大门前,化身望夫石,没想到这小子也是会享受。 紫城也不多说,轻轻拍了夙夜一下,叫他进去,自己转身向武馆大门走去。 明玄幽自然不会在追媳妇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给累死,他的计策是细水长流、徐徐图之。 谁知他正在盘算着明天如何突破紫城武馆的结界,溜进去见武馆的正主儿——就看见紫城本人从武馆大门走出来了。 且是正向着天香楼的方向走过来。 明玄幽将手一撑窗棂,直接破窗而出,翩然落在街上。 紫城感到一股凛然之气迎面扑来,不由戒备几分,待再细看,却是明玄幽。 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眸,正定定地望着他。 两个人,一时都是无言。 春天的夜里,风并没有那么柔软,还带着冷厉的气息,自街尾扫过。 东风临夜冷于秋。 “你叫明玄幽?”紫城问道。 “不错,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玄幽是也。”输人不输阵,虽然身高上矮了一截,某个五岁小孩仍是鼓起一副修真大能的姿态。 紫城不由低笑一声,问道:“你是御神宗哪位真人座下?” 明玄幽道:“天伤真人。” 紫城一怔,天伤真人?大概是重名?不可能是他想的那位天伤真人吧?按照御神宗现在的排位,天伤真人也可算得祖师爷了。 紫城也没多问,道:“我义弟夙夜,家中曾与御神宗结怨,不愿与你有过多牵扯,请你不要再来打扰他。” 紫城说的很明白,夙夜不愿意和明玄幽来往,让明玄幽快点滚蛋。 明玄幽在夙夜面前,那是喜怒悲欢,与常人无二。在其他人面前,则淡漠了很多,往好里说是“无故加之而不怒,卒然临之而不惊”,往坏里说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所以紫城当着他的面说,让他赶紧走,他心里也不生气,甚至毫无感觉。 明玄幽淡然道:“我若不走,你待如何?” 紫城被他这副“无赖”样子给弄得怔住了,别家五岁孩子听到赶人的话,要么哇哇哭着跑走,要么梗着脖子红着脸大闹一通,这位倒好,完全是一个没反应。 紫城见好言好语没用,便说:“那我只好赶你走。” 话音刚落,一阵飒然剑气,切地而来。 明玄幽眉头微皱,未见紫城出剑,剑气竟然如此凛冽,莫非他的本命飞剑异常强悍? 他袖手,平平向后移出一丈,躲过剑气锋芒。 其实,明玄幽并不愿和紫城为敌,这场矛盾,最好能用语言化解。 可惜,他的本性又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除了在媳妇跟前——也就是说,要他在这种时候向紫城求饶,那是万万不能。 求饶也不行,打也不行,那就只能躲了。 深夜的人魔街上,并没有多少。 一道紫光划破空寂的街道上空,随即化作点点紫色碎刃,如急雨般向前方矮小的身影打去。 那矮小的身影看似弱小,又被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这一片紫色碎刃打过去,少不了要见血。 紫城却没有手下留情。 刚才,他与明玄幽周旋几个回合,已经很清楚明玄幽的实力。 那不该是一个五岁小孩拥有的,可怕的实力。 紫城甚至催动真气,化出更多碎刃,从各个角度向明玄幽包抄而去。 此刻,他感兴趣的不再是这个孩子身世来历,如何得罪了夙夜,而是,明玄幽会怎样躲过他的攻击。 高手过招,不是力量碰撞,没有残酷场面,而是如对弈一般,在精妙的招数与实战经验中,逼出对方精彩应对,而在对手出招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会怎么做,会不会在下一刻落败,未知,迅疾,精微,使得高手过招犹如一场绝世舞师出演的惊世之舞一般具有观赏性。 灯火阑珊处,明玄幽的双眼被碎刃的紫光照亮,那是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紫城看到那双眼睛,悚然一惊,因为明玄幽并没有去看那些碎刃,而是始终紧紧盯着他。 下一刻,碎刃划破空气,片片打入墙体。 而明玄幽已在半空之中。 紫城不由微微一笑,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他方才故意在碎刃之中,留下一□□气,只有冷静又轻功迅捷的高手,才能捕捉并完美利用这□□气,脱身出来。 “我不会走的。”明玄幽踏在虚空之中,居高临下地对紫城说。 紫城却也没有恼怒,他说:“你的师尊,可是御神宗的祖师爷天伤真人?” 明玄幽道:“是。” 紫城招招手,令明玄幽靠近来:“来,我们商量一件事。” 明玄幽见紫城的态度有所转机,便走过去,听他说些什么。 紫城道:“既然你的师尊是天伤真人,该有天伤真人赐予的青鸾玉佩吧?” 明玄幽暗想,这紫城倒是对他们御神宗有些了解:“不错,我有青鸾玉佩。” 紫城道:“能否拿出,借我一观?” 明玄幽低下头,自腰间取下玉佩,递到紫城面前。 其时光线幽暗,这玉佩却仿佛能够自己发出光彩一般,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盈盈绿意,仿佛日出之时,一湖春水荡漾不休。 紫城一见,点点头:“你年纪小,机缘却这样好,将来恐怕会招致妒忌。” 他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是却是实话,明玄幽倒是无所谓,坦然道:“没本事的人,才会妒忌。” 紫城微微一笑,明玄幽这脾气倒也合他胃口,当初初见这孩子时,就觉得他思维隐蔽得很深,心思难测,现在看来,这孩子倒是个可以托付的对象。 “你是不是想和夙夜见一面?”紫城问道。 “你愿意帮我?”明玄幽打量着紫城。 “嗯,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紫城武馆,保护夙夜。”紫城道,虽然,他知道这样有些自私,但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离开,就这样离开,他又有些放心不下,既然有御神宗天伤真人的弟子在这里,又一门心思想着护持夙夜,他何不顺水推舟,利用上这一资源? “好,不过,我只保护有夙夜的紫城武馆,若是夙夜离开这里,我也会离开。”明玄幽道。 紫城倒不意外,点点头,道:“可以。但你需向我发誓,用你师尊发誓,若是你违背夙夜的意愿,强求于他,那便叫天伤真人渡劫不成!” 这誓言极重,一般御神宗弟子都不敢随便发,明玄幽却毫不迟疑地照着说了一遍: “我会保护夙夜,若我违背他的意愿,强求于他,便叫我师尊天伤真人渡劫不成。” 千里之外,拜仙台上,某个老头打了个喷嚏。 紫城这才释然,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多谢小兄弟。”紫城微笑道,“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罢,紫城转身而去。 明玄幽一愣,这什么意思,让他回哪儿休息? 他连忙追上,追到武馆门口,想是碰壁碰出阴影了,脚步生生顿住,问:“紫先生,我能进去吗?” 紫城回转身,说道:“现在还不行。” 明玄幽心里一沉,别看这人一脸正直相,心眼耍起来也是够够的,他怎么就忘了呢。 “明日小夜出来见了你,由他决定要不要让你进来武馆。”紫城一笑,抬脚迈入门槛。 留下明玄幽一人在春风荡漾的街道上,幽怨地盯着大门。 明玄幽这边见不到紫城,便回天香楼定了个天字间,在床上打坐静修一夜,暂且不提。 紫城武馆的庆祝宴席一直热闹到深夜,夙夜却心里想着紫城要走的事,也乐不起来,宴席一散,他想找紫城再问问清楚,那青冢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们将来要去哪里修炼,修炼方式是什么,会不会对紫城的身体有害,等等一堆问题。 然而他却没赶上问,紫城说累了,回屋便熄了灯。 夙夜叫一个郁闷,又想到紫城宴席上出去,去找明玄幽了,也不知明玄幽被紫城撵走没有,两个人有没有发生冲突,他便想着再出去看看,谁知武馆大门外一个鬼都没有,人家明玄幽早就撤了。 夙夜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丑时才渐渐沉入梦中。 第二天早上,天亮得很晚。 夙夜一起来,就听到风吹窗户纸,哗啦啦地响,他起身一看,并不是风,而是雨。 春雨贵如油,本该是喜庆的事儿,夙夜看着却觉得凄凄惨惨。 他一出去,就看见同样垂头丧气的小珠。 “大哥一早就走了,这一封书信,是留给你的。”小珠红了眼圈,把手里的书信递给夙夜。 夙夜就这么站在廊下,和着凄凄惨惨的雨声,把信看完了。 紫城为人虽然沉默寡言,写起信来却是无微不至,关怀之情,流露无遗,洋洋洒洒,竟有三页纸,从生活小事,到修炼方法,一一道来,就怕不够详细。 末了,紫城写道: 结界已经加固,可防蛊门偷袭。明玄幽在对街天香楼,如有困难,可求助于他,他已与兄立下重誓,不必多虑。 剑穗大礼,深得吾心。十年之约,必不敢忘。 夙夜看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明玄幽这小子也太能钻营了吧,不过一晚上时间,连紫城大哥都给摆平了? 他却是错怪了明玄幽,实在是事出突然,紫城没时间安排,担心以夙夜、晋胡之修为,不足以应付蛊门的人,便出此下策,求助于明玄幽。 夙夜看完信,叠好,收进怀中。 此时,他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紫城走了,十年都不会再回来。 而紫城武馆的这群弟子、武师们,还要继续过日子。 从紫城的信中,夙夜读出一个危机来,蛊门并没有因为紫城去帮助青冢修炼,而放弃与紫城武馆的对立关系。 这也就意味着,蛊门仍然会袭击紫城武馆,武馆里的武师、弟子,出门仍然要十分小心。 夙夜不由头疼,他算是明白紫城为什么要让他去求助明玄幽了,明玄幽的修为虽然没有逆天到制霸人魔街,但是明玄幽背后有御神宗啊。 更何况明玄幽是御神宗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祖师爷门下嫡传弟子,若是蛊门招惹了他,估计距离被血洗也差不远了,就和上辈子一样。 千算万算,没算到中间有这么一出,他不想和明玄幽扯上关系,都不成了。 小珠见夙夜陷入沉思,等了许久,也不见回应,便小心翼翼地问:“紫城大哥去哪里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夙夜叹了口气,正要回答,中门里涌进七八个弟子来,晋胡在最前面,他一见夙夜,便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小夜,紫城师傅是不是走了?他去哪里了?” 众弟子全都看着夙夜,脸上带着焦急和无措,他们都没有想到,紫城武馆的主心骨——紫城,会离开武馆,丢下他们。 夙夜知道这时候,他自己不能乱,作为活过两辈子的人,这点事他还是明白的。 “紫城大哥去闭关修炼了,他突破将至,不方便留在武馆里。”夙夜展颜一笑,如朝华初开,“这是大喜事啊,紫城大哥说,我们也要加紧修炼,若是他回来了,我们还没有进级,那可是要受罚的。” 一个个少年听到夙夜这般说,也是转忧为喜,纷纷道:“紫城师傅果然厉害,要进级金丹后期啦!” 夙夜暗道一声惭愧,紫城大哥若是十年没有修成金丹后期,回来岂不是要被这些土地鄙视,不过,既然他这么走得开,回来时承受些压力也是应该的。 晋胡急切问道:“那我们日后跟谁修炼呢?还是自己修炼?” 夙夜想起怀里那封信,便道:“嗯,紫城大哥留给我一些修炼的法门,我们可以一起参详学习。” 晋胡喜上眉梢,揽住夙夜的肩膀,说:“你做我们的师傅,那也很好啊。师傅这样年轻漂亮,练功的时候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夙夜赶紧摆手:“我可不行,不过是一起学习罢了。” 阿壮有些担心,从旁问道:“那……师傅走了,蛊门的坏人万一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他这一提起,其他少年弟子也忧心忡忡起来。 “不必担心,师傅已经加固了结界,坏人是进不来的。”夙夜笃定地说。 “喔,原来是这样!”阿壮大大地松了口气。 “所以我们只要专心修炼就成,出门行动的话,多几个人一起去。”夙夜道。 众弟子纷纷点头,心里也有了底。 看着他们安然散去,夙夜松了口气,想,这样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不需要去找明玄幽。 不料却是事与愿违,那蛊门的伏击者好像认准了紫城不在,没人给他们出头,三天两头前来骚-扰。武馆里的人毕竟要生活过日子,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出去,早上出去买菜的张伯一直到中午都没回来,小珠慌里慌张地来报告夙夜,夙夜皱眉,他差点忘了,蛊门里除了妖修道修,还有一帮从人魔街上征来的游手好闲之辈,以前他觉得用他们办事很方便,现在却只想掐死他们。 夙夜思索一番,决定出去会会蛊门的人。 他现在的修为不高,也就筑基中期,比不上紫城金丹大能。 但是,对付起蛊门里的这些小头目,还是绰绰有余的,想他上辈子统领“杀”部时,修为已是蛊门中的佼佼者,也就是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的样子。 必须给蛊门一个厉害瞧瞧,让他们自己决定,是鱼死网破,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夙夜拿定主意,走出门去,还没走两步,迎面飞来三把黑漆漆的箭,又是那毒虫“臭道士”。 这次夙夜是很淡定了,毒虫未到眼前,他凌空发出真气,远远拨开毒虫,直丢回毒虫发射来的房顶上。 只听“哎哟”“哎哟”两声,几个埋伏在房顶上的蛊门门徒跌了下来,一脸黑气,想是运功去挡,结果没挡住,直接毒发。 夙夜鄙视地瞥了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张伯买菜,走的是偏门,沿着墙根一直往东,有一个早市。 夙夜来到早市上,一眼看到经常和张伯拉家常的吴老太,便过去询问,吴老太一见夙夜,连叫“这不是紫城武馆的夙小公子嘛”,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地对着夙夜描述了一番张伯被人掳走的情状。 “哎呀那怪鸟可吓人了,翅膀里头藏着个人脸,我们这人人传说,这怪鸟是蛊门来掳孩子的,罪大恶极啊!” 夙夜一听,心里犯了嘀咕,这掳人的是猎鹰,埋伏人的又是蛊门征去的那些个闲散流-氓,两个部门绝无交叠,尤其是猎鹰,他们一向只为寻觅孩子而存在,不可能去做别的事。 那就是有蛊门高层的指示了。 紫城早上刚走,蛊门高层就指示下属,对紫城武馆发动这么大阵仗的伏击,又是放毒虫,又是掳人,明目张胆,这就是看着他们紫城武馆无人啊! 夙夜正思索着,头皮忽然一阵发麻,他一向对危险有极强的反应力,没有回头,便以灵敏无比的身法闪开去。 两边早市上准备收摊子的人家,见到夙夜身后的人,纷纷吓得四散而逃,菜叶打翻一地。 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响起:“紫城武馆夙小公子?” 夙夜回转身,对上一双赤红之眸。 “刑”部“鬼尚书”。 光天化日之下,能遇到这位“故人”,夙夜觉得自己也是十分“好运”。 这人身材魁梧,肌肉病态纠结,简直像吹气膨胀起来的一般,只因他把修为都加在了塑造身形上。 对力量的极度渴望,让他的双臂双拳有如铁打一般,更可怕的是,此人出拳霸道,从来不留余地,每次对阵,都把对手往死里打,不管对手是否求饶认输,都要送他上西天。 因此才得名“鬼尚书”。 夙夜打量着“鬼尚书”,却并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他问:“是你带走张伯的?” “鬼尚书”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狞笑道:“不错,是我,那骨头倒是有些骨气,叫他引你出来,还不肯,少不得要受点罪了。” 夙夜一听,暗暗攥起拳头,张伯本来就年纪大了,平时也就买买菜,逗逗鸟,脾气平和又慈善,并没有招惹过任何人。 “好,很好。”夙夜抬起头,紧盯着“鬼尚书”,他不知道自己有几分胜算,但是这第一仗,必须干的漂亮! “废话少说,来比试一场,若我胜了,把张伯放出来,答应我永远不来攻击紫城武馆的人!” “鬼尚书”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他迈开步伐,小山般强壮的身体向夙夜压来。“鬼尚书”一靠近,浑身的血腥杀伐之气便铺面而来,夙夜却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鬼尚书”。 “有点意思。”“鬼尚书”说完,毫无预兆地提起拳头,向夙夜清秀的脸上打来。 “轰”—— 一片白光炸开,“鬼尚书”直接被冲出三丈,衣衫被纯正真气炸得破破烂烂,一条条绽开,挂在过分强壮的身躯上。 【打人不打脸,何况我们夙圣母的脸将来是要贴在神庙里的,怎能被你这路人碰到?】闲子愤愤地说。 “闲子。”夙夜失笑,明明是紧张的氛围,闲子一出来就诡异地变轻松了。 那边“鬼尚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翻在地,他甩了甩头,清醒过来,从地上缓缓地起来。 赤红之眸盯向对面月白衣衫、飘然出尘的少年,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愤恨。 这少年竟然戴了禁制修为的法器?为什么刚才还觉察不到修为,突然就爆发出强大的真气了呢? “鬼尚书”想不明白,也不愿意细想。 不过,就依少年刚才爆发出的修为来讲,是敌不过他的。 “劈啪”“劈啪”,“鬼尚书”身上传来筋骨暴涨的声音,他上身的肌肉很快膨胀到原有大小的一倍有余,身高也增涨到将近一丈!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住夙夜。 夙夜只觉眼前一黑,再抬头看去,奶奶个熊,这是什么? 却说明玄幽打坐修炼一夜,早上早早出门锻炼,呼吸新鲜空气,绕着紫城武馆跑了十八圈,见没人出来,又跑到黄泉河边去看风景,看了一阵又担心夙夜已经出来,便返回去,坐在天香楼上继续监视紫城武馆的大门口。 他可不知道,夙夜已经从偏门出去了。 “媳妇什么时候才出来见我呢?”明玄幽望眼欲穿。 大约到了午时,武馆大门里跑出三个人来,明玄幽直起身子,一看,为首的不是那个什么胡吗? 夙夜却是没出来。 看那晋胡三人神情焦急,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物事一般。 明玄幽撑了窗棂,飞跃下去,“嗵”地落在三人面前,吓了三人一跳。 “需要帮忙吗?”     夙夜面前的“鬼尚书”已然站了起来,小山般的身躯屹立在街道中央,阴影投射下来,笼罩住夙夜渺小的身影。 夙夜不由捏了把汗,他能感觉到凛冽的真气犹如寒风般丝丝侵入身体,稍微一动,就是针扎般的强烈压迫感。 “鬼尚书”的修为,不是筑基后期,也有筑基中期。 蛊门的这一帮头目,修为大多在筑基中期或者筑基后期,至少在夙夜所知的范围里,蛊门能突破金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神秘莫测的蛊门门主,另外一个就是和古木鸢并称蛊门双强的“深溪虎”。 这“鬼尚书”的修为,在蛊门里也算是压得住阵脚的,绝对不可以轻忽。 夙夜打点起十分精神,注意着“鬼尚书”的一举一动。 男中音在旁悠然点评道:【这位壮士修的是体术,与剑修修剑,法修修法不同,他们应该叫肉修,修的是肌肉。不要看他的肌肉膨胀得可怕,但那其实是一种体术,用真气灌入四肢肌肉之中,能够在短时间内起到膨胀效果,一旦时间过了,他们就会像吹漏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夙夜打断他:“所以呢?” 男中音算了算,说:【所以你只要挺住半个时辰,不让他打到,那么他自己就会落败啦!】 夙夜无语,半个时辰,那可不是什么“短时间”。     “鬼尚书”提起两只灯笼大的拳头,“嘭”地一碰,浑身的青筋噼噼啪啪凸起来,胸前两块肌肉一震一震,只见他步履沉重地走过来,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碎几块青石砖头。 夙夜盯着“鬼尚书”,脑袋里飞快思索着对敌的方法,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那就用巧劲。 没错,巧劲。 夙夜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到“鬼尚书”走到他面前,也一动不动。 “鬼尚书”有些奇怪,但并未多想,他生来就是为了打爆对手的脑袋而存在的,思考问题根本不适合他。 “鬼尚书”抡起拳头,裹挟风雷之势,向夙夜打来。 “嗖”! 就在下一刻,夙夜高高跃起,速度奇快,犹如一道白光向天上射-出。 闲子惊叫:【哇哦,好快!】 夙夜微微勾起唇角,他前生的修为就算没了,招式可还记得一清二楚,这招旱地拔葱、直上青云,是他老早就学会练熟的。 “鬼尚书”本待一拳打飞这个不堪一击的少年,为自己挣回面子,谁料一拳打出去,竟是打了个空! 他收势不及,身体向前扑去,慌忙又要站住。 谁知天上飞速坠下一人,千斤之力猛地压在他前臂上,“鬼尚书”彻底失去平衡,脸朝下,“轰”地栽倒在地。     晋胡等人赶到时,就看见夙夜身后堆着小山般的一头象,定睛一看,却不是象,而是个“巨人”。 “小夜,小夜!”晋胡冲夙夜招手,一脸担忧,生怕夙夜身后那人起来伤了他,“快过来这边!” 夙夜却一笑,转过头,面对摔懵的“鬼尚书”,道:“张伯在哪里?” “鬼尚书”用铁钵大小的拳头抹了把脸,几点血扑在地上。 “小鬼,你可还没打败爷爷呢。” 说罢,他抬起头,从胸□□出一道黑箭,直扑向夙夜面门。 这距离极短,速度极快,夙夜知道闪避不及。 他闭上眼睛,调用筑基中期的修为—— “轰——!!!” 白光包裹住夙夜,虽然是闭着眼睛,他依然感受到刺目的光芒就在他周围弥漫,强烈纯粹的真气凝结在空中,几乎能够听到雷电滋滋穿过空气的声音。 多么纯正的雷灵根! 夙夜自我陶醉了一会儿,直到男中音提醒他:【夙圣母,呃,刚才我并没有调用修为。】 夙夜从陶醉中回神,疑惑问道:“你没有调用修为?难道是我这漏斗体质突然变出单系雷灵根了?” 男中音道:【呃,这是别人放的招,和咱们没啥关系。】 夙夜一愣,别人? 一个熟悉的童声传来:“媳妇,没受伤吧?我来晚了——” 夙夜咬牙,猛地回头盯着明玄幽:“你怎么还在这?” 明玄幽对夙夜的恶劣态度视若无睹,信誓旦旦地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非常好,这个尾巴还甩不掉了。 夙夜举起手,道:“筑基中。” 明玄幽:“?” 一团白光凝聚在夙夜手中,猛地砸向明玄幽。 明玄幽立刻撑开真气,防住夙夜的攻击,这防御乃是本能,甚至还附带了反击的效果,夙夜迫不得已又弄出几个术法才把反弹回来的雷电给弄没。 可恶啊,夙夜眯起眼睛,盯着明玄幽。 “媳妇,这个人是谁啊,要不要杀了他,以除后患?”明玄幽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问。 夙夜这才想起,张伯还没找回来,当务之急,是解救张伯,而不是和明玄幽站在街上斗嘴。     夙夜转过身,走到“鬼尚书”面前,踢了一脚。 “鬼尚书”哼了一声,睁开铜铃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夙夜。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夙夜冷冷地说。 “鬼尚书”嗤笑一声:“你以为紫城走了,紫城武馆还守得住吗?” 夙夜一愣,眉头紧锁,蹲下-身来,揪住“鬼尚书”破碎的衣襟,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鬼尚书”狞笑道:“我知道你是再也见不到你紫城师傅了。” 夙夜抬手给了他一拳,打的他偏过脸去,口角开裂,鲜血直流。 鬼尚书“呸”地吐了一口血,继续得意地说:“今天就算是我栽了,不过,除我之外,还会有别的人来找你麻烦,你跑不了的。” “嗤”! 一柄银色小剑忽然冒出,直刺入鬼尚书肩头,“鬼尚书”闷哼一声,脸色发白,细看那小剑剑柄露在外面半截,还在微微颤抖,想是操控它的人故意不让“鬼尚书”好受,剑身入肉之后还在左突右挤。 “鬼尚书”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震得地板都在颤抖。 只见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走了上来,抬起脚,踩在“鬼尚书”手臂上。 因为身高不足,这一脚踩得有点费力,五岁的孩子不得不抬高了腿,因此显得姿势有些不平衡。 “鬼尚书”此刻已痛的神志不清,想要抬手乱挥,肩膀却又被贯穿,那穿的位置很是巧妙,正好穿过他琵琶骨,使他手臂抬不起来。 明玄幽两指一捻,一道白色电光注入“鬼尚书”宽大的脑门,电的他一个激灵,又从半昏死状态清醒过来,瞪大眼睛望着明玄幽,眼里竟透出几分畏缩。 “你是什么人?”“鬼尚书”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明玄幽就是我。”明玄幽还是他那副开场白。 夙夜听得翻了个白眼,那“鬼尚书”倒是很吃这一套,竟然还抖起来了。 “是不是你抓走了紫城武馆的张伯?”明玄幽问道。 夙夜奇怪,明玄幽怎么知道这事?想了想,他和晋胡一起过来的,多本已经问清楚了。 “限你半个时辰内把人放了,否则这把剑取你项上人头。”明玄幽探手握住剑柄,“嗤”地□□,后退一步,并未溅上半点血腥。 “鬼尚书”彻底瘫软在地,今天真是见了鬼了,竟然被一个五岁的小孩要挟…… 明玄幽收起淮南皓月,冷声道:“还不叫你的手下出来?”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墙头。 夙夜也跟着看去,果然见几个鬼鬼祟祟的“刑”部门徒在那里躲躲闪闪。     半柱香后。 张伯毫发无损地回到紫城武馆,武馆内弟子、武师都很是雀跃,围着夙夜,连连询问力挫“鬼尚书”时的具体细节,夙夜倒不用废嘴皮子,自然有晋胡和另外几个在场的弟子,栩栩如生地描述当时的状况多么危急,夙夜多么勇敢镇定——以及明玄幽一击必杀“鬼尚书”。 夙夜皱了皱鼻子,怎么又提到他讨厌的那个家伙? “明玄幽真的是御神宗的弟子吗?” “他真的只有五岁吗?五岁的修为怎么可能这么高?” 谁知道呢,不要来问他呀。夙夜一阵烦躁,抬高声音,道:“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夙夜从偏门出去,一边走,一边思索。 那“鬼尚书”的话里,似乎预示着蛊门的人并没有因为紫城去帮助他们门主的朋友修炼,就放过紫城武馆的人。 反而态度更加恶劣,变本加厉。 “鬼尚书”的话也是奇怪,什么叫“以后都不要想见到紫城了”? 不会是—— 夙夜猛地惊醒:“不好,紫城大哥可能中了陷阱!” 没错,这么一说,就都能说得通了。 他前生就没听说过什么青冢,更加不知道蛊门门主有这么一号朋友,蛊门门主那么狡猾多智的人,说不定得到紫城欠青冢一个人情债的消息,就故意变化出一个青冢,骗紫城自己走入陷阱。 如此一来,紫城离开,他们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紫城武馆。 夙夜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必须赶快找到紫城大哥,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一眼那个青冢,到底是个什么人。 夙夜自认,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除了明玄幽,这种变-态,他不太能看透。 打定主意,夙夜深吸一口气:“闲子,修为漏光了,再加点,不用多,筑基前就可以。” 男中音欢快道:【来了!圣母之怒!颤抖吧坏人!】 夙夜感到一股力量冲入气海,瞬间涨满奇经八脉,身体变得轻盈而通透,他不禁想到灵根的事情——有机会他倒是也想看看自己是什么灵根。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夙夜猛地向上蹿去,抓住墙头的一个人,将他按在地下,说道:“带我去一个地方!” 这人抖抖索索地抬起头:“我、我并不是来伏击你的,我只是路过的……” 夙夜撇嘴:“从墙头路过吗?不用狡辩了,看你的服饰,是蛊门的巡逻小兵吧?” 这人苍白的脸上露出“这你都知道?”的表情。 夙夜揪住他的领子:“紫城大哥在哪里?带我去。” 这人支支吾吾,半天不说。 夙夜便揍了他一拳:“快说!” 眼睁睁看着秀气斯文的紫城武馆夙小公子,变得如此暴力,惨遭池鱼之殃的巡逻小兵哭丧着脸,只能自认倒霉:“我、我真的不知道!” 夙夜又揍了他一拳:“那你知道什么!” 巡逻小兵带着哭腔说:“我只知道前日紫城闯入我门中,进入门主所在的苍魂阁,后来门主命人好好招待他,紫城却不愿留下,门主就叫我们好生送他出去。” 夙夜皱眉,听起来,门主对待紫城的态度还挺恭敬的,那为什么紫城一走,就背着紫城过来伏击武馆? “肯定是陷阱……”夙夜喃喃自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故意以表面上的和善,来麻痹大哥,骗大哥助他修炼,一定是这样。” 回忆前生见过的蛊门门主,这人神秘的很,一直没有正面露过脸,都是坐在一道帘子后面,无论是蛊门高层大会,还是妖王进贡仪式,各种重要的场合,从来没有露过一次脸。 就连夙夜,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紫城大哥走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弄清楚。 夙夜揪起巡逻小兵的衣领,喝问道:“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来武馆骚-扰?是不是你们门主下的命令?说!” 巡逻小兵吓得连忙说:“那倒不是,下命令的是青冢大人,他、他说——” 巡逻小兵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巴,定定地看着夙夜。 “说话!”夙夜已经被这个青冢给惹毛了,前脚弄走紫城大哥,后脚来偷袭武馆,这种人和紫城大哥呆在一起,准没有什么好事! “我不敢讲。”巡逻小兵带着哭腔央求,“除、除非你保证放了我。” 夙夜咬牙:“你说了,我就放了你。” 巡逻小兵犹豫了一下,说道:“青冢大人说,杀了你,紫城就会彻底回到他身边,谁杀了你,他就带谁去堕神渊找魔书。” 夙夜愣住了。 巡逻小兵等了半天,也没见夙夜松开手,畏缩道:“这、这是青冢大人的原话,和、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十章 夙夜思量之下,决定潜入蛊门,一探紫城下落! 不看到那个青冢,他就完全放心不下,紫城大哥这样憨厚善良的人,怎么能知道蛊门里面的人有多么阴险。 夙夜这边打定主意,若有所思地看向巡逻小兵。 巡逻小兵被他看的发毛,问:“夙小公子,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能不能放了我呀?” “不能!”一个熟悉的童声忽然传来。 夙夜和巡逻小兵同时被惊了一下,扭过头去,看见明玄幽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墙头。 “你怎么还在这里?”夙夜问,方才他回紫城武馆,又用结界把明玄幽隔在外面,不让他进去。没想到夙夜这才出来,明玄幽就跟了上来。夙夜有种被黏住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很不爽。 明玄幽直直地注视着巡逻小兵,道:“不能放他回去通风报信,否则我们太过被动,不如利用起来,由他带路,我们潜入蛊门,一探究竟。” 夙夜一愣,明玄幽竟然和他想的一样,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就这么办,夙夜暗想,但他没搭理明玄幽。 巡逻小兵一听,这一大一小竟然要挟持他潜入蛊门,那可是重罪啊,被抓到的话,少不得要受“刑”部百般折磨,他急忙央求夙夜:“夙小公子,您不是答应我的吗?我把能告诉您的都告诉您了,放我走吧,求求你了!” 他却瞧错了人,夙夜虽然生的清秀和善,颇有仙人之姿,内里却是个人魔街前小魔头,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晚上带我去蛊门,”夙夜道,“看到紫城大哥,我就放了你。” “啊?”巡逻小兵欲哭无泪,他怎么就恰好今天守紫城武馆对面的墙头呢? 明玄幽在旁说道:“一起去。” 夙夜瞥了他一眼:“不行。”说完,也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直接拎着巡逻小兵回紫城武馆。     半夜,夙夜收拾了一番,换上夜行衣。 铜镜中映出他纤细颀长的身影,夙夜对着镜子,挽起头发,紧紧绑住,清秀的脸上露出毅然之色。 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紫城大哥。     夙夜来到前院练功的石柱上,解开那巡逻小兵身上的绳索,拎起的衣领,道:“等会潜入蛊门,你可不要声张,若是被发现了,你就是联合外敌入侵本门的罪名,少不得被‘刑’部挂起来晒成肉干,自己掂量着,嗯?” 那巡逻小兵正在害怕这事,被夙夜一说,又差点哭出来。 夙夜拎着巡逻小兵出了偏门,一路沿着夜色浓重的人魔街往破庙的方向走。 要回老东家了,说心里不激动是假的。 夙夜对蛊门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蛊门给他带去很多阴影,另一方面,蛊门却又是他前生生活过的地方。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不是受-虐狂,决不会重新进入蛊门。 但是,看着熟悉的破庙,熟悉的路径,他心中又会生出怅然。 “小夜。”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破庙前。 夙夜心里好不容易□□伤春悲秋的情绪,全被明玄幽的突然出现给冲散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干嘛总是跟着我?”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这些话统统在夙夜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是他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既然明玄幽愿意和他一起去闯蛊门,那就去吧,好歹明玄幽的功力在那里,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帮上忙。 夙夜有些无力地想。 “我要去蛊门,你知道蛊门吧?你中的毒,就是蛊门看门用的毒虫。”夙夜说。 明玄幽一怔,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夙夜又说:“我们这次去,是直接潜入蛊门之中,不是在外面打圈子,所以危险会更多,我只能顾得上自己,顾不上你。” 明玄幽又点点头:“我明白。” 夙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抽出一把短剑,抵在那巡逻小兵腰后,道:“走,带我们进结界。” 破庙外的那层结界,必须依仗蛊门自己的人带着,才能通过。 巡逻小兵此刻已深信不疑,这个夙小公子,对蛊门有相当程度的熟悉,没人知道他一个紫城武馆的少年,为什么会对蛊门这么熟悉。     夜空中,月亮躲进云层之后。 一阵夜枭鸣叫,回荡在破庙上方,十分阴森渗人。 那巡逻小兵走在前面,夙夜走在后面,明玄幽则殿后。 三人融入破庙的结界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夙夜很清楚蛊门内部的道路、屋宇布局,找起门主所在的阁十分地轻车熟路。 只是蛊门每天的夜巡路径都在变化,他已经记不清这一年是什么样的安排了。 因此他必须找这个巡逻小兵来,一是方便寻那青冢,二是躲避夜巡的队伍。 他们巡视蛊门内部的队伍,和巡视人魔街的队伍,其实同属于一个阵营,互相之间也经常有人员变动,因此这巡逻小兵,对夜巡的方位,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前、前面有一队人,守着通往门主居所的必经之路。”巡逻小兵战战兢兢地说道。 此刻,三人正躲在墙的阴影里,再往前,就是一片开阔的地面,往里有一片铁铸的屋宇,便是蛊门门主所在的地方。 夙夜探出身子,观察那队伍的巡逻路径。 这队人先从东边走到西边,再从西边走到东边,始终不会离开门主居所前面的空地。 看似无法突破,但夙夜已经想到了方法。 他抬起头,向阴影笼罩的东墙墙根看去。 趁着这队巡逻的人往西走的时间,他们可以潜入那篇阴影,而后快速通过,在巡逻队掉转身回来之前,进入前面十五丈开外的铁屋子里。 夙夜压低声音,将计划告知身后两人。 明玄幽一点头,巡逻小兵却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不、不行的,我没办法跑那么快!” “你可以,我带你。”夙夜道。 真气从气海中涌出,很快充盈经脉之中,夙夜一把抓起巡逻小兵,无声无息地迅速掠出,如一片黑影在地上移过,很快并入东墙下的阴影之中。 明玄幽凝视着那队巡逻的人,眼里渐渐凝起一层冷色。 从踏入这个地方开始,关于前生的记忆就不断翻涌出来。 蛊门门主……他一直很想会会这个人,可惜前生掘地三尺,都没找到蛊门门主的去向,不知是那门主太能躲,还是太好运。 明玄幽自嘲一笑,运气这个东西,总是和他背道而驰,他从来不相信运气,因为他的运气太差了!他只能依赖自己的实力。 明玄幽稍微分神,夙夜已经飘然落在铁屋那端。 他也不再耽搁,“嗖”地移形至夙夜身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若有人看到明玄幽的身法,定会以为那是鬼魅。 不过,并没有人看到。     明玄幽和夙夜顺利通过最后一道巡逻,进入蛊门门主的居所内。 “等等,不是那边,青冢大人,当初是住在隔壁的。”巡逻小兵急急地说。 “什么?你耍我们?”夙夜揪起他的衣领。 巡逻小兵忙解释:“不,不,隔壁不远,就在旁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有一座与门主居所连在一起的铁屋,铁屋中黑漆漆一片,似乎并没有人居住。 夙夜眯起眼睛,已经到了这里,一定要进去探一探。 他对明玄幽说:“我走先,你殿后,这个人,你盯着。” 明玄幽什么都没说,但他脸上毅然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他一定会倾尽全力保护夙夜的安全。 夙夜暗暗叹了口气,尽管他不愿和明玄幽扯上关系,在这种危急时刻,也是只能信任明玄幽了。 夙夜伸手打开窗户——这铁屋看似固若金汤,实际每一座都有窗户可以从外面打开,只不过,只有蛊门门徒知道开窗户的方法,看到这样的手法,巡逻小兵也是吃了一惊,暗暗想,难道这位夙小公子曾经在他们蛊门呆过……不可能啊,夙夜才多大,据说从十岁起就在紫城武馆学艺,怎么可能在蛊门呆过呢? 这么一想,巡逻小兵更是害怕,这夙小公子高深莫测,还是莫要动旁的心思吧。 夙夜掀开窗户,率先跳了进去,如猫儿一般轻盈地落地,潜行入内室。 屋里并没有人,夙夜摸了把油灯,冷的,至少今天,青冢不在。 还是来晚了一步吗? “咦,青冢大人已经走了啊。”巡逻小兵道,“青冢大人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夙夜回转身,问:“什么意思?” 巡逻小兵道:“青冢大人他来的时候,就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只是某天早晨,门主的传令使叫下人收拾出这间屋子来,随时恭迎贵客来临。” 夙夜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猛地想到一件事,他快步走到床边,掀起被褥,叩了叩床板,下面传来“空空”的声音,果然是有暗道!     少顷,黑暗中亮起淡淡的银光,照亮门主居所的地下暗道。 夙夜四面打量,但见墙上有几个放火把的槽子,他若有所思道:“那个青冢,不是从上面来,而是从下面来啊——真不愧是下-流之人。” 明玄幽一听,赞道:“媳……小夜果然神机妙算,弹指之间就想明白了其中蹊跷。” 夙夜撇撇嘴,不得不说,别人拍马屁,他还是很受用的。 不过,明玄幽这小子还是提防点好,总觉得他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何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明玄幽这一门心思对他好的态度,来得太容易,太奇怪了。 这时候不是思索明玄幽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紫城大哥。     三人沿着地道往前走了两步,明玄幽忽然站住,银色小剑向上飞去。 夙夜奇怪:“你干什么呢?” 明玄幽道:“你看上面。” 这话本来没有什么,却没来由把夙夜吓得背后汗毛直竖,有点不敢抬头往上看了:“上面有什么?” 夙夜回过头,看到明玄幽正扬着小脸往上看,并没有紧张的神色,但他仍然不敢往上看。 明玄幽一边看一边道:“这里有个洞,应该可以上去。” 夙夜一想,可以上去?那岂不是个岔路?青冢是从这里上去了,还是往前走了?要不要先上去考察一下? 明玄幽又道:“只是……周围墙壁上并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小夜,你看这洞是不是通向蛊门门主房间的?” 明玄幽这话又把夙夜吓了一跳,他自认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谁知道明玄幽在这边淡淡地说了两句话,就让他紧张得要死,偏偏人家明玄幽以五岁小孩之身,还淡定得很。 夙夜只好顶住压力,往上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上面果然有个空洞,明显是人工凿出来的,被“淮南皓月”散发出的淡淡银光照亮。 这个洞开的位置,太巧了,夙夜心里咯噔一声,不对,很不对。 恰好这时候明玄幽又说了一句:“上面是不是有个人?” 夙夜背后寒气直冒,眼睛一时有些模糊,他是本能地不敢仔细看,那黑黢黢的洞口有什么好看的!开的位置,又正好是蛊门门主的房间下面,如果上面真有人—— 【唉呀妈呀吓死人了!】男中音突然响起,【你们能不能别说了!】 夙夜突然就一点都不害怕了。 在他很害怕的时候,有个人比他还害怕啊! 