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妃不承欢:腹黑国师别乱撩》 第1902章 飞快射向君天澜的心脏! 沈妙言还要再说,然而司烟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她独自在凉亭里坐了会儿,伸手把玩一颗鸡子,下意识想要把它竖立在桌面上。 只是反复几回后,那鸡子始终无法竖起来。 小姑娘轻叹了口气,恰在此时,一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大掌自背后伸来,握住她的手,把那鸡蛋再度竖起。 不过须臾之间,圆滚滚的鸡蛋,竟就真的立了起来。 沈妙言回过头,“四哥手气真好。” 君天澜温温笑着,把她牵起来,“到晚膳的时辰了,走罢。”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宫殿而去,穿过几条回廊时,却正好听见前方拐角处传来争执声。 乃是司烟与凤琼枝。 沈妙言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瞧,只见拐角处正对着一处开阔的池塘,那两人站在水塘边缘,果真是在争吵。 “……你进宫这么久,那沈妙言却还好好活着!你明明说过会帮我谋取后位,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司烟掏了掏耳朵,模样很是不耐,“我说你声音小点儿成不成?那沈妙言惯是个泼辣性子,却也没你这般泼妇呢!” “泼妇?!生死攸关,你竟然觉得我泼妇?!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帮不帮我?!” 面对凤琼枝的歇斯底里,司烟始终态度淡淡,“你也没什么东西能回馈人家,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然而你对着我吼,这就不对了呢。” “你原本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好了只要我带你进宫,你就能要她的命,并且让我入主东宫!司烟,你自己许下的承诺,你自己都忘了吗?!” “我最讨厌别人要挟我做事,凤琼枝,我已经不打算要沈妙言的命了,你给我本分点儿,行不行?” 大约是这句话激怒了凤琼枝。 本就濒临崩溃的少女,在此刻陡然尖叫一声,猛然伸手把司烟推下了池塘! 司烟没料到她竟然敢下手,“噗通”直接跌落池塘! 她虽然在琼华岛上长大,但并不会游泳,嘴里叽里呱啦地喊起了琼华岛上的方言,大约是在喊救命和怒骂凤琼枝。 而沈妙言看见这一幕,分毫犹豫都没有,直接脱掉大袖扔给君天澜,几个箭步冲过去跳下水,径直把人捞了上来。 四周的宫女呆若木鸡,见人救了上来才纷纷回过神,连忙拿来干净的衣裳给两人披着。 “贱人!贱人!”已是中秋,天气转凉,司烟冻得打了个喷嚏,眼里皆是仇恨之色,“凤琼枝这个贱人,我定然不会放过她!” 此时凤琼枝早就跑了,她骂了人家也听不到。 沈妙言给她拢好衣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吩咐宫女把还在骂骂咧咧的司烟送回寝宫。 君天澜等司烟走后,才上前把她扶起来,俊脸上神色难看,“若今儿掉下水的是我,妙妙可也会这般积极救人?” 沈妙言打了个喷嚏,拢紧大氅靠到他怀里,仰头笑问:“君天澜,好端端的,你又吃的是哪门子醋?女人的醋你也要吃,莫非你肚子里的墨水,都换成了醋吗?” “没大没小的东西。”君天澜把她抱着往寝宫而去,“那司烟并非什么好人,我不希望你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感情。”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没同他反驳。 此时已是日暮西斜。 百鸟归林,山衔落日,郊外群山折射出夕阳的最后一点淡金柔光,景色十分静谧安详。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穿过芭蕉林时,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鳐鳐和念念的功课。 而两道黑影,正站在芭蕉林后。 君舒影负着手,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眼尾晕不染而红,旖旎艳绝。 他身侧,君陆离抱着只短弓,正战战兢兢地拈弓搭箭。 君舒影盯着远处走来的两人,目光流连过他们相依偎的身子,唇角勾起的弧度十分冷讽摄人。 他握住君陆离的手,“朕让人教了你数日如何射箭,怎的到现在还是用不好?” 君陆离秀丽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害怕,抖抖索索道:“五皇兄,他是四皇兄,是咱们的兄长……若是,若是杀了他……” “若他死了,你就是大周的皇帝,有什么不好吗?” 君舒影含笑握住他的两只手引弓拉弦,冰冷的箭头,从芭蕉林里悄悄探出,瞄准了君天澜的心口。 “五,五皇兄……”君陆离双股战战,快要哭了。 “闭嘴。” 君舒影声音清冷,一双潋滟尽天下艳色的凤眸,此刻盛满了冰霜与冷然,仿佛堆砌着天山之巅的冰雪。 下一瞬,他几乎丝毫犹豫也无,直接松开了握弦的手。 精致玲珑的本黑色羽箭,呼啸着穿透空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快射向君天澜的心脏! 那凌厉的箭头闪烁着蓝紫色诡异寒芒,大约是淬过烈性毒药。 君天澜揽着沈妙言正往行宫走呢,只听得耳畔呼啸声起,几乎毫不迟疑就带着女孩儿闪避开来!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点。 本黑色羽箭,堪堪擦破他的手臂,到底是见了血。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皆都响起破风声,乃是四处埋伏的暗卫被惊动,纷纷过来捉拿刺客。 君舒影唇角轻勾,拎起君陆离转身就消失在芭蕉林里。 司烟同他里应外合,他已经摸清了重华行宫的地图,知晓哪个时辰哪条路是没有禁卫军把守的。 随着暗卫们去捉拿刺客,沈妙言紧张地望向君天澜的手臂,“让我瞧瞧伤口!” 君天澜把手臂递给她看,自己则偏头盯向君舒影消失的方向,微微抿了抿唇瓣。 “还好只是擦伤。”沈妙言说着,正要松口气,却瞧见那伤口迅速蔓延成乌黑之色,俨然是中了毒的征兆。 她愣了愣。 下一瞬,君天澜闭了闭眼,高大的身形整个朝她倾覆而来! …… 重华行宫,君陆离的寝殿内。 秀丽白嫩的少年,焦急地在殿中来回转圈圈。 君舒影歪坐在太师椅上,正怡然自得地吃茶,“不愧是北寻研制出来的箭矢,速度之快,就连我那位好兄长也无法及时避开……啧,若是用在战场上,岂不是更加势不可挡?” 第1903章 别忘了你如今还是北幕的皇后 君陆离很是纠结,“五皇兄,我总觉这般不妥。天下好不容易安宁,就不要再兴起战火了吧?更何况四皇兄乃是好皇帝,他所有的政策,都对百姓很好……” 君舒影抬眸,冷冷盯向他。 君陆离被他的眼神吓到,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劝,只低声道:“我……我去让宫女送晚膳来……” 此时,君天澜已被送到寝宫。 随行的白清觉坐在榻边给他仔细检查伤口,最后无奈道:“这毒罕见至极,调配解药需得好几日。我先给他喂些抑制毒药蔓延的药物,你好生照料,料想应当不会有事。” 沈妙言担忧得额间都是细汗,闻言稍稍宽心。 她送走白清觉,回来在榻边坐了,轻轻趴到君天澜胸口,略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正如君天澜猜测到暗中动手的人是谁,她,也能隐约猜出一二。 她抬眸望向寝殿外,因着明日就是中秋,所以今夜的明月已经十分圆润,透过高树枝桠,清晰可见它在苍穹中散发着莹白的皓光。 她知晓此时此刻,行宫中所有暗卫都去寻查刺客,宫里的戒备也比平常还要严峻许多。 可君舒影既然来了,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才过来的,他们果真能找到他吗? 她正想着,夜风骤起,把殿中的烛火纷纷吹熄。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琉璃灯再度亮起时,她就看见殿中站了个男人。 乌发用金簪松松垮垮挽起半束,暗紫色大氅轻曳,鸠羽紫的蓬松狐尾从颈间垂落到膝下,男人长身玉立,姿容绝世。 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她慢慢坐起来,面对这个男人,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久后,她轻声道:“五哥哥,你不该来。” 君舒影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不染而红的丹凤眼在黯淡的寝殿中显得分外妖娆。 漆黑的瞳眸深不见底,他开口,声音凉薄:“为何不该来?难道妙妙想让我看着你们恩爱,看着你们白头吗?” 他走到沈妙言跟前,一把擭住她的细腕,“妙妙,别忘了你如今还是北幕的皇后,你我,从未和离!” 沈妙言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男人的双眼,却无法说出反驳的话来。 是了,当初嫁给君舒影,是她主动嫁的,他又不曾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 当初她是喜欢过这个男人的,虽然喜欢得莫名其妙,但他素来宠她,总不会为了让她留在他身边,而给她服食什么乱七八糟的移情丹药吧? 归根结底,似乎的确是她对不住他。 此时的沈妙言仍旧不知道,当初在北幕时,君舒影为了让她嫁给他,的确用了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 丹药有之,蛊毒有之,后来连巫蛊娃娃都用上了! “五哥哥,”她艰难开口,目光躲闪,“我知晓说这话不合适,可咱们那段感情来得莫名其妙,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缘何会欢喜你……没有感情的姻缘,又如何能长久?不如……不如咱们和离吧?” 她说完,君舒影气极反笑。 他把她从床榻上拖下来,指着昏迷不醒的君天澜要她看,“就是为了这个男人?你三番两次地想要逃离我,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沈嘉,他心里只有天下,只有百姓,你究竟明不明白?!” 沈妙言望向床榻上躺着的男人,但见他侧脸宛若雕琢而成,冷峻俊美,是她从小就喜欢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瓣,忽然道:“五哥哥,就算如此,你也不该暗中放冷箭害他!他是你亲兄长,你——” “我害他?我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男人打断沈妙言的话,周身气场陡然转冷。 无边的冰霜从他脚底蔓延出去,逐渐覆盖了寝殿里的一切。 沈妙言被他禁锢在怀里,只觉铺天盖地的冷。 她打了个哆嗦,“五哥哥……” 君舒影冷笑着,眼尾越发绯红艳绝。 他拖着女孩儿把她带到床榻边,从袖筒中滑出一把匕首,指向君天澜的脖颈,“妙妙,你今夜若是不跟我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走是不走?” 沈妙言舔了舔唇瓣,盯向君天澜,心底一百个一千个不情愿。 走是不可能走的,然而她也不想君天澜受到伤害…… 君舒影察觉到她的心思,在昏惑的光影中冷笑一声,猛然把她摁到床架上! 他抵着她,微微垂下头,嗓音沙哑:“我的妙妙总是不乖,总归咱们已是夫妻,我对你行使一下夫君的权力,似乎也未尝不可?” 他说完,就看见怀里圈着的女孩儿小脸惊恐。 他冷笑,“我记得当年,他也曾当着我的面,对你干那种羞人之事……如今风水轮流转,倒是轮到他看着咱们行夫妻之礼了!” 说罢,他寒着脸就要去撕沈妙言的大袖宫裙! 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低下头,只见一柄长剑,正好贯穿他的腹部。 粘稠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尖滴落。 君天澜附在他耳畔,声音清冷犹如冰霜,“放开她。” 君舒影抬眸盯向怀中的女孩儿。 只见她紧紧咬着唇瓣,眼睛里除了害怕,再无其他。 他低低笑出了声。 很快,他松开桎梏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迅速跑到君天澜身后。 君舒影往前走了两步,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地转身盯向君天澜。 男人正搂着妙妙,细声安抚着什么。 极致艳绝的丹凤眼底呈现出绝望,他靠在墙壁上,并不在乎从指缝间渗出的浓血,语气散漫而慵懒,“沈嘉,君天澜他根本就没有中毒,是不是?你们串通好了,利用你来做诱饵,想诱我前来,再杀了我,是也不是?” 沈妙言抬眸,“我并不知晓四哥他的毒已经解了。” 也不知道,君天澜会利用她做诱饵,把君舒影引过来。 君天澜的一切筹谋,她都不知道! 然而君舒影却并未这般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一对男女,只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很好。”他唇角轻勾,低笑出声。 下一瞬,正当君天澜准备动手时,男人腾然化作一捧缥缈紫烟,惊鸿掠影般出现在殿外高树的枝桠间,倏地就在月光下无踪无迹。 沈妙言见他消失不见,才转向君天澜,“你拿我当诱饵?” 男人眸光冰冷,不答反问:“你与他,还不曾和离?” , 舒舒:狗男女。 四哥:狗男女。 妙妙:…… 第1904章 大魏女帝休弃了那位艳绝天下的北帝 寝殿内,冰霜未融,气氛低迷。 沈妙言不大敢和君天澜对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殿里可真冷啊……四哥,我,我出去走走……” 说罢,同手同脚地就往殿外走。 君天澜伸手把她捉回来,俯首抵着她的耳畔,“朕问你话呢。” 小姑娘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背对着他,声音小小:“和离……我,我……是,是未曾和离来着……” 她说出了口,干脆一鼓作气的,把她从北幕重生的事情和盘托出,“……总归,是他从北幕天山的天池里面把我抱上来的,兴许因为他的救命之恩,我才会对他心动吧!” “救命之恩?” 君天澜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皆是冷讽。 当初他为了让妙妙死而复生,揣着八颗宝珠在海上飘了一两个月,又在琼华岛上放下帝王自尊,放下帝王深情,一步一叩首,才终于求得琼华岛主救人。 如何到最后,对妙妙有救命之恩的男人,就成君舒影了?! 他松开手,面容极冷:“你走罢。” 沈妙言讪讪转向他,声音弱弱的,“你怎么了?” 君天澜背转过身,盯向窗外的明月,“去找你的救命恩人啊,既对他心动了,又何必委屈自己留在我身边?” 沈妙言听他说话,清楚嗅到一大股浓浓的醋酸味儿。 她心中莫名好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身,“真酸……原来四哥吃醋,是这般模样……罢了,你别怪我不曾与他和离,我也不怪你今夜拿我当诱饵,咱们扯平了,可好?” 君天澜鲜少被她从后面抱住。 他慢慢转过身,捧起小姑娘清丽的脸儿,沉默片刻,才点点头。 于是小姑娘踮起脚尖,打算给他一个吻。 她双手勾着男人的脖颈,尚未吻到他的唇,男人就伸手挡住,声音温凉:“和离之后,才可以吻我。” “你这是什么怪癖?”沈妙言嫌弃,“昨夜还如狼似虎呢,莫非你都忘了不成?” “那是我不知晓你与他还未和离,”君天澜不悦,“你与他和离前,我会不碰你。” 说罢,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这是他,给予他们三个人的尊重。 沈妙言无奈地目送他走远,忍不住对戳了戳手指头。 她正难过时,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陡然自窗外响起: “要和离书还不简单?你是魏北的女帝,君舒影不休弃你,你可以休弃他啊!啧啧,这样聪明的主意我都能想到,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沈妙言寻声望去,只见司烟趴在外面的窗台上,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 她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是啊,君舒影不肯和离也不肯休弃她,但她可以休弃他啊! 反正她是魏北的女帝,她有这个权力的! 女孩儿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坐到圆桌旁铺帛研墨。 司烟一跃而至窗台上坐着,边晃悠着双腿,边好奇问道:“你对君舒影,就真的没有一点点感情吗?据我所知,他可是很喜欢你的。” 沈妙言笔尖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番,认真道:“过去是有欢喜过他,可终究心里还是爱着四哥的。” 司烟瞅见有小虫儿爬到自己手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捉了塞进嘴里,“其实我觉得君天澜很不错,值得女孩子爱。” 沈妙言笑了笑,继续写休书。 司烟又道:“老实跟你说吧,我心里的确已经有了喜欢的男人,所以我其实对君天澜并不感兴趣。人家这一个月以来缠着他,也不过是为了给你添堵。之所以要给你添堵,是因为人家喜欢的男人喜欢你……” 她把玩着腰带,掀起眼皮去看沈妙言,“是因为你今儿救了人家,所以人家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的。” 沈妙言笔尖未停,声音淡淡:“荣幸之至。” 司烟撇撇嘴,“你当初说的没错,人家欢喜的男人,的确就是沈连澈……唉,可他就是不喜欢我呀!我做错了什么,叫他那样不待见我……” 她在窗台上唉声叹气,见沈妙言压根儿不搭理她,只专心致志写休书,于是捡了个乱爬的小虫子砸她。 可她力道不够,小虫子还没砸到沈妙言就从半空掉到了地上。 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从窗台上滑落到地,独自跑了。 沈妙言写完休书,已是月上中天。 她搁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雕窗边望向明月。 谁知,余光却看见窗台边搁着一只小瓷瓶,瓷瓶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她伸手拾起,只见字条上字迹娟秀: “这是皇上的解药。”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藏头藏尾的,好似是害怕被人发现送药者的身份。 沈妙言捻着字条,想起当初顾湘湘去乾和宫放蛇害她时,也有人这么偷偷摸摸地写字条给她提醒。 说起来,两张字条上的字迹,分明是一样的。 她放下字条,拿起那只玉瓶,拔开瓶塞,里面丹药清香扑鼻,应当的确是君天澜所中之毒的解药。 她眉尖轻蹙,那个人必定是风国公府上的贵客,所以才能知晓凤琼枝与顾湘湘用毒蛇害她的阴谋;而他也必然是君舒影身边的人,所以他才能弄到那羽箭之毒的解药。 不过,他究竟是谁呢? 沈妙言想不出来,于是把解药和字条收好了,拿着自己刚刚写好的休书,去找信使送到北幕去。 中原有约定成俗的规矩,夫妻双方里,若是一方想要休弃另一方,只需把休书送到另一方的手上就算是可以了。 若是找不到人,那么把休书送到那人经常居住的府宅里也是可以的。 沈妙言把休书封好送到信差手上时,以为她做的是非常常见的事儿,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寻的信差乃是镐京驿站的驿长。 而她要送达的地方,则是北幕。 这相当于两国之间的文书了。 驿长自然慎之又慎,小心翼翼把那封好的信拆开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做了检查,见只是寻常书信并未涉及大周机密,这才敢叫快骑送往下一个驿站。 于是乎,那些驿站的快骑们一路往北幕雪城疾驰,沿路还不停敲打锣鼓,按照规矩高声念诵出文书内容。 第二日晌午时,沿途便有无数人知晓魏北的女帝还活着,甚至还主动休弃了那位艳绝天下的北帝。 理由是,她仍旧深爱周皇。 第1905章 他要宠女人,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沈妙言尚还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大错,她这个时辰还在寝殿里呼呼大睡呢。 重华行宫,君陆离所居的寝殿内,却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冰。 君陆离畏畏缩缩躲在宫苑外不敢进去,因为他的五皇兄正在宫室中发酒疯。 宫室内,博古架尽皆倾倒,无数珍贵的瓷器玉器等砸落满地,前朝字画被撕成无数碎片,地面歪歪斜斜扔着十几只酒坛。 容貌绝艳的男人,瘫坐在角落,手里拎着只酒坛,晶莹剔透的酒液从坛口流淌满地,染湿了他暗紫色的裤摆。 他并未穿外袍,小腹处缠着一道道白色纱布,隐约有血迹从纱布中晕染透出,那是昨晚受的伤。 他的眼圈湿润红透,修长漆黑的睫毛低低垂落,遮住了瞳眸里的氤氲水光。 薄唇的弧度,如极地之北的霜雪般冰冷彻骨。 艳绝的面庞上染着纵横水渍,也不知是酒汁还是泪水。 须臾,他慢慢抬起湿润眼睫。 斜挑的狭长凤眸里,盛着浓浓的迷离与凄楚,“你便这样厌恶我吗?便是连休弃我,也要闹得天下皆知……你便这样厌恶我吗?!” 他边哭边笑,痛苦地仰头灌下大口大口酒液。 晶莹的酒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到胸口,继而没入那重重纱布之中。 凤北寻终于寻了来。 他推开殿门,扑面而来都是摄人的寒冷。 满殿狼藉之中,他望向角落,就看见了那个美得叫人失神的男人。 从前那冠绝天下嚣张肆意的容颜,此时此刻遍布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凤北寻不知该作何表情,沉默片刻,才上前道:“皇上,那只巫蛊娃娃呢?” 君舒影抬眸盯向他。 凤北寻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正色道:“皇上,把沈妙言的巫蛊娃娃交给微臣,微臣替你烧了。把它烧了,她就不在了。如此,您夺取天下时,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君舒影听着,凄迷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冷笑,慢慢吐出三个字:“你做梦。” 凤北寻无言。 半晌后,他的目光落在君舒影腰间。 那里挂着的精致木偶娃娃,可不就是沈妙言的那一只。 他伸手去拿。 然而下一瞬,原本烂醉如泥的君舒影,陡然发作,朝着他胸口就是重重一掌! 凤北寻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墙壁上,吃痛地捂着胸口慢慢滑落在地,不可置信地望向对面的男人,“皇上,微臣是你的下属,你究竟在做什么?!” 君舒影垂眸,轻轻搂着那只木偶娃娃,并不搭理他。 凤北寻抬袖擦去嘴边的血迹,不可理喻地望了他一眼,气得抬步离开。 他重重摔门而去,狼藉昏暗的大殿之中,便又只剩君舒影一人。 他于冰天雪地里抱着他的木偶娃娃,宛如抱着一团足以温暖余生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渐渐缓过神。 他转向黑暗处,声音凉薄沙哑:“给凤国公弄些药。” 黑暗处有破风声响起,乃是暗卫们听取命令开始行事。 君舒影捧起木偶娃娃,小心翼翼吻了吻它的脸蛋,眸光情深,“小妙妙,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走了。” …… 沈妙言醒来时已是晌午过半。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拂衣……” 拂衣早急得什么似的,见她终于醒了,连忙走过来侍奉她更衣梳洗,“小姐,您昨儿晚上,把写给北帝的休书交给了驿长?” “这你都知道?”沈妙言迷迷糊糊看她一眼,“我以为,我做得还挺机密的……毕竟,我也是要给五哥哥留脸面的。” 拂衣失笑,“什么脸面,北帝如今面子里子全没了!” 说着,把驿站的文书规矩细细讲给沈妙言听,“……总之,从镐京到雪城,大约天下所有人都会知晓北帝被您给休了!” 沈妙言震惊地呆住。 拂衣给她换了身襦裙,“事情已经发生,奴婢就是告知您一声,下回若是传递什么文书,定要和皇上好生商量再做。” “哦……” 沈妙言仍旧呆呆的,木鸡似的应了声。 午膳时君天澜不在,她独自一个人吃着膳食,却觉入口酸楚。 五哥哥那么一个骄傲的男人,若是知晓他被敲锣打鼓地休了,也不知会怎么样…… 大约会哭吧? 小姑娘想着,彻底吃不进膳食,双手抱住脑袋陷入了苦恼之中。 今夜君天澜要率领百官中秋祭月,祭典上他没见沈妙言过来,祭典过后的宴席上,也没见她出现。 于是酒席过半,他就匆匆离席去寻她。 他回到寝宫,却见寝宫空空。 添香见他表情不对,怕他误会她们小姐跑了,于是忙上前行礼:“给主子请安!主子,小姐她在小厨房呢。” 君天澜冷峻沉黑的表情这才稍稍好看些,折身朝小厨房而去。 小厨房里只有沈妙言一人,她把厨子宫女全都赶走了。 她站在八仙桌边,正垂着脑袋揉面,手边还摆着一小碗糖桂花。 君天澜上前,从背后把她抱住,“可是在因为君舒影的事情苦恼?” 沈妙言蹙起眉尖,眼圈微红,“四哥,我大约是个傻子。” 君天澜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蛋,“这事不能怪你……在做糖桂花汤圆?” “嗯。” 她应着,从揉好的面团上揪下一点捏扁,舀了点儿糖桂花放在上面,再揉成圆滚滚的小团子。 “我帮你。” 君天澜说着,去净过手,果真过来帮她捏汤圆了。 汤圆捏好下锅,沈妙言却因为心不在焉而烫伤了手指。 君天澜立即捧了她的手,吮.含.住那被烫伤的地方。 沈妙言怔了怔,仰头望向他,却见男人眸光幽深,满是怜惜与关切。 半晌后,他松开嘴,把她的手指放进一碗凉水里浸泡,“以后下厨这种事全都交给我,妙妙只管吃就好。” “若是给你的大臣们知晓,怕是要弹劾我妖媚惑主,迷得你不务正业。”沈妙言失笑。 正是中秋夜,雕窗外月满成圆,夜色静谧安和。 小厨房里,灶火在烧,锅内沸水翻滚,糖桂花汤圆的甜香渐渐弥漫出来。 灶台旁,君天澜抱着他的小姑娘,把下颌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宠妻罢了,谁敢多说一句,朕摘了他的官帽。” 如今他彻底掌控镐京,他要宠女人,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 舒舒:我被人休了…… 妙妙:感觉自己始乱终弃。 第1906章 四哥人都老了,却还这般不老实…… 糖桂花的满口甜香中,沈妙言在秋夜的梦里沉沉睡去。 君天澜于缎面被衾中拥着她,低头细细亲吻她白嫩的面庞,不时吮那颊肉两口,仿佛如何也亲不够似的。 翌日,小姑娘起来时,迷迷糊糊坐到梳妆台前,就瞧见镜子里的人儿两个脸蛋绯红入骨,十分可疑。 她愣了半晌,猛然转头望向坐在榻上穿衣的男人,“君天澜!” “嗯?” “你干的好事儿!”她奔到他跟前指着自己的脸蛋,“你把我的脸亲成这样,我今儿如何出门?!” 君天澜把她拉到怀里,笑得温温,“用脂粉遮一下不就好了?或者,戴个幂篱。” “我才不要戴幂篱!”沈妙言气得捶了他一把,“都怨你!” 君天澜握住她的小粉拳,正要说话,外间拂衣进来禀报:“皇上,凤国公昨夜染了风寒,想要提前回府,特意前来征询您的同意。” 君天澜抬手允了。 拂衣去回复凤国公后,君天澜放开沈妙言,“去收拾东西,咱们今儿下午也该回宫了。” 沈妙言在床榻上打了个滚,一只脚丫子踹到男人面颊上,“要收拾你自个儿去收拾,我又不是供你使唤的宫女。” 君天澜大掌覆上她的脚面,她未穿罗袜,脚丫子摸起来凉凉的。 他把她的脚丫子拿下来,从袖袋里取了罗袜给她套上,“你自然不是宫女,你是大魏女帝嘛。” 莫名揶揄的语调。 沈妙言听见他说大魏女帝就来气,对他伸出手道:“你还没把魏北的国玺还给我!” 她盯紧了君天澜,知晓这算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男人抬眸看向她。 暗红色丹凤眼深邃幽沉,看得沈妙言心里发虚。 过了片刻,正当她坚持不住准备软下来时,男人给她套上另一只袜子,淡淡道:“等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皇后,那魏北的国玺我就给你。” “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沈妙言知晓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顿时喜不自禁地攀上他的肩膀,“四哥,我与五哥哥已经不是夫妻,既如此,你不如早些下旨立我为后?” 她打算拿到国玺后,就找靠谱的人递送到魏北去。 再写一封正式的退位书,如此,小雨点才能名正言顺地继位。 君天澜给她穿好罗袜,眼帘半垂,弯腰拿起绣花鞋,“什么时候立后,那要看妙妙的表现。” 此时沈妙言高兴得什么似的,自然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攀着他厚实的肩膀,张开唇瓣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四哥人都老了,大清早却还这般不老实……你的身体,可还吃得消否?” 挑衅的话,令君天澜倏地就来了兴致。 他翻身把女孩儿压在榻上,伸手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吃得消否,妙妙一试便知……” 于是沈妙言尝到了什么叫自掘坟墓。 这男人的体力就像是无穷无尽,一回又一回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逼着她说各种下流的浪荡话,仿佛要把他们错过的那些光阴与春宵全部补起来,简直与那个沉稳冷峻的帝王全然是两个人。 若非下午就要启程离开,沈妙言真怀疑他是不打算停了。 午后,沈妙言眼泪盈盈地被君天澜从床榻上抱下来。 她被折腾得厉害,双腿颤颤,连迈步都困难得紧。 君天澜仿佛未曾察觉她的难堪,仍旧笑得温温:“马车就停在山脚下,妙妙可要自己下山?” 沈妙言双臂还着他的脖颈,抬起泪盈盈的眼睛,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控诉。 君天澜失笑,亲了亲她的唇瓣,“下次,可不能再说我老。” 说罢,抱着她出了行宫。 谁知刚走到山下,就瞧见马车附近站了不少臣子。 俱是朝中的老臣,见他们两个过来,忙上前恭敬地行大礼。 君天澜抱着沈妙言,面无表情地让他们起来。 几名老臣站起来后却不肯走,为首的上前道:“皇上,如今后宫空置,臣等思量过,不如请凤姑娘早日入主正阳宫为后,皇上意下如何?” 说着,悄悄望向沈妙言。 他们昨儿也听说了大魏女帝还活着的消息,甚至还亲手给北帝写了休书。 据凤家那位大小姐所言,她这位二妹凤妃夕,正是大魏女帝。 虽不知消息是真是假,可大魏女帝活着却是事实。 他们不能再让那个魏北的妖女祸害皇上,必须早点儿让凤家大小姐进宫为后,坐镇正阳宫,维护一宫安宁,省得这妖女变着法儿地勾引皇上。 沈妙言仍旧四平八稳地待在君天澜怀中。 她把这些老臣们鄙薄的目光尽收眼底,唇角不觉噙起冷笑。 这一个个的,都以为她勾引君天澜,可分明是君天澜不知检点,变着法儿地想占她便宜。 她正寻思着,就听见君天澜淡淡开口:“诸位言之有理。既如此,朕便定于下月完婚。” 几名老臣面面相觑,没料到今儿皇上竟然如此好说话,连忙跪下去狠狠地恭维夸赞了他一番,又接着狠狠夸了一遍凤琼枝。 沈妙言打了个呵欠,正以为事情结束了,谁知又有人起幺蛾子: “皇上,听闻凤国公身体抱恙,老臣以为,凤三姑娘身为女儿,理应回府照料侍疾。” “臣附议!” 其他臣僚也纷纷出声儿。 沈妙言又打了个呵欠。 到底是当过女帝的人,又经历了这么多,自然知晓这群老东西是在想方设法地把她从君天澜身边弄走。 他们巴不得她赶紧从皇宫里滚出来,好给凤琼枝让位。 然而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她的品行,亦不知道凤琼枝是怎样心黑手辣的女人,他们看到的,就只是他们表面上看到的。 她本以为君天澜会反对,可是出乎她意料的,君天澜竟然同意了。 她诧异地望向男人,对方声音温温:“朕送你回风国公府。” 说罢,在上了马车后,果真吩咐车夫去风国公府。 沈妙言急了,一把擭住他的衣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竟叫我给他侍疾?那老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也配我给他侍疾?” 第1907章 简直是把她吃得死死 君天澜眼睛里始终含着几分笑,“你若不想侍疾,谁又能逼你?只是你若不回府,旁人又不知要怎样议论你不孝,想来妙妙也不想让那枉死的凤妃夕担上不孝的骂名。” 沈妙言慢慢松开手。 她咬住唇瓣,诧异地瞟了眼这个男人。 他还真是厉害,三言两语的,就能叫她屁颠屁颠儿地心甘情愿回国公府侍疾。 简直是把她吃得死死。 她别过脸趴到车窗前,没再同他讲话。 …… 君天澜把沈妙言送到风国公府外,就兀自回宫了。 沈妙言带着麦若踏进府里,寻到凤国公的寝屋,只见屋中光线昏暗,凤琼枝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正细声啜泣。 她又望向凤国公,这个男人前阵子看起来仍然龙精.虎猛,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变得虚弱无比。 不过是一场风寒,却危险得仿佛随时会毙命。 凤琼枝余光注意到她进来,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冷声道:“我还以为皇上有多喜欢你,原来也不过如此……听说大臣们联名请求皇上立我为后,婚期已经定下,怎么样,你是不是很难过?沈妙言,你身上流淌着楚地与魏北的血脉,两地皆是蛮夷之所。而皇上他是尊贵的大周皇族,他要迎娶的女人,也必定是出身正统的大周贵女。” “哦,那恭喜你能当皇后啊。”沈妙言不以为意,“既你在这儿侍疾,那我便先离开了。” 说罢,带着麦若径直扬长而去。 凤琼枝没能看到她如预想中那般绝望透顶,颇有些泄气。 不过她擦擦眼泪,很快又露出笑颜来。 总归立后之日已经定下,她只管等着当上皇后,再一点点把皇上的心抢过来,叫沈妙言再无翻身之日! 却说沈妙言回到后院,凤樱樱率先迎了出来。 一个月没见,小姑娘就像是春笋般迎风而长,比从前高了许多。 她迎上沈妙言,声音娇娇,“姐姐,你这次回府,会住几日啊?是不是要一直住到凤国公病好?” “大约会是这样。”沈妙言见她穿得单薄,不由皱眉,“都是深秋了,你怎的穿这样少?” 说着,跨进门槛,却见秀缘正在厅中读书。 十二三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穿靛青色缎面薄棉修身锦袍,越发衬得他肌肤白皙,秀致温雅。 不像是从山寺里出来的小和尚,倒像是世家贵族出来的公子。 她打量完秀缘,又望向凤樱樱。 小姑娘只穿着半旧不新的单裙,发髻上半点儿首饰也无,看起来着实可怜,哪里有半分世家小姐的模样。 她把凤樱樱拉到身边,“可是这个小和尚又欺负你了?” 凤樱樱摇头,“是大姐姐。她这两个月都没有给我月银,也不给我的侍女发月银,所以那些伺候的侍女都去了前院。我无法,只得自己做些刺绣什么的补贴家用。” 沈妙言又忍不住瞄了眼秀缘那身缎面薄棉锦袍,忍不住冷笑,“你可是把挣来的钱,都给这小和尚买衣裳穿了?凤樱樱,你可真是能耐,女孩子不留些体己钱,尽把挣来的钱全给男人花,天底下哪儿有你这样糊涂的姑娘?” 最关键的是,那秀缘还偏偏总对凤樱樱摆一张冷脸,总把她当成丫鬟使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樱樱欠了这小子十万两白银似的! 凤樱樱把沈妙言拉到里间,小心地望了眼珠帘外的秀缘,轻声道: “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秀缘他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进那种特别好的私人书院要花大把大把的银子,我自然要想办法给他挣来。再说了,那些书院里的学生都非富即贵,我们秀缘也不能穿得寒酸,叫人笑话。我自己苦一点没有关系,但我不能让秀缘也跟我一样吃苦。” 十二岁的小姑娘,时时刻刻牢记着秀缘和老方丈对她有救命之恩。 她欢喜这个清秀,隐忍,智慧的小和尚,哪怕要为他而吃苦,她亦甘之如饴。 她总觉得她的小和尚将来是要步入官场做大事的人,她相信她的每一分付出,在将来都会得到回报。 沈妙言面对这样坚定的凤樱樱,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她道:“最坏的一种情况是,你含辛茹苦供他数年科考,然而他蟾宫折桂时,却把你弃如敝履,再迎娶其他高门贵女。樱樱,即便可能会得到这么个结局,你也不后悔吗?” “姐姐!”凤樱樱抱住她的手,小脸上全是笑意,“你怎的还不明白,我就是欢喜他啊!若我不肯为他付出,又凭什么挣得他对我的欢喜?” 沈妙言无言以对。 “对了姐姐,我和秀缘商量过了,等凤国公病好了,我就跟他搬出去住。我已经看好了西城的一处小院子,虽然地处嘈杂市井,但租价便宜,很适合我们。” 沈妙言见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劝她。 她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塞到凤樱樱手上,“我身上只有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救救急。” 从前她做大魏女帝时,积攒了不少金银,只可惜后来楚宫里她和君天澜反目成仇,一朝落败,所有金银都被君天澜那厮给抢走了。 她重生归来后又一直待在皇宫,平时用不到金银,因此身上就只有这么点儿。 凤樱樱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拿姐姐的银钱,怕是不好吧?” “咱俩是姐妹,你拿我的银钱又有什么关系?你若实在过意不去,等秀缘高中榜首时,叫他还我就是。”沈妙言笑嘻嘻勾上凤樱樱的肩膀,“姐姐有点儿想吃你做的鸡蛋糕,可愿意给姐姐下厨?” 小姑娘点头如捣蒜,急忙去小厨房给她做鸡蛋糕。 而沈妙言撩开珠帘走到外间,盯着秀缘看了半晌。 这小和尚还在垂着眼帘读书,看上去谦谦君子光华霁月,可皮子底下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上前叩了叩桌面,“秀缘?” 眉清目秀的少年,不耐地从书中抬眸。 沈妙言如同混混般,毫不避讳地勾上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耳畔,声音虽小,却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第1908章 上天入地,我魏天诀要你的命!(为梦里寻觅打赏加更) “你知道我是魏天诀,你也知道当今圣上心里眼里全是我…… 所以,将来你若敢对凤樱樱不好,仕途这条路,你就甭想走了……不止如此,你若敢负她,上天入地,我魏天诀要你的命!” 到底是当过女帝的人,便是当得不好,可发狠时的气势却是十足吓人的。 凤樱樱从外面急匆匆跑回来,本想问沈妙言要吃什么口味的鸡蛋糕,却瞧见她正勾着秀缘的脖子,脑袋凑着脑袋说话。 她眨了眨眼,觉得此时此刻,姐姐脸上的表情好吓人…… 沈妙言察觉到凤樱樱折回来,于是抬头微笑,“你的小和尚正请教我墨义呢,樱樱回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她生了一张甜糯清丽的脸儿,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半点儿杀伤力都没有。 凤樱樱暗道自己刚刚大约是看错了,于是笑道:“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姐姐爱吃什么口味儿的鸡蛋糕,所以特意来问问。” “哦,你做的我都爱吃,乖,快去做鸡蛋糕。” 于是凤樱樱又屁颠屁颠儿地跑了。 沈妙言松开手,拿帕子仔细擦拭过手指,斜睨向这个令她看不惯的小和尚,“我刚刚说的话,你可记牢了?” 秀缘绷着一张清秀却冷漠的脸,面无表情地颔首。 入夜后。 秀缘回到寝屋,就看见凤樱樱正坐在灯下做衣裳。 小姑娘见他回来,忙站起身道:“我给你煮了鸡蛋玉米羹,去给你热一热?” 少年点头,在床榻边坐了,翻开书卷,却半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脑海之中,全是沈妙言对他的威胁。 少年于灯火中抬眸,漆黑的剪瞳里满是冷意。 凤樱樱很快端着鸡蛋玉米羹回来,“喏,你当心烫,慢点儿吃。” 秀缘放下书卷,接过鸡蛋玉米羹,一勺一勺地舀着送进嘴里。 凤樱樱坐在他旁边,又继续做衣裳,“晚膳前,姐姐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说是借给咱们急用。小和尚,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每天晚上给人做衣裳做到那么晚了呢!” 秀缘捏着汤匙的手顿住,“不要。” “什么?” “她的东西,我不要!” 秀缘冷声,把鸡蛋羹重重放到床头。 凤樱樱不解,“为什么?姐姐她也是处于一片好意,我寻思着等你高中,咱们到时候再还她就是了。不过是借急,又不是施舍。再说了,就算是施舍又怎样,咱们小时候还不是一起化过缘?” “我说,不要她的银钱!” 少年厉声说完,见凤樱樱傻子似的一动不动,于是直接去搜她的身。 很快,他从凤樱樱身上搜出那只荷包,不等她有所反应,直接就扔到了窗外。 窗外正对着池塘,凤樱樱只听得一声“噗通”,她的二十两白银,大约就这么没了。 她气得眼圈通红,一把攥住少年的衣襟,“你这是做什么?!你知道二十两白银有多难挣吗?!我要给人做整整两百件衣裳,才能赚二十两白银!” “那你就去做衣裳啊,为什么要收那个女人的钱?!她害灵安寺师兄弟流离四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凤樱樱我告诉你,你若再敢要她的东西,我就离开风国公府!” 凤樱樱从没见过秀缘发这样大的脾气。 她呆呆坐在床榻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半晌后,秀缘翻身上床,卷了薄被闭眼睡了。 圆桌上的蜡烛渐渐燃尽。 小姑娘独自坐在黑暗中,抬袖抹去眼泪,转身推了推他的后背,“秀缘,你就不能跟姐姐和解吗?我把她当亲姐姐看待,你这样叫我怎么做人?” 秀缘闭着眼睛,只当没听见她的话。 今夜无月。 凤樱樱跪坐在床榻边,面对少年冷硬的脊背,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 …… 子夜时分,凤北寻终于归府。 他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回府了。 他刚踏进府中,就有侍女禀报给了凤琼枝。 凤琼枝起身稍作梳洗,换了身得体的衣裙,抱着漆木盒带着丫鬟,径直去前院找他。 她闯进凤北寻的寝屋里,正好看见这位兄长正褪下带着秋夜寒露的大氅。 她冷笑,“兄长,你可真是我的好兄长!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些所谓美容养颜的丹药,其实都是控制人的毒药,是不是?!” 凤北寻慢条斯理地把大氅挂到木施上,慢慢转过身,俊美的面庞噙着浅笑,“妹妹这又是听谁说的?怎么,妹妹宁肯相信那些来路不明的人,也不肯相信兄长吗?” 他走到凤琼枝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的好妹妹是要做皇后的人,为兄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害你呢?” 凤琼枝似信非信地盯着他。 凤北寻又笑道:“难道妹妹自己没有察觉吗?这阵子,你的皮肤可是白净了很多。” “当真?” 凤琼枝犹豫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自己其实也觉得,自己的肌肤近日白腻嫩滑了不少。 “自然。”凤北寻在大椅上坐了,端起一盏茶轻呷,“妹妹若是信我,我那儿还有两个月的分量,你拿去就是。若是不信,为兄赠给其他人。” 凤琼枝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想要争取美貌的心思占了上风,也不管那丹药究竟有毒无毒,便吩咐侍女跟着凤北寻的小厮去取丹药。 凤北寻吃着茶,淡淡道:“婚期既已定下,妹妹需得早日准备起来才好。如今父亲病倒,妹妹又不能出面操持出嫁之事,所以婚宴、嫁妆什么的,不如由哥哥替你准备。” 凤琼枝知晓没有女儿家抛头露面自己为自己准备婚礼的道理,于是点头道:“多谢哥哥。” “至于凤妃夕……妹妹打算如何处置她?你应当已经知道,凤妃夕就是沈妙言了吧?” 凤琼枝如今听不得沈妙言的名字。 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恨,“她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如今还登堂入室,以凤妃夕的身份在府里住着,着实可恶至极!” 凤北寻轻笑,“我听说,西城有个朱小侯爷身染尸注恶疾,如今奄奄一息怕是捱不过三个月,朱侯爷正寻人冲喜……” “兄长的意思是?” 凤琼枝喜不自禁。 “正是你所想那般。” 凤北寻搁下茶盏,语气里却染着难以察觉的敷衍。 他自然不会把沈妙言送去给那朱小侯爷糟蹋,之所以如此说,乃是因为这是北帝的计划。 帝后大婚当日,宫中会派花轿前来府上接亲。 如今风国公府又搭上朱侯爷这门姻缘,等于那一天府中会有两个姑娘同时出嫁。 而君天澜多疑,必定会怀疑北帝暗中做了手脚,所以接亲时必定会对调琼枝与沈妙言。 那么,只要一开始就把她们两人对调,君天澜迎娶的就是琼枝。 而北帝,也能借着朱侯爷的花轿,在半途中把沈妙言劫走。 , 终于要写到四哥和妙妙正式大婚了。 第1909章 以穆王姐姐,魏北女帝的身份出嫁 他打着这样的主意,凤琼枝却当真以为她的兄长要为她出头,于是喜滋滋地告辞离去,就连今夜的睡眠也安稳了几分。 秋夜寒凉,更深露重,凤北寻独自站在窗前,俊美的面庞上遍布算计。 就在这时,小厮进来禀报:“公子,八皇子来了。” 君陆离一身雪白中衣,抱着软枕出现在他寝屋里,“北寻哥哥,你在看什么呢?我刚刚做了噩梦有点儿害怕,我同你一道睡好不好?” 他这些时日一直跟着凤北寻,他回了国公府,他自然也跟了过来,还在隔壁厢房睡了一觉。 凤北寻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又道:“我让你派去赵地的探子,你可有派出去?” 君陆离揉了揉惺忪睡眼,含混不清地回答:“派出去了,大约已经到赵地了吧!” 说着,就爬上了凤北寻的床。 他钻进被褥里,嗅着帐中独有的清香,十分安心地阖上眼。 凤北寻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可有让探子带去刺杀君无极和赵妩的密令?” 赵国皇族覆灭以后,赵妩便奉君天澜之命掌控了赵地。 君无极追着她去了那边,如今赵地做主的便是这对夫妻。 而他与赵地从前的老太师赵无悔交好,若想唆使赵地反叛君天澜效忠北帝,必然就要先铲除那一对夫妻,扶赵无悔上位。 被他推了下的君陆离,闭着眼睛点点头,“唔……带了带了,想来过不了几个月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北寻哥哥耐心等待就是……” 说完,卷着被褥侧身向里。 凤北寻放了心,也褪下衣物上榻。 …… 因为君天澜已经正式下了立后圣旨,要求凤家女于下月初十进宫参加册封大典,所以风国公府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积极而欢喜地筹备嫁人事宜。 凤琼枝更是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十分努力地跟着嬷嬷学习宫里的规矩,甚至还腆着脸让那嬷嬷教导她如何侍奉男子。 后院里,沈妙言却闲得发慌。 她整日里都懒懒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会儿欣赏欣赏院里的婆娑秋菊,一会儿仰头看看高远天空上南徙的大雁,吃着麦若从镐京城长街里给她买来的各式酥点卤肉,小日子过得当真是好不快活。 就这样悠闲的过了半个月,连澈翻墙上门了。 喜爱穿一身胭脂红锦袍的贵公子,发束金冠,俊美的面庞上噙着浅浅笑意,声音柔柔儿地唤道:“姐姐。” 沈妙言正靠着雕窗打盹儿,听见他的唤声,睁眼看去,就瞧见他捧来的一篮樱桃。 水艳艳的大红樱桃,个个大如雀卵,红得发乌,新鲜清香,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沈妙言坐正了,接过那篮子樱桃,“劳你费心,快坐,我让麦若把樱桃洗了,咱俩一块儿吃。” “好。”连澈在她身畔坐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过她胸口,笑得桃花眼弯起,“姐姐好似圆润了些。” “是吗?”沈妙言下意识低头望向胸口,察觉到身侧男人的目光,立即皱眉拢紧衣襟,“连澈!” 连澈收回视线,唇瓣仍旧抿着笑意,“我不看就是,姐姐这样凶做什么?若是嫁了人也这般凶,就不怕君天澜他另觅新欢?” “他敢?!” 沈妙言凶巴巴挑眉。 连澈轻笑,桃花眼底却有些黯然。 麦若很快把洗干净的樱桃送了来。 姐弟俩吃完樱桃,连澈吩咐麦若道:“去,把姐姐的东西收拾下,咱们今晚就离开风国公府。” “嗯?” 沈妙言不解。 正是日落西山的黄昏。 夕阳透过雕窗洒落进来,给红衣公子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温柔光晕。 他眉眼干净清丽,左眼下的朱砂痣鲜红欲滴。 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遮掩着眼瞳里的不舍。 他凝着身侧的姑娘,伸手替她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细细捋到耳后,“君天澜让我把姐姐接到穆王府,以穆王姐姐,魏北女帝的身份出嫁。” 他说完,就看见女孩儿琥珀色的圆瞳,倏然睁大。 有疑惑,有释然,更多的则是惊喜。 嫁给君天澜,她就这样高兴吗? 连澈垂下薄薄的眼帘,唇角噙着的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麦若很快收拾好东西,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察觉,三人特意等到夜半时分才从后院翻墙离开。 沈妙言从院墙上跃下,好奇道:“咱们就这么走了,风国公府的人不会起疑吗?” 连澈替她拿过小包袱,“君天澜料到君舒影必然要在大婚那天动手脚,因此才让姐姐悄悄儿地住到穆王府。他已经寻了人假装成姐姐继续住在风国公府,姐姐放心就是。” 而三人走后,果然有另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遛进了国公府。 司烟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抖着宽袖踏进沈妙言原本居住的寝屋,看上去分明与沈妙言一模一样。 她舒服地在软榻上躺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流苏发簪,忍不住自言自语,“中原的女人真奇怪,这些发簪戴了一点儿都不舒服,裙子穿着也不舒服,整这些图啥啊!哎,也就是人家心善,看那皇帝哥哥一腔深情,才愿意过来帮忙假扮沈妙言……他们婚事若是成了,不封我一个大大的红包,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小姑娘自顾说完,又忍不住在软榻上打了个滚儿,“有男人疼真好啊,人家也好想嫁人……” 翌日。 隔壁的凤樱樱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亲自跑到小厨房煮了米粥和水饺,又从后门出去买了些开胃的小菜。 秀缘已经在大厅坐了,却还不见沈妙言起来。 他自是不会管沈妙言来不来吃早膳,一手拿着本《中庸》,边吃水饺边认真地看了起来。 凤樱樱去唤沈妙言起来,一踏进寝屋,立即捂住嘴尖叫出声。 只见“沈妙言”大咧咧睡在高床软枕上,无数奇奇怪怪的小虫子在她周身爬来爬去,看上去恐怖至极! 司烟被她那声尖叫吵醒,睁着迷蒙睡眼看去,一眼就看到这小姑娘毛骨悚然地站在珠帘处,一张小脸惨白惊悚,看上去可怜极了。 第1910章 那鸳鸯绣枕,可绣好了?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纷纷钻进她的衣裙底下,倏然消失不见。 凤樱樱看呆了,害怕得结巴起来:“姐姐姐姐姐……” 司烟懒懒下床,随便扯了个谎,“我最近修炼一门绝世神功,所以才弄来这么多虫子,你不必害怕哈哈哈!早上吃什么啊?” “我煮了米粥和水饺。” “我要吃大蒸包。” “可是家里没有……” “那你还不去买?” “哦……” 小姑娘吓得要命,飞快跑出府去买大蒸包。 司烟在梳妆台前坐了,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对着镜子随手梳了个发髻。 这风国公府里有个小姑娘陪着自己玩儿,好像还不错……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原定的大婚那日。 然而宫里似乎没有要大操大办的意思,百官们甚至都没有接到喜帖。 可这并不妨碍凤琼枝高兴。 天尚未亮时,她就被嬷嬷和侍女从床榻上弄了起来。 她紧张又欢喜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自己梳妆打扮,直到把那顶华丽贵重的纯金色凤冠戴到头上。 其实宫里并没有给她送来凤冠,这玩意儿是她自己去首饰铺子里定的。 梳妆打扮好后,她一身凤冠霞帔坐在绣墩上,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吉时到来。 空余的等待时间里,她随口问道:“沈妙言呢?” 侍女笑吟吟答道:“朱侯爷已经遣了迎亲队伍过来接亲,想来她也已经开始梳妆打扮。不过小姐放心,等吉时到了,小姐的花轿会从正门走,她只能从后门走。” 凤琼枝涂着鲜红口脂的唇瓣忍不住弯起,杏眸中满是光彩,“等进了宫,记得改口叫娘娘。” 侍女嘴甜,笑着福身行了一礼,“回皇后娘娘话,奴婢定然遵命!” 凤琼枝听着,脸上笑意越发浓厚。 又过了会儿,喜婆兴奋地从闺房外奔进来:“给皇后娘娘报喜了!宫里来了人接亲,说是要护送娘娘嫁人呢!” “当真?!” 凤琼枝激动得从绣墩上坐起。 “这还能有假吗?!那接亲的侍卫可是皇上身边的一品带刀侍卫,老奴从前见过的,好似是唤做夜凉夜侍卫!” 喜婆笑着招呼人给凤琼枝盖上喜帕。 吉时已到,两顶花轿,顺顺利利从风国公府前后门出来,敲锣打鼓地往不同方向而去。 凤国公府对面,沈妙言趴在墙头,好奇地目送凤琼枝与司烟的花轿离开这条街。 她踩在一架木梯上,下方麦若紧张地替她扶着,“小姐,您若是看完了就赶紧下来吧,奴婢怎么感觉这梯子晃晃悠悠的!” 沈妙言含笑,慢吞吞趴下木梯,“我真是好奇君天澜要怎么安排今儿这桩亲事,夜凉难道果真会把凤琼枝引到宫里去吗?” “奴婢也不知道呢。” 主仆俩正说着话,连澈急匆匆寻来,站在游廊里看见沈妙言时,才稍稍松了口气,“姐姐,你不在屋子里待着绣花,跑到这儿作甚?那鸳鸯绣枕,可绣好了?” 沈妙言一看见他就心烦。 这厮从前还讨厌君天澜,不想让她嫁给君天澜呢,可这半个月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在她耳朵边唠叨她嫁人一事。 甚至,还代替君天澜监督她绣花。 说什么新婚之夜的枕头该是女儿家自己绣制而成,不能借他人之手。 可她沈妙言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叫她去山里当土匪还可以,叫她绣花,还绣那么复杂的鸳鸯,这不是要她的命嘛! “姐姐。” 见她没反应,连澈又唤了一声。 沈妙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连道了两句“知道了”,才不耐地带着麦若回房继续绣鸳鸯。 而另一边,往朱府去的必经之路上。 君舒影一身黑色劲装,长身玉立于高阁的屋檐之上。 他身后,几十名北幕的顶尖高手正肃然而立,等着听从他的指示。 半刻钟后,敲锣打鼓声自街道尽头传来。 面容艳绝的男人垂眸看去,只见一行接亲的队伍正披红挂彩,慢悠悠朝这边而来。 宛若涂过花汁般的淡红朱唇微微勾起,他那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中,盛满了盈盈笑意。 君天澜生性多疑,必定以为他会在风国公府里动手脚,把凤琼枝与妙妙对调。 按照他的性子,他肯定一开始就把人对调好,再等着他去对调回来。 可他终究失算了,他绝对料不到,他君舒影并未插手风国公府里的事,而专门等在这里劫人。 所以,这顶送往朱府花轿里坐着的人,才是妙妙。 他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他们正对面的长街上。 男人敛去唇角的算计笑容,身形一动,倏地消失在原地。 不过眨眼之间,那些北幕的暗卫紧随而来,直接放肆地开始抢亲。 长街上一片混乱,暗卫里有人释放了事先准备好的烟雾弹,烟笼雾罩间,君舒影提着剑直奔花轿,抢了人就示意撤退。 于是,北幕的一群高手,不过半刻钟就退了个干干净净。 另一边,夜凉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花轿队伍慢吞吞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却还没有抵达皇宫。 花轿里的凤琼枝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低声对轿子外面的侍女道:“现在咱们走到哪儿了?” 侍女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娘娘,咱们正往城南走。” “城南?咱们去城南做什么?沈妙言才应该被送去城南朱侯爷府上!”凤琼枝很有些生气,“你去问问那个夜凉,咱们究竟要去哪儿!” 侍女乖巧地跑到队伍前面,仰头问道:“夜侍卫,我家小姐让我过来问问,咱们究竟要去哪里?怎么不进宫啊?” “进宫?”夜凉笑得讽刺,“你家小姐进宫作甚?朱小侯爷还等着你家小姐去冲喜呢!” “什么?!”侍女一张俏脸霎时变得雪白,“皇上明明下旨说册封我家小姐为后……” 夜凉看智障般看了她一眼,凉悠悠道:“皇上的原话是册封凤家女为后不错,但他可没明说是封凤家哪个女儿为后。你家小姐怎么会觉得皇上就是要册封她?也太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了吧?” , 第1911章 帝后大婚(1) 侍女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回到花轿旁,把夜凉的原话转告给了凤琼枝。 少女掀开喜帕,不可置信地撩开轿帘,“你说什么?!” 侍女哭着,又重述了一遍夜凉的话。 凤琼枝整个人如坠冰窖,等回过神时几乎快要疯了。 她一手扶住花轿门,冷声道:“给我停下!夜凉,你这狗东西,你给我停下来,我不去朱府,死也不去!” 夜凉慢悠悠勒转马头,望向花轿里坐着的姑娘,唇角轻勾,“凤姑娘,我这狗东西,正要把你送去嫁人呢,你缘何就不去了?” 说罢,示意两个侍卫进去把凤琼枝给绑了塞住嘴,不顾她呜咽哭泣,继续慢悠悠朝朱府而去。 这就是他和夜凛与夜寒的不同之处。 他够狠,对女人几乎没甚同情心,所以君天澜今儿才派了他出来办事。 于凤琼枝而言,她碰上夜凉是倒霉,可在君天澜那里,夜凉的差事却办得很是妥帖。 凤琼枝挣扎啼哭着,被夜凉亲自送去了朱府。 凤国公被君舒影的人下了药,如今还在榻上病着,根本就没法儿管事。 而凤北寻则跟着君舒影跑了。 因此,凤府的婚事在镐京城压根儿就没激起半个浪花,仿佛水滴融于大海般无人关注。 …… 君舒影抱着司烟,迅速离开了镐京城。 早有侍卫在城郊备好快马,他一跃而上马背,催马朝北方疾驰而去。 司烟被他抱在怀里,因为被他点了穴道而动弹不得,只轻声道:“那个……” 君舒影垂眸看她,笑容温柔,“妙妙放心,咱们很快就回家了。” 说罢,隔着薄纱喜帕,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瓣。 司烟默了良久,强忍住大笑的冲动,打算继续扮演沈妙言拖延时间。 …… 就在君舒影的人马一路向北时,镐京城皇宫一夜之间张灯结彩。 无数红绸与红绉纱宫灯被挂了出来,正红色的地毯从承庆大殿一路铺到皇宫正门,就连宫里摆设的花树都被细致地重新修剪过。 俨然是迎接宫中未来女主人的派头。 沈妙言对于这一切毫不知情,她还安安生生待在穆王府绣她的鸳鸯。 这日夜里,闺房中点着几盏琉璃灯,她坐在拔步床上,就着暖白灯火看自己绣的鸳鸯。 她蹙了蹙眉尖,说实话她绣的这对交颈鸳鸯,着实不咋地,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两只没吃饱的野鸭子。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外间响起了叩门声。 她放下绣布走到门后,正欲开门,君天澜的声音温柔响起: “别开。” “嗯?” 小姑娘不解。 “咱们明儿大婚。” 男人又道。 沈妙言瞳眸倏然睁大:“明天?!” “怎么了?” 小姑娘望了眼自己扔在床榻上的那两只野鸭子,难为情道:“我的鸳鸯绣得不好,想要重新绣来着……” “无妨,只要是妙妙绣的,我都欢喜。” 男人靠在门上,声音听起来温温的,如同秋夜里的暖姜茶。 沈妙言双手覆在雕门背后,颇有些羞赧,“明儿就成婚,会不会有些急?我总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虽然她与君天澜已经有了夫妻之实,甚至还有了三个孩子,可没成婚跟成婚终究是不一样的。 成亲之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意味着她多出了很多责任。 君天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还有一夜时间,妙妙可以好好准备。” 沈妙言抬眸,“你真不进来?” “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沈妙言问完,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这厮也忒不要脸了,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两人彼此陷入沉默,直到廊外挂着的红绉纱垂流苏灯笼燃尽,君天澜才开口道:“时辰不早,我回宫了?” “嗯……” “你今晚早点儿睡,明儿一早……怕是有的忙。” 君天澜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回答,于是又补了一句:“明儿,我亲自接你入宫。” 他又等了许久,里面才低低传出一声“嗯”。 男人唇角忍不住翘起,身影微动,宛若水中一团散开的墨,倏地就消失在了穆王府的回廊下。 闺房中,沈妙言纠结地双手捂脸。 明明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了,自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不知怎的,今儿晚上同君天澜说话时,却觉心跳得厉害,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般紧张。 她捂着滚烫滚烫的脸蛋跑到床榻前,鹌鹑似的一头扎进被褥里,哼哼唧唧地发泄着自己的紧张情绪。 琉璃灯盏里的蜡烛燃了大半,她翻过身望着帐顶喃喃自语,“你叫我早些睡,可我怎么睡得着呢……” 这一夜,于君天澜和沈妙言而言,必然是难以入眠的一夜。 …… 翌日,东方还沉黑沉黑时,穆王府就已灯火通明。 后院里,无数宫女们捧着托盘侍立在院中,托盘上盛着各式贵重物品,俱是今儿帝后大婚要用到的。 沈妙言好容易才在后半夜睡着,正浅眠着,拂衣俯身笑道:“小姐,该起了,今儿您大婚呢。” 沈妙言一唤就醒,连忙坐起身,正对上满屋子宫女们揶揄的笑脸。 她望了眼窗外,见天色沉沉,知晓自己没睡过头,忙道:“那快替我梳妆打扮,拂衣啊,你定要给我画一个美美的妆容。” “哪儿有新娘子这般急着梳妆打扮嫁人的,妙妙真是不知羞!” 一道清脆的女音响起,沈妙言抬眸望去,就瞧见谢陶笑吟吟地踏了进来。 她被张祁云养得很好,肌肤白腻细软,穿一品夫人服制的宫裙,看起来气韵出众,十分惹眼。 沈妙言忍不住笑了,“好你个谢陶,等我封了皇后,定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妙妙这还没嫁人呢,就开始寻思着治理娘家人,胳膊肘便是往外拐,也不能拐得这样狠吧?”谢陶揶揄,含笑接过拂衣递来的湿帕,“来吧,我伺候妙妙一回,算是向未来的皇后娘娘讨个饶!” 沈妙言臊得慌,红着一张脸,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坏陶陶,跟着张祁云才一年多光景,一张嘴怎的就如此伶俐了?!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帮你克服结巴的毛病!” 第1912章 帝后大婚(2) 谢陶连忙笑着躲开,“好了好了不闹了,时辰不早,让我给妙妙梳洗打扮。” 没过半刻钟,安似雪与温倾慕也过来了。 两人似是在外面吵了一架,彼此都冷着脸,看见沈妙言时才换上一张笑颜,各自送了添妆的礼物,便坐到了闺房外间,仍旧压低了声音争吵。 “她们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坐在梳妆台前,满脸的八卦和好奇。 谢陶站在她背后,替她仔细把发髻梳理整齐,“听说思慕和圆圆打了很惨烈的一架,也说不清谁挑衅在先,花大人和白大人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当娘的大约总是心疼自家小孩儿。” 说着,拿了几柄纯金小发钗,给沈妙言固定住云髻。 沈妙言失笑,“思慕和圆圆倒真像是一对小冤家。” 两人正说着话,江梅枝和方绯锦急匆匆地踏了进来。 “我来迟了!给沈姐姐陪个不是!”江梅枝小脸红透,额间还沁出细汗,可见大约是从府门口一路跑过来的。 方绯锦笑道:“今儿镐京城格外热闹,我们坐软轿过来的时候,长街上堵了好久。” 沈妙言含笑招招手,示意拂衣她们赶紧帮忙端茶倒水。 谢陶按住她的双肩,凑到她小脸旁边,“梳好了呢。” 沈妙言抬眸望向菱花铜镜,但见镜中的姑娘肌肤白腻如雪,蛾眉轻扫,绛唇饱满,清丽精致得像个娃娃。 尤其那一双眼,琥珀色的圆眼瞳清澈剔透,像是含着两汪春水,格外的温柔甜糯。 “妙妙可真好看……”谢陶低语,“想来今夜洞房花烛,定然有得热闹。” 沈妙言听着“洞房花烛”四个字,脸蛋绯红更盛。 惹得谢陶笑着打趣,“瞧妙妙的脸蛋,竟比胭脂还要红……都是嫁过好几回的姑娘了,听见洞房花烛,怎的还臊成这样?你跟我说说,你刚刚脑子里,可是在想什么?” “谢陶,我竟不知你也是个小疯子!”沈妙言又羞又气,起身就和她打闹在一块儿。 恰在这时,又有不少贵女和贵妇上门添妆,两人这才落座。 眼见着吉时快至,拂衣取来只红艳艳的苹果给沈妙言捧上,“小姐,这果子可要拿好了,寓意平安吉祥呢!” 沈妙言忙接过捧在手里。 四周是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她一身凤冠霞帔坐在大椅上,不知怎的,一颗心跳得格外快。 那个人,很快就会来接她了…… 这一次,并非是月下仅有他们两人的誓言。 这一次,他会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她接进皇宫…… 过去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眼前。 那个男人,眉眼冷峻,双肩宽厚,把她从法场上救下,从此就放在了身边娇养。 他是世间最正直的男人,最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扛得起天下,扛得起家国,亦扛得起一个她。 她嫁的,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沈妙言眼角湿润,突然觉得她受的所有委屈,在这样盛大的婚礼面前,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 添香猛然推门而入,喘着粗气高声道:“到了到了!皇上迎亲的队伍到门口了!” 话音落地,穆王府前院的鞭炮声接二连三地炸响,鼎沸人声热热闹闹地传了过来,大约有无数人正挤在外头观礼。 安似雪起身,笑着问道:“可准备好了?” 沈妙言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继而慢慢睁开眼,轻轻点了点头。 安似雪笑了笑,拿过托盘里的喜帕,小心翼翼为她盖上。 喜帕落下的刹那,沈妙言看见一双乌黑崭新的朝靴跨进门槛。 莲澈脚踩崭新挖云纹朝靴,身着胭脂红绣合欢花纹箭袖束腰锦袍,金冠束发,俊美白皙的面庞上噙着浅笑。 他越过一众女眷走到沈妙言跟前,“姐姐今儿出嫁,我来给姐姐送亲。” 他嗓音如水,桃花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中原的嫁人习俗里,一般是新娘子的兄弟送嫁,但沈妙言没有血亲的同胞兄弟,因此是由莲澈送嫁。 他垂眸凝着正襟端坐的少女,她凤冠霞帔、重纱裙摆委地,喜帕遮住了她的面容,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纤纤玉手露在裹金边宽袖外,正捧着个苹果。 那双小手白得宛若羊脂玉,通透莹润,指尖酥红,精致而柔软,叫人想要捉了放在掌心细细把玩。 他只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淡淡朝她伸出一只手:“姐姐。” 沈妙言从喜帕下看见他修长的手,于是抬起一只手落在他的掌心。 连澈慢慢收拢五指。 女孩儿的手,握起来莹润嫩滑,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 他眼底幽深,牵住她的手,带着她朝闺房外而去。 一道鲜红的地毯,从闺房门口铺到后院门前。 后院院门紧闭,君天澜得通过考验,才能进来把新娘接走。 花容战带着韩棠之等人,在前院闹得可起劲儿了,诗词歌赋对联,琴棋书画武功,轮番上阵,势要狠狠为难一番君天澜。 毕竟,平日里可没有这种好机会,能拿皇帝开涮的。 君天澜一身正红龙袍,身姿高大,宽肩窄腰,俊美的面庞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丹凤眼噙着温和笑意,一点儿都不生气花容战他们胡闹。 诗词也好,武功也罢,他见招拆招,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令花容战他们无计可施,只得让路。 他负着手站在院门外,正欲推门,君怀瑾顽劣的声音自门内响起: “皇兄,你若要娶沈姐姐,需得拿出足够多的红包,咱们才能让你进来呢!” “怀瑾!” 沈妙言生怕君怀瑾乱来让君天澜下不了台,忍不住轻声唤了声。 “沈姐姐你不懂,这种事情上最能看出男人娶你的决心究竟有多大!更何况我那皇兄平日里总板着张冷脸实在讨厌,咱们得好好捉弄他一下才好!” 院外,君天澜面容淡然,“要多少红封,才能叫你们开门?” 簇拥在沈妙言四周的贵女们,纷纷捂嘴轻笑。 君怀瑾高声道:“咱们这里一共有六十二人,皇兄自己掂量掂量,多少银子才够?” 沈妙言心跳得极快。 她也想知道,君天澜究竟打算出多少银子叫她们开门。 这种事情,自然银子越多,新娘面上才越有光。 而君天澜那厮,一向抠门得紧。 很快,君天澜平稳淡然的声音再度传来: “六十二枚免死金牌,可够?” , 第1913章 帝后大婚(3)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后院里陡然爆发出女子们激动的尖叫声! 沈妙言还没反应过来,君怀瑾已经屁颠屁颠儿地去给她皇兄开门了。 “……” 小姑娘默然无语。 说好的捉弄君天澜呢? 院门被君怀瑾打开。 君天澜站在红毯一端,一眼就看见被莲澈牵着的姑娘。 她一身正红嫁衣,喜帕遮面,纤纤细细地站在那儿,仿佛风一吹就会上天。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她还很小,是尚未记事的年纪,正费劲儿地顺着木梯爬上墙头,却倒霉催地从墙头掉下。 他恰巧路过,就那么接住了她。 他问她打算去哪里,小姑娘掌心汗津津地攥着半角银子,奶声奶气地说要去买玫瑰牛乳酥吃。 多年后再见时,小姑娘已然十二岁,正跪在法场上。 衣衫褴褛,黛青的玄月眉紧紧蹙着,琥珀色圆眼睛里包着两行泪,却生生没让泪水落下。 第三次相见,她站在国师府门前的台阶上,一张小脸俏生生的,死皮赖脸地缠上他,要住进他的府邸里,还说要嫁给他。 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会发生后来这么多事,甚至他真的陷入她编织的情网,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 和煦的秋风吹来,把女孩儿的喜帕微微吹起一角。 君天澜看见她下颌白润,饱满的绛唇从眼前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喜帕遮掩好。 她早已从当年豆芽菜般的小姑娘,长成了如今貌美的少女。 君天澜定了定心神,沿着红毯,慢慢朝沈妙言走去。 莲澈始终牵紧了沈妙言的手。 他垂眸,目光在少女的嫁衣与自己的胭脂红锦袍上逡巡。 从来都爱穿红衣。 今儿连她出嫁,他也忍不住穿了红衣。 只因为,这或许是他唯一与她共穿红衣的机会。 在君天澜还没有牵到她时,站在她的身边,假装是她的新婚夫君。 牵紧了她的手,假装能这样牵一辈子。 容貌艳丽的红衣贵公子,抬眸望向高远的天空,桃花眼中难掩落寞。 一生之中,他从未如今日这般渴盼天空落雪。 只要落了雪,那么他与姐姐,也算是共过嫁衣,也算是共过白头…… 余生,可以甘心矣。 桃花眼染上几分湿润,君天澜已经走到了姐姐面前。 他慢慢地松开沈妙言的手,唇角努力噙起漂亮的弧度,看着君天澜把姐姐打横抱起。 他看着君天澜抱着姐姐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闭了闭眼,强忍住夺眶泪意,抬步跟了上去。 沈妙言在君天澜怀中,心跳极快。 男人的胸膛宽厚而温暖,强壮有力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抱着,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穆王府外而去。 她捧着苹果,在鞭炮声与人群欢呼声中,声音小小:“四哥……” “嗯?” 小姑娘喜帕下的唇角噙起甜甜的弧度,满腔的感情想要倾诉,还未张口,肚子忽然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叫饿声。 她的脸儿“唰”一下红得厉害。 君天澜唇角亦忍不住弯起,“妙妙可是饿了?册封大典后,朕慢慢喂饱你。” “君天澜,你——” 女孩儿羞恼极了。 “若是饿极了,把那只苹果吃了罢,待会儿册封典礼还有的忙,须得晚上才能用上膳。” “拂衣说这只苹果不能食,寓意吉祥平安的。” “无妨,让她等会儿再拿个过来就是。” 雉鸟尾羽装饰得厌翟车停在穆王府前。 车顶设紫色圆形华盖,华盖下有四根红漆铸云凤花朵的细柱,悬挂刺绣横额和珍珠帘子。 沈妙言被扶上厌翟车,悄悄透过喜帕下方望去,只见拉车的共有十六匹枣红骏马,皆都饰以文彩,膘肥体悍,训练有素。 君天澜把她送上厌翟车后,就骑上了骏马。 礼炮声中,接亲的车队,缓缓朝皇宫驶去。 七七四十九名禁卫军手持镀金镶银的水桶,在仪仗将要经过的道路上清扫洒水。 他们后面,跟着手执青色华盖的三十六名宫女。 再接着则是九九八十一名黑甲骑兵,他们俱都是跟随君天澜时间最长的亲信,乃是当初从楚国一路追随而来的。 骑兵后便是骑着骏马的君天澜。 男人素来冷峻的面庞,在正红龙袍的映衬下和缓许多,宛若山巅的冰霜融化于晨曦的微光里,丹凤眼透着光彩,俊美得仿佛太阳。 照礼制和规矩,他身为皇帝,是不该亲自出宫迎接的。 可他偏偏就亲自出来迎亲了。 夹道围观的百姓们拥挤着看热闹,有粗嗓门的老婆婆夸赞道:“别说,咱们皇上就是长得俊!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副怎样的花容月貌,竟然让咱们皇上亲自出来迎亲!” 沈妙言正好听见这一句,悄悄儿抿嘴笑,暗道君天澜定然红了脸。 很快,又有人答道: “皇后娘娘是大魏女帝你们不知道吗?” 随着他说完,其他人便都排山倒海般议论起来。 沈妙言握着苹果的手忍不住收紧。 她最怕在今日的大典上,被人编排指戳。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成千上万的百姓并没有指摘她挑起战火什么的,更没有骂她是妖女。 相反,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她半生的传奇。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知晓的,总之你一言我一语,把她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儿,添油加醋地传进了街头巷尾。 “听说咱们皇后娘娘当初在魏北,亲人被逆贼所杀,她虽是小小弱女子,却不曾退缩,反而北上寻求援兵,最终为血亲报了大仇!” “是啊,咱们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还废除了魏北大陆延续数千年的奴隶制度,这般魄力,便是男人也及不上,不知赢得了多少魏人的爱戴!” “听说咱们皇上与幼时的师父反目成仇,那师父走入邪道,用数十万人的性命来炼丹,也是皇后娘娘不顾一切,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才把那个罄竹难书的坏人推入岩浆!” 市井之间,有关沈妙言的事迹,皆被争相传送。 少女坐到厌翟车中,听着那些话儿,不由悄悄红了脸颊。 她怎不知,她竟这样伟大的? 不过…… 第1914章 洞房花烛(1) 不过, 能得到百姓的爱戴,是不是说明,今后都不会再有人对她的出身挑挑拣拣,不会再有人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女? 她是配得上君天澜的呢。 厌翟车缓慢行驶过闹市,沈妙言坐得端端正正,收到了无数小孩子投掷来的娇嫩花朵。 满车生香。 厌翟车后,跟着长长的宫女、内侍队伍,他们手捧红罗销金掌扇、金瓜金钺、花篮香炉等物,个个儿面带微笑。 再后面,则是莲澈、花容战与韩棠之所率领的六百六十六名骑兵,盔甲肃整,旌旗飞扬,骑兵们于马背上昂首挺胸,皆是精挑细选出的英俊好儿郎。 热闹的礼炮声中,队伍终于进了皇宫。 册封大典是在承庆殿举办的。 君天澜提前一步去了承庆殿外,沈妙言则在宫中换乘了武官们抬着的崭新凤舆,沿着汉白玉地砖,穿过承庆殿外的朱红宫巷,往承庆殿外的广场而去。 抬着凤舆的武官不是旁人,正是莲澈、花容战、韩棠之以及薛远。 历代规制,立后大典上抬凤舆的天武官只要是正五品就够了,可到了沈妙言这里,莲澈等人请命,才出现了他们这些朝中重臣抬凤舆的稀奇情景。 自然,也算是给沈妙言挣足了面子。 凤舆在承庆殿外的广场上停下。 一条宽大的红毯,从这里一直通往承庆殿正门。 君天澜就站在汉白玉台阶下,一身风华,丹凤眼噙着浅笑,默默望着他的小皇后。 莲澈朝沈妙言伸手,“姐姐。” 少女优雅抬手,轻轻扶住他的掌心。 透过薄薄的喜帕,她目视前方,隐约看见那个男人,正在那里等她。 她敛了心神,一步步朝他走去。 百官及家眷朝拜在红毯两侧,随着她一步一步走来,皆都恭敬地俯首跪下。 短短九九八十一步,沈妙言却觉得仿佛走了很久。 半生的往事,浮光掠影般皆在眼前浮现。 她想,那个人,大约也在想这些事。 今日阳光很暖。 她走到一半时,君天澜突然抬步朝她而来。 男人从莲澈手中接过她,亲自扶着她往祭天的香案而去。 庄严的编钟声起,宫女们开始抛洒花瓣。 漫天的花瓣雨中,念念和鳐鳐,一人捧着一张漆木托盘,乖巧出现在香案前。 司仪站在一侧,高声道:“揭喜帕——” 沈妙言垂眸,微微福身。 君天澜接过拂衣递来的玉如意,慢慢挑开喜帕。 喜帕下,是一张倾城倾国的容颜。 她的肌肤宛若赛雪梨花,两靥晕染开海棠色的朱红,如被云霞亲吻。 绛色朱唇饱满得宛如含珠,深深的两个小酒窝,盛了蜜似的甜。 两汪琥珀色圆瞳,清晰而情深地倒映出了他。 男人忍不住笑了笑。 “加凤袍——” 司仪高声。 鳐鳐捧着托盘上前一步。 君天澜拿起托盘上的凤袍,温柔给沈妙言穿上。 正式而崭新的皇后服制,与他的龙袍是一样的颜色。 华贵绚烂的朱雀尾羽在肩部极有层次地镶嵌成片,重重裙摆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凤穿牡丹图案,阳光下栩栩如生,高贵至极。 “加凤冠——” 司仪唱喏声起,念念郑重地捧上凤冠。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羽用纯金缕成极细的丝,登峰造极的工艺之下,微风吹来,那些尾羽甚至还会轻微颤动。 凤凰嘴里含着一颗极纯净的红宝石,这是当年大周立国时,开国皇帝穷极天下搜罗出的色泽最正的宝石,它把秋阳折射出斑斓的光,即便相隔很远也能看见。 沈妙言小脸清丽,漆黑眼睫轻微颤动,明明是纤细的小姑娘模样,甚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偏偏把这身凤袍与凤冠穿戴得恰到好处。 她脊背挺直,涂着酥红丹蔻的手,骄矜地伸向君天澜。 君天澜向来很欢喜她这幅傲娇的模样,带着薄茧的大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朝台阶上方而去。 七七四十级台阶,正对着承庆殿的殿门。 两人登上台阶站定,拂衣被宫女们簇拥着,捧来皇后的金宝金册,恭敬地跪呈给沈妙言。 沈妙言接过,端起宝册,朝下方百官展示了下。 广场上所有百官及其家眷,皆都跪伏叩拜,口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其音不绝于耳,反复回荡于宫闺之间,尽显隆重与恭敬。 沈妙言把宝册放到拂衣手中,站定殿檐下,注视着这些叩拜百官,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十几年了,过去出现在她生命中的人,如她那两个堂姐,如楚云间,如慕容姐姐,如韩叙之,如表哥魏长歌等等,皆都一一离她而去。 从今往后,她能够相濡以沫于余生的,唯有君天澜。 她偏头,望向身姿高大的男人。 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人,宽肩窄腰,面庞俊美,一身正红龙袍衬得他光华耀目,仿佛神祇。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君天澜轻轻同她十指相扣。 “以后的路,朕陪你走。” 他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礼炮声与百官们的朝拜声所覆盖,可沈妙言依旧听得清晰分明。 许是礼服太过厚重,许是君天澜的手太暖,少女掌心莫名沁出一层薄汗。 她垂下眼帘,应了声“好”。 册封大典结束后,沈妙言就被送进了正阳宫。 重新装饰过的正阳宫,乃是皇后所居的宫殿。 寝殿内,一重重绣牡丹红帐被勾在金钩上,紫檀木床架上雕绘着龙凤呈祥,绣龙凤锦被下,洒满了厚厚的桂圆、莲子、花生等吉祥物。 沈妙言端坐在拔步床沿上,四周聚集着不少过来闹喜的姑娘,纷纷打趣着她与君天澜。 她抱着苹果听着那些话儿,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紧张。 这般正儿八经的嫁人,她也是头一回啊! 角落滴漏声声,眼见着日渐西斜,眨眼便是暮色四合的时辰了。 寝殿里闹喜的人走了个干净。 她抓紧身下的锦褥,一双纯净剔透的琥珀色眼眸盯紧了雕窗,已隐约能听见那个人走来的脚步声。 , 这个婚礼细节,大部分参考宋朝的《东京梦华录》,小部分是搜了影视剧封后大典的场景,然后菜自己编出来的,架空朝代,不用考据哈。 第1915章 洞房花烛(2) 金盏里的龙凤喜烛悠悠而燃。 君天澜走到殿门外,檐下的宫灯光晕洒落他两肩,投落在地面的影子格外修长高大。 他抬手,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推开殿门。 崭新的墨底掐金泥朝靴跨进门槛,他顺手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他的小皇后端坐在龙床边,似是因为紧张,半个身子都躲到了帐幔后,宽袖旖旎,只能看到一只白玉似的小手,紧紧攥着帐幔边缘。 他走近她,嗓音低沉而宠溺,“可是害怕?” 躲在帐幔后的女孩儿,悄悄探出半张嫩生生的小脸。 凤冠映衬下,精致清丽的面庞染上几分华贵,眼尾绯红入骨,宛若荼蘼。 君天澜在她身侧坐了,垂眸握住她的一只手,“从今往后,咱们便是真正的夫妻,妙妙,你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 小姑娘点头点头,秋水似的眼眸仍含着紧张。 “妙妙,入了深宫,入了朕的枕席,今后可是不能反悔的。” 男人侧身,骨节分明的大掌轻抚过她的面颊,带着骨子里的温柔。 沈妙言被他用格外温柔的目光注视,脸颊早已红透。 她并不敢和他对视,面对他的话,也只是点头、点头。 于是君天澜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瓣,继而起身从圆桌上取来合卺酒。 精致的瓠瓜被一剖为二,细细染上鎏金的宫廷手艺,精雕着龙凤花纹,令原本平凡的瓠瓜看起来也多了华贵之气。 瓠瓜里盛着酒液,淡金色的醇厚酒酿,灯火下华光璀璨,宛若流动的黄金。 君天澜递给沈妙言半只卺。 手臂交错,两人默默无言地饮下酒液。 君天澜本就在承庆殿喝了不少酒,再加上这合卺酒里放了容易催情的东西,半瓠酒下肚,小腹里那股子邪火,几乎立刻就窜了上来。 大掌扣住沈妙言的脑袋,他半阖眼帘,温凉的薄唇直接凑上了沈妙言的唇瓣。 她的唇比花瓣还要柔软,尝起来格外香甜。 正红喜帐被放下。 谁也没有到正阳宫打搅他们。 无论是花容战、谢陶他们,还是鬼帝、念念他们,皆都知晓今夜那一对新人半生流离,至今才能相守。 谁也不忍心,打搅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沈妙言躺下时,被底下的花生、莲子硌得生疼,忍不住嘤咛出了声儿。 君天澜捏着她的脸蛋轻笑,“我都未曾做什么,妙妙怎的这般娇气?这便娇.喘成这样,后半夜可要如何是好?” “你胡说!谁娇.喘了!” 沈妙言不悦地捶了他一拳,“这床上洒了东西呢,硌得难受……” 君天澜瞟了眼龙床,继而把他的小皇后抱起,拉过锦被垫在了她身下。 衣衫尽褪。 合卺酒的劲头上来,沈妙言粉颊红透,纤细双臂搂着男人的脖颈,承受着他的临幸,小嘴儿里止不住地喊着各种荤话,令君天澜大开眼界。 细伶伶的小腿,被架上男人宽厚结实的双肩。 系在纤细脚腕上的金铃随着撞击而清脆作响,合着汨汨水声,在深深的春帐里上演出一场绝妙而漫长的乐音。 龙凤喜烛的灯火摇曳生姿,清晰倒映出帐中那两个影影绰绰的缠绵身影。 直到喜烛燃尽,男人方才结束这一场酣透的欢爱。 沈妙言浑身瘫软得像是春水,勉强拉过锦被遮掩,却被兴致大发的男人从褥子里抱了出来。 “我给妙妙净身。” 他生了张冷峻的面容,嘴里说着正经话,却在把她抱进浴殿之后,不顾她的羞.耻,把她压在池壁上,再度大开大合地索.要起来。 浴殿里点着两盏琉璃灯,秋夜的月光洒落进来,满殿水光摇曳,迷离梦幻得宛若深海龙宫。 红珊瑚树堆砌的池岸上,君天澜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两只珊瑚角,给沈妙言装饰在云髻间。 少女一丝.不挂地醉卧在珊瑚树下,水光从她脸上晃曳而过,两只胭脂红珊瑚角把她装扮得宛若龙女,醉眼迷蒙的模样,真真是副绝世美景。 君天澜轻笑,把她抱到怀里,“妙妙这就不行了?” “不行了……” 小姑娘娇弱地嘟囔,艰难抬手拔掉一只珊瑚角。 “今夜若妙妙伺候得朕满意,明儿一早,朕双手奉上大魏国玺,如何?” 男人俊美的面庞仍旧是禁欲模样,只吐出口的话语却是焉儿坏。 沈妙言纤臂勾上他的脖颈,对着他的脖颈吹气,醉意朦胧道:“四哥怎的跟人学坏了?” 柔软甜糯的嗓音,混着被欺负后的沙哑与委屈,实在勾人。 君天澜垂眸看她,暗红色丹凤眼含着浓浓的情.欲,“妙妙答应否?” “你总把我吃得死死……” 小姑娘嘟囔完,忽然抱住他的脖颈直起上身,一口就咬上他的唇瓣。 满殿水光晃荡。 红珊瑚树下,上演着一场又一场荒唐。 这一夜,注定被活色生香的抵死缠绵所占据。 而承庆殿。 夜半过后,殿中的宴会越发热闹肆意。 年轻的大臣们褪去了白日里的严肃正经,觥筹交错、浪话不断。 他们本就正值放肆玩乐的年纪。 莲澈独自坐在大殿一角,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酒。 胭脂红的大袖被酒水打湿,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平生所有的苦恼与相思,皆沉浸在那一杯杯的酒盏中。 愁绪下肚,却只有更愁。 花容战不知何时坐到他身侧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哥哥带你去教坊司逛逛?” 莲澈沉默地推开他的手,仍旧独自喝酒。 花容战夺了他的酒盏,“这是你姐姐好不容易挣来的幸福,既在婚礼上亲手把她牵到了皇上跟前,就别再摆着这副脸色。” 莲澈始终沉默。 他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大殿。 他运着轻功来到御花园,酒劲上头,终于崩溃地跪倒在一棵榕树下。 上一世,娘亲郁郁而死,他孤独地活在琼华岛上,不肯与任何人说话,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三生镜上。 他看着中原的故事,也看到了那个清丽甜糯的小姑娘。 莫名的,就在镜中爱上了她。 只是还没等他出海,她就死在了元辰手上。 上一世的事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却未能在这一世占尽先机。 这一世,他为姐姐而来中原,也终将为姐姐而离开这里…… 第1916章 洞房花烛(3) 东方渐起霞光。 正阳宫寝殿,龙床上大红喜帐低垂。 君天澜衣衫尽褪靠坐在床头,结实的胸肌肌理分明,长长的墨发垂落在胸前,半掩在乌发中的面庞俊美温柔,像是山巅初起的太阳。 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撩拨着女孩儿的漆发。 沈妙言躺在他腿.间,乌黑青丝铺散开,白嫩清丽的面庞上双眼紧闭,隐约能看见一夜未睡后那眉宇间的疲惫。 许是男人撩拨她头发的动作大了些,她皱了皱眉尖,“头发疼……” 君天澜捏了捏她嫩生生的脸蛋,“妙妙小时候就有赖床的毛病,也不知今生可能改否?身为皇后,该早起打理后宫,妙妙莫不是忘了?” “不要打理后宫……” 沈妙言着实被他吵得烦,于是翻了个身。 谁知这一翻身,就嗅到一股子难以言说的荼蘼味儿。 她睁开眼,紧贴着她面庞的是…… “啊——!” 锦帐中陡然传出一声尖叫,沈妙言猛然坐起,不顾一切地拿枕头去砸君天澜,“君天澜,你的脸还要不要了?!你你你,你竟然这样厚脸皮!” 男人握住她的细腕,颇为好笑地开口:“我做什么了?是你自个儿主动翻身的,难道还是我逼你往那处钻的不成?” “你——” 沈妙言羞愤欲绝,一手握着枕头,真想捂死眼前这个男人。 君天澜把她捉到怀里,顺势翻身一压,“妙妙既醒了,不如咱们抓紧时间,再弄个娃娃出来……” “你刚刚还说叫我起来打理后宫!” 少女双手紧紧推拒着男人宽厚结实的胸膛,小脸早已红透。 “打理后宫太过辛苦,我不舍累着我的小皇后……” 男人声音沙哑而性感,已然埋首与她的颈间细细啜尝,一路往上,直到把她所有的怨言都堵在了嘴里。 帐中金铃声起,沈妙言的一只纤细脚腕被搭上男人的肩头,随着那律.动而前后摇晃。 纯净清澈的圆瞳里含着两包泪,沈妙言觉得,她这个样子,似乎比打理后宫更累…… 因着帝后大婚,所以天下大赦,连百官也得了几日休沐。 凤国公府前。 一顶简陋小轿,抬着凤琼枝三日回门。 小轿在府前停下,凤琼枝扶着侍女的手,从轿子里出来了。 她梳妇人发髻,穿简单的淡青色襦裙,外面随便地罩着件洒花大袖,形容憔悴若三十岁的妇人,哪里还有三日前嫁人的风采。 她扶着侍女的手,面无表情地踏进府中。 府门合上以后,她双膝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少夫人!” 随身侍女哭出了声,急忙把她扶起来。 凤琼枝面色如土,抬眸望向急匆匆赶过来的大管家,“我要见我爹,他人呢?” “老爷大病初愈,正在书房看字画儿呢。” 凤琼枝甩开侍女的手,小跑着往书房而去。 她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凤国公哪里在看什么字画,分明是搂着个小妾把玩,尚还算儒雅的面庞上满是春风得意,半点儿伤心都没有。 她皱起眉尖,冷声道:“爹!” 凤国公没料到她今儿回来,忙松开那小妾,“琼枝怎的回来了?” “今儿是我三朝回门的日子,你说我回来作甚?!” 凤国公忍不住往她身后扫了眼,“朱阿四呢?他怎的没跟你一起?” 朱小侯爷在府中排行第四,因此被唤做朱阿四。 凤琼枝脸色难看,冷声对那小妾道:“你出去。” 小妾忙掩了衣裳,小心翼翼地福了一礼后退了下去。 书房中只剩下父女俩,凤琼枝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爹的病既然好了,怎的也不知去朱府救我?!你可知我这两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 凤国公有些茫然。 当初他病了,所以并不知晓凤妃夕就是沈妙言。 他只知道皇上立了凤妃夕那丫头为后,因此颇为得意,并不知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也没去关注大女儿为何嫁给了朱阿四。 反正他如今贵为国丈,若是出府,谁都得给他面子不是? 凤琼枝眼泪淌得越发凶猛,在大椅上坐了,哭道:“朱阿四他根本就不是人!他自己得了尸注之病,眼见着活不过三个月,却还要拖着女儿一起去死!这几天,他总是对女儿,对女儿……” 她说不下去,于是使劲儿捂住脸嚎啕大哭。 凤国公仍旧沉浸在成为国丈爷的喜悦里,听她这么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劝道: “夫妻嘛,他对你动手动脚,也无可厚非。再说了,现在医术可是比过去进步许多,区区尸注之病,哪里有传说得那般可怕?想来过不了多久,那朱阿四就能治愈,琼枝啊,你还是回朱府去,跟他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爹!” 凤琼枝气得几欲断肠,撸起袖管给他看,“你瞧瞧,朱阿四他是人不是人?!” 凤国公望过去,只见女儿原本白嫩的手臂上,此时鞭伤纵横,看上去甚是可怜。 凤琼枝冷笑,“你可知道他为何鞭笞女儿?因为他自己有病见不得旁人好,不顾我国公府嫡女的身份,拉着我和其他侍女同他一道欢好,我不肯,所以他就这么折磨我!爹,我是一定要和离的!” “这……” 凤国公面做难色。 “我不止要和离,我还要沈妙言身败名裂,把她从皇后之位上拉下来!大周皇后,那个人的皇后,只有我凤琼枝才有资格做!” 少女咬牙切齿,杏眸中满是怨毒。 “沈妙言?” 凤国公不解。 “您怕是病糊涂了!你果真以为,凤妃夕真的就是凤妃夕?她是沈妙言,她是沈妙言假扮的!”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凤国公抚须,儒雅的面庞上现出一抹笑意,指向圆桌,“你瞧,妃夕她嫁给皇上之后,皇上还特意送了礼物到咱们府上,若她是沈妙言,恨你爹我还来不及,又如何会送礼?琼枝啊,你必定是劳累过度才出现幻想,快去你的栖凤园歇歇。” 凤琼枝顺着他的手望向桌面,果然瞧见上头堆着几十只五彩锦盒,盒盖大开,里面装着贵重的人参、鹿茸等物,皆是贵重的大内御品。 她皱了皱眉,“这必定是沈妙言那贱人的缓兵之计,她想拖住爹,叫你暂时站在她那一边,好方便害死我!沈妙言,你好狠毒的心!” 忍了数日的愤怒陡然爆发,她起身扑到圆桌旁,猛然把桌上那堆锦盒尽数扫落在地! “混账东西!” 凤国公陡然站起身,“这是皇上御赐的,你究竟有没有把皇上放在眼里?!