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龙图》 第六十六章 少年惊世(一) 遥望台上,张宁手中长剑已舞得天花乱坠,钟蕴朗却持着剑鞘,并不拔剑。场下众人多是十分惊愕,不知这道袍少年何意如此托大。知道内情的人却都明白,钟蕴朗只要手掌触剑,即开始消耗真气,迟一分拔剑,便可免去一分无谓的消耗。 张宁见钟蕴朗静立场中,毫无动作,只道他轻视自己。狞笑一声,飞奔几步,挺剑向钟蕴朗直刺。 张宁这一下挺剑急刺,本也算得上迅捷,但在钟蕴朗眼中,却慢的很了。 二十步。 十步。 五步。在两人相距五步之时,钟蕴朗终于动了。脚跟轻抬,脚掌发力,身子猛地向后弹出。道袍飘飘,一头乌发也随风轻摆。台下众人齐声低呼:“好俊逸的身法。”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一个急追,一个急退,但这是比剑,不是考较身法。因此钟蕴朗只在两个呼吸的时间,便停下了脚步。他在等张宁靠近的同时,拔出了剑,剑光一闪,耀眼生花。 碧水龙渊剑! 场下各派首脑无不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认得这把望城观的镇教宝剑。既然掌教真人将随身宝剑交于这后辈弟子之手,可见这弟子剑法造诣定然不凡。只有江帮主知晓内情,见钟蕴朗手中剑身发颤,显然钟蕴朗真气已急速外泄,不禁皱起眉头。 秦长老和颜如羽同江帮主是一样的想法。九阴绝脉真气外泄的极快,钟蕴朗可以撑多久呢?这些想法只是闪电般的在脑中闪过,场中两人早已交上了手。 张宁剑势不衰,仍是向前急刺。 钟蕴朗横过剑身,一招‘顺水推舟’还了过去。张宁也不是易于之辈,昆仑剑法源源不断地使出‘童子献果’‘提炉上香’‘折戟沉沙’,一时间剑光霍霍,罩住钟蕴朗周身。 颜如羽心中一紧:“这几招连上,非要了钟兄性命不可!”当即出声大叫:“钟兄,弃剑用掌,沧海横流!” 但他说话再快,也不如场中的剑快。张宁手中长剑,已抵在钟蕴朗胸口。 …… 正当众人担心钟蕴朗性命安危之时,局面忽地出现了转机。 “移花接木!” 钟蕴朗使出了第二招。 张宁手中长剑与碧水龙渊剑一相交,竟被生生震断。长剑剑尖落地,发出‘噹’一声脆响。碧水龙渊剑寒光阵阵,在钟蕴朗手中盘旋一圈,架在了张宁颈上。 胜败已分。 胜败既然定了,钟蕴朗不敢再多执剑片刻。剑身一转,即刻收剑回鞘,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并无半分拖沓。孤立场中,钟蕴朗面色微有些发白,额上也蒙上一层细汗,但嘴角却是微微扬起,欣喜异常。自今日起,我钟蕴朗也可以剑对敌了。 场下众人皆震惊起身,两招战败张宁,可不是易事。张宁剑法高超,三招战败望城观执剑长老之事,也早已流传开来,自然算得上剑法名家。但今日却被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两招战败,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外行的武夫纷纷议论:“定是这小道士手上的剑无坚不摧,仗着宝剑锋利,将这昆仑掌旗使击败了。”明眼人却都知道,这一下震断长剑,凭借的可是剑身传来的深厚内力。内力雄浑,可补招式不足,无论放在什么比试上,都是不变的真理。 。 不理会众人的震撼和惊愕,沐王爷抚须长笑,放下茶碗,朝着钟蕴朗招了招手。 钟蕴朗走到王爷身边,沐王爷执着他手,大声赞道:“望城观声名远播,自然是有道理的,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嘴上说着话,手上真气不断传来,钟蕴朗打了个寒颤,过后周身渐暖。 三言两语之间,钟蕴朗脸色渐渐红润,已恢复到最初神完气足的模样。 刘掌教和严长老聚拢到钟蕴朗身边,神情皆是万分的喜悦。严长老拍拍钟蕴朗肩膀,笑道:“钟少侠,你还真行,我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刘掌教向钟蕴朗微一点头:“你果然做到了。” 钟蕴朗本也是满面喜容,但见刘掌教两颊无光,说话之时中气也颇有不足,不禁正色道:“那还得多谢掌教真人,若不是您耗损功力在旁护持了三日,我断不能进步如此之快。” 刘掌教微微一笑:“那还不是你勤学苦练之功么。” 沐王爷一挥手:“都别争了,掌教真人教的好,蕴朗练得勤,都有功劳!”严济平抚掌大笑:“正是!正是!” 。 这边正是一派欢快气象,昆仑那边却是死气沉沉。张宁持着断剑不肯放手,兀自不信适才发生的一切。其余门人也是互相对望,面有忧色。与昆仑派同来的各派教众均在议论,这一战胜败的原因。有的嘲笑昆仑派无用,有的在安抚昆仑门人,场面一片混乱。 刘掌教正要出言喝止,观门却被人自外强行撞开,破门之声甚厉。 场中众人尽皆神情大变,这毁人山门,可算是公开宣战了。 “何方妖人,毁我山门,速速现身!”刘掌教拂尘一摆,面有怒色,朗声喝道:“众弟子听令,结‘真武剑阵’,尽除外敌。” “是!” 望城观众后辈弟子齐声答应,声若金石,掷地有声。但见白影飘飘,正是众弟子在场中有序穿行。不消片刻,各方位皆有望城观弟子站定,相互站位之间隐约有着照应联系,众弟子长剑所指方向也颇有章法,丝毫不乱。 在座各派掌门知晓这‘真武剑阵’的厉害,七个平庸弟子结在一群,便可与当世一流高手相抗。七个较为杰出的弟子结在一群,便可制衡一宗师人物。这番阵势,来犯者有再大能耐,也难全身而退。 众人均想,这破门之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这般无知。当今望城观虽然日渐衰落,但仍是中原武林一大宗门,如此无礼可是自讨苦吃了。 正这时,门外转入一顶五花大轿,黑漆涂抹,四周帘布之上,皆绣着血红的火焰图腾,处处透着神秘诡异之气。 (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少年惊世(二) 几名轿夫步子极快,但轿子却似行进得异常缓慢,四平八稳地转入演剑场,缓缓落轿。群雄一齐注目,要瞧瞧这轿中坐着的是何方高人。望城观众弟子也是凝剑待发,只要掌教真人一声令下,即刻便要将剑阵运转开来。 大轿落地。稳稳当当,却将四周地面上的细微砂石向旁震开,轿外帘布上的火焰图腾也仿佛在微微跳动。忽地轿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轿内伸出,手指修长,苍劲有力,搭在轿帘血红色的镶边上,要将轿帘掀开。 这掀轿帘不过呼吸之间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在场众人均觉十分漫长。 刘掌教正要出言喝问。轿帘却忽地放下,帘上火焰图腾微微震荡,就似火苗上窜升腾。 轿前却已站着一人。只见这人负手而立,身材瘦长,面色枯槁,瞧不出他的年纪。但双目如电,凛凛生威。一身火鳞蚕丝的锦袍,只呈黑红两色。袖口衣襟也绣着同样的火焰图腾。 群雄面面相觑,在场这千百号人,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轿的。 血红、玄黑两色,照映着他这一张枯槁却又威严的脸孔,说不出的诡异。中原群雄为他气势所震,多觉自惭形秽,不敢再向这人看去。 钟蕴朗道袍翩翩,仍是执剑峭立,但察觉到来人的威慑,也已凝神戒备,皱起眉头。颜如羽本斜斜地倚在椅背上,这时蓦地坐起,轻‘咦’了一声,两道柳叶眉微微扬起,颇显惊诧。 整个场上,只有沐王爷、刘掌教、江帮主三人巍然不动。沐王爷神情不变,端坐品茶,但一身王气遮掩不住,面上威慑之意渐显。刘掌教怀捧拂尘,面相和瑞,但目光灼灼,自另有一股威势。江帮主神色如常,顾盼之间,仍是透着一股豪气。 昆仑派这边见了这顶轿子,便早已群情耸动。待这来人出了轿门,众门人更是面显张惶,转身齐齐下拜:“恭迎法王大驾!恭迎法王大驾!恭迎法王大驾!”连呼三遍,声震九霄。黑木岭、葬剑窟和西域诸派的几位头领,及滇南三十六寨寨主也纷纷围拢,向着这轿前之人躬身行礼。 。 钟蕴朗虽久历江湖,但办案行差多是在中原之地,这西域昆仑的法王,倒是从未听闻。但瞧着这些邪派中人恭敬的模样,这法王定是位极其厉害的人物。看向颜如羽,却见他一双柳叶弯眉挑起,神色凝重,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钟蕴朗脚下悄无声息,身形极快,闪到颜如羽身旁:“怎么了,颜公子,这人大有来头么?为何如此紧张。” 颜如羽在钟蕴朗耳边悄声言道:“钟兄,这人衣饰皆是血红火焰,又被昆仑门人称作法王。想必是昆仑派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赤焰龙王。” 钟蕴朗奇道:“赤焰龙王?武功怎样?” “奇高无比。”颜如羽扫视四周,叹道:“若要单打独斗,在场这么多武林豪杰,只怕无一是他对手。” 秦长老在一旁也是勃然变色:“赤焰龙王数十年不出,据说是曾经伤在了张伯端真人手下,真元未复。这番重出江湖,瞧他形貌,功力该是有增无减,怕是来寻望城观的仇了。” 场下群豪也已有人认出这赤焰龙王,纷纷叫道:“赤焰龙王,他是赤焰龙王……”声音皆是十分惶急。 刘掌教傲立殿前,长须飘飘,朗声喝道:“真武剑阵!降妖除魔!” 望城观众弟子得令,即刻奔走移位,将剑阵发动。赤焰龙王和几名轿夫即刻被真武剑阵团团围住。只待剑阵收紧,便要将赤焰龙王降于剑下。 邪教众人纷纷上前,想要冲入剑阵将赤焰龙王救出。 不料赤焰龙王却微抬了抬手,将众人制止了。只由四名轿夫走近,护在赤焰龙王四周。 “真武剑阵?凭这个就想困住我么?”赤焰龙王轻描淡写的说着话,袖袍轻轻一摆,最近前的望城观弟子手中长剑已颇有些拿捏不住,阵形顿时有些散乱。 “你这小娃娃,都接任掌教了,怎地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赤焰龙王说着话,声音醇正平和,但枯槁的面容上却已隐隐泛起一股煞气,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瞧着十分诡异骇人,动人心魄。众人多不敢直视于他,目光便齐齐转向刘掌教。 