那就是胆小的闲子! 夙夜定睛向上看去,果然在朦胧的光辉中,看到一个人形的东西站在洞口上面。 却听“噗通”一声,巡逻小兵吓得坐在地上,不住地打哆嗦。 他的脸色被淮南皓月映得一片惨白,直与死人无二了。 “门主?”     夙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人形。 不对,如果是门主,为什么不趁他们路过,直接发动攻击? 为什么一动不动在上面站着? 明玄幽道:“我去看看。” 夙夜还没来得及拉他,就见他跃了上去,轻身功夫十分了得,甚至不需要在洞壁上借力,直接跃出洞口。 一点声音也没有。 夙夜仰头往上看,见那人形仍然没有动弹,倒是明玄幽俯下身,冲他招了招手。 夙夜也运起真气,向上纵去,途中想学着明玄幽那样直接上去,不要借力,但是逞能失败,他跳上去一半又往下掉,迫不得已抓了一把洞壁。 明玄幽一把拉住夙夜的手,直接将他拽了上去。 夙夜落定,看向那人形的东西——是个假人。 不,也不能说是个假人,只是一个衣服架子。 上头顶着个面具,下面挂着一套黑衣,从远处看,可不就是个假人? 夙夜眯起眼睛,看了一阵,前生的某些记忆,和这个假人的身形相重合,渐渐,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真相浮出水面。 夙夜向一边看去,果然,这屋子中间,隔着数道纱帐。 一切晋见蛊门门主的人,都必须从正门进来,而后穿过大堂来到这间房室,房室内有纱帐三道,隔绝视线。 没有人能看到蛊门门主的脸,就算再亲近的传令使,也只能隔着纱帐,看到一个黑影。 前生,夙夜也没有见过蛊门门主,就算他立下汗马功劳,替蛊门门主追查到魔书下落,又干掉与魔书有关的明玄家人,终于蒙门主赏赐,可以一观魔书——然而,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夙夜见到的也只是三重纱帐。 还有纱帐内那个模糊不清的黑影。 夙夜看着面具,哑然失笑,原来,前生,一直以来,他们畏惧的、顺从的,就是这样一个假人。 既然门主是假人,那么发号施令的就另有其人了。 夙夜觉得自己需要吹吹风冷静一下。 照这样看来,那个最有可能是蛊门门主的人,就是——青冢。     夙夜和明玄幽回到地下暗道之中。 巡逻小兵带着哭腔问:“门主是不是要杀了我?” 夙夜把他拽起来,道:“你看错了,那不是人。” 巡逻小兵直接吓尿了。 夙夜嫌弃地扔开他,道:“不是人,是假人。快点走。” 说完,夙夜就往前走去。 巡逻小兵赶忙跟上,奈何腿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暗道尽头处,有一道石门。 石门半开,有风从门缝里吹来。 夙夜冲后面两人比了个手势,叫他们不要发出声音。 巡逻小兵此刻已是吓得面无人色,虚弱不堪,若不是明玄幽在后面拦着他,他转身就要跑。 明玄幽冲夙夜点点头,叫他放心。 夙夜侧过身,从石门半开的缝隙中溜出去。 一阵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植物妖异的馨香。 这是走到外面来了。 夙夜抬头望去,发现天空是暗红色的,不像是人界的天空。 ——这里是妖魔域。 夙夜暗暗心惊,门主房间下面的暗道,竟是通向妖魔域的,他前生对这件事一点都不知道,看来,蛊门门主还有很多小秘密呢。 夙夜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一片茂密的树林后,隐隐约约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青冢,你到底要不要修炼,不要修炼,我就走了。” “哼,装什么正人君子,当年——” 夙夜的心猛地提起来,他听到了紫城的声音! 而且看样子,那个青冢也在这里! 夙夜悄悄地潜过去,躲在一棵大树后,向树林中央的空地看去,只见紫城和一个半透明的青影站在一处,那青影背朝着夙夜这边,并不能看清楚是什么模样。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青冢是个鬼。 “什么人?”青影回过头,声音一瞬间从妖娆撒娇变得冷厉无比。 草丛一响,身着月白衫,相貌清秀丰俊的少年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审视着青冢,朗声道:“你就是青冢?我是来找紫城大哥的!” “小夜!”紫城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夙夜会找他找到妖魔域来。 “原来,你就是小夜啊。”青影笑了起来,抬起手,一道青色电光迅猛射向夙夜。 这电光来势汹汹,竟看不清本体是什么,夙夜感到一阵劲风扑脸,正要迎战,身后却飞出一把银色小剑,“叮”地震退那青色电光。 青色电光复又回到青冢手中,青冢此时完全转过身来,却是一个雌雄莫辩的美男子! 青冢与紫城,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绝没有人会认为,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 紫城正直憨厚,面相方正严肃,青冢则妖娆妩媚,只是站在那里,便透出一股邪气。 “青冢,你干什么!”紫城怒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只要我助你修炼,你就不去打扰小夜么!” 青冢冷冷地看着夙夜这边:“你的小夜倒是不简单,连本命飞剑都有了?” 明玄幽自夙夜身后走出,收回银色小剑,注视着青冢。 他目光中透出的敌意太甚,青冢不由把注意力分到明玄幽身上:“你是什么人?” 明玄幽闭口不答,将手掌一展,银色小剑飞上半空,护住夙夜。 青冢冷哼一声,充满敌意地打量夙夜,嘲道:“这小东西倒还有个摇尾巴的小弟弟,真是有趣。” “原来你就是青冢啊,”夙夜抱臂,打量着青冢,“看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怪不得我紫城大哥说要赶快还了欠你的债,早点甩开你。就你这样,谁受得了和你在一起。” 夙夜的嘴巴够毒,青冢一听,脸都黑了。 紫城一见这情况,赶紧喝住夙夜,低声对青冢解释道:“小夜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这话无疑火上浇油,青冢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他是胡说八道。”身后青光猛涨,竟是照亮半个树林,青冢身形变大后,他的声音也变低沉可怕起来:“不过,胡说八道,就要付出代价。” 第三十一章 紫城见状不妙,赶忙拦住青冢,对夙夜说:“你快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虽然知道紫城是想保护自己,但是夙夜心中仍是不快,他说:“我不回去,紫城大哥,这个人你跟他在一起会吃亏的。” 青冢骤然扬天大笑,眼中闪过嗜血的凶恶之色,说道:“你别一厢情愿了,你知道我和紫城是什么关系吗?” 说罢,他竟举起紫色剑穗,道:“你知道这随影是谁送给紫城的吗?就是我!” 夙夜一怔,接着道:“随影不是你送给紫城大哥的。” 青冢知晓夙夜花大价钱买了紫色剑穗,送给紫城,因此讨得紫城欢心,他想着,若是能从这件事上击溃夙夜的信心,让夙夜伤心难过,对紫城失望,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谁知夙夜丝毫不为所动,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了。 青冢仍不甘心,道:“这就是我送给紫城的,不是我,还会是谁?” 夙夜望向紫城,说道:“这剑穗是一个光明正大,坚持正义的人送给紫城大哥的,那位仁义高人,已飞升上界,又怎么会是你这样的宵小之辈?!” 紫城也注视着夙夜,在夙夜说这些话时,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正气,竟让他有种看到那位“故人”的错觉。 青冢难以置信,他瞪大眼睛,看着紫城,好像从未认识过这样的紫城一样:“你、你竟然把这事都告诉他了?” 紫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青冢怒意更甚,随手将剑穗丢出,猛地扑向夙夜。 这一招来势凶猛,明玄幽拦在夙夜身前,以淮南皓月堪堪挡住青影,只听“轰”的一声,明玄幽被震退半步,口角迸出一丝鲜红。 夙夜暗暗惊讶,这青冢竟是有几分本事的——也是,如果青冢没本事,哪里能假扮得了蛊门门主!至少也是,金丹中期的修为! 如此一来,他和明玄幽都不是人家金丹大能的对手,这里,只有紫城勉强能跟青冢打个平手。 明玄幽虽然吐血,但面色未变,退了一步之后,又站住,反手抹掉唇角的鲜红,一双幽幽墨玉一般的眼眸,凝视着空中青色的身影。 他在估量,要不要退去禁制,与这青鬼斗上一斗。 虽然夙夜什么都没说,但是明玄幽感觉到,这青冢很有可能就是蛊门门主,如果真的是蛊门门主,就是他前生的大仇人,夙夜被派到人界完成杀人任务,也是因为蛊门门主,他会带御神宗的人血洗人魔街,也是因为蛊门门主。 蛊门门主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他复仇的对象! 明玄幽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禁制,若是真的打开禁制……很有可能会失控。 上次战古木鸢,他就失控了,虽然时间很短,但仍是心有余悸。 从前生开始,明玄幽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他修炼起来,进境非常地快,但是,渡劫的时候,他却比其他修真者承受强烈数十倍的天雷! 这不是因为天雷特别青睐他,或是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体内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有自己的意识,有时候还会对他说话,在他寂寞的时候,经常和那股力量交谈。 渐渐地,明玄幽发现,自己有时情绪激动,会短暂地失去意识,之后也回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失控。 一旦情绪波动太大,又没有禁制在身,他很有可能就会爆发出另外一股力量——魔息。 不,还不是时候。 明玄幽放下手臂。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自己身怀魔息的事实,要知道,这三界之中是没有魔息存在的,一旦被人发现,就有可能陷于万劫不复之中。 …… 夙夜并不知道明玄幽在想什么,也顾不上去看他在干什么。 他现在是自身难保。 因为那金丹中期的青影,突然分裂出十几个,个个都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个个都配着一把青色的飞剑。 十几把飞剑漫天飞舞,照着夙夜这边袭来,可谓四面八方,无所不至,只要夙夜稍微分神,就有可能会被飞剑击中。 夙夜展开前生熟练掌握的身法,不断躲闪着飞来的青剑,他从来没有把自己陷入过如此被动的境地,自从重生以来,他就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哪知还会撞破蛊门门主的惊天大秘密。 “青冢!住手!”紫城已连着喊了好几遍,青冢仍是对他不理不睬。 紫城无奈之下,只得随手折下一段树枝,抬手向青冢掷去! 这一段树枝看似普通,在紫城的投掷之下,却宛如飞剑一般,破空而出,直向青冢面门而去。 青冢悚然一惊,妖-孽的容颜忽然失色,收起飞剑,向一边逃去。 饶是如此,头上还是被这段树枝开了个洞。 若他是人类,估计早就脑浆迸裂而死。 青冢一脸的震惊,似乎无法相信,紫城竟然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紫城,你,你竟然对我出手?你忘了当年在青林,我们两个根系相通,枝叶相依?共同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后来你被人带走,我化出人形,追了你几千里……” 青冢的声音忽然变得愤怒:“我们两人一起拜在御神宗中,你成为他的飞剑之后,就进境千里,自然有了自傲的资本,你在我修炼渡劫之时,过来打扰于我,你却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扰乱我心,令我走火入魔,坏了妖身!你当时发誓会负责到底,如今,却又看上别人家年轻的美人,打算老牛吃嫩草了么?” 夙夜在旁听着,完全被这曲折的剧情给说懵了,但是,他捕捉到一个关键的词“御神宗”,这么说来,紫城大哥竟然也是御神宗的人?可是御神宗不是一向眼高于顶,不会收妖修吗? 明玄幽似乎觉察到夙夜的内心活动,在一旁低声说:“那也要看他是什么妖修。” 紫城是什么妖修?夙夜一直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有时候觉得,紫城有可能是一只老黄牛,憨厚,老实,又善良,有时候又觉得,紫城可能是一本书修炼成的妖修,因为紫城知道很多修炼的法门,似乎也经历过很漫长的年代。 但是听青冢刚才说,紫城应该是一棵树修成的妖修,树妖怎么才能拜入御神宗呢?难道是做成什么器物?茶杯?木几? 夙夜实在想不出来。 明玄幽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青冢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青色的光不断打向紫城,在黑暗中,迸发出许多光条的青冢,就像一只闪闪发亮的绿色大蜘蛛,紫城被这只绿色的大蜘蛛包围在中间,形势十分危急。 夙夜正要跑过去帮忙,明玄幽一把拉住他,道:“紫城能应付得了。” 夙夜情急:“你怎么知道,那鬼可是连你都打伤了!” 明玄幽抬起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小夜,你在担心我。” 夙夜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自作多情,他说:“我才没担心你,我一点都不担心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变-态,都会被那个鬼打伤,说明那个鬼很厉害,我要提醒紫城大哥注意!” 明玄幽却似没有听到夙夜话语里撇清关系的意味,他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因为我离开御神宗的时候,喝了禁制符泡的水,身上还带了一些禁制法器,所以并没有完全释放出修为。” 夙夜瞥了明玄幽一眼,像看疯子一样,明玄幽现在的修为已经不是一个五岁小孩该有的了,还说自己呆着就禁制,再吹牛就没意思了啊。 明玄幽也没再劝阻夙夜,因为青冢和紫城那边,胜负已分。 紫城手中只有一条树枝,树枝的末端,却贯穿了青冢的喉咙。 青冢喉间发出“咔咔”的声音,紫城摇了摇头,将树枝抽出,向后丢出,叹了口气,道:“青冢,你冷静一下。” 夙夜被紫城这种劝人冷静的方式给震惊了。 紫城大哥真是老好人起来能让人急死,一旦恶劣起来,又让人受不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世的方法,】男中音忽然冒出来,一本正经地说,【紫城虽然宅心仁厚,但他能以妖修之身,修成金丹,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倒是夙圣母自己还没修成金丹就死了,现在还在为别人瞎操心——】 夙夜沉声问:“你想说什么,说罢,我保证不打死你。” 男中音立刻换了一种欢脱明亮的声音:【这说明仙君大人看人的眼光多么独到!一眼就看出您圣母的本质!无论多么低微的身份、普通的修为还有恶劣的性格,都无法掩藏您灵魂中那一缕圣母的光辉。】 夙夜完全听不出闲子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吐槽他。 “小心!”明玄幽忽然出声提醒,人又挡在了夙夜身前。 夙夜回过神,发现三条青色的光带向这边飞来,那青面獠牙的恶鬼弃了紫城,突然向他发起攻击。 树林被青冢爆出的青光照得通明而诡异,空中的风也带上腐朽的气息,就像一段木头埋在地下腐烂得不成样子,又重新被挖出来一般,那种味道,让人想吐。 青冢厉声尖啸:“我就杀他给你看!有本事你杀了我!” 夙夜被这声音震得脑中一阵嗡嗡乱响,青冢竟将鬼力也放到了声音里,这招数和古木鸢如出一辙,若说青冢和蛊门没瓜葛,夙夜都不相信了。 “小夜,”明玄幽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夙夜,“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都是喜欢你的。” 夙夜瞪着如坠流星般迅猛而来的青冢,竟然紧张得没听见明玄幽的话。 明玄幽将左手放在右手的禁制上,银色小剑在空中忽明忽暗,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命令。 只要一个命令,它就可以为他横扫千军,毁灭一切,就像前生一样。 “青冢!住手!” 紫城洪亮的声音忽然在半空中响起。 间不容发之时,青冢的来势居然生生顿住。 林中空地被紫色的明光照亮,青色的光芒轻而易举地被紫光压制,紫色的光芒明明是偏暗的颜色,却在这一刻充盈空中,令夙夜几乎睁不开眼睛。 两人一鬼都感到半空中纯正的剑气,那种威压,就像来自天界上仙般,浩然、正大、明朗,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点隐藏。 夙夜抬头看去,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正视空中那浩大的光芒,光芒之中,似有一柄紫色的剑,若隐若现。 剑的轮廓消融在光芒之中,并不能看清楚它具体的形状,可是,夙夜却一下子想到一个代号: “九州十大名剑”的“第七把剑”。 流落在御神宗剑阁之外,憨厚、仁善的那柄剑,被另外六大名剑喜爱着、忧心着的那“第七把剑”。 原来就是紫城? 夙夜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热,也不知是被光芒刺的,还是激动的。 但他心里又有些酸楚和委屈,紫城大哥竟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有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哪里有红莲剑说的那么老实好骗,分明就是一个沉默寡言其实心里猴精的剑嘛。 两辈子过去,直到今天,夙夜才知道紫城的本体是什么。 其实他也并没有怪紫城,将心比心,如果夙夜的本体是一件近神的上品法器,他也不会跟别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这世间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虽然,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有时候却像深渊那样难以逾越。 要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非得如紫城这般,守口如瓶,才行。 青冢被紫城阻住去路,青光被抑制,动弹不得,他看到紫城露出本体,先是震惊,再是愤怒,再是绝望。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绝望,他一直以为,和自己一起长大,一起修炼,又深深恋慕着自己的那个老实的小木头,是永远永远不可能为了别人而把矛头朝向他的。 然而老实的小木头,却亮出了真身,为了救别人,来攻击他。 青冢喉咙中发出非人的啸声,听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笑,这声音震得夙夜心神不宁,若不是他有筑基中期的真气护体,早已吐血受伤。 明玄幽向上扔出银色小剑,银光四散而落,形成一片银色的结界,将夙夜和他护在中间。 夙夜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再看向空中,夙夜发现紫城又恢复了人形。 而青冢,已不支跪倒,脸上仍然带着疯狂的神色,怨愤地瞪着徐徐降落的紫城。 紫城叹了口气,他和青冢的关系,早已随着时间而变质。 其实,又何尝不是因为,两人有缘无分,性格龃龉?早晚有一天会走上分道扬镳的道路。 但是,看到青冢悲愤的神色,紫城仍是有些不忍。 他走到青冢面前,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青冢眼中的愤怒之色却没有丝毫减退,他尖声道:“那你就杀了他,杀了他,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要你再帮我修炼,我原谅你,我接受你!” 迟来百年的回应,紫城听来,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说:“你不要这样,青冢。” 青冢听到这话,才算彻底明白了,这话比在紫城在他身上开两个洞还要狠,以前那个老实跟在他身后的小木头已经被他弄丢了,他总是嫌弃紫城唠叨,嫌弃紫城管着管那,一心想着甩掉紫城——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紫城不再对他唠叨,而是把那份关爱放到了别人身上。 青冢怨恨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向林边站立的夙夜。 夙夜却看也不看青冢,只注视着紫城。 他在想,自己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紫城大哥自有他的判断。 他需要做好的,只是好好修炼,十年之后,不辜负紫城大哥的期望。 紫城此时恰也回过头,他知道,让青冢见到夙夜,只会加深青冢心中的恨,以青冢的个性,见到夙夜之后,一定会更加不择手段地攻击他,就算青冢和紫城闭关修炼去,青冢也还会有别的方法谋算夙夜的性命。 紫城不能冒这个险。 为了断绝青冢的杀念,紫城决定把某个承诺提前兑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 紫光自他额间迸出,只一束,穿破虚空。 青冢见状,脸色煞白。 紫城却没有注意青冢,径自走向夙夜。 夙夜一直想见紫城,想劝说紫城回去,可是真正见到紫城,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只是想好好地看一看紫城,叮嘱他一定要小心行事。 “大哥……” “嘘,小夜,听我说,”紫城打断夙夜的话,肃然道,“你之前不是对我有过承诺吗?能不能再说一遍?” “再说?”夙夜一愣,接着,他想起来,他回到人魔街紫城武馆的那晚,曾经对紫城说,只要紫城不赶开他,他就不会离开紫城。 “对,再说一遍。”紫城说着,额间的紫光更加煊赫,将他端正的容颜照得更加神圣。 夙夜道:“若是紫城大哥不赶开我,我就不会离开紫城大哥,将来我们一起吃,一起玩,练功也在一起……” 夙夜实在想不起原话了,他努力回忆着复述道,说完,抬起头,就见紫城露出满意的笑容。 紫光自紫城的额头射向夙夜眉心,他感到一股融融暖意自额头传来,一个声音在夙夜脑海中响起,却不是闲子的男中音,而是来自紫城的声音: “吾乃妖剑紫城开元,曾侍奉子恒真人,百年之前,真人于御神宗拜仙台飞升,与吾诀别。” 紫城的声音洪亮而平稳,将他的经历简短介绍,之后说出一番话,令夙夜心中巨震: “昊天上帝作证,吾今认主筑基道修夙夜,其力不足以御吾,故仍以兄弟相称,待有一日,夙夜修成金丹,吾将正式认主。” 原来,原来紫城之前叫他重复的那话,竟是要与他定下本命飞剑的誓约。 怪不得紫城当夜在廊下说:“可惜你修为不足,还未到金丹。” 修为不到金丹,就无法运用本命飞剑,就算与上品神剑定下誓约,也是无法发动攻击。 紫城微微一笑,问道:“你的承诺,可还算数?” 夙夜懵懵地“嗯”了一声。 紫城笑道:“那就伸出手。” 夙夜照做。 紫城将绽放紫光的手放在夙夜手上,两人手掌相握,手心中的脉搏变得清晰可感,明明是两种不同的节奏,却渐渐地、渐渐地重合起来,这种能够感觉到对方心灵的共鸣,让夙夜激动万分。 “紫城大哥,谢谢你。”夙夜由衷地说。 这一世,若不是遇到紫城,他的命运轨迹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动。 五年前,紫城收留他,五年中,紫城教他修炼的方法,五年后,紫城与他订立誓约,成为他的本命飞剑。 紫城笑笑,正待说话,就听后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青光突然暴涨,紫城脸色一变,回转身去。 青冢不知何时变化了模样,原本妩媚漂亮的容颜,现在扭曲可怖,如同厉鬼一般,穿透重重紫光,冲向两人。 第三十二章 青冢化出青面獠牙,扑向两人。 紫城挡住夙夜,道:“小心。”说罢,紫城也化作一道紫光,拦住青冢的攻击,两人在空中相撞,迸出一片炫目的光彩。 青冢坠落下来,身上的青光黯然失色,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不再恨恨地望着夙夜,而是绝望地看着紫城:“你、你竟然真的和他订立誓约……你竟然真的这么做了,你不要我了吗?” 紫城凝视着青冢:“青冢,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你是属于你自己的,不属于其他任何人,既然如此,又何来别人要不要你之说?” “你——”青冢一脸的欲哭无泪,当年他多么骄傲,多么目中无人,直至委顿入泥土,才知道一直追随着自己的人是谁,然而,这个人终究也不再守护他了,而是变作别人的守护者。 “青冢,我和夙夜已经订立了誓约,从今以后,若他出危险,我会第一时间赶到,所以,也希望你不要再做什么不理智的行为。”紫城说道。 青冢无法接受,一向温和仁善的紫城,竟然会这样对他说话:“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紫城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青冢垂下头,沉默良久,任谁看去,都是一个沮丧到极点的模样,可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青冢却扭曲了面容,他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也要讨还夙夜给他留下的耻辱——竟然敢把紫城从他身边拐走,一定要付出代价! 青冢恢复了平静,抬起头,装出一副已经平静接受这个事实的表情,他对紫城说:“我知道了。” 他对自己却说,在妖身重塑之前,他不会再贸然行动——暂且放过这个夙夜一阵子,等到他妖身练成,再去堕神渊拿出魔书,到时候,就没有人能阻拦他杀夙夜的心。 青冢甚至勾起了一丝笑容,他对这个计划很满意,他恨恨地看向夙夜,到时候,他一定要这个有着漂亮皮囊的草包痛苦地死去—— 青冢盘算着毒计的时候,却被一双黑幽幽的眼眸盯上。 明玄幽注视着青冢,青冢对夙夜的算计,他都看在眼里,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给这个人一点机会。 他不会像紫城那样妇人之仁,为了无所谓的人,放弃和重要的人相处十年的时间,他更加不会让夙夜陷于危险,活了两辈子,明玄幽参透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不需要去承担那么多的责任,他要不断剔除对他来说不重要的东西,变得简单而锋利。 夙夜并不知道紫城和明玄幽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些忧伤地望着紫城,因为他感觉到了,紫城的离开,势在必行。 他无法去挽留一个不打算留下的人。 “夙夜,我与你订立誓约,十年后自然会来找你,这十年中,你若遇到危险,我也会感知到,但是,我相信你,除非生死危机,我不会中断修炼出来找你。你明白吗?”紫城测过身,望着夙夜,对他说。 “我明白。”夙夜回答。 紫城微微一笑:“很好。” 是离开的时候了。 紫城道:“你们自己出去,我不放心,还是我送你们出去。” 夙夜想,能多和紫城大哥呆一会也不错,他本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却在这样寒风萧瑟的夜晚里,勾起了许多离愁别绪。 紫城将青冢安置好,带着夙夜和明玄幽从密道往回走。 夙夜有很多问题想问紫城,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就是—— “蛊门门主是青冢吗?”夙夜问。 “应该不是,”紫城道,“青冢比较任性,做事没个计划。蛊门门主么,虽然我没见过,不过他应该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紫城这么一说,夙夜就更加疑惑,简直抓心挠肝,想知道蛊门门主那假面具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紫城大哥也没见过蛊门门主啊……”夙夜失望。 明玄幽默默地跟在后面,听到紫城说青冢并不是蛊门门主,他才放下手中的银色小剑。 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想返回妖魔域,去杀了那个青冢,一方面绝后患,一方面和蛊门的仇,他还没算。 如果不是蛊门,他完全可以像这一世一样,和媳妇愉快地相处。 “小夜,晋胡他们还好吧?今后,就要你主持紫城武馆了,我留下两本修炼法门,你们可以先学着,如果有什么不懂——也可以问问明玄幽。”紫城道。 夙夜一愣,回头,眯起眼睛瞅那五岁的小屁孩。 “紫城大哥,他又不留在咱们家,为什么要让他教我们啊?”夙夜十分不爽。 紫城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家里’和御神宗有什么仇,不过明玄幽的师父是无伤老祖,他学到的修真方法应该是最正宗的,你跟他多学学,没有坏处。” 夙夜撇嘴,经历这么多,他对明玄幽的敌意也没有那么深了,如果明玄幽一定要留在紫城武馆,他也不能把人撵出去不是? 但是,紫城大哥竟然这么推崇明玄幽,让夙夜有点点不爽。 “别忘了,我们的十年之约,”紫城笑道,“若是小夜十年后还是筑基中期,大哥就要重新考虑,是不是成为你的本命飞剑了,毕竟大哥也算九州十大名剑之一,想和大哥订立誓约的金丹、元婴大能还是很多的。” “紫城大哥!”夙夜发觉紫城这样正直甚至有点憨厚的人,竟然也会拿话挤兑他了,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啊,一切都变化了——幸好,都是往好的方向。 夙夜觉得他更了解紫城了,以前,只是知道紫城是个很正直,喜欢孩子,宽厚仁和的人,现在,又多知道一点他年轻时候的秘密,知道他也曾经为了追求自己所爱的人而犯傻,知道他也会拿话挤兑人,因为关系很熟,所以不必太多地考虑对方是否承受得了……这种了解的感觉很好,心里是踏实的。 “对了,还有一事。” 紫城将两人送出蛊门,来到人魔街上,此时,人魔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夜晚的寒风扫着街道。 紫城站住,面容严肃地说:“你们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去接触魔书。” 魔书,这个词在已经被提到过一次。 是那个巡逻小兵提到的,他说,青冢大人告诉他们,无论谁杀了夙夜,都可以得到接触魔书的机会。 “为什么?”夙夜问。 紫城皱眉道:“邪魔入世,将会发生无法料想的事情,结果非常可怕,无论如何,也不能接触魔书。” 夙夜问道:“紫城大哥,你以前说过,妖修、鬼修、人修都是一样的,为什么魔修就不一样呢?那不也是一种修炼的方法吗?” 他这样说后,紫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而在两人未看到的地方,明玄幽眼中却闪过一抹亮色,他怔怔地望着夙夜,那白皙的侧脸,挺翘可爱的唇瓣,吐出犹如天籁般的话语——媳妇认为,修魔根本没什么。 明玄幽一直纠结担心的事情,在媳妇看来,竟然没什么。 真心不愧是他的媳妇。     紫城却一脸的严肃,警告夙夜:“修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旦被邪魔恶念控制了身体,你想要挣脱都不能,到时候整个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仅修为不成,还有可能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夙夜一愣,又问:“可是,不管妖修、鬼修还是人修,都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啊,这不光是修魔所特有的弊端啊!” 紫城的声音不由急促几分,他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修魔,真的是万劫不复,没有人的心念可以强大到支撑自己,不被魔气侵蚀,一旦他被魔气侵蚀,就失掉了本心,到时候,就算他能够修成魔尊,也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心智的可怕怪物!那将带给天地间无穷的灾难!” 【这位师傅说得很对,夙圣母是万万不能碰魔书的,】男中音突然冒出来,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夙圣母碰了魔书,将会受到惩罚系统最严厉的惩罚——连续七七四十九天的九天雷劫大刑-罚!连仙人都承受不了的等级,以夙圣母现在的能耐,大概第一天就会被轰成渣渣。】 夙夜:“……” 好吧,他不会去碰魔书,但是,有一件事一直梗在他心里,不弄明白,他就不会罢休。 那是他二十二岁那年,被蛊门门主派去明玄家找魔书下落时,遇到的一件“意外”。 如果没有那件“意外”,他可能不会杀明玄家那么多人。 后来,也就不会遭到明玄幽的报复,横死人魔街头。 ……现在看来时机未到,这段曲折,他暂时还无法得知根本的原由。 “对了,紫城大哥。”夙夜突然想起来剑阁那帮剑灵都在找紫城,还让他和明玄幽带个话给紫城,他连忙把这件事对紫城复述了一遍。 紫城脸上严肃的表情有明显的缓和,他陷入回忆之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也很想他们……小夜,拜托你一件事,”紫城俯身下来,在夙夜耳边低声说,“你若再遇到他们,就对他们说我的本名……我是上品法器,所以,我的本名只有你能叫出,他们会明白的。你告诉他们,我很好,请他们放心。” 夙夜知道紫城所说的本名是“紫城开元”,这个名字真是怎么听怎么霸气,比“淮南皓月”听起来恢弘多了。     作别紫城之后,人魔街的天空已是蒙蒙亮了。 夙夜心中充满离别的不舍,郁郁寡欢地回到紫城武馆。 刚要迈步进去,衣角却被人抓住了。 夙夜回头一看,明玄幽正睁着一双渴求的黑眼睛,望着他。 “让我进去。”那小屁孩命令道。 让进,还是不让进? 脑海中闪过明玄幽为保护他,硬扛下青冢一击的情形,夙夜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紫城武馆的结界。 明玄幽见状,淡色的唇角扬起一个愉悦的笑容,连那双黑幽幽的大眼睛也因为这个笑容而变得可亲可近。 就这样,明玄幽进驻紫城武馆。 明玄幽的第一个目标达到了:和媳妇住在一起。 顺水推舟,接下来的目标应该也很容易完成。     明玄幽一路跟着夙夜走到内院,夙夜简单跟他介绍了一下紫城武馆后院的布局,叫他收拾一下,先住到自己房间去。 因为现在还没人起来,没法给明玄幽收拾房间,所以只能让明玄幽先在夙夜的房间外间小床上将就一晚上。 “我睡这里?”明玄幽的语气明显带着愉悦。 夙夜撇嘴,他实在不明白,明玄幽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就很开心,这实在是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 “对,你睡这里,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向大家介绍你。”夙夜说道。 回到里间之后,夙夜除去外衣,躺在床上,望着房梁。 他以为自己会惆怅地辗转反侧一阵,然而并没有,他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外间的明玄幽则把自己的外衣脱掉,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自己才躺到床上去。 他闭上眼睛,调息了一阵,感到内伤稍微缓和些,才放松身体,进入睡眠。 这是明玄幽住进夙夜房间的第一天。     第二天是从中午开始的。 小珠端着换好的热水进来房间,夙夜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看见小珠拉着一个小孩忙前忙后,又是给他擦脸,又是给他洗手。 夙夜仔细一看,这小孩不就是明玄幽嘛。 明玄幽洗漱干净,抬起头来,看到夙夜正以手支颐,侧躺在床上瞅着他。 明玄幽忙拉平衣服,以一个干净整洁的形象进入夙夜的视野。 夙夜觉得这个小孩简直太逗,不知道他一直战战兢兢地在那里忙活什么,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毫不在意个人形象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抓头一边四面寻找自己的衣服。 这一切看在明玄幽眼中,却是另一番风情,相貌秀美绝伦的少年晨睡初醒,脸上带着健康的血色,一双明亮的眼睛斜向下望着床角,晨光将他精致的侧颜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 不带任何邪念,单纯欣赏着夙夜刚刚睡醒的姿态,明玄幽心中一片安谧平静。 夙夜套好衣服,随便拉扯了两下,小珠赶忙上来帮他收拾整齐。 “小公子,我都听小幽说了,紫城大哥……是去见故人了,要闭关修炼十年才能回来。这段时间,要小公子来主持武馆的事情,小公子不要太担心,我们里里外外,都会支持小公子的。” “哦,我知道了。”夙夜揉揉鼻子,走到铜镜前,看看自己的衣冠是否齐整,再从铜镜前回转身,他的状态也从慵懒懈怠,变为精神振奋——因为,紫城离开之后,就是由夙夜来一肩挑起武馆的诸多事宜。 夙夜一边向外走,一边思索着第一天上任馆主的位置,应该做些什么。 【夙圣母,恭喜您。】这个时候,男中音插了进来,【紫城已经变成了您的脑残粉!】 夙夜微微翘起嘴角,昨夜,紫城大哥显现真身,他就预料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进一步。 然而由于他的修为所限,还不能够真正和紫城大哥签订本命飞剑的誓约,所以,在这十年之中,他必须要努力修炼,以能配得上紫城大哥的修为,再次和他重逢,到时候…… 夙夜的思路已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狂奔而去,狂奔向美好的未来。 到时候,他一定要站在御神宗的山峰上,向那些曾经血洗人魔街的御神宗弟子和长老报仇!等着吧! 【夙圣母,那些人并没有血洗人魔街,那是前世,你先杀了人家全家,人家叫小伙伴一起来找你报仇,才顺带血洗人魔街的。】男中音提醒夙夜,不要走偏,【而且,紫城也是御神宗的名剑,你用紫城去削他们,紫城能愿意吗,到时候别刚订立了盟约,紫城就和你分道扬镳了哈!】 “哈,哈你个头啊,我只是随便想想,想想都犯法吗?对了,你现在是不是更新换代了,怎么连我脑袋里的话都能听到?”夙夜撇撇嘴。 男中音朗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念心魔起,心念善恶分,作为一个称职的圣母系统,自然是要敏锐捕捉夙圣母的每个小心思。】 “我抗议!”夙夜不爽道,“将来如果我和谁恋爱了,你也要十二个时辰监视我脑袋里的想法吗?” 男中音尴尬地咳嗽一声,道:【这个夙圣母可以放心,我并不能看到您脑袋里的想法,只是能够检测到您的恶念而已。】 原来是这样……夙夜仍然觉得有种束缚感,他说道:“有些事我也就是想想,让自己爽快点,并不是真的要去做,就算要去做,我也会讲究方法。不是有句话说嘛,论人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男中音道:【是这样的吗?可是仙君大人说,一念心魔起,如果夙圣母不赶快把这些恶念抛掉,将来筑基后期渡劫成金丹的时候,就会格外艰难啊!】 夙夜也是刚刚想起来,还有渡劫这回事! 要修成金丹,就要渡劫,要渡劫,就要除心魔,保证心灵的宁静,这样才不会给邪祟可趁之机。 要走上修真之路,自然是要摒除杂念的,看来,从今天起,他还真的做一个表里如一的圣母了。 “唉……”夙夜挣扎一番,再次打起精神,信心十足地说道:“好吧,等到我度过雷劫,修成金丹的时候,我再想那些坏事吧!” 男中音:【额……】 男中音又道:【好吧,至少能保持夙圣母短期内都心无杂念,至少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夙夜却没听见闲子的一片苦心,他在琢磨另一个事:“对啦闲子,你说如果我渡劫的时候,调用紫城大哥的修为去对抗天雷,会不会轻松一点啊?” 男中音严肃道:【夙圣母最好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夙夜疑惑:“为什么?” 男中音解释道:【紫城虽然已经变成了你的脑残粉,这个脑残的程度嘛,修为可以分给你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二分之一,但是,紫城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你的气海就算到了筑基后期的容量,也无法容纳金丹中期一半的威力,我想夙圣母前生还没有到过金丹中期,也是修炼的不够勤奋,对等级之间的差异,并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吧?】 夙夜感觉被一向正能量的闲子羞辱了一脸。 男中音继续道:【且不说筑基、金丹、元婴、渡劫这四大阶段之间天壤之别的修为、气海、经脉、心性,就说筑基中和筑基后吧,筑基中期的修真者,二十个人,去打筑基后的修真者,一个人,大约能扛五十回合。】 夙夜道:“我知道筑基中期和筑基后期差的挺大的,就算在蛊门里,筑基后期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筑基中期的,倒是有十几个,都是各部的首领人物。” 