你是不是想给我惹来祸端?!” , 第1917章 他情深,难道我就不情深吗?! “爹,你清醒点儿好不好,这是沈妙言的阴谋,这些都是她的阴谋!” 凤国公才不愿意听她说这些。 他现在就剩下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肺痨病人,一个嫁给了皇上,纵便他过去如何偏宠凤琼枝,可利益当前,自然还是凤妃夕炙手可热些。 他抚了抚长须,冷声道:“大小姐疯了,来人,把她给我关进栖凤园好好反省!” 两名侍卫立即踏进书房,不顾凤琼枝反抗尖叫,直接把她拖了出去。 凤琼枝被扔进未出阁时所居住的闺房,狼狈地扑倒在地。 槅扇被侍卫合拢,她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泪珠子一颗一颗掉落在地。 这才短短几个月,当初在焚城地底,对不起沈妙言的人皆都死的死、伤的伤,如今,便只剩下她和她爹了。 沈妙言的手段,果然厉害…… 她艰难地坐起身,双手捂脸,忍不住嚎啕大哭。 用哭泣发泄完心中的畏惧与怨恨后,她抬起红肿的眼皮,眼底充斥着浓浓的算计与阴毒。 “我美貌不及谢昭,智慧不及薛宝璋,从前她们在镐京城大出风头时,我就只能仰视她们…… “可那又如何,她们败在了你的手下,但你却败在了我的手下……我既能弄死你一次,就必定也能弄死你第二次…… “沈妙言,我亦有我的办法,把你从皇后之位上拉下来……我所受的委屈,必定千百倍还给你!” 昏惑的光影里,凤琼枝声音嘶哑,连语调都怨毒无比。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了,认认真真地修书一封,继而唤来侍女,命她把这封信带去给朱阿四。 侍女不疑有他,连忙去办。 此时,另一边。 君舒影带着司烟假扮的沈妙言,终于在北方一座小城里歇下。 他让侍卫包下这座城里最豪华的客栈,亲自把沈妙言从马背上抱下来,不许旁人多看一眼,大步上了客栈的雅座。 雅座是用木雕月门分隔成的两间,里面是卧榻,外间是用膳的地方。 君舒影让手底下的侍女进来侍奉沈妙言梳洗,自个儿也去隔壁好好沐了个身。 他随意穿了条崭新的真丝亵裤,一边擦拭上身的水珠,一边偏头望向窗外。 正是日暮西斜,天际处残阳如血,分外壮丽。 他扔掉帕子,抬步去了卧榻。 司烟已经被侍女清洗干净,穿一袭水蓝底绣莲花纹对襟中衣,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软榻上。 君舒影走到拔步床前坐了,伸手替她捋开额前的碎发,丹凤眼里满溢着温柔,“妙妙,过去我都不曾对你如何,可现在,我改主意了。咱们得尽快有个孩子,如此,你才能死心塌留在我身边……” 他说着,慢慢覆身在她上方,薄唇轻轻叼住她的耳垂,“妙妙,今晚,我就要你做我的女人……” 他的声音温柔深情至极。 司烟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男人只觉自己的感情遭到了嘲讽,皱眉道:“你笑什么?” “那什么,你给我解开穴道成不成?你把我解开,咱们有话好好说。” 君舒影啄了下她的唇瓣,“踏出大周边疆之前,我都不会给你解开穴道。妙妙,你便死了逃走的心思吧。” 司烟翻了个白眼。 君舒影重新吻住她的唇瓣,伸手挑开她的衣襟,大掌探进那真丝中衣里。 他素来是情/场高手。 从前做皇子时,什么花楼没去过,对付女人自然很有一套。 司烟在他的动作下,身躯渐渐软了下来,春泥似的。 艳红唇瓣不时发出嘤咛,她盯着身上这个陌生但俊美的男人,暗道把自己的初次交给他似乎也不错。 反正他长得好看。 君舒影正啃噬她的脖颈时,抬眸的刹那,却瞧见一只小虫儿从床缝间爬进来,不声不响地就钻进了身下姑娘的袖管里。 他沉默半晌,猛然从拔步床上弹起来,飞快倒退到房门处。 他抬袖擦拭过唇瓣,才怒吼出声:“司烟!” 司烟转动眼珠望向他,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嘿嘿,你认出我了啊,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啊,我明明连皮肤都用药水漂成了沈妙言的颜色……” 君舒影压根儿就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一想到自己刚刚用手摸了她身上哪些地方,顿时一阵恶寒。 “来人!倒水!” 他冷声说着,在侍女们急匆匆端进来的洗手盆里净过手,用香胰子细细涂抹过,连续净了五六次,才勉强抬眸,压抑着怒火奔到床前。 他一把攥住司烟的衣裳,怒声道:“你干的好事!沈妙言呢,她人呢?!” 说完,见司烟顶着一张与沈妙言一模一样的脸,又恶心得什么似的,把她从床上丢到地上,唤了随行御医过来,用药水把她从上到下仔细清洗干净。 没过一会儿,恢复容貌与肤色的少女,被侍女们带了进来。 司烟被放在大椅上,一双乌黑如黑曜石的眸子,滴溜溜盯着君舒影打量,半晌后,她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儿。 君舒影坐在床幔的阴影中,一双拳头紧紧攥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儿:“沈妙言呢?!” “沈姐姐现在,大约已经嫁给皇帝哥哥了吧。我瞧着北帝容貌着实不错,又这般深情,实在欢喜得紧。不如你把人家当成沈姐姐,带回北幕封个皇后当当,好不好?” “你也配?!” 君舒影面无表情。 无边冰霜从他脚下蔓延而出,逐渐冻结了这房间里的一切。 温度下降得厉害,司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这样凶作甚?没得把人家吓到了……还有这冷气,您能收回去吗?怪冻人的!” 君舒影缓缓抬眸,“你投靠了君天澜?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帮他?” 碎玉敲冰般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愠怒。 他觉得自己的抢亲,就像是个徒劳无功的笑话。 君天澜,他定然躲在皇宫里,嘲笑着他的无能,嘲笑着他的愚蠢! 司烟冻得打了个喷嚏,“我这人虽然很坏,却也是讲良心的。皇帝哥哥情深似海,我不帮他,我良心痛啊!” “他情深?!” 君舒影仿佛听见笑话半笑出了声。 须臾,他敛去笑意,嗓音低沉,一字一顿: “他情深,难道我就不情深吗?!” 第1918章 她尝起来……很甜 “他放弃了妙妙多少次,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他放弃了她多少次吗?!司烟,只有我,这世上只有我才是真心爱她的!江山也好,黎民也罢,我都不在乎!我此生所在乎的,只有一个她!” 容貌绝美宛如狐妖的男人,在今夜几欲癫狂。 他对妙妙的欢喜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唯有北幕天山,每一夜每一夜的星辰和燃尽的烛火知道。 唯有天池边,那堆积如山的酒坛知道。 唯有边疆战场,他挑起的绵延烽火知道。 寝屋中陷入寂静。 司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 角落的滴漏一点点逝去,眼见着天光透亮,君舒影猛然拔出长剑。 冰凉的剑身架上司烟的脖颈,男人眼底遍布血丝,“帮我,否则,我要你的命。” 小姑娘无奈地挑了挑眉,“你是认真的?” 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她的皮肉里。 “停停停,快住手!”司烟面色惨白,“我帮你就是,帮你就是了……你可真是个疯子!” 君舒影收剑入鞘,缓步走到雕窗旁。 他推开窗,初起的太阳金芒万丈,把这座偏北的小城照得明亮。 窗畔的芙蓉花迎风摇曳,娇嫩不可方物。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掐下一朵。 修长的指尖细细捻过花瓣,淡红花汁顺着指缝渗落,荼蘼非常。 半晌后,他丢掉芙蓉花,垂眸望向窗台上搁着的一只红漆木方盒。 这里面的东西,他原本打算再也不用,可他的妙妙实在令他气恼…… 他挑开方盒的盖子。 里面厚厚的红丝绒上,正静躺着一只精致的木偶娃娃。 霞光映衬下,木偶娃娃红妆妖娆,笑起来的模样明艳不可方物。 君舒影拿起娃娃,垂眸吻了吻她的面容。 旋即,尚还带着荼蘼花汁的指尖,毫不客气地掐住了娃娃的脖颈。 …… 数百里之外。 正是清晨。 沈妙言还躺在君天澜怀中酣眠,迷糊里陡然喘不过气来。 就仿佛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她倏然睁开眼,一手捂住脖颈,翻身掉下拔步床,一手撑住地面,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君天澜醒来,见她一张白玉似的小脸逐渐涨成通红,忙把她抱到床榻上,“这是怎么了?” 沈妙言张开嘴欲要说话,然而脖颈却被人掐得厉害,她根本就说不出半个字。 她手脚并用,拼命在男人怀中挣扎,眼见着快要憋不过气来,那掐着她脖颈的力道终于松开。 她捂住自己的脖颈,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睛里都是惶恐。 又来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就好像有人在操控她的身体,就好像她的性命就在那人手上,他稍一用力,她就会彻底离开人间。 额间沁出冷汗。 这种感觉,并不好。 君天澜重新把她抱到怀里,“妙妙?” 沈妙言一只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面颊贴上他的胸膛,声音细弱,“我没事……对了,今儿是回府省亲的日子,虽然他们都知道我是沈妙言,可我名义上却还顶着凤妃夕的身份。四哥,你陪我回风国公府?” “好。” 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瓣,眉眼之间都是宠溺。 沈妙言梳妆打扮的功夫,他走到殿外,把夜凛唤了来。 “巫蛊之术?”夜凛听完他的话,很有些震惊,“可是皇上,咱们中原鲜少见这种邪门歪道,会不会是魏北那边的人施法,想要把娘娘弄回魏北?” 君天澜转了转指间的墨玉扳指,断然否定:“不会。” 他倒是怀疑,可能是君舒影在做手脚。 这么多日过去,君舒影也应当发现他抢走的沈妙言是假的,恼羞成怒之下,就暴露了他的手段。 听闻北狄皇族从前就擅长用蛊,当初妙妙重生后之所以莫名其妙欢喜君舒影并且嫁给他,说不准也是因为被下了蛊的缘故。 他站在殿檐下,面无表情地盯向北方。 本以为摆脱了君舒影,看来,他还是得和他那位好五弟打个照面。 他回到寝殿,小丫头没让宫女伺候,正独自端坐在梳妆台前,往发髻上插一柄发钗,似是嫌弃插得歪斜,想要取下来重新插。 只是那发钗带有珍珠流苏,勾住了她的几缕头发,怎么都解不下来。 他上前,细细替她把缠住的发丝解开,又重新给她整理好云髻,这才把那柄发钗插好。 沈妙言对着镜子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发钗,“好看否?” 男人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面颊,“朕的妙妙,自是最好看的。” “四哥嘴真甜,可是刚刚去外面偷吃了蜜枣儿?” “偷没偷吃的,妙妙尝尝不就知道了?” 君天澜说着,就含住了她的唇瓣。 “唔……” 沈妙言眼眸睁圆,没料到这厮竟然这般无耻,大早上的,说亲就亲。 一番辗转后,君天澜松口,却有一条银色沫丝在两人唇齿间拉开,着实暧.昧非常。 “朕有没有偷吃蜜枣儿,妙妙可有尝出来?” 男人揶揄。 沈妙言低垂眼帘,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哪里有什么蜜枣儿,四哥整日里胡说八道,真是叫人讨厌!” “妙妙没从朕嘴里尝出蜜枣味儿,朕倒是尝到了妙妙口脂的味儿。”君天澜轻笑,拿尾指从珐琅彩小圆盒里挑了些朱红口脂,重新给她涂在唇瓣上,“妙妙的口脂里添了洛神花和蜂蜜,尝起来……很甜。” 两人在寝殿中腻腻歪歪了一阵,才起身去外殿用早膳。 待到用罢早膳,夜寒把马车也准备好了。 华丽的龙辇,一路驶离宫闺,朝风国公府而去。 君天澜正襟危坐,余光却不由往身侧的女孩儿身上瞟去。 小丫头半垂眼帘,也不知在想什么,但下压的唇角和眼底隐隐弥漫出的凉意,却能清晰看出她今儿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他知晓妙妙自打重生归来,就对风国公府有格外的执念。 可她从来不肯同他倾诉原因。 今日归府省亲,也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无言之间,龙辇驶进一条宽阔长街,缓缓在风国公府门前停下。 君天澜下了辇,又亲自把沈妙言抱下来。 凤国公正在府门口相迎。 沈妙言抬眸,看见他身后,凤琼枝也在。 , 有小天使私戳菜菜问群号,在这里再公布一下下: 普通读者群:154510363 vip粉丝验证群:431149404 菜菜qq号:1651530212 第1919章 她大约永远都可以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她正冷眼瞧着,君天澜忽然同她十指相扣。 她仰头,便对上男人冷峻而线条完美的下颌。 她忍不住笑了笑,这厮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棺材脸模样,可只有她知晓,他在床上那股子使不完的骚.浪劲儿。 再看向凤国公与凤琼枝时,她心中的怨恨并未再有刚刚那般浓烈。 她望着他们跪拜在自己脚下,目光含笑,犹如注视两个被按在爪下的猎物。 旋即,她亲自上前扶起凤国公,“爹爹这么大年纪了,还跪在这里作甚?快快请起。听闻爹爹前些时日病了,并未能参加女儿大婚,女儿真是深感遗憾。” 她轻声细语,加之一副甜糯明艳的容貌,双眼弯弯的模样着实亲近可人。 凤国公心中熨帖,朗声笑道:“不能参加皇后娘娘的大婚,臣也遗憾得紧。不过,臣有生之年能看见皇后娘娘过得如此幸福,已经相当满足了。” 父女俩又寒暄了一阵,过了半刻钟,沈妙言的目光才落到凤琼枝脸上。 因为不曾得到起身的吩咐,所以她仍旧跪在原地。 那张秀美的面庞在秋阳下略显狰狞,不再有半分往日的风采。 沈妙言看着,盈盈一笑,“本宫只顾着和爹爹说话,竟忘了姐姐还跪在这里。姐姐也不提醒本宫一声,没得叫外人看笑话。” 凤琼枝心中怄火,然而面上却不敢发泄出来,笑得格外勉强狰狞,扶着侍女的手慢吞吞起身。 沈妙言余光始终注意着她。 却见,这女人嫁了那朱小侯爷还不安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含着泪光,梨花带雨地朝君天澜投之格外柔弱的一瞥。 仿佛她刚刚欺负了她似的! 她唇角噙起冷笑,故意当着凤琼枝的面,上前挽住君天澜的手,撒娇道:“四哥,我累了,我想进府睡会儿,你给我捏捏腿,好不好?” 男人抚了抚她的脸蛋,“你今儿起得早,自是累着了。以后不必起这样早,知道吗?” “我为什么累着,四哥还不知道缘故吗?” 小姑娘朝他眨了眨眼睛。 暧.昧非常的话语,令四周的人俱都面红耳赤,急忙低下头去。 凤琼枝气得攥紧拳头,身体却忍不住地发抖。 沈妙言余光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头很是舒爽。 没想到君天澜还有这般用处,以后谁再敢觊觎这个男人,她就当着那些女人的面秀恩爱,酸死一个算一个。 这样想着,便挽着君天澜踏进了凤府。 两人进去后,凤琼枝咬牙切齿对凤国公道:“爹,你看见没有,她就是个妖女!那种话也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口,真是不要脸!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就算当了皇后,也当不了多久!” “琼枝啊,爹知晓你嫉妒你妹妹,可你说这些话,爹就不爱听了。须知,你妹妹当了皇后,对我们全家人都是有好处的。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凤国公说完,就跟着踏进府里。 凤琼枝面色发青,在原地站了良久,才强止住发颤的身体。 她咬牙,想着夜里即将发生的好事,才勉强压下不甘与怨妒,抬步踏上进府的台阶。 沈妙言带着君天澜来到后院,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扑到床榻上大笑出声。 她惯是爱热闹、爱玩笑的性子,捂着肚子笑了半晌,才坐起身。 她鬓钗横斜散乱,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琥珀瞳子,用绣帕掩着唇瓣,得意歪头,“你刚刚可有瞧见凤琼枝的脸色?啧啧,真是好看得紧!” 君天澜在窗边太师椅上坐了,随手翻开书卷,唇角也噙着温温的笑容,“当然看见了。” 沈妙言抬手取下云髻上那一堆发钗、发梳,“我今儿回府,便是看她玩笑来的。我回来,她必定有所动作,我倒想知道她要怎样害我。然而无论她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都要叫她体会一番鸡飞蛋打的滋味儿。” 她说得起劲儿,却不见君天澜回答。 抬眸一看,男人正认真地看着书。 窗畔开着一丛丛大如碗口的秋菊。 秋阳从雕花窗棂外洒落在他身上,他发束紫金蟠龙冠,身着朱砂红锦袍,黑玉带束腰,锦袍下穿着黑绸裤的双腿修长有力,姿态随意。 那张被秋阳笼着的面庞冷峻而俊美,如同二十余岁的贵家公子,格外赏心悦目。 于是余下的话便都被沈妙言放回肚里。 她欢喜着这个男人。 欢喜他的威严,欢喜他的认真,亦欢喜他在榻上的霸道与强势。 从小到大,从生到死,她仰视着他,至如今。 她轻轻靠在拔步床的床架上,漂亮的琥珀色圆眸笑得眯起。 她想,大约他们老去的那一日,也会如同今日这般,秋阳温暖,锦菊灿烂,她白发苍苍坐在床上撒着娇,他含笑坐在窗畔读书写字。 在他面前,她大约永远都可以是长不大的小孩儿…… 君天澜看完半卷书,抬起头时,却见他那丫头已经靠在床头,甜甜地睡着了。 他放下书卷走过去,把她放在榻上躺好,又替她仔细盖上锦被。 小姑娘于睡梦中嘟囔了句什么,唇瓣噘起的模样,红艳艳宛若樱桃,着实可爱得紧。 他轻笑。 …… 午后,栖凤园内。 浑身酒色气的男人,形如竹竿般瘦高,因纵欲过度而面皮蜡黄,眼窝深陷浑浊,正搂着凤琼枝的侍女,边舔着嘴唇边揉那侍女的胸.脯。 他色mi眯盯着凤琼枝,“你府上,果真有个大美人?” “沉鱼落雁之貌。” 凤琼枝垂眸,边吹凉一盏热茶,边勾唇而笑。 朱阿四丢下手里娇.喘不停的侍女,奔到凤琼枝身边,把她抱进怀里揉.弄,眼睛里淫.光四溢,“比娘子还要美?” 凤琼枝把他推远些,肯定道:“倾国倾城。” “啧啧,那为夫定然要见识见识了。”朱阿四又舔了舔唇瓣,目光流连过凤琼枝的身子,忍不住把她扑倒在榻上,“不过嘛,娘子先让为夫过过瘾……” 侍女满面通红地退了出去,不忘为二人掩上房门。 昏暗的闺房里,凤琼枝承受着男人的蹂.躏,一双眼只冷漠地盯着精雕细绘的房梁。 沈妙言,我所承受的痛苦,必定要千百倍地还给你…… 第1920章 凤琼枝之死(1) 临近傍晚,残阳映血。 沈妙言并不想与凤国公他们共用晚膳,因此吩咐了拂衣在后院小厨房简单做几个菜就好。 用罢膳食,君天澜有事暂时离府,沈妙言沐过身,换了一袭宽松的淡粉色对襟莲纹居家裙子,靠坐在大椅上翻话本子看。 拂衣挑了帘子进来,见她读得认真,于是含笑替她点上灯火,“娘娘夜里少看些罢,仔细伤了眼睛。” 沈妙言抬头,“我曾与你们说过,等我当了皇后娘娘,就给你们补一份丰厚的嫁妆。拂衣你倒是告诉我,你欢喜些什么东西?宅子?田地?还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娘娘整日里净胡说八道,好端端的,突然提这个作甚?”拂衣无奈,替她把琉璃灯罩置好,“奴婢和添香都嫁了这么久,哪里就贪图娘娘的嫁妆了。奴婢们啊,只盼着娘娘能和皇上再生个小皇子、小公主,才是真正的开心呢。” “嘁,若要小崽子,你自个儿缘何不与夜凉生一个?净来撺掇我……” 沈妙言没好气地笑骂。 拂衣羞红了脸,“娘娘,你再这般胡说,奴婢可真要生气了!” “嘿!” 沈妙言跳起来就去挠她的痒。 主仆俩闹到窗畔,沈妙言借着微薄夕色,看见外间连着大片菜地,不觉好奇,“这是谁种的菜?” 大户人家的后院,一般都种花草树木,鲜少有种菜的。 拂衣整理了下衣衫发髻,温声道:“奴婢听人说,好似是四小姐还在府里的时候种的豆芽。” “这么多密密麻麻的豆芽,碧生生的,看着还挺漂亮。你瞧,上面还结了层薄霜呢。” “临近深秋,一天天就凉下来了,这豆芽怕是撑不过今晚就得枯死。奴婢还是把这窗户掩上吧,免得娘娘晚上冻着。” 拂衣关窗的空隙,添香从外面进来,“娘娘,凤家那位大姑娘,还有朱家的小侯爷求见。” “凤琼枝和朱阿四?”少女往指间轻缠着一缕墨发,“天都黑了,他俩来见我作甚?” “奴婢问了,那凤琼枝说,朱小侯爷也算是您的姐夫,想要引荐你们认识呢。”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沈妙言挑眉,“他们既要来,那便让他们来好了。我倒也想见识一番,那凤琼枝的手段可有高明些。” 添香很快把凤琼枝和朱阿四领了进来。 沈妙言正坐在大椅上把玩一柄玉如意,随着这两人进门,嗅到扑面而来的一阵幽香。 幽香太浓,大约是凤琼枝用的香粉。 她下意识蹭了蹭鼻尖,清丽甜糯的小脸上噙着盈盈浅笑,“大姐姐怎的想起来探望本宫?咦,这位便是本宫的大姐夫吗?果真一表人才呢。” 朱阿四痴痴盯着她的容貌,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厚嘴唇,上前拱了拱手,“嘿嘿,承蒙皇后娘娘夸奖,微臣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沈妙言轻笑,细白指尖缓慢从玉如意上拂拭而过。 翠色的如意,倒映出白嫩指尖与丹蔻色指甲,越发衬得她的手玲珑精致,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放在掌心细细把玩。 朱阿四盯着她的手咽了口口水,几乎是魂不守舍地上前几步,下意识想要捧起她的手。 沈妙言垂眸而笑,先一步道:“拂衣,赐座。” 凤琼枝和朱阿四坐下后,添香端茶的功夫,沈妙言余光瞧见朱阿四不停扯着身侧凤琼枝的衣袖,也不知是催促她做什么。 没过多久,凤琼枝抬手摸了摸耳垂,状似惊讶,“咦,我的明珠铛不见了!我出门时还在的,定是刚刚穿过游廊时丢了!” 说着,含笑望向拂衣与添香,“这附近都是娘娘的地盘,我也不敢随意乱走,还请两位姑姑替我去外间寻找一番,可好?” 拂衣与添香立即看向沈妙言。 小姑娘微微颔首。 她是要等着凤琼枝作妖的,自然愿意配合她行事。 两人这才退下。 凤琼枝笑吟吟起身,亲自给沈妙言斟了一杯杏仁茶,“沈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过去是我对不住你,我敬你这杯茶,从此我便把你看做亲妹妹,事事以你为先,以弥补我过去犯下的过错,可好?” 随着她靠近,沈妙言嗅到更浓的一股子幽香。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捧来的茶盏,于灯火下抬眸一笑,声音温温的,“我可是从没有嫉恨过大姐姐的呢。” 她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深深甜甜,琥珀色眼眸弯起,着实软糯清丽。 凤琼枝余光瞥向朱阿四,果然瞧见他看得痴呆。 红唇微翘,她退离沈妙言,忽而想起什么,无奈笑道:“瞧姐姐这记性,竟把送给妹妹的礼物给忘了!妹妹且在此等候,姐姐这就回栖凤园拿!” 说罢,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寝屋。 一时间,寝屋寂静,就只剩下朱阿四和沈妙言。 朱阿四搓了搓手,想着凤琼枝下午叮嘱的话,一颗心蠢蠢欲动。 他又舔了舔嘴唇,“微臣阅女无数,却从未见过有如娘娘这般貌美的女子……” “呵。” 沈妙言不置可否。 她正要垂眸饮茶,不知怎的,眼前的茶盏却渐渐出现重影。 俨然是即将晕厥过去的症状。 她盯着茶盏,脑海在这一刻却无比清明。 刚刚凤琼枝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幽香,定然是能叫人昏迷的迷药香。 她故意接近自己,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晕厥过去,好让朱阿四占自己便宜吗? 这种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她想着,眼前重影更盛。 眼底掠过狠光,她那掩在宽袖中的手,不动声色地狠狠掐了下腿部。 大片阴影落下,朱阿四猥.琐的笑声与叹息声逐渐靠近。 然而不知为何,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又连忙走到雕窗边。 他推开了雕窗。 沈妙言勉强站起身,看见背对着她的朱阿四突然闷哼一声。 下一瞬,朱阿四踉跄着倒退几步,最后靠着墙壁,满脸不可置信地滑落在地。 而他的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柄锋利精巧的匕首! 凉风从雕窗外吹进。 窗外空无一人。 沈妙言静静站在朱阿四对面不远处,忽然明悟凤琼枝今夜的计划。 她哪里是要朱阿四占她便宜,她分明是要栽赃嫁祸。 如今寝卧里只有她和朱阿四两人,她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沈妙言杀了朱阿四! , 明天妙妙破凶杀案手撕白莲花。 第1921章 凤琼枝之死(2) 琉璃灯中的烛火静静燃烧。 少女站在光晕里,随手拿起花几上的紫竹骨折扇,淡漠地在大椅上坐了,慢条斯理地摇开来。 顺着呼吸,她运起君天澜教她的内劲,慢慢把体内的迷药香排了出去。 而不出她所料,没过多久,凤琼枝就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她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只锦盒,盈盈笑道:“二妹妹,这是我特意给你搜罗来的礼物,你看看欢喜否。” 说着,目光落在墙角。 只见朱阿四瘫坐在那里,双手扶着插进心口的匕首,从指缝间渗出的血液染红了衣衫,已经接近半凝固。 他保持着震惊而愤怒的表情,就那么定定瘫坐着。 “啊——!” 少女陡然尖叫出声! 她捂着嘴倒退几步,手中锦盒跌落在地,数百颗浑圆素白的珍珠散落满地,滚得到处都是。 她身形摇摇欲坠,扶住侍女的手才堪堪站稳,“沈……沈妙言,枉我把你当成亲妹妹,你竟然,你竟然杀了你大姐夫!沈妙言,你有什么怨恨大可冲我来,怎能如此罔顾人命,迁怒他人?!他是你大姐夫啊!” 她嘶吼完,就用绣帕遮住嘴,哀痛欲绝地哭出了声儿。 而恰在此时,凤国公带着朱侯爷过来了。 两人温吞吞的对话声从廊外传来: “……阿四他就在皇后这里,正说着话儿呢,亲家这边走。” “我也是不放心阿四,所以特意过瞧瞧,打算接他和琼枝回府。” 两人说着,走到了门槛外。 两人抬眸,只见寝屋绣帘高卷,里面琉璃灯盏暖白灿烂,照得整座屋子亮如白昼。 那个光华清丽的皇后摇着折扇坐在大椅上,正拣着花几碟子里的兰花豆吃着玩儿。 而朱阿四…… 朱老侯爷在看到血淋淋坐在墙角的男人时,一张老脸霎时惨白惨白。 “阿四!” 他嚎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 凤琼枝跪坐在旁边,边抹眼泪,边弱声道:“都怨我,回栖凤园拿什么礼物,导致这里只有夫君和皇后娘娘两个人……夫君好美色,定是他多看了两眼二妹妹,才会被二妹妹诛杀……呜呜呜,都是我的错……” 朱老侯爷听见她这么说,顿时怒不可遏,猛然转身瞪向沈妙言,“是你杀了本侯的儿子?!” 这边的动静引来院子里值夜的宫女。 拂衣和添香匆匆进来,看见朱阿四的尸体皆都一震。 拂衣率先反应过来,忙拿起木施上的大袖给沈妙言披上,“朱侯爷,有什么事儿,等皇上来了再说不迟。您这般态度,是对待皇后娘娘应有的态度吗?” “哼,等皇上来了,定然会包庇这个女人!什么皇后娘娘,她杀了本侯的独苗苗,本侯与她不死不休!” 朱家也算是镐京城的名门望族,朱侯爷年轻时上过战场,因此即便年华老去,也仍旧很有几分威严。 可是沈妙言却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抛起一颗兰花豆进嘴里,嚼碎了吞下肚,才慢悠悠转向他,“没想到朱侯爷战场带兵不错,这断案也很有一套。人证物证俱无,便笃定本宫就是凶手……啧啧,想来今后镐京城若有什么案子,也不必劳烦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出动了,直接请朱侯爷上阵,一眼就能锁定凶手,多省时省力……” “你——” 朱侯爷怒不可遏,“你这贱人杀害我儿子,莫要以为凭着皇后之尊就能免于受罚!须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凤琼枝站在他身侧,揩着眼泪道:“公公,我二妹妹年幼无知,犯下这等案子,定然是无心之失。只是夫君去得早,我还没有来得及怀上他的骨肉,朱府,怕是要绝后了!” 这话宛若火上泼油,霎时激怒了朱侯爷。 他盯紧了沈妙言,知晓一旦皇上回来,必定会袒护这个女人。 他若要为他的儿子报仇,只有现在! 思及此,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向沈妙言! 少女披着胭脂红刺绣凤凰大裳,静静站在灯火下,迎着锋利剑芒,动也不动。 雪亮的剑光映亮了她的眼。 就在拂衣和添香吓到几乎要失声尖叫时,一道墨色残影倏然出现在屋中! 骨节分明的双指,轻而易举夹住利刃。 来人身姿高大修长,紫金冠束发,面容英俊凛冽,一双暗红色丹凤眼流转着淡淡杀意,勾魂摄魄。 墨金色龙袍的袍摆与宽袖,随着他的动作而缓慢落下。 他双指微动,轻易就拨开朱侯爷的长剑。 他的眼眸已然冰冷至极,可一字一顿的语调,却更加寒凉入骨:“行刺皇后,乃是死罪。” “哐当!” 朱侯爷手中长剑掉落在地。 他崩溃跪地,“皇上,老臣膝下有三个女儿,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朱家就绝户了!求皇上主持公道,把凶手交出来,还老臣一个公道!” 沈妙言披着大裳,低眸看他。 年过花甲的老人,满鬓风霜,老泪纵横。 或许他是个很不错的臣子,年轻时也或许打过很多胜仗,可是他对老来子朱阿四,却宠溺得无法无天。 染了尸注之病兴许有救,可道德人品上的病,又该如何救呢? 就朱阿四这样的德行,今夜不死在这里,也会死在旁的地方。 她想着,叹息半声,淡淡道:“不瞒大家,朱阿四死的时候,的确只有本宫与他两个人待在寝卧。” 她话音落地,凤琼枝立刻哭道:“二妹妹,你这是承认,是你杀害的夫君?!我夫君对你极为尊重,不过是多看了你两眼,你怎能下此狠手?!” 寝卧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沈妙言。 是啊,房中只有她和朱阿四两个人,她自己也承认了,不是她杀的朱阿四,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大理寺那边也来了查案的人。 薛远大约是忙到现在才赶过来,一身朝服尚未褪去。 他朝君天澜和沈妙言拱了拱手。 君天澜示意他开始查案,就带着沈妙言在大椅上坐了。 薛远走到朱阿四身边。 稍作检查后,他拿帕子捂着口鼻,淡淡道:“看血液的凝固程度,大约是两刻钟以前遇害的,也就是戌时四刻。戌时四刻,屋子里有哪些人?” 第1922章 凤琼枝之死(2) 凤琼枝道:“我三刻钟前就回了栖凤园给二妹妹拿礼物,想来我可以洗清嫌疑。” “有谁看见你回栖凤园了?” 薛远在寝卧中站定,负手问道。 “唔……我离开时,请拂衣和添香两位姑姑帮我找耳饰,她们都看见我出了庭院。快走到栖凤园时,府里的大管家也看到了我。更何况,且不说我有不在场证明,阿四是我新婚不到五日的夫君,我怎么可能杀呢?我是没有杀人动机的呢。” 凤琼枝娓娓而言,极有条理。 薛远摆弄了下巴掌宽的墨玉腰带,沉吟片刻,望向拂衣和添香。 两人皆都颔首,证明她们的确看见了凤琼枝离开这个庭院。 薛远又让人唤来国公府的大管家,那管家直言道: “老奴每天晚上都有巡视府邸的习惯,戌时三刻,会准时巡视到栖凤园外。今日巡视时,老奴的确看见了大小姐匆匆回园子。因着夜里寒凉,大小姐还穿了件带兜帽的斗篷,与老奴在廊中碰见时,老奴对她行礼,她还应了声。” 当初凤国公府里的大管家与冯氏私通后,就被凤国公赶了出去。 如今这位大管家,乃是君天澜安插在这里的暗桩,因此其证词沈妙言是相信的。 凤琼枝正色道:“如此,我可算是洗清嫌疑了?而当时在寝卧里的,的确只有二妹妹和夫君两人。若薛大人不信,可唤来廊外庭院里巡逻的侍卫询问。” 薛远这些年在大理寺中做官,干的都是破案之事,因此举手抬足间皆是威严赫赫,即便在君天澜面前,也丝毫不失判官风范。 他瞥了眼坐在大椅上吃兰花豆的姑娘,淡淡吩咐手下,“去把庭院里巡逻侍卫的首领请来。” 没过半晌,那首领踏进来,恭敬道:“回皇上、薛大人,卑职那段时间一直在庭院里巡逻,的确不曾看见皇后娘娘和朱小侯爷出来。” 朱老侯爷痛不欲生,“我家阿四虽然混账了些,可皇后娘娘何必下此重手,我们朱家几代单传,就只这么一根独苗苗啊!” 凤琼枝跟着抹眼泪,“二妹妹,你如今已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骄纵也该有个度啊!你这样,不也让皇上为难吗?” 公媳俩一唱一和,泪如雨下的模样,令沈妙言觉得她自己好像真是个坏人。 然而她清楚得很,朱阿四的死乃是凤琼枝一手设计,与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她捻着颗兰花豆,听见凤琼枝像是咬了人不松口的恶狗,还在那里啜泣着絮叨不止: “我知晓我从前与二妹妹有些过节,可我都主动上门请罪,还把千辛万苦搜罗来的两百多颗东海珍珠送给二妹妹,二妹妹怎的还不满意?自从你回到镐京,三妹妹与四妹妹就相继死于非命,兄长至今下落不明,如今我夫君又……我,我都要怀疑,我们凤家这几个月以来的家破人亡,究竟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眸含着委屈转向君天澜。 捏着帕子的手,却止不住收紧。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来皇上定然会怀疑这个女人乃是凶星,入了门要家宅不宁的。 这样的女人,哪里能做皇后…… 她想着,君天澜冰冷的声音缓慢响起:“跪下!” 凤琼枝一喜,投向沈妙言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沈妙言却仿佛浑然不觉般,捻着兰花豆,又慢条斯理地抛起接住,最后一口咬住,一派怡然自得。 “二妹妹,皇上让你跪下呢!” 凤琼枝挑眉。 “朕是让你跪下!”君天澜冷冷抬眸,“没大没小的东西,她是朕的皇后,你一口一个二妹妹,一口一个我,可有把皇家放在眼里?!” 谁都没料到他会忽然发难。 凤琼枝吓得一张小脸惨白惨白,捏着帕子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英明神武的皇上,竟然会维护沈妙言这个凶手! 她浑身颤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沈妙言跟前。 寝卧中寂静下来,薛远才转向沈妙言,朝她恭敬地拱了拱手,“皇后娘娘,朱小侯爷出事时,寝卧中只有你一个,你可能描述下当时的情景?” 沈妙言望向窗户,把朱阿四死的情形说了一遍。 “那么,皇后娘娘可有看见窗外凶手的容貌?” “窗外并没有人。”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直言。 “真是可笑!你说我儿是在窗边被人用刀扎进胸口而死,却又说窗外没人,难道凶手是鬼不成?!” 朱侯爷大怒。 沈妙言微笑,起身走到窗畔。 窗外黑黢黢的。 她淡淡道:“我说的没人,乃是指凶手是躲在离窗口较远的地方动手的意思,所以我才没能看见她。然而不巧,这窗外种的不是绿草,恰是一片格外娇嫩的豆芽菜。天快黑时,本宫和拂衣都看见了那菜地上结着一层薄薄霜冻。薛大人这个时候派人去检查菜地,必然能发现凶手的足迹。” 薛远朝身后递了个眼神。 立即有两名侍卫,提着灯笼跳出窗外检查。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回来,拱手回禀:“大人,菜地里有一小片豆芽倾倒匍匐,其叶片的霜冻程度与其他地面也不相同,的确是入夜之后,有人践踏过的痕迹。” 薛远望了眼沈妙言,“可能查出鞋印大小?” 侍卫摇了摇头,“霜冻重新结起,足迹边缘已经模糊。” 沈妙言拢了拢宽袖,琥珀色眸底情绪复杂。 难道是凤琼枝买通了杀手,在窗外行凶,因此造成了朱阿四的死亡? 若果真如此,就算事情水落石出,凤琼枝也大可把罪过全推到那杀手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她沈妙言大费周章,并不是为了让凤琼枝耍着玩儿的!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凤琼枝的脚。 也不过是不抱希望的随意一瞥罢了,谁知她却清晰看见,凤琼枝的绣鞋边缘,染.湿大片! 琥珀色瞳眸,瞬间缩小! 从这里到栖凤园都有干净的抄手游廊相连,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弄湿绣鞋。 难道…… 那个在窗外行凶的人,是凤琼枝她本人?! 她踩了那些霜冻与露水,因此绣鞋才会湿成这样。 可是…… 少女蹙了蹙精致眉尖。 可是府里的大管家,分明说戌时三刻时,看见凤琼枝进了栖凤园…… 所以凤琼枝她,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同时出现在这座小院和栖凤园的? 少女抱胸凝思。 灯火暖白,她站在窗畔,胭脂红的大裳衬得她肤若鹅脂,玄月眉下,卷翘睫毛犹如墨笔描绘,眸底波光潋滟,微微抿起的朱红唇瓣,昭示着主人正努力沉思。 而她浑然不知自己这幅认真思考的模样,落在君天澜眼中时,究竟有多美。 沈妙言抬眸,目光落在了凤琼枝的侍女身上。 侍女正弯着腰把地上散落的珍珠一一拾起。 她记得凤琼枝和朱阿四入夜之后来见她时,并未带这个侍女,现在却又带来了…… ——因着夜里寒凉,大小姐还穿了件带兜帽的斗篷,与老奴在廊中碰见时,老奴对她行礼,她还应了声。 侍女,斗篷…… 沈妙言灵光一闪, 她知道,凤琼枝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了! 只是,该如何揭穿她呢? 因着思考的缘故,她下意识在寝卧中踱步。 经过凤琼枝身畔时,她忽然闻到那阵幽香。 少女眼前一亮, 她, 找到凤琼枝就是凶手的证据了! , 第1923章 凤琼枝之死(3) 少女唇角噙起甜甜的笑容。 纤纤玉手执着紫竹骨折扇,她温声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我已经一清二楚。至于真凶是谁,我也知道了。” “皇后娘娘,恕臣女多嘴,您不过一介女流,又不曾如同薛大人那般有丰厚的办案经验,您说知道真凶是谁,可是一点说服力也无。” 凤琼枝直起上身,笑容多了些难以遮掩的嘲讽,“什么窗外杀人,既站的那么远,又是如何把匕首送进我夫君心口的?须知,那是匕首,不是羽箭!” 沈妙言含笑瞥了她一眼,“大姐姐这般激动,莫非是为了掩盖罪行?毕竟,亲手杀死新婚夫君的罪名,姐姐怕是承担不起的。” 她话音落地,满室哗然。 凤琼枝笑出了声,“皇后娘娘,臣女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沈妙言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围着她踱步,“戌时三刻以前,你以回栖凤园拿礼物的名义离开了本宫的寝屋,是也不是?” “不错,王管家还看见了我!” 沈妙言踱到王大管家跟前,合拢折扇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管家,烦请你跟我来。” 王管家跟着她走到凤琼枝身侧。 恰好一阵夜风从大开的窗户吹来,把凤琼枝身上的幽香尽数送到王管家的鼻尖。 王管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好香!” 沈妙言微笑,“敢问王管家,戌时三刻,你在栖凤园外抄手游廊里碰见的凤府大小姐,身上可有这种幽香?” 她说着话,余光含笑瞥向凤琼枝,却见她侧脸瞬间惨白。 她心下了然,果然,事情的真相,正如同她预料的那般…… 王管家皱起眉毛,疑惑道:“老奴碰见大小姐时,她身上的确没有这般香……” “巧了,大姐姐今夜和朱阿四过来探望本宫时,身上格外的香。怎的在回栖凤园的路上就不香了呢?而现在,却仍旧香得很呐。” 沈妙言垂眸看着浑身发颤的少女,唇角笑容转冷,“所以,回栖凤园的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你,而是你的侍女!她身段与你相仿,穿带有兜帽的斗篷,再加上游廊里灯火黯淡,看不清面容也是有的。 “你指使侍女回栖凤园,掐着点撞上王管家,不过是为了让他给你做不在场证明!而你自己,则绕去庭院后院,设计杀死朱阿四。若本宫所料不错,你是站在离窗户较远的地方,用弩箭一类的东西,以匕首代替羽箭,射到了朱阿四的心口! “做完这事以后,你迅速离开,与你的侍女汇合,装作才从栖凤园回来的模样,‘悲痛欲绝’地发现了朱阿四的尸体!” “你胡说!” 凤琼枝浑身发抖,小脸苍白得可怕。 她嘴唇发抖,一双杏眸睁得大大的,满是惶恐与不可置信。 她抖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厉声道:“对了,你没有证据!什么斗篷、什么弩箭,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沈妙言摇扇冷笑,“第一个证据,就是你湿透的绣花鞋!从抄手游廊到栖凤园连着干净的游廊,你的鞋,为何会湿透?因为你去过我窗外,踩了那片豆芽菜和霜冻!” 所有人都望向凤琼枝的双脚。 她跪在地上,下意识往后脚跟处坐了坐,企图遮掩那双湿透的鞋。 可惜,众人早已看得分明。 沈妙言又道:“弩箭大约被你处理在这附近,至于你侍女穿过的斗篷和与你相近的衣衫,若我没猜错的话,仍旧还在栖凤园。薛大人,劳烦你派遣手下,去这附近和栖凤园仔细搜查一番!” 她话音落地,凤琼枝无力地跪坐在地。 深秋的凉夜里,她额头沁出细汗,一双杏眸逐渐蓄满泪水。 薛远的手下已经去搜查罪证了。 寝屋中所有人都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薛远的手下带着几个物件进来,“大人!” 众人看去,只见盛在托盘里的东西,分别是衣衫和弩箭。 那身衣衫与凤琼枝身上的衣裙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件连着兜帽的斗篷。 而弩箭,比女子的半臂还要略小些,制作得很是精致,射出羽箭的凹槽里,恰恰可以放进一柄玲珑匕首,再借助弹簧的力道,把匕首射出去。 沈妙言从君天澜身侧起身,合拢折扇走到托盘前,把玩了下那把弩箭,含笑回望向凤琼枝,“大姐姐还有什么话要说?” 凤琼枝平视前方,晶莹剔透的眼泪溢出眼眶,顺着两腮滑落。 那泪水沿着尖俏的下颌,一滴滴溅洒在她的襦裙上,灯火之中,淡红罗裙逐渐晕染开深红,宛若一朵朵盛开的荼蘼。 她无声地流泪,最后慢慢低笑出声。 “是,朱阿四是我杀的!我就是想栽赃陷害你,沈妙言,我就是想要你也不好过!” 她站起身,霍然转向沈妙言,罗裙翻飞摇曳。 那双含泪的杏眸逐渐化为血红,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美貌不及谢昭,才华不及薛宝璋,从前她们是镐京双姝,在她们光芒的掩盖下,谁也注意不到我! “可是,我也生了颗想要往上爬的心啊! “我仰慕皇上,我想要成为他的女人!我有这个想法,难道也是一种错吗?自古以来,三皇五帝,谁没有个三宫六院?!凭什么到你这里,皇上就只能有你一个女人?!我爱他,我想入宫为妃侍奉他,难道我有错吗?!” 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原本秀美白净的小脸泪痕遍布,花掉的朱红口脂在灯火下宛如血盆大口,看上去颇为狰狞。 沈妙言与她三丈之隔,只静静看着她。 半晌后,她轻笑,“你欢喜君天澜,这并没有错。可你错在不该因为你的私心,而百般谋害我!凤琼枝,扪心自问,就算我死了,君天澜他就会喜欢上你吗?凤琼枝,这世上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抢不走。” 轻飘飘的话,令凤琼枝几欲癫狂。 她不顾一切,如野兽般发疯嘶叫着扑向沈妙言! 第1924章 怪不得,他昨晚都没碰她 可尚未扑出去,就有大理寺的两名官吏把她紧紧拉住。 她还要说话,朱老侯爷步履蹒跚地走到她跟前,不可置信道:“凤琼枝,果真是你对阿四动的手?!凤琼枝,他是你夫君啊!” “呸!”凤琼枝狠狠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什么夫君,他就是个恶鬼!自己得了尸注,还整日里缠着我,他就是想把那病也传给我!他是个疯子,整日里折磨我,用鞭子打我,逼我做出各种下贱之事!这么一刀捅死的下场,真是白白便宜他了!” “你……你……” 朱老侯爷身形摇摇欲坠,最后两眼一翻白,彻底气晕了过去。 凤琼枝转过来还要再骂沈妙言,薛远示意吏卒堵了她的嘴把她带走。 凤国公看了一晚上的戏,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回过神,他慌忙向君天澜请罪,继而又主动送朱老侯爷回府,备了厚礼致歉。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后,沈妙言摇着紫竹骨折扇,慢吞吞蹭回到君天澜身边。 寝卧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已渐渐燃尽。 深秋的一弯月牙高挂苍穹,素白清寒,于光秃的枝桠间若隐若现。 沈妙言蹭进君天澜怀中,抬起清丽的眉眼瞅他,“我刚刚,是不是很凶?” “凶倒是没有的,不过……” “嗯?” 男人暗红狭长的凤眸弯起,素来凉薄的嗓音,染上稍些暖意,“不过,可爱却是有的。改明儿朕下个旨,让朕的妙妙去大理寺做个判官,想来定然风采卓绝。” “四哥净会胡说八道……”少女不悦,“做皇后已经很辛苦,我才不想白白给你做那劳什子的判官……” “有朕夜夜犒劳妙妙,那判官岂是白做的?” 男人眉目温和,说的却是不正经的话。 沈妙言捶了他一下,便把小脸轻轻贴在他怀里。 漆黑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目视虚空,“四哥,你总问我当初焚城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为何如此憎恨凤琼枝他们……现在,我告诉你答案,你可愿意听?” 月色如水。 少女娓娓道来的甜糯嗓音里,君天澜的一颗心却渐渐揪紧。 他竟不知,他的妙妙受了这么多苦…… 她抱着生还的巨大希望,努力爬出岩浆,努力爬到岩壁上,结果却被人踩住指骨,残忍地把她再度推下去。 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救她…… 烈火焚身之痛尚难忍受,岩浆灼身的痛楚,更甚其百倍千倍…… 男人眼眶微湿,下意识把怀中的女孩儿抱得紧紧。 沈妙言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可泪水却无法自抑地从睫毛缝隙涌出,打湿了男人的衣襟。 “四哥……”她哽咽,“你当初,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在岩浆边等我?” 君天澜回想起当初的情景,当时妙妙带着元辰跃下岩浆后,他也想跟着跳下,却被兄长拦住。 之后,他就晕了过去。 他轻声道:“我当时受了重伤,你跳下没多久就晕厥了过去。兄长替我主持大局,把兵马全部带离焚城。等我醒来时,焚城已经坍塌。妙妙,对不起。” “原来如此……”沈妙言了然。 她从他怀中抬起小脸,温柔亲了亲男人线条完美的下颌,“我不怪四哥,我就是觉着委屈。” 她说着,像小孩儿般,在男人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一如当年年少时,她窝在他怀中,总对他撒娇的模样。 君天澜低头,温柔吻去她脸上的泪花,“妙妙所受的委屈,我用余生来弥补,好不好?” “谁稀罕你的余生!”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继而,又欢欢喜喜地依偎进男人宽厚的怀里,“我不管,四哥今后定要好好待我,才不枉我为你受的苦!” 君天澜执起她的手,温温柔柔地吻了一口。 他含笑应道:“好。” 世上女子千千万万,可唯有她一个,才有资格在他面前撒娇任性。 而他,也只愿意惯着她一个。 …… 夜渐深。 沈妙言还在床榻上酣眠,外侧的男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拿起挂在木施上的外袍离开了寝卧。 他站在檐下,灯火落了双肩,眉目间都是冷意,“可有搜到证据?” 庭院里恭敬站着的正是凤国公府里的王管家。 他拱了拱手,神态凛冽:“回禀皇上,凤国公从前收受贿赂,以及勾结朋党的证据已经搜齐。” 男人颔首,继而拾步离开。 夜凛早为他备好马匹。 他跨上骏马,一路朝天牢疾驰而去。 自打当了皇帝以后,他常常修身养性,鲜少再干年轻时干的那些残酷之事。 可人家既欺负到他女人头上,不把痛苦百倍偿还,他当的什么狗皇帝?! 寂静的长街上,马蹄声声。 他策马来到天牢,早有狱卒恭敬地守在大门外。 他对那几名狱卒低语了几句,狱卒们纷纷颔首,忙不迭折身回了天牢。 没过半晌,满面憔悴的凤琼枝被带到了天牢外,被塞进一辆破旧马车,朝城西而去。 城西有一处清贫地方,里面乞丐尤其得多。 已是天色熹微。 临街的酒楼里,一身风华的男人手执杯盏静立在窗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远处的热闹。 乞丐群居的破烂院落,却凭空来了个肤白貌美的女人。 她浑身不着.寸缕,惊恐地抱着自己,不住往角落退缩。 那一大群乞丐哪里见过这等美人,纷纷垂涎三尺地围了过去。 晨色熹微的光影中,凤琼枝的惨叫不绝于耳。 她的一生都毁了,她的余生,将彻底终结于这个凄凉的地方。 甚至于,在那些乞丐的尽情发泄下,她可能活不过一日。 临窗而立的男人,淡漠地呷了口杯中美酒,抬眸望向远方的长街。 凤国公府的高宅大院,在晨起的金阳里若隐若现。 这个时辰,凤国公应已起来了。 他慢慢放下酒盏。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暗红凤眸中的杀意。 欺负妙妙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妙言于清晨醒来。 她动了下身子,却发现自己被君天澜抱得紧紧。 她嗅了嗅小鼻子,男人身上有未干的露水味儿,还有些酒味儿。 小姑娘立即发起飙来,坐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君天澜,你昨晚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女人了?!” 怪不得,这厮昨晚都没碰她! . 第1925章 我魏天诀的靠山,是魏北和澈弟 君天澜悠悠睁开眼。 凤眸狭长,暗红瞳孔宛若一剪而成,内里流转着的暗芒寒冷摄人。 在注意到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姑娘是自己心尖宠时,那份摄人寒意霎时烟消云散,化作绕指柔肠。 大掌轻轻握住她的腕子,薄唇上噙着的笑容分外柔和,“大清早的,妙妙这是在闹什么?” “你身上有酒味儿,定是昨夜去花楼喝酒了,是也不是?” 君天澜捻着她的秀发道:“府中便有美酒,我去花楼喝作甚?” 沈妙言在他怀中挑了挑眉,“可你衣衫上还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迹,而你的靴履——” 她翻身望了眼摆在踏台上的墨金云纹长靴,“你的靴履上沾有尘土,昨夜必定出过府!” 君天澜把她往怀中一带,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狭长凤眸含着几分戏谑,“妙妙不如说,我昨夜不曾碰过你,必定是去花楼睡了旁的姑娘……你可是这样想的?” 沈妙言没料到他竟然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小脸涨得通红,难堪地咬住唇瓣,把小脸转到旁边。 帐中,君天澜眉目温和,“妙妙放心就是,便是睡女人,我也只想睡你一个。” 见女孩儿只红着脸不出声,他轻叹一声,“既妙妙这般急切,我不睡上你一回,倒是不能叫你放心了。” “你——” 沈妙言臊得脸红,尚未来得及再骂他,这男人已经含住她的唇瓣,把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嘴里。 …… 晌午时分,君天澜有事先回皇宫。 沈妙言拥着被衾在榻上躺着,小脸酡红,睫毛湿润。 从被衾中露出的纤细脖颈上,隐约还遍布着青紫痕迹。 她羞恼地闭眼,暗道那个男人如今是越来越不知羞,各种姿势花样百出,便是她从前曾看过不少那种画本子,却也没见过那般放.荡的! 恰在这时,拂衣带着六名小宫女从外面进来,恭敬道:“娘娘,起床吧?待用过午膳,咱们也该回宫了。” 沈妙言点点头,乖巧地坐起身来。 等她梳妆打扮好,刚在圆桌前坐下,麦若进来禀报道:“娘娘,凤国公求见,说是有要紧事与娘娘说。” “让他进来。” 踏进门槛的凤国公,意气风发。 丝毫没有受凤琼枝入狱的影响。 沈妙言收回打量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轻笑,这男人也是绝了,短短几个月内妻离子散,还死了几个女儿,竟还能笑成这样。 绝情程度,可见一斑。 凤国公在圆桌前站定,笑眯眯对她拱手行礼:“给娘娘请安!” 沈妙言矜持地拿帕子揩拭了下唇角,“爹爹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凤国公望了眼拂衣等人,沈妙言心领神会,示意她们皆都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他与沈妙言两人后,他才在圆桌旁坐了,含笑道:“如今皇上只宠妃夕你一人,我料想定是你的容貌与那魏天诀有几分相似的缘故。” 沈妙言把玩着雪盖蓝的杯盏,这个男人也真是蠢的,竟然至今还坚持认为她是他的女儿凤妃夕…… 可怜真正的凤妃夕,早就葬身野兽肚子里了。 她收敛心神,仍旧笑容温柔,“可能正是如此吧。爹爹来见我,不知究竟有何见教?” 凤国公凑近她,笑得格外阴险,“我以为,如今皇上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且都还年幼,尚未长成。小公主倒是无关紧要,关键是,太子殿下……” “爹爹究竟想说什么?” “为父的意思是,不如暗杀小太子,妃夕再为皇上诞下一子。如此,妃夕的后位才算是真正稳固。等皇上归天,我的外孙登基为帝,朝政大权,还不都落入了妃夕手里,落入了咱们凤家人手里?” 沈妙言看着男人眼中那无法遮掩的浓厚权力欲望,几乎要笑出声来。 半晌后,她温声道:“父亲这个主意甚是不错,那便交由父亲为我出谋划策,与府中幕僚们商议一番,看看究竟怎么样才能顺利暗杀太子吧。” 凤国公高兴得什么似的,忙不迭起身拱了拱手,笑眯眯离开了寝卧。 然而他尚未能等到与幕僚们商议出个子丑寅卯来,凤国公府就被花容战率领的禁卫军团团包围起来。 凤国公吓得不轻,慌忙带着人从府里赶出来,质问道:“花大人,你这是何意?你可知我是谁?!” 花容战朝他拱了拱手,“凤国公,有人密告你收受贿赂,在朝中结党营私,因此本官奉皇上之命,特来查办!” “笑话!本国公乃是国丈,谁敢在皇上面前密告我?!” “本宫敢!” 清脆悦耳的女音响起,沈妙言扶着拂衣的手,款款跨出国公府的门槛。 她梳着牡丹髻,身着胭脂红束腰凤袍,重重垂纱裙摆上的绣金凤栩栩如生,朱唇噙笑,看起来高贵非常。 众人的目光里,她坦然走到凤国公跟前,明明只是纤细的少女,可望向凤国公的目光,却充满了居高临下之感。 那是来自骨骼里的高贵与傲气。 凤国公满脸不可置信,“妃夕,你胡说什么呢?!须知,为父可是你如今唯一的靠山,为父若是进了天牢,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靠山?”沈妙言咀嚼着这个词,旋即,她在阳光下舒然一笑。 点翠凤衔珠步摇的映衬下,端的是风华绝代。 她悠悠转过半个身子,目光格外温柔,“我魏天诀的靠山,是魏北和澈弟,与你这老东西又有什么干系?” 连澈就负手站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笑意温温。 凤国公的脸色,倏然就变了。 他抬手指向沈妙言,满脸震惊,“你说你是……魏天诀?!妖女,魏天诀?!” “本宫一介弱女子,当不得妖女之名。” 沈妙言说罢,就扶着拂衣的手朝停在府门前的凤辇而去。 凤国公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沈妙言的背影,手脚皆是冰凉。 原来她竟是魏天诀…… 原来琼枝说的竟是真的,她真的是魏天诀! 四十余岁的男人,在此刻通体生寒。 第1926章 鳐鳐其实……可喜欢爹爹了! 当初,他可是亲眼看见这个女人跌下岩浆化作灰烬的! 她竟然卷土重来,竟然重生了! 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 没等他再说话,花容战已然命人把他带走。 …… 沈妙言乘坐凤辇,逶迤进了皇宫。 踏进乾和宫的书房,只见薄金色秋阳正从雕窗外洒落进来。 秋阳的光辉里,君天澜坐在书案后,念念站在他身侧,仔细跟着他学习如何批阅奏章。 而鳐鳐小包子脸鼓起,顶着一本书站在书案前面,显然是因为功课没做好被罚了。 浑身灰毛的巨狼小灰懒懒趴在阳光里,不时眯起眼睛望一望自己的小主子,继而仍旧懒洋洋睡觉。 她一手扶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君天澜抬眸瞥见她。 男人合上奏章,“杵在那儿作甚?” 沈妙言背着手踏进门槛,笑吟吟道:“生怕打搅了你们学习,因此没敢进来。” 她话音落地,鳐鳐奶声奶气地张口:“娘,他欺负鳐鳐,罚鳐鳐顶着书站在这里,还不给鳐鳐吃点心,他好坏!” 面对女儿在自己皇后面前的控诉,君天澜罕见地难为情。 他以手作拳咳嗽了声,“你若乖乖把功课做完,朕又怎会罚你?” “可是你给我的时间不够多嘛!那么多功课,人家怎么做得完!” 小姑娘仰着一张粉嫩小脸,很努力地同他辩驳。 君天澜又道:“你哥哥同你这般大时,那些功课半日时间就能做完。你呢,你花了整整三日还没做完!” 鳐鳐悄悄红了脸。 很快,小姑娘似是想到什么,剔透的琥珀色眼眸里飞快转过光彩,旋即扑到沈妙言怀里,“娘亲,他就是故意欺负我!鳐鳐不欢喜他,咱们去北幕找皇叔叔吧,皇叔叔比他好!” 边说着,边回过头,挑衅般瞟向君天澜。 君天澜正欲凶她,沈妙言摸着鳐鳐的小脑袋,对他冷笑,“当着我的面都敢凶鳐鳐,君天澜,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们母女都吃的死死的了?正好我魏北的禅位书还没写,索性我也不写了,带着鳐鳐回魏北就是,省得受你的气!” 说着,牵了鳐鳐的小手,作势就要往外走。 君天澜忙起身,疾步过去拉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我不凶她,成不成?” “哼!” 母女俩同时哼了声,把脸扭过去不看他。 念念十分懂事地过来打圆场,“娘,孩儿中午想吃你做的酥点,咱们一块儿去小厨房做酥点好不好?” 沈妙言对这个长子自然是和颜悦色,摸了把他的脑袋,又凶巴巴瞪了眼君天澜,才带着念念离开书房。 鳐鳐屁颠颠儿地正要跟上,却被君天澜一把攥住后衣领子,把她给拉了回来。 他单手把她提在半空中,似笑非笑。 鳐鳐害怕得紧,瞪着一双同沈妙言如出一辙的圆眼睛,凶狠道:“你想干啥?” “你再敢怂恿你娘去找君舒影,朕就拿戒尺打你,听见没有?” “哼,你再敢这般威胁我,我就去告诉娘亲,说你毒打我,还要把我卖给人伢子!”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以后每天夜里,我都要我娘陪着我一块儿睡,让你再也牵不到我娘的手!” 御书房中一片寂静。 半晌后,这位一统四海英明神武的帝王,终于败下阵来。 他把鳐鳐放到地上,单膝在她面前跪了,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眉目极其温和,“你年纪尚幼,因此不知道世间险恶。你那位北幕的皇叔叔,对你娘居心叵测不怀好意,你怎么能把你娘往他那儿带呢?” 他顿了顿,又接着哄道:“你仔细想想,若你那位皇叔叔与你娘有了小孩儿,他定然会偏疼他的孩子,哪里还会疼你?” 鳐鳐歪了歪小脑袋,仔细地考虑了会儿。 半晌后,她龇着一口小白牙笑道:“你又哄我!你就是想拖着我,不放娘亲离开!我告诉你哦,你对我的威胁是没有用的,你得贿赂我,我才会答应你!” 君天澜被她逗笑。 “那你告诉朕,究竟要怎么个贿赂法,你才能答应朕?” “我要骑马!” “朕让夜凉带你去御马场骑马,可好?” 小姑娘满脸激动,搓了搓手,轻声道:“我要骑的,不是真的马!” 沈妙言与念念在小厨房做酥点。 她原想过来御书房,问问君天澜是要吃咸的还是要吃甜的,结果却看见书房里,那父女俩正折腾着玩闹。 被奉为神明的年轻帝王,正趴在地上。 鳐鳐骑在他背上,兴奋地大叫着“驾驾驾”,玩得十分开心。 她在雕窗外看了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儿,继而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打搅他们父女俩。 过了会儿,鳐鳐玩得有些累了。 她跳下君天澜的背,在他跟前跪坐着,小小的双臂搂上他的脖颈。 因为玩得兴奋,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只睫毛却有些莫名湿润。 君天澜在地毯上盘膝坐了,把她抱到怀里,替她抚开额前的刘海儿,“这是怎么了?” 小小的姑娘,粉嫩嫩一团。 她缩在男人怀里,低垂着湿润的眼睫,声音细细的:“从前在魏北时,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孩子总是背地里嘲笑我没有父亲……鳐鳐去她们府上做客,看见她们骑在爹爹的背上笑闹,可羡慕了……” 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小姑娘抬手擦了擦眼泪,仰起苹果似的小脸,“但是,鳐鳐现在也有爹爹了。他会监督鳐鳐做功课,会让鳐鳐骑马……” 书房静谧,檀香袅袅。 小姑娘搂着君天澜的脖颈,小脸依偎在他怀中, “鳐鳐其实…… “可喜欢爹爹了……” 细细弱弱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满足与依恋。 君天澜垂眸,吻了吻她透着奶香的小脸蛋,冷硬的心柔软到了极致。 …… 另一边,城西。 乞丐群居的破烂院落外,来了个身姿娇小的姑娘。 她穿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满头长发高高扎成利落马尾,正是司烟。 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蹦蹦跳跳地进了这座院落。 此时乞丐们都忙着出去寻找食物,破烂的房舍里面,只有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 , 发现前两天的标题取错了,明儿凤琼枝才会真正挂掉,昂。 第1927章 凤琼枝真的死了 她头发蓬乱,身上胡乱盖着件破旧衣裳,双手以惊恐的姿势抱着胸,除了肌肤格外白皙,其他方面与寻常的女乞丐着实没有什么区别。 司烟走到她跟前,“喂。” 凤琼枝如同陷进巨大的恐惧里,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司烟站了会儿,又提高音量:“凤琼枝!” 许是这个名字把凤琼枝唤醒,她抬起头,茫然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 在看清来人是司烟之后,她猛然扑过去抓住她的裤摆,“司姑娘,沈妙言她成了皇后!我弄成这个样子,都是她害的!你不是说要弄死她吗?你快去弄死她啊!” 她说着,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恶毒,“最好,最好把她也弄到这里来,叫她也体会一番我所受的苦!司姑娘,你意下如何?!” 司烟只是笑得温柔。 她在她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包子递给她,“吃罢。” 凤琼枝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看见有包子,急忙不顾一切地夺过来,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司烟把玩着狗尾巴草,“虽然呢,沈姐姐是很讨厌,总是数落我不知道打扮,总是说我吃饭用手抓很不规矩,可是……” 她抬眸,笑容恶劣,“可是比起你凤琼枝,我还是更喜欢沈姐姐呢。凤琼枝,中秋节重华行宫,你亲手把我推下水,你可还记得?我这人素来睚眦必报,你推了我,你就得死!” 凤琼枝啃包子的动作顿住。 她慢慢低头望向包子,只见包子馅儿呈现着奇怪的黑色。 紧接着,那馅料儿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蠕动起来。 她满脸惊骇,手一松,半个包子立即跌落在地。 旋即,她的眼耳口鼻中爬出无数黑色虫子,看起来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真是浪费。” 司烟嘀咕着,捡起地上那半个包子,大口大口欢快地咬吃起来。 凤琼枝的眼睛中淌出两行鲜血。 她已经看不见了。 她勉强挥舞着双臂想去掐死司烟,喉咙中不停发出“咯咯”声响,然而没等她碰到司烟,就形容凄惨地倒地不起。 司烟站起身,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漠然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她转身,把玩着狗尾巴草,如同邻家不懂事的小女孩儿般,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走到院落外,看见对街处站着个男人。 鸠羽紫的狐尾在秋风中轻曳,丹凤眼艳绝入骨。 他像是盛开在深秋中的瑶台仙凤。 好看得能灼伤人的眼眸。 司烟挑了挑眉,蹦跳着来到他跟前,“你在看什么?” 君舒影背着手,面无表情地望向东街一侧,“凤国公就要问斩了。” “那你可要去劫法场?” “凤北寻会去。”男人极目远眺,“想来,朕那位好皇兄,定然以为朕也会去。所以法场四周,必定埋伏了许多人。可惜,他注定要失望。朕,是不会为了凤国公那个愚蠢的棋子,而亲自前去劫法场。” 司烟撇撇嘴。 这男人忒薄情了,凤国公的儿子给他卖命,临到出事,他却不肯帮忙。 这种男人的爱太过自私,若她是沈姐姐,定然也会选择皇帝哥哥。 她正寻思着,君舒影侧目看她,“朕让你弄的蛊毒,你可有备好?” “备好了、备好了!”少女献宝似的取出一只珐琅彩小瓷盒,小心翼翼打开瓷盖给他瞧,“喏。” 那瓷盒子里,赫然盛着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正一动不动地安眠着。 君舒影唇角轻勾,伸手接过珐琅彩瓷盒,“陆离。” 一直躲在街角的八皇子,忐忑不安地走了出来。 十五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丹凤眼格外秀丽。 他惴惴不安地朝君舒影行了一礼,“皇兄……” 君舒影把那只瓷盒抛给他。 君陆离接过瓷盒,小脸惊恐:“这是什么东西?!皇兄,你是不是又要我去害什么人?!” 君舒影慢慢转向他,“凤北寻会去劫法场,若他想全身而退,就得朕去接应。君陆离,把这玩意儿放到皇宫里。否则,朕现在就离开镐京。你的北寻哥哥,怕是要死在法场上了。” 君陆离害怕地吞咽了下口水。 面对君舒影咄咄逼人的目光,小家伙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他捧着瓷盒,畏畏缩缩地走出去几步,君舒影又唤住他。 少年回头,看见他的皇兄站在秋风里,丹凤眼尾的绯红艳绝入骨。 明明是遗世独立的美人模样,可说出的话,却冰冷至极: “陆离,用凤北寻的性命发誓,你会按照朕的话做事。” 君陆离喉头滚动,攥着瓷盒的手止不住地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道:“以北寻哥哥的性命发誓,我一定会乖乖遵从皇兄的话……” 他说完,君舒影才放他离开。 司烟目送他走远,忍不住仰头望向君舒影,“北帝,你答应过我,只要帮你这一次,你就放我离开。我现在帮了你,你也该兑现诺言了!” 君舒影唇角轻勾,“时间未到,你离开作甚?赶着去宫里给君天澜告密吗?司烟,这世上能帮你得到沈连澈的人,不是君天澜,而是朕。” 司烟垂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狗尾巴草。 半晌后,她撇了撇嘴,折断那根草,“那说好了,我只帮你这一次。” …… 君陆离带着小瓷盒,战战兢兢进了皇宫。 他按照君舒影说的,把瓷盒里的蛊虫放到一处宫苑的朱廊里,就马上到草丛里躲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名小宫女穿过那处朱廊,君陆离瞧见那只朱红蛊虫从盒子里爬出来,悄无声息地就钻进了那名宫女的衣裙底下。 他害怕地捂住嘴,下意识喊道:“你等等!” 那名宫女疑惑地转身望向他,“八王爷?您躲在草丛里作甚?” “我……我……你……” 容貌秀致的少年,沉吟良久,想着自己发过的誓言,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眼睁睁看着那名宫女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垂头默立片刻,正寻思着出宫去法场找北寻哥哥,却又不知想起什么,又连忙折返,匆匆去了正阳宫。 他虽贵为王爷,可手中却并无实权,因此正阳宫里伺候的下人几乎都不曾拿正眼看他。 幸得如此,他悄无声息地写了张纸条压在沈妙言窗台的花瓶底下,就匆忙离开。 第1928章 我已有心爱之人! 容貌秀丽的少年郎,骑一匹枣红骏马疾驰到西市,原本围闹在西市菜市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 他举目四望,只见菜市口到处都是百姓扔的蔬菜叶子,有鲜血浸润了地面,一丝丝在泥土里蔓延开,呈现着瑰丽而诡异的色调。 他怔了怔,呆呆跨下骏马,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百姓,“凤国公呢?” “死啦!”那百姓大约狠狠看了一场热闹,兴奋得手舞足蹈,“那么大的大刀,一落下来,脑袋就跟脖子分了家!你没看见,那血喷的,啧啧!” 他自顾说着,浑然没注意到君陆离惨白的小脸。 君陆离拉过另一个百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这么高,这么瘦?长得很好看,他是凤家的公子!” “没有、没有!你少妨碍我做生意!” 那人嫌弃地把君陆离推开,继续吆喝着叫卖冰糖葫芦。 君陆离脚步踉跄,连续问了十几个人,才终于从一位小孩儿嘴里听见他想听见的东西: “你说那个来劫法场的大哥哥吗?他被禁卫军赶着去了城东,也不知道他逃掉没有。你现在赶紧往城东跑,兴许还来得及看见他呢。” 君陆离递给小家伙一把银子,旋即踩上马背,飞快朝城东疾驰而去。 他是大周的八王爷,看似金尊玉贵,实际上却是这世间最多余的一个。 母妃不喜欢他,先帝不待见他,他是被五皇兄利用的刀刃,是被四皇兄嫌恶的存在。 可这样不堪的他,也有在乎的人…… 那个人于困境中拉了他一把,终他此生,他皆会感恩,皆会欢喜。 少年骑快马,疾驰于长街之上。 等他穿过东城门来到城郊,触目所及皆是青山绿水,哪里有凤北寻的影子。 少年茫然四顾,在嗅到野风送来的淡淡血腥气息时,小脸惨白,立即策马循着血腥气而去。 找到凤北寻,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草丛间皆是鲜血,那个人靠坐在大树下,面前横七竖八躺满了镐京城禁卫军的尸体。 他竟一个人,杀了上百名禁卫军! 可他自己…… 只见一道极深极长的伤疤,自他额角纵横至眉心,越过鼻梁,狠狠划拉过大半张脸! 原本俊美的面庞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看上去生死未知甚是可怖。 他吓得浑身发抖,无力地滚下马背,小心翼翼摸到凤北寻身边,轻轻试探他的鼻息。 幸得,还有一息尚存。 君陆离当机立断,简陋地替凤北寻做了包扎。 凤北寻意识模糊,隐约嗅到浅浅的樱花香。 一如幼时,他曾在寺庙里遇见过的小女孩儿…… 深秋的天空,雾蒙蒙的。 茫茫细雨簌簌洒落林间,远处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冰凉雨丝落在榕树上,顺着翠绿泛黄的枝叶脉络缓慢滚落。 雨珠慢慢把叶片压下,叶尖儿挑着点剔透珠水,慢慢的,慢慢的从半空中滚落。 水珠砸落在凤北寻的唇瓣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幼年时,他晕倒在灵安寺后山,那个带有樱花香味儿的小女孩儿,拿着荷叶卷起的水,认真地喂进他嘴里。 又有一颗水珠砸落。 男人于疼痛中醒来,睁开朦胧双眼,视线逐渐集中在君陆离脸上。 “是你啊……” 他声音虚弱。 君陆离扶着他,关切道:“北寻哥哥,你如今身体虚弱,我带你去医馆治伤可好?” “不必。”凤北寻冰冷推开他的手,“把你的马给我。” “你要去哪儿?” “赵都。” “那么远吗?”君陆离纠结地牵来自己的马,“那……北寻哥哥,我跟你一块儿走好不好?” “不好。” 凤北寻拒绝得干脆,不顾身体上的伤口被撕扯开,勉强跨上马背,垂眸盯向那个容貌偏于秀丽的少年,“我终究不曾救下我的父亲。君天澜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去赵都,我必然要搬来援兵,与北帝合作,共谋夺取大周,以君天澜的头颅祭祀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朝树林深处策马而去。 君陆离转向他离开的方向,下意识跟着跑了起来:“北寻哥哥、北寻哥哥!” 他声声焦急。 凤北寻回头,只见少年被绊了下,狼狈地趴倒在地。 少年不顾脸上沾着的泥土与叶片,红着脸大喊道:“北寻哥哥!赵女善舞,你去赵都,可不能……可不能耽于美色!” “我已有心爱之人!” 凤北寻说完,淡漠地收回视线。 君陆离趴在地上,呆呆望着他策马跑远,懊恼地重重捶了下地面。 …… 此时,正阳宫内。 沈妙言午睡刚醒。 她伸了个懒腰,掀开缎被走到雕窗旁,推开窗槅,漫天秋雨零落而下,扑面而来皆是沁骨凉意。 远处几丛雪白芍药近于凋零,泛着焦黄的花瓣微微卷起,碗口大的花朵无力地垂落向一侧。 她看了会儿,余光注意到窗台上的白瓷细颈瓶瓶座下,正压着一张字条。 抽出来,字条上的字迹,一如她从前收到过的两张。 “宫中有蛊。”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沈妙言挑了挑眉,宫中有蛊? 这提示也真够简单寒酸的。 不过她知晓这人的提示素来有根有据,他说宫中有蛊,那必然是真的有。 只是查起来,却要很费一番功夫了。 她想着,唤来拂衣,把纸条交给她,让她拿去给君天澜看。 拂衣走后,她换了身竹青色襦裙和乌青色木屐,撑一把素白纸伞,朝寝宫后庭院而去。 总归她如今当了他的皇后,余生可是打算在这周宫里享福的,她做个甩手掌柜就好,蛊虫什么的,还是交给君天澜去弄好了。 少女撑着纸伞来到宫苑里,乌青色木屐缓缓停在那丛临近枯萎的白芍药前。 她垂眸,纸伞下意识向白芍药倾斜。 冰凉的秋雨,顺着木质伞沿滑落。 恰在天地寂静时,一道苍老的嗓音,慢悠悠自少女背后响起: “曾经率领百万铁骑横渡狭海侵袭中原,险些一统天下的大魏女帝,竟也有这般怜花惜花的小女儿情节吗?” “时光凋零,花如人,亦有痛感。我惜花,不过是感叹岁月易老,期望在我老去之时,也有人这般惜我。” 沈妙言慢慢转过身,注视着陈嬷嬷,唇角笑容甜兮,“陈嬷嬷今儿倒是好兴致,怎的离开了教坊司,来我正阳宫?莫不是想通了,想把那百媚生献给本宫?” , 最近不知怎么,好像有的评论在qq阅读不显示,但后台显示有,菜也是翻了后台才发现那些评论,系统问题,不是菜菜删了评论哈。 第1929章 这位大周的皇后虽是个浑人 年近六旬的嬷嬷,保养得十分得宜。 一袭宝蓝色妆花缎宫裙,衬得她肌肤白皙,身段格外高挑纤瘦,若是从背后看,定要误以为她是位妙龄少女。 她的长发并未同其他老嬷嬷那般染成黑色,而是呈现出自然老去的花白颜色,利落地高高挽起,简单地簪着枚乌玉发簪。 叠放在胸口的十根手指纤细白皙,指尖细细涂着胭脂红的丹蔻,尽管皮肤上有些微褶皱,却丝毫不曾影响她的美。 这是在岁月流逝中,所沉淀下来的精致美。 便是连眼角的褶皱,也仿佛欲语还休,诉说着她从前的貌美与风华,诉说着她半生的故事与秘密。 沈妙言打量了她半晌,不觉微笑,“我竟不知,陈嬷嬷也能这般好看。我记得,嬷嬷分明是垂垂老矣的老妪模样。” 当年她被君天澜扔进教坊司,曾见过这位嬷嬷一面。 那时候的陈嬷嬷,肌肤苍老犹如树皮,威风虽有,却不及如今这般气度特别。 前段时日她去教坊司,也曾见过她,同样是苍老干枯的容貌。 短短一个多月,人的改变竟能有这般大吗? 陈嬷嬷望着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冷漠挑眉,“你可是又再打百媚生的主意?告诉你,我如今这般,并非是因为百媚生的缘故,而是我本身便是如此容貌。从前那般,不过是为了遮掩。” 也怨不得她这般说,沈妙言前段时日常常跑到教坊司,就想着弄点儿百媚生回来,却都被她狠狠打了出去。 沈妙言被她一语道破心思,撇了撇嘴,别过小脸不肯再看她。 陈嬷嬷沉吟半晌,才淡淡道:“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一侧朱漆游廊而去。 沈妙言好奇地望向她的背影。 宫中所有的老人,对这个女人的生平皆都讳莫如深,然而却都十分敬重她。 就连君天澜,也曾告诫过她不许去教坊司招惹这个女人。 她挑了挑眉尖,还是选择跟上她。 朱廊蜿蜒悠长,陈嬷嬷行走其间,气度优雅,不似寻常嬷嬷,倒似那位居高位的皇太妃。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声音淡漠:“我出身赵地,却在十六岁就离开了那里。如今在镐京城的皇宫里,已整整待了五十年。” “哦。” 沈妙言跟在她身后,心不在焉地伸手去廊外触摸雨丝。 陈嬷嬷轻抚过自己的面庞,眼底掠过一抹黯然,“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如今的我,大约活不过一年。” 沈妙言捻了捻雨丝,“哦……” 陈嬷嬷似是被她的漫不经心惹怒,转身怒视向她,“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少女一脸呆萌地靠在朱红廊柱上,乖巧点头:“听着呢。” 陈嬷嬷狠狠皱眉,原本打算长谈的对话,也在三言两语间结束: “赵地有个男人难缠得很,我知晓如今天下太平,再生战火于百姓无益,若那战火因我而起,我更是愧对苍生,有损阴德。我会用冰棺封存我的尸首,你记着,若赵地真的有起兵的那一日,你便将我的尸首交给赵地那个男人,他自然会退兵。” 她说罢,寒着脸快速离开。 沈妙言被她这番话弄懵了,忙快步追上去,不害臊地拉住人家胳膊,“陈嬷嬷,你到底在说什么?赵地为什么会起兵?那个男人又是谁?” “哼!” 陈嬷嬷冷哼一声,欲要抽出自己的手。 然而沈妙言的脸皮若是厚起来,连君天澜都怕。 她死死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撒娇道:“好嬷嬷,我不该屡次三番惦记你的百媚生,你便把事情全部告诉我吧?你说的我一头雾水,我这心里真是憋得慌呢。” 陈嬷嬷被她这副赖皮模样气得不轻,“亏你还做过女帝,就你这副赖皮样,难不成与大臣们议事时也是这般?!” “哪儿能啊,我做女帝时从来不议事,都是交给我手底下的丞相去议的。” “你——” 陈嬷嬷被她气得不轻,觉得自己再跟她缠下去,自己本就所剩无多的寿命还得再减掉一半! 最后沈妙言从她嘴里实在套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无可奈何地松手。 陈嬷嬷嫌弃地急忙走远,走出去数十步时,不知想到什么,忽而又转身望向她,“赵女善舞,而我年轻时,曾是赵地最好的舞姬。你,可要跟我学舞?” 她快要离开人世了,可她的技艺,却不曾有人传承。 这位大周的皇后虽是个浑人,但比起其他女子,无论是容貌亦或者性情,其实都算得上优秀。 她配继承她的衣钵。 沈妙言却是一怔,“学舞?” …… 入夜。 君天澜回到正阳宫,却不见他的小皇后。 男人解开大氅递给添香,“人呢?” 拂衣捧着净手的银盆上前,笑吟吟道:“娘娘说要跟着教坊司的陈嬷嬷学舞,让皇上不必等她用晚膳。” “学舞?” 君天澜一头雾水。 他净过手,在帕子上擦拭干净,暗道那丫头肯学些东西也好,总比整日里无所事事胡思乱想来得好。 只是,跟谁学不好,怎的偏偏跟了陈嬷嬷? 他在圆桌旁坐了,拂衣已经带着宫女把菜肴布好。 尚未来得及动筷,麦若匆匆忙忙奔进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皇上!含香苑里有个小宫女病倒了!太医说,看症状像是……像是瘟疫!” 若君陆离在此,定然能猜到,那个病倒的小宫女恰是被蛊虫入侵的那个。 君天澜握着象牙筷的手顿住。 他侧目望向麦若,麦若急得满头大汗,正回望向殿外。 殿外,两名太医汗津津地提着药箱奔进来,把麦若的话细致重述了一遍。 宫中发生瘟疫乃是天大的事儿。 况且,含香苑恰在正阳宫旁边。 君天澜哪里还有时间再慢慢用晚膳,寒着俊脸亲自去操办瘟疫一事。 与此同时,皇宫外。 十里长街繁华如许,倚梅馆就坐落在长街深处,门前种着两株粗壮病梅,黑底金字的招牌乃是御笔亲提,格外贵重。 临近入夜,宫门落了锁。 白清觉从宫里出来,骑着马走到自家门外,就瞧见有几名小孩儿正被大人领着,病歪歪地站在他家医馆外,犹犹豫豫不敢进去。 第1930章 君天澜他……在吃醋呢 他跨下骏马,把缰绳交给小厮,眉目温和,“这是怎么了?” 一位四十余岁的男人抬袖抹了把眼泪,“娃子们都生了怪病,俺没银子给他们看病,不敢进医馆……” 白清觉笑得格外温柔,“这有什么,进来吧,我给孩子们瞧瞧。” 男人大喜过望,连忙领着几个小孩儿跟进了医馆。 白清觉仔细做了诊断,很快开出一方药,“病倒不是什么怪病,喝个三四天的药,差不多就能痊愈。” 说着,示意手底下的小学徒按照他的方子去抓药。 那名男人恭恭敬敬地捧过几个大药包,得知白清觉并不收自己银子,立即千恩万谢地领着小孩儿们走了。 白清觉并未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净过手就去内室寻安似雪。 谁知半夜时分,倚梅馆外忽然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嚎。 “外面在闹什么?”安似雪披着衣裳从榻上坐起身,点了几座灯盏,“怎的哭成那样?” 医者父母心,她说话之间,白清觉已经匆匆套了外裳,趿拉着一双布鞋道:“我出去瞧瞧,你去安抚圆圆,莫要让她被吓着。” 他来到倚梅馆外,只见大门口围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大约都是听见动静后从家里赶来的。 他垂眸,只见台阶下摆着五张小小的凉席。 凉席上盖着白布,里面躺着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傍晚时分来过店里的那个男人,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道:“就是他!就是这个黑了心肝的大夫,害死了我的儿女!” 四周的百姓闻言,纷纷对着白清觉指指点点。 深秋的夜里颇有些寒凉。 白清觉双手拢在袖管里,唇角笑容嘲讽。 他医术精湛,却并非医痴。 一双手诊得起脉、用得了针,却也能使得了毒、杀得了人。 一双眼看得出病因、瞧得出药理,却也能看出这混沌世间的丑恶与凶险。 这个男人哭起来几近干嚎,挂在脸上的汗水比泪水还多,眼睛里半点儿悲伤都无。 显然,他是在用这些孩子的死来诈他们倚梅馆。 白清觉挑了挑眉,尚未说话,韩棠之已经带着刑部的人过来了。 他朝白清觉抱了抱拳,“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 不等白清觉说话,那个男人立即朝韩棠之磕了个响头,悲怆万分道:“大人,这个大夫治死了我的儿女,求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白清觉自然是不认的。 一番闹腾后,他干脆亲自挑开白布,捉住其中一名死掉孩童的手,替他查探起死因。 他从来自诩医术精湛,然而今日这几名孩童的死,不知怎的,他竟然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半晌后,眼见着那男人哭天抢地,一副要撞死在倚梅馆门前的架势,白清觉暂时按捺下心中杀意,同意先跟韩棠之去刑部接受审讯。 正是漆黑长夜。 围在倚梅馆门前的百姓渐渐散去,只剩下檐下两盏风灯摇曳生姿,将门前两株病梅的树影投落在地。 深秋时节,病梅尚未开花,地面的投影枝桠横斜,光秃秃的。 数十朵指尖大小的素白曼佗罗茶花,随月光而来,轻盈盈从屋顶飘落在地,点缀在了地面横斜的病梅疏影上。 仿佛大地生花。 随着曼佗罗落地,戴着鸠羽紫大狐毛的男人,如狐妖般从高翘的屋檐上幽然而至。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抚过银线绣花袍面,他侧目,丹凤眼尾不染而红,“琼华岛的蛊毒果然厉害,便是白清觉,一时半会儿竟也查不出来。” 司烟从长街的阴影中走来。 无数诡异虫子汇聚在她脚下,在她走出阴影的刹那,瞬间消失在她的裙摆底下。 “白清觉被人抓进刑部大牢,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如此,太医院内就再无人能解开宫里那玩意儿。等它们生长蔓延开,可就有好戏看了!” 小姑娘语带活泼,弯腰拾起一朵曼佗罗茶花,“你近日怎的又欢喜上这种花了?这是什么花?” “茶花的一种,梵语名为曼佗罗,乃是佛家祥瑞之花。”男人不以为意地说着,抬步朝长街尽头而去,“走罢,咱们也该准备准备,去见朕那位好四哥了。”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在深秋的夜里听起来薄凉沁骨。 那流转的眉眼,已非昔日潋滟尽天地绝色的模样。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 长而蓬松的狐尾从他的颈间迤逦坠地,与宽袖和袍裾一道,随夜风摇曳。 腰间挂着的精致红妆木偶娃娃笑容妩媚。 男人的漆墨长丝宛如墨笔细细勾勒而成,在风中翻卷飞扬,越发衬得那张脸得天独厚,仿佛上苍眷顾而生。 只丹凤眼里的薄凉与疯狂,却令人心惊胆颤。 …… 皇宫。 这几日,沈妙言一直在教坊司和陈嬷嬷练习舞姿。 她本就有些基础,再加上悟性颇高,陈嬷嬷稍作点拨,便是进步飞快。 短短三日时间,便已差不多领悟赵地舞蹈的大概。 陈嬷嬷大约发了善心,这三日时间里,竟然允许她使用百媚生泡澡。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泡在薄金色浴汤里,虽然一开始泡身体会很疼痛,但她知晓这痛楚会随着一次次泡澡而逐渐减轻,到最后就像是泡寻常花瓣澡一般舒服。 而舞蹈与百媚生,皆非她这三日内最大的收获。 她最大的收获,是陈嬷嬷所教授的功夫。 她也不知道这陈嬷嬷究竟是什么来历,一套功夫看着漂亮极了,却并非花拳绣腿,一招一式皆都致命。 即便是没甚力气与内劲的女孩子,只要彻底掌握住这套复杂的功夫,也能迎战杀敌,其力量甚至丝毫不逊于男子。 对目前的沈妙言而言,她的大魏血统消弭无踪,若能习得这套功夫,等同多了自保之力。 所以这三日时间,她过得十分充实,甚至忘了回正阳宫。 等她终于想起来回去时,刚撩开正阳宫寝殿的珠帘,就瞧见她的好四哥正带着念念和鳐鳐用膳。 “四哥。”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顺口对拂衣道,“帮我备一份碗筷。” 拂衣福身,正要去办,君天澜冷冷的嗓音忽然响起: “不许。既要留宿在教坊司,何必还回来用膳?” 沈妙言一怔。 她盯着男人,只见他侧脸冷漠,眉尖轻蹙,即便食着膳食,也仍旧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琥珀色瞳眸微微一转,少女心中已有了大概。 这厮,大约是埋怨自己离开这三日,不曾同他打过招呼…… 君天澜他,在吃醋呢! , 第1931章 朕还是更欢喜这个姿势 她蹭到男人身边坐了,亲自挽袖替他斟了一盏美酒,“三日不见,四哥瞧着又多了些神武之气呢。” 君天澜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搭理她。 念念把自己爹娘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乖巧地拉着鳐鳐起身,朝沈妙言行了个礼,“母后,儿臣和妹妹已经吃饱,先回东宫温习功课了。” 他可是好孩子,要给爹娘制造独处的机会呢。 谁知鳐鳐手里捏着个酱汁鸡腿儿,一脸懵懂道:“可是兄长,鳐鳐还没有吃完,鳐鳐还想吃那个桂花烤鸭。” “东宫里有。” 念念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往寝宫外。 兄妹俩走后,沈妙言厚着脸皮把酒盏捧到君天澜唇边,“四哥?” 君天澜沉默着食菜,并不买账。 沈妙言暗暗磨牙。 殿中气氛尴尬了半刻钟,眼见着君天澜搁下象牙箸准备净手,沈妙言干脆自己呷了口美酒,继而一手勾住男人的脖颈,直接朝着他的唇瓣吻了上去。 酒液醇厚浓香,顺着少女的唇齿,缓慢渗入男人的嘴里。 君天澜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一双剑眉狠狠蹙起,丹凤眼半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跟前这个无比主动的女人。 于“情”这一事上,他向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在沈妙言即将松口的刹那,他带着薄茧的大掌毫不客气地按住她的后脑,强势而霸道地不许她离去。 正是金乌西下的时候。 淡金色夕阳的薄光折射进来,在帷帘上跳跃闪烁。 君天澜侧脸冷峻,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挑开沈妙言的衣裙,顺着光滑的缎质中裤一路往上。 随着少女发出一声嘤咛,他把她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走向榻间。 沈妙言被他扔在柔软的龙榻上,在他俯身而来的刹那,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翻身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她睁着一双琥珀色湿漉眼眸,眼尾挑着无限风情,连声音也染着挑衅的调调,“四哥总摆着这副冷脸,是打算给谁看?” 说话之间,竟主动解开男人的腰带与宽袍。 她骑在君天澜的腰上,随着身体之间的结.合,居高临下地瞥向躺在软枕上的男人,果然如愿看见他微微变化的脸色。 少女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成就感,可尚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男人忽而坐起,直接抱着她换了个姿势。 白嫩的双膝,跪在柔软的榻上。 沈妙言双手撑着榻上的褥子,纤细的后腰与挺翘的臀部之间,呈现着惊人的弧度,仿佛能盛下一盏酒! 男人自背后把她占有,嗓音沙哑而撩人,“比起刚刚,朕还是更欢喜这个姿势……” 从后面可以把这个小女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手就能掌控她的身体。 他从不否认他在这种事情上的强势。 沈妙言喘着,在男人霸道的攻势下,几乎要软成一汪春水。 …… 今夜,君天澜要与朝臣在乾和宫御书房议事。 于是他只来了两回,就沐了个身去那边议事。 沈妙言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绣花帐顶,只觉身体酸疼得厉害,令她很有一种撕了君天澜的冲动。 那厮每次一开始尚还记得怜香惜玉,到最后,那些绵绵爱意就会化作疾风骤雨般的侵略,令她不知所措,无处可逃。 她幽幽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偏过头,只见添香急匆匆推门而进,眼圈都是红的,“娘娘,拂衣她……拂衣她……” 话未说完,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沈妙言紧忙坐起身,“拂衣她如何了?” 添香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好像染上了那种瘟疫,如今正发着高烧,身上还有许多奇怪的红疹子!” 沈妙言大惊,连忙掀开薄被,披了件衣裳,连鞋都顾不得穿,就拔腿奔向殿外。 添香理智尚存,急忙拉住她,哭道:“娘娘不能去!您是千金之体,若是传染上,再没得药治,那可就糟糕了!” “我总得去看看她!” 沈妙言挣开她的手,不顾一切地飞奔向拂衣所住的屋子。 屋子门口有两名禁卫军把守,说什么都不放她进去。 于是沈妙言趴在窗外,小心翼翼朝里张望。 屋内灯火幽明,拂衣躺在榻上,小脸烧得有些红,满头秀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格外虚弱。 半截藕臂从袖管中露出,白嫩的肌肤上果然遍布着许多红疹子。 “拂衣!” 她隔着纱窗,柔柔唤了声。 拂衣大约正处在昏迷中,因此未曾答应。 沈妙言又看了会儿,身后传来夜凉的声音:“皇后娘娘。” 她转过身,只见夜凉身着布衣,手里拎着个食盒,大约是来照看拂衣的。 夜凉对她拱了拱手,“娘娘不该来这里,还是尽快回正殿那边为妙。太医院的御医们已经开始商议解开瘟疫的法子,想来拂衣应当能很快恢复,娘娘不必忧心。”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沈妙言说着,不放心地回头望了眼榻上的姑娘。 等回到正殿,已是子夜过半。 她忧心忡忡地在大椅上坐了,刚端起一盏杏仁茶,麦若便进来禀报:“娘娘,白夫人求见。” “安姐姐?”沈妙言愣了愣,“快请进来!” 安似雪带着白圆圆进了寝殿。 母女俩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安似雪,眼底还有着淡淡的青黑色。 沈妙言知晓她这个时辰找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起身迎了过去,先揉了揉白圆圆的小脑袋,笑道:“添香,你带圆圆去公主那里睡觉,我和安姐姐有话要说。” 添香应了声是,笑眯眯去牵白圆圆的小手。 小姑娘犹豫地望了眼自己娘亲,见她并不反对,才顺从地跟着添香离开。 她走后,沈妙言携着安似雪坐了,亲自给她斟了一盏热杏仁茶,“安姐姐,你半夜进宫,可是有什么大事?” 安似雪轻叹一声,把前几日的事儿细细说了一遍,“……我寻思着,这事情两三天就能水落石出,谁知清觉进了刑部之后,就没出来过。那个求医的男人闹得很凶,还卷了张凉席铺在韩府门口,说是韩棠之若不给他个交代,他就一头撞死在韩府……我这也是没有主意,半夜睡不着觉,才进宫来寻你的。” 第1932章 他是盛装打扮过的 “原来是泼皮无赖故意闹事……” 沈妙言颔首,琥珀色瞳眸里多了几许深思。 她虽是个愚钝的,却天然有一种抽丝剥茧的能力。 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大夫被人诬陷,一直关在刑部出不来。 偏偏这个时候,宫里又爆发瘟疫…… 两件事情,她瞧着怎么就那么巧合呢? 白清觉的医术她清楚得很,不存在治死人的情况,更不可能查不出那些孩子的真正死因。 查不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些孩子,是被高人用特殊法子害死的。 特殊到,就连白清觉也无法在短短时间内摸清楚。 可若单论医术和毒术,天下之大,又有几人是白清觉的对手? 那么有没有可能,对方用的是…… 蛊? 这个字眼从脑海中冒出来,沈妙言忽然灵光一闪。 她记得前些日子,有人特意写了字条告诉她,说是宫中有蛊……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场所谓的瘟疫,其实不过是特殊的蛊毒? 那个下蛊之人不希望白清觉发现并搅和了他的好事,因此才设计让白清觉被刑部看守起来。 而据她所知,中原擅长用蛊的,似乎只有司烟一个。 少女摩挲着茶盏,司烟顶替她被君舒影带走,所以,这场混乱应当是君舒影拿什么威胁利诱司烟,让她干出来的…… 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眉目。 