刘掌教已是五十余岁的年纪,颏下长须也早已发白,今日竟被这赤焰龙王称作‘小娃娃’,可真是古怪之极。众人只道是赤焰龙王有意羞辱刘掌教,但却见刘掌教殊无怒色。 “前辈说得是,近几十年小道耽于道经修学,旁的事情确实无甚长进。龙王前辈当年被我师尊重创,躲居暗角阴沟,缩首数十载,与腐鼠蚊蝇之类为伍,想必已是神功大成吧。”刘掌教怀捧拂尘,昂首含笑,目光直视赤焰龙王,毫无退惧之意。 赤焰龙王如何听不出他话中嘲讽之意,嘴角笑意敛去,眼中似有未明之火颤颤跃动。“忍辱负重,有何不可,今日我尚在人世,张伯端却已尸骨无存。”说到这里,赤焰龙王嘴角笑意又起,只是牙关紧闭,面上杀气腾腾:“望城观如今已再无我之敌手,今日血洗望城观,也算是报我当日之仇!” 钟蕴朗心中一跳,与颜如羽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般的想法。若是赤焰龙王一人,在场这么多帮派掌门首脑俱在,互相照应,定是不怕他。但邪教教众,来此不下千人,中原各派只是来了些代表,多数教众尚留守在本部。若是赤焰龙王一声令下,双方拼斗,定是难有胜算。 。 刘掌教拂尘一挥,清啸一声:“赤焰龙王!我师尊云游在外,只是不愿理会这凡尘俗事。你今日要报仇,那是正好,你毁我山门,此事我也不会与你善罢。”话音一落,剑阵陡然运转开来,阵法锁紧,一重重的长剑直向赤焰龙王刺来。 (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少年惊世(三) 霎时间演剑场上,剑光乱闪,喊声一片。 眼见数十柄长剑,递近赤焰龙王身前,赤焰龙王却是不闪不避。剑尖将及赤焰龙王火鳞锦袍,四名轿夫忽地一齐出手,伸掌将当先的几柄长剑剑身抓住,生生拗断。但真武剑阵何其玄妙,几乎同时,第二重剑尖又至,剑刃皆斩在四名轿夫手臂之上。 剑刃划破衣衫,四名轿夫眼见就要遭断臂之祸。 谁知剑刃与肉臂相撞,竟有金石撞击之声,剑身齐断。持剑的几名望城弟子,均觉惊骇,不禁失神。四名轿夫乘此时机,挥臂乱扫,向前猛冲,剑阵顿时散乱。幸得后面几名弟子急急奔上,招架及时,这才渐渐稳住阵型。 “刀枪不入?”刘掌教见此不禁皱起眉头:“这四名轿夫怎有如此功夫?”沐王爷也将茶碗撂下,凝神望着场中,要瞧瞧这四名轿夫到底使得什么功夫。有这等刀枪不入的本事,即使困于剑阵,那也是立于不败之地。 钟蕴朗看了片刻,已发现其中奥秘,‘日落红云甲’这件奇珍异宝便是昆仑之物。刀枪不入,百毒莫侵。这四名轿夫只用双臂应敌,却不敢以躯干硬抗,想来定是着有类似的宝物,只不过不是软甲,而是护臂之类的护具。 钟蕴朗猜的不错。 几轮强攻下来,断剑遍地,但四名轿夫的衣袖也已尽破,化作片片碎屑,露出袖内黑沉沉的陨铁护臂。 严济平见了暗骂一句:“妖人,仗着外物护持,算什么本事。” 刘掌教心中也是一阵焦急,这么打下去,只有损耗,绝无胜算。当即大喝一声:“剑阵化作真武七截!”这真武七截,乃是真武剑阵关键所在。七名平庸之人合力,可战一流高手。七名杰出弟子合力,可战宗师。实是一门极其厉害的阵法。 望城众弟子闻言,脚步急换,二十八名弟子越众而出,七人一群,重新站定,分别围住四名轿夫。余下众弟子,也是七人一群,分作七群,合围赤焰龙王一人。 这一来,局势果然大变,四名轿夫左支右绌,难以招架。手臂虽然不怕长剑锋利,但躯干头脸之上,却少不了为剑刃所伤。 赤焰龙王这边,剑阵也正逐渐收紧。七名杰出弟子合力,便可与宗师一战。这七七四十九名弟子,虽不全是精英人才,但若是同时发力,任赤焰龙王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 赤焰龙王眼光老辣,如何不知晓这真武七截的厉害,但仍是面不改色,凝立不动,袖袍轻轻摆动着,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杀!”众弟子齐声大喝,剑光漫天,齐向赤焰龙王攻去。凛凛寒光,照着场中一片耀眼光亮。 赤焰龙王嘴角笑意浮现,身形一晃,缩进轿内。轿帘一阵轻摆,火焰图腾颤颤巍巍,不住跃动。七十四柄长剑刺到,即刻便要刺破轿帘。邪教众人大呼:“法王当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这顶玄黑的大轿之上。七十四柄长剑刺进轿中,赤焰龙王定然无处遁形。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愣在当场。当先的七名弟子,脚下摇摇晃晃,扑地便倒,手中长剑砸在地上,滑脱出手。这一下来的突然,跟上的几拨弟子,被眼前七人这么一阻,不是绊倒,便是停住,登时乱做一团。 最靠后的十四名弟子,尚来的及反应,纵身越起,落向轿顶,长剑直刺而下。眼见剑尖便要穿轿顶而入,忽听嘭地一声,玄黑大轿陡然从内震开,碎屑木块乱飞,满场粉尘飞扬。几片较大的木块,去势甚劲,竟将几名望城观弟子当空砸下。 余下几名望城弟子落下地来,但见眼前碎屑乱飞,目不见物,忙伸手捂住口鼻,道袍连挥,驱散碎尘。 这么一来,赤焰龙王却已不见踪影。 待尘屑退尽,场中只余下望城观众弟子,或立或躺。 立着的,满身尘垢。躺着的,横七竖八。 长剑遍地皆是,其中断剑倒占了多数,有先前被那四名轿夫陨铁护臂震断的,也有这一轮攻势中,砸在地上拗断的。 钟蕴朗目光扫过一周,却见赤焰龙王正立在一旁负手微笑,一身火鳞蚕丝的锦袍虽也沾染了不少细粉尘屑,没了先前的光彩,但他气度仍是从容不迫。 。 忽听得场下有人站起喝道:“赤焰龙王,你衣袖藏毒,蒙倒望城弟子,是当别人都看不出么?” 钟蕴朗这才醒悟,原来望城弟子跌倒是中了毒了。适才赤焰龙王轻摆衣袖,定是悄悄放毒。寻声看去,说话这人紫衫长袖,锦带束腰,花白头发,面上沟壑颇深。钟蕴朗认得,这人乃是崆峒派掌门东郭年,为人刚正,但武功在各派掌门人之中,却显得逊色了。直至前些年过完六十大寿,身平所学逐渐贯通,这才勉强够入一流高手境界。 以他武功比之赤焰龙王,自是远远不如,但此时竟敢仗义直言,钟蕴朗倒也是颇觉钦佩。 “我道是谁呢,敢在本法王面前如此放肆。原来是你东郭年,你是嫌命长活得腻了,要我送你一程么?”赤焰龙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掸着身上灰尘。 “你卑鄙无耻,人人说得,何来的放肆之说?你使毒已然手段卑鄙,震碎大轿之时,搅弄烟尘,蒙蔽人眼,更是下流之极,有失身份。看样子,你果真是给张真人打怕了,这几十年缩手缩脚,改了性子了。”崆峒掌门东郭年朗声笑道:“赤焰龙王?干的尽是些鼠窃阴诡之事,我瞧,该改叫赤焰鼠辈才是。” 赤焰龙王听到东郭年称他‘赤焰鼠辈’倒不怎么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但他数十年前惨败于张伯端之手,实是他身平恨事。每每想起,总是咬牙切齿,不食不寐,以拳击石,直至鲜血直流,方才作罢。属下教众无一人敢在他当面提起此事。这东郭年竟当众说出,叫他如何不怒? “好好,说得好。”赤焰龙王仰天长啸,声若惊龙入云,腾腾怒火随之散开,震得人神情恍惚,如坠地狱深渊。 啸声未歇,赤焰龙王身子忽地腾起,直向东郭年跃去。倏忽已至东郭年身前,东郭年神情惶恐,但仍强自忍耐,即使命丧于此,也万万不可露怯,否则崆峒派的名声可就毁了。正想出手还击,但赤焰龙王掌风霸道,压得东郭年毫无还手之力。 在座群豪,皆是一惊。赤焰龙王一掌下去,东郭年还不得命丧当场? 中原各派之中,崆峒派座位离正殿最远。靠近的各派帮主功力不济,救不了东郭年,也不敢救东郭年,惹怒了赤焰龙王,可讨不了好。沐王爷、刘掌教和江帮主却又离得甚远,待要相救已然不及。 正当东郭年闭目待死之际,忽地一道白影一闪而过,碧水龙渊剑光华流转直直刺去,硬生生的挡在了东郭年身前。崆峒门人皆是一喜,这不是适才比剑取胜的那位小道长么,掌门人算是给救下了。 颜如羽眼中光芒一闪,这人来去如风,道袍飘飘,负剑而立,不是‘钟云朗’却又是谁?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钟兄这好管闲事的性子当真改不了,这般冒冒失失地前去救人,岂不是惹恼了赤焰龙王。赤焰龙王要伤钟兄性命可是易如反掌,颜如羽想到这里,不禁焦躁起身,向场中奔去。 但沐王爷这等人物尚且不及上前,颜如羽武功低微,如何能够靠得近? 颜如羽只迈出两步,赤焰龙王一掌已然拍在了钟蕴朗胸前,钟蕴朗身子腾起,向后倒飞而去。竟从崆峒派座位之前,直飞到了正殿前的白玉台阶之上,重重坠下。 颜如羽离得近,抢上扶起,连声询问:“钟兄,钟兄,你怎么样啊,伤的重不重?” 钟蕴朗睁开眼来,一点血红渐从眼中褪去,见颜如羽一张文气的脸满是惶急,确是情切,不禁心中感激:“没事的,颜兄,我还好。”颜如羽眉头紧皱,仍不放松,低声在他耳边喝道:“你怎么这么好管闲事,真当自己是武林盟主了么!” 钟蕴朗无力一笑:“天生的,改不了。”颜如羽见他还有心开玩笑,知他是真的没事,这才真正放心,长吁一口气。 沐王爷、刘掌教、江帮主和秦长老也都围了上来,秦长老略通医理,上前查看钟蕴朗伤势。钟蕴朗言道胸口只是微微有些小疼,并无大碍。秦长老伸手往他胸前一探,竟触到一块硬物,掏出一看,黑黝黝的像块令牌。尚未辨明这是何物,已给钟蕴朗伸手接了回去。 钟蕴朗心中一动,原来适才赤焰龙王这一掌拍下,本是必死无疑。但天幸给极北玄铁所制的烟霞门风火令挡了一层,日落红云甲又挡了一层,这才没受重伤。 其实他不知道,这一掌拍下之时,自己体内的先天罡气自然运转,又挡了一层,这才毫发无损。否则,便有风火令和日落红云甲抵挡,也得卧床半月不得起身。 这边众人惊喜万分。赤焰龙王那边却是峭立无言。 “先天罡气,先天罡气。”赤焰龙王苦思冥想:“这少年是谁,怎会有先天罡气?” 东郭年也不管赤焰龙王就在近前,奔到正殿之前,查看钟蕴朗伤势。赤焰龙王正凝眉思索,倒也没有穷追不舍。 东郭年一揖到地:“小道长少年英雄,这一身胆识侠气,东郭我佩服之至。救命之恩,东郭便是肝脑涂地,也当图后报。”钟蕴朗慌忙止住:“东郭前辈言重了,小子只是一时意气,能救得老前辈那可真是万幸。” 。 “小子,闲事莫管,你难道不知么?你当自己是武林盟主么?”赤焰龙王神情倨傲,斜睨着道袍少年,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我告诉你,便是武林盟主,也管不了我的事。” 