男中音道:【那么问题来了,二十个筑基中期的修真者,能和一个筑基后期的修真者打五十回合不败,五十个筑基中期的修真者,能和一个筑基后期的修真者打几回合不败呢?】 夙夜:“……” 夙夜没有理睬闲子的问题,他已经获得了他想知道的答案——在他修成金丹之前,不可以用紫城大哥的修为。 凡事还得靠自己。     这边和闲子闲扯完,夙夜抖擞精神,从中门里出来,一路来到前院的练武场。 紫城走后,武馆里的武师、弟子,包括买菜的大爷,做饭的大妈,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该做事的时候,都不做事,三五聚在一起打打牌,聊聊闲话。 夙夜见到这种情况,并没有责备他们,他知道,之前出了张伯被人抓走的事情,大家都很颓丧,害怕出门,怕不小心就会被蛊门的人抓走,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若是再强加责备,只会把武馆里的人往外推。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增强武馆里的人对他、对武馆的信心,重新凝聚到一起,打起精神做事。 “诸位。”夙夜来到练武场前的台阶上,对院子里没精打采的人们,拍拍手,扬声说到,“请大家过来一下,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明玄幽跟着小珠,一路走到厨房外。 小珠回转身,对明玄幽说:“小幽,你饿了吗?” 明玄幽道:“不饿。” 小珠觉得这个小朋友真是越看越可爱,弯下腰,想摸摸他的头,可是却被他躲过。 小珠只好说:“既然不饿,为什么要跟来?” 明玄幽道:“小夜是不是叫你来找张伯的?” 小珠一愣,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敏锐,便说:“是呀,怎么了?” 明玄幽道:“我们一起去。” 小珠点点头,先进了后厨,明玄幽也跟在后面。 后厨里看起来乱糟糟的,不复往日的有条不紊,几个大妈围着张伯,安慰张伯只要不离开紫城武馆,就不会有事。 小珠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伯被蛊门刑堂的人抓走,听说是见了许多可怕的东西,一直到回来,都没怎么说话。 偏偏这个时候,夙小公子令她带张伯到前院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小珠正在犹豫,明玄幽却先她一步,走到张伯面前,生硬地问:“你就是张伯吗?” 张伯从浑噩中抬起头:“啊?”他眼前是个长相十分可爱的小孩。 第三十三章 明玄幽其实很想知道,夙夜会用什么办法来安抚紫城武馆中的人心,他相信夙夜有这个本事,但是具体怎么做,他又很想欣赏一下,前生与夙夜没有深入相处的机会,这倒是个不错的契机。 于是他自告奋勇,将张伯从后厨带出来,带到前院,一指台阶上站立的人,对张伯说:“看,就是他让我带你来的。” 张伯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他见是一个小孩来找他,还以为是要吃的,带到前院一看,却聚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一个个都关心地望着。 而那台阶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夙小公子。 说实在的,张伯经历了被蛊门绑票的事件之后,已经打算告老,离开紫城武馆,他一把老骨头,经受不起这个折腾。     夙夜见张伯来,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张伯不愿意跟小珠来,那么他安抚人心的第一步,就要改变计划了。 “张伯。”夙夜道,“您还好吧?” 张伯沉默片刻,道:“夙小公子,其实我……” 他犹豫着要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跟夙夜提出离开紫城武馆之事。 夙夜认真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其实我打算,离开武馆,另谋生路,毕竟我……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 张伯说完这话,有点不敢抬头看夙夜。 夙夜却点点头,道:“我明白。” 夙夜话音刚落,晋胡便有些不满了,他说道:“老张,你这样可有些不地道啊,你知道小夜怎么拼命救你吗?他可是和蛊门的坏蛋头头正面冲突,险胜一筹,才把你给换回来的。” 夙夜抬手,制止晋胡的话。 张伯有些愧疚,垂下头,道:“我也不想再给夙小公子添麻烦,所以才……” 夙夜道:“张伯,如果你执意要离开,我也不会强行留下你。不过我想问一句,张伯,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蛊门的人呢?” 张伯听到这话,疑惑地抬起头,看夙夜一脸的认真,不像是嘲讽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张伯年纪大了,见过很多事,所以知道怕,张伯当年像夙小公子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直到亲眼看着隔壁卖豆腐家的小刘被蛊门的怪物抓走——再也没回来过……” 夙夜知道张伯的情况,以前紫城武馆还没有在人魔街上建立起来的时候,蛊门非常嚣张,没有哪家的力量能和蛊门对抗。 所以,张伯年轻时候,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蛊门在人魔街横行无忌的事情。 他正是想解开张伯的这个心结,便说:“张伯,我知道小刘去哪里了。” 夙夜道:“蛊门有一个分部,专门在人魔街周围巡逻,寻找有修真潜力的孩子,再将这些孩子掳走,送到一个叫‘养蛊房’的地方,让他们互相残杀,最终留下来的孩子,会成为蛊门的弟子。” 张伯的脸色有些发白,似乎心中一阵害怕的事情,终于坐实了最残酷的那种可能。 其他武馆里的弟子和武师,多有耳闻蛊门的残暴行径,因此也是一脸的愤恨和厌恶。 明玄幽却静静地站在后面,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人群中那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年。 没人知道夙夜也是从蛊门出来的,只有他知道。 夙夜还是很小的时候,就被猎鹰带进蛊门,想必也经历过“养蛊房”的残酷,明玄幽不禁有些心痛。 他的目光,大概有些炽烈,以至于夙夜觉察到,不经意回头,正对上明玄幽的目光。 夙夜一怔,明玄幽这眼神,明显是在关心他——他心里不由产生一丝疑惑。     “夙小公子,原来是这样……那、那我们就更不该和蛊门作对了啊,紫城馆主走后,再也没有人能和蛊门相抗衡。”张伯结结巴巴地说。 夙夜回过神,正色道:“不,紫城大哥没有走,他只不过是去闭关修炼了,我昨晚见到他,他对我说,我们武馆的结界是绝对安全的,这个可以放心。” “那……若是我们出去,不一样会有危险吗?不能一辈子都呆在武馆里啊!” 夙夜道:“昨夜我去找紫城大哥,紫城大哥说,已经和蛊门的人达成协定,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攻击我们,不过,蛊门的承诺也不能完全信,因此,我们还需要别的办法——我曾经在一本古代方术书上看到过,制作传信纸鹤的方法。” “传信纸鹤?” “对,我很快和晋胡还有几位武师大哥一起制作足够的传信纸鹤,我们武馆每个人都佩戴上,一旦有危险,传信纸鹤会自动把所在的位置传递回来。” “可是……如果打不过他们呢?”张伯仍然有些忧心。 夙夜正色道:“张伯,你有没有想过,蛊门这几年的气焰为什么不那么嚣张了?他们为什么不敢光天化日之下,上人魔街抢人了?” 张伯茫然:“难道是因为……我们紫城武馆?” 夙夜笑道:“没错,正是因为人魔街有我们紫城武馆!他们才不得不顾忌!可是紫城武馆又是什么呢?是紫城大哥,也是我们大家,我们团结在一起,才有力量去抵御蛊门这外敌啊,如果我们变成一盘散沙,在紫城大哥不在的时候把他的紫城武馆给弄没了,他该多失望啊。到时候,人魔街上的孩子又由谁来保护呢?” “小夜说得对!”晋胡率先拍起巴掌,“我们若是退缩了,那还有谁能和蛊门对抗呢?” 周围几个武师也纷纷赞同,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夙夜见状,道:“紫城大哥与我定下十年之约,在这十年中,紫城大哥会闭关修炼,他答应我,十年后会有所突破,到时,连蛊门门主都不是紫城大哥的对手!而我答应紫城大哥,在这十年之中,我要修成金丹!” 夙夜这话说出来,士气为之高涨,武馆中的人一阵叫好,只有晋胡偷偷拉扯夙夜的衣袖,小声说:“小夜,十年修成金丹,这个牛可吹大了。” 夙夜瞥了一眼一旁的明玄幽:“又不是没有人做到。”     张伯思索了一阵,仍是有些犹豫地说:“夙小公子,我没有修为,想想,还是不要拖你们的后腿了……” 夙夜见劝不住张伯,只好说:“您若是执意要走,我们也不会强留,什么时候离开?我们去天香楼送您。” 张伯也很不好意思,连连说不用不用,当天下午就收拾收拾行李离开了,一同走的还有几个在后厨帮忙的大妈。 夙夜知道,有些人留不住,走,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般,夙夜在紫城武馆总管事的身份定下来,亏得他前生在蛊门也管过不少杂事,所以武馆经营得还不错。 但是他和紫城还有修成金丹的约定,不能一天到晚都把时间花在处理杂事上,一个过去,夙夜就开始思量要不要招募一个账房。 先从武馆里四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计算账务开始,后面再慢慢接手别的事情。 只是,要找这么个人,一定得是个信得过的。 夙夜便把晋胡找来,晋泰钱庄人脉广,找这么一个人应该不是难事。 谁知晋胡知晓此事,当即毛遂自荐,说他可以管这事,他还认识一个账房先生,外号“神算子”,可以给他打下手,将来若是这账房先生经得起考验,顶得了事,便叫这账房先生来做武馆的总管事。 夙夜觉得这提议不错,便请晋胡找那账房先生来。 两下里一见,夙夜第一眼便觉得这账房先生并非庸碌之辈,只见他天庭饱满,神采奕奕,一双细长的眉眼竟有几分仙风道骨,当下便要拍板。 却听闲子惊呼一声:【哎呀,这不是老王吗?】 老王? 夙夜迟疑了一下,那账房先生立刻闪身过来,自我推销道:“夙小公子啊,我叫王不用,外号‘神算子’,仰慕紫城馆主已经很久啦,一直想着能到紫城武馆里来做事,你放心,我对蛊门这种恶势力是深恶痛绝的!巴拉巴拉……” 夙夜暗想,这账房先生王不用,倒是和闲子有几分相似——都一样的啰嗦。 闲子施施然道:【收下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夙夜想,既然闲子都这么说了,没道理不收,不过,他真的很好奇这个王不用是什么人。但是这次,闲子的口风却出奇得紧,怎么都不肯告诉他王不用是谁。 夙夜走上前,拍拍王不用的肩膀,道:“王先生,不用太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王不用喜道:“夙小公子真是慧眼识珠啊,以后我就跟着夙小公子做事。” 夙夜暗想,这人倒是信心十足,且看他日后表现吧。     武馆里的事情安排妥当,接下来就是修炼事宜。 以前有紫城大哥每天按点教授大家修炼的法门,也会经常讲一些修真界的常识和历史故事,现在没有人能够顶替经历丰富、修为高深的紫城,只能由夙夜这个半吊子的管事代理。 为此,夙夜不得不抽出更多时间去准备第二天教授的课程,包括修炼的法门、拳脚的招数,还有修真界各宗门的情况,他都要事先了解好,第二天再讲给大家。 以前跟着紫城大哥学习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要自己提前准备,夙夜才发现教人是多么耗费精力的一件事。     暮春的深夜里,窗外夜枭三短一长地鸣叫,夙夜抬起头,挑亮烛火,继续研究紫城大哥留下来的修炼书。 这本书上还有紫城大哥精心记录的心得笔记,端正的楷书写得整整齐齐。 夙夜却看得一阵一阵犯困。 他正对着烛火打瞌睡,一个矮子登登登跑过来,端了杯水,放在夙夜桌边。 夙夜猛地从昏睡中惊醒,扭头盯明玄幽。 他最近忙得不行,彻底忘了还有明玄幽这号人,赖在紫城武馆不走。 照理说,武馆里也没明玄幽什么事了,明玄幽却总说,是紫城馆主让他留下来帮助夙夜的,所以他坚决不会走。 “小夜,你哪里不懂,可以问我。”小屁孩子仰着头,幽黑的眼睛弯了弯,注视着夙夜。 被一个五岁小孩这么说,实在是令人有些不爽啊。 “你就懂吗?对了,你还没说过,你怎么会有这么高的修为的?是不是你们那个无伤老祖师,给你开小灶啊?是不是有什么修炼的捷径啊?”夙夜一脸八卦地凑过去。 明玄幽道:“没有什么捷径,主要还是靠勤奋和天赋。” 一句搪塞的废话,夙夜撇嘴:“那你说,怎么就你五岁的时候能有这样的修为呢?别的小孩怎么就没有呢?哦对了,你还是雷灵根,对吧?” 明玄幽道:“对,等你渡劫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引雷。” 夙夜一直觉得渡劫是很遥远的事情,但是既然答应了紫城大哥,就要努力去实现,他不由叹了口气,趴在床上,望着外面幽幽的夜色。 明玄幽有些心疼夙夜,伸手够到桌上的修真法门,直接看夙夜翻到的那一页:“天枢,瑶光,这是天上的星象,对应人体的穴位是……紫城馆主在这里用卦位来标识,嗯,标识的很清楚啊,不过你得先去看易经才能懂得后面的深层含义……” 明玄幽说了一阵,听到桌上传来酣眠的呼吸声,他抬头一看,夙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最近媳妇是有些累了,这么多事,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要一次处理完,也是很费精力。 明玄幽凝视着夙夜有些消瘦的脸颊,想,他必须要分担些什么,让夙夜轻松一点。     夙夜半梦半醒中,好像看到明玄幽正拿着紫城留下的书在看,然后他就彻底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夙夜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书依然在桌上扣着,还是昨天晚上那一页。 大概是做梦吧。 夙夜洗漱完毕,从中门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想,是不是应该和大家交代一下,为什么武馆里多了一个五岁的小孩? 万一大家极力反对明玄幽进来武馆,他就没有理由留下明玄幽了,毕竟以明玄幽的个性,是很容易招人烦的。 “嗯……确实应该问一下晋胡他们。”夙夜自言自语,离开后院,来到前院的练武场。 一来练武场,就发现,明玄幽这小子正站在台阶上,下面晋胡和一干同窗正在明玄幽的指挥下扎把式。 咦,明玄幽是用了什么幻术,让晋胡他们老老实实听话的么?要知道就算是夙夜讲课,晋胡他们偶尔也会提出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不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听课、乖乖练习。 夙夜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明玄幽真的在教大家修炼。 而且还是紧接着他昨天教的内容,循序渐进往下教的。 夙夜想,难道昨晚不是做梦,明玄幽真的看了他那本书。     夙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到明玄幽身后,拽住他的小领子,兴师问罪道:“喂,你偷看紫城大哥留下的书了?” 明玄幽回过头,见是夙夜,便柔和一笑,道:“我怕你忙不过来,就想替你分担一点。” 夙夜挑了挑眉毛:“你不知道——偷师学艺是很可耻的行为吗?紫城大哥留下的书,不是给你看的!” 明玄幽眨巴下大大的眼睛,道:“可是,那本书是御神宗的修真心法入门,我已经看过几十遍了。” 夙夜本待借由此时把明玄幽赶走,听到他这么说,顿时一噎,道:“那上面的笔记也是紫城大哥做的。” 明玄幽笑道:“那倒是,不过他笔记做的比较深,我怕你看起来费劲,就自作主张制作了一版简单明了的,要不,你看看?” 说着,明玄幽递出一沓纸。 夙夜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一看,果然够简单明了,明玄幽不厌其烦地将修炼法门都化成人体图像,用或深或浅的水墨标出不同的经脉和穴道,并没有多少字,但是一目了然。 一旁练功的阿壮附和道:“这位小兄弟画的画儿可比字好看多啦。” 夙夜转念一想,若是明玄幽能够简化紫城留下的书籍,他们便可以更方便地修炼,也可以减省不少他的时间,便向明玄幽说:“既然你这么有空,就把紫城大哥留下的书都这么画一遍,可好?” 明玄幽立刻点头道:“好。” 夙夜想,这样一来,留下他一阵子,等到他画完,再让他走,倒也无所谓。     一天的修炼结束后。 夙夜勾勾手指,晋胡意会,立刻跟上来。 两个人穿过庭院中的花木,向后院走去。 夙夜低声问:“你觉得明玄幽怎么样?” 晋胡直言道:“挺好,修为挺强,钱也挺多。” 夙夜皱眉:“你就没觉得他太懂事,天赋又太好了吗?” 晋胡疑惑地看向夙夜:“可是,他不是御神宗的吗?” 夙夜道:“御神宗怎么了?” 晋胡笑道:“我差点忘了,小夜你不喜欢御神宗的人,不过,我家不是开钱庄的嘛,三教九流都有来往,和御神宗也打过交道,御神宗的弟子,那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一个个都打扮的人摸狗样的,骑在飞剑上可威风啦!我想着若是我们有机会,也可以借着明玄幽牵线搭桥,去试试那采青大会——” 夙夜别开脸:“我是不会去的。” 晋胡道:“不去就不去——我就是想说,御神宗的人很厉害,明玄幽既然是御神宗的,那就不奇怪啦。” 夙夜还是觉得晋胡警惕心太差,或者说,只有他一个觉得明玄幽有问题?越是相处,越觉得有问题。 但是,明玄幽又表现的滴水不漏,从来没有给他抓住马脚的机会。 算了,当务之急是快点修炼,既然明玄幽甘愿花费时间和心力教他们,何不顺水推舟,先利用起来?     转眼之间,花开花落,七年过去了。 夙夜的修为在这七年中,已接近筑基后期,对于大多数修真者来说,这可以说是突飞猛进的增涨,但是对夙夜来说,还是太慢了。 这样看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十年修成金丹。 在这七年中,紫城武馆也有了狂飙突进式的发展,说来原因也是奇特,就是因为晋胡从钱庄里找来的那个账房先生——“神算子”王不用的关系,紫城武馆虽然不再招收弟子,却借着其他副业赚得盆满钵满,武师们一个个换了锦绣坊的新袍子,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王不用不仅赚了钱,还改善了大家的生活条件,之前从武馆出走的张伯,过了两年后又回来,王不用按照夙夜的指示,依然给他安排在厨房做事,一切照旧。 相较于紫城武馆,蛊门却是安生了许多,七年中除了例行巡逻,倒没有来找紫城武馆的麻烦。     这日,夙夜上街转悠,正巧看到一群人围在街角,不知在看什么。 夙夜也想去看看,刚一走近,有人看见他,便叫道:“快看,那不是紫城武馆的夙馆主吗!” 人们纷纷回过头来,盯着他的脸不住打量,夙夜被看得有些发毛,微笑点头,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眼看着围观群众大有涌上之势,夙夜只好紧走几步,从旁边卖面具的摊上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 这时候临近八月十五元宵灯会,街上男女老少都穿的十分光鲜,也有些青年人戴着面具。 面具的款式是人魔街特有的,上面画着妖王的脸谱,形貌十分狰狞,只留出眼睛和嘴巴的空当,完全看不出面具后的容貌。 戴上这个面具之后,夙夜逛起街来,便全无后顾之忧。 他这张脸,也是朝着前生的方向继续发展了,前生他好歹有人魔街小魔头的名头罩着,不至于有不长眼的敢骚-扰他。 这一世却是变了人魔街的正道魁首,紫城武馆的大善人,无法当街跟那些动手动脚的姑娘翻脸,只能躲躲闪闪,低调做人。 今天夙夜出来,是修炼遇到了瓶颈,想出去透口气,就离开紫城武馆,上街转转。 回忆这些日子里修炼的种种,夙夜不得不说,明玄幽这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至少他看到修炼法门之后,很快就能抓住关键,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而夙夜却不能,还要听他讲解。 七年前,夙夜本来想着,等到明玄幽把那两本书的内容画完,就让他滚蛋,谁知道,一旦有了明玄幽这一“修炼神器”,就用上-瘾了,根本舍不得放手。 夙夜便麻痹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是明玄幽上辈子做了坏事,这辈子来还债的,他应该大大方方地接受明玄幽的好处,把明玄幽榨干。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明玄幽在夙夜心中的形象,已不是一个可以充分利用的人,而变成了紫城武馆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前两天,夙夜去藏书楼找书,半天找不到,心中烦闷,扬声就叫“明玄幽”。 明玄幽记性很好,正好弥补夙夜记性差的毛病,所以每次找书,夙夜都会叫明玄幽去,明玄幽每次都能迅速地找到夙夜想要的书。 偏偏这一天,明玄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夙夜发觉自己一找不到书就叫明玄幽,心里更加烦闷。 从藏书楼出来,正遇到端着食盒过来送饭的小珠,小珠笑着说:“夙小公子,这是你最爱吃的宫保虾仁。” 食盒还没打开,夙夜就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之前的烦闷一扫而空,接过小珠手中的食盒,道:“谢谢小珠姐姐。” 小珠却摇摇头:“夙小公子,你该谢的不是我呢,这菜是小幽准备的,他怕你修炼太累,这阵子都在研究菜谱。” 夙夜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什么啊!去藏书阁,甩不脱明玄幽的影子,吃个饭,竟然也有明玄幽的事儿!怎么不知不觉间,明玄幽就变成了紫城武馆无处不在的幽灵了呢? 心中对天咆哮了一阵,夙夜就瓶颈了。 男中音忧虑道:【夙圣母,你这样,很容易走火入魔啊。】 夙夜问:“那怎么办?赶走明玄幽嘛?” 男中音道:【逃避不是办法,要不然,我们试试找到心结所在?】 夙夜撇嘴:“如果明玄幽死翘翘了,我也就没有心结了。” 男中音提醒道:【夙圣母,注意九天雷劫。】 夙夜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要说我的心结,那就是——我一直在怀疑,明玄幽到底有没有前生的记忆??” 男中音诧异:【为什么?这个问题不是早就解决了吗?如果他真的有前生的记忆,为什么装作不知道?前生你可是杀了人家全家呀!】 夙夜一听到“杀了人家全家”这种话就头皮发麻:“我那也是有原因的……好吧,拉回来,明玄幽今年十二,你知道不知道,十年后他会做一件大事。” 男中音问:【夙圣母已经领悟到预言绝技了吗?】 “这件事就是他会杀了我。”夙夜眯起眼睛。 男中音愣了半晌,才说:【今生不会啦,你看,只要你今年不杀人家全家,人家也不会无缘无故砍你对吧?】 又来…… 不过,说起前生,他的确是在这一年灭的明玄家。 如果,真的想知道明玄幽有没有前生记忆,就从这件事作为切入点,就算明玄幽再怎么小心谨慎,在这件事上,也终归会露出马脚。     数日后,这一年八月十五流行过一阵子的妖王面具出摊开售,夙夜便入手了一个。 面具,有了,夜行衣,有了,距离前生去明玄家执行任务时的装扮,只差一双蛛丝手套。 可惜那是蛊门门主赐给他的限量款,今生不可能拿到。 那就不露出手好了,夙夜想,他对着镜子装扮完毕,回头见窗外天色已晚,是时候出动了。 第三十四章 夙夜穿戴齐整,离开自己房间,向明玄幽住宿的隔壁院落走去。 他走的很轻,穿行在夜色中,其间遇到晋胡和阿壮,他便躲进树影之中,晋胡和阿壮甚至都没看到他。 来到明玄幽房间窗下,夙夜抬手在窗户上敲了三下。     明玄幽正在床上盘腿而坐,冥思修炼。 此刻他的五识六感都十分敏锐,充盈于整个房间内。 听到窗户响,他便从冥想中回到现实,睁开一双幽深的墨玉眼眸,深不见底。 七年过去,五岁的小孩也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 明玄幽的外表,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一些,大约是因为他脸上很少露出天真可爱的神情,往往眉宇凝重,若有所思。 只有在见到夙夜的时候,他才会笑一笑,眼里流露出小孩子式的的贪恋。 十二岁这个年纪,晋胡他们或许还在满场乱跑,每天想着吃街口的糖葫芦,明玄幽却已专注于修炼,除了修炼,就是帮夙夜做事。     明玄幽听到有人敲窗户,第一反应是晋胡他们来叫他出去玩。 八月十五就快到了,外面街上肯定很热闹。 但是,他又不是小孩子,对出去玩一点兴趣也没有。 明玄幽下床来,向窗边走去,一边打开窗户,一边说:“我不出去了,你们去吧——” 话音未落,他的眼瞳骤然紧缩,窗外竟是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人,而那面具,他再熟悉不过。 手中的窗角已然捏碎,他脸上却未露出分毫情绪。     “你是何人?”明玄幽道,“半夜三更到此,意欲何为?” 小小少年的戒备,实在再正常不过,夙夜竟无法挑出一丝丝毛病。 他有些丧气。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明玄幽肯定是没有前生的记忆的了。 不,事到如今,他该一试到底,反正都已经豁出去了! 夙夜故意沉下声,低笑道:“杀你。” 明玄幽脸色骤变,似乎听到极可怕之事,手中的窗户,直接被他掰了下来。 夙夜不禁暗暗诧异,明玄幽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胆小鬼,为什么一副失了魂儿的模样,他一边观察明玄幽,一边抬手接住掉下来的木窗,这一抬手,洁白如玉的手掌边缘便从夜行衣中露了出来。 明玄幽怔怔地盯着夙夜的手,道:“小夜,你又在逗我了。” 夙夜猛地收回手,连带着窗户一起扔了出去,他干笑两声,取下面具:“哈哈,吓到了吗?” 一边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终究还是没忍心逼下去。     夙夜垂头丧气地回了房。 闲子叹气道:【你看看你,这事不成心魔才怪。】 夙夜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握起拳头:“确实,我对这事太执着了,这是最后一次。” 男中音有些惊讶:【哦?最后一次?】 夙夜道:“对,最后一次,既然我没试出来,那我就当做,明玄幽是另外一个人,和前生的仇人,不是一个人,从此以后,再也不纠结此事。” 男中音忍不住问:【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万一他真的有前生的记忆呢?】 夙夜有些烦躁:“我都说了是最后一次,就算他有又怎么样,我就当是他没有了!等到他表现出他有,再说吧!” 男中音也幽幽地叹了口气:【唉。】 夙夜很快打起精神,道:“不管他怎么样了,我现在就是要把修为炼上去,这样,等到紫城大哥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晋级金丹啦,哈哈哈,他一定会惊掉下巴!” 男中音想了想,无论如何都无法意-淫出紫城惊掉下巴的表情。     第二天,夙夜刚起来,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明玄幽。 明玄幽捏着一封书信,正色道:“小夜,我要回家一趟。” 回家? 夙夜立刻眯起眼睛,不对啊,昨晚刚被刺激过,今天就这么急着要回家,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男中音提示道:【夙圣母,说好最后一次哦~】 夙夜舒展眉头,泰然自若地问:“为什么突然要回家?” 却不知他这副强装出来的泰然自若,有多么不合时宜。明玄幽递上书信,让夙夜看,一边说:“我家里寄来书信,说想八月十五的时候接我回去,一家人团圆一下。” “哦,原来如此,”夙夜黑溜溜的眼睛一转,道,“不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吓唬你,你生气了吧?” 明玄幽一愣,道:“当然不是。” “那就好,你去吧。”夙夜打了个哈气,“一路顺风。” 明玄幽似乎有些失落,他把信收起来,道:“我一个月后就回来。” 夙夜此刻已掉转身回房间了,听到明玄幽说“一个月”,不由拧眉,咕哝:“一个月,这么久?” 明玄幽听到这话,方才展颜,俊秀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明玄幽离开紫城武馆,这可是一件大事,武馆里的弟子和武师纷纷出来送他。 在弟子和武师们心目中,明玄幽有修真大能的潜质,也有修真大能的脾气,虽然他会耐心给你讲解这一处怎么修炼,却总是一副爱答不理高高在上的模样。 当然,夙小公子是排除在外的,只要见到夙小公子,明玄幽就热情满满,不论什么事,都关怀备至。 要不是两个人都是男的,年纪又都还小,晋胡这样的八卦帝王,都要怀疑明玄幽是不是暗恋夙夜了。 可是,这次给明玄幽践行,夙夜却没有出来。 晋胡摸摸下巴,觉得很奇怪。 阿吕在旁边问:“夙老大在做什么呀?为什么不出来呢?” 晋胡比了个“小声”的手势,道:“小夜可能在忙别的事吧,有可能在和王管事对账。” 阿吕“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明玄幽教了我们七年的修炼法门,夙老大为什么一直对他这么冷淡呢?” 晋胡瞪他:“别胡说,小夜只是比较不善于表达感情。” 阿吕联想到那个平时和他们嘻嘻哈哈的夙老大,不由皱眉,总觉得晋老大是在敷衍他呢。 离开紫城武馆,大家纷纷拿出礼物来,送别明玄幽。 “小幽师傅,拿好,路上小心哈!” “这是我最喜欢的点心,路上吃哈!” “小幽师傅,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洗衣房刘大姑家的小外甥女总是偷看你,还托我送吃的给你。” …… 明玄幽收下礼物,装进锦囊中,点头向大家道别。 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紫城武馆的方向,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夙夜蹲在地上,用力地把绑腿系紧。 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毕竟从人魔街到流云国,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要走的。 明玄家就在流云国的红叶镇。 没错,夙夜也要去明玄家,不过,他不打算和明玄幽一起走。 他是为了去探查魔书下落的。 在前生这个时候,蛊门门主派他去明玄家探查魔书下落,虽然他没找到魔书,但魔书下落……确实在明玄家找到了。 本来今生和前生的轨迹相差很大,也许魔书不会再出现在明玄家,但是,巧合的事情却发生了,那就是明玄幽回家。 前生也是这个时候,明玄幽回家。 只不过,那时他从御神宗回家,现在他从人魔街回家。 “但愿顺利。”夙夜想到血洗明玄家那夜的情景,不由皱了皱眉头。 【只要夙圣母心存仁善,那就无往而不利。】男中音声音明亮地说道。     夙夜打开门,王不用正在外面等着,看到夙夜收拾完毕,一身净爽干练的模样,拍马屁道:“夙小公子果真是人中龙凤,这身劲装选得十分有眼光,正衬托出夙小公子的颜如美玉,身如翠竹。” 不管听了多少遍,夙夜都听不习惯王不用这位马屁大王的说辞,你说,明明一个有才华又有脑子的人,怎么就把拍马屁当成个人爱好呢? 夙夜嘴角抽了抽:“王先生,家里的事情,就麻烦您了。” 这七年,王不用从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摇身一变成为紫城武馆的总管事,里里外外的事情都由他经手,一件件做的有条不紊,令夙夜甚是敬佩。 王不用微笑道:“小公子尽管去吧,一切有我。” 夙夜道:“多谢先生!”他黑溜溜的眼珠一转,问道,“先生,外面的人,都走干净了吗?” 王不用笑道:“放心,外面的人都走干净了,保证不会缠着您问您去哪儿了。” 夙夜点点头,只要这些人不要把他的离开,和明玄幽回家之事,搅合到一起就行。     夙夜这厢离了人魔街,沿着黄泉河上的吊桥,一路往人界行去。 他已七年没去过人界,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出来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一座较大的镇子上,夙夜展开自己问路问来的地图,标注下镇子的名称,又划了一道线,把御神宗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杂货铺找出来。 嗯,先去御神宗的杂货铺买两只代步纸鹤,这样也行得快些,最好赶在明玄幽到达之前,抵达明玄家。 “小兄弟,南北杂货,想要点什么啊?”杂货铺老板问道。 夙夜向他看去,只见这人眉目和善,眼眸中却隐隐有超然之意,便知道这人也是个修真者,修为还不低。 杂货铺老板确实有修为,他是御神宗的外家弟子,修为不高不低,也是到了三灵根天赋的极限了。 在修真界中,灵根是越少、越纯粹,就越好。因此,单灵根被称为修真界中万里挑一的材质,双灵根则是御神宗选拔弟子的最低标准,剩下三灵根、四灵根的杂牌军,一般是各地小宗派争夺的对象,至于五灵根,人数最多,也是废柴中的废柴,小宗门都不要的那种。 这位老板是个三灵根,早年因为修炼勤奋,被御神宗一位长老看中,收入御神宗,但不能做宗门弟子,只能在外家修炼,后来便做了御神宗驻鸣锣镇杂货铺的老板,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这老板虽然自身修为并没有很高,却见过不少世面,一眼就能看出一般江湖上行走的修真者,到底有几分修为。 他看到夙夜时,便放松了警惕,因为这个相貌出挑的青年,很可惜,是一点修为都没有的。 多半是哪家的公子哥,变装跑出来,想见见世面吧。 因为第一眼见面,就对夙夜有些好感,老板取出店里护身的灵符、法宝,一一拿给夙夜看:“小兄弟,这些东西,可以随身携带,遇到坏人,也不用害怕,把符纸、法宝丢出去,就像这样——坏人就会被打跑了。” 夙夜不由头皮发麻,他看起来很像身娇体弱易推倒的纨绔子弟吗? 夙夜道:“多谢老板,我想要几只代步仙鹤。” “哦?”老板诧异,“小兄弟,代步仙鹤可不便宜啊,您这是赶着去哪里?” 夙夜随口编道:“我想去红叶镇准备采青大会。” 采青大会,是御神宗选拔下一代弟子的试炼大会,老板听闻夙夜这样说,却皱起了眉头:“可是小兄弟,你看起来不像是有修为在身的样子啊,再者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夙夜挑眉:“怎样,我虽然修为低,年纪大,但是我有去御神宗的梦想啊!” 老板摇摇头,没想到这青年长得这么灵性,脑袋却和庸人无二,也懒得多问,从仓库里调出三只代步仙鹤,交给夙夜。 夙夜又问:“有没有易容用的膏药?” 老板瞥了夙夜一眼,心想,这青年不仅修为低,好像还心术不正,但是客人既然要货品,他没理由不给,便又拿了一盒子易容用的天山泥给夙夜。 “多谢老板。”夙夜拿出一沓银票,交给老板,心情愉快地哼着小曲儿出去。     离开杂货铺后,夙夜火速用上代步仙鹤,不过两个时辰,他就到了位于流云国东部的红叶镇。 红叶镇外三十里,有一座凤凰山,凤凰山上,正是铸剑世家明玄家的山庄。 他家倒也住的偏僻,说是山庄,里面其实只有十几口人。 夙夜回忆着前生的路径,急急忙忙走去,此刻,他已易容成相貌寻常的中年汉子一名,就算紫城大哥打照面遇见他,估计也认不出来。 哪知到了明玄山庄的门口,却见这山庄不知何时扩建出一大片来。 额呀,这和前生说好的不一样啊? 也许有什么变化吧,夙夜突然想起来,好像今生明玄家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内斗,因为明玄幽他娘稳稳地坐着正房的位置,并没有小妾什么事。     夙夜观察了一下周遭形势,没想到明玄山庄扩建了不说,门前的守卫也增多了,似乎是在提防着什么。 夙夜眯起眼睛,他想到,前生明玄家那些人出现在他面前时的狼狈情景…… 也许今生,他可以抓住那个传播魔书的人,阻止这场悲剧发生。 “唉,我为什么要替那个小屁孩着想啊,真是的。”夙夜揉了揉鼻子。 【因为夙圣母的灵魂之光是这样美好!】男中音慷慨激昂地盛赞道。 夙夜并没有理睬闲子,他盯着门口看,一边想办法如何混进去。不一会儿,一个马队沿着山道上来,尘土飞扬,马匹后面拉扯着几个沉重的大箱子,上面贴着封条,看样子,是从远方送来的货物,由一个叫“平安”的镖局押送。 镖师从马上跃下,行至守卫面前,出示了镖局的信物,守卫一扬手,大门拉起来,放这队人马进去。 夙夜便想,若是能混进镖师的队伍里,那就好了。 他用上圣母系统的修为,打开神识,听到远远又有一队人马跑过来,好机会。 立刻收回神识,夙夜提起真气,飘然向远处的马队跑去。     绿色的枝叶交织在道路上方,一队人马从树叶下方穿过。 夙夜蹲在枝上,待到最后一人走过,他飘然而下,一把捂住那人的口鼻,悄无声息地将他拖走。 虽然镖局的镖师们警觉性很高,但是毕竟不如夙夜这样有筑基后期修为的修真者,因此,并没有发现夙夜。 夙夜带走的主人,说也巧,外形与他易容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夙夜想,只要略做修改便可。 他拎着这人,放出一只代步仙鹤,踏上去,一直飞到百里外的小山村里,将人撂下,道:“小哥,你现在这里住些时日,我稍后来接你。” 这小镖师十分害怕,道:“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夙夜不介意黑一把御神宗,便说:“我是御神宗弟子。” 小镖师不信:“御神宗弟子一向为人正派,怎么会随便劫走他人?” 夙夜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只要目的是好的,管他手段如何?我此行去明玄家,咳咳,也是为了暗中保护我师弟明玄幽。” 小镖师一愣,惊讶道:“明玄家那位御神宗的小主,就是你师弟啊……” 夙夜挺了挺腰,道:“对呀,我都报了身份,你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小镖师道:“在下陈义。” 小镖师还要再说什么,夙夜一掌打晕他,扒了他衣服,又根据他的容貌重新调整了一下易容,放出代步仙鹤,向明玄家去。 他来去都很快,到门口时,镖局还有一个伙计四面张望,寻找小镖师的踪影,看到他过来,立刻招手道:“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 夙夜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道:“刚内急,去方便了一下。” 伙计推了他一把:“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这么大个院子还能没有茅房?赶紧进去。”     明玄幽赶到家中时,天色已晚。 他已经七年没回家了,这个家里他唯一想念的人就是娘亲,其他人他并不在意,甚至并不想看到。 前生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所以,对于摆出一副慈父样子的爹,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爹。” “哎,小幽,到爹这里来。”明玄父招招手,明玄幽走过去,被父亲的手掌握住肩膀,“嗯,不错,小幽都长这么高了,这些年有没有好好跟着师父修炼?” 明玄家的人一直以为他在御神宗修炼,因此他爹才这么问,能够在御神宗修炼,对于任何一个流云国的家庭来说,都是天大的荣幸,光耀门楣的事儿,说出去就是——我家儿子当神仙去啦,没办法,资质好,一眼就被老神仙给相中了云云。 这回迎接明玄幽的排场是非常大,从各地运过来的食材,下午就送到厨房去,晚宴时分,大鱼大肉流水般地端了出来,很快摆满厅堂中的大桌子。 主客落座,人人目光都聚在明玄幽身上,明玄幽却有些魂不守舍,他正在想,夙夜这时在做什么。 一想到夙夜,明玄幽便觉得心中一痛,仿佛心里有一根长而柔韧的青丝,随着呼吸而刺痛着心脏,不可捉摸,又无法回避。 明玄幽本以为,时间可以软化仇恨,令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变好,可是事与愿违,那天晚上,夙夜竟带着前世的面具出现在他眼前,若不是他自制力强,很有可能就会出手打伤夙夜。 人在遇到危机的那一瞬间,总是会做出最本能的反应,明玄幽却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真气,因为他还有比本能更强烈的意志,那就是守护夙夜。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紫城武馆,明玄幽心里还一直在想,夙夜为什么要那么做。 事到如今,夙夜仍然不肯放下前生的仇恨,还用他的痛脚来试探他。 明玄幽闭上眼睛,脸上露出自嘲的神色。 忽然,一个刻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不可能会喜欢你,前生不可能,今生也不可能。” “与其愚蠢地祈求他的喜欢,还不如,把他囚禁在身边,有我的帮助,你想他怎么样都可以。” “不。”明玄幽冷冷地说,那声音便尖锐而短促地哂笑的一声,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小幽,你在和谁说话?”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明玄幽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娘。”     此生值得庆幸的是,娘还在。 明玄幽想着,端详着娘亲,发现她似乎有些憔悴,便想出言询问。 明玄父却忽然说:“好了,宾客到齐,宴席正式开始。