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心经》 店小二 建昌城,万家客栈,未初。 二楼临水的雅座上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挟一筷子卤得上好的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吃着,再啜一口黄酒,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不多时,巴掌大的碟子便见了底,五寸高的酒壶也空了。 少年长呼一口气,满足地招来了,将身上的银子掏出,搁在桌子上,微笑道:“不用找了。” 沉默,然后轻轻地道:“这个......有点不够......” 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转头看着已经一空的小碟子,牛肉就算卤得再好,也不至于如此贵吧,自己放在桌上的银子可足有一两。 看着少年惊讶的表情,心道:又遇到雏儿了,谁来万家客栈的雅座是为了这几口饭的?只好解释道:“客官您看,这肉和酒不值什么,咱就是图个回头客我也能给您免了,只是这临窗雅座......”小二顿了顿,伸出两个指头来:“最低消费二两。” 少年恍然大悟,伸手摸了摸怀里,将一个小布袋掏了出来,打开,倒扣着晃了晃,半响,一枚铜板慢悠悠地掉了出来,“叮咛”一声落在桌子上。 少年一摊手:“就这么多了。” 小二塌了肩膀:“要不......您回家取一下?” 少年想起临走前爹的话:“你要是当不了江湖第一高手,就不用回来了。”摇头道:“回不去,而且......家里也没钱。” 小二只好接着出主意:“那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先为您保存一下,您手头宽裕了再来取?” 少年低头想了想,掏出一本《江浪正传》来,道:“我身上就这一本书,还有穿的这件衣服,你看值钱吗?” 小二看着桌上那本烂大街的小说和少年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脸都绿了,一下子直起腰来,眼睛一瞪,这是耍人呢么? 少年和小二对视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问道:“以工代账成吗?” 小二怒道:“我们万家客栈哪是说进就......” “小二!”“店家!”“!”“小二!” 店里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使得将一个“进”字吞进肚子里。 稍一琢磨,小二转头看向少年,这么仔细瞧下来,哟呵,人看着还真不错,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手虽然漂亮,茧子却不少。 暗衬:这是一双能干活的手。 这边少年被看得心慌,不禁往后挪了挪。 那边已经满意地点点头,“你叫什么?家世清白不?父母做什么的?有无仇家?” 少年道:“我叫安无忧,家世...应该清白吧,爹是打猎的,娘在家种菜,没有仇家。” 更加满意,听得直点头,嘱咐道:“我去问问掌柜的,你等等。” 说完便一溜小跑地奔向一楼柜台处,笑咪咪地将脸贴过去,甜腻腻地叫道:“钱掌柜!” 被称作钱掌柜的中年人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那边客人叫半天了,躲哪偷懒去了?” 小二嘻嘻一笑道:“哪敢啊?掌柜的,有人吃霸王餐,被我扣下了。” 钱掌柜淡淡道:“打个欠条慢慢还。” “掌柜的,自从小竹子走了之后,咱就再也没招过人了,这人手哪够啊,您看看我这两条腿,都比胳膊细了,每天一到晚上就打晃儿。”说到此,小二停了停,估摸一下钱掌柜的态度,见钱掌柜没有接茬,便再接再厉道:“我看那吃霸王餐的小子认错态度还不错,又年轻,是个好苗子,要不您收了,也给我帮把手?” “行啊。”钱掌柜慢悠悠地道,“从你月钱里扣?” 小二刚刚裂开的笑脸顿时僵住,低头摸了摸身上干瘪的钱袋,再看看自己的小细腿儿,狠了狠心,毅然转身离开。 身后却悠然飘来钱掌柜的声音,“包吃包住,每月一两,还完走人。” “哎!好咧!”小二立马眉开眼笑,蹿上二楼,拉着安无忧的手就往下走,“每月一两,包吃包住,你先干一个月看看,打了碗碟惹了事都要从月钱里扣。先跟着我打打杂,要用心学习知道吗!” 安无忧开心道:“知道知道,这可是我第一份营生,会好好做的。” “......”小二顿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边在忙活,那边安无忧跟在他后面对他问东问西。 “兄台怎么称呼?” 还兄台......无奈地撇过头去:“殿小二。” 安无忧瞪大眼睛:“地这么称呼不太好吧?” 殿小二愤恨地道:“我就叫殿小二!宫殿的殿!家里排行老二!” 安无忧默默地低下头,强行压下翘起的嘴角,真是,名字果然不能乱起啊...... 再抬头,看着殿小二微微发红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脸,忙转移话题:“不知道做咱们这行,需要注意些什么?” 殿小二眼睛一亮,嘴里噼里啪啦就开始倒豆子:“要做一个好的,首要一点就是:要有眼力见儿。客官进门要及时招呼,称呼要叫对,大妈大婶的一律称夫人,大爷大叔的一律叫老爷,年纪轻的就是小姐少爷,最好冠上姓,仆人叫哥姐弟妹。看着富贵的要问是否要雅间,看着拮据的就算了,免得客人尴尬。二楼雅座最低消费二两,雅间五两。不论钱多少都要一律恭敬。面对嚣张的要低头,看着低调的也要尊重,切记不可得罪任何客人。第二点就是要勤奋,先上茶再推荐菜品,每道菜都要熟悉,要记得熟客的口味。壶不见底就要满上,菜一空盘就要撤走,有事没事定时询问两句,多招烦,少则不满,要恰到好处,爱安静的少打扰,爱热闹的就要顺着聊两句。客人喜欢的就狠夸,愤恨的则不要跟着骂,陪笑就行。”小二说得口干舌燥,转头看着安无忧倒了杯茶,心下满意,朽木可雕也。 安无忧将茶捧到手里,听得津津有味,看他停了,忙道:“接着说。”然后端起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就知道!果然不应该抱有什么希望,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殿小二刚瞪了安无忧一眼,就看后者笑咪咪地从身后又托出一杯茶递过来。这是......逗人玩的节奏吗?殿小二默默地接过来润口。 “简单地来讲,做咱们这一行,就两点:伺候人、交朋友。能做到这两点,也就差不多了。不管出什么事,态度要好,真遇到事了也不要怕,找我和钱掌柜就行。最近上头有人要来查账了,等钱掌柜算完账我再带你见见他老人家。” 忙过一轮,殿小二看着大堂里的客人基本都是熟客,菜也都上好了,便放心地将茶壶递给安无忧道:“现在不忙了,我去吃口饭,你招呼着点,及时斟点茶就行,我快去快回,你别惹事啊。” 安无忧接过茶壶,将毛巾甩到肩上,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道:“您就瞧好吧!” 殿小二......感觉好违和,为什么有大家公子沦落风尘的感觉...... 安无忧这边倒倒茶,那边倒倒茶,倒是也清闲,眼见没什么事了,便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蓝得刺眼的天空,心道不知道爹娘现在在做什么,爹应该在收拾猎物,娘应是在打扫房间,或是照料她最新种的那棵无名草...... “喂!喂!!喂!!!”一声比一声大的呼唤声,终于把魂游天外的安无忧给拉了回来,转头一看,眼睛一亮。只见门口正立着一个红衣女子,大红的衣服遮都遮不住那女子脸上的明媚娇艳,十六七岁年纪,让人一望就移不开眼睛,只是手里攥着的那条银色细鞭子看起来不太好招惹。一双大大的杏眼此时正瞪着安无忧,里面写满了不满。 而此时还没回过神来的安无忧正是应了那句:今天没有仇家,不代表明天也没有,明天没有仇家,不代表永远都不会有。 第2章 招恨了 半响,安无忧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连忙迎过去招呼道:“小姐里面请!”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程瑾双本就郁卒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难道万家客栈特地找来这货给她添堵? 等等!程瑾双突然冷冷地瞪看向安无忧:“你不认识我?” 安无忧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十八年来乏善可陈的生活,犹豫地问:“我应该......认识你?” 照理说,是应该的。 只因在建昌城,程瑾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甚至在整个江湖中,做为程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子,是个人多少也会知道她一点。 而对于建昌城的人,人们不但知道她,还知道她最讨厌别人叫她程小姐,她家族排行第四,但又嫌“四”犯忌讳,所以程瑾双的正确打开方式有且只有一种,那就是:程、大、小、姐! 一直站在程瑾双身后的护卫小紫看着在动怒边缘的自家小姐,再看看还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安无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事件,忙在一旁提点道:“看你的样子是新来建昌城的吧?我家‘大’小姐姓程。”小紫特地将“大”字咬得重一点,心里祈祷赶紧上点道吧! 安无忧恍然,紧跟道:“程‘大’小姐里面请!” “大”字咬得这么重,是在嘲讽她吗?程瑾双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无忧。随即喝道:“不想活了?!” 安无忧只觉得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就不想活了?张张嘴,想起殿小二的话,只好低头弯腰道:“想活!”顿了顿,继续尽责地问道:“程‘大’小姐要不要雅间?”想到被坑的自己,随即示好地表示:“最低消费要五两喔!” 程瑾双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强忍着挥出去的愿望,怒道:“怕我给不起钱吗?!” “......”安无忧看向小紫,用求助的眼神询问:该说怕呢?还是不怕呢? 小紫忍不住低下头去,哪里来的这么奇葩的店小二?真是神仙难救。 程瑾双张开嘴,一肚子憋气不知道该怎么发。看着挡在身前的安无忧只觉得碍眼,一伸手就要推开他自己上楼。 安无忧却以为她要打人,慌忙往旁边躲了一步,程瑾双的手便推空了。 程瑾双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有点不敢相信这烦人的臭小子反应这么快,自己全力一推之下居然没有碰到他,不禁有点疑惑。 安无忧不知自己下意识的一躲让程瑾双产生了点兴趣,只忙着将她们带到二楼。 万家客栈二楼有两间雅间,一间叫紫檀阁,一间叫红木亭。 紫檀阁已经有了客人,正在里面呼呼喝喝吃得热闹,红木殿还空着,安无忧就将人引到红木殿里。 程瑾双在红木殿门口顿住脚步,侧着头想了想,转身便走到紫檀阁前,抬起手用鞭子指了指房间,冷冷地道:“我要这间。” 安无忧看了看道:“这间有人了。” 程瑾双、小紫:“......” “我、看、得、见!”程瑾双咬牙道。“我就要这间!” 安无忧张张嘴,想起不要得罪客人,点点头,就这么和程瑾双、小紫杵在了门口。 一炷香之后...... 程瑾双:“你在做什么?” “等着他们吃完啊。” “......”程瑾双握着鞭子的手抖了又抖,还是没忍住,一鞭子抽向雅间大门,本来就薄的门“刷”地裂开,“砰”的一声向两边轰然倒去。 里面的人惊恐地看向外面,在看到程瑾双之后,顿时做一窝蜂状跑了出去。 “他们现在吃完了。”程瑾双挑衅地看着安无忧道。 正在楼下算账的钱掌柜看着落在账本上的灰尘,终于抬起头来,用眼神示意吃得正欢的殿小二:怎么回事? 正一边吃饭一边歪头看钱掌柜算账的殿小二茫然地抬头和他对视:不是我啊...... 钱掌柜挑眉:还不去看看? 殿小二茫然:谁啊?来砸场子的?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靠!安无忧那家伙!放下碗筷,火速向声源跑去。艰难地迎着蜂拥而下的客人挤到了楼上。 在看到程瑾双的一刻,殿小二双腿一软,心里暗叹流年不利啊,怎么招惹这尊大佛了。顶着程瑾双的杀气迎上前,硬着头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由于跑得有点急,声音有点颤,这一句普通的问话听到程瑾双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老鸨在门口召唤人,就差拿个小手绢往她身上甩了,脸顿时黑了下来。 很好,万家客栈的每一个人都很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殿小二看了眼倒下的雅间大门,顿时苦了脸。 安无忧:很贵? 殿小二沉重地点点头。 安无忧:要扣月钱? 殿小二痛苦地点点头。 安无忧:扣我的月钱,你为什么这么痛苦? 殿小二:我也跑不了。 程瑾双的手又紧了紧。 殿小二连忙斥责安无忧道:“怎么不请程大小姐入座?”转头看了看紫檀阁内的杯盘狼藉,立马请程瑾双到红木亭。 安无忧忙道:“她就想要紫檀阁。” “那还不赶紧收拾!”殿小二和安无忧忙进房间收拾起来。 程瑾双倚在门口悠闲地看着他们收拾,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无一下地在空中挥着。等他们收拾好后,施施然地转身走到了隔壁的红木亭里坐下。 安无忧、殿小二:“......” 程瑾双向殿小二要了八个菜和一壶桂花酿。 殿小二走之前向安无忧投了个眼神:这是祖宗,伺候好了! 安无忧:嗯?嗯! 等着上菜的时候,程瑾双摸着手里的鞭子问安无忧:“你叫什么?” “安无忧,安康‘安’,无忧无虑的‘无忧’。” 程瑾双“扑哧”一乐,笑道:“你爹娘还真有先见之明。”可惜好的愿望总是不能实现的。 “呵呵。” “知道我用什么武器吗?” “鞭子?” “不错,知道我为什么用鞭子吗?” 安无忧:因为方便抽人吗? “因为把人往死里抽的时候,手不会疼。”程瑾双的神情冷了下来。 安无忧:这是谁家放出来的神经病,为什么还不领回去? “而且,还可以淬点有意思的东西。”程瑾双释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同芙蓉花开,红木亭内乍然有种熠熠生辉之感,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美好,“你要不要试试看?” 发现程瑾双完全可以自问自答的安无忧:我是不是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上菜了上菜了!”诡异的气氛被殿小二打断,只见他两只手托着八个盘子,头顶上还顶着一个酒壶。 殿小二火速上菜后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站到了安无忧身边,向他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手都要断了,还不都是为了你! 小紫端起酒壶,斟了半杯酒,恭敬地放到程瑾双面前。 安无忧忍不住道:“小小年纪还是个姑娘家,大白天喝酒真的好吗?” 刷刷刷,三个人六只眼睛看过来,安无忧看向殿小二:我又说错话了? 殿小二望天长叹,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孽,瞎了什么眼,为什么当初会觉得他是一个当小二的好苗子,这仇恨拉的,比地主家的傻儿子还妥妥的。 程瑾双笑咪咪地道:“你觉得不好呀?”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淡粉色的小瓶子来,打开瓶塞,倒了几滴进杯子里,优雅地伸出手来捏住杯子,轻轻晃了晃,再放下,推到安无忧和殿小二面前。 “喝吧。” 殿小二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才道:“程大小姐,小的们在您面前那是半点都不够看的,可咱万家客栈在您面前,好歹还有三分脸面吧?” 程瑾双一抬眼:“所以,咱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变成了程家和万家客栈之间的事咯?” 殿小二脸一白,想起楼下的钱掌柜,叹道:“怎敢怎敢,谁人不知程家乃是江湖第一大世家。” 程瑾双满意地点头道:“那还是咱们自己的小问题了,喝了这杯,就算恩怨两清了。要求不过分吧?” 您要是没加点料进去,那是不过分。殿小二恨恨地想,早知道就不吃饭了,难得偷一回懒,就要把命搭进去吗?再次幽怨地看向正看着他乐的安无忧,整个一傻小子!可要不是他拉他进来,他也不至于得罪这尊大神,哎,罢了罢了,死就死吧。 殿小二认命地伸出手去,却有一双手比他还快。殿小二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桌上的酒杯便不见了。 安无忧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乍乍舌道:“味道不错!” 殿小二急了,夺过酒杯仔细分辨,淡淡的桂花香味中参杂着兰花的香味,这是.......失魂散! 一根簪子 “这是失魂散。”程瑾双饶有兴趣地看着殿小二变了脸色,一直郁卒的心情总算爽快了不少。不过这爽快在看到安无忧毫无反应之时又恶劣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失魂散?” 安无忧摇头。 殿小二只觉得浑身发冷:“失魂散是三大魂散之一,味道清冽,带有兰花香气,食用后三日内与常人无异,三日后开始感官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变成木偶人,七日后暴毙。” 程瑾双鼓掌:“不愧是万家客栈,有文化有文化。” 安无忧微讶道:“这么厉害?” 程瑾双得意地指着安无忧道:“这个小伙计我要了,过几天玩够了再还给你,你放心,若是哄得我开心,自然会给他解药。” 殿小二怒道:“程家好信誉!不是说喝了这杯酒就恩怨两清了吗!” 程瑾双摊手:“是恩怨两清了呀,他可以不跟着我走呀。只不过死了别赖我。”说罢还无辜地眨眨眼。 殿小二一把抓住安无忧的袖子,使劲揉了揉道:“别跟她走!我们找钱掌柜想办法!” 程瑾双对小紫使了个眼色,小紫心里一叹,一跃而起,点了殿小二的定身穴和哑穴。只是看着殿小二可怜兮兮的眼神,下手的时候略略收了点力,却也不敢做得太明显,张嘴无声说了句:抱歉。 程瑾双满意地看着被定住的殿小二,起身离开,离开前轻悠悠地留下一句话:“喊来了你们的也无非多个人受罪,你想清楚喔!” 安无忧可怜兮兮地看了眼殿小二,拍了拍他的肩,将袖子努力抽出来,跟着程瑾双走出万家客栈。 柜台里算账的钱掌柜手微一停顿,叹了口气,继续打起算盘来。 程瑾双和小紫骑着马,一会儿策马小跑,一会儿又拉着缰绳慢走几步,就这么兜兜转转地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安无忧在旁边低着头跟着跑跑走走。程瑾双大感快意,跳下马来问道:“累吗?” 安无忧抬起头来笑道:“还行!” 程瑾双仔细打量他,居然滴汗未出,看不出一丝疲惫的样子,顿时大感没意思,敢情折腾半天浪费的都是自己的时间。 “你以前没听说过我们程家?”程瑾双一边走一边问道,认真观察安无忧脸上的表情。 “没。” “那方家呢?” “没。” “寒家?” “没。” 不知为何,得知他是三大世家一个都不知道,而非只针对程家,程瑾双心里痛快不少。 “那你都知道什么?” “安家。” 安家?程瑾双歪着脑袋仔细想,八成是偏远地区的小家族,听都没听说过。“安家都出过什么人物吗?” “我爹我娘和我。”安无忧想起家里,开心道。 程瑾双忍了忍气,没忍住,补充道:“我是指厉害人物!” “那就我爹和我娘了,我爹会打猎砍柴,我娘会种菜种花,都很厉害的。” “......”程瑾双抚额:“你厉害的爹娘怎么敢就这么把你放出来。” “他们要我出来拜师学武。”安无忧无奈道。 “就你?这么大了再习武,练出来也是废柴一个。”程瑾双嫌弃地皱眉。 “哎!”这下连安无忧都叹气了,想起那远大的目标:江湖第一高手......这辈子还能回家不了。 “你爹娘......吵架吗?”对于普通民众的生活,程瑾双还是很好奇的。 “不吵。” 程瑾双眼里闪过一丝羡慕,接着问道:“那是你爹让着你娘,还是你娘顺从你爹?” 安无忧摸着下巴想了想道:“我爹让着我娘。” “什么都让着?” “什么都让着。” “那会不会太没有男人气概了?”程瑾双犹豫地问。 “男人气概要从妻子身上找吗?”安无忧惊讶地反问。 不知为何,程瑾双被取悦到了,直点头,认真地道:“不错不错,很是不错。那你以后要是娶了妻子,会不会也事事都听她的?” “会。” “那若是她做得不对呢?” “我娶的妻子,自然事事都是对的。”安无忧笑道。 程瑾双心虚了一下,随即又拍拍自己的头,你心虚个什么劲儿!再看向安无忧,就觉得这人也不像刚开始见到时那么讨厌了,尤其那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好像反射着细碎而零星的璀璨光芒,能把人吸进去一样,随即拍板道:“我收了你了。” “?”安无忧满脸问号。 “你不是要拜师吗?我收了你了。” “谢谢,不用。” 程瑾双脸“唰”地阴了下来,“为什么?” “我不喜欢用鞭子。” 程瑾双脸色缓和了一下嗔道:“笨蛋,我们程家什么秘籍没有?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你想学什么都行。” “还是......不用了。” “为、什、么?”程瑾双抿了抿唇,握着鞭子的手又开始发痒了。 “唉。”父命难为啊。安无忧想到临走前爹对他耳提面命的样子和那句“死都不许加入三大世家”,顿时头疼。 “你带银子了吗?”程瑾双转了转眼睛突然发问。 “啊?”这思维未免也跳跃得太快了吧,安无忧老老实实地道:“没有。” “那就好,我要这只簪子。”程瑾双随手一指旁边摊子上的蝴蝶簪子,补充道:“买不到你就等着毒发身亡吧。或者你可以选择做我徒弟,我从来不为难自己人。” 旁边的小紫又低下头去。 你也知道自己是在为难人啊? 安无忧认真权衡了一下死和拜入程家门下中的利弊,决定:真不行的时候还是死吧。 于是身无分文的安无忧跑去和摊主套近乎,仗着长得好嘴又甜,不一会儿就帮着摊主将簪子卖个干净,拿着蝴蝶簪子走回来。 程瑾双不满地皱皱眉,须臾,才伸出手道:“拿来。” 安无忧看向小紫:不是说程家是三大世家吗,为什么连都买不起? 小紫回一个眼神给他:想死自己死,不要拉上我。 安无忧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为什么要送你簪子啊?” 程瑾双脸一红,怒道:“什么为什么!送簪子是对女人表示尊重的!还是你敢看不起我们程家?!” 安无忧想了想,所谓形势比人强,无所谓地将簪子递给了程瑾双。 程瑾双接过簪子,心情好了起来,继续劝道:“跟我回程家,放心,有我在,程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摇头。 “安无忧你别得寸进尺!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我程家?” “......”还是摇头。 程瑾双压了压怒气道:“你若是真的不想进程家,拜在我外祖父母门下也可,他们可是域外第一高手:西山双圣。” “......”继续摇头。 “安无忧!你不想活了?!” 看看,时刻把活啊死的挂在嘴边,太没安全感了,安无忧开始怀念起殿小二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不要跟着我!” 安无忧刚要张嘴,程瑾双的鞭子就贴着他的脸甩过,狠狠地抽到他前面的地上。 这是,□□裸的威胁吧?安无忧摇头叹气。 程瑾双以为他又在拒绝,便动了真怒,再次举起手,银鞭像是活了一样,在空中如若一条银龙般游走,一个甩身就朝着安无忧咬过来。 突地,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以极快的速度从程瑾双身边掠过,直接刺向安无忧的右肩。 安无忧惊出一身冷汗,一边后仰,同时右脚用力,向左一滑,先是避过鞭子,再堪堪避过刺来的剑。剑上的凉气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那剑一刺不中,待要再砍,便被程瑾双的鞭子卷到一遍,程瑾双跺脚问道:“哥你做什么!” 程瑾晓撤回剑,邪邪地笑道:“这小子不是惹着妹妹了么,等哥哥把他胳膊砍下来给你出气!” 安无忧:这江湖里除了店小二之外就没个正常人吗?! 第4章 程家兄妹 万家客栈,一个时辰之后。 殿小二拖着酸麻僵硬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了钱掌柜面前,摇着他的肩哭道:“钱掌柜!安无忧被人捉走了!您可不能不管啊!” 被迫停下来算账的钱掌柜一巴掌推开他的大脸道:“他入了我万家客栈门下了么?” “呃......”殿小二揉着脸语塞。 “这事,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都不管不了的意思。” “那你借我几只寻踪蝶用用!我在他袖子上擦了点蝶粉,现在应该还有效。” 钱掌柜睁了睁不大的三角眼,看向殿小二:“嗯?” 殿小二抓抓脑袋,“怎么说也是我拉他进来的。喂,快点快点,都这么久了,现在去没准还来得及给他收尸。” 钱掌柜从台子下面拿出个罐子,摸出两只紫色的蝴蝶来,突然后知后觉道:“你跑了谁来伺候客人?” “您先帮我顶着!”殿小二迅速将蝴蝶收入怀中,一溜烟跑掉了。 看着多了起来的客人,钱掌柜无奈地合起账本,心里暗衬,这家伙不会是为了偷懒吧? 此时,被殿小二焦心寻找的安无忧正在观看精彩上演的兄妹大战。 “谁要你把他的胳膊砍下来给我出气!” “不砍胳膊,那你说砍哪?” “哪都不砍!” “那怎么出气?” “我自己的气我自己出,不用你管!” “什么叫不用我管?我是你哥!为你出气还被你骂,怎么,舍不得?看上这小白脸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啧啧,急什么急什么?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 “你再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哎哟,你还真打啊,靠,下手轻点!对着小白脸心慈手软,对着亲哥哥倒下得了狠手!” 程瑾双被气得不轻,脸色微红,不再说话,只是下手越来越快。 “好了好了,不说了还不行!嘶!轻点儿!再打我可不客气了!” “你们两个在胡闹什么?!”一声呵斥惊得两人一个哆嗦,立刻收了武器,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人背着手缓缓走来,一身黑色镶金丝锦衣衬得其人英俊无比,长得和程瑾晓、程瑾双有五六分像,气质却甩他们好几条街。不光长得好看,声音也沉稳有力,整个脸上明晃晃地闪着四个大字:雄才伟略! 安无忧感慨,这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样子吧! “大哥。”程瑾晓、程瑾双对视一眼,低头叫人。 程瑾轩摇了摇头,叹道:“叔叔正到处找你们,下个月就是方家家主七十大寿,你们也不小了,该懂点事了。” 程瑾晓忙点头道:“知道了,大哥,我待会儿就带妹妹回去见爹。”和刚才的纨绔世家子弟摸样判若两人。 程瑾双抿抿嘴,低头敛目,掩去心底的不甘。 程瑾轩看程瑾双没有异议,才点点头看向安无忧,询问道:“这位小哥是?” “他叫安无忧,是万家客栈跑堂的,想习武,我打算收他为徒。”程瑾双忙道。 安无忧刚要反驳,就见程瑾轩听到万家客栈几个字后眼神一闪,不赞同地道:“既然是万家客栈的小哥儿,自然有万家客栈操心,你跟着起什么哄。”说罢转头像安无忧抱拳道:“瑾双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安兄海涵。” “不敢当不敢当。”总算有个明白人啊,安无忧热泪盈眶。 程瑾轩点点头,深深看了程瑾晓一眼,转身走了。 程瑾晓等人走后不禁埋怨程瑾双道:“怎么不早说是万家客栈的人?差点闯祸。” “哼。”程瑾双冷笑道,“成天一副未来程家家主的摸样,有什么了不起!处处护着万家客栈,敢情谁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 “放肆!”程瑾晓一眯眼睛,透出一丝冷光来。“大哥的事情也是你置喙的?!你不要跟娘一样,拎不清轻重!” “什么叫拎不清轻重?你也跟爹一样,过河拆桥算什么英雄好汉!” “程瑾双!” “程瑾晓!” 一旁的安无忧:别停啊,继续啊,好多内、幕啊! “三少爷四小姐,二老爷还等着两位呢。”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来人年纪五六十的样子,步子稳健有力。 程瑾晓和程瑾双同时闭嘴,对老人行了个礼:“默叔。”。 程瑾双回头对安无忧道:“你若是改变主意了,就来程家找我。”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跟着老者和哥哥往程家的方向走去。 后面突然传来安无忧的喊声:“等等!” 程瑾双眼睛一亮,转过身来,期待地看着安无忧。 只见安无忧跑到她面前伸出手道:“失魂散的解药?” “失魂散?”程瑾晓惊叫,拜服地看向程瑾双,不愧是娘调、教出来的,就是狠啊! 看着老者皱起眉头,程瑾双心下一颤,忙解释道:“哪有什么失魂散,不过是我酿的兰花露罢了,逗逗他而已。” 老者眉头舒展,认真向安无忧道歉,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安无忧目送他们离去,摸着下巴坏笑,果然只是兰花露啊。一转头,便被人扑个满怀。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追着寻踪蝶跑了半个建昌城的殿小二,殿小二气喘吁吁地将安无忧从头到尾从前到后看了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才舒了一口气。 说不暖心是骗人的,安无忧慷慨道:“走!请你去吃顿好的!” 殿小二感动:“不愧是哥们!”刚迈了两步,突然拽住安无忧的衣袖问道:“你有钱吗?” “呃......”安无忧惭愧低头。 殿小二泪奔:“你到底要吃几次霸王餐啊!” 安无忧:“......” “不过话说,你是怎么从小阎王手里完好无损地跑出来的?” “大概是因为咱长得帅吧。”安无忧重新抬起头来扬眉吐气。 “还长得帅,那你怎么不去卖。”殿小二吐槽。 安无忧严肃地对殿小二道:“太过分了!你怎么能有这么不道德不检点的想法!!!” 殿小二立刻为自己不道德不检点的想法忏悔...... 安无忧心痛地扶着胸口搂着殿小二往万家客栈走去,憋笑到肚子痛。 俩人一路说笑着回到万家客栈,一进门就感到杀气腾腾而来。顺着杀气望过去,就看到钱掌柜左手端着托盘,右手拎着茶壶,不大的三角眼里射出千百把小刀,“嗖嗖嗖”地就冲俩人飞过来。 安无忧和殿小二对视一眼,赶紧上前,一个接茶壶,一个接托盘,跑去招呼客人。 钱掌柜收回刀眼,捶了捶老腰,回到柜台前继续算账。 夜幕沉沉,最后一个客人也终于起身离去。 殿小二和安无忧揉着酸痛的肩膀回到住处,房间里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在小竹子走了之后就一直空着,殿小二将床铺收拾了一下,换了新的被褥,便和安无忧一起躺在床上聊天,安无忧从他口中得知,原来程家现任家主叫程万客,当年娶了江湖第一大美女舞雪,生了一对双胞胎。老大叫程信,老二叫程诚。大老爷程信和死去的前妻有一个儿子,就是今天见到的姿容出色气质出众的程瑾轩。后来程信娶了凌家后人凌梦菡,又育有一子叫做程慕合。二老爷程诚的妻子是西山双圣的独生爱女柳丝丝,有一对子女,就是程瑾晓和程瑾双。殿小二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 安无忧躺在床上,将头枕在手臂上,听着旁边殿小二轻微的呼吸声,不禁会心一笑,第一天下山,收获就颇丰啊。 第5章 老实人 一觉醒来,天高气爽。 钱掌柜顶着个黑眼圈打着哈欠,将账本合上,待要去休息,便看到了新来的小二生龙活虎地穿梭在客人中间,不禁感慨:无知就是无畏啊。招了招手将人叫过来,给他派了个任务,去城门口迎接将要来万家客栈核账的甲一爷。 “去城门口等人?”安无忧看着钱掌柜离去的背影莫名其妙道,都到城门口了还怕找不到路吗? “那是掌柜的疼你,怕程大小姐找你麻烦。”殿小二走过来拍着他的肩道。 “程大小姐?不是被她哥拎回去了吗” 殿小二用一种真是好傻好天真的眼神怜悯地看着安无忧道:“要是这么好摆平,那就不是人见人怕的程大小姐了。你就等着她追你到天涯海角吧。” 安无忧一头冷汗:“不死不休吗?” “也不是。”殿小二叹气,“等她对你没兴趣了就行了,你放心,她的兴趣一般持续不了多久。不过......”话一转:“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了。” 安无忧:“......”。 看着天气从天高气爽变成艳阳高照,殿小二得瑟地笑着送他出门。 “等等!掌柜的还没告诉我甲一爷长什么样!”安无忧扒着门框挣扎。 “看到了就知道了!”殿小二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安无忧顶着大太阳在城门口发呆半响,实在太过无聊,决定主动出击。 既然看到了就知道了,那说明此人在人群中一定有超高的辨识度,独树一帜、鹤立鸡群。 这样的人...... 安无忧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他了! “请问是甲一爷吗?”安无忧看着眼前像三个财神爷合为一体的横着比竖着还长的路人甲问道。 路人甲一边擦汗一边以“此人有病”的态度迅速绕道走。 安无忧摸着下巴,看来不是啊,下一个。 走路扭腰翘臀兰花指的二十岁眯眯眼小伙子、一头小辫子撸成冲天髻的三十岁壮年男子、胡子贴满脸如同返祖返到万年前的四十岁中年男人、头戴小白花的五十岁驼背大爷、甚至连明红艳绿莲花步的六十岁大娘都问过了,还是没有甲一爷的踪影。 不久,“有一个长得挺帅的变态在城门口到处骚扰丑八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建昌城,据说那变态腰上还系着绣有“万家客栈”的腰带,正在偷懒喝茶的殿小二一口喷了出来,仰天长啸:尼玛就不能消停点儿吗!!! “安~无~忧~!” 声音清脆好听,却让安无忧浑身一个激灵,安无忧僵硬地转身,看着眼前阴魂不散的程瑾双:“怎么又是你?” 程瑾双自动忽略安无忧不甚恭敬的口气,笑道:“来看看建昌城里新鲜出炉的变态呀!” 安无忧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往死里砸自己的脚了。 问清楚原来安无忧是在等人之后,程瑾双便信誓旦旦地要陪在他身边一起等。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 程瑾双无聊起来,拉着安无忧问道:“你有没有发觉我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安无忧认真打量了她许久,犹豫了一下才道:“没有昨天嚣张?” “啪!”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 “和昨天一样。”安无忧连忙保证。 程瑾双咬牙,“看我头上!” 安无忧看过去,只见她头上插着一支簪子,蝴蝶的翅膀随着风轻轻舞动,很是惹人怜惜。 “好看吗?” “不好看。” “为什么?” “好像牛粪插在了鲜花上。”地摊货果然就是地摊货啊,安无忧心不在焉地回道。 程瑾双顿时觉得头上有东西扎得慌,想伸手拿下来看看,又缩了回去。“在万家客栈打杂到底有什么好的?又不能学武功,不如我教你啊。喂!你去哪啊?”程瑾双正说着话,就看到安无忧突然冲了出去,朝前方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掠去。 那男子在看到安无忧追来的一刻就转身往城外的小树林处施展轻功遁走。 那人轻功相当不错,几个起伏就隐身没入林中。安无忧只用跑的却也不落其后,不久也追着奔入了小树林中。 程瑾双怕他吃亏,几个起落来到树林边缘,飞身踏在树枝上,巡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便踏着树枝冲了过去,一落地,便心道不好,一股淡淡的白烟在她下坠处弥漫。程瑾双屏住呼吸,却还是觉得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不远处同样坐在地上的安无忧看到她倒下,不禁皱了皱眉。 “嘿、嘿嘿嘿嘿。”烟雾散尽,一个穿着青布衣,长得老实憨厚的男子走了过来。看到程瑾双的那一刻,眼睛闪过一丝阴冷,和他老实的面孔十分不符。很快,男子又恢复到平淡无奇的模样,谨慎地走到程瑾双身边。 程瑾双看着他,冷笑道:“不想活了吧?” 安无忧一头汗,心道姑奶奶您就这么一句口头禅吗?这时候还威胁人真的好吗? 那男子搓着手,不好意思道:“想、想想想活,我还、还还还没娶婆娘,我、我一定好、好对你。” 安无忧倒吸一口凉气,现实版癞□□想吃天鹅肉啊。 程瑾双鄙视地看着他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你的双手喂狗!不要以为长了一张会骗人的脸就可以糊弄我,‘老实人’许蜂!” 安无忧叹气,在没有攻击能力的情况下对着贼人拆穿对方身份真的好吗? 果然,许蜂撇嘴一笑,老实人的面孔顿时塌裂,话也不再结巴,蹲下身子,抬起程瑾双的下巴道:“看来程家大小姐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不知所谓,居然还能知道小爷我,不过,你确定你还能活着回去吗?” 程瑾双皱眉:“你敢?” 许蜂哼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你,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得手。” 程瑾双心下一惊,转头看向安无忧,见他一脸莫名奇妙的样子,才稍稍安心。 许蜂也跟着转头问道:“你怎么识破我的?” “什么识破?”安无忧一脸无知的表情。 许蜂阴下脸来:“没有识破我你追我做什么?” 安无忧:“我在等人......” “你以为我是你要等的人?” “不错。” “你在等什么人?” “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的人。” “哈哈哈,好笑好笑,没想到我‘老实人’有生之年还能被人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来。想骗我不如想个好点的借口。”许蜂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来。 “我说真的。” “那你说说,我哪里好认了?说得不好,我就先把你这张讨人厌的脸划花。”许蜂舔了舔匕首,最恨这种长得好看的人了。 “你身上臊气重。” “扑哧!”程瑾双忍不住乐道。 许蜂怒道:“胡说八道!” “我是认真的。”安无忧郁闷道。 许蜂突然从他们眼前消失,左后方传来他的声音:“我现在在哪里?说不对就死!” 安无忧闻了闻道:“你在左后方。” 许蜂刚要笑,就听安无忧接着道:“现在移到了右后方,在往右边移动。” 许蜂笑不出来了,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得知自己的动向,这人都留不得了。 “小子,没人告诉你有些真话说不得吗?”许蜂从树后手握匕首刺出,却发现原地早已不见了人,顿时一惊,凝神听去,迅速向左边追了过去。 没几步,就见到安无忧正背着程瑾双一路狂奔,眼见就在树林边缘,再几步就能迈出林子了。许蜂的匕首从手中射出,直指程瑾双后背! 安无忧后面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在匕首飞出的瞬间,立刻就地一滚,堪堪躲开,却也和程瑾双一起摔倒在地。 许蜂趁着这点时间,已经掠来,一掌拍向安无忧,却被安无忧连滚带爬地躲开。许蜂又顺势攻出十五掌,他这一套流水掌法伤害并不大,但要的就是一个快,十五招一气呵成,毫无间隙。却没想到,一招都没有打到安无忧。许蜂心下多了一份焦急,后悔不该跟他们废这么多话,被这小子诳了去。 这小子明明没有什么武功,却没想到身手如此敏捷,虽然每次都躲得狼狈,却真真实实地都躲了过去。 许蜂头一转,不再攻向安无忧,而是直接一掌朝着还趴在地上的程瑾双挥去。 安无忧叹了口气,身体却更快地动了起来,一口气还没叹完,他整个人都已经扑了过去,将程瑾双护在身下,身后的一掌已经挟带风声逼近,安无忧甚至能感到衣服下面被掌风笼罩处都开始发痛了。 “救命啊!!!!!!” “砰!”许蜂的身体成抛物线飞了出去,又重重地砸到地上,压扁了一片草地,没了声息。 “现在才喊救命,不嫌晚吗?”一个人走过来,蹲在安无忧身边,好笑地问道。 这声音! 冷冽中含着温柔,温柔中含着冷冽。 安无忧的心狠狠地一缩,我果然是声控啊声控,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张带着微微笑意的脸。 甲三爷 来人看他半天没有动作,伸手将安无忧拎起来丢到一边,然后扶起程瑾双,将她搀到树下坐好。 另有一人从她身后走出,往许蜂处查看,不久,拿着搜出的几个药瓶折返回来,将药递给来人,问道:“祝姑娘,你可知哪瓶是解药?”好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声控安无忧抬头望去,差点又跌倒,真是从来没见过人声能差这么多的!明明听声音不说是潘安再世兰陵王重生吧,也应该是个俊秀小书生啊! 可眼前这人长的,也不能说不好看,只是,脸有一点苍白,眼睛有点圆,抿嘴的时候还有个小酒窝,要是个女孩子,那是玲珑可爱小师妹,男人长成这样,真是瞎啊! 祝姑娘伸手接过来一一查看,从中取出个小瓷瓶来,递给苍白脸道:“闻一闻就好了,开始时会有些乏力,一炷香后会恢复。” 苍白脸点头,来到程瑾双身边蹲下,拔出瓶塞放到她鼻下,温柔地道:“四妹,你觉得怎么样?” 四妹???安无忧不禁想高歌一曲她究竟有几个好哥哥。 程瑾双却丝毫不见恭敬,伸手打开小白脸的手,却因为力气不济,只微微打偏。 “程慕合?祝明语?你们来得可真巧!” 程慕合?那不是程信现任老婆的儿子、程瑾轩同父异母的弟弟、程瑾双大伯的小儿子么?安无忧摸着下巴想,原来是堂兄妹。不过,程慕合和其他程家兄妹长得并不太像,虽然也挺可爱,但却差了不少。 程慕合微微皱眉,将瓶子塞到程瑾双手里道:“我刚从外面回来,碰巧路过。家里马车就在外面,你自己走得动么?” 程瑾双挣扎了一下,还是使不上力气,便对安无忧埋怨道:“还不过来扶我!” 祝明语微妙地扫了程瑾双和安无忧一眼,不知为何,安无忧便觉得有一丝尴尬,求助地看向程慕合,程慕合张了张嘴,认命地叹口气弯腰去扶程瑾双,无奈程瑾双再次推开他,毫不领情。 想起程瑾双面对程瑾轩时的拘谨和服从,貌似这个哥哥不太管用啊。 两边正僵持不下,祝明语走了过去,拉起了程瑾双,这次程瑾双没有拒绝,却也没个好脸色,低声对祝明语威胁道:“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哼!” 祝明语手一松,程瑾双又狼狈地跌了下去,还好被旁边的程慕合托住。 “祝明语!”程瑾双怒目而视。 祝明语看都不看她,对程慕合点点头,转身就走。 安无忧左看看右看看,朝程瑾双挥一挥手便一溜小跑跟着祝明语出了小树林。 “安无忧!!!!!!” 一群鸟儿惊起,扑啦啦地向林外飞去。 出了小树林,祝明语长呼了口气,看着从刚才就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安无忧,问道:“你是万家客栈的人?” “不错!姑娘你可是建昌人士?不是?那是来旅游还是办事?要不要投宿?万家客栈环境优美、食物上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说到价格公道,安无忧的声音小弱了一下。 “你怎么不在客栈里待着,跑到城门口做什么?” “我是奉掌柜之命来迎接重要人士。”安无忧一本正经地道,绝对不能留下无所事事的二货形象。 “重要人士?”祝明语脸色古怪,试探地问:“甲一爷?” 安无忧此时的表情大概只有“便秘中”可以形容了:“你你你是甲一爷???”眼睛不自觉得往胸那边瞟了一眼,是女的没错吧...... “不是。”这臭小子看哪里呢?祝明语抿了抿嘴。 安无忧呼了口气,我就说嘛,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甲一爷呢?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等甲一爷?” 整个建昌城都知道了好吗?“他有事耽搁了,来不了了。” 这么熟恁的口吻?“那您是?”安无忧试探地问道。 “。”祝明语笑吟吟地回道。 安无忧一个踉跄,眼神不自觉又往祝明语胸部瞄去。 “啪!” “痛!”安无忧捂着脑袋,咦?居然没躲开? 祝明语收回手,暗暗揉了揉,好硬的脑壳。 “你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叫‘爷’啊?”安无忧不解,千万别跟我说其实你是男的。 祝明语看着安无忧诡异的眼神:这人成天在想什么啊?!无奈地解释道:“甲一,甲三都是万家客栈的排行,底下人并不知道我们的性别,只是为了表示尊敬,就加个‘爷’字。后来就变成习惯了。怎么,刚救了你一命,还当不起你一个‘爷’字?” 安无忧:一个小姑娘成天爷啊爷的真的好吗? “那甲一爷也是......姑娘家?”要是姑娘家,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一看就知道啊,殿小二是蒙他呢吧,是吧是吧? “不是,他是男的。” “很鹤立鸡群不同凡响?”都成了怨念了! “呃......”祝明语像是想到了什么,认真地点点头:“很鹤立鸡群!” 安无忧完整了。 “你为什么要加入万家客栈?”祝明语问道。 考察员工态度?“因为我是上进的好青年,要努力学武济生救民!” “进万家客栈学武???!!!”这回轮到祝明语差点摔倒了,这孩子不会脑子不好使吧? 想想殿小二和钱掌柜骨瘦如柴、瘦不禁风、外强中干的样子,安无忧叹气,自己果然不是说谎的料啊!看着祝明语惊讶的样子,安无忧嘴快地道:“因为不知道雅座二两银子起价所以吃了霸王餐现在正以工抵债。” 祝明语呵呵一笑,挑眉看过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安无忧低头看自己的脚,自己今天都抬起多少石头了,怎么还没被砸烂呢。真是没记性啊! “一般去万家客栈雅座雅间的,除了钱多得烧得慌的,大部分都是为了买卖消息,所以贵的不是茶钱。”祝明语好心地解释道。 安无忧:江湖经验果然很重要!等等,万家客栈原来是搞情报的? “那甲二爷是什么样的人?”安无忧好奇地问道。 “没有甲二爷了。” “为什么?”难道是一个不能说的悲情故事? “因为没有人愿意当老二。”祝明语回道。 “.......” 两人边聊边往万家客栈走去,祝明语看着身边的安无忧在心里暗暗整理头绪。 早在安无忧在城门口到处骚扰人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只是一直没有现身,底下并没有上报有新人要进门,出于好奇,她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后来看他和程瑾双在一起便颇为惊奇,她知道程瑾双对她和万家客栈的态度,不说讨厌,也绝对不会喜欢。再后来,“老实人”许蜂出现,让她有些惊疑不定,世人皆知“老实人”靠脸骗人,行踪诡异,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武功二流,手段下流。却不知他还有一个藏在暗中的搭档,万家客栈收集了很久的信息,却也只知道很多黑道跟他们搭线的人叫他“机灵鬼”,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当她看着程瑾双跟着安无忧进入小树林的时候,差点以为他就是传说中的“机灵鬼”了。所以她一直在暗中跟着,想看看他们的目的,俟机将其一网打尽,没想到,许蜂死了,他却只是个傻小子。 不过,安无忧看着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他的身手、他的速度,即使是练武之人,也很难达到,祝明语掂量掂量自己,摇了摇头,恐怕自己也不行。再者,林中弥漫的雾状软筋散是高级货,十分难得,可以从皮肤渗透到血液里,所以一般屏息敛气都是无用的,连她当时都只有退避三舍,而傻小子居然可以全身而退,丝毫不受影响。这人真的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阳光单纯么,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最后,“老实人”为何针对程瑾双,又是谁要买她的命呢?祝明语在心底轻轻叹气,从万家客栈收到的消息来看,江湖又要不太平了。 第7章 风波 程瑾双被送回则诚院的时候,柳丝丝正在房前练武,以至于看到灰头土脸的女儿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娘。”程瑾双没精打采地叫道。 “乖女儿,这是怎么了?”柳丝丝回过神来,疾步走向程瑾双,将她揽在怀里,仔细检查起来。 “没事。”程瑾双将脸埋在母亲怀里,想到安无忧居然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觉得甚是委屈,不禁红了眼圈。 柳丝丝不知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想着凭程家和西山双圣的地位,必定不是小事,再看女儿没了平时肆无忌惮的火爆性格,便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跟娘说。” 程瑾双抿了抿嘴,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潜意识里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去找安无忧的事,便将他略了过去。只道许蜂抓了自己,后被祝明语救下,恰巧当时程慕合也在场,就送自己回来了。 “程慕合也在?”柳丝丝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巧?照理说,在建昌城,不管多大的仇恨,都没有人会动程瑾双,更不要说买她的命!就算是天大的利益,也没人敢冒着得罪正邪两道的风险而接手。莫非......和程慕合有关? 对于这个侄子,柳丝丝从来就很不喜欢,成日里一副虚弱的模样,论关系,他跟瑾轩比瑾晓还近着一层,要不是当年那些恩怨,很多程家的力量还轮不到瑾晓掌握。这么多年来,她为了瑾晓没少打压那对母子。咬人的狗不叫。想到自己平时对待他们的态度,柳丝丝顿时坐不住了,带着女儿和下人闯去了凌梦院。 凌梦院除了凌梦菡和儿子程慕合之外,只有一个年老体迈的花匠凌朴和一个丫鬟小湖,以至于柳丝丝轻而易举地闯到了正屋。 “程慕合!你给我出来!”柳丝丝无视正在厅里修剪花枝的凌梦菡,扬声叫嚷道。 凌梦菡不紧不慢地放下剪刀,从容走到主座上坐下,对着小湖道:“看茶。” 小湖担忧地看了凌梦菡一眼,下去取茶。 柳丝丝冷哼一声,走到客座坐下,也不说话,只冷着脸等着,她就不信,程慕合会放着她娘不管。 果然,不一会儿,程慕合就从旁边匆匆赶来,看了众人一眼,先上前恭谨地叫了声:“娘。”再转头行礼叫人:“二婶,四妹。”打量了一下两人神色才道:“四妹可好些了?” “嗯。”程瑾双含糊带过,低头不看他,不管怎么说,她心底也是有点怀疑的。 程慕合不以为意,话题一转,淡淡对柳丝丝道:“不知二婶带人硬闯我们凌梦院,所为何事?” 一语定罪! 柳丝丝一窒,觉得今日这侄子似乎比平时犀利了一些,仔细看去,还是那副苍白的脸色、无光的眉眼,定了定神,伸手一拍桌子怒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慕合不甚清楚,还请二婶明示。” “你!我问你,瑾双的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哪件事?” “你少给我装模作样!就是刚刚瑾双被人劫持的事!” 程瑾双皱了皱眉,这事毕竟不太光彩,被娘这么一嚷嚷,整个程家都知道了。 “我为何要指使人劫持四妹?”程慕合不紧不慢地道。 “还不是嫌我平时针对你和你......”见母亲越说越不像话了,程瑾双忙在旁拉了拉她的衣裳,柳丝丝也觉得有些不妥,便闭嘴不言。 “慕合倒是不曾觉得二婶时时针对于我,二婶为何如此觉得?”程慕合颇为惊讶地问道。 柳丝丝一愣,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好。她从小就是西山双圣的掌上明珠,域外武林和域内大多数邪道恨不得将她供起来对待,她说东,从来没人敢说西,向来都不需要讲理。即使后来和程诚多有摩擦,也不过是两人互骂一顿罢了,何时跟人讲过这些弯弯绕绕。 “二哥别误会,我和娘只是好奇二哥你怎么那么凑巧经过?又为何不出手相助,反而躲在一个外人身后?”程瑾双怕母亲吃亏,忙将话题转回来。 “我从外面谈生意回来,远远看到四妹追着一男子进了树林,由于担心四妹,便叫车夫驱车前往查看,等到我们到达之时,祝姑娘刚好已经出手。” 这么说倒也合情理。不过柳丝丝却被转移了重点,转头问程瑾双:“什么男子?” “就是,就是那个许蜂啊。”程瑾双心里一紧,低声回道。因为夫妻关系不和,柳丝丝向来对程瑾双看得严,她怎么无法无天都没有关系,却绝不能随便和男人厮混。 程慕合讶然,挑眉看了一眼程瑾双道:“是吗?我还不知道许蜂是何模样,更无从和他有所牵扯,四妹应该比我清楚?” 再清楚不过的威胁。 程瑾双抿了抿嘴,想起那个不过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被自家娘一掌差点打死的家仆,拉着柳丝丝道:“娘,既然解释清楚了,那就算了吧,我看二哥也不像这种人。咱们先回去再说。” 柳丝丝皱眉,正在犹豫之际,程瑾晓闯了进来,大声喝道:“程慕合!我看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对我妹妹下手,今天不给你点厉害看看,我就不姓程!”说罢,程瑾晓就抽出了随身佩带的长剑,面上愤怒,心里却得意起来,总算逮着机会好好整他们一顿为大哥出气了。 “叮!”凌梦菡将手中茶杯撂在桌子上,站起身来道:“你在这里打打杀杀,可问过你大伯?凌梦院虽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却也不容人欺凌至此。” 程瑾晓心虚了一下,可是想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上前一步,浑身散发气劲。他武功不过二三流之间,怎奈凌梦菡武功连流都不入,一窒之下,便坐倒在椅子上,再无气势。 程慕合握紧拳头,快步挡在两人中间,神色肃穆。 程瑾晓看着他那张毫无威胁感的苍白小脸,嗤笑一声,“有本事来打一架啊!成天藏在你娘后面算什么男人?放心,弟弟我下手会有轻重的,绝对不会伤你性命。”伤了你的性命怕是爹也不会饶我,最多断你几条经脉而已。 “你来就是为了对我们打打杀杀的?”程慕合毫不冲动。 “当然不是,我来是为了给我妹妹讨一个公道!”程瑾晓心里嗤笑,当我是傻的么?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和我有干系?”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和你一点干系都没有?”程瑾晓冷笑道,摆明了不讲道理。 “我可以以自己的性命发誓。”程慕合言之凿凿。 看他如此坚定,柳丝丝犹豫了一下,便对程瑾晓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下面的人好好查一查罢了,若是真跟他们没关系,也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程瑾晓吊儿郎当地道:“拿自己的性命发誓算得了什么,你敢不敢拿大伯母来发个誓听听?你若是敢,我们立刻就走。” 气氛凝重。 虽知自己不敌,但程慕合还是缓缓摆开架势,双眼盯着程瑾晓一字一句地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 “苍天在上,我凌梦菡以自己性命起誓,若是此事和慕合有干,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凌梦菡打断了程慕合的话,举手发誓。 “你们又在闹什么?!”伴随一声质问,程瑾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本应该去取茶的小湖。凌梦菡淡淡看了她一眼,小湖低下头去。 “大哥!”程瑾晓刚要张口把事情说一遍,就被程瑾轩打断:“事情经过我都知道了,这事不可能是慕合做的,身为程家人,最重要的就是齐心经营好程家,以后这种事情断不可再发生,不然家法伺候。回去罢!” 柳丝丝舒展了眉头,也不在意程瑾轩对她的无视,带着尚不甘心的程瑾晓和略有不安的程瑾双离去。 程瑾轩看了凌梦菡和程慕合一眼,语气波澜不惊:“母亲和二弟受惊了,瑾轩还有事,先行告退。” 刚才还喧闹的凌梦院立时变得冷清起来,空荡荡地没有人气。凌梦菡不顾小湖的欲言又止,将她挥退。 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之时,程慕合这才不赞同地对凌梦菡道:“娘!你怎么能拿自己发誓?”。 “娘相信你不会做这种有违人性之事。”凌梦菡微微一笑道。“再者就算你真做了,不过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慕合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眼郑重地道:“娘放心,慕合绝对不会做丧尽天良之事。”最多不择手段而已。 凌梦菡看着儿子,张了张嘴,却又叹了口气,只是轻轻摸着茶杯,却不知在想什么。 “娘,你别担心了。”程慕合拍了拍凌梦菡的手,温和地道。 “娘不只是担心。”凌梦菡看着那只和脸色一样苍白的手,心里一痛,忍不住道:“娘这一辈子,实在太过懦弱无用,你这天生平平的资质和孱弱的身体也是随了我,不论你多么努力,却永远只能在二三流之间徘徊,没有好的武功,又如何在江湖上自保。” 程慕合想到自己那废柴般的根骨和武功资质,也不禁沉默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便笑着劝凌梦菡道:“其实在程家也不错,无忧无虑,吃喝不愁,还能一直陪着娘。” 提到程家,凌梦菡的眼神一黯,无意识地看向门口,这么大的事,他却没有现身,这是默准了程瑾轩的做法。心里不觉更是难受,只道:“都怪娘,娘当年只一心希望你这一世平平安安,却反而......” “我觉得很好,以我的资质,若是娘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也许只会死得更快。”这么多年,看了程家做的那么多事,难道这种权势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么? “慕合......” “娘,下个月是方家家主七十大寿,慕合想去看看,可以么?” 凌梦菡叹了口气,堂堂程家二少爷,居然出去参加武林盛典都需得到批准才可,不禁悲从中来,点头道:“好,我会和他说的,你放心。多交交朋友也是好的,毕竟你今年都十八岁了,而江湖中人,你却都不认得。” “以后就慢慢认得了。”程慕合笑笑,不以为意。 “只是,”凌梦菡斟酌再三才嘱咐道:“你虽然姓程,可也却是凌家唯一的后人了,凌家当年就是以信义在江湖上立足的,娘只望你......” “娘放心,慕合必不会让凌家蒙羞。”程慕合信誓旦旦地道。 凌梦菡点头,不再留他,看着程慕合离去的背影,不禁恍惚起来,这背影竟和十八年前程信离去的背影如此的相似。 而十八年前,他们还不是这样的。程信也曾为程慕合的出生而欣喜,虽然这欣喜,也就只有一天而已。 第8章 往事 十八年前,程慕合出生的那天晚上,凌梦菡刚刚从生产的疲惫中醒来,很是虚弱。 程信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快步走进来,将他轻柔地放到凌梦菡身侧,温柔地看着母子两个,轻声问道:“很辛苦吧?” 凌梦菡笑着摇头道:“看到他就不辛苦了。”整颗心都被幸福溢得满满的,好像曾经的苦难噩梦都已离她远去。 她刚刚做了一个很香甜的美梦,梦里不再有浑身冰冷忧伤哀鸣的姐姐,没有浑身是血悲怆欲绝的姐夫,也没有那一条条从小伴着她长大最后却横七竖八地像破娃娃一样铺了满地的凌家人。 程信伸手指着正在呼呼大睡的儿子柔声道:“看,儿子多像你。”他一直都想有个像他们的儿子,小时候单纯可爱,长大后顶天立地。 凌梦菡微笑地轻轻捏着儿子的小拳头,满心的喜悦。 儿子确实不像程家人,圆圆的脸,圆圆的小嘴巴,在梦里一笑,左侧脸颊上还有个小酒窝,即使刚出生,却不像一般的婴儿那样皱巴巴的,相反,粉粉嫩嫩,分外可爱,像个小姑娘一样。 程信受父亲教导熏陶多年,向来沉着稳重,喜怒从不形于色。只是今晚,凌梦菡明显感觉到他的开心抑都抑不住地扩散开来,感染着她。 她真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这种难得的久违的幸福感包围着她,让她相信此刻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这世上有些事,往往都越是期盼,越容易落得一场空。 程信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凌梦菡的脸色,“梦菡,我给儿子拟了两个名字,你看看哪个好?”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好啊,你说。”凌梦菡笑着道。 “一个是程瑾承。承前启后,继往开来。这也是我对他的期望。”程信认真地看着凌梦菡,接着道:“一个是程慕合。倾慕的慕,好合的合。” 凌梦菡逗弄儿子的手一顿,惊讶地看向丈夫,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又似是要确认什么,还未等她开口,程信便似不给她也不给自己机会般地道:“你若是想让他继承程家,便跟着我,我自会努力教导他,谁也越不过他去。你知道,培养出一个程家的当家人,一直是我的期望。但是你若是舍不得他、希望他能陪着你......那就让他好好陪着你、哪都不去。”程信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凌梦菡的眼里有着太多的东西,让他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却变得千金重。 凌梦菡只觉得刚才的幸福好像突然间被冻结住,程信只轻轻地碰了一碰,就“哗”的一声碎了一地。 原来,这就是靠别人得来的幸福。 凌梦菡突然想起少时自己丢了东西,伤心地抹着眼泪哭,姐姐走过来弯腰摸着她的头道:“姐姐的小梦涵,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还是小孩子的凌梦菡紧紧地抱着姐姐的大腿哭道:“梦涵不要长大,梦涵要一直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姐姐笑咪咪地抱起她道:“好,我们一直在一起。不过梦涵也要自己努力成长起来,知道吗?” 凌梦菡啊凌梦菡,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个只会依靠别人,永远长不大的凌梦菡。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事事为你着想、能让你肆无忌惮依靠的姐姐了。 凌梦菡将满腔的迷茫和痛苦强行咽了下去,她想问问丈夫,为何不能选一条折中的路,她没有野心,她不争也不抢,她只想儿子平平安安自由自在,程瑾平,程瑾庸,程瑾什么都好,难道她儿子这辈子就只这两条路可以走么,不是继承程家,就是当个废物?连祖制的名字都无法继承? 