钟蕴朗微微一笑:“行侠仗义,我辈皆当为,难道非得是武林盟主不可么?我救人之举,不过是随心而为。” “好一个随心而为。”赤焰龙王一声轻笑:“小子,你既强要出头,那今日我便不会与你善罢。” 话音声中极其阴冷,场中气氛似是降到冰点。 刘掌教‘哼’了一声,大喝道:“望城观中,岂容妖人放肆!” 声若雷霆,一片肃杀之气,场中顿时剑拔弩张,中原西域随时便起争斗。 。 正在这万分紧张之际,忽听得脚步索索,又一拨人马踏入山门,向演剑场而来。 抬眼望去,却见一位粉面朱唇的裘衣公子,引着几十号人,单手背负,一手折扇轻摇,踱着步子,轻袍缓带,来到场边。众人向这公子看去,顿觉明丽动人,不可直视。 刘掌教眉头一皱:“烟霞邪教?他们怎地来了,意欲何为?” 这位领头的公子,见场上众人都不说话,轻摇折扇笑道:“怎么?这里正邪齐聚,我烟霞门名列邪教久矣,难道不能来么?”刘掌教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你烟霞门是要相助昆仑了?” “不不不,我今日来只是看戏的,中原西域之争,定然有趣的紧。”裘衣公子左手连摆,右手却仍是轻摇折扇,神色甚是俏皮:“诸位继续,尽兴尽兴,可莫要为我坏了兴致。” 场上气氛本是剑拔弩张,只差一丝火星生起,便要再燃熊熊烈火。给这俊俏公子一闹,气氛倒缓和了不少。群雄纷纷猜测,这位公子是烟霞门哪位堂主么?还是宁大公子亲自前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旁人不识得此人,钟蕴朗却一眼看穿,这女扮男装的俊俏公子,不是宁盼晴却又是谁? 宁盼晴双目在场中一扫,见钟蕴朗倒在白玉阶之上,折扇一收,神情顿时万分紧张。钟蕴朗想也不想,即刻朝着宁盼晴,做了个小小的手势,告知平安,宁盼晴这才神色如常。钟蕴朗见她为自己担心,心中一动,她倒是仍记挂着我。 好几日没见这邪教妖女,倒是没觉十分想念,但此时一见,心中一股欢喜却是自然而生。钟蕴朗正心神激荡,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此时苏宗主未归,望城观内情势实在危急万分,宁姑娘来此,可莫要遭了祸殃。” 想到这里,不禁向宁盼晴瞧去。却见宁盼晴朝着自己摇了摇头,似乎知晓自己心意,正在柔声说着:“钟爷,我没事的,我来此处自然是有恃无恐。” (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少年惊世(四) 赤焰龙王见烟霞门人前来,先前也是一愣。烟霞门势力极大,虽行事诡异,素与中原各派不睦,但宁老教主却是和张伯端苏天怀等人有旧交,不得不防。待听得宁盼晴说道两不相帮,这才放下心来,全心应付场中局势。 “小子,适才比剑是你两招将我昆仑掌旗使击败么?”赤焰龙王负手而立,话语竟是单冲着钟蕴朗而来。 钟蕴朗微微一笑,心中其实十分得意,但仍是谦道:“确是侥幸胜了。” 赤焰龙王仰头一笑,将张宁招到身边:“适才因何败于他手?”张宁面色惨然:“禀法王,这小道士内力邪门的很,剑身真气极盛,属下不敌,断剑败北。” “原来如此,那也没什么。这小子剑法倒不见得如何高明。”赤焰龙王双手背负:“这样,张宁,你再去和他比试一场。只许胜不许败。”张宁先前遭钟蕴朗两招击败,已十分畏惧,此时听龙王下令,要他只许胜不许败,直吓得张宁双腿打颤,冷汗直冒。 赤焰龙王瞪了张宁一眼,喝道:“怕甚么!畏畏缩缩,不成样子!”伸手在张宁背上一抓,将他抛到场中。 张宁被赤焰龙王这么一掷,在空中连翻三个跟斗,落地却十分平稳,就似被人托着轻轻放下一般。张宁立在演剑场中央,手中已换了一柄长剑,心中实是没有再战之意,但再不敢回头向赤焰龙王望上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挺剑一指,叫道:“小道士!敢不敢和我再较量一场!” 钟蕴朗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张宁双目死死盯着钟蕴朗嘴唇,生怕他张口答应。心中默默祷祝,盼着这小道士不接此战才好。 谁知钟蕴朗缓缓起身,理理道袍,微微一笑:“有何不敢?” 张宁这一颗心,顿时不住下沉,心道:“完了完了,这下比剑定然难胜,法王他可饶不了我。” 刘掌教见两方又要比剑,本待不允,但想着这比剑若胜,可涨正派士气。就算赤焰龙王有什么阴谋,有沐王爷和江帮主等诸多豪杰在场,也必对付的了,便没再阻拦。点头默许。 。 钟蕴朗下到场中,仍是手持剑鞘,并不拔剑。 赤焰龙王枯槁的脸皮上,蒙上一层杀意,这小子也太过狂妄,如此托大,竟是瞧不起我昆仑剑法么!待两人交上了手,赤焰龙王这才瞧出端倪,碧水龙渊剑上真气极盛,不可小觑,但钟蕴朗力图求快,定然有什么漏洞,说不定支撑不了多久。 场中两人交手,已过七记剑招,仍是未分胜负。 钟蕴朗心中纳罕,怎么这一场,竟震不断他的长剑了? 张宁先前几招过得心惊胆战,但三招一过,却觉体内真气充沛,足以与钟蕴朗一敌,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凝神使剑。 张宁先前败在钟蕴朗手中,只是因为抵御不住钟蕴朗剑上充沛的真气,如今竟觉内力大增,便没了后顾之忧。他一招招精妙的剑法使将出来,绝非钟蕴朗那两招望城剑法所能抵挡。 只见张宁妙招连连,全是绝顶杀招。但钟蕴朗却只是将‘顺水推舟’‘移花接木’两招反复使用,既显笨拙,又落下风。 刘掌教暗暗叫苦,这么打下去,再有两招钟蕴朗便要落败,这张宁的内力怎地转眼间增长了这许多?这时却见颜如羽双目放光,面有怒色,走到刘掌教身边,说道:“掌教真人,赤焰龙王卑鄙无耻,使得下流手段,他……他用的是借尸移魂之术!将内力借在了张宁身上!” 刘掌教闻言惊诧万分,这赤焰龙王竟会借尸移魂这邪法么!再注意向赤焰龙王看去,只见他面无表情,似乎正凝神观战,但双目空洞,确是异常。刘掌教喃喃道:“果真是借尸移魂,卑鄙,卑鄙……” 这借尸移魂大法,名字起得邪乎,但却并不是真的移魂,只是某些练成这邪法的高手,可将自身内力暂时化于他人之身,且神不知鬼不觉。因此称作‘借尸移魂’,借的是张宁这具‘尸’,移的是赤焰龙王内力这‘魂’。如此一来,便如同赤焰龙王亲自对战钟蕴朗一般! 所幸借尸移魂大法,不能将内力完全借出,总有所折扣。且赤焰龙王有意要钟蕴朗败在剑法之上,因此只是以同等内力,与钟蕴朗相斗,不然钟蕴朗如何还能撑过七招?只怕在第一招上就要败了。 眼见张宁一剑刺来,钟蕴朗非但要落败,且必受伤不轻。刘掌教气血翻涌,正要出言喝止,场中局势又起变化。 钟蕴朗额上汗珠如豆,前襟后背皆已汗湿,显然真气虚耗甚重。但他却毫无退缩之意,只是双目血红,凝视对手。周身真气竟已凝聚成形,道袍动荡,一股战意凛然而生。 碧水龙渊剑寒光大盛,一道白光绕着剑柄而起,笼罩整个剑身。剑刃平扫,击在张宁剑上,如同削泥断草。 赤焰龙王一直以同等内力与钟蕴朗对敌,这一下变化突然,待要加力已然不及。只见张宁身子忽地腾起,已被钟蕴朗剑上鼓动的真气,震开数丈,跌落在地。 “剑芒,剑芒!”场下已有人出声惊呼:“是剑芒!这位小道长已经迈入先天境了么!”大多数人并不知晓,后天境之上尚有先天境,听有人这么喊叫,连声发问:“先天境?什么先天境?比宗师还要厉害吗?” “先天境?”赤焰龙王枯槁的面上一阵黑红变换,已是怒极,听得众人喧嚷,一声怒啸:“这小道士也配谈什么先天境?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先天境。” 说着,赤焰龙王又是一声清啸,身形极快,在旁人看来,已化作一道红黑两色的杀气,直逼钟蕴朗。 赤焰龙王身形在场中穿过,一股威压夹杂着烈烈劲风,压得周围途经之人喘不过气来。近到钟蕴朗面前,钟蕴朗束起的乌发,被尽数冲开。俊秀的面庞,不染纤尘的道袍,此时尽皆显得黯淡无光。唯有眼中那一抹血红,和手中碧水龙渊剑上的厚厚寒芒,仍是十分耀目。 那一瞬间,赤焰龙王雄浑掌力,硬生生的拍在了碧水龙渊剑之上。 一声巨响,似是金石断裂,又似惊雷乍做,更似海中惊涛。 涛啸过后,碧水龙渊剑寒芒未散,仍是凝聚起来,静候它的对手。赤焰龙王一双肉掌,却已渗出血来。 赤焰龙王怒不可遏,袖袍一震,竟从宽袍大袖之内,取了一柄利剑出来。剑刃薄窄,却隐隐流火。赤焰龙王一声怒喝,霎时红黑二气,弥漫剑身。 七星鎏虹剑! 昆仑护教四神剑之一,四大法王各持一把,实是昆仑至宝。碧水龙渊剑在此剑面前都是略显逊色。各大掌门察觉不妙,要抢上相救,却已不及,就连沐王爷不顾身份腾身而起,也差了两丈之遥。 七星鎏虹剑在赤焰龙王手中,泛着腾腾煞气,暗火涌动。 “焚天灭地!”昆仑剑法在赤焰龙王手中施展开来,自不可与张宁同日而语,剑招刚刚出手,一股剑气已磅礴而出,袭面而来。即使钟蕴朗现有先天罡气护身,也觉灼热逼人。 钟蕴朗不暇细想,碧水龙渊剑寒芒一震,一招‘顺水推舟’就要递出。忽听得耳边有人细声言语,一缕清音灌入耳中:“剑尖斜过,上刺他下颚,跟着轻烟步起,跃知空中,头脚倒转,当头刺下!” 这传音之术,天下能有几人使得? 难道是段前辈? 钟蕴朗心中一动,当即依言而行,他轻烟步火候不浅,要在空中倒转身形自然不难。 而且,迅捷异常。一刹之间,碧水龙渊剑已当空刺下。 本来这一剑无法可避,但赤焰龙王岂是易与之辈?挥起七星鎏虹剑相迎,硬生生裆下了这一击。 两剑相交,倒没有先前剑掌相交时的震天巨响,只余一片死寂。 两人僵持不动。钟蕴朗倒立身子,从天而降,而赤焰龙王仰头向上,挥剑抵御。 只见两道剑芒,相互倾轧,一红一白两气,不住缠斗。 “天坤倒悬!”刘济长神情错愕:“钟少侠这一招,是天坤倒悬,他怎会我望城剑法不传之密?定是师尊教他了,定然不错……”想到这里,心神激动,执着拂尘的手也颤抖起来。 终于,两道剑芒一齐消失。 钟蕴朗苦战之下,早已脱力,跌下地来,落在赤焰龙王脚边,手中碧水龙渊剑竟已震得粉碎。 赤焰龙王身形微晃,调息两口,即刻稳住身形,持着七星鎏虹剑,仰天长笑。碧水龙渊剑?不过如此。啸声穿云直上,震的空中飞过的大雁,也乱了北归的阵型。 望城观的镇教之宝,终究毁在我昆仑手中。人生之喜,莫大于此! 赤焰龙王此时是乐极了,但有句古话叫做‘乐极生悲’。 一片寂静之中,一声声‘咔咔’声响,异常清脆。众人寻着声源看去,一道道裂隙深纹,正在七星鎏虹剑剑身弥漫开来。 七星鎏虹剑,这件昆仑宝器,竟也在适才一战之中,悄然碎裂。 