小幽,你也别赖在你娘那儿了,快下来给客人们敬酒。” 明玄幽望着娘亲,并没有理睬父亲的话。 明玄幽的娘亲名唤芝云,她冲明玄幽微微一笑,把酒杯送到儿子手上,道:“小幽,少喝一点,意思一下就行了,去吧。” 明玄幽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娘亲,仍是觉得娘亲消瘦了不少,他调转头,向堂下走去,打算等到宴席结束,再细细询问娘亲这些年的事情。 第三十五章 当晚的宴席中,自然也有早已埋伏好的夙夜。 他装扮的是平安镖局的“陈义”,只是个打杂的小镖师,故而没有坐在正堂的宴席中,而是侍奉在老镖头身后,一直跑来跑去没落座。 穿行在人群之中,夙夜不断观察周遭的情况,前生的回忆渐渐浮上来。 他已经记不太清,前生到明玄幽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时间久远,也怪不得他记忆模糊。 当时,他带着妖修只进了前院,并没有进正堂,而且那时的正堂和现在也不一样,硬要回忆当时发生了什么,也是比较困难。 但是,主位那几个人,他却是眼熟得很。 尤其是明玄家的家主,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夙夜走到暗处,观察那个年过四旬的男人,此刻,这男人的神情充满喜色和得意,并没有半分神志不清。 “看来……还没拿到魔书啊……”夙夜暗想。 【夙圣母,你为什么要偷看明玄幽他爹?】男中音忽然想起。 “我没有偷看他爹啊。”夙夜反驳。 【那你就是在偷看明玄幽噜?】男中音又问。 “……那就更不可能了。”夙夜道。 【我发现夙圣母又口是心非的毛病,如果不是为了跟踪明玄幽,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因为,我要确认魔书是不是在这里。”夙夜道。 【啊,魔书!夙圣母是绝对不可以碰魔书的,否则会被九天雷劫轰成渣渣!】 夙夜无语:“我不是要修魔啊,我是为了阻止魔书出世……前生这个时候,魔书落进明玄家主手中,他们家很多人就是因为看了魔书,被魔息侵蚀,失去理智。” 【啊?】男中音恍然大悟,喜道,【原来夙圣母前生杀明玄家的人,是因为他们入魔了?夙圣母原来是替天行道啊!】 夙夜摇摇头:“不,只是他们失去理智,胡乱攻击,我没有办法,才干掉他们的。” 【呃。】闲子有些失望,但好歹知道了夙夜前生杀明玄家的人,并不是因为生性残忍,而是被逼无奈——其实他早该想到啦,像夙圣母这样被仙君大人选中的圣母,怎么可能生性残忍呢? 夙夜的目光从明玄家主身上,移到他旁边的那少年身上——明玄幽神色漠然,这样看来,倒是和前生没什么分别…… 明玄幽十二岁的模样,和五岁的模样,变化并不大啊,他前生竟然没有认出是一个人,是因为——当时的光线问题吗? 夙夜望着明玄幽,脑海中不觉浮现起前生种种。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 明玄家前院的墙头,探出几个奇形怪状的脑袋。 正堂中灯火通明,只听阵阵笑语传出,似乎在庆祝什么事。 “你们先进去探探,若有魔书的迹象,不可放过。” “遵命,老大。”青蛙状的妖修立刻蹦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前院中。 夙夜跃上墙头,风吹起他的发梢,他随手拨了一下头发,总觉得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眼看着部下前进正堂,夙夜握紧手中的剑柄。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待夙夜反应过来,正堂里已是一片安静,只有通明的灯火显示着之前那里正有一个热闹的聚会。 热闹的聚会,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安静下来? 夙夜眯起眼睛。     一个黑影从侧面绕出来,走路姿势歪歪斜斜,好像喝多了酒。 夙夜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出来放水的宾客。 谁知道他出现之后,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人,他们走进前院,灯光洗去他们脸上的黑暗,夙夜惊讶地看到,这些人都口眼歪斜,更可怕的是,他们眼睛里火红一片,不像普通人那样有眼白和黑眼仁,而像是含着一汪血。 夙夜注视着这群人,他们身上的魔息非常强烈——一定是接触过魔书,甚至……看过魔书,他们的神智已经被强大的魔息控制住了。 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荣幸成为第一个看到魔息降世的人,夙夜莫名地有些兴奋。 只要从他们手中拿到魔书,回去门主那里复命,门主就会兑现承诺,赏赐他观赏魔书的权利,到时候,也许他就会成为一个牛-逼哄哄的魔修——那可是足以与仙人抗衡的强大存在。 夙夜心潮澎湃,对魔书更是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正堂里传来拼剑的声音。 窗纸上投射出青蛙脑袋的妖修剪影,里面似乎还有明玄家的人,和他的手下妖修们正在火拼。 夙夜没有多想,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这群魔息冲脑的家伙身上了。 他正待跃下,却听为首的那人口中含混不清地问:“炸药都准备好了……吗?” 那人身后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嘿嘿笑着,口角流涎,不住点头:“准……备……好……家主……大人……” 为首那人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动手……” 夙夜听着他们交谈的内容,似乎是指什么地方埋着炸药?总不至于是正堂里吧?他们明玄家不是还有人在里面吗?     “轰——” 火光冲天而起。 正堂的屋顶被炸翻了半边,剩下半边摇摇欲坠。 夙夜一愣,没想到这明玄家主还真下的去手,连自己家宅都舍得炸,里面似乎还有他们的人,他也毫不在乎。 果然修魔的人就是特别豁的出去啊? 夙夜这边正在想,又听那明玄家主身边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嘻嘻怪笑:“家主……英明……如此……一来……御神宗定以为……我们……被害死……了……” 夙夜暗想,这里头还有御神宗什么事? 他却不能再听下去了,那明玄家的十几个人,很快就要走出大门,到时候漫山遍野的乱跑,抓起来并不方便。 还记得门主交代他任务的时候说过,一定要做的干净,最好别让人知道是人魔街蛊门做的事情。 夙夜想到此,便把剑下去,直接阻住为首那明玄家主,问道:“魔书在哪儿?交出魔书,饶你不死!” 明玄家主脸色骤变,眼里的血色愈发旺盛,离得近了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 幸好夙夜在蛊门看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妖修,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 “快说!”夙夜将剑一横。 明玄家主口齿不清地问:“你……是……何人?” 夙夜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少废话。” 明玄家主一哆嗦,结结巴巴道:“饶……命……魔书……在……里面……” 夙夜嗤笑一声,当他傻瓜啊,他嘲讽道:“在里面?那你还舍得炸?快点把魔书交出来!” 明玄家主身边那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又急又短促地说:“我……我……我们……没……没……魔书……被……被……拿走……” 夙夜自然是不信,正待搜身,就听“嗤”地一声,空气中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他抬眼看去,只见两个小厮额头喷出一股黑气,神情也变得格外扭曲,他们向夙夜扑来,像是丧失了仅剩的神智。 夙夜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一手一个,捅死在地。 在他杀小厮的过程中,周围十几个明玄家的人纷纷丧失神智,预兆皆是额上喷出一股黑气,而后猛地向夙夜扑来。 他们来势凶猛,角度又刁钻,夙夜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 最后那明玄家主竟从体内爆出一大团黑气,直扑夙夜门面,夙夜迫不得已向后飞出,才躲过这魔息攻击。 他也是躲得快,刚才他站立的地方,草木皆枯,一片焦黑土地,这般看去,竟比他们门中的“臭道士”还要厉害几分。 明玄家仅剩的几人,完全丧失神智,只围着夙夜进攻,尤其是那明玄家主,因为本身有些修为,魔化之后,又强了数倍,攻击起来尤为狠辣,全无章法,有那么几次,夙夜差点被他打中要害。 “没那个本事驾驭心魔,还修什么魔。”夙夜一边打一边抱怨,总算把这几个怪物送去投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边厢结束了战斗,他的属下却还困在正堂里。 夙夜将妖王面具往脸上一扣,急速掠入摇摇欲坠的正堂之中,正堂里火焰滚滚,桌椅窗棂炸得粉碎,夙夜心中一凉,不会吧,他带来的妖修可是蛊门中得力部下,全死到这可怎么和门主交代? 就在这时,半个屋顶倾落下来,夙夜只得纵身跃出正堂。 “救命——” “老大,救命啊——” 危急之时,却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他。 夙夜暗骂一声,刚才怎么不叫唤,恰在他准备撒手的时候叫唤。 他也不及多想,直接一个旱地拔葱飞上去,手中特质的蛛丝手套迸出一团银闪闪的丝线,将房梁缠住。 夙夜从半豁的屋顶飞出去,直向上去,不敢稍作停留。 感受到手中蛛丝承受的千钧之力,那一瞬间,夙夜感觉自己的胳膊快拽脱了,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向外跃去。 在丝线崩断之前,夙夜成功地将屋顶拽向外侧,滑落在庭院之中。 “轰——” 一阵灰尘腾起,淹没了半个庭院。 第三十六章 夙夜回忆了一番,怎么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就没认出明玄幽来了,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人家明玄山庄好好的,并没有什么魔书出世。 想到明玄幽也是能好好地过个中秋,夙夜就松了口气。 “也许是我多虑了。”夙夜自语道。 恰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转出侧门,消失不见。 夙夜一个激灵,向那边看去,他方才分明感到,空气中似有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什么情况?】闲子感受到夙夜的情绪变化,急忙问。 “刚才有没有魔息?”夙夜一边问,一边放下手中的杯盏,悄悄跟上去。 【没注意。】闲子老实答道。 “我去看看。”夙夜心里暗想,闲子既然没有觉察到,多半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但是,那人行动的方式,却让他有几分熟悉——做贼心虚时,都是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 【夙圣母,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同了,明玄家主母坐镇,家中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没有魔息入侵,今晚,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闲子一向乐观又心大,夙夜则不同,他在人魔街呆久了,从来不会把事情往阳光的方向想,只有做好最坏的打算,当变故来临时,才好应对。     夙夜从偏门追出去,那人影已是不见,他竖起耳朵倾听夜风里传来的声音,除了欢笑嬉闹、推杯换盏,还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交谈。 夙夜不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小贼,看你往哪儿逃!     与此同时,明玄幽从席间站起身来。 明玄家主见状,疑道:“小幽,你这是怎么了?”今晚家宴本是喜庆之事,这个脾气古怪的儿子却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情绪,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明玄幽回来,明玄家主便感觉到了,他越来越搞不懂他这个儿子,也越来越不喜欢他。 若不是他明玄家只有这么一个独苗,他也不必把这么个碍眼的孩子放在跟前…… 明玄家主眼神微暗,反正明玄幽去了御神宗,将来也不一定会回来继承家主之位,倒不如,另立一个家主。 若是宋君儿的计划顺利实施,在明玄幽他娘北上回娘家之际,动一动手脚,让她再也回不来,又伪装成意外的样子,那便好了。 就算明玄幽再强势,也不能阻止他爹续弦吧? 想到此处,明玄家主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掩饰嘴角勾起的弧度。     明玄幽却并未在意身边的明玄家主在想什么。 因为他方才,似乎看到了夙夜的身影。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人影从偏门出去,尽管没看到正脸,服装也不像是夙夜会穿的,但不知为何,他就觉得那是夙夜。 夙夜为什么会一声不吭地跟着他来到明玄家? 明玄幽绷紧了面孔,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 他并不觉得,夙夜是会舍不得他,担心他的安危,才一路悄悄跟他到明玄山庄的那种人。 如果说夙夜前生,是因为立场敌对,迫不得已执行任务,才会在两人之间种下血海深仇,那么今生,他没有任何理由来明玄家,杀他的家人。 而且,这一次,他的家人也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娘亲在这里。 明玄幽深吸了口气,眼中仍是古井无波,有些事,已经发生了,是上辈子的事了,有些事,还没发生,就不能让它发生。 明玄家主放下酒杯,忽然感到一阵风起,他向一侧转过身:“小幽啊……唉,人呢?”     明玄幽出了偏门,轻身掠上庭院中高大的梧桐木。 他四面一看,没看到夙夜的身影,倒是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上辈子和他爹沆瀣一气,逼死他娘的那个女人,叫做宋君儿。 明玄幽神色一变,立刻就要祭出飞剑。 银光却堪堪停住。 只因他看到一个人影掠上房梁,那姿势,那动作,分明就是夙夜。 虽然脸长得不一样,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十分肯定。 这辈子与上辈子不同,这辈子他可是和夙夜一起呆了七年,十五到二十二岁的夙夜他可是看了个遍,虽然依然看不穿夙夜的心思,他的小习惯、小动作却深深记在明玄幽心底。 “小夜……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明玄幽轻声道,仿佛一声叹息。     那宋君儿并不知道身后缀了两拨人马。 她出得偏门,直往一个僻静的院落里走去,今晚家宴,并不会有人来这里。 尽管如此,她仍是小心翼翼地锁了院门。 来到假山后,一个衣衫破烂的壮汉猛地冲出来,一把抱住宋君儿,道:“我的娘,你可来了……” 宋君儿打开他乱摸的手,笑道:“别乱动,我马上还得回去。”     夙夜挂在屋檐下,听着宋君儿和那来路不明的壮汉一阵打情骂俏,不由揉了揉鼻子,他可没兴趣听这种事。 不过是上辈子见过宋君儿和那明玄家主一同入魔,两人的关系好像还很亲近,所以才跟了出来。 “君儿,你这么说我可伤心得很哪,我千辛万苦偷了那堕神渊的黑刃来给你,你就这样待我?总该给我点甜头吧?” 夙夜正要走,却听到这话。 他不由凝住身形,“堕神渊”?这壮汉竟然知道堕神渊? 闲子也吱声了:【夙圣母,有情况呀!】 夙夜点点头,回转身,一个金钟倒挂,翩然贴在房梁上,身形恰好隐入阴影之中。     夙夜听到这话,明玄幽自然也听到,他一路跟着夙夜过来,心中却是乱的很。 前生种种,不断侵入脑海。 那时,他也是十二岁,也是中秋家宴,也是这些宾客。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之时,外面忽然闯进来一群不速之客,皆是以斗笠覆面,说话腔调也很是奇怪。 这些人上来便踢翻宴席,要明玄家主出来受死,大家一见是捣乱的,便上去理论。 哪知,那为首的怪人掀开斗笠——下面却是一张恶心的青蛙面孔,偏偏青蛙头还自普通人一般的身体里冒出来,一看便知是妖类。 宾客大惊,纷纷逃走,明玄幽当时拿了飞剑,欲击退那些妖人。 然而缠斗之间,大堂里的人却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他和十三妖修。 接着,大堂四角承重的柱子忽然爆炸,顶棚轰然下坠。 …… 明玄幽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不远处的夙夜那里。 直至此刻,他才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没认出夙夜。 照理来说,他一靠近夙夜,就该感受到那种五识六感重新苏醒的感觉,就该感受到温暖,色彩,怦然心动。 可是那晚却没有。 因为他走出大堂,看到惨死在血泊中的熟悉身形,尽管,他对那些并无感情,甚至还有恨意,可是,他们的死法,看起来是受尽折磨,七窍之中还溢出浓浓的黑气来。 魔息。 妖与魔,都非自然产生,妖魔同行,这是深植于御神宗弟子明玄幽心中的观念。 有魔。 魔是名门正道的大敌,师父曾经对他说过,除魔务尽,一旦看到魔,就一定要就地斩杀,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同归于尽。 因为魔,会勾起人心里最强烈的欲-念,一旦流传至人界,后果不堪设想。 恰在彼时,明玄幽抬起头,看到高高的院墙之上,一人当风而立,长发吹拂风中,只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明玄幽感到心猛地跳动,似乎有什么要从胸口里飞出来,他立刻抓紧衣襟,寒声道:“妖-孽,受死吧!” 空里传来一声不屑的笑声,尾音带着撩人的高傲,明玄幽不由低下头去,屏息克制自己“被魔勾起的心绪”。 月亮在乌云见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燃烧的木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火光照亮夙夜的身形,他倏然落下地,向明玄幽走来。 明玄幽抬起头,狠狠地瞪着这个妖魔:“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夙夜停住步伐,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说:“你真觉得你能杀的了我?嘴上没毛的小子,胆子可不小啊。” 明玄幽正要出剑,身后却是数道劲风袭来,他躲闪不及,被埋伏在后的妖修按倒在地。 “你……卑-鄙!”明玄幽不甘地挣扎,两眼直瞪着夙夜。 夙夜眯起眼睛,火光明灭中,他怎么也看不清楚这孩子的脸,只是觉得这眼神好像有点熟悉,怪怪的感觉。 他也没多想,顺嘴道:“我叫夙夜,记好了,等你到地府找到你爹娘,别忘了跟他们告状啊。” 说罢,夙夜吹了吹蛛丝手套,向明玄幽走去。 拧断这孩子的脖子,想必容易得很。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天气太黑,还是心情太差,他有点想打道回府了。 魔书没找到,知情的人又统统入魔死翘翘了,他回去肯定会被门主惩罚,唉,眼看着就能晋升,这些日子的努力都白费了。 夙夜走上前,一脚踢在明玄幽胸口,明玄幽闷哼一声。 “喂,刚才不还精神百倍,要取我性命吗?怎么这会就蔫了?”夙夜笑道。 第三十七章 熊熊火光照耀着那张狰狞的面具,明玄幽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肋下,夙夜那一脚用力刁钻,疼痛仿佛钻进脏腑里一般,令明玄幽直抽冷气。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副面具。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可是,让他死在这里,他不甘心,他还有没做的事情…… 没做的事情,是什么呢?为母亲报仇,仇人已经死了。守护家族?好像也没这个必要了。 对了,他还没有找到苏。 要去人魔街找苏…… 明玄幽一手撑在地上,五指屈起,指尖插入青石板砖缝隙的泥土中。 他恨,恨自己无能,总是任凭命运摆布,命运里的大浪打来,他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     “夙夜,你敢跟我打赌么?”明玄幽一字一顿地说道。 夙夜眯起眼睛,那少年的眼睛太明亮了,眼里的执着和憎恨令他感到很有趣,比之于失败的任务,这大概是今晚唯一有趣的事情了。 “赌什么?” “十年之后,我必杀你。” 明玄幽沉声说,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妖修纷纷大笑起来。 “你活不过今晚,说什么大话!” “哈哈哈一个小屁孩,真以为自己能挑战老大了吗?” 明玄幽却没听见一般,只是瞪着夙夜,他要一个回应。 夙夜微微一笑,面上的面具却挡住了他的表情,因此,明玄幽只能看到沉默的面具。 “好。”夙夜说,干脆地取下蛛丝手套,露出修长的手,他上前一步,揉了揉明玄幽的发顶,“等你来报仇。” 妖修们纷纷呆住,老大这是做什么? “走吧。”夙夜转身离去。 妖修们迟疑:“可是老大……” 夙夜头也不回:“快走。” 妖修们只得跟上去。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收场。 明玄幽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那个叫夙夜的,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明玄幽捂着肋下,摇晃了一下,站起来,他望着夙夜离去的方向。 火光明灭,路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明玄幽本来已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虽然他没把握打败夙夜,但是,他还是有那么一两种方法,让夙夜和那些妖修给他陪葬。 只是再也见不到苏……     都说时间像流水,去而不回。 谁承想,又能回到这一天,在场的两个人,一个不少。 明玄幽收回思绪,因为前面那个人已经从房梁下面走了出去。     夙夜刚才确实也在想十年前的事。 不过从他的角度来想,又是另一回事了,比如——当时怎么就没一刀砍死明玄幽。 所以古人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真是一句大实话呀。 他的反思是被闲子给拉回来的。 【夙圣母。】闲子提醒道,【他们好像在密谋杀人呀,快点去阻止吧!】 夙夜向假山那边望去,目光停留在那壮汉身上。 离得太远,听不清那壮汉和宋君儿在说什么。 夙夜翩然落下地,一点声音没出,悄悄走近假山。 一丝半缕的声音传来。 “你是说……主母会北上回娘家一趟?好好地,怎么突然回娘家去了?” 宋君儿娇笑一声:“哼,你以为是谁的功劳?还不是老娘吹枕边风的结果?” 夙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宋君儿对自己的魅力还是真是自信呀。 壮汉十分不快:“那老鬼满足得了你吗?” 宋君儿“啪”地给了他一巴掌,低声骂道:“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种,你以为老娘愿意伺候那老货吗?直接同你讲了吧,我要你做掉那碍眼的老女人。” 夙夜撇嘴,真别说,如果这宋君儿得手了,那明玄幽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处境还真没差别了。 所以说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对小朋友的成长还是很有利的。 比如这一世,明玄幽就没有上一世那么心理扭曲了,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呸呸呸,他可是来找魔书的,总是想明玄幽算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字眼钻进夙夜耳朵里,他立刻精神起来。 “……我可是有堕神渊的宝贝,若是我练成了,连御神宗都不是我的对手,明玄家主算个屁!”那壮汉愤愤道。 堕神渊的宝贝! 除了魔书,还能有什么呢? 夙夜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狐狸似的笑容。     只见那边壮汉与宋君儿又腻歪了一回,宋君儿娇笑一声,推开壮汉,径自走开。那壮汉还没吃够本,仍是恋恋不舍地望着宋君儿离去的方向。 夙夜见有此机会,立刻跃下去,一把掐住那壮汉的脖子,壮汉大惊失色,却扛不过夙夜强悍的功夫,只能呜呜求饶。 夙夜道:“魔书何在?” 壮汉一愣。 夙夜手中又加三分力:“不想死的话,告诉我,魔书何在? 忽听身后一声惊呼,夙夜立刻回过头。 只见宋君儿倒在地下,不断抽-搐,口角鲜血长流,看样子是被人以狠辣的手法震碎的内府,一时半会还不死,要承受极度的痛苦折磨。 而那凶手,正施施然向这边走来,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 夙夜背后凉风飕飕,总觉得某人好像被前生的明玄幽给附体了。 等等,有什么好凉飕飕的,如果前生的明玄幽真的出现,那就一掌拍死他! “小夜,过来。”明玄幽道。 夙夜冷哼一声:“你认错人了,我是镖局的。” 他现在脸上还戴着精妙绝伦的易容,没人能认出来。 “小夜,你想来可以和我一起来,为什么非要偷偷来?”明玄幽好像根本没有怀疑过夙夜的身份,从头到尾——都认得他就是夙夜本人。 而且,那诡异的宠溺中带着无奈的语气,让夙夜光想打他。 【他好像认出你来了,】闲子生怕局面不够乱,在旁边提醒夙夜,【怎么办?魔书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好。】 魔书,堕神渊,这些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夙夜一手紧紧扣着壮汉的脖子,一边往旁边移动:“你认错人了,我路过的。不过,我刚才听到这两个人在密谋谋害明玄家主和主母,所以我才见义勇为。” 明玄幽一步上前,脚下升起一股气劲,他直接平平移出一丈,拦在夙夜面前。 明玄幽的个头比夙夜低半头,气势却半分不少,一把抓住夙夜的手臂,把他的手从那壮汉身上拉下来。 明玄幽看夙夜这个姿势,已经十分不爽。 壮汉见机扭头开溜,夙夜正要去追,就听“嗤”地一声,淮南皓月从壮汉背心穿入,前面出来,壮汉随着惯性又跑了两步,“嘭”地摔倒在地,死得透透的。 “你!”夙夜大怒,一把抓起明玄幽的衣襟,“你杀了他!” 明玄幽定定地望着夙夜,他想看穿这个人的心思,他想知道,为什么改时易世,再也没有人逼迫夙夜,夙夜却依然偷偷溜到明玄山庄,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错,夙夜是有前世记忆的……仇恨,也从来没放下过。 呆在夙夜身边七年,明玄幽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你为什么来这里?”明玄幽又问了一遍。 夙夜心中起了杀机,明明魔书的线索就在眼前,却被明玄幽斩断,他不生气是假的。 就是这么一闪而过的杀机,被明玄幽捕捉到了。 明玄幽的心性无论如何强悍,在看到夙夜眼中的杀机时,他还是感到胸腔里的钝痛。 “小夜,为什么,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立刻放了你。”明玄幽怔怔地说。 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了,为什么夙夜这么恨他的家人,一定要把他的家人斩尽杀绝! 这一世,他明玄家的人,应该没有得罪夙夜吧! 如果夙夜是记恨于他,大可以冲着他来,为什么要对明玄家的人动手! 上一世也就罢了,明玄家剩不下几个他不恨的人,这一世却不同,他好不容易扭转了命运,从命运手中夺回娘,这明玄家不仅仅是明玄家主的明玄家,更是娘的明玄家。 夙夜感觉到明玄幽眼中的情绪波动,他知道,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意义,明玄幽早就猜出他是谁了。 “你先说,你怎么认出我的?”夙夜问,“是不是因为……你早就料到我会来这里?” 明玄幽瞳孔皱缩,在他逼问夙夜的同时,他也暴-露了自身拼命隐藏的事实——他有前生的记忆。 “我只是,认出你的身形。”明玄幽绝不承认,他有前生的记忆,否则,他和夙夜之间的关系就会变成一个死结。 “是吗?那你又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个面具?”夙夜穷追不舍地追问,“难道不是因为我戴着那面具杀了明玄家满门,嗯?” 明玄幽瞪大眼睛:“你——” 夙夜冷笑一声:“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如果你能回答我,我就回答你,我为什么来这里。” 明玄幽神色复杂,终于道:“什么问题。” 夙夜道:“为什么我杀了你全家,你还要巴巴地贴过来向我示好?” 明玄幽强撑许久的假面,终于有了裂缝。 夙夜却好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说:“我每次怀疑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前生的记忆……我都会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我觉得,真没人能做到,对着杀自己全家的大仇人,还说的出喜欢。” 明玄幽的目光骤然失去焦距,他那张天真稚嫩的小脸上,却带着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彷徨悲怆之色。 “因为喜欢,是在那之前的……” 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后来经历再多,也无法抹去这个事实。 以为一切重来,就可以掌控命运,追求喜欢的人。 可是,偏偏,这好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更大的玩笑。     “哈哈,你承认了!”夙夜感觉心头一松,好像一个大石头卸了去,又像是在一场与劲敌的漫长博弈中,终于胜出,那股欢欣雀跃,非语言可以尽表。 明玄幽万万没想到,夙夜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那就去死吧!”下一刻,夙夜周身爆发出浩然真气,修为瞬间从凡人变成筑基后期。 第三十八章 “我知道魔书在哪里。” 简单的一句话,让夙夜的攻击停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明玄幽,接着狂喜起来:“你真的知道魔书在哪里?等等,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知道魔书在哪里,你不是骗我的吧?” 夙夜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明玄幽很有可能是随口说了一句,只为了让两人能够心平气和地谈,而不是打个你死我活。 明玄幽盯着夙夜,道:“我不仅知道魔书在堕神渊……而且,我还知道怎么弄到它。” 堕神渊三个字一出,夙夜就知道了,明玄幽不是说谎,他真的知道什么。 “怎么弄到魔书?”夙夜忙问。 明玄幽淡笑:“你想练?” 夙夜坦然道:“我上辈子确实想练,不过这辈子嘛,我的目标是毁掉魔书。” “你的正义感倒是很强,我能知道,你为什么对魔书这么执着么?”明玄幽问。 夙夜眯起眼睛:“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打算拖延时间?” 明玄幽道:“不,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魔书了,你连找我报仇这么大的事都放一边,就是为了魔书。” 夙夜不耐烦:“问那么多干什么,找到魔书之后,我还会找你报仇的。” 明玄幽不禁笑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脑袋里就不断响起一个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到底有没有一条路是对的?如果没有一条路是对的,他干嘛要重生? 好了,现在对面这个人已经知道了他也是重生的这件事。 本以为仇恨还能让夙夜记他记久一点,结果连这件事都被别的事打败。 明玄幽脑海中那个声音,变得低哑而诡异,仿佛带着某种异常强烈的诱-引性:“因为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呀。人性就是这样,当一件事对他毫无威胁的时候,他就毫不在意。” 那我该怎么办?明玄幽问那个声音。 “告诉他魔书的事,牵着他的鼻子走。”那个声音回答。 明玄幽照办了。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得到魔书,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明玄幽说。 “什么事?”夙夜警惕地问。 “陪我去极北寒地去一趟。”明玄幽道。 “去那干什么?”夙夜莫名其妙。 “送我娘回家。”明玄幽道。 明玄幽的娘亲本家在极北寒地,那里终年积雪,冰封千尺,从明玄山庄到那里有很长的路程,大约要走一个月。 夙夜冷哼一声:“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呢?如果我现在抓住你,你不说出魔书的下落,我就折磨你……” 【夙圣母,这种做法是很不好的。】闲子提醒夙夜。 “这叫防患于未然,”夙夜回应道,“要不然过几年他练到金丹了,我就杀不了他了,总不能重蹈覆辙吧?” 明玄幽望着夙夜:“你现在也杀不了我。” “啊?”夙夜一愣,接着恼火起来,他感到被冒犯了,“你要不要试试,我杀不杀得了你?” 明玄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只要我想,以前的力量随时可以回来。现在,该是你小心一点。” 夙夜嗤笑:“你以为我会被你这种话吓住?” 忽然一道银光出现在夙夜面前,停留在他眼前一寸。 夙夜僵住了。 明玄幽仍然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花纹一般:“飞剑只有金丹期的人才能拥有,你觉得我是用什么来驾驭淮南皓月的?”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不知为何,一股森寒之气自明玄幽身上释放出来,这本不该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应该拥有的。 既然两人已经撕破脸,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明玄幽有些遗憾地想。 亏得他隐瞒这么多年。 本来以为可以好好地与喜欢的人相处,时间早晚会融化两人之间的隔阂,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夙夜想要挪开一步,却被明玄幽身上的杀气镇住。 他有些恼火地想,怎么重生了一回,还被明玄幽压住一头,不行,他不信这个邪。     夙夜猛地爆发实力,再度扑向明玄幽。 却未接近明玄幽,就被一股寒气挡住,整个人好像要被冻住一般。 明玄幽果然有保留实力! 夙夜灵机一动,抓出脖子上带着的黑石头,问道:“这个也是你偷偷放到我房间里的?” 明玄幽一怔。 夙夜抓准机会,直冲明玄幽颈中抓去。 就算……这一回不打算杀他报仇了,至少也得给他点厉害瞧瞧。 没错,事到如今,就算知道明玄幽也是重生的,夙夜也没办法再杀他了,那几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 一想到这种蛋疼的结果,夙夜就十分烦躁。 他心头有一股邪火,非得泄了不可。 明玄幽反应过来时,已是迟了,他本能地运转真气,挡住夙夜的攻击,两人之间爆出一阵白光,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明玄幽下巴处划出一道血痕,他退后两步,站住,一手捂住伤处,一手从锦囊中拿出疗伤的符咒。 夙夜也没讨到好处,他被震得向后飞出,往后退了七八步才站住,刚刚从圣母系统中凝聚出的真气也消失不见了。 【夙圣母,刚才你调用三次圣母之怒,都未能打败对手……真遗憾,一天内你不能再使用圣母之怒了。】闲子道。 “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设定啊?”夙夜大惊,他若是没了修为,还不是要被明玄幽按着打? 【所以夙圣母,快逃跑吧。】闲子诚恳建议。 夙夜咬牙,趁着真气还没有漏光,他运起御风功夫,迅速窜上墙头。 “想知道魔书的下落,随时来找我。”明玄幽在他身后,镇定地说。 就好像两人刚才并没有打过一样。 夙夜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能这么镇定,他脑袋里还是一团乱麻,不过,审时度势,此刻还是先跑为上。     翌日。 夏天的阳光照耀在山路上。 镖局的一干人又迎来新任务,他们要保护着明玄家的主母和两大箱子的行李一起北上。 不过,镖局的人倒是对此毫不担心,更大的单子都做过,这点小事他们自然不放在心上——还有谁会去袭击一个无害的妇人呢? 他们闹心的是,镖局里一个小伙计昨天晚上喝大了,人不知道睡到哪儿去了,今天出发也没见影。 这个陈义来时就不□□生,整队人进了明玄山庄好久,才见他姗姗而来。 现在又掉队。 “罢了,别管陈义了,我们上路吧。”领队的王镖师吆喝一声,众人这才出发。 明玄幽驾着一匹黑色的马,悠悠缀在马队后面。 他知道那个没跟上来的小镖师是夙夜伪装的,既然昨天撕破脸,又没谈拢,夙夜自然不会跟上来。 不过,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着急没用。 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从一头热的状态中冷静下来。 夙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温柔大度,固执程度和早年他自己有一拼。 “不过倒也好,若是那么容易得了手,将来几万年的无聊时光可怎么打发。” 明玄幽脑海里那个愈发明显的低沉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说道。 明玄幽没有理睬他,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前生,血洗明玄家的真相,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夙夜到明玄家不是为了执行什么血洗的任务,而是为了找魔书。 不是巧合……或是轨迹改变……而是从一开始,夙夜就在找魔书。 明玄幽分明听到,夙夜自言自语的时候说,这个时候,魔书应该到了……他怎么能预知千里之外明玄家发生的事情呢? 夙夜是到明玄家来找上一世经验里的魔书的。 过去种种,一一在明玄幽脑海中闪过。 他也发现了可疑之处。 八月十五,明玄家聚会之际,明玄家主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 后来,明玄幽亲手挖坑埋葬尸首的时候,也感觉到他们的死状太奇怪了,脸上仿佛带着癫狂的笑容——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中了妖法。 “是你做的么?”明玄幽问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那个声音。 可是它却没有回答。     当晚,镖局一行人安顿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 “陈义”又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镖局队伍之中。 因为来得太慢,他被镖头骂了一通,还让他睡柴房,陈义低着头,迅速去了他的柴房。 毫无疑问,这个陈义就是夙夜。 夙夜乐得一个人睡,对于修炼之人来说,无论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当晚,小镇上却下起了大雨。 简直是瓢泼大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雨打在棚子上的声音。 夙夜被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浇得睡不着,他翻身起来,决定找个干的地方凑合一下。 一道闪亮蓦然划破天际,将屋外照的雪亮。 夙夜眯起眼睛,经过一天的休息,他现在已经恢复了调用“圣母之怒”的能力——这个名字说起来确实有些羞-耻。 他敏锐地觉察到,今晚好像不会太太平平地过去。 除了宋君儿和那个汉子,似乎还有别人打算在路上拦截明玄幽他娘。 第三十九章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有人袭击镖局。 