凌梦菡想开口,想质问,想发泄,却想到那无比美好却早已不复存在的凌家堡,想到出事之后那些不是归顺程家就是莫名消失的凌家人,想到那个只有八岁却稳重深沉武功已臻至二流境地且手握凌家部分权柄的程瑾轩。 凌梦菡闭上了嘴。 从来,她都是没有选择的那一个,从她把自己的命运一次次交到别人的手上起,她就再也没有对命运说不的权利。 再低头看着还在襁褓中的儿子,泪水便不自觉地要下来。 她可以无依无靠,她可以随波逐流,可是她的儿子也要像她一样,顺着别人的心意活在这个世界上么?在我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时,我能够给他什么呢? 凌梦菡努力平复心情,忍了又忍,才将眼泪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抬头对着程信绝望而温柔地笑着说:“你知道我,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我喜欢程慕合这个名字,慕合慕合,只慕百年好合。” 可是我也知道,向来羡慕的,总是得不到的。 程信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淡去,两个人一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凌梦菡恍惚中似有一种此刻会到海枯石烂,而下一刻却将是沧海桑田之感。 程信动了动,站了起来,此时的他,眼里只余理智和冷静,正如当年凌梦菡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 “好,都听你的。那就,程慕合吧。” 程信没有再看儿子一眼,转身离去。 凌梦菡的眼泪终究没有忍住,滚滚而下。 自此,程信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凌梦院。 然而凌梦菡不知道的是,当晚程信离开后,在院子里停留了许久,直到确认凌梦菡不可能改变主意,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信义堂。 信义堂是程家家主程万客处理事务的地方,程信到达的时候,程万客正默默地喝着茶,整个堂内只有幽暗的烛火在闪动。 程万客看着怀里空空的儿子,毫不意外,沉默一阵,才缓缓开口:“你可曾怪我?” “儿子不敢!”程信连忙跪下,“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程家,是儿子思虑不周!” 程万客放下茶杯,慢慢地道:“你能为她做的,都已为她做了。照我的想法,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存在。” 程信心下一紧。 “不过,”程万客顿了顿道,“既然已经生出来了,就留着吧。” 程信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 “信儿,程家的继承人,必须心无旁骛,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程’字。这孩子是程家的孩子,也是凌家的孩子,万一哪一天他动了为凌家查清真相的心思,那就是程家由盛转衰的那一天。” 程信头上的冷汗悄悄渗出,忙点头道:“儿子知道,若是梦涵想让这孩子继承程家,我必不会让她再见孩子。” 程万客摇头道:“母子天性,他小时还好,大了你如何拦得住。不妨告诉你,若是今天凌梦菡选择让这个孩子继承程家,我最多再给她三年时间。” 程信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在看到那如炬的目光之后,又立刻低下头去,心下已不只是震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随之而来的,居然还有一丝怅然,和一丝安心。 程信深吸一口气,平稳住心神才道:“爹所言极是,既然凌梦菡选择不插手程家事,那不如让他们一直待在院子里,永不出来。” 程万客沉思了一下才道:“那倒也不需要,毕竟他们也是我程家在江湖上的脸面,等那孩子大些了,让他打理一些凌家的私产吧,只是让人看紧了,不要过多涉足江湖事务。” “是!” 程万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异常沉郁的天空,深沉地道:“信儿,你是我最满意的儿子。爹知道你不容易,只是,爹望你莫忘了程家是如何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上来,想想程家的列祖列宗,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 这推心置腹的话消退了程信心中的恐惧,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和愧疚,将心底那丝情意冲刷得不见痕迹。 作为程家人,他从来就不应该对今日的地位沾沾自喜,程家和其他世家不同,没有深厚的底蕴和传承的血脉。程家的先祖是江湖上跑商的,看尽他人脸色,在无数欺凌和掠夺中艰难地积聚财富生存下来。程家出了程万客,从来没有出过一流的武者。 以前江湖上经常有人嘲笑程家,跻身世家,靠脸靠钱。如今程家也是在凌、景两大世家湮灭的形势下慢慢崛起。 可就算是如今,程家还是摆脱不了这两点,要么牺牲尊严联姻,如同二弟一样。要么靠钱笼络江湖中人。 只是靠钱聚集的人脉,往往是最快的,却也是最不牢靠的。 程家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兴起之时,他应该心无旁骛地辅佐父亲,培养瑾轩,振兴程家。而不该再为情牵挂。 思到此,程信眼中不再挣扎,一片清明。 “信儿,我知道你对凌梦菡还有感情,只是做为我程家男儿,应知孰轻孰重。” “爹放心,信儿知道该怎么做,儿子绝非在意儿女情长之人。” 程万客点点头,当年林遥水在他的示意下为了程信顺利娶得凌梦菡而自尽之时,他这个儿子对他也毫无不满,让他非常满意。他们父子身负重担,容不得太多感情。相比之下,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程诚,则让他无奈得多,罢了,反正他已经娶了西山双圣的独女柳丝丝,也算是对程家小有贡献。想起柳丝丝嫁进来时带来的域外武功秘籍和一批暗中的域内外邪道势力。程万客神情稍微放松,让程信下去。 程信出了信义堂,回到了自己的则信院,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原本皎洁如玉的月亮,被慢慢染成了淡红色。 这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不只程信和凌梦菡永生难忘,对程瑾轩来说也是刻骨铭心的一夜,从程慕合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程瑾轩便在房里握着他娘留给他的玉佩,一动不动。直到小湖过来禀报程信双手空空地出了凌梦院,他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已经僵硬得无法松开手,只得用另一只手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再轻柔地将玉佩放进怀里,轻轻地道:“娘,您总算没有白死。” 第9章 争吵 不管这十八年来,程家众人如何变化,有一个人却是从来没有变过。 柳丝丝带着人回到了则诚院,还没坐下喘口气,程诚便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程瑾晓向来机灵,早在看到程诚进院子的那一刻,就马上翻窗跑了出去。 程瑾双看了柳丝丝一眼,慢慢地退到角落里,却没有走开。 “瞧你干得好事!”程诚一进门就用手指着柳丝丝的鼻子吼道。 柳丝丝不在意地拍开程诚的手,翻个白眼道:“我怎么啦?你回来了不知道关心下女儿怎么样,就知道为了别人凶我!” 程诚气道:“别人别人!那是你大嫂!!!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现在嫌我没规矩了?当初干嘛娶我啊?什么大嫂,这么多年来,你哥进过她的院子吗?不过就是个摆设。成天摆一副样子给谁看呢,占着茅坑不拉屎。”柳丝丝嗤之以鼻。 “你!!!”程诚一口气没上来,直拍胸口,这次的事真是让他丢尽了脸面,虽然大哥拍着他的肩膀道不碍事,但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关。他不是不知道妻子总爱去找大嫂母子麻烦,只是以前一般不过是拿话挤兑几句,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就跟她吵个没完。但这次不一样,居然还喊打喊杀了,再联想到这么些年柳丝丝的嚣张跋扈,更是怒从心起,抄起一个杯子就摔翻在地,溅起的茶水打在柳丝丝的裙子上。 柳丝丝看着满地的碎片,心头火也蹭地冒了出来,抄起鞭子就要回击,被角落里的程瑾双一下子扑出来抱住腰,“娘!你冷静冷静!还想被关祠堂吗?” 柳丝丝动作一僵,每次她闯祸,程家不敢拿她如何,最多就是关关祠堂,还不会太久。可天知道她最怕黑最怕鬼,柳丝丝的鞭子不敢真的再抽下去,摔了鞭子就大哭起来:“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程诚!你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当初有求于我时是怎么对我的?现在又怎么对我?我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程诚被气个倒仰,这哪里是什么武林高手的独生爱女,根本就是个市井泼妇,想着当年自己被柳丝丝看上硬缠着要他娶她,更是怒从心生,喊道:“我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被你看上!这么多年来,你屡屡犯错却不知悔改。你以为这还是你们域外西山吗?容得你如此放肆!!!长嫂如母!你居然带着人硬闯嫂嫂的院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有没有大哥、有没有程家了!”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就是过去问问而已!要不是瑾双被人欺负,我也不会乱了方寸。”看着暴怒的丈夫,柳丝丝的气焰略低。 “瑾双被人欺负,你找她们母子做什么?!” “还不是那个程慕合,成天鬼鬼祟祟的,我看他最有嫌疑。你想想,除了他,还有谁敢对付瑾双?你敢说他不记恨当年的事?再说,他向来都看我们母子不顺眼!” “成天胡思乱想什么?还不是你成天有事没事找人家麻烦?!慕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他成天被关在院子里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就算他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力!瑾轩的人一直跟着他,除了凌家的产业他就从来没有接触过别人!不要跟我耍你那些小九九!” “你说瑾轩一直监视自己弟弟?”柳丝丝目瞪口呆。 程诚一窒,转移话题吼道:“说到瑾双,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跟你一样!成天嚣张跋扈!动不动就要抽鞭子打人!还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最近还听说她到处追着男人跑!像什么话?!就连儿子一向跟着我,身上也少不了你那点歪门邪道!”想到这次惹祸的是程瑾双,惹事的却是他一向重视的程瑾晓,不禁更来气,一掌打在梨花木的桌子上。要不是他本人打不过柳丝丝,又忌惮她身后的西山双圣,真是连揍人休妻的心都有了。 “瑾双从小跟着我,你嫌她不好,瑾晓可是你带大的,你还嫌他不好?!敢情不好的都赖在我头上了?!你以为你们程家是什么好东西呢?!这十八年来,我们柳家帮你们处理了多少麻烦,你们却在暗地里悄悄吞并我柳家势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不过是念在瑾晓瑾双的份儿上才不跟你计较!就凭你现在这么对我,我就能让我爹娘活刮了你!你以为程家保得住你吗?我告诉你程诚!你再惹我咱们就一拍两散!我带着孩子回西山!看看程家会不会为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人而得罪我爹娘!看看整个武林笑不笑话你们第一大世家连个老婆都留不住!!!” 程诚一窒,刚才还暴怒的脾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般,“唰”地破开,泄了满地。盯着柳丝丝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柳丝丝哼了一声,得意地小声道:“怕了吧?还跟当年一样没用!” 程瑾双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悲凉像潮水般涌来,一阵高过一阵。 她记得小时候的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的爹对娘言听计从,两人也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那时候的爹和娘遇到分歧,还会耐心地讲道理,使出浑身解数哄得娘回心转意;那时候的爹还会买一串糖葫芦背着娘给她吃,拿新鲜的小玩意儿逗她,带着她放风筝摘果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爹和娘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以娘的胜利爹的离去为收尾。看着尚在自得的母亲,程瑾双真的很想问一句,娘,你觉得你赢了么?你难道看不见爹那越来越冷的眼神了么?还是说,你也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家,还有谁在在乎呢? 程瑾双看着死灰的天空,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让她无法呼吸。 突然,一缕阳光射了进来,程瑾双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来,那个一见面就魂游天外回过神来却又鲁莽盯着她看的少年,那个对她的挑衅威逼从来都插科打诨毫不在意的少年,那个明明武功不济却在生死攸关之际背着她逃命还不计前嫌为她挡掌的少年。 程瑾双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甜蜜,也许在她这无聊而又压抑的人生中,还有那么一点属于她的美好。 “刚才你爹说你成天追着一个男的,是谁?”柳丝丝的话像一把冰刀,狠狠地戳中程瑾双的胸口,让她整个心都为之一紧。 她压制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过是一个客栈的店小二,因为得罪了我才被我到处追着打的。娘你放心,我早就没兴趣了。” 柳丝丝怀疑地看着女儿道:“女儿,娘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可不要让娘知道你在骗娘。” “瑾双怎么会呢,娘。”程瑾双撒娇般摇着柳丝丝的手臂。 柳丝丝沉吟道:“不管怎么说,最近有些不太平,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好好在家待几天。” “嗯好。”程瑾双显得十分乖巧。 柳丝丝这才放心地笑了,亲自送女儿回了房,看到她躺下休息后再离去。 回到正院时,柳丝丝便沉下脸,对着下属道:“查查瑾双最近跟谁混在一起,让他消失掉。” “是。” “做得干净一点。” “是!” 第10章 父子 程诚从柳丝丝处出来之后灰心丧气,想了想,还是踏着沉重的步伐去了程瑾晓的房间。 还没等他敲门,门已从里面打开,一张俊秀的笑脸探出来,带着爽朗的叫声道:“爹!快进来!” 程诚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拉进屋里坐下,满桌子的酒菜还冒着热气,一口没动,都是他爱吃的菜。 程诚叹了口气。 程瑾晓斟了杯酒递给程诚,揽着他的肩道:“爹,儿子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气了啊。” “你这孩子!”程诚接过酒杯,却拿着不动,只觉得心里还是积郁,一口气梗在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 “是不是刚和娘吵完架?娘那脑子向来不好使,人单纯脾气又爆,您可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您最喜欢的梨花酿,尝尝。” 梨花酿的清香似乎吹散了程诚内心的郁气,程诚再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程瑾双笑笑,坐下来陪着他喝酒,手下不停地给父亲夹菜。 “瑾晓,你怎么能跟着你娘胡闹呢?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娘觉得是慕合做的,难道你也觉得是?”程诚痛心地教育儿子。 “爹,我还能不知道?只要大伯母还在这个程家,还在她凌梦院里老实待着,程慕合那家伙就不敢做什么。” “什么程慕合?那是你二堂哥!”程诚一瞪眼,又道:“知道不是他,你还找他麻烦?你看看他那身体,唉!” 程瑾晓讨好地给他斟酒道:“爹!你别看他弱不经风的,其实坏心眼多着呢!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大哥!” 听到儿子提起了程瑾轩,程诚的眉头总算稍微舒展一些,却还是道:“你们都是程家兄弟,理当同心共济,怎么能起内讧?” “爹,你以为我不想和他一起辅佐大哥把程家发展壮大?但是程慕合从小跟着大伯母长大,那心偏的都是人家凌家,就像妹妹心里偏柳家似的,哪有咱们程家的份儿?把程家的势力交给这样的人,能安心吗?爹你放心,家里有我和大哥就足够了。” 程诚想到瑾双平时就向着她娘和外祖父母,也不由得信了一些,连带对程慕合也产生了点恶感,连连叹气:“早知道就不该给大嫂养,这要是交给大哥该多好。” 程诚笑呵呵地陪着父亲喝酒,点头道:“爹说的是,可这一山向来不容二虎,大哥是程家的长子嫡孙,胸怀抱负,天资又高,是程家当人不二的继承人。要是程慕合有了二心,拿着手里的势力和大哥抗衡,那可怎么办呢?程家的力量在我手里,别的我不敢说,大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程诚听得直点头,道:“也有道理,你要多跟你大哥学学,瑾轩年纪不大,却比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厉害。” 程瑾晓心想这还用说,面上却不显道:“爹为了程家这么多年也是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程诚想起了柳丝丝,叹了口气。又道:“不管怎么说,瑾轩现在的位置没人动得了,慕合也是你堂哥,他这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建树了,你们还是好好待他吧。” “成,爹你都开口了,我还能对他怎么样?”程瑾晓保证道。 这事儿就算这么揭过去了,父子两个其乐融融地喝着小酒,吃完了饭。 程诚离去之前对程瑾晓嘱咐道:“对了瑾晓,你的资质虽然算不上好,但是比慕合那种天下无二的奇差资质而言也算不错的了,你们俩岁数相当,可他武功跟你却不相上下,你也该好好练练了,切不可懒惰!” 程瑾晓笑着点头道:“爹放心!儿子记住了!一定加紧练武,不会给程家丢脸!” 程诚满意地拍拍儿子,放心离开。 程瑾晓将门关好回到桌边坐下,本来俊美开朗的笑脸霎时变得阴郁凶狠。 “程、慕、合!” 程瑾晓咬牙切齿地道!真是阴魂不散,这么多年来,同样的话天天听,每听一次就让他恨上一次。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无意间跑到了凌梦菡的院子,那时候他还不认得他们。当他看到只穿着单衣在练武的程慕合时还惊艳了一下,感慨这是哪里来的小妹妹,好可爱好粉嫩,忍不住上前摸摸他的脸。 谁知道那时的程慕合只是满眼厌恶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也不说话。 一向霸王惯了的程瑾晓很是不满,伸手拽着他的头发问道:“你谁啊?哑巴吗?” 程慕合也不理他,用力揪出自己的头发,转身就往屋里走。 程诚一个箭步蹿过去挡着不让他走,俩人推推搡搡间,就看到凌梦菡出了屋子,往他们这边走来。 他看到“小妹妹”眼睛亮了一下,再看向和“小妹妹”长得六七分像的漂亮女人,顿时坏心一起,捡起石头就砸向凌梦菡,石头不大,却因为他使了劲道,把凌梦菡的额头给砸青了。 结果...... 结果他心目中可爱甜美的“小妹妹”就像疯了一样过来揍他,想当年他也曾努力练武,架势摆开,程慕合开始也没占着什么便宜,不过程慕合胜在不要命,最后还是将他压在身下一顿暴打。当他以为他快要死掉的时候,被震惊过后回过神来的凌梦菡和闻声赶来的程瑾轩跑过来救下。 后来当他得知他调戏未果又把他一顿胖揍的可爱“小妹妹”居然是他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二堂哥,这梁子就结下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娘才开始不断地找他们母子麻烦。 后来爷爷知道了这件事,就以考察武学为由让他定期找程慕合比武,并言明点到为止。 他对武学向来不够上心,也吃不得苦,每次输了,看着爷爷和大伯的面无表情和爹难看的脸色就备感丢脸,爹天天拿程慕合刺激他,让他努力,他每次一边努力就一边诅咒程慕合。 可惜他的诅咒不太管用,他比不过一个武学废柴的话经常在程家传播。甚至每到比武的时候下人们就开始下注,而他居然是高赔率的那个。 那一段日子,让他总感觉生活在暴怒和耻辱之中。只有偶尔赢了,才能在爷爷的眼里看到一丝安心。 在一次又被程慕合打败后,他看着爷爷那高深莫测的表情、爹那恨铁不成钢的脸色、周围人窃窃私语的偷笑模样,再看看程慕合红润可爱的小圆脸和他的灰头土脸形成的鲜明对比,心中头一次生出了滔天的恨意。 他自幼练的是标准的程家剑法,稳重却略显平庸。爹不许他碰柳家的武学,说那多是歪门邪道。但是那天晚上,他一遍遍抚摸着娘悄悄塞给自己的那本《截脉断筋功法》,再摸摸脸上的伤痕,终究下定了决心。 那一次,他刻苦练习了很久,在和程慕合比试时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上前,拼着受他一掌,偷偷对他使用了截脉功法。 然后他就看到程慕合倒地不起,红润的脸色一点点地变为苍白,他的内心也一点点变成惶恐,真怕他就这么死了。 爹武功低微,看不出来什么,只道他出手重了一点,但爷爷和大伯都震惊地看向他,还是孩子的他更加惊恐,凭着一时不忿而练了这门功法,想都没想就用在了程慕合身上,他不知道等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如果程慕合死了,大伯会不会要他抵命? 在他浑身冷汗,挨不住爷爷的目光马上就要跪下的时候,是大哥站了出来,向爷爷和大伯认错,说是自己不应该将《震脉掌法》私自传给他,又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说他不应该擅自对兄弟使用《震脉掌法》,《震脉掌法》和《截脉断筋功法》很相似。但《震脉掌法》却是程家祖上传下的功法,威力不大,不会对人造成永久性伤害。而受了《截脉断筋功法》...... 爷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便道让程慕合下去好好休息,这武以后也不必再比了。还让程家大管家程默去看了程慕合,程默回来道程慕合不碍事,休息几天便会好。 他本还怀有一丝愧疚,半夜让暗卫带着他偷偷去看一眼程慕合,却在程慕合的屋里见到了一株“琉璃盏”,翠绿晶莹的碗大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听娘说过,琉璃盏有催动经脉运行的效果,对治疗某些内伤颇有效果,但那多是针对淤血不畅或是行功缓慢的问题。而程慕合是有三条经脉被他截断,不先修复经脉反而强行冲击......年幼的程瑾晓打了个寒颤。既然是家里想让你死,程慕合,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后来,程慕合虽然没死。可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看到过程慕合的脸色变回曾经的红润可爱。 从回忆中出来,程瑾晓拿出佩剑轻轻弹了弹,剑身发出冷冷的吟鸣声。 程家大房上有程信,下有程瑾轩,都是人中龙凤。反观他们二房,一个平庸的爹,一个愚蠢的娘,还有一个单纯的妹妹,若是他也不立起来,还能指望谁。 想到妹妹,程瑾晓想起了在凌梦菡屋外听到的话,招来了暗卫问道:“瑾双是追着谁进林子的?” 暗卫早就问清了事情经过,据实禀告:“是万家客栈新来的小二。” 程瑾晓眯了眯眼睛,刚来就招惹了妹妹,紧接着就出了事,有没有这么巧? “听说大小姐对这人......”暗卫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有很差。”至少没打过。 没有很差?那对妹妹来说就算很好了。程瑾晓将剑收回剑鞘,道:“清理干净。” “但是瑾轩大少爷......”暗卫有些犹豫,程瑾轩对万家客栈的态度一向暧昧不明。 “还用我教你吗?”程瑾晓冷笑地看过去。 暗卫低下头:“是!” 第11章 暗涌 毫不知道自己将要变成刀下亡魂的安无忧此刻正跟着殿小二凑一起蹲墙角。 屋里传来祝明语照旧清冷又温柔的声音:“钱叔不欢迎我?” 自从祝明语踏进万家客栈起,钱掌柜本就下垂的脸就更皱得跟条苦瓜一样,搞得安无忧都担心客栈是不是要倒闭了。 “怎么会?大小姐,账本在这儿。”钱掌柜努力控制面部表情,把厚厚的一叠账本递给了祝明语。“一爷呢?” “不是甲三爷么?怎么又成大小姐了?”安无忧悄声问。 “那都是私底下叫的,你好意思对着一个姑娘家叫三爷么?”殿小二捂住安无忧的嘴,对他翻个白眼道。 “他有事来不了了。账本稍后再看,听说建昌这里收到了条了不得的消息?” 钱掌柜心道:来了。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地道:“这是条不要钱的消息,也不知卖家是谁。” 也就是说,消息来源不知,消息内容不一定准确,而且卖家可能有所图谋。 祝明语挑眉:“内容?” 钱掌柜做最后的挣扎:“大小姐,大掌柜的担心你,上次来信还说你这么大了还不成婚生子,成天跑江湖,也不是个事儿啊。” 祝明语被气笑了:“钱叔,要是我没记错,我今年才十七吧?现在考虑这些会不会早了点?” 安无忧摸着下巴点头:原来她今年十七了,比我还小一岁。 钱掌柜急道:“隔壁家翠花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要生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祝明语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加重口气道:“钱叔!” 钱掌柜和祝明语对视许久,最后认命地道:“方家大寿,蓝若现世。” “啪!”祝明语手一松,账本应声而落。 安无忧只觉得捂着自己的手突然一紧,立刻有要被憋死的感觉,连忙使劲去掰殿小二的手,殿小二回过神来,慌忙放开。 钱掌柜叹了口气,扶着椅子坐下,不说话了。 祝明语那总是带丝微笑的脸也沉了下来,许久,才弯腰捡起账本,掸了掸上面的灰,沉吟许久才道:“我去看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钱掌柜捂住自己的脸,痛苦地道:“大小姐,你是没有经历过十八年前那段日子,那真是......” 祝明语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还是坚持道:“放心,我不会涉险的,只是去看看,看看传说中的《蓝若心经》,到底是多了不起的存在。” “这消息还不能确定,毕竟都已经平静了十八年了。”钱掌柜放下手,凭着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的直觉,这消息看起来更像是个阴谋。 “是假的更好,我倒要看看是哪些牛鬼蛇神借着《蓝若心经》在背后搞鬼。” 钱掌柜不赞同地道:“刚刚大小姐还说不会涉险的。” 祝明语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只是去‘看看’清楚嘛,钱叔放心。”看钱掌柜还要开口,祝明语抢先说道:“若是真的,那江湖上又要掀起滔天风浪,谁又保证能全身而退呢,倒不如先做准备。再说,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一爷都不会袖手旁观,难道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就在旁边看着么?” 钱掌柜想了想,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祝明语的话。 意见达成一致,祝明语便拿着账本告辞离去,推门之前突然回头对钱掌柜道:“钱叔,若这事是真的,就关了建昌分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吧。” 钱掌柜讶然了一下,小小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感慨地道:“大小姐有心了。只是我这把年纪,还能去哪呢,就让我守着这家店吧。” 祝明语也不再劝,点点头,便出了屋,转头对着隐蔽的角落道:“你们还要听多久?客人不用招呼的了?” 正蹲得腿麻的安无忧呼了口气迅速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感慨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啊?” “我不知道啊。”祝明语挑眉笑道。 安无忧:靠,居然被蒙了。 “殿小二怎么不出来?”祝明语问道。 安无忧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突然反应过来抬头喊道:“没在!” 殿小二:靠,真是猪队友。 眼见瞒不过去,殿小二也低着头站了起来。 “还不去招呼客人?” 殿小二立刻讨好地笑道:“这就去,这就去!”瞬时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安无忧刚想跟着溜走,就被祝明语叫住,“跟我来一趟。” 安无忧郁闷地想:不会要杀人灭口吧?他什么都没听明白啊! 祝明语带着安无忧回到房间,一边看账本,一边问安无忧:“都听见了?” “没,什么都没听见。”安无忧严肃地回道。 祝明语也不和他计较,只是问道:“你来万家客栈到底是想做什么?” 安无忧挠了挠头,琢磨半天才道:“还债?” “债我已经帮你抹去了,你原本不清楚规定,本就不该收你的钱。” “赚钱?” “这里是二两银子,够你用一段时间的了。” “学武?” “万家客栈只买卖消息,不教人武功。你就算留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还不如好好出去闯一闯,找个真正值得托付的师父。” 词穷的安无忧:“听说最近江湖上比较乱,还是跟着组织比较好。” 祝明语挑眉:“什么都没听见?” 安无忧呵呵。 祝明语安慰道:“乱起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参合其中,反而更安全。” 看着祝明语的神情,安无忧知道她绝不会留他,想了想道:“那我能不能用这二两银子换一个消息?” 祝明语无语:“你打算用我的钱换我的消息?” 安无忧赖皮:“我没钱。” “拿消息换也是一样。” “我没消息。” “秘密也可以。” “殿小二睡觉打呼噜算吗?” “不算。” “为什么?” “人尽皆知。” 安无忧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还是摇头道:“那就没有了。” 祝明语不置可否,通常说自己没有秘密的,秘密都少不了。“你想知道什么?” “是谁想要程瑾双的命?” “你倒是关心她。”祝明语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安无忧摸摸胸口,那种莫名的尴尬感又出现了。“只是好奇,毕竟认识一场。” 祝明语沉吟了下道:“还不知道,不过看程瑾双本人的样子,像是怀疑她二堂哥,程慕合。” “你觉得那天他是凑巧经过么?”安无忧趴在桌子上,下巴拄着手背,好奇宝宝地问道。 祝明语心底微微惊讶一下,看不出来,这小子居然直指关键:“凑巧不凑巧的不知道,看着像是毫不知情。” 安无忧点头,知情比凑巧更能说明问题。当时是他先跑出去的,算是误打误撞地带着程瑾双陷入困境,程慕合没可能事先算到他这个意外。如果说是程慕合刚和“老实人”会完面,或者将要见面,倒也说得通。只是...... “他为什么要找人杀自己的堂妹啊?”安无忧脑补了一下画面道:“不会是因为被程瑾双抽过吧?” 祝明语:刚才为什么会有他还挺聪明的错觉?! “可是凭我的感觉,我觉得不是他。” “你的感觉能当饭吃吗?”祝明语忍不住吐槽。 “不能,”安无忧肯定地道:“但是能当破案的关键!” 祝明语:你实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程慕合为什么叫程慕合而不叫程瑾合啊?他不是他爹亲生的吗?” 祝明语不能忍了:“如果他不是他爹亲生的,那纠结的问题应该是他姓不姓程吧!” “那样大家不就都知道了,他爹可能是好面子,不好意思说,所以只好暗中下绊子。”安无忧摸着下巴继续脑补。 居然蒙对了后一半。祝明语表情莫测地八卦道:“江湖上都传是因为程信对妻子爱慕情深,所以不顾程家祖制,给儿子起了个深表爱意的名字。对于这种说法:程家默认。” 安无忧惊讶:“要是对妻子爱慕情深,不是应该起个最合祖制的么?” 祝明语笑了。 安无忧眨眨眼,又眨眨眼,嗯? “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简而言之,还是要归结到程慕合的母亲身上,他娘叫凌梦菡,有个亲生姐姐叫凌蓝若。” “凌蓝若!!!!!!!!!!”安无忧“嗷”地一声叫道。 祝明语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凌蓝若?”他不是江湖小白么? 安无忧激动得直点头,掏出《江浪正传》道:“我正看到江浪和凌蓝若在春日阁一见钟情。” 祝明语脸色古怪:“你怎么看这个?” 安无忧道:“刚下山的时候想买本书来学习一下江湖事务,当时有人在大街上兜售书籍,都是关于江浪的,《江浪正传》,《江浪野史》,《江浪自传》,《江浪语录》,据说他是古往今来大家都承认的江湖第一人!这种人的经验应该相当宝贵!” 祝明语清了清嗓子,“这种书当个乐子看看就好,不要当真,都是写来骗钱的。”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日月言?”日月言是这一系列书籍的作者。 祝明语含糊道:“不很熟悉。”绝对不能告诉他,这系列的书都是她写的,门派经营不善也很缺钱的好不好。 安无忧失望地道:“原来都是假的啊。” “也不是,书里出现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关系是真假参半,人物经历基本都是假的。” “那为什么叫正传啊?”害他白选了半天。 祝明语无语地看着他:还不是为了骗你这种没文化的? “江浪武功真到那么出神入化的地步?” 祝明语点头。“他是唯一一个武功曾臻至大圆满境界的人,无论死前还是死后,都无人再能达到他的成就。” “他死了?”安无忧瞪大眼睛。 祝明语摸着心口:白丁白丁白丁。 “程家现任家主程万客真是他拜把的兄弟?” 祝明语点头。 “江浪和凌蓝若真是春意阁认识的?” “不是,凌蓝若是通过程万客认识的江浪。有传她曾是程万客的未婚妻。” 安无忧张大了嘴巴,这都是什么混乱关系? “方家大寿,蓝若出事。是指凌蓝若要有事吗?” 祝明语加重语气:“你是指我和钱掌柜说话的时候提到的吗?” 安无忧呵呵呵呵。 “不是,凌蓝若早就死了。蓝若指的是《蓝若心经》。” “《蓝若心经》和凌蓝若有关系吗?” “有,那是江浪写给妻子凌蓝若的武功秘笈,据说能生骨增肌,洗髓拓脉,令资质最愚笨之人轻松进入超一流境界。” “那......” “停!解说完毕。”没完没了了...... 看着安无忧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祝明语心里一软:“还有什么事?” “是谁要杀程瑾双啊?” 祝明语觉得自从她认识安无忧以来,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 “明天起,我是不是就再也不是万家客栈的人了?”继续可怜。 你从来就不是好不好! 安无忧忧郁了。 祝明语想了一下,把这样的白目就这么扔进江湖真的好吗。 祝明语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挑出几本宗卷来,递给安无忧道:“这是几大世家的宗卷,只是简略记录确定了的一般性的事务,你今天能看多少看多少,心里也有个底吧。” 祝明语显然低估了安无忧的看书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全部翻阅完毕,又管她要了几部江湖人物简介。然后便一直坐在桌前不动。 祝明语看夜色将沉,便将灯点上,再看安无忧,少了平日里活泼的表情,居然有一点认真的成熟感。 一秒不到。 安无忧跳过来对着祝明语裂开大大的笑容。 祝明语: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半年前,西山双圣灭过一个叫黑山寨的地方。起因是黑山寨的寨主曾经有眼无珠地调戏路过的程瑾双。” “黑山寨已经空了。” “程瑾双虽然嚣张野蛮,但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程家,并没有真正结什么死仇。而黑山寨虽然被灭,但不排除他们也有亲人朋友。” 祝明语点头,看着安无忧突然担心的目光,安慰道:“程家已经戒备了,再对程瑾双下手并不容易,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你。”安无忧虽然笑着,但是话里的语气有些沉重:“‘老实人’还有一个暗中的搭档,若是让他知道‘老实人’死在你的手里......” “他未必知道,”祝明语心下微暖,“就算知道,来就是了。” 安无忧精神一震,不错,“老实人”都死在祝明语一掌之下了,“机灵鬼”未必就比“老实人”更强。“那你多加小心。” 祝明语点点头,看着安无忧又拿起宗卷在看,忍不住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睡的是谁的床?” 安无忧左看右看,自己没睡床啊。 “我是说晚上!”祝明语无奈。 “听殿小二说,是小竹子?”殿小二经常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 “不错,你可知他怎样了?” “不是高升被调走了么?” 祝明语神色有丝怅然,“几个月前,小竹子在城外遇到一受伤之人,看他可怜,不但帮他在废旧的破庙安置好,给他疗伤,还应他请求驾车送他出城。” 怎么听都不像是飞黄腾达的故事,安无忧心下一紧:“然后呢?” “然后他再次被找到的时候,是在一辆摔入山下的马车里。” 安无忧愣住,“是谁干的?” 祝明语:“一条蛇。”这不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又是什么,可惜,这次死的是农夫。 “那那人......那条蛇呢?” “那人是个江洋大盗,被一爷追了整整十天,亲手了结丢到悬崖下面了。” “好威武。”安无忧赞叹道。 “不错。”像是想到了什么,祝明语微微一笑:那家伙! “那......殿小二他?” “他不知道。”祝明语定定地看着安无忧。“在江湖上混,锄强扶弱固然是好。但若是实力不济,至少要做到少管闲事。”不要轻易被人利用了善心。 不知为何,祝明语忍不住吐露了一句心声:“也许这世上最让人纠结的事,就是看到好人不得好报。” 安无忧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道:“无论命运如何,都不会改变我们的选择,不是么?” 第12章 暗杀 安无忧回到房间,看着正在洗脸的殿小二,想起了那个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小竹子,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呃,天天听你提小竹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安无忧坐在床上问道。 殿小二一听“小竹子”三个字,眼睛一亮,抹了把脸,蹿过来坐到安无忧身边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们俩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小竹子这家伙啊,特别傻,小时候我打了盘子摔了碗的,都找他顶包,面对钱掌柜的问话,他从来都不吭声。他傻归傻吧,倒是特别热心肠,街里街坊有个难题的,他能帮都会帮上一把,所以大爷大娘都很喜欢他,经常送点小吃给他。不过趁他不在,最后都进我肚子了,哈哈哈。对了,长大后吧,他还偷偷喜欢隔壁卖面条的崔姑娘,崔姑娘你见过吧?就是眼睛大大挺水灵的那个,我猜崔姑娘对他也挺有意思的,每次发了月钱我们去吃面,那分量都给得可足了,青菜也是双份的。他还悄悄告诉过我,正在攒月钱打算娶人家呢。可惜啊,一听到要调职,说走就走,连声招呼也不打。我气了好几天呢,不过后来又一想,可能有任务所以来不及吧。不过我帮他盯着崔姑娘呢,上次铁匠铺的小张过来献殷勤,被我一盆洗脚水淋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我英明不?哎,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娶崔姑娘啊,我这都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了,想着他要是不够,还能帮衬一把。不过听说他现在不做跑堂的了,工钱应该能涨点吧,但是人在外面,也不一定能留得下钱......” 听着殿小二絮絮叨叨的话语,安无忧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回想起祝明语说话时的表情,也许那种纠结,只因为曾经的了解和美好。 “我明天就要走了。” 殿小二的声音戛然而止,愣了愣,惊讶地看向安无忧,良久,才将脸转回去,有些落寞地点头道:“走了也好,成天被程大小姐盯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安无忧笑着拍着他的肩道:“放心!等我在外面赚了大钱,回来帮你给小竹子攒钱!” 殿小二脸上的表情又鲜活起来,使劲点点头:“好啊!到时候少不了你的份儿!”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睡去。 夜深人静。 安无忧听着旁边的呼噜声,忍俊不禁,也闭上了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能睡得香都是种福气。 除非,有不受欢迎的访客。 一个黑衣人正悄悄踏着夜色翻过了万家客栈的围墙,熟门熟路地跳到了安无忧和殿小二的房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若是让人看见了,都不得不道一句:好轻功! 那人轻轻俯下身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确定没人之后,极慢地拔出腰上的匕首,银色的刀刃反射着月光,让人看着胆寒。 夜色正浓,月光被一团乌云挡住,绝好的时机。 黑衣人站了起来,正要跳下房顶越窗而入之时,突然收回迈出的脚步,又匍匐下来。 “吱啦”一声,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黑衣人屏住呼吸。 许久,门还是开着的,却没有人出来。 主子不耐烦的表情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黑衣人咬了咬牙,从上面一跃而下,一只手轻轻一勾屋檐,将匕首横在胸前,从门处杀进了房里。 然而,在他冲进门的一瞬间,一个更快的身影和他擦身而过,中途方向一改,从窗户中跃出。 黑衣人回头,只见屋外一双冷静的眸子也在盯着他,黑衣人毫不犹豫,握着匕首直刺了过去。 安无忧看到黑衣人追来,心下松了口气,转身撒开腿就开始狂跑,一边跑一边叹气,书上明明写着坏人要杀人之前都会大喊一声:“纳命来!”或者是“往哪跑!”神经不正常的还会舔一舔匕首,冒着嗜血而凶狠的眼神淫*笑道:“死在我手里是你的福气!” 为什么这人什么都不说就直接动手啊? 黑衣人轻功很好,落地无声,本以为安无忧不会武功,杀起来应该是分分钟的事,毫不费工夫。哪知安无忧反应迅速,总能在惊险时绝处逢生,两个人在后院里你追我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气氛诡异得很。 追了一会儿,黑衣人没了耐心,连射了几支银针,居然被还在跑动中的安无忧毫发无伤地躲过,黑衣人皱起了眉头,手下更快。 在有限的空间内,会武功的比不会武功的更有优势。安无忧也知道这一点,只觉得躲得越发困难,再往右去就是祝明语的房间了,安无忧叹了口气,若他还是万家客栈的人,他总归还能厚着脸皮去问问祝明语睡了没,而现在,安无忧没有犹豫,一个转身将将擦过黑衣人的刀锋往门口奔去。 机不可失!黑衣人向后一掌拍去,安无忧却刚好往前跃了一步,不但没有被打到,还借着掌风加速向大门口蹿去,安无忧心下暗喜,只要跃出这道门,他就有信心可以不让任何人追到! 然而,凡事都不能高兴得太早。 就在安无忧一跃而起要跳过墙头之时,墙外突然跃起一人,一道更快的冷光直刺而来! 像只匍匐已久的猎豹,只待最合适的时机! 霎时间,一切动作在安无忧的眼中变慢,他甚至能看见眼前的冷光是把长剑,剑尖上还泛着深绿色的光芒,正如它主人的眼睛一般,毫无生机,只有冰冷。持剑人在攻击过程中甚至还轻轻用剑尖画了一个小圆,将安无忧可能的逃避方向全部锁死。 其实他实在是高估了安无忧,在跃起的状态下,面对这么快的速度,他的机会并不多。 但不多不代表没有!只要他能往后仰一下,也许就能避开致命伤,就在安无忧刚刚一动的时候,身后的匕首破风而起,直冲他后心而来! 安无忧咬了咬牙,还是控制身体冷静地向后倒去,在早死晚死的选择中,还是晚死得好。安无忧一边倒大喊声:“救命啊!”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落入了一个很是温暖的怀抱。 “现在才喊救命,不嫌晚吗?”这清冷而又温柔的声音听在安无忧的耳朵里简直犹如天籁一般! 祝明语一手环着安无忧的腰,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黑色软剑,反手卷住匕首,顺势一转,将匕首拨到长剑上。 “叮!” 匕首和长剑的主人持兵器相撞,两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惊讶,只是刹那,就十分默契地向祝明语和安无忧落下的地方攻去。 祝明语将安无忧带到墙边护在身后,抵挡两人的进攻,来人攻击虽强,防守却薄弱,明显是被训练极好的杀手,招招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明明击中他们并不难,但身后有安无忧这个拖累,祝明语却不敢赌,只能防守静待时机。 安无忧看出祝明语的为难,挑了个绝好的机会从祝明语的身后闪出,突破了两人的包围,想给祝明语更多的施展空间。结果没奔两步就听数道暗器从不同方向射来,安无忧就地一滚,将将躲过了暗器,等他再起身想逃命时,一道长剑直冲面门而来。 “安无忧!”祝明语在安无忧冲出的一刻就紧跟而上,却被匕首的主人拼死挡住。 直到这一刻,匕首的主人才微微一笑,这个破绽是他们俩人故意卖的,若这小子躲在祝明语身后,还能多活一刻,不过那也只是早晚的事罢了。这回只怕阎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他!那人的剑上可是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不过,还是那句话,万事无绝对。 “当!”一个铁算盘半路□□来,将长剑从容拨开,一只枯瘦的手嫌弃地将安无忧提起来扔到一边。 二对二,局势立刻扭转!在铁算盘□□来的一刻,两个黑衣人就毫不恋战,脱身走人。 祝明语和钱掌柜并不追击,只收了兵器转过头来盯着安无忧看。 安无忧无辜地站起来道:“我不认识他们......” 祝明语、钱掌柜:...... “看长剑的武功路数像是程家的人。”钱掌柜开口道。 “不错,和程家暗卫暗杀组的武功路数很像。那持匕首的是域外武林的。两个人不像是一路的。”祝明语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道:“程瑾双?” 被忽略的安无忧弱弱地举手道:“能不能发个言?” 两人同时看向他。 “我觉得不会是程瑾双。” “又凭你男人的直觉?”祝明语抱胸。 “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想杀我,大概会大白天的自己拿着鞭子跑来。杀完了大概还会拖着我的尸体让全城围观一下。” 祝明语莞尔一笑,点头道:“有道理。” 安无忧缩了缩肩膀,明明是笑着,怎么让他觉得有点冷呢,怎么感觉祝明语好像就想这么对他呢?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域外的人,不是程瑾晓就是柳丝丝的人,原因呢,应该是为了程瑾双。至于程家的人,难道是程瑾轩?他又是为了什么?”钱掌柜有些纳闷,他们和程家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两边都比较刻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太像是程瑾轩的手笔,若他真想对一个人动手,应该不会只派个二流的杀手过来。”祝明语沉吟道,接着看向安无忧,眼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问道:“你到底会不会武功?” 安无忧摸着下巴沉思了许久,才试探地问道:“有没有人天资聪颖到一出生不用人教就神功盖世的?” 祝明语抚额:“异想天开也要有个度吧,孙猴子都还要师父的。” 安无忧摊手:“那就不会了。”反正他不记得谁教过他武功。 钱掌柜道:“但是你的身手实在不像是毫无武学根基之人,你可愿让我们探查你的内力?” 安无忧抱胸,警惕地看向他们:“怎么查?要脱吗?” 这回连钱掌柜都受不了了:“不用!输入一丝内力到你体内探查一下即可。” 安无忧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手送到祝明语面前,迫不及待地道:“快看看快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天生内力深厚之人?” 钱掌柜、祝明语:你绝对是天生脸皮深厚之人! 祝明语伸出手按住他的内关穴位,嘱咐道:“切不可反抗。”待到安无忧点头后,才缓缓送入一丝内力,沿着脉络一路运行。 安无忧并无不适,只觉一丝凉意在体内游走,突然腕上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向祝明语看去,只见祝明语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惊讶,却一瞬即逝,又恢复波澜不惊,让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许久,祝明语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钱掌柜站在祝明语的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问道:“如何?” 祝明语定定地看着安无忧,缓缓地摇了摇头。 钱掌柜以为她是指安无忧并无不妥,便点点头,看向安无忧道:“无论如何,对你而言,继续留在建昌城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安无忧抱头道:“不会现在就要走吧?”大半夜的让他去哪啊。 “现在就走。”钱掌柜看向祝明语,祝明语点头。 毫无发言权的安无忧只好回到客栈收拾东西,磨磨蹭蹭收拾了半天,就一套衣服、一本书和二两银子。 安无忧打了个小包袱,走到呼呼大睡的殿小二床前,将二两银子放在殿小二的床头,认真地挥了挥手,轻声道:“兄弟,我走了。” 这毕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 夜很冷,无云,星很清。 不知为何,走出门的安无忧心里居然生出一丝不舍。 不知是否每一个流浪的人,总会面对这样一个个离开的夜晚? 第13章 同行 安无忧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街道上一片寂静,寂静得让人感觉自己好像已不在俗世之中。 安无忧抬起头,闭上眼睛,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无名山上。 娘熬了一锅奶白色的小鱼汤,做了他最爱吃的清汤面,还炒了一盘青翠的小油菜,温柔地看着他将所有的饭菜扫荡一空。 然后,再温柔地看着他被爹扔进暗伏野狼的后山。 而那时,他才5岁。 那天夜里也是这么的静,后来他才知道,绝对的安静,是值得让人不安的一件事。 他突然睁开眼睛,今天这样安静的夜晚,又会发生什么呢?他似乎又能感觉到有狼一样的绿色眼睛在盯着他看了,那种全身毛孔收紧的紧迫感,让他缓缓握起拳头,身上的肌肉慢慢收紧,蓄势待发,和这无声的深夜对峙起来,只待打破的那一刻发生。 突然,身后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绝对的安静。 安无忧转头去看,一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踏着月色缓缓而来,黑暗使来人面容模糊,但安无忧却觉得自己能够透过这夜色,看到马上人那永远似笑非笑的嘴角,和眼里淡淡而又调皮的笑容。 周围的狼眼和它带来的不安似乎退去了。 安无忧扑了过去,抓着祝明语的缰绳往后看了看兴奋地道:“你也被人追杀了?” 祝明语的嘴角抽了抽,突然有点明白程瑾双为什么老是举着鞭子想抽他了,拉过身边的马问道:“会骑马么?” 安无忧看了看旁边的一匹高大而温顺的白马,抖了抖,道:“这种的,没骑过......” 祝明语很是高兴地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扔到马上,白马大概太久没有被人坐过了,很是欢实,高高兴兴地就颠儿了出去。 祝明语怕安无忧跌下来,驱马追了过去。哪知安无忧倒是坐得稳稳的,只是看向祝明语的眼神略有怨念,明明那匹黑色的更适合他好不好。 祝明语看他完全不似新手,顿觉自己又被蒙,挑眉道:“没骑过?” 安无忧摊手道:“没骑过家养的,只骑过野的。” 祝明语:“......” “看不出来钱掌柜居然会武功?”安无忧感慨地道。 “何止是会,而且很不错。”想起钱掌柜平时瘦弱的模样,祝明语莞尔。“他年轻时候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人称‘铁算盘’。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罢了。” 安无忧奇道:“为何?” 祝明语笑道:“因为他讨厌自己的名字。” 钱掌柜的爹娘希望他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便给他起了个钱多来的名字,还送他去学算账。他本就嫌名字俗气,后来发现他每天经手的钱是多,却没有一个子儿是他的,于是一怒之下就学武去了。 哪知道,最后还是干回了老本行,还做得有滋有味,也许事事本就是这么无常。 所以说,起名字还是得讲究,当初要是叫成钱多得,大概会好得多吧。祝明语转头看了眼安无忧,想了想,又觉得对于有些人来说,起什么名字都改变不了命运,这种人就应该锁家里好好待着,不要出来白目得好。 安无忧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祝明语腹诽了一遍,暗自盘算着小心思,嘴角扬起一丝邪邪的笑容,转头看向祝明语的时候又立刻变成严肃的表情:“方家大寿一定会聚集很多江湖上了不起的人物吧?” 祝明看着他少有的认真表情,心下有点怪怪的感觉,还是点头道:“不错,三大世家程、方、寒,凌空寺方丈寂空大师,闲云观观主鹤云道长,青山派掌门路步云,百花门门主任师,神鬼教教主乌赫,醉酒庄庄主姚杜,莲花宗宗主扶摇上人,霸王门门主夫妇赵大金、佟翠。大多江湖里数得上的人物,大多都已动身前往。” 安无忧满意地击掌:“这么多人,正是找个师父的好时机!我决定了,就去方家!对了,你去哪里?”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去方家吗???看着安无忧一脸的窃喜,祝明语一盆冷水泼过去:“你有请帖吗?” 安无忧楞道:“拜寿还要请贴吗?” “不然呢,你以为方家家主大寿要请大家吃流水席么?” “......”安无忧想了想道:“没关系,那我就在方家门口蹲着好了,他们总要进出方家大门吧。” “那房门的过来赶人,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是来找师父的,报万家客栈的名号?”安无忧试探地问道。 祝明语扭过头去:真够丢人的!好想一走了之......可是想到安无忧那诡异的丹田,祝明语又转过头来道:“等你在方家找到师父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 安无忧歪着头问道:“你有请帖?” 祝明语握紧了缰绳,咬牙道:“有!”说罢飞驰而去,实在不想再和他说话了。 安无忧乐颠颠地骑着白马追了过去。 从建昌城去方家所在的宜宣城要经过镇安城,而安溪村是他们去镇安城的必经之路。 “安息村?”安无忧惊悚地问,谁这么想不开起这种名字。 “溪水的溪。”经过一夜的疲劳轰炸,祝明语已经能波澜不惊地面对眼前精力无限的活宝了。 为了不节外生枝,两人骑了一夜的马,迅速地离开建昌城的范围。中间只休整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向养尊处优的祝明语有些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转头去看安无忧,居然看不出来一丝疲惫。 祝明语暗暗运转内力,令头脑清醒了点,两人又赶了小半日的路,终于在午时前到达了安溪村。 安溪村背靠小灵山,面对安溪河,村民依溪水而居,淡蓝天上白云舒展,绿水河边杨柳低垂,青草地上繁花点缀,土石房处炊烟袅袅,端的是世外桃源一般。 安无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妥帖,只想懒懒地睡去。 “祝、祝、祝、祝姑娘,你来啦?” 美好的境地顿时被这憨厚的声音破坏一空,安无忧睁眼一看,只见祝明语已经下了马,而她面前正站着一个傻大个,挠着脑袋,傻笑地看着祝明语。 “李大哥,小宝在家吗?”祝明语客气地问。 “不、不在。”李大宝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劲才道:“她出去办事去啦,你要住宿吗?她把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 祝明语点点头,笑着道:“打扰了。” “不不不不打扰!”看着祝明语的笑容,刚刚顺溜的话又断了开去。 安无忧也下了马,站到李大宝身前刷存在感。 李大宝这才发现安无忧,忙叫道:“壮士!” “咳咳咳......”刚要开口的安无忧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转头以眼神询问祝明语:我壮实吗? 祝明语看了看他虽然颇高但精壮的身材,将眼神移开。和他比起来,还是李大宝更像壮士。 安无忧: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了。 纠结于自己到底壮实好还是不壮实好的安无忧郁闷地跟着李大宝、祝明语走进了一间院子。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让人心生好感。 祝明语带着安无忧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朝南的屋子,窗子斜着支开,淡淡的阳光洒了进来,有种好闻的味道,被褥上绣着淡蓝的小花,很是淳朴。 李大宝给他们端来了刚刚做好的饭菜,便转身出门,只是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看着祝明语和安无忧道:“孤、孤男寡女共处一、一室,不、不太好吧?” 安无忧霍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微微一笑道:“没关系,我们习惯了。” 然后满意地看着李大宝惊悚的面孔将门“砰”地关上。 门外的李大宝摸了摸差点被砸到的鼻子,有些委屈地眨眨眼,叹口气,转身又去厨房待着了。 安无忧回到桌边,实在无法躲避祝明语犀利的眼神,只好无辜地说:“我们不是在一个房间讨论过问题吗?” 祝明语惊讶道:“我有问你什么吗?”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的就是你吧! 安无忧捂住肚子哀嚎道:“我饿了!” “那就多吃点饭吧。”祝明语好心地说,看着松了口气的安无忧,微笑地拿走了炒鸡蛋和炒青菜,将米饭都推给了他。 安无忧忧郁地埋头扒米饭:光吃饭不解饿啊! 不一会儿,碗里多了一大块炒鸡蛋,安无忧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迅速把蛋塞进嘴里,迅速吃完,继续一边扒米饭,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祝明语。 祝明语夹了一大筷子菜,看着眼睛瞬间变亮的安无忧,笑咪咪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无辜地看着僵化的安无忧。心下暗自满意,只有你一个人会耍人么? “砰砰砰!”安无忧怒视大门,刷地打开吼道:“你!”声音嘎然而止。 只见李大宝端着一壶茶和一盘炒鸡蛋憨憨地道:“怕你们不够吃。” 安无忧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往里请,边请边殷勤地道:“你怎么才来!我们正想着当面向你道谢呢。” “不、不用那么客气的。”李大宝又开始对着祝明语挠头憨笑。 安无忧吃在嘴里的鸡蛋又感觉不是个味儿了。 “喝、喝茶。”李大宝将茶壶放到桌子上,深吸了口气道:“还、还是咱们村里的水最好喝,可、可香了!” 安无忧立刻接过茶壶,倒了杯茶水,递给祝明语,递完才发现,汗,店小二职业后遗症啊! 祝明语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愣,将茶一饮而尽,将空茶杯还给安无忧。 “菜咸了?”安无忧问道。 李大宝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 “没有,就是觉得,今天的茶特别得香。”祝明语安慰李大宝。 安无忧将茶水续上,刚要拿起来再给祝明语,却突然顿了顿,又将手收回来。 祝明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向安无忧的眼神满是无奈:你怎么这么无聊,被耍了还要非还回来不可? 