赤焰龙王枯槁的面容上,横纹遍生,双目煞火不息:“凭什么?这小子有什么能耐,可以震碎我的七星鎏虹剑!” 盛怒之下,倏然出脚,往钟蕴朗身上踹去。 (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少年惊世(五) 钟蕴朗此时真气虚耗已极,先天罡气也已在适才这一剑惊世骇俗的比拼之中褪去。赤焰龙王这一脚踢下,钟蕴朗定难逃得性命。 眼见滔滔怒火伴着玄黑色的煞气,扑面而来,钟蕴朗苦笑一声,勉力挥起右掌,还了一招“涛啸九天”。惊涛掌是钟蕴朗身平使得最熟的武功招式,一来是因为自幼习练,二来也是感念师恩,珍而重之。此时命在顷刻,自然使出,其实以他此时功力而论,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 神识恍惚之中,周围的一切影像在钟蕴朗眼中竟变得十分清晰。 颜如羽在旁惊慌失措,一袭青衫失了气度,手中折扇失手落地。秦长老竹棍连敲,不住顿足。刘掌教、江帮主和沐王爷正抢上救援。 场外一位佳人,俏脸如玉,目光如水,明丽如雨后初阳。但脸上的凝固的表情,分明就是……心碎。钟蕴朗不由看的痴了。 真气虚耗过多,钟蕴朗神识再难清晰,双目半睁半闭。朦朦胧胧之间,钟蕴朗仿佛魂归河间府衙,正和五虎谈笑风生。师尊穆封也犹在身畔,钟蕴朗扎下马步,演练一招一式,穆封在旁悉心指点。 只是一刹间,无数心念在钟蕴朗脑海中闪过。 还未驰骋疆场,建功立业;还未勒功燕然,保境安民;还未见到奸臣毙命,还未替慕容前辈远赴辽疆,师仇未报,承诺未履!这便要死了么?不!还不能! 。 一阵掌风掀起,如怒涛龙啸。 击在赤焰龙王胸口的,是一招惊天纯正的惊涛掌力。赤焰龙王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扑地一声闷响,坠在昆仑门人席位之前。 这是一招“沧海横流”,而我用的不是“涛啸九天”么?我这一掌拍下定无此功力! “这样的功力,也配叫做先天境?赤焰龙王,你自视可也太高了些!”空中一声清啸,在场中回荡,久久不绝,既似天边传来怒喝,又像耳边响起轻语。 这是,段前辈? 想到这里,钟蕴朗精神振奋了些,蓦地睁开眼来。 却见空中红影飘忽,一人微步生烟,翩然落于钟蕴朗身前。红衣耀眼,此等威势,见之不忘。满头白发飘飘,更是醒目。红颜白发,功盖先天,如此风姿,惊为天人。 “段前辈!”钟蕴朗心中一喜,待要拜见,喉咙里却如火在烧,不能出声。 以一掌‘沧海横流’击飞赤焰龙王的,自然就是这位段前辈了。当然,先前传音入耳,教了钟蕴朗‘天坤倒悬’这一绝技之人,也不是别人,还是这位段前辈。 演剑场中,群雄变色,能以一掌轻易将赤焰龙王击败,这是何等功力?当今之世,便是苏宗主,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是谁? “段正梅?”赤焰龙王声音嘶哑,全然没了先前的神威:“你……你还没死?” 群豪惊诧万分,纷纷议论:“这白发女子就是段正梅段女侠么?早有传闻她是刘老盟主的弟子,张伯端张真人的师妹,听说中途陨落了,怎地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钟蕴朗这时方知段前辈名叫段正梅,口中喃喃念了两遍,段正梅段正梅,该是大理段氏之人。 段正梅一头柔顺的白发披下,绝世容颜上,一丝戾气却遮掩不住。“西域的人高鼻深目,我瞧着碍眼,快滚!慢了的,休怪我掌下无情!” 西域各派先前见她一掌击飞护教法王,已是寒意入骨,生怕在此被她剿灭,此时闻言无不如逢大赦,纷纷向山下逃窜。几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想要还嘴,被各家长老按住口鼻,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 霎时间,西域千余教众,走得干干净净。整个演剑场中,顿时宽敞不少。空空荡荡的,让人有种错觉,这一千余人似乎从未来过。唯有那顶玄黑大轿的碎屑,以及场中碎裂的七星鎏虹剑,仍留着昆仑来此一战的痕迹。 。 段正梅见西域众人撤尽,面上一丝冷笑掠过:“赤焰龙王?真不经打。”衣袖轻轻在身前一挥,钟蕴朗似乎两臂由一股劲风托着,被搀了起来。 “小子,你还好么?” 钟蕴朗此时已是精疲力尽,无力言语,但仍强顶着一口气说道:“多谢前辈挂怀,我没什么大碍。” 段正梅面带笑意:“你这一身先天罡气好得很啊,你师父当真教得好。” “谢段前辈夸赞……”话说一半,钟蕴朗身子摇晃,站立不稳,段正梅忙伸手扶住。想要往他腕脉灌注真气相救,但真气发出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功用。 颜如羽和秦长老忙围拢过来。宁盼晴将折扇往下人手中一塞,也穿过中原诸派座位,一路小跑,赶到钟蕴朗身边。 “钟爷,你干嘛要使剑!段姑姑都救不好,你这可是伤了经脉了!”宁盼晴见他面色发白,汗如雨下,一时着急起来:“我今日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治伤灵药,这可如何是好?” 钟蕴朗虚弱已极,勉强一笑:“我本就是天残地缺的九阴绝脉,已是差到极点,还谈什么伤了经脉。” 但见宁盼晴关心情切,钟蕴朗又再出言安慰:“不必着急,我怀中有药。”伸手去怀中探寻,取了一颗“回魂碧玉丹”掰成两半,服下半颗。要说秋神医这药可真是回春灵药,半颗一服下,钟蕴朗即刻精力回转,面色渐渐如常,呼吸也匀称起来。 众人这才长吁一口气,扶他坐在一旁。 。 “段师叔!”刘济长和严济平快步赶来,齐声道:“拜见段师叔!” 段正梅望了他们一眼,并未答应,只淡淡问了一句:“苏天怀呢?他不是今日归来么?”语气甚是平淡,但各人不约而同地听出了浓浓恨意。 “段师叔……苏宗主他,可能还有要事未毕。”师叔问话,刘济长不能不答,但答不答的好,只能看段师叔心情了。刘掌教说完一句,手心已满是汗珠。 “哼,要事未毕?他苏天怀是怕我,躲着不肯见我!” “女侠此言差矣,家婿声震四海,名誉五内,即将接任武林盟主之位,天下皆服。却又能怕谁?今次有事暂离,女侠苦苦相逼,可大有不妥!”沐王爷站于正殿玉阶之上,凝神答话。 “好一个声震四海,名誉五内。若不是心中有鬼,苏天怀为何要躲我这么多年。”段正梅双目渐湿,面上却只有加倍狠戾:“好,苏天怀既然愿做这缩头乌龟,我便再等他几日。英雄大会之时自当再来拜访。若是他再不现身,这武林盟主倒也不必做了!” 说罢,朝着钟蕴朗望了望,欲言又止。只向着宁盼晴道了声:“晴儿,我不愿在此多耽,咱们走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远。 宁盼晴轻轻应了一声,向钟蕴朗道:“钟爷,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钟蕴朗此时精力已复,但不知怎地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待回过神来,烟霞门人已去得远了。各派也渐渐散了,自去回房休整。 这么一番闹腾,时已过午,小道童们捧着饭食送往各派住所。茶余饭后,各门各派谈论的话题除去那位鬼神莫测的段前辈,便是今日力挫昆仑的小道长‘钟云朗’。 有人断言:“这位小道长可不简单,年纪轻轻便是先天境了!我瞧着,他才刚过二十岁吧。啧啧,我敢说他定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迈入天道境!” 有人却道:“不不不,先天境哪有那么容易达到,那赤焰龙王,不过是宗师境巅峰。这位小道长和他功力相仿,我瞧他也不过是宗师境界!” 众人议论纷纷却哪里知晓内情,钟蕴朗不过是勉强够上一流高手境界。 南厢房,钟蕴朗屋内。颜如羽正分析战局。钟蕴朗和秦长老碰杯对酌,边吃边听他解释。 “钟兄功力,不过刚够一流境界。仗着时有时无的先天罡气,或许可达宗师境。但要击败赤焰龙王,那还是远远不够的。”颜如羽折扇轻摇,神情得意:“但为何钟兄能与赤焰龙王战成平手?两位可知原因么?” 颜如羽卖了个关子,却见钟蕴朗和秦长老自顾饮酒,无人答应。 颜如羽折扇一收:“钟兄?长老?怎地都不答应!为何能战成平手,两位不想知道?” 钟蕴朗停下正要夹菜的竹筷,望向颜如羽:“哪有战成平手了?我差点被他踢死。” “碧水龙渊剑和七星鎏虹剑齐齐震断,这还不是战成平手么!罢了罢了,我直截了当的告诉你们吧!”颜如羽端起面前酒杯,小酌一口:“能战成平手,这是托了九阴绝脉的福了!” 秦长老仍是笑眯眯地夹菜饮酒,自当颜如羽胡诌。钟蕴朗却在凝神静听。 “钟兄凭着先天罡气,功力入了宗师境,但赤焰龙王是宗师境的巅峰,这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若是钟兄凭着拳脚与赤焰龙王对敌,莫说平手了,只怕一招之内,便要给他震得五内俱焚。但幸亏钟蕴朗对敌之时用的是剑!” “胡扯胡扯!尽是胡扯”秦长老终于停下酒食,搭了腔:“连我老乞丐都知道,九阴绝脉用剑,便要真气急泄,于持剑之人不利。钟爷新学剑法,掌上功夫却有十几年厚积,自不可同日而语。那当然是剑不如掌,你说什么‘幸亏用剑’,简直一派胡言。” 颜如羽被他噎住,也不生气只道:“秦长老此言差矣。妙就妙在这九阴绝脉上。” 钟蕴朗与他交往数日,已知其能,自是信他,忙道:“如何妙了?快讲快讲。” “嗯,九阴绝脉者,触剑即刻外泄真气,助长剑气。在外人看来,只有害处,伤持剑之人身体。在我看来,却是有利有弊。”颜如羽这次不再停顿,一口气说了下去。 “弊处不必再言。这利处,便在今日一战中有所体现。钟兄有了先天罡气,也不过是宗师境界,如何能使出剑芒?这正是九阴绝脉之功,真气急速外泄,涨了剑气剑意,短时间内,便如功力增长。这才能以普通宗师境界,战平赤焰龙王。” 此言说出,有理有据,也不由得秦长老不信了。 剑芒,非先天境者不可凝聚。钟蕴朗先天罡气涌上之时,可以宗师境界凝聚剑芒,自然是这九阴绝脉增强剑气之功。 “有理有理,怪不得刘老盟主一柄青鸾神剑横扫天下。他是天道境自然无人能敌,但若是再有一个天道境的人与他交手,那仍是打不过他。九阴绝脉的剑气,比旁人强啊。有理有理。”秦长老连道有理。