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对安似雪道:“安姐姐放心,这场祸事我已经有了眉目。至于姐夫,你更不必担忧。且不说韩棠之和姐夫是过命的兄弟,便是君天澜,也不可能让姐夫有个好歹。” 安似雪颔首。 “已是夜半,安姐姐就歇在我宫里吧,正好,咱们也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了呢。” …… 翌日。 安似雪离开正阳宫后,沈妙言立即遣了添香,去把君天澜寻来。 君天澜这些时日以来,被北疆的战事与宫里的瘟疫弄得焦头烂额,偏偏又有密报称凤北寻去了赵地,似乎要联合赵地从前的老丞相赵无悔造反。 重重琐事加起来,足够令他心烦了。 他来到正阳宫,沈妙言亲自给他煮了一盏松山云雾。 他品着茶的功夫,少女又绕到他背后,替他细细揉.捏肩膀。 茶雾缭绕里,她把所有的猜测,尽数告知了他。 君天澜脸色不大好看。 世上最糟心的事儿,不是有个混账弟弟。 而是那个混账弟弟,总惦记自己的妻儿,总绞尽脑汁地给他的江山添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依妙妙看,此事该当如何?” “自然是把五哥哥引出来。司烟在他手上,宫里这场莫名其妙的瘟疫,恐怕还得司烟亲自交出解药,才能彻底缓解危机。”女孩儿秀丽的眉目在灯火下格外娇媚,“四哥,我觉着我真算得上是贤后了呢!” 君天澜把她抱到怀里,温柔吻了下她的额头,“那么,该如何把君舒影引出来?” “四哥心里门儿清,何必问我?” “我舍不得拿你做诱饵。” 沈妙言轻笑出声,“怕甚?须知,再这般拖下去,那些染了蛊虫的宫女,都得魂归西天。四哥,这是五哥哥造的孽,早些解决,他身上背负的人命,也会少些。” 这厢两人商议着,还未完全敲定计划,第二日就传来了君舒影的消息。 北幕的使者进宫呈递国书,说是北幕皇帝意欲拜访。 下朝之后,君天澜拿着那封国书,只觉可笑。 别的使国来访,皆都是派遣使臣提前数月约好,来访的正主儿再耗费数月,穿越千里徐徐而来。 他这位好弟弟来访,不过是从镐京城某座青楼妓馆入宫。 所谓的来访国书,不过是随便打个招呼。 然而他的确需要见君舒影一面,因此倒没有阻拦,十分大度地同意了北幕使臣的要求。 约定的时间乃是寒露。 寒露节气,鸿雁来宾,雀入大水,菊有黄华。 深秋的天,已是一日凉似一日。 国宴这日,君舒影乘坐北幕龙辇,特意像模似样地从郊外进京,扮作一副远道而来的样子。 他是盛装打扮过的。 沈妙言同君天澜坐在承庆殿上,远远望向殿外,只见那个男人的龙辇正穿过汉白玉广场逶迤而来。 珠帘卷起,他身着暗紫色银线绣莲纹大氅,颈间缀一条鸠羽紫的蓬松修长狐尾,丹凤眼尾不染而红,眉目流转间皆是媚色凉意。 漆墨青丝披散在腰后,只几缕用一枝碗口大的瑶台仙凤在发顶挽起,额间垂落几缕长发,越发衬得那张容颜勾魂摄魄,艳绝至极。 艳丽得仿佛能灼伤人的双目。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支颐,他歪坐在铺着紫团的龙辇上,一双眼极目远眺,所凝视的地方正是她这里。 沈妙言慢慢收回视线,心中五味杂陈。 龙辇在承庆殿外停下。 君舒影优雅地下了辇,沿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向承庆殿。 他走得很慢。 终于踏进承庆殿殿槛时,殿中所有人俱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随着时光流逝,上苍会逐渐收回曾经赐予苍生的一切,可岁月荏苒,当初那位风华绝代的五皇子,容貌分明更胜从前。 此般美貌,天下绝无仅有。 君舒影唇角轻勾,目光始终凝在沈妙言的面庞上。 他踏进殿中,狐尾飞扬,“多日不见,皇嫂嫂看起来气色极好,显然,朕那位好皇兄,定然待你极好吧?夜夜滋润,春帐深深,真是羡煞旁人。想当初皇嫂嫂与朕在北幕成亲时,身段容貌,俱还都是未长开的模样呢。”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充满了凉薄之意。 沈妙言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她注视着这个带着挑衅意味前来的男人,还未说话,身侧端坐的男人先开了口: “若所嫁非人,自然总是未长开的模样。朕与妙妙沆瀣情深,她在朕身边总是过得踏实如意,因此才能有这般好气色。” 冷冰冰的声音,满含揶揄与嘲讽。 沈妙言望着这两兄弟,突然想起当年她刚从楚国来到镐京时,这两人也总是这般斗法。 不知再过几十年,这对兄弟再见面时,是否也会如同从前和现在这般兵戎相见? 寒露国宴,笙歌四起。 繁华的热闹里, 沈妙言尚不能料到, 将来, 这对兄弟已不会再有拌嘴的机会。 , 第1933章 必定叫你对他彻底死心 君舒影落座后,宫娥们婀娜而来,在他面前的雕花案几上置好一桌宴席。 他晃了晃酒盏,含笑侧目,“兄长可是瞧不起我?这宫宴上的酒,未免太次了些。” 君天澜面无表情:“若要饮好酒,何不回你的北幕?” “北幕无美人,回去作甚?”君舒影唇角笑容越发深沉,眸光带有深意地扫过沈妙言的面庞,“你说是不是,皇嫂嫂?” “皇嫂嫂”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音调。 几乎是用舌尖顶着上颚吐出的字眼,偏又婉转轻薄得紧,似是调戏。 沈妙言不喜欢这样的君舒影,于是别过脸,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酒至三巡,有宫娥捧来茶盏,恭敬地奉到君天澜面前的案几上。 他惯有酒席过半时饮茶的习惯。 只是他尚未饮用,沈妙言先好奇地把头凑了过去。 这茶盛在明黄色彩绘龙凤瓷酒盏里,看着晶莹剔透,芽白似雪,好看得紧,并非是君天澜素日里喝惯的松山云雾。 “这是什么茶?” 她好奇问那奉茶的宫女。 小宫女笑道:“此乃银丝冰茶,由小团龙茶发展而来,只是舍去了其中的龙脑等诸香,以茶剔叶取心,再用清泉渍之。” 沈妙言颇为稀奇地颔首,“那我先尝尝好了。” 话音落地,那边观赏殿中歌舞的君舒影,浑身却是一绷。 他蹙起眉尖,眼看着沈妙言果真捧起茶盏,立即朝那名侍立的小宫女打了个眼色。 小宫女会意,毫不犹豫就伸手打翻了沈妙言捧着的茶盏。 银丝冰茶洒了遍身,把凤袍也给染成深色。 她皱眉,疑惑地望向那小宫女,“你做什么?” 小宫女紧张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看见有个小飞虫飞进了茶盏里,一时心急,所以就……” 沈妙言挑眉。 承庆殿收拾得纤尘不染,飞虫什么的,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这宫女话中漏洞百出,大约是在掩饰什么。 琥珀色瞳眸微微转动,她忍不住又望向君舒影。 那盏茶是四哥的,难道,君舒影又在弄幺蛾子,在茶里下了毒,想要毒死四哥? 而君天澜显然也瞧出了事情的蹊跷。 他强忍住心头蔓延的冷意,对沈妙言道:“先去寝殿换身衣裳。” 少女颔首,起身带着宫婢们离开。 皇宫中处处灯火,木质镂花游廊绵长蜿蜒。 她一身曳地宫裙,双手叠放于胸前,云鬓高耸,快步行走于廊间。 身后跟着无数提灯的宫女,宛如众星捧月般,越发衬得她气度出众,貌美非常。 然而尚未走到寝宫,前方拐角处却慢悠悠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君舒影双手负在身后,垂眸凝着朝自己这边走来的姑娘。 在君天澜身边,就让她这样高兴吗?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没见,她分明比从前丰润了一圈。 而沈妙言也注意到了君舒影。 隔着老远,她就停下步子。 遥遥对望间,彼此皆是无言。 半晌后,君舒影缓步走向她。 他在她跟前站定,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妙妙可是忘了我?”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染着浅浅的忧伤。 就仿佛凉夜里,深秋的桂花悄然开尽至尾声。 那点点幽甜香气,终将弥散在秋夜的薄雾里。 沈妙言仰望着这个身姿修长的男人,他的容貌一如从前,可眼底的神色,却多出了复杂的黯淡。 这样的五哥哥,与当初在重阳佳节里,在楚京中拈花一笑的贵公子相去甚远。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五哥哥,你明白我的心意。” “是啊,我明白……” 男人笑得格外温柔。 然而下一瞬,他猛然出手,把沈妙言摁在朱廊上! 他掐着她的脖颈,凶狠地一字一顿: “我明白,却不能接受!” 无人知晓他有多么爱她,她已成为他此生的执念,得到便是佛,失去便成魔, 她是他的信仰啊! 一眼心动,岁月情深,不仅仅只是君天澜,他亦是如此啊! 当年镐京她与君天澜决裂,是他把她带回府里,陪她吃喝玩乐,遍洒金银也只为搏美人一笑。 当年他与君天澜争夺帝位,君天澜放弃了她,是他把她带去幕村,舍下身份、舍去天下陪她过平凡日子。 甚至,如今他还为她挑起烽烟战火…… 一桩桩一项项,又究竟是哪里比不得君天澜? 男人突然的癫狂,令其他宫女们花容失色,纷纷叫喊出声。 沈妙言亦是挣扎得厉害,因为被掐着脖子的缘故,明丽小脸逐渐涨得通红,眼见着便要晕厥过去。 各种混乱,终于惊动了承庆殿里的人。 君天澜面如沉水,与一众人赶来时,老远就看见君舒影正缠着他的妙妙。 那厮紧紧抱着妙妙,丝毫不顾对方的手几乎快要把他的锦袍扯烂,只一个劲儿掐着她的细颈,神色狰狞地咆哮着什么。 男人的身形化作虚影,再出现时,一只脚利落举起,猛然蹬向君舒影! 君舒影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断了几根廊柱。 沈妙言喘着气,惊恐地躲到君天澜的背后。 君天澜冷眼盯着那个被廊柱碎块和灰尘笼罩的男人,“你亦学过礼义廉耻,她是你的皇嫂,是你能碰的女人吗?!” 廊柱的碎块被推开。 君舒影狼狈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在原地,只盯着他们两人轻笑,“皇兄,你怎的就这么碍事?北疆的烽火还不够给你添堵吗?宫里的瘟疫还不够你操心吗?怎的偏偏要……妨碍我和妙妙?” 不等君天澜回答,他眼圈绯红,低低笑出了声儿。 他如同市井里的泼皮无赖,吊儿郎当地走到那群面面相觑的百官面前,指着沈妙言道:“看见否?那姑娘,从前是我的娘子!我娶过她两次,足足两次!却,都被你们所谓的好皇帝给搅和了……” 他转身,冷讽地瞟向君天澜,“皇兄啊皇兄,你知道否,这世上最没资格占有妙妙的人,就是你。我比你有资格,莲澈比你有资格,就连薛远,都比你有资格!” 他如同疯魔般乱说了一通,就转身离开。 同沈妙言错身而过时,他顿住步子,微微在她耳畔俯首: “三日之内,我必定叫你对他彻底死心。” 第1934章 你与我皆已非昔日少年 沈妙言伸手捂着颈间被掐疼的地方,后怕地目送那个疯魔般的男人远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悄悄转身,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 一场国宴不欢而散。 君天澜要去御书房处理君舒影入京的事儿,沈妙言便独自回到正阳宫,沐过身就躺在了榻上。 她抱着绣花软枕,眼圈绯红。 总是委屈的。 若爱而不得就开始伤害对方,这种爱,未免太过可怕。 她感恩从前的五哥哥,却畏惧现在的他…… 秋夜沁凉,她趴在榻上,淡粉色绣梨花的中衣袖管不知不觉晕染开大片深色,那是女孩子的眼泪。 添香推门进来,替她熄了几盏灯,又细细为她把被褥掖好,“娘娘莫哭,这天下间就没有遗忘不了的事儿,等明儿北帝陛下碰到旁的姑娘,定然能慢慢忘掉娘娘,再不来打搅娘娘。” 沈妙言正是半睡半醒之际,漆黑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 迷糊中,她睁开一条眼缝,声音细弱:“拂衣?” 添香怔了怔,唇角的笑容无奈了几分,“娘娘,拂衣的病还没好呢。” “是了,她的病还没好……” 沈妙言又慢慢闭上眼,不知怎的,鼻尖越发酸得厉害。 添香犹豫了会儿,轻声道:“娘娘这般伤心,不如奴婢遣人去请皇上过来瞧瞧?” “不用,他亦是很忙的……作为皇后,我不能打搅他,没得又给那些老臣留话柄……” 她是立志要做贤后的人呢。 添香在心底叹息一声,替她仔细把重重垂纱帐幔从金钩上取下。 她做事认真,抬手勾起帐幔时,一截宽袖顺着玉白藕臂滑落也浑然不觉。 那手臂深处,赫然可见几枚细小的红疹子。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的肌肤上悄然蔓延开。 霸道至极。 …… 翌日。 晶莹剔透的露珠折射出晨曦的金阳。 那点子露水,顺着草茎缓慢坠落,逐渐消融于泥土之中。 正阳宫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正殿前,两名宫女倒地不起,阵风吹来,隐约可见她们身上遍布的红疹子。 偌大的一座宫殿,上千名侍奉的宫女、内侍、禁卫军,竟都在一夜之间染上那蛊毒。 明明该是繁华热闹的宫闺,在今日竟如同一汪死水,就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沈妙言睡到晌午才醒。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望了眼窗外。 “都这么晚了?添香怎的也不叫我起来……” 她自语着,自个儿下床更衣梳洗。 梳洗完,她坐在镜子前抿了点儿口脂,忽然有些生气。 她当皇后才几个月,怎的宫里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了? 莫不是她们瞧着拂衣病倒了,没人约束她们,因此开始躲懒? 她偏头望向紧闭的殿门,“添香!麦若!” 没人应答她。 她咬了咬唇瓣,气鼓鼓走到殿门后,皱着眉尖拉开殿门。 一夜之间,满宫萧条。 那些宫女横七竖八倒在路上,肌肤上隐约可见蔓延开的红疹子,显然俱都感染了那蛊毒! 她愣了许久,拔腿便往添香她们住的屋子跑。 果不其然,就连添香和麦若,也俱都在榻上一病不起,浑然失去了意识。 她皱起眉头,见她们两人只穿着简单的中衣,于是拉过被褥替她们盖好,又飞快奔向正阳宫宫门。 红漆宫门巍峨磅礴,比三个沈妙言加起来都要高。 她拼命敲打宫门,“有人吗?有人吗?!” 然而回答她的只是静默。 少女敲了很久的宫门,直把手都捶得通红,也仍然不见人来给她开门。 她颓然地从门上滑落,无力地跪坐在地。 心中,隐约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 此时,乾和宫御书房。 十几块老臣站在房中,眉眼之间俱是浓浓的担忧。 君天澜背对着他们负手站在窗畔,一张俊脸完全拢在阴影里,令人看不清楚他是何表情。 太子太傅李斯年出列,郑重地拱手道:“皇上,宫中瘟疫一事事关重大,必须封锁正阳宫,不许一个人出入。就算皇后娘娘还在里面,可是……” 可是皇后一个人的性命,又哪里记得上苍生重要? “是啊,那瘟疫传染得忒快了,不过一夜之间,整座正阳宫的人全被感染,再这么下去……” 另一位老臣皱眉摇头,眼睛里俱是担忧。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这一次,他们并非是针对沈妙言。 而是针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须知,大周历史上有过记载的瘟疫,共爆发过五次,每一次,无不使得数十万百姓遭殃,牛羊成群死亡,甚至有的城镇会在一夕之间变成死城。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并不说话。 他知晓这次引起慌乱的,并非是什么瘟疫,而是蛊毒。 若要解药,还得问君舒影。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淡淡道:“便依照诸位爱卿所言,暂时封锁正阳宫。李卿,朕命你监督太医院的人尽快想出对应之策。” “是!” 大臣们都散了后,君天澜换了身常服,亲自前去御花园寻君舒影。 那厮不肯住在行宫里,偏要住在御花园的宫苑之中。 为的,不过是接近他的妙妙。 他径直踏进那座宫苑。 宫苑里菊花锦簇,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七八名北幕美人正在献舞。 君舒影一袭烫金鹤氅,闲适地坐在花丛中饮酒作乐。 君天澜负手看了良久,知晓这个不着调的弟弟就是这副浪荡.性子,于是寒着俊脸踏了过来。 君舒影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石桌上已然布置好另一副酒盏。 君天澜落座后,他笑吟吟开口:“在皇兄心里,天下与妙妙,孰重孰轻?我知晓你是来寻解药的,可天下与妙妙,我只救一方。皇兄希望,我救谁呢?” “还是先救你自己吧。” 君天澜呷了口酒,眉目流转间皆是凉意,“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知昔年看了,又是何感想?” 君舒影盯着他,忍不住咬住淡红薄唇,丹凤眼中流露出一抹恨意。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朝他举杯,“你与我皆已非昔日少年。你是北幕的帝王,生平行事,须以苍生社稷为重。你也不想将来交到昔年手上的,是个千疮百孔的北幕吧?” , 真的特别谢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菜菜要抱住你们! 第1935章 可爱得……令我蠢蠢欲动 “你也不想将来交到昔年手上的,是个千疮百孔的北幕吧?” “与你何干?”君舒影紧攥住酒盏,眼中冰寒之意更盛,“我只问你,天下与妙妙,孰重孰轻?!” 君天澜漠然起身,抬步离开。 “你不敢选吗?!” 君舒影抬起绯红眼帘,唇角沾着的晶莹酒汁令他看起来分外妖娆勾人。 君天澜顿住步伐,微微侧目,“天下与妙妙,朕都要。” 说罢,义无反顾地离开。 君舒影生生捏碎手中酒盏。 细瓷片扎进他的手指,玉白的肌肤上立即渗出细小的血珠子。 侍立在侧的美人连忙捧着洁白的帕子过来,正要替他包扎,却被他恶狠狠一把推开。 男人站起身,鸠羽紫的蓬松狐尾无风自舞,如妖似魔。 他随手掐下一朵瑶台仙凤,丹凤眼里俱是冷意,“我倒要瞧瞧,江山美人,你究竟要怎么个两全法……” …… 夜渐深。 正阳宫中,沈妙言宽袖高高卷起到双肩,长发蓬松凌乱,浑身皆是狼狈地瘫坐在寝殿前屋檐下的台阶上。 她忙了一天,简直累瘫了! 三四百名宫女,被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各自从地上拖起来送回寝屋,还细细为她们盖了薄毯。 如今正是深秋,夜里天气寒凉,她若不把她们照顾好,这些宫女怕是要染上风寒的。 至于内侍和禁卫军…… 那群人皮糙肉厚,她懒得管。 她仰望星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外间的事儿,她隐约能够料到。 定然是那群老臣害怕瘟疫扩散,要求四哥派禁卫军封锁正阳宫。 自古以来瘟疫都十分可怕,这事情做得无可厚非,若换成是她,也会如此决断。 只是今日之事并非瘟疫作乱,而是人心作怪。 那蛊虫之毒,也不知何时能解开…… 她往后仰倒,呈十字瘫睡在台阶上。 正百无聊赖之时,一道墨金色残影跃过高高的宫墙,几个起跃就落在了她身侧。 旖旎的宫灯光影下,君天澜挑眉而笑:“这般躺着,就不怕着凉?” 沈妙言睁开眼,瞧见是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的鼻尖骂:“你还敢来看我?!你现在才来看我?!” 君天澜垂眸望着尚才及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只见她两个白嫩嫩的腮帮子气鼓鼓的,一双琥珀色眼眸睁得溜圆儿,可爱极了。 他笑容温温,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现在才来看妙妙,的确是我的错。妙妙想要如何罚我,都成。” “哼!” 沈妙言收回手,傲娇地转过身,“如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也敢偷偷摸摸进正阳宫!就不怕被传染了瘟疫吗?” 君天澜从背后抱住她,“只要是跟妙妙一起,瘟疫不瘟疫的,怕甚?咱们俩,刀山火海都一起过来了呢。” “呸,只有我一个人过刀山火海好不好?你快放开我!不许你抱我!” 男人张口咬住女孩儿的耳垂,“妙妙太可爱,我不抱,心里难受。” 沈妙言耳尖微红,“有多可爱?” “可爱得……令我蠢蠢欲动。”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似乎都顺理成章。 ……(你们懂得)…… 君天澜有些急,先如狼似虎地来了一次,之后又细嚼慢咽,仿佛品尝好菜般,细细地吃了一回。 寂静如死城的正阳宫里,少女的嘤咛与娇.喘声响彻宫闺,因为周围人都昏死不醒的缘故,仿佛更激励了两人这一夜的放纵。 沈妙言的身躯,被折成惊人的弧度,经由烛火从深深的春帐中倒映出来,美得惊心动魄。 她重重地发出喘声,仿佛痛苦至极,又仿佛欢愉至极。 眼角的泪水折射出迷蒙的琥珀色眼眸,犹如一汪被人搅碎的清泉,无助而可怜,令身后的男人忍不住俯身上前,用舌尖细细舔过那半滴泪水。 月银如水。 高高翘起的琉璃檐角,温柔映出那朦胧清辉。 殿顶上,一身狐裘的俊美男人,正歪坐饮酒。 他生着大周皇族特有的丹凤眼,狭长的双眸,弧度却比君天澜或者君无极都要温柔。 他天生诵读佛经,本就该是温柔的男人。 可在这样的满月之夜里,那双温柔的丹凤眼,逐渐染成血红之色。 耳畔,回想着那个少女无法停歇的喘声,犹如魔音灌耳,令他痛苦得几近崩溃。 醇厚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最终没进鸠羽紫的华贵狐裘之中。 月兔一点点西移。 满天的繁星,也逐渐在深夜的白雾中消弭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女子娇.喘的声音,终于停下。 男人抬手摸了摸耳朵,抬眸望向远处,只见君天澜穿戴齐整,正运着轻功悄然离开正阳宫。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也仍旧能看清楚男人那副餍足的神态。 淡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起身,朝正阳宫而去。 温柔的月光遍洒宫闺,他刚刚坐过的殿顶上,赫然横七竖八扔着无数酒瓶。 君舒影熟门熟路地进了正阳宫。 踏进寝殿,只见春帐垂落,里面隐约有个正在睡觉的人儿。 他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手撩开帐幔。 小姑娘酣睡在缎被里,漆墨青丝铺散在枕间,越发衬得那张小脸白嫩精致,眉眼之间都是清丽甜美。 他伸手,轻轻挑起一点儿缎被。 少女从脖颈往下,遍布着青紫爱.痕,宛如刺青上去的荼蘼,艳绝非常。 他默然看了片刻,在榻边坐了,“妙妙。” 沈妙言本就是浅眠,她微睁开眼,瞧见是君舒影,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四目相对,仍是彼此无言。 烛火摇曳,滴漏声声。 “白日里,我曾问君天澜,天下苍生与你,孰重孰轻。若我只能救一方,他希望我救谁……你猜,他是如何回答的?” “愿闻其详。” 君舒影笑了笑,“他说,自然是救天下。” 他撒谎时,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妙言。 仿佛他并非是在撒谎。 “妙妙,”他伸手,轻抚过女孩儿秀丽顺滑的乌发,“你知道否,他今夜前来,不过是为了发泄他的欲.望……说到底,他不过是贪恋你的身体……正如同你刚重生时,他可有半分思念你?他广选秀女,分明是不把你放在心上。” 男人声声温柔,于这沁凉的寒夜里,仿佛能蛊惑人的心智。 第1936章 为她倾尽天下,因她穷途末路 沈妙言没说话。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男人腰间挂着的木偶娃娃上。 那娃娃漂亮精致、栩栩如生,眉眼之间,像极了自己。 她抬起眼睫,“若五哥哥今夜前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么你可以离开了。” “他已经封锁了正阳宫,下一步,就是焚烧宫里所有感染了瘟疫的人。妙妙,他心黑手辣、六亲不认,难道你爱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君舒影说着,伸手就去捉沈妙言的手。 沈妙言拂开他的爪子,冷声道:“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知道我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五哥哥,或许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可当年你擅自抱走昔年,这一笔账,我与四哥都不曾与你算!” 她有三个孩子,她皆是喜欢的。 如今念念和鳐鳐都在她和四哥身边,唯有一个昔年,身处千里之外,平日里就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并不是不曾思念的,并不是不想弥补的…… 可那个孩子,被君舒影养得只认他一人,她和四哥,又能如何?! 或许过去她的确欠了君舒影很多,可他偷走了她的孩子啊! 他欠她的,又哪里少了?! 既然前尘往事、是是非非都已算不清楚,那么不如一笑泯恩仇,好歹也能继续做知己不是? 她是如此想的,可君舒影偏偏不是。 他是大周皇子,半生顺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有一个沈妙言,爱而不得,求而不得,令他欲生欲死、欲癫欲狂! 他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他为她点燃北疆的万里烽火,却都无法令她一展笑颜。 他想把他的一切都送给她,到头来,却发现他送一切,都不及君天澜随意给的一件小玩意儿令她开心。 为她倾尽天下,因她穷途末路。 为她披荆斩棘,因她生不如死…… 可,一切的一切,都仍旧敌不过君天澜的十年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君舒影慢慢站起身,俊美的面庞上逐渐噙起诡异的笑容。 他撩开帐幔,踉踉跄跄地离开。 沈妙言闭上眼睛。 漆黑的睫毛忍不住轻颤。 事情已经脱离她的控制,为今之计,只能期待四哥那边,能尽早找到司烟,讨要这蛊虫的解药了。 …… 君天澜回到乾和宫,已是黎明之前。 他没让宫人伺候,沉默着点燃了寝殿内的烛火。 幽幽烛火照出一小团天地,也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寂静之中,他声音淡淡:“既来了,不如把解药留下再走?”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动。 过了会儿,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踏出来。 女孩儿发髻高挽,身穿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全身上下半点儿首饰都无,若非天生丽质,实在叫人怀疑她是个男孩子。 司烟蹦蹦跳跳地奔到君天澜身边,仰着小脸娇笑道:“皇帝哥哥,我是背着北帝偷偷进宫的呢。” 君天澜并不想跟她聊天。 司烟在他的龙案后坐了,好奇地把玩着笔筒里的毛笔,随意挑了根狼毫,拿笔尖戳自己的皮肤玩儿,“皇帝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既然想要解药,也得诚恳些不是?”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莲澈啊!我欢喜他,想要做他的妻子。不如你给我们赐婚,等我嫁给他,我就把解药给你,好不好?” 她说着,手上闲不住,又开始拔狼毫笔上的毛。 君天澜在太师椅上端坐了,捧起一盏清茶呷了一口。 他淡淡道:“这种情.爱的私事,并非是一道圣旨就能带来好结果的。爱一个人,就应当自己去争取。须知,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如何,我就想把它扭下来!”小姑娘声音清脆,抬头之间,乌黑眼眸灿若星辰,“皇帝哥哥,你不肯为我们赐婚,那么解药,你也是不要想的。毕竟,北帝可是允诺过人家,一旦人家帮他达成所愿,他就把莲澈送给人家。” 君天澜放下茶盏,“你既来了,又怎敢再奢求走出这道门?” 无论如何,哪怕用上不光鲜的手段,他也是要把这个玩弄人命的小姑娘留下来。 而他话音落地,四周的黑暗里陡然涌现出无数手持利刃的暗卫。 司烟望着朝自己逼近的人,扔掉狼毫笔,含笑望向君天澜,“皇帝哥哥,这事儿你干得不地道,人家是来同你谈判的,你这样抓我,算是什么君子?” 她说完,那群暗卫已然攻向她。 只可惜,女孩儿的身影倏然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套衣衫还留在原地,无数漆黑朱红的虫子,从衣衫底下爬出,朝四面八方而去。 看起来古怪诡异至极。 暗卫们面面相觑。 君天澜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知晓,这是养蛊之人特有的逃生手法。 他所修习的功夫并不能对付这种人,若换作君舒影,用寒冰冻结掉这些蛊虫,兴许还能捉住司烟…… 这便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了。 而司烟逃出乾和宫,一路往御花园而去。 她寻到君舒影居住的寝殿,随意从衣橱里挑了件他的衣衫穿上。 刚穿好,寝殿的珠帘被挑开,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踏了进来。 她抬眸,“你去寻沈姐姐了?她怎么说,可有劝得动她?” 君舒影显然心情不好,在大椅上坐了,并不搭理她。 他曾告诉过沈妙言,三天之内必定叫她对君天澜死心。 可君天澜那厮都封锁正阳宫了,妙妙还不肯对他死心! 是不是非要让君天澜拿火烧死她,她才肯死心?! 司烟见他不搭理自己,于是凑到他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君舒影捉住她乱挥的手,抬眸:“那蛊虫,可还有?” 他抬眸的一瞬间,司烟看见他的瞳孔竟是血红色的。 幽暗的烛火下,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眨了眨眼睛,“你打算做什么?那种蛊毒,不能多用的……否则,真的会死人的……” 她是养蛊之人,平日里利用蛊虫害死几个人也就算了,可若是造成上百人,上千人,甚至上万人死亡,阴德有损,到头来她会被蛊虫反噬的! , 今天去看了《我不是药神》,超级感动,哭成狗。 第1937章 他究竟是有多欢喜沈姐姐? 面对司烟的担忧,君舒影垂眸,唇角勾起的弧度分外邪气。 他笑声诡异,声音更是冰冷至极:“打算做什么?当然是给我那位好皇兄添点儿乱,也叫他尝尝我所体味的痛苦。” “北帝……我知晓你对沈姐姐的感情,可这样乱来,恐怕不好吧?会,会有损阴德的……” “阴德?我吃斋念佛半生,积累了多少阴德,上苍又是如何待我的?!旁人信天道轮回,如今的我,却是不信的。” 他说完,凶恶地转向司烟,“把蛊虫拿来!” 司烟才不肯给。 她转过身就要跑。 尚不等她化作蛊虫跑掉,君舒影周身已然蔓延出无数寒意,从他脚下朝四周涌出,刹那之间就冻结了司烟的双脚。 司烟被迫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男人,黑曜石般的瞳孔中终于现出一抹恐惧。 这个男人疯了,他想抢她的蛊虫,用来对付宫里那无数无辜之人! 可那数千人若是死了,这笔账,却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北帝,你冷静点儿好不好,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让你得到沈姐姐的……就算,就算你要杀人,能不能别用蛊啊,害多了人命,我是要被蛊虫反噬的……我不想死啊!”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睁得溜圆。 君舒影才不管她的死活。 他直接在她身上搜罗起来。 司烟快哭了。 “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男女有别吗?北帝啊,你能不能别搜我身啊,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跟你讲哦,我名誉受损的话,你是要娶我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君舒影面无表情,发觉从她身上搜不出东西后,干脆握住她一只腕子,“司烟,听闻养蛊人皆是用身体养蛊,你若不肯把蛊虫交出来,我就剁了你这只手,看看可能从里面搜罗出蛊虫来!” 他咬牙切齿,烛火映衬之下,依稀可见面目狰狞。 与那十殿阎罗里被镇压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 司烟眼睛里含着两包泪,担忧地瞅着自己那纤细可怜的腕子。 “把蛊虫交出来!” 君舒影冷声怒斥。 司烟闭了闭眼睛。 很快,她皱眉睁眼,“你既要蛊虫,我给你就是!不过给了你之后,你不许再为难我!” 君舒影并不说话,只松开了攥着她腕子的手。 司烟鼻尖微酸,整理了下衣衫,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小虫,顺手从身侧案几上拿了瓷盒盛好,不甘不愿地递给君舒影。 君舒影如获至宝,拿着瓷盒就大步离开了寝殿。 又过了良久,殿中的冰层才逐渐消融。 司烟不顾地面的水渍,崩溃地瘫坐在地。 小姑娘今夜受了惊吓,瘫坐了半刻钟,才踉踉跄跄爬起来奔到窗边。 那个男人拿着她的蛊虫,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后怕地抚着心口,仰头望向天穹的星辰。 中原的星辰并没有琼华岛上的明亮,看起来又小又暗,半点儿都不好看。 琼华岛只有夏天,可中原却有四季轮回。 然而她并不喜欢这里的四季,她不喜欢寒冷的秋冬,她只喜欢炎热的夏天。 中原并没有琼华岛上好,这里的人都心黑手辣,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岛主他为了沈姐姐,甘愿在这种污浊地方待上这么多年,他究竟是有多欢喜沈姐姐? 少女黑曜石般的眼眸,渐渐黯淡下来。 …… 正阳宫。 沈妙言把偌大的宫闺打扫得妥妥当当,还亲自做饭给自己吃。 她坐在高高的殿顶上,一边小口小口吃着玫瑰牛乳酥,一边眺望远方那重重叠叠的宫殿。 晨起的曦色中,她看见一大群老臣们从宫门进来,兔子似的急急往乾和宫走,大约是赶着上朝。 她张望了很久,直到这群老臣上完朝,又三三两两从金銮殿出来。 手中酥点早已吃完,她无聊地仰倒在琉璃瓦上,盯着天空发呆。 深秋的天空,总是比其他季节要显得高远些。 不知哪家的孩童无聊,竟在这样的秋天里放纸鸢玩。 她盯着那飘忽不定的纸鸢,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骨碌从屋顶上坐起来。 正阳宫里所有人皆都感染了那种奇异蛊毒,却唯有她不曾感染上! 她也同那些宫女们接触过,可她却仍旧好端端坐在这里,能吃能睡的,半点儿毛病都没有! 难道是…… 她的身体里,曾经种过金蚕印的缘故? 琥珀色的双眸亮若星辰,她想着从话本子里看见过的东西,不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听闻这世上有人的血液能解百毒,她服食过金蚕印,对司烟这古怪蛊虫有了抗体,说不准把她的血液给人喝了,也能解开这古怪的蛊毒。 她向来是说干就干的人。 飞身而下殿顶后,她径直奔到寝殿,寻了个玉碗过来,果真要开始放血。 没等她把匕首划上去,珠帘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她偏头,只见连澈一身胭脂红锦袍,正环手抱胸,歪靠在月门上。 “澈弟?这里危险,你来这里作甚?” 连澈缓步踏进来,从她手里夺过匕首和玉碗,“姐姐天真又傻气,我若不时时看着,你怕是又要做出自残的事。” “我这分明是救人,怎么就是自残?” 连澈仍旧抿着嘴轻笑。 他变魔术般,从袖袋里取出一兜红艳艳的樱桃,“特意给姐姐带来的,已经洗净了,姐姐尝尝罢。” 深秋的季节,这种嫣红发乌的樱桃着实少见。 沈妙言没跟他客气,在圆桌旁坐了,拈起樱桃开始吃。 连澈撩起袍摆在她对面落座,淡淡道:“我知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是,你的身体里是种过金蚕印不错,正因如此,你才不曾受这蛊毒影响。可姐姐想过没有,那些蛊毒,其实已经蔓延生长在了你的身体里。” “我听不懂。” “就是说,姐姐如今看似不曾感染,但实际上,你的身上仍旧携带有能够传染的蛊毒。把你的血液给别人喝了,或许能够抑制对方身体里的蛊毒,但这并非治本之策。” “那治本之策,究竟是什么?” , 后面一章好像开车被屏蔽了? 第1938章 今天的姐姐,是樱桃味儿的…… “解药。” 沈妙言含着一枚樱桃正欲咬下去,听见他这话,又把樱桃取下。 她挑眉而笑,“若果真有解药,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司烟那丫头跟个鬼灵精似的,君天澜尚且不能抓住她,除非她自己主动走出来,否则,这世上谁又能抓住她?” 连澈不语。 他垂眸挽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待到饮尽那杯酒,他才缓缓抬眸,悠悠道: “司烟因我而来中原,若我也染了这蛊毒,姐姐说,她会不会主动出来,把解药交给我?” 沈妙言怔住。 半晌后,她笑着摇头,“此事不可。” 他为她卖命半生,她又怎忍心叫他如今还要继续为她卖命? 连澈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于是轻笑着起身。 他走到她背后,俯身抱住她的身子,不等她有所反应,直接扳过她的小脸,霸道地吻住她的唇瓣。 容貌偏于艳丽的男人,低垂着一双桃花眼,眼底神色复杂深邃。 他把少女惊愕羞愤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并不在乎,只纵情干着自己想干的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 沈妙言喘着气,一张粉脸红得通透,十根指甲里,全是血丝。 那是她刚刚挠开莲澈的脖颈,所沾染上的血渍。 “啪!” 一声脆响,她扬手就给了莲澈一巴掌。 莲澈脸颊上赫然现出五个鲜红指印,却分毫都不在乎,只笑得温温,慢慢后退几步。 “我吻过姐姐,与姐姐有过亲密接触……那么,想来我很快就能感染上那蛊毒了。” 他说话时很温柔,桃花眼比春日的远山还要柔情温软。 沈妙言却倏然怔住。 莲澈转身,抬步朝珠帘外而去。 修长的手指撩开珠帘,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朝沈妙言笑着眨了眨眼睛,“今天的姐姐,是樱桃味儿的……” 说完,不等沈妙言再恼羞成怒,立即就窜了出去。 寝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沈妙言傻愣愣坐在原处,再望向圆桌上那兜樱桃,哪里还有再吃的心思。 正不知所措时,君天澜的声音自窗外响起: “朕稍微不在,就有人如此这般惦记妙妙……” 沈妙言抬眸看去,只见男人脸色黑沉,周身气场煞是可怕。 她疑心这厮定然是看见了刚刚莲澈吻她的画面,忙起身岔开话题:“四哥怎么来了?澈弟刚刚说我身上也是会传染蛊毒的,你还是快走罢!” “妙妙这般急着把我赶走,莫不是还要幽会情郎?”君天澜偏不走,一手撑着窗台,轻而易举就跃了进来。 “哪里有什么情郎……” 沈妙言却生怕自己感染了他,急忙往后退。 她的后背撞到衣橱,君天澜三两步就过来了,一手扶在衣橱上,把她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低头望向她,挑起她的下颌,拿帕子细细给她擦拭过唇瓣。 他的力道很大,擦得她有些疼。 “四哥!” 沈妙言忍不住皱眉。 君天澜低头,在她擦拭干净的唇瓣上啄了一口,“若不是看在他即将离开的份上,朕定然杀了他。” 冷幽幽的嗓音,令沈妙言浑身一震。 她抬起眼帘,诧异道:“你说,他即将离开?他要去哪儿?” 君天澜并不肯回答她的问题。 他俯首埋在她颈间,深深嗅了一大口她的香甜气息,大掌不老实地去解她的腰带与盘扣。 沈妙言察觉到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做那种事,气得小脸通红,伸手不停推拒他,“四哥不能与我亲近,那蛊虫是传染的你可知道?!” “大周皇族,百蛊不侵。” 男人说话间,少女衣衫尽褪,只剩下藕粉色的肚兜与小小亵裤。 他垂眸,看见她肌肤胜雪,小腹平软,亵裤底下的两条腿儿细长绵软,令他蠢蠢欲动。 他把她抱得稍高些,抬起她的一条腿,继而撩开自己的锦袍。 这个姿.势十分难堪。 沈妙言连粉颈都红得通透,因为身体悬在半空中的缘故,只能伸手环住他的颈。 君天澜大约是受了莲澈的刺激,今日格外的霸道和强.势,几乎没给沈妙言任何喘息的功夫。 女子的娇.吟声经久不绝。 月华如水,寒露葳蕤。 正阳宫外,一道颀长身影,正漫步于朱红宫巷之中。 君舒影面无表情,手中捏着的瓷盒,赫然便是那只盛了蛊虫的盒子。 他绕出正阳宫,又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终于在教坊司外停下。 仰头望去,但见教坊司内楼台高阁灯火辉煌,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那些舞姬歌姬们迎来送往,喧嚣尘上,乃是世间绝顶的繁华所在。 他面无表情地蹲下来,打开瓷盒,那只朱红色的小小蛊虫立即爬了出去。 它朝着热闹的地方而去。 君舒影默默瞧着,知晓不出三日,教坊司的所有宫女,皆都会感染上这种蛊虫。 而在其中寻欢作乐的男子们,也将会携带这种蛊虫离开宫廷,把它们传播到市井之间。 渐渐地,渐渐地,它们会霸道地在整个中原散播开。 也许,它们会造成史上最严重的“瘟疫”,也未可知…… 男人站在月光下,素白的月光落了他满肩。 一丛丛深秋的菊花在他身侧绽放,叶尖凝着些寒霜,金缕丝似的花瓣似是有些枯萎,正朝花蕊中央卷曲。 男人抚了抚袍摆,注视那繁华歌舞处良久,才漠然地转身离去。 翌日。 东方才泛起一点儿鱼肚白,宫廷里辽远磅礴的撞钟声已然响起。 大臣们身着朝服,踩着汉白玉台阶,正朝金銮殿涌去。 细看之下,他们个个面色惨白,显然是发生了不好之事。 早朝时,君天澜端坐在龙椅上,这群大臣纷纷出列: “臣听闻,除了含香苑和正阳宫,就连教坊司也爆发了瘟疫。臣以为,应当封锁后宫,绝不能再让瘟疫传染下去!” “臣附议!” “臣附议!” 另一侧,又有朝臣出列,正色道: “臣以为,应当将所有患上瘟疫的宫人,全部付之一炬。如此,才能彻底杜绝瘟疫传染的可能!” “陈大人所言极是!” “臣附议!” 一时之间,满殿文武几乎都开始要求焚毁染上瘟疫的宫人。 , 别怕别怕,会甜甜甜哒! 第1939章 姐姐的眼光,真的很好 君天澜眉眼静默,等所有大臣都启奏完毕,狭长凤眸才慢悠悠转向张祁云。 张祁云手持象牙笏出列,堆起一脸笑容,恭敬道:“臣以为,焚毁宫人之事不妥。皇上如今一统四海,功绩足以载入史册。若因小小瘟疫罔顾人命,不知将来史书又将如何书写皇上?” 金銮殿中沉默片刻,众多大臣皆都交头接耳轻声议论起来。 君天澜淡淡道:“朕登基以来,修粮仓,开运河,建书院,除天下积弊,扬明德之治。天下百姓皆是朕的子民,若因区区瘟疫,就弃他们于不顾,朕这皇帝,当得又有什么意思?” 满殿都寂静下来。 刚刚还吵吵着要焚烧感染瘟疫之人的大臣们,纷纷低头不语。 “诸位爱卿不想着如何解决此次瘟疫,反而想着焚烧人命……莫非那上千条人命在爱卿们眼中,便如枯草般不值钱吗?” 君天澜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冷冰冰的目光从刚刚叫得最凶的几个人身上扫过,“陈容、王述、司徒明,朕且问你们一句,若今日染了瘟疫的人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可还会如刚刚那般,叫嚣着要把他们付之一炬?” 三人皆都低头,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君天澜从他们身上收回目光,“世间事便是如此,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痛苦,于旁人而言,大约再如何痛苦都与他们无关。但尔等皆是朝臣,是一个国家正常运作必须仰仗的存在。家事国事天下事,于百姓再小的事,也是同你们息息相关的。不枉杀一条人命,不错判一件冤案,给予这世间应有的公正、合理,才能创造出一个真正的盛世。” 他平静说完,一干朝臣皆都钦佩得五体投地。 文武百官,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口呼“皇上圣明”。 君天澜始终表情淡淡,抬手示意免礼,又唤了太医院的御医们过来,开始细细询问解药的研制情况。 满殿热闹里,莲澈独自站在角落。 他盯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他身着龙袍,面庞俊美,眉目冷峻。 他知晓,这个男人是费劲千辛万苦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事实证明,这世上,也再没有其他男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一个男人,能担得起对百姓、对苍生的责任,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才能真正担得起对自己女人的责任。 姐姐的眼光,真的很好。 他若离开中原,姐姐一定会被他保护得很好…… 他双手环胸,桃花眼不觉掠过几许笑意。 …… 正阳宫。 已是深秋的天。 因着这几日无人打理的缘故,宫苑里枯草丛生,看起来十分荒凉。 沈妙言蓬头垢面、满身大汗,两只宽袖高高卷起到肩膀,正拖着盛满稀粥的饭桶,往宫女们住的厢房而去。 她这几日忙得跟条狗似的,每日里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熬粥,把小米粥熬得稀烂,再一勺一勺,投喂进每个宫人的嘴里。 因为那些宫人一直未曾苏醒,虽说蛊虫并不致命,可若是这么躺下去,定然会死于饥渴。 “当皇后当成我这样,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这是图啥!” 小姑娘抱怨着,费劲儿地抱着饭桶踏进厢房。 好容易投喂完这一桶粥,她捶着腰背出来,正巧看见司烟站在对面抄手游廊里。 这样冷的天,她仍旧穿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趿拉着一双草鞋,连件外裳都没有。 她把稀粥桶放到脚边,骂道:“你还敢来?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司烟冲她扮了个鬼脸,“人家好容易来探望沈姐姐,沈姐姐不说备上好酒好菜相迎,起码也得给个笑脸吧。” 沈妙言眉头一挑,从木桶里对她高高抄起勺子,“呸,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略略略!” 司烟吐着口水,一眨眼就消失在游廊里。 再出现时,她拍了下沈妙言的后背。 沈妙言回头就要揍她。 小姑娘紧忙躲到朱廊后,探出半张小脸儿,笑嘻嘻道:“我听说,今儿大臣们都要求烧死感染上‘瘟疫’的宫人,只不过皇帝哥哥强烈反对,因此那群老头子才罢休的。你就好了,能嫁给皇帝哥哥那样好的男人,而我和岛主,连八字都没一撇……” “岛主?” 司烟知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小嘴。 沈妙言拎起木桶,朝小厨房而去,边走边道:“这所谓的‘瘟疫’,不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儿吗?司烟,人命关天,你若不拿出解药,你瞧瞧,这些人迟早都得死。” 司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间间厢房门皆都大开,里面躺着很多昏迷不醒的宫女。 若无解药,饥渴而死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紧了紧双手,装作一脸无辜地跟在沈妙言身后,“沈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 “这场灾难,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你与君舒影合谋弄出来的人祸。司烟,若他们果真都死了,你的良心果然能安吗?做人不能只顾自己的。” 司烟脚下步伐依旧是蹦蹦跳跳,只眼底却有一抹黯然掠过。 她亦知晓这事情闹大了的后果,可是她能怎么办,君舒影用她的命威胁她,若她现在把解药拿出来,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上天入地,定然都会要她的命! 她不想死啊! 沈妙言见并不能从她手上套出解药,只得轻轻一蹙眉尖,终于无言,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司烟帮着沈妙言熬了半晚上的米粥,等忙完已是子夜时分。 把米粥摊凉的功夫,两个女孩子无聊地站在窗畔观望星辰。 正是霜降时节,深蓝夜空仿佛封冻也似,嵌着几粒星子,雾蒙蒙的令人看不清楚。 司烟双手托腮,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沈姐姐,你知道否,我自幼在琼华岛长大,从没有见过秋冬。听闻中原下雪时很美,不知那雪花究竟是什么模样,真的很好看吗?” “唔,我觉着挺美。” 沈妙言朝窗外伸出手,“镐京这边,十一月就能下雪,你若能待到那个时候,定然能看见的。” “要待到十一月啊,可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回琼华岛了。沈姐姐,我真想念那座岛,若有机会,将来我领你去岛上玩儿。” 第1940章 唯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司烟鲜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可爱时候。 沈妙言笑得眉眼弯弯,朝她伸出小拇指,“咱们拉钩?” “嗯!” …… 司烟走后,沈妙言随意在地上盘膝坐了,撸起袖管搅弄粥桶,希望让米粥凉得快些。 正忙活着呢,君天澜从窗户翻身而入,“这是在做甚?” 沈妙言头也不抬,“弄米粥啊,总不能叫那些宫人都饿死吧?” “宫里有数千人染上蛊毒,你救得过来吗?”男人撩袍在她身侧蹲下,拿了帕子,替她细细擦拭过汗珠,“朕送你出宫。” 沈妙言一怔,搅弄米粥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她抬头,对上男人狭长暗红的眼,“出宫作甚?” 君天澜默了片刻,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妙妙……”他开口,声音有些晦涩,“若太医院仍旧研制不出解药,我只能下令,封锁后宫……甚至,焚毁宫人。我是皇帝,我不能因为数千人,而连累天下千千万万个黎民百姓……而你,我会把你好好保护起来。” 他的掌心透着暖意,轻抚在女孩儿的面颊上。 狭长凤眸中,是一个帝王的无奈。 沈妙言却蹙着眉尖,大力推开他的手。 她抬眸,琥珀色瞳孔中满是坚定:“司烟刚刚还跟我说,你是个好皇帝。如果现在就放弃,你算什么好皇帝?你早上在朝堂里说的那些话,岂不都是胡言乱语?!四哥,若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我,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把所有人都救回来,一个也不能少!” 君天澜注视着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火焰。 那样炽烈,那样纯净,那样漂亮…… 半晌后,他的大掌轻轻滑落到她的脑后。 他垂眸,吻了下她的唇瓣。 就在沈妙言以为他同意了她的观点时,却觉后颈一痛,整个人刹那间就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把她抱在怀里,又吻了吻她的唇瓣。 “妙妙,如今的我,已经赌不起了……” “一想到你可能会与那些宫人一起被焚身而死,我就无法控制情绪。” “至少,至少在事情解决之前,让我把你藏起来……” 他把她打横抱起,朝寝殿外大步而去。 …… 沈妙言再醒来,只觉后颈疼得厉害。 她坐起身揉了揉颈子,知晓自己是被君天澜打晕带走的。 她望向窗外,不觉微愣。 只见窗外竟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大约正是镐京城郊外。 她赤脚下榻,连鞋袜也顾不得穿,随意披了件斗篷就冲了出去。 这里乃是一座建在山巅上的行宫,巍峨富丽、磅礴大气,不远处有石阶通往山巅最高处,那里建着一座八角凉亭,匾额上大书着“梅雨渡川”四字。 沈妙言心下了然。 定然是君天澜害怕这次蛊毒把她牵扯在内,所以刻意把她藏在了这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举目四望,但见四周静悄悄的,半个人影儿都没有。 若当真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她怕是要被逼疯。 正想着,一颗什么东西砸到了她的脑袋上。 她抬头,只见殿外的古梅树上,赫然坐着个红衣公子。 他手里提着兜樱桃,双指间还夹着一颗,当着她的面,伸出舌尖舔了舔那颗樱桃,桃花眼流转着色媚气息,比教坊司最美的舞姬还要媚人。 沈妙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染了蛊毒,自然是来这里做饵,引司烟上门的。”莲澈晃了晃着双腿,从古梅树上一跃而下。 他笑眯眯把自己刚刚舔过的樱桃递给沈妙言,“姐姐尝尝?” 沈妙言满脸嫌恶地后退几步,最后干脆跑进寝殿,重重掩上殿门。 莲澈站在原地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继续吃他的樱桃。 寝殿中茶水俱全,连酥点等物也是有的。 沈妙言吃完一碟子玫瑰牛乳酥,瞧见窗外已是日暮西斜。 今儿不知怎的,比平日里都要冷上几分。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从衣橱里搜了套暖和的白狐毛斗篷穿了,正寻思着要不要生个炉子温茶,却透过窗棂,看见暮色之中,一草一木皆都安静非常。 草丛中,连半只鸟儿都没有。 她走到窗畔,忽然想起莲澈下午说过的话。 他说,要把司烟引过来。 可司烟若是来了,君舒影为了阻止她交出解药,势必也会过来…… 君舒影他…… 会杀了司烟吗?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暗芒,她猛然皱眉,飞快奔出寝殿。 偌大的山巅行宫,寂静得近乎诡异。 她拼命在里面奔跑,想把司烟找出来,可那个鬼灵精的女孩儿半点儿踪影也无! “司烟!” 她的呼喊声回荡在宫苑里,山谷中的回声孤寂绵长,却终是无人应答。 她跑了半刻钟,陡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厮杀声。 她拔腿就往那边跑,很快就看见树林里,夜凛等人正和北幕的高手们厮杀在一处。 里面并没有司烟。 她皱眉,又往回跑。 就在她忙着找人时,八角凉亭内。 “梅雨渡川”的匾额,古朴苍凉。 司烟站在地上,双脚被冰霜冻结,根本就跑不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颗丸子,那是蛊虫的解药。 镐京城里都在说穆王殿下感染了瘟疫,被关进了梅雨渡川行宫,所以她是特地来给岛主哥哥送解药的。 小姑娘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眸,此刻充满仇恨,正恶狠狠盯着坐在凉亭扶手上的男人。 她也是倒霉,没能找到岛主哥哥,却被这个恶魔抓住! 君舒影今儿穿着暗紫大氅,鸠羽紫的蓬松狐尾闲闲垂落在膝间。 漆墨青丝用早开的一枝梅花半挽起来,丹凤眼尾不染而红,薄唇的弧度宛若墨笔描画而成,美得像是山中谪仙。 他回眸,唇角弧度更深了些,“你知道否,这世上,我最厌恶的人就是君天澜。” 司烟瞪着他不说话。 “君天澜抢了我的女人,抢了我的天下,他该死……”男人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慢悠悠轻抚过发间的梅花枝,“所以,我想毁了他的一切。” “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你把我牵扯进来做什么?!” 司烟急得眼圈通红。 君舒影慢悠悠摘下鬓间的梅花枝,“你不是来送解药的吗?可我并不希望解药出现在世上,你明白吗?” “那你放开我,我把解药交给岛主哥哥后就离开中原,好不好?这解药是给他一个人的,我保证不救其他人!” “事到如今,我已不会再信任何人。于我而言,唯有死人,才不会背叛。”男人捻了捻梅花瓣,抬起艳绝的凤眸,笑吟吟望向司烟,“世间有千千万万种死法,你喜欢哪一种?” , 第1941章 司烟之死 司烟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男人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已然晕出浅浅的血红色,如魔似妖,骇人非常。 他会杀她的,他真的会杀她的…… 少女从没有这般害怕过,还要再讨饶,却觉脖颈处一痛。 她垂眸,只见那枝梅花,恰恰穿透她的脖颈。 血液顺着细颈蔓延而出,把淡粉的梅花瓣,逐渐染成荼蘼深红。 她眼神错愕,不可置信地盯紧了那枝梅花。 再望向君舒影时,他坐过的扶栏处空空如也,惟剩下冷风里的莲香。 冰雪消融。 少女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司烟——!” 台阶下,沈妙言尖叫出声。 她用最快的速度奔到梅雨渡川凉亭内,只见地面残留着无数融化的水渍,从琼华岛远渡而来的小姑娘,瑟缩在冰冷的水渍里,双手紧紧捂着脖颈。 无数血液从她指缝间涌出,把那身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染成了污浊的深色。 天空灰蒙蒙的。 十月底的天,竟已飘起了细雪。 司烟躺在沈妙言怀里,艰难地睁开眼。 毫无焦距的目光飘向凉亭外,她看见无数细小的绒雪随着风漫天而落。 “真,真好看……” 她努力微笑,一张口,就是一大口浓血。 她费劲儿地往沈妙言怀中蜷缩得更紧些,“沈姐姐……” 沈妙言抱紧了她,眼泪不觉淌落,又慌忙抬袖擦去,“我在……” “我好冷……”小姑娘发声艰难,“我好冷……中原好冷啊,沈姐姐……” 热泪溢出她的眼眶,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沈妙言把她抱得更紧些。 远处传来嘈杂声响,是莲澈他们和北幕的人打了起来。 司烟把小脸埋在沈妙言怀里,“沈姐姐……别让他看见我……我死的样子很难看,别让他看见我……” 沈妙言本不解她是何意,却见她忽然不顾脖颈上的伤口,踉踉跄跄地从她怀中站起来,挣扎着要离开凉亭。 尚未踏出几步,就骨碌碌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沈妙言紧忙去追她,却见她不顾疼痛,面如金纸,一双眼里只剩下远处的梅花林。 她背对着莲澈等人,义无反顾地扎进丛林里。 “司烟!” 沈妙言追进来,皱着眉头大喊。 从琼华岛来的女孩儿,静静躺在草丛里,面向苍穹的小脸浮着甜甜的笑容。 雪花落在她的眼睛里,如同水滴融进了大海。 无数细小的蛊虫,从她的衣裙底下爬出来,往四面八方而去。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那个漂亮机灵的小姑娘,就彻底消失无踪,惟剩下那身海老茶色的短打劲装。 丛林里空空荡荡。 就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一场梦境。 沈妙言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 有蛊虫钻进她的肌肤里。 她猜,这是用来解宫中那些蛊毒的蛊虫。 天空还在落雪。 她慢慢解下白狐毛的斗篷,仔细包裹住那身海老茶色的衣裳。 仿佛这样,那个女孩儿的灵魂在去往黄泉时,会稍微觉得暖一点。 她做完这一切,背后传来碎玉敲冰般的声音: “小妙妙同情这世间许多人,如正阳宫的上千宫女,如这琼华岛来的小姑娘,如这世间任何一个陌生人……可我的小妙妙,怎的就不肯同情一下我呢?” 沈妙言面无表情,慢慢转过身,就看见君舒影披着蓬松的狐尾,妖妖艳艳地站在梅花树下。 细雪落在鸠羽紫的狐毛上,也落在他披散的青丝与睫毛间。 素手折梅,旖旎风流。 隔着几树梅花,沈妙言声音清冷:“司烟,是你所杀?” “是。” “宫中的蛊毒,也是你一手策划?” “是。” “君舒影,你可曾把人命放在眼里过?” “那你又可曾把我放在眼里过?” 四周陷入寂静。 沈妙言笑得嘲讽,眼圈微红,逃避般朝四周看了几眼。 她知晓,此生她与君舒影的争论,将永远不会有结果。 只要他不曾放下执念,那么他们之间的纠缠,也将永远不会有结果。 君舒影抬手,把梅花枝慢悠悠别上鬓角,继而含笑朝沈妙言伸出手,“妙妙,你过来。” 沈妙言摇头。 “过来。” 男人语气越发温柔。 沈妙言却开始往后退。 她的举动被男人收入眼中,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修长的指尖轻抚过挂在腰间的木偶娃娃,他猛然掐住那娃娃的脖颈。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睁大! 她捂住自己的颈子,不可置信地盯向君舒影。 “我待妙妙如珠如宝,可妙妙偏不肯听话……”君舒影慢慢松手,唇角笑容越发艳绝,“妙妙,你过来。” 沈妙言惊恐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木偶娃娃上,在这一刻,忽然明悟了什么。 半晌后,她哑声道:“五哥哥,你别这样。” 君舒影一步步朝她走近,鸠羽紫的长长狐尾拖曳在地,越发衬得他身姿高大,姿容绝世。 他来到沈妙言跟前,轻轻挑起她的下颌,“这个木偶娃娃是北狄皇族的秘术,可以控制一个人的生死。妙妙,你知晓不听话的下场。” 沈妙言眼圈越发红透。 她倔强地盯着他,仿佛想要把这个人彻底看透。 君舒影轻笑了声,毫不在意她带着恨意的目光,以手作刀敲在她的侧颈上。 少女猝不及防他会突然下黑手,身子一软,就势倒了下去。 君舒影把她抱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君天澜被我的人缠住了,妙妙,我这就带你走。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说罢,把沈妙言打横抱起,朝梅花深处而去。 …… 两人走后不久,君天澜和莲澈终于赶了来。 两人身上皆是鲜血淋漓,可见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严酷的打斗。 君天澜望着地上的白狐毛斗篷,狠狠一皱眉。 他以为妙妙会乖乖呆在寝殿,没想到,她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而莲澈缓步上前,用剑尖挑开那副斗篷,一袭沾满血污的海老茶色短打劲装立即呈现在他眼中。 细绒绒的落雪里,劲装底下悄悄儿地飞出只海蓝色蝴蝶,在莲澈鼻尖上碰了碰,便扑簌着飞往苍穹。 像是弥留之际的一个吻。 第1942章 司烟番外:庄生晓梦迷蝴蝶 琼华岛四面临水。 岛北有座渡仙台,传闻乃是凡人登仙之所。 也因此,曾吸引过无数中原人东渡葬魂海而来,想一睹登仙之所的风采。 “呸,什么渡仙台,那都是哄人的东西!这世上哪里有长生,哪里有仙人,都是哄人的!” 脆生生的女音响起,五六岁的小姑娘,穿海老茶色劲装,正抱着蒸熟的大螃蟹坐在窗台边叽叽喳喳。 这里是琼华岛最高的山巅,精巧的楼阁高台修建其上,端得是富丽堂皇。 透过楼阁雕窗,可以俯视整座海岛,也因此能够清晰看见那些停泊在码头的中原船只。 身着霜白衣衫的小少年,正盘膝坐在珠帘内。 他面前摆着座青铜雕花镜台,镜面乃是水晶雕琢而成,清晰可见里面正上演着一副浮世图,长街上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繁华可谓一览无余。 视线上移,便能注意到镜台上雕琢的“三生镜”古篆体字。 这竟是能看见各地情景的奇异宝物。 坐在窗台上的小姑娘见珠帘内的人并不搭理自己,于是一口咬掉螃蟹腿,连壳儿都不吐就直接咽了下去,气哼哼道:“少主哥哥,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她跳下窗台,一骨碌钻进珠帘里。 她望向那面三生镜,只见镜子里正倒映出一个小女孩儿。 不过十岁的模样,扎着两个漂亮的团子,包子脸萌兮兮的,正摇着她爹爹的手,指着街边售卖的小白兔嘟囔。 她大约是想买小白兔。 她爹爹正欲给她买,有个穿墨金色锦袍的俊美少年路过,低笑两声说了句什么,于是她爹爹又不给她买了,气得小姑娘对着那个俊美少年的背影直吐口水。 “少主哥哥!”司烟在莲澈身侧跪坐下来,抬手挡住三生镜,小脸上很有些委屈,“岛主大人说,将来我会是你的妻子,所以你不能看别的姑娘。” 少年始终眉眼低垂。 暗淡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他生着一双极为秀丽的桃花眼。 左眼角下的朱砂痣艳绝非常,越发衬得肌肤白皙通透,唇瓣宛若涂过花汁般嫣红。 他是个极美的少年。 司烟见他并不搭理自己,于是伸手就去晃他的手臂,“少主哥哥,少主哥哥?!” “滚!” 少年皱眉,猛然把她推到地上。 他站起身,眉眼凛冽,“一个只知道养蛊的人,又脏又恶心,有什么资格碰我?!像你们这种养蛊的恶人,就算死了,也会化作一堆蛊虫,平白恶心人!” 他娘亲新丧,父亲整日里只知抚琴和打理岛中事宜,而他又恰是少年的叛逆期,因此说话毫不顾忌伤人与否,只顾着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愤。 小司烟坐在地上,呆呆目送他寒着脸卷起珠帘离开。 等她追出去,就瞧见游廊里,少年正撞上岛主。 父子俩皆生得好容貌,可对视之间,却仿佛仇人。 莲澈很快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琼华岛主转身盯向他,“这就是你对待你父亲的态度?” 莲澈驻足,背对着他冷声嘲讽:“连妻子死了都能无动于衷继续抚琴的男人,不配为人父。” 话音落地,他被琼华岛主捉住衣领扳过身子,结结实实就挨了一巴掌。 白皙的面庞上霎时一片鲜红。 他倔强地抬起头,唇角渗出血液,却仍旧在笑,“你恼羞成怒了吗?幼时你总说你是阴阳家的传人,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可如今,你怎的不用你那本事,让我娘亲活过来?!” 琼华岛主一双桃花眼冰冷如水,沉默着并不说话。 半晌后,面对儿子的质问,他缓缓道:“我是阴阳家的传人,因此肩负着阴阳家的职责。起死回生的秘法,终我一生也只能用一次,而那是为了完成对魏北皇族的承诺。” 莲澈冷笑几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上一世你干的事,其实我都知道!” 他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游廊。 琼华岛主目送他消失在游廊拐角,不觉抬手撑额,微微发出一声轻叹。 回过神时,余光注意到司烟,他笑得无奈,“司姑娘,让你看笑话了。” 小司烟连忙摇头。 入夜后,她偷偷跑进莲澈的寝屋。 撩开珠帘,就瞧见那个白衣少年正收拾包袱,似乎是打算离开。 她倚在珠帘旁,声音小小:“少主哥哥,你要去哪儿?” 莲澈把匕首等物放进包袱,连头都没抬,压根儿就不愿意跟她说话。 小姑娘犹豫半晌,见他又放了几身衣裳进包袱,于是慢慢蹭上前,“少主哥哥,你要离开琼华岛吗?你是不是打算去中原?咱们岛上有规矩,谁也不许擅自离开的……” 少年扎紧包袱往背上一甩,冷冷盯着她,“滚开。” 司烟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面前,小脸上满是纠结,“你不能走……” 琼华岛上,能人异士辈出。 其中最出色的,除了身为阴阳家的岛主一脉,就是司家。 司家浸淫蛊虫千年,她身为唯一的传人,与莲澈自幼就订有婚约。 从不懂事的时候起,她就知晓她会嫁给少主哥哥。 可如今…… 他竟然要离开。 总有一种预感,他一旦离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等她长大,谁来娶她呢? 海风从雕窗中吹来,寝屋中纱帘摇曳,灯火朦胧。 面对司烟的阻拦,莲澈皱眉,“司烟,咱们虽有婚约,可我并不喜欢你。我不喜欢那些恶心的虫子,你明不明白?” 小姑娘睁着一双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瞳,声音小小:“那我以后不弄蛊虫,我弄漂亮的蝴蝶给你看,好不好?上次咱们去桃花林里玩,我看见你盯着一只海蓝色蝴蝶,盯了好久……你喜欢蝴蝶的,是不是?” 莲澈又皱了皱眉,“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喜欢,你明白否?” 小姑娘仍旧张着双臂,仰望这个即将离开的少年,眼睛里满含泪水,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瓣。 不想让路, 一旦让开,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莲澈微怒,干脆直接撞开她,大步离开楼阁,朝山下而去。 五六岁的小姑娘鞋袜也没穿,始终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石头硌了脚也浑然不觉疼痛,那双黑曜石般的湿润眼睛里,装不下星辰与大海,就只装得下那个少年的背影。 码头边的居民都已入眠,少年把包袱丢在木舟上,正欲跳上去,手臂却被司烟紧紧抱住。 他回头,小姑娘眼睛里全是不舍的泪水。 “司烟,放手。” “不放!” 莲澈慢慢转过身,忽然低头亲了下她的脸蛋。 小姑娘愣住了。 她愣神的功夫,莲澈挣开她的手跳上木舟。 海风很大。 他驾着木舟,毫不留恋地消失在茫茫海面上。 司烟孤零零站在海边。 一站, 便是十年。 …… 梅雨渡川行宫。 梅林深深,细绒绒的雪花漫天而落。 莲澈抬头,目送那只海蓝色蝴蝶消失在天穹处,桃花眼底神色莫名。 , 妙妙:在镜子里客串了一把……原来我小时候你就对我那么坏,不让我买小白兔! 四哥:…… 第1943章 我愿与妙妙一起声名狼藉,遗臭万年 沈妙言醒来,隐隐闻得丝竹管弦声。 她坐起身,瞧见自己正身处一座富丽堂皇的寝屋里。 透过雕窗,清晰可见外面流淌的河水和岸边流逝的风景。 她竟在船上! 她连鞋袜也顾不得穿,飞奔到寝屋的雕花木门前,伸手推开木门,踩过铺着红绒毯的长廊,循着丝竹管弦声而去。 下了旋转楼梯,便瞧见楼下殿堂内,来自北幕的美人们身着露背舞裙,肌肤上涂满奢靡金粉,正折腰而舞。 那个披着蓬松狐尾的男人,歪坐在地面金底紫线莲花纹蒲团上,修长手指夹着只粉青酒碟,漂亮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儿,正含笑望着舞姬们。 沈妙言顿住步伐,怔怔盯着他看了良久,才慢慢穿过殿堂,走到他跟前。 她挡住他的视线,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伸手掐指他的下颌,“君舒影。” 君舒影拂开她的手,唇角始终保持着轻勾的姿态,散漫的目光仍旧落在舞姬身上。 “君舒影!” 沈妙言陡然提高音量,抬手就掀翻了他面前的檀木镂花案几。 殿中的歌舞声停下,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君舒影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等到殿中只剩下两人,他才含笑瞥向沈妙言,“妙妙发这样大的脾气做什么?可是怨我苛待了你,叫你独自一人睡在寝屋中?” 沈妙言气急,扑到他跟前,双手狠狠掐住他的面颊,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君舒影,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男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却是不怒反笑。 大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熟稔地把她往怀中一带。 他低头望着怀中人儿,唇角笑意妩媚,“本欲带妙妙返回北幕,只是突然想起赵地还有些事儿要处理,因此特意带着妙妙乘坐画舫,前往赵地一游。想来,妙妙定会欢喜。” 他说话时,距离沈妙言的唇瓣极近。 呵出的气体,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儿。 沈妙言皱眉,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君舒影避开,反手就擒住她的腕子把她压在地上。 他俯身到她耳畔,声音温温:“赵地已经被我的人控制,只等着与北幕共同点燃烽火,侵.略大周。妙妙,怎么办呢,想来将来的史书上,定然会书写你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后,勾结北幕君王背叛大周……” 沈妙言被他气笑,“四哥并非是束手就擒的人。君舒影,你仔细想想,从一开始到现在,你所有的计谋,又有哪一件成了的?” “总有一件会成的……”君舒影舔了下她的耳垂,“等到那个时候,我愿与妙妙一起在史书上声名狼藉,一起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我要我与你的名字,千秋万代绑在一起,凡是提起北幕开国皇帝,所有人都会想到你这位红颜祸水……妙妙,你说,好是不好?” “你这个疯子!” 沈妙言怒极,发疯般想要从他手底下挣脱开。 她曾跟着陈嬷嬷学了很久的赵地功夫,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君舒影。 这个曾经温柔如春水的男人,如今已然化身阎罗,毫不顾惜她的情绪,在她的挣扎之下,直接就卸掉了她的右手腕关节! 骨关节脱臼的声音,在寂静的画舫中格外清晰。 刹那之间的疼痛蔓,瞬间就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妙言尖叫着跪倒在地,左手堪堪托住右手,疼得满身满头大汗,似是从水里捞出来般。 君舒影悠悠然在她跟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从这里到赵地,有半个月的水路要走。沈嘉,收起你想要逃跑的心思。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沈妙言眼含泪水,抬眸盯向他。 这个男人的容貌更甚从前,可眼底流转的凉意,却冷得令她心惊。 他的瞳孔边缘是血红色的,可见大周皇族的心魔已然被放了出来,正支配着他所有的情绪。 这样疯狂的男人,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 沈妙言慢慢垂下眼帘,轻轻吐了个字儿。 “什么?” 君舒影挑眉。 她微微托起右手,“疼……” 君舒影盯着她看了良久,见她满脸皆是冷汗,于是在她跟前蹲下,替她把脱臼的关节接好。 他把她揽入怀中,大掌安抚般轻拍了拍她的肩,“妙妙,只要你乖乖的,我定然如从前那般宠你。如今的我,已经接受不了背叛,一丝一毫都无法接受。你若背叛我,我就杀了你,带着你的尸体回北幕,你明白否?”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靠在他胸膛上,低垂的眼睫遮掩住了瞳眸里的复杂。 …… 三层画舫,在河面上游了半个月。 沈妙言知晓自己在船上是跑不掉的,因此这半个月倒是格外安分。 君舒影不知忙于什么,并不曾来打搅她。 她站在船舷边儿看风景时,背后有侍女路过,大约并未看见她,低声议论道: “……再有三日就到岸了,咱们主子定然会派人来接北帝。” “咱们赵国与北幕联手,想来拿下大周算不得什么难事儿呢。” “是啊!我可不想对大周俯首称臣。能独立出来,乃是再不好过的事儿。” 她们议论着,渐渐走远。 沈妙言抬眸望向远处,原来这船上不只有北幕的人,还有赵国的人。 只是不知,那个与君舒影联手的赵国权臣,究竟是谁? 会是陈嬷嬷口中的赵无悔吗? 沈妙言歪了歪头,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赵无悔”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入夜。 画舫中有专门的侍女伺候沈妙言,因此沐浴等一应事宜,倒是不需要她格外操心。 她回到寝屋,就看见屏风后热水已经放好,水里洒着些干花瓣,换洗衣裙十分体贴地搭在衣架上。 她褪去衣衫,慢慢浸泡进浴桶中。 这水是煮过药材的水,泡起来十分解乏。 她泡好了,随意套了中衣中裤,刚踏出屏风,就瞧见象牙床上躺着个人。 眉目妖冶,衣衫半褪,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第1944章 一生执念,都是她 她站在屏风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只穿着简单的霜白绸质中裤,暗紫色中衣大敞,露出结实漂亮的胸肌与腹肌。 长长的漆墨青丝铺散在枕间,越发衬得他那张脸色若春晓,艳绝非常。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散漫地翻看。 低垂的眼睫,因为灯火的缘故,在面颊上投影下玲珑扇形,不染而红的眼尾自然上扬,好看至极。 她看了片刻,见男人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不觉蹙了蹙眉尖,“你来作甚?” 君舒影淡然地翻了一页书,“这半个月我忙着与赵无悔那老狐狸谈判,费了许多功夫。妙妙不说安抚几句,怎的上来就问这般无理的问题?” “你勾结赵无悔背叛四哥,本就是无理之事,如今倒还怨我无理……” 沈妙言没好气,用发簪把头发束起,走到木施旁拿了外裳穿。 君舒影坐起来,“你数次答应同我成亲,甚至还嫁过我一次!中秋宫宴时,你还大张旗鼓遣了驿站的官员休弃我!这事儿我都不曾同你算,我怎就无理了?!” 沈妙言穿衣裳的动作顿住。 她侧目盯向这个男人,眼睛里都是无语。 她与四哥吵架时,四哥会同她讲道理,或者大部分吵架的原因也都是她自己无理取闹在先。 可是这个男人,每每争执,必然都要针锋相对,不同她理个高低出来就誓不罢休。 她收回视线,懒得再同他争,转身就要离开这间寝屋。 君舒影扔掉手中书卷,三两步追过去握住她的细腕。 “你做什么!” 沈妙言满脸嫌弃,使劲儿就要挣开他的手。 君舒影却不肯松开。 两人互相挣扎了半晌,沈妙言干脆一口咬住他的手臂,这才叫他松手。 她使劲儿把君舒影推出房门,寒着小脸重重插上门栓。 细背抵着雕花木门,她闭着眼沉默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灯火幽微,她慢慢走到垂纱帐的象牙床上,疲惫地躺了上去。 偌大的华丽画舫在水中沉沉浮浮。 纤细的十指轻轻抓住宝蓝团花缎被,她知晓再过两日,就抵达赵地了。 四哥知道她在这里吗? 他会来救她吗? 而她又该怎么办,是上岸之后寻找机会逃跑,还是干脆就待在君舒影身边,伺机帮四哥偷到赵地的军事机密? 若这场战争无法避免,她又该如何是好? 杂乱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令她根本无所适从。 不知过了多久,河川的汨汨流水声里,她终于睡了过去。 一把极薄的匕首从门缝中探了进来。 它轻巧地拨开门栓。 君舒影推开门,接住还未掉落在地的门栓插回去,继而收了匕首,轻手轻脚地朝象牙床而去。 寝屋里只剩下半盏灯火,将这房间照得明明暗暗。 低垂的帐幔后隐约露出一个熟睡的身影,那是他挂念半生的姑娘。 他上前,轻手轻脚地钻进垂纱帐幔里。 象牙床大而豪奢,他没惊动沈妙言,就悄悄儿地躺在了外侧。 借着那盏幽微灯火,他偏头望向里侧酣睡的少女。 她的侧脸很美,肌肤在烛火映衬下,恍若暖白的透色琉璃。 君舒影看了半晌,忍不住悄悄摸摸儿地凑上去,做贼似的用唇瓣碰了碰她的脸蛋。 还是喜欢她的啊。 就算她曾经背叛过他,就算她曾经大张旗鼓地宣告天下她休弃了他,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喜欢她啊! 喜欢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若疼一下,他心里必定要疼上数倍。 君舒影垂眸,趁她还未醒,指尖轻轻拂拭过她面庞上的碎发,瞳眸中盛着浓浓的依恋。 …… 翌日。 沈妙言醒来时,画舫仍还在河面上。 她坐起身,微微侧目,就瞧见外侧隐约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下意识拢了拢完好的衣领,料想定是君舒影昨夜趁她睡着了,在榻边躺了一夜…… 好在,他不曾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她起身梳洗更衣后,稍稍用了些饺子,就来到甲板上。 凭栏远眺,岸边风景像极了楚国江南,想来船只应已抵达赵地边境。 晨起的金阳中,河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去,隐约可见岸上楼台歌馆林立。 靠岸的水边则停着无数雕梁画栋的画舫,琵琶声隔着水面传来,依稀可窥赵地的繁荣富庶。 沈妙言双手搭在扶栏上,眼底却是一片凉意。 四哥统一中原之后,从不曾偏视赵地、楚地、南蛮,所有子民,他都一视同仁,不仅没有给天下加税,反而时常推行减税政策。 可即便如此,赵人似乎也并不怎么感激他。 如昨儿那两个侍女所言,他们仍旧想要脱离大周控制。 略带腥味儿的河风迎面而来,沈妙言垂眸,莫名想起君天澜从前在楚国时说过的话。 他说,治理天下,比征服天下更难。 如今赵地被君舒影挑唆着叛乱,可见他此话不虚。 她正思考时,一道柔软的团花斗篷披上了她的肩头。 君舒影不知何时出现的,笑吟吟在她身边站定,“这里风景甚好,等平定了天下,我领妙妙再细细重游一遍,可好?” “平定天下?这天下太平得很,你还想如何平定?” 君舒影面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很快,他又道:“妙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跟君天澜在一起,他会害死你的。” 说话间,他把沈妙言揽入怀中,“妙妙,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实意对你好,只有我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你跟着我,我不会叫你屈居后宫做皇后,我愿意把天下交到你手上,让你登基为帝,由你执掌天下,好不好?” 他的声音诚恳得近乎乞求。 他欢喜这个姑娘,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跟她在一起啊! 为她放弃江山, 为她退守北幕, 为她倾尽天下, 为她掀起烽火…… 一生执念,都是她。 出身锦绣的大周皇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北幕帝王,在前往赵地的画舫上,忽然红了眼圈。 他紧紧执着沈妙言的手,忽然就跪了下去。 在她面前,他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不过是个,虔诚而卑微的信徒。 , 这几天帮同学准备婚礼,累成狗。 第1945章 爱上你的我,要如何回头? 他跪在她面前,虔诚而卑微。 雕梁画栋的大船上,所有侍奉的婢女俱都以袖掩面,为着避嫌而紧忙退进楼阁内。 偌大的甲板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面对君舒影这一跪,沈妙言狠狠皱眉。 她使劲儿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酝酿了半晌,才尽量委婉道:“五哥哥,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若你当真爱我,放我离去,才是对我最好的爱。” 江风有些大。 君舒影半垂着头,长长的漆墨青丝在江风中凌乱纷舞。 他听着沈妙言这番话,忽而低笑两声。 他抬起眼帘,丹凤眼中那抹如妖似魔的血红逐渐晕染开,“妙妙,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他们的爱情,皆是不同的。 “于君天澜而言,最伟大的爱,或者如那江水,磅礴巍峨,是可以选择放手而成全你的。可于我而言,我的爱,是烈火,是寒冰,是不顾一切的粉身碎骨。 “妙妙,或许只有等到我死的那一刻,你才能明白,我的爱,究竟是何等炽烈…… “妙妙,你终有一天会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成全和放手才是真爱。你终有一天会知道,我对你的执念有多深……” 赵地特有的琵琶声,被江风袅袅送来。 两岸皆是江南风景,秀致婉约。 沈妙言站在船头,忍不住闭了闭眼。 半晌后,她轻声道:“那你这份偏执的爱,我不要,可不可以?” 君舒影慢慢站起身,盯紧了她的眉眼,一字一顿:“我的爱,你必须接受。” 他说完,忽然把少女打横抱起,疾步朝楼阁寝屋而去。 他把沈妙言抱进他的床榻上,面目狰狞地掐着她的脖颈,一手就去拿床头屉子里藏着的丹药。 那是元辰留下的朱红丹药,长期服食可令人上瘾,叫一个人彻底丧失神智而为人控制。 沈妙言一眼就认出这是曾经折磨了她很长时间的东西,眼底现出一抹惊恐,不觉使劲儿推拒这个男人。 可他就像是发疯般,不顾一切地把那丹药尽数灌进她嘴里! 无数朱红丹药在沈妙言挣扎间,从嘴边滚落,满床零落的丹药红艳艳格外惹眼,光滑的丹面,折射出君舒影疯狂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一大罐丹药全部倒了出来,他才丢掉罐子后退几步,一双丹凤眼血红可怖,只紧紧盯着床榻上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单薄纤细,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撑在床榻上,把嘴里的丹药全部吐了出来。 凌乱的青丝从她额角垂落,衬得她小脸苍白可怜。 琥珀色的眼睛里,不曾有当年在楚国京城时的纯净与快乐,只剩下对他的畏惧与惶恐。 他眼中现出一抹悲哀。 正如君天澜所言,他们皆已非昔日少年。 时移世易,从前的羁绊,或许终究是消弭无踪了。 他沉默着坐到床榻边,只低头不语。 沈妙言同样沉默着,抬袖擦了擦唇瓣,弯腰把那些朱红丹药一粒一粒全部拾起装进罐子里。 她晃了晃罐子,继而打开雕窗,把罐子扔进了江水之中。 恰在这时,有美貌侍女进来禀报: “主子,船程比料想得快,大约再过一个时辰,大船就能靠岸。” 她说完,就退了出去。 寝屋中依旧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沈妙言伸出手,轻轻搭在君舒影的肩膀上。 她垂着眼帘,声音有些沙哑:“五哥哥,如今回头,兴许还来得及。” 君舒影的面容隐在昏惑的光影中,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那碎玉敲冰般的嗓音,染上了些许凉意,“妙妙,如今,我已无法回头……爱上你的我,要如何回头?” …… 雕梁画栋的大船,于江水中缓缓靠岸。 这里是曾经的赵国都城,名为清河城。 赵地富庶,清河城地处三江两河交汇处,更是繁荣非常。 它制作的丝绸与瓷器远销海内,更以女子轻柔旖旎的舞技而闻名天下。 气候湿润,宛若楚地江南。 临下船时,君舒影取了垂纱幂篱给沈妙言戴上,才带着她上岸。 沈妙言透过半透明的垂纱,看见有侍卫在岸上摆开架势,居中是一位容貌昳丽的少女,她虽一身男式劲装骑在马上,可那呼之欲出的胸脯,与耳垂上挂着的明珠铛,却昭示着她分明是个姑娘。 沈妙言觉得她有些面善。 仔细回想了下,很快想起她似乎唤作赵媚,当初四哥广选秀女时,她也曾去过周宫。 后来选秀失败,似乎还在周宫里呆了一段时间才离开。 她想着,就瞧见赵媚策马上前,很快在君舒影跟前翻身下马,恭敬拱了拱手,“北帝远道而来,我祖父身体抱恙因此不能远迎,还望北帝陛下恕罪。” 君舒影微微一笑,“领路吧。” “北帝请!” 君舒影跨上一匹白马,随赵媚往码头外而去。 北幕的侍卫从大船中抬出一顶华贵软轿,又恭敬地请沈妙言上轿。 沈妙言瞥了眼四周密不透风的守卫,知晓自己跑不掉,于是安之若素地进了轿辇,由着他们把自己抬向码头外。 她向来是耐不住无聊的性子,坐了约莫一刻钟,就取下幂篱,悄悄儿地挑开软轿窗帘,朝外面张望。 软轿已经出了码头,正穿过一条长街。 街面铺着干净的青石方砖,宽阔得足以容纳六驾马车并驾齐驱。 街道两侧高楼酒馆林立,街巷之间全是轻柔柔的琵琶曲儿,令这古城多了无数脂粉气息。 亦有无数零散的小摊小贩摆在街侧,叫卖各式水果花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一路观望,不知什么时候,软轿终于停了下来。 有侍女撩开帘子,她紧忙重又戴上幂篱,在那侍女的恭请声中,小心翼翼踏出软轿。 君舒影正在和赵媚说话。 余光似是扫了她一眼,边说着话,边朝她伸出手来。 她上前,并没碰那只手。 君舒影又慢慢收回手,边继续说话,边同赵媚踏上进府的台阶。 赵媚含笑,似是不经意地瞥了眼沈妙言,跨进门槛前抬手道: “……相爷已经等在里面了,北帝请。” 第1946章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他们两人跨进门槛,沈妙言独自站在台阶下,仰头望向府邸匾额。 匾额黑底金字,大书着“相府”二字。 许是时间有些长,那匾额看起来很是破旧,同这金碧辉煌的阔气府邸相去甚远,放在一起并不般配。 她拎起裙摆踏上台阶,猜测这匾额大约是赵无悔用来怀念什么的。 她随着相府的侍女穿过雕花游廊,脑海中又是浮想联翩。 当初四哥曾派遣赵妩和君无极前来赵地执掌政权,如今兵权既然尽皆落入赵无悔手中,不知那两人又在何处? 还有赵无纠。 这个人也是赵氏宗族,当初赵国未曾覆灭前,他身为赵国左相,暗地里却是投靠了四哥。 也不知这个人如今身在何处,可能帮她联系上四哥? 她思考这些事儿时,不知不觉就到了主院。 环顾四周,但见庭院内草木扶疏,建筑物皆都色调简单,却呈现出一种恢弘大气,隐约能猜得府邸主人的品味。 她跨进门槛,君舒影已经入座。 她垂眸,面不改色地坐到一侧大椅上,伸手就摘了幂篱。 君舒影扣着一盏茶,余光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侍女给沈妙言送了一盏茶,她浅呷一口,闻得对面的赵媚笑吟吟开口:“我说这位姑娘怎么瞧着面善,仔细一看,竟是当朝皇后娘娘。是赵媚疏忽了。” 说着,竟站起身,朝她微微一福。 她生得格外高挑,身段又是极好,便是福身子,看起来也格外勾人妖媚,不愧于她的名字。 沈妙言抬眸,对她报之一笑,“赵地都要反了,你作为赵无悔的孙女,对本宫行此大礼,可真是讽刺。” “反是要反的,只是事情尚还未成,沈姑娘仍旧是大周皇后呢。” 两人说话间,屏风后传来咳嗽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老人正慢条斯理地从屏风后出来。 正是赵地曾经的右相,赵无悔。 他已是七旬年纪,可看起来精神矍铄,容貌不过四五十岁的模样。 浑身都是雅致的书卷气,温雅如玉,风度翩翩。 生得很高,五官端正英俊,即便年华老去,岁月也不曾剥夺他的俊美,反而赐予他一种另类的魅力。 这世间有的小姑娘就欢喜年纪大的人,而他恰恰有那种能令小姑娘拜服崇敬的魅力。 沈妙言打量完,就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赵无悔的视线先在君舒影身上转了圈,继续落在沈妙言身上。 他笑容温温地坐了下来,“这位是?” “乃是大周皇后。”赵媚含笑回答。 “真是稀客……大周皇帝的掌心明珠竟也肯光临寒舍,倒是老朽怠慢了。久闻皇后娘娘有艳绝天下之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他笑得很温柔,说话间,目光直视沈妙言,却不曾给人半分压迫感,更不会有猥.琐的感觉。 他是那种风度翩翩的男人,见多识广嘴又甜,相处起来令人十分舒服。 根本无法让人猜想得到,他竟是要谋反的人。 沈妙言呷着茶,并不接他的话。 上座君舒影淡淡道:“在船上时,朕曾与赵相有书信沟通。赵相可莫要忘了你与朕的交易。” “自然。” 赵无悔笑容温温,目光转向赵媚。 赵媚笑吟吟起身,绕到了屏风后。 过了不久,她捧着一只红漆托盘出来,在君舒影跟前屈了双膝,“北帝。” 沈妙言望过去,只见托盘上用黄绸覆盖,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很快,她看见君舒影伸手挑开黄绸。 那红漆托盘上盛着的,赫然是半枚月牙形兵符! 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盯向赵无悔。 这两人究竟做了什么交易,君舒影又究竟许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让他肯交出半枚兵符?! 君舒影捻着兵符,这兵符乃是青铜铸就,大约被人把玩很久了,摸起来很是圆润称手。 月牙一角垂着明黄流苏,依稀可见其贵重。 他把玩片刻,丹凤眼流转出凉意,唇角笑容清冷,“赵相可是在忽悠朕?区区半枚兵符,换朕为你出生入死……这算盘,不要打得太好。” 赵无悔抚须,低低笑出了声儿。 他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事成之后,另外半枚兵符,老朽定然双手奉上。须知,便是做生意,也有先付定金,后付全款的道理。治国争天下,更是如此。” 君舒影没再同他争,把兵符收进怀中,“半月之内,朕定然为赵相把事情办好。希望那时,赵相能够谨守诺言。” 他说完,瞥向沈妙言。 沈妙言起身,同他一道离开大厅。 相府的侍女,引着两人进了临水的院落歇脚。 沈妙言独自住一间房,没跟那个男人一块儿住,倒是令她松了口气。 她在房中换了身简单的天青色男装,在发心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就探头探脑地溜出了房门。 刚欲去相府中转转,谁知却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声音: “……北帝独居多年,难道就不会寂寞吗?祖父命我前来服侍北帝,人家可是用心得紧呢。” 是赵媚的声音。 沈妙言忍不住地好奇,小心翼翼靠近槅扇,轻轻在高丽纸上戳了个洞。 屋内光影斑驳,君舒影坐在太师椅上,赵媚正跨坐在他腿.间。 身材格外窈窕的高挑少女,衣衫半褪至香肩,,长裙高高撩起到大腿,白腻腻的肌肤犹如玉石般晃眼。 那呼之欲出的饱满,着实惹眼得紧。 便沈妙言是个女人,也忍不住悄悄儿地要多看两眼。 她这些年,从楚南混迹到镐京,之后又辗转到魏北,见过的美人没有上万也有数千。 平心而论,赵媚的容貌或许不及谢昭美艳,可她的身段,却真真算得上天下第一。 也不知君舒影,可有心动? 沈妙言天性就爱观赏八卦,此刻整个儿趴在槅扇上,就瞅着那两人。 面对赵媚明晃晃的勾引,君舒影含笑卷起她的一缕长发于指间把玩。 他抬眸,嗓音好听得宛若碎玉敲冰:“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赵姑娘好意,朕心领了。” “那一瓢,可是大周的皇后娘娘?”赵媚叹息,“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便是将来北帝得到天下,怕也哄不得美人回心转意。” , 放心,赵国这边不会很长。 最后收尾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第1947章 赵妩与君无极,怎么会死呢?! 君舒影唇角轻勾,嗅了嗅她身上的媚香,继而翻身把她压在太师椅上。 他双手撑着太师椅扶手,垂眸凝着这个千娇百媚、窈窕不可方物的女人,笑意柔柔:“若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极好的。赵媚,在我眼里,她就是比其他姑娘好,明白否?” 这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沈妙言全然没听。 她皱着眉尖,飞快就离开了这座院落。 五哥哥走火入魔,执念太深,着实令她畏惧。 她究竟要怎么办,才能让他解脱呢? 