安无忧将杯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有些奇怪,嘴里嘀咕了一句:“香得腻人。” 这下就连祝明语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微笑着将不明所以的李大宝送了出去,将房门关好,再回到座位上看着安无忧道:“茶有问题?” 安无忧托着下巴想了想道:“闻其来有点像思阳花汁,不过要想确定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祝明语想到自己刚刚还觉得掺了料的茶好喝,便觉得有点怪异,不知道现在吐出来还来不来得及。 安无忧闲闲地看了一眼祝明语,一转手腕将茶被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祝明语惊住,突然很想摇着安无忧的脑袋问问他是不是神经有问题。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她确实在卡着安无忧的脖子使劲晃悠。而安无忧一边扒着她的手臂一边求饶:“快放开......我,现在吐也......来不及了......” 祝明语松开手,抱着胸皱眉地看向安无忧:“到底是不是?” 安无忧虚弱地揉着脖子扶着椅子站起来,满脸菜色地道:“是。” 祝明语觉得手又开始痒了。 第14章 思阳花 被人下了毒,首先要关心一个问题就是:这毒能不能解? 安无忧明确表示,这毒可以解,但是他们解不了。 于是来到第二个问题:是谁下的毒? 安无忧用眼神示意桌上的饭菜。 祝明语摇头,她认识李家兄妹多年,对他们的为人很是清楚。 安无忧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事情可能是这样的,李大宝暗恋祝姑娘——也就是你,结果因为今天看到了安少侠——也就是我,认清了自己不够优秀的现实,心理扭曲、因爱生恨、求而不得、伺机报复!” “啪!”祝明语忍无可忍地拍向安无忧的后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哪说错了?”安无忧揉着脑袋表示委屈。 “第一句就错了!李大哥没有暗恋我。” “没暗恋你怎么会看到你连话都说不清了?”安无忧提出质疑。 “只要是对女的,上至八十岁老太太,下至8岁的小姑娘,他都会结巴。”祝明语没好气地说。 “早说嘛。”安无忧又想了想,道:“那也有可能是这样的,有人看祝姑娘和安少侠——也就是你我,天资聪颖、身手不凡,决定防患于未然,先下手为强,铲除潜在的强劲对手,于是抓了李大宝妹妹逼他下毒,他不是说他妹妹出去办事了么?也许此时她正在坏人手中,受尽折磨,苦不堪言。” 祝明语抚额:“我倒觉得他可能是看你脑子异于常人,决定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而我只是受了池鱼之殃。” 安无忧:“那也不是不可能,果然还是冲着我来的吗?” 正说着,李大宝又来敲门。 安无忧笑咪咪地打开门,热情地将李大宝拉了进来按到座位上道:“大宝哥,辛苦了。” 李大宝忙摆手:“不不辛苦。你们吃好,就好!” 安无忧随手倒了杯茶给李大宝,笑着道:“刚才我还和明语说,你家小宝去哪了?明语怪想她的。” 祝明语微笑地看过去,眼神轻柔地透出一句话来:想死是吧? 安无忧温柔地笑了回来:为了真相! 李大宝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憨厚地笑了笑道:“谢、谢,小宝出去办事了。” 安无忧慢悠悠地问道:“大宝哥不会武功吧?” 李大宝不好意思地摇头道:“不会。” 安无忧点点头,微笑道:“思阳花汁对不会武功的人是无效的。” 李大宝一脸莫名:“啥?” 安无忧端起茶壶继续道:“所以我往里面加了点失魂散。你知道什么是失魂散吗?” 李大宝傻傻地摇摇头。 “失魂散味道清冽,带有兰花香气,食用后三日内与常人无异,三日后感官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变成木偶人,七日后七窍流血,暴毙身亡,就像这样!”安无忧做个鬼脸道。 早就听过殿小二夸张叙述版本的祝明语对安无忧现学现卖吓唬人的招数表示无语。 李大宝这回彻底傻了,傻过半响之后,突然惊怒地跳了起来。 安无忧朝祝明语递了个眼色,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祝明语皱眉。 李大宝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安无忧,手抖啊抖地颤成筛子,指着他,深呼吸好几次,才将话说出来:“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给自己下毒啊?” “扑哧!”祝明语没忍住,笑了出来。 安无忧的脸色像开了染坊一样,烘托半天的气氛全无,最后黑着脸道:“我是给你下毒!” “你为什么给我下毒?” “因为你先给我们下毒的!” “我为什么给你们下毒?”李大宝觉得整个人都凌乱了,无助地看向祝姑娘,“祝祝祝姑娘,你你朋友,是不是......”李大宝突然闭上嘴,想了想,厚道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很好,自己居然被脑子不好使的人质疑脑子不好使了,安无忧仰天长叹,哪说理去?! 祝明语忍俊不禁地点头。 安无忧:“......”哭! 李大宝这才松了口气,拿着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汗,再看向安无忧的眼神便有了一丝怜悯。 “带我们去看看水缸。”在安无忧发飙之前,祝明语抢先突然对着李大宝道,迎着李大宝疑惑的目光,祝明语毫不变色地瞎扯道:“我们想研究一下安溪村的水为什么这么好喝。” 对于祝明语的话,李大宝向来是信服的,立刻展开笑容,起身带路。 毕竟,这溪水一直是他们村子的骄傲。 三人拐到了厨房,安无忧蹲下闻了闻,对祝明语点点头,和刚才喝的茶水闻其来是一样的。 祝明语突然有点羡慕起来,这闻香证味、尝毒辨药的本事,也是很看天赋的。就像每个人都会吃饭,可是有些人只能分辨出品味的上下,有些人却能连最精细的调料和火候都辨别出来。一般若不是有个几十年的历练和学习,那必然就是这方面的天才了。 一个爹是猎手、娘留在家里做活的人,怎么会知道思阳花、又怎么会有这一身本事呢?更别说那令她都困惑的丹田。 “这溪水一直都这么甜吗?”安无忧问道。 “对啊。”李大宝回道。 “有没有觉得最近特别的甜?” 李大宝想了想,点头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两天前吧?” 两天前,祝明语心下盘算,那就可以排除“机灵鬼”和程家人了,毕竟那时候和他们还没有不死不休的冲突。 “这两天村里还有别人来过吗?” “有啊,我刚才还看到小福他们家有人过来投宿呢。” 祝明语和安无忧对视了一眼,也许这个投宿的人,才是问题的答案。 大宝家住村东边,小福家住村中间。 安无忧管李大宝要了两个斗笠,分别戴在他和祝明语的头上,对着李大宝奇怪的眼神解释道:“太阳太大,女孩子都怕被晒黑。” 祝明语:你也是女孩子? 安无忧:我也怕晒黑。 祝明语和安无忧一路走去小福家的时候又探访了几户人家,无一例外,缸里的水全部都被下了思阳花汁。 安无忧暗叹,真够下本的。 三人走到小福家,小福家的大门正敞开着,李大宝在门外吆喝了一声:“小福!我是大宝!我进来啦?”刚要抬脚进去,一个人就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人看到祝明语和安无忧微微一怔,礼貌地笑了笑。 安无忧挥手道:“嗨,慕合兄!” 程慕合对于他的自来熟有些好笑,却也点头道:“无忧兄好。” 安无忧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程慕合笑道:“上次你走的时候,堂妹叫得很大声。” 安无忧一头的汗,想起上次程瑾双被下了药要他搀扶他却跑了的事,不知道会被记恨成什么样。 祝明语道:“真巧,程公子也来这边投宿?” 程慕合笑道:“不错,我正要去镇安城。”他每次去镇安城都会来安溪村借宿。“不过今天天气尚早,所以打算提前出发,也许在天黑之前就能到达。祝姑娘呢?” “我们也是途经此地。” 程慕合点头笑道:“那就在此别过了,一路顺风。” 刚走出两步的程慕合被安无忧拉住了胳膊,直接拖回了李大宝家,按在椅子上坐好。 祝明语不好意思地将莫名所以的李大宝再次请到了门外。 李大宝:好委屈。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程慕合却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等着他们开口。 安无忧感慨:真是好定力啊!可惜他没有,于是他开口了:“你吃了吗?” 程慕合囧:好土的打招呼方式。 “吃了。” “喝茶了吗?” “没有。” “喔?那你不渴吗?” “我喜欢喝水。” “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水特别好喝呀?哈哈哈哈哈。” 程慕合看向祝明语:你确定他神经没有问题吗? 祝明语摇头:不确定。 安无忧莫名:你们俩在打什么机锋? 程慕合道:“安溪村的水一向不错。” 安无忧同情地看着程慕合道:“你中毒了。” 程慕合挑眉:“什么毒?”一般的毒他还是有自信尝得出来的。 “思阳花汁。” 程慕合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波动,苍白的小脸上楞了一下,才苦笑道:“居然是思阳花汁?还真是下本啊。” 安无忧顿生知己之感。 “你知道思阳花汁?”祝明语奇道。 “在一本杂记上看过。” 于是,程慕合给他们讲了一个关于思阳花汁的故事。 传说,上古时期有个神仙□□意,爱上了另一个叫阳君的神仙,阳君当时是主掌太阳的天神。后来,阳君因与春意相会而耽误了太阳的运转,致使西部一片焦黄,寸草不生,被仙帝将其与太阳融合,再不复形体。春意伤心欲绝,每日都追随太阳而奔走,最终耗尽心血化做思阳花,攀爬所有能附之物,在极热之地往极高处伸展,天天守望太阳,最终开出了思阳之花。 看着祝明语听得认真,安无忧表示淡疼:身中剧毒的人还花这么长时间讲故事真的好吗? “那你知道这花的毒性么?” 程慕合摊手表示无奈:“书上没讲。” “你为什么不问我?”安无忧表示不满。 “知道你不早说?!”祝明语又想揍人了。 “这花的花汁嘛,常人服用是无效的,对人无害,三日之后便会排出体外。但是对于习武之人,若是今后三日被日光照射的同时并运转真气,就会产生如同恋人离去般的心悸之感,重者心悸而死,不死也会为身体埋下隐患,自此心疾缠身。最妙的是,既无外伤,也无内伤,好似先天心疾,完全查不出来。”安无忧认真地道。 祝明语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蕴着星光,不禁暗自感慨:严肃的时候还挺像回事的,也不算给他们万家客栈丢脸。 安无忧突然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此物实乃杀人越货居家旅行必备之选,可惜太难得到,就这么用了好浪费啊。” 祝明语:果然她不该太早下结论。 “所以,要想平安无事,就需要在未来的三天之内不要在白天与人动手?”程慕合总结道。 安无忧补充:“准确的来讲是不要在太阳底下,在屋里还是可以的。” 祝明语和程慕合对视一眼,心道那恐怕是不可能的,这下毒应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后手才是关键。 安无忧:为何每次这种重要时刻都把他排除在外?谁来和他对视一下? 祝明语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掠了出去,却在门口被安无忧拉住了袖子,这才想到不能用内力,立刻改成走的,出门去找李大宝。 片刻后祝明语回来,脸色好看了不少。 原来安息村也是有练武之人,只不过加起来也才三个,其中还包括李大宝的妹妹李小宝,只不过三人三天之前都被一个外县的寡妇给雇走了。外县的寡妇自称家里已经没了人,想去镇安城讨生活,又怕一个人在外被人欺负,便花钱雇了三个会武功的,按天结算,直到她在镇安城安定下来。 “只怕这寡妇也不是一般人。”程慕合道。 甚至很可能就是下毒之人。 祝明语点点头,“若想平安无事,要么就需夜里行路,要么就死守在这个村子直到三天后毒汁排出体外。” “只怕就算我们死守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还会伤及无辜村民。”程慕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吟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 “不错。”祝明语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也是她的选择。 虽然夜里更容易敌方设伏和暗杀,但是好歹还可以运用武功。若是等着白天再动手。只怕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他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呢?多好的机会。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嘛?”安无忧拄着下巴道。 祝明语、程慕合一起看过去:不要乌鸦嘴好不好?! 安无忧委屈地低头。 “他们有三天时间,还不急,若是我没有猜错,大概他们已经埋伏在路上了。”程慕合顿了顿,又道:“说到底,还不知道他们针对的是谁,我想不如还是分开行动,这样也无谓连累他人。不论如何,慕合都感激两位的相告之恩。”说罢,就出门向李大宝借了顶斗笠回小福家去了。 祝明语看向安无忧:“你怎么看?” 安无忧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道:“来人是针对他的。” 所以不想连累他们罢了。 祝明语点头,和她想得一样。若此,他们只要待在村里住上三天即可。 “我有内力吗?”安无忧突然问道。 祝明语看着安无忧,欲言又止,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又接着嘱咐道:“不过,你不要再和任何人讨论你的身体了。” “放心,我只和你讨论。” 祝明语:手又痒痒了。 “我困了,要睡觉了。”安无忧打了个哈欠,管李大宝借了床被子,铺到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第15章 荒林 天色渐昏,安无忧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休息的祝明语。自从认识以来,她总是一身黑色或白色的窄袖衣裳,头发用一根竹簪简单地束起,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却给人一种清朗的感觉。 安无忧笑了一下,像猫一样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一路晃到了小福家,从小福嘴里得知程慕合刚走不久,便也朝着镇安城的方向走去。 “从这里去镇安城要经过一片荒林,这么晚了不□□全啊。”小福对着他喊道。 安无忧眼神闪了闪,背对着小福挥了挥手,脚步的方向却没有变化。 “哎,又是个不听劝的。”小福边咕哝边关上大门。 安无忧慢慢溜达到村外,深吸一口气,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赶着去送死?” 安无忧转过头去,只见祝明语抱胸靠在一棵树上看着他。 “只是去看看,人要是太多我就回来了。”安无忧笑眯眯地道,表明自己绝无送死的觉悟。 祝明语难得地嘲讽道:“对付你一个就够了。” 安无忧摸着下巴想到了程瑾双,又想到了“老实人”许蜂,再想到了黑衣人,不得不承认祝明语是对的,对付他,还真的不需要太多人。这么想来,他大概还真的是去送死的。 “我可以去收尸。”安无忧终于想到了自己的用途。 祝明语摇了摇头“程慕合要是真出事了,怕是这世上连他尸首的位置都不会再有。” 正在赶路的程慕合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咒我? 祝明语吹了声口哨,一黑一白两匹马应声跑来。 “小黑!小白!”安无忧兴奋地招手,不用自己跑的真是太好了。 祝明语看着自己的两匹爱马毫不介意这白痴起的名字,乐颠颠地奔过来对着安无忧就是一顿亲昵示好,顿觉无语。 “你对程家很感兴趣?”祝明语问道,先是程瑾双,后是程慕合。 安无忧摇头:“我只是突然不希望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为什么?” “没有什么人应该死在自己亲人的手里,不是吗?” 祝明语沉默下来,安无忧总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她触动,无论是他的想法,还是他的洞察力。 两人翻身上马,祝明语抬头看了看暗淡的天色,不禁感慨:“也不知道他此刻如何了。” 日将落之前,程慕合就快马加鞭地往镇安城赶去,一路上出乎意料的顺利,可他心下却没有一丝放松。 今天本就是朔月。 天色渐渐黑透了下来。 程慕合拉住了坐骑“凌云”,再往前走,就是小荒林了,穿过小荒林,没多久就能到达镇安城。 他的命运就着落在这最后一段路上,程慕合突然觉得有丝好笑,一个人要多努力的生活,才能把笑话一般的人生活出一点滋味来?双腿一夹马腹,凌云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听话,似乎不安了起来,任他如何指挥,都只是仰蹄嘶鸣,不肯入林。看了看天色,若是绕道走,天亮之前怕是进不了镇安城的。 程慕合笑笑,该来的总会来的。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佩剑,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方形的竹盒,程慕合有些不舍又有些亲昵地摸了摸凌云颈上的鬃毛,看着它的眼睛道:“走吧。” 凌云很是不安、踟蹰,拦着他的路,不想让他走。 “凌云!”程慕合的声音听起来分外低沉。 凌云最终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才沿着林子跑远了。 程慕合暗自松了口气,若是自己回不来了,娘的命运就都着落在它的身上了。 程慕合信步走入了小荒林,林中有一条被人开凿出来的通往镇安城的路,若是沿着这条路走,倒是不用担心迷路,怕只怕对方也会守在这条路上。 程慕合犹豫了下,还是顺着路走下去。追踪一个人的方法很多,不走这条路,也未必躲得过,树林中光线更差,也更容易下手,还要冒着迷路的风险。 走了许久,前方看不到出路,后面也看不到来路,只能依稀看到树枝随风轻轻晃动,耳边是林中变了声音的风的轻啸。 程慕合突然停下了脚步。 “咦?他怎么不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的树林中传来,很是天真。 “大概是害怕了,听老祖说,小动物的直觉都很厉害呢。”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居然和之前的声音一摸一样。 “弟弟,你猜他现在怕不怕呀”之前的声音继续道。 “妹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才是哥哥。” “我才是姐姐,你是弟弟!” “我是哥哥,你是妹妹。” 程慕合突然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弟弟,他居然就这么走掉了呢。” “可能想早死早超生吧。” “人家会不忍心的。” “因为妹妹最喜欢小白脸?” “弟弟好讨厌喔!” “我猜妹妹是妹妹。”程慕合突然插嘴道。 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飞身出来,扬着一条银色的缎带卷来,满脸的不高兴:“你说谁是妹妹!” 程慕合一边接招一边往后退去。 另一道身影跟着飞出,同样一脸不满地道:“妹妹你又冲动了,老祖为此说过你多少次了?” “哼,就凭他的武功,还用遮遮掩掩的?真是浪费时间!”妹妹将缎带挥得无比轻盈,如同在跳舞一般,煞是好看。 只是身在其中的程慕合却没有那么轻松,只觉得满眼都是锦缎,处处都有攻击的可能,很快,胳膊就被划出了几条血痕。 白色身影却在这时停了手,将缎带收了回来,站回了哥哥身边,笑着问道:“你看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姐姐?说对了可以考虑放了你喔!” 程慕合握紧了长剑,借着星光认真地打量起了两个人来。 二人不但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连长相身高都完全相同,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都穿着白色的衣裳,披着白色的斗篷,戴着白色的帽子,活像是观音座下的童男童女一般。 程慕合看着手里的剑道:“姚紫双童?” 姚紫双童对视了一眼,笑道:“中原居然还有人认得我们?”算是承认了。 程慕合将剑横在身前,心知这一关没这么容易过去了。 西山双圣算是世间少有的超一流高手,他们单拿一个出来,都只不过是一二流的人物,但是合在一起,却能互补弱点,使威力成倍增加。因为其武功本身的特点,所以他们招手的弟子也和他们一样,基本全部都是心有灵犀的双胞胎,自小就一起成长习武,每个人单独来讲,武功都不过二流而已,但是合二为一之时,却都能进入到一流境界。自己若单独对战其中的一个,拼死还有小胜的几率,若是对上两个,基本没有活命的可能。况且,域外的武功本就诡异复杂,让人防不胜防。 姚紫双童抿了抿嘴,歪着头想了想道:“快点猜呀!” 程慕合又将剑轻轻指向对方,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须臾才道:“右边的是哥哥。” 姚紫双童拍手笑了起来:“你错了,错了就要死。” 程慕合也笑道:“你们知道我没有猜错。” 右边的人脸色冷了下来,说道:“不过是蒙的。” “再猜多少次都可以。” 左边的人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程慕合道:“虽然你们两个看起来都是不男不女的样子,不过明显一个比另一个更紧张自己的下面。”刚才他用剑指着他们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指向了下面,左边的没有反应,而右边的杀气却汹涌了一下。 妹妹笑得弯起了腰:“哈哈,你真的太逗了,我都不想杀你了呢。” “我已经猜对了,可以考虑放我走么?” “可以。”右边的冷笑道:“考虑完了,决定让你死得更快一点!” 说罢两人同时出手!只是右边的带了一丝怒气,左边的带了一丝犹豫,二者出手的速度便差了一线,两人交织而成的缎网中,便有了肉眼难见的缝隙。 身在缎网中的人,看不到外面,而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最终留下的,不过是被搅成一团的肉泥罢了。 只是这次的缎网刚刚拉开了个头,便散了开去。 姚紫双童双双倒在地上,脸上透着迷茫的表情,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伤口。妹妹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程慕合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姐姐。” 妹妹的嘴角翘起,胸口和缓地起伏,越来越慢,直至停止。 程慕合看着他们咽了气,从左手袖口中拿出一个方形的竹盒,摩搓了两下,叹了口气,转身向林外走去,谁知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一个豪迈的声音响起: “我就说长得好看没个屁用吧?!白瞎了老祖辛辛苦苦将他们培养起来,连个屁都没放就嗝了。” 第16章 地煞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不然你以为现在躺在地上的会是谁?” “呸!老子会这么没用?” “你可知道那小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子管它是什么?” “是‘无孔不入’。” “......靠!” 两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走了过来,左边言语斯文的是个长得又高又壮像个熊一样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子,全身上下挂着几条粗大的锁链。站在他旁边说话豪爽的却是个不足四尺的小侏儒,挺着个小肚子,一双大眼睛很是可爱。 二人的武器都是铁笔,只是尺寸相差数倍。大胡子扛在肩上的铁笔足有半人高,小侏儒抱在怀里的看着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小侏儒眨了眨眼睛,感慨道:“不愧是程家,真是大手笔啊,用这么好的东西对付那两只臭虫,真是糟蹋了。” “程家未必舍得,怕是凌家留下的。” “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已经废了。” 底牌被人掀了,程慕合无奈地笑了一下,将竹盒扔在地上。 小侏儒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姚紫双童,嘟囔道:“成天涂脂抹粉,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装嫩到处骗人!”抬脚踢了两下,将两具尸体踢进树林里。 大胡子微微一笑:“我说你怎么总看他们不顺眼,原来是这个原因。” 小侏儒瞪眼:“什么原因?” “有人想长长不大,有人长大了却偏偏要装小,原是碍了某人的眼。” “你说谁长不大?”小侏儒一笔捅过去。 “休要胡闹!”大胡子不满地道,却也不敢含糊,一抖肩,背上的笔便滑到手上,抬手将小侏儒挡了回去。“办正事要紧!” 小侏儒发泄了一下,便不再胡闹。 二人一起看向程慕合,等他出招。 程慕合叹了口气,拔出自己的无双剑道:“先是姚紫双童,再是地煞双星,还真看得起我程慕合。” 这话倒也不错,姚紫双童和地煞双星在域外也是数得上的人物了。都是西山双圣的爱徒。 小侏儒是地星,大胡子是煞星。姚紫双童为了争功抢先出手,小侏儒向来冲动,本也想跟着一起行动,却被大胡子私下拦住,在一旁观战,直到姚紫双童死于“无孔不入”之后,才带着他出来任务。 大胡子歉意地道:“你也别怪我们,咱们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命苦之人罢了。” “要苦你自己苦去!老子好着呢!”小侏儒不满地道,“让老祖听见像什么话?!” 大胡子闭口不言。 “最烦你们这种文邹邹的鬼样子,什么毛病?!要打就赶紧的!” 程慕合突然道:“下毒的应该不是你们、也不是姚紫双童吧?” 大胡子摇摇头:“不是。” “不打算出来见见吗?” 小侏儒不耐烦地道:“毒娘子,出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披着灰色披风的女人窈窈婷婷地走了过来,虽然全身都紧紧地裹在披风之下,那摇曳生香的步姿却让人浮想联翩。披风的帽子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另一半,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之下有些模糊不清,却也让人觉得如墨如画,风韵十足。 毒娘子走到不远不近的地方,便驻足不前,只是幽幽地道:“说好了的,我只负责下毒。” 小侏儒最看不惯她这个样子,气得直跳:“装什么清高!有本事你别做啊!做了又来立牌坊!!!” 毒娘子转过头去,也不争辩。 “地星!”大胡子吼道。 小侏儒看大胡子动了真怒,也不再多说。 程慕合看向毒娘子道:“世间毒有千万种,你偏偏选了思阳花,应是为了不殃及那些无辜的村民。你设计调走村里会武功之人,可见心中尚存善意。你为何一定要与这些人为伍?若是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帮你。” 毒娘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程慕合再接再厉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正邪善恶,一念之间。毒娘子,你可要我程慕合做你步入邪道的第一个无辜亡魂?” 他没猜错,毒娘子虽然被叫做毒娘子,只不过因为她醉心此道,却从来没有下毒害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动手,毒娘子低下了头,大错还没有铸成,难道自己真的要这么做? 大胡子皱眉道:“毒娘子,想想你的孩子,你的回魂丹可就差一味天南珠了!” 毒娘子一震,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摆明不再插手。 小侏儒早已不耐烦了,怒道:“磨磨叽叽做什么,直接上啊!你小子等什么呢?” 程慕合垂目,看着手上的剑道:“也许只是不甘心,想等一线生机吧。” “等个屁啊等!再等到白天一样是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小侏儒急得直跳,要不是得等大胡子先出手,他早就上了,最受不了这磨叽劲儿。 大胡子将手扶上身上的锁链,锁链居然眼不可见地轻轻颤动着,他淡淡地看向程慕合道:“就算被你等来,你怎知那是一线生机?左不过是多几个坟墓罢了。何必呢?” 程慕合眼神略一挣扎,心道也罢,是生是死看天命吧,无谓拖人下水。刚要提剑攻过去,一个声音便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大胡子问道:“又怎么会一样呢?” 声音的主人将手搭在程慕合肩上,对着大胡子笑道:“生机是我们的,坟墓是你们的。还不都一样?” 程慕合转头看去,不是吊儿郎当的安无忧又是谁? 程慕合低声道:“多谢!打不过你尽管走。” “放心,绝不陪葬。” 两人相视一笑。 大胡子大吼了一声,挥舞着铁笔斜着挥了过来,程慕合横剑格挡。 剑和笔相撞发出“当”的一声,程慕合手心一麻,心下暗惊,好大的力气! 不等他反应,大胡子第二笔已经扫了过来,程慕合立剑接招,顿觉辛苦,就在这时,小侏儒也随之而动,跳到了大胡子肩上,自上而下刺了过来! 程慕合就地一滚,将将躲开,小侏儒一击不中,反手抓着大胡子身上的锁链从他左肋下又荡回了大胡子肩上,大胡子第三笔紧跟着拍了下来。 正郁闷自己没什么用处的安无忧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将程慕合迅速从大胡子笔下拖了出来,往后退去。 大胡子的招式还未收回,小侏儒的第二刺跟着到了,快如闪电,眼见就要刺到程慕合的身上,却被安无忧一把抓住手腕,两人同是一愣。 安无忧是犹豫抓住之后应该做什么,而小侏儒则是震惊于有人居然能有如此的速度,张口就道:“靠!放开老子!” 大胡子以为安无忧使了内劲,怕小侏儒受伤,便弃了程慕合一笔向安无忧点了过来。 “分开他们!”程慕合对着安无忧吼道,起身阻挡。 安无忧使劲一拽,将小侏儒揪了出去,单和他对峙起来。 地煞双星从来没有单独和人动武过,大胡子还好一些,按照招式打过去即可,但是依赖大胡子而后动的小侏儒则有些拿不准了,看着安无忧不敢妄动。 安无忧看他不动就更不敢动了,只暗暗祈祷程慕合动作快一点,收拾了大胡子,不要让他失望啊。 可惜程慕合听不到他的祈祷,少了小侏儒的大胡子实力大降,不过也就是个二流的水平,但是打他还绰绰有余,尤其大胡子走得是外功硬招,靠的就是强力,而程慕合使的凌氏剑法,剑走轻盈,若是武功好一些,还可以靠着灵活制敌,偏偏他身体不好,内力不济,之前正面抵挡了大胡子几次胸口就有些发闷,现在徒有轻功却用不出来,也不禁暗暗着急,只恐自己拖累了安无忧。 祝明语一路轻功赶过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么一副局面,安无忧和一个小侏儒大眼瞪小眼,而程慕合被一个大胡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17章 恶斗 说起来祝明语就是一肚子气,在林外的时候安无忧提议不要惊扰敌人,所以他们俩下马徒步走了进来。结果进了林子没一会儿安无忧就跑了。 居、然、就、跑、了! 一向淡然的祝明语都快被气死了,怕稍后对敌时内力不济,又不敢放开了追,一会儿就被安无忧落得没影儿了。 狠狠瞪了一眼安无忧,祝明语抽出腰间软剑就朝大胡子刺去。 大胡子一个闪身避过,软剑却像长了眼睛般追了过来,大胡子忙挥笔抵挡,速度却慢了一点。 “叮!”软剑点在了锁链上。 虽然没有受伤,却将大胡子惊得一身冷汗,自知单凭自己,绝不是这人的对手。 那边小侏儒看到祝明语的软剑打在了大胡子身上,也惊了一下,大吼一声,朝大胡子冲过去。 安无忧故计重施,再次抓上了他持笔的手腕,只不过这次小侏儒心里着急,内力一震,便将安无忧震了出去。小侏儒不再过多纠缠直接闪身和大胡子回合。 二人联手后顿时威力大增,他们俩单打独斗的水平本就一般,但是妙就妙在他们的合击上。大胡子自小练的是一身硬功,只会一套《伏魔九式》,《伏魔九式》有严格的九招,每次施展完毕之后再从头出手,变化不多。而小侏儒受身体限制,外功和内力都很一般,靠的就是无比灵活的四肢和对敌时机精准的判断,在大胡子的伏魔九式上衍生出不同的变幻。 通常能阻挡住大胡子硬功之人,很难挡得住小侏儒的速度。而能回击小侏儒快速攻击之人,却又往往挡不住大胡子的劲道。再加上二人虽外形相差天高地别,却是同母一胎所生,在西山双圣□□之下本就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往往能互补对方招式的破绽,合二为一。 祝明语一和他们交上手,就觉得非常难以对付。一面要应对小侏儒快速而诡异的偷袭,一面又要抵挡来自大胡子的沉重攻击,而两人的招式毫无漏洞。 程慕合发现自己的存在反而让祝明语束手束脚,便退出了战圈,只剩三人斗法。 地煞双星越攻越顺,祝明语心知节奏绝不能被带走,便不再进攻大胡子,以攻为守,使出快剑,一刻不停地刺向小侏儒,小侏儒的节奏顷刻被打乱,反而成为了大胡子的累赘,连忙抓着锁链翻身躲到大胡子的背后暂避。 论单打独斗,大胡子不敌祝明语,连退了十步。 小侏儒暗暗咒骂了一声,大声吼道:“煞星!反伏魔九式!” 大胡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着做了。 反伏魔九式只是伏魔九式的变招,以攻为主,不顾防守,速度变快,可以给小侏儒更多的施展空间,但招式上却有漏洞。可小侏儒不顾受伤的打法倒是制住了祝明语,因为祝明语不敢冒险,若是她拼着受伤和小侏儒两败俱伤,恐怕只靠程慕合和安无忧无法抵挡大胡子和毒娘子。 换做一般人,在反伏魔九式的攻击下也许早已不敌,祝明语能坚持到现在,靠的就是她手上的兵器和她的功法。她手上拿的虽不算是绝世兵器,但在江湖上也是数得上的,排名第十,叫做黑石软剑。而送她此剑的人,还自小教授她一套《颜氏太极剑》。 祝明语不再出快招,使出太极剑来带缓节奏,以守为攻。 地煞双星看她不再快攻,也将进攻换回到伏魔九式,三人心下都知,胶着的局面对祝明语不利,不说天亮之后再用内力会中毒受伤,恐怕祝明语的内力就会先支持不住。 从来没有尝过久战的祝明语开始觉得眼睛酸涩,呼吸不稳,汗水一点一滴地顺着她的额头滴落下来,但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就算将“归一”使得再圆满,这太极剑的力量也用不出一半。 这《颜氏太极剑》本就是一本双人功法,从“归一”到“合二”再到“化四”,不断衍生,生生不绝,才算是尽了它的精髓。而祝明语只靠一人之力,每次出招就如同只画了半个圆,只能守,而无法攻。 地煞双星越战越猛,小侏儒仰天长啸:“痛快啊痛快!”突然感到境界有所突破,连刺了十招。 祝明语心下一沉,在接到第五招的时候就觉得圆已画尽,看着突然近在眼前铁笔,有了一刻的失神。 一根树枝挡在了祝明语和铁笔中间,顺着祝明语那未完的圆接着画了下去,整个圆拼完整,将地煞双星击退了一步。 祝明语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安无忧道:“你怎么会颜氏太极剑法?” 安无忧冲她眨眨眼,笑道:“跟你学的啊。” 祝明语虽然疑惑,却也不再多说,和安无忧一起联手和地煞双星又斗在一起。 两个人的颜氏太极剑才发挥了它本该有的威力,这回轮到地煞双星不好受了,伏魔九式的完整生生被安无忧的不断攻击撕扯出漏洞,而此时使用反伏魔九式只会将更大的漏洞暴露出来。不一会儿,大胡子和小侏儒就被安无忧的树枝抽了好几下。好在安无忧既没有使内力,又没有使剑,倒也无关痛痒。 “接着!”程慕合将手里的无双剑扔给安无忧,安无忧随手接剑,和祝明语越配合越顺。 打了一会儿,祝明语心里的犹疑倒是尽去,心里暗叹这家伙好聪明。 安无忧确实不会太极剑法,但是在刚刚祝明语使出之后,便将四十九式全部记在心里,也看出了这套剑法的不完整。所以每次祝明语出招,他便将招式反向用出来,硬生生地将圆拼好。他随意的想法,其实就是颜氏太极剑法“合二”的秘密所在,只是反向使用归一的招式对常人来说如同用左手吃饭写字,太过困难,更不要说两人要心灵相通,同时出手。 安无忧最大的问题在于从未对敌,不会出招,面对敌方的攻势毫无头绪。但是和祝明语同使太极剑法却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他只要全心相信祝明语,她出什么招式,他同时反着来就好。 只是这样的太极剑法的威力还是大打折扣。首先,他们只能做到“合二”,却无法“化四”,更不用说“生八”、“悟道”。其次,两人对敌之时应互为主攻,即有两个中心,现在等于只有祝明语一个中心,变化极少。最后,真正的太极剑法并不是正反都用同样的招式,这样遇到真正的一流高手,能预判另一人的招式,便会反攻为主。 不过那是对真正的一流高手,至少现在对付地煞双星,还是绰绰有余。 眼见不敌,小侏儒大吼一声:“毒娘子!你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任务完不成你儿子也别想活命了!” 毒娘子一震,转过身来,看向程慕合,眼里突然像蒙了一层雾色一般,说不清道不明地惹人怜惜。 程慕合:好想要回我的剑...... 小侏儒吼道:“快杀了程家小子!”话还未落又被刺了两剑。 毒娘子幽幽一叹,轻轻跃了过来,对着程慕合出掌。 从披风下伸出的手掌柔嫩白皙,可程慕合却连接掌的勇气都没有,因为那一根根指甲上发着幽蓝幽绿的光芒,让人胆寒。 程慕合转身就跑,可惜他没有安无忧的速度,没两步就被毒娘子的掌风扫到地上,毒娘子的手轻轻掐住了程慕合的脖子,指甲抵在他的皮肤上,只要她轻轻一用力,手掌下的人就会一命归西。 程慕合只觉得掐住自己的手冰冷得像一个死人的手,指甲的锋利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甚至都不敢吞咽口水,只怕惊动了手的主人,又觉得就这么待着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别打了。”毒娘子轻轻地道。 一股兰花的香味散了开来,祝明语只觉得身体一软,手上的剑便有些握不住。 安无忧搂着她的腰退了一步,一同坐倒在地上。 地煞双星也纷纷坐倒,毒娘子一手掐着程慕合不动,一手将怀里的药瓶扔给地煞双星,大胡子伸手接过,吞了一粒药丸,再将药瓶递给了小侏儒。 小侏儒刚刚拿到药瓶,安无忧便突然暴起,抓住他的手,将他拖回到祝明语身边,抢过药瓶,将药丸递给祝明语服下。 小侏儒:“你有病啊!老抓老子的手干什么!快快放开老子!!!” 可惜他没来得及服解药,只能干嚎。 解药需要一段时间,安无忧将剑横在小侏儒的脖子上,对着毒娘子道:“放了程慕合。” 小侏儒怒道:“不许放!” 毒娘子不说话。 大胡子对安无忧道:“拿我换地星。” 安无忧拿剑戳了戳小侏儒道:“你当我傻的?” 大胡子吼道:“别动他!要放一起放!” 祝明语问道:“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再追杀我们?” 大胡子咬了咬牙:“好!” 安无忧看向祝明语:“他的话能信么?” 祝明语笑道:“江湖中人最重名声,可以是邪魔歪道,却绝不能是无耻小人。” 大胡子点头:“我煞星向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我虽无法保证别人不杀你们,但我和地星却绝不再找你们麻烦。” 小侏儒怒道:“我要是能动就先把他们俩的头扭下来!” “你给我闭嘴!”大胡子暴怒。 每次大胡子发火的时候,小侏儒便蔫了,嘟囔了几句,也不再说话。 大胡子转过头去问道:“毒娘子?” 毒娘子却不松手,看向大胡子,幽幽地道:“既然要我杀了他,死一个,和死两个,又有什么区别?” 大胡子一窒,毒娘子确实没有关心他们两个生死的必要,就如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姚紫双童死去也没有想过要救他们一样。他茫然地看着还在暴怒中的小侏儒,低声对毒娘子道:“我求你,你放了他。” 毒娘子叹道:“我放了他,我的孩子怎么办?” 大胡子保证道:“你放心,我亲自去求老祖,若是老祖不肯,我一定帮你找。” 毒娘子还是没有放手,只是轻声道:“你任务完不成,老祖会不会迁怒你还不一定,你可知道谁还有天南珠?若是不知,又从何帮我寻找?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你让我如何忍心亲手放过我孩儿活命的机会?” 大胡子愣住,也觉得毒娘子实在是没有理由顾忌他们,叹了口气,看向小侏儒苦笑道:“也罢,要死一起死好了,咱们兄弟路上也有个伴。” “谁要你这个伴!要死你自己另外找时间!不要跟着老子!”小侏儒瞪眼,眼睛却有一点红了。 安无忧顿时觉得手里的剑有千斤重。 毒娘子的手颤了颤,没有下手,却也没有松开。 程慕合:“你想清楚之前能不能先稳住手?” 几人就这么胶着住,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林中响起了脚步声,沉稳,从容,正一步步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第18章 脱困 来人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看着比大胡子还要高半个头,宽大的黑色外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披头散发,脸上戴着一个猴子面具,肩上扛着一根长棍。 众人集体失声:......这是孙大圣降临人世吗? 猴子脸环视了一圈,扫过祝明语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最终定格在程慕合和毒娘子身上,眼神有些古怪。 “可是小祖宗的人?”大胡子犹豫地问道。 猴子脸不说话,大步走向毒娘子。 毒娘子皱眉:“别过......” “来”字还没出口,就觉得肩部一痛,掐住程慕合的手软了下来,低头一看,自己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明显是折了。 “别杀她!”祝明语叫了一声。 毒娘子另一只手刚要动,只觉得胸口一痛,便飞了出去。 猴子脸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向前走,经过大胡子身边时,大胡子一跃而起,铁笔刺出,猴子脸微微侧身,一棍子扫了过来。 棍笔相撞,大胡子一口血喷了出来,委顿在地。 猴子脸继续走,顺手一棍子将小侏儒打了出去,直到走到祝明语面前才停下,蹲了下来,对着祝明语伸出了手。 一柄剑突然插在他们之间,将他们生生隔开。 猴子脸抬头去看,就见到安无忧如临大敌般地看着他。 他轻轻一抬手,棍子扫了过去,安无忧狼狈地躲过。 猴子脸看着扫空的棍子,似是颇为讶异,紧接着出了几招,均被闪过。 猴子脸歪着头看着因为躲避趴在地上姿势十分不雅的安无忧,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出手?” 祝明语笑道:“因为他不会。”解药已经生效,祝明语站起身来,走到安无忧旁边,将他扶了起来,接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猴子脸道:“他们在这附近转悠有几天了,我一直暗中跟着他们。最近域外的人活动得极为频繁。” 祝明语纳闷:那你怎么才出手? 似是看懂了她的眼神,猴子脸突然清了清嗓子道:“晚上冷,我去打了壶酒。” 安无忧:这就是传说中的喝酒误事么?再多喝一会儿就可以直接收尸了吧。 自从猴子脸出现后,程慕合的脸色就变得复杂起来,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众人走去。 猴子脸转过头来看向他,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变得非常微妙。 祝明语将他们大概的情况说了一下,猴子脸点头道:“我送你们去镇安城,动作快点,天亮之前就能赶到。” 四人起身向林外行去,不知为何,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 安无忧觉得气氛十分尴尬,搞得他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转过头去小小声地问祝明语:“他们有过节啊?” 祝明语无奈地小小声回道:“你知不知道,就算不会武功的,这点距离别人也能听得到。” 安无忧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就是想让他们听到啊。 祝明语:...... 猴子脸倒是愣了愣,转头看向程慕合:“你认得我?” 程慕合笑了一下,“江湖上用棍的本就不多。”比我高一个头又用棍的就更不多了。 猴子脸想了想,似乎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顺手摘了面具。 安无忧好奇地侧头看过去,长得倒不如程瑾轩、程瑾晓兄妹俊秀,但是极为英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如墨的眼睛看人时很是豁达通澈,好似万事不萦于怀般,让人观之便心生好感。 程慕合看了一眼猴子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就在猴子脸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程慕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救我?” 猴子脸眨了眨眼,似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安无忧惊讶地问道:“他不救你难道还眼睁睁看着你死不成?” 猴子脸转头看向安无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安无忧的肩膀满意地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程慕合: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看着我死比较合理。 祝明语看向猴子脸的眼神很有一丝赞赏,介绍道:“景御则,安无忧。” 景御则对她咧嘴一笑。 被忽略的安无忧摸摸头。 无论如何,好歹气氛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几人终于在天亮之前顺利入城,来到了万家客栈的镇安分店,掌柜的亲自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上等客房。 众人洗漱吃喝过后,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景御则道:“我来守着,你们先睡。” 安无忧看着房顶道:“要是他们把屋顶捅个窟窿,是不是挺危险的?” “轰隆!” 一大块屋顶连着三个黑衣人坠了下来。 众人:好准的乌鸦嘴! 安无忧迅速从桌上拿起两顶斗笠扔到祝明语和程慕合头上。 祝明语和程慕合反应慢了一瞬,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两人同时伸出手扯过床单给安无忧罩上。 安无忧:我可以不用内力的...... 等到安无忧手忙脚乱地拿下床单时,正好看到三个黑衣人抱头鼠窜,从屋顶的大洞逃了出去,景御则一撑棍子紧随其后,也跟着跃上了屋顶。 安无忧抬头看着大洞道:“他们武功好像不怎么样。” 程慕合点头:“非常一般。” 安无忧摸着下巴道:“这要是陷阱......” 祝明语和程慕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我去!” 安无忧道:“还是我去吧,我没有唔......” 祝明语用手肘顶了一下安无忧的肚子,对着程慕合道:“他去了也不顶用,还是我去吧。” 程慕合摇头道:“你武功比我好,在这儿还能照看一下他,我只是把......景兄叫回来,很快的。”说罢,不等祝明语反应,一个纵身从洞口追了出去。 安无忧:为什么我成了累赘了。 祝明语等程慕合走了之后对安无忧嘱咐道:“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说自己没有内力,容易让人生疑。” 安无忧挠挠头道:“我信得过慕合兄。” 祝明语不说话。 安无忧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祝明语一眼斜过去:“有话就说!” 安无忧:“你下次下手能不能轻一点,好痛。” 祝明语:“男人怎么能喊痛?” 安无忧委屈:“男人也是有感觉的。” 看他可怜兮兮的,祝明语没多想,下意识地要去揪安无忧的衣服看看是不是撞青了,直到手拽住他的衣带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僵在原地。 安无忧也惊了,张大嘴看着衣带上祝明语的手。 气氛凝住。 安无忧突然伸手把祝明语的软剑拔了出来。 祝明语没好气地道:“至于吗?你这是要杀了我以保清白还是要自杀以保清白?” 安无忧往后探出头去道:“你来做什么?” 祝明语猛然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一只胳膊软软地垂着,风姿却依然绰约,不是毒娘又是谁? 祝明语一紧张,手猛一收,却忘了还拽着安无忧的衣带。 安无忧、祝明语、毒娘子:...... 安无忧将剑丢到地上,转身去系带子。 祝明语捡起剑来,尴尬地对毒娘子道:“你来做什么?” 貌似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怕长针眼的毒娘子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我都快忘了...... 祝明语:? 毒娘子款款行来,将一个药瓶放到桌上,幽幽地道:“这是思阳果熬成的丹药,你们各服一粒,一柱香的时间毒就会解。”想了想又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为我求情,但我总归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系好衣服的安无忧坦然地走过来,拿起瓶子打开闻了闻,对祝明语点了点头。 祝明语对转身要离去的毒娘子道:“天南珠,并非只有西山双圣才有。” 毒娘子身子一震,转过头来眼睛灼灼地看着她。 祝明语接着道:“定南城寒家也有。” 毒娘子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他们不会给我的。” 祝明语道:“他们确实不会平白给你。但是你可以拿东西去换。” 毒娘子皱眉:“寒家根基深厚,有什么是我有而他们没有的?” 祝明语道:“听闻他们一直在寻找两味药,尊龙骨和化毒草。” 毒娘子眼睛一亮,尊龙骨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但是化毒草虽然极其难得,但她知道哪里能找到,她跟祝明语点点头,表示感谢,便离开了。 另一边,程慕合踏上房顶之后便看到景御则正在隔壁的房顶上和那三人斗在一起。 三人武功很是一般,却颇有阵法之势,但在景御则的实力面前也不足一提。 三人斗斗走走,并不恋战,景御则担心另有人袭击客栈,也不敢走远。那三人见状就又回来纠缠,似是一心想诱走他。 程慕合皱起了眉头,这样的拼斗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阳光似乎更为强烈了,程慕合来回扫视,街上此时开始渐渐热闹了起来,货郎从担子里拿出新鲜玩意儿,对着往来的行人吆喝着卖货;大爷大娘支起摊子开始烧锅下面条;小姑娘挎着篮子卖花,将手放在额头上看日头...... 程慕合的心突然狂跳了一下,有什么不对! 到底是什么? 程慕合的目光定格在小姑娘的手上,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为什么有一双练武之人的手? 小姑娘抬头,看向景御则的方向,伸手把头上的小花拿了下来,放在嘴上,轻轻一吹。 “小心!” 第19章 恩怨 声音响起,一顶斗笠从程慕合的手中伴着内劲飞了出去,挡住了空出射出的银针。 与此同时,与人缠斗的景御则一棍挥开三人,一跃而起,飞身返回客栈房顶,在空中扯下自己宽大的外衣,罩住暴露在阳光下的程慕合,将他扛在肩上跳回了屋里。 正打算出去找他们的安无忧和祝明语目瞪口呆地看着衣着不整从天而降的两人。 “他毒发了。”景御则眉头紧皱,沉着声音扔下这句话又跑了出去。 安无忧立刻将程慕合从衣服里扒出来,将解药塞进他的嘴里,再用衣服盖上。 程慕合嘴唇发青,呼吸不稳,在衣服下蜷起了身子瑟瑟发抖。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惨叫:“啊~~~~~~!” 声音实在太过凄厉,惹得安无忧浑身一寒。 不一会儿,景御则又跳了回来,问道:“他怎么样了?” 安无忧将衣服掀开,只见程慕合满头大汗,脸色却好了不少,松口气道:“没事了,解药服得及时,应该没有大碍。” 程慕合虚弱地撑着坐起来道:“有事也没关系,反正以我的资质,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安无忧拍着他的肩膀宽解道:“来日方长。” 程慕合苦笑着对他道:“我们不一样,你还有机会,而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景御则披回自己的外衣,随意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不会武功又如何?你总归还有脑子。” 安无忧忙点头道:“对,你看我也不会武功,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程慕合沉默。 景御则也不再劝,对着祝明语解释道:“是小花仙。” 祝明语讶然,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二话不说就下了狠手。 小花仙最近在中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神出鬼没、出手狠辣,从不单独行动,折在她手里的人个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她虽不在西山双圣门下,却也是域外之人。 中原和域外之间的摩擦,近年来越发厉害了,整个江湖都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除了安无忧,剩下的三人面色都有些沉重。 他们是没有经过江湖动荡的一代人,但或多或少都与前尘往事有所牵连,无法置身事外,何况,听老一辈人念叨得还少么? 安无忧左看看、右看看,又来了,这种他不能明白的沉默啊,要果断打断:“你们睡觉吗?” 程慕合轻笑,扶着墙站起来告辞:“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所谓大恩不言谢,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安无忧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还是闭上了。 景御则看着程慕合下楼的身影,突然问道:“他也要去方家寿宴?” 祝明语点头:“应该是。” 景御则看向祝明语道:“正好我也要回去,会暗中看顾一二。你自己要小心。” 祝明语微笑,温柔地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也要小心。” 景御则看了看安无忧,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闪身走人。 安无忧对着祝明语又哀怨了:“你怎么不能对我也温柔一点?” 祝明语略有内疚,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太过严厉。 安无忧眨着眼睛接着道:“那我们现在睡觉吗?” “睡你个头!”想起自己刚才的乌龙,祝明语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实在是忍不了了,哪是自己对他太厉害,根本就是此人太招恨了。 安无忧无辜地捂着自己的脑袋问:“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祝明语张了张嘴,瞪了他一眼:“要你管!”转身下楼管掌柜的又要了一间上房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祝明语起身倒了杯凉茶灌进嘴里,胃顿时翻涌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她武功虽然不错,但是和人动武的时候其实并不多,没想到自从遇到安无忧之后,几乎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没完没了了。祝明语开始郑重考虑甩了他过自己的平静日子的方案,还没想清楚,敲门声响起,安无忧探个脑袋进来,看祝明语已经起身,笑眯眯地端进来一个托盘。 祝明语看着热乎乎的饭菜和茶水,没好气地道:“你倒是会挑时间。” 安无忧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叹气道:“都凉了三盘了,哪知道你那么能睡?” 祝明语楞了一下,不再说话,埋头吃饭,炒青菜,自己爱吃的,笋丝炒肉,自己爱吃的,糖醋小排,自己爱吃的。很好,都是自己爱吃的。 安无忧倒了杯热茶给她道:“我娘说女孩子要多喝热的,对身体好。” 祝明语筷子一顿,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涩,一定是太累的缘故了。 吃完饭,祝明语呼了口气,放下筷子,看向安无忧:“说吧,又想知道什么了?” 这回轮到安无忧惊悚了,他捧着自己的脸道:“有那么明显吗?” 祝明语看着他亮闪闪的八卦之眼无言以对。 安无忧笑眯眯地道:“景御则就是甲一爷吧。” 祝明语惊讶:“你怎么知道?” 安无忧继续笑:“现在知道了。” 祝明语手又开始痒痒了。 安无忧拿出《江浪正传》来,翻开一页道:“看,江浪出山的时候,江湖上还有五大世家:景、方、寒、凌、程。怎么现在就剩三个了?景御则是景家后人吗?” 祝明语摸着书,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对世家的事这么感兴趣?” 安无忧摸着下巴想了想回道:“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有需要你挨刀的时候么?” “目前还没有,人要往远了看嘛。” 祝明语看着安无忧的眼睛,心道罢了,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遂将景、凌两家纠葛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江湖上主要由五大世家把持,算是各守一方,互不干涉,其中以景、方两家势力最为庞大。那时候江湖势力比较集中,理念较为传统。小势力喜欢依附世家,有解决不了的纷争都愿意去找景、方、凌三家主持公道。寒家世代醉心医药,向来不问世事。凌家到了凌蓝若这一代,只有她们姐妹二人,本已有些衰落,但是由于凌家以义立世,受他们家祖上恩惠的人不少,所以也还说得上话。 大概五十年前,16岁的江浪带着他的沧海剑横空出世,短短五年就奠定了他江湖第一人的地位,31岁时遇到了一生挚爱凌蓝若,并为了她从此驻守凌家堡,训练出威震武林的凌家十三鹰,连景、方两家都避其风头。那时中原武林颇为强大,域外只能居于一角,从来不敢随便踏入中原。 若是一直照这样下去,江湖势力就算有所变动,却也不会有大的纷争,只可惜,凌蓝若身体不好,武功又弱,江浪爱惜妻子,潜心十年为她和将来的孩子修改了自己的功法,研写出了一部不出世的奇书:《蓝若心经》。 书刚写好没多久,正赶上凌蓝若生产,世事难料,怎知生产不顺,居然是难产,一尸两命。江浪痛不欲生,万念俱灰,遂将《蓝若心经》与妻子陪葬,共同置于凌家堡后山的湖边,派鹰十二看守。据传就是那时,江浪武功从大圆满境界掉到了超一流水平,但他依然忍痛带着凌蓝若的幼妹凌梦菡镇守凌家堡。 23年前,凌蓝若一年祭的时候,武林众人纷纷上门悼念。不料当晚,宾客中有人偷入后山,开墓盗书。不但《蓝若心经》不知所踪,凌蓝若的尸体也遭到破坏,鹰十二不知所踪。江浪当场发狂,追踪后发现是景家人所为,直接率领十三鹰攻上景家。 鉴于年代久远,过程已不可考,众人看到的结局就是,江浪和十三鹰一夜之间灭了景家一门,却也都战死于景家。 景家幸存的只有尚在襁褓中的景御则和景御林二人。他们的姑姑景以容当年嫁给了方家家主的大儿子方鸿尧,当年景御则正好被姑姑接过去做客,躲过了一劫,自此就在方家长大。 而凌家就只剩下凌梦菡一个主人,后来凌梦菡带着凌家众人嫁入程家。自此,曾经名震一时的景、凌两大家族就算正式从世家中除名了。 “所以说,景家之于程慕合之母凌梦菡有盗墓夺书之仇,凌家彻底衰落也是因此而起。而凌家之于景御则又有灭门之恨。所以他们俩见面才那么尴尬啊。”安无忧摸着头总结道。 祝明语点头,有些怀念地道:“那时候景大哥小小年纪就要加入万家客栈,就是为了他家里的事,小时候的他严谨又冷淡,也不知怎么的,一转眼大了,却变成今天潇洒浪荡的样子。”可能还是被她那个不良的爹给带坏了,就说让他少和她爹接触,唉。 “你喜欢严谨冷淡的性格啊?”看她惆怅的样子,安无忧拄着下巴问道。 “谁喜欢严谨冷淡的性格了?!”祝明语瞪了他一眼,她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 八卦完毕,祝明语跟掌柜要了账本开始核账。 安无忧赖在一旁跟着看,这倒不是传统的账本,上面记录的都是买卖的消息。有些消息后面还注着两个字:谣言。安无忧好奇:“谣言也可以拿来卖?” 祝明语解释道:“万家客栈的消息分明确的、不明确的和谣言,即使是不明确的和谣言也是有其价值的。有时候,谣言也是一种真相,尤其当你得知散布的人是谁的时候。”想了想,突然笑道:“你没有见过颜叔,他是客栈总管,那真是一个奇人,每天在家坐镇看着这些八卦就能推测出事实真相,就目前来看,还没有他推得不准的。” “那他知道《蓝若心经》在哪吗?”安无忧问。 祝明语摇头道:“万家客栈有三不知,一不知《蓝若心经》在何处,二不知23年前谁是谁非,三不知18年前是真是假。” 安无忧楞到:“18年前又出了什么事?” 祝明语道:“18年前,江湖中突然广传《蓝若心经》现世,《蓝若心经》赝本传得到处都是,大半个江湖都卷了进去,不少无辜之人因此丧命。而江湖经过两次大劫之后,世家掌控力减弱,小势力逐渐兴起,但中原武林耗损严重、强势不再,十八年前程家和西山双圣联姻,江湖上倒是平静了一些年,只是近些年来域外武林又开始蠢蠢欲动,只怕又要徒生事端。”祝明语心下叹道,18年前的那件事,实在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安无忧垂下眼帘,手里把玩着茶杯,18年前......么? 