钟蕴朗也是欣喜异常,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九阴绝脉的过人之处,如何不喜? 颜如羽端起酒杯:“来来来,咱三个干一杯,祝贺钟兄从此以后名扬天下。中原各地,番邦外国,无人不晓钟大侠。”钟蕴朗笑道:“怎会?” 秦长老却道:“怎地不会?” “你今日战平赤焰龙王,那可是惊世一剑,不出三日,必定震动天下。你好好努力,不愁干不出一番功业。来来来,喝酒。”秦长老取过大红葫芦,在酒杯皆斟满了。 三人相视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七十一章 平辈论交 三人用过酒食,也无别事,各自回房休整。 到得黄昏时分,刘掌教与执剑长老一齐来到钟蕴朗房中。颜如羽去了秦长老处玩耍,只钟蕴朗一人在房,正盘坐床头调息练功。 他见刘掌教来了,忙起身相迎。 “掌教真人,今日情急,比剑之时震碎了望城镇教之宝——碧水龙渊剑,蕴朗真是万分惭愧。还望掌教真人莫怪。” “你今日假做望城弟子身份,力战赤焰龙王,竟能平手。且震断昆仑派法王神剑,大涨我望城观及中原武林气势,正是有大功劳。一柄碧水龙渊剑又何足惜哉?”刘济长抚须微笑,言辞神色间均对钟蕴朗十分赞许。 钟蕴朗听得他赞许,报之一笑,取过两把藤椅,请二人坐了,奉上清茶。 “额,钟少侠,今日我与掌教师兄前来,其实是有一事……”执剑长老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中途住口。 “严长老有何事?但讲无妨。”钟蕴朗见他神色忸怩,倒是颇不习惯。 “师兄……”严济平看了刘掌教一眼,低声轻唤道:“师兄,还是你说罢。” 刘掌教正假做喝茶,听到严济平呼唤,这才放下茶碗,望向钟蕴朗:“唉,说来惭愧。钟少侠,我望城观近年衰落,人才凋零。靠着少侠,这才胜了昆仑派的约战,灭了张宁的气焰,又打退了赤焰龙王。” “这一切的前提,全是以钟少侠假做望城弟子。”刘掌教又饮了一口茶,接着道:“钟少侠今日战平赤焰龙王,不日便将名扬天下。到时武林同道细究钟少侠身份,这……”说到这里,不禁一声轻叹。 钟蕴朗听到这里,已知刘掌教意思,接口道:“武林同道细究我身份,定然发现我不是望城弟子,这便前功尽弃,反倒叫昆仑门人拿了把柄。” “正是,正是!”严济平连声道:“钟少侠说的不错。其实不止是叫昆明门人拿了把柄,这事于我望城观声名有损,若是传开,定教我派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 刘掌教听到此处,又是一声轻叹。 “这事倒也真棘手,有道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是朝廷编录在册的捕快,身份易查,这事量来也瞒不住。”钟蕴朗也觉此事难办,一时没了主意。 刘掌教与严济平对视一眼,终于说道:“其实这事,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 钟蕴朗好奇,忙问道:“掌教真人有何高见?” “钟少侠你虽是朝廷在册官员,但如今朝堂之上带艺入士之人甚多,武官倒有十之七八是江湖门派出身。钟少侠有个江湖身份倒也不妨事,不如,”刘掌教清了清嗓子:“咳咳,不如,钟少侠就此拜入我望城观门下如何?” 钟蕴朗闻言倒着实愣了愣,其实这几日蒙掌教真人传授剑法,心中对其好生钦敬,要称刘掌教为师也无不可。只是,早年已有授业恩师穆封,师徒情深意厚,如今再拜望城门下,总觉不妥。 但若不答应,可真叫望城观难办了。 。 正不知如何做答,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一人脚步轻巧,没有半点声息地出现在钟蕴朗身前。 面如皓月,红颜绝代,却已是满头白发,正是段正梅。 “段前辈!”钟蕴朗又惊又喜:“你来找我么?” 刘济长和严济平起身行礼,齐声道:“段师叔!” 段正梅微微一笑:“你们想收这孩子做弟子?”她在旁人面前,倒不再称钟蕴朗为“这小子”了。 “正是。”刘济长面有惭愧之色:“师叔,可叹我望城观如今衰落,靠着钟少侠……” “好了,我都知道了。”段正梅一笑打断:“非得要他有我望城观弟子之名才好是么?” 两人齐声应道:“师叔说的不错。” “哼。”段正梅轻笑一声:“想我望城观当年何等名望,如今衰败至此,可笑可笑。济平,你剑法不精,被那掌旗使三招拿下,可真是大跌我望城观面子!执剑长老尚且如此,门下弟子可想而知。” 严济平听罢已是一身冷汗,只道:“师叔说的是,是弟子学艺不精!” “至于你。”段正梅说着望向刘济长。 刘济长神色一凛:“师叔请讲。” 段正梅本想说他一顿,但见刘济长须发皆白,早不复当年神采,便改了口。 “唉,其实你这掌教当的十分称职。宗师境的武功在当今武林各派掌门之中,也算不错。衰落,这是中原武林现状,错不在你。”段正梅望了他两眼,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若是能有他一半的本事,那也够了。” 刘济长自然知道,段师叔说的这个‘他’是指师父张伯端张真人,不禁暗道:“惭愧惭愧!” 钟蕴朗却没猜到她说得是谁,只是见段正梅神色黯淡,双目似有盈盈泪水,偶尔闪过一丝丝从未流露的柔情。钟蕴朗心中奇怪,但却当真不敢发问。 段正梅又道:“如今让这孩子入我望城门下,确是良策。但你们可知,这孩子的授业先师,便是穆老英雄。” 刘济长和严济平错愕万分:“当真不知。” 段正梅笑道:“你两谁自认有这能耐,收他做弟子?”两人自知与穆封相差甚远,倒无一人接口。 “那就这样了,这孩子以后便算做我徒弟。”段正梅此言一出,屋内余下三人皆是一愣。 钟蕴朗忙道:“段前辈,只怕大有不妥!” “有何不妥,凡是我说过的话,便算是定了的。谁人敢说不妥?”段正梅轻声细语地说出,屋内也无人再敢辩驳:“以后,你便是我望城观弟子了。自刘老盟主而下,你是第三代,这两位就是你同门师兄。” 钟蕴朗向着望城观两位核心人物望了一眼,心中嘀咕:“这一下,前辈倒变成师兄了。”刘济长和严济平也是嘴角一抽:“这小师弟,可也太年轻了些。”其实他两还真想不到,还有一位小师弟,贼眉鼠眼,姓梁名裳,年纪更小,正随着刘仲远前往华山呢。 不理会几人的错愕,段正梅飘然出门:“此事已定,你两回罢,还得领着众弟子做晚课。小子,你随我来。”话音未落,人影已湮没在层层院墙之外。 钟蕴朗与二人作别,自后跟上。刘济长二人自回大殿。 。 钟蕴朗跟出门来,哪里还望得见段正梅身影。 只得凭着印象,辨明方位,向前追赶,不一会下了山来,直追到江畔林中。竟失了方向。 忽听得,耳边清音回响:“再不加快步子,我可不候了!” 钟蕴朗一惊,看来这轻烟步和段前辈一比,还是差了很远,急忙寻声跟上。 奔不多时,竟到了前些日子来过的大湖之旁。此时没有当日飘雪之景,也无月光清辉洒下,只有西边隐没山后的残阳斜照,和东边升起的点点星芒。 段正梅轻烟步起,在湖面掠过。湖水澄静,并无半点涟漪。 “不要抛树枝,踏着湖面过来。”段正梅声音并不很响,但从湖心亭中飘来,字字清晰。 钟蕴朗本有些迟疑,先前拿了两根树枝渡湖,尚在亭边险些摔倒,还多亏宁盼晴拉了一把。蓦然间想起那日曾执着宁盼晴滑腻的小手,钟蕴朗不禁心中一荡。宁盼晴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钟蕴朗忽地想到,她说过明日去探望我的,我定不要四处乱走,免得她寻不到。 “怎地还不过来!怕落水么?”段正梅声音又再传来。 钟蕴朗忙收摄心神,应了一声:“就来!” 他此刻心神激荡,想这些日子连遭奇遇,蒙慕容成传授六阳融雪功心法,又不知从何得来的先天罡气,竟使功夫突飞猛进。想着原先不能全无凭借的渡过这湖面,今日未必就不能,一时豪气充盈于胸,决意一试。 脚下微步生烟,跃上湖面,连踏几步,身子扭转腾挪轻盈灵活,毫无滞息。他一身道袍尚未换下,此时在湖面灵活游转,极速如光,旁人看来竟有重影。正如梨花万朵开于湖面,和着残阳和淡淡星光,说不出的好看。 段正梅甚是满意,低声喃喃:“穆哥,你有徒如此,九泉之下,也必欣慰。日后这孩子有我照拂,你安心罢。” 钟蕴朗脚下轻烟流转,片刻间已渡湖上亭。 段正梅看向钟蕴朗的眼神满是怜爱,嘴上语气却毫不松快:“轻烟步使得还不错,但比你师父还差着远呢!以后可要好好练习,不可放松!” 钟蕴朗知她爱护之意,忙应道:“晚辈定不敢忘!” 段正梅点点头,问道:“你师父在你几岁时,传你这先天罡气的?” “段前辈弄错了,这先天罡气不是我师父传授的。”钟蕴朗听段正梅发问,忙解释道:“这先天罡气,真不知从何得来,前几日对战昆仑派左护法时,忽然出现,我也摸不清头绪。” 段正梅细细思索,在此之前也见过钟蕴朗,倒也没有发现他身怀先天罡气啊,于是问道:“这事确有蹊跷,你快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钟蕴朗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从寻得日落红云甲,到回雁峰求医,再到比试轻功无一隐瞒。就连山下遇到“八彪”其二,反贼百里魁和商文庆,也没有略去不说。 段正梅奇道:“这也并无特异之处,这可就奇怪了。”当即不再言语,只在亭中踱步。 凝眉沉思良久,忽地脑中灵光一闪,这先天罡气的来历,倒清晰了起来。 第七十二章 旧情事 “除了惊涛掌和轻烟步,你师父就再没教过你旁的功夫?”段正梅想着,穆封武学深湛包罗万象,不可能只授予单传爱徒这两门功夫。 谁知钟蕴朗却道:“师尊奔赴澶州之时,我年纪尚幼,功夫自然学得不全,只会这两样武功。” “当真么?”段正梅眉头皱起:“你再好好想想。可有什么其他的练功法门么?” 钟蕴朗听闻‘练功法门’四字,忽地想起,自己每晚睡前必盘坐行功,便是先师穆封所授。自五岁习武至今,从未间断。于是答道:“是有一门功夫,但不过是每晚睡前调运呼吸而已。” 这盘坐行功之法,钟蕴朗自把它当做是日常行事,便如洗漱饮食一般,倒没把它当做什么功夫。而且练了十来年,还不及六阳融雪功几日功效,如此平平无奇,钟蕴朗自也不会把他与先天罡气联系到一起。 没想到段正梅却神情大异,连声道:“是怎样的功夫?你快练给我看!” 钟蕴朗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而行,盘坐在地,调顺呼吸,将体内一股真气在周身转了两转,这才起身。 “段前辈,这功夫便是这样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先天罡气!”段正梅武艺冠绝当世,眼光自也是万里无一,一眼便看了出来:“你师父嘱咐你每日睡前习练的,便是这先天罡气了。” 钟蕴朗兀自不信:“这功夫我从五岁时便在练了,怎地以前没有效果。偏在我对阵昆仑之时显出,这可也太过凑巧。” “难道我说得话,你也不信么?”段正梅虽是反问语句,语气却甚是欢喜:“这其中缘由确实凑巧之极。也是你该有此运。你知道先天罡气源自何处么?” 钟蕴朗那夜与颜如羽夜谈,已知先天罡气出处,便道:“是来自于先天功。” “不错。这先天罡气,正是先天功谱所载。只是全书十二章,这先天罡气正是最后一步。本来只练这最后一章是全然无用,不过……此功越是年长越是难练,料想你师父定是想你先将此功练了,过后再将前面的功夫补上。那便齐全了。” 钟蕴朗仍是不解:“我仍是未练先天功啊,怎么先天罡气却有效了?” 段正梅笑道:“这便是我说的巧之又巧了,你该有此运,你可还记得那日在这湖心亭中,破开玄铁古琴之事?” “自然记得。”钟蕴朗道:“那时王钦若派人来抢,还颇费了一番周折。多亏宁姑娘机灵,将那字条藏下了。”说道宁盼晴,钟蕴朗面上又渐生笑意。 段正梅只嗯了一声,便道:“当日你先劈下去一剑,毫无作用,之后怎么又劈开了呢?” “这……我倒没想过。”钟蕴朗猜测道:“可能一击不成,第二次便成功了。” “小儿之见!”段正梅笑道:“当日青鸾神剑吸引内力,你这九阴绝脉又将外人内力导入了剑中,这才劈开了玄铁古琴。” “你想想,当日青鸾剑上汇聚了摄魂夺魄,以及皇城三铁幕的全部功力,还有我的部分功力,自然是非同小可。这许多力量从你身体经过,倒把你这先天罡气给激发出来了。” 钟蕴朗听她这么一说,方才恍然,当日劈开玄铁古琴后,倒没注意这许多问题。 此时一想确实不错,摄魂夺魄算得上一流高手的巅峰,两人功力已是不俗。皇城三铁幕更是在宗师境界,加上‘三才降魔阵’徒增的九倍功力,便如二十七位宗师高手功力同时汇聚。再算上段前辈的部分功力,当日从自己体内流过的真气,可以说是震烁古今了。 “你师父本想着等你功力渐长,将这先天罡气逐渐显现,没想到机缘巧合,竟这么地将这先天罡气激发了。”段正梅笑吟吟地看着钟蕴朗,很是替他欢喜。 钟蕴朗想到这先天罡气到底是师父穆封所传,而且从五岁便督促自己习练,否则如何能有今日这般进益。念及师恩深重,心中不禁满是感慨。 。 夜幕悬天,月华洒下,落在湖面,清风吹过,犹如片片金鳞。两人望着平静的湖面良久都不言语。 段正梅忽道:“小子,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你些事情。” 钟蕴朗忙道:“段前辈请说。我定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与你师父可有好些年没见了。自从他……做了官,我只听闻他四处建功,却再也没有与他同坐饮酒了。”段正梅念及往事,眼圈竟自红了,顿了顿,方道:“他什么时候收你做徒弟的?他在朝堂这些年,过得好么?” “什么时候收我做徒弟的?大概从我出生那天起便算是了吧。”钟蕴朗听她问起师父,心中百感交集:“听知府大人说,我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出生当天在河间府衙门口被师尊捡回来的。自我记事起,便随着师父练功,师父就是爹,爹就是师父……” 说到这里言语哽咽:“那些年我和师父在河间府过得很好,劳段前辈记挂了。”他只说那些年过得很好,自然是将穆封去澶州城之后的时间抹去了不谈。 段正梅如何听不出来,轻叹一口气,默然不语。偶尔偏过头去,竟像是暗自垂泪。 钟蕴朗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静立在旁。 过了会儿,段正梅拭干眼泪,转过身来,眼圈犹是红的,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师娘呢,她定是个温婉贤淑风华绝代的女子吧。” “我没有师娘。”钟蕴朗顿了顿:“师父他一生未娶,师父说,他还有放不下的人。” 段正梅微笑僵在脸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穆哥,穆哥,你又何苦如此呢?” 钟蕴朗本不该过问前辈之间的纠葛,但这一刻,脑中想起先师曾经的言语。却不禁脱口而出,问道:“段前辈,你就是那个我师父放不下的人,对吧?” 段正梅一愣:“我……我不知道。你师父对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钟蕴朗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我不过是脱口一问,前辈莫要见怪。” 其实穆封当年怎会什么都不说呢?只是钟蕴朗不愿言明罢了。那日在湖心亭中,段正梅拿出布条之时,钟蕴朗便想起了先师所说的话。穆封常常对他提起,若是遇上持有这块布条的女子,若见她陷于危难,定要全力相护。 钟蕴朗自那日见了段正梅持有布条以后,便常常在想,段前辈武功入化怎会遇上什么危难?便是遇上危难,只怕也不是我能救得了的。虽每每这么想,但不觉间,对段正梅却已十分亲近。 忽听得段正梅一声轻叹:“当年穆哥对我的一份心意,我如何不知?只是我心早已属他人,实不能移。”钟蕴朗心中已模模糊糊猜到了一个人,但不便言明,只是乘此时机问起:“前辈与苏宗主的恩怨,便也是因此而起对么?” “你别多问。”段正梅快步走到亭边,显是心烦意乱。 钟蕴朗从未见过段正梅如此神态,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段前辈,你当真要在英雄大会之上去寻苏宗主的麻烦吗?” “那是自然!”段正梅冷笑一声:“你也要劝阻我么?你可是想说,苏天怀英风侠义,天下为怀,该当这武林盟主之位。中原武林衰落,确实急需盟主统领,因此要我放弃?” “不。”钟蕴朗摇头道:“我是担心,到时在场的各派掌门均会与前辈为敌。其余门派暂且不谈,但是正阳盟一派,人数便已不少。众寡悬殊,对前辈不利啊。” 段正梅见他神情真挚,语气之中颇见关怀,不由感激:“你说的倒是和旁人不一样。”顿了顿又道:“但此事终究是要了结的。这些年来他始终避我不见,我非得乘此英雄大会之际,会他一会。” 钟蕴朗听她这么说,心中不免担忧,这英雄大会注定多事了。不禁想着,但愿这英雄大会迟些来才好。 但想到宁盼晴曾说过英雄大会之时,澶渊旧事也可见分晓,心中倒是对英雄大会多了几分期待。一时间也不知心中是喜是忧。 两人又在亭中坐了会,闲谈之中,再不提英雄大会之事,对陈年旧事也是避开不谈。月渐高悬,两人道了别,段正梅仍是飘然而去,不知何往。 钟蕴朗在亭中独自站了会,也回南厢房去了。 。 “钟兄,你干什么去了?” 一回来就见着一位青衫书生,手摇折扇,神情潇洒地迎了上来:“听说你现在和掌教真人平辈论交了?有趣,有趣。” “颜兄可别取笑我。” “这可不是取笑你,与掌教真人平辈论交怎么了,想当年华山上的扶摇子老先生……”颜如羽手摇折扇滔滔不绝地说着,钟蕴朗却充耳不闻,摆了摆手,取了张藤椅坐下了。 他知这位颜公子博古通今,要想和他说嘴,那自是说不过。 颜如羽见钟蕴朗对自己不加理睬,便闭口不言,换了个话题。 “钟兄,来此已数日,我还未曾去过青川城中游逛,明日可有兴致同游?” 钟蕴朗知若是不答应,可不知他还有多少话要来聒噪,便随口答道:“明日若无要事,自可同游。” 他这般随口答应,却忽略了一件大事,明日可是有人要前来探望他伤势的。 第七十三章 少林玄清 次日大早,颜如羽便拉着钟蕴朗起身了。 “钟兄,还有三日便是英雄大会了,这几****定会忙得脱不开身,不趁早溜走,指不定有多少麻烦事,咱快走吧。” 钟蕴朗想着若真是忙得脱不开身,溜走倒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昨日既然答应了颜如羽,今日自然不能拒却。再者说,英雄大会一应事宜,自有正阳盟和望城观处理,还有柴俊飞从旁相助,已经足够了。自己的使命本是护送沐王爷来此,早已完成了,至于卫护英雄大会安定,到了那日再说罢。 这么想着,便随颜如羽走出了房门。 哪知一出房门,行经演剑场,便见场内满是来来往往的火工道童,端着各式各样的器材物事,四处布置。有一排排的木架,成列各色兵器,刀枪剑戟无一不全。场外靠近正殿处,列有新制的大红木椅,共九把,想来是中原九大派掌门之位了。在九张朱红木椅之后尚有诸多小椅,自是供各派门人落座的。场外稍远离正殿的位置,则是中原武林诸多小派之位,虽是小派,座椅却也不少。钟蕴朗心中赞道:“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一位小道童见钟蕴朗出门,道了声:“钟爷早。” 钟蕴朗回了声好,问道:“怎么今日这么早便开始布置了?” 那小道童答道:“今日陆续又有几家门派要过来,现今只差少林未到了,依着掌教真人意思,晚间便要提前让各派掌门见面谈天,也让各家杰出弟子比试比试,看看近年武林中可有什么新秀出现。” “那可是得好好布置。”钟蕴朗笑道:“后辈子弟关系中原武林未来兴衰,掌教真人此举确是妙极。选出各家新秀,着力培养,以后定会成为中原武林的顶梁柱。” 颜如羽笑道:“钟兄可是有心参加?” 钟蕴朗见他面带狡狯,怕他出言调侃,忙道:“我可不是武林中人,瞎掺和什么。” “不是武林中人?管得闲事比武林盟主还多呢,还说不是武林中人。”颜如羽心思极其灵巧,此时有心调侃,钟蕴朗自是毫无还口之力,索性闭口不言。 颜如羽见他不答,折扇一摇:“哦~我知道了。钟兄如今和刘掌教算是平辈,今日怎能和各派的后辈们比试呢?不错不错,今晚确实不能参与。” “颜兄!”钟蕴朗无奈顿足。 这两人均是真挚坦诚之人,这几日相处下来,甚是投契。随着关系日益密切,颜如羽放浪形骸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钟蕴朗本也甚是聪慧,但性子却木讷了些,遇上这位爷,可真是无奈已极,束手无策。 两人笑闹一路,谈谈说说,从三皇五帝讲到大宋开国,从太祖匡胤黄袍加身讲到当今圣上澶渊之盟。