她独自走到花园里,在池塘边寻了块大石头坐下。 赵无悔的府邸简致端严,便是池塘边的一草一木一石,都是经过工匠精心修理过的。 她捡起一块稍扁的石头,使着巧劲儿扔进池面,却没能打出两朵水花儿。 正郁闷时,身后传来破风声,一块石头堪堪从她颊边掠过,跃入水面后,连环打出了三朵水花儿。 沈妙言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他生得高大俊美,可惜面庞上赫然一道长长的伤疤,破坏了那份天然秀致的俊美,惟剩下浑身凉薄的狰狞。 “凤北寻?” 沈妙言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 凤北寻眼神薄凉,“难为皇后娘娘还记得我的名字。我凤家满门死尽,我可是尚还未感激娘娘。” “感激”二字,被他加重音调,似是咬牙切齿。 沈妙言轻笑,“你爹和你妹妹们做了什么好事,还需要我一件件跟你细说吗?难道就只许他们害我,不许我害他们?凤北寻,天下唯有‘成王败寇’这一个道理,输了,就是输了。” “成王败寇……” 凤北寻嗤笑,“等到镐京城破的那天,想来君天澜,也会成为北帝的阶下囚吧?彼时,不知沈姑娘还会在君天澜的面前,提起成王败寇这四个字否?” “四哥不会输。” 凤北寻轻笑着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只是刚迈开步子,他微微侧目,又道:“忘了告诉沈姑娘,您想寻找的赵妩与君无极,已经死了。” 沈妙言一怔,抬起眼帘,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至于尸首,想来很快就会送到相府来……还新鲜着呢。” 男人笑意吟吟地说完,就背着手离开了。 沈妙言仍旧坐在大石头上, 塘风吹来,遍体生寒。 怎么会死呢, 赵妩与君无极,怎么会死呢?! 她还记得当初云香楼里,赵妩是如何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更记得君无极是如何为赵妩遣散后院,只要她一个的。 这样的一对夫妻,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因为不敢置信,所以她拎起裙摆,飞快朝前院奔去。 刚踏进前院,就瞧见不远处闹哄哄的,几十个侍卫围着什么,正紧张地说着话。 旁边游廊里还聚集了无数侍女,也跟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挤进人堆,只见地上放置着两张担架。 担架上各自摆着具烧焦的尸体,观其形容体貌…… 的确像赵妩与君无极。 沈妙言瞳孔骤缩,忍不住往后踉跄。 跌倒的刹那,带着凉意的莲香味儿从背后萦绕而来。 君舒影接住她,嗓音温柔如水,“妙妙怎的总是这般不小心?” 沈妙言大力挣开他的手,盯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浓烈的恨意。 她知道的,定然是这个男人,定然是他命凤北寻害死了赵妩和君无极! “妙妙——” 君舒影伸手欲要捉住她的腕子,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滚开!” 少女面带怒容,往后倒退了两步,“你这个疯子,恶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她吼完,就红着眼圈转身跑了。 她是把赵妩和君无极看做朋友的。 可这个男人,说杀就杀,难道君无极不是他的兄长吗?! 君舒影站在深秋的风里,目送她远去,眼底神色莫名。 而沈妙言独自跑到那座无人的池塘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无论是赵妩还是君无极,他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好人。 他们不该这样死去的…… 他们不值得这样死去…… 她正哭得伤心时,凤北寻神出鬼没般,再度出现在她身后。 他负着手,笑意吟吟,“不过才死两个人,沈姑娘就哭成这样……今后还会死更多的人,沈姑娘还是收收心,节省些眼泪罢。” 沈妙言转身,愤怒地盯向他。 男人仍旧噙着笑,目光里透出几分报复的快感,继而转身慢条斯理地离开。 他走后,沈妙言跪坐在地,忍不住抬手捂住面颊。 她强迫自己稳定心绪,过了许久才慢慢放下手。 却在这时,瞧见刚刚凤北寻站立过的地方,赫然残留着一枚叶片。 她伸手捡起那枚叶片,叶子呈现出金黄色,脉络分明,形状极为特殊。 她曾见过这种叶片的…… 琥珀色瞳眸中现出一缕深思,少女的记忆逐渐飘忽。 数月前的初秋,凤百香曾约她去灵安寺上香。 后来凤百香偷鸡不成蚀把米,莲澈过来探望她,她与他共游灵安寺,行至后山时,那里生着一棵五百年的相思树。 其叶片,也是如此形状。 她想着,捏着叶柄转了转,下意识举目四望。 相府之中并没有什么参天大树,更遑论树冠可遮天蔽日的相思树。 那么,凤北寻是从什么地方,沾上这片相思树叶的? 少女沉吟片刻,目光再度落在树叶上。 初秋的那日傍晚,她清晰记得她和莲澈从相思树下路过,树上挂满了五十年前的红绸彩带,写满了有情人祈求圆满的情话。 后来有风拂过,把一条红丝带垂落在她面前。 那丝带上写着两句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落款是两个人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 琥珀色瞳孔,瞬间骤缩! 其中一个名字,是赵无悔! 沈妙言似是窥破什么秘密般,捏着相思树叶的指尖忍不住地轻颤。 五十年的赵无悔只有二十岁,乃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那么,与他共同许下那两句诗的女人是…… 第1948章 陈嬷嬷的身份 她捂住额头。 无论如何…… 那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池塘边,枯树枝桠横斜,卷曲的枯黄叶尖儿探进塘面,点开圈圈涟漪。 沈妙言凝目而思,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在正阳宫时,陈嬷嬷说过的话。 她说, ——赵地有个男人难缠得很,我知晓如今天下太平,再生战火于百姓无益,若那战火因我而起,我更是愧对苍生,有损阴德。 “赵地有个男人难缠得很……”沈妙言挑了挑眉尖,“莫非,陈嬷嬷说的那个男人,就是赵无悔?陈嬷嬷她——陈嬷嬷?” 一道灵光从少女眼中闪过。 她忍不住攥紧拳头,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那根红丝带上的名字了! 赵无悔, 和—— 陈瓷! 陈嬷嬷她原来名唤陈瓷,她就是赵无悔五十年前的恋人! 虽不知她为何会进周宫教坊司,但赵无悔若是因为她而起兵,那么她想要替四哥解决这次赵地叛乱,只需从陈嬷嬷身上下手就行了! 这个念头,让沈妙言于这大半个月的阴霾里,终于看见了一丝期望的光。 她摩拳擦掌,只恨不能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四哥。 恰在这时,有侍女恭敬前来,屈膝道:“娘娘,皇上唤您回碧落苑。” “知道了。”沈妙言挥挥手,往碧落苑方向走了几步,又对那侍女道,“你别称呼我娘娘,我听着怪别扭的。” 君舒影的奴婢唤她娘娘,心里定然认为她是北幕的皇后。 她不喜欢这样呢。 “皇上有过吩咐,说您将来定然会是他的皇后,因此让奴婢等提前称呼您,说您总有一天要习惯的。” 侍女回答得不卑不亢。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没同她们继续争辩,只寒着小脸往碧落苑而去。 刚踏进大厅,就瞧见君舒影已经换了一袭暗紫底金丝重瓣团花菊大氅,金冠束发,正闲适坐在太师椅上吃茶。 见她进来,他淡淡道:“去换身男装,我带你出门。” 沈妙言不想看见他。 因此,她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我不出门。” 君舒影垂眸,慵懒地呷了一口茶,“要么你自己换衣裳,要么我替你换,你挑一个。” “赵妩和君无极——” “赵妩和君无极,并非是我下令杀的。”君舒影冷眼瞥向她,“是凤北寻自作主张,懂?” 沈妙言沉默半晌,寒着脸转身回自己寝屋换衣裳。 如今她被这个男人胁迫,暂时又没有逃走的机会,那么不如稍微顺从些,也免得他干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至于赵妩和君无极的仇…… 她会向凤北寻讨还的。 侍女为她备了一身浅紫色劲装。 搭配紫玉发冠,小脸纤细白皙,看着像是个出来见世面的贵族小公子,着实惹眼得紧。 她来到正厅,君舒影抬眸看她,似是觉得她这身装扮很不错,唇角流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执了她的手,“走罢。” 沈妙言挣了几下,没能挣开。 两人离开相府,乘坐马车缓缓往长街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一条格外宽阔的街道,在一座五层酒楼前停了下来。 君舒影把沈妙言牵下车,她抬眸望向酒楼。 酒楼装饰华美,重重屋檐角落垂挂着巨大的红绉纱灯笼,于这黄昏里点燃,映照出鎏金瓦饰,纸醉金迷间宛若不夜天宫。 这座酒楼大约是清河城最好的酒楼了,即便放在镐京城里,这般富贵锦绣,也算得上顶尖的酒楼之一。 也不知君舒影到这里来,是要见什么人…… 她想着,随他踏进门槛,早有美貌侍女恭敬地等候在侧,小心翼翼请他们上楼。 等进了雅座,沈妙言才看见这里面坐着一大圈人。 看其打扮,俱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只身上少了些官威,想来应当是做生意的大商人。 他们看见君舒影踏进来,俱都彬彬有礼地起身行礼。 君舒影在首座上坐了,随手端起侍女沏好的茶,“今儿召各位前来的目的,想来诸位已有所耳闻。” 一群大商人,俱都吟吟笑着,却并不率先出声。 沈妙言站在君舒影身后,暗道这群人大约都是老狐狸,君舒影与他们打交道,也不知究竟是要从他们手上得到什么? 钱财吗? 还是军饷?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君舒影用茶盖抚了抚茶面的沫子,声音仍旧清冷:“朕要市面上所有沉香,还要你们府库里私藏的所有沉香。” 沈妙言眨了眨眼睛。 这厮要沉香作甚? 行军打仗的,需要用得上沉香吗? 不等她再细想,下方的大商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口: “听闻北帝远道而来,草民特意备了这一盒沉香,请北帝笑纳。” 其余商人也皆都起身,客客气气地把自己带来的一盒盒沉香献给君舒影。 君舒影低垂眼帘,只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茶。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慢慢抬眸,“朕要的是市面上,府库里,所有的沉香……不是这几盒小玩意儿。” 底下坐着的商人对视几眼,便都笑出了声儿。 其中为首一人道:“沉香价贵,北帝说要就要,不知究竟打算出什么价?” 君舒影当然不准备出什么价。 北幕虽有百万兵马,可是于钱财方面却并不如中原富庶。 他自己虽有私库,却并不打算拿来给赵无悔办事。 他本就是抱着空手套白狼的心思来的。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依旧捏着青花色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抚过茶面的泡沫。 他抬眸,丹凤眼含着几许柔意,“朕驾临赵地,本就是为了帮助你们,令你们能够脱离大周的控制。只要你们今日把沉香献上,待朕取下大周后,给予尔等免除五年赋税的好处,如何?” 沈妙言挑了挑眉尖。 这些大商人的赋税,基本上都落入了赵无悔的口袋里。 君舒影用这个诱饵,损失的不过是赵无悔的利益,真真可谓是空手套白狼。 而显然,这个条件,让在场的商人们心动了。 君舒影似是觉得他们还不够积极,又道:“这样罢,第一个献出沉香的人,朕愿意减免他十年赋税。第二个,减免九年。余下,按此类推。” , 第1949章 他的心装不下那么多 此言一出,立即有按捺不住的大商人起身,恭敬地上前道: “北帝陛下,草民乃是黄记香铺的老板,愿意把草民所经营二十三家香铺中的所有沉香,皆都献给北帝。” 君舒影的幕僚,立即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其他商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起身,争先恐后地要献出自己的沉香。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满屋子的商人皆都高高兴兴地散了。 幕僚把册子呈给君舒影,也恭敬地退了出去。 沈妙言仍旧站在太师椅背后,静静望着那个男人。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正漫不经心地翻看卷册。 薄金夕色从窗棂洒落进来,温柔落于他的双肩,却被那鸠羽紫的狐毛,折射出寒凉的浅光。 漆黑睫毛低垂着,更是遮掩住了瞳眸里的凉意。 她看了会儿,轻声道:“你要这么多沉香做什么?” 君舒影沉默着,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沈妙言伸手,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君舒影合上卷册,声音淡淡:“自是有我的用处。这是男人之间的交易,妙妙就不要管这么多了。” 说罢,强制牵了她的手,朝酒楼外而去。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落日的余晖让这座古老而富庶的城池,多出了几分柔情,衬着高楼酒馆里传出的琵琶曲儿,越发显得宁静温婉,宛若驾临在三江两河交汇处的神女,正在瑟瑟夕阳中临水梳妆。 沈妙言随着君舒影踏出门槛,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人重重撞了下。 她捂住腰“嘶”了声,君舒影转过身就把那人拎了起来,“怎么走路的?” 沈妙言抬眸望去,只见被君舒影拎着的乃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穿粗衣短褐,手里还拿着件小女孩儿穿的裙子,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惶恐。 君舒影挑眉:“啧,好小子,这才几岁,就知道偷人家小姑娘的裙子。” 说着,作势就要把他扔出去。 沈妙言忙护住小孩儿,让他好生在地面站稳了,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小脸上的汗水和污垢,“你跑得这样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 说着,望了眼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小裙子,“难道是你妹妹丢了?” 她刚刚可是瞧见了,这小孩儿脚上的草鞋鞋面是新的,然而鞋底却被磨破了,可见这草鞋乃是在一天之内磨破的,小家伙今日应是跑了很远的路。 再加上他小脸上的焦急和手里拿着的小裙子,她大致能判断出,这小家伙约莫是丢了妹妹,正找妹妹呢。 小男孩儿吸了吸鼻子,“哇”一声就哭了。 “姐姐,阿苍的汝汝丢了!阿苍今儿早上带她去集市玩,买糖葫芦的功夫,一转身她就没了!呜呜呜……我找了一天也没有找着呜呜呜……” 他哭得伤心极了。 君舒影皱了皱眉,见不得沈妙言同旁人亲近,因此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淡淡道:“赵地终究非我的地盘,妙妙这般亲近陌生人,就不怕他是别人的刺客吗?” “这就是你跟四哥的不同。君舒影,你说你要当皇帝,却如此防范你的子民,你当的是什么皇帝?” “你厌恶我,因此无论我做什么,哪怕我是为了你好,你也要挑刺儿,是与不是?” 沈妙言不想与他在大街上吵,见那小孩儿瘦弱得可怜,于是从旁边小摊上买了热乎的驴肉火烧给他吃。 君舒影站在马车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沈妙言。 他看见她陪着那小孩儿在酒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了,边给小孩儿整理头发,边同那小孩儿说话。 她就是这样的人了,对陌生人都比对他好。 极致艳绝的丹凤眼中现出一抹妒忌,他偏过头,只装作没看见他们。 沈妙言是当了母亲的人,因此看这世间任何小孩儿,都觉亲切。 她替小孩儿把头发梳理整齐,又拿着帕子给他把小脸擦拭干净,“你妹妹可是唤作汝汝?等我回去,央人帮你寻她。” 小孩儿很乖,闻言立即点头,“谢谢姐姐!姐姐,汝汝她天生带有异香,能招来蝴蝶,很好辨认的。” “天生异香?”沈妙言诧异,旋即笑道,“好,我定然想办法帮你找到她。” 送走小孩儿后,她起身走到马车旁,不曾看君舒影一眼,直接上去了。 君舒影跟着她钻进车厢,坐到她身侧,大掌径直握住她的手,淡淡道:“你要同那小孩儿说话,我也让你与他说了,你怎的又给我脸色看?” “既不想看我的脸色,那就放我走啊。” 君舒影忍不住笑了下,“比起让妙妙离开,我宁愿看你的脸色。” 他这么一笑,瞳孔四周的血红色仿佛淡了些。 沈妙言心中软了软,同他轻声细语道:“你是北幕的君王,一个君王最重要的,是爱护你的子民。五哥哥,今日这小孩儿着实可怜,你该派人帮他寻妹妹的。” 君舒影本想说这世上每天都有人走丢,难道他每个人都要去关心一下吗? 他的心装不下那么多,就只装得下一个她啊。 只要她过得好,其他人好不好的,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他望着沈妙言那双琥珀色瞳孔,终是不曾把心思说出来,只笑容温柔,“妙妙想帮他,那我就派人帮他。哪怕把清河城翻过来,都要帮你寻到他妹妹,好不好?” “你帮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沈妙言认真地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心口。 她希望,从前的五哥哥能够回来。 那个山中高士般的五哥哥,那个诵经礼佛的五哥哥,能够回来…… …… 马车逶迤驶向相府。 因着两人的关系和缓了些,所以君舒影并未拘着沈妙言,由着她沐过身去相府花园散步。 沈妙言着一袭霜白色丝绸刺绣团花裙,慢悠悠行走在游廊里。 游廊外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映照出团团朦胧光晕,把这江南的秋夜,照得迷离而凄美。 不知走了多久,她离开游廊,沿着大理石铺就的花径独自散步。 已是深秋,菊桂早已开尽。 花径两旁种着的乃是梅花,于这严寒的深秋夜里,隐约可见浅浅一点儿淡粉花苞。 大约过不了多久,这园子就会开满梅花。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借着灯笼的暖白光晕,忽然瞧见寒夜里,有蝴蝶翩跹而至,朝花径尽头的枯树飞去。 那枯树约莫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树洞很深,蝴蝶倏然就飞了进去。 沈妙言走到树洞旁,好奇地伸头去看,尚未从黑黢黢的树洞深处看出点儿什么,忽然被人拍了下肩。 第1950章 沉香火山 她骇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就瞧见赵媚提一盏灯,袅袅婷婷地站在树荫底下,笑得很是妩媚。 “可是吓着沈姑娘了?是赵媚不好。”她含笑,“这样晚了,沈姑娘在花园里作甚?须知,北帝陛下可是很担忧您的。走罢,我送您回去。” 沈妙言未作推辞,只得跟她一块儿离开。 她望着走在前方的姑娘,只见她身着束腰裙,明明有着呼之欲出的胸与挺翘而浑圆的臀,却偏偏生了一副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而她在赵地的锦绣脂粉堆里长大,天生善舞,便连走路,也宛若步步生莲,摇曳多姿,出奇得养眼。 偏偏这个女人还十分识趣聪明,相处之间,宛若寻常姐妹,令人十分亲切,压根儿生不出厌恶的心思。 她想着,忍不住调笑道:“赵媚姑娘生得真美,难道赵地的女儿,都如同赵媚姑娘这般好看吗?” 赵媚咯咯笑出了声儿,“怪不得北帝陛下欢喜沈姑娘,这副玲珑妙嘴,实在惹人欢喜得紧。不过,我的容貌在赵地着实算不得顶尖,赵地从前还有一人,比我的容貌身段更加出众。就连舞蹈,也比我跳得好。” “不知那人是谁?” 赵媚顿足,微微侧首,笑意盈盈,“乃是枭雄挂念半生的女人。” 她不肯再细说。 沈妙言跟在她身后,心中却是隐约猜到些许。 赵媚口中的女人,怕就是陈嬷嬷了…… 翌日。 沈妙言尚还在酣眠时,被侍女弄醒,要给她梳洗打扮,“……今儿皇上要外出,请沈姑娘随行。奴婢给姑娘打扮得好看些,想来皇上也会更加喜欢。” 沈妙言半醒半睡的,由着她们折腾。 等梳洗打扮好,她揉着眼睛来到前厅,只见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蔬和米粥,君舒影那厮已经用罢早膳,碗筷都撤了,正含笑坐在桌旁等她。 她在他对面坐了,接过他亲自盛好的米粥,小口小口吃起来。 赵地乃是鱼米之乡,素日里盛行吃米粥,早膳尤盛。 沈妙言尝着这鱼片粥,但觉入口爽滑,鱼肉鲜美,米质微糯,果然同镐京的鱼片粥是不一样的。 君舒影拿着帕子,细细替她擦拭过唇角粘上的米粒儿,笑道:“如今已是初冬,等来年春夏之交,我再带妙妙来这里玩。那个时候,荷叶连天,说遮天蔽日也不为过。街头巷尾都是叫卖莲花小米粥、糯米藕粥的,炎炎夏日里吃上一碗冰粥,真真是清凉解渴得紧。” 沈妙言半垂着眼帘,拿着小金匙继续小口小口地挖粥吃,并没有接腔。 用罢早膳,君舒影就带着她乘坐马车离开了相府。 这次倒是没去昨儿去的酒楼,而是在行驶过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一条相当荒僻而破旧的街道上。 沈妙言随他下了马车,举目四望,但见有其他运货马车陆陆续续地过来,小厮们忙着从马车上卸货,把包装紧密的一只只大红木箱,小心翼翼抬进沿街的空屋里。 沈妙言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味儿,不觉诧异,“这些……都是沉香?” “不错。” 君舒影应着,抬步走到一座房舍前。 这里的街道因为地理位置偏僻,所以商家住户大都搬走了,房舍什么的,皆都作为库房使用。 如今这些库房被君舒影租了下来,当做放置沉香的仓库。 守在库房门口的小厮见他过来,连忙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又紧忙掏出腰间挂着的黄铜钥匙,替他把门推开。 沈妙言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望进去,只见这座房屋里堆积着数十箱沉香,尽管箱笼等封闭得很好,空气中却还是弥漫出浓烈的沉香香味儿。 她看着君舒影检查起其中一只木箱,心中越发地好奇。 君舒影他,弄来这么多沉香,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过了会儿,君舒影检查完这里的货物,似是还算满意,于是给了那看门小厮一锭银子,叫他拿去打酒吃。 沈妙言跟着他离开这座库房,又望向街道,只见仍旧还有源源不断的马车驶来,把一箱箱沉香搬进库房内。 她蹙了蹙眉尖,抬眸望向君舒影,“你弄这么多沉香,究竟是要做什么?” “妙妙可曾听说过沉香火山?” “沉香火山?” “传说炀帝时,每至除夕之夜,都会在大殿前设沉香火山数十。每一山焚沉香数十车,以甲煎沃之,焰起数丈,香闻数十里。房中不燃膏火,悬宝珠一百二十以照之,光比白日。” 沈妙言恍然,旋即道:“炀帝荒淫残暴、奢侈无度,难道五哥哥你也要效仿他吗?” 君舒影轻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弄这些沉香木根,并非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为了交给赵无悔。他,要用来救人的。” “救谁?” 男人笑着,没再回答她,只把她牵到马车里,吩咐驾车的暗卫先把她送回相府。 沈妙言撩开车帘,望着那个做事神神秘秘的男人,忍不住道:“你要去哪儿?” 君舒影撩了撩颈间挂着的蓬松狐尾,丹凤眼弧度温柔,“不必担忧,天色暗下来之前,我会回府的。” 说罢,不等沈妙言再问,就示意暗卫驾车离开。 沈妙言回头望向他,他站在深秋惨淡的阳光里,虽是笑着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度却极冷。 她慢慢收回视线,在看见马车四周围着的上百名侍卫之后,也歇了逃跑的心思,心不在焉地坐回到马车内。 君舒影回到相府,果然是傍晚时分。 沈妙言站在楼阁上俯瞰,瞧见赵无悔府里的老管家正在碧落苑门前,对着君舒影点头哈腰,陪笑着说些什么。 而君舒影晃着手中一只琉璃瓶,斜挑的丹凤眼中盛着薄凉,大约是拒绝了那管家提出的什么条件,抬步就进了院落。 他来到楼阁里,沈妙言转身,目光先落在了他手里的琉璃瓶上。 “这里面装着什么?” 她好奇。 君舒影含笑走来,把琉璃瓶递给她瞧,“好看否?” 霜白透明的琉璃瓶,里面盛着半瓶橘黄色液体,大约是某种油,倾倒之间,流动得极为缓慢。 她拔下塞子,好奇地闻了闻。 味道, 很奇怪…… , 看到有宝宝问写这个做什么,这是舒舒与赵无悔的交易,他要得到赵地的兵权对付四哥,就必须帮助赵无悔。 第1951章 这样的罪孽,我沈妙言背负不起 “这是什么呀?” 她塞紧瓶盖,又问了一句。 君舒影接过琉璃瓶,含笑不语的模样,显然是不想回答她。 正在这时,相府中那位老管家又来了,说是相爷邀请北帝前往书房说话。 君舒影把琉璃瓶放进袖袋,笑意温温地随他离开了碧落苑。 沈妙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悄悄儿地跟了出去。 赵无悔的书房在前院,门外有三重侍卫把守,沈妙言进不去,也偷听不到他们讲话。 她躲在院外,望了眼那些侍卫,咬咬牙,干脆利用陈嬷嬷教她的赵地舞步,一跃而上屋檐。 赵地的舞以纤巧灵活而闻名于世,学会轻功的人不一定会赵舞,可学会赵舞的人,却一定懂得轻功。 沈妙言落在屋檐上,小心翼翼寻到赵无悔书房的位置,动作极轻地掀开一片瓦。 书房内摆设雅致,墙上挂着好些古字画,看得出来赵无悔品味极好。 只最中间那副画,被屏风遮挡,因此沈妙言并不能看清楚。 赵无悔端坐在大椅上,正摆弄着那只琉璃瓶。 过了会儿,他把琉璃瓶递给侍立在他身后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着祭司服饰,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隐约露出一张削薄嫣红的唇。 他接过琉璃瓶,检查片刻后,笑道:“倒还算纯正。” 赵无悔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柔声道:“不知这油,北帝能给老朽弄来多少?” 君舒影在书房中踱着步,伸手去把玩博古架上的青铜小鼎,“相爷需要多少?” 赵无悔伸出五个手指头,“这个数。” 君舒影侧目瞥了眼,唇角笑容冷了几分,“五百斤处子尸油,相爷好大的手笔……” “五百斤尸油,才足够涂满我的船。” 屋檐上,沈妙言面容呆滞。 她怎么觉得,她有些听不懂这几人说的话? 什么处子尸油, 什么船?! 她的视线,一点一点,慢慢挪到琉璃瓶上。 里面橘黄色的液体,随着赵无悔的动作,正缓慢地流淌着。 原来这是…… 尸油。 她刚刚,还嗅闻来着。 沈妙言胸腔中猛然涌出一股恶心感。 她面如金纸,手脚并用,几乎是踉跄着跃下屋檐,飞快往碧落苑而去。 只可惜还未奔进碧落苑,胸口处的恶心感就越来越浓,最后直接一头钻进花园里的溷轩,对着恭桶吐了出来。 她几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最后扶着雕花墙壁走出来,刚踏出溷轩,就无法自抑地瘫软在地。 她面色惨白,呆呆望着花园里的景致,根本就不知道君舒影和赵无悔在谋划些什么。 究竟是要救什么人,既需要沉香火山,又需要用大量尸油涂满船只?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花园里,有侍女成群结队而来,把挂在园中的灯盏一一点燃。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让沈妙言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慢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碧落苑。 碧落苑灯火通明。 她无力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就看见君舒影正坐在自己床榻上,无聊地翻着本书。 她收回视线,并不想与这个男人说话。 君舒影合上书卷,见她脸色苍白,不觉笑了笑,“妙妙不该去书房的,听到那些话,怕是吓到了吧?” 沈妙言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心跳很快。 她仍旧不想跟他说话。 男人起身走到她身后,缓慢环住她的腰肢。 他依恋地把脑袋埋在她柔软的发间,声音温温:“妙妙缘何不搭理我?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你闭嘴!” 沈妙言猛然转身,琥珀色眼眸中隐隐可见怒色,“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那些处子尸油,你就不觉得恶心吗?!君舒影,你到底变成了谁?!” 君舒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 他盯着她。 半晌后,他伸出手,轻柔穿过少女的发丝,声音是耐心的温柔: “妙妙,侵略大周,只有北幕是不够的……我需要赵地的兵权。 “而赵地的兵权,却在赵无悔手上。我与他达成过交易,只要我为他弄来沉香火山、处子尸油、五百名童男童女,以及五百名海中鲛人,他就愿意把兵权全部给我。” 沈妙言蹙着眉尖,“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要这些做什么?!”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瞪圆了眼睛,“五百童男童女,君舒影,阿苍的妹妹汝汝,是不是也在其中?那清水城中,定然还丢了很多小孩儿吧?都是你干的好事,对不对?!” 君舒影捻着少女的一缕发丝,于鼻尖下轻嗅,“我都是为了你好——” “好”字尚未说完,沈妙言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那张俊美艳极的面庞,被扇得偏到一边。 他抬手覆上被扇红的面颊,慢慢望向沈妙言。 少女小脸清寒,一字一顿:“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放我离开。君舒影,你知道五百斤尸油,需要烧死多少人吗?这样的罪孽,我沈妙言背负不起!” “谁要你来背负了?!”君舒影捉住她的手,把她死死抵在窗畔,“为了与你在一起,无论怎样的罪孽,我都会一力承担!沈妙言,我才不管死后什么样,只要生前与你在一起,于我,就已经足够了!” “你放开我!” 沈妙言却压根儿听不进他这些表白,只拼命挣扎着要逃走。 “妙妙!” 君舒影不管不顾地按住她,竟俯首想要亲吻她的唇。 沈妙言怒火中烧,压根儿就不允他亲近,“你放开我!放开我!君舒影你听见没有!你这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我杀人都是为了你!” “我才不要你为我杀人!君舒影,现在的你,碰我一下我都觉得恶心!”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君舒影的手顿在半空中,狭长丹凤眼中满是错愕和不可置信。 他刚刚,打了妙妙…… 而沈妙言面颊微微红肿,琥珀色眼眸中隐有水光。 半晌后,她一言不发地推开君舒影,朝寝屋外而去。 灯火阑珊。 君舒影颓然地在大椅上坐了,抬手搭住额头,眼底皆是懊悔。 恰在这时,赵媚推门而入。 第1952章 一个帝王所不该有的……深情 她把手里提着的灯盏放到案几上,又在房中多点了几盏琉璃灯,笑吟吟在他对面落座,“北帝这是怎么了?” 君舒影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从牙缝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滚。” 赵媚轻笑,纤纤玉指搭在下颌上,柔声道:“沈姑娘最是聪慧不过,想来定是她发现北帝陛下暗地里做的事儿了。这样一来,她大约更恨陛下。陛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声音婉转轻柔。 夜风送来远处的琵琶曲儿,混着莫名的脂粉香,令君舒影心烦意乱。 他是在乎妙妙的,也想要得到妙妙。 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分明是把她推得更远。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又怎能反悔? …… 沈妙言独自一人跑到花园,不知从哪儿搜罗出几坛美酒,对着倒映出瑟瑟明月的池塘,兀自饮酒解恨。 世人常说人定胜天,可世间事何其无奈,并非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人又怎能胜过天意呢? 她无法从君舒影手底下救出那些无辜的人命,更无法让那个男人变回从前的温润君子。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赵地的酒酿入口醇厚绵长,起先喝着只觉好喝,然而酒劲却是一点一点上头,直到令一个人彻底醉掉。 沈妙言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把酒坛子全部踢进池塘里。 她踉踉跄跄地转身,对着远处楼阁里的灯火比划了下,醉眼朦胧地嘟囔:“碧落苑……” 这么嘟囔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反方向而去。 她沿着花径里的青砖小路,醉醺醺跑到了一处幽癖的楼阁前。 抬起头,只见楼阁破旧,门口无人把守。 檐下两盏风灯,隐约照出匾额上的字迹: “藏书楼”。 “原来是藏书楼……嗝! “藏书楼好啊,书籍……嗝,书籍,令人进步……” 少女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就上楼了。 楼里灰尘扑面,大约很久都不曾有人来过。 月光如水,莹莹照亮了藏书楼。 沈妙言扶着落满灰尘的扶手,独自跑到二楼。 她醉得厉害,竟在无人的楼阁里,边唱边跳起来。 她跳到一座稍低矮的书架上,学着陈嬷嬷教过的舞姿旋转,谁知绣花鞋却被甩飞出去。 “鞋……” 沈妙言忙飞身去捉鞋,谁知一个打滚儿,整个人都撞到了墙壁上! “嘶……” 她疼得龇牙咧嘴,连酒也醒了大半。 揉着小腰站起来,刚弯腰拾起绣花鞋,就听得背后传来奇怪的声响。 她转身看去,只见刚刚被她撞到的木质墙壁,正缓慢地朝一旁逶迤打开。 墙壁打开后,里面的空间嵌着几颗夜明珠,隐约能看出是个密室。 沈妙言一手拎着绣花鞋,望了密室半晌,因着好奇心作祟,于是套上绣鞋小心翼翼踏了进去。 里间一尘不染,夜明珠光晕里,清晰可见桌案上摆着张摊开的羊皮卷。 她凑过去,只见羊皮卷陈旧灰暗,上面隐约画着一片海,月夜里,有巨大的船只乘风破浪而来。 大船前方,数以百计的鲛女张牙舞爪地开道,个个儿面目狰狞。 而张开的船帆上,挂满了人的累累白骨和骷髅,看上去极为恐怖。 甲板上站立着无数童男童女,簇拥着最中间一位白衣小女孩儿,他们望向远方的目光充满了虔诚。 巨船背后,还跟着三艘大船。 船上载满了燃烧的沉香火山,吸引着无数海蝶遮天蔽日而来。 而他们前往的方向,赫然浓雾弥漫,只隐约能看见一座巨大岛屿屹立在云层之中。 这羊皮画卷,分明诡异至极。 沈妙言呆了几瞬,猜测赵无悔让君舒影帮他弄那些尸油和童女,皆是为了准备船只前往那座岛屿。 她知晓自己撞破了人家的机密,生怕被发现,于是连忙准备离开这里。 谁知刚转身,就碰上穿着黑色祭司服饰的男人。 他的兜帽很大,遮住了眼睛与鼻子,只露出一张削薄嫣红的唇瓣。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而苍老,“皇后娘娘夜里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作甚?” “我……我喝醉了……不小心闯进来的……” 沈妙言从他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往后退。 那大祭司阴冷地笑了几声,走到书案旁,随手合上羊皮卷轴,“这东西,想必皇后娘娘已经看到了吧?” “未,未曾……我前脚刚进来,你后脚就来了……” 沈妙言睁着一双无辜的琥珀色圆瞳,右手却已然探进宽袖,悄无声息地握住一柄匕首。 大祭司浑然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只在书案前端坐下来,“娘娘不走,莫非是打算留在这里过夜?” 沈妙言怔了怔,连忙踏出密室。 踏出门槛后,她回头,只见那名大祭司正在翻看一本古籍。 他手边点了一盏琉璃灯,暖白光晕的映照下,依稀可见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玉白修长,几乎比她的手还要嫩。 似是…… 少年的手。 她看了会儿,回想着刚刚这大祭司沉闷而苍老的嗓音,猜测那嗓子大约是他的伪装。 他的年龄,应当不超过十五岁。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大祭司几眼,才怀揣着满腹疑虑,纠结地离开这座藏书楼。 已是初冬。 深夜里,有细雪绒绒而落,给庭院里的枯树洒上一层寒白。 千里之外,镐京城护城河。 雕梁画栋的一队巨船,正停泊在河川里,随着落雪而染上荼蘼雪白。 君天澜身着墨金常服,站在最前方的船头上,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眺望细雪簌簌的东方。 雪霰很浓,遮住天与星月,也遮蔽了他远眺的视线。 不远处,莲澈倚坐在船舷上,边无聊地晃悠着双腿,边饮着一壶温酒。 一个月前,司烟死在了梅雨渡川。 她化作无数蛊虫,它们爬进镐京城解除了那场瘟疫,因此镐京城里平平安安,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这一个月里,君天澜交代完国事,就带着亲信打算亲自前往赵地,寻回姐姐。 他,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 他又饮了一口酒,借着船上的灯火望向君天澜。 男人仍旧肃然而立,衣袂猎猎,风华绝代。 他是这天下的帝王, 可此时此刻那双狭长丹凤眼中, 却饱含着一个帝王, 所不该有的…… 深情。 , 大祭司出场! 第1953章 那个少年,仍存了一颗善心 翌日。 沈妙言刚醒,就有侍女过来,恭声道:“沈姑娘,后门有个小孩儿想要见您。” “小孩儿?” 沈妙言懵了半晌,才想起来那小孩儿或许是阿苍。 她忙起身梳洗打扮,连早膳也顾不得吃,就快步去了相府后门。 后门处,阿苍远远坐在台阶上,正捧着一条小裙子掉眼泪。 沈妙言走到他身边坐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苍……” 小家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姐姐,我的汝汝还是没有消息吗?汝汝是不是找不回来了?她是不是被人伢子骗走了?” 沈妙言心里知晓,那小姑娘是被君舒影的人抓走了。 可她没办法从君舒影那里套出来小姑娘的下落,又如何敢对阿苍说实话呢? 因此,她示意侍女去拿好吃的点心过来,温声道:“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把汝汝找出来。阿苍不要哭了,来,我给你擦擦眼泪。” 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她感动于这十一二岁的小哥哥,因此愿意待他好。 而那个小汝汝,大约与鳐鳐一般大小。 她是鳐鳐的母亲,也是这大周天下的皇后,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汝汝被君舒影那群人送上也许再也回不来的大船呢? 侍女很快捧来两盒点心。 她把点心呈给沈妙言,沈妙言又把点心好好塞到阿苍怀里,安抚他许久,才目送他边擦着眼泪边离开相府后门。 侍女恭敬道:“沈姑娘,该回去了。” 沈妙言仍旧坐在台阶上,把玩着一柄银钗子,并没有搭理她。 她如今不大能摸清君舒影的性格。 那厮把沉香火山藏在了长街库房里,但于五百名童男童女,他决计应是藏在了更加安全的地方。 至少,那个地方足够闭塞,不会叫旁边儿的人听见孩子们的哭声。 而她孤零零身处赵地,身边并没有能够使唤的人,想要调查出小孩儿们的下落,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偏偏,君舒影又把她看得很严。 她正思索着,却听得马蹄声起。 抬眸看去,只见一名青衣小公子正纵着骏马而来。 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个子大约比同龄的少年略矮些、略纤细些,一双丹凤眼乃是大周皇族特有的象征。 小公子在后门口勒住骏马,轻盈跃下马背。 他收了马鞭,瞧见沈妙言正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不由愣住,“皇……皇嫂嫂?” 沈妙言也站起身来,诧异地打量了眼这少年,“君陆离?你怎么来这儿了?你是来……找凤北寻的?” 君陆离腼腆地点点头,正要说话,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沈妙言背后幽幽响起: “你来作甚?” 沈妙言回头,只见凤北寻正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 纵贯于脸上的刀伤,使得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狰狞与沧桑。 君陆离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般,一双狭长漂亮的丹凤眼立即就红了。 他三两步奔上台阶,飞快抱住凤北寻的腰身,哽咽道:“北寻哥哥,我好想你!我是特意赶来看你的!” 说话间,越发把凤北寻抱得紧紧。 沈妙言几乎看呆了。 这两个爷们儿抱这么紧,是要搞什么?! 而抱住凤北寻的君陆离,转眼就把沈妙言抛到了脑后。 他边同凤北寻诉说自己这连日奔波的辛苦,边同他往府内走,全然忘记了沈妙言还在这儿站着。 沈妙言摸了摸垂落在胸口的发辫,莫名其妙地目送君陆离远去。 正看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记得当初凤百灵利用顾湘湘在乾和宫放毒蛇害她时,曾有人塞纸条提醒她。 后来君舒影利用司烟在宫中放蛊毒,又有人用纸条提醒她。 她一直在猜测那个人是谁,如今看来,似乎极有可能是君陆离? 毕竟,只有他能够自由进出凤府,也只有他与凤北寻关系极好,或许有可能通过凤北寻的关系而接近君舒影,进而知晓君舒影的谋划…… 如果真是这样……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中,多了几许玩味儿。 她一直觉得她在赵地孤零零的没什么盟友,可君陆离简直来得太是时候了,认真地发展发展,完全可以当盟友使啊! 毕竟,那个少年,仍存了一颗善心呢。 沈妙言素来是说干就干的人。 用罢晚膳,她径直跑到君陆离歇住的院落寻他。 君陆离对她的到来很是惊讶,却也非常欢喜地接待了她,还亲自给她斟茶倒水,“这样晚了,不知皇嫂嫂来找我所为何事?若皇嫂嫂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可千万别客气,直接告诉我就是。” 沈妙言呷了口茶,含笑道:“不瞒你说,我还真有事儿想请你帮忙。” 说着,把羊皮画卷上的事儿全部告知了他。 君陆离素来是个胆小的,听了那等光怪陆离的事儿,早被那船帆上的骨架、在大船前头开道的鲛女等吓得不轻。 他本是与沈妙言隔着花几坐着的,因着心里害怕,悄悄儿地就蹭到了她身边,仿佛恨不得整个儿挂在她身上。 沈妙言颇为无语,“陆离,你离我远些好不?须知,男女授受不亲……” “可你说的那幅图,当真是吓人得紧,我害怕!皇嫂嫂,难道那是什么古怪的传说吗?但是为什么那般血腥?那座岛屿上,又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君陆离满脸纠结。 沈妙言轻笑了下,“并不只是传说。据我所知,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准备这样的大船,似要前往那座名为聚窟州的岛屿。如今清水城里,许多小孩儿都失踪了,我猜想,他们定然是被凶手关在某个地方,准备实施他的计划。” “什么?!”君陆离大惊,“这样是不对的呀,小孩儿是无辜的,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目的,而牺牲他们呢?皇嫂嫂,你可有告知我五皇兄?你让他派兵阻止呀!” 沈妙言于灯火下静静看着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焦急与担忧。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个少年生性纯良,还存了一颗善心。 第1954章 越发把她抱得紧了! 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陆离,说来你也许不信,但这就是你五皇兄干出来的事儿。他与赵无悔做了交易,他替赵无悔准备大船前往聚窟州,事成之后,赵无悔就把手中的兵权交给他。他想让赵地与北幕联手,共同侵略大周。” 寝屋中落针可闻。 烛火摇曳,君陆离眉清目秀的小脸上满是拧巴。 半晌后,他拽了拽沈妙言的宽袖,声音小小:“虽然我欢喜北寻哥哥,可我并不喜欢他手上沾染太多人命。我是大周皇族,我不希望大周被人侵略。皇嫂嫂,我能帮你什么?你告诉我,我就去做。” 沈妙言是懵的。 这人刚刚在说啥,他欢喜北寻哥哥? 是…… 她理解的那种欢喜吗? “皇嫂嫂?” 君陆离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又拽了拽她的宽袖。 沈妙言回过神,忙笑道:“好,咱俩分头寻找线索,若得了什么主意,再彼此告知,可好?” “嗯!” 君陆离认真颔首。 此时的君舒影与凤北寻还聚在书房里商议大事,并不知晓后院早已起火。 沈妙言离开后,君陆离就脱了衣裳歇下。 他住的院子就在相府花园里,位置很有些偏僻。 这是因为他手中并无实权,再加上年纪小,因此不被赵无悔重视的缘故。 而他素来听觉灵敏。 随着夜色一点点深沉,相府里的一切都寂静下来,能够清晰听见屋外送来的风声。 他翻了个身,眉尖微微蹙起。 不知怎的,他总能隐约听见那风声里夹杂着哭声。 如怨如诉,如泣如慕,哀绝非常。 大约是长风穿过树木的声音? 可这相府里,压根儿就没什么大树…… 少年一个激灵,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寝屋黢黑。 他摸索着下了床,点燃一盏烛火,小心翼翼摸到窗前。 推开雕窗,深夜里的长风声更加清晰。 他静立在窗畔,竖着耳朵聆听半晌,越发肯定那长风中夹杂着哭声。 有人在哭…… 有很多人在哭…… 少年眉尖蹙得更加厉害。 他心跳极快,顺着风的源头看去,就瞧见远处是更加荒僻的花园角落。 角落尽头,屹立着一棵三人合抱的枯树,巨大的树洞黑黢黢的,远远看着,莫名令人瘆得慌。 君陆离舔了舔唇瓣,狭长漂亮的丹凤眼中隐约露出一点儿光亮。 也许,他知道那些小孩儿被藏在哪里了…… 第二日夜里,沈妙言被君陆离请到了他的寝卧。 她听少年说了昨夜夜半时的哭声,琥珀色眼眸中不觉露出浓浓的诧异与惊骇。 呆坐半晌,她才消化了这条线索。 她摸了摸下颌,“那些小孩儿里面,有个小姑娘身怀异香,能招来蝴蝶。怪不得这样冷的寒夜里,我还看见过有蝴蝶飞进了那个树洞,可见树洞里的确有蹊跷……既如此,不如咱们过去瞧瞧?” “怕附近有人监视呢……” 沈妙言蹙眉颔首,“倒也是。” 两人在房中想了会儿,沈妙言忽然拍手:“我有个主意!陆离,你手底下可有什么心腹?” 君陆离忙颔首:“有的有的!这次跟我前来赵地的人里面,有两个打小儿陪我在灵安寺长大,对我忠心耿耿,是可以信任的!” “那就好。”沈妙言笑吟吟提了笔,蘸过墨水后,在圆桌上铺开宣纸,草草画了个图,“咱们要往花园西边儿走,你可以让你的心腹去花园东边儿纵火……如此一来,想必暗中监察那处树洞的人,也会被火光吸引去。” “咱们再趁乱钻进树洞里,事情可不就成了?!”君陆离大喜。 两人说做就做。 没过多久,东边儿果然火光四起,看着甚是吓人。 相府内前院后院皆都乱作一团,几乎所有侍女小厮都跑去救火。 沈妙言与君陆离早换好了夜行衣,趁着府中混乱,飞快往那棵枯树而去。 枯树树干下,树洞开得很大,乍一眼望进去,里面黑黢黢的。 沈妙言拿了火把,小心翼翼钻进了树洞。 树洞下方的确有一条通道,然而极陡,她几乎都没能站稳,直接就坐在通道上滑了下去! 君陆离紧随其后,好在那下坡并不算长,两人撞在一块儿,堪堪滚落在下方的草堆上。 “嘶……我屁股好疼……” 君陆离揉着疼痛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沈妙言爬起来,举起火把朝四面八方望去,只见这里只有一条暗道通往幽暗无光的前方。 幽深的风从前方吹来,于这诡异安静的树洞里,果然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夹杂的哭声。 君陆离看见沈妙言往那通道里走去,心中害怕,忍不住悄悄儿抓住她的宽袖,畏畏缩缩地跟着她往前走。 火把照亮的地方仅有方寸之间。 于这陌生未知而又黑暗的环境里,着实是令人害怕的。 “陆离,你是不是很害怕?” “是啊,我好害怕……” 沈妙言瞪他一眼,“便是害怕,也没有这般抱着我的道理吧?!” 君陆离此时此刻,正紧紧抱着她的腰身。 这要传出去,人家得指着她的脊梁骨,说她和小叔子不清不楚了! 偏这小叔子毫无所觉,越往前走,越发把她抱得紧了! 火把的光晕温暖而柔和。 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害羞得小脸红透,“皇嫂嫂,你把我当个女孩儿也是可以的啊,人家不抱着你,真的会害怕嘛!” 沈妙言拿他没主意,只得由着他去了。 总归这小子看着跟个女孩儿似的,心地又纯善得像个小白兔,半点儿歹念也无,他抱着她,纯粹是弟弟抱着姐姐的感觉,倒也生不出什么旖旎情愫来。 两人慢吞吞穿过冗长的幽暗通道,拐过几个弯后,那些零碎而幽微的哭声,慢慢就清晰起来。 很多人在哭。 稚嫩的声音,昭示着哭泣的人乃是小孩子。 拐过最后一个弯,沈妙言猛然刹住步子。 她捂住君陆离的嘴,把他拉住,“嘘!” 君陆离抬眸看去,只见前方视野开阔,乃是一座十分拥挤的暗牢。 暗牢里挤挤攘攘关押着数百个小孩儿,脏兮兮的大铁门建造得十分结实,挂着五把青铜大锁,小孩儿们根本出不来。 , 第1955章 那个带着杀意的女孩儿 几名看守正坐在不远处的方桌边喝酒谈笑,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几把黄铜钥匙,大约能够打开铁栅栏门。 君陆离小小声:“皇嫂嫂,咱们怎么办?” 沈妙言熄了火把,见那些人吃酒吃得有些醉了,于是对君陆离低语了几句。 君陆离紧张地点点头。 沈妙言匍匐在地,尽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那群看守挪过去。 那群人酒吃得有些多,皆都醉醺醺的,正兴高采烈地行酒令说荤段子,哪里注意到她悄悄靠近。 沈妙言趴在地上,动作极轻地从看守腰间,勾下那把黄铜钥匙。 看守毫无所觉,只仍旧吃酒大笑。 沈妙言松了口气,正要悄悄儿离开,谁知不小心拽到了一名看守的袍摆!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瞬。 沈妙言慢慢抬起头,只见所有看守都惊诧地盯着她。 她尴尬一笑:“我奉北帝之命,前来看看你们看守得如何……” 那群人对视一眼,几乎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立即就要捉她。 恰在这时,君陆离早已听沈妙言的话,拿了靠在墙角的棍棒,几乎是卯足了劲儿,给那五名看守一人一棍子! “砰砰砰砰砰”五下,沈妙言就瞧见看守们尚未来得及扑向自己,就挨个儿地倒了下去。 她诧异地望向君陆离,这小子看起来跟个娘们儿似的,劲道却这般大,真不愧是大周皇族的人…… 她拿了黄铜钥匙,打开那五把大锁,与君陆离合作把铁门推了开。 数百名小孩儿,哭兮兮又茫然地从铁牢里出来,一双双乌黑纯净的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沈妙言。 沈妙言轻咳一声,在他们细弱的哭声里,温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你们跟着我,我带你们回家。” “家”这个字眼,令这些流离失所的小孩儿顿觉温暖。 他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自觉地排队跟在沈妙言身后,乖巧得不得了。 沈妙言从墙上拿了火把,抬步朝一侧而去。 君陆离跟在她身侧,小声问道:“皇嫂嫂,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往树洞走?” “树洞就在相府内,咱们这里这么多孩子呢,你如何把他们从相府带出去?” “可你怎么就知道,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能通向外面?” “因为我猜想,赵无悔之所以把这些事都交给君舒影做,是因为他是赵地的父母官,他没有立场做这样的事儿。毕竟,这种事一旦被赵地的百姓发现,刨他祖坟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你信不信? “也正因为如此,他绝不允许君舒影把偷来的小孩儿大大咧咧带进府里,再经由树洞进入这座暗牢,那样也太容易被人发现。所以,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地牢必然还有个比树洞更加隐蔽的入口。” 君陆离听着她的分析,忍不住两眼放光,秀丽的面庞上满是崇拜,“皇嫂嫂,你可真厉害!怪不得我四皇兄那般欢喜你!”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了。 又走了一段路,君陆离抬手指着前方,“皇嫂嫂,咱们走到尽头了!” 沈妙言望去,果然瞧见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她上前,在墙壁上摸索片刻,很快寻出机关,毫不犹豫就按了下去。 被堵住的洞口震了几下,就徐徐打开了。 沈妙言率先踏出来,只见这里竟是座无人的房屋,房中堆着数十箱沉香,正是那日君舒影曾带她来过的库房。 她望向身后,数百名小孩儿都乖得什么似的,整齐有序地排着队,并不吵嚷。 她欣慰得很,于是走到库房门后,小心翼翼推开门。 她知晓这条长街被君舒影用来放置沉香,其中还有好几个专门负责看守的人。 她踏出门槛,借着轻盈月光望向一侧,瞧见一名看守正揣着手靠坐在扶栏上打盹儿。 她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君陆离会意,立即带着小孩儿们从屋里悄悄儿地出来。 月光如水,把这偏僻的街巷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小孩儿,聪明乖巧得叫人心疼,纷纷捂住自己的小嘴,小心翼翼跟着沈妙言往外走。 他们并不知晓这个女人乃是大周的皇后,于他们,她就像邻家的姐姐那般可靠可亲。 而就在沈妙言以为,她能带着孩子们平安无事地离开时,寂静而诡异的街巷外,忽而响起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她站在街头,看见君舒影一骑当先,带着数百名禁卫军,军容整肃而来。 他穿鸠羽紫的华贵裘衣,长及膝盖,越发衬得他高大俊美。 斜挑的凤眸不染而红,发束金冠,处处都是不可一世的嚣张与冷漠。 他骑在骏马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沈妙言。 沈妙言远远驻足,虽然表情仍旧平静,可紧攥着的掌心,却忍不住沁出冷汗。 终究, 还是害怕的…… 而君舒影身后,凤北寻皱起眉头。 总觉刚刚似乎看见了君陆离的身影,怎的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君舒影从沈妙言身上移开目光,折了几折马鞭,淡淡道:“抓起来。” 一群小孩儿,这些时日以来早被吓破了胆。 听见他说又要把他们抓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一个个儿终于绷不住小脸,在满街里嚎啕大哭起来。 君舒影皱眉,这些孩子再这般哭下去,定然会引来附近的百姓。 届时可就麻烦了…… 因此,他冷声道:“都还愣着作甚?把他们抓起来堵了嘴!” 他的语气,冷得令人胆战心惊。 仿佛数百名活生生的小孩儿,在他眼里同那小鸡仔没什么区别。 就在他身后的禁卫军鱼贯而出时,沈妙言独自站在街心,两柄匕首从袖管中不动声色地滑出。 她于这初冬的深夜里,身着霜白箭袖劲装,一条玉带把腰肢勒得细细。 颈间系着胭脂红斗篷,斗篷上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圆润清丽,琥珀色瞳眸清泠泠透着薄凉与杀意。 面对鱼贯而来的禁卫军,她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斗篷,把它掷落在地。 月光如水,温柔落在君舒影的眼睫间。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带着杀意的女孩儿。 第1956章 君舒影,我是很自私的人 禁卫军纵马而来。 沈妙言迎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上,凶狠地与那群兵马战斗到一起! 她喊了一声“走”,于是那些孩子皆都如同从猫爪子下逃生的老鼠,飞快就朝四面八方窜了出去。 而她死死堵在街心,不允他的侍卫去追人。 上下翻飞的身形,灵巧而艳绝,仿佛集天地间所有钟灵毓秀于一身。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看着。 月色清明,初冬的夜,已开始簌簌落起了细雪。 沈妙言云鬓上不戴珠饰,却因着落雪的缘故,而染上薄薄一层冰雪,宛如水晶质地的发珠,令她看起来格外冷艳动人。 而她霜白的劲装上,悄然晕染开无数暗红血液。 有她的,也有那群禁卫军的。 君舒影始终跨坐在骏马上,看着她和他手底下的人拼命,艳绝的面庞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然而紧攥着缰绳的手,却青筋暴起,骇人非常。 到底…… 还是在意的啊! 在沈妙言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时,他终于跨下骏马。 细雪落在青石板上,已是薄薄的一层。 他的挖金云纹长靴踩在上头,印出一个个沉稳的脚印。 他在沈妙言跟前蹲下来。 女孩儿的长发披散在两颊,随着北风而微微曳动。 她低着小脸,修长的睫毛遮住了瞳眸里的光,令人看不清楚她究竟是何表情。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她的唇角边,沾有血渍。 于是他取出帕子,温柔地给她擦拭去那血渍,声音也极为柔和,“那群孩子,就值得你这般为他们拼命吗?沈妙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却是这大周的皇后。若我为着一己私利不肯保护他们,我当得是什么皇后?” 女孩儿慢慢抬起眼帘,“君舒影,我是很自私的人,可有的事,容不得我自私。” 在其位,谋其政,便是这样的道理了。 否则的话,那些在任的官员皆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这朝堂,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君舒影无言以对。 他的江山,是张祁云和手底下一干武将替他挣来的,便是守,也有旁人替他守着。 他从来就不会去考虑那些麻烦的事儿。 人生苦短,打理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紧要的。 他沉默着把沈妙言拥入怀中,继而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跨上骏马。 他望了眼远处黑黢黢的长街,那些孩童如今都已追不回来了,只能想办法再替赵无悔那老狐狸弄些孩童回来。 只是那个叫汝汝的女孩儿,生来就带有异香,被赵无悔亲自点了要做献祭的圣女…… 如今她也跑了,他只能想办法再把她抓回来。 他想着,一夹马肚,催马朝相府而去。 回到相府,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沈妙言知晓君舒影虽然明面上不曾说什么,可今夜之事,定然令他对她的防范之心更浓。 今后她再想插手做点儿什么,怕是难得很了。 而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被君舒影带回碧落苑后,直接就被带进他的寝卧。 他在圆桌旁坐了,斟茶浅呷,“妙妙总是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今后没有我在,你不许再出这道门,明白否?” 他的声音尚算柔和,可话里却没有什么暖意。 沈妙言慢慢在窗畔的软榻上坐了,绞着一双手,眼帘低垂,并不说话。 君舒影从茶盏里抬眸,始终盯着她。 过了不久,外间传来叩门声。 侍女低声道:“主子,大管家求见,好像是赵相爷知晓了那些孩子被人放走的事儿,听说极为震怒呢。” 君舒影起身,又深深看了眼沈妙言,才转身离开。 沈妙言仍旧坐在软榻上。 她抬眸望向雕花门扉,听得那人在掩上门扉后,很快上了一把锁。 这是要软禁她的意思了。 她捻了捻长发,有些疲惫地躺在了软榻上。 另一边。 凤北寻从府外回来后,径直去了君陆离所居住的院落。 他俊脸清寒,一脚踹开君陆离的寝屋门,只见帐中的被褥拱起一团,似是有人在里面睡觉。 然而他刚刚分明看见君陆离在那条街巷里,定然是他伙同沈妙言救走的那群孩子! 他表情不善地盯着被褥。 须臾,他缓步上前,陡然抽出腰间长剑,挑开帐帘与被褥。 出乎他所料,君陆离身着寝衣,正甜甜地蜷睡成一团。 男人皱了皱眉毛。 睡梦中的君陆离似是被冻着,打了个喷嚏,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立即看见了站在自己床边的男人。 “北,北寻哥哥?” 他似是怔住,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不解,“这么晚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呀?你要跟我一块儿睡吗?” 凤北寻面色不善,“你刚刚,可有出去?” “北寻哥哥真爱说笑,这样晚了,我最是怕黑,怎么可能会出去呢?”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年,于幽微的灯火下龇着小白牙一笑,端得可爱至极。 而他很快掀开被褥,欢喜道:“北寻哥哥既然来了,不如今晚跟我一道睡?咱俩好久没有一起睡过了呢。” 凤北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见着实从他脸上盯不出什么花样来,倒也不再怀疑,只警告道:“你既来了赵地,一切事情,都得听我和北帝的,明白吗?” 少年抱着被褥,连忙乖巧地点头。 凤北寻提剑离开后,君陆离悄悄儿松了口气。 他抬袖擦去额间的冷汗,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当时他见势不好,就偷偷躲了起来,好歹没叫北寻哥哥当场逮住。 之后皇嫂嫂和那些人打起来,他就偷偷跑了回来。 他知晓他扔下皇嫂嫂一个人在那里,是很不地道的,可他又能怎么办,他毕竟是喜欢北寻哥哥的,至少在明面上,他是不会惹他生气的。 他觉汗湿后背,于是褪下寝衣。 少年肌肤格外白皙,只是胸前却紧紧围着一圈圈白色绫布,牢牢遮挡住了他的胸口。 “真是麻烦……” 他嘟囔着,为着要擦汗的缘故,只得慢吞吞解开绫布。 , 第1957章 大约又去外面抓小孩儿了 寝屋中,一重重帐幔被放了下来。 烛火摇曳中,隐约映出帐幔中一道模糊纤细的身影。 正是君陆离。 他于帐中嘀咕出声: “如今皇嫂嫂被软禁,五皇兄干的又不是人干得事儿,北寻哥哥助纣为虐,清醒的似乎就剩我一个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帮皇嫂嫂和四皇兄的……” 帐中人影嘀咕了许久,擦干净身上的汗水后,又把那条长长的白绫布仔细裹上。 帐幔挑开,出现在烛火中的,便仍是那个瘦弱纤细,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翌日,黄昏。 沈妙言身着琵琶袖胭脂红袄裙,满头漆墨青丝披散在腰际,一只纤纤玉手搭在窗弦上,正俯瞰着碧落苑的景致。 君舒影今日一直不曾回来,大约又去外面抓小孩儿了。 世人都说大周皇帝凶巴巴会吃小孩儿,可实际上,四哥待孩子却比谁都要慈忍。 真正狠得下心伤害小孩子的,是舍弃本心的君舒影啊! 她垂眸,修长的睫毛遮住了瞳眸里的黯然。 正黯然神伤之际,紧锁的雕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皇嫂嫂?” 沈妙言一怔,望向雕门,只听得细微的开锁声响,君陆离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屋门。 她站起身,惊诧道:“你怎么来了?!” 君陆离很紧张地踏进门槛,“我借着送酒水饭菜的名头,在酒菜里下了迷药,把外面看守的侍卫都给药翻了!皇嫂嫂,你若信我,就跟我一块儿离开这里,好不好?” 沈妙言自然是想要逃走的。 君陆离把偷偷带进来的侍女服饰交给她,让她打扮成相府侍女的模样,才又带着她离开碧落苑。 他药翻侍卫的事儿,并未被人察觉,因此倒也没人对他产生怀疑,更不曾对跟在他身后的侍女产生怀疑。 两人轻车熟路地走到花园,仍旧停在了花园角落的枯树前。 君陆离从怀里掏出颗夜明珠递给沈妙言,“皇嫂嫂,你拿这个照明!我料想这暗牢才被人发现,五皇兄暂时应当不会再使用这里,所以下面定然无人看守。你从这里逃出去,一定不会被抓住的!” 沈妙言接过,对他道了谢,匆匆转身钻进树洞内。 君陆离目送她离去,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如此,他也算是对得起四皇兄了呢。 …… 沈妙言沿着树洞底下的暗牢地道,一路朝前方而去。 这里大约被君舒影弃用了,果然半个人影都无。 她很顺利地抵达那座库房,继而从库房翻上屋顶,正欲抽身离去,在嗅到风中浓厚的沉香味儿时,又忍不住顿住步伐。 她于月色下侧目,但见这条街巷幽长深邃,而君舒影在这里大约足足堆积了十座屋子的沉香。 他要用这些沉香堆积成三座沉香火山,以巨船载之,一路沿着葬魂海运往那座神秘岛屿。 沈妙言挑了挑秀丽的眉尖,若她现在一把火烧了这些沉香…… 至少,能叫君舒影焦头烂额,使得他不急于去迫害孩童或者其他人。 她是说做就做的人,想到纵火这茬,就飞快寻来了火种与火油,趁着那群看守不注意,极灵敏地窜过街巷,在放置沉香的屋子里洒上火油,又将火种扔了上去。 须臾之间,街巷中大火四起! 沈妙言独立于远处高高翘起的屋檐上,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火光,随着夜风而成连绵起伏的火海。 那群看守被吓醒,慌得嚷嚷着救火,拼了命地拎着水桶来回奔跑。 沈妙言捻了捻垂落在胸前的发辫,嗅见空气中那股子沉香味儿越发浓厚。 眼见着下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没再久留,转身消失在了这条街巷中。 …… 清水河的清晨,氤氲着曦色薄雾,透着江南水乡才有的朦胧与静谧。 纵便那青石长街上熙攘繁华,贩夫走卒、公子仕女等往来不绝,可行走其中,仍觉仿佛身处宁静的水墨画中。 便连街边卖花姑娘的吆喝,听着都宛若吴侬软语,令人格外舒服。 沈妙言在临街的酒楼大堂内坐了,问小二要了碗豆腐脑和一碟牛肉锅贴,就兴致勃勃地拿了木箸与瓷勺,开始大快朵颐。 豆腐脑雪白嫩滑,淋上热乎乎的红油辣酱,一勺入口,好吃鲜嫩得几乎要叫人把舌头吞进肚里去。 沈妙言吃了大半碗,白皙额间已被辣得沁出细密汗珠,却莫名令人他心情大好。 她捧起热茶,刚呷了一口,就听得四周有人议论: “听说丙子街那边起了大火,烧了许多沉香!” “是啊!我家靠近那边,大晚上的,就闻到一股子沉香味儿,别提有多浓郁了!也不知究竟烧毁了多少沉香!” “我还听说,那些沉香乃是相府里的贵人购置的,如今被烧了,大约那贵人会很伤心吧?” “有什么可伤心的,反正那些贵人都有钱得很,难道还在乎几箱沉香吗?说起来,我听说相府里丢了位小姐,赵相爷命人在城里张贴悬赏公告,说是提供线索者,奖励五十金,毫发无伤把人送回去的,奖励一万金!” “真有此事?!那我定要去瞧瞧了!” “走走走!” 两人说着,去柜台那边结了账,相携离开了酒楼。 沈妙言木箸里夹着只牛肉锅贴,却愣在了当场。 相府里丢了位小姐,难道,就是她? 这么说,君舒影已经开始满城寻她了…… 她下意识瞥向四周,却见食客们皆都津津有味地谈论昨夜的大火与相府走丢的小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抿了抿唇瓣,觉着这牛肉锅贴也没什么滋味儿了,因此慢慢放下筷箸。 她正欲起身离开,却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那碗豆腐脑中。 继而,又慢慢抬眸,瞥向前方的柜台。 只见掌柜的与小二哥正满脸期待地盯着她。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临晕厥过去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 着了别人的道了。 …… 再度醒来时,入目所及乃是绣满合欢花的淡粉床帐。 空气里带着刺鼻的脂粉香。 第1958章 天香引 她头痛欲裂,慢慢坐起身,偏头望向帐外。 纤纤玉手轻轻挑开帐帘,只见这是间花花绿绿的女子闺房,摆设得很有些俗气,墙面上甚至还贴着几幅露骨的工笔画。 外面隐约传来男子们的调笑声与女子的娇嗔,显而易见,这里该是青楼妓馆。 那么把她药晕的人,应当不是为了把她送回相府拿赏金,而只是看中她的容貌,把她卖进青楼。 逃出青楼倒是不难,就怕青楼里的人突然发现她就是君舒影要找的人,又把她给送回相府……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正欲下床,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位老鸨模样的女人堆着满脸笑踏进来,“哟,姑娘醒了啊?姑娘姓甚名谁,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沈妙言摇首。 女人的老脸笑成了菊花儿,“姑娘唤我李妈妈就好,这地儿呢,名为天香引,乃是清水城最大的歌楼。我瞧着姑娘穿着普通,料想你应是哪座府里的丫头。你既到了这里,就好好待着,吃香喝辣、绫罗绸缎,一样少不了你!岂不比给人做丫头强?” 沈妙言闻言轻笑。 她不慌不忙地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仔细把长发梳理整齐,“什么歌楼,说得好听,不就是座青楼吗?你要我在这里做个暗娼,若我不肯,不知又有什么后果?” 李妈妈抿嘴一笑,“原以为是个温婉大方的姑娘,瞧瞧这张嘴,没想到竟是个泼辣的!小姑娘,你大约没进过青楼吧?青楼里规矩可是多得很,如今我好声好气地与你细说,你便该从了我。你若不肯,我这楼里,自有十八般武艺,叫你晓得我们的厉害!” 她话音落地,房门被推开,五六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门槛外,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沈妙言。 沈妙言从菱花镜里瞥了他们一眼,仍旧不以为意地轻笑。 她正要说话,一名小丫头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对着李妈妈一阵耳语。 李妈妈皱了皱眉,没再管沈妙言,匆匆就离开了。 那五六个男人也跟着她离开,一时间,沈妙言倒是被人晾在了这里。 她梳理好发髻,起身理了理衣裙,大大方方地抬步走向门外。 这里是三楼,楼层乃是圆形结构,从扶栏上可以俯瞰整座大堂。 楼中建造得金碧辉煌,来来往往皆是富家公子,楼内的姑娘们声轻体软,正与他们说笑玩闹。 珠帘间隔的角落里,一位黑衣琴师正在抚琴。 悠扬琴音辽远旷达,倒是为这俗气的歌楼添上了些许雅意。 “天香引……”沈妙言轻声吟诵出这座歌楼的名称,不觉好笑,“名儿倒是取得不错,可楼里干的却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着,目光再度落在那位黑衣琴师身上。 他穿的大氅颇为宽大,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削薄淡红的唇瓣。 唇角微微扬起,右颊上隐约还有个米粒大小的酒窝。 看着,有些面善…… 她想着,余光注意到暗处有人,知晓那李妈妈大约派了人监视不许她逃跑,因此倒也不急着逃跑了,反而起了在这花楼里逛逛的心思。 她慢吞吞寻到往楼上走的木制雕花楼梯,踩着铺在台阶上的红毯,不慌不忙地往楼上去了。 天香引共有七层。 她爬到第六层,就见这层的雅座只剩下六间,俱都宽大豪奢,大约唯有一掷千金,才能买下这里的一夜春宵。 而这里的客人也极少,除了来往侍女,沈妙言几乎没有看见什么男人。 她瞥了眼楼下,只见角落那位黑衣琴师,仍旧在抚琴。 他弹得乃是《四面楚歌》。 曲高和寡,悲怆苍凉的曲调,与这花楼里的气氛着实不符。 已有客人唤来侍女要求换曲儿,可那些侍女俱都陪着笑,并不敢擅自命令那位黑衣琴师换曲。 沈妙言挑了挑眉尖,暗暗猜测那位琴师在这花楼里的地位,应当不低。 她想着,正要继续往七楼跑,忽然被人拦住。 两名黑衣暗卫,面无表情地守在楼梯口,望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戒备。 沈妙言歪了歪头,“我不能上去吗?” 两名暗卫并不说话。 其中一人的手,甚至已经放到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沈妙言不以为意地转身,“不肯让我上去我就不上呗,大男人对着姑娘家拔剑是什么道理?” 说着,忍不住抬头望向七楼。 对面是一座雅座,门窗俱为紫檀木,细细雕琢镂刻着繁花枝叶,嵌着薄如蝉翼的高丽纸,檐下还悬着两盏正红风灯。 一眼望去,雅致非常。 而令沈妙言诧异的是,那高丽纸后面,正映出一位小姑娘的身影。 小姑娘看起来娇小非常,约莫只有八九岁,隐约能看出穿戴十分华丽隆重,正随着《四面楚歌》的曲调,一板一眼地舞蹈。 虽然幼小,可舞姿却格外郑重严谨。 她欣赏了片刻,目光又回到黑衣琴师身上。 这花楼繁华熙攘,可他的全副心思,似乎都在琴曲上。 唇角始终漫不经心地勾起,酒窝浅浅,莫名带着一丝邪气。 就仿佛,他弹这支曲,只是为了七楼那个小小的姑娘。 沈妙言的目光,忽然转到黑衣琴师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格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她眉尖轻蹙。 这位琴师…… 为什么和相府里那位大祭司,如此相像? 恰在这时,《四面楚歌》临近尾声。 袅袅琴音于花楼中弥散开,宛若绕梁。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似是察觉到她凝视打量的目光,黑衣琴师抬头望了过来。 沈妙言一个激灵,连忙躲到朱廊后。 总归是害怕的,万一这琴师就是相府里的大祭司,君舒影必然就会知道她的行踪…… 过了会儿,她抬眸望向楼下。 大堂角落,珠帘后空空如也,黑衣琴师与他的长琴都不见了踪影。 她松了口气,又抬头望向七楼。 薄如蝉翼的高丽纸后,那个小小的女孩儿穿着厚重华贵的十二幅罗裙大袖,保持着最后折腰的舞姿,一动不动。 宽大的长袖缓慢落下。 犹如折翼的蝴蝶, 亦有千年前虞姬于军帐中自刎的凄艳绝伦。 沈妙言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莫名觉得,这小小的女孩儿长大后,定然倾国倾城。 她忍不住攥了攥双手,越发看不透赵地这边的局势。 相府中的大祭司究竟是谁, 这天香引的琴师又是谁, 那七楼被关着的小女孩儿又是谁? 良久后,她轻轻叹息,抬步离开了六楼。 花楼尚算安全,她倒也没有急着离开。 入夜后,她沐过身,被李妈妈逮着一顿谆谆教导,不停在她耳边唠叨做暗娼的各种好处,直把她说得哭笑不得。 好在她天生一张会说话的嘴,便是比起八面玲珑的李妈妈也不遑多让,很快就把李妈妈打发走了。 她正要计划一下如何逃出天香引和清水城,有侍女推门而入,恭敬道: “姑娘,我们姑娘有请。” 沈妙言挑眉,“你们姑娘是谁?” 那侍女笑吟吟地朝她福了福身子,“我们姑娘说,姑娘白日里曾在六楼看她跳了很久的舞,想来应是知己。因此,想请姑娘去七楼说话解闷儿。” 沈妙言来了兴致,也起了几分好奇心,笑道:“那你领路吧。” , 第1959章 夜里的哭泣声 侍女领着她登上七楼。 七楼游廊,每隔五步就缀一盏羊角灯,胭脂红的流苏轻轻摇曳,在雕花扶栏上倒映出绝美的丽影。 底下金碧辉煌的大堂中鬓影衣香,觥筹交错间尽是欢笑声歌。 与这里的静谧冷然形成鲜明对比。 侍女把她引到两扇镂花雕门前,对着雕门恭敬福身:“小姐,人已经请来了。” 里间穿出柔柔一声“嗯”,便有侍女拉开雕门,请沈妙言脱去鞋履后进去。 沈妙言穿着罗袜踏进门槛,只见这座寝屋布置得相当高雅,墙上挂着的古字画儿皆是前朝大师之作,博古架上搁着的物件儿,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紫檀木屏风立在一侧,上头精细雕刻着古人炼香图,古雅大气,很难想象得出这竟是个八九岁小女孩儿的闺房。 屏风后传出柔而稚嫩的嗓音: “请坐。” 说话间,便有侍女捧来蒲团安置在屏风外,请沈妙言落座。 沈妙言挑了挑眉尖,不以为意地落座,又有侍女捧来小佛桌,先在小佛桌上置了粉青细颈瓷瓶,又插上一枝将开未开的梅花。 又有年纪小的姑娘,小心翼翼捧来酥点和酒酿。 五枚指尖大的梅花酥,盛在雅致的薄胎白瓷碟内,旁边搁置一盏粉青莲花酒盏,温热的梅花酿弥散出醇厚酒香,于这初冬的夜里,格外叫人舒服。 泠泠琴音自角落响起,《清平调》的曲子,同外间大堂里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令人惊叹于那屏风后小小姑娘惊人的审美力。 沈妙言含了一枚梅花酥,又尝了口梅花酿,才道:“姑娘邀我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小女孩儿笑音稚嫩,“今儿姐姐在六楼时,曾观赏过我的舞。可我的舞,并没有叫人白白欣赏的道理。” “怎么,妹妹莫非还要我付银子不成?” “付银子倒是不必,只是我近日难以成眠,浅梦中,总觉有人哭泣嘶叫,着实令我心惊胆颤。不如姐姐陪我说说话,好叫我今夜能有个好梦。” 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说起话来却如同她的舞蹈般一板一眼,字正腔圆的清脆发音,令人十分喜欢。 沈妙言又拈起一枚梅花酥。 酥点抵着自己的唇瓣,她抬眸盯向紫檀木屏风。 总觉,这小女孩儿话里有话。 她吃掉酥点,声音温温:“但不知你每夜里听见的,究竟是怎样的哭泣与嘶叫?天香引夜夜笙歌,想来即便是哭泣,也很难被听见的吧?” “满月之夜,葬魂海一望无际的黑色海面上,成群的少女在水中挣扎,她们面目狰狞,眼泪在月光下化作开路的线索,指引着她们身后的大船,前往未知的海域与岛屿……” 小女孩儿声音清美稚嫩,宛若吟诗般,慢慢说出了这些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句子。 屋中侍立的侍女仍旧低垂着脑袋,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这样的梦境,谁会在意呢? 可沈妙言拢在宽袖中的手,却倏然收紧。 她抬眸,不可置信地盯向屏风,似要把它盯出个窟窿。 这个小女孩儿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羊皮画卷中的内容! 她见过那张羊皮画卷吗? 她为什么要对她提起这些? 难道她知晓赵无悔的谋划,想要利用她,来阻止赵无悔的疯狂行径? 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沈妙言无法窥知这女孩儿的身份与背景,更无法当众询问她是否知晓那羊皮画卷上的传说,在她提出就寝后,只得任她离开。 可令她意外的是,她正欲回楼下,那女孩儿的侍女却出来,说是她们家小姐邀请她歇在天香引七楼的厢房里。 沈妙言被侍女引着往隔壁厢房而去,心里知晓,那小姑娘是真的想要借她的手,去查看那每夜里莫名其妙的哭泣与嘶叫。 沈妙言踏进厢房,就从里面锁上了门栓。 她在窗畔站定,俯视着窗外的长街,琥珀色眼眸中满是思量。 小姑娘在天香引的身份很高,可她并不愿意叫天香引的人去调查所谓每夜里的哭泣嘶叫…… 显而易见,那些哭泣声,定然与天香引有关,她无法插手。 而她定然也知晓一些内幕,只是她所居住的雅座里,或许有旁人的眼线在,令她无法直白地告知她内幕,只得用这种委婉的法子,请她替她查看内情。 沈妙言伸出手,轻轻握住窗棂。 她本欲尽快离开清水城,可如今看来,这泥潭深得紧,赵无悔除了与五哥哥有交易,与这天香引似乎也有交易。 她既来了,就无法抽身。 少女低垂眼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坐进了拔步床里。 屋中羊角灯灯火明亮。 她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自然是睡不着的。 窗外落了细雪,好在屋内被衾暖和。 她拥着被衾,从床头寻了画本子翻看,不知不觉里,霜花凝了满窗,羊角灯里的烛火也逐渐燃尽。 这房中是没有侍女伺候的。 最后一点烛芯被蜡油淹没,原本明亮的屋子,忽明忽暗了半晌,倏然彻底隐在了黑暗中。 楼下大堂仍旧歌舞升平,热闹非常。 沈妙言于黑暗中慢慢合上画本子,凝神细听。 被剥夺了视觉后,人的所有感官,几乎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她努力摒弃掉门外传来的调笑嘈杂声,让自己彻底放空。 虚无的黑暗里,她听见北风自窗外呼啸而过。 她听见霜花在窗户上凝结蔓延。 夜色沉沉,无边风雪中,她终于捕捉到几丝细微的哭泣与嘶吼。 伴着诡异的拍水声…… 就仿佛是被丝网捕捉到的鲛人,用鱼尾拼命拍打水花。 似是确定了什么,她慢慢睁开眼。 她摸索着下了床榻,却见博古架上搁置着一座羊角灯,灯笼里装着的并非是烛火,而是一颗碗口大的夜明珠。 朦胧光晕从薄薄的灯罩中透出,在四周晕染开暖白光圈。 沈妙言挑了挑眉头,觉得这盏灯,就像是隔壁那个小姑娘,特意为她备下的。 她握住灯笼柄,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座厢房。 第1960章 鲛人泪 七楼的游廊格外静谧。 沈妙言提灯行走其间,察觉不到任何窥视的目光。 就仿佛所有的暗卫,都被那小姑娘给调走了。 她在为她创造一条路。 沈妙言紧了紧披风,围着七楼绕了一圈,终于发现一条通往上层的木制楼梯。 从外面看,天香引共有七层,然而第七层的楼阁很高,所以事实上,暗中存在着第八层也未可知。 她盯着那处窄小的楼梯,默了片刻,终是选择踏了上去。 楼梯蜿蜒着通向上方的一扇小门。 小门乃是厚重的青铜铸造而成,关得严严实实,就连门缝里也塞满了布条,根本无法窥视里面的动静和声音。 沈妙言皱眉,若她还是从前的身体,凭借大魏皇族的体质,说不准能打开这扇青铜门。 可她如今力气极小,门上挂着的青铜锁都扭不开,又怎么能把这门撞开呢? 她犹豫地捻了捻披风。 那小姑娘看着神神秘秘的,定然不会就这样叫她白跑一趟。 她低头,望向手中的羊角灯。 灯盏格外精致,灯托是莲花型,正含着一枚碗口大的夜明珠。 灯笼底座里…… 有个小小的黑影。 她挑了挑眉尖,悄悄儿打开灯盏,把手伸到那黑影处一摸,果然是把雕琢精致的钥匙。 她取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插进锁孔,果然顺利地打开了那把青铜锁。 她把青铜锁与灯盏放在地上,又去拉那扇门。 青铜小门不过半人高,却铸造得严丝合缝、沉重无比。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终于把小门拉开一条门缝。 她歪过头,小心翼翼凑到门缝边,只见里面黢黑一片,安静得近乎诡异。 随着门缝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皱了皱眉,把门拉开些,弯腰抱起灯盏跨进门槛。 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她闯进这里,所以她又转身,把青铜门好好掩上。 做完这一切,她正要仔细观察这里,却听得背后传来些微水声。 空气中那股腥气越发浓郁。 她眉尖皱得更深,小心翼翼转过身,慢慢举起手中的羊角灯。 小小的灯盏,在浓得化墨的黑暗里,晕染开一小团暖白光晕。 借着这光,沈妙言看见三丈之外,是一大片开阔的池水。 池面格外平静,隐隐有水波纹路与涟漪出现,然而很快又消弭无踪。 水里面,应藏着什么东西…… 沈妙言满脸不解,于是在水池边蹲下。 她提灯望向水中。 水池颇深,朦胧映照出她的面容。 而在她的面庞边,慢慢又浮现出一张人脸。 苍白的, 双眼中淌出血泪的, 女人的脸…… 沈妙言瞳眸骤缩! 她尚未来得及后退,一只苍白纤细的手陡然从水中探出,猛然箍住她的腕子! “哗啦”水声四起! 那个女人从水中一跃而起,面庞狰狞,不顾一切地扑向沈妙言,张开尖利的牙齿,凶狠地要咬住她的脖颈! 她的腰部以下,赫然是一条长长的鱼尾,如同鲛人般左右摆动! 而与此同时,水池里猛然钻出无数鲛人! 她们嘶吼着,哭泣着,两行血泪从她们的面庞淌落,张牙舞爪地朝沈妙言围拢! 沈妙言稳了稳心神,抬脚把箍住她手腕的那个鲛人踹下水,拾起掉落在地的灯盏,转身就往青铜门跑! 然而她的手尚未触及到门柄,背后就有无数鲛人涌了过来! 她们疯狂地抓住沈妙言,凄厉尖叫着把她拖向水池。 沈妙言手中的羊角灯掉落在地,因为力气太小的缘故,根本挣不开那数十双手! 她挣扎着,却终于无能为力地被那群鲛人拖进水中…… 水池很深。 她趁着落入水中的刹那,迅速摆脱掉那群鲛人,朝更深更偏僻的角落游去。 她游得很快。 那群鲛人一时失去了目标,纷纷在水中尖叫嘶吼,发出各种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将整座水池搅得翻天覆地。 沈妙言心急如焚地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她也知晓若此时上岸,定然会被马上发现。 因为思考逃生的方式,她整个儿潜入水底。 水底的液体十分浓稠腥臭,像是积攒了一层厚厚的血液。 她正划动双手,却觉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摸索着去试探。 那东西软软烂烂,像是逐渐腐烂的肉块。 纤细修长,再往下摸,似乎是…… 一只脚。 沈妙言惊骇不已。 因为惊恐,她的手脚不停在水底乱刨,谁知却刨出了更多临近腐烂的肢体! 她整个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天香引拿活人喂养鲛人? 赵无悔的羊皮地图上,那艘诡异大船前往神秘岛屿时,需要数百名鲛人开道,难道天香引果真与赵无悔有交易,所以才替他弄了这么多鲛人过来? 这个发现令她胆战心惊。 她知晓自己不能再沉在水底,否则不是被鲛人发现活活撕碎的下场,就是被活活憋死在水底的下场。 她从水底抽出一根大腿骨,费了老大劲儿浮出水面,猛然把那根大腿骨投掷向水池另一边。 巨大的落水声,立即引起鲛人们的注意。 她们纷纷寻声而去。 沈妙言趁着这个功夫,飞快从水里爬上岸,不顾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往青铜门奔去。 掉落在地面的羊角灯,清晰照亮了紧闭的青铜门。 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满都是那扇门。 就在她快要奔到门边时,那道门,忽然被人推开。 沈妙言怔住。 柔和的光线自门外亮起。 身着暗紫大氅的男人,静静站在青铜门外。 他身姿颀长,颈间挂着一条鸠羽紫的蓬松狐尾。 发束金冠,容颜艳绝。 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不染而红,透着不可一世的明媚与入骨绯丽,盈盈而笑的样子,比女人还要娇媚动人。 “君舒影……” 沈妙言呆呆站在原地,狼狈而又惊悚。 君舒影静静看着她。 女孩儿长发湿透,从苍白的两颊处垂落,还正滴着水珠。 交领襦裙紧贴着肌肤,几乎呈现出透明的颜色。 她背后,无数鲛人从漆黑的水池中涌出,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他温柔笑了笑,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与此同时,巨大而刺目的灯盏,陡然亮起! 所有的鲛人,似是见不得这种强光,纷纷狰狞尖叫,不顾一切地钻入水底。 沈妙言松了口气。 继而,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天香引果然是你的地盘吗?这些鲛人,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有见过鲛人的。 君舒影唇畔噙起浅笑,温柔地替她擦拭过湿漉漉的长发,“谁告诉你,她们是鲛人的?” 沈妙言怔住。 她突然想起刚刚在水底摸到的大腿骨。 她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 第1961章 四哥,你终于来了…… 可怕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之中。 琥珀色的圆瞳,盛着惊骇与不可置信,只定定盯着抱着她的君舒影。 男人身后的侍从们,高高举起千万盏烛火缠绕而成的巨灯,宛若游龙惊凤,万丈光芒,刺目至极。 “鲛人们”大约受不了强光的刺激,不停在水中翻滚,抱头尖叫,凄厉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这等惨绝人寰的境地里,沈妙言仍旧定定盯着他。 她看着他光华霁月的容貌,看着他锦绣荣华的装束,也看着他那双狭长丹凤眼中的薄凉。 他变了。 他再也不是当初温润如玉的五哥哥了。 她猛然挣开他的怀抱,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君舒影抬手摸了摸被打红的面颊,只是垂眸轻笑,“妙妙真是任性,好端端的,做什么打我?” “你变了!君舒影,我无比厌恨这样的你!” 君舒影捉住她的细腕,把她往怀中一带,“我是变了,从你葬身焚城那一刻起,从前的我,就与从前的你一道死在了岩浆里。妙妙,如今的我,只为了咱们的将来而活。我无法接受君天澜对你的残酷,你回到他身边,只会受尽苦楚。妙妙,这世上真正爱你的男人,不惜性命爱你的男人,只有我一个!” 他身上携着天山之巅的雪莲气息,以及无尽的冰雪凉意。 令沈妙言觉得寒透心扉。 她使劲儿挣开他的手,没跟他再继续争执下去,只冷着一张小脸,转身就往对面跑。 借着刺目的光线,她看见水池对面有窗户。 她奔到窗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用肩头狠狠撞碎了那扇厚厚的半透明琉璃。 新鲜的风瞬间涌入这里,令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淡了许多。 君舒影与她隔着水池与无数似癫若狂的鲛人,垂腰的漆墨青丝在风中摇曳飞扬。 他挑着一双不染而红的丹凤眼,慢慢朝她伸出手:“妙妙,这里是七楼。你轻功不好,这么跳下去,会死的。” “便是死,也比跟着你来得强。君舒影,现在每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她是敢爱敢恨的人,她从不吝于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更不会吝于表达对一个人的厌恶。 她厌恶一个人,是会明明白白叫那个人知晓的。 君舒影便慢慢放下手。 无数冰寒气息从他的双脚下蔓延而出。 逐渐冻结了这座楼阁中的一切。 翻滚的血腥池水被冻结成冰,连那些在水中疯狂舞动的鲛人,也保持着狰狞的表情被冻结在冰里。 容貌艳绝如谪仙的男人,抬起靴履,一步一步,踏着凝结成冰的水面,朝沈妙言走去。 他背后,是强而刺目的光。 他踏在水面上,宛若从光影里而来,美貌,明媚,清绝…… 他的容貌,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或者女子都要美。 可那丹凤眼中的凉意,也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寒冷。 他的眼里是铺天盖地的霜雪,正如他如今那冰封万里的一颗心。 沈妙言很害怕他。 随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她忍不住,慢慢攀上窗户。 天香引铸造得很高,雕窗距地面约有数十丈,落下去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蹲在窗台上,双手紧紧攥着窗棂,一双眼警惕地盯着君舒影,“你,你别靠近了……” 她亦是怕死的。 却更怕, 眼前这个丧尽天良的男人。 君舒影走到她面前,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把手递给她,“妙妙,别闹了,快下来。” 沈妙言摇头。 男人的手仍旧停在半空中,修长白皙的手指,看起来格外清秀漂亮。 他笑容温温,“妙妙。” 沈妙言呼吸加重,余光瞟向楼下。 楼下乃是一条长街,灯火如游龙,熙攘繁华得宛若不夜天城。 她似是看见了什么人,眸光忽然顿了顿。 而君舒影已然有些不耐烦,不由分说地伸手去触摸她的细腕。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沈妙言忽然跳下了窗台! 男人面色骤然一变,没等他跟着跳出去,就看见一道颀长人影,静静立在花灯的光影中。 那人身姿高大,穿墨金云纹束腰锦袍,外面罩着件墨色貂毛斗篷,墨玉冠束发,隐在花影中的面容俊美绝伦。 他负手而立,姿容绝世。 而妙妙,从半空中义无反顾地坠下,一双圆瞳,只盯紧了那个男人。 她不怕死,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会救她。 君舒影静静站在窗畔。 他看见君天澜运着轻功拔地而起,于半空抱住沈妙言,动作极轻柔地带着她落地。 他看着,心口处是撕裂般的疼痛,然而唇角却始终噙着冷笑。 过了会儿,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掩上窗。 长街上。 沈妙言双手紧紧箍着君天澜的脖颈。 她闭着眼睛,小脸贴紧了他的胸膛,轻颤的睫毛,昭示着女孩儿此时此刻激动的心情。 男人的胸膛宽厚结实,冷甜的龙涎香把她整个儿圈住,格外令她心安。 “四哥……” 她嗓音沙哑,不确定般轻唤了声。 君天澜垂眸吻了吻她白腻的额头,“我在。” 沈妙言于是把他抱得更紧些,“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对不起。” 沈妙言从他怀中钻出来,仰头望向豪奢华贵的天香引,“四哥,你手底下可带了兵马来?这楼里有处残酷的地方,我领你去瞧瞧。” 君天澜的目光却始终只凝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声音温柔:“好。” 而不远处的花灯里,红衣贵公子正抱剑而立。 正是莲澈了。 他挑着一双绯丽的桃花眼,笑意吟吟地注视着沈妙言,眼底皆是眷恋。 继而,他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从镐京城里跟来的百名侍卫,不由分说地冲进了天香引。 如今赵地由赵无悔做主,他虽存了反叛的心思,可明面上到底还没有正式叛离大周。 