第20章 合欢节 天渐渐黑了起来,外面的街道没有如往常一样沉静下去,反而开始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照得夜空都明亮了起来。 安无忧靠着窗棱往外看,纳闷道:“也不是中秋啊,为什么挂灯笼?” 祝明语侧头想了想,才恍然道:“今天是合欢节,镇安城这一带特有的节日。” “庆祝什么的?”安无忧来了兴趣。 “咳、爱情。”祝明语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继续低头查帐。 安无忧眯了眯眼睛,果然还是姑娘家,脸皮薄啊。 祝明语抬头瞥了他一眼道:“谁像你总是没脸没皮的?” 安无忧惊悚,他只是想想,没说出来吧? 祝明语继续道:“不用看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安无忧摸着下巴感慨:“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祝明语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估计连自己爹都得甘拜下风。 “为什么这么急着看帐?门派周转不开么?”安无忧问道。 “没有,就是想从最新的消息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总觉得有些事要发生。”祝明语叹气,若是风波再起,她希望至少这次能够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惜,最近传来的消息都太琐碎了,什么程、寒两家今年都派了小辈启程去方家寿宴了,程诚和柳丝丝大吵一架还未和好了,寒家二公子情况不妙快要死掉了,这个月又有三个江湖俊杰大胆追求方家大小姐方惜灵结果被砍了,最近江湖不太平又出了采花贼了,域外又有一批武林人士进入中原了。 祝明语提笔在后面空白处补充道:英武五十年六月十八日,小花仙卒于镇安城,死因:不明。真正的机密,会稍后录入到万家客栈的密宗里,不会直接写到账本上。 翻完了账本,祝明语抬头一看,安无忧还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街道,不觉心软,轻声道:“想看就出去转转吧。” 安无忧转头过看着她道:“我怕我回不来。” 祝明语安抚道:“程慕合已经走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派人来。”看他还是可怜兮兮地不说话,只好起身陪他出去走走。 安无忧立刻笑得像偷腥的狐狸。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祝明语本就不喜拥挤的环境,可看身边的安无忧眉飞色舞地东张西望,就忍耐了下来,谁知走了没几步,就被安无忧不动声色地带到路边,挡下了身边的人群,周围的空气顿时好了不少。 祝明语向他看去,他却好像对一切都毫无知觉,只顾着看灯和路边的小摊子,偶尔转过头来对她笑一下,灿烂的笑容简直要把她的眼睛都晃瞎,祝明语急忙摇了摇头。 “你怎么了?”安无忧看她一直摇头,连忙问道。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很重要。”祝明语心不在焉地回道。 “怎么说?” 祝明语转头看向安无忧的眼睛道:“就是说,你看你眼睛长得这么好看,居然能让人勉强忍受你其他所有的缺点而没有揍你。你真应该好好感谢你的眼睛!” 安无忧立刻捂住眼睛道:“原来你一直觊觎我的眼睛啊?”紧接着又放下手来看着她道:“其实你也不用太羡慕我的,你的也不错!” 祝明语:为什么有一种好想死的感觉,你听话难道只听一半的吗? “什么味道?好香啊!”安无忧吸着鼻子闻了闻,感慨道。 祝明语惊讶地看向他:“辣子鱼啊,你没吃过辣椒吗?”这就是油炸辣椒的味道吧? 安无忧摇头,好奇地问道:“辣椒是什么?” 祝明语眼睛一转,笑眯眯地道:“走,我请你吃。” 不知道为什么,安无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好。 两人顺着香味走入一家馆子,祝明语熟门熟路地要了一大盘辣子鱼和一壶烫得上好的黄酒。等菜上来了,故意抢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笑眯眯地吃掉,很享受的样子。 安无忧觉得有猫腻,但是左看看右看看,吃得人不少,总归不会是□□,而且她也刚吃了一口,而且的而且,闻起来很有想流口水的感觉,便也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细细地品了品,咽了下去。 自安无忧将鱼放进嘴里之后,祝明语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一直暗中观察,直到看他都吃进去了还没有任何反应时,才忍不住转过头去仔细盯着他瞧,心下纳闷,第一次吃辣,怎么会没反应呢? 确实是毫无反应,安无忧面无表情地看向祝明语,然后,一、二、三!脸色腾地红了起来,泪流不止。 祝明语狂笑捶桌,原来不是没反应,而是反应慢啊! 可惜,过了一会儿之后,祝明语笑不出来了,侧身挡着安无忧小声道:“至不至于啊你?还哭啊?别哭了,人家都往这边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丢脸死了。 刷刷地流着泪的安无忧:“我自己控制不了。” “喝点酒压一压!” 祝明语给他倒了一杯酒,安无忧乖乖喝下,然后...... 眼泪流动的速度更厉害了。 祝明语默默地用手把安无忧的头按了下去。 于是,这一顿饭就在祝明语食不知味、安无忧低头流泪中度过了。 吃完饭出来,祝明语看着安无忧肿得跟桃子一样的眼睛,心情极其舒畅,多天以来的郁闷一扫而光。心里想着,现在你最好不要惹我,再惹我,看着你的眼睛都想揍你! 接收到祝明语威胁眼神的安无忧:大小姐我从来没有惹过你...... 夜色渐沉,街道上冷清了不少。只有几个小摊主还打着哈欠强撑着。 安无忧走到一家卖簪子的摊前,蹲了下来仔细观赏。 摊主明显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看到他身边跟来的祝明语,愣了一下。 祝明语看了摊主一眼,也低下头去挑簪子。 摊主不多说话,只是热情地介绍起簪子来,还道这可是百年老字号的手艺,铜丝攒得极漂亮。 祝明语低声赞同道:“不错,这家手艺是正宗的老字号,小时候我娘最喜欢他们家的簪子,我爹路过的时候总会买一支给她。” 安无忧声音暗哑地问道:“多少钱一支?” 摊主看了一眼祝明语,斟酌了一下才道:“小哥儿身上有多少?这天也晚了,咱就当过节交个朋友了。” 安无忧从身上掏了半天,一共数出10几枚铜板来,“就这么多了。” 摊主:还不如直接说送给你得了,叹气:“够......” 安无忧又道:“我要买两只,要是不够,我帮你卖簪子取佣金成吗?” 摊主将话吞了回去,又吐出来道:“够买两只的了,折价卖你,5文一支。” 安无忧高兴地将铜板都塞给摊主道:“这么晚了你也不容易,都给你。” 然后挑中了两只,一只紫云英的,一直寒梅的。 摊主两眼水亮亮地竖起大拇指:好眼光!然后低头默默流泪:都是我的镇店之宝啊!有人出一百两我都不舍得卖啊!这爱摆摊子的毛病啥时候能改啊! 祝明语看着摊主肉疼得都快抽抽的脸暗笑不已。 摊主将簪子递给了安无忧,又拿了盒胭脂送给祝明语道:“我也不占您便宜,来,这个给小姑娘吧。” “谢谢您了。”祝明语忍着笑接过胭脂,将一张银票偷偷顺到摊主手里。摊主刚要推让,被她一个眼神制止,默默地收下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舍不得啊!不过要是送给祝姑娘的,那就忍了吧。 离开摊子没几步,安无忧就将那支紫云英的簪子递给祝明语道:“喏,送给你的。” 这节日、这氛围、这礼物!由不得祝明语不多想,不知为何,她有丝紧张,看着簪子没有接,而是问道:“为何送簪子给我?” 安无忧道:“听程瑾双说送女孩子簪子是表示尊敬的。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再说你也算我半个东家。” 听到“程瑾双”三个字的时候祝明语就觉得浑身都不好了,再听到表示尊敬时,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 “你不喜欢?”安无忧看她没接,有些纳闷。 “喜欢,怎么不喜欢?”那么贵呢!这簪子可是老王的心头好。祝明语恨恨地一把抢过簪子放到手里把玩,“另一支簪子你打算送给谁?”要是敢说程瑾双,她一定要想办法抢回来还给老王,不能糟蹋东西! “我娘啊!”安无忧笑道。 祝明语心气平和了不少,“你送过簪子给程瑾双?” “呃......”安无忧犹豫,那算是送吗? “为什么?你也尊重她?”你是要尊重每一个你见过的女人吗?祝明语暗中吐槽。 “她强迫我啊,要么给她簪子要么死要么做她徒弟。”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你知道什么叫威武不能屈吗?”祝明语心情又好了点。 “我还不想死啊,而且不合她意她就会很大声很凶地叫你的名字。” “安无忧!” “喏,就像这样!” 安无忧和祝明语对视一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个身穿大红衣服的姑娘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他们的视线,不是程瑾双又是谁?! 第21章 推测 程瑾双看着祝明语手里的簪子,精巧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对着安无忧噼里啪啦地吼道:“安无忧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怎么说走就走也不留个信给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说着说着,眼睛居然有一点红了。 祝明语看了一眼紧随程瑾双而来的程瑾轩和程瑾晓,别有深意地道:“因为他突然被人‘莫名’追杀,所以才躲开避难的。” 程瑾双想到了自己的娘亲,顿时一窒,“关你什么事?!”又将小脸一扬,对着安无忧道:“你送她簪子?你为什么送她簪子啊?实在是太不检点了,快收回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瑾双!”程瑾轩警示地看了她一眼,对着祝明语和安无忧拱手道:“舍妹年纪小,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两位海涵。” 祝明语看了一眼程瑾双,将簪子大大方方地戴到头上,对着程瑾轩还礼道:“无妨,你做哥哥的也是不易。”到处给这样的堂妹收拾烂摊子真倒霉啊。 程瑾双眼睛都要冒出火来,突然发现安无忧的眼睛肿肿的,恨得跺脚道:“她是不是欺负你?她欺负你你还跟着她?万家客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这么低三下四的就是不肯走?” 一旁的程瑾晓看了眼祝明语头上的簪子,眼睛一眯,遮住里面暗藏的危险阴冷,跟腔道:“不错,万家客栈有什么是他需要紧追不放的?祝姑娘,这世上多的是以色换利的人,可要当心识人不清。”说罢,颇有深意地看了祝明语一眼。 安无忧捂着胸口想:忘恩负义、太不检点、以色换利,他这躺着都中了多少刀了。 祝明语不喜欢程瑾晓的语气,皱眉道:“万家客栈营生虽小,不敢和程家相提并论,却也有自己的分寸,还轮不到他人教训。” 程瑾轩立刻道:“祝姑娘不要误会,贵派在江湖上的地位不言而喻,论消息灵通,程家不及万一。说到底,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关心则乱,千万莫要因此伤了两家和气。” 安无忧简直叹为观止了,先说不要误会,暗示祝明语理解错了,给冲突定性,再恭维万家客栈,以己方之短衬托对方之长,姿态放低,却又不算自贬,缓和对方心情。接着指出那是关心你,进一步让你无法强加指责,最后再拿两家关系说嘴,同时暗示程家分量。 祝明语舒展眉头,微微笑道:“怎么会?其实程三公子说得也有理,这世上人心隔肚皮,我这小伙计也是无辜,不知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物,搞得被人追杀。喔,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事来,你们没有和程二公子一起走吗?他好像也被人追杀呢,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域外之人呢。话说回来,谁这么大胆,敢在程家头上动土?如果需要万家客栈帮忙查清此事,我们定当效劳。” 程瑾轩淡淡看了一眼程瑾晓兄妹,笑了笑道:“现在江湖不大太平,大概是觊觎我合弟的财物,区区宵小,尚无需劳烦贵派。” 祝明语点头道:“程家的本事我自然是知道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作别吧,有什么需要的,千万不要客气。” “好说好说,慢走。” 祝明语带着安无忧潇洒地离去。 程瑾双愤愤不平,想要拦人,又在程瑾轩沉沉的眼色里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刚才祝明语明里暗里总是提到安无忧被人追杀,以万家客栈的消息灵通,怕是已经知道幕后黑手,怕牵扯到娘的身上,更是不敢再耍态度,只好默默地忍了下去。 程瑾轩冷声道:“瑾双,身为程家后人,当言行有礼,不可到处惹事生非。就算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至少也要清楚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做!以后少招惹祝家!” 程瑾双难得见到安无忧,本来大喜之下又被祝明语打击得大忧,安无忧一句话都没和她说上,兀自忍耐半天又被人训斥,大小姐脾气终究按捺不住,忍不住反驳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当我不知道你为何偏护她呢!” 程瑾晓先一步吼道:“怎么跟大哥说话呢?!你就是受娘影响太多!不知所谓!大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程瑾双接连被吼,饶是平时泼辣,也有些受不住,眼圈一红,一跺脚跑掉了。 程瑾晓皱了皱眉,却没有追过去。 程瑾轩冷眼看着他们吵闹,并不出声阻止,只是在程瑾双跑开之后突然对程瑾晓道:“三弟,难道你也觉得大哥是心存他念,才对万家客栈和祝姑娘如此客气?” 程瑾晓立刻表明态度:“绝对没有!大哥的心思弟弟还不知道?!” 程瑾轩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万家客栈和祝姑娘都不一般,无谓为了一个小子和他们交恶,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身为程家的人,心中只能有家族,也只该有家族。” 程瑾晓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听了进去。 “所以......”程瑾轩慢慢地向程瑾双的方向走了过去,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有不该有的念想。” 程瑾晓僵在原地,待程瑾轩走远,才抬手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祝明语离开的方向,心里叹了一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哥,自己这点小心思,还真不够看的。不过,他在乎的三个女人里,安无忧居然勾搭了两个。 这个人,必须死。 回客栈的路上,安无忧难得的安静,不知为何,祝明语反而觉得不舒服起来,难道他是在意程家人对他的态度?也是,程瑾轩强势,程瑾双霸道,程瑾晓恶意,换成谁都会不痛快。该怎么安慰他好呢? 这边祝明语还在绞尽脑汁地琢磨,那边安无忧倒是先开口了:“程瑾轩和慕合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祝明语点头道:“不错,程瑾轩的亲生母亲在他3岁那年就去世了,好像就是景家灭门一个月之后的事。不久程信就迎娶了凌梦菡,过了几年才生的程慕合。” “慕合兄今年多大?” 祝明语想了想才不肯定地道:“好像是......十八吧。” 安无忧微微一笑,又是十八。 十八,二十三,这两个数字就像具有某种魔力一样,太多的事情都发生在那两年。 祝明语似是也想到了什么,有点心惊,又有点疑惑道:“18年前程家并没有参与到江湖纷争之中。” 安无忧道:“你说过,当年大半个江湖都卷进去了,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祝明语楞住,当年那么乱的局面,程家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也没有卷入。那件事里,程家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突然觉得眼前似乎多了很多迷雾,也多了很多线团,却彼此混乱、纠缠不清,让她抓不住最初的那根线头。 安无忧却话题一变道:“你猜程瑾轩会不会是追杀慕合兄的主使?” 祝明语认真考虑了一下道:“照理说,他们都是程信之子,最主要的利益分歧就在于程家未来的继承人上。但是就这一点而言,程瑾轩又实在没有必要,他在程家的地位非常稳固,而程慕合无论武功人脉都无法威胁到他,更遑论和他抗衡。”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安无忧摸着下巴喃喃地道:“看程瑾轩的样子,像是非常理智的一个人,一个理智的人想要另一个人消失,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他的存在碍到了某些人的利益,要么他的消失能产生新的利益。” 祝明语顺着他的思路接道:“若他的存在真的妨碍到程家的利益,程家没必要让他存在这么久,有的是方法让他悄悄消失,身体不好就是最简单的一个解决办法。可是杀了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安无忧问道:“他死了,对江湖会有什么影响?” 祝明语推测道:“宾客前来悼念,伤心欲绝的凌梦菡再现人前,凌家和《蓝若心经》被人重新提起。大概也就这么多了。除非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不然确实没有道理这么急的出手。” “对于地煞双星来说,老祖是西山双圣,那么小祖宗是谁?”安无忧突然问道。 这么一提,祝明语也想起来,当时景御则戴着面具出现时,大胡子曾脱口问他是不是小祖宗派来的。“难道是程瑾晓?” 安无忧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祝明语更疑惑了:“万家客栈的密宗里记录过程瑾晓曾失手打伤程慕合以致他经脉受损,修练阻滞不前。但这也该是程慕合找人报复程瑾晓,怎么反过来了?” “无非几种可能:一,出于厌恶。二,去除潜在威胁。三,去除利益争夺对手。程慕合挡不住程瑾轩,不代表他也碍不着程瑾晓的利益。” 祝明语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击掌道:“不错!若是程瑾轩想要启用自己的亲弟弟,程瑾晓的利益必然会受挫,倒也说得通!” 安无忧手里把玩一根树枝,笑了笑:“这个结论的前提是:如果能保证程瑾轩的母亲之死和凌梦菡没有关系的话。” 祝明语惊讶地看过去。 如果是那样,一切的论证又都推翻了。 祝明语只觉得很多原来想不通的问题都有了新的思路,但是又过于纷乱繁杂,一时之间难以想得清楚,而这一切,居然都来自于一个刚刚下山、初入江湖的小子。她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一直和父母住在山上从未下过山吗?” “十足真金。”安无忧笑道。 “其实......也不错。”祝明语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五分怜惜五分羡慕地叹道。 “是很不错。”安无忧笑眯眯地回道,如果没有动不动就把他扔到后山喂狼就更好了。 第22章 西临镇 两人回到客栈,祝明语从掌柜的那里收到了一张字条,展开一看,是景御则传来的,告知她程慕合已安然到达宜宣城,让她不要担心。 宜宣城是方家主家所在地,此次方家寿宴,众多英雄豪杰都将齐聚在此。祝明语给安无忧看过之后便将纸条震碎,对安无忧比了一个手势就进屋了。 半个时辰之后,祝明语收拾好了行李,悄悄摸到安无忧的房间,轻轻敲了敲,没人应。 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呼吸声很是绵长。祝明语抽出黑石软剑将门栓挑开,推门进屋,借着月光走到床边一看,安无忧正盖着被子呼呼大睡,安详的脸庞在月光下很是柔和,少了平日的不正经,多了份可爱和柔和。 祝明语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不知不觉坐到他床边。 安无忧的眼睛突然睁开,眨了眨,似是还没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祝明语,半响,突然惊呼道:“你干什么?” 祝明语脸一红,接着怒道:“你说我干什么?!不是说要离开吗?” 安无忧纳闷:“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了?” “我给你比手势了。” “你的手势不是让我回房睡觉吗?” 祝明语一愣,才反应过来安无忧并不算是万家客栈的人,很多东西都不知道。错在自己,可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含糊带过:“手势的意思就是离开啊离开!这都不知道!” 安无忧问道:“是因为程瑾晓要杀我吗?” 祝明语又一愣:“怎么说?” 安无忧想了想道:“我感觉到了他的杀气,很重!” 对于安无忧的敏感,祝明语从来都不怀疑,只是自从带着他出行以来,真是让她操碎了心,这货居然一点都没有自觉性,祝明语越想越气:“那你还睡觉?!”。 “喔。”安无忧眨了眨眼。 “还不起来收拾?!”都什么时候了,眨什么眼睛,装可爱吗?!祝明语满肚子火气。 “那你先出去吧。”安无忧道,看着祝明语伸过来要强行抓他起来的手,立刻揪住被子补充道:“我没穿衣服。” 祝明语脸“唰”地通红,“不穿衣服你死、变、态啊!” 安无忧无语:“我在睡觉啊。” 自知理亏的祝明语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祝明语红着脸逃出了门,安无忧忍不住大乐,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一身衣服整整齐齐的套在身上,哪有半分没穿衣服的模样。突然心念一动,推开窗户看了一眼,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女正往客栈疾步行来,安无忧叹了口气,走出房间,拉着祝明语就往后门跑。 “怎么不骑马?”祝明语被他拉着,不得不使出内力才不至于落后。 “咱们比比脚力嘛!” 刚出了城门,安无忧就停了下来道:“小黑小白呢?赶紧叫过来。” “不是要比脚力吗”祝明语莫名奇妙。 “比完了,你赢了。” 祝明语:这是在耍我呢吧?是吧是吧? 叫来了小黑小白,安无忧高兴地翻身上马道:“现在咱们去哪?” “先去西临镇吧,那里离宜宣城近,又是方家的地盘,就算是程家人也要退避三舍。” “好咧!”安无忧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两人昼夜不停,赶了一日的路,终于到达了西临镇。 西临镇距离宜宣城只有半日的路程,是个临水的小镇子,颇有诗情画意,在方家的照看下,当地百姓过得富足安宁。 进了镇子,祝明语才真正松了口气,程瑾晓的性格她还是比较熟悉的,那也是个混不吝的人物,下手相当狠毒,被他盯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去客栈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去了镇子上最出名的酒楼,点了一道当地最受欢迎的西临鱼头, 两人正吃得不亦乐乎,安无忧突然低声叫道:“糟糕!” 祝明语没反应过来:“被刺扎了?” 安无忧直接起身,拉着不明所以的祝明语就要从楼上跳下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安、无、忧!” 祝明语觉得这三个字简直都成了孙悟空的紧箍咒了,程瑾双一念叨,他们俩就头疼。 程瑾双好不容易背着哥哥们一路快马加鞭追了过来,向镇子里的人打听到他们在这里吃饭,一上楼来就看到安无忧正拉着祝明语的手腕不知道要做什么,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一时气愤他跟谁在一起不好偏偏要跟祝明语混在一起,一时又迷惑自己是否真的如自己想象般喜欢他,一时觉得他若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自己又何必如此苦苦追寻他,一时又觉得不甘心想他若是在自己身边必定也会喜欢自己,。 安无忧看她脸色不断变幻,简直要入魔障,心道不好,急忙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一句关心惊回程瑾双的心神,她看向安无忧,想他终究还是关心我的,定了定神色,放柔声音道:“你跟我走吧,好不好?我一定好好教你武功,绝对不会像她那样欺负你的。” 旁边的食客们状似无意,实则竖起耳朵,偷偷看戏。 饶是祝明语那般好素养也忍不住翻个白眼,谁欺负他了?谁欺负他了!!!真是个祸害,一眼瞪向罪魁祸首。 安无忧立刻站直道:“她没有欺负我。” 程瑾双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今天你想走也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呵呵!程家大小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少男,说出去可真威武!”一个粉衣少女俏皮地坐在窗棱上,背后背着把硕大的霸王刀,鼓着掌嘲讽道。 程瑾双看清来人后,二话不说,直接抽出鞭子开打。 粉衣少女轻盈一个翻身躲了过去,在空中拔出自己背后的霸王刀横砍了过去。 两人出手的一刻,祝明语就立刻托着安无忧的胳膊将他带到街对面的房顶上,笑着道:“这里安全,视野还好,还不用担心程家大小姐强抢良家少男。” 某良家少男:不会武功的人好心塞...... 粉衣少女看着柔弱,一柄大刀却舞得虎虎生风,颇为迅猛,程瑾双使出浑身解数,却还是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却丝毫不肯低头,越战越猛,硬是在刀风中寻到了一条出路,不要命地攻了过去。 粉衣少女知道这条鞭子的厉害,也不硬逼,略略退后,从容寻找战机。 程瑾双稍微松了口气,怒吼道:“方惜灵!你又来多管闲事!” 原来这粉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方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子方惜灵。作为两大世家的姑娘,俩人在江湖地位上不相上下,程瑾双在程家地位稍弱,背后却还有西山双圣撑腰。而方惜灵则是因为在方家地位崇高,加之本身漂亮可爱,深受众人欢迎。也不知谁开的头,彼此呈水火难容之势,见面轻则吵嘴,重则开战,从来如此。 方惜灵哼道:“敢在我方家撒野,还敢说我多管闲事?” 程瑾双卖了一个破绽,鞭尾朝方惜灵的脸蛋扫了过去。 方惜灵心下也动了真怒,平时打打闹闹就算了,但是伤到脸面可就伤了和气。这程瑾双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当下也不再客气,将新领悟的霸王十三式使了出来,刀风挟着内力铺天盖地而去,逼得程瑾双步步后退,直到她后背抵到墙上,面对最后一招劈山断海时退无可退。 眼看着刀锋从头上逼下,程瑾双终于惊叫变色! 方惜灵也没有真想伤人,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看她害怕,便微微将刀偏了一偏。谁知她的刀偏了,程瑾双惊怒之下的鞭子却自下而上抽了上来。此时方惜灵已处于全力出招的阶段,想再收刀抵挡已是万万不能,情急之下只好偏开脸,只望不要抽得太狠。 楼对面的祝明语再没了看戏的轻松,可惜距离太远,想要出手相救也已来不及,顿时万分后悔。 就在此时,一柄白色扇子挡在了两人中间,轻轻一压,西山圣鞭就好像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软了下去,再从容一挑,方惜灵的霸王刀也斜了一斜,拉得她后退了两步。 “七星扇!”方惜灵看了一眼来人,将刀收了回去。“我当是谁,原来是程家大公子!真是失敬失敬。” 程瑾轩将七星扇收回怀里,看都不看程瑾双,对方惜灵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方大小姐。” 方惜灵也认真回了一礼。 程瑾轩笑着道:“我这个妹妹还真是让人头疼,自从出了家门就到处闯祸,实在是失礼。” 方惜灵笑着道:“别的倒好说,只是明语是我挚友,若是她的人有得罪之处,还望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程瑾轩摇头道:“本就是误会,何来得罪之处?方大小姐放心。” 方惜灵也不看程瑾双,只是对程瑾轩点头笑道:“过两日就是爷爷大寿,无论什么恩怨,都希望程大小姐能放一放。” 程瑾轩轻笑,一抬手,两个如鬼魅般的人影飘了进来,架起程瑾双就从楼上跃了下去,上了早已等在楼下的马车上,扬长而去。 “最近叔叔身体不大好,很是想念瑾双,身为人女,自然回去侍奉床前更合道理。方大小姐不必担心,方爷爷的寿辰是江湖第一大事,又有谁会那么不长眼在这个时候捣乱?我程瑾轩第一个不会同意。” 方惜灵感激地笑笑,和程瑾轩又聊了两句,婉拒了他要一起吃饭去宜宣城的提议,只道许久不曾和旧友相聚,带着祝明语和安无忧走了。 方惜灵刚出了酒楼,笑意就淡了下去,看着祝明语投来的疑问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道:“程瑾轩这人,真是越来越不简单。”他们几个世家大族的孩子,也算是互相看着长大的,在她看来,他们这一辈,除了自己的大哥方肇元和表哥景御则之外,就再也没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了。可惜她大哥武功虽然更胜一筹,但心机上却差了那么一点。 祝明语心知她担心什么,安慰好友道:“你不必担心,一个人要是有方大哥那样的实力,便是什么心机都没有必要了。” 方惜灵展颜:“他要是听到你这么夸他,一定高兴死了。” 安无忧在心里照了照镜子,叹气:一个人要是像他一样什么实力都没有,是不是该好好修练修练城府呢? 方惜灵看了安无忧一眼,问道:“好久没来找我了,最近忙什么呢?这位是?” “最近在忙着年中查账。这是我朋友,叫安无忧。安无忧,这是方惜灵。” 两人见了礼,方惜灵看向他的目光别有深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安无忧:怎么有种被人脱光衣服审视的感觉? 方惜灵带着二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颇偏远的小巷子。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她介绍道这里才是真正的老饕会光顾的地方,不过常常关门,今天倒是运气好。 三人推门而入,店里只有一个客人,那人的桌面上也只有一碗清淡的鱼汤面。此人面色有种不正常的红润,却衬得人更是如风如玉,气质一流。 第23章 寒安靖 方惜灵眼里闪过惊讶,似是绝想不到此人会在此出现,却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点头致意。 那人站了起来,微微笑了笑,也对着他们点头回礼,眼神温柔,似水无波,只是视线扫过安无忧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眼神一暗,像是有丝困惑,却也没说什么,礼貌地笑笑,就又坐下安静地吃面,动作很是斯文,姿势极为优雅。 安无忧在见到这人之时,眼睛就像黏在了人家脸上拽不下来了一般,猛盯着人看,直到连身边的人都察觉出不对来。 “你看什么呢?”方惜灵带他们到较远的一张桌子上坐下,小声地问道。 安无忧回过神来,对着方惜灵兴奋地回道:“他长得真好看。” 话,其实倒是实话,那男子真论起长相虽远不如程家兄妹,甚至连安无忧都比不上,但是风韵气质却实在是一等一得好,让人一见之下就移不开视线。 只不过,这样□□裸的眼神和回答,让方惜灵和祝明语脸色同时一黑。 方惜灵年纪虽不大,江湖上的事知道得却多,倒也耳闻过断袖之风。只是头一次看到祝明语带着个男人行走,还以为他们之间有点什么,难道是她理解错了?方惜灵转头看向祝明语,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他有这癖好你知道吗? 祝明语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在乱想什么,不禁扶额,她倒不觉得安无忧像有那倾向,只是虽知道他早晚会丢人,只是不要在自己的多年好友面前丢人好吗?遂投给安无忧个“你安分点的”眼神。 安无忧委屈地收回目光,他什么都没做啊,难道看看都不行吗? 那男子虽然没往这边看,低头吃面的嘴角却微微翘起,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方惜灵点了几个主家拿手的好菜,几人坐着干等。安无忧惊讶地发现她们俩突然间都像是换了个人般,变得非常矜持,各自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不说话,就连菜上来了,也只是蚊子般的声音轻声谢过,然后安静斯文地吃了起来,连带着安无忧都不敢有大动作,只好夹着面前的菜,默默地吃着,好压抑的感觉。 不多时,那男子将银子放在桌子上,起身离去。 方惜灵和祝明语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同时长呼了口气。方惜灵叽叽喳喳地开说:“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他们家有多少年没有出来过了?还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派个家仆过来凑合事,你收到消息了吗?” 祝明语也是相当不解:“有收到消息说寒家要派人来,没想到是他,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最近中原出现了很多域外人士,成天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又要掀什么风浪。不过这次爷爷的大寿我们加强了警戒,不怕有人找事。” 祝明语有些忧心:“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方惜灵豪迈地道:“无妨,我们方家立足于江湖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真是临头大祸,也不过就是同方家俱存亡罢了。倒是你,要是出了事,要多保重自己,毕竟你爹就剩你一个了。” 安无忧心里一动,朝祝明语看过去,只见祝明语点点头,神色淡然,也没多说什么,或许是觉得话题太过沉闷严肃,开玩笑道:“别的不说,在镇安城我倒是收到了方大小姐怒揍有情郎的消息,真是威震武林。” 方惜灵一掌拍到了桌子上,哀嚎:“明语你饶过我吧,我刚刚从痛苦中走出来。你都不知道那三个有多恐怖。” 祝明语暗笑,强忍着问道:“他们都使出什么杀手锏敢上方家的门求娶我们大小姐?” 方惜灵悲催地道:“一个弹琴,一个跳舞,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蒋家的臭小子,居然给我念诗、词!拜托!天底下我最烦的就是吟诗的男人了好不好,他吐沫都快喷我脸上了,我当时内心太憋屈,实在是忍不了拿手挡了一挡,结果谁知道他不会武功,不小心被我的掌风撩到地上。害得我还专门跑蒋家给蒋叔蒋姨到了歉。真是冤死了!” 祝明语笑得前仰后合。 许久没见,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两个投缘的女孩子在一起有多能说,安无忧算是见识到了,看着活泼可爱的祝明语,心里默默点蜡:曾经那个清冷傲娇的祝姑娘呢? 从两人的谈话中,安无忧得知是景御则通知方惜灵他们将要过来,他脱不开身,便拜托方惜灵来西临镇等着,方惜灵也颇为想念好友,就一早过来了,正好赶上程瑾双挑衅。 安无忧刚想问问那个吃面的风流男子是谁,祝明语就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样,将话题带到了那男子身上,像是跟方惜灵随意聊天,实则指出了他的身份,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三大世家之一定南城寒家的二公子寒安靖。寒家在江湖上地位很崇高,由于深通药理,很多人都会去向寒家求医求药,所以即使寒家人向来都不喜与人寒暄交往,别人也不敢放肆强迫,多数只是点到为止,示好即可。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这一辈子就没病没灾的不需要求到人家头上。 她们都没想到寒安靖会出山,除了自十八年前寒家就闭谷不出之外,还因他虽然是这一代的寒家心目中的继承人,但身体却一直很差,从出生开始就用药吊着命,不敢出谷半步。看他刚才的脸色,也像是不大好的样子。方家家主七十大寿这分量虽重,但也不一定就值得寒家派他来拜寿,两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缘由,话题就又转回到三日后的寿宴上,方惜灵虽然没有表现出来,眼里的隐忧却瞒不过好友。 祝明语拍着她的肩道:“别担心,至不济还有寂空方丈和鹤云道长在,再加上万家客栈,公道是非总会说得清楚。” 方惜灵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有他们两个老人家在,再加上我爷爷,江湖上总不可能还有什么能撼动他们的地位。” 除了《蓝若心经》。 祝明语和安无忧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只是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机,打算等到单独和方惜灵相处时再说。 三人吃过饭就上马往宜宣城方向走去,出了镇子没多久,就见一人骑马而来,待到近处,发现此人与景御则有六分相似,只是眉眼之间没有他的大气潇洒,反倒是多了些轻浮之意,不让人喜。 那人看到他们松了口气,挥手叫道:“惜灵表妹!” 方惜灵态度很是客气:“御林表哥,你怎么过来了?” 景御林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本家那边有消息传过去说表妹和程家妹妹又打起来了,我担心,便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方惜灵摇头道:“没事,多谢表哥。我们这就要回方家了,表哥跟我们一起去吗?” 景御林踌躇了一下,犹豫道:“姑姑让我来看看,不管怎么说,程家也是客人,不好得罪得太狠。” 方惜灵理解地点点头:“那你快去吧,稍后再见。” “好,表妹一路小心!” 景御林目送方惜灵等人走远,才皱起眉调转马头向镇子疾驰,赶到程家落脚点,和程瑾轩寒暄了一下,得知程瑾双已往程家回转,才又道别出门,一路快马加鞭向镇安城追去。 没走多远,就见到路边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标记着一个“程”字。景御林长出了口气,还好来得及,便打马过去,到近处下了马,整了整衣衫,才恭敬地道:“车上可是程家妹妹?”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张艳丽的俏脸露了出来,脸上带着些许气愤和不耐烦。“怎么才来?让我等好久!” 景御林立刻作揖道:“都是我的不是,还望妹妹不要生气。” “谁是你妹妹?!”程瑾双翻个白眼,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扔给他。 景御林倒是好脾气,讨好地笑道:“可是有人招惹了瑾双妹妹?” 不提倒好,一提程瑾双更是炸了毛,“还敢说?!还不是你们方家大小姐?!在自己的地盘上欺负人了不起啊?有本事不要让我再撞见她!” 景御林板起脸来道:“我姓景,可不姓方!再说,我早就提醒过姑姑方惜灵被宠得太过,到处惹事生非,动不动就与人争斗,成何体统?!可惜姑姑就这一个女儿,听不进去我的话。” 听景御林这么一说,程瑾双的气倒是消了不少,看他主动和方家撇清关系,再想到方惜灵的母亲景以容成天目中无人的高傲样子,就信了八分,不再将气撒到他身上,只是此行毫无收获,也没能说服安无忧,让她颇为不爽,想到安无忧,心里又是一痛,多年的骄傲自信被打压了不少,忍不住问道:“要是方惜灵和我打起来,你帮谁?” 景御林犹豫了一下,看到程瑾双愤怒又失落的眼神,立刻道:“帮你!” 程瑾双这才展颜一笑,心道臭安无忧,也就只有你眼光不济,坐回马车就要走。 “等等!”景御林忙叫道。 “做什么?”程瑾双不耐烦地皱眉头。 “瑾双,等我为景家洗刷冤屈之后,必然会搬出方家,带着残余的景家人创立一番事业,你且放心!” 马车里的程瑾双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让我放心什么,管你景家是不是冤屈的,等你建立一番事业都要猴年马月了,我程瑾双还在乎你那点地位不成,又想就算你变成江湖第一又怎么样,谁有兴趣理你。 车外的景御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看到马车缓缓离去,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可想到自己如今还寄人篱下,一无所有,确实更该努力,才好配得上她,便不再难过,只是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她的马车走远。 第24章 商量 在方惜灵的带领下,三人终于平安到达宜宣城。 不同于建昌城的繁华、镇安城的淳朴,宜宣城更为古朴庄严,居民们更加豪迈大气,看到方惜灵的时候都纷纷放下自己手头上的活计,热情地和她打着招呼。 “大小姐!” “方大小姐回来啦?!” “大小姐下午好!” 这里是真真正正方家的地盘,方惜灵在宜宣城的地位说是公主也绝不为过。 方惜灵热情地和众人一路招呼着进了方家大门,又带着祝明语二人进了自己的院厅,从桌上抄起茶壶,灌了一大杯茶水,才算是缓过劲儿来,想这“公主”也不是好当的。 方惜灵长出了口气,对着祝明语道:“还是老样子,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给你备着呢,至于安小哥住哪......”说到这里有些迟疑,让客人睡偏院不太好,可是睡主院只怕自己的老爹和大哥都不会同意。 安无忧没心没肺地对着方惜灵道:“不用麻烦,我们一起睡好了。”反正他也习惯了睡地上,总麻烦主人家也不太好。再说方家看起来好大,他的路盲症要是犯了就丢人了。 一起睡一起睡一起睡...... 方惜灵僵化,祝明语石化。 安无忧也发现自己话里的歧义,解释道:“我是指我和明语。” 方惜灵继续僵化,祝明语却从石化中醒过神来,缓缓地伸手握住腰间的软剑,感觉向来灵敏的安无忧立刻跳到方惜灵后面叫道:“我睡后面罩房就行!” “马厩。”祝明语手松了松,咬牙道。 安无忧立刻点头如捣蒜:“马厩就马厩!” 祝明语恨恨地收回了手,要不是这里只有方惜灵在,她一定砍了他以示清白! 方惜灵:就算你砍了他也没清白了......收到祝明语的瞪视,明知此“睡”非彼“睡”,也不禁捂嘴偷笑,为安无忧求情道:“马厩都在外院,离这里太远了,有事也不好照顾到,不如就睡偏院吧,正好有一处漏风又漏雨,还没修呢,适合他住。” “哼!”祝明语轻哼。 “不行!” 安无忧刚要满口答应,一声怒吼将他差点震趴下。 这声音!所谓虎啸狮吼也差不离了。 一人龙行虎步地迈入院内,脸型偏方,蓄着小胡子,一双眼睛精光发亮,满脸的不满,刚要开口,看清是祝明语后立刻将脸色肃正,声音也弱了下来,从虎啸变成了一般洪亮:“祝姑娘!” 祝明语抿嘴笑道:“方大哥好!” 方肇元看向安无忧问道:“请问这位好汉是?” “在下安无忧!”被如此好汉称做好汉的安无忧心中暗自得意,上前抱拳见礼。 方肇元看这人眼神清澈,面色和善,行止大方,不禁生出好感来,一掌拍到安无忧身上:“安兄弟好!” 安无忧只觉得嗓子眼都有了一丝腥甜,一口血差点喷了出去,还好方肇元没有用上内力,不然他现在都能直接去见姚紫双童了。 和二人见过礼后,方肇元不再客气,对着妹妹就开始数落起来:“惜灵!大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作为一个淑女,要时刻注意形象!怎么能邀请男人住进自己的院子里来?成何体统?!” 淑淑淑淑女...... 安无忧长大嘴巴,硕大的霸王刀现在还插在她背后,难不成方家这一代的大公子眼神不大好?祝明语低头抿嘴轻笑,方惜灵仰天长叹。 她这个大哥和老爹从她出生开始就不予余力地想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没看错,就是大、家、闺、秀!方惜灵真想敲开他们的脑子看一看,一个江湖世家培养大家闺秀做什么?还好她还有个正常的爷爷,方世雄对方惜灵的武功督促得很是严格,对她大大咧咧的性格也毫不在意,反而时常夸奖她。只是她老爹和大哥还是天天都努力将她往淑女那边拉,只不过越拉越远罢了。所以要说方惜灵最讨厌什么样的人,第一就是淑女,第二就是所谓的温文君子。 这边方肇元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那边三人早都魂游天外,最后还是安无忧甘拜下风,主动表示:“我还是去住马厩好了。” “怎能让客人住马厩?安兄弟莫当真。既然是祝姑娘的朋友,也是我方肇元的朋友。冬甲院那边还有地方,我待会就着人收拾好。” 方惜灵皱了皱眉头,冬甲院虽然条件很好,但不在内院范围内,而且那边历年来都是招待程家人的,她刚刚才听祝明语说过安无忧和程家有点小恩怨,就这么放到那边,她也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还是跟我住吧,反正我那院子空得很。”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景御则大步走了进来。 方惜灵松了口气,笑着道:“我看很好,正好表哥和安小哥也熟悉。” 安无忧看到景御则,双眼一亮:“御则兄!” “无忧!”景御则最喜安无忧的大方自来熟,也不跟他见外。 当下众人再无异议,不用住马厩的安无忧乐颠颠地跟着景御则走了,方肇元还要和各路赶来的江湖人士打交道,也告辞离去。 祝明语这才拉着方惜灵进了屋,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仔细地将在钱掌柜那里收到的消息讲给她听。方惜灵听到《蓝若心经》四个字时,顿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为什么要挑上我们方家?” 祝明语叹道:“具体如何还不知道,但愿只是个拙劣的玩笑。” 方惜灵却不乐观:“什么人会这么无聊开这种惹祸上身的玩笑。” 祝明语也不说话了,这也是她担心的,事先无一丝风声露出来,事后各大势力又毫无动作,可说是玩笑又太过儿戏。 方惜灵苦笑道:“这回真是不用担心了,若是跟《蓝若心经》扯上关系,只怕谁来了都不管用,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我待会儿去告诉大哥一声吧。” 祝明语拉着她道:“等一下,还有一事想找你帮忙。” “客气什么,尽管说!” “是关于安无忧的,他一直想找个好一点的师父学武,这次来的人多,你帮我看看。” 方惜灵有点惊讶:“那你们不是要分开了?” 祝明语楞了一下,点头道:“那是当然,不然还能拴在一起一辈子不成?既然是朋友,自然是有聚有散。” 方惜灵看着祝明语,欲言又止,想了想,只是点头道:“放心,我自然会帮你留心的。若是想拜入我方家也没问题,你有什么中意的吗?” 祝明语侧着头想了想,犹豫地道:“他好像不想入世家门下。其他的,我觉得鹤云道长还可以,武功又好,门派管束也不太严,适合他。寂空方丈门下戒律太严,只怕他受不了。以他闯祸和招恨的速度,怕是小一点的门派很难罩得住。路步云心术不够正,任师喜怒不定,乌赫手段狠辣,姚杜酗酒,扶摇上人......有点娘,霸王门主夫妇武功不够好。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只剩下鹤云道长了。” 方惜灵吐了吐舌头,这还只是朋友?整个江湖一线门派被她嫌弃了个遍,就剩了个还可以的鹤云道长,这是要得罪整个武林的节奏啊。“看他的造化吧,只要他不招鹤云道长厌烦,我就去求爷爷帮忙。” 鹤云道长掌管着闲云观,为人闲散,不爱参和江湖事物,只爱到处游历,经常将门派扔给弟子管理,自己借口跑掉,平时只有几个挂名弟子。平生唯一挚友就是方世雄,所以若是她求爷爷开口,至少入个门派是没问题的。而闲云观虽然势力并不庞大,人数也不算多,但是个个都是好手,就连世家都不会随意与他们为难。和凌空寺一样,地位比较超然。安无忧进去无论是师从何人都会受益匪浅。 祝明语感激地道:“多谢了!” 方惜灵心里默默地道:只要你到时候不要舍不得就好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若是安无忧不愿意呢?” 祝明语毫不在意地道:“那就再找别人。” 方惜灵:她终于知道“宠”字怎么写了,这冷清的人在乎起来简直认真得不是人啊...... 第25章 分歧 安无忧此时正郁闷着,景御则将他带到房间后就被人叫走了。 他本想着只在院子里逛逛应该不碍事,谁知出门刚走了两步一回头,就发现所有的房间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在院子里沿着池子走了两圈,愣是没见到一个人,想打听都没地方打听,一时困劲儿又犯了上来,无奈之下,挑了一棵最茂密的大树爬上去找个落脚点眯了一会儿。 再一睁眼,天就已经黑了下来,整个方家灯火通明。安无忧正想着要不要下去找点吃的,就看见上午刚见过一面的景御林跟着景御则进了院子,朝他所在的大树走了过来。 景御林正满脸不快地念叨:“为什么警戒突然又加强了一倍?是不是寿宴上有事要发生?” 景御则闲闲地在树下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摇头道:“不知。” 景御林深吸了口气,忍着道:“你没去问问祝姑娘?我看她和表妹关在屋里讨论了半天,怕是和这事有关。” 景御则毫不在意:“表哥知道了就行,何必在意那么多,需要我们的时候自然会通知我们。”表哥自然是指方家大少方肇元。 景御林一手拍在石桌上,压低声音恨声道:“大哥!我们两个可是姓景的!你在万家客栈这么多年,拿回来的消息当真少之又少,这样下去,大仇什么时候才能得报?我们又如何对得起景家的列祖列宗?!” 景御则动了动,看向景御林,眼里神情莫测,倒是看得景御林歪了歪头,将目光移开,不再和他对视。景御则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生,除了盯着二十三年前的那件事,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以做?” 景御林先想到了程瑾双,心里一动,又想到了程瑾轩曾经对他的暗示,不禁道:“当然,但是前提是将景家的耻辱先洗清,不然我们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别的事情?” 景御则刚想开口,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御林说得不错!” 安无忧从树叶的缝隙中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穿紫色锦服的华贵妇人走过来,三四十岁的年纪,十分漂亮,眉眼之间英气逼人,方肇元和景御则的气势都很有几分像她。 “姑姑。”景御则站了起来,和景御林一起向景以容行礼。 景以容走过来拍了拍景御则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又对景御林淡淡地道:“我找御则有些事要聊,你先回去吧。” 景御林忙笑着道:“好,姑姑也好好劝劝哥哥,哥哥别人的话不听,姑姑的话是一定会听的。”说完便走了出去,毫不迟疑,只是背部看起来有丝僵硬。 景御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皱了皱眉,景以容淡淡地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只是语重心长地道:“御则,你是我们景家唯一嫡传的血脉,身份尊贵无比。虽然景家不若从前,但剩下的力量都甘愿追随于你,受你驱使,整个景家都等着你替他们还一个公道。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 安无忧这个方向正好对着景御则,看着这个扛着棍子无比潇洒闯荡江湖的汉子,此时面目却变得模糊,像是遮住了所有鲜活的表情,僵硬地坐在那里,浑身充斥着严谨和肃然,让安无忧想到祝明语那句“景大哥小时候严谨又冷淡”的话来,再想想程慕合,他们两个,一个是寄人篱下被人予以重任,一个是生在本家任其自生自灭;一个天资颇高武功不凡,一个天生废柴修为低下;看似毫无相同之处,却都因二十三年前的惨事沦落到如今的身不由己,不禁心下有些恻然。 许久,景御则才动了动,将手搭在石桌上,看着上面磨得粗糙的痕迹,缓缓地道:“我该怎么为景家讨公道?追查了十几年,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当年二叔确实是进了凌家后山,和鹰十二交过手。” 景以容一掌拍到桌子上猛地站起来怒道:“那又能说明什么?!我景家什么秘笈没有,还用得着觊觎一本破书?” 景御则淡然地回道:“景家所有的秘笈,加在一起也没掀起过什么滔天风浪。” 景以容一窒,“......不管证据表明什么,我都不信!你二叔平时再怎么胡闹,也不至于做出这种盗人坟墓有损阴德之事!他连景家的功夫都没心思好好学,又怎么会去觊觎别人的武功?!” “宗卷上记载,当年奶奶在家毫无实权,我爹练功走火入魔,修为大降,二叔向来不问世事。另一边,兰俏猖狂,连带五叔地位猛涨,御林即将出生......” “住口!别跟我提那个贱人!”景以容大喊一声,猛地喘了几口气。 景御则看她神情激动,便闭口不言。 他出生没几天,纵横江湖多年的景家就像个笑话一样被人灭了,自此成为人前饭后的谈资,再不复当年的威风。他从小被姑姑带大,寄居在方家门下。自他懂事时起,姑姑每天都会告诫他和弟弟要努力练武为景家正名甚至重新将景家发扬光大。小时候,他也曾期盼景家是为人所陷,可是随着他进入万家客栈,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秘密宗卷,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拼命去做的,不过是证实景家的罪证。 当年景家家主景伟奇的妻子叫做虹红,育有三个孩子,老大景以承就是他父亲,老二景以辉是他的二叔,老三景以容就是他的姑姑,后来嫁给方家家主方世雄的儿子方鸿尧,成为方家少主母。景伟奇为人很讲义气,和方世雄算是知己,也是当世少有的英雄人物。只是为人极为花心,除了妻子,还有不少红颜知己和情人小妾,其中有一个叫做兰俏的小妾特别受他喜欢,甚至将她扶成了景家二夫人,育有一子名叫景修杰,也就是他的五叔。本来一家人虽有磕磕绊绊,也算是相安无事,怎奈随着虹红年老色衰,景伟奇的心就越发的偏向兰俏。他爹景以承为了保住他们这一支的地位,昼夜不停练武,以致走火入魔、武功大降。种种迹象表明,他二叔景以辉虽然一向吊儿郎当,但心里还是牵挂自己的母兄,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为了自己大哥居然去盗《蓝若心经》,想帮景以承拓脉洗髓,重铸修为。谁知,最后书没盗成,自己还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而景以容之所以如此痛恨兰俏,除了她一直打压自己生母、对自己两个哥哥步步紧逼之外,还因为当时江浪找上门来,初始时尚有理智,声言只要他们交出景以辉和《蓝若心经》,他不会牵连旁人。当时景伟奇还在闭关,景以辉早已是一具尸体,奶奶和父亲不肯交人,派人去请景伟奇,是兰俏带人强抢尸体,打开景家大门交给江浪,以换得刚刚出生的景御林一条活路。父亲带人出门夺尸,和凌家十三鹰大打出手,不知为何,众人动手时江浪突然发狂,开始血洗景家,自此两边的冲突一发不可收拾。 景家外墙布满了机关,若不是兰俏和他五叔当时开了大门,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景以容为此耿耿于怀,在她心里,若说江浪是侩子手,那兰俏母子就是推波助澜的帮凶。因此,虽然景御林也是景家后代,但景以容对他从来都不假辞色,一边利用他辅助景御则,一边又厌恶他的出身。 景以容缓了缓情绪,不再纠缠景家是否无辜这个话题,只是冷冷地质问道:“我听说,你这次回来的路上,还救了程慕合?” 景御则站了起来,坦然地看着姑姑,点头道:“不错。” 景以容强压着气道:“你知不知道他娘是谁?你怎么能帮助凌家后人?!” “灭我景家的是江浪,不是程慕合。若是江浪现在死而复生,我就是死也会向他讨回这笔账。但是我怎么也不会将仇报到一对柔弱母子身上。” 景以容怒道:“那你总可以袖手旁观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此毫无原则是为了谁?!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第一是当年出嫁前没亲手杀了那贱人,第二就是让你加入万家客栈!”本来是去打探消息的,谁知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连带着连报仇的心都没了! 加入万家客栈,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只是这话他不会说出口,只能沉默以对。 景以容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无力,眼见这孩子长大成人,她对他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心思转了几转,最后还是放低声音妥协道:“御则,当年的事一定是有隐情的,都说我们景家盗取了《蓝若心经》,可是书在哪里?你二叔怎么突然就想到要去盗书?是谁挑唆的他?又是谁杀了他再将他的尸体扔回景家?”这些问题这么多年来天天在她的脑海里缠绕,越缠越紧,缠得她都快窒息了。 景御则看着她不说话,他也想知道,但他不想变成她的样子,他真的不想。 景以容见他不说话,急切地道:“不洗清你二叔的罪责,我们景家在人前永远都无法抬起头来。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娶妻生子?只要事情真相大白,甚至都不用真相大白,十八年前不是还牵扯着寒家吗?只要我们景家洗刷冤屈,到时我一定亲自帮你去给祝姑娘提亲!” 景御则不知为何,突然轻笑出声:“难道让我利用万家客栈假传消息栽赃陷害么?” 景以容握紧了双拳,垂下眼帘道:“若是可以,又有何不可?” 景御则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姑姑,都说仇恨可以改变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折磨,能让一个最有原则的人做出最无原则的事来? 话出了口,景以容也觉得有些不堪,怒道:“当年江浪杀上景家的时候,听说程家也没少帮忙,程家凌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不要跟他们混在一起!”说罢,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第26章 交心 景御则站在原地,微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 安无忧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一个姿势待太久,只觉得浑身僵硬,便悄悄动了动,谁知腿一麻,一不留神从树上栽了下去。 “咚!”景御则看着从天而降的安无忧,很是无语,再看他摔得四仰八叉,挣扎了半天也没起来,好像一只抽筋的乌龟,又觉得很想笑,索性真的放声大笑,好似要将胸中烦闷一扫而空。 安无忧忍着剧痛,费了半天的劲才爬起来,景御则一声大笑又将他吓趴了回去,这回干脆直接赖在地上不起来了,转个身躺下,将手臂枕在脑后,看起星星来。 景御则觉得有趣,也照着他的样子和他并肩躺了下来。 两个人只是看着天,都不出声。 过了许久,景御则才低声道:“你这样容易被人当成细作。” 安无忧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景御则想了想,才道:“我觉得你不是。” 安无忧笑道:“难道细作都像你这么不称职吗?” 景御则知道安无忧指的是他拜入万家客栈门下的事,微微一笑道:“谁都不是傻的,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可他们还是接纳了他,还对他那么好。 谁都不是傻的么?安无忧突然想到了祝明语,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沉了一沉。 “若你是我,会怎么做?”沉默许久,景御则突然轻声问道,全没了往日的潇洒,只有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 “嗯......”安无忧仔细想了想,然后不太确定地道:“如果我是你,大概早就跑了吧。”谁受得了有人天天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磨叽那点破事呢? 景御则一愣,他问的是对待为景家洗刷“清白”之事,谁知安无忧给了个早跑了的答案,这是什么意思? 安无忧接着道:“若是有人真能穷尽一生就为了追查真相给自己家人正名,那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景御则眼神一黯,心知他说得没错。 “不过,若是有人每天饱受报仇欲望的荼毒,还能放下仇恨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我觉得更了不起。”安无忧顿了顿又道:“报仇是为了逝去的人,做事是为了活着的人,谁又能说得清孰重孰轻呢?只不过那些人在你姑姑眼里是她见过活生生的亲人,在你这里,却只存在于别人的口中和你的想象里。但不管怎样,我们总该有选择的权利。” 景御则沉默了下去,许久才道:“或许就是因为想放又放不下,所以才不伦不类。” 安无忧转过头去看他,认真地道:“或许我这么说,也是出于私心。任谁在这种看不到出路的仇恨中待久了,都难以守住本心,我不想看到英武潇洒的御则兄变成一个怪物。” 祝明语肯定也不想。 景御则轻笑出声,他也许有些明白为何明语总是对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另眼相看了。他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啼笑皆非之外却又温暖人心的力量。 夜色朦胧,让人心身放松下来,不知受了什么蛊惑,景御则居然第一次对人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来。 自从景家出事之后,他就留在了姑姑身边,每天在方家和表哥一起练武读书,大了之后也经常出一些任务。