雨声,噼噼啪啪,打在房檐上,一滴水落进夙夜的脖子里,他暴躁地跳起来,正想骂两句脏话,想到虎视眈眈的闲子,又把脏话吞了下去,哎,这毁天灭地的大能却不得不过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真是太委屈他老人家了。 夙夜闷闷不乐地走出房间,看了看客栈,哟呵,毕竟是有钱人,明玄幽和他娘可是一个住在地字间,一个住在天字间,真是好不快活啊,本来娘亲住的好是可以理解,毕竟人家是有钱的明玄夫人嘛。但你说他一个修真弟子,本该衣着朴素,生活节俭的,明玄幽却偏偏住了地字间,不行,他夙夜一定要去蹭一蹭。 夙夜大摇大摆地走上客栈楼梯,这时已经午夜了,外面风声雨声,客栈内却是一片寂静,掉根针都能听见,偏偏明玄幽他住的地字间又在最里头,不知哪个小厮弄灭了门口的蜡烛,那走廊最里头一片漆黑,连门都看不见。 一阵阴风吹来,吹得夙夜后脖颈子发凉。 他刚走近地字间,就听对门天字间一声女子惊呼。 夙夜连想都没想,直接一脚踹开天字间的门,闯了进去。 里头乌漆墨黑,什么都看不见,夙夜进去才想起来这是明玄幽老娘的房间,他三更半夜闯进来,如果被明玄幽知道了,岂不是要死,而且人家老娘在屋里做恶梦叫个一声两声,这都没准的,他就算事后解释说自己是担心人家娘亲——这谁会相信啊! 夙夜一进来就后悔了,想着赶紧退出去,谁知好巧不巧,往后一退,就撞上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这两年拔高不少的明玄幽! 夙夜一个激灵,慌忙就要解释。 这时却听明玄幽沉声道:“爹,你怎么跟来了?” 爹? 在叫谁?反正不是叫他。夙夜占便宜地想到。 他定睛看去,却见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一脸严肃,两颊松弛下垂,看起来有种虚耗过度的憔悴感,这人他没见过几次,却印象深刻得很——可不就是明玄幽他爹,明玄家主么! 明玄家主怎么会在这里? “爹,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娘!”明玄幽的声音有些急促。 夙夜看见明玄家主正一手捏着明玄幽娘亲的脖子,好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夙夜愕然,这是怎么回事?明玄家主不仅莫名其妙地深夜出现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还是想干掉自己原配夫人? 夙夜知道他们夫妻感情一向不好,上辈子明玄家主修炼魔功,还把明玄幽的娘亲给杀了,据说是因为那个宋君儿,而这一世,宋君儿一直没有扶正,夙夜就以为明玄家主是不是没有修炼魔功,性子也没有那么偏激了,谁知道,他还是选择了这条杀妻不归路。 而且还是当着明玄幽的面儿,这回好了,明玄幽本来就把他爹当做仇人一般,如今罪状坐实,他爹一定会死的很惨。 明玄幽似乎受到很大刺激,难以置信的样子,盯着他爹捏在他娘脖子上的手,颤声道:“怎么会……明明这次魔书不在他手里,为什么会……” 看来,明玄幽和他想的一样,夙夜心中暗道。 再看明玄家主,此人脸上不仅没有露出分毫惊慌之色,反而竟是有些不耐烦,呵斥道:“明玄幽,你来这里干什么?” 明玄幽他娘此刻已经昏迷过去,人事不知,看样子十分危急,明玄幽两眼盯住明玄家主的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鬼魅一般飞了出去,这般身份夙夜也暗暗心惊。 此刻的明玄幽,是使出了全力要和他亲爹干一架,比起此刻明玄幽展现出的实力而言,之前他和夙夜打的那一场简直像是小孩过家家,随便比划比划。夙夜眯起眼睛,盯着在方寸之间周旋的两人,不得不说,不愧是亲生父子,明玄家主的身法和明玄幽很是相似,出招的习惯也有些像…… 而且,夙夜闻到了一丝丝奇怪的味道。 闲子忽然叫起来:“有魔息!!!” 真的是魔息,怎么会有魔息?难道—— 明玄家主此刻已被明玄幽迫得松了手,明玄幽的娘亲软软倒在地下,人事不知,夙夜立刻赶过去接住明玄幽的娘亲,探了探她的脉搏,发现她只是一时气息不顺,并没有大碍。 夙夜再抬头看向场中,只见明玄家主脸上的表情僵硬而古怪,眼神中似乎有血光透出,印堂处更是冒出一层层黑气——正是魔息,不会错的,他自从背上圣母系统以后,对魔息这种东西就分外敏感。 明玄家主,他,竟然,又魔化了! 而此时与明玄家主交手的明玄幽,心中的惊涛骇浪并不比夙夜少,他不敢相信,这一次,魔书明明在他手里,为什么他爹会魔化! 明玄幽毕竟已经修炼魔书许久,对付明玄家主这样因为被魔功反噬而失去理智的武者,并不十分吃力,他擒拿住明玄家主的手臂之后,拍住他的穴道,将魔功隐藏的筋脉一一震断,防止魔功复发,又捏碎了明玄家主体内形成的魔丹,绝了他以后修炼魔功的可能性。 明玄幽这几下处处打七寸,下手毫不留情,他爹几乎被他捏成一个废人,像破布口袋似的跌倒在地,毫无知觉地横在明玄幽脚前。 明玄幽则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夙夜在旁边看的不断摇头,心里拔凉拔凉,这人可不能得罪,急起来连自己亲爹都能打成残废啊! “他魔化了。”明玄幽忽然说。 因为他是背对着夙夜,所以夙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明玄幽是在跟他解释。 但是在场四个人,只有他们两个清醒着,不是跟他说,又是跟谁说呢。 “你在跟我解释吗?”夙夜奇怪地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不是变|态吗?” 明玄幽心中本来很是沉重,听到夙夜如此问,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来以为,夙夜会很惊恐,或者转身就跑,毕竟他爹的样子好像是死掉了,而无缘无故杀死亲爹,不管在仙人魔三界哪一界,都会被视为大逆不道。 他下意识地就想解释,他不希望夙夜像其他人那样,用害怕和躲避的态度对他。 哪怕夙夜仇恨他也好,那也比害怕来得好。 明玄幽转过身,正面面对夙夜时,他发现这个古灵精怪的人魔街小魔王,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只不过张长了一张具有欺骗性的面孔而已,此刻,那张秀美绝伦的脸正朝着他,一双“温柔善良”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你不……害怕?”明玄幽下意识问出自己心中所想。 “有什么好怕的,他魔化了,本来就失去理智,你不打晕他,他也会打你,打完你还要打我,然后我还得打他……所以你直接打晕他,倒省了我们的事。”夙夜理所当然地说。 “我们……的事。”明玄幽喃喃念道,如冠玉般完美的容颜上竟露出一丝温馨的笑意,他从心底高兴,掩饰不住,只是因为“我们”这个词。 本以为撕破脸后再次相见,两人的气氛会是剑拔弩张的,谁知,竟如此和谐。 “喂。”被明玄幽温柔的笑容弄得有点毛骨悚然的夙夜说,“你——没事吧?” “无事。”明玄幽收起笑容,幽深乌黑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夙夜,道,“你知道我爹会魔化,是么?” “是……”夙夜脱口而出,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明玄幽像是安了一双透视眼一般,轻而易举就能看穿他,而他却看不出明玄幽在想什么,“……是又怎么样。” “因为上辈子他也魔化了。”明玄幽缓缓说道。 夙夜一愣,他意识到,明玄幽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好吧,算你能猜,夙夜腹诽。 明玄幽走过来,向夙夜弯下腰,从他怀中接过昏迷不醒的娘亲,轻声叹了口气,道:“谢谢你。” 夙夜“哈哈”一声,望天:“没事。” 明玄幽又深深看了夙夜一眼,看得夙夜背后发毛。 他到底怎么了?夙夜不禁想,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很大转变……又像是,一直是这样。 第四十章 明玄幽其实已经明白过来,看夙夜的反应,就知道上辈子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有夙夜灭明玄家十八口性命的事情,是因为夙夜正好碰上了明玄家主魔化,不仅家主,下面那些宋君儿甚至家丁之流的人物,应该也都魔化了,而魔化的人本来就没有理智,夙夜又不懂如何摧毁魔丹——这是修炼魔书的人才懂的——要么你死,要么我活的情况下,自然是不会手下留情了。 真相摆在明玄幽面前,明玄幽感到自己一直执着的报仇,似乎变成了个笑话。 “那你知道——他从哪里修炼的魔功么?”明玄幽打点起精神,询问夙夜。 夙夜听到之后,竟然有些小小的得意,终于有明玄幽不知道的事情了,可惜——他也不知道。 “上辈子,嗯,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魔书,反正他魔化的时候,身边是带着魔书的,后来呢,我把魔书带回给我们门主了,我们门主还奖励我修炼上面的一些章节——” 夙夜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因为明玄幽的脸色明显很难看。 “不过这辈子我弃恶从善,不练魔功了,我现在只想找到魔书,然后把它销毁,天下太平!”夙夜说道。 明玄幽显然没有在意夙夜后面说的那些话,他已经开始埋头在明玄家主的衣服里寻找魔书的踪影。 毫不意外,没找到。 如果找到才是见了鬼,明玄幽想,魔书明明就在他这里。 “不在吗?”夙夜十分遗憾地说,“要不把他脱光了找找?” 明玄幽瞥了夙夜一眼,夙夜立刻低下头,他这提议太无礼,好歹是在人家亲儿子面前,怎么能脱光老爹的衣服呢。 却听“啪”的一声,明玄幽结结实实给了明玄家主一个耳光。 明玄家主在夙夜同情的目光中幽幽转醒,不知明玄幽怎么弄得,明玄家主醒来之后,眼睛里竟然没有魔化的血光了,夙夜惊讶地瞪大眼睛,观察恢复理智的明玄家主。 明玄幽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们御神宗有净化魔功的法术? 没错,一定是这样。 明玄家主幽幽转醒之后,却看到自己儿子正拎着自己的衣服领子,他大惊失色,怒斥道:“不孝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明玄幽冷冷道:“你走火入魔了,我帮你清醒清醒,也算尽孝,不过,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否则我会很难做——你的魔功从哪里学的?谁教你的?” “你——有你这么和老子说话的吗??” “啪”!又是一耳光,抽歪了明玄家主本来就很松弛的脸。 明玄家主气得目眦欲裂,却手脚无力,根本无法反抗明玄幽的暴力。 被扇了好几个耳光之后,明玄家主知道明玄幽已经不是那个任他糊弄的小屁孩了。 明玄家主支支吾吾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说是宋君儿怂恿他练一本古书上的武功。 “宋君儿?”明玄幽眯起眼。 “没、没错,就是她!”明玄家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说。 “原来如此。”明玄幽松开明玄家主的衣服领子,跨过他的身体,走向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娘亲。 仿佛不想在明玄家主身上浪费一点时间。 “你这个逆子,快松开我的穴道!!”明玄家主又开始吼。 “堵住他的嘴巴。”明玄幽冷冷道。 夙夜拿起一团布,塞住明玄家主的嘴,明玄家主用眼睛使劲瞪他,过一会儿,眼睛又开始泛红,又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果然,魔功没有那么容易摆脱啊。 等等——夙夜突然意识到,自己干嘛这么狗腿地听明玄幽的吩咐啊,让他塞嘴就塞嘴。 “娘,你醒了。”明玄幽那边声音十分温柔地说。 “幽儿……”明玄夫人叹了口气,说道,“纸包不住火,你还是发现了你爹他修练魔功的事啊。” 两人自屋内走出来,外面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宛如黑色石镜一般阴沉的天空,天上看不到一丝云,却暗得可怕。 气氛十分压抑,明玄幽一言不发,夙夜只好跟在他后面,夙夜想,这么走下去,可以一直走到极北寒地了。 明玄幽的母亲被救醒之后,无意说出了当年的实情。 这实情很伤人,当年,明玄家主并没有得到魔书,而是跟人学的魔功,作为交换,他把自己的儿子送给那人所在的门派,作为“质子”。 明玄幽的母亲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门派中担任什么职位,但是他们都知道,那个门派就是——御神宗。 夙夜也很惊讶,虽然他经常偷偷诋毁御神宗一定是个坏门派,但其实,真正的证据摆在他面前时,他却有些,不敢相信了。 总而言之,明玄幽进入御神宗,竟然不是因为他天赋超人,而是因为——明玄家主用他和御神宗的人交换了魔功。 “他也不知道练了魔功会有这样走火入魔的情况吧,当时那个御神宗的高手,只说练了魔功可以长生不老,而且武功进境很快,就算他这样资质一般的人,也可以位列高手之间。”明玄夫人摇摇头,道,“我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对,但……我也劝不动他,如今落了这个局面,我也有责任。” 而在明玄幽,这个现实,不是很容易接受。 明玄幽听完之后,安顿明玄夫人睡下,独自沉默不语地走出来,夙夜也跟了出来。 两人在寂静无人的小镇街道上走着,走着,走着。 忽而,明玄幽站住,没注意到的夙夜一头撞上他的背。 “哎哟。”夙夜揉了揉撞痛的鼻子。 明玄幽转过身,目光有些空茫:“没事吧?” “没事。”夙夜知道他还在想他被当做人质送给御神宗的事。 “你知道……有时候虽然是亲爹妈,但是也会干出爹妈不如的事,毕竟当爹妈这事儿是不需要考核的,什么人都能干。”夙夜婉转地开解道。 “你在安慰我?”明玄幽的目光落在夙夜脸上。 月光中,此人的面孔十分清晰地浮现出来,清秀、温柔又安静,让人只想凝视着他。 白皙的皮肤反射着淡淡的月光,更添上一层圣洁之光,明玄幽怔怔地望着夙夜,竟一时忘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天翻地覆。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走来一个人。 那人头上戴着飞行冠,身上穿着御神宗的道袍,一脸笑容,走向两人。 “师叔?你怎么会在这里?”明玄幽见到那人,愣了一愣。 “我再不来,难道看你犯下杀父大罪?”师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就是那个给我父亲魔功的人?”明玄幽长眉一皱,二话不说,祭出淮南皓月,冷冷一柄银色小剑悬浮在身前。 夙夜也觉得奇怪,这个御神宗的师叔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边陲小镇上,这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还不快快跟我回去!”师叔一甩袖子,喝令道。 “在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恕我不能从命。”明玄幽沉下脸来,周身升起一股杀气。 “喝,你竟然敢违抗师叔的命令?”那师叔瞬间变了脸。 就在这时,空中飘荡起一层淡淡的黑雾,夙夜一见,心中警铃大作,这师叔大约就是那修炼魔功的罪魁,不过,他的魔功倒是还没有前生的明玄幽厉害。 明玄幽和师叔已战在一处,两人过招极为迅速,周身缠着层层黑影,看不清楚动作,唯有明亮的淮南皓月穿梭其间,偶尔带出血影,看得夙夜惊心动魄。 近身与师叔打斗的明玄幽却感觉到师叔似乎是留手了,但他不会留手,一定要捉住师叔问个明白。 明玄幽捉住师叔的手臂,将他往地上贯,师叔却是使出了一个柔术,反而像猿猴一般攀在明玄幽肩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现在想脱身已经来不及了,你身上的魔书不会放过你的,明玄幽,我就是来提醒你,你可是魔书的选定之人,将来要成为魔尊的,借着这么好的契机,可要好好修炼啊。” 明玄幽心中一阵暴怒,他知道魔书要靠着什么来修炼,那就是主人心绪的波动,而就在今夜,他刚刚知道父母把他抵押给御神宗,就是为了明玄家主想要修炼的魔功,他一直视之为亲人的人,却一直隐瞒着这么大的秘密,而他视为师门的人们,竟然是为了如此不堪的理由收下他,这翻天覆地的真相,让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失望。 对于魔书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食粮”,显然,眼前这个师叔是知道这一切的,所以故意这么说,来刺激他。 不得不说,这师叔找的时机可真是好,他确实已经陷入激烈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而这就是他被魔书偷偷占据心神的最危险时刻。 “若我真的修成魔尊,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明玄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在师叔耳边说,而后一道劲风打过,将师叔掀翻出去。 “咳咳咳——”师叔半撑起身子,咳出许多血,他有些不甘地看了明玄幽一眼,那眼神里甚至还有羡慕的成分,没有多说什么,师叔站起来,化作一道光消失在街道中。 “哎呀,逃跑了。”夙夜追了一步,回头看看无动于衷的明玄幽,他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知道刚才那师叔说了些什么,反正明玄幽的态度看起来十分消沉,也是,自己的家人和师门刚刚展露出迥然不同的一面,似乎都把明玄幽当做可利用的对象,这种感觉,一定很难过吧。 不知为何,目睹了这一系列惊天骤变的夙夜,竟然有点可怜明玄幽。 明玄幽一直沉默着,而此时,天也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沉重,天地仿佛凝固成铁盘一块,屋檐、街道、门枢,全都黑黢黢的,与黑暗融为一体。 夙夜轻手轻脚地走向明玄幽,看着后者在黑暗中暧昧不明的脸,他轻轻拽了拽明玄幽的袖子。 明玄幽低下头看他。 “你没事吧?”夙夜问,问完,他又觉得自己问的太不痛不痒,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没事。 明玄幽摇摇头:“没事,只是……” 他抬头看天,此时天空已经蒙蒙亮,经过这一夜的战斗,他却有些不知自己是为什么而战斗,为什么而留存下来。 “我重生,只是为了看清楚这一切吗?”明玄幽自言自语,“以往我认为是对的事,现在看来竟然是搓的,我以为是亲人、师门的人,其实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自己人,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夙夜看到明玄幽的脸,逐渐被东升的朝阳照亮,他脸上因为忍耐而微微有些抖动的肌肉,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容变得阴暗扭曲。 “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明玄幽笑了一下,伸开手掌,淮南皓月落在他手中。 夙夜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做什么傻事,连忙说:“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嗯,好吧,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你还有这一身功夫啊,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去做什么不好?” “你要吗?”明玄幽直视着夙夜。 夙夜一个机灵,嗫嚅着说不出话了,他当然想要,他想要明玄幽的功夫,想保护紫城,想保护自己的那些小朋友们,最好还能把讨人厌的御神宗捅个窟窿,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也惊惶一下。 “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明玄幽接着说道。 这话实在太具有诱惑力,夙夜都忍不住心动了。 看夙夜又想要又不敢说的矛盾样子,明玄幽心情忽然很好,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拥有欺负眼前这个外表坏坏但其实内心很善良的人的权利。 “其实你一直想找的魔书,就在我这里。”明玄幽说。 “什么??”夙夜大惊,脸色都变了,他立刻冲上来,在明玄幽身上一通乱摸,但是什么都没摸到。 明玄幽抓住那两只惹火的手,微笑道:“这样吧,我们谈个条件,只要你能答应,我就告诉你魔书在哪。” “你、你不能骗人。”夙夜咽了口唾沫,他在心里对着闲子狂嚎,他们马上就能拿到魔书啦,任务马上就完成,而他,夙夜,也就快要变成宇宙最强的男人——嗷呜呜呜呜! 夙夜在内心仰天长啸,外面却是安安静静的,只一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明玄幽,明玄幽感到自己快要被吸进那双眼睛里,他微微撇开目光,又被夙夜因为渴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引去注意力。 明玄幽感到自己有些渴,有些不对劲,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攫住夙夜的下巴,既然什么都没有了,至少此刻还能抓住他想抓住的东西,明玄幽脑子里纷纷杂杂飞扬着千头万绪,而在他的吻落在夙夜唇上那刻起,那些头绪全都不见了,只有一片宁静和谐的白光,占满明玄幽的心神。 夙夜则是差点炸掉,他的脑袋就像充气的球一样,又热又涨,耳朵里好像都喷出白色的热烟,为什么,为什么明玄幽要亲他?这种时候不该是悲痛欲绝吗?为什么忽然就亲他了? 夙夜使劲推拒明玄幽,却引来对方更加强烈霸道的热吻,唇齿被分开,口腔内隐秘而私人的空间被长驱直入,扫荡殆尽,而夙夜使劲后仰的身子,也被明玄幽抓在手里,紧紧扣回到自己怀中。 “唔……你……”你他|妈在干什么!夙夜的脏话变成呻|吟,偶尔从相触的唇间泄露出来。 明玄幽一把握住不断骚动着他手心的长发,用力往后拽,迫使夙夜不得不抬起头来迎合他的亲吻。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像是饮美酒,又像是吃花瓣,早上沾染着露珠的洁白花瓣,就在明玄幽唇齿之间,不管它在花枝上时多么纯洁柔软,被欲|望染上后却都一样香甜可口。 一息将尽,夙夜两腿发软,快要窒|息到失去意识,明玄幽这才抬起头,放过了他。 夙夜两眼弥漫着水汽,目光早已失焦,毫无抵抗力地软在明玄幽怀里,明玄幽不得不强行克制住自己翻涌的恶念,才能保证自己不去进一步地享用这块毫无自保能力的甜点。 “你、你他——”夙夜刚要骂人,忽然响起闲子的惩罚,愣是把脏话又吞回去了,他用杀人的眼神瞪着明玄幽,却发现后者在笑。 “你耍我?你笑个屁啊,我会安慰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渣真是蠢!”夙夜怒。于是他又被闲子惩罚了一下。 发现夙夜在走神,明玄幽微微有些不悦,他说:“我的条件就是你给我尝一下,现在已经达成,我可以告诉你魔书就在我身体里。” “什、什么?!”夙夜从鸡汤中回过神,呆呆地看着明玄幽。 而此刻闲子已经在他脑海里刷屏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闲子早就觉得明玄幽这个人怪怪的,还有时不时偷偷溢出的魔息,分明都指向——明玄幽有鬼!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杀了我,把魔书取出来。”明玄幽微笑着说,就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轻松自在,他将悬浮在半空的淮南皓月捏在手里,塞进夙夜的手心,说,“来吧,杀了我,把魔书取出来。” 夙夜感到手心里传来一阵寒意,他哆嗦了一下,推开明玄幽,后退几步,一边抹掉自己唇上的湿意,一边怒骂:“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你不是要杀掉修炼魔书的人,把魔书取走吗?现在机会来了,来完成你的任务吧。”明玄幽又进一步,将淮南皓月递给夙夜,“现在机会来了,来完成你的任务吧。” 晨风一吹,夙夜有些清醒过来了。 这确实是很好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明玄幽变强了,就不会这么容易让他杀了。 “我该怎么办……”夙夜犹豫地抓住淮南皓月,剑刃在他手中收起,只有露在外面的部分仍然保持着杀人不见血的锋利。 明玄幽在他面前,双手张开,坦露要害,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来啊,别犹豫了。”他催促道。 第四十一章 “来吧,现在机会来了,来完成你的使命吧。”明玄幽张开双手,坦然自若地说,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容,好像能被夙夜捅死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样。 夙夜抓着剑,手臂僵硬,脸色铁青,表情紧张,好像马上要被捅一剑的是他一样。 他心里已经骂了明玄幽八百遍,这个家伙真是变|态,竟然让别人杀他,还表现得这么开心,不愧是后来成为了魔尊、没事干了就意图毁天灭地的人。 这时,闲子催促起来:【夙圣母,你还在等什么?魔书就在那个人身体里,快去杀了他把魔书取出来呀,这样我们的任务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完成啦!】 夙夜却没动。 【夙圣母,夙圣母,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闲子捉急起来。 夙夜“啪”地扔掉淮南皓月。 明玄幽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黑幽幽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疑惑。 夙夜道:“我杀不了你。” 明玄幽眉梢向上扬起:“嗯?我不是说笑,你可以尽管来。” “我也不是说笑。”夙夜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明玄幽心中微微升起些希望,他接着又嘲笑自己,事到如今,难道还对一个曾经被自己亲手杀掉的人,对他存有什么怜悯心?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夙夜大概是害怕吧,明玄幽想,他大可不必害怕,因为他明玄幽绝不是玩花样的人。 说不想活了就是不想活了,说给你魔书就给你。 说把你当媳妇,那当然也是真把你当媳妇。 很多事没有理由,只是一种感觉,反反复复,绕不过去那种感觉,那就直面它,为它负责,又如何,明玄幽不是放不开的人。 “你不用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现在动手还来得及,等到日头升起来,这街道上人多了,恐怕会惹出麻烦。”明玄幽淡笑着说。 夙夜眯起眼睛,干脆地说:“我才不是害怕。”他连死都不怕,怎么会怕杀别人。 与此同时,夙夜脑海中,圣母系统也在抓狂中,怎么偏偏夙夜就不动手了,胜利在望,夙夜却下不了手,这岂不是功亏一篑? 忽然之间,圣母系统“看”到夙夜脑海中流过的景象。 那些是回忆,是在人魔街紫城武馆的回忆,夙夜和明玄幽,一大带一小,练武,吃住,一起玩,一起睡,后来紫城出事,两人一起下暗道,一起面对妖修,明玄幽毫不犹豫地挡在夙夜身前。 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传来,夙夜的记忆里浮现出某一天的早晨,在紫城武馆,桃花树下,孩子们把床榻搬到院子里。夙夜醒来时,一片花瓣落在他眼皮上,有人拂去那片花瓣,他睁开眼睛,眨了眨,看到正站在床榻前看着他笑的小小少年明玄幽。 那一瞬间,夙夜觉得前生种种仿佛都是假的,眼前这个纯良的小小少年明玄幽才是真的。 “我不能杀他。”夙夜在心中对圣母系统说。 圣母系统立刻急了:【为什么?】 “他现在身怀魔功,就差一点刺激,”夙夜条分缕析地跟闲子分析,“你看啊,如果我现在杀了他,肯定会刺激到他的情绪对吧,他让我杀他,说明他对我还存在一点幻想,至少,是信任我的,如果我杀了他,那不就是彻底抛弃了他吗?这个人间界没有人再留恋他了,他也就不必再留恋这个人间界,那他岂不是立刻就要魔化?我杀他,不仅没有消灭他,还把他逼到了堕神渊那边,说不定还助他修成魔尊。对我们来说,岂不是得不偿失?” 闲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完反应半天,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夙夜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说道:“我不仅不杀他,还要用圣母之大爱感化他,如此一来,只要我还在,那他就不会走歪。” 【这……】闲子犹豫道,【你确定能成?】 “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你看,如果他成为我的信徒甚至圣灵,那他就会跟我分享百分之百以上的钱财和术法,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永远都比他厉害,难道还怕他会翻出我的手掌心?”夙夜跟闲子分析。 闲子自己闷头想了半天,最后才说:【那,我还有最后一点顾虑。】 “什么顾虑?” 【万一你也走歪了呢?】 “噗,”夙夜忍不住笑喷出来,“我不是还有你嘛,有你这样的良师益友管着,难道还怕我会走歪?” 闲子的声音不禁骄傲了几分:【你说的很有道理,那就照着你的意思办吧!】 “好。”忽悠住闲子的夙夜心中暗喜,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万一有一天,魔尊真的被消灭了,到时候闲子肯定会离开他去仙君那里复命,他就没有圣母系统这么强大的外挂了,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粉丝江山,有朝一日被全盘端走,那时候他又沦落为无名小卒,随便谁一根小指头都能碾死他,他白打拼了这么长时间,岂不是变成冤大头? 但是,和魔尊大大绑定到一起,那就不一样了,不杀明玄幽,而是用爱感化他,到时候,万一仙君大人反悔,想收回圣母系统,但一想到收回圣母系统,他夙夜和明玄幽的绑定就要断开,到时候指不定明玄幽会不会突然恶念爆发,又决定去做魔尊了,为了保险起见,仙君一定会让夙夜一直带着圣母系统,只要明玄幽一日存在,那圣母系统就会稳妥地挂在夙夜脖子中。 简而言之,夙夜和明玄幽变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明玄幽这么有威胁度的未来魔尊,仙君大人一定不敢放任他自由发展的。 夙夜想到此处,忍不住给机智的自己点了个赞。 “为什么?”明玄幽陷入困惑之中,“你不是要杀掉修炼魔功的人,取走魔书么?现在为什么又不杀我?” 夙夜眼珠一转,笑吟吟说道:“因为我改主意了,魔书么,你可以自己交给我,不一定非要我杀了你才能取魔书,至于魔功,你只要答应我,不要练,不要做坏事,不要受它控制,就行啦。” 夙夜说的如此轻松,令明玄幽有种重压之后突然放空的不真实感,他一瞬间甚至没有理解夙夜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夙夜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你把魔书给我,再向我保证,不会练它,不会被魔功控制,我就放过你。向我发誓好了,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你相信发誓这种鬼话?”明玄幽的眉梢再次挑起。 夙夜总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人质疑了,他以前做坏蛋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被质疑过智商,别人只有被他气得牙痒痒的份,现在可好,好不容易做一回好人,还被对方以为是傻|逼,哎,这年头,圣母不易做啊。 “还是因为——你喜欢上我了?”明玄幽冷不丁又问一句。 夙夜作呕吐状:“我喜欢上闲子都不会喜欢上你。” “闲子是谁?”明玄幽很有危机意识地问。 “闲子是我在清风馆的老相好。”夙夜胡编道。 “他什么时候出现过?”明玄幽紧盯着夙夜,“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十二个时辰都跟着我,为什么你要知道?”夙夜恼火,明玄幽根本没有资格质疑他这方面好吗,明玄幽自己还只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屁孩! 男中音咳嗽了两声,有些拘谨地说:【夙圣母,你不要平白污了我的清名啊,我将来可是要和姑娘相亲的。】 夙夜一把抓住胸前的黑石头。 闲子:【唔——】 “他能比我厉害?我不相信。”明玄幽道,“上辈子,我可是专门搜集了天下书册图谱,就算没有真刀真枪练过,理论经验自问还是不熟任何人的。” “去你大爷的,谁要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了,赶紧把魔书给我!”夙夜咆哮道。 明玄幽沉默了半晌,道:“不是我不想给你,而是,我魔功未成,魔书被封印在我身体里,我拿不出来。” “啊?”夙夜傻眼了。 “但我可以向你发誓,不练魔书。”明玄幽道,“否则……就让我失去我最喜欢的东西。” 说完这话,明玄幽用凝重的目光注视在夙夜身上。 夙夜总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他干咳一声:“我觉得天打雷劈更适合你。” “不,天打雷劈不算什么,如果我真的继续练魔功,天雷根本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明玄幽继续注视着夙夜,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如果我失去了我最喜欢的东西,我有可能不会再在这个世界待下去。” 夙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他不想管了,摆摆手:“算了算了,今天就这样吧,等会还要出发,送你娘去极北寒地呢,我先回去休息一会。” “你可以来我车上睡。”明玄幽道。 当太阳升到天顶时,镖局护送明玄夫人的车子再次上了路。 夙夜一脑袋歪在明玄幽肩膀上,睡得口水横流,口中还在喃喃说着梦话,明玄幽一手按住夙夜的脑门,把他的头扶稳当,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明玄幽盯了一会儿夙夜的脸,目光又在他唇上逡巡了片刻,看到口角那晶亮亮的口水,禽|兽的某人不仅没有嫌弃,还产生了一些其他幻想,成功地想硬了。 夙夜则做着称霸仙界的美梦,一觉睡到半下午才醒过来。 而废掉魔功的明玄家主正被捆成粽子,塞在后面的马车里。 明玄夫人叹了口气,用手帕塞住明玄家主的嘴巴,把他踢进座椅下面,眼不见心为净。 这一路还算顺利,除了中间宋君儿派了一拨人伏击车队,被镖局挡下之外,平安无事,什么状况都没出。 到了那极北寒地边缘时,天上开始飘雪。 明玄夫人叫明玄幽过去,母子俩不知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夙夜在外面等着,冷得直哆嗦,过了一会儿,才见明玄夫人眼眶微红,从马车里出来,明玄幽在旁沉默不语,搀扶着明玄夫人下了车。 明玄幽将钱财结清,遣走了镖局的人。 “冷么?”明玄幽问夙夜。 “还、还成。”夙夜牙齿打颤地说。 明玄幽一手托住夙夜后腰,几乎像是把他揽在怀里一般的姿势,源源不绝的暖息从明玄幽掌中传来,加上他推拿一般揉动着夙夜最敏|感的地带,夙夜感觉身体越来越热,热的都有点发软。 夙夜赶忙推开明玄幽:“这样就够了,多谢。” 明玄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时,大地开始震颤。 明玄夫人抬起头,轻声道:“有人来接我们了。” 说罢,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明玄幽一眼:“幽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极北寒地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在夙夜惊讶的目光中,天边升起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发出如北风呼啸般的长啸,它弯下身子,向明玄夫人低下头,明玄夫人随它一起升到半空,向明玄幽招了招手。 “你、你娘到底是什么人?”夙夜震惊。 “是龙神遗族。” “那——上辈子她去世的早,难道龙神就没有找过她吗?”夙夜感到费解。 “他们一族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甚少有联络,除非是自己愿意回到极北寒地。”明玄幽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夙夜叹了口气,远亲不如近邻啊。 “对了,我给你的黑石头呢?”明玄幽问。 “在这。”夙夜从脖子里抽出那块黑石头,问,“怎么?” “这东西在极北寒地应该可以打开。”明玄幽道。 “这块石头可以打开?里面有什么?”夙夜惊讶。 明玄幽并未说话,而是展开手掌,捧起黑色石头,这时两人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大雪纷飞的阴霾天空逐渐变得晴朗通透,被大雪覆盖着的山川变得平坦而广阔,绿色的野草再一次疯狂生长,将绿色涂满地面。 潺潺的溪流如明玉一般镶嵌在草地之中,还有一所小木屋建筑在溪流之侧。 “这是——?”夙夜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 第四十二章 突然从牙齿打颤的环境中,来到暖风徐徐阳光美好的原野上,夙夜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他刚才还双手抱臂,不断摩擦着自己的胳膊来取暖,现在却不知不觉放下了手,愕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自知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 啪叽,摔了个狗啃屎。 “唔……”夙夜爬了起来,他没有看路,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把他摔进灌木丛,幸而地面都是厚厚的草,泥土也很柔软,并没有把他摔疼。 “没事吧?”明玄幽关怀地问。 夙夜回过头,却看到他忍笑的脸。 有那么好笑吗!之前还在表现得那么感激他,现在就又不尊重恩人了,这次放过你不代表次次放过你,下回就黑虎掏心把你的魔书掏出来。 夙夜拧回头,去寻找那个把他绊了个大跟头,还让他在明玄幽面前出丑的罪魁祸首。 这一看不要紧,吓了夙夜一跳。 草丛里竟然有一条光溜溜的人腿! 为什么这个空间里会有人??而且看起来好像还在裸|奔。 明玄幽等了半天,没见夙夜从草丛里出来,不由收了笑容,问:“小夜,你没事吧,怎么不出来?” 说着要探身去看,却被夙夜一句话喝止:“别、别过来!” “怎么?”明玄幽皱眉,一定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夙夜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 “没、没什么——”夙夜瞪大眼睛,看着草丛中刚刚爬出来的一个没穿衣服的青年,这青年很瘦,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有阵子没刮了,眼睛却黑溜溜的很是有神,乌黑的浓眉斜飞入鬓。 夙夜脑海中登时出现四个字:“剑眉星目”。 刚才就是这个果男把他绊倒,这个果男为什么会出现在明玄幽他家祖传的黑石头空间里?难道说……这个果男是明玄幽传家宝附赠的男仆? “夙圣母,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吗?”果男突然说话了。 夙夜被他吓了一跳,因为这标准的男中音实在太耳熟了。 “你、你是闲子?”夙夜瞪大眼睛。 “是的,我早说了这里面空间比较大,我要住在这里,你怎么让外人进来了?该死,我都没准备衣服。”闲子用草叶子围住自己的腰。 夙夜忍不住往下看了两眼。 “夙圣母,非礼勿视,请你自重。”闲子一本正经地说。 夙夜“噗”地笑了出来。 “你在和谁说话?”明玄幽忽然问。 “没、没有,我的裤子被刮破了,我弄好就出来,你先去房子里等我吧。”夙夜扬声说,顺便冲闲子挤挤眼睛。 明玄幽倒也没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你快点。”便转身离去。 夙夜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观摩了一下闲子的真身,说实话,他没有想到闲子会这么年轻,他以为闲子怎么都有三十五六了,没想到看年龄才二十出头。 当然,年龄这种东西,在仙君那个体系里的人身上,基本不能说明什么。 “你想见明玄幽嘛?”夙夜问。 闲子立刻摇头:“我是你的系统,怎么能随便见外人呢,我这就藏起来。” “你是不敢和人打交道吧?”夙夜嘻嘻笑起来。 “你、你别胡说,我、我可是很擅长交际的。”闲子有些羞恼地说。 果然是个锯嘴葫芦,平日里在他脑海中叨叨个不休,真让他跟明玄幽面对面,他反而怂了。 “好,好,你很擅长交际。”夙夜嘻嘻笑着打量闲子,“你这是多少年没晒太阳了?” 闲子又白又瘦,胳膊如同面条,那双光溜溜又修长笔直的腿就算扮女孩子估计都没人怀疑,此刻因为没穿衣服,他正以一个非常娇羞的姿势双腿并拢侧卧着。 “我一直在晒太阳啊。”