因此君天澜出现后,仍旧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可主宰赵地的一切事宜。 随着莲澈带人冲进天香引,楼里所有人皆都吓得不敢动,全部按照莲澈的要求,乖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1962章 你会保护我的 莲澈很顺利地搜出了八楼的巨大水池。 就在他搜楼的时候,沈妙言与君天澜相携踏进楼里。 少女浑身湿透,因此裹着君天澜的斗篷。 两人进了间干净的厢房,远道跟随而来的拂衣寻了干净暖和的袄裙来给沈妙言换上,沈妙言趁着在屏风后更衣的功夫,把赵无悔与君舒影这些时日以来的谋划,尽都告知了君天澜。 男人端坐在大椅上,灯影下的神色颇有些难看。 赵无悔与君舒影所干的事儿,已是泯灭人性、惨绝人寰。 须知,他们并非是寻常百姓,而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 若每个官吏都如同他们这般枉顾人伦礼法,恨不得亲自拿百姓开刀,百姓将会过上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 丢了孩子向官府求助也无用,因为正是官府在幕后操持了这样的事儿。 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被人掳走,截掉双腿按上鱼尾,被生生折磨得疯狂,他们却一无所知,还以为女儿或许在天边哪个角落仍旧活得好好的…… 这样的官府,算什么官府? 君天澜眉尖蹙得极深,深深捻着指间的墨玉扳指,几乎要把它生生扳断。 沈妙言换好袄裙从屏风后出来,就瞧见男人面色不善。 她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四哥,事情已经被我阻止了,等抓住赵无悔,想来这件事儿就能结束。至于君舒影……” 她抬眸,琥珀色圆瞳里倒映出两簇淡金烛火。 五哥哥那个人,亦正亦邪,亦善亦恶,她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他扳回正途来…… 君天澜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一切有我。” 两人离开厢房,莲澈正等在游廊里。 他望了眼沈妙言,淡淡道:“暗楼里的鲛人,乃是普通女人,共有四百名。她们被人截去双腿按上鱼尾,装扮成鲛人的模样生活在水里。若我得到的消息不假,她们皆是囚牢里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女子,原是死罪,却被人偷偷运进天香引,得了个这样的下场。”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 君天澜面无表情,“这么活着,也是痛苦。既原本就犯了死罪,那就给她们一个痛快。” 莲澈奉命走后,沈妙言想起什么,飞快拔腿往七楼而去。 她,想去见见那个神秘的小姑娘。 然而等她到了七楼,却见雅座内人去楼空,不止那小姑娘没了踪影,就连伺候她的侍女们,也毫无踪迹。 她知晓君天澜的人马已经把这座楼团团包围,能够在四哥眼皮子底下逃走的人,究竟是有何等通天的本事? 而那小姑娘与羊皮画卷,究竟又有什么关联? 她想不明白,只得黯然回了君天澜身边。 与此同时,天香引楼阁之上。 珐琅彩兰的琉璃瓦,折射出霜白月光。 夜穹落了细雪,温温柔柔地洒落于无边繁华中。 穿绣金梅花纹小斗篷的小姑娘,正漠然立于琉璃瓦上。 她梳着可爱的双环髻,稚嫩甜美的面庞却格外严肃。 白嫩纤细的小手,严谨地交叠于胸前,那双漆黑乌润的眼瞳,正静静俯瞰清水城夜里的繁华笙歌。 正漠然肃立间,一道黑色残影落于她背后。 身穿墨色大氅的少年,长身玉立,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眉眼。 月色下,只微微露出一张淡红削薄的唇,噙着亦正亦邪的轻笑,右颊边还有个米粒大小的酒窝儿。 他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痞气,“小姐,若是给教主知晓你给人通风报信,毁了他的计划,你又该受罚了。” “不是有你在吗?你会保护我的。” 小姑娘声音甜美,可声调却格外平静冷漠,宛如淬了铺天盖地的冰雪。 少年轻笑,“小姐,咱们该走了。” 小姑娘眉眼清丽凛冽,一言不发地朝他伸出手。 少年唇角笑意更盛,抱小孩儿般把她抱起,运着极致艳绝的轻功,倏然消失于这雕梁画栋、繁华热闹的古城夜色里。 …… 另一边,君舒影面无表情地回到相府。 径直闯进君陆离所居住的偏僻院落,他一脚踹开他的寝屋门,就看见那小子站在窗畔。 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闯进来,那小子吓得猛然转身,小脸在灯火中看起来格外惨白。 他舔了舔唇瓣,讪讪道:“五……五皇兄?大半夜的,你,你怎么来了……” “五皇兄?”君舒影咀嚼着这个词,笑容冷漠地缓步上前,“君陆离,在你眼里,不该是只有一个四皇兄吗?我这位五皇兄,如何能入你的眼,如何能得你的敬重?” “五皇兄在说什么,陆离,陆离听不懂……” 君陆离吓坏了,面无血色,小心翼翼离开窗畔,朝旁边退去。 君舒影一把擭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自己跟前,碎玉敲冰般的声音,充满了薄凉的冷意,“当初镐京城里的蛊毒,是你给妙妙通风报信的,是也不是?” 君陆离一怔,漂亮的丹凤眼倏然放大。 “后来,被关押在相府暗牢里的小孩儿,也是你与妙妙合作,把他们放走的,是也不是?” 君陆离额间沁出冷汗,张开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又讪讪闭了嘴。 君舒影冷笑,“至于妙妙能逃出相府,也是你背地里干的好事!而今晚,君天澜之所以能那么快寻到天香引,同样是你暗中通风报信!君陆离,你眼中只有你的四哥!然而,你须知晓,替你母妃娘家翻案的人,是我君舒影!” 君陆离吓得要死,在君舒影手底下瑟瑟发抖了半晌,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在灵安寺后山住了那么久,从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一心只知拜佛诵经,天生一颗纯善的心。 他是分得清善恶好坏的啊! 可君舒影才不管这些。 在他眼里,他自己做的才是对的,其余人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杀人, 亦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太弱小,所以才会被他杀害! 这世间就是如此,弱肉强食,胜利的人才有最终的话语权。 他面无表情,将君陆离推倒在地,不知从哪儿抽出长鞭,发狠般猛然抽向他! , 第1963章 你爱慕他? 他下手极狠。 皮鞭触及到君陆离身上,厚实的中衣也挡不住那鞭子,细嫩白皙的肌肤绽开一道长长的血红口子,瞬间涌出的血液,把中衣也染成了深红。 君陆离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他伸手想要捂住伤口,可手触上去,那伤口却越发疼痛。 他哭得厉害,望向君舒影的目光充满了畏惧,连嗓音也是沙哑的,“皇兄……我好疼……好疼啊!” 君舒影提着鞭子立在阴影中,始终面无表情。 在他眼里,这个少年已不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君陆离,他不过是个阻挠他计划的仇人! 一念起,心魔生。 姿容绝世的男人,提起皮鞭,发狠般抽向君陆离。 一鞭又一鞭,他把所有怨恨全都发泄在这个少年身上,力道之大,使得少年身上很快就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君陆离惨叫得厉害。 他不停往角落退缩,爬行之间,把整座房间都染成了血红。 烛火燃尽,惨白的月光洒落进来,让这房间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君舒影瞳孔中晕染开血红之色,他抽了君陆离整整五十鞭,直到最后“啪”一声响,竟生生把皮鞭抽断了! 他面无表情,把断了的鞭子扔到地上。 少年整个人宛如从血水中捞出来般,奄奄一息地蜷在角落,仿佛被折磨到快要断气的小狗崽。 寝屋寂静,只剩下他痛苦难耐的轻哼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吱呀”一声响。 凤北寻推门而入。 他瞥了眼角落的君陆离,又望向君舒影。 身着暗紫大氅的男人,正寒着脸在大椅上落座。 即便是盛怒的姿态,可从花案上端起茶盏的姿态,也仍旧优雅尊贵。 他上前行了一礼,“北帝。” 君舒影轻呷了口热茶,并不搭理他。 凤北寻于是转向君陆离,声音清冷:“八皇子,我总劝你以大局为重,可你却屡次三番背叛北帝。今夜这顿鞭笞,算是对你的惩罚,你服是不服?” 君陆离浑身都是冷汗与血水。 他意识模糊,在听见凤北寻的声音后,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入目所及,果真是他朝思暮想的北寻哥哥。 他还记得多年前,他尚还幼小,在灵安寺后山玩耍时,碰见受了重伤晕倒在树下的北寻哥哥。 他不会给人治伤,见他似乎很口渴的样子,于是拿荷叶卷了些水,小心翼翼喂给他喝。 他从小在灵安寺长大,从没有见过僧人以外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看着北寻哥哥,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月光如水。 君陆离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他努力对凤北寻露出一点点笑容,声音沙哑低沉,“北寻哥哥,我好疼呀……” 凤北寻皱眉。 “北寻哥哥,你给我喂点水,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卑微得近乎乞求。 想要靠近他。 想要靠近年幼时就爱慕上的北寻哥哥…… 他是欢喜他的啊! 欢喜到,就连他喂的水,也比旁人的更甜些。 凤北寻静静俯视着他,目光里半点儿情绪都无,仿佛是在看一个白痴。 君陆离终于没能等到凤北寻给自己喂水喝,鼻尖莫名发酸,最后慢慢阖上眼,彻底晕厥了过去。 而君舒影仍旧怀着满腹怨气,看也不看君陆离,起身大步离开。 却在踏出门槛时,看见了赶回来的沈妙言与君天澜。 那两人就站在梅花树下,十指相扣。 妙妙的身上,甚至还搭着君天澜的大氅。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他静静看着,狭长丹凤眼中,有嫉妒的冷芒一闪而过。 沈妙言挣开君天澜的手,抬步匆匆踏进寝屋。 她和四哥是才从天香引赶回来的。 她知晓君舒影脾气不好,今夜事败,说不准就会拿君陆离开刀撒气。 因此,她和四哥一来相府,就直接奔到了这座庭院。 只是…… 她撩开珠帘,望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少年,眼圈忽然红了。 只是却没有料到,君舒影连对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竟也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她蹙着眉尖,满脸心疼地上前,示意拂衣几个把君陆离好生抬到床榻上,又让人去请府医来看诊。 她拿了干净剪刀,正要替少年剪开身上血肉模糊的衣衫,少年却挣扎着抬起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腕子。 沈妙言不解,“陆离?” “不要……”君陆离皱紧了眉头,“不要剪我的衣裳……” “不剪开你的衣裳,如何给你包扎伤口?你乖,莫要再动,再挣扎下去,伤口还得出血。” 沈妙言边说着,边不由分说地拂开他的手,要替他把衣裳剪开。 少年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 他意识有些涣散,声音格外细弱绵软,“那,那皇嫂嫂叫其他侍女都退下去,好不好?” 沈妙言只觉大约每个人都有些怪癖,因此倒也没往其他方向想,抬手示意拂衣她们都退下。 她站在床畔,拿剪刀小心翼翼替君陆离剪开那些与模糊血肉绞到一块儿的布条。 布条撕扯着皮肉,自然是很疼的。 君陆离趴在床榻上,疼得直吸气,连原本涣散的意识,也被重新拉了回来。 沈妙言剪开他的中衣后,就瞧见他胸口缠着许多道白绫布。 绫布早已染成深红,透出浓浓的血腥气。 她蹙眉,在看着少年格外纤细窈窕的脊背与腰肢时,心中忽然起了一丝猜测。 她抿了抿唇瓣,小心翼翼剪开那些白绫布。 一圈一圈的绫布散落在床榻上,君陆离面色绯红,只把小脸深深埋进褥子里,并不敢再去看沈妙言。 事到如今,沈妙言又有哪里看不出。 她见府医还没到,于是端了水盆过来,给君陆离清洗身体。 烛火摇曳, 她声音很轻:“原来,你是个女孩儿。” 君陆离害羞不已,仍旧闷着头不说话。 沈妙言忽而笑了下,想起什么,又道:“那你这段时日以来总缠着凤北寻,并非是因为什么兄弟情,而是因为……你爱慕他?” “皇嫂嫂!” 君陆离害羞得什么似的,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只含羞带愤地轻嗔一句。 第1964章 与心爱之人一起吃酒 沈妙言把他的伤口一点一点处理干净,君陆离倒也愿意同她交心。 “我也是听奶嬷嬷说的,我刚出生时,母妃要与萧贵妃争宠,因此刻意把我伪装成男孩子。只是母妃后来还是败在了萧贵妃手上,方家被牵连,我也被送进了灵安寺。” 这是她伪装成男孩子的原因。 沈妙言替她擦拭伤口的功夫,小姑娘又一五一十,把幼年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皇嫂嫂,我这个人很重情的,我认准了北寻哥哥,这辈子便都不会再嫁其他人。” “可凤北寻若是不喜欢你,难道你要一辈子不成亲吗?更何况……” 沈妙言把沾满血渍的毛巾放进水盆搓洗。 她眼睫低垂,没有说出的话是,凤北寻他喜不喜欢君陆离其实还是其次,关键凤北寻如今背叛大周,四哥他,未必会放过他。 君陆离双手撑在床榻上,抬起头认真地望向沈妙言,“皇嫂嫂,我会努力的,等这边的事儿都结束之后,我会告诉北寻哥哥我是女孩子,我要告诉他,我欢喜他!” 漆黑漂亮的丹凤眼,映照出两簇淡金烛火,漂亮得熠熠生辉。 沈妙言笑了笑,没再多言。 廊外传来敲门声,拂衣隔着门道:“娘娘、八王爷,府医到了。” 君陆离忙拉住沈妙言的手,要她再三保证不许把她的秘密说出去。 而与此同时,花园里。 初冬的夜,寒凉沁骨。 廊外绒雪还在飘落,细泠泠的,铺天盖地。 君天澜与君舒影并肩站在雕花游廊里,两人脸上俱都半点儿表情也无。 半晌后,君舒影先开了口:“四皇兄倒是好兴致,撇下国事与江山,跑到赵地来玩儿……说起来,天香引的姑娘真是不错,不如改日我带你去逛逛?” 他笑吟吟的,仿佛与君天澜关系极要好似的。 君天澜瞥向他,目光格外凉薄。 “皇兄这般看着我作甚?莫非数月不见,弟弟我的容貌又更胜从前几分?” 君舒影调笑。 身着墨金锦袍的男人,仍旧面无表情。 却在下一刻,倏然掐住君舒影的脖颈。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 君舒影被迫倒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朱红廊柱。 君天澜抵着他,一字一顿:“不要挑战朕的耐心。” “耐心?皇兄自诩深爱妙妙,却在妙妙被我掳到清水城后,足足一个月才出现在这里……这就是皇兄所谓的深爱吗?既不爱,又谈何耐心?” 君舒影含笑挣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锦袍,“皇兄,你把妙妙给我,我马上带她回北幕,再不踏足中原一步,更不会主动挑起战火。甚至,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北幕交给你,如何?” 君天澜唇角噙起一抹冷笑,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做梦。” 他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君舒影独自立在游廊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于蜿蜒回廊里,眼底皆是戏谑的凉意。 很快,他转身离开了游廊。 铺天盖地的绒雪渐渐大了起来。 他行走在花径上。 鸠羽紫的蓬松狐尾上,逐渐落满晶莹雪花。 花径两侧的梅花次第开放,胭脂红的重瓣梅吐.露着金黄花蕊,逐渐被雪花覆满,一树树枝桠横斜,妖娆非常。 长长的狐尾被拖曳在花径上。 花径尽头雪霰弥漫,令人看不清楚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君舒影独自行走其间,在快要走到路尽头时,忽然顿住了步子。 他慢慢闭上眼,跪倒在地。 风雪在他耳畔呼啸。 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 被他亲手关在暗牢中的孩子…… 被夺走双腿的女子…… 北疆的烽烟战场…… 他也并不是, 没有负罪感的。 他往后仰倒。 最后躺在了冰凉的花径上。 四周是簌簌而落的雪。 他睁开眼,灰蒙蒙的夜穹看不见一点光。 如同, 他的后半生。 …… 雪夜茫茫。 君天澜自然是住在相府内最好的院落里,沈妙言得了机会,也从碧落苑搬出来,跟他住同一间寝屋。 他从花园里回来时,沈妙言已经沐过身,正穿着中衣,裹着件暖和的厚貂毛斗篷,坐在窗畔翻看书卷。 寝屋里灯火明亮,他取下落满细雪的大氅挂到木施上,才走到窗畔,把那个坐在软榻上的姑娘抱进怀里。 他用下颌蹭了蹭沈妙言的发心,指尖轻柔地拂拭过她柔软的长发,深深嗅了口她的味道,“这段时日以来,可有想我?” 沈妙言合上书卷,环住男人的脖颈,用唇瓣碰了碰他的面颊,声音小小:“自然是想的……我原以为四哥大约用几日时间就能追来,没想到,你竟然花了一个月才来见我。” 带着幽怨的口吻, 娇气,却并不怨恨。 “对不起……”君天澜唇角噙起笑容,温柔亲了亲她的面颊。 “四哥这么久才来,定然是把镐京城里的一切都布置好了,是不是?” “自然。” 沈妙言从他怀中探出脑袋,笑容透着灵气,“我是说,四哥把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是不是?你既来了赵地,定然是打着彻底解决掉赵地麻烦和隐患的算盘。你甚至考虑过,如果你死在赵地内斗之中的结果,你安排好了辅政大臣,是不是?” 君天澜带着薄茧的大掌,怜惜地轻抚过少女柔软的面庞。 他看见她那双琥珀色圆瞳里,满满都是狡黠。 她是懂他的。 他把她按进自己怀中,带着爱意,亲吻过她的发心。 沈妙言依赖地抱了他一会儿,忽然从他怀里钻出来,从博古架上取了一坛美酒,“四哥,这是赵地才有的梅花酿,同咱们那里的酒酿是不一样的,我开了酒咱们一起吃?” 寒冷的雪夜里,再没有比与心爱之人一起吃酒来得快活的事儿了。 君天澜轻笑颔首。 赵地的梅花酿,入口醇厚绵长,初喝时只觉像是寻常花酒,可三盏下肚,那酒劲儿才会上头来。 沈妙言酒量虽好,却也架不住她喝得多。 半坛酒进了她的肚子,她双颊酡红,已然晕乎乎了。 , 第1965章 她的唇瓣,正好贴在…… 雕窗上嵌着透明琉璃。 沈妙言晕乎乎趴在窗弦上,朝外面张望。 初冬的夜,外间风雪极大,连廊下的红绉纱灯笼上,都积着一层薄雪。 她打了个酒嗝,对着琉璃呼出一口热气。 君天澜正与她隔着花几吃酒呢,见她跪坐在软榻上,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窗户上,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于是他放下酒盏上前,轻搂住她的腰身,“妙妙这是要做什么?” 沈妙言对着琉璃呵出许多气体,那面琉璃窗已是白蒙蒙一片。 她又打了个酒嗝,娇娇气气地伸出一根纤细如玉的食指,“嘿嘿”两声,就开始在铺着一层薄雾的琉璃窗上写字。 君天澜望着她的食指上下翻动,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写了她与他的名字,中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把戏,还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儿。 “呼……” 沈妙言大力搭上君天澜的肩膀,好兄弟似的凑到他脸前,“君天澜,等这边的事儿了了,咱们就回镐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 君天澜见她额前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于是伸手给她把碎发理整齐,笑意温温地应了声好。 沈妙言把他搂得更紧些,仰头望向琉璃窗外的落雪,“四哥,从前在楚国时,你就总说等楚国的朝堂安定下来,再与我好好在一起。后来楚国的朝堂安定了,你又说要回镐京,等镐京的事情都安定了,再与我在一起……” 烛火静谧。 雕窗外,铺天盖地的落雪格外宁静祥和。 沈妙言小脸酡红,一双琥珀色眼眸亮晶晶的,却又透出几分茫然,仿佛盛着蜜色的酒酿。 她的唇瓣很红,氤氲着湿润的雾气,像是晨起被水雾打湿的花瓣。 她砸吧砸吧小嘴,声音极轻:“后来你终于成为大周的皇太子了,却又说要等到天下平定,才能与我好好在一起。” 君天澜垂眸看她,暗红色的狭长凤眸透着深邃的复杂。 沈妙言歪靠在他肩膀上,“可是,四哥啊,这天下,又有哪一日能够真正安稳呢?你总想寻个好时机与我在一起,但我更想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既已是夫妻,无论祸福,都该一起承担的,是不是?十二岁那年,我的命是你救的。只要与你在一起,生或者死,我又怎会害怕呢?” 君天澜始终沉默。 片刻后,他望向窗外的落雪,眼底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偏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再也不会了。” 沈妙言反勾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辗转反侧片刻,在君天澜想要进一步时,她忽然离开他的唇,鬼灵精似的含笑跃出软榻,轻盈落在不远处的圆形地毯上。 然而,她脚上的绣花鞋却在跃出的瞬间飞了出去。 沈妙言轻呼一声! 君天澜以为她要摔倒在地,紧张地站起身就要去扶她。 然而少女盈盈一折腰,优雅轻盈地在地毯上摆了个飞天舞姿。 灯火下,绣花的裙摆与宽袖飞扬,好看得不得了。 君天澜默默停住步伐。 沈妙言喝醉了,翘起兰花指,小脸上眉眼弯弯,“四哥,我与那陈嬷嬷学了很久的赵舞,我跳与你瞧?” 说罢,竟果真在寝屋中跳起了舞。 君天澜慢慢退到窗边软榻上坐了。 他把酒坛里剩下的酒酿倾倒进七只酒盏内,随手拿了根象牙箸,慢条斯理地敲击起酒盏边缘。 因着酒盏里的酒液深.浅不一,所以敲击起来时发出的清脆音调也是不同的。 泠泠乐音,在这个温暖的雪夜里听起来格外明媚缠绵。 这是赵地特有的采莲曲。 沈妙言从圆形地毯上一跃而起,足尖轻盈点着圆桌,猛然朝后仰倒,笑吟吟瞥向君天澜。 男人坐在灯火之中,身着墨金色宽袍大袖,漆墨青丝垂落在腰际,俊美的面容含着如许深情,一如多年前那般姿容绝世。 她看着,忽而一个旋转,整个人都朝他飞了过去! 宽大的重纱袖摆,在风中摇曳出绝美的弧度。 君天澜不闪不躲,仍旧慢条斯理地敲击着酒盏。 下一瞬,沈妙言忽然落在小佛桌上。 玉白的足尖点着小佛桌边缘,另一只脚朝背后高高翘起,整个人往下倾斜,宛如落在花蕊里的蝶。 而她的唇瓣,正好贴在君天澜的额头上。 男人手里奏着的采莲曲,恰至最后一个音调。 余音袅袅弥散。 他放下象牙箸,捧住少女饱满圆润的面庞,亲吻着她的唇瓣,把她抱进了怀里。 重重叠叠的纱裙扫过小佛桌,把上面的酒坛与酒盏尽皆扫落在地。 醇厚香甜的梅花酿倾倒在地板上,整座寝屋都弥漫着浓而醉人的甜腻。 灯火幽微。 君天澜把沈妙言压在软榻上,就势把她整个儿占有。 她是他的。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就连下辈子, 也会是他的。 绣满梅花的重纱长裙,被温柔解开。 丝绸亵衣被褪下,少女雪白娇腻的肌肤露在空气之中,触手温润绵软。 沈妙言从他怀中钻出,狡黠的眉眼透着醉意,不染而红的眼尾宛若桃花,一颦一笑,勾魂至极。 ……片刻后,那勾人的娇.吟声从红唇白齿间细碎溢出,于这落雪的寒夜里,经久不绝。 庭院外。 一道格外高挑窈窕的身影,正迎雪而立。 她手里撑一把素色纸伞,高耸的云鬓间斜簪两朵红玉莲花,身着牡丹红掐腰缎制宫裙,胸前的饱满呼之欲出,腰肢却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娇/臀挺翘hun圆,便是随意站立的姿态,也妩媚得令人心惊。 正是赵媚了。 她仰起头,静静注视着那扇雕窗里的动静。 刚刚沈妙言的一支采莲舞,自然也被她尽收眼底。 她倏然笑了笑。 涂着牡丹红口脂的饱满唇瓣,在这盈盈一笑间,尽显无限芳华妩媚,几乎能让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心动。 而那斜挑入鬓的凤眼里,却含着幽暗深邃的情绪。 灯火的忽明忽暗中,漆黑而不见底,莫名令人心悸。 第1966章 把你从深渊里带回来 雪还在落。 赵媚撑着伞,独自来到了碧落苑。 碧落苑后园子里,朔雪纷纷,一道修长身影正于雪中舞剑。 茫茫黑夜中,剑身折射出灯笼的光,冰寒非常。 一双极致艳绝的丹凤眼倒映在剑身上,泛着血红光晕的瞳孔,看起来同样骇人非常。 君舒影一身霜白劲装,整个人在朔雪中上下翻飞。 他本就是冰雪里的帝王。 赵媚撑着伞,等他舞罢一套剑,才娇媚开口:“北帝陛下好剑法。” 君舒影在雪地里站定,发间系着的霜白长发带在北风中纷舞。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赵媚,“你来作甚?” 赵媚含笑,一步一摇曳,娉娉婷婷地走到他跟前。 她伸出纤纤玉手,缓慢地探入男人胸口。 君舒影挑眉。 须臾,他握住赵媚的手腕,“大雪天的,赵姑娘在外面就如此主动,怕是不好吧?若有什么需要‘交流’的,朕倒是愿意去赵姑娘的闺房,与你‘好好交流’。” 赵媚咯咯轻笑。 她很快伸出手。 摊开手,白嫩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半月形青铜兵符。 君舒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皱眉,伸手去怀中摸索,果然被他藏起来的兵符没了踪影。 “赵姑娘好本事……” 他冷声,便去夺赵媚手上的兵符。 赵媚仍旧笑得勾人,转过身,随手就把那枚兵符扔进了远处的池塘里。 君舒影瞬间怒了,“赵媚!” “我在。” 少女娇笑着,纤纤玉手搭在君舒影的脖颈上,于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对他呵气如兰,“北帝陛下真的以为,那枚兵符是真的?” 君舒影冷眼转向她。 “且不说我祖父那老狐狸大方到愿意割舍兵符,换上任何一个人,你北帝不曾帮他真正弄来前往聚窟州的船只、鲛女,他凭什么就要先把半枚兵符给你?那兵符乃是假的,是用来叫你替他卖命的东西,傻子!” 朔雪渐渐大了。 寒冷的北风刮在人脸上,便是南方的冬夜,这风也叫人肌肤生疼。 君舒影攥紧双拳,始终冷眼盯着她,“你同我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君天澜已经来到清水城,我祖父不想让他碍事,定然会想方设法铲除他。他们两方的势力均不可小觑,唯有北帝你,大军远在北幕,可谓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所以?” “所以,你须得与我联手。若我不曾猜错,我祖父会在西山冬猎上,围剿君天澜。届时,等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咱俩再联手把他们一网打尽,岂不妙哉?” 少女纤细柔软的手指,轻柔拂拭过君舒影的面庞。 带着刻意的勾引意味。 君舒影唇角轻勾,“赵无悔是你祖父,你背叛他,有什么好处?或者说,赵媚,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媚身量很高。 甚至,只比君舒影略矮两寸。 她无需踮脚就能凑到他耳畔,嗓音温软酥麻:“我啊,要赵无悔死……还要从你的心上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 主院。 宽大雅致的寝屋里燃有地龙,使得整座屋子十分暖和。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屏风后。 他已是七旬年纪,大约是长年习武的缘故,身板看起来仍旧十分挺直高大。 雪白的长发用一条藏蓝缎带束起,他穿一袭深绯色缎制儒衫,通身气派儒雅翩翩,不像是玩弄权柄的丞相,倒像是高等书院里讲授四书五经的夫子。 屋子里灯火明亮,因此可清晰看见他眼睛里的湿润。 他正盯着墙上贴的一张画。 画卷已经泛黄。 画上是一位在莲花池上折腰而舞的姑娘,舞姿惊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美得惊心动魄。 莲花池畔,面容俊美的高大男人,发间结着藏蓝缎带,正含笑抚琴。 细看之下,这男人的容貌,竟与赵无悔有五分相似。 分明,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带着皱纹的手指,轻轻抚上画卷。 他轻抚过那姑娘的眉眼,唇畔的笑容十分温柔,“阿瓷,有人不许我把你从深渊里带回来……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 他活了七十年。 从一无所有、不受宠爱的家族庶子,一路爬上赵国右相的宝座。 他经历了几代朝堂更迭,更经历了被大周吞并家国的耻辱。 于这无尽坎坷岁月里所积累的智慧,并非是君天澜或者君舒影这些小辈们能比拟的。 而此时此刻,这位完全称得上枭雄的男人,在这垂垂暮年的雪夜里,正独对一副画卷,眼底皆是温柔缠绻。 他是赵国丞相,他与人斗了大半辈子,凶狠了大半辈子,却唯独把此生的所有温柔,都给了那画上的女子。 “阿瓷……” 他语带眷念,有些疲惫地靠在画卷上。 霜白的眼睫,遮住了瞳眸里的思念。 恰在这时,几道身影从外面进来。 他们身着细铠,乃是清水城里军队的头目。 他们恭敬地朝赵无悔跪下:“丞相!” 赵无悔敛去脸上多余的表情。 睁开眼时,漆黑眼底一片冷意。 他声音清冷:“过几日,本相会请皇上驾临西山参与冬猎。届时,你们在西山安排好一切,可明白?” 几名将领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们不忠于大周皇族,也不忠于赵国从前的皇室,他们只忠于赵无悔一人。 于是他们纷纷拱手,郑重地应下。 他们退下后,赵无悔再度靠在了那副画卷上。 指尖拂拭过画上那正跳着采莲舞的姑娘,他的眼中满是眷念。 烛火跳跃,温雅的嗓音,轻轻念诵出几句诗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百里之外。 风雪犹盛。 一辆宽敞的华贵马车,正冒雪行驶在官道上。 车厢里烧了火盆,非常暖和。 陈嬷嬷妆容精致,端坐在软榻上,膝上铺着考究柔软的绒毯,一手支颐,正闭目假寐。 脑海中,隐隐浮现出当初年少时,她跳完采莲舞,那人予她的情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念诵着,嗓音已不再有五十年前的清脆稚嫩。 五十年了, 他们,皆已老去。 , 第1967章 这是男人间的事 翌日。 天际处,晨曦的金芒穿透万丈雪霰,给银白大地镀上一层薄金。 清水城临海,已有渔船驶离海面,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城中早有小吏带着妇人们洒扫庭街,当贩菜的百姓赶早进城时,清水城里朴实干净,令人心情都莫名好了起来。 相府。 春帐温暖。 沈妙言倚在君天澜怀中,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他垂落在胸前的碎发。 男人一手熟稔地翻过书页,一手把她揽得更紧些,“昨晚可睡饱了?” “有四哥替我暖床,自然是睡饱了的。”沈妙言面颊红润,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今儿四哥打算做什么?” 刚问完这一句,外间便响起了敲门声: “主子、娘娘,赵相爷遣人送了请柬过来。” 君天澜示意她进来,拂衣跨进门槛,不敢多看,只红着脸小心翼翼呈上一张烫金请柬。 他接过,还不曾翻开,沈妙言先灵巧地夺了去。 她翻开请柬,诧异地挑了挑眉,“竟是冬猎的请柬……他都七旬年纪了,还能上马狩猎吗?或者说,他是有什么阴谋?” 君天澜瞟了眼请柬,缓慢捻了捻指间的墨玉扳指,“不管他有什么阴谋,这场西山狩猎,我都要去。” “为何?” 君天澜翻身把她压在褥子里,含住她的小耳垂,“史上有杯酒释兵权一说,若能没有任何伤亡地把赵地的兵权收归镐京,也算得上是件好事。” 沈妙言偏过头,在男人细细啃噬过她的细颈时,忍不住轻喘了声。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断断续续道:“可是……可是君舒影来赵地这么久,都不曾拿到兵权,四哥又……又怎么敢,断言唔……断言你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拿到兵权?” 绣花缎被下,男人的膝盖,熟稔地顶.开,少女的双腿。 他亲吻过她的唇瓣、下颌,亲吻过她的细颈、沟壑,修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瞳眸里的志在必得,“这是男人间的事,妙妙不必操心。” 他,亦是有底牌的。 重重垂纱春帐被放下。 拂衣轻手轻脚地退出寝屋,不忘为二人掩上屋门。 …… 西山狩猎定于三日后。 因为君天澜在相府里的缘故,沈妙言觉得十分安心,因此这三日里倒是过得格外惬意舒心。 眼见着明日便要启程前往西山,她本待拉了君天澜去清水城街上玩儿,然而君天澜这段时日饭局极多,大都是赵地官员相邀。 赵无悔与君舒影俱都在邀请之列,因此相府内的守卫与规矩反而少了许多。 沈妙言越发无拘束,在独自用罢晚膳后,穿了件厚实的胭脂红斗篷,带了盏羊角流苏灯,欢快往花园里去。 此时残阳照雪,正是赏景的好时辰。 外貌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撒欢似的在雪地里跑,一身红斗篷,比那盛放的梅花还要鲜红夺目。 她发间簪着柄红珠流苏宝石钗,流苏垂落在耳间,越发衬得她肌肤白皙细腻,鬓发鸦青柔顺。 最后一点夕阳,眼见着便要滑落进地平线下。 绒绒细雪簌簌而落,白茫茫的,装点着这座花园。 沈妙言玩够了,独自站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朝对面眺望。 那座藏书楼立在雾蒙蒙的雪霰里,有侍女用竹竿挑起灯盏挂上书楼檐角,在这寒夜里晕染开一团团朦胧光晕。 她看了会儿,再度想起那天在书楼里看见过的羊皮画卷。 大祭司这几日始终不见踪影,赵无悔远渡聚窟州的计划似乎搁浅了,也不知那羊皮画卷还在否…… 她寻思着,忍不住跳下石头,抬步往通往对岸的拱桥而去。 藏书楼无人看守,她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径直闯进了上次去过的密室。 密室内仍旧置一张空桌,原本摊在桌上的羊皮画卷,果然没了踪影。 她轻叹一声,正要离开密室,却见密室角落有一座书架,书架上摆放着个木盒,大约许久不曾被人开启,盒面上落了许多灰尘。 她把木盒抱到桌上,用帕子细细擦拭干净灰尘,才小心翼翼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厚厚的信纸。 岁月流逝,那信纸已然泛黄发脆,墨字也已变得很浅。 信纸旁,摆着一本书卷。 她拾起书卷翻开来,挑了挑眉。 这书卷,竟书写着赵无悔过往的故事。 自称“余”,该是他闲暇无事时,亲自提笔写就的。 沈妙言起了几分兴致,在圆桌旁坐了,一页页地翻读下去。 原来赵无悔乃是氏族里不受宠的庶子,在他年幼时,与府中一名小舞姬关系极好,后来懂事了,便顺理成章地爱上了那名小舞姬。 只是他的母亲极为要强,对他要求很严格,不许他与那小舞姬见面,一心想把他培养成位高权重之人。 他是很孝顺的人,他和他母亲约好了,等他将来权倾朝野之际,就是他迎娶那名舞姬之时。 然而可惜的是,在他去外地做官期间,他母亲竟然趁着朝廷选秀,把那名舞姬送进了皇宫。 而那位舞姬也着实容颜倾国,在进宫的第一天,就被前来赵国游玩的大周皇帝看中。 五十年前的赵国,国力还很弱,也并不如现在这般富庶。 赵国的皇帝为了讨好那位大周先皇,因此把舞姬送给了他。 舞姬被封为贵妃,被大周皇帝带回了镐京。 而送亲的官员,好巧不巧,正是回清水城述职的赵无悔。 沈妙言盯着泛黄的纸面,烛火下,“阿瓷”两个墨字,笔画格外的缱绻温柔。 这是赵无悔用来称呼那位舞姬的小名。 她顿了顿,往后略翻了下,这后面记载的乃是那位舞姬走后,赵无悔的大致生平。 似乎那位舞姬在镐京城出了什么意外,他回来后心如死灰,在母亲的主持下,迎娶了清水城一位出身高贵的小姐。 再后来,那位小姐不知怎的突然暴毙,他没再续弦,孤家寡人直到如今。 她翻到封底,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拾起树叶。 叶片脉络分明,形状极为特殊。 第1968章 我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这是……相思树叶?” 灯火下,封存了五十年的相思树叶呈现出半透明的蜜色,纵横的脉络交织成天然的心形,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美。 “五十年都不曾忘却,这赵无悔,当真是用情至深。” 沈妙言感喟着,把木盒放回原处,提起灯盏,起身离开了藏书楼。 明月隐进云层之中,夜穹落了细雪。 她独自穿行在游廊里,寒风拂面,脑海却格外清醒。 那位被赵无悔唤作“阿瓷”的舞姬,无疑就是陈嬷嬷了。 只是不知,五十年前的赵无悔,为何会认为陈嬷嬷死了? 另外,他心如死灰后迎娶了旁的姑娘,可那姑娘好端端的又怎么会突然暴毙? 五十年后的今天,他又为何要大张旗鼓杀戮无数前往聚窟州? 难道,那座神秘的岛屿,可以令他心爱之人起死复生不成? 起死复生…… 这个念头在沈妙言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扔掉灯盏,拎起裙摆飞快奔向东边儿的院落。 琥珀色瞳眸中,隐约可见透骨的焦急。 她亦是死而复生。 难道,她之所以能够复生,也是因为四哥得到了那张羊皮画卷不成? 他按照羊皮画卷上的指示,屠戮无数人命,以鲛女开道,在巨大的木船上挂满人皮制成的船帆与人骨制成的船骨,搭载五百名童男童女,跟着三艘载满沉香火山的巨船,穿过葬魂海逶迤前往聚窟州,才得来了她的复生吗? 这般复生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眼眸中隐约可见湿意。 她奔到寝屋推门而入,只见君天澜已经回来了,身着墨金常服,正端坐在窗畔软榻上,饮一盏温茶。 她冲过去,径直从他手里夺下茶盏,“四哥!” “嗯?” 男人抬眸,看见她满脸焦急,不觉挑了挑眉。 “焚城地底,我分明葬身岩浆死了的,如何现在又活了过来?你究竟做了什么?” 君天澜握住她的细腕,温柔把她拉到怀里,“我能做什么,自是祈求神明。” “才不是!你去了聚窟州,是不是?你献祭了数千条人命,才用邪术让我复生的,对不对?” 君天澜静静看着她,小姑娘大约是一路跑回来的,这般冷的寒夜里,额头上却还沁出了细汗。 他把她抱得更紧些,用唇瓣细细亲吻过她的面颊,“你的复生,不曾连累过任何一条人命,妙妙放心就是。” 沈妙言紊乱的心绪稍稍平定了些,认真地伸手揽住他的脖颈,“那四哥,你告诉我,我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她回来这么久,从不曾问过这个问题。 可她其实也是有好奇心的。 君天澜低垂着眼帘,仍旧细细亲吻着她的脸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把琼华岛上的故事,一一告知于她。 “原来如此……” 沈妙言有些恍惚,“原来我是这样活过来的……” 她忽而望向君天澜,“那四哥岂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男人笑意温温,“救妙妙,是我分内之事。” …… 翌日。 晨雾尚还没有散去,相府门口已聚集了不少马车与侍卫。 他们是要前往西山狩猎的。 沈妙言安稳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挑起一角帘子向外张望,只见清水城里的贵族们大约都到齐了,男子们个个骑在骏马上,看起来神采飞扬。 赵地的女眷们也有随行的。 她们皆生得婉约美丽,端坐在马车里,也同她一般,好奇地朝外张望。 赵无悔骑一匹枣红马,明明是七旬年纪,可看起来仍旧高大修长,五官雅致。 藏蓝缎制发带束起满头银丝,穿绯栗色劲装,儒雅翩翩的气度,甚至把四周一些年轻人都给比了下去。 他身边,君舒影骑在雪白的骏马上。 他的容貌自是世间顶尖,今日又仔细打扮过,金冠束发,金线绣重瓣梅花的暗紫大氅华贵奢靡,一尾鸠羽紫的蓬松狐尾闲闲从颈间垂落到膝下,越发衬得那张脸光风霁月,姿容绝世。 四周有不少贵女都在悄悄儿地看他,显然是春心萌动的样子。 沈妙言托腮,暗道君舒影的容貌,也的确值得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心动。 快到启程的时辰时,君天澜和莲澈不慌不忙地策马而来。 两人同样生得一副好相貌,春花秋月各有风度,令在场的姑娘们又是一阵目不暇接。 而沈妙言自打君天澜出现后,目光就始终不曾从他身上离开过。 君天澜,是她的夫君。 君天澜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轻勾,于无数拥挤的人群里,回眸朝她望过来。 这一眼含着不经意的深情,就仿佛天地之大,他的眼里就只装得下她一个。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君舒影与莲澈收归眼中。 君舒影瞥向莲澈,对方只是淡漠地转过头。 他轻笑了下。 …… 很快便至启程的时间。 车队逶迤朝城郊外而去。 沈妙言在车厢里同拂衣她们说着话儿,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山脚下。 帐篷什么的早已备好。 沈妙言扶着君天澜的手跳下马车,仰头道:“明儿才是正式狩猎的日子,等用罢午膳,四哥打算做什么?” 君天澜不语,目光却落在了山腰上。 沈妙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能看出什么蹊跷来。 身后的夜凛轻声提醒:“娘娘,王爷和王妃的陵寝,就在山腰上呢。乃是皇上到赵地来之后,命人安排的。” 沈妙言想起君无极与赵妩,不由怔了怔。 很快,她依偎到君天澜臂间,“那我陪四哥去祭奠他们,我也想敬他们一盏酒呢。”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与她一道进了暖帐。 暖帐的帘子被放下后,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负手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松树下。 寒风吹来,鸠羽紫的蓬松狐尾微微摆动。 他站在那里,肤白若雪,丹凤眼不染而红,薄唇像是涂过淡红花汁,好看得仿佛山中狐妖。 他身侧,赵媚妆容妩媚,妖妖娆娆地挽着条深红披帛,裙摆下的修长玉腿随意交叠而立,腰肢纤细,俨然媚态天成的模样。 她含笑侧首,“北帝,我说的事情,您考虑得如何了?” , 第1969章 余生里,又有几次相见的机会 君舒影睨向她。 女子妩媚得过分,寒冷的冬日里,又穿着极少,便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也勾人得宛如尤物,叫附近侍卫们的眼睛几乎都黏在了她身上。 他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除了与你合作,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赵媚从宽袖中探出纤纤玉手,温柔搭在他的肩膀上,妆容妖娆的面庞上噙着盈盈浅笑,“自是没有的……” 君舒影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再度盯向那座紧闭的暖帐。 垂在腿侧的双手忍不住地收紧。 他,一定会从君天澜身边,夺回他的妙妙! …… 用罢午膳后,风雪停了,沈妙言便与君天澜一道上山。 有石阶从山脚一路通往山腰,因为厚雪尚未融化的缘故,石阶上并未凝结成冰,因此道路并不算滑。 可沈妙言在君天澜身边素来是娇气的性子,爬了一半就不肯再往上爬,非得要他背着。 君天澜能说什么,自然是宠着她、惯着她,把她背上山了。 来到山腰,山林尽头是两座新垒的坟冢,正临着一处断崖。 沈妙言从断崖处举目四望,但见这里风景极好,可以俯瞰四周群山河川。 更远的地方,则是镐京的方向。 她知晓君天澜是打算暂时把君无极与赵妩葬在这里,等到来年开春,再想办法把他们的尸首运回镐京安葬的。 她跟着君天澜拈香,认真祭拜过君无极与赵妩。 站在坟冢前,却无端又想起他们的过去。 君无极花天酒地了半生,最后却栽在了赵妩身上,为她遣散嫔妃侍妾,因她而背井离乡前来赵地。 至于赵妩,不只是君天澜的手下,更是她沈妙言的朋友。 她想着,心中不觉唏嘘伤感。 片刻后,她实在受不了这种酸楚心情,于是先行去了山林里,只留君天澜一人祭奠。 山林积雪颇深,行走其间,不经意就会有大团雪花簌簌落下,砸了人满身。 沈妙言走着走着,便也不小心挨了一大团绒雪。 她蹙起眉尖,正仔细把落雪从发髻上拂拭下去,一道缱绻妩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皇后娘娘,您玩儿雪呢?” 沈妙言寻声看去,只见赵媚云鬓高松,挽着貂毛披帛,穿朱红绣牡丹束腰长裙,腰肢细细,曳地的裙摆从一侧开了叉,修长玉腿隐约可见,令人浮想联翩。 琥珀色眼眸不觉流露出几分无奈,这女人,竟也不知道冷的。 她把雪花拂拭干净,“你怎么在这里?我瞧着,你这几日一直都与北帝在一块儿的。” “北帝是个不知怜香惜玉的人,与他在一起,实在无聊得紧……”赵媚涂着朱红口脂的饱满唇瓣微微弯起,一双妙目只盯紧了沈妙言,“说起来,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可否赐教?” “你且说。” “三日前的夜里,我曾目睹娘娘在寝屋中跳采莲舞。采莲舞是赵地特有的舞蹈,娘娘却是楚国人士,从未踏足过赵地,所以,不知娘娘从何处习得?” 沈妙言捻了捻斗篷,抬起眼帘望向她。 她亦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没见过? 眼前这姑娘,明明问的不过是寻常问题,可说话之间,声调却与平常不同,甚至,还染上了不经意的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呢? 这支采莲舞乃是陈嬷嬷教她的,赵媚这般在意,难道,她认识陈嬷嬷? 可年纪却是对不上的,毕竟陈嬷嬷五十年前就离开了赵地,那时候赵媚都还没出生呢。 沈妙言紧了紧斗篷,笑得不动声色,“乃是我看旁人跳这支舞,因此无意中学会的。” “原来如此……” 赵媚微笑颔首,可描红的双眼里,却闪烁着凉意。 显然,她是不信这话的。 她没多做停留,同沈妙言告别后,就离开了山林。 此时,后山。 这里地势空旷,大片梅花林次第盛开,红梅染雪的景致极美。 居中一棵三人合抱的梅花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有棋盘镂刻其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局势格外紧张。 一盏温茶置在棋盘边,天然雪水泡出的茶,自有一番别样清香。 莲澈身着红衣端坐在石凳上,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素手拈棋,他垂眸,眼底隐约可见浓浓的思虑。 恰这时,君舒影缓步而来。 他撑一把素白纸伞,隔着老远就笑出了声儿:“数月不见,莲澈弟弟倒是学会了修身养性。怎么,决定放弃你姐姐了?” 莲澈仍旧盯着棋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谁是你莲澈弟弟?” 君舒影含笑,收了纸伞在他对面落座。 随手从棋篓里拈起一颗棋,他慢条斯理地放在了一处空格上,“我今日前来,乃是为了与你商量件事儿。我听闻如今君天澜那厮,把禁卫军都交到了你手上,不如咱们二人联手,将他埋葬在西山,你意下如何?” 莲澈拂开他落的子,并不搭理他。 君舒影挑了挑眉,折下一枝梅花细细把玩,“莲澈弟弟,我可是好心好意来寻你做盟友的。” “谁是你莲澈弟弟?”莲澈语气不善,“姐姐只有一个,这天下,也只有一个男人能拥有她。而那个男人,并非你我。” “呵……莲澈弟弟,君天澜如果活着,咱俩都没有机会得到沈妙言。若他死了,你我的机会将各占一半。莲澈弟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莲澈听他说话便觉刺耳,因此懒得再接他的话,只专心研究棋局。 “莲澈弟弟,人活一世,若不能得到所爱的女人,这一世岂不是白活了?我知晓你不日将返回琼华岛,届时隔山隔水,余生里,又有几次相见的机会?不如把她抢到手里带回去,才是真正的圆满。” 君舒影语带蛊惑。 然而莲澈始终不语。 君舒影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他走后,莲澈面无表情,仍旧盯着棋局。 放在手边的温茶早已凉了。 一瓣梅花盈盈飘落,依稀可见他捻着棋子的手,正缓慢收紧。 第1970章 定要误以为她是在勾.引君天澜 第二天才是正式狩猎的日子。 入夜之后,居中的大帐里开始举办宴会,整座帐篷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沈妙言端坐在君天澜身侧,边饮酒食肉大快朵颐,边欣赏着帐下歌舞,倒是觉得这赵地的狩猎场,竟也有魏北的豪放风采。 君天澜递给她烤好的鹿肉片,见她唇角沾着酱汁,于是拿帕子细细替她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做过千百遍。 令旁边的君舒影与莲澈,表情各异。 酒至半酣时,赵媚换了身箭袖舞裙,笑吟吟上前拜倒,“赵媚愿献剑舞,为皇上与北帝助兴。” 君舒影一手托腮,不等君天澜说话,含笑先应了下来,“赵姑娘请。” 古琴声起。 沈妙言瞥向一侧,只见原本的青铜编钟都被撤下,身着漆黑大氅的少年,戴着宽大兜帽,正端坐角落抚琴。 淡红削薄的唇瓣从兜帽下方隐隐露出,颊边儿还有个米粒大小的酒窝儿。 而他的手修长白嫩,应是少年的手。 古琴曲中,沈妙言挑了挑眉。 这抚琴的少年,分明是赵无悔身边那位大祭司……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赵媚身上。 身段妩媚勾人的女子,正踩着琴曲节拍舞剑。 一颦一笑皆都恰到好处,斜飞入鬓的眼尾描红,花娇柳媚,艳丽不可方物。 她似乎天生便是这般妩媚的女子,沈妙言觉得纵便是前世浸泡过百媚生的她,也不曾有赵媚这般勾人。 琴曲渐至尾声,赵媚丢了长剑,折腰而至君天澜御案前,纤纤玉手随意拎起酒壶,倾倒了一杯美酒于他的酒盏之中。 涂着丹蔻的白嫩手指,小心翼翼捧起酒盏。 她笑吟吟叩拜在地,把酒盏高高举过头顶: “赵地贫瘠,唯有此梅花酒可勉强待客,请皇上享用!” 抛金洒玉般的声音,酥麻醉人至极。 若非沈妙言一早就识得她,定要误以为她是在勾引君天澜。 她望向身侧的男人。 赵媚于大庭广众之下献酒,显然是存着逼四哥喝那盏酒的心思。 毕竟,她代表的可是赵地贵族的脸面。 可那酒水里或许加了什么东西,若四哥喝了,谁知道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她寻思着,不等君天澜有所反应,先一步从赵媚手中接过那盏酒。 “赵地的梅花酒滋味儿极好,美人献酒,本宫更应该先尝一尝。” 这话,旁人听着只道是她这位皇后善妒,不肯叫君天澜接旁的姑娘敬的酒。 然而在座的明眼人,却都能看出来,她这是在为君天澜解围。 沈妙言盈盈而笑,抬起宽袖,作势饮酒。 却于暗中,把那盏酒尽数倾倒在宽袖下。 赵媚神色微变,却什么都没说,只含笑退下。 那盏酒里,的确被她下了药。 乃是君舒影特别交给她的,听说无色无味,可令人瞬间毙命。 虽然遗憾不能事成,不过刺杀君天澜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她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赵媚退下后,君天澜正襟危坐,示意歌舞皆都退下。 他抬起冷峻的眉眼,面无表情地盯向赵无悔,“赵卿如今,已有七旬年纪了吧?” 赵无悔并未起身,只坐在大椅上,淡然地朝他欠了欠身,“不瞒皇上,过了年底,老臣便是七十二岁了。” “赵卿操劳赵地事宜数十年,着实辛苦。这一杯酒,朕敬你。” 君天澜举杯。 “不敢,不敢!” 赵无悔应着,也举起酒盏来。 尽管帐中坐了上百人,可此时仍旧安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君天澜这是准备拿赵无悔的年纪挑事儿了。 沈妙言垂眸,夹了片涂着酱汁的鹿肉片送到唇边,就听得君天澜的声音响起:“七旬年纪,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赵卿每日仍旧操劳国事,朕实在不忍。” 沈妙言悄悄儿地转动眼珠去瞅君天澜,这厮说着场面上的官话,眼底却半丝暖意也无。 显然,他并非是在与赵无悔好好商量,而是在逼着对方交出赵地的军政大权。 赵无悔抚须而笑,端得是儒雅翩翩的姿态,“老夫操持赵地事宜,无论大小,皆都呕心沥血去办。百姓官商,亦是十分崇敬老夫的。非是老夫自夸,五十年前的赵国贫瘠清苦,是老夫鞠躬尽瘁五十年,才换来今日的繁华富庶。皇上说要夺权就要夺权,是欺我年迈病弱,还是欺赵地无能人堪挑大任?!” 最后一句话,他陡然拔高音量,重重把手中的金盏掷到桌案。 天下之大,能够与君天澜叫板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而赵无悔,恰恰便是其中一个。 手握赵国通天财富,还掌着五十万兵马大权,他自然有能力也有资格与君天澜叫板。 沈妙言望向君天澜。 男人仍旧面无表情,暗红色狭长丹凤眼幽暗深邃,令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帐中寂静良久后,他才缓慢抬眸,“怎么,赵卿莫不是以为,朕是在与你商议那五十万兵马的归属权问题?” 话音落地,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玉酒盏。 随着酒盏爆裂的清脆声响,无数手持刀斧的禁卫军从屏风后涌出。 他们把整座大帐团团包围,刀刃上折射出雪亮寒光,浓厚杀意把刚刚大帐中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 他不是在商议,他是要直接夺权。 赵无悔正襟危坐,冷眼瞥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侍卫,“大周小儿莫不是以为来这么一出刀光斧影,就能吓得老夫马上交出兵权?” 君天澜缓慢转动指间的墨玉扳指,凤眸中毫无感情,“赵卿尽可试试。” “土匪行径!” 赵无悔骂了一句。 君天澜唇角反而噙起微笑,“半路上位者,谁又不是土匪了?只不过一个是在草莽江湖,一个是在高庙朝堂罢了。” 赵无悔往椅背上一靠,随手砸掉案上的金盏。 随着“哐当”清脆声响,帐篷外响起无数赵地禁卫军整齐有序的军靴声。 他们把整座帐篷包围,明亮的火光映照下,沈妙言能够清晰看见帐外那些攒动的人影与刀剑。 显然,赵无悔真的是有备而来。 , 第1971章 他有双臂,却无法拥抱她 两相对峙间,沈妙言又悄悄转眸,望向君舒影。 他正闲适饮酒,仿佛这大帐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朝她微微一笑,话却是对着那两人说的: “皇兄、赵相爷,正所谓君子动手不动口,你二人有什么仇怨,尽管动手就是,这般对峙着,又有什么意思?都是男人,弱肉强食的道理,想必都懂的。” 这话真是火上浇油。 帐中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眼见着双方互不退让即将动手,君天澜忽然道:“为防着了小人的道,不知赵卿可否退一步说话?若能和平解决这次纷争,也算是你我二人体恤手底下的官兵不是?” 赵无悔却并不想跟君天澜去私底下讲什么大道理。 他冷笑一声,“老夫并不认为,与你有什么话需要私底下说。” 君天澜不动声色,从袖管中摸出一根褪色的红绸带。 沈妙言望去,不由怔住。 这绸带…… 分明是灵安寺后山,系在相思树上的祈愿丝绸! 后来它被风刮落,还是她亲手给系上去的! 而赵无悔在看见那根红绸带时,脸色倏然变了。 他猛然站起身,双手撑着案几,周身儒雅翩翩的气度,瞬间化作暴戾狰狞:“你怎么会有这个?!逝者已逝,你如今拿出这个,是在打搅亡灵,你知道否?!” 他的声音失去了素日里的平和淡雅,反而充满浓浓的仇恨与怨愤。 “亡灵?”君天澜轻笑,“朕那位皇祖母从未离世,又谈何亡灵?” 话音落地,满帐皆惊。 沈妙言尤为诧异,不可置信地望向君天澜,全然不知教坊司里的那位陈嬷嬷,如何就成了他的皇祖母了。 赵无悔更是全身发抖,原本精明的双眼逐渐浑浊,连唇齿都在发颤。 君舒影由原本歪坐的姿态,慢慢坐正了,挽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艳绝的丹凤眼里,同样充斥着不解。 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一位皇祖母在世? 君天澜又道:“不知赵卿,可还愿意与朕去外间说话?” 赵无悔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颔首。 两人并未带任何侍卫,只身去了帐外。 沈妙言很想知道他们会聊什么,然而大帐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若跟上,必定会被骂后宫干政、牝鸡司晨。 小姑娘摇了摇头,继续安然地吃她的烤鹿肉。 而不远处的君舒影,却不大能坐得住了。 他原本与赵媚策划着让赵无悔与君天澜狗咬狗,如今倒好,突然杀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皇祖母,似乎还是赵无悔十分重要的人。 他俩若是和解了,他君舒影算怎么回事?! 艳绝的丹凤眼潋滟着凉意,他饮尽杯中酒,目光悄然落在帐下。 灯火里,赵媚静静坐在原位,双手搭在案几上,表情很有些茫然。 他挑了挑眉,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自信满满的模样,怎的听见君天澜说什么皇祖母,就换上了这副表情? 难道,他那不知所谓的皇祖母,与这女人有什么关系不成? 他抿了抿唇瓣上沾着的晶莹酒液,忽而起身朝赵媚走去,“帐中闷热,赵姑娘可愿意同朕去外间散散步?” 赵媚并未推辞,起身与他一道离开了大帐。 重要的人似乎都出去了,一时间大帐里倒是重新热闹起来。 人人都在讨论刚刚的新消息,谁都好奇镐京城是怎么冒出个太皇太后的,更好奇如今这局面,究竟要怎样收场。 沈妙言吃完碟子里的烤鹿肉,也不由自主地托腮凝思。 浅浅的莲香袭来。 莲澈端着一盘子新烤好的鹿肉片呈到她跟前,一双桃花眼笑得弯起,“姐姐在想什么?” 沈妙言回过神,接过他递来的盘子,“在想陈嬷嬷。” 莲澈在她身边坐了,好整以暇道:“我这里倒有些陈年旧闻,不知姐姐感兴趣否?” …… 大雪漫天。 君天澜与赵无悔各自系着厚实斗篷,并肩行走在山间,往那更深的山谷密林而去。 积雪颇深。 两人身后是蜿蜒的脚印,逐渐被大雪覆盖。 赵无悔走在君天澜身侧,即便七旬年纪,却依旧身姿挺拔,周身气势丝毫不逊于君天澜。 藏蓝色的缎质发带在风雪中飞舞,他瞥向君天澜,“大周小儿,咱们已经走出这么远,你究竟想带老夫看什么?” 君天澜不语,只淡漠抬眸,望向更远的地方。 赵无悔眼眸深邃了几分,随着君天澜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已是密林尽头,连接着一处宽阔山谷,视野十分开阔。 而在山谷中央,有一株树冠遮天的巨树。 遮天蔽日般的树冠,遮住了绝大部分风雪。 即便是冬日,那树叶仍旧青翠欲滴,天然的心形脉络雅致缱绻。 树冠下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马车边。 乃是位女子,云鬓高挽,斜簪着三根白玉发钗。 身着鹅色束腰立领对襟绣花裙,外面系着件胭脂红狐毛斗篷,若非那一头华发,仅凭这纤细窈窕的背影,定要令人误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姑娘。 赵无悔远远就停住了步伐。 他怔怔盯着那道人影。 即便过了五十年,也仍旧能一眼就识出,这女人就是他朝思暮想了五十年的姑娘。 君天澜看了眼这两人,不着痕迹地离开这里,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赵无悔站在雪地里,忍不住失态地揉了揉眼睛。 这五十年来,他常常于无人时看见他的阿瓷。 她或坐或站,或笑或嗔, 却无论怎样都是极美的。 然而当他欲要靠近她,她就如同泡沫般倏然消失不见。 他有双臂,却无法拥抱她。 他有话语,却无法告知她。 他以为他与她隔着碧落黄泉与无尽岁月,却不知他与她,仅仅只隔着一重山一重水。 七旬的老人,在这无尽的寒夜风雪里,如同小孩子般使劲儿揉着湿润的眼睛。 这一次,不会再失去。 他, 确信那是她! 绒雪从树冠缝隙间簌簌而落,把陈瓷胭脂红的斗篷也给染成了霜白。 她慢慢转身,一双妙目不再有年轻时的纯净清澈,含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怔怔望向赵无悔。 第1972章 痴情种 一条落满细雪的青石台阶,蜿蜒通往山腰。 君舒影与赵媚一前一后走在上面。 行至山腰,已是夜深。 君舒影驻足,回头望向赵媚。 积雪折射出幽蓝光影,如同晨曦般明亮。 赵媚仍旧满脸茫然,似是还未从君天澜刚刚那番话中回过神。 他抿唇一笑,“赵姑娘这是怎么了?朕的皇祖母尚还在世,乃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儿,你缘何做出这番表情?” 赵媚抬眸,幽幽瞥了他一眼,不声不语地继续往山上走。 君舒影上前攥住她的手腕,“赵姑娘,你我既是同盟,有些事,朕认为你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同盟之间,不该互相隐瞒。” 赵媚挣脱他的手,“北帝真想知道?” “自然。” 赵媚转过身,在青石台阶上停顿良久,才淡淡道:“世上从没有无端冒出来的孩子,我赵媚也是如此。” “你不是赵无悔的孙女吗?” “呵……”赵媚冷笑,窈窕的背影看起来少了些珠圆玉润,而于寒夜里染上了几分萧索,“北帝,我是赵无悔原配的孙女儿。” 君舒影挑眉。 “世上都知道赵无悔有个深爱的青梅竹马,后来那青梅入宫为妃,却不知怎的于进宫第一天就暴毙而亡。赵无悔回到清水城,就在他母亲的主持下,迎娶了世家贵女为妻……” 她说着,在青石台阶一侧的山石上坐了。 山石旁生着一株嶙峋梅花,凄艳红迷,与她的裙裾相得益彰。 君舒影面无表情,“我听说,赵无悔迎娶的那位世家贵女,没过两年就因病离世,并未留下一子一女。你与那位女子,怎的是祖孙关系?” 赵媚垂下修长眼睫,漆黑瞳眸十分幽暗深邃。 片刻后,她忽而冷笑。 “因病离世?”她仰起头,湿润的瞳孔倒映出夜色的凄迷幽暗,唇角勾起的弧度十分嘲讽,“分明是他动手杀的妻子,如何就成了因病离世?!” 君舒影盯着她,知晓这里面,定然有什么故事。 赵媚唇角笑意更盛,“那位嫁给赵无悔的贵女,乃是我祖母。四十多年前,他迎娶了我祖母。我祖母彼时十分单纯,一心希望与他过好日子,可他…… “成婚后第二年,他约了我祖母去山林狩猎,却利用我祖母的不设防,亲手把她推下悬崖。 “只是苍天有眼,我祖母命大,掉进了悬崖下的河川里。我祖父正好是下游的渔民,把她打捞起来,救了她一条命。从此我祖母隐姓埋名,安心与我祖父一道过日子。再后来,祖母生了我爹爹,也慢慢有了我。” 君舒影挑眉,“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往事的?又是怎么到赵无悔身边的?” “我祖母是世上最疼爱我的人,前些年,她重病在床,垂危之际告诉了我她的过往。北帝,你知道一个人距离父母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不能认亲的痛苦吗?每一天、每一天,我祖母与祖父进清水城,却只敢远远地在她爹娘府邸外悄悄儿地看一眼……每一夜、每一夜,我祖母都在担忧她爹娘的身体,却不敢回府相看,只因为害怕被赵无悔发现她还活着,会杀她灭口。这样的痛苦,北帝,你尝过不曾?” 君舒影沉默。 “我化名赵媚,因为美貌,而被赵无悔认作义孙女,成为他用来联姻的工具。”赵媚冷笑,“北帝,赵无悔就是个衣冠禽兽,此生若不能杀他,我赵媚枉活一生。至于陈瓷,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我祖母才半生凄苦。所以无论是陈瓷还是赵无悔,我都不会放过!” 君舒影望向夜穹。 天空又落了细雪。 不染而红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思虑片刻后,他脸上噙起浅笑,“若我没猜错,我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皇祖母,恐怕就是你口中的陈瓷。她并没有暴毙,她应是藏在了皇宫的某个角落。按照君天澜的手段,她定然已经到了清水城,君天澜怕是带着赵无悔去见她了。” 赵媚怔住。 君舒影唇角笑意更盛,“如何,你究竟要不要复仇?咱们只需杀了陈瓷嫁祸君天澜,就可以让赵无悔陷入疯狂,并且与君天澜互相争斗。届时咱俩坐山观虎斗,乃是互赢的局面呢。” 赵媚抬手扶了扶云鬓上的发钗。 过了半晌,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上挑的狐狸眼中,现出一抹决绝。 …… 大帐内依旧人声鼎沸。 沈妙言正襟危坐,听着莲澈诉说那五十年前的故事。 “五十年前,赵无悔与陈瓷相爱,却被他的母亲极力反对。赵无悔外放做官,这期间陈瓷被他母亲送进皇宫,在皇宫中以一支采莲舞艳惊天下。恰好,当时的大周先帝在赵宫中游玩,一眼相中了陈瓷,直接把她封为妃子。 “可笑的是,把她从赵国送到镐京城的礼官,正好就是回京述职的赵无悔。那位大周先帝亦是强势之人,即便知道陈瓷与赵无悔乃是恋人,却仍旧想要占有陈瓷。 “到了镐京城后,他给了陈瓷时间,让她与赵无悔做个了断。我听闻,他们两人去了灵安寺后山的相思树,还共同写下了祈愿的红绸。 “陈瓷知晓赵无悔的母亲是容不下她的,因此算是对赵无悔死了心,很快就返回皇宫。可赵无悔却并不想放手,他在宫中设局,想把陈瓷抢出来,带着她远走高飞。” 沈妙言饮酒的动作稍稍顿住。 没想到,赵无悔竟真是个痴情种。 莲澈又继续道:“然而赵无悔在宫中设的局终究是败了,不止没有带走陈瓷,连他自己都被大周先帝抓住。听闻当时大周先帝极为震怒,欲要把他斩首示众。 “可陈瓷以命相求,大周先帝对她倒也用情至深,终是拗不过而放了赵无悔。赵无悔落魄地离开皇宫,因舍不得陈瓷而徘徊在镐京城不肯离去。 “然而三天后,宫中却传出陈瓷暴毙的消息。赵无悔无法进宫,也无法了解其中情况,孤身在皇陵外守了五天五夜,终于守来了陈瓷的棺椁。 “听闻当时的他形容枯槁,在陈瓷的陵寝前磕了三个头,就心如死灰地返回清水城,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如今想来,当初陈瓷所谓的暴毙,大约只是为了令赵无悔对她死心吧?” 沈妙言听着,轻.舔了舔唇瓣。 , 这对老人的故事,菜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写,大概就是从剧中人物口中拼凑出来的,宝贝们应该能看得懂吧。 第1973章 五十年,不改初衷 有了莲澈的故事作补充,一切都说得通了。 大周先帝应当很宠爱陈瓷,在她的要求下,制造出她暴毙而亡的假象来哄骗赵无悔,令他彻底死心离开镐京。 可赵无悔着实是个痴情种,即便离开,即便过了五十年,也仍旧无法彻底忘却陈瓷。 他夫人所谓的因病离世,怕是个幌子。 那个男人心狠手辣,大约是他仍旧深爱陈瓷,因而嫌弃身边的夫人,以致亲手杀妻,却制造出妻子是因病离世的假象。 琥珀色瞳眸中暗光流转,她握着酒盏的手,不由慢慢收紧。 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张脸。 千娇百媚,娇艳非常。 那是赵媚的脸。 赵媚与陈瓷似乎有某种渊源,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地询问她,那支采莲舞究竟是跟谁学的。 “赵媚……”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划过一抹抹凉意。 赵媚对陈瓷并没有任何敬意,她能从她的话里感受得到。 那么,她该是陈瓷的仇人。 可陈瓷五十年前就去了镐京,她在赵地,能有什么仇人呢? 纤细如玉的手指,忍不住轻捻了捻酒盏。 灵光乍现,她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念头。 然而那个想法实在太过夸张,她不敢肯定真假。 旁边的莲澈静静看着她,带着爱意的目光,小心翼翼从她的眉宇间流连过,又落在她朱红饱满的唇瓣上。 姐姐的唇颜色很正,比雪里的梅花还要红。 若是吻上去,触感一定很柔软…… 对了,他曾吻过的。 他的思绪飘飞到无法收回,竟忍不住,缓慢地靠近沈妙言的唇。 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尺时,沈妙言忽而偏头:“澈弟,我心里有个想法。” 莲澈脸上痴迷的神情,不过瞬间就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含笑,“姐姐有什么想法?” “你说,四十多年前,赵无悔的原配妻子真的离世了吗?会不会她只是假死,暗地里却背着赵无悔悄悄儿地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孩子?至于赵媚,她是突然之间出现在赵无悔身边的,乃是赵无悔的义孙女。你说有没有可能,赵媚乃是那位原配妻子的亲孙女儿,如今出现,乃是为了向赵无悔复仇?” 莲澈挑了挑眉尖。 漂亮的桃花眼中流露出一抹凉意,他认真地盯向沈妙言,“倒是有可能。姐姐打算怎么做?拆穿她,还是提前告知赵无悔?” 沈妙言心绪很乱,摇了摇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 山谷。 雪还在落。 赵无悔与陈瓷,静静站在相思树下。 彼此对视,眼神中含着千言万语,可谁也没有率先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从树冠间隙飘落而下的细雪,几乎快要落满陈瓷的双肩。 赵无悔终于上前,伸手细细替她拂拭去两肩的落雪。 陈瓷笑了笑,忽而抱住他的腰身,“当年你走后,我央求先皇,让我隐姓埋名住在后宫。这么多年过去,我不时听见你的消息,知晓你一步步得到了赵国的大权。我害怕你知晓我还活着,因此始终不曾在宫中露面。” 赵无悔揽着她的腰身,亲吻了下她的眉心,“为什么害怕我知道你还活着?” “因为属于咱们的时光已经过去,无悔,你如今是赵地主持大局的丞相,而我是先皇的遗孀,咱们终究不再是一路人了。从当年你于红绸上写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起,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了。你明白否?” 这天下,多的是束缚人性的礼法。 太后顾娴能够与君焰走到一块儿,是因为她尚还年轻。 可她不一样,她是这个王朝的太皇太后,她已经年近七十,以这样的年纪再嫁,旁人会如何看待她? 更何况先皇临死前,曾要她发过重誓,要她此生不得与赵无悔在一起。 先皇是很霸道的人,她被他视为所有物,她无法违逆他的意思。 属于她的青春年华已经埋葬在后宫,她再也没有办法重拾五十年前对赵无悔的爱恋。 细雪还在凌乱落下。 赵无悔紧紧拥着她,却并未把她说的话听进去。 什么誓言,什么陌路, 他通通不在乎! 既然她已经回来了,他又怎会再放她走? 君天澜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相拥的两人,声音淡淡:“皇祖父早已驾崩多年,皇祖母若不喜宫中生活,大可返回故土。” 他还是前些时日,临出发来赵地时,突然被这位皇祖母探访。 他原本只知晓皇祖父驾崩前传有口谕,不许宫中任何人为难教坊司里的陈嬷嬷,因此即便嚣张霸道如他父皇,对待教坊司亦是十分尊重。 却原来,那位神秘莫测的陈嬷嬷,竟是他的皇祖母,亦是他父皇真正的生身母亲! 面对君天澜的话,陈瓷只是温婉地笑了笑。 她抬手紧了紧斗篷,望向赵无悔的目光充满了慈忍,“如今我在宫里住着极好,若非听说你在这里搞什么叛乱,我也不会千辛万苦地跑过来。无悔,收收心好好过剩下的日子吧,这大周江山是我孙子的,你还想捣什么乱呢?” 她是用赵地的方言说的。 听起来宛若吴侬软语,加上苍老的嗓音,就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赵无悔沉默着,慢慢伸出手,轻轻捉住她的细腕。 就如同他们年少时,他总是趁她不注意,悄悄地牵她的手。 七旬的老人,表情格外倔强,邻家少年也似。 “阿瓷,我不放你走。” 他开口,声音染上了带着哭腔的沙哑。 五十年了啊,他以为她去了黄泉地府,因此每年祭日都要郑重其事地给她烧纸祭拜。 他生怕她在地府被人欺负,还偷偷烧了好些纸人做的侍卫,期望这些侍卫能够在地底好好保护她。 在世人眼中,他是不可一世的枭雄。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面对他的阿瓷时,他有多么幼稚。 五十年, 不改初衷。 陈瓷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面颊,不知该说什么。 赵无悔取下发间的藏蓝缎制发带,不声不语地缠上陈瓷的手,和他自己的手。 第1974章 我在乎的东西,在皇兄手上 他认真地系了个死结,“从前年少时,你曾用一根藏蓝发带系住咱俩的手。如今五十年过去了,我也用这发带系住咱俩的手。阿瓷,错过的光阴,咱们可以在剩下的岁月里,慢慢补回来。” 大雪簌簌。 陈瓷仰望着这个深情似海的男人,瞳眸中满是无奈与眷恋。 当初的她,是喜欢他的啊。 尽管后来被先帝带进深宫,她爱的,也仍旧是这个男人。 可是他们之间隔了五十年,这样深的岁月,要拿什么去填满? 她慢慢垂下手。 赵无悔固执地反握住她的手指,倔强地一圈圈缠着藏蓝发带。 不知过了多久,君天澜出声道:“此间风雪太大,不如先回大帐。” 这话缓解了两位老人的尴尬,赵无悔牵住陈瓷的手,七旬的老人家了,却癞皮狗似的非得缠着她进马车。 “赵无悔!你别碰我的腰!” “阿瓷,我只是扶着你呢,你想到哪里去了?” 君天澜注视着这两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他皇祖母通身的雅致高贵俱都化作暴躁不耐,像是只炸毛的猫。 而赵无悔缠着她进了马车,不知怀着怎样叵测的心思,还不忘把车帘给遮严实。 他看着,不觉莞尔。 真正的知己,即便相隔数十年光阴,即便隔着万重山万重水,可再见面时,大约依旧能笑骂一句吧? 他偏头,望向丛林尽头。 他,也该回暖帐去见他的妙妙了。 因为陈瓷的缘故,这次狩猎戛然而止,众人于第二日就返回了清水城。 君舒影骑在一匹雪白骏马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队伍中间的华贵马车。 昨儿他差点就让君天澜与赵无悔起冲突,偏偏半路杀出个莫名其妙的皇祖母,彻底搅黄了他的好事。 他瞥向身后,赵媚也骑在马上,一双妙目盯紧了那座马车,眼底隐约有杀意弥漫。 淡红削薄的唇,不觉勾起。 只要赵媚杀了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再嫁祸给君天澜,赵无悔一样会与君天澜反目成仇。 届时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仍旧是他君舒影。 丹凤眼带着凉意,轻扫过沈妙言所乘坐的马车。 有霸道的占有欲,从其间一闪而过。 他策马上前。 寒风拂面,令他的头脑十分清醒。 正纵马疾驰时,一道墨色残影掠过,原是君天澜骑着疾风追了过来。 君舒影侧目看他,唇角笑意嘲讽,“我的好皇兄跑这样急作甚?你的皇后在队伍里,我又不曾吃了她!” 与理于情,这话都极为不妥。 君天澜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懒得给他一个正眼,“你还不曾拜见过皇祖母。” “她说她是皇祖母,你就信了?那我说我是天帝,你信是不信?” 君天澜见他说话越发不靠谱,声音不觉严厉了几分,“她手中握有先皇遗诏,你说她的身份是什么?!君舒影,你曾在镐京城外亲手杀了你师父,如今到了清水城,又不知犯下多少人命!六亲不认的你,究竟还在乎什么?!” 君舒影面容冷肃了几分。 他勒住缰绳,缓慢瞥向君天澜。 艳绝的丹凤眼,化为极冷的霜雪。 他开口,一字一顿:“我在乎的东西,在皇兄手上。六亲不认又如何,倾尽天下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她,便是叫我屠尽天下人,我也甘之如饴!” 话音落地,他猛然一夹马肚,飞快朝前方疾驰而去。 滚滚尘埃,高高扬起。 君天澜目送他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握着缰绳的手忍不住地收紧。 世间事、世间人,再没有比君舒影更令他糟心的了。 回到相府后,赵媚先去碧落苑见了君舒影。 两人于寝屋灯下一番密谋,终于敲定了某个计划后,赵媚才款款离开碧落苑。 谁知,却在碧落苑外的抄手游廊里,正巧碰见沈妙言。 沈妙言系着件胭脂红的斗篷,静静看着她。 赵媚生得相当高挑,高耸的云鬓,令她看起来甚至比一般男人还要高出许多。 云鬓上簪着的珠花牡丹,从金色花蕊中垂下长长的金流苏,越发衬得她千娇百媚,不可方物。 可最吸引人的并非她艳丽的容貌,而是凹凸饱满的身段。 天底下大约再没有旁的姑娘,比她的身段更好了。 即便是雪天,她仍旧穿着低胸的长裙,两抹雪白呼之欲出,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眸。 而腰肢却纤细得不盈一握,再配上挺翘的臀,以及开衩裙摆下那两条若隐若现的大长腿,真真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尤物。 她欣赏了片刻,解下自己的斗篷,轻柔为她裹上,“赵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媚捻了捻柔软的狐毛斗篷,又挑了挑黛青柳眉,不解地望向她,“皇后娘娘想与我说什么?” 沈妙言含笑,同她并肩往游廊一端而去,“这两日,我心里总是有个猜测,但不敢十分肯定。不知赵姑娘,可愿意为本宫解惑?” “皇后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本宫知晓,赵相爷从前是有一位原配夫人的。可相爷心里总念着太皇太后,因此与那位原配感情极浅,后来那位原配甚至因病而亡。” 她淡淡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过赵媚的手。 任何人,在触及到心底事时,都会有轻微的外在情绪表露。 她相信赵媚也是如此。 果不其然,在听她提起那位原配夫人时,赵媚捻着斗篷的手,比刚刚要收紧许多。 她含笑,又道:“你说,赵相爷不能与太皇太后相爱,反而被逼着迎娶旁的姑娘,恐怕他心里,十分难受吧?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两位相爱的老人终于重逢,也算是造化一场。” “造化?”赵媚冷笑,“皇后娘娘,你不觉得五十年前,最倒霉的人并非赵相爷与太皇太后吗?真正倒霉的,是那位无端被卷入他们中间的原配夫人。” 沈妙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声音温温:“不知此话怎讲?” 赵媚瞥了她一眼,不曾给出半个字的解释,一言不发地抬步离去。 沈妙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眼底的神情越发薄凉。 果然, 赵媚与赵无悔的原配, 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第1975章 你闻闻我香不香? 夜渐深。 沈妙言沐过身从屏风后出来,就看见君天澜身着中衣坐在窗畔的软榻上,正对着灯火翻看书卷。 她蹭过去坐到他怀中,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四哥,你知道吗?赵媚她很有可能是赵无悔原配的孙女儿,她出现在相府,乃是为了向赵无悔报仇。” 君天澜目光未曾从书卷上离开,只淡漠地“嗯”了声。 沈妙言见他不专心听自己讲话,颇有些气恼,伸手抱住他的颈子,使劲儿在他面庞上吧唧一下,腆着脸小声问道:“四哥,我刚沐过身,用的是赵地特产的梅花香露,你闻闻我香不香?” 美人在怀,又这般主动,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四书五经、治国之策都被抛到了脑后,君天澜揽住她的腰身,就势把她压在了软榻上。 两人亲密着,从软榻滚到厚实的红绒地毯上,又一路上了宽大的象牙床。 第一回君天澜自是尽量放得温柔,细细密密地同她爱着,直把她弄得身娇体软,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缎被里,几乎要化成一汪春水。 第二回,他便没再同她客气,大刀阔斧地占据着她,宛若要杀人也似,凶狠霸道地叫沈妙言几乎要唤哑了嗓子。 恰在最关键时,窗外陡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添香飞快跑到雕扇外,边使劲儿叩门,边焦急大喊: “不好了!主子、娘娘,太皇太后被人杀了!” 君天澜正在关键时候,被她这么吼了一嗓子,那.物几乎瞬间就软.了下来。 沈妙言同样震惊,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匆匆穿了衣裙,打开槅扇道:“谁被杀了?!” 添香是急匆匆赶来的,跑得气喘吁吁,“是、是太皇太后!就在一刻钟前,她被侍女发现薨在了寝屋里!有目击证人说,亲眼看见一个男人同她在窗边争执,不知怎么的,那男人就突然动手,杀了太皇太后!” 沈妙言呆滞地站在原地。 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涌入了她的脑海。 震惊, 痛苦, 茫然, 惊骇。 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竟然敢杀害当今太皇太后?! 还是在,守卫森严的相府…… 她回头,望向君天澜。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穿戴整齐,随手拿起挂在木施上的墨金绣梅披风,抬步朝外间而去,“带路。” 添香忙应了声“是”,转身不安地走在了前面。 沈妙言跟着他们穿过长廊,注意到廊外风雪极大。 他们来到陈瓷居住的地方,这是相府里环境最雅致幽癖,布置最特别的院子。 黑瓦白墙的院落,踏进院门,积雪满园,小径两侧种着造型各异的梅花与古松,十分古朴大气。 檐下挂着红绉纱灯笼,摇曳出朦胧光晕,隐约照出精致雕琢而成的门扉与雕窗。 沈妙言随着君天澜转进寝屋,只见赵无悔半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大椅上。 他身着中衣,披着件绯栗色的貂毛斗篷,满头华发垂落在腰间。 一只手搭在旁边的花几上,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膝盖边,指间还挽着一根藏蓝缎制发带。 发带很长,柔软地垂落在他的脚边。 如此风雪夜里,他并未穿鞋袜,可见他是抱着怎样焦急的心态,闻讯赶来的。 沈妙言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窗畔。 窗畔是一张罗汉床,小佛桌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枝开至荼蘼的梅花,几枚淡粉花瓣飘零在佛桌上,越发衬得长夜凄凉。 而陈瓷,就那么静静地靠在窗上。 她的心口处插着一柄锋利匕首,血液从伤口间隙涌出,染红了霜白丝绸衣衫。 她阖着双目,似是去得极为安详般,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 沈妙言忍不住攥了攥双手,即便是死,这位传奇般的女子,也仍旧保持着高贵的姿态。 她出身贫寒,费尽心思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为了不叫赵无悔因爱生恨、挑起战火,甚至主动隐姓埋名深藏后宫五十年。 这等胸襟,天底下又有哪个女人能做到? 她是值得人尊敬的。 就在这时,君舒影与赵媚也赶来了。 容貌绝艳的男人,鸠羽紫的蓬松狐尾上落满鹅毛大雪,就连发髻与睫毛间也落着纯白。 他进来后就接过侍女递来的珐琅彩暖炉,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淡漠地在大椅上坐了,顺口还让侍女去给他准备热姜茶。 沈妙言又望向赵媚。 形容窈窕高挑的少女,一双妙目毫无感情地望着陈瓷。 她仍旧穿着开衩极大的长裙,手持一把绘莲花纸伞,身上只有鲜少一点儿落雪。 似是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赵媚望向她,朝她微勾了勾唇。 检查寝屋的是薛远。 这次他也是随君天澜一道过来的。 他这些年一直在大理寺任职,刚正不阿的性格天下皆知,在任期间不知解决了多少棘手的案件,因此把这桩案子交给他,赵无悔是放心的。 他没让任何人靠近陈瓷三丈以内,独自检查良久后,忽然望着陈瓷的手眯了眯眼。 他取出白帕,小心翼翼托起她的手。 因为死了近半个时辰,肢体已经开始有些僵硬。 他盯着陈瓷的指甲,淡淡道:“拿镊子来。” 手底下的官吏,立即恭敬地呈来精巧镊子与一只小小的白瓷盘。 薛远从陈瓷指甲里夹了什么东西出来,慢慢放到白瓷盘内。 他转向众人,远山般坚毅的眉眼上,镌刻着淡淡的冷意,“臣曾观察过每个人,太皇太后生前出现在臣眼中时,指甲里十分干净。可这会儿,指甲里却多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说话间,他手底下的那名官吏,已经熟稔地开始检查比对白瓷盘里的东西。 而众人皆都沉默。 他们知晓,薛远这话的意思,是说那指甲里多出来的东西,恐怕就是凶手身上的。 过了片刻,负责检查的官吏过来,为难地望了眼君天澜,附在薛远耳畔一阵低语。 沈妙言看见薛远皱了皱眉,同样望了眼君天澜。 她心中有了某种猜测。 果然不出她所料,薛远声音极淡:“皇上,太皇太后指甲里多出的东西,乃是您龙袍上绣制的丝线。” 第1976章 谁是凶手 原本始终垂着头的赵无悔,猛然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瞬间清明,犹如出笼的野兽,恶狠狠盯着君天澜。 就仿佛君天澜只要稍有动作,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把他生生撕成碎片! 一位凶狠起来的老人,足以叫任何人畏惧。 更何况,这位老人还是纵横官场五十年的枭雄。 沈妙言有些被他骇住,等回过神,却忍不住出言为君天澜辩解:“太皇太后是四哥的皇祖母,他怎么可能杀她?!更何况,龙袍上的绣线,原就是你们赵地进贡的明阳丝,你们赵地也有这种丝线,并不只有四哥的龙袍上才会有!” 她紧紧攥着君天澜的宽袖。 刚刚四哥一直同她在一起亲热,她知晓凶手绝不会是四哥! 薛远垂眸,知晓这案件原就棘手,如今牵涉到皇帝,就更加棘手了。 而君天澜却似很不以为意,反握住沈妙言的手,同她在大椅上落座,“为洗清朕的嫌疑,赵相可派人搜查朕的衣橱。” 赵无悔毫不犹豫地抬手,示意人去办。 烛花静落。 冗长的寂静过后,那些派出去的侍卫终于返回。 为首的侍卫长犹豫地望了眼君天澜,旋即呈上一袭龙袍。 灯火下,龙袍制作精良,墨黑缎面流转着带有暗纹的光泽,隐约可见尊贵凛然。 而胸口,则用正黄色的明阳丝精致绣着五爪团龙戏珠图。 可其中一只龙爪子上,却清楚可见一抹抓痕。 断裂的线面,与陈瓷指甲里的那一小截丝线,恰恰吻合。 “呵……”君舒影呷了口姜丝暖茶,眉眼之间俱是笑意,“我记得皇兄白日里才与我说,要我去拜见皇祖母,原以为皇兄有多孝顺,没想到你竟然……啧啧。赵相,杀妻之恨,你若不报,那你可就不是男人了!” 沈妙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无事生非、火上浇油的功夫,当真是一绝! 她从前怎的不知道?! 眼见着赵无悔盯向君天澜,她起身上前道:“本宫可以作证,皇祖母的死,与四哥无关。” 君舒影把茶盏放到花几上,用手背蹭了蹭怀里的珐琅彩暖炉,笑吟吟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大周律例里有规定,妻子儿女以及父母亲友所说的话,是不能作为证词使用的。” 沈妙言转向他,笑容清冷:“那么本宫想问北帝,根据皇祖母脸上的表情,可以推测她临死前并未挣扎,乃是十分安详地任人杀害的。若是不曾挣扎,那么指甲里怎会有莫名其妙的丝线呢?可见,乃是有人为了栽赃陷害四哥,才故意在她指甲里塞上明阳丝,又故意毁坏四哥的龙袍!” 她说完,君舒影的脸色就变了。 赵无悔把玩着指间的藏蓝发带,一双鹰隼般的眸眼,冷冷扫视过君舒影。 君舒影很快收敛好情绪,慵懒靠坐在大椅上,“赵相这般盯着我作甚?皇祖母被人杀害时,我正在花园里练剑,贵府很多侍女都看见了。” 沈妙言沉吟片刻,忽然抬眸望向赵媚,“敢问赵姑娘一句,那个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赵媚挑了挑柳眉,“怎么,皇后娘娘怀疑是小女子所为?不瞒娘娘,半个时辰前,小女子正在寝屋的软榻上休息。我听侍女说,那期间大祭司曾来找过我,只是见我睡着了,才不曾把我唤醒。” 沈妙言望向那位大祭司。 他仍旧身着黑色祭祀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张淡红削薄的唇瓣。 听见赵媚的话后,他勾唇笑了笑,颊边的小酒窝儿十分清秀,“我当时奉了相爷之命,请赵姑娘去他书房说话。” “你亲眼看见她在屋子里睡觉了?”沈妙言追问。 “当时天黑,她的寝屋里点着几盏灯火。火光从窗纸中透出,我亲眼看见她托腮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是睡着的模样。” 赵媚轻笑,“皇后娘娘,便是您急于寻出凶手,也不该随意怀疑我吧?更何况……” 她迈出长腿,优雅地在赵无悔身后站定,“更何况,这满屋子的人里面,再没有旁的人,比周皇更有杀人动机了。” 君舒影是最配合她的,立即问道:“你倒是说说,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礼义廉耻。”赵媚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又淡淡道,“谁都知道,咱们这位年轻帝王,最重视讲究规矩。太皇太后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他真的会让她出宫改嫁吗?” 顿了顿,她环顾四周,笑得凉薄而又明媚,“很显然,他不会!” “可是怎么办呢,我家祖父就是欢喜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明显从年少时,就对我祖父有情。他们在一起,乃是顺水推舟的事儿。可周皇害怕事情传出去,他的皇祖母以六旬年纪改嫁,会成为皇室的笑柄,因此才狠心杀害她!周皇,你说我分析的,有无道理?” 君天澜尚未说话,沈妙言先道:“一派胡言!据本宫所知,四哥分明有意撮合皇祖母与赵相,因此才让她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赵媚,我怀疑你是凶手,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哦?那么皇后娘娘倒是说说,你所谓的根据,究竟是什么?” “从你居住的院子到这里,分明有很长一段路没有抄手游廊,需要自己执伞遮雪,可是你的伞,你的衣裙,你的头发,分明皆都没甚落雪!” “皇后娘娘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素来爱美,怎可让自己以淋着风雪的狼狈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早在我进屋之前,我就抖落了纸伞和身上的落雪,若您不信,大可询问北帝。” “你与君舒影狼狈为奸,他自然会为你作伪证!” “呵,皇后娘娘给周皇做的证词,那才是伪证!” 眼见着两人愈吵欲烈,早就不耐烦的赵无悔,猛然冷喝: “都给老夫住口!” 寝屋中顿时寂静下来。 老人起身,慢慢走向陈瓷。 他小心翼翼把逐渐僵硬的女子抱起,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五十年了,我的阿瓷还是这样美。” 说罢,竟直接抱着她离开寝屋,赤脚踏进长夜的风雪里。 红绉纱灯笼在风中摇曳。 沈妙言看见老人黑白交织的长发,在雪夜的微光里,一缕一缕,化作雪白。 , 正文快完结了,别催啦! 第1977章 沈妙言宛如抱大狗熊般抱了抱他 寝屋中,众人面无表情地坐着。 沉默了约有两刻钟,身着黑袍的大祭司从外面进来,在珠帘外站定。 他兜帽下的唇瓣微微弯起,“相爷说,请诸位于黎明前找到凶手。否则,倾尽赵国兵力,他也会把在座诸位,共同斩杀。” 说罢,折身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把玩着青花瓷茶盏,琥珀色瞳眸中暗光流转。 赵无悔的意思是,若捉不住真凶,就会把他们都当做凶手处理掉。 宁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大约就是赵无悔处理这件事的态度了。 她望向角落的滴漏,子时已过,距离黎明,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若想在两个时辰内寻出真凶,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呢。 正在这时,君舒影起身,笑容慵懒,“诸位,我是不打算奉陪了。长夜漫漫,我得去补个好眠,方才不辜负我这张脸。” 语毕,笑意吟吟地离开了寝屋。 赵媚等人也未作久留,跟着离开。 沈妙言咬牙,忍不住追上赵媚,“赵姑娘留步!” 赵媚站在屋檐下,正慢悠悠地撑开纸伞。 她侧目望向她,“皇后娘娘这般缠着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是凶手呢。” “你不是吗?” 少女妩媚的容颜上,笑意越发勾人,“自然不是。刚刚目击的侍女都说了,凶手是个男人。男人长什么样,皇后娘娘应当知晓吧?”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没接话。 赵媚“呵”了声,撑开伞踏进风雪中。 君天澜稍后一步出来,揽住沈妙言的腰身,“你仍旧怀疑凶手是她?” “相府中,只有她才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也只有她,才会让皇祖母因为愧疚而选择在不挣扎的情况下,主动被杀。” 君天澜眯了眯凤眸,没说话。 两人回到寝屋,有赵无悔那句狠话在,自是睡不着觉的。 更何况被杀之人是君天澜的亲祖母,他当是比谁都要痛苦和着急的。 沈妙言在一把黄梨木太师椅上坐了,端起茶盏,刚欲呷上一口,又忍不住望向君天澜。 男人站在窗边,正盯着外间的风雪。 她想了想,放下茶盏,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身,“四哥……” 君天澜沉默。 她用小脸蹭了蹭他的后背,“四哥,我知晓你最重视亲情,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在黎明前,把真凶揪出来……” 她用的是哄小孩儿的语气, 一如当年她年幼时,这个男人曾经哄她的模样。 君天澜眉间的褶皱稍稍舒展,侧目望向她,她乖乖巧巧的样子,甜得几乎叫人的心都要化了。 沈妙言宛如抱大狗熊般使劲儿抱了抱他,几步跳跃到木施旁,拿起搭在上面的胭脂红狐毛斗篷,就匆匆出了门。 她寻到陈瓷生前所居住的寝屋,只见薛远等人还在里面调查取证。 