那时候姑姑每天告诫他要努力,姑父和大表哥都很不赞同,却又无力和姑姑抗衡。于是,十岁的那年,他受姑姑指使,借着方家的情报,一个人单枪匹马拦截了万家客栈大掌柜的、也就是祝明语亲爹万事知的马车,跟他说要加入万家客栈。当时的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包括他为何要加入万家客栈,武功如何,性格特长是什么,加入万家客栈能帮到他们什么,自己手下还有多少景家势力,总之他有信心能劝说万事知,让他加入对彼此都有好处。 谁知,他刚说明来意,车帘一掀开,里面居然是个可爱的小姑娘,看起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闪着好奇,脆声问道:“哥哥你也喜欢八卦吗?” 他当时就楞了,这话要怎么答?说实话不喜欢吧,怕会印象不好,说喜欢吧,他又真的不喜欢。想了一下才道:“嗯,我喜欢收集分析情报。” 这回轮到小姑娘楞了,半响才转身道:“颜叔叔,这位哥哥好像跟你兴趣差不多,你要不要带他?” 车里一个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个要等大掌柜的决定。” 小姑娘皱着一张小脸探出头来道:“我爹昨晚想我娘,一个人偷偷哭得太久,刚刚睡着,要不你等一下?” 景御则:......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行事稚嫩,只觉得这家门派实在太过古怪,心下也有点坠坠,索性拨转马头在旁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小姑娘拿出一个肉饼来问他:“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刚想说不要,又觉得这也是个打好关系的机会,便点点头,就看见小姑娘从车上一跃而下,吓得他立刻跳下马来接。谁知她虽然人小,身手却利落,稳稳当当地落下,跑过来将饼给他,还贴心地给他个水囊。 他接过饼来,边吃边问:“你叫什么?” “我叫祝明语。” “你爹为什么想你娘啊?” “因为上上个月我娘刚走,昨天是她寿辰,但是我们没办法给她过了。” “去哪了?”他随口问道。 5岁的祝明语歪着头想了很久,才道:“好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能回来了。” 他心下一沉,咬饼的速度慢了下来,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祝明语叹了口气,学着大人的模样道:“我娘最喜欢听故事了,所以我每天都帮爹和颜叔打理生意,这样能听到很多八卦,我晚上睡前都会默默讲给娘听喔。” 他心里有些难受,这小姑娘虽然没了娘,却还有爹,不像他,从小就没见过爹娘。只是他自己也不好说,是像她这种拥有过又失去的可怜,还是他这种从来都没拥有过的可怜。他觉得这小姑娘其实什么都懂,没娘的孩子总是比别人成长得快。 他蹲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我也喜欢八卦的,我爹娘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到时候我也可以给他们讲。” 祝明语眼睛一亮,猛地点头道:“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八卦。” 不知道为什么,景御则虽然觉得这样很傻,心里却生出实实在在的欢喜来,好像这个世界上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这时候车里传来了剧烈咳嗽声,然后一个带着头巾,长相清秀却一下巴青胡渣的男子慌乱地从车里爬了出来,在看到祝明语的时候明显松一口气,立刻跳下车子,谁知跳得太急,被拌了一下,头冲下就跌了下来,来了个狗□□。那人晃了晃脑袋,立刻爬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祝明语道:“语语,爹还以为你丢了!吓死爹了!” 所以说第一印象很重要,万事知就是从那时起,在景御则心中的形象毁得一塌糊涂,他以为万家客栈的当家掌柜怎么也得是羽扇纶巾、指点江山般的人物,谁知居然是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莽莽撞撞、武功低下的中年大叔,就是长得还不错。 小小年纪的祝明语无奈地摊手,拉过景御则道:“爹,这个哥哥想和我们一起八卦。” 景御则:我可以说没有么...... 万事知无可无不可地看了一眼景御则,点头道:“那就一起八吧。” “我还没做自我介绍。” 万事知不经意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知道,景家小孩儿嘛,吃饭了吗?要不要吃饼?” 真是父女啊。 于是,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加入了万家客栈。 景御则说起当年的事,嘴角翘起,每次想起都让人忍俊不禁。 安无忧想象着祝明语小时候的样子,也跟着笑,没想到,那么一个冷清又温柔的人,居然从小就没了娘。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佩服江浪,在这世上是是非非看了那么多年,我总是很羡慕那些一心做一件事的人,却总是不明白为何我就是无法一心复仇。”景御则叹气。 安无忧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你心中无恨。” 虽然景以容亲自埋下仇恨的种子,天天浇灌,毫不松懈。但是,景御则本性洒脱豪放,每天和方肇元、方惜灵、祝明语这样的人在一起,心中又哪容得下可供仇恨生长发芽的土壤?一个心中无恨的人,又如何一心复仇呢? 景御则用手覆盖住眼睛,许久,才突然转移话题问道:“你觉得明语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心软。”安无忧毫不犹豫地答道。 不错,祝明语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因为心软,所以当年看到年少的景御则就生出怜悯之心为他求情。因为心软,不忍告诉殿小二小竹子的真实去向。因为心软,所以对安无忧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相助。祝明语能对敌人下狠手,却总是对自己人心软。 “这是大忌。”景御则不无忧心地道。万家客栈因为地位特殊的原因,又有他在一边看着,所以祝明语可以心软。但是自从认识安无忧后,她摊上的麻烦就越来越大,越是心软,就越危险。 这回轮到安无忧沉默不语了,他知道景御则是对的,他早就该走了,只是......也许是时候找个师父好好学武功了。 景御则看安无忧沉默,心下有些明白,又想着只要自己不死,总会护着他们一二的。 两人各怀心事,安无忧突然道:“地上这么凉,躺了这么久,不如喝点酒?” “你也喜欢喝酒?”景御则眼睛一亮。 “只喝过一点黄酒和桂花酿,都不怎么样。” 景御则突然畅怀起来,立刻从屋里拿出藏在床下的酒坛子,醉酒庄庄主亲自酿的烧刀子,他一直都没舍得喝,拍开酒封,和安无忧坐在地上你一口我一口大口灌了起来。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景御则第一次觉得,这话还真对。 第27章 离心 景以容从景御则处出来,心情很是烦闷,一时后悔自己将话说得太绝,一时又气愤侄儿越来越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方家下人看到自家少主母脸色不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避开,免得惹她忌讳。 景以容闲逛了一会儿,直到将自己的郁气压下不少,才施施然走回院子,刚推门进屋,就见到方鸿尧正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很是昏暗,让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景以容亲自将灯点好,才坐在方鸿尧的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方鸿尧一直默默地看着景以容,直到她坐在自己身边问话,才伸手将她的手拿起来握在手里,柔声问道:“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景以容皱了皱眉,移开眼神道:“没去哪,就是随便转转。” 方鸿尧抿了抿嘴,还是温柔地问道:“你是不是又去找御则了?” 本就心下不快的景以容更是心烦,将手抽回来,冷声道:“不错,我是他亲姑姑,还找不得他吗?” 方鸿尧脸色一僵,看她心情不好,放低声音哄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御则刚回来没多久,不如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景以容不耐烦了。 方鸿尧想了想,才道:“以容,你有没有想过放下当年的事?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有我有孩子们,还有御则御林。我们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多好。何必为了当年的事,总是对御则步步紧逼,让他一生都不得快活?” “步步紧逼?不得快活?”景以容提高声音,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难道你以为我不疼他吗?我就他这么一个亲侄儿!可这是他的责任,谁都改变不了!我不能,他也不能!” 方鸿尧耐心地劝她:“以容,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重振景家,你大可不必过多担心。” “重振景家?”景以容苦笑,“说得容易!江湖人最重名声,背着盗墓夺书的罪名,不被人指指点点就不错了,如何重振景家?现在江湖上又有谁是真正看得起我们的?” 方鸿尧心疼地搂着她的肩道:“以你的能力手腕,江湖上又有谁敢看不起你?” 景以容自嘲地道:“他们表面上是不敢看不起我,那是因为我仗着方家的势,你可知他们私底下如何作想?鸿尧,你不明白,只有景家洗清了罪名,我和御则才能重新抬起头做人!” 方鸿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怎么就不能抬头做人了,你做不到,御则未必也做不到,他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孩子内心磊落,为人洒脱,在江湖上闯荡这几年,颇受好评,你实不该用仇恨绑住了他,毁了他的一生。” 景以容“噌”地站起身来,怒道:“我以为就算别人不懂我,你该是懂我的!你可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一个安稳觉!日日夜夜好像一闭眼就能看到当年的惨状,大门就那么凄惨地敞着,一进去里面尸横遍野,在那里躺着的都是我的亲人!!!到处都是火光,爹娘的房间、我哥哥嫂嫂侄儿们的房间、舞剑厅、藏书阁!景家多少代的心血都付之一炬!到底是多大的仇恨,要他们做到这样的地步!说是因为我二哥,这话你相信吗?我总能梦到我爹娘对我哭诉,让我和御则帮他们报仇!”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却倔强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方鸿尧也沉默下来,有些痛苦确实是他没有经历的,所以他也没资格干涉什么。但他们是夫妻啊,景御则也是他的侄儿。他知道妻子的痛苦,但是御则也说过,景家当年实在也是咎由自取,要报仇,该找谁呢?凌梦菡又何其无辜?为了这莫须有的事情,难道就搭上御则的一辈子么?他为人素来温柔,不善与人争辩,此刻也只得重复地念叨:“你总归要尊重御则的想法。” 景以容只觉得自己的痛苦和心情不被理解,和丈夫的心也越来越远,再也没了诉说的欲望,只淡淡地道:“我去练功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方鸿尧一个人在屋里默默地坐到深夜。 景以容出来后到了练功房,想起当年刚成婚时和方鸿尧的新婚燕尔,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呵护纵容,现如今对自己的失望,多年报仇心切导致夫妻离心,又想到景家当年的凄惨下场,这么多年的努力变成毫无尽头的绝望,越想越难过,心里堵塞难以平静,不敢强行练功,便招来了阿三询问府中事宜。 阿三穿着方家下人最普通的深灰色衣服,面容平常,双手缩在衣服里,毫不起眼。只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景以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后日就是爹的寿宴了,各路人马都到齐了?” 阿三恭敬地低头回道:“三小姐,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只剩寒家二公子没到,他们家下人先到一步,说寒公子有事耽误了。” 一句“三小姐”,让景以容的眼泪差点落下来,如今还这么叫她的,也就只有阿三了。阿三当年是景家旁支最出色的年轻人,被娘许以重诺随她过来方家,多年来一直守着她。稳了稳情绪,景以容才开口道:“无妨,招待好了就行。”顿了顿,又缓缓地道:“程慕合到了么?” 阿三情绪毫无起伏:“前两日刚到,照例被安排到冬甲院了。他今日曾着人询问是否有一名叫安无忧的少年到达方家。” 景以容轻轻拍打着扶手,想了想道:“冬甲院有的地方需要修缮,他既然有朋友在这里,和朋友住得近点也是人之常情。我记得御则的院子边上还有一个小院子吧,叫什么来着?” “零丁院。”阿三回道。 零丁院在内院最偏远处,许久未着人打扫,极其冷清。 “那就零丁院吧,记得好好‘照顾照顾’程家二公子。”景以容挥了挥手,让阿三下去。 “是。” 阿三出了门,看了一眼躲在旁边偷听的人,弯了弯腰,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前往冬甲院办事。 阿三来请人的时候,程慕合正想着要不要再打听一下安无忧是否安全到达,听说房间有问题要换院子,他看了眼温暖舒适的房间和诺大还没住满人的冬甲院,淡然地点头答应,只略略收拾出自己的包袱就跟着阿三走了。 到了零丁院,看着满院子的荒凉和破败,程慕合没有任何表示,只等阿三躬身离开,便挽起袖子认真地打扫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方惜灵一直伏在房顶上看着他打扫,都快睡过去了。刚才她去找母亲,偶然听到娘说让阿三好好“照顾”程慕合,便一路跟着阿三过来。几个世家的孩子们,除了寒家的人她是跟着爹去拜访过一次,其他的从小到大都至少是个面熟,只有这个程慕合,以前从来没出现在人前,所以她也很好奇,知道娘一直对凌家的事耿耿于怀,就更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凌家唯一后人。 哪知一见之下,颇为失望,既没有大哥的豪爽、表哥的洒脱,又没有程瑾轩的风范、寒安靖的出尘,就连安无忧的阳光帅气也没有,方惜灵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也就只能给他安个俊秀小公子,一想到公子,方惜灵就更头疼了,她最烦的就是公子小姐般的人物,成天叽叽歪歪婆婆妈妈。 怎知这个小公子既不叽歪也不婆妈,阿三把他带到零丁院,他不说闹起来,也总该发发脾气表示不满吧?谁知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个只会微笑的木头人一样,现在竟然还打扫起房子来了,而且一扫就是一个时辰! 方惜灵觉得她真是服了,不过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博得了她不少好感,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现在天都这么晚了,他还没吃过饭吧,也不见他有任何不满,实在没有一个世家公子哥该有的样子。 等他将屋里屋外打扫完毕,阿三才“适时”出现,带了几个冷馒头过来,表示厨房已经熄火,程慕合刚换了院子,还没有通知到,招待不周。 方惜灵张大了嘴巴,这样未免过分了吧,好歹他们也是世家大族的,这么招待客人真的好吗?心下对程慕合的反应又有些好奇,这回会发怒吗? 结果是没有,程慕合坦然地接过来,好像阿三递给他的不是冷了的糙面馒头,而是普通家常饭菜一样,淡淡谢过就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吃了起来,当着阿三的面一口一口地吃着,直到吃光,才又站起来看着阿三的眼睛,等着他说话。 阿三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程慕合一眼,又低头道:“久闻凌家武功不凡,还望公子指点一二。”说罢就摆开架势。 阿三点出凌家却半点不提程家,程慕合便知这算是他作为凌家后人的私下恩怨了,不待他答就起手,摆明不容拒绝。 那他还能说什么呢?程慕合不再纠结,看他没拿武器,便也赤手和他对招起来。 不出十招,程慕合胸前已经挨了两下,只觉胸口有丝阻滞,颇为烦闷,却依然不骄不躁、认真出手。 阿三微皱了下眉,不想戏弄于他,闪电般地出手,直取他左臂,打算废掉他一条胳膊。 程慕合一惊,这么狠绝的出手,却毫无杀气,这个阿三,还真是个人物。对方手指已插入自己的肩,程慕合只觉那手指如铁般坚硬,他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却阻止不了对方的攻势。 “住手!”方惜灵一声怒喝,从房顶上跳下来,一掌扫向阿三。 第28章 情动 阿三不避不躲,似乎早就算到她的出现,从她大喊住手的一刻就抽回了手。 程慕合这才感到一阵剧痛从左肩处弥漫开来,血一下子染红了他的衣衫,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死灰一片。 方惜灵看阿三收回手,也不再纠缠,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程慕合,对着阿三怒道:“阿三!你出手未免太过狠毒!这哪是我方家待客之道?还不退下!” 阿三低头弯腰,又回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奴仆样子,淡然退下。 方惜灵斥走了阿三,就有些犹豫,她知道阿三在娘心里的地位,她和程慕合素不相识,也不想因此惹娘生气,但是看着他捂着肩摇摇晃晃的样子,又不好一走了之,便想着,若是他求我,我就当一次好人,救他一救,毕竟他还是程家人,就这么死在我们方家地盘上,也不是个事。 谁知她等了半天,只等到程慕合和她道了声谢,就转身慢慢挪着步子往房间里艰难地走去。 方惜灵拦下他:“你这么下去会死的!” 程慕合吸了吸气,缓缓道:“不碍事,没有真正伤到筋骨。”虽然就差一点点。 方惜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道:“我帮你上药吧,毕竟你也是在我家受伤的。” “多谢,不必了。” 方惜灵一瞪眼,火从心起,想他这人未免太不知好歹。虽然是她家的人打伤了他,他确实应该生气,但自己都这么放低姿态要帮他了,居然拒绝得这么彻底? 程慕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摇头道:“无谓让你难做。”顿了顿又道:“请问万家客栈的祝明语祝姑娘到了吗?” 方惜灵看他伤得这么重还惦记着自己的好友,心下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却还是点头道:“到了。” 程慕合又问:“那有个和她在一起的少年,叫安无忧的,他现在可好?” 这是要联络朋友找场子还是照顾自己?方惜灵心下斟酌着,两者她都不怕,依然点头道:“都好。” 程慕合微微松了口气,对她笑了一下,只是他现在受了伤,只是一个微笑的动作,都让他看起来更加苍白脆弱。 方惜灵只觉自己心里一动,顿时心生怜悯。“你要找他们吗?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多谢。”程慕合开始往屋里走。 又是不必了?方惜灵真的被气到了,跟在他后面念叨:“你不找他们你问他们做什么?” 程慕合略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难道每个人问起别人都是要找他们吗?他只是关心一下好不好。 方惜灵也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索性不想再管他,便道:“我去帮你找安无忧,你等着。” 程慕合连忙伸手拉住她道:“不用!”然后看着方惜灵的胳膊囧了,他情急之下用的是一直捂着伤处的那只手,现在方惜灵的衣袖上鲜明地印着一片红手印。 方惜灵也囧了,看着他伤口处又开始流血,便伸手帮他点了几个穴位,扶着他进屋坐下,默默地清理了一下伤口,又往上面倒了些药泥,暂时止住了血。 程慕合几次想说话,张了张嘴,看着方惜灵严肃的面孔,又闭上了。 伤口处理完毕,方惜灵轻声问道:“你真的不要安小哥过来帮你一下么?”伤到肩膀,活动还是不太方便的,万一阿三又过来找茬,只怕他吃不消,有个人看着总归好一点。 程慕合坚定地摇头道:“不用,无谓牵扯他人。” “可是朋友就是用来互相牵扯的啊。”方惜灵忍不住回嘴。 程慕合觉得她表情可爱,忍不住微笑道:“没错,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方家。 方惜灵心里明白,却又觉得都这样还逞什么强,叹气骂道:“真是个木头!懒得管你!”说完就真的离开了。 半夜,方惜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了半天,还是爬起来,从柜子里抓了两瓶药塞进怀里,拿出一床被子,又偷偷溜进到厨房包了点吃的,绕过巡逻的手下,半夜翻墙跑到程慕合的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程慕合就开了门,毫无被吵醒的睡意。 “你没睡?”方惜灵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嗯。” “睡不着?” “嗯。” “饿了?” “嗯。” “床不舒服?” 程慕合不再答话,抿起嘴来: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和男人讨论床舒不舒服的问题真的好吗? 方惜灵也觉得这问题一个比一个傻,干脆装傻进了程慕合的屋子,将被子扔到床上,又拿出吃的过来道:“快点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程慕合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心下感激她一番好意,却还是劝道:“你不要再来了,被你娘看到......” “被谁看到关你什么事?又不是做贼!再说我才不会再来了呢,谁管你是死是活。”好心来看他却被嫌弃,方惜灵很是不满,好像这人总能很轻易地撩起自己的火气。 程慕合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过去铺着床铺,却被方惜灵一把推开,帮他铺了起来。 程慕合轻轻抚了一下伤口,和被她推一下比起来,好像还是铺床铺更不容易旧伤复发。 铺完了床,俩人坐在桌边大眼瞪小眼,程慕合无奈,只好打开纸包,里面赫然是几只温热的卤鸡腿,心下疑惑,谁家厨房大半夜的还留着热鸡腿? “快吃吧,这本来是我的夜宵呢。”方惜灵暗自吸了吸口水。她素来有吃宵夜的习惯,所以厨房一般都会留一些东西在灶上。 程慕合震惊了,哪家大小姐半夜起来吃鸡腿啊?据他所知,也就只有员外家的厨子半夜才会偷吃鸡腿,而被发现的原因则是因为那厨子来员外家半年不到就胖得跟头猪一样,再看看眼前人纤瘦的身材,觉得上天还真是厚待她。 方惜灵抬头看到他震惊的眼神,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禁有些脸红,暗叹大概是他长得太过无害,让自己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戒心,掩饰道:“我早晚都要练功的,我们方家都是擅长硬功,平时不多吃点没力气耍刀的。”方惜灵闭了嘴,觉得解释完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程慕合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虽然他不忍浪费她一番好意,但是...... “受伤了吃鸡腿会好得快吗?” 方惜灵窒了窒,才道:“熬粥要开火的,我们家从来没人喝粥的,让我娘知道了你什么都没的吃了。” “嗯,你们家为什么没人喝粥?”程慕合觉得奇怪,他记得从小到大,他的早餐向来都是一碗粥的。 “呃......因为喝粥喝不饱。”方惜灵想了想,还是照直说了,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他们家人吃得都挺多的。 程慕合觉得解释合理,便拿起一个鸡腿斯文地吃了起来,顺手帮她拿了一只。 方惜灵犹豫了一下。 “受伤不能吃太多油腻的,别浪费了。”程慕合好心地解释道。 方惜灵觉得这个解释太靠谱了,接过来开吃。 于是,两个人就在美好的月色下,对坐着开始吃鸡腿。 方惜灵突然笑了一下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两只......” “黄鼠狼精?”程慕合接道。 方惜灵笑倒,直点头。 程慕合也开始笑。 两人吃完,方惜灵看着自己面前的四根骨头和程慕合面前的两根骨头,突然又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程慕合突然道:“我不受伤的时候能吃七八个。”在撑死的状态下,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方惜灵又圆满了,马上补充道:“我平时不吃4个的。”都是吃6个,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程慕合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哎?你知道我是谁吗?”方惜灵突然想起来,她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程慕合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有点晚吗?“当然知道,你是方惜灵。”这些年他虽然没以程家二公子的身份出现人前,但是也经常帮母亲打理凌家的事物,偶尔也会来宜宣城,所以见过她几次,只是那时她身边总是众人环绕,应该不会注意到他。 方惜灵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人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而且她很喜欢他说:你是方惜灵。每次别人介绍她的时候都会说:这是方家大小姐。或者有些人根本不等人介绍就立刻抢先道:知道知道,方家大小姐嘛!就好像只要提到她,永远都少不了方家大小姐五个字。她能感觉在他的眼里,她身上不再有任何光环笼罩,她就是她,她喜欢这种感觉。 程慕合看着方惜灵坐在那里笑咪咪的,突然觉得也不是所有的世家小姐都像程瑾双那么霸道任性,她虽然也也会强迫他,但很尊重他,还会关心他。好像在遇到安无忧之后,他的运气就开始转好,人生中友情的空白被一点点填上。他喜欢这种感觉,作为程家最不受待见的人,他心底实在是寂寞了太久。 程慕合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鸡骨头,方惜灵突然反应过来,也跟着帮忙收拾,程慕合低头看她的手,纤细白嫩,但虎口处磨得很重,一看就为了练武吃过不少的苦,突然一道划痕映入他的眼帘,不禁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嗯?”方惜灵低头一看,只见手背上有一道很轻的红痕,想了想才道:“喔,好像是跟程瑾双打架的时候扫到的,没事,程家人都很讨厌!呃......”说完了才想起来他也是程家人,方惜灵暗恼自己对他总是毫无防备,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知会不会招他讨厌,便有些惴惴地看向他。 程慕合看她小心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点头称是:“不错不错,程家的人都很讨厌。” 方惜灵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禁翻个白眼。 “太晚了,快回去吧。”程慕合将东西收拾好,对她道。 方惜灵点头道:“好,知道了,你自己注意点,别再碰到伤口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在离开之前突然又转过头来,歪着头不确定地问道:“那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程慕合看着她,犹豫了下,才道:“还吃鸡腿吗?” 方惜灵“扑哧”笑了一下道:“不吃了,换别的。”说完转身一蹦一跳地走了。 程慕合倚在门口,笑着看她离开,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第29章 情种 第二日,方惜灵起了个大早,一推门就看到站在院内练剑的祝明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顿时脸一红,不自在地招呼道:“明语你起的真早,呵呵呵!” 祝明语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道:“嗯,我睡得‘早’,所以感觉还不错,倒是你,怎么不睡懒觉了?” 方惜灵咳了一下,装模作样地道:“爷爷生日要到了,我也要巡视巡视,帮家里做点事。” 祝明语听得直点头,认真道:“是要好好‘巡视巡视’,快去吧。” 方惜灵吐了吐舌头跑走了,暗自琢磨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万家客栈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难道方家也有他们的人?昨天她是被谁看见了? 方惜灵定了定神,煞有介事地来到内院厨房里逛了逛,厨娘李嫂一看大小姐这么半天都绕了两圈了也没动手找吃的,怕是有别的事,就嘱咐手下好好干活,自己忙擦了擦手,迎了过去。“大小姐,想吃点什么?” 方惜灵叹气: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吃货嘛?幽怨地看了一眼李嫂,用手捂住了胃,轻叹道:“我这两天好像没什么胃口。” 李嫂一副我明白我明白的样子,“大小姐又想吃红烧肉了吧?我这就去做!” 方惜灵张大嘴:看来真该检讨检讨自己了,连忙制止住李嫂道:“不是,我是真的吃不下东西,胃有点不舒服。” 李嫂看着方惜灵一手遮着肚子,一手扶着额头,顿时惊了:“大小姐,你,你想吐吗?” 方惜灵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过胃不舒服的时候,这边刚琢磨着胃不舒服会有想吐的症状吗?又纳闷为什么李嫂的目光看起来那么惊恐? 李嫂左看右看,顾不上别的,一把将方惜灵拉到角落里,轻声问道:“大小姐,你,你不会有了吧?” 方惜灵差点摔倒,这玩笑开大了,嗔道:“说什么呢?我就是最近荤得吃太多,所以有点吃不下肉。不对,也不是完全吃不下,就是不想吃太油的。” 李嫂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直喊阿弥陀佛,不过大小姐居然会因为荤得吃太多而不舒服,今天这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吧?不过女孩子大了,体质可能也有变化?“放心,没事,我这就给大小姐做点粥去,这个粥啊,最养胃了。”就是她从来都不吃,也不知道会不会抗拒。 “好啊!”方惜灵松了口气,戏总算没白演。 李嫂暗忖: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自己真是失职啊,大小姐长相倒是还那样,胃口怎么变了这么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连忙拉住要走的方惜灵道:“那夜宵也改了吧?大晚上的吃鸡腿对胃不好,不如还是喝粥吧?李嫂给你做各种不重样的粥,保准好喝!” 方惜灵仰天长叹:我的鸡腿啊!我的红烧肉啊!努力压住心中的悲愤,方惜灵一脸微笑地道:“多谢李嫂!” “哎,不客气,不客气!一会儿让小丫给你送过去啊!”李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煮得一手好粥,这回总算能施展施展了。 方惜灵痛苦地在房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小丫过来,小丫居然费劲巴拉地拎着一个大粥桶过来,“砰”地放到桌子上,擦着额头上的汗道:“李婶怕大小姐不够吃,就多做了点。” 方惜灵:这是要将她的名声毁到底吗?无法,只得幽怨地拎着桶去找程慕合了。 程慕合看到粥桶的时候,很不厚道地笑了:“这是要救济灾民吗?” 方惜灵:“得寸进尺啊你!” 两人一起默默地喝了粥,这次方惜灵学乖了,她看程慕合喝了两碗,她也只喝了两碗。 只不过,她的两碗都是一口一碗,而程慕合则是一勺一勺优雅地吃掉。 “你这么吃饭不累吗?”方惜灵僵坐着半天无所事事,忍不住问道。 “狼吞虎咽对身体不好。” “你这是说我狼吞虎咽吗?”方惜灵瞪眼。 “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你这是说我不细嚼慢咽吗?”方惜灵再瞪眼。 程慕合:古人诚不我欺,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腹诽什么呢?”方惜灵再再瞪眼。 “粥很好喝,谢谢。” 算你反应快!方惜灵眨了眨眼,这么一直瞪着好酸。 程慕合看她眨眼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好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就会很好。 方惜灵看着他笑,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慌张,连忙收拾了碗筷就告辞了,将粥桶带回厨房,嘱咐小丫她中午只要四碗粥就可以了。从厨房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了想,坏笑了一下,跑到大哥院里。 方肇元正在用早餐,看到妹妹来了,很是开心,忙让她进来坐。 “又惹什么祸啦?” 方惜灵可怜兮兮地道:“哪有?我刚忙了一早上,突然想哥了,就来看看。” 方肇元满脸幸福:“来,哥让你看个够!” 方惜灵盯着满桌的饭菜道:“哥,看你吃饭,我都有点饿了。” 方肇元眼睛一瞪:“饿坏了怎么办?我这就让李嫂给你做吃的!” “等一下!”方惜灵拉住大哥,不好意思地道:“刚吃完早饭就又要吃,多不好啊,传出去万一人家觉得我是个吃货,方家的脸往哪搁?” 方肇元感动了:“小妹!你终于开窍了!不要每天光顾着练武,女孩子要多打扮打扮。你就在哥这儿吃!哥不说,没人知道,多吃点儿!” 方惜灵满脸感动:“多谢大哥!”真是饿死她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吃了起来,其实说实话,方惜灵的吃相倒不难看,虽然称不上斯文,却也不是粗鲁的,只是速度实在是快,下筷子速度刷刷的。 不一会儿,方惜灵摸着都快鼓出来的小肚子长长地出了口气,昨晚鸡腿吃少了就一直不得劲,现在总算好点了,笑眯眯地和大哥打个招呼就跑了。 方肇元无语地看着跑远的妹妹,再看看没剩多少的饭菜,招来护卫道:“再上一桌!” 厨房的李嫂:今天这一个两个是怎么了? 从方肇元处出来,方惜灵打算消消食,跑到外院去见见朋友,谁知刚迈出内院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人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种距离,当作没看到就是没礼貌了,心里小小懊恼了一下,还是带着笑容走了过去,招呼道:“程大少好!” 程瑾轩失笑,这姑娘每次见他的称呼都随着心情变来变去,只不过她自己都没发觉罢了,颔首道:“方妹妹好。” 方惜灵在心里吐槽:什么方妹妹圆妹妹的,谁是你妹妹!突然想去看看木头怎么样了,打算开溜:“你这是要去哪?” 程瑾轩眼睛一亮,“听说寂空大师到了,我想去拜访一下。” 方惜灵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你赶紧去忙吧!” 程瑾轩眼里的亮度减弱,却还是笑着问道:“寂空大师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方惜灵想了想道:“我等着跟大哥一起去。” “方兄好像一早就去过了。” “那我等爹一起去好了。既然你忙,就不打扰了,稍后见!”说完就笑眯眯地走了。 程瑾轩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今日的阳光似乎太过刺眼,只是,他也不是轻易言败的人。 “瑾轩兄!” “程兄!” 方惜灵溜走后,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忍不住回头一看,这才多一会儿,程瑾轩身边已经围过来不少人,交谈声彼此起伏,大家都拥簇着他一起往寂空大师的住处走去,当真是众星拱月一般。毕竟谁都清楚,和未来程家的掌舵人打好交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江湖,除了热血,也到处都是势力。 不知道那个木头在做什么? 方惜灵蹦蹦跳跳地跑到零丁院,就看到程慕合在默默地打理院子,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花苗,正在用未受伤的胳膊专心而缓慢地进行移栽。 不知为何,方惜灵心里有些酸涩,同为程家嫡系的公子,一个受人尊敬高高在上,一个默默无闻几近落魄,他都搬到这里半天了,居然没人问过他,连刚刚和她说话的程瑾轩都只字不提。 “喂!木头!怎么不好好休息?”方惜灵跳进来蹦到程慕合身边蹲下,看着他刚刚种好的小花,淡白色的,不太起眼,却挺好看的。 程慕合抬起头来,额头上还渗着汗水,微微一笑道:“你给的药很有效,已经好多了。与其在屋里闷着,还不如出来走走,反而好得快。”她走过来蹲下时,粉色的轻衫和长发随风拂过他的脸,让他有一瞬间的是神。 方惜灵自然而然地拿袖子帮他擦了擦汗,擦完才觉得这动作似乎太过亲昵,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假装认真看花:“挺漂亮的小花,哪里找的?” “屋子后面。” “怎么想到挪到这边来种?” “这里阳光好,它能开得好些。这世上从来不乏被忽略的美好事物,看到了,就想珍惜一些。” 他是在感怀身世么? 方惜灵忍不住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大哥也到了?你为什么......”她突然问不下去了,怎么问呢?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怎么过得这么落魄?你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程慕合沉默下来,许久才道:“不是每个人一出生都是万千宠爱在身的。其实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落得个轻松惬意。” 方惜灵觉得他说了很多,又觉得他什么都没说。看着他的表情,感慨地道:“你和表哥好像。”说完又懊悔了,自己最近怎么总说错话,差点忘了他娘和景家的事了。 听她提起景御则,程慕合脸上却生出一丝迷茫来,只道:“这次来宜宣城的路上,是景兄救了我,我一直在想,若是我们两个的位置互换一下,或许更好吧。”景兄若是他,以他的性格武功,自可以潇洒地带着娘踏出程家,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若他是景兄,大概这种资质也不会被他姑姑逼着探查真相。他这样的人,若不是担心娘,大概不是一死了之就是玉石俱焚吧。 程慕合身上的迷茫和惆怅感染到了方惜灵,她想到了祝明语传给自己的消息,方家已经排查了很多遍,都没有任何迹象,所有的人似乎都是单纯为了祝寿而来。对方不是根本就没有动作,就是隐藏得太深。“若是,《蓝若心经》重现江湖了,你会怎么样?” 程慕合惊讶地看着她。 “我就是随便问问。”方惜灵低头看花,掩饰自己的神情,所以她也就错过了程慕合眼里一闪而过的挣扎。 “如果可以,我由衷地希望,它再也不要出现在这世上。”程慕合一字一顿慢慢地说道。 第30章 角力 阿三站在阴影中看着零丁院,一动不动,似是一尊石像。 许久,才转身向景以容的院子走去。 方惜灵得知母亲找自己,还以为有什么事要交给她,谁知一进门,就看到母亲板着脸坐在主位上,心里顿时沉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努力笑了一下,甜甜地叫了声:“娘!” 景以容本来震怒的心情随着这一声娘平息了一些,再看向女儿可爱的小脸,语气便缓和了不少:“惜灵,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方惜灵抿了抿嘴,心知怕是娘已经知道了,犹豫了下,还是笑着道:“在帮大哥招呼客人。” 景以容点点头道:“也好,那你这两天就多帮帮你大哥吧,不要到处乱走。这世上人心险恶,有些事光靠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方惜灵垂下眼帘,不说话。 景以容皱眉,加重声音道:“惜灵。”她这辈子有五个孩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就珍爱非常。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对唯一的女儿说重话 方惜灵告诫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和娘起冲突,对木头没什么好处,而且娘这么多年也过得非常辛苦,只好避重就轻地道:“我会尽量多帮大哥的。”对于“不要到处乱走”却绝口不提。 景以容心下很不满意,先是被侄子反驳,再被女儿沉默抗争,都是为了凌家的那个贱人,随压了压气道:“惜灵,你自小就懂事,不让娘操心。这么多年来,你爱做什么、喜欢和什么人打交道,娘从来都不管,娘相信你有分寸。但只有一条,绝对不能和凌家沾亲带故的人来往!” 方惜灵表面上看起来娇柔俏丽,性格上却很随了景以容的倔强,若是景以容好好说话,她也不忍心让娘伤心,但是面对强压,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反叛。 方惜灵犟道:“娘,是不是你们上一代的恩怨就要无休止地影响到我们?好,我可以答应不再去找程慕合,只要你也不再勉强表哥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们两个,你好歹放过一个吧?” 景以容被女儿这几句话气得胸口急速起伏,怒道:“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那个程慕合有什么好?这才几天就值得你为了他忤逆娘?!” 方惜灵苦笑道:“娘,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说到底还是您自己,您从来都不肯放下当年的事,这么多年了,您行事越来越偏激,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毁完了表哥,再来毁我,毁完我,下一个又是谁?” 方惜灵长这么大,从来没对人说过重话,尤其又是自己最亲的人,话还未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不敢等娘回话,转身打开大门,谁知方鸿尧正站在门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方惜灵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跑走了。 方鸿尧叹了口气,神色茫然地看着高高在上端坐不动的妻子,此时的她像是戴了一层面具,将所有感情收敛起来,又将所有人拒绝在外。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走越远了呢? 院子里小小的争吵没多久就传到了方家家主方世雄的耳朵里,此刻的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右手把玩着两个铁核桃,眼睛看着前方,似是将方远的话听到了耳朵里,又像是没听到。 方家大总管方远将最近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报告给方世雄听,包括景以容和景御则的交谈,还有方惜灵去找程慕合之事,景以容与方鸿尧及女儿的争吵。直说到天色暗沉,才退到一边,低头敛首,等候差遣。 整个大厅里就只有方世雄转核桃的声音,一圈又一圈,许久,方世雄才转头看向一直坐在下手边陪他的嫡孙:“肇元,你怎么看?” 一直抱着胸的方肇元将手臂放了下来,抬头看向爷爷道:“近年来,江湖上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照理说,最好的选择还是和过去一样,不要卷入是非之中。” 方世雄点头。 “不过,”方肇元语风一转,“这次恐怕不是我们能选的。”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要么就不出事,出事就不会是小事,想要再向过去一样置身事外,怕是不能了。 “惜灵呢?” 听爷爷问起这个他最疼爱的妹妹,方肇元微微皱起了眉头,忽而出了口气,展眉道:“她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若是连这点子都不由自己,还做什么江湖儿女!” 方世雄手一顿:“程慕合本身就是是非。”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连方远的头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方肇元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若说是非,从我娘嫁进方家那一天起就是是非了,若说是非,从方家在江湖上立足那天起就是是非了,一个程慕合算什么是非?!” 方世雄“哼”了一声,“口气倒是不小。”挥手让他先下去忙他的事。等方肇元走远了,才哈哈大笑两声,继续转起了核桃,“小远,你怎么看?” 方远闻声抬起头来道:“大公子当世豪杰,方家在他手上必不堕威名!” 方世雄叹道:“若不是鸿尧既无武学天资,又无干练胆魄,当年还非要娶以容那孩子。我一把老骨头了,又何须如此操心?以容这孩子倒是有些手段,只是最近行事越发不像话。还好,还好!天不绝我方家,总算还有肇元在。” “那她手下的势力?” “看在肇元的面子上,暂时不动,再给她个机会。” “那,《蓝若心经》的事......” “肇元最近和谁走得近?” “倒也没有特别的,只是和程家大公子貌似谈得来......”方远话一顿:“小远知道了。” “去吧。”方世雄闭上眼睛,程家的老滑头和小滑头啊...... 是夜,冬甲院内,程瑾轩穿着里衣在房内看书。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稳稳当当的三下。 “进来。”程瑾轩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 程瑾晓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将门关上,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程瑾轩对这个表弟向来关照,笑着问道,唇语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安排好了吗? “没事儿,就是睡不着,过来看看大哥做什么呢。”程瑾晓也笑了,快速用唇语回道:一切照旧。 “随便看看书,你要是睡不着,也拿本书去看吧。”程瑾轩颔首,唇语:盯着,不要出任何差错,万不可引火上身。 “好咧!”程瑾晓点头,随手拿了本桌上闲置的书,和程瑾轩告辞离去。 零丁院内,程慕合看着手里的药盒,眼里又浮现出方惜灵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大晚上特地跑来给他送药,眼睛还有一丝刚刚哭过的痕迹。他没问,但他能想到原因,他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哎哟?大晚上的不睡觉,睹物思人呢?” 程慕合一抬头,就看到安无忧靠着门抱着胸挑着眉。 “你怎么来了?” “刚才方惜灵找我,说你受伤了,让我在她爷爷寿宴上帮忙看着你点。” 程慕合心里一暖,笑道:“不碍事的,已经好多了。” 安无忧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一胳膊揽住他的肩道:“是兄弟就不要客气。” 程慕合摇头:“我不是客气,我只是......” “你只是担心嘛。”安无忧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其实呢,你们担心的东西总是太多了,有些事未必像你想的那么难。不开心,就换种过法。” 程慕合接过茶来,沉吟了许久才道:“无忧,你说,如果有一个人为了躲避灾难而伤害别人......” 安无忧问道:“你为了躲避灾难伤害谁了?” 程慕合住口不言。 安无忧想了想道:“为了自保,也能理解。只不过你确定伤害别人就能躲开灾难么?有时候无非就是从一场恩怨陷入另一场恩怨之中罢了。” 程慕合眼睛一亮,“有时候你的话,还真让人醍醐灌顶。” 安无忧哈哈大笑:“还好啦还好啦。”其实他只不过想到景御则的二叔罢了,本来是为了避开父亲小妾给予的灾难,伤了别人,却连带自己家族整个覆灭。这世上的事,无非都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程慕合再三保证自己无碍,送安无忧离去,自己又在院子里逛了一圈,才在花丛中坐了下来。不一会儿,他伸了个懒腰,回房睡觉。 一只小雀欢快地从花丛中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方家大门飞去,只是在经过外院的时候,被一颗石子打中,悄无声息地坠落到一个人手里。 程瑾晓看着手里的小雀,已然没了气息,柔弱地耷拉着脑袋,羽毛很是轻软,左腿下面还绑着一片白色的东西,他解下来看了看,又拿到鼻下闻了闻。 “靠!”程瑾晓怒骂一声,他刚从大哥的院子里出来,正在脑海里最后过一遍计划,就看到了这只小雀飞了过来,别人不认得,他大哥却是教过他,这是凌家最喜欢用的相思雀,经常用来传递消息,本以为截获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没想到却是一片大蒜!这个程慕合是在耍人吗?程瑾晓愤恨地将小雀扔到一边,转身回屋了。 而此时的程慕合,想不到他的消息并没有传递出去,只觉得这么多天来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了,在梦里,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翩然的身影,带着满目的淡粉色向他跑来,而他,也向对方伸出了手。 第31章 大寿 不管私底下暗流如何涌动,表面上众人终于一片喜庆地迎来了方世雄的七十大寿。 祝明语起了一个大早,刚潜心练完剑法,就看到安无忧一脸微笑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她也笑了起来,走过去问道:“这两天跑哪去了?” “随便逛逛。” 然后祝明语才知道什么叫“随便逛逛”,看着沿路和安无忧打着招呼的方家仆役,她觉得真心服了。 “你到方家才几天,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安无忧笑眯眯地道:“人有魅力没办法。”怎么能告诉她这是自己在迷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功劳呢? 祝明语暗笑,心道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两人借着万家客栈的身份,倒也混入了主厅。引客的下人正要带着他们往厅中走,安无忧却拉着祝明语说他想自己坐门口。祝明语毫不犹豫地向人赔个不是,陪他往门口坐好,才小声问道:“怎么想在这儿?” 安无忧眨着眼道:“不拘谨啊,可以多吃点儿。” 祝明语笑了笑,不再多问,只是低声开始给他讲解各方人物关系,并帮他分析他们作为师父的靠谱程度。 “头上很光很亮的那个是寂空大师,江湖排行第三。此人武功不凡,就是有点严肃。” “不要。” “为什么?” “我以后还要娶老婆的。” “俗家弟子可以还俗的。” “还俗前能吃肉喝酒么?” “......下一个,穿蓝裙子的是百花门门主任师,长得漂亮,就是门下女弟子多了一点,为人有些喜怒不定。” “不要。” “怎么了?” “被程瑾双吓大了。” “......下一个,脸上有道疤痕的是神鬼教教主乌赫,本来是域外的人,近年来却将教派迁到了中原,对两边的势力模棱两可,武功不错,就是手段狠毒了一点。” “不要。” “原因?” “被程瑾晓吓大了。” “......下一个,喏,走路有点摇摇晃晃的是醉酒庄庄主姚杜,武功还行,就是爱喝酒。” 安无忧眼睛一亮。 祝明语看了他一眼:“这个不行。” 安无忧郁闷:“为什么?” 祝明语施施然道:“喝酒误事。” 安无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下一个,呃,扭水蛇腰的那个是莲花宗宗主扶摇上人,武器百步莲花,江湖排行第六,听说十步之内他全力一击,莲花百变,化虚无形,无人能敌。” “十步之外呢?” “嗯......能自保。” “不要。” “......下一个,青山派掌门路步云,算了。” “他怎么了?” “抛弃青梅竹马娶了原掌门之女顺便接收了青山派。” “......” “最后的最后,重点的重点,看到那个捋着胡子正在跟方家老爷子聊天的老头了么?那是鹤云道长,武功一流,一柄乱拂尘江湖排行第四,人品不错,为人豁达。” 安无忧看了许久,才道:“不要。” 祝明语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之前的她也不看好,无非是再确认一二,可是连鹤云道长都不要,这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突然不想找师父了。”安无忧趴在桌子上等菜上来,好饿啊。 祝明语抿嘴,费了半天力气别人却毫不领情,这种感觉当然不好受。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之后,各自把礼物呈了上来,据祝明语透露,分量都相当不轻。寒家家仆寒半夏特地走出来对寒安靖未能准时赴约表示歉意,并表示他家二公子途中病势沉重,绝非有意。方家自然客气表示无妨。 程瑾轩等寒半夏入座之后,才带着一份礼物走了上来,手上只托着巴掌大的盒子,让一向知道程家出手阔绰的众人好奇不已。 “晚辈程瑾轩谨代程家上下恭祝方老前辈大寿。”姿态摆得很低,只是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将盒子亲自打开,递给了方世雄。 方世雄也很给面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两只蝴蝶。 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各有心思,暗自筹算起来。 方家家主的大寿,即使送玉佩,送个寿桃蝙蝠荷花什么不行,居然是两只蝴蝶,蝴蝶代表什么?爱情和灵气,这是表达了程家想要求娶的意思?众人忍不住向方惜灵看去。 方惜灵看到玉佩的一刻就愣住了,第一时间忍不住向程慕合看去。今天程慕合倒是被安排在了程瑾轩身边,只是此时并没有跟着程瑾轩上前。他也看到了程家的寿礼,却没什么表情,只在方惜灵看过来时,对她微微一笑,让她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将目光悄然收回。 两人只一个眼神的碰撞,却落在了一直关注着方惜灵的程瑾轩眼里,不禁心下微讶,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对于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从来都没有轻视过,却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最近一直忙着家族的事,看来还是大意了。 跟在程瑾轩身后的程瑾晓将一切看在眼里,一撇嘴,他早就知道,程慕合那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遂上前一步,极低的声音道:“放心,小蚂蚱蹦跶不了多久。” 程瑾轩闻言皱起眉来,他最不喜计划之外的事出现,尤其是在可以避免的情况下。不知道程瑾晓背着他做了什么,只望不会破坏大局,当着方世雄的面,不好多做动作,只是扫了程瑾晓一眼以示警告。 程瑾晓闭口不言,心下却不以为意,只觉得大哥为人太过谨慎,早听他的除去这些不定因素,又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发愁?他只后悔在镇安城下手不够狠,那帮没用的家伙,还自诩域外第一杀手组织,真是枉费他一番心血。 不提下面程家兄弟间的波澜起伏,众人的目光在方惜灵脸上看过之后,又都聚集在了方世雄身上,毕竟这才是方家真正的话事人,同时心下盘算若是方、程两家联姻之后,江湖格局是不是又要改写了,自己这一势力又会受到何种影响。 方世雄淡淡看了一眼,笑了,“这不会是你祖母帮忙准备的礼物吧,倒是趣致,帮我多谢她。随手递给了景以容让她收好。” 景以容躬身接下,将锦盒放好,再对程瑾轩致谢。 众人纷纷表示此物珍贵,程家心意甚重,笑哈哈地将话题带过。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暗笑,将礼物说成是程万客之妻舞雪准备的,女人准备点女人味的礼物,倒也没必要非往爱情上说。你要非往爱情上说,程家祖母给方家家主送这礼,说得过去么?即使是程瑾轩,也不好在这种场合反驳方世雄的话,非说是自己送的。再者,方世雄将玉佩递给景以容让她收好,虽然没有直说给她以此打程家的脸,却也没亲自收下,态度不言而喻。 一场试探,就在众人的玩笑中揭过了。大家也松了口气,维持原样对他们总归没坏处。 程瑾轩看方世雄毫无和程家结亲的意愿,就笑着回身拍了拍程瑾晓的肩,这是一个暗号,程瑾晓会意点头。 安无忧乐滋滋地看完了一场戏,就借口人有三急,尿遁了。 方家大厨房里,李嫂昨晚就带着人过来帮手,只望今日的寿宴不要出任何纰漏。不一会儿,小丫走过来,怯怯地揪着李嫂的衣摆道:“李婶,小冰姐病了,从早上起来就不舒服,刚才一直上吐下泻的。” 李嫂这才从灶上下来,看着小冰负责上菜的那一大摊子到现在还没人碰过,不禁急了,想抓个人来,一眼望去,所有人手上都在忙活,再低头看向小丫,虽然有点瘦弱,今天穿得倒整齐,忙道:“你帮你小冰姐送菜,快去快去,可不能耽误了。” 小丫犹豫着道:“可是李婶,我怕。” 李婶哎道:“这有什么可怕的,低着头将菜往上一送,再低着头回来就行了。” 小丫想了想,这才从桌子上端起菜来走了。 李婶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几年前北边灾荒流落过来,一直都是这么粘她,对熟人还好,面对生人总是胆怯,也不知道以后再大点该怎么办,这么担心着,转身又回灶上去了。 小丫端着菜,小心翼翼地托着盘子一步步地往主厅走去,这道菜叫仙寿延,其实就是一堆小寿鹤围着一只大寿桃,难得的是每只寿鹤肚子里的馅料都不一样,很精致的面点,也是李婶的拿手菜。正低着头走着,眼前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小丫惊讶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后,不禁笑了起来:“安公子?你又迷路啦?” 安无忧笑眯眯地道:“可不是嘛,本来想找地方解手的,结果出来就转晕了。” 小丫扑哧一笑道:“等我上完了这道菜,就带你去。” “那可来不及。”安无忧帮她接过菜盘子道:“我脚快,帮你送进去。” 小丫拉住他的衣服道:“哎别!李婶叮嘱我亲自送到的!” 安无忧想了想道:“那你先帮我指个路?” 小丫点头,将他带到正厅侧边,指着远处一个小屋子道:“就是那里了。”正说着,发现安无忧突然拉了一下她的小手,然后感慨道:“你的手真滑。” 小丫脸一点点地红了,尔后怒道:“你,你怎么非礼人家?” 安无忧摊开手道:“要不你也非礼我一下?” 小丫摇头,抢过盘子道:“不跟你说了,我要去送菜了。” “等一下。”安无忧闪身拦道。 “你再过分我就要叫人了!” “我猜你不会。” 小丫惊讶地看着安无忧,好像在说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小丫我上次看你提着粥桶送饭,力气好大。” “我从小就干粗活,力气当然大了。” “你手上没有练武的茧子。” “我本来就不会武功啊,不是说了吗,力气大是因为从小干粗活。” “原来不是天生力气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手上也没有干粗活的茧子。” “......” 安无忧施施然道:“我小时候因为干活磨出了很多茧子,为了提高手指的敏感度曾经磨过很多次,可是不管再怎么磨,都不可能和原来的一摸一样。” 小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能,她虽然在进入方家之前重新磨过自己的双手,但是用了难得的药膏,应该是不会留有一丝痕迹的。到底哪里不一样?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无忧微笑着道:“诈你的,其实没有不一样。” 小丫放下手,再看向安无忧时,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有什么变了,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才对着安无忧恳求道:“我也是不得已,我家人在他们手里,我不做了好不好?你放过我,我求求你了!” 安无忧点头。 小丫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犹豫了下,还是将手里的盘子递给安无忧,示意他帮她带进去。只是在安无忧转身离开时,骤然发难拿着匕首向他刺去。 安无忧也是早有防备,在她出手的时候就向左侧滑去,谁知还是她拿住了,不禁有点郁闷。 “你不如也看看你的手?”小丫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道:“不要出声。” 第32章 搅局 安无忧垂眼看了一下,端着盘子的手指上粘着白色的粉末。 原来小丫在刚才求情时,就将僵尸粉擦在了盘子下面,僵尸粉毒性不大,只是沾上后短时间内反应会不自觉地变慢,这才着了她的道。 小丫看他配合,将匕首移到他胸口道:“我不想伤你,我的任务就是进了大堂,办完上面交代的事就好。你跟我一起进去。” 安无忧努了努嘴道:“你看后面。” 