闲子翻了个白眼,“你还是赶紧想办法怎么实现你的感动魔尊大爱计划吧,我先藏起来了。” “什么‘感动魔尊大爱计划’?”夙夜一愣,闲子如地鼠一般迅速挖了一个洞,然后跳了进去,夙夜大惊,探头去看,那里却又没有洞了。什么鬼? 夙夜以一种又蛋疼又莫名其妙想笑的心情来到河边小屋里,明玄幽正坐在木桌前,玩弄着淮南皓月,一会儿捉住它,一会儿又放开它,好像猫戏弄老鼠一般。 见到夙夜来到,他抬眼打量:“裤子补好了?” “啊?”夙夜突然想到自己是编过这个谎,“啊,仔细看了一下,是一只大黑虫趴在上面,并不是破洞。” “嗯。”明玄幽对夙夜的话并没有深究,他心事重重,似乎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别的事。 夙夜想到自己的“感动魔尊大爱计划”,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先把明玄幽升级成忠犬粉吧?说来也奇怪,明玄幽口口声声说着只爱他一个(x),为毛连个忠犬粉都不是? 忽然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在脑海中响起:【因为他对你的感情并不是粉丝对偶像的感情啊,夙圣母!】 夙夜一个机灵:“你不是挖了个洞藏起来吗?” 【是的,我藏进你的精神里了,还是这里最安全。】 夙夜不由自主摸了一下太阳穴,什么鬼,并不想让你藏进我的精神,快滚粗来! 【夙圣母不可以骂人哦。】 夙夜无语,为什么不趁着刚才闲子有人形的时候打他一顿呢。 闲子侃侃而谈:【经过圣母系统验证成功的粉丝,必须是对夙圣母怀有感激、崇敬、爱慕之心的人,那是一种不容玷污、非常纯洁的感情,如果感情不够纯粹,就会打折扣。】 “纯洁?”夙夜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纯洁。】闲子说,【所以要感化明玄幽,夙圣母需要更表现得——更神圣不可侵|犯。】 “啥?”夙夜懵逼。 【比如上次随随便便就被人亲了,这是绝对不行的,只会激发明玄幽的邪念。】闲子继续解释。 夙夜有点脸红,咱们能不提那回事了吗? 【要刚正,刚毅,刚烈!让他对你心存敬意,不敢随意肖想,逐渐就会变成粉丝,懂了吗?】 “刚……刚烈……”夙夜喃喃自语。 这圣母真难做,本来只是做做好事就可以升级,现在有了攻略目标之后,竟然还要装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面孔,这对他来说太难了,要知道他忍住不说脏话已经废掉了半条命。 “好吧,我尽量。”夙夜叹了口气。 明玄幽自从进入黑石头的空间之后,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真正想把他引上修魔之路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师叔,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从始至终,无论是明玄夫人的回忆,还是明玄家主的辩解,在这些与魔书阴谋相关的人里,没有一个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那个人是御神宗的人,地位似乎很高,可以轻易地驱使明玄幽的师叔。 若说明玄幽的师父,乃是御神宗的老祖师爷,在御神宗的地位可以说是一时无两,确实也能驱使动明玄幽的师叔。 但是,明玄幽很难相信,他师父会是一个修魔之人。 如果真的是他师父……可能就没有胜算了。 明玄幽一直在思考此事,以至于忽略了夙夜,两个人可算是各怀心思,互不干扰,屋内气氛十分凝重,安静了好一会,夙夜摸着在桌子另一边坐了,忽然肚子咕咕叫起来。 明玄幽这才回过神来:“你饿了?我去做饭。” 让人家一个青少年照顾他一个成年人,这未免有点不好意思。 “我去做吧。”夙夜站起来,走出门去,明玄幽跟着他出来,两人站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夙夜左顾右盼:“厨房在哪里?” “没有厨房,”明玄幽道,“先劈柴,再生火,烤果子,还是我来吧。” “那我去打两只野兔。”夙夜赶忙道。 “这里没有野兔,只有果子。”明玄幽道。 夙夜想,这不是要饿死他吗!但是又想到,自己要装出一副高冷的模样,让明玄幽心生敬意才可以,不就是少吃两顿肉嘛,他可以撑住。 明玄幽却是看着夙夜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去河里打水。 夙夜则是去摘果子,附近有个果林,树上的果子个个饱满,看起来就是汁水充足、十分可口的样子,夙夜喜上眉梢,将几棵树洗劫一空,用外衣兜了一大包,扛回小屋。 明玄幽手脚很快,已经生起了火,夙夜把一大包果子摊在地下,明玄幽侧头看了看,说:“只有一种果子?我再去采些别的。” “不用不用,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毕竟我是修仙之人,对口腹之欲不甚在意。”夙夜装逼道。 明玄幽轻飘飘地看了夙夜一眼,夙夜分明看到他忍笑的表情。 笑你妹,老子就是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半柱香后,夙夜苦着脸,啃着一个味道的果子,都快吐了。 他放下半拉果子,对明玄幽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明玄幽不动声色地烤着果子。 “去——”夙夜想了一下,发现明玄幽没处可去,他是肯定不会回御神宗的。 “可以回人魔街啊。”夙夜提议道。 “回去做什么?”明玄幽摇了摇头,“我不能躲着,早晚要面对御神宗,而且,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弄明白,是谁蓄意让我家人修魔,御神宗的谁把我带走。要弄明白这些事,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变强,变强方可不受人利用,才能了解事实真相,从这些人口中问出真相。” “所以,你要留在这里修炼?”夙夜明白了。 明玄幽想的很远,既然决定活下去,那就要让想利用他的人活的难受,让他们后悔利用他。 “我答应了你,不修炼魔书,只能用其他方法来加速功力提升。”明玄幽道,“这个地方,有龙神一族留下的充足灵气滋养,我想在这里修炼御神宗的功夫……但这还不够,我还需要更强的功力。” “你打算怎么做?”夙夜好奇。 “你不必担心,我上辈子不是白活的,我有办法,不是歪门邪道。”明玄幽道。 “额,我不担心。”夙夜道,“那——你留在这里修炼的话,我陪你好了。” 明玄幽看向夙夜,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好。” 这是自从他得知自己修魔是被人利用之后,第一次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他总是那么心事重重,令夙夜常常忽视他这一世的年纪才十二。 而夙夜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和明玄幽黏糊在一起,不仅可以偷学明玄幽的修炼方法,还可以确立自己的偶像地位,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告诉明玄幽什么叫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冷艳。 等等,有点偏,应该是温暖人间的圣母大爱才对。 决定了要留下来修炼之后,夙夜想先回去紫城武馆与小伙伴们告个别,明玄幽也没意见。 再见到晋胡时,夙夜被晋胡奢华的装束吓了一跳,晋胡因为表现良好,继承了晋泰钱庄,手上带了十个不同造型的大戒指,还拉着夙夜要送给他几个,让他随便挑。 “我要去闭关修炼了,要这些也没有用……”夙夜赶忙推拒。 “闭关修炼?那这些灵石你一定用得上。”晋胡毫不吝啬地打开柜子,露出里面闪闪发光的灵石。 “这……” “我的就是你的。”晋胡冲夙夜眨眨眼睛,“不用觉得亏欠我,等你修炼出来,在我们晋泰做个挂名武师,哈哈,肯定能拉来更多存款。” 夙夜笑起来:“行,你这算盘打的好。” 说罢,又压低声音问:“有没有什么经吃的,磨牙的,干果啊,蜜酿啊……” “你要这个干嘛?”晋胡惊讶。 “闭关嘛,无聊啊。”夙夜叹气,想想自己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烤果子,嘴里淡出个鸟。 “有,有,我给你备着,你拿着我的令牌,去任何一家晋泰钱庄,让他们给你准备吃的,半天保管准备好你一个月的食粮。” “好,够意思!”夙夜拍晋胡肩膀。 这般做好了前期准备,夙夜和明玄幽愉快的闭关生活开始了…… 第四十三章 (改bug) 闭关十载,一朝出关。 夙夜提气向门外行去,走着走着就上了天。 啊,明玄幽二分之一的功力,足够让他踏上虚空,轻功水平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呢。 没错,这十年来,夙夜最大的一个成绩就是,让明玄幽变成了他的脑残粉。 要说夙夜是怎么做到的…… 一方面,装逼是很重要的,每次明玄幽对夙夜有亲近之意,都被夙夜严词拒绝,并且,夙夜告诉他,这样和同性搞在一起是不对的,就算找双修对象,也应该找软萌的女孩子。 前生,明玄幽就属于有人生没人养那种,虽然他各方面发展都很快,是天才型的小孩,但生活常识这些事毕竟需要人去教,可是,他那些清心寡欲的老师父们显然没有这个闲情雅致,所以,他走歪了。 而这一世,他在歪路上越走越远,还专门去实地考察人魔街清风馆里面在搞什么名堂,并研究出了一大套丰富的理论,就差实践了。 夙夜认为自己担负着把明玄幽扶正的重任。 夙夜认为有必要给明玄幽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就算这些大的观念夙夜自己也不怎么正确,至少在x教育上,夙夜可以对他循循善诱、言传身教,告诉他男孩子天生就应该喜欢女孩子,男孩子追求女孩子的时候要彬彬有礼,不可唐突佳人,喜欢漂亮的女孩子没什么,但是也要考察对方的品性,要不然哪天儿子生出来了发现像隔壁老王可就糟糕了。 如此种种,以此类推,夙夜甚至还亲自下河教明玄幽生理卫生知识,告诉他要做好保健,戒淫戒撸,这样才能保存精神,做一个精神面貌积极向上的优秀青年。 明玄幽从善如流,每次夙夜要教他这些,他都不拒绝,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他,听他说。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教学是有用的。”夙夜道。 【真的吗?】闲子表示怀疑。 除此之外,夙夜还在理论上为明玄幽树立正确的人生观,毕竟是拥有闲子这个丰富的理论库,每天晚上睡前,夙夜都要给明玄幽讲一个正义战胜邪恶的童话故事,每天早上吃饭前,夙夜都要给明玄幽朗诵一段优美的鸡汤,让他接受精神的净化提升。 在夙夜做这些事的时候,明玄幽也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笑意,好像他已经被夙夜的正直给打动了……才怪。 但是,比起明玄幽功力的进境,他成为夙夜粉丝的进境显得有些慢,足足十年,他才升到第5级脑残粉,闲子才能把他从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单独搜索出来,啊,其实并没有什么浩如烟海,也就那么十几个粉丝。 至少,夙夜可以分享他二分之一的功力了,夙夜安慰自己。 漏斗气海不再成为夙夜的限制,当他练习使用明玄幽的功力,并渐渐习惯了后者霸道的气劲之后,夙夜的功力几乎等同于上辈子的最高修为了,这令他大为惊诧,看来,明玄幽对修为程度还有所隐瞒。 夙夜并不奇怪他会隐瞒,直到今天,明玄幽和夙夜一起已经呆了十几年了,夙夜看着他从五岁小童长成二十二岁弱冠的成年人,却仍然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更何况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比如夙夜的外挂圣母系统,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当然,闲子不算人。 出关之后,夙夜第一件打算做的事,就是赶紧回紫城武馆,去看看晋胡,感谢他这十年来不间断的零食供应。 当然,更重要的,是见紫城。 按照约定,紫城应当回来了。 这天早晨,夙夜吃完早饭,清清嗓子,对明玄幽宣布他的决定。 明玄幽此刻已长成前生高挑俊美的模样,但却比前生多了几分痞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x)。 他正懒懒散散地斜坐在条凳上,一条长腿大喇喇翘在条凳表面,膝盖屈起,一手搭在上面,另外一只手玩弄着化作白光的淮南皓月。 自从他长高了……夙夜一直担心他会突破小木屋的天花板,直冲天际,那样的话他们就不得不扎个木盆接漏进来的雨……自从明玄幽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九尺大汉生长,他的手脚由于太长而无法塞进狭小的桌椅板凳里,他的坐姿就开始变得不规矩,和前生在御神宗培养了十年礼仪出来的那个正襟危坐的名门正派大弟子完全不同,他现在经常跷二郎腿,歪着身子坐,或是和夙夜相对坐着吃饭的时候,把一只脚塞到夙夜两脚之间。 “回紫城武馆?”明玄幽道,“我恐怕要先去御神宗一趟。” “我肯定会陪你去御神宗的,我们先回紫城武馆,看过晋胡他们,再去御神宗,我会帮你抓那个阴谋利用你的人。”夙夜答应道,他心里早就谋划好了,要加速把明玄幽变成他的脑残粉甚至信徒,绝对、必须去御神宗走一遭。 而且,他身负消灭魔书的任务,那个把魔书放在明玄幽身体里的人,肯定是这件事里的关键人物,幕后黑手,只要把这个家伙揪出来,还怕消灭不了邪魔,销毁不了魔书吗?到时候闲子就可以去仙君大人那边复命,说上几句好话,说不定也可以封他个地仙散仙的。 夙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那边明玄幽却依然是,心事重重。 他本来想和夙夜兵分两路,他不确定去了御神宗,是否能够全身而退,因此,他不想带夙夜。 没想到夙夜竟然要陪他,他心里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这十年来,夙夜都对他表现出一种——亲爹对亲儿子般的关怀。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一开始,明玄幽还欢喜于夙夜每天晚上都陪他睡,陪他说话,能够窝在夙夜怀里,两手抱着这个如玉一般美好的人儿,令明玄幽有种身在幻境的美好感觉。 但是,时间长了,明玄幽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夙夜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总跟他说一些很煞风景的话,什么要少撸,开玩笑,如果不是身边放着块诱人的甜点不能吃,他撸个屁啊。 一大早上就把他从被窝里掀出来,叫他去冲凉水,还在岸边说着风凉话,什么双修也要找软萌的女孩子啊……女孩子那么柔弱,根本承受不了他,他也不想对哪个女孩子下手好么,他只想把河边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拉到水里好好操练一番,让对方的嘴巴里除了求饶说不出第二句废话。 但想归想,明玄幽并不想把夙夜吓跑,于是只能端出一副我就笑笑我不说话的面孔,每天都在听夙夜装逼。 就这样,十年过去了,明玄幽依然没有把夙夜吃进嘴,他只好自我安慰至少这十年的修炼让他的功力又升上一个台阶。 “童子功练起来就是快啊。”夙夜出门前伸了个懒腰,感叹道。 明玄幽决定去完御神宗就把夙夜给办了。 离开他们的“桃花源”之后,夙夜还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很快就被即将见到紫城的喜悦给冲到了脑后。 还是那熟悉的院墙,还是那熟悉的楼宇,房檐上映着夕阳格外悠闲的细草随风摇曳,黑色的牌匾上镌刻着永不磨灭的遒劲大字:紫城武馆。 又回来了,夙夜望着黑石牌匾,一时竟有些眼睛发酸。 夙夜刚往前跨了一步,就听一阵登登登地飞快脚步声,从侧面包抄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还是那副油嘴滑舌的腔子,话语中却是藏不住的热切。 “夙大公子,怎么,今天舍得回来啦,我就估摸着你这个月的干粮该嚼完了,我们晋泰钱庄又没有见到你来续粮,我今天早上起床又左眼皮子直跳,果然,来这走了走,就把你给截住了。” 晋胡巧舌如簧,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子,人才走到夙夜面前。 夙夜愣住,望着晋胡已经长开的五官,细长条宛如狐狸般狡黠的眼睛,逢人就带三分笑的薄唇,还有那张透着薄红的白皙面皮,夙夜忍不住道:“晋胡,你真是越长越俊俏了。” 晋胡撇嘴:“什么俊俏,我又不是小丫头。”说罢,两眼往夙夜身后一瞥,勾唇贱笑道,“你们家那小丫头,倒是长成了顶梁柱啊,只是不知,这紫城武馆的大椽子,他顶不顶得住呢。” “什么意思?”夙夜感觉晋胡话里有话。 而且,眼前这紫城武馆,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不像是欢迎紫城回归的样子,难道,紫城还没回来吗? “来,到我庄上说,隔墙有耳。”晋胡神神秘秘地说。 夙夜感觉不太对,招呼明玄幽跟上,两人一道,跟着晋胡去了他们晋泰钱庄。 晋泰钱庄真有钱,这十年来又发展壮大不少,在人魔街顶头盖了一家庄园,楼阁空中相连,阁下绿水红莲,一条条曲径通幽的廊道,若是没有晋胡带着,夙夜都可能会走迷路。 三人来到晋胡的密室,身后的大石头门一合上,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晋胡这才拉着夙夜坐下,把这些年的事情跟他说了说。 原来十年前,明玄幽突然失踪,在江湖上激起不小的风波,御神宗几乎出动了全宗上下弟子去找明玄幽,还因此和几个地方门派起冲突。 后来,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御神宗得知明玄幽曾经在紫城武馆修习过很长一段时间,便派人来紫城武馆搜索。人那自然是没找到,但是影响不小。 “断断续续有七八年了吧,”晋胡说,“总有穿着御神宗道袍的弟子在武馆前走来走去。” “他们为了找明玄幽,在这里等了七八年?”夙夜大惊。 “嗯,去年冬天以后,才渐渐没什么人来了,大约也是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吧。”晋胡点点头。 看来,明玄幽对于御神宗真的很重要……或者说,明玄幽对于御神宗里那个身居高位的幕后黑手来说很重要。 那个幕后黑手的能量真是够大的,竟然能发动御神宗全宗门上下的弟子一齐找了七八年。 夙夜突然有点慌,他们马上就要去御神宗正面揭穿那个幕后黑手,而他们现在还对幕后黑手一无所知,真的能对抗过“他”吗? 再者说,那人能发动御神宗上下,那么,御神宗里还有谁能和他对抗的呢? “对了,紫城大哥呢?紫城大哥回来了吗?”夙夜问起。 “没有啊。”晋胡摇摇头。 明玄幽忽然道:“你们在这里等紫城,我先行一步。” 说完就往石门那边走,夙夜连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的。” 明玄幽回过头,垂下目光,温柔地逡巡在夙夜的脸庞上:“不必了。” “那我说我一定要去呢?”夙夜咬牙,“就算胜负难料,至少同去同归。” “你……”明玄幽迟疑了。 晋胡则是慢慢踱到门边,哗地启动机关,石门转开,他笑道:“你们这是演十八相送呢?别急,从这到御神宗还有半个月脚程,你们可以慢慢考虑呀,我已经把车马备好了,随时出发都可以。” 对于如此贴心的晋胡,夙夜十分感激,无以言表,只能拍着他肩膀说一句:“好兄弟!” 前往御神宗的路途上,夙夜问明玄幽什么计划没有。 明玄幽道,他一定要见到他师父本人。 夙夜一听就明白了,明玄幽还是信任他师父的,所以想亲眼见到师父,和师父沟通过后,再做决定。 如果祖师爷他老人家真的是站在明玄幽这边的,那么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不管那个幕后黑手在御神宗里的势力多么强大,都绝对没有祖师爷他老人家说一不二。 但是,假如,明玄幽的师父就是幕后黑手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啊,不是说真的,假如你师父和那个幕后黑手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办?”夙夜十分委婉地问。 明玄幽断然道:“和他打。” 夙夜被这直爽的回答给震惊了,孩子,你这直线思维可不行啊。 “那你能打过吗?”夙夜问。 “嗯……”明玄幽思索了片刻,道,“大约有一成胜算。” “一成,这么低?”夙夜撇嘴。 “不低了,人家好歹是御神宗的祖师爷,在咱们这片大陆上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吧,人家都修炼几百年了,咱们小幽不是才二十出头嘛。”晋胡在旁边评论道。 明玄幽道:“他这个评论很中肯。” “中肯个头,”夙夜道,“能当饭吃吗,能帮你四肢健全地活下来吗?” 明玄幽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修炼那个功,说不定还有四五成胜算。” 晋胡立刻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那个功?什么那个功?” 夙夜赶紧打圆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神功,他幻想出来的。” 晋胡一脸不相信。 夙夜暗想,魔功这种事能挂在嘴上说吗,到时候去了御神宗,说不定他们还要检查身体,结果检测出来某人的肚子里藏着一本书……那就糟糕了。 好不容易洗白,可不能让人泼脏水。 “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夙夜用胳膊肘碰了碰明玄幽,低声道,明玄幽已经不修炼魔功了,平白无故的不需要接受人家泼的脏水,自然,也别自己主动去惹一身腥。 “嗯……”明玄幽答应一声,闭目养神。 第四十四章 无极峰,青鸾殿。 身穿玄色便服的老道背对着殿门,站在殿中,殿中并无灯火,又是天色将晚之时,殿内晦暗不明,并不能看清楚这老道的长相,只能看到他清癯的背影,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在他背后,一人身穿青色御神宗道袍,踏入殿中,这人脚下生风,背后背着两把飞剑,看起来修为造诣不低,在御神宗中也可算得上是一个角色。 这人虽然长得正派,眼中却带着邪气,他看到老者的背影之后,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大师兄。” 老者微微颔首,道:“他回来了?” “大师兄神机妙算,明玄幽确实回来了,正在来无极峰的路上,他说,一定要见到您老人家。” “嗯,我知道了。” “大师兄,当年这明玄幽可是被您选中,指定修炼魔书之人,否则,那魔书人人觊觎,怎能安然呆在他的身上?若是这消息传扬出去,不仅我们御神宗身败名裂,还会给我们招来无尽的麻烦啊。” 这人前后说了两个我们,却意义不同,前一个我们是指作为名门正派的御神宗,而后一个我们,自是指他和眼前这位大师兄。 他将大师兄和他拉扯在一条船上,方才能放心进行后续的计划,否则,一旦这位大师兄与他划清界限,人家德高望重,在御神宗中说一不二,几乎是被捧上神坛的人物,而他就不同了,他的辈分虽高,但修为不高,十年之前,奉命去捉那明玄幽,竟然还耻辱地被那么一个毛头小子给打败了,真是丢人,幸而他将此事保密封锁,还说明玄幽飞扬跋扈,带走了御神宗中的镇派至宝,巧舌如簧骗过他,一个人偷偷溜了,方才把脏水统统泼到明玄幽身上,自己仍是保持一副御神宗中剑门长老的高贵形象。 没错,这人就是明玄幽的师叔,同时也担任御神宗中的剑门长老。十年之前,正是他去找明玄幽问魔书,又惨遭明玄幽痛殴、狼狈逃窜。他因此也记恨在心,十年之中,不遗余力地抹黑明玄幽,并且在他大师兄面前不断地说着谄媚之语,想让大师兄把魔功转给他练。 “你资质不行。”谁承想,大师兄干脆利落,一句话就把他给回绝了。 “他倒是资质超人,但学会了魔功,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树立一个强敌吗?还请大师兄三思而后行啊。”如是,剑门长老说道。 “我自有考量。”大师兄沉声道。 明玄幽带着夙夜上了御神宗。御神宗分前殿后殿,中有七座山峰,各有峰主,七座山峰之间又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崖,都是修仙之所,无论练剑闭关,各有去处。 以往,明玄幽要见到无极峰的师尊大人,只要去店铺里买个灵符,直接从传送阵走,一刻便到了。 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明玄幽成了御神宗的叛逃弟子,再回来,这从前殿到后殿的路是免不了要走一遭的,不仅要走那么远的路,还要被若干弟子围观,指指点点。 “看,这就是那个偷了师叔祖的秘宝的人啊。” “亏得他还是祖师爷的关门弟子,他这样对得起祖师爷吗?” “十年都不见踪影,怎么今天还有脸回来?” 夙夜跟在明玄幽后面,都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那谴责的目光交织成一片网,横亘在他们头顶,叫他们难以举步。 夙夜心中一阵烦躁,一把拉住明玄幽,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 “嗤,他还真有脸说自己帅。”一男弟子嗤之以鼻。 “他长得挺不错的,仔细一看。”旁边的女弟子忽然说。 “确实哦,小师叔长得也很好看啊。”又有一位女弟子附和道。 于是御神宗众弟子顿时分为两派,男弟子一派坚决抵制,女弟子一派则沦为颜粉,嬉笑个不住,还互相打趣。 “来者何人!我御神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进来的!” 忽而一道青光自天边飞来,化作一名青衣长老,长身而立,落在地下,背后戴着两道飞剑,目光闪烁,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明玄幽。 众弟子纷纷下拜: “弟子拜见剑门长老!” “弟子拜见剑门长老!” 明玄幽一见这剑门长老,便道:“你这魔修,哪里走!” 魔修两字可不能乱说,说起来就像往御神宗宗主头上扔了个炸药一样,众弟子一下子慌了,纷纷抄起武器,问“魔修在哪里?”“哪里有魔修?”,呵斥之声不绝于耳。 夙夜则是心中暗暗佩服明玄幽先声夺人的反应速度和决断能力,没错,先把脏水泼给剑门长老,剑门长老要是再想泼回给他,大家就会迟疑一下,思考一下,这到底是互相污蔑还是真有其事。 明玄幽祭出淮南皓月,登时就向剑门长老放出飞剑,白光冷冷闪过,剑门长老被他逼得后退数步,差点摔倒,脸上一片恼羞,却不得不集中精力应对明玄幽的攻击,根本抽不出间歇来说话。 这边明玄幽和剑门长老打斗起来,周围弟子纷纷围观高手对决,当御神宗内部有人对决时,旁人都不可以插手,这是对对决双方的尊重。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剑门长老被打得一个跌连一个跌,最后狂退数步,一个屁股墩儿坐在硬邦邦的白石板地下,尾巴骨都差点摔断了,他这副老骨头,哪里受的这样的罪。 而明玄幽则不疾不徐,收了飞剑,悬停在空中,衣衫无风自动,青丝万缕,仿若神祇。 “小师叔好厉害!”女弟子们欢呼。 “算是有两把刷子。”男弟子们也不得不承认。 御神宗中一向敬服强者,因此,无论长老还是弟子,很少有见到妇人之仁的,他们提倡对强者的遵从,与同等级的竞争,在他们眼中,从来看不到弱者。 因此,明玄幽打败剑门长老之后,不仅没有被众弟子联合起来驱赶,反而还大受欢迎,也不阻拦他了,簇拥着就要把他往无极峰送。 夙夜不禁道:“啧啧,不愧是御神宗的小师叔,对他们弟子这尿性可真是了解啊。” 众人正要往上走,谁知,身后却传来剑门长老怒不可遏的声音:“你们这是引狼入室啊!你们以为明玄幽何故能在十年内修成如此境界,还不是偷窃了你们祖师爷的秘宝!那东西乃是天灵地宝,足以助人修行加倍的,无论你们谁人得了那宝贝,都可以一日千里,将来说不定还能白日飞升,这宝贝本来是滋养咱们御神宗的,谁知被他一个人抢走,你们不但不记恨他,还如此大方,真是——蠢到家了!” 剑门长老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又是一变,众弟子看着明玄幽的眼神儿,简直像是杀父仇人一般。 在御神宗中,打扰别人修炼,无异于杀人夺宝一般的重大恶行,御神宗弟子敬服强者,却也极度厌恶那些走捷径的强者,不是因为他们道德素养高,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本来也有机会走捷径,谁知被人捷足先登了。 所以,强者可以杀人夺宝,因为他们比被害者强,但是弱者不可以走捷径,因为他们妄图不劳而获,以弱胜强,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剑门长老从地上爬起来,见众弟子被说动,又添油加醋道:“你们可知他身边这人是谁!这人就是人魔街的一个小混混,跟着他占了便宜,本来一文不名,现在也可以登堂入室了,看看这些偷东西的人过得多风光,你们却在这里苦修,修了十年还及不上人家一天功夫,哈哈哈哈,人家来了,你们还要笑脸相迎,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众弟子这回是真被剑门长老三言两语给煽动起来了,夙夜解释,他们也不听,纷纷祭出飞剑,就要来个人海战术,把这两个小偷给拿下了。 夙夜本来想把明玄幽摘干净,让他别和魔功啊魔修啊这些牵连到一块,万一沾上,真是洗都洗不白,谁知,这魔修的脏水确实没有泼到明玄幽身上,却有人用人魔街、偷东西这些没来由的话柄泼脏水,这搬弄是非的技术真是无懈可击啊。 夙夜实在没得说了,只好叫出圣母系统,把紫城和明玄幽的修为吸来,气场全开,使劲打这群榆木脑袋的御神宗弟子,一时间,竟然战了个平局。 明玄幽也是有些惊讶的,夙夜的功夫竟然也比他想象的高,平时真的没看出来,不过,看到夙夜的实力,他也只会为他高兴,并不会责怪他隐瞒。 明玄幽亦加入战局,在他看来,这些御神宗弟子不过是乌合之众,淮南皓月并未使出全力,只是将周围弟子震开。 局势很快偏向人少的一方,夙夜和明玄幽虽然只有两人,却将天梯上一群御神宗弟子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站在众人战斗圈之外的剑门长老,两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夙夜,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人与明玄幽应当关系很好,如果要拿住明玄幽,可以试试从夙夜入手。 剑门长老从袖中抖出一把犀牛角,这犀牛角通体深红,莹莹发光,竟是一把极其罕见的声音攻击型法器。 夙夜正与一绿衣男弟子交手,忽然耳中传来古怪的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头里了,顿时手脚无法控制,手中的剑被击飞出去,绿衣男弟子的飞剑正面飞来,夙夜竟无法挪开身体,眼睁睁地撞了上去。 “噗”的一声,血溅当场。 明玄幽迅速回身,接住夙夜,看也不看,淮南皓月的白光“刷”地推开众人,众弟子纷纷倒在地上,所受之伤轻重不一,却都是站不起来了。 明玄幽抱着夙夜,飞快出手点住他穴道,止住喷流而出的血液,而后迅速向天街顶端的白头宫掠去。 在他们身后,剑门长老负手而立,此时,那犀牛角已被他收了起来,他看着地上重伤的弟子,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明玄幽,重伤同辈弟子,这罪责,你洗脱不了!” 第四十五章 却说明玄幽抱着夙夜上了白头宫,进门就大叫一声:“宗主师兄何在!” 宗主正在与药房长老议事,听到明玄幽的呼唤,回过头来,道一声:“幽师弟,你回来了?”又见明玄幽抱着一人,似有鲜血溅在衣服上,便道:“快来给药长老看看。” 明玄幽一见药房长老也在,便快步走上去,将夙夜放在地上,半抱着他上身。 药房长老一看,便撇嘴道:“这点小伤,也值得我耽误时间?” 夙夜则是咳嗽一声,他的伤还真是不重,只是被捅伤了肩膀,幸而他在那飞剑刺来之时,强行调动真气,腾挪躲开了要害,因此,虽然流了不少血,却没什么要紧。 而且,这一路狂奔上来,明玄幽可没少把各种昂贵的止血药、复原药往他伤口处抹,这会儿都不怎么流血了。 都是钱啊,都是钱,钱砸出来的疗效能不好吗。 明玄幽一脸严肃,正色道:“药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他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而且方才剑门长老那厮用一个红色的犀牛角吹出穿耳魔音,还是冲着夙夜去的,不检查一下,怎么知道夙夜有没有中什么魔功。” “什么?魔功??”宗主立刻紧张起来了,这无异于在他眼前拉响一级警报。 明玄幽点头:“不错,那魔音很是诡异,若不是剑门长老使出这种下|流招数,夙夜也不至于受伤,我也不至于飞剑失控,误伤了几个师侄。” “啊?”宗主总觉得明玄幽这话带出的信息量有点大,他需要消化一下。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冲了进来,高声喝道:“叛徒,哪里跑!” 明玄幽头也不回,淮南皓月宛如贯日长虹,嗖地激|射出去,直停在剑门长老面门前三指处。 剑门长老被这凛冽的杀气吓得僵住,竟无法挪动分毫。 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宗主也是一惊,忙道:“幽师弟,你这是——?” “请宗主师兄明断,正是此人,在我与师侄比试之间,以魔音相催,才使得师侄重伤夙夜,而我也飞剑失控,伤了师侄们。”明玄幽流畅地信口胡编道,容色端正,一派正气,饶是谁都不会以为他在说假话。 夙夜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这孩子算是把他的扯谎招数学了个十成十,如今也算胜利出师,他心甚慰。 “这……”宗主听了,眉头微皱,看向剑门长老。 剑门长老怒道:“血口喷人,谁看见我发邪功了?宗主师侄,你不要相信这人信口胡说,他背叛我宗门在先,还抢走了他师父的天灵地宝,才能在短短十年内修成如此神功!” 宗主劝住剑门长老,道:“你们慢慢说,都是一派师兄弟,有什么不好坐下来说的?为何要舞刀弄枪呢,岂不是伤了和气。” 宗主本来就是个和事老性子,临时被拉来当宗主,其他与他功力相当的御神宗长老都去闭关修炼了,要么就是忙活自己的小爱好,只有他对修炼不甚热衷,被祖师爷点名当这个暂代宗主,不过呢,这数十年来,倒真没有什么大事,他当的倒也舒服。 明玄幽突然发狂重伤同门弟子? 剑门长老暗练魔功陷害小师弟? 这大概是这数十年来最大的一出官司了。 宗主的头也有些大。 两方正各执一词,却听门外一阵嗡嗡吵嚷声,瞬间涌入一群后辈弟子。 夙夜探头一看,知道要糟。 明玄幽方才在天街上发怒,放了淮南皓月伤人,并没有留手,也不知道倒在地上的弟子是死是活。 如今抢进白头宫里的几人,其中就有方才那群弟子里的两三个,这两三个弟子显然是喊来了更多人,要找明玄幽的麻烦。 夙夜知道,明玄幽也是为了他才惹上麻烦,他可得想个办法,让明玄幽免了这场麻烦,早点见到明玄幽的师父。 “咳咳……明玄幽,我有话跟你说。”夙夜喘着气道。 明玄幽替他抚平了气息,忧心道:“你还说什么,我都知道,你还是省口气吧,折腾的伤更重了。” “不,不,去找六把神剑前辈来,就说紫城开元,我们见过了。”夙夜道。 明玄幽眼前一亮,他怎么忘了这茬,六神剑和紫城感情很好,而夙夜本身又是紫城结下契约的主人。 “在这里说没有用。”夙夜道,“他们不会让你见你师父的。” 明玄幽点点头,捏了个符纸,向剑阁方向飞去,这剑阁本来距离白头宫就很近,明玄幽以真气打通结界,也是可以送到消息的。 而要去后山见师父,那就必须要走传送阵了,师父在无极峰闭关修炼,那地方没有人能随便靠近。 明玄幽本来打算说通宗主,让他走传送阵,现在看来,说通宗主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只能先送消息去找六神剑,看在夙夜的份上,他们也能出把力帮忙。 然而在六神剑未到的时间里,只能靠他自己先撑着了。 却说那消息灵符化作纸鹤形状,扑着翅膀向白头宫外飞去,有弟子眼尖,看见纸鹤,想用手阻拦,谁知那纸鹤竟是蕴含了强大的灵力,将试图阻拦的弟子震飞出去,整条胳膊都如面条似的耷拉下来,恐怕骨头都粉碎了,那弟子疼的面无人色,但是自己手贱在先,连个纸鹤都抓不住,实在是没话可说。 “哼,我倒要看看,这御神宗上下,有谁敢帮你。”剑门长老大喇喇走出,也不管那纸鹤,他是笃定了自己和大师兄说好,只要有大师兄——也就是御神宗祖师爷站在自己这边撑腰,那真不怕明玄幽能请来什么大能,能凌驾于祖师爷之上。 那些御神宗弟子也涌了进来,团团将明玄幽和夙夜围在中间,争相向宗主告状,说明玄幽如何目中无人,攻击同门,还与人魔街的邪魔中人为伍,说他没有背叛宗门,都没人相信。 明玄幽此刻也不辩驳,就任他们说,身边撑起金色结界,将一群人拦在外面,谁也不能近身。 白头宫,御神宗最大的殿堂。 此刻明玄幽抱着夙夜,就在这大殿之上,狭小的结界撑起一片金色的薄膜,金光之外,挤满了恶意的面孔,咒骂、讥刺、挑衅…… 夙夜自己都快被气死了,明玄幽却是岿然不动,面无表情,明明他随便一出手,就可以碾压外面那群人,但是他在忍。 正是他这种性格,才容易走入邪道啊,夙夜不禁想。 要么就是绝对的正派英雄,要么就是极端的魔尊,明玄幽这种人,很容易把一条道走到极致。 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夙夜摸索着抓住明玄幽的手,轻轻用力,他想把自己的力量和意愿通过这种方式传给这个孤独的人,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明玄幽抬眼,淡淡地看了夙夜一眼,眼中并无情绪波动。夙夜却听到,圣母系统告诉他,明玄幽已经变成了他的信徒。 信徒,那就可以动用明玄幽的全部功力了,他也没想到,会升的这么快,事实上,他的修为还没有成长到足以接受明玄幽的全部功力。 夙夜也并没有为此而欣喜,明玄幽对他的信任,意味着他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他必须把他引导向正途。 “明玄幽,”宗主朗声道,“你这样躲在结界里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出来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你这十年间去哪里了,又为什么会与人魔街的邪魔外道为伍?” 夙夜一听宗主这么说,就想骂娘,绷着伤口他嘴巴仍是停不住:“谁是人魔街的邪魔外道?嘴巴放干净点!” “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人魔街那种地方,自然出不来什么好人。”宗主解释道。 “我x,那你们派去人魔街驻扎了七八年的鲍鱼岂不是都臭了?”夙夜损道。 明玄幽本来一副苦大仇深的冷酷脸,听到这话差点破功,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把笑给忍了下去。 “瞎说八道!怎么跟宗主说话呢!”一个抱大腿的弟子立刻接上来。 “本来都是好好的人,为什么不能用语言交流,就是你们这些跪舔的人多了,咱们平民百姓跟掌门啊宗主啊这些人都不能正经说话了,还得专门发明一门跪舔的语言,你说你们这些人该不该死?”夙夜当即喷道。 “好了,别说了,小心伤口裂开。”明玄幽按住夙夜的肩膀,别看夙夜长得秀气,骂起人来那是能量很大,毫不含糊。 那边御神宗弟子和宗主都被他噎住,半晌说不出来个什么,而夙夜也没有乘胜追击,因为——闲子又开始他的鸡汤朗诵了。 恰在僵持不下之时,忽而一道劲风吹开窗户,门在合页中不断前后摆动,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大殿里瞬时被大风席卷,人们一个个吹得睁不开眼睛。 风静之后,殿中竟多了三个人。 为首那人雄姿英发,正值壮年,颔下绪着美髯,不是别人,正是紫城。 阔别十载,一朝相见,竟是在御神宗的白头宫。 紫城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神剑所化的道人,一人衣衫褴褛,容貌苍老,乃是神剑鱼痴,另外一人红衣如火,美貌无匹,是那个嘴巴特别毒的剑灵红莲。 这三人乃剑阁供奉的九州神剑所化,九州神剑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出去游玩也没有人敢阻拦,大殿上下竟然没有几个人认得出他们。 “这是什么人啊?” “他们怎么能直接闯进我们大殿?” “难道禁制失效了?” 剑门长老和宗主却是认得这三人的,都有些意外,剑阁那群高高在上的名剑,从来不管御神宗里的事务,怎么会出现在白头宫? 第四十六章 白头宫今日格外喧嚣,不仅一群弟子簇拥在殿上,还有紫城、鱼痴、红莲三位神剑突然来访,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如闲云野鹤一般的宗主,此刻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偏偏一旁的御神宗弟子们忒没眼色,对着三位神剑指指点点,还议论红莲的衣服为什么穿的那么少,眼看着那位暴脾气的剑灵红莲就要发作,宗主赶忙抢上一步,呵斥道:“众弟子,噤声!” 众弟子立刻闭嘴,不断以目光相询,一向和事老好脾气的宗主怎么突然爆发了。 宗主穿过人群,径自走到紫城面前,此刻宗主表情严肃,心中却想着,赶紧把这三位神剑请走,如果不行,那就让剑门长老把御神宗弟子和明玄幽他们弄走,反正这两拨人不能同时呆在白头宫上,否则神剑前辈们该怎么想,他一个御神宗资深宗主,就这么不会管事儿? “三位神剑前辈。”宗主行了一礼,笑道,“不知来此是有什么事?” “找人。”紫城还了一礼,答道。 紫城向来规矩,就算心里着急得不得了,也不会随意应付宗主,更加不会在和宗主说话的时候就东张西望,所以,他从走进来到现在,明明已经感知到了夙夜的位置,却还没看见夙夜的人,而且,他有一种剑和主人之间的默契感,他感觉到夙夜受伤了。 “找什么——”宗主话音未落,那红莲放出一道剑气,把一干御神宗弟子的顶冠都给削掉了,吓得众弟子一团乱。 “嫌老娘穿得少?我还嫌你们穿得多呢。”红莲才没有紫城那么多规矩,她属于一点就炸的类型,从来没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方才不知御神宗男弟子里有哪几个嘴长的,竟然敢说她穿得少,她这身衣服可是浴火而来的剑灵宝衣,几百年来都穿这一件,曾经她的主人刚刚升天之后,她有一阵陷入精神崩溃状态,伤了不少宇内高手,因此也得了“业火红魔”的外号,与她这身令人闻风丧胆的衣服脱不开干系。 “都给老娘脱了!”红莲反手一挥剑气,方才那几个议论她的男弟子瞬间衣衫破裂,碎成条状,纷纷落下,那几个男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屁股甚凉,低头一看,慌忙捂住要害,旁边的女弟子则纷纷尖叫捂眼,还有几个从指缝间偷偷看的。 “玉间师兄的屁股好翘啊……” “玉骏师兄的腿怎么那么细,比我还细,天啊,我要减肥。” “……好大啊。” “什么?什么?师妹说谁好大?” “一个个把宝贝捂得那么紧做什么,啧啧。” 御神宗的女流|氓——不,女弟子们议论纷纷,顿时,白头宫的气氛又不严肃了。 “红莲,不要胡闹。”鱼痴突然发话。 鱼痴外貌是个老道,不知多大年岁,看起来挺慈祥,他发话却是很有分量,红莲撇撇嘴,退回紫城身后。 “呵呵,红莲前辈是真性情。”宗主忙开解道,又问,“就是不知诸位前辈来此找什么人?” “我的主人。”紫城道。 宗主一愣,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紫城的主人是谁:“唔,谷真人早已飞升,紫城前辈是要去祭奠他么?” 紫城摇摇头:“是我的新主人,他叫夙夜,来自人魔街。” “人魔街??” “等等,那小混混出身人魔街紫城武馆,那个紫城武馆,不会就是——” “紫城乃是九州十大神剑之一,为什么会跟一个小混混认主?” “不会吧,肯定是那小混混欺骗了神剑。” 御神宗弟子议论纷纷,宗主却是变了脸色,他刚刚帮着剑门长老逼问过夙夜,还因为夙夜人魔街的出身而羞辱他,谁知,紫城神剑竟然已经跟夙夜认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管怎样,夙夜就在殿上,宗主也不可能拦着紫城去见夙夜,他只能退到一侧,汗涔涔道:“那位夙夜小兄弟,就在这里。” 紫城看着宗主脸色变了又变,他其实已经了解情况,这罪魁祸首不是宗主,但宗主经常见风使舵,导致他被幕后黑手利用。紫城想到此处,叹了口气道:“多谢。” 御神宗弟子自动退开两旁,给紫城留出一条通路,紫城见到明玄幽半坐在地上,便走了过去,目光触及明玄幽怀里半抱着的夙夜时,紫城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心疼,是他作为夙夜的大哥,却没有在关键时刻保护到夙夜,害得他受伤受苦,难过,是他作为夙夜的飞剑,时隔十年,才回到夙夜身边,这十年中,他都没有为夙夜效过一天力,作为飞剑,他很失职。 明玄幽眯起眼睛,自下而上打量紫城,他对紫城的感情十分复杂,总体来说是排斥,任何和夙夜过分亲近的人,他都会排斥,因为他们分走了夙夜的注意力,导致夙夜无法全身心投入在他身上——虽然,夙夜这个人本来就大大咧咧的,很少有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但精力毕竟是越分越少,明玄幽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夙夜的精力。 因此,明玄幽没有撤掉那一层结界,还转化成了透明的。 紫城蹲下|身子,正要去查探夙夜的伤势,却听鱼痴道:“小心那小子的结界。” 紫城身形凝滞,疑惑地抬头看明玄幽。 明玄幽冷冷地盯着他。 夙夜拽了拽明玄幽的衣角,明明是他叫明玄幽把紫城叫来,偏偏紫城收到了明玄幽的信儿,来到此处,明玄幽又开始和紫城不对付了,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呀。 明玄幽这才撤去结界,捋了捋夙夜鬓边的长发,将他抱着更紧一些。 紫城无奈,为何过了十年,这明玄幽都长成成年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夙夜出声道:“紫城大哥,我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就是暂时不能用这边胳膊。” 紫城叹了口气,摸了摸夙夜的额头,道:“你来找我吗?我只是先回御神宗一会儿,很快就会去见你的,为什么这么着急?” 夙夜正要说话,却被明玄幽一声冷笑打断:“紫城师傅,你想得太多了,小夜只是陪我找我师父。” 紫城并没有和明玄幽一般见识,他笑着摇摇头:“原来如此,那也算缘分了,我们能在此相见。” 夙夜心中喜悦,伤口仿佛也不痛了,看着紫城直傻乐。 “放我下来吧。”夙夜推了推明玄幽的胳膊。 明玄幽道:“你要干什么。” “拜见几位前辈啊。”夙夜发现明玄幽的胳膊抱得特别用力,有些哭笑不得。 “不必,你歇着吧。”红莲发话道。 “看,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说不用起来拜见。”明玄幽道。 红莲顿时笑得像朵花似的。 夙夜翻了个白眼。 “你不必动,这里的事情,交给大哥吧。”紫城揉了揉夙夜的头顶,站起身来,冲宗主施以一礼。 紫城道:“不知何人伤我主人,请宗主告知。” 宗主一阵头皮发麻,目光询问地看向剑门长老,这期间剑门长老见势不妙,一直有溜走的趋势,此刻已经摸到了侧门边上,谁知被紫城一问,所有人都看向他所在的方位。 “这……当时晚辈并不在场,晚辈也在调查这个情况,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具体的情形,还需问过这位剑门长老,才能知道。”宗主把剑门长老供了出去。 “哦?”红莲飞快闪到剑门长老身边,在他身上嗅了嗅,撇嘴道,“这人身上有古怪的味道,好像是什么邪性的法器……来,让老娘摸摸。” 剑门长老慌忙躲闪,连连道:“请前辈自重!” “红莲!”鱼痴又出言喝止。 其实这次出来,本来只有紫城一人前来,但红莲非要跟着看热闹,大家又怕紫城控制不住她,只好叫鱼痴一起,于是组成了现在的阵势,真的不是紫城故意要叫俩人吓唬宗主。 “那就请剑门长老说一说吧。”紫城道。 剑门长老在重重目光重压之下,不得不开口说点什么,他干着嗓子,慢吞吞说道:“我和众弟子是在天梯上遇见他们的,因为明玄幽这小逆徒十年之前偷了我大师兄天伤的天灵地宝,众弟子都对他很是不齿,想和他比武,削一削他的风头气焰,这才在天街上比试起来,谁知,明玄幽忽然出手伤人,现下天街上还躺着几个重伤的弟子,不信,你们可以同我去看。” “胡说八道。”夙夜挣扎着直起身子,明玄幽让他后背靠着自己,并困住他双臂,不让他在激动的时候乱挥胳膊。 夙夜继续道:“明明是你在比试之中吹了一个奇怪的红色号角,故意引一个弟子刺伤我,明玄幽情急之下,才震慑开其他人,来救我。” 剑门长老一惊,这夙夜乱战之时,竟然还观察到他在干什么。 “不信,你们可以看看,他有没有藏着一个红色号角!”夙夜瞪着剑门长老。 “这……”发现周围人都盯着自己,尤其是那三个神剑,目光灼灼,好像能把人烧成灰烬。 红莲忽然将手一挥,无形剑气化作细细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线,牵住剑门长老袖子里的东西,用力一拽,“咣当”一声,红色犀牛角落在地上。 这回剑门长老想藏也不行了,所有人都看到这古怪的法器,一双双质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就连本来相信他的宗主和众弟子,也用看内奸的眼神看着他。 “我、我可以解释。”剑门长老道,“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啊!”夙夜道,“我们听着呢。” “我……”剑门长老眼珠一转,道,“我都是奉命行事,是大师兄他不忍亲自处置明玄幽,才派我来拦住他。” 夙夜明显感到明玄幽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可以说,是正中他心中的隐忧。 他们十年前就知道,御神宗里有个人用魔书从明玄家主那里换了明玄幽回来,这也是导致明玄幽上辈子化身魔尊的根源所在,这个隐藏在御神宗之中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 但是明玄幽不希望这个人,是天伤。 他尊重师父,敬爱师父,他一直把师父当做自己奋斗的目标。 现在剑门长老言中所指,分明就是明玄幽的师父天伤真人……夙夜发觉明玄幽的失望和落寞,心中也是一阵同情。 “哼,你别血口喷人,明明十年前是你挑衅在先,还想打伤明玄幽,结果被明玄幽赶回老家,我和明玄幽一直在一起,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天灵地宝,有本事,你就叫天伤老道来当面对质啊!”夙夜大声道。 第四十七章 夙夜回头对明玄幽说:“你不要听他的,见到你师父问问才是真。” 他话音方落,就听远天传来一声长啸,绵绵不绝,荡涤山谷。 一阵飒飒之风吹开殿门,周身激荡着精纯真气的天伤真人出现在门前,大步踏入白头宫。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殿门方向。 天伤真人闭关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未曾踏出闭关之所一步,若是有人见他,也是要去他闭关的地方,隔着墙跟他说话,很多年轻弟子都不知道天伤真人长什么样。 但他独霸宇内的功力,不必见过他的模样,也能识别出来。 “师伯,您怎么……”宗主立刻紧走几步,上去迎住天伤。 天伤没有理睬宗主,径自走到三位神剑面前,拱了拱手。 紫城鱼痴虽然比天伤辈分大,但是论在御神宗中的地位,是不如天伤的,天伤拱了拱手,就尽到了礼数,对紫城来说,天伤就像是已经建功立业的领袖级人物,辈分差距在他们之间已经不能产生约束效力。 天伤气势汹汹地走到明玄幽面前,停住。 明玄幽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师父。我……” “你找我?”天伤声音洪亮地问,“找我为什么不去后山,在这里磨蹭什么?” 明玄幽眼中浮现惊喜:“师父,不是你不想见我吗?” 天伤一摆袖子,负手道:“什么我不想见你?你听谁说的?为什么不找我本人问清楚!” “师父,我、我错了。”明玄幽有些慌乱。 夙夜这是头一次见到明玄幽会对谁慌乱的,看来,在他心目中,天伤真人的地位真的很高吧。 “是那剑门长老,说传了你的令,不让明玄幽见你,还有哦,剑门长老还诬陷明玄幽偷了你的天灵地宝,这十年里,派了好多御神宗弟子去人魔街紫城武馆骚扰。”夙夜十分利落地把状告完,还拍了拍明玄幽,“你怎么都不说话,你师父会为你做主的。” 说罢,他还往回看了一眼,这时候剑门长老应该很慌张吧。 谁知,剑门长老一脸镇定,仿佛打定主意,天伤真人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 夙夜心里顿时有点打鼓,不会、不会天伤真人真的是幕后黑手吧? “明玄幽,你说,怎么回事。”天伤真人沉下脸。 夙夜撇撇嘴,这老道真是架子够大,还不听外人的,只听自家弟子的。 “启禀师父,弟子明玄幽,十年中闭关修炼,如今才出来,这位剑门长老却诬陷我十年前偷窃师父的天灵地宝,偷偷修炼,才能进境神速。实际上,十年前,这位剑门长老就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今天我回来,就是想问师父一件事,但这剑门长老频频阻拦,甚至不惜使出阴损招数,害得我同伴受伤,还诬陷我故意伤害师侄。我不知他意欲何为。幸亏三位神剑前辈为我做主,方才正在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却说是师父您指使,弟子觉得,他口中没有一句真话。请师父做主。” 明玄幽说的条理分明,客观讲证据,在场众人也没有异议。 天伤真人听了之后,淡淡道:“你没有偷我的东西。” 明玄幽眼中最后一点阴霾也去了,将夙夜送到紫城手中,对着天伤真人下拜叩首:“多谢师父。” 如今事情明了,全是剑门长老在其中搅混水,宗主脸上也很挂不住,要知道,他刚刚差点听信剑门长老的瞎掰扯,而冤枉了好人。 “大师兄,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剑门长老踉踉跄跄地跑过天伤真人身侧,急急问道:“大师兄,我们明明说好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哼。”天伤真人拂袖,“胡扯八道,我一直闭关修炼,何时见过你,同你说好。” “这、这不可能!”剑门长老抱头,难以置信地嚷嚷,“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这幺蛾子可就出大了,之前一直是剑门长老仗着祖师爷的名号在宗主面前调兵遣将,散发出明玄幽的谣言,也是顶着祖师爷被偷了东西这个理由,如今一对口供,人祖师爷根本不知道! 宗主脸都绿了,也顾不得给剑门长老留面子:“你是不是中了邪了?这些话都可以乱说的?” 剑门长老扑通一声跪在天伤真人面前,抱住他的腿:“大师兄,你、你这是置我于不义之地啊,我哪里做错了,你这样对我?” “哼,你不要在此闹事,为何不让我徒弟来见我?若不是我今天出关,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何况,我的徒弟我来管,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天伤真人毫不客气,真气一发,震开剑门长老。 剑门长老跌了个四脚朝天,老脸算是丢尽了。 夙夜在旁边看这处闹剧,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宇内首屈一指的御神宗,平日里都把御神宗随便一个什么弟子当做大仙供着,谁知有朝一日能见到御神宗德高望重的长老当众撒泼呢。 拼着受个伤,值了。夙夜想。 “师叔,你到底受何人指使,冤枉于我??”明玄幽质问道。 剑门长老仰面朝天躺了半天,不吭声,突然大笑起来,指着天伤真人道:“好,好,大师兄,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二十年前那事,别怪我抖出来,到时候你们师徒俩身败名裂,也好过让我一个人背这黑锅。” “我天伤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说啊。”天伤真人瞪着地下的剑门长老。 剑门长老哂笑一声,慢慢坐起来,道:“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十年前,我去找明玄幽时,明玄幽就已经在修魔了。” “什么??”宗主和众弟子都是一惊。 “哼,而且我亲眼看到,明玄家主走火入魔,邪魔入体神志不清,明玄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你们稍微去一打听,就知道十年前明玄家主死的不明不白。这牵着到明玄家与咱们御神宗某位大人物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剑门长老破罐破摔,将一段惊天秘史说出,“明玄幽为何会进境神速,因为他修魔,他为何会修魔,因为天伤真人看中他的资质,把他引上魔道,为了让他早早修魔,甚至用魔书上的章节引诱明玄家主修魔,明玄家主贪图魔功,就把自己儿子押给了天伤真人。呵呵,这段旧事,我万万没想到,会是由我自己来揭发。” 剑门长老说完之后,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 隔了半天,才有一个弟子朝他吐了口水:“胡说八道,你脑袋有问题吧?” “怎么是我胡说呢?”剑门长老忽然向明玄幽出手,身后两柄飞剑同时蹿到眼前,还祭起绝招,截断明玄幽所有的退路。 大地震动不休,殿上銮铃嗡嗡作响。 明玄幽条件反射般地双手推出,真气化作一片纯白光网,拦住剑门长老的全力一击。 “轰——!”两股巨力空中撞击,竟把地面炸出一条裂缝,房梁更是岌岌可危,屋顶传来木头断裂后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 明玄幽感到有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拉扯,便撤了手中结界,天伤真人将他护在身后,双手捏诀,猛地推出,正打在后继无力的剑门长老身上。 只听一声巨响,大家都不忍细看,纷纷低下了头。 剑门长老直接被推出白头宫,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混账东西!”天伤真人怒道,“多半是被邪魔入了体,神智不清了,还是去妄语崖下面壁思过吧。” 众人这才知道,天伤真人是一巴掌把剑门长老打到了妄语崖下,仔细想想,妄语崖距离白头宫中间隔了七八座山头,这一下子打得可真够远的。 天伤真人转过头,道:“我徒儿方才对敌,结成一片纯白结界,并无半分魔息,可见他修身正派,与邪魔之道并无半点瓜葛,若是还有什么人怀疑他,尽可以冲我来。今天,我这犊子护定了。” 在场哪里有人敢质疑天伤真人啊,更何况,明玄幽确实真气清正,若是经常修魔之人,不可能在条件反射下打出那么纯正的真气。 其实,剑门长老也是存着让明玄幽露馅的心思,才突然发动袭击,没想到明玄幽十年前就跟夙夜发过誓,不会再修魔,所以这十年他练的都是名门正派的正经功夫,随手打出的真气,自然纯然正派,半点嫌疑都没有。 剑门长老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此刻他正晕倒在妄语崖下,是一点感想都没有。 “明玄幽,你不是有事问我么?还不速速随我来?”天伤真人片刻间已行至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道。 明玄幽还顾虑着夙夜的伤势,顿了顿,回头看去,夙夜正在同紫城说话,两人神色间极为相投,像是有几十车酸话要讲。 明玄幽心中一阵烦闷,但重要的事情在前,他不得不走。 “是,师父。” 却说明玄幽那边同天伤真人回了闭关修炼的拜仙台,将他怀疑御神宗中有内鬼的事同师尊说了,免不了,也提到他那人用魔书章节与明玄家主交易的事情。 天伤真人也是一阵困惑,但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需要研究几日,便叫明玄幽先离开,若有结果,天伤真人会派纸鹤找他。 而这边,紫城将夙夜安顿下,为了照料他的伤势,忙前忙后,夙夜看在眼中,感动在心里。 十年未见,一朝得见,对大哥的依赖好像更强烈了。 第四十八章 修真正道,讲的是摒除七情六欲,淡看生老病死,方能跳出人之大限,修成天道,超然万事万物之外。 而修魔之道,则与之相反,讲求“执念”,也就是说,修魔之人心中必定会有一大执念,如血海深仇,如贪嗔痴念,若是没有执念,或是执念不够强大,都不足以修魔。 自从明玄幽放弃修魔,走回正道,他的执念比以前要淡了许多,也不会经常陷于报仇、爱欲等事,性子也没有以前偏激了,就算与夙夜相处十年,竟也没有越雷池一步。 然而,就在紫城来到夙夜身边,这短短几天时间,明玄幽心里那股子邪火又燃烧起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看到夙夜和紫城说话,和紫城笑,他就心中憋闷,好像出不来气一般。 明明,此刻照顾在夙夜左右的人应该是他才对,这十年里,紫城都没有出现过一次,没有为夙夜出过一份力,凭什么他不过在白头宫里帮了夙夜一点小忙,就能够赢得夙夜的全部注意力? “紫城大哥,那青冢后来怎么样了?”夙夜一直想问。 “他应当是去别处修行了。”紫城道,“我帮他突破了一关,他的境界也有所提升,不再拘泥于陈年旧事,便与我了断了情缘,独自去修行了。” “啊,那真是一桩好事。”夙夜感叹道。 “有时候,心境是与修炼进境紧密相关的,心境不好,未必就是这个人品性不好。”紫城笑笑。 “嗯,有道理!”夙夜点点头。 就在这时,明玄幽面无表情地端了一碗粥来到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紫城,紫城冲他温和一笑,谁知明玄幽说道:“麻烦让开点。” “明玄幽,你怎么跟紫城大哥说话呢?”夙夜不高兴。 “就,这样说啊,有什么问题?”明玄幽说,“我端着粥这么久,手也会累,为什么他就不能赶紧让开?” 紫城站起身,想接住粥,谁知明玄幽往旁里一让,绕过他,占住了床头的位置。 “喂,明玄幽,你这是怎么了?和你师父谈的不好吗?”夙夜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黑石头空间里相处甚欢的两人,到了御神宗,把最大的危机都度过去了——却在闹别扭? “不饿吗?张嘴。”,明玄幽舀了一勺子粥,吹了吹,伸到夙夜面前。 夙夜一愣,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把粥喝了下去。 “唔——”好难喝,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霉了?夙夜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再次审视明玄幽,严肃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不好喝?”明玄幽皱皱眉,自己尝了一口,确实够难喝的。 紫城见状,接过粥碗,道:“我去准备,你们先聊着。” 夙夜虽然很想留紫城,但是,明玄幽这边的别扭闹得莫名其妙,他确实需要一些空间和明玄幽谈话,这几天他和紫城在一起,都没有细问明玄幽他师父的事。 待紫城走后,明玄幽坐下来:“我师父说会给我一个解释,关于……师叔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你师父知道是怎么回事?”夙夜问,“那他修魔了么?” “我师父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会修魔。”明玄幽答道。 夙夜一时接不上话,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静默了一会之后,夙夜试探着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的样子?明明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也不是你师父做的,现在御神宗还你清白了。” “因为……我……”明玄幽有些回答不上来,他觉得因为看紫城和夙夜太亲密而心里不舒服这种理由实在太幼稚了,夙夜一定会嫌弃他的。 夙夜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正在尴尬之时,窗外忽然飞来一只金色的纸鹤,落在明玄幽耳朵上,道:“师父找你,师父找你。” 明玄幽心中竟是松了口气,道:“我师父找我,我先走了。” “嗯,你去吧。”夙夜微笑道。 “你、你要想着我。”明玄幽站起身来,又说。 夙夜愣住,明玄幽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看着面如冠玉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还走上了正道,说不自豪骄傲都是假的,此刻他表现出对自己的依恋,夙夜自然是很高兴。 却说那金色纸鹤来找明玄幽,并为他引路,到达目的地之后,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明玄幽定神一看,发现并不是天伤真人闭关修炼之所,而是一处罕有人至的藏书楼。 难道师父发现了什么,所以叫他来这里?明玄幽一边想,一边向前走去。 两排高高的书架之间,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小道,明玄幽从中穿过,微光自书本间隙透出,那是高峰之上能看到的最后一缕夕阳返照。 “师父?”明玄幽唤道,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师父还没来?”明玄幽喃喃自语,此刻他已走到书架尽头,那里燃着一盏油灯,照亮深色木桌上摊开的一卷书。 “这是……”明玄幽来到桌前,看向纸面,纸上墨迹斓斑,龙飞凤舞,字迹写得极是潦草。 明玄幽细细辨认,发现上面的文字里竟有“明玄”二字。 他暗暗惊讶,这是谁的手书?看来有些年月了,他试探着翻开一页,却见最前面写着的日期,竟然是二十年前。 这似乎是个记事的册子,记这册子的是谁?明玄幽翻前翻后都没看出来,但是众多潦草的字迹里又确实写了“明玄”两字,上下文不知道是什么,很难说是不是和明玄家有关系,又或者仅仅是某明玄某,这样的词汇在修真道书里倒也有不少。 明玄幽又将书卷翻到最后,是空白的,他又往前翻,发现最后一次记事,也已经有十多年了。 明玄幽心中狐疑地翻着书卷,忽然,一列字迹映入眼帘,这列字写得比较规整,是他能看懂的: “……弟子明玄幽,资质上佳,故破格收为徒弟……” 明玄幽一惊,想到师父叫他来这里,想到这事记事的书卷,又记了这么一行,看来,这本书卷就是师父写来记事的。 没错,书写者自然就是师父。 “明玄幽。”一个熟悉而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明玄幽回过头,身穿玄色长袍的天伤真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表情严肃,正两眼紧盯着他。 “师父。”明玄幽下拜道。 “你都看到了?”天伤真人淡淡道。 “回禀师父,徒儿有罪,不该乱翻师父的记事册。”明玄幽道。 “呵呵,看来你已经看到了,那我也就不必再向你讲一遍——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魔书修炼得如何了?” 明玄幽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衣老人,不,这话绝不是他师父说出来的,明玄幽眯起眼睛,淮南皓月如电光般飞速射向黑衣老道。 黑衣老道两指一伸,轻松夹住淮南皓月,神色间有些不悦:“怎的一丝魔息也无?你有没有认真修炼?可不要白瞎了这资质。” 明玄幽更加惊愕,这黑衣老道到底是何人,竟能轻松制住他全力一击的飞剑,再者说,这人又与师父长得一模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样的人?一定是他易容了。 “你是何人!?”明玄幽怒问,“为何伪装成我师父?” “呵呵,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就是你师父,我就是天伤真人。”黑衣老道将手一扬,顿时绽开万道金光,形成一片灿烂光网,将淮南皓月罩在其中,动弹不得。 若非天伤真人,真的很难说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你、你不可能是我师父。”明玄幽怒,捏个剑诀,淮南皓月调转锋头,向黑衣老道射去。 “呵呵,不怕死的逆徒。”黑衣老道一步一步逼向明玄幽。 与此同时,夙夜正在屋里和紫城说话。 忽然圣母系统大叫起来,男中音激动地说:【夙圣母,我感到一股强烈的魔息从西方传来!我们快去看一看吧!】 夙夜一愣,已经好久没有收到魔息警报了,这时候突然想起来,明玄幽又刚刚离开——不会是,明玄幽的魔息突然爆发了吧? 但是,明玄幽跟他说好不再修魔的,应该不是明玄幽发出的魔息,那会是谁?难道是幕后黑手露马脚了? 夙夜立刻起床,翻身下地,对紫城道:“紫城大哥,我、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去去就回。” 他并不想牵连紫城。 “一起。”紫城微微一笑,化作一道紫光,落入夙夜腰间。 紫城竟是化成本体佩剑模样,陪着夙夜一起走,夙夜这才想起,好像两人也可以是飞剑和主人的关系。 “好。”夙夜更是信心百倍。 此刻,他有二分之一明玄幽的功力,还有紫城大哥全力助阵,就算遇到魔修也不至于落于下风。 第四十九章 淡紫色的光辉环绕着明玄幽,他站在山崖之巅,面向云雾缭绕的深渊,一言不发。 夙夜到达魔息迸发之所,正看到这样一幕。 “这……不是明玄幽嘛?”夙夜惊讶。 【是啊,就是答应你不练魔功的那个明玄幽。】闲子回答道,接着叹息,【哎,果然修魔之人的承诺不可信啊。】 夙夜撇撇嘴,并未把圣母系统的吐槽放在心上,以前,他在人魔街当小混混的时候,没少被名门正派的人的鄙视,直到前些日子在白头宫,依然有御神宗的弟子说他出身人魔街,一定品性不端,这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说法,夙夜早就敬谢不敏。 他奇怪的是,明玄幽为何会忽然入魔,明明……他刚才还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出去了一趟,突然之间,就魔息迸发。 “喂,明玄幽。”夙夜缓慢挪动步子,靠近背对着他的明玄幽,问道,“你怎么了?” 明玄幽依然一声不吭。 忽然之间,夙夜感到一阵阴风吹起,他猛地回过身,一束紫光已在他之先,挡住了突袭而来的真气,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夙夜退了两步,才卸掉多余的力气,他喘了口气,虽然只有短短几瞬,却好像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一般。 夙夜忙调出圣母系统的真力,包括明玄幽的百分之五十,紫城大哥的百分之十,还有若干其他零零碎碎的真力,全部灌注进气海,凝神以待。 就在这时,对面的雾气之中,走出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老者。 “天伤……真人?!”夙夜愕然。 趁他惊讶的当口,天伤真人哼笑一声,双手一震,袖袍如有风鼓动,飒飒飘起,浩如江海的真力拍向夙夜。 这是下了杀手! 夙夜暗自心惊,而更令他心惊的是,明玄幽依然面对深谷,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看他一眼。 夙夜知道这回全靠自己,但是以他的实力,是必然对抗不过天伤真人的,而天伤真人突然袭击他,明玄幽又被唤醒了魔息,局势已经非常明显了,幕后黑手,正是御神宗的祖师爷——天伤真人。 夙夜硬着头皮,祭起紫城开元。 紫光乍开,九州十大名剑之一的紫城开元,飞速冲上天际,而后向下俯冲,在天伤真人浩如大海的真气之中,紫城仿佛一根随风摇曳的琴弦,不断被巨大的力量拨动出嗡嗡的鸣叫声,它艰难地在真气场中前行,显然,控制紫城的人,力量远远不如天伤真人。 “该死。”夙夜冷汗都冒出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就在眼前,偏偏,他毫无防备。 而更加可怕的是,就算他有防备,在天伤真人这么可怕的对手面前,那点防备根本毫无作用。 “明玄幽!”夙夜此刻只能寄希望于那个曾经对他发过誓,绝对不会练魔功的人,“明玄幽,你他|妈|的快给我醒过来!!!” 却说明玄幽,他自见到师尊天伤真人入魔的一面之后,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能相信眼前这个两世以来悉心教导他的人,竟然就是背后阴谋设计他的人,这几乎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这些天来,许多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负面情绪,忽然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化成走马灯一般的影响,大声在他面前播放,他甚至能够轻易地回想起来夙夜和紫城在床头说了些什么话,那些话语和笑声一遍遍在他的耳中响起,如同浸透了剧毒的蒺藜,在他心中最软弱最不踏实的部分一遍一遍地滚,尖锐的刺、刺透他的心,让他忽然开始怀疑,夙夜对他是否从来就只有同情,他的执着,在夙夜那里看来是否仅仅是令人厌恶的自大狂,他太自以为是了,其实,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会喜欢他。 明玄幽知道自己的状况很危险,但是,他控制不了,他控制不了自己去看那本魔书,那一页页重新飞到他面前的邪性文字,血光刺穿他的眼睛,把那些文字烙印到他脑子里去,他不得不看。 而他的智力、资质,天生就适合修魔——否则天伤真人当年也不会专程去明玄家主那里预定了他——就算只是随便看两眼,他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修魔之路上有所突破,更何况这样强行送到他脑袋里,他无法控制地去读那些章节,更无法控制地去嫉妒紫城、怨恨夙夜、同时唾弃自己,这三种负面的感情,让他在走火入魔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的身体已经陷入黑雾重重,就在快要失去自我的时候,他听到远处穿来夙夜的大叫声: “明玄幽,你他|妈|的快给我醒过来!” 明玄幽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悬崖上,正面朝深深的谷壑,他转过头,正看到自己师父双掌推出,要正面攻击到夙夜。 “呯!” 紫白双剑并辔而行,穿过重重真气阻碍,直攻到天伤真人面前。 天伤真人见势不妙,只得收回真气,凝神应对联手的紫城开元与淮南皓月。 “逆徒,你在干什么!”天伤真人不愧是道中高手,就算同时应对双剑,仍然腾得出嘴巴呵斥明玄幽。 明玄幽本能地停滞了一下,紫城开元被打飞出去,受伤初愈的夙夜受到反冲之力,不由吐出丝丝鲜血,落在地下。 明玄幽慌忙去接夙夜,那边天伤真人,怎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狞笑着便向明玄幽袭来。 明玄幽回身格挡,又怕摔着了夙夜,一时分神,被天伤真人抓了个正着。 夙夜向后倒去,紫城化成人形,从后面接住夙夜,焦急问道:“小夜,你怎么样?” 夙夜脸色虽白,但他毕竟没有正面受到攻击,只是一时吐血,看着有些严重,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紫城大哥你不必担心。” 谁知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那边被天伤真人抓住脖颈要害的明玄幽看在眼中,竟又衍生出其他的意思,他只觉夙夜不要他了,夙夜只会对紫城笑,而他不管做什么,夙夜都不会在意。 本来,明玄幽修正道十年,心境不会如此狭窄,却在魔功噬心之时,容易钻牛角尖,不管什么样正常的画面,在魔息之中,都会扭曲成一副极端的样子,从而激起明玄幽更多的负面情绪,引得他向走火入魔的不归路上堕落而去。 天伤真人狞笑一声,在明玄幽耳边说:“乖徒弟,看看你的小朋友,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留恋人间薄弱的感情有什么意思,倒不如随为师去堕神渊共□□炼。” 明玄幽默然不语。 那边夙夜却有感应一般,蓦然回首,目光与明玄幽相对,明玄幽心中一跳,似乎又萌生了新的期待。 “明玄幽,你答应了我,不修魔的!”夙夜偏偏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果然,他很失望吧,确实,我答应了他……明玄幽脑袋里对自己的唾弃又多了几分。 “软弱,是无法为你赢得任何事的,除了怜悯。”天伤真人以嘲笑的口吻在明玄幽耳边说,“但是怜悯,会是你想要的吗?” 明玄幽喃喃道:“不。” “那就是了,你只有修魔,变成三界之中毋庸置疑的强者,魔尊,如此一来,你才能所向披靡,得到天地之间,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并把它们紧紧攥在手里。” 天伤真人说完这番煽动意味十足的话,便拖着明玄幽向悬崖下飞去,而明玄幽也没有挣扎,转瞬之间,两人一黑一白的身影被云雾吞没。 “明玄幽——!”夙夜大喊一声,空空的云雾山谷,只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回音。 夙夜真的无法相信,事情在这短短的一天之间,竟然会有如此之大的转变,真应了那句话,世事无常。 他本来以为自己都快成功了,只要等他恢复身体,就可以和明玄幽一起揪出那个幕后主使,谁知道,现在连明玄幽都被幕后主使给抓走了。 他很憋气,很生气,他叫出闲子。 “闲子,这绝对是你家仙君大人的锅。”夙夜闷闷不乐道。 【我家仙君大人英明神武,和他有什么关系?】闲子不明所以。 “御神宗祖师爷可不就是仙人的后备人选吗?冲着他那里修炼去的一流高手,竟然是幕后黑手……”夙夜叹了口气,“可不是你家仙君大人没有管教好?而且,你从来没有提示过我,天伤真人可能有问题,说明你家仙君大人没有提醒过你,也就说明你家仙君大人也不知道。” 【世上修仙的人那么多,我仙君大人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去一个个看他过去未来五百年的行为啊。】闲子道。 夙夜狂躁地抓乱头发,问:“现在怎么办?我都不知道明玄幽被抓到哪里去了。” “堕神渊。”紫城突然说。 夙夜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正看见紫城从门口进来:“紫城大哥?” “嗯,你还好吧?”紫城摸摸夙夜的头。 “我好着呢。”夙夜答道,只是心里有点受挫,明明是从小带大的明玄幽,拧巴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顺过来,结果,竟然被天伤老头一带就跑了,这让他感到很丧气,好像之前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我刚才去查探了一下,我想,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紫城说道,“天伤真人还在拜仙台,今天,并没有传召明玄幽。” 夙夜大惊:“那我们看到的那个天伤真人是谁??” “是……一言难尽,我们还是赶快去拜仙台,从长计议。”紫城化作一道紫光,停在夙夜面前。 夙夜一阵头晕,难道,紫城是要他挑战高难度的御剑飞行?天,他会死的。 但是时间有限,御剑飞行最快,还是别墨迹了,硬着头皮上。 第五十章 风从耳边呼呼往后掠过,夙夜强撑着眼皮往前看,他感觉身上的衣服穿的太少了,谁知道本来只是出来找个魔息,竟然还有御剑飞行的节目。 别人家御剑飞行都是潇洒又帅气,长身玉立,脚下稳稳踩住一柄剑,悬浮半空,宽大飘逸的袖子和衣袍被风吹的飞起,光是往那一站,都能唬住不少小民,低头称“神仙”。 夙夜御剑飞行则截然不同,他觉得这项运动简直要了他的老命,先是在剑上左摇右摆,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从剑上掉下去,在万丈深渊里摔个粉身碎骨(紫城:“小夜不必担心,就算你掉下去,紫城大哥也会接住你的。”);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衡,又被高处刺骨的寒风吹得透心凉,骨头里都透出一股子寒意,整个人不断打着哆嗦,再加上中途夙夜觉得鼻子特别痒,鼻根部又酸又酸,随时都能打个巨大无比的喷嚏出来,但是他又不敢,害怕喷嚏的反冲力把自己从飞剑上给弄下去了,那种死法实在太难看,夙夜轻易不敢尝试。 这般忍着一个大喷嚏,夙夜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单独御剑飞行任务,平安降落在了天伤真人闭关修行的拜仙台,他降落之时,已经看到天伤真人与宗主正站在拜仙台边上说话,天伤真人一袭白衣,飘然欲仙,外面照着烟灰色的纱拢,衬托出庄严肃穆的气势。而宗主在一边点头哈腰,不住地表示对天伤真人话语的赞同,宛然一个县官师爷。 天伤真人和宗主同时看到夙夜从空中降落,天伤真人侧头跟宗主说了句什么,宗主点点头,立刻笑着脸迎上来,正站在夙夜的落点之侧,夙夜一下来,宗主就跟他说: “小兄弟,你来啦。” 夙夜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个“荣幸”跟御神宗宗主称兄道弟,说出去估计人魔街那群小伙伴都不会相信,但是——他一张嘴,就打了个大喷嚏。 “啊——阿嚏!~” 被迫受到气流冲击的宗主难以置信地瞪着夙夜,风中凌乱,伸在半空中的手也僵硬住了。 这段暂且揭过,也不说宗主心里暗想着将来要怎么给夙夜穿小鞋来报复一喷之仇,也不说夙夜怎么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总之,在天伤真人的神威之下,宗主和夙夜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其乐融融地来到天伤真人面前。 “现在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吧。”天伤真人道。 夙夜则是把天伤真人看了又看,直到宗主都忍不住,说了句:“小兄弟,你这样直视大师伯,恐怕不大尊敬啊。” 天伤真人却摆了摆手,任凭夙夜端详他,夙夜看罢,忍不住道:“像啊,太像了。” 天伤真人面颊紧绷,一脸严肃地看着夙夜:“刚才藏书阁有异样气息波动,你、应该见到那魔了吧?” 夙夜道:“是,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还带走了明玄幽。”说到明玄幽,夙夜忍不住又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那个笨蛋!” 天伤真人眯起眼睛,有人当着他的面吐槽他的爱徒,他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偏偏夙夜是个口没遮拦的,又不是他们御神宗弟子体系里面的人,他也管不着。 ——而且,夙夜还真没说错,这次明玄幽跟着那魔跑了,明玄幽自己的责任最大。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天伤真人忽然道,“当务之急,是把明玄幽追回来,他天资聪颖,却比常人还要固执,若是让他坠入魔道,恐怕会给世间带来生灵涂炭啊。” 夙夜心想,这个天伤真人的打开方式还挺正常的,看来,真正的天伤真人,并不曾辜负明玄幽的信任,明玄幽的失望与伤心,只是一时被假象蒙蔽了眼睛所致。 所以,只要找到明玄幽,对他说,他这个成魔的师父是假的,真的那个品行端正,正在御神宗拜仙台修炼,明玄幽肯定就能回来了。 夙夜将这想法同天伤真人说了,天伤真人却闭口不答,苍凉的目光自他清澈有神的眼中流露出来,他凝视着天边的白云,久久才说:“其实,那个魔,也是我。” 