她跨进门槛,薛远等人注意到她,就势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她抱着掐金丝暖炉在大椅上坐了,正色道:“当时目击杀人事件的侍女在哪儿?把她带出来,本宫要问话。” 官吏们俱都望向薛远。 须知,这已经属于后宫干政了。 薛远背着手,静静望着沈妙言。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是在薛府的花园里。 那一年的牡丹开得极好,她走在花丛里,伸手掐了朵牡丹簪在发间,明明是臭美的模样,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十分可爱。 一眼心动,大约便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她与皇上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容貌看起来仍旧稚嫩清丽,可周身的气度,却足以配得上母仪天下的那张后位。 他想着,微微颔首,算是允了沈妙言查案的要求。 侍女很快被带了进来。 小姑娘忐忑不安地在沈妙言跟前跪了,语带哭腔: “奴婢当时正在对面的游廊里,远远从窗户里看见太皇太后正和一名穿劲装又很瘦的男人说话。后来那个男人好像急怒攻心,猛地就拔出了匕首,扎进了太皇太后的心口……奴婢使劲儿尖叫,带着人闯进来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沈妙言闻言,又问道:“这寝屋可有后门或者后窗?” “有的。”薛远侧开半个身子,“最里间是一扇窗户,下官过来检查时,那扇窗户大开着,但雪地里没有脚印。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那群侍女闯进来时,凶手正躲在门后,趁着她们慌乱进来的功夫,再悄悄儿地从正门溜掉。” 沈妙言起身走到里间。 窗户洞开,外面风雪呼啸,借着窗沿下两盏灯笼的光线,清晰可见风雪地上的确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目光下移,落在窗台上。 纤纤玉指探出窗,指尖轻轻拂拭了下窗台边沿。 她收回手,声音淡淡:“本宫倒是认为,凶手的确是从这里离开的。” 薛远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这座小院乃是赵相特意为皇祖母准备的,清幽雅癖,多种植古松、病梅等植株。而这般雅致的院落里,自然少不了一种植物。” “什么?” 沈妙言回头,琥珀色的圆瞳笑得眯起,“苍苔。据本宫所知,自古文人雅士皆爱苍苔,为彰显院落的雅致幽趣,必然是要种上苍苔的。” 薛远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 沈妙言接着道:“本宫刚刚摸了摸窗台边缘,边缘处的确种有苍苔,可中间鞋印大的两处地方,苔藓却莫名凹进去一些。你说,是不是被人踩过的缘故?” “然而雪地里并无脚印……”薛远皱眉,“难道是因为对方轻功极好的缘故?可轻功好到在雪地里都无法留下脚印,这般身手,相府里只有几个人能做到。” 沈妙言微笑,“不,还有一人,也能做到。” 薛远面露不解,怔怔盯着她。 风雪从窗外吹进来,少女系着胭脂红的斗篷,领上一圈白狐狸毛衬得她小脸圆润晶莹、白净剔透。 一双琥珀色瞳眸宛如浅浅春水,倒映出两簇薄金烛火,仿佛看一眼就会沉溺进去。 鼻尖微翘,一点朱唇红得像是花瓣,清丽非常。 他看着,喉头不觉微微滚动,连嗓音也滞涩了几分,“你说,那人是谁?” 第1978章 难道说,她其实…… “世人都说,擅长轻功的人不一定会赵舞,可擅长赵舞的人,却必然会轻功。我听闻赵地的舞蹈里面,有一支舞名为惊鸿,其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跳舞的女子可于人掌上舞蹈,亦可于水面莲叶上轻盈舞蹈。 “对擅长惊鸿舞的姑娘而言,于雪地里行走却不留下脚印,又有什么难的?而本宫听闻,相府中豢养的舞姬皆都还尚还未学会这支舞,清水城中唯一会此舞蹈的人,只有,赵媚。” 她说完,摩挲着掐金丝的暖炉,淡然地折身离开里间,重又回到大椅上坐了。 薛远跟出来,眉尖仍旧紧蹙,“可目击者说,凶手乃是个男人,赵媚身为女子,身段又……又相当不错,扮成男子,乃是有难度的。更何况,赵媚的确具有不在场证明。” 他说着,沈妙言的脑海中浮现出赵媚的那对.胸。 她有些汗颜。 的确,那样大的胸,想用白绫布什么的压扁,好像难度挺大的…… 而且她也不可能用宽袍遮掩,毕竟目击的侍女说了,凶手乃是个穿劲装的、很瘦的男人。 寝屋中陷入沉默。 沈妙言垂下眼帘,轻抚过罗裙上的褶皱,又慢吞吞勾描起暖炉上的掐金丝图案。 身为女子,她有着比这些男人更加敏锐的直觉。 她认定了凶手就是赵媚。 但, 她并没有证据。 她起身,边思考,边踏出了寝屋。 拂衣赶着送了纸伞过来,见她一路都在沉思,便没有打搅她,只一路替她撑伞遮雪。 不知不觉中,沈妙言走到了赵媚居住的院落外。 看门的婆子早已熟睡。 她并未惊动那些婆子,直接踏进了庭院里。 穿过小径就是正屋,赵媚的寝屋与正屋相连,雕窗上糊着高丽纸,暖黄的光晕从里面透出,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一道剪影。 那该是赵媚的人影,她正临窗发呆。 沈妙言在庭院里看了良久,听得有脚步声响起。 她忙带着拂衣,躲到一棵大树背后。 很快,游廊拐角处传来侍女低声说话的声音: “你是新来的,不懂府里的规矩。我与你细细说,你可要记好了。咱们小姐是个极为挑剔的人,她不喜人近身伺候,就连沐浴,也不许咱们侍奉的。待会儿你把沐浴用的热水倒进屏风后的浴桶,就可以直接告退出来了。” “我记着了!对了,为啥咱们小姐不喜人近身伺候啊?我看其他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被丫鬟们前呼后拥的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还有啊,小姐让咱们把这包东西烧掉,我放这儿了,你等下弄好洗澡水出来,就直接拿去烧了,可别给人瞧见。我困死了,先走了。” 沈妙言站在树后,果然看见其中年纪大些的侍女,把一包什么东西放在廊上。 而那个年纪小的侍女,则拎着冒热气的水桶,战战兢兢去了赵媚的屋子。 她上前,在那包东西边站定。 轻轻挑开布包,只见里面包着的乃是一顶假发髻。 这东西很寻常。 因为有的贵妇人头发稀疏,无法梳成漂亮高耸的发髻,就会从外面买现成的假发髻戴上以作装饰。 只是…… 赵媚她那头秀发当然是又长又密,发质好的她都要羡慕了,好端端买这假发髻作甚? 她拨弄了下那顶假发髻,这发髻乃是牡丹髻,乃是平时赵媚十分爱梳的发髻。 “假发髻……” 她呢喃着,脑海中隐隐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却无法及时抓住。 她示意拂衣把这包袱拿着,两人一道离开了这个院落。 回到寝屋,薛远正和君天澜说话。 显然,他们仍没有找到关于真凶的线索。 薛远陈述完案件进展后,余光望了眼沈妙言,就告辞离去,继续查证。 沈妙言脱下斗篷走到君天澜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四哥,还有半个时辰就是黎明,我瞧着那赵无悔是个疯子,说不准真能干得出弑君之事。你说,咱们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君天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肘支在花几上,只垂眸不语。 沈妙言知晓他烦得厉害,于是不再打搅他,独自去床榻上小憩了。 宽大的象牙床柔软温暖,帐中熏着安神香,有助人睡眠的功效。 可沈妙言嗅着,却分毫睡意也无。 脑海中的思绪凌乱如麻,任她如何整理,也无法理出个头绪来。 她辗转反侧了良久,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地坐起身,趿拉上绣鞋,跑到屋檐下吹风醒神。 再过一刻钟就是卯时。 因为是冬日,所以天色仍旧漆黑。 呼啸的北风中,她听见远处传来调兵的声音,无数军靴声踩踏在雪地里,那该是赵无悔动手的前兆。 若这一刻钟薛远仍旧无法找到凶手,赵无悔定然就会围剿他们。 细雪伶仃。 它们轻柔落在沈妙言的眼睫上,仿佛是在亲吻她的双眸。 军靴声中,有家丁开始驱赶人: “走走走,都去西苑待着!相爷有令,没查出真凶前,你们一个也不许离府!” 驱赶声中,是哭天抢地的惨叫声。 沈妙言知晓这群被赶的人。 他们是赵无悔才请回府的伶人,原是为了逗皇祖母开心,给她解闷儿的。 其中有唱戏的,有说双簧的,有杂耍的,还有玩皮影戏的。 她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这群人,忽然思绪一顿。 皮影戏? 替赵媚做在场证明的大祭司说,他是在窗外看见赵媚剪影的。 剪影…… 假发髻…… 沈妙言的瞳眸倏然睁大! 如果说,赵媚的不在场证明本就有问题,那么是不是就更能能证明,当时杀害皇祖母的人就是她?! 不过,目击者又说凶手是个男人…… 男人…… 沈妙言清丽稚嫩的面庞上,陡然现出一种可怖的神情! 赵媚的身形体态,一一浮现在眼前。 她的个头高挑而修长,几乎比寻常男人还要高。 而她的身段着实窈窕得过分,呼之欲出的胸脯,简直比她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饱满! 还有穿着! 这么冷的天,她仍旧穿着开衩到大腿的长裙,任由春.光乍现,任由那些色.眯眯的男人打量她的身段。 这般肆无忌惮地露大腿,便是青楼里的姑娘恐怕也做不到吧? 而赵媚,简直是恨不得随时随地宣告天下,她有胸有腿,是个地地道道的女人! 更何况,她的侍女可是亲口说了,她这人不喜被近身伺候,尤其是沐浴的时候。 难道说, 赵媚,她其实…… , 新书最迟九月底开,《萌妃》最迟八月底完结掉正文。 完结不了, 我就, 我就直播啃键盘! 第1979章 这便是当朝皇后娘娘的教养吗?! 难道说, 赵媚她, 其实是个男人?! 若她果真是个男人,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风雪拂面,滴水成冰的严寒里,沈妙言却忍不住激动地搓了搓手。 此时,相府的侍卫穿着细铠、手持刀戟,已然朝这边逼来。 就在他们包围了院落时,沈妙言双手揣在毛绒手袖里,朱红唇瓣噙着点点笑意,“先别急着动手,去把赵无悔请到太皇太后生前所居的院落,告诉他,本宫知晓凶手是谁了。” 为首的侍卫长沉吟片刻,见她脸上笑容不似作假,料想他们被围困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于是让其他人在此守着,他亲自去找人。 赵无悔是带着那名黑衣祭司一道过来的。 众人一同去了那座院落,在灯下坐定。 沈妙言盯着赵无悔瞧,看见他原本还掺杂着些许黑发的长发,如今尽皆变成雪白,仿佛苍老了十岁。 而他面无表情,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只定定盯着她看。 她笑了笑,起身亲自给他斟了杯茶,“赵相,请派人把北帝与赵姑娘一同请来,可好?” 赵无悔抬了抬手指,算是允了。 三刻钟后,君舒影与赵媚一同出现在了寝屋里。 两人皆是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穿着略显凌乱,眼底是同样的不耐烦。 君舒影率先在大椅上坐了,蹙眉道:“你们到底要如何?!说是追查真凶,可真凶是谁?反正我清清白白,我既不是凶手,你们把我弄来作甚?!” 他向来有起床气的。 说话间,有美貌宫女恭敬地捧上浸润了热玫瑰汁子的绣帕。 他拿起绣帕盖在脸上,往椅背上四仰八叉地一靠,便是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了。 “之所以唤我们来,定是皇后娘娘找到真凶了……”赵媚整理着长及腰部的如云秀发,抬起媚人的凤眼,“真凶是谁,娘娘不妨直说。” 沈妙言走到她身边。 她弯腰揽住她的脖颈,偏头笑道:“若我说凶手是你,你定要抵死不认的,是也不是?赵小姐?” “我赵媚行得端坐得正,你说我是杀害太皇太后的凶手,我自然是不认的。” 沈妙言抿唇一笑,起身在寝屋中慢悠悠地踱步,“首先,赵媚利用假发与一些道具,在窗边拼凑成她本人的剪影,再利用大祭司前来请她的机会,由他亲眼看见她就坐在她自己的寝屋里,以此制作不在场证明。 “紧接着,她潜入皇祖母的院落,与皇祖母发生了争执。若我没猜错,你们争执的内容,大约就是四十八年前,你嫡亲的祖母被赵无悔推下悬崖一事。” 话音落地,赵无悔的脸色率先变了。 他盯向赵媚,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媚避开他的视线,冷笑道:“皇后娘娘这话,赵媚完全听不懂呢。我不过是寻常渔夫家的女儿,我嫡亲的祖母在我幼时就过世了,何来被丞相祖父推下悬崖一说?” “你是寻常渔夫家的孩子,但你祖母,却真真实实就是当初赵相爷的原配夫人。你祖母大约是在离世前,告诉了你她当年坠崖的真相。她跌进了悬崖下的河川,恰好被你祖父打捞起来,因此隐姓埋名与他做了夫妻,后面又有了你父亲和你。若我没猜错,你祖母应当极为疼爱你,因此才会令你产生为她复仇的意愿。” 沈妙言在灯火下站定,背靠花梨木博古架,慢悠悠地把玩一缕垂落在胸前的细发辫。 她缓缓抬起眼帘,琥珀色瞳眸中闪烁着凉意,“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本宫已经遣了暗卫去清水城外河川上游的村落打听了,想必一天之内,就能得到关于你祖母的消息。她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你们村庄的,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定然有印象。本宫以为,那个时间点应当能和相爷原配夫人坠崖的时间相吻合。” 赵媚紧紧盯着她。 拢在宽袖中的手,已经忍不住地攥紧。 片刻后,她倏然冷笑:“我不管这些,我只问你一句,目击的侍女已经言明,凶手乃是个男人。而我赵媚,却是个女子!皇后娘娘,这你又该作何解释呢?” 沈妙言轻笑出声。 她走到赵媚身边,仍是弯腰揽住她的肩膀。 一只爪子,却不安分地握住赵媚那雪白的饱满。 满屋子的人皆都一震。 君天澜蹙了蹙眉尖。 君舒影取下盖在脸上的湿帕,不可思议地盯向沈妙言。 就连赵无悔,也忍不住抬手遮住双眼,以挡住这辣眼睛的一幕。 赵媚却十分震怒,猛然拂开沈妙言的手站起身,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沈妙言笑吟吟的,“赵姑娘这胸手感可真好,不知当初定制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 赵媚用手挡着胸脯,一张粉脸气得通红,“什么定制,这便是当朝皇后娘娘的教养吗?!”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向君天澜,拱手道:“皇上,皇后母仪天下,合该贤良淑德。她这般轻薄臣女,请恕臣女告辞!” 她正要离开,沈妙言瞥向角落。 一身红衣的莲澈,鬼魅般出现在赵媚跟前。 修长的手指化作龙爪,毫不犹豫地探向赵媚的胸口。 赵媚就势闪躲,然而莲澈并非沈妙言,他的功夫,便是在中原,也能排得进前五的。 不过十招,两瓣碗形的东西就被他取下。 他毫无感情地把那玩意儿丢到地上。 众人看去,这东西大约乃是用动物的皮肉制成,看上去除了没有中间那一点樱色,其形状大小,竟和寻常女子那物毫无区别! 甚至,还要更饱满一些! 赵媚的发钗早在打斗中跌落在地。 满头长长的乌发垂落在腰际,灯火下流转出丝绸般顺滑的光泽,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纤细。 她背对众人,弯腰捂着平坦下来的胸口,半晌都没有动作。 赵无悔站起身,声音凉到极致:“你祖母的事,是我当年做错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害阿瓷!她什么都没有错,她始终都在为大局着想!” 赵媚缓缓直起身。 她转向众人,抬起宽袖,慢慢抹掉脸上那宛如天神之手描就的女子妆容。 沈妙言定睛看着她。 这人的真容,逐渐在灯火下显露。 第1980章 叫妙妙好好知晓,朕究竟有没有老 清隽秀丽的面庞,斜飞入鬓的凤眼,不染而红的薄唇,确实是男生女相。 他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只怔怔望着赵无悔,“祖父,我并未杀害太皇太后!我变装潜伏在你身边,不过是好奇被祖母惦记了四十多年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模样。至于太皇太后,我真的没有杀她!” 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 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赵无悔盯着他,这个少年的容貌,的确像极了他从前那位原配。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对那位原配,也不是没有愧疚的。 他知晓那姑娘有多爱他,在他把她迎娶进门以后,待他又是多么恭敬温顺。 可他赵无悔不是个东西,他觉得那姑娘很烦,于是借着狩猎的机会,直接把她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他回想着当年那姑娘脸上的绝望,再望向赵媚时,不觉心生几分怜悯。 正在这时,沈妙言出言道:“赵媚,你如今示弱也是无用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你杀的还是当朝太皇太后。” “皇后娘娘总说我杀人,可证据呢?!难道就因为我男扮女装,所以人就是我杀的吗?!这种推论,太没有道理了!” “本宫自然有证据!” 她说罢,径直朝屋外而去。 众人跟着她,行至一处洞开的窗外。 此时,天光破晓,四周的曦色一点点明亮起来。 沈妙言指着窗台边缘的苍苔,“赵相,你亲眼瞧瞧,这苍苔,可有被人踩过的痕迹?” 赵无悔眯了眯眼。 边缘的苍苔,的确凹陷了两块儿,乃是被人使劲儿蹬踩过,留下的半截鞋印。 “若本宫没猜错的话,当时赵公子杀害太皇太后之后,趁着侍女们冲进来的功夫,飞快跑到这窗户前。他跳到窗台上,借力跃进雪地。因为他极擅跳舞,一舞惊鸿了无影,所以才没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可这苍苔上的鞋印,却真真实实就是证据。这半截鞋印大小,本宫料想应当与赵公子的鞋码相吻合。” 众人一致望向赵媚。 赵无悔抬手,立即有侍卫上前,“请公子脱靴!” 赵媚半垂着头。 垂落下来的漆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攥紧双手,一步一步往后倒退。 直到在一棵古松下站定。 他抬起头,清隽秀丽的面庞上,呈现出一抹嘲讽,“不用比对了,那鞋印,的确是我留下的……” 细雪簌簌。 他笑得越发凉薄,“我想着从雪地上走,不会留下脚印,这样就不会被人察觉凶手是我。却没料到,我竟然在窗台上留下了痕迹…… “我没想杀她的,她是好人,在听我说了恨意之后,甚至还主动安抚我,让我好好活着,替我祖母好好活着……可是……” 赵媚眼泪淌得很凶。 “可是,谁叫她手腕上系着那根发带呢?!” “我祖母生前,也总爱在腕上系一根藏蓝色的发带。我以为那只是女子的寻常装饰,直到后来看见赵相,我才明白你很喜欢用藏蓝发带束发,祖母那般,不过是为了凭寄思念! “很可笑吧?她还爱着你,即便你亲手杀了她,她也仍旧还爱着你!可你,却把那根发带,在五十年后再度送给那个女人!我祖母算什么呢?她埋葬了她的身世,埋葬了她的青春,埋葬了她的姓名,她的存在,就是一个悲哀! “赵无悔,我真恨你! “每每从旁人口中听见他们对你的称颂,我就觉得恶心!我原是戏班里专门扮演花旦的男旦,因此想着利用美色接近你,以此来刺杀你!可没想到,你不仅不近美色,还认了我做义孙女,真是讽刺啊! “赵无悔,陈瓷因你而亡,我要你在对她、对我祖母的愧疚里了此余生!” 妩媚的丹凤眼早已染红。 他眼含热泪,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软剑,直接朝脖子上抹去! 众人皆是一惊。 沈妙言、赵无悔等人尚来不及上前,鲜红的血珠子已然从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间滚落,滴滴洒在雪地上,宛若绽放的梅花。 漆发在寒风中飞舞。 宽大的朱红长袖,宛如泼在黎明之中的一抹朱墨,凄艳哀绝。 他眼含怨意,以这种凄婉的姿态,死在了黎明之前。 点点金阳穿透雪霰,洒落在相府的琉璃瓦上。 视野逐渐明亮。 沈妙言有些茫然。 这个少年,也很可怜啊! 君天澜揽住她的腰身,瞥了眼怔愣在雪地里的赵无悔,抬步离去。 …… 赵地的冬日,尽管是大雪纷飞的姿态,可因为临海的缘故,到底比其他地方要温暖些许。 自打陈瓷走后,赵无悔就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谁也不见。 原本君天澜是打算处理完赵地的事务之后就返回镐京,可探子回报,北上的大雪封了山路与河川,道路闭塞,恐要等到来年春日冰雪融化时,才能返回。 于是君天澜与沈妙言暂且就在相府里先住了下来。 当然,君舒影也不曾离去。 沈妙言的冬日是懒洋洋的,她窝在缎被里,抱着盏燕窝吃得欢,“四哥,你整日里读书,也不嫌闷得慌吗?老都老了,还读什么劳什子的书?” 坐在窗边的男人,身着墨金锦袍,映着窗外的积雪,称之为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他翻了页书,“夜里叫妙妙好好知晓,朕究竟有没有老。” 莫名发酸的语调。 沈妙言吃吃地笑出声儿,放下燕窝盏,撩开被褥飞奔下床。 她扑进他怀中,依偎般蹭了蹭他的胸膛,“四哥正值壮年,自然是不老的呢。” 君天澜从书卷中抬眸,只见怀中的女孩儿漆发未梳,身上还染着天然的莲香。 他闭目,深深嗅了一大口,才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淡淡:“等午后雪停了,我带你去街上玩?” “外间天冷,我不想出去。” 君天澜把她抱到膝上,带着薄茧的大掌轻揉了下她的小肚子,“妙妙整日里只知吃吃睡睡,这肚子就不曾瘪下去过。再不出去消食,等来年春日,可不得胖一圈?” “唔……” 沈妙言觉着他说得有理,于是点点头,算是允了出去逛街的提议。 , 第1981章 最甜的,自然是妙妙 就在沈妙言与君天澜出府的同时,花园偏僻角落。 一条雕花游廊蜿蜒延展到此处,因为这里太过偏僻的缘故,游廊年久失修,看上去很有些破旧。 一身水青色锦袍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眉目秀致,正坐在游廊的扶栏上。 她双手撑着扶栏,双腿在半空中打着晃晃,眼帘低垂,过于嫣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弧度算不得开心。 低沉而缓慢的脚步声,自游廊一端响起。 凤北寻在她身后站定,声音淡淡:“赵无悔已经失去斗志,于北帝而言,他已是颗垂垂老矣的弃子。” “北寻哥哥想要我做什么?” “赵无悔失败了,你得顶上去,明白否?” 君陆离穿着很是单薄。 前阵子她才被五皇兄鞭笞过,如今身上伤口刚刚痊愈,今儿午后是出来散散心的。 她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五皇兄想对付四皇兄,为什么要拿我做棋子?且不说我不喜欢他们争斗,皇嫂嫂本就对我有恩,我不该背叛她。” “由不得你。” 凤北寻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只从唇齿间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君陆离缓缓转首望向他。 凤北寻纵横着刀疤的面庞上,仍旧半丝表情也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灵安寺弄出来的,陆离,做人,要懂得感恩。” 君陆离眼眶慢慢湿润,收回视线,只垂头不语。 凤北寻上前,宽大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等北帝得到天下,自然也会封你做王。陆离,届时,你会是手中握有实权的王,而非如今这个有名无实的八王爷。” “可我对权势,并不在意啊。” 凤北寻轻笑了下,目光里含着对亲弟弟般的慈忍,望向这个纤细过分的少年,“所有的男人都一样,他们对权势与美人的渴望,超越了一切。你心底,应当也是这样,只是你还小,尚未发觉罢了。” 君陆离鼓了鼓腮帮子,“权势不过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我才不要那玩意儿。”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在意什么?” 灰蒙蒙的天空落了细雪。 君陆离仰头望向天穹,抿紧了嫣红的唇瓣,并未回答。 凤北寻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离开。 直到那低沉缓慢的脚步声消失于廊角,她才转过头,望向游廊一端。 那人早不见了踪影。 水色的丹凤眼里,现出一抹茫然。 寒风把细雪吹到她的眼睫上,她握了握双手。 “我想要的,是北寻哥哥。” “我在意的,也是北寻哥哥啊……” 少女朱唇轻启,说话间,呼出一团团朦胧白雾。 它们弥散在寒风里,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 长街。 尽管天气寒冷,然而年关将近,因此街上处处都是购置年货的百姓,十分热闹繁华。 沈妙言见着什么都想买,君天澜又纵着她,出来没多久,夜凛等人手上就大包小包提满了两手。 “梅花糕!” 小姑娘激动地挣开君天澜的手,奔到路边,付了几枚铜板给卖糕老爷爷,要了两块糕。 热乎乎的糕,虽然名字里带了“梅花”两个字,可蛋卷里裹着的分明是红艳艳的豆沙,只是因为形似梅花,所以才被称作梅花糕。 这是江南的名点,老师傅自己熬制的红豆,甜而不腻,十分可口。 沈妙言笑嘻嘻递给君天澜一块。 君天澜吃了口,抬眸望向自己的小丫头,只见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可爱张扬的模样,像极了当年。 他轻笑了下。 沈妙言正转身与他说前面有杂耍,看见他唇角的笑容,忍不住跑到他跟前,“四哥,你笑什么?” 君天澜在人堆里,从来都是绷着个脸的。 他须臾就收敛了那抹笑,一本正经道:“无甚。” “切!”小姑娘傲娇地挑眉,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胸口,“我问你,这梅花糕好不好吃?甜不甜?” 君天澜盯着她,小姑娘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颊上还有两个酒窝儿。 他道:“不算甜。” “啊?梅花糕都不甜吗?那什么甜?!” 恰巧,迎面有马车驶来。 君天澜不动声色地环住沈妙言的小腰,把她往怀中一带,顺势避开那辆马车,“最甜的,自然是妙妙。” 沈妙言在他怀中,圆圆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仰头望向身后的男人。 他下颌处的线条冷峻完美,一张脸仍旧俊美非凡,看起来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而那双暗红丹凤眼中的深情与宠溺,却几乎要把她整个融化掉。 小姑娘低头甜笑,声音小小:“原以为四哥不会说情话的,如今说起来,倒是比谁都要顺溜……” 两人腻歪着渐行渐远。 临街的酒楼里,两双眼把他们的背影尽收眼底。 君舒影给莲澈斟了杯酒,“我说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莲澈正搂着个容颜清丽的姑娘亲热。 那姑娘一双眼亦是圆圆的,容颜与沈妙言生得有三四分相像。 君舒影呷了口酒,抬眸浅笑,“若事成,你又何必抱着个赝品?我知晓你年底就要回琼华岛,所以这一次,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合作打败君天澜,咱俩再争你姐姐,各自一半的概率,也算是有抱得美人归的机会不是?” 莲澈含笑,拍了拍身侧美人的脸蛋。 美人会意,乖巧地起身告退,不忘为二人把雕门掩好。 莲澈呷了口温酒,“爱一个人,便该成全她。我如今已然放下执念,余生里对她的爱,大约只剩下千里之外的守护。” “呵……”君舒影冷笑,“什么放下,什么守护,那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实际上,你就是败在了君天澜手中!” “随你怎么说。” “莲澈,就这么离开,你果真甘心吗?!从魏北一路为她打天下起,你对她的爱,就不逊于这世上任何一人吧?君天澜霸道自私至极,把你姐姐的余生交给他,你果真放心吗?莲澈,爱一个人,是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守护。妙妙她在别人身边,我不放心。” 莲澈沉默。 半晌后,君舒影起身,面无表情地朝雅座外而去。 推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莲澈的声音: “听说,你对赵地的兵权感兴趣?” 第1982章 赵无悔之死 男人驻足,微微侧目看向他。 “对兵权感兴趣的人不止你一个,去藏书楼里看看罢。” 莲澈提醒完,便兀自饮酒了。 君舒影眯了眯丹凤眼,整个人宛若一滴浸入水中的墨,倏然就消失在原地。 藏书楼屹立在相府花园。 君舒影从二楼窗户掠进去,只见楼中光影斑驳,落满灰尘的书架鳞次栉比,因为没生地龙和炭盆的缘故,似乎比室外还要冷。 而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皱眉,目光落在书楼尽头。 那里该是一间密室。 可此时,密室木门大开,里面隐约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 他的手轻轻搭在腰间佩剑上,抬步朝密室而去。 站在密室门口时,就看见赵无悔身边那位黑袍祭司,正弯腰翻看书橱。 似是察觉到他的到来,对方声音清脆: “你也是来寻兵符的嘛?” 说话间,从衣橱深处掏出个木盒。 他用内劲把木盒震碎,躺在掌心的,赫然便是一枚完整的青铜兵符。 淡红削薄的唇瓣弯起,黑袍祭司转身,“不好意思,你来晚了呢。” 君舒影的注意力却根本就不在他身上。 他盯着密室中间。 那里设着一张书案,赵无悔抱着只瓷罐靠坐在大椅上。 他的心脏处插着一柄匕首。 血液汨汨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他,竟然被这黑衣祭司给杀了! 黑衣祭司把玩着兵符,吟吟浅笑,“我看他整日抱着陈瓷的骨灰罐躲在藏书楼,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于是就顺手帮了他一把。怎么,看北帝的表情,似乎对我有意见?”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应当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转向他,“朕只是觉得,纵横一世的枭雄,不该以这种方式结束掉一生。” “是吗?可我以为,当他沉溺于五十年前的爱情时,当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女人而弑妻时,他就已然配不上‘枭雄’这两个字。” 黑衣祭司说着,抬步就往外走。 可他杀了赵无悔,又取走了兵符,君舒影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上前,毫不犹豫地与他在藏书楼中大打出手。 古老的书籍,在光影中飞舞。 两人内劲极大,在半空中把那些纷飞的书籍震碎成无数碎片,宛若落雪般,纷纷扬扬落在四周。 打斗之中,宽大的黑色兜帽从头上滑落。 君舒影抬眸看去,只见眼前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唇瓣始终噙着点儿亦正亦邪的微笑,右颊上酒窝深深,端得一副魅惑苍生的模样。 他抬手就给了他一掌。 少年的功夫虽好,可终究敌不过君舒影。 他整个人宛若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倒一排排书架,最后狼狈地躺在了地上。 他咳嗽着,艰难地扶着心口坐起来。 抬袖擦去唇角的血渍,他含笑抬眸,“不愧是北帝,这手功夫,果真十分了得呢,然而……” 右颊上的小酒窝更深了些。 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新月,“然而你知道否?终有一日,我们这一代少年会崛起。至于你们,则将成为上一辈的传说。我们将会取代你们,主宰这个世界。” 话音落地,他毫不在乎地,随手就抛出了那枚赵地的兵符。 君舒影跃至半空拿兵符时,少年扔出一枚烟雾弹,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舒影抓住兵符,在书楼里等了会儿,那弥漫的烟雾才慢慢散去。 他偏头望向窗外的落雪,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狗崽子,你们长大也没我好看,这就足够了。” …… 夜色未央。 莲澈刚逛完清水城里的青楼妓馆回相府,就被来自北幕皇宫的美貌侍女相请,说是她们皇上请他去碧落苑说话。 莲澈负手进了碧落苑的正厅,只见君舒影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的物件儿,不是兵符又是什么。 他收回视线,撩袍在一侧大椅上坐了,淡淡道:“你请我来,所为何事?” “那名祭司,究竟是谁?他背后,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势力?” 莲澈端起花几上的温茶,拿茶盖慢条斯理地轻抚过茶沫,“我只知他与天香引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其背后势力与目的,我亦不知。不过我想,大约他们那个势力的目的,或许与永生或者死而复生有关。” “永生?死而复生?” “那名祭司接近赵无悔,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对陈瓷的思念,让他实践传说中的献祭仪式。若失败,损失的不过是赵无悔的人力物力。若成功,我想最后复生的,并非是陈瓷,而是那个势力想要复生的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君舒影眸中现出一抹复杂。 片刻后,他道:“总归他们暂时不曾浮出水面,再说他们是在君天澜的地盘上捣乱,也不关我北幕的事。今夜请你过来,还是为了你姐姐的事。” 莲澈把玩着茶盏,半阖眼皮,只静静听他说。 …… 沈妙言与君天澜在外面用了宵夜,才携手回到相府。 她今儿玩得极开心,回到寝屋之后,都忍不住抱住君天澜的脖颈,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四哥,咱们开春了也不回宫好不好?天下这么大,好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若是回宫,我定然又要无聊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母仪天下、大富大贵。 她心底最深处保留的,永远都是那座温暖干净的棉城。 君天澜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是皇后,怎能这般贪玩呢?天下虽大,可镐京城才是咱们的家。妙妙,我答应你,以后每年,都带你出去玩一趟,好不好?” 沈妙言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应了下来。 她虽是孩子心性,却也知晓自己肩上的责任的。 沐过身,她换了一袭轻软的衣裙,正要上床,添香匆匆进来,说是莲澈求见,且只想单见她一人。 沈妙言不由悄悄儿地望了眼里间的男人。 男人正在灯下看书。 她知晓君天澜并不喜欢她和莲澈单独接触,因此示意添香别告诉他,自个儿裹了件斗篷,就匆匆离开了寝屋。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 这一趟出去, 差点儿挑起了天下的战火。 她只当, 不过是寻常会面罢了。 , 少年祭司,是新书男主的双胞哥哥哦。 第1983章 莲澈俯身,用唇瓣碰了碰沈妙言的…… 来到外间,风雪犹盛。 红衣贵公子负手独立在不远处的八角亭里,正对着卷檐下的灯火,赏着漫天落雪。 “澈弟。” 她唤了一声,盈盈上前。 莲澈微微侧目,见她过来,于是转过身,“姐姐。” 再看见少女斗篷里甚至都没有穿裙袄时,他皱了皱眉,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姐姐怎的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也不怕被冻着?” 说着,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给沈妙言裹了起来。 他的斗篷相当宽大,沈妙言穿着都拖地了,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儿。 沈妙言低头提了提斗篷,不觉莞尔:“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不过丁点大,还是个小萝卜头。如今多年过去,竟比我还高出许多……” 莲澈只默默不语地看着她。 八角亭里缀着几盏羊角灯,朦胧的光晕,把少女的面容照得越发柔美,粉融香雪也似。 亭外是细绒绒的飞雪,点缀着夜幕,越发衬得今夜凄美。 沈妙言还在絮叨:“你把我唤出来,却也不说事儿,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若有事儿直说便是,你与我之间,又何必客气?” “我当真不必与姐姐客气?” “自然。” 于是莲澈没犹豫地俯身,用唇瓣碰了碰沈妙言的。 沈妙言瞳眸倏然缩小,下意识就要给他一巴掌! 莲澈握住她的手,笑容轻佻,“姐姐亲口说要我不必与你客气,如今怎的又恼羞成怒了?” 沈妙言挣开自己的手,小脸上冰寒一片:“你若闲得慌,大可去外头逛青楼妓馆,总与我这般是什么意思?你若再这般,等回到镐京,我就让四哥为你寻一门亲事!也绝了你乱七八糟的心思!” 她这话是发狠说的。 莲澈原本带笑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瞳眸中暗光闪烁。 沈妙言因为愤怒,所以扯掉他的斗篷扔到地上,转身就要离开。 莲澈望向自己的斗篷,声线毫无起伏:“原本,我还打算再考虑考虑君舒影的提议,如今,却也不必再考虑了。” 话音落地,红衣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沈妙言只觉一阵寒风从背后袭来。 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她被莲澈打晕,就这么从守卫森严的相府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寝屋。 君天澜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圆桌旁,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 灯火明亮了些许。 抬眸望向紧闭的雕门,他知晓妙妙刚刚出去了,可这一趟出去,所花费的时间也未免太多了些。 “添香。” 他唤道。 添香从外面进来,面对君天澜质问的眼神,吓得不轻,支支吾吾不敢说沈妙言的去向。 君天澜便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半晌后,添香终于受不了他的压力,“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娘娘她,娘娘她去见穆王爷了……是穆王爷,是穆王爷他请娘娘过去的,并非娘娘主动,娘娘因为害怕皇上责怪,因此不曾告知皇上……” 话音未落,君天澜已经夺门而出。 他寻遍了四周的游廊与古亭、抱厦,却不见妙妙的身影。 唯独稍远些的一处八角亭里,地上静静躺着一袭胭脂红的斗篷。 斗篷宽大,应是沈莲澈的。 他声音极冷:“夜凛。” 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拱手道:“皇上?” “去查皇后被沈莲澈带去了哪里,便是把清水城翻过来,也务必给朕找到他们的下落!” “是!” …… 灯火幽微。 沈妙言醒来时,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处温暖的象牙床里。 空气里弥散着浅而暖的脂粉香。 她坐起身,挑开帐帘,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陌生闺房,衣橱、梳妆台、胭脂水粉等物一应俱全,且都是崭新的,可见是旁人早就备好了的。 她下了床,就听得隔着珠帘的外间传来说话声: “……人已经带到,想来过不了三日,君天澜就会找来。如何对付他,你可有主意了?” 是莲澈的声音。 她在珠帘后站定,瞧见外间的暖炉旁正坐着君舒影与莲澈。 君舒影把玩着一枚兵符,笑容艳绝:“三日?我可没有耐心等他三日。我打算于寒鸦渡设宴,请他前来。自然,兵力什么的,我也会事先埋伏好。等他死了,咱俩再争妙妙,如何?” 莲澈淡漠地饮了口酒,算是默认。 屋中静默了几瞬,他与君舒影,忽然一同转向珠帘方向。 容貌清丽稚嫩的妙妙,经历过无数坎坷曲折的妙妙,就赤脚站在那里,用一双圆圆的、含满水雾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那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皆都不由自主地避开目光。 似是,心虚。 他们亦是知晓的,妙妙的生命里,究竟有多少灾难,是他们二人带来的。 甚至于,在如今天下安定的太平局势里,他们仍旧忍不住地对她使坏,费尽心思地破坏她的幸福。 可是怎么办呢, 就是喜欢她啊, 喜欢到想要占有她, 喜欢到哪怕为她挑起天下战火也在所不惜。 旁人的性命算得了什么,自己抱得美人归,圆圆满满地过完这一生,才是最要紧的不是? 他们这般安慰着自己,只当没看见沈妙言眼睛里的水雾。 此时此刻,他们并未意识到,他们这般行径,与他们所唾弃的,那所谓自私自利、霸道强势的君天澜,又有什么区别。 沈妙言眼圈泛红。 她不声不响地站在珠帘后,过了整整两刻钟,才挑开珠帘走了出来。 端起花几上的两盏温茶,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两人身旁,直接就把两盏茶泼到了他们头上。 茶叶满头。 湿漉漉的茶水,顺着二人的面庞滚落,打湿了衣襟与袍摆。 两人同时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脸上奇异地浮起同样的微笑。 不生气, 一点儿也不生气呢。 只要是她, 泼一杯茶算什么, 便是亲手杀了他们, 他们也认了啊! 千方百计挑起战火,费尽心思把她掳来,亦不过是为了搏一个可能。 于这剩下的、无望的人生里, 博一个, 万分之一的可能。 第1984章 男人喜欢男人,为啥皇后听了都不惊讶 沈妙言寒着小脸,转身踏进里间。 君舒影挽袖,亲自给莲澈斟了一盏酒,两人便就这么顶着满头的水渍与茶叶,慢悠悠地在暖炉旁细品。 …… 寒鸦渡乃是清水城郊外的一处渡口。 因为临着河川的缘故,所以比旁处要稍冷些。 身着水青色锦袍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秀致可爱,正骑在一匹瘦马上,蹙着眉尖往寒鸦渡而去。 正是女扮男装的君陆离了。 小家伙身后跟着凤北寻,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生怕这小家伙逃跑似的,一双眼时时刻刻盯着他。 然而越这么盯着,就越觉得这孩子没什么志气,举止之间娘里娘气,中途去河边儿喝水时,还要照一照仪容,十足跟个小姑娘似的。 眼见着前方就是寒鸦渡,他忍不住谆谆叮嘱:“陆离,过了年你就十六岁了,先帝如你这般大时,膝下已有了孩子。你是个地地道道的男人了,往后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再像小孩子。” 君陆离咬了咬唇瓣。 她是哪门子地地道道的男人?! 小姑娘心底埋怨着,又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望向寒鸦渡。 那里的大帐已经搭了起来。 她知晓,等到明日,五皇兄就会以她的名义,在这里宴请四皇兄。 届时,大帐四周会埋伏无数杀手,只等着四皇兄一进去,就把他杀死。 这般残酷的事儿,她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这么想着,她不觉攥紧缰绳,让座下的马儿走得更慢一些。 凤北寻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声音淡淡:“走得再慢,也会有走到的一天。陆离,大丈夫行事当果决利落,妇人之仁,是要不得的。” 君陆离不喜听他说这些话。 两人终于来到寒鸦渡。 翻身下马,自有小厮过来殷勤地替他们把马儿牵走照料。 君陆离站在渡口,此时正是晨曦,薄金色的朝阳光辉洒落在粼粼水波上,漾开一圈圈金色涟漪。 极少的绒雪飘零而落。 她指着不远处的山脉,“北寻哥哥,你瞧见没有?” “什么?” “那里。” 凤北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烟水隔江,一些建筑零落建在山脉间,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君陆离笑了笑,“北寻哥哥,那是烧制瓷器的窑子。咱们用的青花瓷,就是清水城这边的瓷窑盛产的呢。我的梦想,就是在这里建一座自己的瓷窑,然后自己设计瓷器的形状与图案,让每个人都欢喜上我的设计。” 一位金尊玉贵的王爷,其梦想与抱负竟是烧制瓷器,若是给人知晓,定然要惊掉大牙。 可君陆离,她就这么认真地说了出来。 “北寻哥哥,我不要大富大贵。在灵安寺那么多年,我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我得坚持自己的梦想……” 凤北寻面无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君陆离沉默半晌,忽然转身,使劲儿抱住了他的劲腰。 她蹭着他的胸膛,语带眷念:“北寻哥哥,趁五皇兄还没来,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北寻哥哥,我是喜欢你的呀!咱俩隐姓埋名,在山中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是妙事?” 她自顾深情地说着。 第一次,如此勇敢地说出了她对凤北寻的爱意。 然而, 凤北寻却是风中凌乱。 这小王爷究竟在说什么,他们两个大男人,做的哪门子神仙眷侣?! 这小子莫不是被北帝抽了一顿鞭子,给抽傻了不成? 他正欲推开君陆离,却听得君陆离再度开口: “我知晓北寻哥哥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乃是当年灵安寺后山,给重伤的北寻哥哥喂水的人,是也不是?其实啊,我就是那人啊!” 凤北寻:“……”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再度风中凌乱。 难道当年救他的不是什么小姑娘,而是个少年郎?! 当时他重伤昏迷,只是隐约中觉得救他的是个姑娘,如今看来,是他当时看走了眼也未可知。 原来救他的人是个男的……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记错了…… 男人的思绪乱成一锅粥,使劲儿推开君陆离,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诶?!北寻哥哥你怎么走啦?!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让我静静,别问我静静是谁!!” “……” 君陆离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帐篷里,颇为气恼地捡起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河川。 而凤北寻回到帐篷,整个人都处于凌乱的状态。 平日里的稳定持重早已消失不见,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假,他想了十年的姑娘,怎么就突然变成男人了?! “我是不会喜欢一个男人的,无论如何,我是没办法接受男人的!” 他告诫般把这句话复述了几遍,最后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平静下来,才打开一张地图,研究起明日的埋伏安排。 可无论怎么研究,脑海中君陆离那双无辜的眼睛总是挥之不去。 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少年的话: ——北寻哥哥,我是喜欢你的呀! ——我是喜欢你的呀! ——喜欢你的呀! 少年的声音,宛若回声般在他脑海中浮现,如何都消除不掉。 他抱住脑袋,整个人又懵又恼。 入夜之后,君舒影和莲澈,带着沈妙言来到了寒鸦渡。 沈妙言系着件胭脂红的斗篷,兜帽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帽下红唇的弧度冰冷至极。 她面无表情地随着两人踏进大帐,就看见君陆离傻子似的坐在火边儿,正闷闷不乐地揪着一朵重瓣冬海棠。 君舒影与莲澈去了大帐后面,大约是去看明天的杀手布置。 她走到君陆离身边,就听得小姑娘嘴里念念有词:“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揪着海棠花瓣。 “陆离。” 她唤了声。 君陆离这才注意到她来了,忙道:“皇嫂嫂!来,你快坐!我跟你说哦,我今儿早晨跟北寻哥哥说了我喜欢他,可他好像很不高兴……” “不高兴?”沈妙言挑了挑眉,“你喜欢他,乃是他的荣幸,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帐外,正欲挑帘进来的凤北寻,忍不住抓狂。 男人喜欢男人,为啥皇后听了一点儿都不惊讶?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难道是他凤北寻落伍了?! , 第1985章 他若死了,难道我沈嘉还会独活吗 撩起帘子的手,又忍不住放了下来。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另一边,城西相府。 身着墨金色束腰锦袍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立在檐下。 一双暗红色狭长凤眸,似是在看外面的落雪,又像是在看透过漫天落雪,眺望什么人。 细绒绒的雪花被风吹落到他的眼睫上,他就像未曾察觉般,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拂衣匆匆而来:“主子,韩大人和花大人都到了,在正厅中等着您呢。” 君天澜转身,抬步朝正厅而去。 他穿过蜿蜒纵横的游廊,俊脸隐在游廊的阴影底下,令人看不分明。 踏进正厅后,花容战和韩棠之正坐在一侧的大椅上喝茶。 花容战惯是没个正经的人,瞧见他过来,笑着打趣道:“要说深情,咱们圣上排第二,这世上又有谁敢说排第一?从镐京千里追妻到清水城,这份执着,真是叫我感动得泪如雨下啊!” 韩棠之轻笑着,低眸呷了口茶。 他们两人是半个月前,奉命从镐京赶过来的。 手上各自秘密带了五百兵马,以商旅的名义进的清水城。 当时圣上把他们弄过来,乃是为了对付赵无悔的,没想到结果赵无悔没有叛变,君舒影那厮却接替了他手中的兵权,不仅拐走皇后娘娘,还要利用赵地的兵马对付圣上! 花容战见君天澜脸色不好看,于是把手里的茶盏放回到花几,俊美如画的面庞上多了几分郑重,“皇上,微臣听闻,您原本是寻到了沈丫头,如何后来又被君舒影那厮给拐跑了?” 君天澜撩起袍子在上座落座,没有对此解释,只淡淡道:“这次朕手下只有一千禁卫军,加上你们的,统共也只有两千。而其中五百,是效忠莲澈的。可莲澈他,带着那五百兵马叛变了。” 花容战挑了挑眉,一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竟然现出浓浓的兴奋,“一千五百兵马,对付赵地三十万大军,啧啧,有意思!四哥,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他出身寻常市井,幼时乃是个小惯偷,打架斗殴无所不为,还被市井间的小混混们奉为老大。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不是把牢底坐穿的下场,就是被仇人打死的下场。 是君天澜于那无望的泥沼里,把他救上来的。 他被君天澜一手培养长大,精于战争,善于行军打仗,一生之中最爱的人是温倾慕,最感恩的人却是君天澜。 哪怕明知一千五百兵马对付三十万大军,获胜的希望几乎为零,可他依旧高兴。 大丈夫顶天立地,为知己而战死,岂不是人生之大幸?! 身着品蓝色锦袍的韩棠之,虽是低头品茶的样子,可唇角却噙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如花狐狸所言, 他,也很兴奋呢。 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喧嚣着,奔腾着,令他恨不得马上穿好细铠软甲,与他挚爱的兄弟们共赴战场,为他效忠的兄弟夺回他的爱妻! 如此, 虽战死,却无憾! 君天澜捻着墨玉扳指,正欲说话,添香红肿着一双眼跑进来,恭敬地呈上信笺:“主子,这是北帝命人送来的!” 君天澜接过,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是君舒影龙飞凤舞的墨迹: “恭请皇兄,赴明日辰时寒鸦渡之宴。烦请皇兄孤身赴宴,勿要带上其他不相关之人。”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柄银莲花发钗。 那是妙妙的东西。 信纸在君天澜的手掌中化为灰烬。 他抬眸盯向厅外,一双眼冰冷漠然至极。 韩棠之唇角噙着朗玉般的微笑,“拂衣,把寒鸦渡那边的详细地图拿过来。” 花容战伸了个懒腰,“正人君子做得太多,倒是叫人家忘记了咱也是草莽出身。呵,比手段下作,谁又赢得过咱们?!” 初遇时的他们,尚还年幼。 一个尚还不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国师,当时的君天澜,只是个手无权势的小侍卫。 一个也还不是什么征战天下的将军,当时的花容战,只是个不要脸的市井流氓。 他们从世界的最底层一点一点爬上来,终于登临这个世界的顶点。 其中所用的手段,也并非都是光明正大的。 他们摸爬滚打用着各种龌龊手段时,君舒影那厮还没断奶呢! 拂衣很快捧来寒鸦渡的地图。 哥仨儿凑一起,认真地开始研究这种地形该如何埋伏,又不至于让君舒影察觉到。 眼见着已是深夜。 终于安排妥当后,花容战领着最精锐的一队兵马,在夜色的掩护下,钳马衔枚、悄无声息地朝寒鸦渡进发。 寝屋里,君天澜半垂着眼帘坐在窗畔软榻上,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苍龙刀。 刀锋非常尖利,在灯火下流转出冷厉的寒芒,摄人至极。 他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才收刀入鞘。 偏头望向窗外的明月,今夜月圆,依稀可见月盘中山丘的阴影。 不知此时的妙妙,在做什么呢? …… 寒鸦渡。 因着莲澈在,所以君舒影并未放肆到与沈妙言同住一顶帐篷。 可她虽独自住在帐篷内,然而帐篷外的看守却很森严,她一个人是逃不出去的。 她原本还打着利用君陆离逃出去的主意,可凤北寻那厮长了心眼,压根儿不许君陆离到她的帐篷来。 少女泡在屏风后的浴桶中,不满地轻叹一声。 刚叹息完,屏风外忽而传来君舒影的声音:“妙妙洗好不曾?我是来给你送衣裳的。” 沈妙言没好气,“谁要你给我送衣裳?你把东西交给侍女就成了。君舒影,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没事人似的?” 外间静默了一阵,莲澈的声音突然响起:“姐姐,我也来了,我是来给你送鞋袜的,加厚的棉绣鞋,暖和着呢。” “我不要你献殷勤,东西你让侍女送进来就够了。” “……侍女送的,自然不及我亲手送的好。” 沈妙言:“……”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解释。 她仍旧泡在浴桶里,声线中多了几分清冷与坚定: “既已把我掳到这里,又何必再同我假惺惺地客气?你们宴请四哥,不过是为了埋伏他,杀了他。然而你们可有想过,他若果真死了,难道我沈嘉还会独活吗?” 第1986章 他的背后,金光万丈 “妙妙不必生气,明日是我们男人之间的决斗,输的人会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赢的人,得天下,得美人。” 君舒影声音慵懒而自信,把厚实柔软的棉质中衣放到屏风一侧的雕花大椅上,就转身离开了帐篷。 莲澈将手里的绣鞋和罗袜也放在大椅边,背对着屏风,轻声道:“姐姐,我年底就要离开中原,返回琼华岛。” 泡在浴桶中的少女,慢慢抬起湿漉漉的眼睫。 她怎的不知,莲澈要走了? “此去将是天涯海角,或许再也没有与姐姐见面的机会。君舒影说的不错,在临走前,拼上性命去搏一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比就这么离开来的好……” 他低垂眼睫,瞳眸复杂。 沈妙言沉默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此刻,事情已经回不了头。 她再想方设法去做他们三人的和事老,起到的反而只是糟糕的反效果。 “那么你们觉得,四哥会输?”她一字一顿。 “这里不只有君舒影的布置,更有我的布置。君舒影能不能赢我不知道,君天澜会不会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少,我不会输。” 他说完,就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里。 沈妙言仍旧泡在浴桶中,直到浴水已经凉了,才慢慢回过神。 她自嘲一笑,起身穿了衣裳,有些疲惫地倒在了床榻里面。 大多数男人便是这样的,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却从没有意识到,这样会为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红颜祸水这种骂名,她是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若有可能, 若有可能,她还想回到当初,做回那个被国师宠在手掌心,无忧无虑,不必担负任何责任的小姑娘。 只可惜人长大,注定是要学会承担各种责任的。 …… 当启明星在夜穹上闪烁时,已经昭告着第二日的到来。 穿着暗紫大氅的男人,颈间披一条鸠羽紫蓬松狐尾,华贵无双的狐尾,越发衬得他的面庞如玉般精致,不染而红的丹凤眼,则平添凛贵妖娆。 他站在沈妙言所住的帐篷外,静静垂眸凝视。 帐篷并不算厚重,是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物件儿的。 靠内的垂纱软榻上,少女静卧其中。 虽然他只能勉强看见一道轮廓,可内心深处,却能一笔一笔,把软榻上那姑娘的姿态与神情,尽数描摹出来。 爱一个人,是不窥其容貌,就能提笔描摹出她的神态动作的。 君舒影凝了半晌,瞧见沈妙言忽而翻了个身。 她大约醒了,躺了会儿,就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丹凤眼中流露出一抹贪婪。 他几乎是以别样的情深,痴痴凝望着她。 真想每天早上都能这般看着她起床,真想把她放在身边好好照顾圈养,他,一定会比君天澜做得更好。 沈妙言在软榻上穿好鞋,余光也注意到帐外的人影。 仅凭一道模糊剪影,她便能认出,这个人是君舒影。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什么,但他的出现,令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五哥哥了,这个男人残酷暴戾,令她害怕。 她垂眸抱了衣衫裙袄,不动声色地离开原地,去屏风后更衣。 如此,也算是隔绝了那个男人的视线。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丹凤眼底现出一抹悲凉。 这个女人当真是吝啬至极,连一道剪影都舍不得让他窥视。 如今的他,就这么招她恨吗? 可他变成今天这样,不全都是因为她?! …… 一缕缕曦光,缓慢穿透万里云层,在古老的城池上洒落薄金色的光影。 奔流不息的河川途径寒鸦渡,依稀有鸠鸟轻盈掠过,为灰白的天空勉强添了些许颜色。 沈妙言被君舒影带去了不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设了桌椅,从这里俯视,可清晰看见帐篷那边的动静。 沈妙言瞥了眼身侧歪坐着的男人,他正以手撑额,丹凤眼底难掩蠢蠢欲动的兴奋。 她挽袖斟了一杯酒,“看样子,你似乎胜券在握。” “必然。”君舒影挑了挑眉尖,“妙妙,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一千五百名兵马,又如何是赵国三十万大军的对手?君天澜他今日必定葬身此地,而你,会成为我的皇后。” 沈妙言轻笑着放下酒盏,抬起纯净剔透的眼眸,“我与你打个赌,若今日四哥赢了,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来烦扰我们,可好?” 君舒影盯向她。 少女的笑容自信而灿烂。 可这份自信,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心底难掩妒忌,淡淡应道:“我与你赌。” 他会用实际行动,一点一点,彻底摧毁君天澜在她心中的形象。 当金阳升起时,通体漆黑无一根杂毛的彪悍骏马,终于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中。 君天澜一身墨金色箭袖劲装,金冠束发,正握着缰绳而来。 锐利的丹凤眼宛若出鞘利刃,只盯紧了寒鸦渡。 当他策马出了树林时,寒鸦渡那边的暗哨也连忙进了大帐,把他单骑而来的情况报告给了里面的凤北寻。 大帐内坐着的皆是赵地及北幕的一众军官,君陆离端坐在最上方,俨然一副主人架势。 然而袍摆下颤抖的双腿,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很清楚,真正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是北寻哥哥。 她,不过是被五皇兄架上高位的傀儡。 凤北寻就坐在右侧第一张蒲团上,听了暗哨的回禀,淡淡道:“出去吩咐其他暗哨,检查方圆四周可有埋伏的兵马。” “是!” 暗哨走后,君陆离不住把担忧的目光投向凤北寻。 还来得及的,现在抽身而退,兴许还来得及的…… 可凤北寻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淡定饮酒。 他凤家效忠的从来都是先帝与宣王殿下,至于登基为帝的寿王,他不认。 只要今日把寿王斩杀在寒鸦渡,那么这天下,就会重新回到宣王殿下手中! 男人眼中现出一抹狂热,连握着杯盏的手,都激动得忍不住轻颤。 此时,山坡上。 沈妙言捧着暖手的温酒盏,一双琥珀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正往寒鸦渡而去的君天澜。 那个男人依约而来。 他的背后,是洒落云层的万丈金光。 单枪匹马, 却声势浩大。 , 第1987章 以魏北女帝的身份驾临中原 君舒影呷了口酒,丹凤眼中难掩轻蔑,“竟真的单枪匹马而来,果然是个蠢货。妙妙,他今日,会死在这里哦。我允许你为他收尸,却不允许你为他掉眼泪。” 沈妙言轻笑,“令我掉眼泪的那个人,也许是你五哥哥你呢。” 山风吹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微妙。 原就绯红的丹凤眼越发殷红。 君舒影垂眸,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把酒盏砸到地上,箍住沈妙言的细腕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去看他。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杀了他的!” 他发狠般说完,几乎是拖着沈妙言往山下而去。 寒鸦渡。 君天澜跨下骏马,早有侍卫等在这里,颇为恭敬地从他手中接过缰绳。 他踏进大帐。 帐内,君陆离坐在上位,巴掌大的小脸透着浓浓的紧张,一双漆黑丹凤眼小心翼翼盯着他,小手还不停地搓来搓去。 他收回视线,在众目睽睽之中走到她身侧的座位旁,慢条斯理地撩袍坐了。 暗红狭长的丹凤眼毫无感情地扫视过大帐中的权贵们。 他端起酒盏呷了一口,君舒影以为今日这场局,他君天澜必输,却不知道最后输的人,会是他自己。 “按照诸位的要求,朕已经孤身前来。朕的皇后,诸位应当可以双手奉还了吧?” 他把酒盏放下,唇角噙起一抹冷淡而嘲讽的微笑。 在座众人纷纷对视。 之后,他们把目光一致投向凤北寻。 谁都知道,在场说话算数的人并非是君陆离,而是凤北寻。 右侧座位之首,脸上纵横着刀疤的男人,正闭目假寐,似是在等待什么。 一名禁卫军从帐外匆匆进来,瞟了眼君天澜,旋即附在凤北寻耳畔一阵低语。 凤北寻听罢,慢慢睁开眼。 他望向君天澜。 他举杯,遥遥朝君天澜一敬,“原以为你没有胆子孤身前来,没想到,你倒也是条真汉子。” 他饮尽杯中酒,把酒盏倒扣在桌上,又道:“只是我以为,你自称朕,又称呼沈姑娘为皇后,着实不妥。” “哦?”君天澜挑了挑眉,“凤大人倒是指教指教,朕怎的就不能自称为朕了?” 凤北寻朝镐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先帝在世时,曾屡次与我的父亲提起,说是欲传位给宣王殿下。可最后,得到皇位的人,却是你寿王。” 君天澜冷笑,“自古以来,皇位继承者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朕登基为帝,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呵……可先帝分明属意宣王,你所谓的登基为帝,不过是谋朝篡位!我知晓先帝驾崩之后,你与宣王曾经约定先回镐京者为王,可当初先到达镐京的人,分明是宣王!是顾钦原用了卑鄙手段,才使得宣王被迫离开镐京。” “你既知晓朕与君舒影有过约定,那么无论其中手段如何,终究是朕赢了。更何况,当初君舒影与朕争皇位时,也并非不曾使过龌龊手段。” 面对君天澜的冷语,凤北寻只是冷然一笑。 他呷了口酒,双眸之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信心,“纵便此事说得过去,可先帝的死,又算怎么回事?据我后来调查得知,当初先帝驾崩时,身边只有你、太后娘娘、沈姑娘,以及洛阳王君焰。那处高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据我推断,先帝分明是被你们逼死的!试问,弑君弑父之人,又怎堪当大任?” 他说完,在场所有人望向君天澜的目光,都渐渐变了味儿。 他们只知道寿王是在和宣王的角逐里获胜的,却并不知晓,原来先帝的死,竟有寿王的手笔在其中! 凤北寻脸上笑容更盛,“寿王,若我没猜错,侍奉先帝的福公公之所以站在你这边,乃是因为当初他就投靠了你。你们内外合谋害死先帝,如今哪里有脸面坐在那张皇位上?!” 大帐之中,北幕与赵地的权贵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讨论的,自然都是对君天澜不利的话。 须知这天下原就是大周的,无论是北幕还是赵国,都是大周的附属国。 若周皇弑君弑父,那么他们都有理由起兵,共同征伐他。 而无论是北幕亦或是赵国,皆都迫不及待地需要这么个借口,借着为先帝起兵的名义,完成自己从大周独立出来的野心。 满帐私语声中,君天澜悠闲自若地晃了晃杯中酒盏,“证据。抓捕小偷尚需证据,如此大事,凤卿张口就来,莫非是当在座诸位大人,皆是可以随意糊弄的黄口小儿吗?” “证据自然是没有的,毕竟你寿王行事素来严谨,再加上事隔多年,哪儿那么容易找证据?”凤北寻轻笑着,目光在君陆离脸上转了转,“不过……” “不过,如今宣王乃是北幕的帝王,于占有中原并没有什么心思。可终究是寿王有错在先,再加上你出身不明,所以这大周皇位,还是应当换人来坐。” 君天澜听着他一板一眼,一个圈套接一个圈套地说话,几乎要笑出声儿来。 狭长凤眸含着几许嘲讽,他悠悠开口:“凤卿倒是说说,朕的出身,如何就不明了?” “天下人都知道顾太后与洛阳王有旧情,谁知道你究竟是洛阳王的骨肉,还是先帝的骨肉?为保证皇族血统的纯净,我以为,还是换一位出身干净的皇子来做皇帝,才算是对得起天下与黎民。” 君天澜轻笑,一字一顿:“凤卿的意思是,换老八,君陆离,来做这皇帝?” “不错。方贵妃未被人陷害时,十分得圣上宠爱。八王爷出身正统,正该做这天下的帝王。” 凤北寻说着,捻了捻酒盏,眼中俱是笑意。 他与北帝都商量好了,先扶持君陆离登基为帝,之后再让君陆离以“才德不堪为帝”为由,禅位给北帝。 如此,整个中原就都属于北帝了。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还得到了大帐中不少人的附和。 志得意满之时,却没看见君天澜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身着墨金箭袖劲装的男人,正襟危坐,声音宛若溪水流淌过寒石,优哉游哉地开了口: “听闻诸位十分不耐烦女子为帝,当初朕的妙妙以魏北女帝的身份驾临中原时,从诸位身上得到的便是唾弃与看轻。怎的如今,却上赶着要女子做皇帝了?” 第1988章 他的剑尖,对准了君天澜的脸 话音落地,满帐俱寂。 凤北寻面前的酒盏滚落在地。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一双眼,含着十二万分的惊骇,不可思议地盯向君陆离。 身着水青色锦袍的少年郎,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漂亮秀致得宛如小姑娘。 而那一低头、一抬眸的娇羞,分明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姑娘! 帐中的权贵们也俱都面露诧异,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翩翩如玉的少年。 足足半刻钟后,凤北寻才皱眉开口:“君陆离,你……” 小姑娘含羞带怯,眉眼垂得更低,却并不说话。 然而这沉默,却是最好的解释。 凤北寻仍旧不敢相信,冷声道:“来人,去给八皇子验身!” 帐中两名婢女忙上前,恭敬地把君陆离请到了帐后。 没过多久,她们便带着君陆离回来,把检查的结果告知了凤北寻。 男人的脸色,就像是泼开的墨水,沉黑难看得紧。 他攥紧双手,脑海中所有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原来当初灵安寺后山,他并没有看走眼,救他的人,果然是个女孩儿。 而那个女孩儿,就是君陆离。 君陆离之所以说喜欢他,想与他隐居山中做一对神仙眷侣,也并非是有什么断袖之癖,而是因为她是地地道道的女孩子。 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小姑娘就在眼前。 凤北寻盯着君陆离,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原本今日,他是要扶持君陆离上位的。 现在她忽然变成了个姑娘,这叫他如何把计划进行下去? 君陆离忐忑不安地蹭到他跟前,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小心翼翼给他斟了一杯酒,“北寻哥哥,我并非有意要骗你的,是我母妃当年,特意要我扮成男孩儿的……你知道的,当时宫里的局势非常复杂……” 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 卑微,而又虔诚。 凤北寻心中有惊怒,可面对这个软绵绵的小姑娘时,却如何也发泄不出来。 到底,是自己念了多年的姑娘啊! 帐外。 沈妙言望着君舒影忽青忽白的脸色,几乎快要憋不住笑了。 她温声道:“五哥哥的阴谋,从第一步就失败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君舒影最不喜被她瞧不起。 他面色清冷,“失败了又如何?总归我手中三十万兵马乃是真实存在的,他一千五百骑人马,又如何是我的对手?妙妙,终归,他今日得败在我手底下。” 沈妙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知道,凡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因此,君舒影才会特意大费周章地把君陆离弄过来,以保证皇族血统纯正的借口,想名正言顺地废掉四哥,改立君陆离为帝。 虽然这招棋失败了,可君舒影大可直接来硬的。 兵马在手,权势在手,等于真正掌握了话语权。 谁又敢多说半个字呢? 她正沉思间,君舒影忽然揽住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带着她踏进大帐。 两人突兀地出现在权贵们眼中。 君天澜抬眸,亦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沈妙言并未从男人眼中看出什么妒忌或者怒火,相反,她看到的是温暖安抚的眼神。 似是在用眼神告诉她, 你放心。 她笑了笑。 君舒影把两人的目光尽收眼底。 俊美如神祇的男人,一颗心越发疼痛得厉害。 他冷笑着,带着沈妙言来到上座坐下,碎玉敲冰般的声音透着凉意,“帐中无以为乐,北寻,不如由你来为咱们表演一出剑舞?” 凤北寻起身拱手,旋即从侍女手中接过佩剑,随着乐声,果真在大帐中舞起剑来。 赵地的舞姬们身着华服,笑吟吟鱼贯而来,为每人斟上美酒。 君天澜也不例外。 君舒影含笑朝他举杯,“四皇兄,咱俩也有多月未曾好好喝过酒,北寻刚刚多有无礼之处,还望皇兄见谅。这杯酒,算是我替他赔罪。” 君天澜始终面容淡漠,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酒盏,与他隔空对碰后便一饮而尽。 沈妙言却是挑了挑眉尖。 四哥也真是大胆,孤身前来也就罢了,怎的还敢喝别人的酒? 他就不怕君舒影在酒里下毒吗? 悠扬的乐声一点点拔高,就连旋律也逐渐加快。 帐下,凤北寻剑花缭绕,宛若水银梨花,快得几欲要晃花人的眼。 一刹那间,沈妙言看见他的剑尖对准了君天澜的脸。 然而就在此时,帐外匆匆跑进来一名禁卫军: “启禀皇上!镐京城韩棠之韩大人求见!” 这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凤北寻舞剑的节奏。 他收了剑,面无表情地退到旁边。 君舒影冷笑,“我还以为,寒鸦渡这场宴席,乃是我的主场……皇兄明明答应独自前来,怎的如今又来了个韩棠之?可见妙妙在皇兄心中,怕也不过如此。” 帐下的禁卫军大约是个才入伍的新兵蛋子,愣着一张脸道:“不是的皇上,韩大人说他过来,乃是因为他的夫人江梅枝托他给沈姑娘送些镐京城的名点。” 沈妙言含笑点头,“不错,我与梅枝关系极好,韩棠之定是来给我送点心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君舒影即便明知韩棠之是因君天澜而来,可他又能说什么? 他脸色难看,只得抬手允了。 很快,帐帘被卷起。 身着一袭品蓝色劲装的贵公子,迈着方正的步伐踏了进来。 他微笑着朝上方拱了拱手,继而把手中的木盒呈给帐中侍女:“皇后娘娘,内子十分挂念你,听闻微臣前来赵地,特意让微臣把她亲手做的酥点带给你。” 侍女打开木盒稍作检查,见里面果真是酥点,于是把木盒送到了沈妙言手中。 君舒影本待打发了韩棠之赶紧滚蛋,谁知韩棠之笑吟吟望向凤北寻,先开了口:“凤大人手中的剑,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名剑,不知韩某是否有幸,能与凤大人在这大帐里稍作剑法上的切磋?当然,棠之不过一介文臣,若凤大人看不上在下的剑法,不愿与在下较量,在下也无话可说,” 这是赖着不走的意思了。 , 菜菜已经请画手大大绘制新书男女主人物啦,九月底新书发布之后会有活动,如定制抱枕、定制卫衣等小物件,回馈《萌妃》的老读者,嗷! 第1989章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君天澜 而他都把姿态摆到这么低的程度,若是凤北寻不接这封软绵绵的战书,倒显得他害怕似的。 因此,他单手握剑于背后,一手抬起,“听闻韩大人虽是名义上的文官,可一手暗杀功夫却是出神入化,从前也不知暗杀了镐京城多少效忠北帝的世家。切磋倒是称不上,凤某只等着韩大人能指点一二,也算是造化一场。” “捕风捉影、无凭无据之事,凤大人还是休要提起为好。” 韩棠之笑容温温地说着,随手从大帐一侧的兵器博古架上,取下两柄锋利短剑。 乐声再起。 两人于这宽阔的大帐中,果真大打出手。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二人名为切磋,可实际却分明是招招毙命,把对方往死里逼。 乐声十分紧迫。 兵器交接时火光四溅,两人皆非寻常武夫,身上背负着不知多少鲜血与人命,心性又是极为沉着的,因此一时之间,竟难以分出高下来。 沈妙言的视线从帐中收回,缓慢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只木盒就摆在她跟前。 盒盖打开,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五枚酥点。 江梅枝这么大老远托韩棠之给她送点心,这事儿她是不信的。 这酥点究竟是韩棠之进入大帐的借口,还是里面暗藏玄机? 少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君天澜那边瞟。 可男人一手托腮,凤眸微阖,似是下一瞬就会睡过去。 修长乌黑的眼睫忍不住地轻眨。 这般紧迫的局势里,四哥他究竟在干什么? 他犯困吗? 还是…… 刚刚喝的酒水里,果然被下了东西?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君舒影凑过来,声音极轻:“刚刚那杯酒,被我的人下了足量的蒙汗药。妙妙,只要他保持着睡过去的姿态,等会儿就会有好戏发生呢。” 沈妙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男人低笑着,又继续欣赏帐下的搏斗。 沈妙言满腹担忧地望了眼闭了眼睛的君天澜,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忍不住拈起一枚酥点放进嘴里。 她细嚼慢咽着,却仅能察觉到这酥点的确是寻常酥点,并未藏着什么能够助她脱困的好东西。 她皱眉,听见帐下兵器碰撞声越发激烈。 她抬眸,只见凤北寻的长剑从韩棠之双剑上堪堪划过,激起一串串剧烈火花,把那二人沉着的眉目映照得非常分明。 就在此时,凤北寻忽然发了巧劲儿! 韩棠之的一把短剑,倏然脱手,朝君天澜的方向疾速刺去! 沈妙言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猛然望向君天澜,却见男人仍旧是闭目假寐的姿态! 破风声近在耳边! 她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想冲过去。 君舒影却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怀中一拽。 沈妙言眼睁睁望着那柄短剑刺向君天澜,眼见着剑尖即将刺到君天澜的面庞,本来沉睡未醒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暗红色的狭长凤眸,宛若淬着尸山血海。 他伸出双指,轻而易举就夹住了那柄利刃。 眸光微动,他薄凉的声音里含着几丝嘲讽:“原本抱着点儿期望,期望你能改邪归正,或许念在血缘关系上,或许念在你从前的良善上,不会杀朕……可如今,终究是朕失算了。” 君舒影握着沈妙言细腕的手,暗暗收紧。 艳绝的丹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男人,他竟然没事儿?! 喝了那么多蒙汗药,他竟然没事儿?! 不止如此,还如此这般…… 当众奚落他! 须知,他君舒影的手下,刚刚还指责君天澜弑君弑父,如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反过来成了他君舒影弑君弑兄,偏偏这位兄长还生了副大度心肠,一脸期待他改邪归正却没能得偿所愿的恨铁不成钢模样! 这让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君天澜。 在他眼里,这位同父异母兄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暗含挑衅,都只是故意在人前装模作样! 是,因为血缘,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他夺走江山的事,可他不能不在乎妙妙! 为了妙妙,哪怕是亲情,他君舒影亦能割舍! 他面无表情,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些许。 就在这时,怀中的女孩儿,不顾一切地投进了君天澜的怀抱。 不染而红的丹凤眼,慢慢低垂下来。 再也无法忍受了, 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所谓的兄长,屡次三番把妙妙从他身边带走了…… 素日里宛若山中高士、雪中谪仙般的男人,周身狂暴的气息急剧翻涌。 蓬松华贵的鸠羽紫狐尾无风而舞。 他低笑着,猛然推翻了面前的案几! 这是起兵的暗号。 无数手持利刃的禁卫军涌进了大帐。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盯紧了君天澜,一字一顿: “给朕杀了他!” 沈妙言从君天澜怀中钻出来,把刚刚盛着酥点的木盒递给男人。 她知晓四哥从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这木盒里,必然暗藏玄机。 而不出她所料,君天澜接过木盒,就把那盒子朝帐中一扔。 脆弱的薄木盒在砸地时瞬间四分五裂,安装在盒子底部的烟雾弹骤然炸开! 浓浓的烟雾瞬间充斥了这座大帐。 原本凶神恶煞前来的禁卫军,立刻失去了方向,嘈杂而毫无章法地在帐中奔腾起来,企图能抓到君天澜立下大功,可惜只是徒劳。 君舒影面无表情地坐在浓雾里。 他的周身,隐隐围绕着淡淡的冰寒之气。 不过片刻功夫,他冷笑了声,猛然从天而起! 大帐被割破。 他落在大帐的骨架上,看见君天澜抱着沈妙言上了骏马,韩棠之为他们殿后,随手就杀了他不少手下。 凛贵妖异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你们以为,我君舒影还是从前那个毫无心机的少年吗?” 碎玉敲冰般的嗓音透着冷意,他姿态极为随意地吹了声口哨。 四周,赫然响起无数铁骑奔涌而来的声音。 那动静如此之大,大地震动,惊得山脉中的野兽纷纷奔涌而出。 仿佛千军万马正疾驰包围而来。 寒鸦渡口,沈妙言坐在马鞍上,望着四周扬起的灰尘,忍不住皱了皱眉,“四哥……” 第1990章 君天澜竟然又跟他玩阴的! “放心,我与容战他们研究过寒鸦渡的地图,这附近山脉狭窄.逼.仄,只堪堪容得下五千人。区区五千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男人声音温温,低头吻了吻少女的发心。 从容不迫的姿态,令沈妙言莫名安心。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四周围剿而来的兵马,沈妙言一眼望去,果然大约在五千人数左右。 可纵便是五千人,他们这边只有四哥与韩棠之两人。 又该如何脱身呢? 君舒影纵着骏马,远远朝君天澜与沈妙言两人疾驰而来。 “妙妙,这便是你相中的男人吗?!他想凭着他与韩棠之,就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简直是异想天开!” 男人在马背上大喊,碎玉敲冰般的音线,与充斥着雪霰的空气相触,格外清寒动听。 他在两人不远处勒住缰绳。 艳绝的丹凤眼笑得弯起,“我早已让暗哨查探过四周,周围并没有任何伏兵,君天澜,你现在投降认输,兴许我会放你一马。” 姿容妖异华贵的男人,言语之间都是轻蔑。 君天澜的手环过沈妙言的细腰,漫不经心地拽着缰绳,“你果真仔细查探了周围?” “一草一木,自然都检查过。” “那么水里,你可有检查过?” 随着男人清寒的嗓音落地,君舒影面色骤然一变。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水边,只见寒鸦渡旁的河川上平平静静,似乎并无什么不妥。 只是靠岸的一侧,却多出了上千根移动的芦苇杆。 那些芦苇杆在水底快速游动,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寒鸦渡这边! 下一瞬,芦苇杆被扔到河面上,无数身着细铠的禁卫军,疾风骤雨般从水底涌出,喊杀着冲向君舒影的人。 他们身轻体健,几乎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才进入这支队伍的。 他们在花容战的带领下,避开对方的暗哨,从一里以外的地方一路游过来,就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君舒影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千算万算,却独独没有算到,君天澜竟然又跟他玩阴的! 他手底下这五千兵马乃是赵无悔的手下,虽然精锐,却到底无法以碾压式的实力差距,战胜君天澜那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 而其他人马皆都远离寒鸦渡,一时半会儿也调不过来。 所以,如今他和君天澜的胜负,不过五五开。 君天澜全然不曾理会他的盘算,只小心翼翼把沈妙言从马上抱下来交给韩棠之。 沈妙言不解,“四哥?” 男人吻了吻她的脸蛋,声音仍旧温柔:“去相府待着,过会儿,我去寻你。” 沈妙言不乐意,紧攥住他的手,“我不要……说好了要在一起,四哥如今要我先走,是什么道理?” 君天澜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丹凤眼里噙着宠溺的轻笑,“妙妙乖,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沈妙言抿了抿唇瓣。 她犹记得当年年幼,四哥征伐西南时与她说过的话。 他说, 我会活着,与你白头。 她是信他的呢。 少女踮起脚尖吻了吻君天澜的唇瓣,“那我回相府等四哥,你可一定,一定要好好地来见我……” 说罢,恋恋不舍地跨上骏马。 她回头望了眼男人,旋即握住缰绳一夹马肚,朝寒鸦渡对面的树林奔去。 韩棠之骑另一匹马保护她,两人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君天澜目送他们消失不见,丹凤眼中的柔情,逐渐化作杀戮。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漆黑古朴的苍龙刀流转出寒芒,冷冷转向君舒影。 此时, 无论沈妙言亦或君天澜,都不曾意识到,这一次诀别后,将来真正再聚时, 已是经年。 , 放心, 会是大团圆结局。 之前有不少宝宝私信菜菜,问微信号,现在统一回复: aiwa1237712377 加的话注明书友或者读者哦。 第1991章 可她,只想留在四哥身边呢 隔着战斗的兵马,兄弟俩遥遥对望。 他们都清楚,即便没有沈妙言的存在,他们之间,也存在着无法消融的间隙。 这一战,乃是迟早的事。 在君舒影拔剑时,君天澜同时横刀于马前。 身体里流着同样血液的两人,猛然策马,卷席着铺天盖地的杀意,朝对方疾驰而去。 另一边。 沈妙言与韩棠之纵马于密林内。 四周格外寂静。 韩棠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正欲提醒沈妙言当心,一支利箭猛然从背后刺到了他的皮肉里! 因为他闪躲的及时,那一支羽箭才稍稍歪斜。 否则,射入的就是他的心口了! 前后左右皆传来破风声。 无数身着奇装异服的高手,纷纷落在四周。 沈妙言勒停骏马,下意识仰头望去,就看见莲澈一身胭脂红劲装,正立在高处的树桠间,手中还持有精巧的细弓。 他盯着从马上滚落的韩棠之,声音冷淡:“当初我陪着姐姐来到中原,在楚京外与赵国皇帝谈判时,是你险些杀了我。今日这支箭,我原数奉还给你。” 说罢,丢掉细弓,从高处跃下,直接落在了沈妙言背后的马鞍上! 他双手环过她的细腰,从她手里夺过缰绳。 “莲澈,你在做什么?” 沈妙言皱眉。 “带姐姐走。” “你疯了是不是?!四哥和君舒影在寒鸦渡打了起来,你不去劝架,却在这里劫持我!” “君舒影说的不错,人生不过百年,若不能搏一把,我这半生,都将与姐姐咫尺天涯,活在对姐姐的相思里。” 他说完,猛然一夹马肚,调转方向,朝密林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那些异族的高手纷纷跟上。 沈妙言回头,看见韩棠之单膝跪地,眉宇间皆是痛楚。 显然,他受伤极重,甚至都无法再骑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而那群异族高手,武功着实深不可测。 否则的话,韩棠之也不会在进入他们的包围圈后,才发现不对劲的。 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萦绕在鼻尖的,是浅浅的火莲香。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这座树林已经渐渐到了尽头。 尽头处地势开阔,清晰可见一座破旧码头屹立在寒冷的雪霰里。 来自异域的巨船停泊在码头边,船上隐约可见站着不少异族打扮的男人,大约都是澈弟的手下。 少女想起,她这位好弟弟,似乎是琼华岛的岛主。 琼华岛与中原隔着大片陌生海域,若是被他带走,那么此生与四哥再见的机会,必定渺茫无望。 她蹙起秀致的眉尖,目光落在了码头不远处的高塔上。 危楼高百尺,这高塔大约是从前用来给河川上的船只指明方向的,如今废弃破旧,并无人把守居住。 琥珀色瞳眸中掠过重重思量,她忽然弱声道:“莲澈。” “嗯?” “我肚子疼。” “……” 男人沉默半晌,语带嘲讽:“姐姐便是装病,也该找个像样的理由。什么肚子疼,这都是小孩子才会想出来的把戏。” 沈妙言悄悄儿地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眼圈一红,声音都发颤起来:“莲澈,我真的肚子疼,好疼啊!” 颤抖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压根儿不似作假。 莲澈一皱眉,勒停骏马,低头望向怀中姑娘,果然瞧见她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噙着浓浓的痛楚,晶莹泪水欲落不落,着实叫人怜惜。 他望了眼船只,这趟过来接他回去的乃是岛屿上的精锐侍卫,其中并无医者。 若就这么把姐姐带上船,他们要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啊,若姐姐有个好歹…… 可若是暂且留下,谁知道又会惹出什么祸端? 毕竟,君天澜和君舒影,他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男人犹豫的功夫,沈妙言狠掐着大腿,哭得越发可怜兮兮。 终于,莲澈终于敌不过那脆弱的哭泣,抬起衣袖替她擦拭去小脸上的泪花,低声道:“我带姐姐去那处高塔休息,会让手底下的人去请大夫过来给姐姐看诊。只是,我这般信任姐姐,也期望姐姐莫要欺骗我,叫我失望。” 沈妙言哽咽着,并未接话。 莲澈正要纵马朝那高塔而去,一位异族打扮的中年男人飞掠至骏马前方,瞥了眼沈妙言,用琼华岛的方言对他一阵嘀咕。 莲澈俊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等中年男人说完,就以全然无视他的态度,纵马越过他,继续朝高塔疾驰。 沈妙言咬了咬唇瓣,试探着问道:“那个人,他刚刚在说什么啊?” “催我回岛。”莲澈的语调染上一丝不耐,“这群人好几个月前就到了镐京,变着法儿地催我回岛,仿佛我不在岛上,那座岛就会塌了似的。” 沈妙言听着,心下却是了然。 怪不得当初她就觉得莲澈哪里怪怪的。 当初她与四哥成亲,他格外大方就跑来送亲。 后来在灵安寺后山,她与凤百香周旋时,他还巴巴儿地从镐京城里赶过来,不过是为了看她几眼。 原来,那个时候的莲澈,就已经被催着离开。 莫名的,她对身后的男人,多了些许怜悯。 恰在这时,莲澈已经带着她来到高塔前。 他对着手底下的人,用琼华岛的方言命令了什么,不过片刻功夫,这群人就从巨船上搬来精致的被褥、炭盆等物,还把高塔上方的房间重新打扫干净。 莲澈只当她是真的不舒服,于是小心翼翼把她打横抱起,沿着旋转楼梯朝塔顶而去,“姐姐放心,等大夫来了,定然会把你治好。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琼华岛。姐姐从没有去过我的故乡,便是去看一眼,哪怕你以后还是要走,我也不会拦你。所以,你就不要再想歪门邪道的心思去逃跑,好不好?” 他的语调十分真挚。 可沈妙言却知晓,这厮分明是故意说软话,哄着她跟他好好去琼华岛。 等到了那座岛屿,她想离开,必定难如登天。 可她,只想留在四哥身边呢。 第1992章 姐姐怕我? 高塔内光影昏惑。 她在莲澈的怀中,“虚弱”地眨了眨水蒙蒙的圆眼睛,娇弱道:“澈弟说的有理,刚刚是我疑心过重了。说起来,司烟在世时,也曾邀我去琼华岛玩儿呢。” 莲澈唇角多了些许笑容,“琼华岛比中原有意思多了,岛上每年都能看见海上大鱼来回迁移,还有许多味道格外鲜美的海味,姐姐定然喜欢的。” 两人皆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很快来到了塔顶。 这里的房间已经打扫干净,重新布置了锦绣之物,看上去宛若女子闺房般华贵雅致。 莲澈把沈妙言放在床榻上,在床边坐了,温声道:“姐姐且稍作忍耐,大夫一会儿就过来了。” 沈妙言细声细气地应了个“好”,就闭眼假寐。 莲澈默默注视着她。 少女满头漆发铺散在枕上,巴掌大的小脸白腻剔透,两弯乌黑的眼睫在面庞上投落下阴影,鼻尖微翘,一点朱唇饱满犹如含着颗樱桃。 便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着,也仍旧娇弱明艳的不得了。 莲澈伸手,轻轻替她把额间的一些散发捋开。 这世上或许有姑娘比姐姐还要美,可他爱上姐姐,从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他对她的爱,起于遥远的前世。 那时候他还只是琼华岛上一个失去娘亲的小孩子,不过于三生镜中惊鸿一瞥,就对那个楚京城里活泼可爱的小团子起了心思。 他爱极了她的活泼灵动,爱极了她的古灵精怪。 因为这些东西,他都没有。 从那以后,三生镜里,就只会出现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看着她从小团子一点点萌动生长, 他的心, 也一天天沉沦下去。 从没有真正见过面,可他就是喜欢这个姑娘。 贪恋,爱慕,他恨不得每日里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可他终究是个局外人。 他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救君天澜而死,却是有心无力。 三生镜暗了下来。 犹如他彻底灰暗的心。 可上苍垂怜,给了他们重来一世的机会。 是,他是打算放过她也放过自己,然而君舒影说得很有道理啊,若不能拥有她,将来便是咫尺天涯。 难道,他的余生里,还要通过三生镜,才能窥视她的一颦一笑吗? 隔着镜子看见的,终究是假的,连拥抱都很困难。 把她放在身边,才是正确的选择啊! 视线中的姑娘娇弱艳丽,好看得令他沉沦。 她的胸脯起伏得很平稳,似是已经睡着。 男人慢慢倾下身子,试图用唇瓣触及她的脸蛋。 沈妙言微不可察地暗暗皱眉。 她感觉到了那渐渐逼近的呼吸。 