小丫推了推匕首,无奈道:“这招都被使烂了,你有没有点新鲜的?”话刚落,就感到一只手按到了她的背上,让她心里一惊,没想到背后真的有人,是谁?刚想开口说话,那只手的主人便内力一吐,她只觉后背一凉,随即剧痛蔓延全身,软倒在地。 方肇元收回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丫,一招手,几道黑影迅速地过来将她架起移走。 安无忧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 “我只是废了她的武功。”方肇元对他道。 安无忧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做出了选择,自然要承受后果,若是她上面人的计划得逞,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牺牲。 “你为什么一直端着盘子?”方肇元不解。 “想尝尝。” 方肇元哈哈大笑,招人过来用布将盘子托着,亲自送安无忧回了大厅。 安无忧落座后,发现祝明语所在的位置上空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你去哪了?”安无忧笑眯眯地拿着一只小鹤给她吃,当然是洗过手的。 祝明语瞟了他一眼:“解、手。” 安无忧一窒:“你看见了?” “你脑子怎么想的?就你那点功夫还去当探子,万一刚才她的匕首再往前推一点,我现在都可以给你烧香了!”祝明语一想起当时的情形就生气,心提得都快跳出来了,要不是方大哥就在旁边看着,她早就出手了。 “她不会的。”安无忧笑眯眯地道。 “又因为你人有魅力?”祝明语没好气地道。 “因为一我能感受到她没有太强的杀意,二她的目的是完成任务,让我血溅当场对她没有好处。” 祝明语简直不想理他了,居然还跟她一二三! 安无忧似是看出祝明语的不满,一直不停地讨好着给她夹菜。 不一会儿,方惜灵抿着嘴过来找祝明语,祝明语看了她一眼,以眼神询问:没套出来话? 方家有个审慎堂,郝堂主拿口供的功夫很是了得,没想到这次居然啃到了硬骨头。 方惜灵摇头,轻声道:“死了。” 祝明语惊讶,这是杀手才有的招数,但即使是这样,郝堂主见多识广,也不该让她有自杀的机会才是。 “藏在舌下。” 祝明语了然地点头,一般他们这种杀手,最多藏在牙间,藏在舌下的危险太大,从来没人这么做过,看来那个女孩子也不是一般人。 方惜灵过来通过气之后,就又回去陪祖父了。 祝明语转过头来看安无忧,见他还是一脸笑眯眯地不停地吃着寿鹤,突然出声道:“不管你有没有揪出她,她总归难逃一死。” 安无忧吃着面点的手一顿,看着祝明语眨了眨眼,才道:“小时候被我爹丢到山后面,有一只狼成天琢磨着怎么吃我,后来被我教训了几顿,大家就成了朋友。她的身上既没有戾气,也没有血腥味,若是熬过了这一关,怕会重新来过也不一定。” 祝明语心下突然柔软了起来,打打杀杀、快意恩仇总是来得容易,谁又能有心真正去感受一下自己的敌手,是否真的值得一死呢? 寿宴过了大半,眼见就要落幕,程瑾晓借口出去了一次,却无功而返。程瑾轩垂目,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心里冷笑,方家果然好手段,不过,这次不行,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谁知这边客人刚要散去,那边方家门外就响起了巨声。 “咚!咚!咚!” 下人来报说,有人在方家门前击鼓,方世雄淡淡地道:“请进来!” 这次方家宴客,主堂的客人都各自代表一方势力,主堂之外一路摆宴到了方家大门口,招待各地小势力和闲散人士,很是热闹,所以当一个满身衣着破烂的人拖着不稳的步伐一路走向主堂时,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纷纷跟在后面看戏。 方肇元在看到那人身形摇晃之时,就大步走出来,将他扶了进去,寂空大师眼里闪过欣赏,方家小子果然心胸开阔,为人坦荡。 那人艰难地走到方世雄面前,才忍着痛抱拳道:“在下是镇安城周家镖局的镖师,周有福。此次绝非有意打扰方家老爷子的寿辰,只是想向方家求个公道。” 景以容一甩袖子,站起来斥道:“哪日不好,非要挑我方家大喜之日,你到底是要讨公道,还是来砸场子?” 方世雄摆摆手道:“无妨,让他把话说完。” 景以容这才坐了回去。 周有福接着道:“我前段日子接了趟镖,押镖途经藏落山之时,在一山涧处无意中发现了一本书,此书对整个江湖关系甚大。拿到书后,我日夜惶恐,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书还给其后人,谁知,就在前几日,有人强抢此书,我和那人交手之下两败俱伤,书却还是落在他的手里。我日夜追着他来到此处,刚才眼见他混进了方家宾客之中,我想入方家而不得,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 自周有福说到一本书开始,厅里厅外的众人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他的话一落,霸王门门主夫人佟翠就忍不住问道:“什么书?!” 周有福看了她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蓝若心经》。” 顿时众人都倒抽一口气,然后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即使他们都猜到一二,可是真听人从嘴里说出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方世雄看着群情高昂的众人,用内力将声音传了出去,不大,却很有威严:“大家莫要忘了十八年前的事!周有福,你如何证明你捡到的不是赝本?” 一句话浇熄了不少发热的脑袋,不错,十八年前江湖上出了很多赝本,导致大家为了夺书互相残杀,江湖势气大减,对于此事,不得不防备一二。 周有福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拿出半张破皮纸,斑驳的褐黄色,上面赫然写着“蓝若”二字,下面被撕去了,看不清楚。 “这是我在交手中抢下来的。”周有福将皮纸递给了方世雄。 方世雄认真看了看,又细细揉摸,最后将皮纸递给了寂空大师等人传阅。 是凌家人特有的制纸手艺,江浪独有的字体,年代也不似伪造,绝对的真品。 几人面色都渐渐沉重起来,本以为只是场阴谋,没想到,《蓝若心经》居然真的重现江湖了,虽然现在只是半张破封皮,但是之后的血流成河简直无须闭眼就能想象得出来。 这应该只是先手,不知道后招又是什么呢? 皮纸传到程瑾轩手上的时候,他低头仔细地看着,须臾,不禁眯起了眼睛。他们的人迟迟未动,他早已推测被方家拦下,只是不知道现在这又是谁的手笔,居然和他们当初的计划不谋而合。只是他并没有感到高兴,若是他,更希望能重新策划,这隐在后面的人,已经是计划外的事情了,恐怕之后也不会如他所愿般的发展。 安无忧看众人时而严肃时而激动的神情,悄悄问祝明语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祝明语小声告诉他,十八年前,江湖上突然传闻《蓝若心经》重现江湖,本来传言是在一对叫做冷耀的夫妇手中,谁知后来江湖上突然出现很多本《蓝若心经》,只是这书从来没人见过,于是大家都各显身手,互相残杀夺经,都自以为拿到的是真品。后来凌梦菡拿出一本凌家当年的秘籍让大家比照,众人才惊觉上当。后来不少人追查到了冷耀夫妇的踪迹,将他们困在了不归崖,冷耀夫妇在众人逼迫之下,将《蓝若心经》丢下,然后一起抱着跳崖了。 “结果发现也是假的?”安无忧问道。 “不错,冷耀夫妇护了千里的那本《蓝若心经》,依然是假的。”祝明语叹道。 很多人直到这时才惊觉那件事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阴谋,当然,还有少数人坚信真正的《蓝若心经》必在某人手中。只是事情过了十八年,江湖上却从未听闻有谁武功突飞猛进,或是臻至超一流境界,这才作罢。 看着大部分人贪婪的表情,方世雄心下冷笑,这事一个处理不好,倒是和整个武林为敌了。看他们的样子,只怕不少人担心方家才是夺书之人,就算要将方家掘地三尺,也要看到书再走人。 方世雄一抬手,众人还是很给面子地停下了交谈,等着他说话。 “如今出了这事,只怕那人已混入今日的宾客之中。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又会是一场江湖浩劫。大家知道,域外武林已经蠢蠢欲动,此时我们不可再起内讧。我建议此事由寂空大师和鹤云道长牵头决策,堂内其他人协助,堂外众英雄连同做个见证,将事情调查清楚。” 一番话换来堂内众人的点头支持。寂空和鹤云的为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崇高,比方家更令人信服。 堂外的人虽然心里不服,但是自身势力无法和堂中人相比,再者方家也没赶人,还让他们做个见证,倒也能接受,留下来就有机会。 寂空大师和鹤云道长对视一眼,他们虽然不愿入局,却也不想江湖再乱,便默认了下来。 不一会儿,方家有下人来报,说是发现血迹和可疑人士经过。 方世雄和方肇元对视了一眼,心道后招终于来了。 第33章 舌辩 在下人开口之前,所有人的内心都是紧张的,就连方世雄的呼吸都不自觉地重了一重,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不同结果的打算。 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有血迹和可疑人士出现的地方居然有三处。 这三处分别是:寒家、程家和景御则所在的院子。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变换纷纭,景御则住在内院,算是半个方家人,这一竿子就将三大世家都打进去了。 程瑾轩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钓鱼的人转眼变成了鱼饵,到底是谁呢? 寂空大师和鹤云道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带着人到三处院子探查一下再做决定。 霸王门门主夫人佟翠见状也要跟上,被丈夫赵大金一把拉住,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什么我做什么?万一他们俩商量好了私吞怎么办?” 赵大金将她扯到角落里低声教训:“胡说八道什么?这种时候跟着去凑热闹怕死得不够快吗?没看到寂空大师请了梁燕跟着去了?” 梁燕算是半个朝廷的人,曾是南北十八城的总捕头,现在虽然退了下来,却还帮着两边干点追踪逃犯、缉捕大盗之类的活计。此人武功一般,但是极善追踪、破案,最重要的是他铁面无私,一生从不说谎,人称“铁面梁”,在江湖上和哪个门派关系都不错,却也没有走得太近的。 佟翠正不高兴,一听丈夫说这话,也觉得有些道理,伸手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肉道:“有话不会好好说啊?凶什么凶!” 赵大金看她消停下来,忍着腰间吃痛,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我错了,我错了行不?” 佟翠白了他一眼,转眼看向堂内其他人。 大家都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周遭的事情恍若不觉。 安无忧看了一会儿,小声对祝明语问道:“他们要坐到什么时候?” “要等寂空大师回来,这时候谁都不能动,动就有嫌疑。” “万一他们想去解手怎么办?” 祝明语抚额:“憋着。” 安无忧无限同情地道:“真惨,还好咱们刚才去过了。” 祝明语再也忍不住,伸拳在桌子底下对着安无忧的肚子就打了过去,安无忧本能地伸手一挡,就将她的拳头握在手里了,顺势将她的拳头展开,握着她的手。 祝明语震惊地看向安无忧,安无忧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两人的小动作声音虽小,却也瞒不过有心人,程瑾晓转过头来,阴阴地看了安无忧一眼,嘲讽地一笑。 祝明语只觉得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如同蛇一般滑腻,让人不舒服,又觉得好似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心下满是不安。 安无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手收了回来。 祝明语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攥紧了拳头,只觉得自己的手冰冷冰冷的,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不到一个时辰,寂空大师带着人回来,请梁燕做担保,解释了一下情况。 寒家和景御则所在的院子都有被人闯入的痕迹,屋子的窗棂上有极淡却很新鲜的血迹。程家所在的院子倒是没有血迹,只是今天上午留在程家打扫的下人说好像隐约见过一个人影从他眼前飞快地闪了过去,之后他们在院子里的树上发现了一小块夜行衣的黑布。 总而言之,线索不多,擅闯方家的人没找到,更没有《蓝若心经》的任何踪影。 一听说没有《蓝若心经》的线索,堂外的人心里的火焰就浇灭了大半,堂内的人却开始心怀鬼胎,各显神通。 短暂的寂静之后,青山掌门路步云先开口了,其实他心下也是有些犹豫的,目前的情况和程大少暗示的可不大一样,让他有点看不清楚,尤其是还咬到了景御则,难道是想直接朝方家泼脏水?可方家家大业大,他也不想在有把握之前和他们起冲突,都说柿子先挑软的捏,还是找个弱点入手吧,于是缓缓道:“在下一向敬仰景兄的为人,想必不会是景兄所为,只是咱们就事论事,最近方家忙着宴请大家,不知可还有什么人出入过景兄的院子?” “我啊!我跟御则兄住一起!”安无忧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来招呼道。 “哐当!”祝明语一直不安的心终于落地,她总算知道自己漏了什么,居然忘记了安无忧也在景御则的院子里。 果然,路步云像是猎物见到了血一般,立刻开喷:“你是谁?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你接下来不会要问我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吧?”安无忧叹气。 顿时堂内传来一阵笑声,大家都忍俊不禁,其中就要数百花门门主任师笑得最开怀,她最恨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路步云脸一阵青白,不甘地道:“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要说嫌疑,我看就数你最大,是谁带你进来的?” “是我!”三个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 众人的头左转转右转转,有猫腻啊! “他是我万家客栈的人。”祝明语首先表明态度。 “我是半路遇到安兄,和他一见如故,所以邀请他同往的。”程慕合补充道。 “他是我兄弟,所以我邀他同住。”景御则最后道。 众人的头左转转右转转,话风倒是一丝不露,不过更有猫腻的感觉了。 “他一直都跟着我,绝无夺经的可能。”祝明语再道。 路步云冷哼:“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不排除另有帮手的可能。” 祝明语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腰间的软剑拔了出来,把玩着问道:“路掌门这是怀疑我们万家客栈了?” 路步云仰头:“不敢!” 祝明语将软剑的剑柄轻轻敲打在自己的胸口,状似无意地道:“不敢就好,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饭乱吃了,无非就是个死,话乱说了,只怕到时候求死都不能。”当年青山派先掌门死得蹊跷,众说纷纭,据说是先吃了有毒的食物,再被人一剑穿胸,万家客栈有些□□消息,却无证据,祝明语倒是不介意拿来吓唬吓唬他。 路步云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百花门门主任师凉凉地道:“镇安城近年来可是程家的地盘,若说镇安城的天上掉了粒芝麻,怕是程家才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吧?” 知道得早,才有可能下手夺经。 程瑾晓怒道:“丑八怪你什么意思?要是我们程家知道,何必等到现在才动手?” 任师立刻打蛇随棍上:“照你的意思,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迟迟不动手?你们程家果然有夺经的想法!” 程瑾轩不紧不慢地反驳道:“只凭当年我祖父和江老前辈的关系,要想借鉴一下秘笈,江老前辈也未必不会同意,但是我程家从来都未觊觎过。” “哼,当年不会不代表现在也不会。当年你们不觊觎是因为有江浪在,就算秘笈拿到手了就凭程老狐狸那资质有个屁用!可现在就不好说了,老虎不在家,猴子充大王!” 程瑾晓忍不住怒道:“你个丑八怪母夜叉,当年争不过我祖母,现在过来假装什么大脸婆!” 众人立刻都忍着笑,低了头。 安无忧张大嘴看向祝明语:不会吧?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 祝明语点头表示肯定,百花门的特殊功法有驻颜之效,任师的真实年龄绝对不只四十。 任师立刻变了脸色,抽出了她的“绝魂锻”就要出手,被寂空大师拦下道:“任施主稍安勿躁。”又看向程瑾晓道:“大家商议正事,莫提无关之事。” 程瑾晓和任师各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34章 挖坑 佟翠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扇子摇了摇,忍不住出声了:“这有些人做过第一次,难免第二次也就顺手了,再说了,当年《蓝若心经》到底丢哪了,还能有谁比曾经拿到过它的人更清楚呢?!” 这话虽没明说,却也是明晃晃地指向了景家。 景以容拍案而起:“门主夫人这么说话未免太小家子气,我景家从未觊觎过别人的东西!” 这话却也惹了众怒。 佟翠哈哈一笑道:“方夫人当我们都是傻的呢?” 本来不满妻子开口的赵大金也忍不住叫板道:“也不知道如今方家夫人代表的是方家呢,还是景家呢?” 就连任师也皱眉头:“不觊觎人家的东西,跑人家后山去做什么?!” 景以容心底最自卑的地方被人翻出来,内心越加怒不可遏,拔出剑对着霸王门夫妇道:“景家早就在多年前就暂归方家门下了,景、方两家本就是一体,各位可是在怀疑我们方家?!” 其实众人对于方家心底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只不过这里是方家的地盘,也不好太过放肆,所以才一直咬着景家,想借机看看方家的态度。 方肇元走出来坦然地道:“若是我们方家动手,一定会干净利落,怎么会留人把柄?还专门挑我祖父大寿的时候跑回方家又在我表弟院子里留下血迹?”哪个白痴会这么干? 众人怀疑稍释,寂空大师点点头道:“也许对方就是想让我等自相残杀,大家务必要冷静下来。” 一时大堂又安静了下来,只是气氛却比之刚才更加胶着。 神鬼教教主乌赫看了一眼程瑾轩,对着寒半夏开口道:“我只想问一句,寒家自从十八年前闭谷不出以来,是什么惊动了身有疾患的寒家二公子亲自出马?为何来了却又不现身,可是目的已经达到,所以没有现身的必要了?” 寒半夏站起来,不卑不亢地道:“我寒家闭谷又不是退隐江湖,我家公子出谷或不出谷,与阁下何干?”说罢对着方世雄和寂空大师道:“我家二公子此次出来,第一确是为了恭祝方老爷子大寿。第二,不瞒各位,也是为了寻找几味稀罕草药。而二公子未到,确实是因为身体抱恙。三日前,我们在路上的时候被人下了“琉璃盏”,造成二公子血气冲突,喘疾复发。”寒半夏顿了一顿,接着道:“再说,我寒家要本武林秘笈做什么?” 寒家向来重医不重武,也不参与武林纷争,所以拿到心经也没多大作用,因此众人也未怀疑到他们。当年蓝若心经闹得轰轰烈烈之时,寒家也从未有任何动作。 乌赫却摇头道:“那可未必,当年谁不知道《蓝若心经》除了记录着江浪一生的武学心得和武功秘笈之外,传言它最厉害之处是能改善经脉、巩固元气,甚至延长寿命。” 众人恍然,寒家祖上除了医术,还曾善卜卦,不知是否由于窥视天机的缘故,历代子嗣都十分薄弱,生育虽多,却大都活不过十八岁。寒家后来摒弃了卜卦,世代研究药理,第一大目的就是改善寒家子嗣易折的问题。若是有什么能够固本培元、改善体质,那必然是寒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寒半夏心里一凉,表面却不显,只道:“这不过是江湖传闻罢了,我寒家又怎会为了传闻就出手伤人夺经?” 乌赫冷笑一声:“那你寒家还不是为了传闻就派遣寒二公子出来寻找神仙难寻的药材?” “我寒家可以立誓,绝对没有抢夺过《蓝若心经》。” 程瑾晓看程瑾轩面带忧郁之色,问道:“大哥,怎么了?” 程瑾轩看了看景以容,又看了看寒半夏,才道:“十八年前,江湖曾有传闻《蓝若心经》在冷耀夫妇手里,而我曾听人说,冷耀的结发妻子就是寒家当年的大小姐寒柔。” 寒半夏心道果然来了,立刻肃然道:“当年之事纯属谣传,不知是谁居心叵测,搅得江湖不宁,还害得我家大小姐和她夫君一路被人追杀直至双双跳崖。我家大小姐自从嫁入冷家之后就再也未和寒家联系,等到寒家知晓的时候他们已葬身崖底,若是让寒家知道当年是谁逼死他们,寒家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定不会放过其人!” 这下众人又不敢多言了,毕竟当年每个门派多少都派出个把人手想浑水摸鱼,要说撇清关系,大概除了寂空和鹤云门下,那是一个都没有的。再者,他们也不想为了没影的事儿就把寒家给得罪死了,毕竟万一自己受个伤中个毒的,没准还要求到人家寒家头上。 话说到这一步,气氛已经彻底僵掉了,程瑾轩却淡淡地道:“当年凌家守墓人是十三鹰中的鹰十二,听我祖父曾提起过,他姓冷。”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说明第一,当年谣传冷耀手中的《蓝若心经》可能不是谣言,虽然他们夫妇死前丢出了赝本,但未必不是障眼法,那么真正的《蓝若心经》到底去了哪?难道真的是在寒家?那周有福手里的又是怎么回事?还是当年随着他们夫妇一起掉进悬崖,现在又被周有福捡到?第二,当年江浪赶到后山之时,已经毫无鹰十二的踪影,难道是叛变了凌家?十三鹰向来以武功高强和忠心闻名,这对凌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而鹰十二的后人和寒家后人结为夫妇,谁知道这后面是什么交易?再想到寒家当时毫不维护自家大小姐,事后又闭门不再踏入江湖纷争,要说是做贼心虚也未不可。 在场的都是一方势力之首,心思都通了七八个窍,转了几转,再看向寒家的眼神就变得微妙起来。 景以容拍案而起,对着程瑾轩怒道:“你们早知此事,为何不说出来?!” 程瑾轩从容道:“我程家只知道鹰十二姓冷,对于其他事情并不知晓,说出来又如何?难得江湖平静多年,若不是今天出了这事,我也不会说的。”再者,你们景家的事情,和我们程家又有何干?这话程瑾轩虽然没说出来,眼里的神情却摆得明明白白。 景以容心里一痛,说不出话来,心里一时痛心二哥鲁莽,一时痛恨程家知情却不开口,一时又愤恨寒家居心叵测。 寒半夏心里叹了口气,情知今天这事不能善了,还好二公子此次没有进来,不然怕会更糟,还未想好应对之策,程慕合却站了出来道:“鹰十二绝对不会背叛凌家,凌家对十三鹰也从来不会怀疑,更不允许任何人将脏水泼到他们身上!”程慕合明着保鹰十二没有问题,实际上却间接帮着寒家开脱,让寒半夏心生好感。 做为凌家唯一半个传人,大家对程慕合的话多少还是有些信服,尤其他现在手里还接管着凌家几乎已不存在的势力。不过他反驳的是程瑾轩所代表的程家的话,这让大家都觉得微妙起来,这是兄弟不和要反目的前兆? 程瑾轩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弟弟生性善良,又从未在江湖上行走,有时候难免会识人不清,还容易意气用事。倒比不得有些人深思熟虑、沆瀣一气。” 一句话将程慕合打回善良不懂事的弟弟状态,话里话外再暗指鹰十二和寒家暗通款曲。 一直没有出声的景御则突然发话:“若是程兄弟怀疑鹰十二和寒家勾结,那是否可以还景家一个公道?” 程瑾轩立刻表示:“我们也只是心存疑虑。” 景御则扬了扬眉毛道:“若只是心存疑虑那就说明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儿哪能拿来随便说?” 程瑾晓反驳道:“要说证据,景家当年的事可是有证据的,你景家二公子擅闯后山是凌家下人亲眼所见的。” 景御则闲闲地道:“证据也可有真假,很多事情都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真。总说我景家当年抢了《蓝若心经》,那书到哪去了?” 程瑾晓还口道:“也有可能还在你们景家手里啊,是不是你们景家不小心弄丢了被周有福捡到了,这才派人追回来呀?” 景御则讽刺地一笑道:“若是《蓝若心经》真在我手里,大可直接灭了你,何必在这里听你出言不逊?” 佟翠不耐烦道:“不在你手里,那在谁手里?老翻陈年旧帐有什么意思?” 景以容怒道:“事关我景家满门荣辱,怎么就成了陈年旧帐?!” 赵大金帮着老婆道:“谁管你景家荣辱,我们只关心书去哪了,人又跑哪去了,在这里打嘴仗有什么意思?!” 路步云也道:“就是,再说这要考虑人跑哪去了,还是得先思考这人是受谁的指使?我看这寒家景家都有嫌疑。” 任师捂嘴笑道:“一个为了地位能抛弃妻子的人,还谈什么思考,真是笑死我了,你怎么不说程家也有嫌疑?要说受人指使,就好像当大家是傻的,不知道你抱着人家的大腿不放似的。” 路步云怒道:“你个老妖婆怎么成天逮着谁咬谁?”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吵成一锅粥。 “阿弥陀佛!” 寂空一声佛语让众人安静了下来。 “善哉善哉,众位施主且冷静一下。” “怎么冷静?”佟翠不敢太过放肆,却也忍不住翻个白眼。 寂空大师还未开口,就又有人来报说城外十里坡发现神秘人踪迹。 堂外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顿时一哄而散,跟着跑了,堂内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各自笑了一下,纷纷跟了上去。这时候,谁留在这里,反而徒惹嫌疑,都一起去追人,互相还有个监督。 祝明语看向安无忧:“不抢着去看好戏了?” 安无忧笑道:“何必舍近求远呢?” 祝明语握了握拳道:“待会儿再跟你算帐!” 第35章 狐狸尾巴 寒家所在屋子的房顶上,祝明语和安无忧已经趴了将近半个时辰了,还是毫无动静。 祝明语转头看着近在咫尺昏昏欲睡的安无忧,心里憋了半天的火还是忍不住发了出来,低声训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居然敢去......”“陷害程家”四个字被她吞了进去。刚才在堂内给方世雄过寿辰的时候,安无忧在桌下挡住了她的拳头,将她的手展开,不动声色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程家--是我。 安无忧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道:“没办法,水不搅得混一点,摸不到鱼啊。” 祝明语恨恨地埋怨道:“真是小看你了,解个手也能解出这么多事来!” 难怪刚开始的时候她没找到他,等等,“你不是会迷路的么?” 安无忧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会迷路?”他已经很努力在遮掩了。 “每次一出门就一脸茫然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不是爱迷路又是什么?”祝明语嫌弃地道。 安无忧将袖子一撸,内臂上画着一条条是人就看不懂的鬼画符,还在特定的地点画着一个个小人。 祝明语无语了,感情人家之前都探查好了。 “周有福这事,你怎么看?” “不像是来惹事的,倒像是来唱戏的。”安无忧活动着脖子道。 祝明语点点头,“真说起来,此事疑点太多。不说早有人通知万家客栈《蓝若心经》将重现江湖,也不说周有福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就说如果我是盗书之人,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也不会往人多的方家来,就算混进来了,藏于众人间装个宾客也就罢了,居然还到人家院子里四处乱窜,唯恐人家发现不了似的。”祝明语想了想,又接着补充道:“若说他过来是找背后的主人,就更不大可能了,哪个世家会派这么弱的人夺书?” 安无忧笑着点头:“你真聪明。” 祝明语窘:这是被调戏了么? “所以,你也觉得这是周有福的一出戏?” 安无忧眯起眼睛摸着下巴道:“不只是我们这么觉得。” 祝明语心下了然,只怕当时在场的人没几个相信周有福的话,只不过大家并不在乎这背后有什么阴谋又针对的是谁,他们只要知道《蓝若心经》是真的,就足够了。想到了前两次的江湖动荡,祝明语只觉得沉重起来。 安无忧看她没精打采的,不禁问道:“怎么了?” 祝明语有些郁郁地道:“只是觉得局面太过复杂,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有多少人会卷入这场是非,又有多少人会死于这场阴谋? 安无忧往她身边凑了凑,将头靠近她脸边道:“不复杂的。” 祝明语先是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心里一紧,在听到安无忧的话之后立刻将心思抛到一边,追问道:“怎么说?” 安无忧看了一眼一直缀在他们后面趴在另一边房屋顶上装壁虎的方家暗卫,转头将声音压得更低,把自己的想法缓缓叙述给祝明语听。 “二十三年前是第一次争夺《蓝若心经》的时候,当时在那件事中得到好处的是方、程、寒三家,其中以方、程俩家最多。十八年前,有人利用《蓝若心经》搅了一次混水,就今天的事情来看,当年对方应当是布了一半的棋,却被人从中破坏,成了残局。从这残局中得利的依然有方、程两家。如今,想必那人准备得差不多了,着手想把残局下完。” 祝明语讶然:“你怀疑方、程两家?” “不是怀疑,是肯定。” 祝明语默然不语,许久才道:“颜叔也曾说过,只是,我相信方家。” 安无忧拍了拍她的脑袋道:“肇元兄和方大小姐当然很好,慕合兄也很好。但是他们不代表整个世家。方家是狼群,程家是窝狐狸。” 祝明语抿嘴道:“那你觉得是狼还是狐狸?” 安无忧笑了,“狼孤傲有野心,狐狸狡猾善谋划。本来那人不开口,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祝明语震惊了:“你知道是谁?” 安无忧点头,笑眯眯地道:“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祝明语看了看他,默默地伸手到腰间,握住了剑柄。 安无忧:武功不好什么的真麻烦啊!立刻投降。 “程瑾轩说:他祖父曾提过鹰十二姓冷。” 祝明语挑眉,这说明什么? 安无忧叹气:“若是不知道鹰十二姓冷,怎么会散布谣言说《蓝若心经》在冷耀手里,进而抹黑寒家?” 祝明语张了张嘴,好简单的逻辑,只是没人往上面想。不错,只有知道鹰十二姓冷,才会将脏水往他身上泼。当年只怕程家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冷耀夫妻,而是他们背后的鹰十二和寒家,本来想等火烧得旺一点,再剑指寒家,使其成为众矢之的,谁知有人半路造了一批赝本,传得整个江湖都是。冷耀夫妇也不寻寒家庇护,异常绝决地抛出赝本跳崖自尽了结此事。让人相信他们也都是被害之人,在这种情况下,程家也不好跳出来非说他们手里有真品,他们没有证据,也很难将脏水泼到寒家身上。 安无忧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补充道:“而且江湖经过一番动荡,怕是人人都心有戚戚,以一只老狐狸的谨慎,已经不是拖寒家下水的最佳时机。” 祝明语将事情翻来覆去地推了几遍,只觉得安无忧的想法越发合理,再看向他时,眼神也不自觉得变了。 安无忧眨眼道:“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祝明语将头磕在瓦片上,她刚才怎么会觉得他又帅又聪明呢?真是没记性! 安无忧接着道:“不过我还有一些没弄明白的地方,看刚才大家的反应,好像都不知道冷耀的妻子姓寒,寒半夏也说寒家小姐自从嫁给冷家之后就再也未跟寒家有联系。可见寒家多少也是知道点内情的,只是程家是如何知道冷耀和他的妻子的?二十三年前,程家到底是背后谋划之一,还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祝明语不解地问道:“你这么关心这些做什么?难道你真想在万家客栈混下去了?”这家伙刺探情报和推断能力倒是都不错,若是能留他下来也......挺好的。 安无忧摇头:“我的理想依然还是武功江湖第一。”不然回不了家看娘。 “如果有来生的话,相信你一定可以。” 安无忧哭丧着脸:明语跟他学坏了。 “我是想,如果能证实程家是当年主谋的话,那么寒家二公子就不用背黑锅了,景兄也可以为景家洗刷清白,由此过上自由的生活。如果程家倒了,那么慕合兄也从中解脱出来了,简直就是皆大欢喜。” 至于程家倒了的人,那就不考虑了。 祝明语愣住:“所以说,你冒着生命危险跟着掺和半天,就是为了他们仨?” 安无忧随意地点头道:“当然啊,不然还为了什么?” 祝明语想了想道:“比如江湖公义、人间真理什么的。” 安无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恍然点头道:“其实我还是为了江湖公义和人间真理,真是太伟大了。。” 祝明语:...... “可是周有福看起来不太像是程家的人。” “他不是。” 祝明语又迷惑了:“你不是说这是程家做的么?” 安无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想了想道:“是,也不是,两方计划撞一块了。” “另一方是?” 安无忧不说话了。 祝明语想了想,没想出来。 “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大概是为了自己的亲人吧。”安无忧叹气。 祝明语皱眉道:“不管为了什么,最后却还是衬了程瑾轩的意。” “那倒也未必,若我是程瑾轩,现在一定很不高兴。” “为什么?” “从布局的人变成了入局的人。” “有什么区别?现在大家都对寒家有所怀疑,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我想他必然还有后手。” “以前程家可以完全置身事外操控事情发展,但是现在他们也不得不趟这趟混水了。”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蓝若心经》出现了啊。” 祝明语恍然,除了寒家体质不好子嗣不旺,程家也有自己的痛处,那就是子孙武功资质平平,若是有《蓝若心经》在手,才有了从根本上将他们家族发扬光大的可能。程家不可能不动心,若是不动心,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机求娶凌梦菡。这么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凌、景两家对上是他们所愿,《蓝若心经》亦是他们所愿! “程家真是好手段!”祝明语感慨道:“这么深的心机,竟然一点都没有被人发觉,在大寿之前也毫无动作,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动作很明显啊。” “哪有?” “你们不是天天念叨域外蠢蠢欲动、域外蠢蠢欲动嘛?” 祝明语张嘴,不可置信地看向安无忧道:“你是说他们互相勾结?” “人家本来就是亲家啊!” 祝明语闭上嘴,中原和域外的势力一向水火不容,当年程诚娶了西山双圣的独女,众人只道是他被柳丝丝缠上的缘故,也算是当年程家为了中原武林暂做的妥协,还对他们颇为同情,明面上程家也非常自持,从未和西山双圣有什么联系。只是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敢冒大不韪去和域外武林联手对付自己人。 祝明语越想心越凉,若是真被程家达成目的,只怕到时就要和西山双圣共掌中原武林了! 祝明语攥紧了拳头道:“这已不单单是家族之争了,我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胡来。” “当然不能,你还有我呢,别担心。” 祝明语无语:“如果你是江浪,还算是点安慰。” 安无忧撇嘴:“你这样公然看轻人是不可取的,我虽然现在武功还不好,但我早晚会成为江湖第一的。” 祝明语笑了,“嗯,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就怕......” 安无忧突然捂住她的嘴,祝明语刚想揍人,就听到一个极轻的脚步声慢慢接近了院子。 第36章 陷阱 不一会儿,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左右打量了一下,似乎是在找人。 祝明语和安无忧对视一眼,眼里均闪现一丝疑惑。 那人突然抬头向他们隐藏的地方看过来,朗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不如下来一见?” 祝明语拎着安无忧跳了下来,向那男子问道:“阁下是?” “翠羽山郑华。” 无论是栽赃还是陷害,这人都和他们想象中的差得太多。 祝明语试探地问道:“你来这里是为了?” 郑华看着他们皱了皱眉,眼里有一丝怀疑,却还是坦荡相告:“我来寻寒家二公子,有人托我给他带点东西。” 安无忧眨了眨眼,快速地说道:“他不在这里,你赶快走吧。” 郑华听了他的话,却不离开,只道:“要我走可以,但要寒家人亲自过来跟我说。” 没想到这人还是个认死理的,这时候寒家人还在十里坡追神秘人呢。 安无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伸手向他的胸前袭去。 郑华一惊,他怀里正揣着寒家二公子需要的东西。不由他多想,立刻闪身避开再还手攻了回去。 他一出手,祝明语也无法再袖手旁观,只好接下他的攻势。 三人瞬间纠缠在一起。 这郑华人虽古板了点,武功却是实打实得不错,再加上祝明语也没下狠手,着实过了几招,还未见下风。 “咳咳......咳咳咳......”一个人正靠着大门看他们过招,大热的天身上却披着一件白狐外袍,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糟、糕。”安无忧低声道。 郑华见到那人眼里顿时一亮,收了手,直奔过去。 “阁下可是寒家二公子?!” 寒安靖看着眼前这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郑华?” 郑华兴奋地点头,凑过去小声道:“就是我!他们让我告诉你,东西很安全,请你放心。”说着警惕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祝明语和安无忧,就要从怀里拿东西,刚拿了一半就被寒安靖伸手按住。 “等一下!” “噗!” 一口鲜血从郑华嘴里喷了出来,寒安靖躲闪不及,白狐外袍和衣服上被喷得到处都是点点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郑华先是满眼的迷茫,又渐渐转化成难以置信,倏地抓住寒安靖的袍子,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嗓子里却“呃、呃”地说不出话来,只片刻,就缓缓倒下,不再动弹。 祝明语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在他胸腹处按了几下,疑惑地道:“好像是,死于内伤。” 就像是被人在一瞬间用掌将内脏全部震碎。 寒安靖蹲下身子,从他怀里将东西拿了出来,是一个破布包,他当着他们的面将布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两页纸。 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英武二十六年,江浪。 一页上面潦草地涂抹着:吾心甚苦,余生何牵?着此书随汝入土,以期来世。 寒安靖将纸拿在手里,站起身,和祝明语、安无忧对视起来。 三人都未说话,各自不知在想些什么。 “砰!” 一支信号弹在他们身后绽放开来。 三人回头一看,还趴在房顶上的方家暗卫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不一会儿,搜寻十里坡毫无所获正往方家赶的众人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寒家的院子。 寒半夏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看清是寒安靖之后,满脸的担心,迅速走到他身边低声询问:“二少爷,这?” 寒安靖摇头,看向郑华的尸体,眼里闪过怜悯。 佟翠眼尖,叫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寒安靖轻笑一声,将手里的纸张递给了身边的寒半夏,寒半夏看过之后,满脸的震惊,又斟酌地看了一眼自家少爷的脸色,将纸递到了寂空大师的手里,由得众人传阅。 这时方家暗卫也跳了下来,对着方世雄简单地将过程说了一遍,不偏不倚,颇为公正,只是听到众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乌赫冷笑:“真看不出来,寒家二公子看着体弱,武功倒是不错。” 方家暗卫皱了皱眉,对方世雄解释道:“我只看到这人要拿东西时,寒家公子伸了手,却不能确定寒家公子到底出掌了没有,这人是否死于寒家公子手上。” 在他的位置上,确实看不清楚。 “他没出掌。”安无忧很确定地道。 祝明语看了一眼安无忧,也点点头,虽然其实站在她这个角度上,当时郑华正背对着他们,也看不真切,但是凭她的感觉,确实没有。 可惜,这趟混水安无忧自己都湿了一半,就算他再开口,也无法更改寒家是板上钉钉被人怀疑的对象了。 那两页纸,确定是从《蓝若心经》最后两页上撕下来的,时间对得上,笔记对得上,纸张也对得上。 众人的心,也热了。 若说二十三年前是看人热闹,十八年前是被人画了一张大饼吊着。 那么今天这两件事几张纸,却让众人真真实实地看到了大饼的一角。 没有人会怀疑,一场残酷地争抢之战又将到来,在这初夏的煦风中,大家却渐渐感到了带着腥风的冷意。只是这冷意,却也无法浇灭一个人心中的执着和贪念。 景以容站出来,不顾丈夫的拉扯道:“寒安靖,若你不能给出一个说法,就别想走出方家!”这是她期盼已久洗刷景家的机会,如果真如程瑾轩等人的暗示怀疑,那当年完全有可能是寒家一手策划的阴谋,引得凌、景两家相残,自己却渔翁得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郑华将两页残页给他,但这不是她关心的事,她在乎的只有景家。 景以容的话倒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一直未说话的鹤云道长突然开口:“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安靖,这人到底是谁?” 寒安靖恭敬一礼之后道:“是翠羽山郑华,他少年时身中剧毒,曾随他父亲到我寒家求医,当时是我祖父救了他一命。只不过从那以后,我再未见过他们父子。” “原来是报恩来了,却没想到将恩报给了一条蛇。”任师鄙视地看向寒家人,她此生最恨的就是负心人。 郑华与寒家无仇有旧,连说是栽赃都缺乏支持,嫌疑更难被洗清。 大部分人心中已经认定寒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问题只是,《蓝若心经》到底是在寒家谷,还是在送往寒家谷的路上罢了。不管是哪一种,寒家只怕都逃脱不了一场浩劫。 还有少数谨慎的人,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那半张封面和这两本残业都是货真价实的,只要跟着寒家这根线,就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就会离《蓝若心经》更进一步。 因此,当景以容提出要扣押寒安靖让寒家交出《蓝若心经》时,一时间没有人反对。寂空大师和鹤云道长眼里闪过忧虑,却也沉默不语,静待事情发展。 要说目前场面上谁最镇定,那么非要数寒安靖无疑了。在如此境地之下,他竟然还施施然地找个了椅子,告了声罪,坐下了。就这么穿着一身带血的衣服,冷静地看了一圈众人,才对景以容开口问道:“不知方家扣押我寒安靖,用的什么罪名?” 景以容愣了愣,便道:“伤人夺书。” 寒安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何时的事?” 景以容犹豫了下,才道:“二十三年前,还有今天。” 寒安靖问道:“我寒家为何夺书?” 景以容振作道:“当然是为了洗经炼髓,重铸本元,好摆脱你们寒家子嗣不旺、年少体弱之苦。” “咳......咳咳......”寒安靖咳过一阵之后,才指着自己缓缓问道:“所以这就是我们寒家夺书之后得到的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看寒安靖的模样,和寒家历代子嗣毫无不同,也是勉强度日,确不像是练过固本培元的功夫。 景以容哑然,顿了顿,才道:“也许《蓝若心经》并没有改善经脉的功效也不一定。” 寒安靖轻笑道:“所以今天,我寒家又为了一本不能改善身体的秘籍去抢掠一个武功三流的镖师,还和镖师打成了平手。” 众人又是一窒。 寒安靖突然眼风一变,肃声道:“先不说我寒家从未见过《蓝若心经》,即使你现在拿着剑横在我脖子上逼迫他们,只怕他们也根本交不出不存在之物。就说假如我寒家真有此物,为何要交出来给你?你可姓凌?!”说罢睨了程瑾轩一眼,轻笑道:“要扣押我,也该是程家才是,好歹人家还有位姓凌的夫人呢?” 安无忧低头捂嘴,真是快要笑死他了,没想到寒安靖居然是个如此妙人,不利的局面居然被他三言两语偷换概念给糊弄了过去。 程瑾轩眼睛眯了一下,现在寒安靖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是傻了才会接到手里将火引到程家身上,遂拒绝道:“现在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还未可知,我母亲向来不理世事,只怕此番动作又会勾起她伤心事,还是等我禀告家父和祖父再做决定。再说,我程家向来信服方家为人,想必方家定会给江湖一个公道。” 方世雄突然出声道:“方家与《蓝若心经》素无瓜葛,目前也无任何证据表明寒家就是当年主使,所有种种不过都是各位的猜测。我方家绝无仅靠猜测就扣押他人的道理。想要讨说法,各位自当去寒家讨要。” 景以容虽然和丈夫偶有争辩,但对着方世雄却从来不敢违逆,想了想才道:“只怕路上不太平,不如让御则和御林护送寒家二公子回去。”是护送还是看守,那就由不得寒家人了。 方世雄不置可否,毕竟景家的人虽然在他门下,但却不是他方家的人,景以容想趟这趟混水,他想拉也拉不住,目前只要能保住方家便可。 程瑾轩暗暗握了握拳,郑华这步棋发挥的比他预料中好得多,只是没想到方世雄这老狐狸居然对《蓝若心经》丝毫不动心,此次不能将寒安靖留在方家,当真可惜。 第37章 上路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方家下人来报,说是周有福刚才偷偷带伤离去。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向方世雄等人告辞,只道出来已久,如今拜过大寿,就不多打搅了。 各个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私下却加紧布置人手追查周有福的下落。也有人兵分两路,潜伏在方家附近,暗中跟着寒安靖这条线索。 宾客散去之后,景以容带着景御则和景御林回了她的院子,挥退所有人后,沉吟了许久才道:“这次你们跟着寒安靖去寒家,要时时小心,只怕路上不会安稳。” 景御林马上躬身回道:“姑姑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看着寒安靖,争取找到证据,以还我们景家一个清白。” 景以容欣慰地点头道:“好!有你这句话姑姑就放心了。若是当年之事真的和他们寒家人有关,你们就......”景以容顿了顿,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已经毫无犹豫之色,声音冷酷地道:“直接杀了寒安靖祭旗。”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只怕就算真有证据是寒家所为,方家也不会为了她对抗寒家。 景御则一惊,质问道:“这又是为何?” 景以容沉默,许久才道:“你若是不愿意做,就由御林去。” 景御则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才道:“我去。” 景以容也认真地回看着他,轻声道:“御则,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景家的列祖列宗失望,不要忘了你姓什么!” “我绝不会让景家蒙羞。” 所以是非对错,自在我心。 看着景家兄弟离去,景以容才失魂坐回椅子上。 第二天一大早,寒家的马车就出发了,除了暗中缀着的小尾巴以外,跟车的还有景御则、景御林兄弟和程慕合。至于程慕合为什么坚持要跟着他们去寒家,无人知晓,众人只道他是想代表凌家讨个公道。寒半夏虽有些不满,却也未说什么,禀告给寒安靖之后,就任由他跟在后面。 安无忧一大早的居然也背着个包袱骑着小白跟在后面。 祝明语很是无奈:“又要去凑热闹?” 安无忧摩拳擦掌地修正:“搅浑水。” 祝明语无语:还嫌这水不够浑呢? 经过万家客栈宜宣城分店的时候,安无忧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顺着感觉看去,只见客栈二楼有一高一矮两个人正盯着车队看。 矮的那人其实是蹲在窗边,只露出半张脸,鬼鬼祟祟地看着他们,安无忧总觉得那双眼睛扫过他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下,让他直打冷战。 高的那人倒是仙风道骨,淡定自若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们。 一旁的祝明语察觉到不对劲,也顺着安无忧的视线看过去。 蹲着的人立刻躲了起来,高个子的居然抬手对着祝明语摆了摆。 祝明语眼睛一亮,也挥了挥手,做了个“照顾好他”的手势。 那人点点头,笑着目送他们走远才开口:“人都走了,你还要趴到什么时候?” 万事知爬起来,愤恨地道:“没事成天跟个男人在一起做什么?女孩子还要不要名声了?再说你怎么由着她到处凑热闹?不是说查完账就回来的?私自截了消息跑方家掺和就算了,掺和完了这又是想去哪?居然还想着要跑去寒家?寒家的事是那么好玩的吗?什么时候才知道回来看我?哼哼。” 颜丁宣自动自觉地过滤了万事知的长篇大论,只道:“明语对那小子好像有点意思。” 万事知别扭了:“相比那个臭小子,我倒是更喜欢景家小子。你看他刚才骑着马,又高又壮,一看就是能做苦力的命,到时候什么都听小语的,该有多好?” “又不是你选夫婿,激动个什么劲儿。”颜丁宣撇了他一眼,回自己的屋子了。 留下一脸莫名奇妙的万事知:我又说错什么了?不是我夫婿是我女婿啊,还不允许我发表点意见了? 毫无自觉成为女婿候选人的安无忧正向祝明语打探偷窥者的情况。 “和我打招呼的是颜叔,那个躲起来的,大概是我爹。”祝明语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实在太过跌份,遂补充道:“我爹喜欢舞文弄墨,不是江湖中人。这万家客栈也都是颜叔在管。我娘就喜欢舞刀弄枪了,总之,他们俩个不太一样。对了,你爹娘是什么样的?” 安无忧想起了景御则曾经跟他说过祝明语儿时就失去母亲,心里一软,再看向她时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我爹娘啊,好像喜欢的东西也不太一样,不过我爹对我娘很好,事事都听她的。” 祝明语笑道:“你娘一定很美。”其实看安无忧的脸就知道了。 安无忧摸着下巴道:“我娘啊,她脸上有很多疤痕。” 祝明语一愣,忙道:“抱歉。” “不过,我依然觉得她长得很不错。”安无忧笑道。 祝明语点头,“自己的娘,永远都是最好看的。” 安无忧也跟着笑,似乎又闻到了那碗淡淡的鱼汤的味道。 两个人慢慢地缀在了一行人后面,祝明语骑着小黑越走越慢,安无忧心知她有话要说,便也慢了下来。 “你还相信自己的推断?”祝明语轻声问道。 安无忧点头,郑华的出现确实让他意外,但因此就推翻自己的结论,还为时过早。 “你还真是相信寒家。”祝明语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是何滋味。 “只是觉得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如果程瑾轩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寒家也是知道鹰十二姓冷的。” 如果寒家也是知道鹰十二姓冷,那么二十三年前就有可能是寒家谋划推景家老二出去夺书,自己却私下买通鹰十二带书遁走。这也能解释为何十八年前这把火只烧到了冷耀夫妇身上,却没有烧到寒家。 安无忧摇晃着脑袋想了想,问道:“这么做的原因呢?” 二十三年前还可以解释为夺书争霸,那十八年前呢?十八年前陷害自己的女儿女婿,又冒着可能将火引到自家身上的险,图个什么呢? “也许是分赃不均,冷耀和寒柔想私吞《蓝若心经》?”祝明语不确定地道。 “这么做的原因呢?” 同样的问题,祝明语却答不出来了。 看方家和程家就知道,虽然行事风格不一样,但以家族为先却是世家固有的特点。就算是冷耀不想交出《蓝若心经》,但凡有点脑子的世家族长,都必然会私下悄悄追查,而不会大张旗鼓地闹得人尽皆知。 安无忧也沉默了下来,所有的推断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其人的大体性格和理性。可寒家家主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还有没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内情在里面呢?若是寒家也有个景以容,那真是什么可能都会出现的。 他突然想起了景御则,想起了他那时的话: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不过证实了自己家族的罪孽,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至少知道了真相。 安无忧当时如此回答。 从宜宣城往定远城北寒家药谷去,途中要经过苏平城。 本来快马加鞭两三日也该到了,但由于寒安靖身体不好,马车走得缓慢,一行人足足走了七八日才到。 安无忧慢慢地发现,每当他们走一段路,打个尖儿或者睡个觉,暗中的小尾巴就会少几个,到了苏平城时,小尾巴居然被甩了个干净。 祝明语私下告诉他,这就是寒家的手段。 寒半夏过来通知大家要多休整两日,又选了当地最大的客栈最好的房间让大家放松放松。 走得慢不比走得快更舒服,所以安无忧这一觉睡得极久。等他睡好了下来时,发现一众人已经坐在大堂吃午饭了。 寒安靖左边坐着祝明语,对面坐着程慕合,右边的位置是空的,却放好了一双筷子和一碗米饭,显见是留给他的。 安无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寒安靖身边正无比痛苦却还慢条斯理装正经的祝明语,心里暗笑,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和众人打过招呼,就坐下开吃,大快朵颐,盘碗纷飞,丝毫不见客气,看得周围的人眼睛都直了。 祝明语心里好笑,刚才被邀请到这一桌吃饭真是非常郁闷,她其实真的不想来的。 寒安靖就有这个能耐,让看到他的人都自惭形秽,羞于在他面前露怯,只想端着最好的自己出现。而安无忧则是极端的反例,他总能让人觉得舒适而卸下防备,显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大概能在寒安靖面前能如此自如的人,也就只有安无忧一个了。看他如此随意,祝明语自己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跟着吃了起来。 寒安靖依然斯文又从容地吃着自己的饭,似乎完全不受外界任何事物的影响,只是嘴角却微微地翘起,他略略挟了几筷子青菜,就停箸不吃,默默地看着安无忧吃饭。 周围的人又不淡定了:如此情深似海究竟是为哪般? 安无忧直吃个底朝天,才捂着肚子放下筷子,感慨道:“好吃啊。” “够了么?要不要再加点?”寒安靖柔声问道。 安无忧直摇头。 “刚才听祝姑娘说,安兄弟是和父母在山上长大?不知是哪里?”寒安靖倒了茶,分给了在做的几位。 “没什么名气,当地人就管那里叫无名山。” 寒安靖垂眸,无名山,这座山他是知道的,就在瑶河一带,临近建昌城,身份上看,倒真是没什么特别。 “安兄弟长得人中龙凤,只怕父母也是天资绝色。” “我娘长得丑,声音也不好听。我爹长得倒还行,在猎户里也算是个中翘楚。不过要说长得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你爹娘长得也一定很好看吧?” 此话一出,大堂里竖着耳朵偷听的寒家人都低头憋笑,就连寒安靖脸上也展现出极少有的不自在。 祝明语捏住自己的大腿,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安无忧看着众人的表情,心知自己又说错话了,只是这次,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了。 第38章 尊龙骨 要说寒家人,确实长得都不错,只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寒安靖的娘:林大才。 当年寒家家主寒清立的夫人生了十个孩子才活了两个,寒清立一怒之下规定以后寒家子嗣娶妻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身体健壮。 在长子寒生久长大成人后,寒清立亲自为他挑选了一个叫林大才的女孩做妻子。之所以挑她,是因为据传她曾在寒冬腊月跳进河里救人,救完人之后居然顺道直接从河里游回家,到家后一碗姜汤灌下去,连个喷嚏都没打。 寒生久虽然脾气温和,但是要接受和自己一样高却比自己壮一圈的林大才做妻子,也着实适应了好一阵子。 这事整个江湖都知道个七七八八,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话来说,只是亲眼见过的人并不多,有幸见过其真容的人被人追问起来,通常只有一句话,佛曰:不可说。 被安无忧这打诨插科一搅和,寒安靖倒也没再试探别的,一顿饭就这么收场,众人四下散去各做各的。 寒半夏很是纳闷,他家二公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对谁这么感兴趣。又担心他家公子阴柔的体质怕不是连性格都影响了吧? 寒安靖不是没看到老管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 其实连他自己都有些困惑,只是从第一眼见到安无忧开始,他就能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非常难对人说清楚,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它一直在那里,似有若无,若隐若现。而近距离观察之后,看他言谈吐吸,这困惑就更深了。 只是,安无忧提到自己母亲的时候说她声音不好听,可那人的声音据说是天下一绝。 有些话,只能想,不能说。 寒半夏见主子不说话,也不再多问,只是将手上的字条递给他。 寒安靖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七个小字:夜半城外别离亭。 寒半夏皱眉道:“吃饭回来后,就发现这张字条摆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话没说完,就看到寒安靖眉毛一挑,眼里射出惊讶,用手指轻辗纸条上沾着的粉末,再放到鼻下闻了闻。 “居然是尊龙骨。” 寒半夏震惊,尊龙骨只在寒家老祖手札上记录过,这传说中的药材难道真的存在? “公子可要赴约?” “我们还有选择么?”寒安靖将纸条握紧。 他研究了小半生的方子,在毒娘子送来化毒草后,就差这么一味尊龙骨了。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不为别的,哪怕就为他下面那三个还未成年的弟弟。 寒半夏叹息,大公子是寒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偏阳体质,身体健康,性格极好,但资质上却随了夫人,在寒家浸、淫了二十多年,却还是半窍不通。二公子身体自小就继承了寒家的阴柔体质,阳不入经,元浮体虚,却偏偏资质极高,这一大摊子家业也只能暂时压在他身上。若不是为了底下的小公子们和未来寒家的子嗣,二公子也实在不必辛苦出谷,还被人强冠罪名。只不知道,这次他们是否还有命回谷。 夜半,安无忧和祝明语坐在客栈屋顶目送离去的寒安靖。 “又走了一个。” “嗯。” “你打算跟着谁?” 安无忧指着下面快速接近客栈的黑衣人道:“好像暂时谁都跟不了了。” 祝明语无语望天:为什么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打打打! 不一会儿,景家兄弟也蹿了上来,和祝明语、安无忧等人一起对敌。 都说打得好的怕打得狠的,打得狠的怕不要命的。来人武功一般,却招招致命且不要命,显见是死士。景御林挑准一个空隙脱离杀手追着寒安靖离开的方向而去,景御则脱不开身,又放心不下,和祝明语交换了一个眼神,合力将安无忧扔了出去。 安无忧追着景御林赶到别离亭时,正好看到一神秘黑衣人将一包东西交给寒半夏,对着寒安靖道:“这里是二公子需要的东西。另外,《蓝若心经》已经送回寒家药谷,是真品无疑,二公子尽管放心。”说罢就要离去。 寒安靖皱眉,出手就要将人留下,怎知那人武功颇高,居然一击不中。 神秘人怒斥寒安靖:“我为寒家辛苦半生,你们居然想杀人灭口,大不了一拍两散,看你们能得什么好?!” 说罢几个起跃就走了。 待景御则和祝明语收拾了暗杀之人,照着安无忧的暗号跑来与其会和,就只看到了神秘人没入黑暗的身影。 景御林见哥哥到来,立马跑到景御则身边将所见之事告知他们,还拉着安无忧作证。 安无忧看了景御林一眼,点头道:“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景御林皱眉,什么叫表面上? 景御则将棍子抗在肩上,走到寒安靖身前,双眼凝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说?” 一旁的寒半夏立刻将纸条之事说了,并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一块晶莹剔透的五色尊龙骨。只是除了龙骨外,还有一块寒家的本家令牌。 这块令牌一出,寒安靖的眼里清楚明白地透出担心。 能拿到寒家令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这说明,寒家也出了内鬼。 “哥!你还犹豫什么?刚才那人确实就是寒家的人!这么多事都是寒家在背后搞鬼,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你可还记得姑姑的话?” 寒安靖冷静地对上他的眼睛道:“我只为尊龙骨而来,也可以向你保证,我寒家绝对没有染指《蓝若心经》。” 景御则握着棍子的手紧了一紧,看得众人一阵紧张,祝明语上前了一步,张了张口,却还是闭上了。 景御则眼角余光一闪,将棍子收回背上,转身离开。 景御林跟在他身后,满眼的愤怒,低声质问道:“哥!