聊完朝廷聊武林,从春秋越女剑祖师讲到三国五禽戏创始,从达摩一苇渡江讲到刘老盟主参悟天道,讲到四神通,讲到苏宗主,讲到正阳盟,讲到望城观,……,讲到昆仑,直到少林。朝堂江湖,说了个遍。 钟蕴朗忽地问道:“颜兄,你可知少林寺距望城观有多远?” 颜如羽以为钟蕴朗和他说笑打哑谜,随口答道:“说远也远,说近也近,天涯咫尺,咫尺天涯。”说完这话,颜如羽心中得意,钟兄既问我少林寺,我便以佛家禅机对答,虽然我是随口胡诌,无甚意思,但钟兄听起来定会觉得妙不可言。想到此处更是得意,不禁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和你说笑呢。”钟蕴朗正色道:“少林寺位居嵩山,崆峒派可比它远的多了,东郭掌门都早已到了,怎么少林却还未见踪影?” 颜如羽一想:“可能是少林的师父们出发的晚了些,因此迟了。” “不对,我总觉得不太妥。”钟蕴朗说到此处,眉头竟自皱了起来:“我担心是途中发生什么事情。” “还说自己不是江湖人。”颜如羽收住了笑:“你这好管闲事的毛病何时改改?少林寺的了凡,了尘两位大师武功卓绝,宗师巅峰境界,当真可说是力压各派掌门。这等功力,你却担心什么?” “确是此理,两位大师如此武功,该是无事,但愿是我庸人自扰了吧。” 钟蕴朗想到了凡了尘的威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 不觉间两人已走到兴隆客栈门口,想起前些日子便是在这遇到雁荡山反贼的,颜如羽不免心有余悸。连声催促:“钟兄,咱们快些进城去吧,莫要在此多耽。” 钟蕴朗点点头,正要拔步,但多年办案培养的感觉,已使他察觉了此处有些异样。 钟蕴朗向客栈门前一排酒桌细细望去,登时发觉异样何在,哑然失笑。 “颜兄,不忙走,你看客栈门前右手边第三张桌。” 颜如羽依言望去,第三张桌旁,只坐着一人。这人瘦弱身材,光溜溜的脑袋,穿着粗陋的僧衣,脚上套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乃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 颜如羽奇道:“这有什么不对么?” 钟蕴朗摇摇头,笑道:“你看他桌上是什么?” 颜如羽这才注意到,这小和尚面前摆着的不是素食粗面,而是烈酒大肉。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均想:“这小和尚不守戒律,可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钟蕴朗好管闲事的性子又犯了,定要去看个究竟。颜如羽也觉此事有趣,跟着他凑上前去。 “小兄弟,你叫什么,在哪家寺院修习呀?”钟蕴朗在那小和尚面前坐下。 那小和尚见钟蕴朗和颜如羽不由分说的坐在同桌,不禁一愣,但却是十分平静,毫无畏惧之感。待见两人面容姣好,面色平和,更是放松,神态自若:“小僧玄清,师从嵩山少林寺。不知两位施主来此何事?” 两人听他自陈是少林弟子,均是一震,少林派尚未赶到此处,这小和尚怎会是少林寺的?钟蕴朗对人情世故拿捏的准,猜想,准是这小和尚犯了戒律怕被揭露,冒认是少林弟子。 第七十四章 玄清斗酒(一) 朝着颜如羽使了个眼色,颜如羽即刻会意,笑道:“别无他事,只是好奇。素闻佛门有着比丘戒二百五十条,少林门下更有八大戒律,戒杀,戒盗,戒淫,戒妄,戒酒,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着香花饰物。你这满桌的美酒大肉,岂不是破了戒了?” “原来两位施主是好奇我为何破戒。”玄清理理衣衫,端正身子:“不瞒二位施主,小僧自幼习武,气力耗费极大,若是素食不免身材消瘦,因此各位师父准我肉食。至于喝酒,这是天性,各位师父说顺我本性而为,也未加约束。” 钟蕴朗听他说得稀奇,自然不信,便决意试探一二。 “自幼习武?”钟蕴朗问道:“你是少林寺武僧院的?你师父是了凡长老么?” “正是!”玄清听到钟蕴朗提起了凡,忽地神采奕奕:“施主识得我师父么?” “了凡大师贵为少林武僧院首座,威名赫赫,如雷贯耳,在下自然是听说过。”钟蕴朗口中答话,双眼盯着玄清看他反应。只见玄清听人称赞了凡,面有喜色,不似作伪。 钟蕴朗暗暗嘀咕:“这小和尚说到师承来历毫竟不避讳。听我夸赞了凡,他如此自豪神色,定然不是假的。难道他吃肉喝酒真是得了少林众位长老的允许么?” 正想再问,颜如羽一声轻笑,已抢先开口:“喝酒乃是天性?难道你喝酒与旁人有什么特异之处么?” 玄清一笑:“不瞒施主,小僧自幼便觉酒乃英雄所好,酒香扑鼻则精神大振,烈酒入喉则力大无穷。若是能连饮十八缸,则可骏马长缨,驰骋天下!” 钟、颜二人相视愕然,这小和尚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什么骏马长缨,驰骋天下,哪里像个十六七岁的少林僧? “哈哈哈哈。好一个酒乃英雄所好!”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缓步走来,着装破破烂烂,手中还托着一个酒缸。正是丐帮的江匡江帮主。 “江帮主。”钟蕴朗和颜如羽见江帮主到来,拱手行了一礼。江帮主笑了笑:“你两也在啊,我闲山上闷得慌,下来打缸酒。这位小和尚是你们的朋友么?” 钟蕴朗笑道:“刚才认识,并不相熟。我两只因好奇,过来同桌而坐。” “好奇?”江匡眼光在桌上一扫已明其意,笑道:“喝酒吃肉乃是天性,有什么可奇怪的?”说着望向玄清:“这位小师父,我听你将喝酒说得天花乱坠,不知你酒量如何啊?” 玄清一笑:“不怕施主见笑,小僧自五岁那年喝下第一口清酒,十多年来每日必饮。或取一瓢,或饮一缸,量多量少倒不固定,反正……反正从未醉过。” “哦?如此酒量,那可真难得!”江匡一下来了兴致:“那咱们可得好好较量较量。” 。 “是谁?是谁从未醉过?嘻嘻,老子不信,来比比!”一个瓮声瓮气地声音从客栈内响起,钟蕴朗对这声音熟悉,心头一震,喜上眉梢。又来个酒鬼,今天可热闹了。 “二哥,你怎么也来了!”钟蕴朗起身迎了上去。 众人随之向客栈大门望去,只见一个肥壮汉子斜倚门框,左手提着一根熟铜棍,右手拎着一小坛酒,正眯着眼品味。酒缸中美酒所剩不多,这肥壮汉子拎起酒坛,仰头倾倒,一饮而尽。剩下的酒滴也不肯漏了,抖抖酒坛,直到酒水一滴滴地落入他口中,再也不剩,这才作罢。 这肥壮汉子面相倒也柔和俊俏,只是身子上赘肉实在太多,远远望去,就似个圆球一般。这嗜酒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河间五虎中的第二条虎,名唤朱闯。 朱闯本是听着玄清言语,这才出来探视,竟能见着钟蕴朗可真是不胜之喜。忙奔上前去,拉住钟蕴朗,问东问西,那激动的神情,真像恨不得把‘钟爷’抛上天去。 “钟爷,前些日子听说你吃了官司,青川县令和齐捕头都去河间府调你的卷宗,我可担心坏了。立即便赶来见你,哪知路上却又听青川城的齐捕头说你无罪了,嘿嘿,害我白担心一场。” 钟蕴朗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朱闯说的是杨元凯诬陷一事,早被王爷三两句话摆平了,自然没怎么挂在心上。当即随口应付几句,便将这位肥壮如圆球的二哥介绍给各位认识。 各人互通过姓名,便扯到了正题上,小和尚既然夸口从未醉过,那可得比一比。江匡,朱闯,玄清三人均是神采奕奕,摩拳擦掌,准备大展神威。 钟蕴朗和颜如羽在旁看着却是哭笑不得,丐帮帮主、府衙捕快、少林小僧这三人一块斗酒,那可真是千古奇观。反正闲来无事,两人倒也乐得做个公证。 朱闯与兴隆客栈关系最深,只吆喝一声,金账房心领神会,立刻便端着酒坛子上来了,来来回回几趟,端了三十六坛上桌。看的钟蕴朗直咋舌。 江匡一笑:“这怎么够?这位小师父既然号称从未醉过,朱闯兄弟也是千杯不倒,那我这一缸酒,便也得算上了。” 说着放下手中酒缸。这酒缸二尺宽的口径,四尺来高,江匡从开始一直举到现在竟都不觉得疲累,可见神力。 。 三人开始斗酒,江帮主提议,一人三坛酒,轮流来喝,直至三十六坛饮完。再将缸中酒水倒入坛内,接着轮转,谁先倒下,便算输,撑到最后再倒的,就是‘酒神’了。 二虎朱闯笑了笑:“江帮主,三坛酒称不上帮主的气魄,这三十六坛酒每人该喝十二坛,我看直接从十二坛开始罢!”说着端起一坛酒,一饮而尽。只见他手快嘴快,只听得哐哐哐声响,片刻之间朱闯面前十二坛酒已尽数喝完,一滴不剩。 江帮主笑道:“果真好酒量,我先前存着容让之意,倒是小瞧朱兄弟了。”说着端起酒坛,手腕转动,显是运起功来。忽见坛内酒水跳动,江匡内劲到处,酒水竟越坛口而出,直灌江匡口中。众人喝了声彩,江帮主果真武艺不凡。 一坛接一坛,片刻之间,江帮主面前的十二坛酒也已饮尽。 “小师父,到你了,你若是喝不了可万万不要勉强。”朱闯笑眯眯的说着,脸上的褶皱堆起,身上的肥肉似乎跟着发颤,憨憨的模样倒多了几分亲和。 钟蕴朗知少林寺寺规极严,想这玄清若真是少林弟子,倘若是在此醉酒,回去必定受罚,于是劝道:“玄清小师父,你可莫要喝醉了,回去受罚。” 玄清见钟蕴朗言语之中关心之意,甚是欢喜,笑道:“钟大哥莫要担心,我喝不醉的,师父也不会罚我。”口中这么说着,眼光却在酒坛上扫来扫去,并不动手。 江匡奇道:“玄清小师父,怎么不喝?” 玄清憨憨一笑:“江帮主,这十二坛酒可太少了,不如,我喝您这一缸酒?” 第七十五章 玄清斗酒(二) 钟、颜二人不好酒道,听这年青和尚说要喝这整整一缸酒,自然是惊愕万分。 就连江帮主和二虎朱闯也面露惊异之色。 “喝这缸酒?那自然可以。”江帮主问道:“你分几次喝完?” 玄清微微一笑:“既是斗酒,自然是一口喝干。”说着托起酒缸,仰头便饮,诺大的酒缸被他举过头顶,竟似毫不费力。见这小和尚的力气着实不小,钟蕴朗心中暗赞了声,已生比较之意。 一道酒柱从缸内涌出,倾泻而下,但见玄清喉结上下跳动,这一缸清酒已逐渐流入他肚中了。这模样还真全然不似少林弟子,倒是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缸内酒量渐少,斜举酒缸已不能将酒水倾倒而出。只见玄清双手使力,在酒缸边缘轻轻带了一下。酒缸即刻被抛掷空中,旋转起来,酒水借着这一旋之力,落入玄清口中,竟是一滴不剩。 