可此时若是避开,必然会让莲澈察觉到她是在装病、装柔弱,说不准马上就会带她乘船离开。 长海缥缈,又是莲澈的地盘,到时候便是四哥,恐怕也无法轻而易举把她带回来。 正纠结间,莲澈忽而在距离她面庞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一只修长的手掌覆上她的面庞,男人温温的声音透着宠溺,“罢了,这种事,终究是急不得的。等姐姐随我回了琼华岛,再行拜堂成亲之事也不迟。” 沈妙言忍不住皱了下眉。 可就是这一下皱眉,却令莲澈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 他的指尖轻轻覆在少女眉心,“姐姐?” 沈妙言仍旧闭着眼睛。 莲澈挑了挑秀致的眉尖,声音仍旧温和:“姐姐可是在装睡?” 说话间,见沈妙言睫毛轻颤却仍是没反应,于是干脆俯下身,朝她的耳朵吹了口气。 沈妙言痒得不行,终于耐不住睁开眼,“你做什么呀!” 莲澈轻笑,“姐姐一直在装睡吗?” 这么说着,桃花眼底却分毫笑意也无。 沈妙言自是惧怕他的,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下,努力挤出点儿泪花,“我……我只是觉得不舒服,因此不想睁眼罢了。” 莲澈仍旧含笑盯着她。 左眼下的朱砂痣不染而红,妖异非常。 半晌后,他笑出了声儿,“姐姐怕我?可我对你什么也没有做,你怕我作甚?” 说着,目光在她肚子上流连了一圈,“还有,等会儿大夫来了,最好是真的能诊断出姐姐肚疼,若是发现装病……” 冷厉的寒芒从他眼底一掠而过。 他冒着被君舒影与君天澜发现的风险,暂停了回琼华岛的计划,把她藏到这处高塔,费尽心思地喊人来给她看诊。 “若姐姐当真欺骗我……”他俯身来到沈妙言耳畔,把声音压低了许多,“我会把姐姐锁在我的寝屋,不叫你见任何人……此生此世,姐姐只是我一个人的。” 桃花眼底有状若癫狂的光。 沈妙言深深呼吸,只觉这样的莲澈,真是像极了君舒影。 而她着实没有想好,等会儿大夫来了的时候,自己该如何装病蒙混过关。 她所想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 寒鸦渡。 君天澜与君舒影厮杀在一处。 眼见着赵地的兵马不及花容战所带来的精锐强大,君舒影心急如焚,于是按照与莲澈约定的,在和君天澜的打斗中吹起了特制口哨。 尖锐哨声划破苍穹。 这声信号,是代表需要莲澈出场的意思。 四周厮杀的兵马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片刻后,见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人不觉又战在一处。 君舒影勒着缰绳,不可置信地望向树林。 那里安安静静,什么伏兵都没有。 莲澈他…… 竟然反水?! 还是说……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君天澜也暗暗蹙眉。 他让棠之护送妙妙回府,这么久了,按照棠之的性格,该给他回信的。 两人迟疑间,只见一匹骏马从树林中慢吞吞地走出来。 韩棠之身染鲜血趴在马鞍上,一动不动生死未明。 君天澜撇下君舒影,一纵马鞭飞快跃向他,“棠之!” 他把韩棠之从马鞍上扶下来,韩棠之艰难地睁开眼,皱眉道:“穆王他……穆王他,劫走了皇后……” 他几乎是撑着一口气说完,就彻底晕厥了过去。 君天澜把他交给随行大夫,策马朝密林疾驰而去。 君舒影自然紧随其后。 其他厮杀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哪里还有继续搏杀的心思,飞快跟着自家主子,也朝密林疾驰而去。 , 莲澈——古代网恋第一人,古代版网瘾少年。 妙妙:我的弟弟不可能是变态。 莲澈:姐姐好美,姐姐好香,好想睡了姐姐!(╯▽╰) 妙妙:…… 第1993章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上) 高塔之上。 沈妙言盘膝坐在纱帐内,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很快,两名异族打扮的男人踏进来,对着莲澈一阵叽里咕噜。 琼华岛上的方言与中原也有共通的词语,她隐约听明白,这些人是在催促莲澈尽快启程,返回琼华岛。 之所以催得这样急,乃是因为今日的风向极适合出海,若错过今日,就得再等上一个月的缘故。 莲澈站在窗畔,背影修长挺直,只冷冷回绝了一个“滚”字。 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又走到床榻前,朝垂纱帐幔拱了拱手,用中原话说道:“还请沈姑娘通融通融,劝我们主子尽快启程返回琼华岛。” 他们的语气算不得友善。 沈妙言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听见他们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冷笑一声,“你们不是会说中原话吗?刚刚干嘛说那劳什子的鸟语?莲澈回不回中原是他的事,与我何干?你们劝不动他,却叫我来劝,我又不是你们什么人,凭什么要帮你们劝?” 她拖时间都来不及呢。 哪里会帮着劝莲澈赶快离开? 透过垂纱帐幔,她看见那两个中年异族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不知从何处取出只藏蓝色小瓷瓶,“沈姑娘看见否?这东西乃是我们琼华岛上特有的蛊毒,颇具传染性。若你不肯马上出发,我等就要把这东西留在中原。届时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想来沈姑娘心中应当有数。” “呵,我是吓大的吗?”少女挑了挑眉尖,“又不是不曾有人在中原投过蛊毒,经历了一次,我还怕那玩意儿?你们这些人,威胁人也该拿出点儿有用的手段来。” 两名中年人颇有些气怒。 他们自幼在琼华岛长大,并不懂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被激怒,实在是很简单的事儿。 一人争辩道:“我们的蛊虫出自司家,霸道凶狠至极,必定能使得你们中原人死伤大半!” 说着,生怕沈妙言不信似的,非得拔开瓶塞,要把那瓷瓶子凑到纱帐里给她瞧。 好在他还未把手伸进来,站在窗畔的莲澈不知何时折返过来的,攥住那男人的手腕,冷声道:“把这玩意儿拿远些!” 男人被呵斥,立即熄了怒火,乖乖收回手,与另一人站远些,声音放尊重了不少,可话语之间,却俱是强硬: “岛主,岛上的几位长老有过吩咐,请您务必在今日返回岛屿,代替先岛主守护琼华岛。若您不从,这瓶蛊毒,会被属下投放到中原。” 琼华岛上的居民,原就不被允许离开。 能够在中原生活上十年、数十年的岛民,要么是因为隐藏得极好逃过了岛屿上暗卫们的追杀,要么就是如莲澈这种,有个父亲做岛主,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如今他父亲命归西天,岛屿上必须要有人做主。 而他出来的时间已有大半年,实在是够久了。 面对手底下人的威胁,莲澈毫不在意,只在床榻边坐了,“去瞧瞧大夫来了没有。” 两名异族男人对视一眼,只得拱了拱手,去下面看人了。 他们走后,莲澈望向沈妙言,“我刚刚在窗边,看见寒鸦渡那边的情况了。” 沈妙言的瞳眸,明显亮了亮。 莲澈低笑,伸手替她把垂落在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姐姐似乎比刚刚精神了不少,可是肚疼缓解了些?” 沈妙言回过神,知晓自己差点露馅儿,忙捂住肚子,勉强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未曾,还,还疼得很呢……” 连澈盯着她。 少女娇兮兮蜷在床角,乌黑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巴掌大的小脸莹润白腻,偏唇瓣红如樱色,雪白的贝齿轻咬着唇瓣,十分惹人疼惜。 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这幅娇弱模样,大约是这个女人费尽心思装出来的。 然而就算他知晓,他也仍旧得等大夫过来,确定了姐姐的确是装病,才能放心地离开中原。 哪怕姐姐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是真的病了,他也冒不起那个险。 漫长的等待中,沈妙言又忍不住问:“你说刚刚看见了寒鸦渡那边的情况,那里,究竟怎么了?谁输谁赢?” 莲澈没说话。 他其实并未看见渡口那边的情况。 外间起了浓雾,加上隔得又远,因此他不曾看得分明。 他正要说话,忽有侍卫匆匆进来禀报: “岛主,树林里有兵马闯过来的声音!怕是中原那两方势力追来了!咱们要不要赶快离开?” 莲澈忍不住一皱眉。 他快速走到窗畔,果然瞧见附近的密林里,惊鸟走兽、尘埃飞扬,率先纵马从密林中闯出来的,不是君天澜和君舒影又是谁! 果然,他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终于让那两人起了疑心! 他皱眉,迅速走到床前,单膝跪在床脚下,认真地执起沈妙言的一只手,“姐姐,你是在装病,是不是?与我离开中原吧,我带你去琼华岛,你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与我一道,余生里,我不会叫你有任何烦恼的!” 沈妙言只盼着君天澜能来救她。 如今他来了,她又岂会被莲澈三言两语打动,就要不顾一切地跟他离开? 她的整颗心,都在四哥那里呀! 于是她挣开莲澈的手,为难道: “莲澈,从小到大,我是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的。如今你要回家,虽则离别是一件悲伤的事,但回家总是值得高兴的……” 男人的声音,染上浓浓的寂寥:“没有姐姐的地方,如何能称作家?” 沈妙言低垂眼睫,声音小小:“这半生里,你待我极好,然而恕我无法回报你同等的爱意。莲澈,我此生所有的爱情,都给了君天澜。纵便如你们所言,我们曾有过惨烈的上一世,可大约上一世里,我所有的爱情,依旧给了他。” 莲澈慢慢低下头。 淡红的唇瓣,逐渐勾起一抹自嘲而薄凉的笑容。 “我就知道姐姐会这么说……纵便把姐姐带走,大约也无法让姐姐回心转意爱上我吧?” 沈妙言沉默。 第1994章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下) 寝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异族打扮的老人,快速闯进来,冷声道:“岛主,再不走,咱们会和中原的势力产生冲突!若您不肯走的根源在这个女人身上,恕属下僭越,属下定要把她杀死!如此,才能彻底绝了岛主对中原的心思!” 他穿戴华贵,显然,在琼华岛地位不低。 甚至,可能是那些族中的掌权者之一。 而他说完,原本缠绕在他手臂上的一条蛇状装饰物,竟忽然慢慢探起头,危险地朝沈妙言吐红色信子。 那竟是一条真蛇! 沈妙言咬住唇瓣。 潜意识里很清楚,这个老人,相当危险。 莲澈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你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劝岛主尽快回岛罢了。否则的话,老朽并不介意召唤这方圆十里以内的毒物过来。届时,床榻上这位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要变成一具格外恐怖的尸体了。” 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可反驳的凉意。 莲澈慢慢转身,望向床榻上的女孩儿。 她仍旧坐在那里,乌黑顺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越发衬得巴掌脸白皙剔透,娇艳明媚不可方物,格外惹人怜惜。 这是他痴恋了两世的姑娘。 男人慢慢走到床榻边,仍旧在床边坐了,握住沈妙言的一只手,“姐姐便是装病,也不愿跟我回琼华岛。那么,姐姐如今在生与死之中选一条路,可好?跟我回琼华岛,生。留在这里,死。” 他低头,郑重地亲吻了下少女的手背。 沈妙言慢慢垂眸,一手托起他的脸,于帐中细细端详。 即便二十三岁了,可他仍是少年模样。 一双桃花眼永远都含情脉脉,肌肤白腻犹如女子,淡红唇瓣似是涂过花汁。 他身上,有一种阴柔的美。 雌雄莫辩,却分外好看。 纤细的指尖轻柔拂拭过他的面庞,沈妙言温声道:“若弟弟只给我这两条路选,那我选择死。” 她,纵便是死,也想要留在四哥身边! 莲澈眼睛里那仅剩的一点点期望,终于慢慢黯淡下去。 半晌后,他慢慢松开她的手。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粒深紫色药丸,“姐姐就算不要这条命,也不愿意随我回琼华岛,我还能如何呢?” 说着,把药丸送到她唇畔,笑容妖美,“那么,姐姐就依照你刚刚所言,选择通往黄泉的那条路吧。” 沈妙言垂眸,望向那粒紫色丹药。 唇角的笑容苦涩了些许。 没想到到头来,她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人间。 她伸手接过丹药,正要往嘴里塞,却被莲澈忽然拦住。 他握住她的手腕,嗓音染上些许戏谑,“不过是与姐姐开个玩笑,看看姐姐究竟有没有为爱情牺牲的决心而已,姐姐不必当真。” 他说完,在沈妙言略带惊讶的眼神中,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不顾一切地霸道吻住她的唇瓣。 他吻得很用力,似要把这后半生所有的相思,都发泄在这一个缠绵悱恻的吻里。 直到吻得少女受不了,莲澈才带着不舍,慢慢松开她。 他深深凝视了眼沈妙言,旋即,毅然转身,朝屋外而去。 少年特有的音调,徐徐从外面传来: “我为姐姐而来,亦为姐姐而去。两生宿命,不过如此。” “此去天涯海角,还望姐姐从此珍重。”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 “……” 沈妙言的指尖顿在唇瓣上,本欲擦拭去吻痕,可听见那寂寥至极的嗓音,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畔。 渡头上,那艘巨船正缓缓收锚。 穿着胭脂红锦袍的少年,被人簇拥着,往那巨船而去。 寒冷的河风卷起他的袍摆,他连背影都多了几分萧索。 沈妙言知晓从此一别天涯,两人将再难相见。 过去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当年初见,他不过是楚宫里一个小小的太监。 他跪在大雨里,脊背挺直而纤细。 那样的小少年,倔强,单薄,带着蔑视一切的孤傲。 却,总也愿意悄悄儿地保护她。 后来再见,他是鬼市神出鬼没的二爷。 一袭红衣俊美似妖,桃花眼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高傲,尊贵,带着亦正亦邪的凉薄。 在护着她的时候,却也总想方设法地欺负她。 等到后来,国仇家恨积累到一起,亦是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不声不响地替她扛起大魏的旗帜。 每一场战争,他都要冲在最前面。 伤痕累累, 却从未喊过疼。 他用那柄弯刀,为她打下魏北的江山,力排众议簇拥她为史上第一位女帝,为她率兵东渡狭海侵袭中原,直到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最所向披靡的刀剑! 那人温温柔柔的话,仍旧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耳畔: ——在楚国时,你护着我。如今我已长大,有能力保护你了。 ——数年情深,纵使为姐姐而死,我亦无悔。 ——只要姐姐开口,我的刀就为姐姐出鞘。 ——我为姐姐而来,亦为姐姐而去。两生宿命,不过如此。 ——这半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 总是感动的啊。 无论他后来做出如何荒唐的事,每每午夜梦回,想起他身上那一道道伤疤,她总是感动的啊。 红衣少年,登上了远去的巨船。 沈妙言站在高塔窗畔,透过寒雾目送他,手中捏着的帕子不觉被风吹落,飘飘摇摇地朝那巨船飞去。 莲澈站在船舷边,只见高空中遥遥飞下来一条手绢。 他下意识伸出手,那绣花手绢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洁白的绢帕上,仔细绣着一个“妙”字。 他回首,少女的容颜在寒雾中若隐若现。 即便隔着河川与渡口,他也仍旧能看到她眼中的不舍。 他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欣慰。 至少, 至少,她还是有些在乎他的…… 巨船渐渐远去。 河面上起了浓雾,隔绝了岸上的视线。 沈妙言看着那个红衣少年的身影逐渐在视野中消失,下意识抬袖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无论他们过去是怎样亲密的姐弟, 亦或是怎样知心的朋友, 时间, 终究会带走一切。 , 莲澈大约就是这个结局了,番外可能不会再写他,不过也不绝对。 第1995章 君天澜,这一切,我都不后悔 对于莲澈的离去,君天澜与君舒影都未作阻拦。 两人等到巨船消失在茫茫河面上,才不约而同地再度拔剑。 沈妙言听见下方的打斗声,垂眸望去,就看见君天澜与君舒影混战在一处,他们手底下的人也各自为战,全然是不死不休的模样。 目光落在战斗圈的最中间。 那两人厮杀得极为激烈,纵横驰骋间,仿佛要把毕生解数全部使出来。 修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凉意。 她原以为,她是希望四哥获胜的。 可眼看着君舒影身上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才发现,原来她也并不希望君舒影去死。 无论他后来变得有多坏,终归还是有感情存在的。 那感情无关乎爱情,而是从幼年时代就慢慢沉淀下来的,旁人无法取代的陪伴之情。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以来,五哥哥曾为她做过很多事,尽管其中一些并非她所愿,可对方到底是倾尽全力地做了。 她,或许也是时候为对方做些事,还他一些人情了。 她折身,慢吞吞走到梳妆台前。 莲澈留下的东西都还在。 她拿起桃花木梳,不慌不忙地开始梳理如云秀发。 …… 高塔外的空地上,双方正厮杀激烈时,萧城烨与薛远,各自带着兵马,远远而来。 灰尘漫天。 厮杀最激烈的,乃是身处战斗圈最中间的君天澜与君舒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这两人之间还隔着夺妻夺子的恨。 君舒影这些年苦练功夫,其身手或许在北幕算得上顶尖,可在君天澜面前,终究是差了一点。 在苍龙刀急剧恐怖的攻势下,他整个人从马上倒飞出去,撞击到湖面上,生生溅起三人多高的浪花! 浪花停下,河面重又恢复宁静。 他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君天澜面无表情,从马上一跃而出。 足尖点着湖面轻掠而过。 不过瞬息之间,他的身下陡然现出一道人影。 君舒影浑身湿透,手持利剑,从水底如狂风暴雨般而来! 河面上水柱四起! 姿容艳绝的男人,身染鲜血,周身的冰寒之气,生生把半空中的水柱尽数冻结! 而冻结不过一刹那,在他的长剑与苍龙刀相碰的瞬间,君天澜雄厚的内力,携裹着天地间的煞气,猛然席卷过河面! 砰然巨响声起,无数巨大的冰柱,陡然炸裂成碎冰,尽数消融在河面上! 苍龙刀的力量完全盖过了那柄利刃。 君舒影蹙眉,不过瞬息的功夫,手中利刃霎时断裂成两截! 苍龙刀所携裹的力道实在太过摄人。 君舒影被那力道袭中,再度倒飞出去! 他撞到河岸上,把岸边几棵垂柳都撞得倒塌,砸坏了一座探进河里的洗衣木桥,直把这边弄得一团狼藉! 幸得大周皇族的身体无比强悍,他勉强才没被撞断肋骨,一手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艰难站起,一双眼盯紧了君天澜,仍旧饱含仇恨。 千军万马在两人背后厮杀。 君天澜提着滴血的苍龙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君舒影,我欠你什么吗?” 他开口,声音低沉。 “自打出生起,你得到的就是父疼母爱,就是举朝上下无与伦比的尊重。你是高高在上的宣王殿下,而我,不过是被遗弃民间的、不受宠的皇子。试问,这样的我,可有欠你什么不曾?!” 君舒影捂着胸口,抬袖擦了把唇边的血渍,并未说话。 君天澜,自然不曾欠他什么。 只是…… “沈嘉是我的女人,你屡次三番把她从我身边夺走,我可有怪过你什么?” “昔年是我的孩子,打一出生起,就被你带去北幕,变着法儿地离间我与他的感情,我可有怪过你什么?” “北幕原是北狄皇族的地盘,当初你退守北幕,我原本是可以兴师北伐,把你也一并纳入大周的地盘,可我派兵征伐你了吗?” “你是北幕的帝王,却为一己私欲挑起战火,弄得边陲百姓民不聊生,如此,我可有指责过你半句?”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一句句质问,君舒影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慢慢往后退。 自然是不曾怪过的。 扪心自问,君天澜待他,已经算得上相当宽容。 可是…… 可是,他只想要一个妙妙啊! 他做了这么多,不过都是为了妙妙! 他,又有什么错?! 君天澜看他不言不语的样子,就知晓他仍旧不曾好好反思。 正当他准备继续说话时,君舒影终于开口:“是,你是不曾怪过我……可我仍旧想要得到妙妙,我为她而努力,我有什么错?难道,这天下还不许我喜欢一个女人吗?” 君天澜盯着他,蹙了蹙眉尖。 君舒影忽然抬头,发狠道:“你别再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对我说教,君天澜,这一切我都不后悔!夺走昔昔也好,兴起战火也好,只要是为了她,哪怕要我背负万人所指的下场,哪怕要我成为被唾骂万年的昏君,我也甘之如饴!” 他已为了妙妙走火入魔, 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说完,陡然提起断剑,不顾一切地袭向君天澜! 两人再度打斗起来! 他们的身影在半空中疾速掠远,不知不觉中,竟到了一处断崖边! 如今正是冬日。 前几日下过大雪,可今日天气却莫名暖和些许,导致断崖边的冻冰都已经逐渐融化。 打斗中,君舒影被君天澜拍中胸口,猛地吐出大口鲜血,朝后面急速倒退,竟一脚踩到断崖边缘! 那边缘的泥土石块猛然松动,带着他,疾速往悬崖底下而去! 君舒影如今受了重伤,已经无法再运起轻功,若是跌落悬崖,必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君天澜只怔愣了一瞬,就毫不迟疑地飞身而上,想要把他救回来。 他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 君舒影低头望了眼白云缥缈的悬崖下方,再抬起头时,眼底皆是不可置信,“你救我?” 君天澜沉默着,费尽力气,把他从悬崖边儿拖上来。 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伤口深可见骨,扑过去救君舒影这一下,几乎耗尽了他的气力。 第1996章 她从没有想过祸国殃民 君舒影喘着气被他拖上来,捂住几乎快要断裂的肋骨,再度抬眸望向他。 他的好四哥,身上穿着的墨金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染成淋漓颜色,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刚刚救了他。 却只一言不发地拄着苍龙刀,折身朝来的方向而去。 君舒影朝地面吐出一口血水,望着他修长高大的背影,突然有些嫉恨。 就是这样的品质吧? 妙妙爱上的,就是这样的品质吧? 这种手段果决,却又心地慈忍的男人,彻底把他比了下去。 是啊, 他君舒影, 天生就是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艳绝的丹凤眼中,嫉恨更浓。 他忽然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用断剑,从背后捅进了君天澜腹部! 原本面无表情的君天澜,身形顿住。 他缓缓低头,望着从腹部突出的那截断剑,狠狠皱了皱眉。 君舒影覆在他耳畔,一字一顿:“我就是恨你这幅模样!君天澜,我就是恨你这幅模样!” 他说完,丢掉断剑,竟不顾君天澜的死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君天澜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片刻后,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 而高塔那边。 沈妙言对镜梳妆。 她今日的妆容格外艳丽娇媚,还特意贴了个莲花眉心贴。 拿起红纸抿了抿唇瓣,她起身离开了高塔。 胭脂红的十二幅罗裙,随着绣花鞋而摇曳生姿。 她一步步走下高塔内的旋转楼梯。 离开高塔时,她看见无数兵马在她面前厮杀。 她原本,只盼着四哥能赢下这场战役。 可如今,她突然希望这场战役,能够马上结束。 那些年轻的将士们,一个个在她面前身中刀剑,血染盔甲,陆陆续续地从马上跌倒在地,纵便一息尚存,可人跑马踏间,也会被践踏而死。 然而他们的新妻,兴许还在家中盼望他们能早些回去,给她带一块赵地特产的手绢,或者胭脂。 他们才刚满几岁的孩子,兴许还正倚门盼望,盼着自己的爹爹能英雄一般凯旋,给他们讲战场上有趣的故事。 有的人会胜利地回到故乡,然而有些人,他们或许再也无法返回故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大约说的就是这个理儿了。 少女扶着高塔的木门框。 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中,渐渐蓄了泪水。 她从没有想过祸国殃民,更没有想过要引起这样的厮杀。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不过是与四哥相守白头…… 可这样微小的愿望,上苍也无法为她达成。 纵便今日四哥赢了这场战役、赢了君舒影,然而她亲眼看着这么多人死在她面前,这么多条人命换来的幸福,她又有什么脸面,又有什么福气去消受? 或许该下地狱的不只是那些十恶不赦的人,还有她沈妙言。 女孩儿眼底极度悲伤。 两行清泪顺着雪腮滚落。 她弯腰捡起一把剑,足尖点着高塔边缘,飞掠而至第三层。 她立在破旧的瓦檐上,把长剑立于颈间,尖声喊道:“都给我住手!” 声音穿透旷野,直至所有人耳中。 众人纷纷寻声望向她,只见少女胭脂红的十二幅罗裙,在风中纷舞飞扬。 宽袖于猎猎寒风中乱舞,几丝凌乱的漆发被风拂过少女白皙明媚的面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泪光与微红,晶莹唇瓣红得莹润,宛若涂过世间色泽最纯正的胭脂。 沈妙言喘着气,视线从所有人身上扫过: “我从前亦是做过女帝的人,知晓培养一名士兵,究竟有多么难。把生命交代在这种无意义的战场上,你们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荣耀?还是帝王那所谓的奖赏?!” 所有人都没料到她会忽然说出这番话,不觉俱都愣住。 寒风呼啸。 天穹上阴云密布,不知不觉,竟开始飘起了细雪。 沈妙言的眼泪顺着面颊流淌到下颌,又顺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剑身上。 她声音慢慢放轻,“诸位若是信我,就请各自归家。已是十二月了,再过不久,就是除夕。归家吧,把刀剑都放下,归家吧……” 她并不值得,这些人为她丢掉性命。 若他们还要继续厮杀,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做祭奠,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 而她的话,显然打动了不少人。 三国的将士们呆呆望着那个站在瓦檐上的姑娘。 她实在很美。 片刻的犹豫后,有人开始陆陆续续丢掉手中的兵刃。 花容战脸上流露出一抹欣慰,也下意识地收剑入鞘。 可就在这时,萧城烨猛然怒喝: “给我杀!谁敢后退,本将军定要把他斩首示众!”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为了北帝而来! 他毫不在乎沈妙言的性命。 他,只在乎北帝是否能拿下赵国,是否能在这场战役中,夺取君天澜的命! 随着他的喊话,无数士兵只得被迫拿起武器,再度投入尸山血海般的厮杀之中。 沈妙言皱眉。 萧城烨…… 她竟然算漏了萧城烨! 恰在这时,一匹骏马犹如破开大海的神针,飞快朝高塔这边疾驰而来! 坐在马背上的男人,生得俊美高大,只可惜面庞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令他看起来格外凶狠狰狞。 远远地,他开始拈弓搭箭。 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高塔之上的少女。 “沈妙言,沈皇后,当初你害得我凤家满门被抄,这笔账,我还不曾仔细与你算!”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猛然松开了握着弓弦的手。 羽箭呼啸着,疾速朝沈妙言射去! 恰在这时,另一支羽箭,以同样的速度而来! 它的力道终究弱了些,只能把凤北寻的羽箭稍稍射得偏移了方向,就跌落在地。 射箭之人,正是君陆离了。 她原本纠缠着凤北寻在大帐中表白心思,谁知有小厮进来禀报说是高塔那边厮杀得厉害,北寻哥哥一听,顿时什么也不顾,直接纵马而来。 她怕北寻哥哥对四皇兄和皇嫂嫂不利,因此也急着骑马赶来。 谁知刚到,就撞见了这一幕! “皇嫂嫂——” 提醒的声音淹没在厮杀声中。 她呆呆望着那支羽箭,以凌厉的姿态,没入了沈妙言的胸口! 第1997章 他抛下千军万马,抛下束发龙冠 寒风拂面。 沈妙言横在颈间的利剑,“哐当”一声跌落在瓦檐上,滚了几滚后,顺着瓦檐边缘跌落。 它没入荒草丛生的泥土里,了无踪迹。 而那穿着胭脂红罗裙的少女,慢慢跪在了瓦檐上。 一手捂着插了羽箭的胸口,她费劲儿地抬起眼帘,却跟本找不到想要射杀她的人。 她浑身的力气都逐渐被抽空。 她的身子慢慢向前倾倒。 如同那柄利剑般,她脆弱地从瓦檐上滚落。 铁铸的利剑自是坚韧无比,可她并非利剑,在从三楼瓦檐跌下的过程中,脑袋猛然撞击到草丛中的一块顽石。 鲜血从后脑沁出,把那块石头也给染成了鲜红。 少女睁着眼睛,最后的画面,是落雪的纯净天穹。 她太累了, 太累了。 终于,她再也无法支撑,慢慢阖上眼晕厥了过去。 君陆离本欲去救她,可无数厮杀的兵马横亘在她与沈妙言之间,她根本无法冲过去。 她着急地大喊大叫,却很快看见她的五皇兄一瘸一拐地奔过来。 五皇兄大约受了重伤,颈间总是挂着的鸠羽紫蓬松狐尾早已不见,衣衫破烂,浑身都是淋漓鲜血。 他抱起昏迷不醒的皇嫂嫂,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片骏马,竟直接抛下还在厮杀的千军万马,抛下束发的金龙冠,朝清水城的方向驰骋而去,直至无影无踪。 她大张着嘴巴,呆呆立在兵马里。 等回过神,场上厮杀已然越发激烈,根本无法停下。 小姑娘心乱如麻,忙不迭去找凤北寻。 凤北寻杀人杀红了眼,压根儿就不听她的,只顾着把自己所有的恨,尽皆发泄在其他人身上。 君陆离实在无法,猛然抽出宝剑格挡住凤北寻的剑,嗓音嘶哑而发狠,“北寻哥哥,你若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凤北寻赤红色的眼眸,稍稍恢复了一点儿清明。 他笑了笑。 可满脸狰狞的刀疤,并不能因为这笑容,而稍稍减去凶狠。 他温声道:“陆离,陆离!凤家满门被杀,我本就不打算独活的。等杀了沈妙言与君天澜,再替北帝夺下大周的江山,我自然会自刎以追随父亲。如此,忠孝也算是两全了!” 君陆离忍不住哭道:“北帝?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念着他?!难道你刚刚没有看见吗?他抱了皇嫂嫂就跑了,他撇下你们全部兵马,跑了啊!什么忠孝两全,你忠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凤北寻被她这一骂,稍稍回过些许神智。 他下意识朝四周看去,果然不曾见到沈妙言与君舒影,更不曾见到君舒影的马。 横刀立马于厮杀的战场中,他忽然有些茫然。 说好了要一同拿下大周的江山,北帝他,怎么先跑了? 还是, 带着美人一起跑的……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行径,会背负临阵脱逃的千古骂名吗? 君陆离忙趁机上前,一手攥住他的手,带着哭腔道:“北寻哥哥,咱们走吧,趁着战乱,咱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从前的恩恩怨怨,终究谁也说不清不是?” 凤北寻低头望向这个小女孩儿。 这是他恋慕了十年的姑娘。 而偏偏,她也正恋慕着自己。 若跟她走,余生里,他们会隐姓埋名,在山中做一对烧瓷的夫妻,晨钟暮鼓,倒也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若是选择留在战场上,他会随萧城烨一道回北幕,重入朝堂,在权势的漩涡中挣扎,或许会一败涂地,或许也可能搏得个泼天富贵。 究竟…… 该如何抉择呢? 一边是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泪眼。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富贵。 凤北寻不过犹豫了半瞬,就猛然扔掉手中长剑,朝着萧城烨喊道:“萧兄,老子不干了,老子解甲归田了!” 说罢,一扬马鞭,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与君陆离双双策离战场,朝远处的群山而去。 众人呆滞了几瞬,再度厮杀起来。 而这场厮杀,直到傍晚才结束。 血染夕阳,长河瑟瑟。 终究是北幕那方败了。 …… 君天澜醒来时,正身处相府。 他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喑哑:“皇后呢?!” 花容战等人侍立在房中,彼此对视几眼,却都默默无言。 最后,还是韩棠之跪在地上,带着歉意拱手道:“都是微臣无能,让皇后先被穆王带走,后又被北帝抢走……” 君天澜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一拳砸在拔步床架上。 君舒影,又是君舒影! 正在这时,薛远从外面进来,“皇上,北幕萧城烨以及赵国的一些主要将领都在正厅,等着皇上发落。” 君天澜本欲让薛远把他们推出去全部斩首,只是想到远在北幕的昔年,一颗心终究是软了下。 萧城烨虽然屡次三番与他作对,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个行军打仗颇为不错,又格外忠心耿耿的武将。 将来昔年登基,身边正需要这样能够辅佐他的人才。 他憋着一口气,冷声道:“把他们放了,给些盘缠,打发他们去北幕。” 薛远应了声“是”,立即去办了。 花容战道:“皇上放心,北帝受了重伤,跑不了多远。臣便是把清水城翻个底朝天,也定然要把他找出来。” 君天澜面无表情,抬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寝屋中只有他一人,他强忍着下腹的伤痛,勉强下床。 走到窗畔,只见雕窗外又落了雪。 大地莹白,枝桠间都是晶莹剔透。 他伸手捂住疼痛不止的小腹,俊美的脸现出一抹苦楚与思念。 也不知妙妙,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寒鸦渡那场厮杀之后,已是临近除夕。 清水城中处处张灯挂彩,格外热闹繁华。 君天澜腹部所受的剑伤格外严重,稍有不慎伤口就会被撕裂开,因此根本无法下床,更别提亲自去寻沈妙言。 因为连日以来都没有任何关于沈妙言的消息,男人心急如焚,唇瓣都急得起了皮,可那两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压根儿不曾有半点儿消息传回。 第1998章 哪怕这份爱是偷来的也没有关系 雪一日接着一日地落。 他坐在窗畔的软榻上,身着霜白中衣,外面披着件墨底绣重瓣雪塔山茶大氅,漆发尽数披散在腰间。 窗后的雪光映照着他的侧颜,越发衬得他姿容绝世,凛贵清冷。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所以他的嘴唇和面色很有些苍白。 他晃着杯中酒水,一双丹凤眼低垂着,令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拂衣进来给暖炉添炭,见他又在饮酒,轻声劝道:“主子,大夫说您身体重伤初愈,得少沾些酒水呢。” 说罢上前,顺势取下他手中的酒盏。 君天澜手肘撑在小佛桌上,有些疲惫地托住下颌,“外面,还是没有消息吗?” 拂衣捧着酒盏低下头,难过地摇了摇头,“花将军他们还在找,几乎把清水城里里外外翻了三四遍,但半点儿娘娘的踪影也无……可如今大雪封了道路,连河水都结了冰,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寝屋中陷入寂静。 只能听到炭火燃烧时的哔啵声,以及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君天澜疲惫地抬起手。 拂衣福了福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府外长街上的热闹声接连不断地传来,那是新年前百姓们的欢宴。 寝屋中却安安静静。 全天下最位高权重的男人,静默地坐在这静谧的屋子里,独对满屋烛火,独对满园落雪,分毫欢愉的表情也无。 烛火渐渐燃尽。 只余下无边黑暗。 …… 风雪犹盛。 身着霜白劲装的俊美男人,独自牵着一匹骏马,行走在茫茫大雪里。 马背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穿得相当厚实,男人生怕她被冻坏了似的,还在袄裙外面裹了一件宽大的花棉袄,整个人看起来胖鼓鼓的,如同一个棉球。 她抓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小脸上全是单纯无知的笑容。 走出很远后,小姑娘忍不住娇弱弱地开口: “四哥,咱们去哪儿呀?马背上好生无趣,我想回国师府了!” 男人回头,俊脸上噙着宠溺而温柔的笑容,“快到了,再翻过两座山,咱们就到楚京了。” 说话之人,丹凤眼修长艳绝,面容倾国倾城,不是君舒影又是谁。 自打他把沈妙言从寒鸦渡战场上抢走后,才发现妙妙的脑袋磕到石头上,看诊的大夫说,她丧失了部分记忆。 她只记得君天澜了。 她把他当成君天澜,总是唤他四哥。 他并不在意被认错,他甚至希望,余生里,妙妙永远不要想起过往才好。 他带着她穿过清水城,一路往南而来。 那时候天气还没有这样冷,河川并未结冰,因此他们顺风坐船,直接就穿过了大半个赵国,来到了楚国境内。 后来实在太冷了,河川上结了冰,他只能带着她走陆路。 马背上的姑娘舔了舔涂满冰糖的山楂果,直把那山楂果外面的糖衣都舔没了,才恶作剧般,笑眯眯把糖葫芦凑到君舒影唇边,“给你吃一颗!” 这山楂果酸得很,她故意把糖衣都舔没了,就是想看四哥被酸得皱眉的模样。 谁叫他总是欺负她呢! 君舒影早把她的小动作收在眼底。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歪头咬了一颗山楂果。 山楂果很酸,酸得要叫人掉牙。 可是他牵着马在风雪犹盛的山脉中走了一天一夜,期间没吃过任何食物,没喝过一点水,于这样的他而言,这山楂果再酸,也仍是极美味的。 沈妙言歪了歪头,天真问道:“好吃否?” 君舒影笑了笑,故意扮作被酸掉牙的模样,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妙妙太坏了,净弄出这些恶作剧害我!” 沈妙言便咯咯笑起来。 大雪还在落。 君舒影注视着黑暗的前方,隐约听得狼群的嚎声在山谷中回荡。 眉尖不觉蹙了蹙,也不知明日天亮时,他们能否走出这座山脉…… 马背上的小姑娘丝毫不明白他的烦恼,吃完糖葫芦,便拿出包囊里的馍馍,认真地啃了一口。 馍馍又干又硬,难吃得紧。 她“呸呸呸”了几口,声音娇软:“四哥,这馍馍难吃极了,我想用热水把它泡软了再吃!” 她在君天澜面前,惯是这幅撒娇的姿态。 君舒影自是宠着她的,寻了个避风的山崖,在这茫茫雪夜里生出一团篝火,又不知从哪儿觅出个铁罐,竟果真开始给她煮热水泡馍馍吃。 包囊里的馍馍只剩下三个。 偏沈妙言食量大,三个馍馍,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她吃完两个,才想起旁边的男人什么也没吃。 于是她把另一只馍馍凑到男人嘴边,“四哥?” 君舒影看着她。 火光中,少女的眼睛很明亮。 她知晓他对她好,因此她也愿意对他好。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仍旧宠溺,“我不饿,你自己吃罢。” 少女半信半疑,又问了他几遍,见他真的不吃,才自个儿把那馍馍给吃了。 她吃了个半饱,便靠在山崖壁上,就着篝火睡觉。 君舒影拿了绒毯给她盖严实,举目四望,四周皆是黑暗的群山,并无一丝灯火。 他正是壮年时期的男人,饿了一天一夜,自然是受不了的。 于是他起身,准备去山中看看可有什么野味儿。 然而这样寒冷的天,野兽什么的自然都躲了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他走了半个时辰,只看到路边儿的枝桠上,还留着些没被鸟儿啄食的野果。 他把那野果摘下来,随意擦了擦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却觉衣袖处被人拽了拽。 他回头,只见沈妙言披着绒毯站在雪地里,两只圆圆的眼睛透着暖意,一只手举起,慢慢凑到他的唇边。 那手里捏着的,正是一个烤得热烘烘的馍馍。 “我总觉四哥没吃饱,所以特意给你留了一个。”小姑娘在风雪中笑弯了眉眼,“四哥待我好,我也想待四哥好。” 君舒影怔怔望着她。 她笑得很甜。 片刻后,他接过那只馍馍,一边盯着她笑意盈盈的眉眼,一边小口小口吞食起来。 他真喜欢她。 他真想守着她。 哪怕被她当成君天澜也没有关系, 哪怕这份爱是从君天澜那里偷来的也没有关系。 他, 心甘情愿! , 舒舒:老婆要用抢的!抢到了那就是我的了! ps:北寻和陆离的结局就是隐居山林啦。 第1999章 她的脸蛋也很香 翌日。 风雪停了,篝火也已燃尽。 君舒影醒来,就看见窝在自己怀中的小姑娘。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因为怕吵醒她,于是轻手轻脚地把她抱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同她一道往翻山越岭,往前方而去。 翻过两座平缓山川,就是靠近楚京的棉城。 正是除夕的前一天。 从山坡上俯瞰,这座小城阡陌纵横,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青石长街上商贩们络绎不绝,十分热闹繁华。 “妙妙从前总说,欢喜去棉城过日子,今后咱俩就在棉城好好生活,可好?”男人低头,望向怀中的姑娘。 沈妙言正拿着个野果子啃。 她的眼睛很明亮,郑重地点了点脑袋,声音清脆:“四哥,棉城有咱们认识的人呢!叫什么名字来着……咦,我忘了!四哥,你一定记得他们,咱们去找他们吧?” 君舒影准备夹马肚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重又望向这座繁华朴实的小城镇,不觉蹙了蹙眉尖。 若这城镇里果真有认识妙妙与君天澜的人,必然会泄露他和妙妙住在这里的消息。 届时若君天澜找来,他拿什么与他斗?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转过,男人吻了吻沈妙言的发心,声音仍旧温柔:“妙妙,我仔细寻思了下,这座城镇离楚京太远,店铺又少,没什么好玩的,住在这儿很没意思。不如我带你回楚京好了,咱们把你小时候的府邸盘下来住,可好?” 沈妙言歪头想了片刻。 似是觉得小时候的家诱惑力更大,她乖巧地点点头。 于是君舒影策马从山坡下来,特意避开了这座城镇,飞快沿着官道朝楚京而去。 如今楚京在大周治下,比从前更加熙攘繁华。 从前的沈国公府,乃是被君天澜拍卖下来的。 后来他离开楚京,这座府邸也就逐渐荒废,最后纳入了官府的财产。 而君舒影向来是不会委屈沈妙言的,一入城,就花重金买下那座从前的沈国公府,又请了好些侍女婆子来府里伺候,不过半日时间,就把荒废的府邸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陪着沈妙言住进她幼时的闺房,里间陈设格外华贵,博古架上搁置的文玩之物更是价值连城。 小姑娘似是忆起了从前在这闺房里玩耍的情形,独自走在寝屋里,时而摸摸带着绣花的窗纱,时而摸摸镂刻精致的床架。 君舒影在窗边的大椅上坐了,一手托腮,笑容温柔,“怎么样,妙妙对这里,可有什么回忆不曾?” 此时天光映雪,从糊着高丽纸的雕窗外透进来,使得整座寝屋看起来犹如梦境般光影变幻,缥缈得不真实。 沈妙言身着胭脂红的罗裙,静静站在博古架旁。 指尖拂拭过木架,她盯着窗外的雪景,茫然地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 过去的很多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只余下一道修长高大的背影。 他逆光而立,披着墨金色的大氅,因为背对着她的缘故,而令她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 她抬起修长漆黑的眼睫,望向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 他与记忆里的那个男人,有三四分相像…… “四哥?”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君舒影微笑着,丹凤眼中噙着浓浓的宠溺,“是,我是你的四哥……你从前总说,想回到楚京,如今我带你回来了,这余生里,我都会陪着你,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沈妙言听着他的承诺,歪了歪头,唇瓣不觉弯起。 到除夕夜时,满城繁华。 沿街的大红绉纱灯笼随风摇曳,因着落雪的缘故,在灯笼和屋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君舒影牵着沈妙言漫步于这落雪的街道,两人生得都是好姿容,不知不觉便引得长街上无数人悄悄窥视。 “他们在看什么?” 沈妙言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又仰头看向牵着她的男人。 君舒影低头看她。 小姑娘穿白底绣梅花的琵琶袖上襦,腰间系着条十二幅胭脂红罗裙,裙底恰恰遮住绣花鞋面,露出缀着明珠的小巧鞋尖来。 一手拿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乌黑的漆发梳成简单可爱的元宝髻,髻上簪了两朵粉珍珠攒成的牡丹花,格外雅致明媚。 而她歪着头,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清澈纯净,偏眼尾微微勾起,端得是一副浑然天成的勾人模样。 精致白嫩的鼻尖微翘,饱满的唇瓣比山楂果还要艳红,诱着人去咬上一口,尝尝它是否与山楂果同样酸甜可口。 而她的表情实在茫然无知,幼童也似。 大约一个人最美的境界, 便是美而不自知。 他抿唇一笑,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妙妙生得好看,因此才惹来那么多人看你。” 沈妙言因这夸奖,尾巴立即翘到了天上,连咬糖葫芦的动作都多出几分骄矜来。 回到沈府,已是深夜。 府里的厨娘置了好一桌佳肴美酒,君舒影带着沈妙言吃过年夜饭,才吩咐侍女为她沐身。 沈妙言喝了两壶果酒,已很有些醉意。 她沐过身就倒在床上,抱着个大大的软枕,任君舒影如何唤也唤不醒。 男人无奈,只得替她褪去绣鞋与罗袜,见她脚丫子有些凉,便捧在怀里细细暖着。 他亦上了床榻,放下重重罗帐。 天青色罗帐内仔细熏过安神花香,十分惬意舒服。 他替沈妙言暖好脚,把那双脚丫子小心翼翼放进暖和的缎被里,又轻轻掀开缎被边缘,轻手轻脚地躺了进去。 沈妙言睡得酣实。 他伸出一只手,试探着,缓慢地把她抱到怀中。 少女又软又香,抱在怀里,手感极好。 他用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心。 又格外欢喜似的,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蛋。 她的脸蛋也很香,叫他喜欢的不得了。 然而他并不敢乱来的,怀中的女孩儿于他而言,乃是值得尊重的人,并不是他想要胡来,就能胡来的。 窗外簌簌落着雪。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迎新年的鞭炮声。 隔着雪霰与夜色,小孩儿们欢呼雀跃的声音若隐若现地被寒风送达。 罗帐中却静谧如春夜。 君舒影的下颌抵着沈妙言的发心。 他由衷地希望,这样的冬夜能够漫长一点,再漫长一点…… 第2000章 从前的国师府 沈妙言昨夜睡得极好。 醒来时,只觉罗帐里十分暖和,便是只穿着丝绸中衣,也并不觉得冷。 她松开抱了一夜的软枕,坐起身挑开罗帐,就看见君舒影正推门进来。 男人手里捧着一盆热水,见她醒了,俊美如画的面庞上便立即噙起格外温柔的微笑。 他走过来,亲自侍奉少女梳洗,“这洗脸水被我加了些玫瑰汁子,妙妙当是喜欢这味道的。” 他总是体贴入微的样子。 沈妙言把长发撩到耳后,乖乖地开始洗漱。 坐在梳妆台前时,她望着镜子里替她梳头发的男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心里的某个角落,总像是缺了一块儿。 “四哥。” 她唤道。 “嗯?” “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人和事,你能告诉我吗?” 君舒影看向菱花镜。 镜中的小姑娘满脸疑惑,乃是真心向他求解。 可他,又怎能把一切都告知她? 他可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 于是他俯身贴在她的面颊旁,依旧笑得温温:“妙妙从前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女,只是后来遇到了负心汉,伤心过度,才变成现在这样……遗忘过去,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至少,你永远不必为过去的事儿烦恼。” 他亦知晓,过去的妙妙,实在背负了太多太多。 就算她能和君天澜长相厮守,可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人命,按照妙妙的性子,大约午夜梦回时,都不会快乐的吧? 如今的妙妙,才能有机会得到真正的幸福啊! 而沈妙言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君舒影给她梳好发髻,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厚实红封,“这是我给妙妙的压岁钱,妙妙看看可欢喜?” 突然到来的惊喜,把少女心底的疑虑赶到了一边儿。 她欢喜地接过红封,在拆开封口时,动作却莫名顿了顿。 记忆里曾有个男人,也这般给过她红封。 她很小心地把那红封藏起来,多年都舍不得用里头的银票。 她抬眸,看向跟前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 是他吗? 过去陪伴她的人,真的是他吗? 恰在这时,有侍女进来,恭敬地请二人去前厅用膳。 用罢早膳后,君舒影去书房清点这阵子花出去的银票,沈妙言则独自游荡在府邸里。 大年初一,府邸中张灯结彩,侍女们人来人往,也算热闹。 这是她幼时的家呢。 她穿过蜿蜒的雕花长廊,胭脂红的罗裙在风中微微摇曳。 目光掠过假山,掠过花园,掠过远处的湖泊与紫藤萝花架,她却根本无法想起幼时的一切。 就好似她整个人被剥离成了两个。 从前的记忆离她而去,如今的她,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什么也不记得,可以依附和信任的,似乎只有四哥…… 快要转角时,她听得对面游廊里有人议论: “说起来,咱们主子真真是姿容无双,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人呢!” “我也是、我也是!不过,咱们主子那么好看,怎的找了个傻子做夫人?” “是呢,听说那位夫人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你们说,跟个傻子在一块儿能有什么意思?” “哈哈,怎么,芙儿姐姐莫不是想做主子的侍妾?还是说,你想取代那个傻子,做这府邸的女主子啊?” 几个丫鬟笑成一团,打打闹闹地转过拐角。 沈妙言就站在那里,静静盯着她们。 丫鬟们骤然看到她在这里站着,顿时骇了一跳。 她们纷纷低头,十分敷衍地行了个福身礼: “夫人!” 沈妙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 直到把她们盯得出了一身冷汗,她才幽幽开口: “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事,但并非傻子。你们几个出言不逊,我定然会告知管家,把你们尽皆发卖了。” 说罢,极冷漠地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几名侍女呆呆立在原地。 等回过神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竟一个个吓软了膝盖,纷纷跪倒在地。 那名为首的侍女,惊恐道:“你们刚刚发觉没,我怎么觉着,这夫人的眼神好生可怕,就跟,就跟传说中那位魏北的女帝陛下似的?!” “是很可怕不错,可你见过女帝嘛你?快别胡说了!我寻思着夫人大约只是吓唬咱们,咱们还是赶紧回屋吧,下次见了她,还是避着走比较好呢!” 几名侍女商量着,忙起身跑了。 而沈妙言离开游廊后,径直朝府外方向而去。 并没有人管束她,因此她轻而易举就离开了沈府。 沈府外是熙攘繁华的街道。 她在街道上站了会儿,眼底皆是茫然。 过不久,她转过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其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她会走到哪里去。 只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 有时候,人的脑子会遗忘一些东西。 可身体,却会代替头脑,下意识地做出习惯性的反应。 她整整走了一个时辰。 最后, 停在了一座宏伟端严的府邸前。 两座巨型石狮子风雨无阻地守护在府邸外,九级青石台阶落了细雪,一直通往朱红大门。 大门紧锁,檐下挂着的两盏红绉纱灯笼早已褪色。 高悬的匾额也已掉漆,需得非常努力,才能勉强分辨出匾额上“国师府”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她望了片刻后,怕冷般紧了紧斗篷。 须臾,她踩着台阶上的细雪,一步步走到府门前。 朱漆斑驳,灰尘拂面,这两扇大门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开启过。 她伸手握住生锈的环形兽首。 试探着,叩了叩门。 下意识地,唤道: “拂衣,开门呀! “拂衣,我回来了!” 她喊完,自己却也很茫然。 拂衣, 是谁? 她退后几步,呆呆望着匾额上掉漆的大字。 正是新年,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红彤彤透着热闹。 可这国师府门口,却清清冷冷,朱漆大门早已斑驳,红绉纱灯笼也褪了颜色。 她伸手,慢慢抚了抚空落落的门侧。 这里,该贴有对联的。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她低声念叨出来,却忘了这究竟是何人写就的对联,又该是哪一年的春联。 檐下的燕巢早已空了,如同这座空落落的府邸。 第2001章 同她十指相扣 沈府,君舒影望着所剩不多的银票,苦恼地皱了皱眉。 这次出来,他随身携带的银钱算不得多。 他得想个路子赚钱。 剩下的这部分银票,他打算用来盘下一座赌坊,反正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跟着那些老太监学了不少赌钱的技巧,想在赌坊里赚钱,简直是易如反掌。 计划定下,他便差人去唤沈妙言,打算带着他的小姑娘一同去长街上逛逛,看可有合适的店面。 谁知被派出去的小丫鬟很快回来禀报,说是夫人不见了。 小丫鬟说完,就看见她家主子攥着银票的手,倏然收紧。 那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容,瞬间就变得狰狞可怖。 他起身,带翻了大椅也不在乎,飞快奔向书房外。 君舒影把整座沈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沈妙言的身影。 他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着急,周身的寒冰之气不由自主地溢出,几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彻底冻结成冰。 满府的人皆都战战兢兢,最后还是守门的小厮惊恐万分地站出来,说是看见夫人独自出了府,似是往东边走了。 君舒影毫不迟疑,立即就往东边追去。 他沿着长街,丝毫不顾四周人惊诧的眼神,大声呼喊着沈妙言的名字,直到寻到国师府门前。 他站在雪地里,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只见他的妙妙,正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 双手抱着膝盖,偌大的胭脂红裙摆在雪地里铺散开,她的小脸倚靠在石狮子上,就这么静静闭着眼睛,似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归来。 灰蒙蒙的天穹,飘零着细雪。 小姑娘漆黑的眼睫上沾着晶莹雪花,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可怜。 他看了好一会儿,丹凤眼底,忍不住地划过黯淡。 对她再好又如何,她心里留恋的,终究是她的四哥。 而他排行老五,伪装得再像,他也终究不是她的四哥。 男人敛了眉眼,从街道旁买了纸伞撑开来,一步步走到少女身旁。 纸伞倾斜,替她遮住了落雪。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回家吧?” 他总有耐心的。 余生那么长,他总有办法,带着她重新开始,让她一点点遗忘掉君天澜,让她一点点喜欢上他。 沈妙言被他唤醒,眼睫轻颤,睁眼的刹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悲伤。 这悲伤像是一把利剑,令君舒影猝不及防,心如刀割。 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不觉染上了绯红。 他回眸,望向身后那座斑驳破旧的府邸。 是不是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取代君天澜在妙妙心中的地位? 纵便冒名顶替,可在她心中,他仍旧什么也不是。 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仍旧空落落的。 沉默良久后,他把纸伞放到台阶旁,又将女孩儿的双手轻轻拢到掌心。 女孩儿的手很凉。 他低头对着那双纤纤细手吹了口热气,又轻轻揉了揉,温声道:“妙妙可是觉得府中无趣?我想着盘下一座赌坊,赌坊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想来今后的日子,定然十分热闹。” 沈妙言懵懵懂懂,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于是君舒影同她十指相扣,又拿起纸伞,起身牵着她离开了这里。 细雪绒绒。 两人来到楚京最繁华的一段长街,但见这里高楼林立,来往之人更是非富即贵。 君舒影望了眼矗立在一侧的楼外楼。 这是他当初为了对付君天澜,特意开遍大江南北的青楼妓馆,也算是北幕的情报机构之一。 他伸手探进怀中,若银钱实在不够用,其实直接去楼外楼问管事要银子也是使得的。 只是,必定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边想着,正好看见街道一侧有店铺出售。 淡红唇瓣噙起浅笑,他温温柔柔地看向沈妙言,“咱们把这座小楼买下来做生意?” 沈妙言仍是懵懂的模样。 面对男人的话,她只是乖巧的点点头,私心里却仍旧在思考,刚刚那座国师府。 君舒影是真的想要经营一个家。 他买下那座三层小楼,把一楼大堂改造成赌坊大厅,又在二楼设了许多雅座,以供贵客使用。 甚至,还豢养了许多美人。 至于三楼,则布置成他和妙妙的家,若是天晚路难行,他与妙妙就能歇在这里。 装修小楼时,他事事亲力亲为,定要把一切都布置成最好的样子。 沈妙言百无聊赖地坐在三楼窗弦上,晃悠着双脚,好奇地望着他在楼下忙进忙出。 君舒影偶尔一抬头,便能看见女孩儿那双纯净的琥珀色眼眸,始终在看着他。 便是再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心底总容易浮现出一抹柔软。 他抬袖擦拭去额角的汗珠,忙得越发有劲儿。 赌坊赶在上元节前装修完毕。 镌刻着“彩云归”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高高悬挂在屋檐下。 高翘的琉璃檐角,一串串红艳艳的流苏灯笼,金碧辉煌的大厅,衣香鬓影来来往往的美人,一切都是最好的姿态。 君舒影出身真正的贵族,十分了解贵族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因此彩云归一开张,就吸引了无数宾客前来捧场。 沈府中的侍女等也皆都过来帮忙。 沈妙言独自坐在三楼,聆听着楼下的热闹,小脸上仍是茫然。 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觉自己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人,楼下的一切欢闹都与她无关。 根本就无法, 融入这个世界。 君舒影推门而入,就看见女孩儿独自坐在铺着绒毯的窗边,双手搁在透明的琉璃上,安静又孤独地往下张望。 窗是很大的落地琉璃窗,窗边置着一张小佛桌,佛桌上搁着只粉青细颈瓶,插一枝将开未开的芍药。 芍药的光影倒映在少女的侧颜上,越发衬得她平静而孤独。 他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妙妙不开心吗?我陪你去下面玩两局骰子?” 沈妙言摇头。 君舒影把她扳正,笑吟吟凝视着她的双眸,“妙妙总是不高兴,可是有什么心愿?你说出来,我替你达成。” 沈妙言仍是摇头。 第2002章 她,是他的命啊! “楚京里有很多好吃的,妙妙从前最喜欢吃那间铺子的玫瑰牛乳酥,我差人去给你买?” 沈妙言明丽纯净的小脸上,半点儿笑容也无。 她垂下眼睫,慢慢挣开君舒影的怀抱,重又坐到窗边,只仍趴在窗边,静静注视着长街上川流不息的车马。 楚京的夜市繁华熙攘,可不知怎的,她只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上的蒲公英,没有着陆的地方,没有任何安全感。 君舒影盘膝坐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看着千灯万盏的流金夜景,他便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赌坊开张的欢喜,于这孤单的少女面前,似乎尽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地收紧。 究竟要怎么做呢,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重新开心起来呢?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未来,是否真的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执手走下去。 他唯一知道的, 是他不能放手。 无论如何, 也不能放手。 她, 是他的命啊! …… 因为年尾天气转暖,所以君天澜等人已经顺利返回镐京。 念念与鳐鳐一早听说父皇要回宫,巴巴儿地守在宫门前盼着,却没能盼回自己娘亲,只盼回了受重伤的父皇。 两个小家伙跟着来到乾和宫,福公公请了白清绝为君天澜检查伤势,宫中忙作一团,两人倒是被忽略了个彻底。 最后还是花容战把两人牵到旁边,把赵地那边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却刻意省略掉他们父皇的伤,乃是君舒影造成的。 毕竟,念念和鳐鳐还是小孩子。 叔父刺杀他们父皇这种残酷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念念已经长高了些,睁着一双大周皇族特有的丹凤眼,声音平稳:“那我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她是不是不回来了?北帝觊觎娘亲已久,他乃是个卑鄙小人,他不会主动放娘亲走的。花叔叔,本宫决意兴师北伐,夺回娘亲。” 稚嫩的嗓音,可话里话外却充满了危险。 花容战蹲在他们跟前,无奈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脸,“太子殿下稍安勿躁,等皇上伤势恢复,自然会寻回皇后娘娘。你们两个,安心在东宫学习本领,才是最紧要的。” 鳐鳐白嫩的包子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 她连告辞都不曾说一声,直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东宫而去。 拢在宽袖中的小手,紧紧攥成了小粉拳。 她低垂着眼睫,眼圈早已湿润红透。 她早就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娘亲迟早会离她而去。 正如当初太子哥哥不曾带她走,娘亲把她扔在这座陌生的皇宫里,也不愿意带她走。 她什么也不会,大约是他们的累赘吧? 小姑娘边走,泪珠子边往下掉。 慢慢的,沾湿了她的衣襟。 罗裙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她哭着,往更偏远的宫巷中跑去。 可无论是君天澜还是念念,皆都不曾注意到她的异样。 所有的人,仍只当是这位小公主又在傲娇,谁也不愿意多问她半句。 半个月后。 君天澜腹部的伤势基本恢复,便欲把国事全部交给念念。 他把镐京城里的政事全部安排妥当,朝堂上一手安排,全是追随他半生的心腹,如李斯年、韩棠之、花容战、张祁云等人。 也曾彻夜与念念谈话,把朝堂上诸人的习惯尽皆告知他,并叮嘱他好生照顾鳐鳐,毕竟,他此生只有这么个亲妹妹。 念念格外懂事,把自己父皇叮嘱的事情尽数记下,又忍不住询问君天澜,他究竟什么时候归来。 何时归来,于君天澜而言,亦无法确定。 他只知晓,找不到他的妙妙,此生他都不会踏足镐京。 男人挽袖,亲自给儿子倒了一杯酒。 他朝念念举起酒盏。 念念愣了愣,忙也跟着捧起酒盏。 君天澜朝他眨了眨眼:“饮酒是男人才能干的事,饮尽这杯酒,念念就该担起家国大事了。” 念念笑了笑,同自己父皇碰了碰杯,继而仰头,学着男人的模样,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这是小家伙第一次喝酒。 酒水辛辣,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君天澜轻笑,拿帕子给他擦拭干净小嘴,又拍了拍他尚还纤弱的肩膀。 深沉的丹凤眼中,多出了几份认真,“做我的儿子,一定很累吧?让你生在帝王家,对不起。” 念念眼圈一红,扑进男人怀中。 他蹭着君天澜的胸膛,声音轻轻:“父皇与母后,从未对不起我过。此生,能够成为你们的孩子,念念荣幸之至!” 君天澜轻抚过他的小脑袋,眼中隐隐有着不舍。 总觉得这一趟出去, 将来, 父子再难相见。 念念走后,君天澜独自收拾了几套常服,只等着春暖花开时,启程去那个地方。 君舒影不会把妙妙带去北幕。 他若没猜错,他们一定会去那个地方。 只因妙妙喜欢那里。 而没等他出发,翌日清晨,福公公匆匆忙忙地进来禀报,说是安乐王与安乐王妃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赵地从前的左相赵无纠。 君天澜狠狠一皱眉。 他以为君无极和赵妩死在了大火里,就连赵无纠也被君舒影和赵无悔暗杀,还特意把他们的坟冢一起迁到了镐京城,怎的这里又冒出来了他们三个人?! 他黑着脸坐在龙案后,示意福公公把那三人带进来。 很快,君无极乐颠颠儿地进来了。 “四弟啊,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这可是西洋特产,名唤望远镜,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呢!” 他说着,殷勤又狗腿地献上宝物。 君天澜面无表情,只狠狠盯着他。 这个男人,这几个月不知跑到哪里鬼混了,皮肤晒得黝黑,浑身上下穿的花里胡哨,脖子上还带了个大花环! 他又望向另两个人,除了赵妩正常点儿,赵无纠也是一副精神不正常的样子,看上去格外乐呵。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吃了什么药。 君天澜强忍着不耐,示意夜凛把赵地那边的事情说一遍。 君无极听罢,不觉诧异,“我们早就出海玩儿去了,那烧死的两个人,定然是五弟随便找来吓唬你们的。嘿,四弟看见我的‘尸体’时,可有难过的掉眼泪?” 这人天生一副贱样,全然不像个金尊玉贵的王爷。 君天澜拿他没办法,一想到自己当初还特意在他坟冢前祭奠、敬酒,便觉自己十分可笑。 正所谓祸害遗千年,如君无极这般厚脸皮的人,一般很难死掉的。 他只得打发他和赵无纠赶紧滚,自己则继续安排离开镐京之后的行程。 他, 只盼着能早些找到妙妙呢。 , 别催着完结了,说了这个月正文能写完,就能写完,毕竟我很少预估失误的。 写不完直播啃键盘,成不成?! 第2003章 正文结局(上):上元 上元节,楚京连着热闹了三日。 长街上的花灯一望无际,接天也似得绚烂,流金镀月般蔓延到熙攘繁华的远方。 君舒影为了哄沈妙言高兴,特意为她在彩云归设赌局,只盼着招来天下奇人异士,展现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功夫,好博得佳人一笑。 三楼扶栏处,沈妙言望着楼下的热闹,只淡漠地垂眸。 片刻后,她挽住君舒影的手臂,声音甜甜:“四哥,这里不好玩,我想回寝屋睡觉了。” 君舒影见她眼睛里果然无甚光彩,丹凤眼底不觉划过一抹黯然,旋即笑容温柔道:“既如此,妙妙便先去睡吧。我总得等大堂里的事情结束了,才能回去陪你。” 沈妙言乖巧点头,自个儿转身往寝屋走。 三楼设有寝屋、书房、盥洗室、西房等,皆都富丽堂皇,住着十分舒适。 沈妙言独自来到盥洗室,唤了侍女进来准备热水为她沐身,可那些个侍女皆都对她阳奉阴违,不过随意拎了桶冷水进来,就急不可耐地跑了。 少女坐在大椅上,原本纯净的面庞上,逐渐浮现出一抹阴霾。 她是忘记了从前的事情不假,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被人这样欺辱。 若她没记错,刚刚那些个侍女,皆都是从沈府中跟过来的,还曾在背地里骂她是傻子。 她起身,一声不吭地自己烧热水沐身。 君舒影处理完赌坊中的事,回到寝屋已是子夜。 罗帐低垂,少女正睡在温暖的缎被里。 他去隔壁盥洗完毕,才褪去外裳与鞋袜上了床榻。 准备替沈妙言掖被子时,他看见她眉尖轻蹙,眼睫还在灯火中微微颤动,显然并未睡着。 他卧下来,把她抱到怀中,声音又轻又柔:“妙妙可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罢?” 沈妙言睁开眼,对上男人温柔的丹凤眼,小脸上忍不住现出一抹委屈。 她如同被欺负了的小孩儿,回家同爹娘告状般,一本正经地开口: “她们欺辱我。” 说着,便把以芙儿为首的那群侍女,是如何在沈府中骂她是傻子,如何暗戳戳想当他的侍妾,又是如何总对她阳奉阴违的种种事情,一一告知了君舒影。 琥珀色瞳眸纯净剔透。 她说完,坚定道:“这事儿乃是她们的错,四哥,我不要这样的侍女,平白让我怄气罢了。把她们都发卖了吧,我看见她们就不高兴。” “我当是多大的事,叫你这般不开心……” 君舒影轻笑,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妙妙放心,我保证叫她们再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沈妙言解了气,便窝在他怀中,沉沉睡了去。 君舒影待她睡熟,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被窝里。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披了件大氅,离开了寝屋。 此时楼下大堂仍旧是通宵达旦地热闹,他站在扶栏边瞟了眼,便吩咐管事的把伺候沈妙言的那几名侍女带到二楼雅座。 芙儿等人原本正在屋子里打叶子牌嬉闹,听说主人相请,个个儿春.心.荡漾,只道是她们主子玩腻了那个傻子夫人,这是想起她们来了。 于是几名姑娘争先恐后地打扮起来,很快妆容精致地跟着管事的,往二楼雅座而去。 君舒影的雅座设在二楼角落。 屋室里陈列着一排青铜白鹤衔烛灯盏枝,芙儿等人跨进门槛,就看见那个光华霁月的男人,静静坐在光影里。 他披着件霜白绣梅花纹的华贵大氅,正坐在那儿吃茶。 满头及腰漆发,用一根嶙峋梅花随意挽起。 抬眸时,不染而红的丹凤眼绯丽入骨,比女人还要媚。 他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琉璃窗。 上元节的圆月在他身后熠熠生辉,可便是那明月,亦敌不过他的美。 见她们进来,君舒影放下茶盏,抬手示意管事的人下去。 雅座的雕门被合上,芙儿等人对视几眼。 芙儿率先站了出来,娇滴滴走到君舒影跟前,屈膝行了个礼,“给主子请安!不知主子唤奴婢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是尽她所能的娇媚。 君舒影抬手摸了摸耳廓,淡红唇瓣微微勾起,“听闻,你们对夫人有诸多不满?” 芙儿笑了笑,“奴婢不敢……只是奴婢以为,如主人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当配得上更好的姑娘。夫人她虽然貌美,可终究是个傻子,又如何配当主人的妻室呢?” 君舒影嗤笑,又瞥向其他侍女:“你们都是这般认为?” 几个小姑娘纷纷点头如捣蒜,与他对视时,忍不住地红了脸。 男人面庞上笑容更深了些。 下一瞬,他朝芙儿伸出手。 芙儿只觉身体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君舒影飞去! 她的脖颈被男人紧紧掐住! 惊恐地挣扎之间,她听见男人声音温温: “你们错了,从来都不是她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她!” 话音落地,其他侍女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竟是君舒影生生折断了芙儿的脖子! 她们吓得瘫坐在地! 不等她们逃跑,君舒影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她们。 “我尚且舍不得说妙妙半句重话,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辱骂她是傻子?!” 妖异的丹凤眼越发绯红。 满月之夜,他如同入魔也似,抬脚就狠狠踩住其中一名侍婢的指骨,一字一顿,语带倨傲: “骂她,你们也配?!” 指骨被踩碎的声音,于这寂静的雅座中清晰可闻。 紧随而来的,是少女破了音的惨叫! 茫茫水雾,在男人掌心里汇聚成一柄细长冰锥。 六名侍婢,被他用这冰锥一一斩杀。 丹凤眼红若滴血。 他曾说过, 这世间,谁骂妙妙,他就杀谁。 若全城人骂她, 他就为她杀光全城人。 若天下人骂她, 他就为她屠尽天下人! 他君舒影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寝屋中血光冲天。 屋外,沈妙言赤着脚,背靠墙壁而站。 她紧紧捂住嘴,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清晰嗅闻到从门缝间传出的血腥气息。 琥珀色的圆瞳中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她不过是想让四哥赶走这些女人, 可他, 竟然直接把她们杀了! 第2004章 正文结局(中):花糕 胭脂红的轻盈裙裾,从楼梯拐角消失。 少女奔跑之间,洁白圆润的脚趾在裙裾底下若隐若现,纤细的脚踝仿佛一折就断,纤弱得宛若蝴蝶。 她仓皇地离开彩云归,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才想起自己无处可去。 正是上元佳节夜,街上花灯仍旧璀璨,无数小孩儿被自家爹娘牵着走过街道,亦有游子仕女往来不绝,于一柄纸伞下眉目传情。 此时寒冬尚未过去,夜穹飘飘零零的,竟又落了细雪。 花灯的光影中,细雪渐渐覆盖街道。 少女独自站在彩云归外,默立了半个时辰,才动了动酸胀的双腿,往东边而去。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可身体却记得那个方向。 心底隐隐知晓, 那里, 是她的归途。 脚丫子在薄薄的雪地上留下成串脚印。 她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脚都冻得发红发热,才终于来到那座府邸前。 府邸仍旧破旧,檐下褪色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没有半丝灯火与暖意。 她轻轻呵出一团白雾,依恋般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坐了。 总觉这座府邸里藏了很多很多故事,那是她和四哥的故事。 可四哥不知为何,似乎总不愿回到这里来。 就连偶尔需要从这条街道路过时,他也是刻意吩咐车夫从远处绕过去。 她靠在石狮子上,尽管天气寒冷,但她却觉得十分满足。 而彩云归那边,君舒影吩咐手下人处理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沐了个身洗去身上的血腥气,才又上楼去寻沈妙言。 可罗帐空空,那个小姑娘,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男人独对空房,忍不住狠狠一皱眉。 他瞥了眼床榻踩脚处,那双并拢在一块儿的绣鞋仍旧好好地摆在那里。 忍不住弯腰把它们提起。 妙妙真是,大冷天的,鞋也不穿,又跑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几乎毫不迟疑就离开了彩云归,往东边寻去。 他知道的,这楚京里,妙妙只会去一个地方。 来到国师府门前,借着远处的光亮,他果然瞧见昏暗的府邸门口坐着个人。 她似乎睡着了,靠在石狮子上,唇角甚至还隐隐上翘,仿佛梦见了什么有趣甜蜜的事儿。 他上前,在台阶下面单膝跪了,轻手轻脚地给她把罗袜与绣鞋穿上。 沈妙言被惊醒,睁眼瞧见是他,不觉扬起一个单纯的笑容,伸手就抱住他的脖颈,“四哥!” 抱完,想起这个男人刚刚嗜杀的姿态,又下意识地紧忙松手。 君舒影把她细微的表情变幻都收在眼底,知晓她大约是看见自己杀人了,于是尽量笑得温柔,抬手给她把垂落在面颊上的碎发捋到耳后,“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沈妙言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回头望向身后那黑黢黢的府邸,“四哥,我隐约想起,这是咱们从前住过的地方呢。你,为什么从不到这里来?” 她的话中有试探。 君舒影听得分明。 他解下大氅给她裹紧,“你十二岁时,我曾带你在这儿住过一段时日。只是后来,这里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因此我才不愿回来。不只是我,妙妙,今后,你也不应当来。” “是这样吗?” 面对将信将疑的小姑娘,君舒影只是把她揽在怀里,笑容温温地亲了亲她的脸蛋,“刚刚过来时,我瞧见有卖热花糕的。走,我带你买花糕吃?” 说罢,不由分说地揽着她的腰,往西边而去。 沈妙言仍旧忍不住地回头,朝那座府邸张望。 府邸很破旧,可她瞧着,却很亲近。 府邸里一个人都没有,可她在门口坐着,却觉得心里踏实。 心头莫名有个信念, 那个人, 一定会归来。 她仰头望向君舒影。 男人下颌线条完美,俊美得不似凡人。 这些时日以来,梦境里那个穿着墨金色大氅的男人,背影越发清晰。 她隐隐觉得,梦里的人,并非眼前这位四哥。 而梦境里的人, 终有一日, 定会归来。 …… 君舒影把沈妙言带回彩云归后,哄着她在罗帐里睡着了。 男人注视着她圆润白嫩的小脸,指尖轻轻拂拭过她修长卷翘的眼睫,又慢慢流连过那饱满犹如含珠的唇瓣。 丹凤眼底,深邃幽暗。 寝屋中蜡泪灼灼。 良久后,烛火燃尽,一点烛芯彻底淹没于滚烫的蜡泪之中,火光跳跃了两下,便彻底熄灭。 东方已经渐起鱼肚白。 君舒影声音极轻:“来人。” 两名高手从暗处出现。 “以后看着夫人,不许她出彩云归。” “是!” 暗卫退下后,君舒影卧在床榻外侧,修长手指轻抚过沈妙言的面庞,眼底隐隐可见深沉算计。 “妙妙,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再去那座国师府,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过往的一切都想起来。妙妙,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喃喃自语着,眼底那浓烈的占有欲似癫若狂,令人心惊。 他是迷恋上一只蝶的花。 试图把这只蝶囚禁起来,再不叫旁的花看见,再不叫她触碰其他花。 …… 君舒影宠沈妙言至极,生怕买来的婢女又如同芙儿她们那般欺主,于是事事亲力亲为,处处体贴入微。 沈妙言倒也格外乖巧,并未忤逆他的意思。 她整日坐在琉璃窗边,双手趴在窗上,静静张望长街上的熙攘繁华。 可头脑,却一日更甚一日地混沌。 原就缺失了记忆,如今与外界又没了接触,她蜷缩在彩云归小小的三楼里,只看着外面的色彩斑斓,孤单至极,悲哀至极。 她开始遗忘更多的事。 傍晚时分,暮冬的夕阳流光溢彩,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少女面庞上镀上一层薄金暖色。 她正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地在宣纸上写字。 君舒影拎着食盒进来,眉眼弯弯地笑道:“我另请了个厨子,擅长天下各地的菜式,妙妙定然喜欢他做的菜。” 说罢,在她身边坐了,打开食盒,把里面的佳肴一盘盘摆上小几。 沈妙言低垂着眼睫,漆黑修长的睫毛在白嫩面庞上投落两弯阴影。 笔尖未停,她朱唇轻启,清泠泠的嗓音透着无害的娇憨:“我吃什么都是可以的,何必这般麻烦?你不必总娇纵着我。” “我不过是想让妙妙过得更好一些。” 沈妙言把小狼毫搁在竹根笔山上,转头望向君舒影,正欲唤他,称呼到了唇畔,却莫名咽了下去。 她迟疑片刻,问道:“你是谁?” 她忘了太多东西。 就连“四哥”这声称呼,也已经从脑海中消弭无踪。 君舒影给她盛饭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可指尖,却仍旧止不住地发颤。 他端着白瓷小碗,用银勺舀起米饭与菜蔬,小心翼翼送到女孩儿的唇边,因为想让气氛轻松些,因此笑道:“我是与你一起白头的人。” 沈妙言吃掉银勺上的米饭与菜蔬,笑着歪了歪脑袋,“原来是你。” 她笑起来时,眼睛十分明亮,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 君舒影拿手绢替她擦拭干净唇角,问道:“妙妙可是想起了我是谁?” 少女抓起毛笔,继续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语气十分漫不经心:“国师啊!你是国师!因为你曾说过的,你会活着,与我白头。” , 明天正文结局。 第2005章 正文结局(下):归来 夕阳一点点落山。 薄金色的光,跳跃在翘起的琉璃檐角上,也跳跃在君舒影委地的霜白绣银袍摆上。 它们随着夕阳的逝去,而缓慢消弥。 楚京城华灯初上,这座彩云归的寝屋,终于陷入黯淡。 君舒影的身影笼在昏惑的光影中,薄唇紧抿,因为眼帘低垂的缘故而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书案上写写画画的小姑娘打了个呵欠,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他端着凉透的饭菜,竟那么静静地跪坐着。 角落里,滴漏声声,于这喧嚣的长街上,竟也分外清晰。 静谧中,君舒影忽然尖叫出声! 他骤然起身,把手中的白瓷碗狠狠砸到地上! 他发疯般,伸脚踹翻了摆满佳肴的小几,一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庞,狰狞着浓浓的癫狂,抽出墙上的宝剑,把这座装饰华美的寝屋砍砸得狼藉一片。 被惊醒的沈妙言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下意识蜷缩在角落,不解地望着他尖叫发狂。 书案被踢翻。 一沓宣纸漫天零落。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男人的容颜。 金冠束发,剑眉英挺,丹凤眼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薄唇似笑非笑。 每张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或笑或嗔,或喜或怒。 却, 俱都是君天澜最的模样。 君舒影就站在这漫天零落的画纸里。 他崩溃地望着君天澜的肖像,只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什么替代品, 他分明连替代品都不如! 这么多天过去,她遗忘了所有事,却独独还记得那个男人! 她把他的容貌记得这般清晰,他君舒影算什么替代品?! 他崩溃地跪在了凌乱的画纸之中。 眼泪顺着艳绝的面容滚落。 滴落在纸间,晕染开朦胧墨迹。 他的双手撑在画纸上,渐渐收拢,把纸张抓得皱烂不堪。 沈妙言始终蜷在角落,睁着纯净无辜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这个男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可他的眼泪就像收不住般,始终不曾停止流淌。 子夜已过,后半夜的天气格外寒凉。 沈妙言搓了搓小手,鼓起勇气起身走到木施旁,取下一件大氅,小心翼翼给君舒影披上。 她张开双臂抱了抱他,“国师,你别哭了,又不是小孩子,给别人看见,别人会笑话你的。” 君舒影慢慢直起身。 他攥着大氅系带,偏头透过朦胧泪眼,望向这个知暖知冷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因为失去所有记忆的缘故,就像是一张纯净无暇的白纸。 可白纸,总是脆弱的。 他终于止住眼泪,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寒冷的暮冬之夜,可以令他取暖的,并非是暖酒或者火炉。 他本就来自极北之地,这世上唯一能令他温暖的,只有怀中这个姑娘。 “妙妙……” 他哽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约,说的便是他了。 …… 冬去春来。 又是三月,楚京城草长莺飞。 一骑快马沿着宽阔官道,疾驰在这大好河山里。 骏马彪悍,通体漆黑无一根杂毛。 马背上的男人,金冠束发,身着绀蓝箭袖劲装,墨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剑眉英挺,丹凤眼斜飞入鬓,面容格外英俊,周身气势更是凛贵迫人。 不是君天澜又是谁。 他刚刚去了棉城,本以为会在那里找到妙妙,可惜却是一无所获。 剩下的地方,便是沈府了。 或许,君舒影会把妙妙带去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风尘仆仆地入了楚京城。 本欲去沈府,却鬼使神差地,先去了从前的国师府。 他是从后门进去的。 府中景致一如往昔,只是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荒草丛生,看起来多了几分萧索。 蘅芜苑,小厨房,华容池…… 他独自穿行过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手抚过从前的东隔间与他的寝卧,又不觉站到了屋檐下。 院子里的梨花树越发盛大,于这三月暖阳中,旖旎绽放了满树白雪。 木质的秋千架早已腐烂,院侧的紫藤萝花架却生长得越发热烈灿烂。 他看着,唇角不觉噙起温柔至极的笑容。 而与此同时,彩云归内。 趴在落地琉璃窗边的少女,今日穿淡粉色琵琶袖交领上襦,腰间系着条粉白绣桃花罗裙。 她梳着精致的随云髻,一柄垂珍珠小流苏的发钗简单雅致,越发衬得她面若秋水,明丽不可方物。 琥珀色的眼眸,于春阳之中轻眨。 她忽而仰头,望向天穹。 正是三月初春,干净的天空上飘着几只杏黄淡粉的纸鸢。 有蓬头垢面的吟游诗人醉酒街头,大唱着“归去来兮”的诗赋。 归去来兮…… 她忽然起身,拎起裙角,不顾一切地跑出寝屋。 暗卫本欲拦她,在楼下大堂与人赌钱的君舒影,却抬手示意他们停步。 他扔下骰子,亲自追了出去。 长街繁华,沈妙言小小的藕粉绣鞋从青石板砖上踏过,带起飞扬的裙裾。 她朝着东边儿飞奔。 桃花般的容颜,噙起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之甜,似是寒冰融化,似是春风拂面。 她跑得那么快,周遭的繁华盛世,都不能让她驻足停眸。 她喘着气,一路跑到国师府前。 青石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消融。 几株幼嫩的小草生长期间,可爱至极。 她呆呆望着那座紧闭的府邸。 褪漆的两扇朱门,仍旧紧闭。 环形兽首仍是狰狞闭眼的模样。 两盏破败风灯跌落在地,散落满地灰尘,无人打扫。 檐下的旧燕窝静悄悄的。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见。 她垂下眼帘,有些颓败地坐在了青石台阶上。 她抱住双膝,把小脸深深埋进臂弯。 春阳温暖。 君天澜恰巧走到了那两扇朱门后。 他取出帕子,轻轻拂拭干净门栓。 拉开门,春阳立即洒落满园。 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青石台阶上。 有个小小的姑娘,正抱膝坐在那里。 仅凭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她是谁。 丹凤眼,渐渐润红。 他缓慢走到她跟前。 沈妙言从臂弯中看见一双墨金勾云纹靴履。 她愣了愣,慢慢抬起头。 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立,在她的瞳孔中,慢慢蹲下身。 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他笑得很温柔,却有两行泪水,顺着英俊的面庞滚落。 小姑娘呆呆看着他,半晌后,忽而一笑: “国师,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小姑娘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声音却下意识地染上哭腔: “那,你若愿意娶我,我倒是也愿意,送你一片锦绣江山!” 君天澜把她搂到怀里,低头亲吻着她的眉眼与唇瓣,声音低哑哽咽:“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 游丝飞絮,酒旗招展。 一道修长如玉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君舒影凝视那紧紧搂抱着的两人,淡红唇瓣上扬,却有风迷了眼,惹得他泪意婆娑。 他看见君天澜把他的妙妙抱上了马。 而妙妙笑得很甜。 马蹄在繁华的长街上扬起滚滚尘埃,逐渐在视野中远去。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却, 揉出了一手的泪。 …… 春雷萌动,辛夷破蕾。 一匹彪悍漆黑的骏马载着对璧人,从官道尽头遥遥疾驰而来。 天之涯,地之角。 江南水乡的荷塘里,有美人划着小船,在悠长的水波中轻哼着软软绵绵的南方小调。 不见边际的良田里,农人们簇拥着装扮五彩丝带的耕牛,正热热闹闹地祭祀求福。 风沙纵横的北方,驼铃声声,驼队载着中原的一坛坛美酒与丝绸,翻山越岭往另一个国度而去。 河川万里,群峰峥嵘。 那匹骏马载着对璧人,疾驰于这如画的泼墨山水中,不问世事,不问前程,只于那天南海北中把酒言欢、纵情声歌。 一眼心动,岁月情深。 莫不如是。 ———正文·完——— . 陪伴了大家六百多个日夜,在这里似乎可以说再见了。 当初写《锦绣萌妃》的灵感,就是文末的画面:一个小姑娘在朱门府邸前坐着,一双墨金靴履慢慢停在她面前。 舒舒的结局放在番外啦! 再后面的番外,是鳐鳐与太子哥哥。 至于菜菜的新书,大约在九月底发布,仍旧非穿越非重生哦! 第2006章 舒影番外: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锦绣三春,江南的繁花次第而放。 楚京城,君舒影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视野中。 他孤零零站在酒旗招展的熙攘处,不闹不笑,只任由眼泪滑落。 良久后,他终于转身,朝彩云归而去。 热闹华贵的赌坊,一石一木,皆是他亲手建成。 只因为他以为,这里会是他和妙妙余生里的家。 三楼,妙妙用过的梳妆台仍旧好好摆在那里,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皆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衣橱里,那些淡粉莺黄的罗裙襦衫折叠整齐,橱子底下两排小小的绣鞋精致轻盈,似乎还带着江南三月的风。 罗帐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莲香。 光影昏惑,炉香袅袅。 男人单手撑在床架上,垂下绯丽嫣红的丹凤眼,唇角扬起的弧度格外苍凉悲伤。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 只是, 没了他的妙妙。 她终于离开了,在那样繁华的春日里,与她爱了半生的男人一同离开了。 而他君舒影的余生里,再不会有一个唤作妙妙的姑娘。 原来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欢愉,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偷来的幸福,终究是要还的。 雪白的骏马,疾驰过山脉河川。 君舒影独自纵着白马,跋涉过牛羊成群的草原,跋涉过牡丹葳蕤的洛阳城,穿过山海关与秦岭,又翻过重重雪山,才终于在两个月后抵达北幕。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他策马来到天山脚下,解开马鞍与缰绳等物,把那匹陪伴了他数年的马放生了。 白马发出一声长嘶,不舍地用脑袋去蹭他。 男人只抬手摸了摸它的鬃毛,便转身往山上走。 天山山巅,月圆如满,偏还有那大雪纷飞。 他独自站在天池边,仰头望向的苍穹。 没有了…… 这一次,他的妙妙,真的没有了。 她再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再不会对他甜甜地笑,再不会唤他一声“五哥哥”。