夙夜和宗主都是悚然一惊,什么鬼? 天伤真人招招手,道:“你们同我来。” 说罢,他凭空划出一道门来,抬脚走了进去。 夙夜和宗主面面相觑,现在什么情况?但是既然要知道真相,总得往前走。 宗主先一步踏入那门,夙夜紧随而入,周遭景色变化,夙夜发现,这门就是一个传送阵,而且不依靠任何法器,仅仅由天伤真人自己的功力在片刻之间将两个地点连接起来,这也太厉害了。尽管早就知道天伤真人法力惊人,但是,真正自己体验了一回,才有切实的震撼。 夙夜不禁想,我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厉害,那九州大陆,想去哪去哪,可以到处旅游,玩够了晚上还能直接回自己家睡觉,太爽了。 三人从拜仙台上直接转换到了藏书阁最顶层。 两架高高的书架横亘眼帘,中间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窄道,窄道尽头是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卷。 “这是……”夙夜环视四周,这么多的书,让他太阳穴旁边的筋跳个不休。 “这是我的私人书房,就在藏书阁顶层。一般人进不来这里,我设下了三重结界。”天伤真人说道。 天伤真人将两人引到书桌前,他垂目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书卷,手指摩挲着那些陈旧的笔记,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的记事簿,以前,我每天都会记录一些人事,后来,我修炼境界有所突破,便不记录了,这簿子也荒废下来。” 宗主这时候都不忘拍马屁,连连称赞道:“大师伯不愧是大师伯,记录每日修行之事,这等基础的工作,对于修身养性是很好的,正所谓每日三省吾身,知其善,知其不善,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往后,我们御神宗弟子,也应该推行此种记事活动,待明玄幽的事情处理完了,叫他回来,也得每天记事、自省。” 夙夜暗想,明玄幽你还是别回御神宗了,这等着让你每天写日记,还要给宗主查看,这谁受得了。 天伤真人仍旧沉浸在对旧事的回忆之中,似乎并没有听见宗主的话。 夙夜忍不住提醒天伤真人:“咳咳……真人,你带我们来看这个记事簿,莫非是和那魔有什么关系吗?” 天伤真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道:“嗯,不错。” 他随手翻了几页,道:“你们看,这记的是什么。” 夙夜和宗主同时探头去看,同时直起身子,摇了摇头。宗主道:“大师伯大才,这等草书,晚辈领悟起来颇为困难,还请大师伯示下。” 夙夜则想,你字写的这么草,自己事后能看懂吗? 天伤真人摇了摇头,道:“这记事簿,记的不是平常的人事,而是……我曾经犯过的错误。” “错误?”夙夜疑惑。 “大师伯怎么会犯错呢?一定是大师伯自我要求太严格了。”宗主面不改色地拍着马屁。 “是人都会犯错,我们修真之人,若是没有升仙,肯定是因为自身品格仍有不足。”天伤真人道,“我当年,血气方刚的时候,也曾犯过错。我为了斩杀邪魔,去了那邪魔聚集的堕神渊,却见到……自己的心魔。” 夙夜和宗主都不吭声了。 “我不相信自己会有心魔,更不相信我斗不过心魔,于是,我出重手,想将心魔打成碎片,谁知,那心魔却取出了一本书,正是魔书,它利用我对修炼之法的好奇心,躲过了我的攻击,我当时实在是好奇,为什么与我们正派修炼方法相反的魔道,反而能更快地爆发能量,突破境界,于是,我将魔书收下了。” “大师伯,这……”宗主也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拍马屁了,他也觉得,这事,似乎,有些不妥。 不过,夙夜是完全能够理解天伤真人的心思,有那么一本厉害的秘籍放在眼前,好胜心强的人都会想去看一看,包括当年的他,包括明玄幽。 但是,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修魔的欲|望,而仅仅是抱着研究的目的去看这本书,就要看个人的定力了。 “在研究的过程中,我总觉得自己的情绪起伏有些不对,以前明明没有感觉的事情,现在却又恢复了修炼之前的那些脆弱感觉,比如,我初次见到明玄幽的时候,便听到他父亲与母亲的争执,明玄家主似乎对这对母子有些排斥,我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但是,我见到被人抱在怀里的明玄幽时,他那么小小一点,小脚丫露出半截,脚趾头就像小豆豆一样,一颗一颗地栽在肉乎乎的脚掌上,我心中一动,便起了怜悯,想要收他为徒。” 天伤真人说罢,拿起他的记事簿,道:“这一页,说的就是这件事。” 原来是怜悯啊,夙夜想到,如此一来,明玄幽就更加没有入魔的理由了,他师父之所以会收他为徒,全然是出于好心啊。 “然而心念一动,一念入魔。”天伤真人的表情有些严肃了,“伴随着怜悯而生的,还有独占、抢夺……等等邪性的念头,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修真正道,正是摒除了一切杂念,不管是善是恶统统摒除在外,修真之人,已经不是人了,更像石头,石头能够撑住几千年的岁月流逝,功法修炼,不再限于有限之身,而越来越趋近于神仙。” “我们修的不是什么正道,而是……无,无之道。真正的修真正道,应是存善念,去恶念,但人性本来摇摆不定,善恶不过一念之间,对人这般脆弱的生物来说,修正道,实在是太难了。”天伤真人叹了口气,“偏偏我不信这个邪,自己悟出的一条路,就想自己去证实它的可行性,于是有了这个记事簿。” “我把自己的善念和恶念都写在里面,严加区分,最终,终于练成只存善念,不存恶念,于是,我修为进境神速,如今,已经快到飞升的时候,但是,被我抛弃的那些恶念,融进这记事簿里,不知何时,我的心魔也进了这记事簿。” 夙夜听到此处,恍然大悟:“所以,这记事簿自己化成人形,拐跑了明玄幽?” 宗主则是愕然地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什么。 “可以这么说。”天伤真人道,他看向夙夜,“但我雷劫将至,恐怕不能亲去堕神渊,所以,我的徒弟,还需你去救助,这恩情,算我欠你的,将来不管什么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你只管来同我说,我定会为你实现。” “啊……”夙夜也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心魔,是从这本记事簿里出去的,你只要将他封印回来,再毁掉这本记事簿,他就会彻底消失。”天伤真人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我教你如何封印那邪魔。” “啊……好吧。”夙夜答应的有点艰难,不知为何,他有种背锅的错觉。 而闲子却跃跃欲试:【太好了,夙圣母,终于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冲进敌人老巢,杀个痛快!】 夙夜撇嘴,那你也得给我多配几个大罗金仙级别的粉丝啊,现在就这么点真力可以吸,很容易变炮灰啊。 第五十一章 据传说,人界和魔界之间,有一条街,这条街上鱼龙混杂,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是魔,甚至是仙、是神,统统都能够和谐共存,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其乐融融地生活在这条街上。 这条街的名字,就叫做人魔街。 “你们可能不知道,”天伤真人神情肃然地说道,“那堕神渊的入口,就在人魔街。” “什么????”夙夜震惊了。 就像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你小时候和邻居小朋友扔石子跳房子的地方,突然来个高手大能告诉你,这地方通向阴曹地府,你平时总乱揪的那几朵花,就是黄泉之花曼殊沙华,偏偏你不能打这个高手大能的头说他装逼,因为他确实是个权威人物。 你只能信,信了他的邪! “人魔街不是一个固定的地址。”天伤真人道,“一年之中,共有四个鬼节,每到鬼节的时候,人魔街中南北杂货铺后面那个院子,就会变成通往堕神渊的入口,只不过,为了防止堕神渊的鬼怪跑到人间界来,我曾经联合另外三位宇内高手,将那院子用结界封住。” 夙夜感觉下巴都快脱臼了,什么?就李胖子经营的那个南北杂货铺!背后的那个没人去的小破院子!竟然是通往堕神渊的入口! “原来如此,怪不得叫人魔街呢,我还以为,那只是个传说。”宗主一拍巴掌,说道。 “其实人魔街,不仅仅是堕神渊的入口。”天伤真人道,“就我所知,它也能通往妖界、鬼界,甚至有天界派来监视三界通道的神秘人物。” 夙夜不得不托住自己的下巴,防止它真的脱臼了。 “言归正传,最近一个鬼节就在三天之后,到时候,我会打开结界,让你进去。”天伤真人对夙夜说,“你须得在一个时辰之内把明玄幽带出来。” “什么??一个时辰??”夙夜抑制不住体内的激动之情,忍不住冲上去抓住天伤真人的衣服,“你是不是要我死?” “咳咳,小兄弟,不要这么激动嘛。”宗主强行拽开夙夜的手,“这是考验你们年轻人的好机会啊。” “去你x的好机会,你行你上!”夙夜顺嘴骂道。 然后他立刻被圣母系统的鸡汤惩罚淹没了。 待他回过神来,宗主和天伤真人正面容严肃地看着他:“什、什么情况?” 宗主拍了拍夙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既然你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大师伯现在去打开结界,我送你去人魔街。” “啊?”夙夜懵逼,刚才的鸡汤惩罚好像让他错过了什么东西。 就这样,夙夜被宗主强行带到传送阵,一转眼,两人传送到了熟悉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穿梭,经过两人身边,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围观,因为,在传送过来之前,宗主就易容成了普通的中年男人,满脸笑容,和蔼可亲,与做生意的路人大叔没有什么区别。 而夙夜,他长什么样子,人魔街的人都熟,甚至有几个跟他打了招呼:“哟,这不是紫城武馆的夙公子吗。” 宗主面露笑容,憨态可掬,一边用胳膊肘怼夙夜,一边小声说:“没看出来,你在这儿人缘还不错嘛。” 夙夜也压低声音,笑对宗主说:“你可千万别给这说你是御神宗的宗主,就你们御神宗弟子每年都过来扰民的人品,少不得要被人扔石头,到时候害得我也被打破头就不好了。” “嘿嘿,你小朋友,还挺牙尖嘴利的。”宗主笑道。 两人互相揶揄了一下,毕竟还是正事要紧,便向南北杂货铺走去。 南北杂货铺本来就在人魔街最繁华的地段内,各色人等吵吵闹闹,进进出出于门槛之中,夙夜和宗主互视一眼,抬脚向杂货铺内走去。 距离那堕神渊的大门打开,还有两天时间,两人先进杂货铺后院踩了点,宗主为了世界和平,又自己做了一个结界拦住所有闲杂人等,防止鬼节那天有人误闯,或是堕神渊里的东西出来了。 夙夜虽然很嫌弃御神宗宗主,但是有这个家伙在,确实方便了不少。 两人就守在南北杂货铺,直到堕神渊入口打开的那天。 宗主从打坐入定中突然睁开眼睛,道:“不好!” 夙夜正拎着杂货铺里李胖子送给他的葫芦完,听见宗主这边有动静,立刻跑过来问:“怎么了?” “他们早就进去了,我们白等了这些日子!”宗主立刻下了地,拉住夙夜的手,飞快地跟他说了声,“一个时辰,拿好那记事册子,千万千万记得封印咒语,快去快回。” 然后夙夜就被宗主一脚踢进了堕神渊。 周围黑黢黢的鬼影乱晃,口鼻中冲进一股浓烈的焦糊臭味,夙夜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掉进了堕神渊。 紫光乍现,紫城开元出现在夙夜脚下,他趔趄了一下,才堪堪站住。 这两日,他已经可以相当平稳地御剑飞行,多亏了他多次的训练,现在,御剑飞行派上用场,他没有摔个狗啃屎,而是相当“潇洒”地降落在地面上。 方才从半空中看,这下面的空间很大,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就在南北杂货铺后院的那口井底,竟然有这么大一个空间,绵延无边,往上望去,只看到黑红扭曲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地下的景色则更加恐怖,一条熔岩形成的火红河流蜿蜒穿过一座黑铁打造的城市,不,不能说是城市,说监狱更妥当一些。 这黑铁监狱里,又有很多铁制的楼宇,每座楼宇里都传来凄厉的叫声,或是哭声,很是吓人。 夙夜曾经在蛊门,见过那养蛊的房间,都是小孩子为了求生互相残杀,那景象,竟没有此刻看到的景象之万一恐怖。 他落下地去,用天伤真人告诉他的法子,放出御神宗的灵气纸鹤,让纸鹤去寻找明玄幽的踪影。 这里就是堕神渊……曾经,明玄幽修成魔尊的地方。 灵气纸鹤在黑暗中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宁静的就像秋天的萤火虫,那么小小一点,却让人心灵安宁。 夙夜抬头望着灵气纸鹤,心中砰砰直跳,万一找不到明玄幽的下落怎么办,万一找到明玄幽而他已经坠入魔道怎么办,万一……他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恐慌,对他来说,明玄幽竟然已经这么重要了啊。 明明,这两天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宗主乱开玩笑,和李胖子一起玩小时候玩的那些游戏,可是,心里却总是像空了一块一样,怎么也落不了地,无法全神贯注地加入到现实的活动之中。 是……在想明玄幽吧。 就在夙夜分神的短短几瞬里,灵气纸鹤缓缓调转头部,朝一个方向飞去。 夙夜立刻抄剑跟上,狂奔过一个个铁门槛,他看到被缠在铁磨上半死不活的人,看到被插在铁钳子上的虚影,还有墙上颤抖扭曲的脸,他不敢仔细看,穿过那些恐怖的景象,全力奔跑着。 虽然害怕,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因为前面,就要见到明玄幽了。 这一个时辰,他一定会把明玄幽带回去的。 【堕神渊是神罚之地。】在来这里之前,闲子对夙夜介绍道,【你也可以看做,是地狱里面,最坏最坏的无间地狱。】 “那岂不是很恐怖?”夙夜撇嘴。 【对啊,反正我不想去那种地方……听说每个时辰都会有地火从下往上穿透堕神渊,将那里面受罚的恶鬼和邪魔炙烤一次。】 “所以,我如果不在一个时辰内出来,也会被烤?” 【嗯。应该是这样,我想,算了,你找不到明玄幽,也不是你的错……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去圈粉御神宗那些大能吧,不走捷径了,到时候,你就使出圣母之怒,把变成魔尊的明玄幽,一下子干了!】 夙夜听出闲子有些退缩之意,其实他自己也很害怕,但是…… “还是先尽全力试试吧,不管怎么说,尽了全力,也就没有遗憾。”夙夜道。 就这样,夙夜来到了堕神渊。 他本来以为自己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找不到明玄幽。 因此,当明玄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有点回不过神。 明玄幽站在铁打的广场上,一根高达十丈的铁柱子顶端,他正望着西南方向,裹挟着焦糊味的风从西南方吹来,将他衣衫吹得飞起。 “明玄幽!”夙夜大声喊道,“快下来,跟我走,来不及了!” 明玄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你回去吧,对不起,我违背了誓言。” 夙夜见他神志清醒,没有之前那么糊涂了,不禁开心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之前受那魔蒙蔽,因此不小心走火入魔,这、我们都没有怪你啊,而且,我来也是告诉你,你师父并不是为了利用你才收你为徒,而是——” 夙夜感到身体猛地一震,下腹部被什么东西贯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去,看到血肉迸溅的景象,而受到重创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身体,这种震撼到无言的恐惧,令夙夜一个字都无法说出。 “小夜!”紫光一闪,紫城脸色煞白地接住了夙夜。 第五十二章 夙夜感到腹部剧痛,额上渗出涔涔冷汗,急忙调出圣母系统,用圣母系统的力量修复己身。 在他身侧,紫城也扯开衣服,撕成布条,裹住他不断流血的狰狞伤处。 夙夜一边疼的要死要死,一边暗想为什么我这么倒霉,难道说是因为我太圣母了? 他此刻已然顾不上明玄幽,事实上,明玄幽也顾不上他。 明玄幽一直以背对着夙夜和紫城的姿势站着,他不是不想转过来,而是,他与化作师父形象的心魔僵持不下,若是他见到夙夜,定会心绪波动,到时,那心魔就会趁虚而入。 明玄幽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想赶走夙夜,便说:“你们走吧,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夙夜简直要吐血了,直到此刻,明玄幽都不愿意回头看着他说话,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毛病。 明玄幽道:“我违背了誓言,如今,已经开始魔化了,师尊的心魔很厉害,我必须与他竞赛,谁先修成魔书,谁就成为魔尊,若是,在修炼过程中,我比他慢,或是我被他侵袭,最终,我都会失去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夙夜疼的快要听不到明玄幽在说什么,更加无法回答。 明玄幽听不到夙夜的回答,以为他很生气,不愿意原谅自己,他想想,也是,若自己是夙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但我……还想再见到你,所以,我不能消失。”明玄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起拳头,“现在我不能见你,因为我一见到你,就会心绪波动,我自己也有心魔,每次都会被你逗引出来,若是两个心魔同时发起攻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撑住。” 明玄幽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夙夜却是无心听他的解释,失血过多让他有种想吐的感觉,他向后瘫倒在紫城怀里,眼前出现一片又一片的阴翳,逐渐遮蔽了他的视野。 不行,不能晕。 夙夜迷迷糊糊间感到腹部一阵清凉,身体舒适了许多,他睁开眼睛,正看到明玄幽贴近过来的脸。 “啊……”夙夜疑惑地看着明玄幽,他发现,明玄幽的脸似乎改变了,不像以前那样了,但要说哪里改变,他又说不出来。 明玄幽摸了摸夙夜的头,眼里含着痛惜和懊恼,说:“对不起。” 夙夜完全不明白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明玄幽本来说要和心魔对抗,不能回头,可是现在,他不仅回了头,还在跟自己说话。 夙夜蓦然瞪大眼睛,他看到明玄幽脸颊上逐渐展开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就像生长的藤蔓一般,很快爬上明玄幽的颧骨、额角、鬓发边缘,直到他半张脸都被黑色纹路遮蔽,看起来十分恐怖。 “你……” 明玄幽仍然睁着一双欲语还休的盈盈双目,凝视着夙夜,他拉起夙夜的手,放在自己没有被黑色纹路占据的另外半张脸上:“你要记得我。” “明玄幽,你这是怎么了?”夙夜喘着气问,伤口固然不疼了,但是之前流失的那些体力,令夙夜仍然无法正常说话。 “他魔化了。”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说道,夙夜茫然抬头看去,却见紫城跪坐在另一边,沉着脸说。 什么??夙夜崩溃,在心内叫:闲子,快出来,我们的头号目标魔化了,这特么都是什么事。 闲子幽幽道:【我什么都不想说。】 明玄幽低下头去,手指停留在夙夜腹部的伤口旁边,轻轻抚摸:“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你不被我牵扯进来,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确实都怪你!”夙夜生气地抓住明玄幽的手,“走,我们快点从这鬼地方出去。” 夙夜试着往起爬,紫城和明玄幽一人一边把他架起来,刚才被魔息从背后偷袭,连紫城都没顾上出手,可见这堕神渊多么危险,该早点离开才是。 夙夜突然想到,对了,仅仅一个时辰的期限,现在过了多久了? 【过了半个时辰。】闲子答道。 夙夜有点慌,但半个时辰,应该还是可以的。 他拽明玄幽,明玄幽却不动,他气得回头瞪明玄幽:“快走,你不知道半个时辰后,就会有大火烧透整个铁城吗!” “劫火对我来说没什么,只要我完全魔化,劫火就伤不到我,反而是你,是紫城,你们会被劫火伤到,所以,你们还是快走吧。”明玄幽道。 夙夜皱起眉头:“你现在只是半魔化,挣扎一下,还是有可能恢复原身的啊!快别啰嗦了,跟我走。” 说着,夙夜又拽明玄幽,明玄幽无奈,只得跟着他,紫城化作飞剑,两人乘剑飞上半空。 夙夜心中思绪重重,他手里的记事簿子,现在估计是没什么用了,天伤真人的心魔已经完全融入明玄幽的身体,一时半会是抽不出来,那就更不要提封印。 而把半魔化的明玄幽带回人间界,一旦控制不住,也许会造成当年邪魔席卷大陆的黑暗时代提前开启,那时,生灵涂炭的罪责,不是谁能负担得起的。 猎猎焦风之中,明玄幽从后面抱着夙夜的腰,两人共乘一剑,破开重重黑暗云雾,向堕神渊通往人魔街的入口飞去。 气氛凝滞,没有人说话,夙夜的心情十分沉重。 他半天也没有想到个方法,明明做坏蛋的时候鬼主意那么多,怎么做好人,竟然一个出路都想不到。 “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明玄幽抱紧夙夜的身体,垂下头,脸蹭着身前人纤细的脖颈,感受他脉搏的跳动,血液在皮下血管中传递的温暖,“我想通了一件事,以前,是我太执着了,因为我太执着,所以才有了上一世千年的寂寞无聊,既然已经吃过这样的亏,我应该不会选择踏上同一条路。” 夙夜心跳加快,他朦胧中预感到什么,连忙说:“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不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出去以后再商量方法。” 夙夜带着明玄幽,乘了飞剑来到黑色天顶,仰头便可看到那个来时的黑色漩涡,时间还很充裕,只要从这里出去,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 . 却说井口之外,守在那里的宗主,不断来回踱着步子。 他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心里想着,若是夙夜和明玄幽出不来怎么办,若是他们出来了,又该怎么办。若是两人出不来,那他只能回去跟天伤师伯复命,说夙夜未能完成任务,明玄幽也夭折在堕神渊了;若是两人出来,那便是好,但是,若夙夜没有将心魔封印起来,仍是带着明玄幽出来…… 把魔息带到人间界,无异于把一个危险的大杀器带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之间。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宗主暗想。 就在这时,井口的黑色波纹突然转动起来,宗主立刻走到井边,向下看去。 . . 通往人间界的通道打开了。 天光自上方落下,洒落在两人头上、肩上,夙夜紧紧抓着明玄幽的衣服,强迫他跟自己一起出去。 谁知,那守候在井口的宗主,看见明玄幽的脸,顿时脸色一沉,手中聚拢起一团明光,砸了下来。 夙夜是毫无防备之力,明玄幽迫不得已调转两人站位,抬手挡住宗主的偷袭。 如此慢了一拍,却被宗主自上方合拢了结界。 通道缓缓闭合,眼看时间不过片刻,就要到了一个时辰。 “该死!”夙夜咒骂道,闲子此时也顾不上给他输入鸡汤,眼看大家都要完蛋在这里。 明玄幽脸上的花纹又增多了一些,几乎看不清楚他本来的面目。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依然如故,可见他的神智还十分清明。 “夙夜,你听我说。”明玄幽道。 “别说了,我们合力打开这结界吧。”夙夜本能地不想听明玄幽的话。 “小夜。”明玄幽拉住夙夜的手,手指紧扣着他的手背,柔声在他耳边说,“其实,我已经活够了,上辈子一千年,实在太久,这辈子又过我想过的日子,二十有二年。我知道你的使命是消灭魔书,消除魔息,你做的很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夙夜突然很暴躁,“我都说了让你和我一起出去,我们想办法,消灭你身上的魔息,恢复原身!” “我已经魔化过半了,如果真有那么容易,你还会如此烦躁吗?”明玄幽笑了笑,“真的,这一次,就让我送你出去吧。” “那你要留在这里干什么?再变成魔尊?”夙夜恼火地问。 “不,我不会变成魔尊的,这个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变成魔尊了。”明玄幽说。 “不变成魔尊?”夙夜茫然,不变成魔尊,也不恢复成人,那,岂不是会被劫火烧成灰烬。 他刚反应过来,明玄幽身上就迸发出一股光明,紧接着,缠绕在他灵魂中的魔息也以黑色阴影的形态伴随光明而生,这股亦正亦邪的真气向上冲去,形成巨大的冲击波,撞在黑暗的天顶上,一次又一次,发出隆隆巨响。 伴随着真力的迸发,明玄幽脸上的魔纹也越来越多,直到密密麻麻爬满他的脸庞、脖颈、双手,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被占据了,唯独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熠熠发光,那般清明而纯净。 结界自冲击点开始皲裂,裂纹向四周扩散。 “轰——” 地下的铁城被透出的劫火烧成橙红色,劫火还在上涨,如同一条条具有生命的火龙,向天顶飞来。 这般灭世一般恢弘又恐怖的景象,烙印在夙夜的眼帘之中。 “轰——” 天顶轰然碎裂,露出一道通路。 明玄幽再次抱住夙夜,把脸贴在他的颈侧,火光照亮了他们彼此依赖的姿势,仿佛甜蜜的恋人久别重逢。 然而这不是重逢,却是分别,明玄幽松开手,双手用力一推,夙夜乘着飞剑冲破那通道,黑暗在他身后合上了一扇门。 堕神渊里的劫火毁天灭地,而在结界的另一端,井口平静无波。 夙夜坐在泥土湿润的地面上,方才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刚刚越过墙头的芦苇,将每一片细叶画出血一般的颜色。 他的左脚仍在不自觉的颤抖,颈侧仍然留有那人的温度。 “闲子,我……我的圣母云盘里还有多少钱?”夙夜撑着井沿站起来,他期望听到一个很夸张的数字,就像明玄幽成为他的脑残粉之后,他第一次听到时那样。 圣母系统却没有回答,而是艰难地说: 【夙圣母,你恐怕是,胜利完成任务了。】 . . 自从接到圣母系统的任务以来,夙夜幻想过很多次,胜利完成任务,受万人敬仰,荣登天界,被仙君接见,种种荣耀喜悦之外,还有一只脑残粉明玄幽跟在身侧,替他接接礼品,挡挡其他脑残粉,总之,这个画面里,必定是有改过自新的明玄幽的。 可是现在,明玄幽已经不在了。 否则,闲子为什么会说,他恐怕完成了任务,仙君交托给他的任务,就是消灭魔书,把魔尊扼杀于萌芽之中。 明玄幽曾经对他说,除非他修炼完成魔书,否则就无法取出魔书,方才又说,他不想当魔尊,上一世一千年的魔尊日子他已经过够了,再者说,明玄幽现在的修为距离魔尊还有很长一段修炼路程要走,不可能一蹴而就。 既然没有成为魔尊,又被消灭了魔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遍历劫火,魂飞魄散,在黑暗的堕神渊里,消失无踪。 夙夜怔怔地看着井口,尽管理智告诉他,明玄幽不会从那里出来了,可是他却总觉得,很快,那个熟悉的人,会干干净净地回到他身边来,脸上没有魔纹,还是像以前一样白净,眼睛奕奕有神,安静地望着他。 【夙圣母……】闲子似乎想要劝慰他,语气里带着欲语还休的滞涩。 “完成任务了吗?”夙夜问,“现在,你要回仙界复命了吗?” 【不,我……】 “那就好,你再留一会,让我最后再用一次圣母之怒。”夙夜站起身,按照以往的程式,凝聚起自身真力,敞开气海,吸收来自圣母系统的修为。 他还想打开堕神渊的入口,再看一看,明玄幽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不去看一看,他真的不甘心。 【夙圣母!】闲子突然惊叫起来。 夙夜的衣摆随着充盈的真力而无风自动,渐渐浮起,纯净而洁白的光芒自他皮肤上透出,一缕一缕光华如抽丝一般,散落在他周围。 人魔街,南北杂货铺,破落的后院里,突然爆开刺目的光辉,强大的真力场惊醒了人魔街蛰伏的无名大能们,一股炽烈的光柱向天空冲去,爆开惊人的力量。 天空中聚拢乌云,紫色的雷电在其中翻滚,人魔街上空很快暗了下来,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雷劫。 每有修士突破境界,都会引来雷劫。 夙夜并未在意,他只觉周身力量充沛,从未有过如此轻盈而舒适的感觉,他轻轻一迈步,就到了房檐上,简直像平地里走了一步一样轻松自在。 翩然御风,夙夜落在南北杂货铺后院的那口井沿上,眯起眼睛,向下看去。 结界隐藏在黑暗中纹路,在夙夜眼中变得清晰而简单,他甚至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关窍,虽然复杂,但并不难解。 夙夜双手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光,大地开始震颤,井中的水也向两边分开。 他有一种预感,明玄幽就在下面,而且,境界还有很大提升,所以他吸收到的修为才会这么高。 他隆隆震响之中,他似乎听到闲子正在大声说什么,好像很惊讶,但是他却听不清楚。 . . 于此同时,赶回御神宗的宗主忽然停住了飞剑,向来时的路上看去。 一道光柱直冲霄汉,而后,雷云密集翻卷,看样子竟是有金丹修士要渡劫成元婴了。 宗主大惊,不管哪里出个元婴都是稀罕事,自天伤真人以来,元婴已经很是稀少,不管落在三大势力哪一个头上,都会大大助长该势力的威信。 而且凭这修士头顶的雷云来看,是正统修行的修真者,不是邪魔外道。 但位置,却又在人魔街方向。 宗主不禁想到,难道人魔街还有什么隐藏的大能,是他过去没发现的? 宗主立刻调转飞剑,往回飞去。 . . 夙夜调动真力,打开了结界。 此时劫火已经熄灭,下方一片焦土,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夙夜发出灵识,查探下方情况,却在黑暗空中碰到一物,立刻翻卷上来。 竟是一本破破烂烂烧焦卷边的古书。 夙夜刚翻了一页,便觉心神动摇,寻找不见明玄幽的惶恐突然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他,他感到自己在强烈的情绪之中,就像一条脆弱不堪的芦苇,只能随着波涛摇曳。 【夙圣母快别看了!那是魔书!】闲子的声音突然调大好几倍,震得夙夜一个机灵,把书“啪”地合上。 这书在他手中,轻轻一捏就能化成粉末,可是,却又仿佛重达千斤,令他的胳膊都举不起来。 “魔书在我体内,取不出来,除非我修完此书,或是死。” 曾经,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坦然地述说着自己的命运。 “明玄……幽……”夙夜垂眼,一滴热泪落了下来,砸在书上。 而此时,第一道雷劫降下。 【夙圣母小心!】闲子高声提醒。 一道幽蓝色的光自夙夜背后飞出,迎着雷劫而去。 “轰——” 雷劫被半空中不知何物挡下,竟瞬间消弭无踪! 夙夜愕然抬头,风里只有雨水酝酿的味道,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是谁……?”是谁挡下了雷劫? . . 【夙圣母。】闲子忽然发话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跟你讲。】 夙夜这才注意闲子:“什么?” 【嗯,明玄幽他……好像变成你的圣灵了。】闲子说。 夙夜一下没反应过来,圣灵是什么? 【就是可以用他1000%修为的最高级别粉丝。】闲子说,【因为他……为你而死,死后就会变成你的圣灵。】 之前还没有确实的消息,夙夜只觉得心悬着,此刻听到了确凿无疑的报告,他的心却像碎裂了一样,有些喘不上气。 如果圣灵是这样的条件,那他宁可,从来没吸过明玄幽这个粉。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呵斥:“是谁打开结界!” 宗主从空中徐徐落下,他本来是来找元婴大能的,结果发现夙夜站在院子里,井口通往堕神渊的结界还给打开了。 宗主慌忙就去封印结界,刚捏了个诀,第二道雷劫打下来,正劈在他头顶上。 “轰”的一声,宗主闻到了一股子焦糊味,颓然倒下之际,心中想道,怎么当初我升元婴的时候,雷劫就没有这么猛呢。 . . 而本该挨下第二道雷劫的夙夜,此刻已被一人抱到了半空中。 夙夜讶异地瞪着眼前笑吟吟的明玄幽,口中喃喃:“你、你不是已经变成鬼了吗?”他忍不住伸手摸摸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此刻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魔纹印记。 “闲子,闲子,这是怎么回事?”夙夜被心中的狂喜冲得晕头转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夙圣母,你是可以摸到圣灵的啊,圣灵也可以摸到你,要不然他怎么表达对你的崇敬之意呢。】闲子不紧不慢地说。 “你为什么不能一次说完!”夙夜紧紧抱住明玄幽,把脸埋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吓死我了,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杀了你,不,我就和别人成亲,生一大堆孩子,每年去你坟头,气死你。” 明玄幽亲吻着怀里人的发顶,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这迟钝的家伙,终于开窍了。 但是,有些事,还是应该问一问。 “闲子是谁?除了紫城,你还有别人?”明玄幽摸摸夙夜的头发,柔声问。 虽然他问得温柔,夙夜却是一僵。 “乖,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打算和谁生一大堆孩子?” 天空又是一道惊雷飞过,夙夜吓得散掉圣母系统里的真力,又恢复到弱鸡状态,虚弱无力地躺在明玄幽怀里:“我好累,改天再说行吗?伤口也好痛哦。”说着,还捂住肚子。 雷劫顿时失去攻击对象,在空中又犹豫了一阵,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 乌云过后,天空露出来,虽然天色已晚,夕阳余晖却很是好看。 第53章 完结章 西风吹过广袤的草原,起伏和缓的巨大丘陵之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牛羊,一匹骏马迎风疾驰,马背上传来某人癫狂的笑声。 夙夜扬起鞭子,再次抽在马屁股上,马儿撒蹄狂奔,夙夜的头发被吹得乱飘,时不时挡住后面明玄幽的视线,操控缰绳的明玄幽不得不分神去撩前面夙夜的头发。 而在旁人看来,马背上只有夙夜一个人,像神经病似的架马疾驰,更加奇异的是,缰绳自夙夜手臂外侧向后紧绷,那就好像,夙夜身后还有个人拉着缰绳一样。 然而夙夜身后,怎么看都是空气。 幸而草原上人少,也就偶尔几个淳朴的牧民路过,夙夜跑的又快,一闪而过,大多以为自己花了眼,缰绳怎么会悬停在半空呢,一定是风吹成了那个角度。 “哈哈哈哈比御剑飞行还要爽!!!”夙夜举起双手,向上伸展。 自从明玄幽的入魔事件解决了之后,夙夜就和明玄幽一合计,俩人不想在御神宗和人玩勾心斗角,也对各派势力纷争不感兴趣,于是向天伤真人告辞,一路往明玄幽母亲家族所在的极北寒地而去。 因为明玄幽在堕神渊中失去实体,连同心魔、魔息、魔书统统都从他身上分离开去,心魔、魔息被劫火所化,消弭无形,魔书则脱落出来,单独一本,夙夜收起来交给圣母系统去完成仙君的任务。 明玄幽为了夙夜而牺牲,被圣母系统变成夙夜的圣灵,如今,夙夜已经可以发挥他十倍的修为,分分钟变成元婴大能。 只是,明玄幽抛却身体后,夙夜还是消沉了一阵,北上往御神宗去,向天伤真人汇报了情况,连同明玄幽的死讯一起,御神宗上下一片唏嘘,这么有能力的弟子,却早早夭折,果然是天妒英才。 天伤真人更是痛惜不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百岁,还不断喃喃自语,说都怪他心念不坚,才害得明玄幽早逝。 夙夜不忍看天伤真人如此,临走时偷偷告诉他,明玄幽的鬼魂还在,毕竟这个世间,还是有鬼修的,等明玄幽哪天证道了,一定来告诉天伤真人这个喜讯。 天伤真人这才缓和了一些,并给了夙夜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可以让鬼修化形实体的方法,其中有一味方子,叫做龙鳞。 去极北寒地,有避世的考虑,更多的则是,夙夜想要复活明玄幽。 当然,他并没有跟明玄幽说,去极北寒地的路上一路游山玩水,一人一鬼都玩得很开心。 看过了名山大川,住过了奢华酒楼,夙夜还是喜欢竹篱茅舍,就像在黑石头空间里那样,就他们两个人,四季如春,溪流环绕,早晨在鸟鸣声中醒来,晚上在日落之后安眠。 到了草原地带,夙夜感觉和黑石头空间里的地形风貌很像,便忍不住买了匹马,在草原上尽情驰骋。 明玄幽见他笑得肆意,却知道,他正是因为心中郁结,才故意去做那刺激得玩法。 夙夜心中郁结,明玄幽更郁结,想到鬼魂竟然没有欲念,思念之人就在怀里,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就郁闷得想跳马。 夙夜策马狂奔了一阵,天色也晚了,星星点破红霞,从空中裸|露出来…… 他勒马徐徐前行,晚风吹在红彤彤的脸上,夙夜一斜身子,像醉酒一般从马背上滚下草地,连打了好几个滚,仰面朝天躺在软软的矮草里,望着逐渐明晰的银河。 明玄幽也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躺着。 夙夜道:“这下好了,你以后再也不会失控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明玄幽笑笑:“是啊。” 夙夜又道:“那你可以敞开心扉胡思乱想了,再也不怕走火入魔。” 明玄幽顿了顿,道:“是。” 夙夜歪过头,问:“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沉默?” 明玄幽也看向他,两人脸对脸,明玄幽凝视着夙夜:“我在担心你。” 夙夜撇撇嘴,又望回夜空:“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伤也好了大半了,就是疤还有点痒……”说着骚了骚肚子。 明玄幽按住他的手,翻身起来,另外一只手飞快地解开他衣带,伸进他衣服里,抚摸着他的伤疤。 “好、好痒……唔。”夙夜的耳朵烧起来,左右扭动着腰躲闪明玄幽的手。 “那就笑一个。”明玄幽说。 夙夜愣住,半张着嘴唇。 明玄幽垂下眼睛,望着夙夜柔嫩的唇瓣,微微露出的小牙,便缓缓垂下头去,温柔的吻住他的唇角,吮吸他的下唇。 这一吻缠绵不尽,夙夜心中的忧伤,仿佛都被明玄幽吸走了,两人不带欲念地亲吻了一会,明玄幽躺回草地上,把夙夜揽进自己怀里,两人静静地望着天空。 夙夜望了一会,有些困,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 这段自由奔放中带着点忧郁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夙夜带着明玄幽的鬼魂回到极北寒地,弄到赋予他实体的所有药方,又在明玄幽母亲大人的帮助下,拜托龙神给明玄幽重塑身躯。 从寒泉池里走上来的明玄幽,就像白玉砌成的人一样光洁如新,相貌仿佛比以前还俊美几分,一双明澈若秋水的眼睛更加有神,紧紧盯着夙夜,一眨不眨。 又惊又喜的夙夜愣在当地,不幸被快人一步的某果男拉下水,大战三百回合,成功破了两辈子的老处男之身。 . . 同一时刻,仙界碧水池畔。 大眼青年跪在台阶下,向仙君讲述完他这么多年的工作,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没错,我这个圣母系统就是这么尽职尽责,令两个坏蛋都转化成好人。 仙君微微一笑,道:“这个夙夜,我果然没有看错,是个十足十的圣母。至于那明玄幽,有夙夜感化他,倒也是三生有幸。” 这大眼青年正是圣母系统万闲子,他听到仙君大人如此说,顿时心有戚戚,赞道:“仙君大人所言极是,如今人间好勇斗狠的人多了,慈悯宽宏的人却极少极少,夙圣母三番四次去救明玄幽,确实是个少有的善人。” 仙君笑道:“他们也是同病相怜,都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只有彼此可以依靠,可共患难,不知是否能共享福呢?” 闲子笑嘻嘻:“是呀,没了魔尊灭世,咱们都可以试试共享福了呢。” 仙君乜斜他一眼,道:“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喏,去吧,嫏嬛阁的vip区,你可以自由出入了。” “真的!!!谢谢仙君!!!”闲子立刻磕头。 嫏嬛阁是仙君藏书的地方,vip区的大门金光闪闪,却从来没有对闲子敞开过,想必里面,应该是极珍贵的孤本。 闲子推开这两扇沉重的门,却发现,里面一本书都没有。 只有两排黑色的板板,瑶池仙师、丹房老君、九天玄女正坐成一排,每人对着一个黑色的板板,手下按着疙里疙瘩的板板,不知在干什么。 就说好久没见这三位上仙了,还以为他们都在闭关修炼,没想到,竟在嫏嬛阁里…… 九天玄女一扭头,就看见闲子手足无措地站着,立刻招手道:“快,小仙快过来,我们队就差一个人啦!” 闲子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到了黑板板前,发现黑板板上有花里胡哨的画面,还有好多小人儿挤在一起,脑袋上冒出古怪的字“血族の花”“噬♂魂”“战魂+血誓”…… 从此以后,仙界的正经人又少了一个,闭关失踪的又多了一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