酒缸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这才坠下,玄清伸手接住,缓缓放下地来。 “谢过江帮主美酒。”玄清双手合十,微微一拜,适才饮酒时姿态尽去。此时僧袍微摆,眉目庄严,竟又是个得道小僧形象。 江帮主和朱闯齐声赞道:“小师父好酒量。” 钟蕴朗和颜如羽却是被他这一手掷缸的功夫震撼,叫了声:“小师父好武功。”两人均想,少林派贵为中原第一大派,比望城观、正阳盟历时更久,果真名副其实。门下一个小弟子都有此功夫,少林寺定是人才济济。 朱闯哈哈一笑:“江帮主,小师父,咱们可说是同道中人了,这饮酒嘛我倒是有一绝佳的去处,咱三人同去正好!”他说的这绝佳去处自然就是杯窖酒窖了,钟蕴朗之前见过的。 玄清和江帮主闻言均是大喜,有绝佳之处饮酒,自然是求之不得。 朱闯甚是开怀,正要领着二人去酒窖。忽地天边传来一声清唳,似是猛禽所发。 玄清一敲额角,面色怅然:“江帮主,朱二哥,今日可真不巧,师兄在叫我回去了。”清厉的鸟鸣越来越近,显然这飞禽速度极快。等众人抬眼看去时,这猛禽已飞到近前。 众人先前听它叫声,只道它是只猛禽。谁知一见之下,尽皆愕然,这‘猛禽’体态精巧,一身柔顺的羽毛黑白相间,俊美异常。落在玄清肩上,相得益彰,十分合适。分明就是一只家禽的模样。 颜如羽仔细看了几眼,发觉不对:“利爪锋锐,鹰目有神,毛羽有光华色泽,长于辽东,绝世猛禽。这是一只海东青啊!” 玄清见他识货,朝他一笑:“颜公子说得不错,这只海东青从小便与我在一起,不曾分开。”说着向那海东青说道:“阿清,师哥在哪?” 那只海东青‘咕咕’叫了几声,一声清唳,扬了扬左翅。玄清‘呀’了一声,说道:“阿清,你是说师兄已经到了?给他看到我这般喝酒可不好。” 众人见他喊这海东青为‘阿清’与他自己法号‘玄清’几乎重名,均觉有趣。待见他和这海东青说上了话,更觉新奇。正在猜想这海东青是否真的如此有灵性,能与人交流,忽听得有人叫道:“玄清师弟,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钟蕴朗‘嘿’地一声,赞道,这海东青可真有灵性。这说话之人只怕就是玄清的师兄了。 朝说话这人看去,只见一青年僧侣身着砖黄僧袍,立掌于胸前,眉目低垂,瞧来年纪不大,但却显得十分老成,给人一种稳重之感。 玄清面色尴尬,回头望去:“师兄……我见此处临江风景极佳,故而坐下观赏。”钟蕴朗不禁莞尔,这玄清不敢在师兄面前直言饮酒之事,自然是违背戒律而为了。钟蕴朗历来掌刑赏执法,最重规矩,但今日见玄清违背戒律肆意妄为竟不觉得他有何不对,反倒觉得这小和尚随性而为,颇有意思。 那青年僧侣微微摇头,显是知道玄清的所做所为,但却也不加指责。径自走到江匡身前,双掌合十行礼:“小僧少林玄悲,见过江帮主。”少林虽不甚遵循俗世礼法,但作为武林第一大派,这江湖见面的规矩,却也不能少了。 “原来是少林大弟子玄悲,少年英才啊。”江帮主点头回礼:“尊师近来可好?此次可有随方丈大师前来?” 玄悲仍是双掌合十,答道:“有劳江帮主挂念,家师一切安好,此次武林大会将与方丈大师同来,再有一两日便到。” 这少林诸位弟子均是武僧院首座了凡的弟子,方丈了尘从不收徒,众弟子只以方丈大师相称。了尘、了凡二人均是有道高僧,于佛学自有极高造诣,武艺在江湖上更是享誉已久。两人早年间便已是宗师境界巅峰,如今不知是否再有突破。 “少林寺这两个后辈弟子都到了,怎地了尘大师和了凡大师竟没有与他两同来。”钟蕴朗心中想着,颇觉奇怪,但这是少林家事,却也不便过问。 玄悲与众人一一行过礼,交谈起来。钟蕴朗见他谈吐举止颇为得体老道,均是心中暗赞,这位少林大弟子果真是青年才俊,大有掌门之风。一旁玄清不发一言,只微笑瞧着那只海东青。那只海东青在玄清肩上跳来跳去,不时在玄清脸上蹭一蹭,一人一禽,甚是亲昵。 玄悲与众人小叙片刻,便即告辞:“小僧与众师弟来此,尚有他事,不便在此多耽,这便告辞了。”别过众人,领着玄清缓步远去。 。 少林两弟子走远,少了玄清作陪,江帮主仍是酒兴不减,拉着朱闯进客栈去了。朱闯自带着江帮主去酒窖饮酒,喝多喝少,那不必说,反正路掌柜这许多珍藏美酒,怕是的消耗大半了。 钟蕴朗与颜如羽不善酒道,自去青川城中游逛。钟蕴朗见青川县衙仍是冷冷清清,县令和齐捕头仍是未归,不禁微觉奇怪,但想着两人说不定路上四处游玩耽搁了,倒也并未放在心上。与颜如羽闲逛了一日,直到黄昏时分这才返身回山。 进了望城观大门,只见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摩肩擦踵,人山人海。 这后辈弟子的比试竟这么早就开始了,姑且称他为‘英雄小宴’吧。来参与这‘英雄小宴’的后辈弟子,不分大帮小派,皆有推举的几人上场,场面自然盛大。 望城观,正阳盟,丐帮,崆峒,五岳,金蛇崖,青龙帮……就差少林了,这么多人可怎么比。颜如羽望着这许多人,不禁替掌教真人操心起来,这比试到半夜也比不完啊。 正想询问比试的规矩,钟蕴朗把他肩膀一拍:“颜兄,你看那!” 颜如羽顺着钟蕴朗手指往角落看去,只见五名年青僧侣正立在一旁,凝目注视台上。 为首的一名较为老成,正是今日遇见的少林大弟子玄悲。 身旁一人面容清秀,肩上落着一只猛禽,神态放松,僧袍破旧,正是玄清。 看样子,他们也是来参加这‘英雄小宴’的了。 第一章 时值深秋,落日西斜,应天府的石子路上马蹄清脆。 一人一骑,踏着夕阳余晖,缓缓入城。马上的人尚正年少,不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 一张俊美的脸蛋雪白如玉,双唇绛红,本该是潘安似的贵公子样貌。脸型却又偏偏生的轮廓分明,眉如剑,目如星,再加上一只很男子气的鼻,竟是平添了几分飒飒英雄气,原先的公子气息倒给冲淡了。 这人虽然相貌俊美,但是硬里带俏,不像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那这人是谁?若是有人在街上这么问,那定是外地人无疑了。 但叫是应天府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谁人不知晓,应天府衙这位大名鼎鼎的‘善面韦陀’钟捕头。整个应天府,除去知府大人,就数钟捕头最受人爱戴。 钟捕头这‘善面韦陀’的称号,便是应天府百姓私下里传开的。 这‘韦陀’是佛家神话中的护法神,位居三十二神将之首。据说,在释迦佛入涅时,邪魔把佛的遗骨抢走,韦陀曾及时追赶,奋力夺回。应天府人以此称呼钟捕头,自是赞他铁面无私,尽心竭力,护卫一方百姓的功德了。 至于‘善面’,一来是因为钟捕头为人宽厚,任谁与之相处,总觉如沐春风;二来则是因为他这张俏脸了,此等俊俏面容,何人不爱?善面二字,当之无愧。 有道是人如其名,钟捕头硬里带俏,名字自也不俗。蕴朗二字便是。 蕴,藏也,乃蕴含之意。朗,明也,乃明亮之意,乾坤朗朗。 钟蕴朗。 这个名字可不知被多少怀春少女,念入闺阁的情思,写进温情的心事,化作了句句诗行。芳心暗许之后,夜间低吟,总是唇齿留香。 。 “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啊。”一个肥壮的官服大汉立在府衙门前,嘿了一声:“钟爷再不快些成亲,这应天府的大姑娘小媳妇可都得被祸害光了。” 身旁一名瘦瘦小小的差人,嘿嘿笑道:“二爷这您可说的不对,钟爷只是人长得俊了点,可从不拈花惹草,何来的祸害之说啊。” “哈哈,应天府的姑娘家整日魂不守舍,都在为咱们家这位爷发愁呢!这还不是祸害么?”官服大汉咧嘴一笑,马鞭向前一指:“你自己看吧。” 瘦小官差沿着石子路一直看去,应天府的朱楼高阁错立两旁,廊间檐底的纹雕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得格外古朴素雅。一条小河穿街而过,河面不宽,一座木桥横跨,便将两岸相连。 木桥那头一人面如冠玉,官服官帽,腰悬长剑,乘马而来。 瘦小官差一喜,侧脸一笑:“二爷,是钟爷回来了。”肥壮大汉也是满脸堆笑,指着桥头:“你接着看。” 瘦小官差又再看去,只见钟蕴朗已乘马上桥。 。 钟蕴朗年少英挺,骑马走过那木板桥时,桥头楼上的姑娘们正依窗而立,梳头洗脸,见钟蕴朗来了,均是一怔,盯着钟蕴朗再不移目。但随后又觉害羞,面生红晕,退回楼内,带上了木窗。过不得片刻,却又悄悄将木窗推开一条缝来,偷偷看上钟蕴朗几眼。 河边盥洗衣物的女孩们离得近,看得比楼上真切,钟蕴朗的脸颊在这昏暗朦胧的阳光下别有一种硬朗的生气,让人一望之下,便呆住了。洗衣的声响顿时止歇。 钟蕴朗见众女停下手中事务,齐向自己望来,不禁微一皱眉。 河边洗衣的女孩们见他剑眉微挑,不由地心里一跳,一片吱吱喳喳声随之响起。钟蕴朗臊得脸上一红,忙忙骑马前行。 好在府衙已是不远,行不几步,便见一肥壮汉子领着官差静立在府衙门前等候。 “朱二哥。”钟蕴朗翻身下马,身姿轻盈。 “事办完啦?”肥壮汉子嘿嘿笑着:“钟爷,你这整日里东奔西走的,也没个清闲。还不抓紧腾些时间取个媳妇?” 钟蕴朗梳齐马鬃,理顺缰绳,微笑道:“朱二哥,你怎么和知府大人站一边了。我今年方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华,如何有闲暇理会这些琐事。” “哎,钟爷,这怎么能是琐事呢?”肥壮汉子摇着蒲扇般的大手,对钟蕴朗所言不以为然:“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嘿嘿,你若是不早些取个媳妇,这应天府的姑娘家整日魂不守舍,总归是不好。” 钟蕴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牵着红鬃马,自往衙门内走去。 肥壮汉子本想再言,但见了钟捕头这不温不火的模样,倒有些不敢开口了。 这肥壮汉子姓朱名闯,在应天府衙当差,说起来算是钟蕴朗的下属。应天府虽然不小,但只有一名捕头,五名捕快。捕头就是这‘善面韦陀’钟爷,而那五名捕快人称‘应天五虎’。 朱闯在府衙‘应天五虎’中排行第二,虽然钟蕴朗以年纪而论,称他一声朱二哥。但‘五虎’位居这位‘韦陀’之下,总不能真的像结义兄弟那般无所不谈。 朱闯噎了口唾沫,呆立片刻,发觉钟蕴朗已走得远了,这才急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