就连姑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事实已经这么明显了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还是说在你心中,从来都没有把景家放在心上?” 景御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的弟弟,半响才道:“只怕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若是现在就将他杀了,那就不光是景家与寒家的事,只怕会牵连整个方家,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难道又要重蹈二十三年前的覆辙? 景御林沉默不语,心下却不以为然,暗中决定要将一切告诉姑姑,尤其是景御则不作为。 众人各怀心事回到客栈休息,却没有人真的睡着。 祝明语倚着窗台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一只信鸽扑扇着翅膀飞了进来,她解下帮着的字条,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安无忧。 安无忧此刻正躺在房顶上看着星星。 祝明语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眉眼,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还相信寒家?” “我只是更不相信程家。” “刚刚接到的消息,说是江湖上突然流传起《蓝若心经》在寒家手上。” “喔?”安无忧摸着下巴笑了,这倒有点意思。 “还有,周有福的踪迹有了下落,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苏平城城郊的山神庙处,那地方距离别离亭不远。” “慕合兄回来了?” “好像刚刚回来。” 安无忧看着祝明语。 祝明语扶额:“你又想去凑热闹?” 安无忧笑眯眯地直点头。 两人将周有福的踪迹告诉了程慕合,程慕合表示也想去山神庙看看,遂一同向寒安靖和景家兄弟告辞。 寒安靖深深地看了安无忧一眼,只道:“多保重。” 祝明语看着景御则,抿了下唇,眼里闪过担忧。 景御则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放心,我会劝阻姑姑。”在真相未尘埃落定之前,绝不会做了他人的棋子。 景御林低头,将眼里深深的厌恶掩埋下去。他就知道,景御则做的一切,都和祝明语脱不了干系! 第39章 山神庙 夜色之下,山神庙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氛。 安无忧脚步迟疑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程慕合率先推开庙门快步走了进去,祝明语看了安无忧一眼,也跟着进去。 安无忧看着祝明语隐入庙门的身影,感到舌尖泛起一抹苦涩,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陪伴他已久的狼王死前的那一刻。 他强行将不安压下,也跟着进了门。 庙内的一切完好无损,周有福早已不见踪迹。 三人仔细地搜索一番,毫无所获。 程慕合环视一圈,突然将供桌上的桌布掀开,崭新的刀痕显露出来,让他心中一紧。 一个人在庙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被祝明语揪了进来。 “李宗宝?”祝明语惊讶。 “咳咳......是我是我。”李宗宝松了松衣襟,大小姐实在太威猛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李总宝立刻严肃起来,表明自己到的时候也晚了,他在远处时还听得到打斗声,可等他接近山神庙的时候,一切都恢复原状,好像都是他的错听而已。 显见是有人先一步找到了周有福,却又不愿让人发现。 不过,他依稀看到有人往后山去。 “我们去看看!”程慕合一马当先往后山掠去。 三人一路来到后山,却没有发现任何踪影。 安无忧突然停住脚步,仔细地闻了闻。 “怎么了?”祝明语转头问道。 安无忧看了程慕合一眼道:“空气中有血腥味。” 程慕合眉头一跳,“哪个方向?” 安无忧闭着眼又分辨了一会儿,才朝一个方向跑去。 程慕合紧跟着他,直追到河边时,才渐渐放缓脚步,只因他已经看见,一个人仰面躺在河边。 此时天已发白,晨色中依稀能见,那在河边毫无生息之人,正是周有福。 程慕合握紧拳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直走到尸体边,低着头打量,神色莫名。 “你还好么?”安无忧看着他轻声问道。 程慕合僵硬了许久,才抬头看着安无忧,像是下定了决心,认真地道:“我可能真的错了,安无忧,其实是我......” “哼!你叫安无忧?!” 程慕合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一黑一白两人,迅速向他们所在之地飘了过来,当先的白衣人鹤发童颜,竖目质问道:“姚紫双童是不是你杀的?” 安无忧笑了:“是又怎......” “是我杀的。”祝明语和程慕合异口同声地打断安无忧的话。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西山双圣。 西山双圣对视一眼,有丝疑惑。 震获一袭黑衣,佝偻着背,显得本就瘦弱的身子更加消瘦,抬头问向妻子道:“瑾晓不是说那人叫安无忧?” 英媚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白发,不在意地道:“都杀了不就好了。”顿了顿,扫了一眼程慕合道:“程家小子就先算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给他们家留三分脸面。” “好好好。”震获直点头,妻子说什么都是好的,第三个好字还未落,就挥钩超祝明语勾去。 祝明语抽出软剑点在钩子上,两人过了三招,祝明语退了三步。 安无忧见状,也抽剑迎上,两人心意相通,颜氏太极剑法被他们施展得如鱼得水。 “咦?有点意思。”震获加速动作,一弯御钩使得千变万化,极为刁钻。 震获不是地煞双星,他的招式更为浑然天成,为了应对角度诡异的御钩,祝明语变招的速度越来越快,安无忧虽然还跟得上,两人却已经失了颜氏太极剑的精髓。 所谓太极剑法,本就是走得以柔克刚、以慢打快的路子,要的就是借力打力浑然天成的意境。 安无忧在祝明语加快速度之下,跟了几十招,也发现他们的攻势不但没有给震获造成困扰,还越发被震获带着走,便又慢慢缓了下来,往往祝明语已经出完了一招,他却刚刚开始接上。可就是这样,震获却反而觉得不顺手了。 祝明语心下暗赞,真是聪明!虽然他们现在无法做到“合二”,但是一快一慢,却如同有两个“归一”一般,让震获无从下手。 “哼,雕虫小技。”似是看出了丈夫的迟疑,英媚从袖子里抖出了一只不大的暗蓝色钩子,也加入战局。 英媚一入,震获立即换了一种打法,真正的西山双圣用上御魔双钩合力出击,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的了。 安无忧和祝明语只觉得眼前突然如泰山压顶,呼吸滞涩,英媚的魔钩每次都能找出他们的破绽予以攻击,两人疲于应对眼前神出鬼没的钩子,手臂越挥越缓,眼见英媚的魔钩就要穿过祝明语的肩膀,一只剑从旁挡来。 “叮!”程慕合手中的剑一颤,差点飞了出去。。 英媚不满,伸手一挥衣袖怒道:“再插手就连你一起杀!” 程慕合抿嘴不言,只是更努力地出招,怎奈悬殊太大,没过几招就被打飞出去。 不一会儿,英媚的魔钩就架在了祝明语的脖子上,钩尖抵住她的皮肤上,轻轻刺入。 英媚眼里满是嗜血的得意。 “媚儿,瑾晓不是说......”震获犹豫地看向妻子。 “你懂什么?!这女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说着就轻轻转了转魔钩,她最喜欢看着这些人死前害怕挣扎的模样。 震获向来听妻子的话,遂不再出声。 祝明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让英媚心下不但得不到满足,还觉得异常气愤,手下缓缓用力,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一只手握上了她的手腕。 “你?!”英媚看着安无忧,眼里射出了怒意,不但因为他的举动,更是因为他的速度。居然连她都没有躲开! “放开她。”安无忧更加用力地攥住英媚的手腕,让她无法再用刺入一丝一毫。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叫嚣,要救她!一定要救下她! 刚才看到钩子刺入她脖颈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内心的惊恐、愤怒、心悸突然混成一团,那些他平时从不会有的情绪突然爆发,而后丹田一痛,那种要死的感觉又来了。 “着什么急?马上就轮到你了,保证一会儿就让你们下去做一堆鬼鸳鸯!”英媚反转钩子向安无忧的手腕削下去。 西山双圣对安无忧都没有特别的防备,只因他们都看得出,此人的武功并不怎么样。 谁知,英媚持着魔钩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好似定在了原地一般。 “媚儿?”震获疑惑地看着妻子,不明白妻子为何要手下留情。 安无忧感受着自己体内澎湃的血液,似乎要迸发出来一样,快了,就要快了,再快一点! 震获看着妻子渐白的脸色和安无忧越来越红的眼睛,也觉得不妙,挥钩探向安无忧。 “嘶!” 如同最细微的银针入体的声音。 西山双圣不可置信地看着无数细如银针的血剑从安无忧体内突然喷发出来,打入他们的身体之内。 两人齐齐跃后,只觉得浑身经脉散乱,显是受了内伤。 还好来得及。 安无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突然向后仰倒在地,除了眼睛睁着,完全像个死人一般。 震获看着妻子嘴角的一丝鲜血,内心狂怒,忍着内伤要杀安无忧泄愤。 祝明语挥剑相击,拼命挡下震获的攻击,只是此时安无忧在她后面,她已是退无可退,越发觉得不好受。 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都只有死路一条。祝明语脑子飞快的运转,一边强忍着胸口起伏的气息和嗓子眼里的腥甜,一边道:“江湖都传西山双圣从来都是如胶似漆、形影相随,我还以为两位是感情好,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震获眼睛一瞪,手下却慢了一分,他最忍不不别人说他们夫妻两个闲话。 “没想到不过是因为你们两人在一起武功才能臻至超一流境界罢了。万家客栈的消息果然不虚,若是没这份牵扯在,谁知道会怎样。”祝明语突然嘲讽地一笑。 “你什么意思?”她的笑容让震获心下不安,面对妻子的自卑感又涌发了出来。 “还真以为你们彼此情深似海么?呵呵,你难道不照照镜子的?看看柳丝丝哪里长得像你?你又怎么不问问她姚紫双童是怎么回事?” 震获一愣,收手转头看向妻子。 英媚大怒:“你听她挑拨离间!难道你还不信我?!” 看到妻子生气,震获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 祝明语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接着对英媚道:“你以为他就清清白白么?” 英媚本想杀了她的手一顿,追问道:“他怎么了?” 祝明语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她这摆明了是想挑拨你我,不能再留她了!” “是啊,赶紧杀人灭口,不然让她知道了你的事,还不知道你们俩谁能打赢谁呢?”祝明语笑着道。 震获不再说话,出手就要下狠招,却被英媚阻止。 震获抬头不敢置信地问道:“难道你还相信她的话?!” 英媚皱眉道:“我当然是不信的,不过,让她说清楚再折磨她也不迟,免得你我心里留下结症,以后对练功也不利。” 震获握着御钩的手顿了顿,没再坚持。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这里这么热闹啊,我当是谁?原来是域外第一高手,失敬失敬!” 西山双圣转头看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方家大小姐方惜灵。 震获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皱眉道:“小丫头不要多管闲事!” “不管不管,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么?只是我爷爷就在后面,他一直念叨着见见两位呢。” 西山双圣对视一眼,中原里武功能和他们在伯仲之间的,除了程万客,就要数方世雄了。对于方世雄,他们还是忌惮不已的。 “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说罢!”两人心意相通,同时出手,制住了祝明语,带着她一路向西而去。 第40章 死生 安无忧缓缓闭上眼睛,他全身上下都如同死了一般,不能动弹丝毫。但此刻的他,对外在的感觉却分外清晰,他能“看”到方惜灵的到来,西山双圣脸上忌惮的神情,甚至他们带走了祝明语时,她看他的最后一眼。 那眼里含着浓重的对他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对她自己未来命运的惧怕。 那双眼睛,让他突然就想这一刻就这么死了,又觉得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死去。 “你爷爷呢?!”程慕合抓着方惜灵的袖子,似是绝望中的人在寻求最后的希望。 方惜灵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道:“我、我骗他们的,我爷爷没来。” 她是在程慕合等人离开方家后自己偷偷跟过来的。 程慕合像是虚脱了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向安无忧,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终还是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再颤抖着手按在他的脉门上,依然没有动静。 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沉寂。 程慕合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是他,是他害了他们,是他害了他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他们救了他,而他却害了他们。 “你确定伤害别人就能躲开灾难么?有时候无非就是从一场恩怨陷入另一场恩怨之中罢了。” 安无忧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另一场恩怨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明白,那时的消息为什么没能传出去。 他后悔了,在当初踏入小荒林之前,就不应该让“凌云”去报信,进而实施那个计划。 这样也不会搅得江湖翻涌,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现在还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子。 方惜灵不忍见他难过,走过来帮忙查看安无忧,甚至输入了一丝内力进入他的体内,须臾,又收了手,对着程慕合摇了摇头。 他体内的经脉似是千疮百孔,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倒很像是爆体而亡。 不一会儿,小白从林中跑了出来,迈着小蹄子轻轻走到安无忧身边,低头蹭他的脸。 方惜灵看得也难过起来,默默地坐在程慕合身边陪着他,一边担心祝明语,一边却也不敢就这么放着他们一人一尸在这里。 程慕合呆坐了半响,眼神渐渐聚焦,神情也开始变得肃穆,坐以待毙不是办法,靠不上别人,就只能靠自己。他起身将安无忧扶到小白身上绑好,再一声口哨,招来了自己的坐骑“凌云”,翻身上马。 “惜灵,我要去救祝姑娘。你......你自己回方家,小心些。” 方惜灵见状也翻身上马道:“我跟你一起去。明语是我最好的朋友,本来我也是要想办法救她的。” 程慕合皱眉:“太危险了,你......”看着方惜灵坚定的小脸,“不要去”三个字便说不出来,只好点头道:“你要小心,如果危险就离开。” 方惜灵微笑着道:“好。” 真是根木头啊。 “要不要......让安小哥入土为安?”方惜灵犹豫地问道。 程慕合沉默了一下道:“我想让他亲眼看着我将祝姑娘救回来,要不然想必他也不放心。若是我没这个能力,你就将我们俩葬在一起吧,好歹他也是我这一世唯一的兄弟。” 方惜灵觉得这话甚是晦气,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别着急,我们慢慢想办法,一定能救回明语的。” 程慕合不说话,他只怕已经是晚了。 “也不知道他们会带祝姑娘去哪里。” 方惜灵想了想道:“听我爷爷说过,西山双圣两人联手时武功虽然很好,但胆子却不大,这么多年了,也不敢亲自踏入中原地界,总是拿自己的弟子试水,算是贪生怕死之徒。我想他们现在受伤了,只怕会先回西山修养再做打算。” 程慕合点头。 两人朝西边追了一天,直到天黑下来,才寻了家小客栈休息。 程慕合将安无忧扶了下来背到背上,愣了愣,突然抓住方惜灵问道:“你见过死人吗?” 方惜灵也愣了,点头道:“见过。” “都什么样子?” “呃......很丑,很难看,很冰冷。” “有人死了之后还会很软很暖和很好看吗?” 方惜灵瞬间明白了程慕合的意思,瞪大了眼睛。 照理说,安无忧已经死了一天了,就算没有僵硬,身体也应该冷了。而他现在除了没有呼吸心跳,却还和正常人一样,这是不是说明,他还没死? 两人迅速要了一间上房,将安无忧放置到床上。 依旧摸不出脉搏来,依旧没有呼吸。 程慕合失望地看着安无忧,他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哪里有半分死相?不能就这么放弃,程慕合又将耳朵贴近安无忧的胸膛,认真地倾听,不一会儿,只觉得周围的事物都渐渐遥远,耳边的声音无限放大。 “咚、咚、咚......” 非常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却重重地敲击在程慕合的心上,震得他耳朵发疼。 他惊喜地看向方惜灵,冲出去找大夫。 只可惜,这镇子上所有的大夫看过之后,都说此人无救,让他们尽早准备后事。 程慕合看着躺在床上的安无忧,心下难以抉择,思来想去才道:“惜灵,要不你帮我照顾无忧,我先去追西山双圣。” 方惜灵皱眉,不赞同地道:“你一个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即使是西山双圣只剩下半条命,她都没有把握能取胜,何况是程慕合?再者西山双圣受的伤明显没有那么严重。 两个人僵持不下,方惜灵突然指着安无忧道:“安小哥也不赞同!” 程慕合看向安无忧,只见他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很是痛苦的样子。 “无忧,你想让我们带着你去追西山双圣?”程慕合想了想问道。 安无忧的眉头慢慢地舒缓起来,只是额头上渗出了很多汗水,显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做得万分艰难。 “他这样的身体能行吗?”方惜灵担忧地看向程慕合。 “既然这是他想做的,那我们就试试吧。” 同为男人,他很理解。若是被捉走的是方惜灵,恐怕他就算是不能动也会想尽办法追过去,至少到了眼前,总能想些办法,若是耽误了,只怕会遗恨一辈子。 两人和衣匆匆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又上路。 这次换成程慕合抱着安无忧在凌云和小白之间轮换着骑,就这么追了三天,眼见安无忧变得越来越好,从开始能睁开眼睛到现在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距离西山还有多久?” “翻过前面这座‘不过山’,再行一日就能到达西山脚下的城镇,从城镇往西出关就是西山了。”方惜灵一边察看随身携带的地图一边道。 安无忧闭了闭眼,这么算来,至少还要三天,他缓和自己的心境。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镇定,才会不出错,不出错,才不会浪费时间。 不一会儿,程慕合买了吃的回来,对方惜灵和安无忧道:“我刚才出去打探了一下,这里的居民让我们这几日千万不要走‘不过山’,说是那里很邪门,经常会有人走丢,就再也出不来了。” “不走不过山,那走哪里?”方惜灵低头看地图。 “要从北边绕,但是最快也需要五天才能绕过去。” 方惜灵抿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五天,他们实在等不起。 安无忧也睁开眼睛,看向程慕合。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程慕合叹气道:“听说这镇子上有能带路的,我刚才去拜访了下,说是人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将客栈的名字说了,只盼他能尽快赶来。” 三人都不再说话,只在心里掂量,是等、绕路、还是直接靠运气闯一闯? 第41章 万鬼困魔境 三人并没犹豫太久,因为已有客上门来。 “咚咚咚” 很规律的敲门声,不重不轻。 程慕合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方方正正的脸,一派正气,让人观之即生好感。 那人率先开口问道:“我家人告诉我,几位想走‘不过山’?” 程慕合眼睛一亮:“不错,你可能带路?” 那人点头道:“虽然这几日路不好走,但我可以试试。” 程慕合感激地道:“感激不尽!敢问兄台怎么称呼?”说着就掏出一张银票来递给那人。 那人却伸手一挡道:“不必了,我也不靠这个为生,正好我也要顺道去采草药,不碍事。” 喔,在下郑宇。” “郑宇兄,那就拜托你了。” “好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 郑宇看了一眼屋内的三人,犹豫地道:“我现在就可以走,只是,你们还带着一个伤者,怕是上山不易。不如将他托付给我家人,等你们下山了再来寻他?” 安无忧突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郑宇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我可以背他,不会耽误行程的。”程慕合看了一眼安无忧回道。 郑宇想了想道:“那好吧,咱们这就走吧。” 程慕合背上安无忧和方惜灵一起跟着郑宇往山上行去。 安无忧费尽力气,轻轻地握了握程慕合的手臂。 程慕合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安无忧的侧脸。 安无忧看了郑宇的背影一眼,又垂下眼帘。 “要不要我来帮你背会儿?”方惜灵贴近程慕合问道。 程慕合摇头阻止,轻轻握住她的手,随后放到了霸王刀的刀柄上。 方惜灵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但握住刀柄的手却没有再放下来。 就这么走了一夜又一日,四人终于来到了山顶。 程慕合全身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几遍,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着,方惜灵一直紧跟着他,寸步不离。 走在前面的郑宇突然停下来道:“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我去找点水来。” 方惜灵犹豫了下,还是留在原地陪着程慕合和安无忧。 不一会儿,郑宇的身影就没入了树林之中。 方惜灵将霸王刀解了下来,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四周。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安起来。 “慕合,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程慕合一直在调息自己的气息,对于他的身体来说,这样长久的负重跋涉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负担,闻言也抬头四顾,皱起眉来。 “太安静了。”安无忧睁眼回道。 似是在回答他的话,周围突然狂风骤起,放眼望去,只觉得四周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样,狂风夹杂着树木形成一个旋涡般的天然风屏。 “万鬼困魔境!跟我走!”方惜灵叫道,一手提着安无忧一手挥舞霸王刀,带着程慕合向东北方向艰难地打入。 狂风几乎要将人吹离地面,砂石如掌,枝条似鞭,稍一不慎,就抽得人浑身疼痛。 两人费尽力气,带着一身伤,才勉强拖着安无忧跨过风屏。 风屏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狂风散去,不留下丝毫痕迹,树木青翠,鸟语花香,还有小溪潺潺流过,一副画中桃源之景。 可看方惜灵的脸色,就知道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想到那个郑余真的有问题。”程慕合叹了口气,这事也怪他,没有问清楚就跟人走了。 安无忧倒是没有意外,当时郑余开口说“你们还带着伤者,上山不易”时,他就觉得有问题了,当时他只是躺在床上,郑余怎么知道他是受伤还是生病?还有,什么样的人会放心将一个陌生人托付给自己的家眷照看?” 不是大善就是别有所图。 只是他当时以为郑余不过是劫财罢了,没想到却是想将他们困在这里。 安无忧向方惜灵问道:“什么是万鬼困魔境?” 方惜灵回道:“万鬼困魔境是西方的一个古阵,只是没想到就在这‘不过山’上,看刚才阵法启动的样子,流传到现在威力虽然不大了,却依然是困人第一厉阵。” 她自小就喜欢阵法一类的书籍,涉猎不少,只是还没真的见过。 “有办法出阵么?” 方惜灵点头,又摇头道:“要想破阵,需从生门打入,休门杀出,再从开门杀入。我们如今已从生门进入。但此阵随时辰而变换,所以要一人从休门杀出的一刻,另一人立刻从开门杀入。你们懂阵法吗?可能找准方位和阵眼?”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所以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有你们从休门杀出,我负责从开门打入。但是此阵最难的就是突破休门一关,即使是合我们三人之力都不太可能。” 程慕合和安无忧都不会阵法,所以无法在阵法变换之时找准开门的方位,因此他们只能选择休门一关。而他们俩,一个武功不济,一个身不能动,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要有多强的武功才能从休门杀出?” “我这样的,至少潜心再练十年。”方惜灵坐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叹气。 十年,十年! 那时,只怕想给祝明语收尸都找不到地方了。 程慕合从怀里拿出一本被撕去封皮的书来,递给方惜灵道:“你看看,练这个能不能快一点?” 方惜灵惊讶地接过书来,心跳得极快,这纸质,这字体,难道《蓝若心经》真的在程慕合手上?那爷爷寿宴上发生的种种,幕后主使真的是他? 多想无益,方惜灵镇定心神,随手翻了几页,才缓缓吐出口气,还好,不是。 这书看起来不像是《蓝若心经》,倒像是一本掌法。 她将书还给程慕合摇头道:“没用,我不济的是内力,不是招式。而且我一向练的是刀法,从头练这个也不会快多少。” “给我看看。”一旁的安无忧突然出声道。 程慕合将他扶起坐好,翻开书的第一页给他看。 这本书确实是一本掌法,只是前半部写的是配合此掌法的心法,包括如何运转自身内力,如何调息。后半部是立意和招式。 这本书也是出自江浪之手,是他当年研究《蓝若心经》时顺带写出来配合其使用的掌法。当年《蓝若心经》随凌蓝若下葬,这本《惊云掌》却由江浪送给了凌梦菡。 凌梦菡没有练这本掌法,也严禁程慕合练。除了他本身资质就不够之外,也是不想这本书成为继《蓝若心经》之后江湖上第二个祸害。 安无忧看了几页后,闭上眼睛静默了小半个时辰,才又睁开眼睛道:“我能练。” “你经脉都破损了,再强行练功只怕会废掉。”方惜灵阻止。 “我已经没事了。” 方惜灵将手探到安无忧的百会穴上,缓缓输入一丝内力查探,惊讶地发现,他体内所有的经脉都复合得完好无损。 再看向安无忧时,眼里已不仅仅是震惊。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日之后,安无忧表示自己已经行动无碍,要开始闭关潜心修练这本掌法。 “好,你尽管去练,我们帮你护法。”程慕合认真地道。 “或者你们可以趁这个时候生几个孩子。”安无忧摸着下巴道。 方惜灵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还有多久才能出去谁也不知道,日子总要过的。”安无忧看向他们两人时,虽还和以往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但那眼神里却不再是单纯无忧的样子,里面有着太多他们无法探究的心思。 安无忧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开始潜心修练。 程慕合和方惜灵远远走到河边,两人坐下,相视无言。 这样的境地,显然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过的。 许久,程慕合才道:“周有福是我的人。” 方惜灵没有太过惊讶,当时程慕合拿出《惊云掌》时,她就已经猜到了一二,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担心了半天的阴谋诡计,给自己家族带来莫大的危机,居然就出于自己最信任的人身上。 可她偏偏还是怨不起来。 “本来大寿前夕我已经打算收手了,只是不知为何,消息却没有传到他手上,反而连累了他一条性命。”程慕合低声道,像是在和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责。 “除了周有福在寿宴上那场戏,其他的都非出自我之手。没想到只一个开头,却牵扯出这么一连串的事情,被人利用得这么彻底。” 他没有说谎,他所做的一切,或者说他能做到的一切,就是事先通知了万家客栈,撕了《惊云掌》的封皮,伪造成半页《蓝若心经》,再借周有福的手捅给天下英雄知道。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蓝若心经》重现江湖,让凌梦菡重入众人之眼,这样不管《蓝若心经》到底会不会现世,程家都必会留着她的性命。 留着凌梦菡,当《蓝若心经》真的出现的时候,程家就能以凌梦菡为借口站稳道德高点,借着凌家将其收归门下。 即使是这一步棋,也是无奈之举,近来有人开始对他下手,且手段越来越狠辣,只要他出了程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陷阱暗杀。要不是靠着老一代剩下不多的凌家人保护,他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他死了不要紧,只怕以后凌梦菡也是等死的命。他不得不为他娘多考虑一二分。 只是世事多变,他没想到他会遇到安无忧,也没想到他会遇到方惜灵。 他本已打算回去就想办法带着他娘离开程家,谁知他的计划没有终止,反而被人利用,像他期望的方向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他先是独自一人去山神庙见周有福,让他不要再管这事,赶紧离开,谁知却是最后一面。 现如今,整个江湖剑指寒家,景寒两家矛盾加深,景以容蠢蠢欲动,方家难以置身事外,祝明语生死不明,他在乎的人身陷困境,不知何时才能出去,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只能傻坐在这里。 程慕合自嘲地一笑,这大概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吧。 突然,一只手握上了他的手。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方惜灵对他温柔地一笑:“想什么呢?事情到这一步,并不都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呢。” “就算没有你,也有小丫,就算小丫不成功,还会有别人,只要有江湖,就会有纷争,这些都是早晚的事罢了。” 刚才她看着他那么伤感而愧疚的侧脸,本能的不想让这个人难过,不管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多少人,她总希望他们能有一个机会,放下这一切。 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若是我们真的十年都出不去呢?”程慕合怅然道。 “我觉得也不错啊。”方惜灵笑着拉他起来,“练武吧,这样等我们能出去的时候,才更有把握去找明语,那丫头运气一向好,我相信她不会就这么死了的。”顿了顿,加重语气道:“一定不会的!” 第42章 决裂 且不提安无忧三人被困在万鬼困魔境无法出来,另一边,景御林不顾自己大哥阻止,赶回方家将寒安靖和神秘人会面的事禀告给景以容。 景以容听完后,看向景御则道:“御则,御林说的可是真的?” 景御则皱眉道:“我觉得这事有隐情。” 景以容冷笑道:“不错,是有隐情,当然有隐情!隐情就是寒家当年联合鹰十二陷害景家盗墓夺书!寒家想用《蓝若心经》修改体质,而冷家想要攀上寒家!” 景御则沉吟道:“冷家本就在凌家门下,何必再去攀寒家?” 景以容还未说话,景御林抢先道:“谁知道他们私下有什么交易?做人家仆和做寒家半个主人,孰优孰劣还不是一目了然?再说,寒家大公子寒安瑞确实是寒家绝无仅有的身体无碍之人,谁知道是不是因为研习了《蓝若心经》的缘故?程瑾轩可说了,寒柔当年可确实是和冷耀成亲的了,难道这一切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景以容被景御林的一番话说得心头火热,但见景御则就是不愿轻易动用景家残余的力量,只好道:“你们先下去,让我好好想一想。” 景御则离开前语重心长地劝道:“姑姑,我景家不可一错再错,再错一次,可真的再难回头了。” 景御林狠狠瞪了景御则一眼,也跟着离开。 景以容枯坐到傍晚,还是拿不定主意,叫来了阿三,将事情给他说了一遍。 阿三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以容心下惊讶,阿三在她面前从来都不会有所顾忌,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三,有什么话还不能对我说么?整个方家,我也只剩你一个人能说说心里话了。” 阿三沉吟良久才抬头回道:“江湖上突然又开始风传当年的事,说是当年景家被陷害,寒家才是幕后指使,而方家......方家当年本来是有机会阻止惨剧发生的,只是为了接收景家力量所以并没有尽全力。” 景以容胸口一痛,惊怒道:“你说什么?” 她一向知道阿三,若只是流言蜚语,他定不会讲给她听,只怕他也是有所怀疑。可传言若是真的,那当年景家的悲惨,方家也脱不了干系! 阿三低头不语。 景以容霍地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问道:“阿三!你也怀疑方家?!” 许久,阿三才嘶哑地道:“当年消息传到方家的时候,方世雄足足押后一天才告诉三小姐您,才、才派人去景家查看。” 一天,能救回多少景家人! 景以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突然感到一阵窒闷,她皱着眉头手握成拳,轻轻敲击着胸口。 阿三立即上前,打开一个匣子,将里面的安神木拿出来,放到她鼻下闻了闻,看她好些了,才垂手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许久,景以容才放下手,神色晦暗,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她从衣袖里拿出半块红玉,轻轻抚摸着上面刻着的“方”字。 阿三见状立刻上前劝道:“方世雄还在,三小姐不宜出手,方家玉符再重,也重不过方世雄的一句话。还是静待时机为好。” 景以容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才点点头,又将玉符放回袖袋中。 方世雄,你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最近江湖上颇为热闹,除了《蓝若心经》重出江湖外,各大世家的恩恩怨怨也让人津津乐道。 在舆论达到鼎盛之时,程家突然一反常态,不再沉默,而是广发英雄贴,联合各路英雄谴责寒家的阴险行为。 程万客亲自出山,声情并茂地追忆自己的义兄江浪,并表示要为江浪、凌家及景家讨回一个公道。 这第一封英雄帖,是程万客亲手撰写,由程家大管家程默亲自护送到达。 而这收贴之人,就是方家家主方世雄。 方世雄看都不看方远手上的请帖,只是道:“此乃程、景、寒三家之事,我方家不便干涉。” 程默笑道:“方老此话差矣,世家之事,就是江湖之事,江湖之事,又怎少得了方家做主?” 方世雄一言不发,端茶送客。 程默笑了笑,躬身退下,只是在出门之前突然道:“这次来宜宣城,居然没有看到方大小姐,我们家二公子也是个爱到处乱跑的性子,现在的孩子们啊,唉,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世雄眼里精光一闪,这是他近来最忧心的事情,方惜灵自从追着程慕合他们出城,在到达苏平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难道...... 方远皱着眉看程默走远,才回头说道:“怕是筵无好筵。”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方世雄把玩着铁核桃,对着方远道:“叫肇元过来。” “是!” 方世雄和孙子关上门密谈了半个时辰之后,即刻启程,带着方远等好手离开方家,往建昌城而去。 方世雄刚刚离开,接到消息的景以容嘴角就扬起了一抹笑意,真是要什么来什么,这回倒省得她来谋划了。 三日后,景以容将儿子方肇元和侄儿景御则叫过来,拿着红玉命令儿子调遣方家力量,并让景御则集结景家人。 “娘!”方肇元一皱眉,不赞同地叫道。 景以容冷漠地看着他道:“你若是想让娘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大可不必听我的。” 方肇元审视了一阵,确定景以容是认真的,才叹了口气道:“好,孩儿听娘的。” 景以容这才展开笑容,看向景御则。 景御则沉吟了一阵,看了一眼方肇元,也点头同意。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先将寒安靖带回寒家。记住,七天之内,我若是看不到他,你们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方肇元和景御则踏出院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姑姑这是疯魔了。”景御则看向天空,闭了闭眼道。 方肇元不好说自己老娘,只是呲牙道:“不管怎么样,先将人带回来吧。”顿了顿又道:“我去找我爹想想办法。” 方鸿尧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字。 这“心如止水”的最后一笔顿在纸上,就像是滴泪,晕染在他心上,让他满心悲凉。 当他踏入景以容的房间时,已经不知道该以何心情面对她。 “你还是决定将方家拖进来?”方鸿尧从来都想象不到,连自己这样的人,都有会以如此冷淡的语气说话的一天,面对的,还是自己曾深爱的妻子。 景以容似笑非笑,满眼嘲讽地看向他:“方鸿尧,我只问你一句话,当年方家没有及时救援景家,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 方鸿尧惊讶地看向她,方家的事,方世雄很多都没有告诉过他,所以这件事他确实没有听过。他以为景以容这么问出来,必然是有所依仗,一时也拿不准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这么做过。 他这副样子落到景以容眼里,却成了无法反驳的心虚,顿时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没想到,没想到!你们方家真是好手段啊。想我景以容还愚蠢地期盼你们为我讨个公道!景家出事,我不怪你们见死不救,可你们不该事后还来吞并我景家!这么多年来,我景家为你们做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方鸿尧!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你们方家欠我们景家的!” 不知事实为何的方鸿尧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才道:“无论如何,我都反对你派方家人出去,方家若是和寒家对上,当年景、凌两家的事就会重演,难道你真想重现那一幕?” “若是能让我景家人在地下得以安息,死再多的人,我都不在乎!” “你敢?!我不准!”方鸿尧脸涨得通红。 “喔?”景以容歪着头笑着看他,“那我就看看我们方家大爷要怎么做?” 说罢叫阿三进来,将红玉抛给他道:“传下去,就说老爷子已到程家,在和程家家主商议后,决定宣战寒家,为景家、为江湖主持公道!若是寒家不交出《蓝若心经》,不能给个说法,我们方家将联络各路英雄好汉,就以他们家二公子为祭旗,血洗寒家谷!” “是!” “听说寒家谷是万军莫进的地方,不知方家进去的人,能有几个回来?你不是常说你没办法了解我的境地么?这回你也可以彻底的、好好的尝尝我这么多年来心里的滋味!” 方鸿尧入坠冰窟,静立了许久,才道:“我予你这四十年的感情,我们那五个孩子,方家给你这些年的庇护,对你来说,都抵不过你心底的仇恨吗?” 景以容垂眸,将眼里的泪逼了回去,胸口的窒闷又开始出现,最近这感觉出现的越发频繁了。她深吸了几口手里的安神木,窒闷渐渐消散。对,她不能脆弱,不能功亏一篑,她就是要报复,要报复这世人所带给她的耻辱与痛苦! 景以容眼神渐渐变冷,再看向方鸿尧的时候,只有一片冰冷。 方鸿尧心底的期望渐渐熄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无感情,只是冷漠地道:“好,你既让我尝尝,我就好好品尝品尝,看看是否也会如同你一样疯魔。” 说罢,转身离开,将自己关在房里,再也不出房门一步。 十日之后,不过山,万鬼困魔境。 安无忧正和方惜灵打得不可开交,两人已交手百余招,方惜灵渐渐不敌,而安无忧却越战越勇,直到方惜灵破绽一出,安无忧见机出手,一掌拍在她肩上,没有用上内力。 方惜灵往后退了两步,赞赏地道:“我今日总算是见到所谓的武学天才了。” “打开休门还是不够?” “不错。” 安无忧不说话,继续潜心修炼。 三十日之后,不过山上突然传来巨响,鸟飞兽奔,连带着山下的村庄都摇晃不已,村民们纷纷躲避,以为是土龙翻身,吓得拜佛求神,以期安宁。 第43章 万毒窟 西山山脚下有个小镇子,名叫乱魔镇。 此时乱魔镇上的小姚酒馆里,脸上布满青红斑的两个人对坐着喝酒聊天。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 “可不是,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小祖宗发那么大脾气呢,差点跟老祖们动了手。”那人浑身一抖,像是想到了老祖发怒的情景。 “唉,你说老祖不要了,赏给我们多好,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还给丢到了万毒窟里,实在是可怜啊。” “切,你懂什么?那女的看着是不错,不过听说就因为她,差点害得两位老祖打起来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地星告诉我的。” “那真丢万毒窟了?” “真丢了,煞星亲手丢的,据说丢的时候早就没气了,没气了好啊,不然还不是生不如死?就算你我,在万毒窟里也待不上一个时辰,更何况是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两人想到万毒窟,又抖了一抖。 老祖惩罚人的手段就是丢万毒窟,一丢一个准,大部分人就把命扔在那里了,一小部分还活着回来的,也少有健全的,只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再也不敢违逆老祖。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转到了镇子东头巷子里的小倩,嘴上就不干不净起来,说着兴奋劲上来了,扔下酒钱就走了。 酒肆的角落里,一个带着斗笠的少年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小二打烊来催时,那人才恍若惊醒般,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通红如血。 小二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催酒钱,直接退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万鬼困魔境出来的安无忧。 当时他以一己之力杀出休门,方惜灵带着程慕合从开门成功杀入,终破困阵。 事先他们三人约定好,若是因为杀出方向不同而走散,则直接朝西山方向前进。在西山脚下集合。 安无忧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天,还是没有等到程慕合和方惜灵,倒是机缘巧合之下听到了愁苦双鬼的话,他们口中的那个女子,怕是祝明语无疑了。 虽然他也想过,他们在万鬼困魔境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以西山双圣的狠辣程度,明语只怕凶多吉少,但是真从旁人口中听到她的死讯,却还是无法接受。 那个有着清冷又温柔的声音,对着他总是无奈却纵容的祝明语,难道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安无忧闭上眼睛,回想着祝明语的样子,好像她又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他:又要去凑热闹了? 若不是他,她也不会死。 安无忧睁开眼睛,趁着夜色,独自一人上山,寻到了西山圣宫。 西山圣宫是西山双圣的住所,他们两个向来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侍女和门下的弟子,所以西山圣宫晚上的时候就只有西山双圣二人。 安无忧在房顶观察了许久,确定没有别人,直接落到了庭院里。 他一入院,西山双圣也感受到了有人到来,便走出来查看。 震获看到安无忧便双眼发红,当时英媚被安无忧真伤,伤势一直时好时坏,再加上后来被祝明语三番四次挑拨离间,气到吐血,直到现在都还未好全,武功大减。 两人对此不敢声张,只怕引来敌人,被人趁虚而入。 新仇加上旧恨,费外眼红,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英媚立在一旁,冷笑道:“居然还敢来送死。” 谁知安无忧抱着和西山双圣同归于尽之心,拼死相搏,震获居然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英媚皱了皱眉头,这小子武功怎么进展如此之快?顾不得伤势,也加入战局。 三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一条鞭子抽了进来,将三人隔开。 程瑾双挥鞭和安无忧对上,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无声说着三个字:祝明语。继而大喊道:“还不快滚?!” 安无忧看着又要攻过来的西山双圣,再看了一眼程瑾双,转身离开。 程瑾双拦下西山双圣道:“外祖父,外祖母现在还身受重伤,不宜久战。安无忧这个小子,交给我就可以,我去和底下的人说,绝不让他再出现在你们眼前。” 面对安无忧突然爆发的战力,西山双圣也打得有些心惊,便默许了。 “你自己也当小心。”英媚嘱咐道。 她这一生向来薄情寡义,除了自己的丈夫,也就对这个外孙女另眼相看,十分宠爱。 “我知道了,外祖母放心。”程瑾双甜笑着揽住外祖母的胳膊,将她扶到室内休息。 他和哥哥从娘口中得知祝明语被抓,就都赶了过来,哥哥在得知祝明语死后和外祖父母大吵一架离去,而她留了下来。 程瑾双等到西山双圣屋里的烛火灭了,才转身下山找安无忧。 刚走到半山腰,安无忧就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祝明语在哪里?” 程瑾双看着安无忧,踌躇道:“她,她在万毒窟。我也不知道她死没死。她被丢进去的时候身受重伤,也中了剧毒,十有八九怕是不行了。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带你去万毒窟。” 安无忧愣住,难以置信。刚才他看程瑾双对他使眼色,还以为事情有转机,没想到忐忑地等待了半天,结果还是一样。 安无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走吧。” 要找西山双圣报仇随时都可以,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去找祝明语,就算只有一线生机...... 程瑾双看着他,知道他心情不好,忍了忍,没有抱怨他既不感激自己又不关心自己,带着他往后山的万毒窟走去。 离万毒窟还有一段距离,程瑾双就驻足不前道:“还是等天亮吧,此时阴气最盛,万毒窟实在不是常人可以去的地方。” 她身上戴着散毒香囊,也不敢滞留太久。 安无忧不说话,只是继续朝前走。 程瑾双跺了跺脚,将怀里的一个香囊掏出来递给他道:“至少带着这个!” 安无忧也不客气,拿过来放在袖子里。 “这个放在怀里效果更好。” 安无忧恍若未闻,继续前行。 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似酸似涩的恶臭,一阵一阵扑鼻而来,让人作呕。 万毒窟其实是西山门下历代养毒之地,将后山开凿出来一片区域,挖出许许多多的洞坑,里面养着各色的毒虫蛇蝎。 安无忧面不改色地在洞口之间穿插而过,像是听不见耳边随处可闻的“沙沙”之声。 程瑾双走了一会儿道:“不然我们分头寻找吧,这样快一点。” 安无忧点头,不置可否。 程瑾双看他走远,才掉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程瑾双来到了一个洞口前,将洞口的遮掩物去掉,走进了洞中。 这个洞和别的洞不一样,里面没有毒虫,只有一张干净的草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灰青,呼吸若有似无。 程瑾双站在洞里看了许久,轻声道:“他来找你了,他真的来找你了。” 那人的呼吸似乎一窒,又轻轻喘了两口,挣扎着睁开眼睛,看了程瑾双一眼,却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不想让他见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想让他见到,对不对?也许你死了,对大家都好。”程瑾双喃喃自语道,轻轻走到了那人身前,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脖子,渐渐收紧力道。 看着手下的人呼吸渐渐弱去,程瑾双一个激灵,又松开手来,像是安慰自己般道:“即使这样她也活不了几天了,还是让她自己死掉好了。” 说着转身出了洞口,向安无忧的方向跑去。 在她走了之后,床上的人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来。 还好,他没事。 天色已经发白,程瑾双找到安无忧后说道:“我那边没有,你这边有发现吗?” 安无忧看着程瑾双,眼神莫测,却只是摇摇头道:“也没有。” 程瑾双看他开口,心下欣喜不已,点头道:“休息休息再找吧。” 安无忧顺着她意,出了万毒窟,找个干净的地方合眼休息了一个时辰。 再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升起,安无忧起身继续向万毒窟行去。 程瑾双不知何时取了几个饼来,递给安无忧劝道:“还是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安无忧犹豫了下,顺从地接过东西,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程瑾双越发高兴,强忍着兴奋道:“入了万毒窟的人很难出来的。”她打量着他的脸色接着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她不在了,我,我愿意陪着你,你可愿意?” 安无忧直接拒绝:“不愿意。” “你!”程瑾双咬了下嘴唇,又问道:“那若是我帮你找到她了,你愿不愿意为了报答我而和我在一起?” 安无忧活见鬼般地看着她道:“当然不愿意。” 程瑾双脸一黑,还不等她发火,安无忧接着道:“若是她真的死掉,我上天入地也会杀了西山双圣为她报仇。”顿了顿又道:“还有他们门下所有作恶多端的人!” 程瑾双一怒,他说的可是她的外祖父母!可是想到以安无忧如今的武功,怕是自己难敌,顿时又软了下来,哀声问道:“那我呢?我对你这么好,难道你就一点不顾及我?” 安无忧看着她如花般的脸庞,和润泽的那似乎能滴出水来的眼睛,犹豫了下,才道:“不管是死是活,至少要先找到她再说。” 程瑾双心下一喜,点头道:“好,那我们再去找找。” 这次还是两个人分头寻找,安无忧换了个方向,程瑾双看着他走远,确定没人跟着她之后,再次往之前那个洞口走去。 第44章 突围 走进洞里,程瑾双看着境况日下的祝明语,天人交战了许久才道:“我救了你一命,现在再要回来,咱们两不相欠。你......你别怪我。” 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祝明语还活着一天,安无忧就一定不会选她。思来想去,还是抵不过自己的私心。 至于安无忧扬言要杀了外祖父母,也不是说杀就杀的,等她暖了他的心,到时候自然有的是办法化解。 想到此,不再犹豫,走过去朝着祝明语伸出了手。 只是这次还不等她出手,一阵旋风经过她身边,一掌将她打了出去,再走到床边,将床上的人扶了起来。 “明语!”安无忧将她抱到怀里,伸手探上她的脉搏,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有。 祝明语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泛着笑意,这一眼似乎就穷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又闭上眼睛。 “你先撑住,我这就带你走!”安无忧将她背在背上绑好,不再看程瑾双,朝洞外走去。 程瑾双眼泪流了下来,追出去问道:“你跟踪我?你是不是从来没信任过我?” 安无忧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地回道:“不错,我从未真正信任过你。”。 他翻遍万毒窟,也没能感受到祝明与的气息,却在程瑾双过来找他的时候再次感受到了她的气息,这让他欣喜若狂,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依然不动声色地和她周旋,只为了等她再来找祝明语。 “你们走不出去的,只要你们一现身,我外祖父母就会着人留下你们。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安无忧没有回话,只是继续背着祝明与往山下走去,她的状态很不好,不能再等了。 不一会儿,远远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矮的那个只到常人腰间。 安无忧定定地看着他们,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高个的那个突然转头对着矮个的道:“地星,我肚子疼。” 矮个的立刻捂住肚子道:“我也好疼!一定是你早上吃饭的时候没净手。” 高个的怒道:“我没净手你肚子疼什么?” “你喂我吃了一块鸡蛋饼。” 高个的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挠了挠头道:“那我要去方便方便。” “哪边方便?” “北边吧。” 两人说着说着,就掉头往北去了。 声音还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老祖说要抓一个臭小子。” “刚才有人看到往北边去了。” “那赶紧的吧!” “我这不还肚子疼么?!” “......” 安无忧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一下,也许他们算不上好人,却也是重诺之人。 背着祝明语继续往山下走,眼见前方就是镇子了,远远地走来一群人,为首的就是脸上青红相间的愁苦双鬼,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脸正直的人,不是郑宇又是谁? 郑宇笑着走了过来,风度翩翩地一礼道:“安兄弟,好久不见,这几日可好?当初我去找水,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你们居然都不见了,可让我好生相找。” 安无忧无谓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机灵鬼。” 郑宇的脸色一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能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就连身边的愁苦双鬼等人也好奇地打量起他来,不由得心里暗恨,眼里闪过阴狠的光芒。 不错,他就是“机灵鬼”,“老实人”许蜂是他的师弟,他们两个向来许蜂在明他在暗。只是世上从来没人知道他是谁,更无处得知他还有一个亲哥哥,就是黑山寨的寨主郑准。 当年他哥哥只是调戏了一下程瑾双,就落得个满寨被灭的下场。他撺掇许蜂去绑架程瑾双,没想到反而害的许蜂死于祝明语之手。 追悔莫及! 从那一刻起,他最恨的人就由程瑾双变成了祝明语。 他一直暗中跟着他们,伺机寻找机会,直到祝明语被西山双圣劫走,他才想办法诱骗安无忧等人陷入万鬼困魔境,将他们困在那里无法救助祝明语,好为许蜂报仇。 安无忧托了托背上的祝明语,不再跟他废话,抢先出手。 郑宇甚是机警,在安无忧出手的一刻,立即退回到人群里。 愁苦双鬼齐出手,和安无忧对上。 安无忧在练惊云掌的时候就知道,他体内确实是有内力的,而且不俗。 只是过去他并不知道这一点,在练前半部的时候,是他人生第一次将内力从体内归顺,感受到它们的存在的时候。 就好像是一个力大无比的人,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力一样。 惊云掌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般,让他能将体内所有的气劲都发挥出来,让他的武功瞬间提升,臻至一流境地。 只可惜他对敌次数太少,又要照看祝明语,所以被围攻起来甚是狼狈,不一会儿,虽然打伤了三人,自己身上也挂了彩。 但他依然迅速出手,似乎毫不知痛,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下前行。 远远缀着的程瑾双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泪,到底是为谁而流。 郑宇悄悄退到人群最后,想找机会溜走,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再一低头,只见胸口处突然多出来了一把剑尖,那剑尖又消失不见。 郑宇四顾茫然,胸口的剧痛传来,他耗尽全身力气转身,只来得及看到程慕合的脸,就轰然倒下。 这边郑宇的倒下,终于成功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发现又多了两个陌生人,便和程慕合、方惜灵动起手来。 方惜灵一柄霸王刀舞得虎虎生风,再加上她柔美的身条和俏丽的面容,西山门下众人倒是怜香惜玉起来,方惜灵借着这机会冲到安无忧身边,帮他殿后。 安无忧也不客气,背着祝明语一路狂奔。 西山门人一看,顿时急了,若是让他们跑了,怕是难以和老祖交代,也不再怜香惜玉,跟着追了起来。 “哼,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英媚远远地看着,很是不满,挥了挥衣袖就要追上。 谁知旁边突然跑出来一个人,拉着她的衣服哭着跪在地上。 英媚愣住:“双儿,你这是做什么?” 程瑾双抱住英媚的大腿哭道:“外祖母,你就饶过他们这一回吧!” “你!”英媚又惊又怒,想要甩开她,却又不想伤了她,犹豫半天,才恨恨地拉起她道:“哭成这样真是没出息,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程瑾双低头不语,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她贱吧,人家越是不把她放心上,她越放不下。 只是,当她看到安无忧那么坚定地背着祝明语突出重围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若是换成是她,哪怕是死了都值得。 安无忧已经感觉不到这是砍在他身上第几刀了,许是第六刀,许是第七刀。 三人身上多少都挂了彩,只有半昏迷中的祝明语相对完好无损。 可是没有人在意。 虽然他们都觉得,也许他们是走不出西山了。 程慕合满脸都是汗水,持久强力的对决,让他整个人都处于湿淋淋的状态,嗓子里全是腥甜的味道。他知道安无忧已经接过大部分最厉害的攻击,只是剩下这些人,也很难对付。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他们已经打倒了多少人?十个?还是二十个? 为何人还不见少?倒是又多了起来,人影重重,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起来,肩膀一痛,一柄剑擦过他的左肩。 旁边的方惜灵一直关注着他,眼见他要被刺穿,不顾自己这边的鞭子,一把将程慕合拽了过来带到身后,挥舞着霸王刀将剑砍飞。 鞭子抽到身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痛,程慕合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替她挨了一鞭子。 方惜灵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心里一动,长啸一声,越战越勇。 只觉得满腔热血都要挥洒出来,那是对胜利的渴望,那是对突破境界的欲望! 她知道自己正在突破,也许突破之后面对的依然是死亡,但是她不怕,这是蕴藏在每一个方家人心里的热血。 勇往直前,永不退缩! 安无忧突然转头对着他们道:“看时机,你们先走!” “要走一起走!” “你自己死不要紧,难道还要她陪着你死?!” 程慕合心下一紧,看向方惜灵,情知她绝对不会放开他自己先走,不禁踌躇起来。 安无忧深吸一口气,惊云掌最后一式:云散风净! 将所有内力一次性全部使出,不留分毫。 当先的一群人被打飞出去,后面的人也被震得倒退几步,一时不敢上前,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绝好的逃走机会! 然而,程慕合没有离开,方惜灵也没有。 安无忧皱了皱眉,却又开怀地一笑。 人生有此知己,还有何求?! 一滴泪落入他的衣领,温热而冰凉。 安无忧将祝明语放下来抱在怀里,轻声对她说:“傻瓜,不怕。” 祝明语脸色依然灰青,紧闭着眼睛,只是一滴泪又落了下来。 安无忧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突然想起了无名山上娘做的那碗清淡的鱼汤来,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喝了。对了,还有那个每次把他丢到后山喂狼,又自己偷偷躲在一旁看的无良的爹,他早就发现他了好吗? 安无忧又笑了,不知道殿小二现在如何了,是不是还惦记着给小竹子攒媳妇钱,景兄是不是被逼着去攻打寒家了,寒兄是不是顺利回到药谷了......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当西山门下的人群再度攻上来的时候,安无忧的思绪不再飘远,只是专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也许我们各有各的目的,但谁又能说,感情不是真的呢? 冲在最前面的人,刀却没有挥舞下来,只因人群的后面,又冲上来一群人。 两拨人战在了一起。 方惜灵和程慕合拉着安无忧和祝明语趁机跌跌撞撞地逃到山下。 山上的话随风飘了下来。 “哎哟江兄,你怎么也过来了?” “靠,还用问?颜丁宣那个王、八、蛋,威胁我说要将小青的事告诉我老丈人。靠,这群域外的王、八下手还挺重!你呢?” “人为财死啊,欠了颜大总管八千两,只能拿命抵了。” “......” 第45章 寒家药谷 安无忧等人终于闯出西山,在镇子上雇了辆车,往定远城寒家奔去。 祝明语受的内伤颇重,还中了奇毒,无法骑马,马车颠簸又太慢。 方惜灵一边看着地图,一边从身上拿出一颗药丸来犹豫地道:“这是定魂丹,能让濒死之人精神变好,可支撑至少七日,但是七日后得不到医治,反而会死得更快。” “时间不够?”安无忧问道。 方惜灵摇头,若是走大路,从这里到定远城,再出城去寒家谷,至少要十日。 “有没有近路?” 方惜灵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地图上一片绵延的山群道:“从这里翻过去,可以直接到达寒家药谷谷口。以你的内力,若是昼夜不停,很有可能在七日内赶到。” 安无忧低头看着祝明语越发难看的脸色,现在的她,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下去,遂不再犹豫,将定魂丹给她服下。 他脚程极快,内力又好,背着她,想必她也会好受不少。 七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将她送到寒家谷医治。 方惜灵将地图标注好,递给安无忧道:“你能认得路么?” 安无忧笑了一下道:“放心,在山中我反而不会迷路。” 程慕合拍拍安无忧的肩膀,表示他们随后就到。 三人就此分开。 安无忧背着祝明语在山林中穿梭。 不出半日,丹药的效果渐渐显现出来。 祝明语不再处于昏迷状态,有几次睁开了眼睛,只是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安无忧在路上除了停下来给祝明语喂一些水,便是日夜不停地赶路。 三日后,祝明语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伏在安无忧背上,恍惚了一下,才开口道:“你......” 声音一出,倒是吓了自己一跳,清冷温柔的嗓音不见了,只余嘶哑,祝明语咳嗽几声,觉得喉咙剧痛。 安无忧小心地将她放下,给她喂了一些水。 “疼吗?” 疼,昏迷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醒来,就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但是祝明语只是抽动着嘴角,笑了笑:“还好。” 声音依然嘶哑难听,祝明语皱了皱眉。 “等到了寒家就好了,你再忍忍。” 祝明语的视线落在了安无忧身上左一块右一块的包扎上,上面还透着新旧不一的血迹。只怕是背她赶路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 安无忧低头看了看,对她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别想太多。”说完又继续背起她往寒家谷的方向跃去。 第四日,安无忧摘完果子回来,就看到祝明语正对着溪水发呆。 “又在想什么?”安无忧走过来,拿出小刀将果子去了皮,切成小块喂她吃掉。 “在想,我这样真是很丑啊。”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祝明语的身体越发的好起来,说话也清楚了不少。 安无忧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眼,点头道:“是挺丑的,不过还能看。” 祝明语翻白眼,反正都难看成这样了,她也不介意再丑一点。 安无忧削着果子接着道:“我娘呢,年轻的时候据说也是他们镇子上的一枝花,家里挺富裕的。后来被县老爷看上了,我娘不从,搞得家破人亡,她就自己跑到山里面,结果倒霉被狼追,滚下山坡,被我爹捡到了。虽然保住了命,但脸毁了。” 祝明语听得入神。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即使这样,我爹也宝贝得很,要不是看我爹的脸是好的,我还以为是人都长我娘那样呢。” “所以呢?” 安无忧摸了一把她的脸,“所以啊,我娘那样的我都能看出一朵花来,更何况你呢,不过就是脸色差点而已。” 祝明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无忧。” “嗯?”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挑个阳光好的地方,你也不要再来看我了。” 安无忧不说话了,许久,才道:“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就带你回无名山,天天在你坟前给你讲八卦。” 祝明语笑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害怕了。” 安无忧挑眉:“你也会害怕?” 祝明语无奈:“当然会。” 我也会怕丑,怕死,怕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爹、见不到颜叔...... 见不到你。 第五日,祝明语的精神又开始不好,经常发好一阵子呆,才说一句话,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这一天,她趁着还能开口时,只说了一句话:“安无忧,若是我真死了,你不要替我报仇。” 安无忧摸了摸她的头,沉默下来,他现在才知道为何景以容如此执着于报仇,原来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第六日,终于到达寒家药谷。 六日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和伤口的恶化,让安无忧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就在眼前了。 祝明语再次陷入无止境的昏迷之中,他轻声对她道:“我们到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寒家药谷传来阵阵药香,他背着祝明语挤过人群,来到谷口。 一个打着哈欠的少年正靠着树看草药图谱。 “请问......”安无忧话还未说完,那少年就指了指横在谷口中间的大石头。 上面刻着两个字:闭谷。 “可是我朋友急需医治。” 那少年又指了指安无忧身后。 安无忧转头看去,只见谷外聚集着很多人,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被人搀扶着,缺手短脚、脸色黑沉的不在少数。 后面的好心人说道:“寒家药谷半个月前就彻底封谷了,不能进也不能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谷。” 安无忧对着少年继续道:“能否帮我通报一声寒安靖,就说他的朋友安无忧有事相求。” 这下子少年终于舍得从书中抬起头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来的人十个里面八个都能跟我们寒家攀上亲戚,不过一般攀个弟子就算不错了,你这一攀就攀上我们家二公子,真是好胆量。” 安无忧笑着道:“若是二公子不方便出来,半夏老伯出来见一面也行啊。” 少年摇了摇头道:“若是他们在谷里,我帮你递个消息也无不可,只是二公子和半夏叔都好久没回谷了。” 安无忧心下一沉,照理说,寒安靖早就应该到了,难道是路上又遇到了什么事?再看寒家闭谷,只怕外面已经变了天。 安无忧托了托背上的祝明语,接着问道:“若是硬闯会如何?” 少年像是看疯子一样地看向安无忧,忍不住笑了,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便请便。若是你活着出来了,记得让我瞻仰瞻仰。” 安无忧不说话,只背着祝明语一步步踏入寒家药谷,隐约还能听到外面的人窃窃私语。 “那人是不是疯了?” 他是不是疯了,安无忧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若是不进来,祝明语绝挺不过明天。 两边是层峦叠嶂的高山,中间一条小道引着人走进谷中,再往前走就是一片诺大的平地,郁郁葱葱,种满了各色草药。 只是安无忧却开心不起来,只因他前方是一片桃花林。 在这盛夏之际,能看见这么一大片桃花林,只让人觉得妖异。 安无忧抬头往两边看去,若是攀山,也许能绕过去,但是山上传来一阵阵的香气,本能的让他觉得更为凶险,犹豫了下,还是抬脚迈入了树林中。 安无忧凭着感觉走了半个时辰,便不再走了。 到处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样的,多日来的疲惫和身上的伤口让他也开始觉得疲惫不堪,空气中过于甜腻的味道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个味道......安无忧嘴里生起一丝苦涩,也是,堂堂寒家的地盘,何必摆个阵法跟你玩呢。 呼吸滞涩,安无忧放下祝明语,用尽最后的内力大喊道:“寒、安、靖!” 声音惊起林中飞鸟,传遍整个山谷。 安无忧终于支持不住,缓缓倒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在意识消失之前,他似乎看到一个女子款款而来,白衣飘飘,倾国倾城。 第46章 波澜 安无忧再次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很素净的房间里。 他挣扎着起身,身上的伤口都被重新包扎好,不知上了什么药粉,居然感觉不到疼痛。 门打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他意识失去前见到的那人,依然是一袭白衣,长发飘然,人间绝色。 那女子对他淡淡一笑道:“可好点了?” 安无忧点头问道:“我朋友她......” “她的内伤已无大碍,只是剧毒已经入骨。” “可有办法?” 那女子眉头轻蹙,垂下眼帘道:“有,只是......唉,你先随我来吧。对了,我叫苏秋水。” “我是安无忧。” 苏秋水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苏秋水引着安无忧来到了旁边相邻的一间房内,一样朴素的房间,床上躺着的正是祝明语,比起前些日子,脸色好看了不少,依稀有些红润,只是还没清醒过来。 床边一站一坐两个人,站着的是个隽秀的中年男子,坐着的却是个高大威猛的女子。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盘较大,略显方正,英眉入鬓,眼睛却是标准的细凤眼,看着很是不和谐。 “你醒了?这闺女还没醒呢,怎么伤成这样?”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亮,语气里带着埋怨。 安无忧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果然,那隽秀的中年男子对他微笑道:“我叫寒生久,这位是内人,林大才。” 怀疑寒安瑞身体康健缘由的人,只怕在看到林大才之后,便不会再生疑问, 苏秋水走过来,又探了探祝明语的脉,才道:“这毒,当今世上就只有我二师兄寒安靖可解。” “他现在在哪里?” 寒生久和林大才对视一眼,眼里透露出担心来。 “据传大半个月前,他就被方家囚禁,现在下落不明。虽然寒家已经派人出谷讨人,但是......”苏秋水说到这里,看向了寒生久。 寒生久踌躇了一下,看向了妻子。 林大才受不了他们的吞吐,毫无顾忌地直接道:“靖儿这次失踪得诡异,只怕他之前的行踪早已被人掌握,寒家内部怕是出了问题。” 寒生久叹了口气,眼见都说到这一步了,也不再犹豫,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寒家历代若是超出了一支嫡系,家主就会挑出一支继承寒家药谷,其他就会脱离寒家出谷行医,为寒家积德。 本来一直相安无事,但是在他父亲寒立清这一带,寒立清的嫡亲弟弟寒玉落不愿出谷,只愿留下钻研医药。无奈他祖父不同意,觉得自己这个二儿子心地不够清明纯善,再加上不知道他二叔当年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将寒玉落强行逐出寒家药谷。他怀疑帮助方家劫持寒安靖的人,就是寒玉落这一支的人。 “我寒家向来不善与人交道,派出去的人现以半夏为首,只是我们担心不一定能来得及救出靖儿为祝姑娘解毒。” 苏秋水轻声道:“我已将化毒散给祝姑娘服下了,只是这药只能暂缓毒性,短时间维持性命。” 安无忧听完,只是点头道:“我知道了。”看了一眼依然昏迷的祝明语,便转身离开。 林大才不满地瞪了一眼丈夫,寒生久低头,他也不愿以此胁迫于人,只是正好可以互惠互利。他们寒家虽然擅长医药,却不擅长武功心计,派出去的人,只怕也不能救回老二。 老二那边失踪前突然传回消息,让他们有事就找祝明语和安无忧这两个人想办法,他们多方暗中寻访,都没能找到,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这事终究不够地道,所以他心下也有些愧疚。 苏秋水看了一眼寒生久,追了出去。 “安少侠!” 安无忧摸摸鼻子,好陌生的称呼啊。 “苏姑娘。” “我二师兄就拜托你了。”苏秋水将腰间的寒家子弟玉牌解了下来,递给安无忧,眼中水波潋滟,让人心软。 “我自当尽力。” “我和我师父实在没有办法,祝姑娘身中六种奇毒,要不是她体内毒素互相克制,恐怕一个时辰都熬不过去。” 安无忧眼神一黯,也不知明语到底受了什么折磨。 “你放心,即使你救不出二师兄,我也会尽一切努力帮祝姑娘救治的。” 安无忧对眼前这姑娘好感倍生,毕竟谁也不愿意被人逼着去做事。 “多谢。” “不管顺利与否,都要在一个月内回来。” 至少还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安无忧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朝谷外走去。 谷外,程慕合和方惜灵正焦急地等着他。 安无忧将情况说完,发现程慕合脸色依然不好,问道:“出什么事了?” 程慕合叹了口气,原来他们经过定远城时,有消息传来,只道是凌梦菡突发重病,卧床不起,要他赶回程家。 “这么巧?” 程慕合忧心忡忡,就是太巧了,所以他才更担心。 “当初未曾想过局势变得如此复杂,我突然担心,只怕程家和此事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当时在方家寿宴上,寒家和景家被人栽赃陷害之事。 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无忧,你打算去哪里找寒安靖?” “方家。” 程慕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道:“你去告诉方家,周有福的事是我一手编造,想必他们就会放了寒二公子,到时你送他回来给祝姑娘解毒,一定来得及。” 安无忧摇了摇头。 “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了。你不要担心,先回去看你娘,确保她的安全再说。”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充满希望却又怅然。他们都有要救的人,也有要做的事,只是世事多变,未来如何还不知晓。 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不知是否还能再见。 程慕合率先离开。 方惜灵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安无忧,说了声保重,朝程慕合追了上去。 安无忧招来了小白,翻身上马,日夜不停地赶往方家,在方家大门处看到一群人正在大吵大闹,领头的人除了寒半夏之外,还有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年人。 不一会儿,方家大门打开,景以容一身紫衣出来,轻蔑地看了一眼人群道:“要是想你们家二公子死得更快一点,就尽管吵!”说完就要下人关门。 “等等!”安无忧扑了过去,拽住了景以容的袖子,抱着袖子叫道:“你能不能先放了寒安靖,我朋友还等他救人!” 景以容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无忧,真是好大的口气!理也不理他,拂袖而去。 安无忧也不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方肇元走了出来,向安无忧问道:“你什么朋友需要救助?可是祝姑娘?” 安无忧点头。 方肇元忙问道:“她怎么了?” “中了剧毒。” 方肇元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将安无忧拉到一边道:“寒安靖现在很安全,我和表弟正轮流守着他,以防他遭到暗中的毒手。” 寒安靖绝对不能出事,一旦他出了事,梁子就结大了,只怕有心人会从中作梗,让方寒两家不死不休。 “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护送他回寒家给祝姑娘医治。” 只是他娘最近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以说话。 “方夫人是不是喜欢点香?”安无忧突然问道。 方肇元一愣,“好像没有吧,我娘最怕香气,说是闻起来头疼。” 安无忧将手放到方肇元鼻下。 “能闻到什么吗?” 方肇元吸了吸鼻子,摇头。 “西南边有一种非常罕见的树木,叫做安神木,此树只有寸高,砍下做为熏香,闻之有舒缓心神的功效。但是闻得多了,人就容易发狂暴怒,产生心疾之症,只有此木的香味才能暂时缓解。长此以往,直到人最后发狂而死才能解脱。这香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开始闻不到,闻得越久,就越香。” 方肇元傻眼。 “你的意思是说?” 安无忧点头道:“不错,我怀疑你娘手上有安神木。” “怎么可能?我娘从来都不出门,哪来的这玩意儿?而且谁会给她这种......” 方肇元闭上了嘴,只因他已经想到了一个人。 安无忧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说,只是道:“我去寒家那边先稳住众人,无论如何,也要先救出寒兄再说。” 方肇元拧着眉头点头,最近事情太多,方惜灵失踪,方世雄被迫赴宴,家里摆着寒安靖这个烫手山芋,现在连娘也出了问题。需要他的地方太多了。 这边寒家人各个义愤填膺,看到安无忧一会儿要求释放寒安靖,一会儿和方肇元窃窃私语,不禁都好奇地看着他。 安无忧和方肇元聊完,大大方方走过来,掏出寒家玉牌道:“我是二师兄的新晋师弟,现在受师父之命过来协助你们解救他。”说完悄悄背对众人给了寒半夏一个眼神。 寒半夏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点头道:“不错,老爷夫人确实跟我提过。” 安无忧接着道:“刚才方家大公子跟我说了,二师兄现在一切安好,我们不如先回客栈,再商议如何救人。” 刚才景以容出来威胁众人,已让大家不敢放肆,听到安无忧的提议,纷纷赞同,跟着寒半夏和白发老人一起走了。 去客栈的途中,寒半夏将白发老人引见给安无忧,说此人就是寒家家主寒清立的弟弟寒玉落,虽然已不算是寒家人,但毕竟辈分在那里,众人尊称一声寒老。他们是在来方家的途中碰到的,寒家此行多亏了他。 安无忧也笑着跟着叫了声寒老,态度恭敬,寒玉落笑着应了,态度和蔼可亲。 安无忧在心里暗叹,真是应了那句话:咬人的狗不叫啊。 第47章 真相 一行人回到了客栈,关起门来开始商量对策。 有人主张等待,看方肇元是否能如他所说想办法放了寒安靖,觉得此时不宜和方家正面冲突。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夜探方府,先将寒安靖救出来再说。 寒玉落坐在那里听了个遍,才摇着头道:“众位众位,请听我一言。”看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这里,才缓缓地开口道:“武功向来不是我寒家所长,若是强攻,只怕斗不过方家,还会将大家都折进去。” 主张等候的人听得直点头。 “但是只是等着怕也不是上上之策。”寒玉落话锋一转,“看今天方家夫人的强势,万一改变主意伤了安靖,我们就追悔莫及了。” 两边人齐问道:“那该当如何?” 寒玉落摸着胡须不出声,半响才道:“如今之计,唯有做我们寒家擅长的事,才能不费吹灰之力,达成我们所期。而且大家不要忘了,我们要的不过是安靖平安归来。” 做寒家擅长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寒家擅长的事,就是看病用药下毒。 看病用药这里都用不到,那就剩下毒了。 寒半夏皱眉道:“我寒家祖训,只可在自保之时才能用毒。决不可主动先出手。” “这话说得不错,可现在安靖都在他们手上了,难道这还不算自保吗?再说,我们大可只用软筋散,不伤他们性命就是了。” 众人听得直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寒半夏不说话,这样的话,寒家就算是直接和方家对上了,有时候争斗一旦开了头,只怕不好收场,可是他心里也担心二公子,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寒老说得有理,只是我初入门下,还不太懂,这软筋散能否一时之间迷倒所有的人?又是否对所有人都有效呢?万一失手,会不会让二师兄陷入险境?毕竟这救人总需要点时间,我们又不知道他的位置具体在哪里。” 众人一听,又觉得有道理,这软筋散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这也是不一定的事。他们当中就寒半夏武功尚可,其他人只擅药毒,万一惊动了敌人打起来,怕是不行。 安无忧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接着又道:“不如我们先请他们当家的带着二师兄出来谈谈,要是实在谈不拢,再用这个办法。” 本来想反驳的寒玉落一听这话,便住了嘴,眼里精光一闪,心道这样也好。 安无忧见大家不反对,顿时松了口气,这人总在一个地方待着,果然待着待着就呆了,甚好忽悠啊! 另一边,方惜灵陪着程慕合到达建昌城,先通过万家客栈向本家递了消息,告知他们自己已经无碍。 “方小姐、程公子,请留步。”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方惜灵转过身,只见一个面容沉静、气质卓绝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颜叔?”方惜灵跟着祝明语见过几次这个男人,只觉得他城府颇深,让人看不透。 颜丁宣对她点头致意,然后对着程慕合道:“当年的宗卷,我看过很多次,照我的推测,只怕程家也有参与。若是你决定找出真相,不妨去你祖父的书房查看,怕是另有玄机。”说完,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方惜灵皱了皱眉,等他走后才对程慕合道:“木头,你真的想好了吗?那毕竟是你本家,而且你祖父书房恐是重地。不要轻易涉嫌。” “我会看着办的,你放心。你先回方家,不要让家里人担心。” 方惜灵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同意了。 程慕合回到程家之后,发现家里气氛不同寻常,急忙赶去凌梦院,却发现娘亲正坐在院子里看着开得正盛的蜀葵,见他回来了,高兴地站了起来,疾步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才回来?瑾轩他们都回来好些日子了。” 程慕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娘亲,笑着道:“有些事情耽搁了,娘,你身体可好?” “很好很好,你不用担心娘。” 程慕合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下也是一沉,既然有人骗他回来,只怕目的就是...... 院子外突然出现了凌乱的脚步声,各个位置均被人守卫起来。 程瑾轩走进了院子,兄弟两个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有福是你的人。”肯定的语气,不容辩驳。 “寒家和景家是你的后手?”程慕合突然有种彻悟之感。 程瑾轩没有回答,只是道:“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不要走出这个院子。你是我弟弟,别逼我杀了你。” “你不杀我?”程慕合眼里闪过一丝讶然,他从来没想到,程瑾轩对他居然还有一丝兄弟之情。 程瑾轩默然不语,这么多年,他的目的都是努力做好程家的继承人,这世上,又有谁比他更为寂寞?程瑾晓对他虽然不错,却也是利益牵扯,他不过是个孤家寡人而已。 凌梦菡看着离开的程瑾轩和院子外面密密麻麻的守卫,拉着程慕合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程慕合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祖父和父亲呢?” 凌梦菡摇头道:“不太清楚,前一阵子离开家了,好像是去主持什么公道。” 程家此次讨伐寒家广招天下英雄,为了避嫌,聚集地却不在程家,而是在镇安城。所以父子三人早就去镇安城打点,本家暂时交给程瑾轩看顾。 程慕合安抚了凌梦菡,也回房休息去了。 夜半时分,程慕合起身出门,轻轻走到院子后面的花房门口,确定没人之后,才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一个眯缝着眼睛的老人,这么晚了也没有谁去,还在昏暗的烛光下打理着花苗,对程慕合的进入视而不见。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进入花房。 程慕合想起了小时候程瑾晓重伤自己后,晚上放在自己房间的那朵琉璃盏。 那是花房老人通过程家的最后一个测试。 也许是他的存在感太低,以至于大家都忘了他也是凌家人,他的名字就叫凌朴。 那朵琉璃盏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也只是差一点。 他的床下墙边一直藏着一棵小小的青木莲,青木莲很罕见,长得和小草差不多,就只有一个功效,就是能抵消药草的香味药性。 这棵青木莲并不能帮助他修补经脉增进武功,却保住了他的命。 “你......想好了吗?”凌朴多年没有说过话了,一开口,声音嘶哑不说,连字都咬不清楚。 程慕合闭上眼睛,握了握拳,点头道:“想好了。” 凌朴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走向花房的深处,那里种着杂七杂八的花草。 他弯腰将它们拨开,露出一个尽够一人通行的暗道来。 程慕合震惊,可此时也由不得他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钻进了洞里。 暗道蜿蜒曲折,似乎要避开很多东西,走了许久,才走到尽头。 程慕合听了半天,确定外面没人,才将地砖搬开,跃了出来。 居然是程万客书房院子里的阴暗角落,正好在一棵大树旁。 程万客的书房是重地,外面把守的暗卫非常多,但是书房内却无人看守,只因程万客不信任任何人,这却给了程慕合一线机会。 他顺着暗处悄悄摸到了书房的门口,轻轻打开门走了进去,再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点着微弱的烛火,颜丁宣说书房有蹊跷,到底在哪里呢? 程慕合将整个书房都翻了一遍,桌子、椅子、多宝阁、房梁,甚至连枕头被子墙面地砖都摸了一遍,没有任何收获。 程慕合看了看天色,决定先离开,就在他走向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心下陡然一惊。 程令看了看时间,推门进了书房,家主不在的时候,每半个时辰查一次书房,这是程默对他的要求。 程默的要求,他向来不敢阳奉阴违,因此虽然已经夜深,他还是忍着困顿爬起来查看。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很好,程令打了个哈欠,又转身回房睡觉。 书房门再次合上,躲在软榻下的程慕合咽了口口水。 刚才情急之下,他没有多想就滑到了塌下,没想到程万客不在,居然还有人会巡查书房。好险! 程慕合正想着出来赶紧回院子,突然发现紫檀软榻下面,有一块地方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显见是被摸的次数多了造成的。 程慕合心跳加速,他伸出手去摸索着周围的机关。 “咯嗒”一声,一块巴掌大的暗格出现,程慕合抽出暗格,里面是一只小巧的玉簪。 程慕合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支玉簪他见过,只因他母亲也有一支一摸一样的,同样是罕见的剔透紫玉,同样是芙蓉的花样。 他轻轻将玉簪翻过来,后面刻着却是不同的字。 他母亲的那支刻着的是一个“菡”字,这支却是一个“若”字。 第48章 逃离 他记得母亲曾说过,当年凌蓝若墓被毁,尸身被人破坏,除了《蓝若心经》被盗以外,她姐姐头上一直戴着的紫玉芙蓉簪也不见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程万客也进入过凌家后山吗? 程慕合再次回过神来时,汗水已经沁透了整个后背。 他只以为程家借着《蓝若心经》想做些手脚,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难道竟是自己的祖父? 程慕合跌跌撞撞地钻回洞里,又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花房。 天色已经发白,程慕合狼狈地看了凌朴一眼,冲到了母亲的房间,却在门口踟蹰了。 “吱拉”一声,门从里面打了开来。 凌梦菡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程慕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簪子递给她。 凌梦菡看到簪子的一刻便怔在原地,她接过簪子,只看了一眼,泪水就落了下来。 “娘,这真的是......?” 凌梦菡流着泪不住地点头,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程慕合只觉得迷茫,一边是祖父父亲兄弟,一边是自己母族的恩怨。 他当如何? “这东西你从哪拿到的?快放回去!”凌梦菡突然推着他道。 程慕合陡然一震,刚才太过惊讶,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将书房院子的青石砖放回原位了。 他疾步走向花房,却看到程瑾轩带着人走进来,脸色晦暗不明。 程慕合心里“咯噔”一下,挡住娘亲,凌梦菡也下意识地将簪子塞进袖袋里。 “不用遮掩了,我已进过书房查看。”程瑾轩语气莫名地说道,心下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你待怎样?”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程慕合不说话。 “慕合,你毕竟是我程家人,难道真要与程家为敌?” “当年的事,到底是不是你们做的?” 程瑾轩沉默了一瞬,接着道:“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不顾自己,难道也不顾母亲了吗?” 程慕合迟疑了。 凌梦菡却凄惨地笑了一下:“我这一生,活得不生不死,瑾轩,我只想死前知道真相,也不枉我白活这一世,你告诉我,当年的事,程家到底有没有参与?到底有还是没有?!” 程瑾轩再度沉默。 凌梦菡眼里闪过绝望。 “那,你爹他,一直都知道吗?” 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凌梦菡突然扑到程瑾轩身前,抱着他的腿不松手,对着程慕合嘶喊道:“合儿快走!不要再管娘了!” 程慕合大惊。 “一个都走不了了。”程瑾轩叹了口气,挥了下手。 身后的五人顿时抽出长剑,一把向凌梦菡刺去,剩下四把朝程慕合攻去。 “娘!”程慕合吼叫一声,疯了一般朝母亲冲去。 眼见凌梦菡就要死于剑下,一人突然如风般出现,将一众人击倒在地,迅速和程瑾轩对了一掌,将他逼退数步。再一手托着凌梦菡,一手提着程慕合,几个起跃,飞出程家大门。 “凌朴?”凌梦菡讶然。 凌朴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外面,看向程慕合。 他太久没有出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毕竟带着两个人,不比一个人随处可去,被追上也是麻烦。 三人正茫然之际,只见方惜灵带着两匹坐骑正在不远处徘徊,看到他们出来,立刻驱马前来。 凌朴也不多话,一把将凌梦菡提到马上,凌梦菡武功不行,驭马却很不错。 方惜灵将另一匹马让了出来,对着程慕合道:“你们快走,我来殿后,方家不会对我怎样的。” 程慕合不同意,让凌朴带着母亲先走。 方惜灵看了一眼追过来的程瑾轩等人,不再多话,将程慕合打晕,扔给凌朴。 “带他们去宜宣城!” 自己转身面对来人,手腕一抖,一柄霸王刀拦住众人。 凌朴看了她一眼,不再废话,带着程慕合和凌梦菡就走。 程瑾轩看着拦在身前的方惜灵,叹了口气,他并不想和她交手。 方惜灵不知里面发生何事,对他劝道:“程大哥,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追杀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传到江湖上也不太好吧?不如各退一步,放他们一条生路如何?” 程瑾轩苦笑:“若是能放,我就不必来追了。” 方惜灵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才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是打一场,还是放她走? 程瑾轩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唯一一次对我正眼相看,却是为了他。” 这语气,方惜灵一愣。 程瑾轩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自始至终,她都对自己无意。 那个小时候随祖父来他们家拜访的小女孩儿,也终于长大成人了,却忘了他们小时候的笑言。 “你走吧。”程瑾轩转身回到程家,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第一件就是要报告给祖父知道,只是这次,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他身上有着程家的骨,却也流着林遥水的血,也许四弟说得对,他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心狠手辣。 方惜灵看他带着人走远,不知为何,心下也有些苦涩,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去追程慕合,却被眼前之人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打晕带走了。 方家。 景御林背着人私下找到了景以容。 “什么?你说方世雄要回来了?”景以容一惊。 “千真万确,听说万家客栈传信给他,说是惜灵表妹无碍,方世雄接到消息就离开了镇安城,往家里赶来。姑姑,不能再拖了,方家的用心还不清楚吗?他们只顾自己的利益,绝对不可能为了咱们跟寒家对上的。到时候就凭景家剩下的这点人手,连寒家药谷的门口都进不去!” “惜灵怎么了?为什么要万家客栈传信?” 景御林一窒,快速回道:“没什么事,就是惜灵表妹之前缠着程慕合去了,程家就拿这点威胁方世雄去的。姑姑,现在就别纠结这些小节了,快点决定吧!” 景以容还是犹豫不决。 “姑姑,干脆敢作敢当,直接杀了寒安靖,他若是死在方家,只怕寒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两家一开战,无论谁死谁活,咱家的仇都算报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景以容只觉得胸口又开始发闷,便让景御林先出去,自己打开木匣欲寻安神木,怎知匣子打开了,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景以容大惊,呼喊道:“阿三!阿三!!!” “阿三已经走了。”方肇元走进了房间,扶住了景以容。 景以容越发不能呼吸,拽着方肇元道:“他、他去哪了?快去找他!我现在要见他!” 方肇元看着母亲变了色的脸,心下难过。 “娘,若是你继续使用安神木,最后会巅疯致死的。” 景以容已经难受得一头冷汗,闻言茫然地看向方肇元,似是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阿三一直都恨你,恨景家,也恨方家。” 景以容张了张嘴,怎么可能?他可是母亲亲自挑出来帮自己的。 方肇元叹了口气,阿三在景家虽然是旁支的人,却也极其出色,很有天赋,还和同在景家学武的表妹两情相悦,怎知被景以容之母看中,直接调遣到景以容身边陪她嫁到方家。 当年阿三所在的支景家旁支非常破落,全靠景家本家看顾,因此不敢违背,只好允诺。 谁知没两年,整个景家坠于江浪之手,他那表妹也死于那场惨剧。 自此,阿三心中就恨上了景家,当年若不是被逼过来,他早已和表妹双宿双飞离开景家了,表妹也不会死于非命。 之后,他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安神木,暗中给景以容用上,让她上瘾,再伺机挑拨方、寒两家,以泄心中之恨。 半个时辰后,景以容大汗淋漓,呼吸却顺畅了一些。 “娘,您现在还坚持要杀寒安靖么?”方肇元握着景以容的手,眼里是满满的心疼。 景以容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心下茫然,自己有多久,不曾好好看看他们了呢? “可是当年景家出事,方家收到消息却没有立刻赶过去,他们见死不救啊......”景以容哭了出来。 “不可能,我听方远说过,当时祖父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就在场,祖父直接清点人数直奔景家,那时悲剧早已发生。”方肇元肯定地道。 “那为什么阿三他要说谎?” 方肇元皱眉道:“只怕他也是被人利用了。” 先是小丫,然后是阿三。 这人手伸的可真长。 “我要先见见寒安靖。”景以容发了会儿呆才道。 方肇元点点头,陪她去了自己的院子。 第49章 算账 寒安靖此时正坐在方肇元的房里和景御则对饮。 “你倒是镇定。”景御则看了他一眼,摇头感慨。 “一个成天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实在没什么可不镇定的。”寒安靖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酒! 景御则笑了,“酒鬼酿的,能不好吗?改天真该带你和无忧喝一场,那才叫痛快!” “安无忧?”寒安靖笑了,是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 门被人推开,景以容走了进来,审视着寒安靖。 “你倒是自在。” 寒安靖忍不住笑了。 “不做亏心事,在哪都是自在的。” “你可敢拿你寒家子嗣发誓,当年的事,你们寒家真的没跟着参与?” 寒安靖想了想道:“我可以发誓,我寒家绝对没有参与到二十三年前你们景、凌两家之争,也绝对没有指示任何人去盗取凌蓝若的墓。我寒家上下从来没有与鹰十二联系过。” “但寒柔确实嫁给了鹰十二后人!”景以容对这事总是耿耿于怀。 “不错,我小姑姑当年出谷采药,见到了鹰十二的后人冷耀,一见倾心,俩人深知对方身份,不想连累本家,就私奔了,照理说不应该有人知道。不知是谁对他们栽赃陷害,害得他们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寒安靖顿了顿又道:“若是我们寒家真的和冷家暗中联系,那么拿到《蓝若心经》后,将寒柔和冷耀藏在寒家谷内不就好了,天下又有谁能攻破寒家药谷呢?” 景以容不说话,她的心早就乱了。 “以容。”方鸿尧走了进来,看着她道:“放了他吧,不要让方、寒两家重蹈覆辙,若最后真的查出来是寒家所为,我就算武功不济,也愿陪你杀上寒家报仇。” 景以容看着方鸿尧,不禁动容,终于点头道:“好。” 众人心下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又下人来报说寒家约了景以容到城东土地庙会面。 景以容点头道:“去回他们,就说我们马上带上寒家二公子去见他们。” 景以容和方肇元带着寒安靖到了土地庙,寒家人早在里面等了许久。 “寒安靖还给你们了,再出了事可不要怪我们。”景以容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谁知周围突然弥漫起淡白色的烟雾,众人纷纷咳嗽起来,两边人都以为是对方下的毒手,一时推搡起来。 混乱中,寒玉落突然手持匕首,刺向寒安靖。 “寒兄小心!”安无忧将寒安靖拉到身后,一掌将寒玉落打飞出去。 不一会儿,白雾散去。 寒玉落挣扎着坐了起来,捂着胸口,咳出几口血来,哈哈大笑道:“咳咳,我用了归魂散,只要吸一口就会渐渐脱力而死,你们两家人谁都别想好过!” 大家顿时惊慌失色。 寒安靖淡淡地看向寒玉落道:“算起来你也是我叔祖了,为何下此狠手?” 寒玉落咳了几下才道:“叔祖?自从我被寒家驱赶出来,就再也不是寒家人了!我三个孩子没一个长大成人,他寒清立却有了健康的嫡孙!他算什么大哥!有方法却不肯告诉我们,让我一生受体弱之苦,我的子嗣无法健康长大,我比他差什么了?!” 寒安靖叹气道:“看我你就当知道,我大哥身体康健真的只是天生如此,绝非人力而为。” 寒玉落不信。 只是话都说了这么半天了,众人却都没事。 寒玉落不敢相信地道:“怎么会这样,归魂散是没有解药的。” 安无忧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来递给寒安靖道:“收好了,这个没有解药的。” 原来药粉早就被他掉包了。 寒玉落愣住,然后拼命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寒安靖没有阻拦。 安无忧见事情尘埃落定,立刻拉着寒安靖要他赶回寒家给祝明语解毒。 就在此时,方家下人来报,说是有客上门,客人自称是寒家弟子,名叫苏秋水。 寒安靖一愣,和安无忧对视一眼,立刻往方家赶去。 方家门口此时停着一辆马车,很是朴素。 马车外站着一个青色衣裙的女子,惊鸿绝艳,不是苏秋水又是谁? 苏秋水此时正在跟两眼发光的方肇元说着话。 “师妹。”寒安靖出声叫道。 苏秋水转头看到寒安靖,眼睛一亮。 “二师兄!” 原来苏秋水看祝明语境况不好,唯恐寒安靖赶回不来,就不顾谷规,私下带着祝明语赶来,希望能来得及救治,她也能顺便见到二师兄,帮忙一二。 方肇元立刻着人将祝明语安置在客房,让寒安靖帮她疗伤解毒。 与此同时,方世雄带着途中遇到的程慕合赶回方家,程慕合将紫玉芙蓉簪拿了出来,表明当年之事还有隐情。众人合计之下,决定联合武林当家人物,共同到程家问个清楚明白。 正在宜宣城参加讨寒大会的寂空大师和鹤云道长接到消息后,带着人去问程家父子,谁知程家下人只道他们已返回程家,恭等众人前往。 纠结了二十多年的恩恩怨怨,难道这一次,真的要到头了吗? 方景寒凌四大世家的带头人,头一次聚集到一起。 这个夜晚,没有人睡得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安无忧静静地看着寒安靖帮祝明语祛毒。 祝明语的脸色在渐渐好转,可是这次伤了根本,要休养很久,不知道能否复原。 景御则很是担心,他告诉安无忧,祝明语的娘当年就是受了赝本风波的牵连,被人打伤,一直都没有真正恢复,后来又怀了祝明语,加速了身体恶化的情况,生了她之后就再也没下过床,一直熬到她大一点才去了。 安无忧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他们,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日后,方景寒凌四家带着各大势力首领浩浩荡荡地来到程家门口,惊讶地发现程家大门正敞开着,程万客就坐在练武场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一排程家子孙。 任师嘲讽道:“程家家主真是好定力。” 程万客一个眼神看过去,任师心里一寒,即使程家注定要倒霉,程万客超一流境界的武功可不是假的,谁也不想便宜还没捞到,反而先栽进去。 程万客看着蠢蠢欲动的人群,只说了一句话,就将众人的热情浇灭了一大半。 “程家没有《蓝若心经》。” 扶摇上人摸着头发,不满地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程万客斜睨他一眼。 “若是有,又何惧尔等宵小!” 扶摇上人眼神一戾,可是估摸着两者距离远多于十步,再看看程万客一手拄着的域天刀,忍了。 寂空大师走了出来,对着程万客道:“程施主,不知可否向大家解释一下凌施主的紫玉芙蓉簪为何在你这里?” 程万客微微一笑道:“若说是我捡到的,可有人信?” 佟翠“切”了一声道:“我说我信,你信吗?” 程万客道:“既然不信,多说无益。” 寂空大师劝道:“不如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也免得再起事端。” 程万客看着一众人等,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大家莫名其妙,才缓缓开口对着方世雄道:“怎么?觉得人多就一定会赢?” 方世雄皱了皱眉,说道:“这事说到底,也是咱们五大世家之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如给我们四家个痛快。” “哈哈哈,说是四大世家,凌家不过就剩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景家那点人手我还不放在眼里。寒家武功上不得台面,又有不能用毒的祖训在头上悬着。说到底,能与我程家一战的,不过就是你们方家罢了!方世雄,你可真愿倾尽全力和我程家以死相拼吗?让你方家那么多无辜之人为了多年前的恩怨白白牺牲?《蓝若心经》不在我程家,你以为其他人会帮着你们牺牲自己的势力?” 方世雄沉默不语,这话说得倒是明白,毕竟只是几家的恩怨,程家并不是歪门邪道,其他势力巴不得他们两家打个你死我活好自己上位,绝不会出手相帮。 程万客一招手,一群人鱼贯而出,正是最近在江湖上活跃的域外江湖人士。 西山双圣也在中间,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身着淡粉色衣服的女子,被人拿剑横抵在颈项上,不是方惜灵又是谁? “当年事,不如就让它过去,你看如何?” 看到方惜灵的一刻,程慕合就握紧了拳头,当时半路上醒来,他本想回身去接应方惜灵,谁知碰上了方世雄,方世雄听到关于紫玉芙蓉簪之事,就道程家一时之间不敢对方惜灵动手,让他先随他们回方家解决景、寒之争,再做打算。 没想到,她居然落到了西山双圣的手上。 景以容再急着报仇,也不想伤及女儿的性命,双方人马对峙上,一时气氛胶着。 青山派掌门路步云突然开口道:“就算《蓝若心经》不在你们手上,但你们总归有点线索吧,我们也只是希望了解内情,只要程老开了口,我们青山派绝对不为难程家。” 要说墙头草两边倒,最是招人厌烦,路步云绝对算是个中翘楚,本来还抱着程家大腿,一看这大腿要倒,立刻跑到对立一边,明里暗里还威逼程万客透露出《蓝若心经》的下落。 程万客也不看他,只当他是跳梁小丑。 赵大金却跟着道:“我霸王门也是一样。” 跟着来的势力主,无非都是为了《蓝若心经》,因此听到此话,虽不愿与他们为伍,却也点点头。 程万客心里冷笑,想了想道:“当年我赶到后山之时,确实早已没了《蓝若心经》的下落,若是我知道线索,这些年早就拿到手里了。” 众人无不失望,却也无法,互相看了看,路步云率先走到了旁边,摆明了两不想帮,不掺和,然后是神鬼教主乌赫,有了打头的,之后也顺当了,陆陆续续都走到一侧。 只剩下四大世家和方家遥遥相对。 景以容不甘心,可女儿落在程家手里,方世雄又心有忧虑,只怕不能成事,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 景御则突然扛着棍子走了出来,问道:“男子汉大丈夫,程万客,我只问你,当年你们程家到底有没有参与进来?我二叔是不是受了你们程家的挑拨才去盗书?他是不是你杀的?” 程万客沉默了一下,才道:“不错,你二叔是我杀的。” 当年他武功停滞不前,又无意间得知景以辉到处找能修复经脉的方法,所以想到了这个计策,让程信出面和他亲近,待取得他信任之后,怂恿他去盗取《蓝若心经》。 他靠着和江浪的关系,经常出入凌家堡,因此得以给景以辉很多方便,包括凌家堡的地图、凌蓝若的安葬之地还有凌家的警戒分布。 所以景以辉才能顺利进入后山。 程万客知道景以辉不会是鹰十二的对手,因此曾提前去那里,假借江浪的名义给鹰十二送了杯散功酒。 谁知,等他事发后和江浪赶到后山时,鹰十二和景以辉已经不见,凌蓝若的尸体被人破坏,紫玉芙蓉簪掉落在地。 不知为何,他将簪子偷偷捡了起来,藏在了身上,这么多年,没事的时候,就总会拿出来看看。 再后来,手下之人正好撞到逃窜的景以辉,他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程信杀了他,再雇了人将他的尸首扔回景家,怂恿江浪杀上门去。 最初不过是为了让他们两家相争,程家渔翁得利。 只是他也没想到,结局居然是江浪发狂、景家满门被屠。 景御则伸出手来点了点程万客、程信和程诚,说道:“江湖事江湖了,我景家也无需别人为我们出头。我愿意一人独挑你们三个,由大家做个见证,生死不咎。如何?” 第50章 生死 众人皆被他视死如归的话给惊住,程万客带着他的一柄域天刀江湖排名第二,武功早已臻至超一流境地。景御则一个人单挑都不会是对手,更别说一挑三了。 程万客想了想,点头道:“好,我程家也不占你便宜,你也选三个来,我们就三挑三,无论结果如何,这恩怨就到此为止。” 景御则点头同意。 “算我一个。”景御林走到景御则身边道。 这么一来,景家兄弟占了两个位子,剩下一个人倒是不好选了,要说苦主吧,程慕合算是半个,但是一边父家一边母家,他出不了这个手。方世雄和方肇元武功倒是好,却因为方惜灵投鼠忌器不敢应战。寒家倒也算是个苦主,只可惜没有能拿得出手的。 这边众人正商议呢,安无忧笑着道:“我来吧。” 景御则一愣,这恩怨跟安无忧更扯不上关系了,正要阻止,安无忧却道:“算是替兄弟上场。” 不论是程慕合、寒安靖,还是景御则,都是他的兄弟。 他们不好上场的,就由他来吧。 “不要勉强。” “打不过会投降。” 景御则哈哈大笑,人选就这么定下来了。 景以容拉着景御则的手问道:“御则,你有几分把握?” 景御则看着她道:“一分都没有。” 景以容怔住。 景御则叹了口气,他这么做,不为恩怨,不为景家,只为了这个一手把他养大的姑姑,只望她能明白他的苦心。 “若是我死了,希望姑姑你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景以容的心底突然产生一丝后悔,若是他们死了,她心心念念为景家报仇又有什么意义?以后还指望谁来光复景家? 比试开始,程万客对阵景御则,程信对阵安无忧,程诚对阵景御林。 程万客和景御则一出手,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程万客的武功没有人会怀疑,他虽然资质一般,但受过江浪指点,再加上多年苦练,内力深厚,又有域天刀在侧,颇有震天之功。 大家都认为这场比试不过是场意气之争,不用多久就会见分晓。 谁知景御则年纪轻轻却不落下风,棍走游龙,大开大合,十分霸气,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景家的游龙棍法。曾经的一时霸主,没落多年,如今出了后生,舞出这套棍法,实在让人唏嘘。 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惊讶的却是他的内力,十分扎实,实不像是二十多岁的人练就出来的,和程万客对敌居然没落下风。 当然,他和程万客之间还是有差距的,之所以拼到现在,只因程万客并没有下狠手,也是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毕竟此时再杀了他们,就算了此恩怨,也会被人诟病。 景以容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她知道景御则从小就很聪明很努力,却不知道他已经到达如此地步。 景家的武功,向来是入门艰难,进展缓慢,这么多年来,即使有天赋之人,也多是三十小成,五十大成。但是一旦大成,就可以俾睨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江浪来攻打时,景家人虽多,却很难抵挡的缘故,只因不少人还没臻至大成,对上江浪和凌家十三鹰,并没有一拼之力。 景御则才刚刚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他的身手,却已接近大成,这是真正的天资。 若是假以时日,只怕江湖上又会出现第二个江浪。 景家的希望从来都在这里,可她却从未认真对待过。 另一边,程诚的武功和景御林倒是有得一拼,两人半斤八两,都是二流水准,打来打去,手下却不见真章。 程诚看大哥那边和安无忧不分上下,有些心急,干脆收了招式,住了手,对着景御林道:“御林啊,这些天可多亏了你。”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看戏不嫌台高,全部转头幸灾乐祸地看向景家。 景以容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只余苦笑。 正和程万客打得难解难分的景御则行动一窒,差点被程万客一刀砍下手臂,皱了皱眉,立刻沉下心来,专心对武。 程诚看有效果,再加一把火:“你对瑾双的心意我都懂。你放心,等此间事了,我就让你们成亲。” 说着还用眼神暗示景御林对景御则动手。 景御林收了剑,自嘲地笑道:“多谢成全。” “好说好说。”程诚也笑着收了剑。 景御则能感到景御林看他的视线,只觉得背后一紧,却还是没有转身,选择将自己的背交给景御林。 你若想出手,便出手罢。 安无忧倒是想来助他一把,却立刻被程信缠紧。 景御林看了看站在人群里一直追着安无忧看的程瑾双,又看了看景御则,惨然一笑,突然将毕生之力汇于一剑,雷霆出击! “程诚!”柳丝丝狂吼一声,将程瑾晓和程瑾双的目光拉了回来,两人齐齐看向父亲,就见一柄剑穿过程诚胸口。 景御林慢慢将剑拔了出来,看着程诚缓缓倒在地上,将他扔还给程家。 也许他是报仇心切,也许他是心术不正,也许他为了达成目的会卑躬屈膝、不择手段。 但若早知道程家是当年幕后之人,他绝不会认贼作父。 只是现在弥补,不知是不是已经晚了。 程万客和程信也惊怒不已。 程万客虽然并不喜欢这个外强中干、一事无成的小儿子,但不代表他就不在乎。 没想到景御林下手如此狠辣,程万客震怒之下再无顾忌,只想让他们为儿子偿命。 面对发飙的程万客,景御则压力陡生,心下暗叹,这才是超一流境界真正的实力。但他至少有一点比程万客强,那就是没有他惜命! 安无忧见局势已成不死不休之势,怕景御则难以抵挡程万客的攻势,也不再客气,一套《惊云掌》一气呵成,连绵不绝,夹杂着磅礴的内力汹涌而至,打得程信步步后退。 在一旁观战的寂空大师叹了口气:“善哉善哉。” 鹤云呵呵一笑道:“后生可畏!” 程瑾晓看父亲咽了气,也红了眼,拔出剑来指着方惜灵吼道:“景御则!安无忧!” “程瑾晓!你这样实在有违道义!”鹤云道长一愣,站出来怒道。 方惜灵在江湖上人缘一向很好,这事程家做得不地道,因此其他人也纷纷赞同,让他放人。 可惜,刚刚失去父亲的程瑾晓也红了眼睛,提着剑的手又紧了紧。 景御则一分心,被程万客抓到破绽,毫不客气地一掌打在肩上。 程瑾晓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提着长剑向方惜灵刺去。 “惜灵!” 就在众人的尖叫声中,一旁的程瑾轩突然出手,将剑弹开,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西山双圣不明所以,但见外孙被阻,同时出手攻向程瑾轩,想夺回方惜灵。 程瑾轩武功不敌二人联手,又要护着方惜灵,胸口被御魔双钩钩了一下,又被震获一掌打飞。 这边程瑾轩刚飞出去,那边方世雄已经抢身上前,接过西山双圣的攻势,和两人打在一起。 比武场上,众人也因场下的混乱而心不在焉,程瑾轩被伤的一刻,程信因为担心而一时疏忽,被安无忧一掌拍中,受了不轻的内伤。 安无忧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将他扔了出去,转身又和景御则并肩对抗程万客。 程万客万万没想到,原本的计划中,以他一人之力就能轻松抵挡他们三人,以武学上的实力了却这场恩怨实乃上策。若是不行,他们还有景御林这颗暗棋。再不济,还有方惜灵这个人质在。 谁知各种算计,计计不成,儿子一死一伤,孙子不是沉不住气就是反水,西山双圣关键时刻居然还内讧上了。 惊怒之下再也无所顾忌,将内力催到极限,域天刀刀体隐隐现出流动的血红色,在程万客手上幻化出十六刀,真假难辨,气势如虹。 安无忧和景御则只觉得满眼刀光,连连后退,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真伪,只好避其锋芒,在满眼红色之中,一丝不显眼的银光一闪,超景御则射去。 “小心!”安无忧发现时为时已晚。 无柄银刀从刀光中冲了出去,朝着景御则的胸口飞去。 景御则只觉眼前一晃,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再之后,漫天的血红刀光不见了,只剩下血花点点。 挡在景御则身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景御林。 此时他胸口处插着无柄银刀,又被程万客的域天刀砍到了肩膀上,半边身子都是被血浸透了。 程万客刚要拔刀,安无忧突然将内力聚于掌心,朝域天刀拍去。 “当!” 域天刀应声而断。 众人均是一怔,这一幕不过眨眼一瞬间,情势却是转了几转。 程万客看着陪伴自己半生的域天残刀,心里一痛。 域天刀真正的秘密就是这刀中之刀,程万客逼不得已使出刀中刀后,域天刀的外刀便比平时脆弱。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江湖排名第二的神兵利器居然就此折损于安无忧之手。 景御则眼睁睁看着倒在自己身前的弟弟,突然长啸一声,内力澎湃而出,弃了长棍,和程万客近身对掌。 安无忧皱眉,也跟着上前。 程万客以一对二,域天刀断了,使得又是他并不擅长的掌法,决定不再和他们消耗,直接靠内力比拼,一边一掌,分别缠住景御则和安无忧,以期他们俩内力耗尽而休。 景御则心知他的打算,却没有退却,也和他对拼上内力。 时间好似停住,三人在场上均静止不动。 看起来似乎温和安静,实际却暗潮涌动。 鹤云道长皱了皱眉,程万客今年六十多岁,虽然体力未必比年轻人好,但是内力绝对要更胜一筹。这么耗下去只怕对景、安两人不利。 众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刚才和程万客对战已经耗尽景御则太多内力,眼见他的脸色开始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却还咬牙坚持。 “御则!回来吧!不要再打了!”景以容早已泪流满面,突然出声喊道。 她一直都以为她很讨厌景御林,只是想要利用他,从来都看不上这个卑微的侄儿,但是没想到,当景御林被打伤的那一刻,她不是不心疼的。这么多年的教养,不是没有感情的。 现在她已经想不到什么报仇、清白了,她只是不想再失去景御则。 安无忧看了一眼景御则,再耗下去只怕他就要力竭而死,干脆一掌拍出,将景御则打了出去,再和程万客双掌对拼内力。 程万客虽然颇为欣赏他,却也觉得安无忧退下也是早晚的事。 “你若是投降,我自会撤掌,绝不为难于你。” 安无忧不说话。 众人见这关口,程万客还有余力开口,高低立见。 “无忧!下来!”景御则缓过气来,皱眉叫道。 无忧兄!程慕合握紧了拳头,心里万分苦涩,这两人谁死了,他都难免伤感痛苦。 这场对决,他才是真正无论如何都是输的一方。 另一边,英媚伤势还未好,西山双圣不敌方世雄,震获为救妻子,情急之下,顺手拿身边的程瑾晓挡了一挡,谁知被方世雄在胸口打个正着,震碎了心脉。 柳丝丝看见了,放下丈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着毫无生气的程瑾晓,痛哭出声。 西山双圣见势不好,就要逃走。 “大家上啊!不要让域外的跑了!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进中原!”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 中原的各位势力主也不是吃素的,一听这话,心里一算,当真是好买卖,痛打落水狗,还能换几年清静,立刻都不再看戏。 任师和扶摇上人围住了西山双圣,剩下的自动找其他域外高手对峙。 英媚冷哼道:“不想中原人士也是不要脸至极,以多欺少。” 任师冷笑道:“也是?还有谁是?你吗?拿自己外孙抵命的人禽、兽、不、如,跟禽、兽还讲什么江湖道义!” 几人过了数招之后,扶摇上人的百步莲花一出,英媚心知大势已去,怕是命就交代到了这里,看了一眼丈夫,闪身挡在了震获身前,以己之命换他一命。 震获抱着英媚的尸首,痛吼出声,不顾攻击,强行突出重围,远遁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场下的战况已经接近尾声,场上的两人还在比拼,众人都纷纷惊诧于安无忧的内力深厚,连程万客都震惊了。 一个时辰之后,程万客开始心虚,觉得有些不对,突然瞪大眼睛,只说了个“你”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内力倾泄如注,后继无力,只好拼着受伤的危险先行撤掌。 安无忧倒是没有紧追不放,见他撤掌,自己也撤回内力。 程万客捂着胸口震惊地看向安无忧,眼神复杂难辨,只可惜他内力耗尽,经脉俱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彻底沦为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