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 她曾在他的宣王府小住,同他一起,疯玩般拿金箔银箔遍洒大街。 她曾与他在幕村拜堂成亲,那夜的打树花无比绚烂,他永生难忘。 …… “妙妙。” 他呢喃出声。 霜白莲花纹大氅,在寒风中摇曳。 他立在池畔,满头青丝簪着根乌木发簪,白衣胜雪,腰间系金色盘龙纹腰带,凭虚御风遗世独立,仿佛神祇错落天山之巅。 犹如涂过花汁般淡红的唇瓣噙着浅浅的笑容,一双丹凤眼潋滟着天地间最极致的绯丽,宛若拿朱墨细细勾勒而成。 而那漆黑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垂眸,一轮明月在天池水面摇曳。 他含笑, 面朝下倒进了天池。 …… 当时年少。 第一次踏进楚京的君舒影,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明面上的目的是与楚云间签订盟约,可暗地里,却是奉了母妃的命令,借楚云间之手,铲除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兄弟。 临近重阳佳节,楚京格外热闹。 他乘坐轿辇,随队伍穿过长街。 秋风很凉,街头吵闹得厉害,令他十分厌倦。 恰在这时,寒风卷起了一角车帘。 眼眸微转,就看见人群里站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生了张白嫩嫩的包子脸,抱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嘴里还叼着串糖葫芦,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傻兮兮地朝他张望。 大约是看到了他的容貌,小姑娘露出一脸花痴相。 简直可笑至极。 他托腮,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后来,重阳宫外。 高山上,种着一簇簇堆雪砌玉般的瑶台御凤。 他慢悠悠从山腰上逛过来时,恰好又碰见了那个小姑娘。 她收拾得格外可爱,发团子上缀着金铃铛,包子脸鼓鼓的嫩嫩的,漂亮得叫他很想摸一摸。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在瑶台御凤前站定,摆了个自认为最美的姿势,故作高深地吟起了酸溜溜的话: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这瑶台御凤,生而为花,与人相比,不知又有何苦恼?是怨你生在山野林间无人欣赏,还是怨这秋风无情催你衰亡?” 可惜的是,他这幅模样,并未能引起小姑娘的崇敬与爱慕。 于是他信手拈花,簪于鬓角,继续高深莫测道:“既如此,我便携你共赴重阳宫宴,也叫你领略一番人间热闹,不枉你来这世间白走一遭。” 仍旧可惜,那小姑娘只是满脸惊骇地看着他,始终不曾对他流露出半点儿爱意,更没有上前对他搭讪的意思。 他心底不悦,干脆仍旧故作高深地对那小姑娘流露出悲悯的目光,继而潇洒拂袖离去。 他本以为小姑娘会追上来,可惜,对方并没有。 他并未走远,只是躲在山林里,看着她和她的堂姐起冲突。 她们吵完,他抓了只小白兔,本欲送给她,然而小姑娘却对他一顿臭骂,说他不害臊偷听女孩子家说话。 他放了小白兔,仍旧很想对她好,于是端着架子给她芸豆糕和奶油菠萝冻,可惜小姑娘怎么都不领情。 再后来,他连继续搭讪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她被君天澜领走了。 一眼心动的人从来都不只是君天澜。 他君舒影,亦是如此啊。 重阳宫宴,他要求和君天澜比试武艺,不仅仅是想试探那个男人的深浅,更有在那小姑娘面前好生表现一番的心思。 ——没有彩头的比试,又有何意义?不如,就拿这金铃当做彩头吧? 什么金铃彩头,他不过是想借着取金铃铛的机会,悄悄儿地摸一下那小姑娘的脑袋! 他出身天家皇族,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生还有一副天赐的好容貌,镐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他想得到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他从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姑娘,任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她的心。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啊…… 无论他后来怎样花尽心思,都无法把君天澜从她的心底驱逐出去。 天山之巅。 天池水把男人的四肢百骸都染成了冰凉。 他往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坠落。 恍惚中,他看见月光从天穹洒落,把池底照得白莹莹一片。 隐约有一座精致的冰棺躺在池底。 冰棺里睡着一位姿容明丽的姑娘,她穿北幕的皇后服制,打扮得华贵漂亮,白嫩嫩的面庞上,一点朱唇饱满犹如含珠。 “原来你在这里。” 男人轻声。 他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那座冰棺。 那一束照亮池底的莹白月光,如幻影般消失无踪。 黑暗里,冰棺破败,里头分明空空如也。 棺椁左侧是一具男子骸骨,依稀能看出其体态修长而俊美。 右侧,是今生再也不会苏醒的君舒影。 他们紧紧搂抱着空落落的冰棺,长眠在了天池底。 前世今生, 她都是他的妙不可言。 前世今生, 他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他与她的故事,恰是当年初见时,他吟诵的那般。 第2007章 不如送到他床上 元朔五年。 镐京城,雍华宫。 七月流火,八月授衣,随着秋雨落下,宫中的冰釜、掌扇等物都撤了下去。 傍晚时分,霞光映月。 穿淡粉云纹箭袖劲装的少女,独自坐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正皱着一张白嫩小脸,往嘴里灌酒。 宫苑下方,不停传来宫婢们大呼“公主”的焦急声音,可少女恍若未闻,只眯着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专心致志地饮酒。 眼见着远处的宫殿纷纷点上华灯,杏儿终于攀上殿顶,在这里寻到了她们家祖宗。 “公主殿下!” 杏儿急得不行,小心翼翼从琉璃瓦上走过来,又夺下少女手中的酒壶,“三日后就是您和花公子订婚的日子,您可不能再胡闹!快,快随奴婢下去沐身!” 少女闻言,只抬眸望向正对着的西边儿。 夕阳从那里落下,大片橙黄红金在天际处晕染开,美轮美奂,温柔至极。 那是夕阳落下的方向,也是太子哥哥所在的方向。 五年了啊,整整五年,只有那个便宜父皇找人送了封信进宫,说是禅位于皇兄,他自己则带着娘亲纵情山水去了。 至于太子哥哥,这五年里音讯全无…… 漆黑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瞳眸里的黯淡,她站起,飞身跃下宫殿。 她用胭脂红的丝带束着利落马尾,面容像极了沈妙言,只眉眼流转间,多出些许戾气与霸道。 底下的宫女瞧见她出现,顿时犹如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迎了上来:“公主,您该沐身了!” “素问姑姑准备了晚膳,等您过去用呢!” “您今日还未去跟皇上请安,要不奴婢去请皇上过来与您共用晚膳?” “对了公主殿下,花公子又差人送了礼物过来!” 鳐鳐听着这些话,只觉如蚊子般嗡嗡嗡地惹人烦。 她皱起精致眉头,大步往马厩走,“今儿本公主既不沐身也不用晚膳,本公主今儿晚上要去凉州词喝酒。谁敢拦本公主,本公主就赐她鞭笞!” 几名小宫女噤若寒蝉,忙唯唯诺诺地退至一边。 鳐鳐挑了匹健硕的骏马,一扬马鞭,飞快朝宫外疾驰而去。 镐京城华灯初上,夜市笙歌繁华。 鳐鳐满脸嚣张,纵着骏马从长街上飞驰而过,激起满街灰尘也毫不在意。 这五年,君念语从未管束过她,更不曾有什么嬷嬷教她规矩。 她只知道,娘亲与太子哥哥都不要她了。 而三日后,一旦与花思慕订婚,她这辈子,都会被困在镐京城。 鳐鳐冰冷的眼底多了些许苦涩,越发扬起马鞭,催得马儿纵情疾驰,惹得路边儿摊贩与百姓纷纷破口大骂。 恰在这时,一道纤弱的身影飞快从对面奔来。 “救命啊,救命!” 那少女惊慌失措地大叫。 鳐鳐抬眸,只见四五个男人正紧追着那名少女。 她挑了挑眉,在奔驰而过时,毫不犹豫地顺手一捞,把少女捞到怀里。 少女生得清秀,在她怀中轻颤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声音细弱:“多谢姑娘相救……小女子乃是从偏远地方来的,周身无甚银两,投靠的亲友也已被山贼所杀。若您不嫌弃,小女子愿意侍奉您左右。” “不必。” 鳐鳐声音冷淡,在离开长街后,勒停缰绳,把她从马上放下去。 她正欲离开,却听得少女陡然尖叫了声“姑娘”! 下一瞬,重物重重敲击到她的后脑。 她身子一顿,意识消失,直接从马鞍上栽落在地。 …… 再度醒来,鼻尖嗅闻到的,乃是浓浓的脂粉香。 她睁眼,只见自己被囚禁在一个黄金所铸的笼子里。 周身只穿着雪白宽大的薄纱,素白亵衣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十分惹眼。 她皱眉。 她这是…… 被绑架了?! 外间吵闹得厉害。 没等她摸清楚状况,就有四名壮汉进来,抬起黄金囚笼,把她往外面抬。 帷幕拉开,喧哗声起。 这里竟是—— 凉州词! 这处地方乃是镐京城外一座孤立的小岛,有富商在岛上建了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名唤凉州词,乃是富贵人家消遣作乐的场所。 她平日里也不曾少来,可今日,她竟然被人抬上了凉州词的拍卖台! 拍卖台四周,是坐满男人的大厅,楼上亦有雅座,可观赏此处景致。 在所有人狂热的视线中,她急忙抬手捂脸。 谁知一伸手,才发觉自己脸上竟戴了张黄金面具! 这黄金面具打造得极为精巧,恰恰遮住她的上半张脸。 幸好, 幸好! 她心中感叹,旋即又生出一股怒意。 显然,她被那名所救的少女连累,跟着被卖到了凉州词! 可是凉州词的人好生大胆,怎么敢这般公然把她拍卖?! 她是大周的公主啊! 或者,凉州词的人其实不曾看到过她的真容? 千万盏灯火鎏金般璀璨,荼蘼的丝竹管弦声悠扬悦耳,使这座高台楼阁看起纸醉金迷,奢华奢侈。 三楼雅座。 戴着阎罗面具的少年,正一手托腮,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红缎带束发,发尾尽数铺散在背后。 他身着黑衣,袖领纹着精致的两指宽红边。 腰间挂着只瓷白骨埙,修长过分的劲腿优雅地交叠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杯酒,他晃了晃酒水,漫不经心地望向楼下囚笼里的少女。 只见小姑娘满头漆发散落在背后,越发衬得身姿纤细白嫩。 酥胸与细腿掩映在薄纱下,勾人得紧。 少年静静俯视着她恨恼的小模样,削薄唇瓣邪肆勾起。 多年过去, 他魏化雨, 又回来了呢。 可他的好妹妹怎的这般无能,三日后便要与那花思慕订婚,怎的这大晚上的,竟然就要被拍卖掉,送去别的男人床上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唇角的弧度越发邪魅。 总归要送到别人床上,那不如送到他床上…… , 番外第一章,你们邪魅狷狂的太子哥哥已上线! 第2008章 今夜春宵一度 正寻思间,下方的拍卖师,已经开始激情讲演: “这黄金囚笼里的姑娘,乃是我凉州词受他人所托负责拍卖的。听闻此女来自魏北,容貌冠绝天下,更有一身冰肌玉骨!诸位瞧瞧,这薄纱掩映之下的肌肤,白腻腻嫩滑滑,比羊脂玉还要漂亮!这纤细腰肢,比赵地舞姬的腰还要软!”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顺势拉开囚笼的门。 鳐鳐被人下了迷药,此时周身气力全失,毫无反抗力地被拍卖师拖出囚笼。 那拍卖师大约也是个色中饿鬼,见色起意,顺手就在她身上揩了几把油,直把下方大堂里的男人们看得口干舌燥,越发对台上那个戴着黄金面具的姑娘起了心思。 很快,就有人陆续叫价。 三楼雅座,魏化雨盯着鳐鳐,目光幽深。 须臾,他抬了抬手指。 身后容貌秀美可爱的侍女,立即会意,脆声道:“我家主子出一万两白银!” 这价钱不过是试探。 在她喊出声时,其他雅座也纷纷跟着叫价。 正热闹时,隔壁雅座传来笑闹声: “三日后就是花兄与公主殿下订亲的日子,等订了亲,花兄再想流连花丛,怕就难了。不如我等为花兄买下这女奴,趁着还未订亲,好好痛快上几晚上,岂不妙哉?” “哈哈哈,此言有理!花兄,你意下如何呀?” 一群纨绔公子起着哄,或玩笑或认真,都拿花思慕开涮。 他们都是镐京城里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亲眼看着鳐鳐是如何从小粉团子长成容貌冠绝天下的美人的,因此对花思慕这桩婚事,多少都有些妒忌,也打着事发后叫花思慕难堪的主意呢。 等他们起哄完了,才有个玉朗含笑的声音传来: “诸位若是欢喜台上那女奴,大可自己去玩儿,何必拉扯上我?鳐鳐脾气不好,若给她知晓我订亲前还在狎玩女奴,怕是要给我几棍子了!” 说话之人,正是花思慕。 “花兄这话就不对了,难道你尚了公主,今后就不纳妾吗?我瞧着,那女奴与公主竟有两三分相像,花兄把她纳进府里,就算不临幸,用来伺候公主,不也是使得的?万一公主将来与她情同姐妹,说不准还会主动让花兄纳她为妾呢!到时候,岂不是皆大欢喜?” 一名纨绔说罢,其他男人皆都出声附和。 大约这便是男人的尿性了,总以为府中的女人会和睦相处,总以为她们会心甘情愿共侍一夫。 然而一山不容二虎,更遑论人。 而花思慕本就是个游戏花丛的贵公子。 他并未出声,似是沉吟。 魏化雨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骨埙,唇角弧度越发邪肆。 他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阎罗面具,对着身后另一名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侍女与前一位侍女生得同样容貌,显然,竟是一对难得的双胞姐妹。 她笑吟吟福了福身子,很快离开雅座,往隔壁去了。 魏化雨靠坐在太师椅上,听见侍女银铃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给花公子请安!我家公子对台上的女奴甚有兴趣,很想买下她收为己用。总归花公子是要娶妻室的人了,不如把这女奴让给我家公子?今儿晚上花公子等人在凉州词的一切花费,都可算在我家公子账上。” 花思慕爽朗发问:“哦?你家公子是谁?” 不等侍女回话,魏化雨语带调侃,高声道:“多年未见,花兄竟忘了魏北的小子了吗?朕可是听闻花兄要和小表妹订亲,才特意远道赶来,携重礼恭贺二位的。” 话音落地,隔壁雅座陷入寂静。 魏化雨把玩着骨埙,慵懒靠坐在太师椅上,几乎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群纨绔听见他回到镐京时的表情。 片刻后,花思慕略带嘲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原来是魏兄,倒是我失敬了。既魏兄欢喜台上那位女奴,我为你拍下,送你就是。三日后我与鳐鳐订亲,恭候魏兄大驾了。” 魏化雨挑了挑眉尖,唇角笑意更盛。 花思慕在镐京城一帮纨绔里,是相当有钱的。 因为花容战从前东征西讨时,积累了富可敌国的金银财产。 他娘亲温倾慕同样很有钱,不止有温家给的相当可观的嫁妆,当初楚随玉离世时,还把王府里所有的财产都给了她。 因此,花十万金买下台上的女奴,于花思慕而言,虽然肉痛,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终归,在他眼里,他对魏化雨是有亏欠的。 魏化雨目送六名壮汉把黄金囚笼抬下拍卖台,摘下阎罗面具藏进怀里,含笑步出雅座。 雕花回廊里,垂着一盏盏流苏银灯。 “花公子果然出手大方,不过我这人向来不欠人情的,那十万金,我已令人原数送去贵府上。”他和花思慕对面而立,“今夜春宵一度,花兄可要去瞧个热闹?” “不必,魏兄好好享受就是。”花思慕丝毫没把那名女奴放在心上,被一帮纨绔簇拥着,又去别处游戏玩闹了。 魏化雨同他错身而过,径直往凉州词的寝卧而去。 凉州词乃是极尽豪奢之地,所谓的寝卧,乃是建在水中的画舫。 朱漆精雕的画舫上,建有两层小楼,小楼上缀着上百盏金灯,于波光中摇曳荡漾,分外凄迷艳丽。 小楼中静悄悄的。 魏化雨不曾带侍女,踏着牛皮靴履,慢条斯理地穿行过游廊。 站在寝卧前,他面无表情地重又戴上阎罗面具。 推门而入,但见寝卧装点华贵,弥漫着淡雅的脂粉香。 黄金铁笼就摆放在屋子中央,少女因为失去气力的缘故,根本无法逃跑,只警惕地蜷缩在角落。 唇角扬起微笑。 他掩上门。 他在小几旁跪坐下来,倒了一盏美酒,轻呷一口,回眸望向囚笼中的姑娘。 鳐鳐也盯着他。 莫名,从他身上嗅出一股熟悉感。 可他戴着狰狞的阎罗面具,她看不见他的容貌。 她忍不住,紧张地咬了咬唇。 魏化雨悠闲晃了晃杯中酒水,伸手打开囚笼的门,故意变换了声调:“出来罢。” 第2009章 她成了魏北帝王的女奴 鳐鳐仍旧警惕,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挪出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拢了拢身上裹着的薄纱,跌跌撞撞地朝屋门走去。 短短十几步,却耗尽了她周身的气力。 她虚弱地靠在门上,恨不得把害她之人揪出来狠狠抽上几鞭子。 正怀恨在心时,一道修长阴影从背后落下。 唇角邪肆勾起的少年,一手撑在她的小脸旁,一手卷起她的长发于鼻尖下轻嗅。 俯首之间,近得鼻息可闻:“春宵苦短,我的小女奴这是要去哪儿?” 鳐鳐何曾被人这般轻薄过,恨得牙痒,咬牙切齿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我既花了银子,你就是我的。” 少年话音落地,直接把她打横抱起。 在鳐鳐的惊呼声中,他把她扔到松软的床榻上,毫不迟疑地欺身而上。 窗外,满河摇曳,明晃晃细碎了银河与星辰。 挂在床架上的香囊弥散出催情的香味儿,悄无声息地被两人纳入鼻息之间。 魏化雨用膝盖,熟稔地顶开少女细弱的双腿。 继而,不由分说地摘去了她面上覆着的黄金面具,毫不在意地丢到地上。 他俯视着她,目光幽深如鹰隼,如同在打量一个猎物。 她长大了,从小时候的包子脸,长成了白如细瓷的娃娃脸。 漆发铺散在缎枕上,半垂的睫毛遮掩着水灵灵的琥珀色圆瞳,鼻尖微翘,淡粉唇瓣紧张地抿起,双手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薄纱遮掩不了弱柳娇花似的身段,徒惹人幻想遐思。 他打量片刻,忽而嘲讽一笑。 这样勾人的娇花,大约已经被花思慕捷足先登了吧? 他亦不过是, 捡人家玩剩下的。 而鳐鳐此时心跳如雷,面庞上满是惊慌失措,圆眼睛里透着浓浓的害怕与抗拒。 她自幼也算娇生惯养,从没有碰见过这样可怕的事,只得期期艾艾威胁道:“我告诉你,我,我是大周的公主……你最好赶快放了我,否则给我皇兄知道了,定然要你好看!” “皇兄?”少年轻笑,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抚过她滑嫩的脸蛋,“据我所知,你与君念语关系极差,你觉得,他会为你出头?还是说,你指望你的未来夫君给你出头?” 鳐鳐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个人,这个人竟然知道她的身份! 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敢对她如此放肆! 她眉尖狠皱,伸手就去抓魏化雨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面具下的这张脸,究竟是什么人! 魏化雨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按住少女的手,随意解开红丝编织的腰带,轻而易举就将她的双手捆缚在床头。 “你到底是谁,你快放开我!”鳐鳐惊恐挣扎,漂亮的眼睛湿润通红,只恨自己被下了迷药失去力气,根本无法对付眼前这个人。 挣扎之中,她一脚踹到魏化雨胸口! 魏化雨闷哼一声,漆眸中浮现出浓浓的恼意。 他握住她细弱的脚踝,往旁边一拉! 双腿,被拉开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撕裂般的疼痛,令鳐鳐的眼泪瞬间掉落下来! 魏化雨面无表情地俯下身,一手擭住她雪腻的下颌:“我说过,我花了银子,你就是我的。都不知被花思慕上过多少回,到我面前却还装贞洁烈女。魏文鳐,你恶不恶心?” 话音落地,他不顾少女的眼泪,直接撩开袍摆与绸裤。 没有前戏,没有爱怜, 他霸道而强势地,占有了她! 撕裂般的疼痛再度传来,令鳐鳐惨叫着哭出了声儿! 额头沁出的冷汗,打湿了鸦青鬓发。 她眼圈红透,盯着身上这个阎罗般的男人,心底的恨意弥漫而出,双手狠狠地抓着他的肩膀,细碎的声音透着哑意:“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魏化雨侵.犯的动作,僵了下来。 他蹙眉,望向身下痛不欲生的姑娘。 一点嫣红血渍,从两人结.合的地方,缓慢流淌出来。 刚刚的感觉不会有错,鳐鳐她…… 她, 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少年心头滋味儿复杂,缓慢退了出来,一言不发地下了床榻,独自站到窗边,望向河面上的瑟瑟明月。 过了会儿,他随手点了支细长描金的烟枪,就着满河星光,沉默地抽了起来。 河风送来凉州词糜烂的乐声,越发衬得画舫寂静。 灯火摇曳中,一柄冰凉的长剑,从背后架上魏化雨的脖颈。 鳐鳐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眉眼冰冷:“送我出去!” 魏化雨微微回眸,就瞧见少女大约是因为秘药药效尚未过去的缘故,拿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清丽的面庞上刻满了憎恨,可以想象,她若是知晓这张面具底下的人是他魏化雨,又究竟会是何等暴怒。 他忽而勾唇。 做都做了,若不做个彻底,他算什么男人? 思及此,他伸手,漫不经心地握住那柄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持剑的话,手抖是不行的?” 鳐鳐盯着他,只觉这个人,笑得像条恶犬。 渗人的慌…… 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小姑娘惊呼一声,纤细腰肢被搂住,无力地随着那人的力道,往柔软的床榻上倒去。 夜还很长。 床架上挂着的香囊不停摇晃。 荼蘼的气息充斥着这间华贵寝卧。 窗外的明月越发圆满莹白。 …… 临近黎明,月色西隐。 幽微的烛火中,魏化雨赤着肌肉紧实、遍布旧伤的上身,下面穿着条暗红亵裤,盘膝坐在床榻上。 床榻里侧,鳐鳐一丝不挂地趴在那里,已然昏睡过去。 少年身侧置着张小佛桌,上面摆了盛着五彩颜料的容器,并许多深浅不一的排针。 他挑了根针,不紧不慢地拂开垂落在少女细背上的漆发。 白腻的细背映入眼帘。 两扇蝴蝶骨纤细得可怜,肌肤触摸起来沁凉丝滑,比最上等的缎面还要细腻。 少年目光幽深,于灯下开始刺青。 魏北皇族特有的刺青手法,排针刺进皮肉,不疼不痒,毫无感觉。 却有嫣红的曼珠沙华,于他针下妖娆绽放。 魏北荒漠特有的花,神秘,妖异,艳绝。 在魏北皇族的规矩里,曼珠沙华纹在女子身上,就寓意着她是魏北帝王的御用女奴。 世间任何药水,都无法洗去它的存在。 第2010章 她已经,不干净了 刺青完,魏化雨忘情地吻了吻鳐鳐细背上那朵绽放的曼珠沙华。 外间响起叩门声,“圣上,该是晨起的时辰了。” 魏化雨不疾不徐地收拾了刺青的工具,才让外面的侍女进来。 两名双胞侍女踏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鳐鳐后背上的刺青。 两人对视一笑,很快收回视线,为魏化雨穿戴收拾。 她们并不妒忌。 因为那样的刺青,她们身上也有呢。 梳洗更衣罢,魏化雨侧目望向床榻。 罗帐高悬。 蜷在缎被里的少女,大约又在做噩梦,满头漆发皆被汗水打湿,越发衬得那具身子纤细羸弱,白嫩细腻。 可偏偏,细瓷般的肌肤上,却遍布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 后背上那朵妖异嫣红的曼珠沙华,更是格外惹眼。 那是他的杰作。 他在床榻边坐下,伸手轻抚过她的面颊。 他俯首吻了吻她的唇瓣,才面无表情地起身往外走,“把她送去花府,我要花思慕知晓她已经失了身。” 两名双胞侍女福身应是。 花府中,花容战带着温倾慕去洛阳玩儿去了,做主的人只有花思慕。 大早上的,他正坐在厅中吃茶,却听得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公主殿下昏迷不醒地出现在了府门口。 他愣了愣,立即奔出正厅,只见鳐鳐已经被侍女抬了进来。 她穿着凌乱,脸上半点儿血色也无。 “鳐鳐!” 他皱眉抱住少女,吩咐去请府医,就把她抱进了卧房。 府医尚还未来,他见鳐鳐衣衫凌乱,于是皱着眉,伸手给她把衣襟理了理。 目光落在她颈间。 白嫩的细颈上,隐约可见一处红痕。 鬼使神差的,他的手慢慢上移,轻轻挑开衣领上的盘扣。 入目所及,细颈,锁骨,甚至锁骨往下,全是青紫伤痕。 这些伤痕意味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花思慕眼底神色复杂,见鳐鳐指尖微动,忙不动声色地给她把盘扣扣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起身走到窗前,把紧闭的窗户打开。 鳐鳐睁开眼,神思慢慢回笼,才发觉自己正在花府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眸望向窗边的少年。 少年身形修长,身着鹅黄束腰锦袍,不是她的未婚夫花思慕又是谁。 她看着,脑海中,却蓦然回想起昨夜的荒唐。 伸手捂住衣领,那双琥珀色瞳眸中现出浓浓的愧疚。 她已经,不干净了。 寝卧中一片寂静。 花思慕背对着她,推窗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他守了五年的姑娘,竟然被人…… 窗框被他捏得现出细纹,他眉头紧皱,那个人,到底是谁?! “思慕哥哥……” 略带低哑的嗓音响起。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让自己看起来与往昔无异,回头笑道:“房中有些闷,我替你把窗户打开些。对了,你刚刚怎的在我府门前晕倒了?可是昨晚出了什么事?” 鳐鳐怔了怔。 看来,思慕哥哥还不知道她昨夜经历了什么。 那般羞耻之事,她并不打算告知他。 至于订亲…… 赶在订亲前,找个借口解除掉他们的婚约就是。 总归,她已经不干净了。 少女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强忍着身体的疼痛下了床,“我能出什么事,大约是喝多了,所以才在你府前晕睡过去了吧?思慕哥哥,我还有事,先行回宫了。” 说罢,逃避也似,疾步踏出了寝卧。 花思慕目送她远去,下意识攥紧拳头。 心中,隐隐浮现魏化雨勾唇而笑的模样。 那人刚出现在镐京,鳐鳐就…… 难道是他? 手背青筋暴起,他,定要查出昨夜凉州词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恰在这时,侍女领着一位年轻姑娘进来:“公子,奴婢去请府医时,恰好碰到白姑娘过府来玩。白姑娘说,她可以为公主看诊。” 花思慕望过去,只见跟在侍女身后的年轻姑娘,穿着梨花白衣裙,生得貌美秀致,不是白圆圆又是谁。 白圆圆抬手示意领路的侍女退下,目光望向拐过游廊离开的鳐鳐。 她抿唇一笑,“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公主挺好的啊,不需要看诊。不过,你俩到底还未成婚,一夜风流这种事,以后还是少做为妙。” 花思慕眉头皱得越发厉害,望向白圆圆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这个女人,这些年医术果然没白学,竟然一眼就能看出,鳐鳐她已非处子之身。 他不打算让鳐鳐名誉受损,因此嘲讽道:“总归是要成亲的,一夜风流又如何?总比某人好,都十七岁了,连个求娶之人都没有。” 白圆圆神情一变,抬脚就恶狠狠踹向花思慕! 花思慕后退两步,单手擒住她的脚踝,摩挲片刻,挑眉而笑:“数日不见,白妹妹似乎又丰腴些许……你和鳐鳐姐妹情深,不若与她一道入府,给我做个妾室,你看如何呀?” “做你姥爷的妾室!” 白圆圆怒骂一声,竟与他直接大打出手。 不远处的侍女们对这两人打架的场面司空见惯,因此无人劝架,只淡定地继续干自己的事儿。 而鳐鳐离开花府,便失魂落魄地沿着长街,一路往皇宫走。 刚走过半条长街,迎面就奔来一人,“噗通”给她跪下,“奴婢总算是找着小姐了!呜呜呜……” 鳐鳐望向她,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昨夜她救下的姑娘。 她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昨夜那些歹人把小姐与奴婢都抓去了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后来奴婢见看守不严,就偷偷逃了出来。然后就一直等在这里,期望也能看见小姐逃出来……”小姑娘抹着眼泪,“如今小姐平安回来,乃是大喜事!奴婢已然是小姐的人了,奴婢无处可去,还望小姐收留!” 说罢,郑重其事地给鳐鳐磕了个头。 鳐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 到底是可怜这小姑娘无处可去,她最后轻叹半声,“起吧。” 这便是允了小姑娘跟在她身边了。 回宫后,鳐鳐刚踏进雍华宫的大门,杏儿迎出来道:“公主,郡主过来探望你了!” “佑姬?” 鳐鳐呢喃了声,眼圈霎时一红。 第2011章 我的小公主 鳐鳐进了内殿,果然看见君佑姬正坐在窗边喝茶。 “佑姬!”她唤了声,委屈的眼泪扑簌簌滚落。 遣退宫婢后,她拉着佑姬的手一同坐了,想着昨夜的委屈,只顾着掉眼泪,却并不说话。 君佑姬全然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忙给她擦眼泪,哄着笑道:“别哭了,我听说你昨儿夜里出宫去凉州词喝酒,怎的现在竟哭成了这样?镐京城里,怕是还没人敢欺负你吧?再说了,三日后就该与花思慕订亲,眼睛哭肿了,到时候不好看,我看你怎么办。” 恰这时,殿外,身着粉衣的少女款步而来。 少女云鬓高耸,姿容秀丽,不是程酥酥又是谁。 这些年,她因为花思慕的缘故,始终与鳐鳐不睦,今日来雍华宫,乃是想刻意给鳐鳐寻些麻烦,叫她添堵的。 谁知刚踏进来,就瞧见朱殿里的宫婢们纷纷退了出来。 她含笑上前,拉住杏儿的手,“哟,这是做什么?大白天的,好端端关殿门作甚?” 杏儿皮笑肉不笑,“回程小姐话,乃是因为公主与郡主有话要谈。” “谈的什么大事,至于把你们都赶出来嘛?!”程酥酥顺势悄悄儿地塞给杏儿一只玉镯子,“罢了,你去忙罢,我自个儿等你家公主出来,与她说话。” 杏儿收了金镯子,笑眯眯朝她福了福身子,只当做没看见她,直接退了出去。 于是程酥酥大胆地在廊边雕窗旁站了,试着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鳐鳐扑在佑姬怀中,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哭诉给她听。 白嫩的面庞哭成了淡粉,琥珀色双眸水洗似的干净。 仿佛只有在佑姬面前,她才能褪去那层戾气与乖张,重新变回当年那个懵懂单纯的小公主。 佑姬听罢她的话,陷入震惊之中。 她皱着眉尖,强稳住心神,捧起鳐鳐的面庞,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还告诉了谁?” 鳐鳐茫然地摇摇头,“只告诉了你一个……” “我且问你,你可是真心喜欢花思慕?你若真心想与他成婚,咱们就一起想办法把这件事瞒过去。若是不喜欢,这婚,退了也罢。” 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雪发如霜,出奇得镇定。 而窗外,程酥酥呆愣片刻后,脸庞上忍不住浮起狂喜。 她强压下心头的喜意,得意地瞟了眼雕窗,便带着侍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雍华宫。 对她的举动,寝殿里的两姑娘毫无所觉。 鳐鳐抬袖擦去泪水,低头道:“我不想瞒他,这对他不公平。佑姬,我会退婚的。” 她说完,忽然咬牙切齿,“佑姬,鬼市里什么能人异士都有,你替我在鬼市张榜悬赏,请人调查昨夜包下凉州词天字号画舫的人是谁!我定要把他抓回来,碎尸万段!” 佑姬担忧地望着她,知晓她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性子,于是只得点点头。 第二日,佑姬进宫见鳐鳐。 她是急着赶进宫的,喝了半盏茶,才喘着气儿道:“鳐鳐,有人揭了那张悬赏榜!那人挺神秘,只派了小厮过来,说是约你夜里亥时于凉州词天字号画舫见面,到时自会把昨夜之人告知与你。” 鳐鳐正坐在窗边擦拭剑刃。 闻言,抬眸一笑,“既有了线索,我倒要过去会他一会。等我抓到对我行凶的人,不把他弄死,我就不姓魏!” 入夜之后,鳐鳐果然做男子打扮,束着利落马尾,穿宝相蓝男式劲装,骑一匹快马独自奔赴凉州词。 明丽的眉宇间皆是戾气,她撞开天字号画舫寝卧的门,把拎着的布包掷到地毯上,冷声道:“昨夜包下这间画舫的人,究竟是谁?!” 布包散开,黄灿灿的金元宝散落满地。 镂刻雕花的寝卧木门,“吱呀”一声,自她背后掩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背后揽住鳐鳐的细腰。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少女耳间,“瞧把我的小公主急得,你坐下来吃杯茶,表哥自会慢慢告诉你,昨夜包下这画舫的人,是谁……” 昨夜,魏化雨是变了声调与鳐鳐说话的,因此她不曾听出他的声音。 可今日…… 即便阔别了五年,少年带着磁性的嗓音,她也仍旧刻骨铭心! 她猛然转身! 少年正低头看她呢。 她这么一转身,淡粉唇瓣,便不期然地从少年唇角擦过。 魏化雨轻佻地舔了舔唇角,“我家小公主这是作甚?第一次见面就这般主动,若是给你的思慕哥哥知晓,怕是要吃醋的……” 说话间,揽着鳐鳐细腰的手,越发收得紧了。 鳐鳐呆愣了很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她连忙一把推开魏化雨,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还不忘抬袖擦了擦唇瓣。 魏化雨把她擦拭唇瓣的动作看在眼底,眸光不觉幽深冷厉了几分。 他面上不动声色,在小佛桌旁盘膝坐了,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金元宝一个个收拾到桌面上,“我的小公主真是财大气粗,怎么,好端端的,为何忽然调查起凉州词的画舫?” 鳐鳐一声不吭地盯着他,眼圈莫名发红。 五年了, 这人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五年,如今却又莫名其妙地窜了出来! 她扑上前,一把揪住魏化雨的衣襟,对上他含笑的漆眸,唇瓣颤抖,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魏化雨慢慢掰开她的手指,眼睛盯紧了她的双眼,“公主殿下缘何把我抓得这样紧?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欢喜的不是花思慕,而是我呢……” “谁欢喜你……”鳐鳐眼睛湿润,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嚣张跋扈,“离开你的这些年,我不知过得有多好!对了,我很快就要与思慕哥哥订亲,届时,还请你过来吃酒!” 这些年她没学到什么本事,却学到了何为倔强。 太子哥哥嫌弃她不要她,可她偏偏要让他知晓,她魏文鳐没有他也能过得极好,所以,她绝不能在他面前展示出弱小的一面! 而魏化雨听着她的话,眼睛里残留的温度,逐渐消弭无踪。 他把玩着一只金元宝,笑得嘲讽:“听闻公主殿下昨夜在这里失身于人,没想到花思慕还真是大方,连破鞋都愿意收……啧啧,公主殿下果然极有福气。” , 四章。 第2012章 你可是我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 鳐鳐不可置信地转向他。 下一瞬,她再度扑过去,猛然揪住他的衣襟,“你知道?你知道昨晚的事?!你,你昨晚看见了?!” 魏化雨挑了挑眉。 他不光看见了,他还摸了她,亲了她,睡了她呢! 然而这话却不能说出口。 他任由少女扯着他的领子,语气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我亦只是听风玄月那厮说的。他手底下不是有个天玄门么,那东西就是专门探听这些歪七八遭的消息的。” 鳐鳐慢慢松开手。 粉嫩面庞逐渐涨得通红。 她默默背过身,小脸低垂,神情不明。 她已失了身,却连失身给谁都不清楚。 如今碰上魏化雨,也只有被嘲笑的份儿…… 她魏文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泪珠子顺着嫩滑的面颊滚落,在铺散开的裙摆上晕染出一朵朵深色水渍。 双手紧紧抓着裙摆,纤细的手背上已是青筋微凸。 魏化雨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的背影着实纤弱,白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鸦青马尾略微有些凌乱松散,长发垂落在右肩一侧,越发衬得她娇弱不堪。 莫名的,他想起了昨夜,这娇花似的姑娘在床榻上哭喊求饶的画面。 于那冷硬的心底,便生出些许柔情来。 他上前,伸手把她揽在怀里,细声哄道:“鳐鳐何必伤心落泪?那花思慕本不过一纨绔,你嫁给他,将来顶不过做个将军夫人。何不如寻一皇子或者帝王嫁了,将来,可不就是皇后了?” 要说魏化雨是真不会哄人。 鳐鳐伤心的是自己生逢厄运,被奸人害了清白。 可这厮满嘴里说的,却是荣华富贵。 她难道是在乎荣华富贵的人吗?! 小姑娘恨恼不已,手肘撞开他,冷声道:“要当皇后,你自己当去!魏化雨,你从前分明是个极正经的人,如今的你满嘴胡言,你再也不是我的太子哥哥了!” 一声“太子哥哥”,令魏化雨神情微动。 片刻后,他拿起小金剪,把小佛桌上的灯盏挑亮些,“我不过是为妹妹的前程着想,你怎的就这般生气?” 鳐鳐仍是气怒,赌气道:“总归我三日后就该与他订亲,你说什么都没用!” 她并不打算与花思慕订亲。 可是…… 面对总是漫不经心的太子哥哥,她就想这么说。 心底, 总是隐隐有一个期盼。 可具体在期盼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呵。”魏化雨嗤笑一声,扔了小金剪,一双漆眸含着懒散笑意转向鳐鳐,“这亲怕是订不成了,毕竟,没有男人会心甘情愿娶一个破鞋的。就算他花思慕大度娶你,难道他心中果真没有怨言吗?不过是碍于情面,不曾说出来罢了。我的小公主,我就是男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男人。” 鳐鳐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得厉害。 魏化雨挪到她跟前,握住她的小手细细揉.搓,“你可是我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我怕你脸皮薄开不了口说你失身之事,不若我替你与你皇兄说明白,好叫你顺利退亲,你看如何呀?” 说着,又伸手去摸鳐鳐挂着泪珠的脸蛋。 而他半威胁半玩笑的话,叫鳐鳐气得眼圈再度湿润。 若给君念语那厮知晓她被人占了清白,还不定要把她骂成什么样! 她小脸紧绷,打开魏化雨的爪子,强忍住两泡泪,慢慢道:“无需你多事,我自己会退婚的!我的前程,与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说罢,快速站起身奔了出去。 魏化雨探出去的手仍旧顿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少女幽香,勾唇轻笑。 真是单纯的小姑娘。 她的前程,如何就与他无关了? 难道她以为,他花大力气远渡狭海来镐京,是过来玩儿的嘛? 他啊, 可是来抢人的呢。 淡金烛火跳跃,把少年英俊深邃的眉眼,映衬得越发妖异瑰丽。 鳐鳐回到皇宫,立马泡了个澡。 自打发生过昨晚的事以后,她就有了长时间泡澡的习惯。 想要把身上的污迹洗去,如此,仿佛她仍旧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她沐过身,边擦拭长发边踏进寝殿,“什么时辰了?” 杏儿正坐在烛火下绣花,闻言回道:“子夜刚过,公主可要就寝?” 鳐鳐面无表情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拿了自己亲手调制的香膏往发梢上揉。 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 今夜过后,再过一天一夜,就是她和花思慕订亲的日子。 皇兄十分重视这场联姻,因此即便只是订亲,亦弄得十分盛大。 她临时悔婚,得想个像样的借口才行。 小姑娘轻叹一声,望着镜中清丽的容颜,忽然十分想念娘亲。 若她的娘亲在这里,一定能帮她的…… 她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前微微一亮。 翌日。 雍华宫中乱成一锅粥,只因为他们的公主小祖宗要上吊了! 杏儿匆匆奔进来,就看见鳐鳐踩着张凳子,双手紧紧抓着吊下来的白绫布,正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盯着她。 那眼睛里满是期待,哪里有什么濒死的绝望模样,“皇兄他可过来了?!” 杏儿摇摇头,“皇上说,要宴请贵客,现在没时间过来。” “你没跟他说本宫要上吊?!” “说了!不过皇上说,你一个月要吊五六次,他有点儿烦,叫你自个儿悠着点儿,演戏别太投入,别累着了。” “混蛋!” 鳐鳐气得咬牙切齿,正要发作,殿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宫女,“公主殿下,皇上来了!皇上他过来了!” 这小宫女不是旁人,正是被鳐鳐在长街上救下的姑娘。 她唤作阿蝉,因为聪明伶俐,所以很被鳐鳐重视。 鳐鳐眼睛一亮,暗道君念语那混蛋心里面到底还是有她这个妹妹的,这不,嘴上说着不来,现在还不是来了? 她忙示意底下的宫女太监等都哭嚎起来,自己也抹起眼泪,开始闹着要上吊。 身着龙袍的君念语,沉着一张俊脸,不紧不慢地从外面进来了。 他不过十六七岁,生得与君天澜有五六分相像,斜挑着一双漆墨丹凤眼,姿容秀丽,很是俊美。 第2013章 晚卿她才七岁! 而他刚踏进殿中,就听到殿内传来鳐鳐寻死觅活却中气十足的大喊: “呜呜呜我不活了我!我根本不想成亲,我刁蛮泼辣,嫁出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宫里多好,我就要待在宫里! “君念语那厮不要脸,他那般急着把我嫁出去,就是嫌弃我在宫里吵闹,总给他惹来麻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兄长,我不活了我!嘤嘤嘤嘤嘤嘤嘤! “若我爹娘还在,定然不舍得把我嫁出去的!君念语他不是人啊他,他就是因为舍不得分我吃几碗饭,所以才要急吼吼地把我嫁出去!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她哭嚷得起劲儿,一群内侍宫女跟着抹眼泪,使劲儿劝她千万不要想不开。 君念语面如沉水,在殿内站定,一双丹凤眼鹰隼也似,狠狠盯着这个哭闹不休的妹妹。 讲道理,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把鳐鳐塞回娘胎重生。 明明他这第一胎如此优秀,娘亲第二胎的质量怎的突然就不行了? 原本正劝着鳐鳐的杏儿,眼角余光注意到君念语踏进来,连忙过来福身行礼,娇滴滴道:“给皇上请安!” 请完安起身,余光却又注意到君念语身后的人。 她怔住,眼神逐渐化作不可思议。 这个人是…… 魏北太子?! 不,他现在,是魏北的帝王! 想来刚刚,皇上宴请的贵客,就是他了…… 杏儿发愣的功夫,魏化雨含笑点评:“说要上吊,却弄出这般大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寻死似的……白绫布系得不够紧,若真挂上去,怕是马上就会掉下来。那绣鞋只使劲儿跺着凳面,却也不见真的踹翻凳子,可见心里,到底是舍不得死的。” 君念语冷笑一声,“魏文鳐,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鳐鳐这才慢慢转过头。 挂满泪痕的小脸看起来悲伤绝望至极,只是在对上魏化雨时,霎时化作惊恐。 这厮,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刚刚她那副作态,难道都被他看在眼底了?! “小公主不想与花思慕成婚,直接把事情原委告知你皇兄就是,何必闹成这般?还不快下来,看着怪丢人的。” 少年声音不徐不疾,还透着笑意。 “你不想嫁给花思慕?所谓的事情原委,又是什么?”君念语极擅长抓重点。 鳐鳐生怕魏化雨嘴贱,把她失了清白的事情告诉她皇兄,紧忙跳下凳子奔到两人跟前,酝酿了下情绪,哭道:“皇兄,我想过了,我并不欢喜思慕哥哥……” 君念语眉头一沉,“胡闹!你们的婚约是从小就订下的,岂有临时变卦的道理?!” 这话,同时也是在警告魏化雨,他妹妹和花思慕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旁人休想更改。 魏化雨似是不曾听出弦外之意,只轻抚过腰间挂着的骨埙,笑得慵懒淡漠。 鳐鳐紧张不已,实在想不出靠谱的借口,最后忽然捂住肚子,“那什么,皇兄,我我我,我已经有宝宝了!你,你要当舅舅啦!” 君念语再度冷笑,撩袍在太师椅上坐了,“请御医。” 鳐鳐面色一变,忙上前,讨好地抱住他的胳膊,“好皇兄,我跟你说着玩儿呢。”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君念语仍旧眉头紧锁,“魏文鳐,我平日里已经够忙了,你别给我添乱。你记住,这婚事乃是父皇与母后还在宫中时定下的,不能退。” 鳐鳐脸上讨好的神情,慢慢变得僵硬。 很快,她重又恢复冷漠表情,直起身,淡淡道:“那是父皇一厢情愿,母后却从未想过把我嫁给思慕哥哥。总之,这场婚事,我退定了!强扭的瓜不甜,纵然你真的把我嫁过去,我也会逃跑的!” 或许从前,她的确有想过嫁给思慕哥哥。 可是…… 如今的她,已然不干净了。 更何况,她觉得她对思慕哥哥的那种欢喜,似乎并非是儿女之情的那种,而是妹妹对兄长的孺慕。 若她果真嫁给他,其实是对他的侮辱啊! 君念语的目光在她与魏化雨身上转了转。 良久后,他慢慢道:“那明日订亲宫宴,你打算如何?现在取消?你可知,对花思慕的名誉会造成多大损伤?” “总归皇兄只对外说是订亲宴,却没说明是谁的订亲宴。不若皇兄自个儿上,就说是与小晚卿的订亲宴就是!” “一派胡言!晚卿她才七岁!” “皇兄第一反应是介意小晚卿的年纪,而非介意她这个人,可见皇兄心里,果真是欢喜小晚卿的!再说,七岁又如何,不过是订亲罢了!夫子都说了,史上还有七岁就进宫为后的呢!” “你——” 这兄妹俩,放到一处就会争执个不休。 最终君念语被她气得不轻,黑着脸拂袖离开。 寝殿中,便只剩下鳐鳐与魏化雨。 十八岁的少年郎,生得高鼻深目、唇红齿白,因从荒沙密布的魏北而来的缘故,肌肤是通透的麦色,衣襟微敞,每一寸线条都健硕而完美。 他把玩着骨埙,笑得宛若大漠里的恶犬,“我瞧着,妹妹失了清白之事,怕是瞒不住的。还不如早些告诉你兄长,也好有理由退婚不是?” “我的事,与你无关!” 鳐鳐凶巴巴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殿内跑。 这人抛弃了她整整五年,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再不要与他有瓜葛! 从今往后,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而魏化雨毫不在意地跟上她,不紧不慢地踏进了她的内殿。 余光朝四周打量,但见这里布置皆为淡粉,大约她爱极了这种颜色。 也是,姑姑从前,也是极爱这颜色的。 而与旁人闺房不同的是,她的闺房一侧,摆着座极高大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的并非是古董文玩,而是一只只用锡纸密封的陶瓷小罐。 他挑了挑眉尖,走过去拿起一只,正要撕开锡纸瞧瞧里面的东西,原本还不理他的鳐鳐,立即奔过来,把那小罐从他手中夺了去。 “这是什么?” 他好奇。 “哼,如你这等蛮夷之人,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鳐鳐宝贝般把小罐放回原处,气鼓鼓地把魏化雨往外推:“你走,不许你在我寝殿中待着!” 魏化雨才不肯走。 第2014章 总归,那奸夫到底也是我 他转过身,大掌揽住鳐鳐的细腰,直接把她摁到博古架上。 单身撑在她的面颊旁,他俯首,轻挑起她的下颌,“我的小公主,这般急着赶我走作甚?好容易来中原一趟,你起码得叫我参观参观你的寝殿吧?毕竟,哥哥我可是相当关心你的呢。” “呸!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给我滚开!” 鳐鳐越发恼怒,猛然退了他一把。 这动作有些大,连带着把博古架上的一只瓷罐也带了下来。 瓷罐砸地,碎落成无数细瓷片。 几颗淡棕色裹着茉莉花瓣的丸子,顺势滚落出来。 魏化雨弯腰捡起一颗,越发地好奇,“这玩意儿是什么?能吃否?” “毒不死你就是了!”鳐鳐撇嘴,“那是我自个儿做的香丸,名唤千娇客,很贵重的我跟你讲!” “一枚香丸能有多贵重?”魏化雨不在意,顺手就把那粒香丸塞进袖管。 他是记得的,这丫头小时候就爱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香膏、香脂之类,没想到如今,竟然还玩起了炼香。 看来,没有他的这五年,小丫头倒也不寂寞。 少年唇角轻勾,眼底多了些许冷意。 …… 翌日。 深秋的御花园,百菊争艳,早梅花从枝桠间悄然吐露红蕊,大雁南归,溪流潺缓,景致美不胜收。 早有宫女在花园中布置好了围屏、桌椅等物,一众世家小姐、公子纷至沓来,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尽管皇上并未说明今日这场宫宴是作甚,可所有人心知肚明,今儿这场宴会,乃是给公主殿下与花家公子订亲用的。 鳐鳐今儿的妆容格外素淡。 梳简单雅致的元宝髻,髻间只简单簪着根攒珍珠发钗。 穿梨花白坦领半臂,腰间系着条淡粉底绣梅花的马面罗裙,一双小小的绣花鞋掩印在罗裙底下,若隐若现,莫名令人遐思联翩。 她带着杏儿与阿蝉过来,恰好听见有世家姑娘扎堆议论: “你们怕是不知道,今儿这场订婚宴,恐怕要被取消了!” “为何?” “乃是因为咱们公主的缘故。我听闻,公主她已非完璧之身,大约是她自个儿觉得没脸再嫁花公子,所以这场订亲宴,怕是要取消了!” “什么?!公主她竟然没了清白?!这可真是惊天的大事,不知那个奸夫是谁?!” 鳐鳐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群女人。 她们是怎么知道的,她们怎么知道她没了清白?! 到底是未出阁、没见过大风大浪的小姑娘,她一下子就手脚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知晓的,若这些话传到她皇兄耳中,皇兄稍一调查,就能发现这的确是事实,届时,罚她跪祖庙都是轻的! 小姑娘手脚发凉,正慌乱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音自背后响起: “公主殿下!哟,您今儿怎的打扮得这般素净?莫不是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心虚来着?” “本宫没有!” 鳐鳐猛然转身。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与她斗了整整五年的程酥酥。 程酥酥比她大,发育得也比她好。 琉色宫裙与精心绘制的妆容映衬下,越发显得她花娇柳媚,体态丰腴婀娜,胸前挺着的那对白兔,不知叫多少世家公子看花了眼,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 鳐鳐暗骂了句“狐狸精”,冷声道:“程小姐别来无恙!” “无恙,臣女自然无恙。只是公主您……”程酥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鳐鳐浑身上下轻扫而过,笑容仍旧甜美可人得紧,温声道,“近日镐京城中有些流言蜚语,也不知是真是假。公主殿下可要小心行事,莫要再授人把柄。” “程酥酥!”鳐鳐怒极,随手抄起挂在腰间的软鞭,就要去打程酥酥。 程酥酥立即梨花带雨,哭着往后退,“臣女做错了什么,惹得公主殿下竟要打臣女?!” 两人这幅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所有人都觉得是那位泼辣的公主殿下,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一些世家小姐纷纷上前拦住鳐鳐,恭声道:“公主,酥酥乃是出于好意才劝诫你的,你该感谢她才是呢!” “古人云,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公主殿下,酥酥与咱们一道长大,她是真正在为你好呀!” 一句句温言软语,叫鳐鳐恨透了程酥酥。 这个女人总会扮出一副作态,叫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对的,而她魏文鳐却是个泼妇! 她的名声,就是被程酥酥一点一点,这么磋磨殆尽的! 握着鞭子的手下意识垂下,她正要委屈地红眼圈,那边程酥酥又带着哭腔道: “公主殿下,如诸位姐妹所言,咱们乃是一块儿长大的。这些年来,花公子对你一心一意,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你着实不该背叛他!那位奸夫是谁,你说出来,我们一道去为你讨个公道!” 三言两语间,又叫鳐鳐怒气大盛。 什么奸夫是谁,她自己也想知道奸夫是谁啊! 更何况,程酥酥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嚷嚷,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失了清白似的,叫她恨不得拿鞭子打死她! 她胸脯起伏得厉害,竟不顾一切地冲向程酥酥,怒骂出声:“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程酥酥往后一躲,立即有无数贵女站出来,替她拦着暴怒的鳐鳐。 此时,不远处的小楼台上。 风环水绕,参差翠幕。 掩映在绿树枝桠后的木质雕花小楼台,建造得精美绝伦,檐下还垂着几盏绘小山水宫灯。 朱漆美人靠弧度雅致,旁边还置着一张花梨木案几。 案几上,青铜小香炉内青烟袅袅,正弥散出浅浅花香。 身着大魏帝王服制的少年,脚踩牛皮靴履,正慵懒靠坐在美人靠上,眉眼淡然,细品赏着这炉香。 “茉莉,玉兰,桂花,含笑,古梅……我家小公主这炉千娇客,倒是炼制得极有水平。” 淡红唇角轻勾,他望了眼远处被千夫所指,几乎快要崩溃的鳐鳐,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宽袖。 “罢了,到底是朕的小女奴,便是为你解一次围,又算得了什么?总归,那奸夫到底也是我不是?” , 第2015章 他赐她的绝情与折磨! 魏化雨散漫地往御花园那处热闹地而去,尚未靠近,就看见身着鹅黄锦袍的少年,玉带束发,剑眉星目,寒着脸冲上前,一把将鳐鳐拉到他身后。 他盯向程酥酥,言语之间都是瘆人凉意:“程姑娘说话忒难听了些,什么失了清白,这种私密事,能被你听见?!还是说,你程酥酥亲眼看见鳐鳐失身了?!既亲眼看见,你缘何不当场阻止?须知,你这是变相地谋害公主!” 掷地有声的话,令程酥酥当场红了脸。 她紧紧攥着裙摆,梨花带雨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盯向花思慕。 这个人怎么回事,魏文鳐都那样了,都不是干净姑娘了,他怎的竟然还要护着她?! 心里是这般想的,可她的面上,却仍旧楚楚可怜。 泪珠子可怜兮兮地滚落雪腮,她上前一步,声音温柔至极:“我不是故意说公主殿下的,我只不过是担心她……思慕哥哥,你不要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本就是你的错,这等无凭无据的事,也敢到处胡言乱语!什么订亲宴取消,我与鳐鳐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彼此心意相通,此生注定是夫妻!今日订亲宴照旧!” 花思慕戾气满身,说罢这番话,就拽着鳐鳐,快步从这里离开。 魏化雨靠在一棵树干上,目送他们朝游廊而去,唇角弧度冷讽。 他垂眸掸了掸宽袖,再抬起眼帘时,眼中有浓烈杀意一掠而过。 花思慕带着鳐鳐去了御花园里一座楼阁,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花茶,“喝罢,我总说程酥酥惯会装腔作势,你遇上她,不可动粗,否则就是落了她的圈套里,你怎的总是不听?” 鳐鳐双手捧起花茶,指尖仍旧止不住地轻颤。 她偏头盯向花思慕,“那你要我如何?同她比谁更会装柔弱吗?!思慕哥哥,我是大周的公主,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子!若这等身份,却还得憋着气同她周旋斗法,那我要这身份有何用?!” 她说着,因为愤怒,眼泪不觉滚落,顺着雪腻的下颌,滑落进花茶之中。 她知晓的,她的身体里,有大魏皇族的血统。 在大魏那个地方,女人们没有中原的姑娘这般做作,她们大都很直爽,若遇上欢喜的男人,就会热情表白。 她亦是如此的。 她不喜与女子们窝在一处宅斗。 男人并非她的整个世界,她的血管里有风,她想去更广阔、更大的天地里,一展她的本事与拳脚。 而思慕哥哥,显然并不了解她这一点。 她抬袖擦了擦眼泪,心中委屈更盛。 花思慕拿她没办法,轻声劝道:“鳐鳐,我知晓你不欢喜与她们周旋,可你迟早要出宫嫁给我。届时,难道你就不跟她们打交道了吗?你生在这个贵女圈子里,注定了余生里都要与她们交往的。” 鳐鳐听着这种话就觉得厌烦。 她把花茶放到案几上,起身道:“我去楼上更衣,你先走罢。” 花思慕只道她是要自己一个人静静,也知晓她一个女孩子经历了那种失去清白之事,大约心里正难受着,遂果然依言离开。 鳐鳐来到二楼,这里是专门为参加宴会的姑娘们准备的更衣梳洗室,衣裙钗饰等物件儿准备得十分齐全。 她把里面的宫女都打发了出去,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菱花镜擦了擦眼泪。 正兀自伤心时,一道邪魅低哑的嗓音,自窗边儿响起: “我的小公主这是怎么了,怎的把你的小竹马打发走,却一个人在这儿掉眼泪呢?看着怪可怜的。” 鳐鳐抬头看去,只见魏化雨从窗台跃进来,迈着散漫的步伐,走到了她跟前。 她别过身子,声音冷冷:“我如何,要你管?!” “呵……”少年双手从背后搭在她肩上,慢慢俯下身凑到她耳畔,“这世间,可只有我一个最关心你,其他人,靠不住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鳐鳐侧眸,恰好看到,从男人宽袖间,滑落到手腕的一只金镯。 镯子上刻着一段竹枝。 她熟悉得很。 这是当年她与太子哥哥还很小的时候,鬼市的皇伯母特意赠送给她的。 她记得她的金镯子上,刻着的乃是两颗小青梅。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家伙,居然还戴着这只金镯…… 女孩儿心中微动。 而魏化雨见她久久不说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巧看见自己腕间那只金镯。 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让宽袖遮掩了镯子。 漆眸中隐约闪烁着懊恼,他再度垂眸盯向鳐鳐,冷声道:“你不会以为,我戴着这玩意儿,乃是为了你吧?” 鳐鳐抿了抿小嘴,仰头望向他,“难道不是吗?” 对上她带着雾气的琥珀色双眸,少年再度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夜。 他即将离开镐京,不是没有想过要带她走的。 他听从姑姑的话,亲自去东宫见她,隔着围墙,却听见她在与宫人们欢乐地玩游戏。 他请了一名宫人进去传话,说他要见她,可她给出的回答是什么?! 她说,她在忙,没空,让他改日再来。 这般绝情的姑娘,他有什么可留恋的?! 少年漆眸越发深邃。 他缓慢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骨埙,他花费五年时间稳固魏北,如今已能坐稳帝位。 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把这个绝情的女人抢回去,也叫她尝一尝,他魏化雨赐她的绝情与折磨! 少年唇角逐渐噙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伸手掐住鳐鳐的下颌,“不瞒妹妹,这些年,我想妹妹想得夜不能寐,恨不能马上见到你。因此,才昼夜都将这镯子戴在身上的。” 鳐鳐呆怔。 就在少女眼底,不可自抑地涌现出浅浅的欢喜时,魏化雨松开手,“噗嗤”笑出了声儿。 他直起身,斜睨着她,“怎么,哄你一句,你还当真了?” 他慢条斯理地取下金镯子,毫不在意地丢到窗外,“不瞒你说,你哥哥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甚至,我与她,已经订了亲。” 鳐鳐巴巴儿望着那只金镯子落到窗外。 窗外乃是一片池塘,镯子落水,传来清晰的一声“噗通”。 她的心仿佛也跟着落了水,凉凉的,极难受。 第2016章 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个娇法? 而魏化雨很快朝鳐鳐伸出手。 鳐鳐看去,只见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个造型和花纹都十分特别的古银戒指。 “魏北那边有风俗,订亲之后的男女,会戴上一对儿同样的戒指。这另一只戒指,就在我心爱的女人那里。” 少年紧盯着鳐鳐的眼睛,唇角含笑,一字一顿。 小姑娘静静看着古银戒指。 片刻后,她眼圈微红,却笑着轻声道:“你又在哄我,如你这般恶劣的男人,世间哪个女孩子会欢喜你?” “鳐鳐,如今的我,是魏北的帝王。大魏朝中众臣之女,又有谁不喜欢我呢?” “我才不信……” 女孩儿仍旧倔强地坚持着,可声音却越发细弱。 “魏北豪族众多,其中尤以宋家为首。宋家蝉衣,可有听过?来中原前,我与她订了亲。” 宋家蝉衣…… 鳐鳐的目光,再度落在那只古银戒指上。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可拢在宽袖中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成拳。 莫名的,心口很疼。 她觉得好闷。 于是她起身,一言不发地想要离开这里。 却被魏化雨握住手腕,把她拉到他怀中。 少年低头看她,唇角的笑容越发恶劣,“我的小公主瞧着怎的这般难过?怎么,莫不是,你欢喜上了哥哥我?” 鳐鳐绷紧小脸,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她目视前方虚空,根本不敢说话。 因为她怕她一张口,就会哭出来。 可魏化雨就像是察觉不到她的难堪般,只把她牢牢禁锢在他怀中,低首轻嗅过她颈间,嗓音低哑:“我的小公主可真香……今日焚的,莫非也是那千娇客?” “魏化雨,你松手!” 鳐鳐哑声,红着眼圈想要推开他。 魏化雨不仅不松手,还就势把她摁在梳妆台上。 少女上身仰倒在梳妆台面,珠钗首饰皆都散落,惹得漆墨般的秀发铺散在台面上,衬得小脸白嫩精巧。 柳眉如黛,朱唇精致,眼尾睫毛恰挂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欲落不落的,衬着绯红如画的眼睛,越发惹人怜惜。 魏化雨单掌按着她的腰肢,俯身凑到她跟前。 他垂眸,把那一滴泪含入口中。 亲近的动作,令鳐鳐浑身轻颤。 她惊恐不已,生怕被人发现,低低唤了好几声“魏化雨”,可对方就像是未曾听见,亲吻着她的眼睫,又细细吻过她的鼻尖。 最后那个吻,慢慢落在她的唇瓣上。 鳐鳐只觉脑子一炸,整个人都懵了。 她很笨拙,这些年,从未与人做过这般亲密之事。 即便偶尔思慕哥哥想与她做,她也无法放开自己。 下意识地,排斥那个人。 可今日…… 面对魏化雨,她整个人都软了。 他的吻技大约是极好的,纵便她从不曾与人亲吻过,却也感觉得出来。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环住少年的脖颈,沉浸在这旖旎的梦境之中。 一截绣花宽袖从少女臂间滑落,玉藕似的纤细嫩臂露在外面,白莹莹格外晃眼。 魏化雨一手掐着她的腰肢,一手不曾闲着,直接探进了少女那重重叠叠的绣花裙摆之中。 鼻尖抵着鳐鳐的鼻尖,他笑得很是恶劣,“我家小公主真香,今日衣裙上熏得香,应也是那千娇客吧?却不知,究竟怎么个娇法?不若,小公主演示给我瞧瞧?” 话音落地,骨节分明的手指,倏然用力。 鳐鳐娇呼出声,一张粉嫩小脸涨得通红,猛然从刚刚的梦境中回过神。 她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只觉眼前的男人,哪里是什么太子哥哥。 他分明,是个恶鬼! 她猛然推开魏化雨,慌乱地整理裙摆。 “我的小公主真是矫情,明明很欢喜我,为何却偏要扮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须知,你早已被人开了苞,被人睡一次也是睡,睡几次也是睡,你自己不也能快活——”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鳐鳐慢慢放下手,凶狠盯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少年。 “魏化雨,若你来中原,只是为了羞辱我,那你大可如愿以偿地滚了!毕竟,如你所愿,我这后半生,已经毁了!” 她喊完,发疯般奔了出去。 她失了清白之事,是她不可提及的逆鳞。 一旦想到,就痛不欲生。 更何况, 这件事,还是从这个人的口里提起…… 其他人都好, 唯有他,不可以! 寝屋内光影昏惑。 容貌昳丽的少年,独自站在偌大的屋子里。 他一侧面颊微微红肿,垂着眼帘,始终面无表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冷笑出声:“魏文鳐,那不过,是我报复的第一步……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可多着呢。” 深邃俊美的面庞上,逐渐现出一股狠戾。 “我让你们青梅竹马!” 他猛然转身,一脚踢出,竟生生踢碎了那座坚固的檀木梳妆台。 梳妆台散了架。 珍贵的珠钗,跌落进灰尘与木屑之中。 “我让你们一起长大!” 又是一脚踢出,横置在窗畔的象牙软榻,生生被踹得四分五裂。 少年周身涌出无边戾气,幽暗的光影中,摄人非常。 指间的古银戒指流转出淡淡光泽。 他忽而抬眸,望向窗外的池塘。 已是深秋,满池枯荷透着寒凉,那只金镯子,也不知究竟落到了哪个水底旮旯。 而鳐鳐离开后,独自在御花园一处偏僻游廊扶栏上坐着,只默默对着满园落花垂泪。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深宫中,是很辛苦、很孤单才支撑过来的。 她最想念的时光,乃是幼时在魏北时,与太子哥哥和娘亲在一块儿的那段岁月。 可上苍真是残酷,好容易让她重又见到太子哥哥,但那厮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少女伸出纤细白嫩的手,轻轻掐下一朵碗口大的白菊,托于掌心把玩。 眼圈仍是红的。 一滴泪,从眼眶中慢慢溢出,砸落在白菊的花蕊中。 她想,幼时极疼爱她的太子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 御花园的宴会上,花思慕左等右等,却仍是没能等到鳐鳐回来。 君念语也过来了,见他那妹妹如此不懂事,竟然缺席这般重要的宴会,心中越发不喜,于是打发了宫人去寻。 最后,倒是把魏化雨寻了来,却仍旧不见鳐鳐的踪影。 第2017章 婚约继续 后来还是杏儿从雍华宫过来,禀报说公主身子不适,回宫后就睡下了,恐无法出席宴会。 在场众人目光各异。 有贵女议论道: “刚刚还生龙活虎,好像要活吞了酥酥似的,现在突然就说身子不适,摆明了骗咱们呢!” “怕是她失了清白之事被揭发,心里难受,才不愿意过来吧?不过事情闹成这样,这婚,到底还订不订了?” 程酥酥坐在一群贵女中间,听着她们的议论,唇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她抬起美丽的杏眼,含情脉脉地望向花思慕。 这便是魏文鳐与她的差距了,那个女人空有美貌却没有脑子,这么多年以来,名声不知被她毁成了什么样。 再加上那女人如今失去清白,却还敢这般摆架子不来参宴,她就不信,思慕哥哥还会护着她! 可偏偏出乎她所料,花思慕仍旧坚持要与魏文鳐订亲。 她静静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花思慕与君念语交换生辰八字与文书等物,恨得生生掐破了手掌心。 她想不通,魏文鳐究竟有什么好,思慕哥哥凭什么就要这般宠着她? 说到底,终究是个破鞋罢了! 不过好在他们把婚期定在了来年春日,她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去拆散他们的…… 少女一双杏眼盯紧了花思慕,眼底皆是势在必得的狠意。 而君念语旁边,魏化雨晃着杯中酒水,含笑望着那些文书之物。 眼底,却是不动声色的冰冷。 这边花宴结束后,程酥酥带着侍女离开御花园,准备出宫。 刚走出不远,就看见自家哥哥一身细铠,腰间佩剑,正背着手站在菊花花圃前。 她顺着他目光看去,就瞧见霜发童颜的少女,巴掌脸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很是清寒高冷,正迈着细碎步伐从不远处的路径上离开。 她皱了皱眉,上前道:“哥,你又在看君佑姬?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这般,徒惹人笑话罢了!” 她哥哥正是程承。 小时候,程承曾经在学堂里捉弄过佑姬。 他与学堂里其他纨绔打赌,说是若能让佑姬主动亲他一下,就算他赢。 他设了圈套,故意安排一帮纨绔欺负佑姬,然后他又英雄救美,最后果然叫佑姬亲了他。 可后来,佑姬知道了真相。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如今的程承,已到了议亲的年纪。 他生得高大英俊,一身功夫在镐京城年轻一辈中相当出色,如今已是宫里的一品带刀侍卫。 纵便前程锦绣,可他最想的,仍然是佑姬能够搭理他。 至少,至少给他一个机会,能让他弥补年少时的荒唐。 程酥酥见自己兄长竟然还在发愣,于是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哥!我跟你说话呢!” 程承回过神,面容恢复淡漠,淡淡道:“花宴结束了?你不回府,在这里站着作甚?” 他说完,正要离开,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对了,西祥宫那边来了贵客,你待会儿经过时,勿要惊扰了里头的贵人。听闻那人脾气不好的。” “贵人?谁啊?”程酥酥好奇。 “乃是安南国的皇子,此次进京,是为了与我大周缔结姻亲。” 程承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酥酥站在原地,她知晓安南国在比南蛮还要南的地方,与南蛮隔海相望,乃是非常偏僻的国度。 没想到,他们的皇子竟然进京来了。 居然还想着缔结姻亲…… 不过如这种小国的皇子,一般都是随便找个宗室女嫁过去完事儿的,正牌公主自然是不可能远嫁到那种地方。 她正寻思着,眸光忽然一顿。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那双杏眼,陡然亮起。 …… 已是入夜。 魏文鳐自打回到雍华宫,就把自己关进寝殿,还吩咐杏儿守在殿外,不许放人进来。 阿蝉是新进宫的,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杏儿身边,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寝殿大门,不觉好奇,“杏儿姐姐,公主她一个人躲在里面,不会出事吗?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杏儿就着灯火,正细细缝制绣裙。 闻言,漠不关心道:“这你就不懂了,公主这些年都是如此,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也不许进去打搅她。所以啊,咱们只要守在这里就好。你若无事,就跑一趟御膳房,说咱公主要吃点心。” “可公主没说要吃点心啊!” “笨!公主不吃,咱们吃呀!宫女吃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自然没有公主吃的点心精致好吃!还不快去?!” “哦……”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静立在朱漆廊柱后。 他听了这两宫女的话,不动声色地旋身而起,落在了宫殿屋檐上。 轻轻揭开一片琉璃瓦,只见殿内点着盏幽微烛火,小姑娘身着淡粉襦裙跪坐在绒毯上,面前的小佛桌上置着只霁蓝釉的钵式香炉。 袅袅青烟,从香炉盖子的镂花中弥散而出。 薄金微光里,鳐鳐盯着那炉香,也不知在想什么。 魏化雨嗅了嗅鼻尖。 这炉香乃是格外浓烈的花香,更像是春夜里用的焚香,于这无边萧索的秋夜中,分外不符。 更何况,天晚风来,似有落雨的前兆。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秋雨潇潇而落,把这灯火如昼的雍华宫,都染出些许凄迷朦胧。 他抬头望了眼天,却惊诧发现无数蝴蝶,于黑夜中翩跹而至。 它们飞进鳐鳐的寝殿,在她的发间与裙摆上停留,烛火映衬下,美不胜收。 本来红肿着一双眼的鳐鳐,伸出手同它们戏耍,瞳眸中终于现出点儿温暖来,“娘亲不要我,太子哥哥羞辱我,我只剩下你们了……你们,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五年了,每每感到孤单时,她都会点上一炉百蝶香,引诱蝴蝶前来同她玩耍。 因为她知道蝴蝶不会背叛她、不会害她,它们就像是她的朋友。 少女抱膝,望着寝殿中戏耍的小家伙们,在烛火中笑弯了眉眼。 看上去,又傻又天真。 魏化雨慢慢盖上琉璃瓦。 他沉默良久,忽然往御花园而去。 寻到白日里的那座池塘,他褪下外衫,纵身跳了下去。 莫名的, 很想把那只金镯子, 寻回来。 , 第2018章 思她如狂 冰冷的池水漫过少年的身体。 他独自潜进最黑暗的池底深处,双手一寸寸摸索过淤泥。 正是秋末冬初,池底如同冰窖般寒冷,若是寻常人下去,定然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魏化雨仗着内劲雄厚,生生在池底呆了两刻钟,才浮上水面换气。 他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再度扎进水中,继续摸索那只金镯子。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他才终于拖着几乎快要冻僵的身体上岸,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少年浑身湿透,漆发黏在面颊上,越发衬得那双眼在黑夜中犹如鹰隼般深邃冷静。 他垂眸望向掌心。 那里躺着的,赫然是精雕着竹枝的金镯。 正在此时,一道妩媚的女音自他背后响起: “既已舍弃,缘何又寻回来?这般冷的天,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魏化雨侧目,只见一道窈窕身影,正从黑暗中款款而来。 花径两侧悬挂的宫灯,隐约照出簌簌秋雨。 那人撑一把牡丹红绸伞,伞缘缀着长长的水晶珠流苏,随着莲步互相撞击,声音宛若碎玉。 她在朦胧晕染开的水雾中,缓慢靠近。 纸伞低垂,隐约露出白嫩尖细的下颌,及饱满的丹红唇瓣。 颊边仔细绘了两点花靥,随着微笑而上扬,越发衬得人面花娇,明媚艳丽不可方物。 这样冷的天,她却穿牡丹红露背束腰长裙,行走间,重重裙摆在她背后摇曳生风,宛若牡丹盛开,又妖艳得像是狐狸散开的九尾。 “是你?” 魏化雨面庞冷了几分。 “是我,我亦到这周宫来了。”女子始终低垂伞缘,令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只那说话的声音,却始终带笑,“我过来瞧瞧,我的未婚夫,是如何勾搭他的小青梅的……不过,大周的公主果然貌美倾国,如何,皇上可要把她纳入后宫?我做皇后,她做贵妃,皇上坐享齐人之福,岂不妙哉?” 魏化雨冷笑,“宋蝉衣,你藏在周宫何处?” “这是我的秘密呢。” “宋蝉衣,马上离开这里。” “这亦是我的自由呢。” 少女说完,于伞下轻笑出声,旋即转身,在伞缘垂落的水晶珠帘脆响声中,踏着木屐,沿着来时的花径,重又离开。 魏化雨盯着她的背影,于秋雨中闭了闭眼。 魏国那边豪族世家倾轧厉害,而宋家于战乱中发家,乃是其中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他与宋蝉衣的婚约,乃是她一手控制操办,她想借他的身份诞下皇嗣,成为魏北最尊贵的女人。 而他则顺势而为,借她之手操控宋家稳固朝堂,连带着…… 试图彻底忘掉那个小女人。 可是…… 他仍旧控制不住他自己,每时每刻都要关注她的消息,明明想她要命、思她如狂,却硬逼着自己不去参与到她的生活里。 毕竟,她曾经那么绝情地对待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直到一个月前,他得知她要与花思慕订亲。 他宿醉一宿,在第二日黎明,就不管不顾地乘船远渡狭海,过来寻她。 这个小女人是他的! 他亲眼看着她出生长大,谁也不能把她抢走! 少年于雨中睁眼,一剪瞳眸潋滟着寒芒,黑暗中摄人至极。 第二日黎明,冬初的雨终于停了。 大清早的,魏化雨出宫逛了一圈,欲要给鳐鳐买件小礼物。 少年素来对女孩子的首饰没什么概念,踏进珠宝首饰铺子里,随口就要掌柜的把店中最贵的珠钗拿出来。 那是两朵宝石镂刻的芍药珠花,怒放的姿态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甚是娇艳。 如同那个女孩儿,明丽艳绝的面庞。 他回了宫,遣了个侍卫,把这珠花送去雍华宫。 偏鳐鳐还在睡觉。 接东西的杏儿打开匣子一看,知晓这珠花价值不菲,心中十分喜欢,于是也不问自家主子接受否,直接就给摆在了鳐鳐的梳妆匣上。 正逢君佑姬来雍华宫探望鳐鳐。 鳐鳐此时才刚刚起床,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没叫宫女伺候,只独自梳理云髻。 佑姬上前,从鳐鳐手中取过木梳,取笑道:“这样大的人了,发髻却还是梳不好。” 鳐鳐回头朝她眨眼一笑,“我只会给旁人梳好看的发髻,于我自己,却是怎样也梳不好的。” 她幼时就爱捣鼓这些东西,能替旁人梳一头极好看又新潮的云髻,可到了自己身上,却总是梳不好。 佑姬抿唇轻笑,给她梳了个堕马髻,点缀了柄流苏发钗,“花思慕不想退婚,鳐鳐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鬼市那边,可有消息传来?”鳐鳐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戴上珍珠耳铛。 “未曾,你给的消息太少了,凉州词那边不肯松口说出客人身份,其他人更不曾见过那人,想于茫茫人海中把凶手揪出来,实在是难如登天。” 佑姬说着,见梳妆匣上搁着柄红宝石镂刻的并蒂芍药珠花,于是顺手拿起,给鳐鳐簪在了鬓角。 对镜一看,珠花衬极了鳐鳐,真真是肤如白雪,人比花娇。 “这东西哪儿来的?倒是衬你。”佑姬忍不住称赞。 鳐鳐抬手摸了摸那柄芍药珠花,自个儿也莫名其妙,“大约是君念语那厮送来的吧,他虽不好,这些年却到底也不曾短了我的吃穿打扮。” 两人说着,杏儿从外面进来,禀报道:“郡主,程侍卫在雍华宫外等你,说是有东西要给你。” 鳐鳐笑了,促狭地望向自己这位堂妹,“怕是又来给你送花儿的,你都多久不曾搭理他了,去看看也无妨嘛!纵便不喜欢,把话说清楚,也是好的。” 佑姬笑容全无,寒着一张白若细瓷的小脸,似是觉得鳐鳐说得有理,遂果真离开寝殿,往雍华宫外而去。 她走后,鳐鳐打发了宫里伺候的婢女都下去,独自来到寝殿深处,小心翼翼地开始整理博古架上的香料。 昨儿夜里她把最后三丸百蝶香全焚了,今儿得准备香材,重新炼制几颗出来备用。 正整理香料时,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哑嗓音自背后响起: 第2019章 生怕被人发现她藏了个男人在寝殿 “大清早的,我家小公主又在忙什么?” 鳐鳐回头,只见魏化雨那厮不知何时窜进来的,正单手托腮,歪躺在她的绣床上。 他大约染了风寒,不止声音透着鼻音,连面色也比之前潮红些许。 她翻了个白眼,暗道这厮看着健硕得跟什么似的,昨儿夜里不过下了一场雨,就冻成这样,真是没能耐。 魏化雨不曾注意到她眼里的鄙视,下床走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把碾碎的香粉分到不同瓷罐里。 他伸手蘸了蘸香粉,于鼻尖下嗅闻,挑眉道:“沉香?” “难为你这蛮夷之人,尚能闻得出这是沉香。”鳐鳐没好气把他推开,“快出去,别打搅我做事。” “我这蛮夷之人,好容易来一趟中原,你缘何不让我瞧瞧你平日里都忙活什么?”魏化雨偏不走,人高马大,铁塔似的杵在鳐鳐身侧,“你缘何又把沉香分到不同罐子里?可是一个罐子装不下?” 鳐鳐抬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说你是蛮夷之人,你偏还不信!这些沉香都是不同种类的,自然要分开放置!” 魏化雨望着她认真的模样,不觉来了兴致,“哦?那小公主倒是与哥哥我说说,这沉香,究竟哪里不同?我闻着,味道都差不多。” “差得可远了!这罐是产于真腊的蓬莱香,这是气味偏于粗烈的光香,这两罐是海南栈香与占城栈香,这是俗称鲫鱼片的速栈香,这罐气犷而烈,乃是番沉。剩下这四罐,分别为黄熟香、白眼香、叶子香、水盘香。这十品,皆属于沉香。” 魏化雨听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不大能听懂。 伸手欲要勾起她的发丝把玩,却见小姑娘今日头发全部梳上去了,并没有多余的发丝可以给他玩儿。 探出去的手到底没好意思收回,于是指尖落在少女发间的红宝石并蒂芍药上,笑道:“鳐鳐心里到底是有我的,瞧瞧,我早上才吩咐人送来的发钗,你这就急不可耐地戴上了。” 鳐鳐一愣,伸手摸向发钗,不觉微怒,“原来是你送的?!” 说完,毫不犹豫地把珠钗拔下,直接扔到魏化雨脸上,“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拿走!” 冰凉的钗饰砸到少年面庞上。 他接住,抬眸望向小姑娘。 她大约还在为昨日的事情生气,正闷着头弄那些香料玩意儿。 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她的绣床上坐了,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把香料重新收拾好,取了几味需要用到的香材,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地开始调香。 她的手法十分熟练。 可见,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千百回。 光影昏惑。 她把蜂蜜盛进小小的陶罐里,放在小炉子上慢煮。 蜜香慢慢充盈了这座寝殿。 小姑娘抬袖擦了把额间沁出的细汗,拿了个捣药罐与小小的石质棒槌,认真地调和起准备好的香粉。 漆黑卷翘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了瞳眸里的认真。 她的绣花裙摆铺散在地面,初冬的暖阳从雕窗外洒落进来,给她的侧影绘上一层薄金。 少年眼前的情景美轮美奂,却逐渐模糊。 原来,在没有他的那五年里,她都在孤单地学习炼香。 淡红唇瓣微微弯起。 眼前的景象彻底模糊。 终归昨晚在池塘里泡了太久,他无法再支撑,眼皮慢慢合拢,倒在鳐鳐的缎被上,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鳐鳐的暖帐里总是熏着安神香。 与别处的安神香不同,她的香是自己亲手调和的,特别好闻,睡在其中,宛若置身静谧的森林深处,叫人的睡眠质量也好上许多。 不远处,鳐鳐费尽心力,终于重新调了七颗百蝶香。 她用锡纸把它们密封在陶罐中窖存,捶了捶酸胀的双腿,正欲到绣床上小憩一会儿,却瞧见魏化雨躺在她的床上,正睡得酣熟。 犹豫片刻,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睡梦中的少年,褪去了周身那股子戾气。 眼睫低垂,纵便入眠,高鼻深目的眉眼,看起来也仍旧俊美非凡。 可眼底,却有两痕格外醒目的青黑色。 看起来格外憔悴疲惫。 她看了会儿,不知怎的心生恻隐,小心翼翼伸出手,欲要给他解开外裳,叫他睡得舒服些。 指尖尚未碰到他,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霍然伸出,如铁箍般,紧紧箍住她的细腕! 鳐鳐疼得惊呼一声,少年睁开眼,见是她,才慢慢重又阖上眼。 刚刚一系列动作,竟是在睡眠中完成的! 鳐鳐咽了口口水,这得是经历过多少次暗杀,才磨练出的戒备心? 她沉吟了会儿,再伸手给他解开衣裳时,少年便很乖巧,并未动弹。 褪下外裳,鳐鳐发现这厮里面穿的竟是件极紧的金丝软甲! “啧,你的命到底有多金贵,生怕别人杀你似的,穿得这样紧实!”她忍不住嘟囔,又替他把金丝软甲解开。 软甲里头穿的是薄薄的素白棉质中衣,这人极没有收拾,盘扣扣得稀烂,上下扣子都错乱了,也不知这样如何能穿得舒服。 小姑娘蹙起眉尖,一粒粒给他解开盘扣,欲要给他重新按顺序扣好。 可这么一解开,却见少年劲瘦的胸膛上,竟然全是暗红色刀剑旧伤! 有的伤口大约很深,甚至还有棉线缝过的痕迹…… 她怔住,捏住盘扣的手,忍不住地发颤。 这五年来,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鳐鳐莫名心乱,干脆把魏化雨身上那件中衣给扒了,却发现这厮全身上下遍布着各种伤疤,乍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小姑娘双手发抖得厉害,忍不住重重推了他一把:“你不是皇帝吗?你怎的把自己伤成了这样?!你是不是又顽劣地去逗弄野兽了?!你怎么那么不听话!” 然而少年不知怎的,半点儿回答都没有,双眸紧闭,面颊越发潮红。 小姑娘心疼得厉害,眼睫湿润,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才惊觉这人竟然发了高烧! 她皱着眉头,急匆匆给他把中衣穿好,又拉过缎被给他盖严实。 她生怕被人发现她藏了个男人在寝殿,于是偷偷唤来杏儿,让她去太医院拿药,只说是她病了。 第2020章 我家小公主可真甜 杏儿把煎好的药端到寝殿门口,正欲推门进去,鳐鳐先一步打开殿门,从她手里端过药,命令道:“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进本宫的寝殿。” 说罢,掩上了殿门,还不忘插上门闩。 杏儿对她孤僻古怪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只当她又要捣鼓那些稀奇的香料,于是没再打搅他。 鳐鳐来到绣床边坐了,小心翼翼舀起药汁,送到魏化雨唇畔。 少年还算乖巧配合,不知不觉地,就被灌进了半碗苦药。 鳐鳐还要喂,少年慢慢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鳐鳐忙背转过身,“我可不是心疼你生病才给你喂药,我不过是担心你死在我这儿,传出去坏了我的清誉罢了!” 少年闻言,勾唇轻笑。 他强撑着坐起,低头望了眼自己盘扣整齐的中衣,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仍旧含着轻佻的笑,“我家小公主还真是殷勤,连我的中衣都重新扣了一遍……怎么样,对你看到的东西,可还满意?” 言语间,他掀开一半儿缎被,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 见裤腰带完好地系着,少年声音中不觉染上遗憾,“你没看?” “谁要看你那儿了?!”鳐鳐恨恼得红了脸,一把将药碗塞到他手上,“快喝,喝完了滚!” 魏化雨低笑出声,捧住药碗,深深瞥了她一眼,才垂眸喝药。 一碗药很快见底。 他把药碗放到鳐鳐的床头,伸手拉住她的细腕,一双漆眸含着复杂而深不见底的情愫,只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姑娘,“苦。” “什么?” “那碗药,很苦呢。” 状似撒娇的语气。 鳐鳐不知怎的,竟不大敢直视他的双眼,低垂着眼帘道:“那我去给你弄点儿蜜糖来。” 说完,正要起身,却被少年拽到他怀里! 紧接着,一个霸道的吻,不由分说地落在了鳐鳐的唇瓣上! 鳐鳐的瞳眸倏然放大,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少年。 魏化雨眉眼弯起,用唇瓣与舌尖,极尽能事地攫取着她的甘甜。 他很会啃人,一吻罢,鳐鳐满嘴都是口水。 小姑娘连脖颈都红了个透,晕乎乎坐在床沿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末了,还是魏化雨轻抚过她的云髻,笑容恶劣而得逞,开口道:“我家小公主可真甜,我已经不苦了呢。” 鳐鳐羞恼得把绣枕扔进他怀中,气冲冲地跑了。 她走后,魏化雨从绣床上下来,轻抚过额头,发觉自己的高烧竟已经退了。 他轻笑,活动了下身体。 这副大魏皇族的体魄,真是相当强壮了。 想着,拿过木施上挂着的金丝软甲与外裳穿好,含笑望了眼鳐鳐的寝殿,继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雍华宫。 而另一边。 君佑姬在雍华宫外见到了程承。 两人对视一眼,程承抬手道:“这里说话不方便,郡主请。” 佑姬面无表情,随他一道离开雍华宫,往御花园方向而去。 程承挑的是小路,因此一路上两人都没碰上什么人。 最后两人在御花园一处隐蔽的亭台里坐了,佑姬才清冷开口:“不知程公子寻我,究竟有何要事?” “这么多年,我总想找机会与郡主说话,可郡主根本不愿理睬在下。今儿郡主愿意同我独处,程承三生有幸。” “你若无事,我便走了。” 君佑姬丝毫不愿与他多做交谈,起身就要离开。 “郡主且慢!”程承跟着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年少时,是我多有得罪,还望郡主勿要见怪。” 君佑姬侧目,盯向他的手,“我从未把那些事放在心上。松手!” 幼时的她,尽管总是端着架子,可心里面,却极其渴望被人认同。 这种怪病,也并非是她自己愿意得的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因为这种缘故,而排斥她?! 在她很孤单的时候,这个男人像是一道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出现,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赌局。 她的自尊,她尚未萌芽的爱慕,在那场残酷的赌局面前,化成稀烂粉碎,不值一提。 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她或许已经释怀,但是,她仍旧无法面对这个男人。 每见他一面,她都会觉得,她就像是一场笑话。 程承望着她倔强清冷的侧脸,却不想松手。 片刻后,在少女即将盛怒暴走时,他终于轻笑了声,缓慢松开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枝花,递到她手中。 乃是一枝新鲜的百合,碧绿莹白,含苞欲放,似还挂着几滴晶莹露珠。 男人直视着少女的眼睛,轻声道:“我在府中置了温室,种了许多这种花,我知道你喜欢这花,它,也很配你。” 从幼时起,他们就在同一座学堂读书。 他习惯在她的书案上放一朵新鲜百合,每天都是如此。 哪怕后来他得罪了她,她每每都把百合扔掉,他也仍旧锲而不舍地投放花朵。 总觉得,或者哪一天,她就会突然原谅他呢? 君佑姬接过百合,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抛到脚边。 寒冷的瞳孔毫无感情地转向程承,她一字一顿:“或许世上大多姑娘,都会选择原谅伤害过她们的人。可我君佑姬,不会。我愿意与你到这处来说话,不过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余生里,永远,永远不要再来找我。若道歉有用,要刀剑作甚?” 语毕,她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亭台。 她穿绣花掐腰蓝缎面宫裙,满头霜发编织成发辫,利落地挽成云髻,露出一截修长纤细的雪颈。 侧脸的线条弧度美得宛若娃娃,卷翘的睫毛亦是霜白,衬着一点朱唇,她从花径中离开的侧影,实在很美。 程承弯腰拾起那朵百合,非但没有生气,俊脸上反而流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世间已没有其他姑娘能入他的眼。 除了正离他而去的,那个冰雪般的姑娘。 君佑姬在御花园中平复了心情,才回到雍华宫。 宫中,魏化雨已经走了,鳐鳐趴在窗畔,正纠结地摆弄那柄红宝石芍药发钗,并一只刻着小青梅的金镯子。 , 有的宝宝不喜欢鳐鳐和小雨点的故事,是这样的,正文已经完结了,这个是番外。 番外佛系,菜写自己喜欢的故事,也写给特别萌这一对的读者宝宝们。 第2021章 佑姬勾引他?! “这是在做什么?” 君佑姬在她对面坐了,取过那只金镯子,不觉挑了挑眉,“这不是你随身戴着的那只吗?” 这只雕琢小青梅的金镯,鳐鳐原本一直戴在手腕上的。 鳐鳐托腮,琥珀色瞳眸转向格子窗外。 因为与花思慕的订亲宴即将临近的缘故,所以她才在前些时日,把这镯子取下来收在了箱底。 她以为,她这生,再也不会佩戴上这只金镯。 可是…… 小姑娘苦恼地皱了皱眉,颇有些紧张地望向君佑姬,“佑姬,我果真是不爱思慕哥哥的。我……我可能……” “可能什么?” 鳐鳐轻叹一声,终是没敢把心事说出来。 在她心里,她的青梅竹马并非是花思慕。 那处柔软的地方,大约永远,永远都留给了那个高鼻深目的少年。 君佑姬见她不肯说,又道:“对了,关于凶手,你可还要查下去?” “自然要查!”鳐鳐柔软的表情,瞬间化作凶狠,“不光要查,我还要把他揪出来,然后将他碎尸万段!” “那你倒是说说,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特征?我也好给你把找人的范围缩小些不是?” “唔……”鳐鳐努力回想着那一夜,颇有些艰难地启齿道,“那人,戴了个阎罗面具。” “阎罗面具大街上随处都有卖的,这叫我从何查起呢?” “他……”鳐鳐目光放空,脑海中出现了那夜的疯狂。 她的指甲从男人的后背划过,大约留下了不少伤疤。 而那个男人本身的肌肤也算不得光滑,好似有很多旧伤似的。 于是她正色道:“那人大约是个杀手,他身上有很多刀剑旧伤,就像太子哥哥身上那般——” 话未说完,小姑娘急忙掩唇。 君佑姬吃茶的动作顿住。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对面的姑娘,诧异道:“你和魏化雨……” “没有、没有,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鳐鳐否认得极快,可面颊却渐渐涨红。 君佑姬放下茶盅,眼底神色越发惊诧,“鳐鳐,且不说你与花思慕尚未解除婚约关系,魏化雨此人心狠手辣,你父皇还曾经命人挑断他的脚筋过……你在他眼中,几乎相当于仇人的女儿,你与他,恐怕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我娘亲,却是他的姑母啊!我怎么就成他仇人的女儿了?” 君佑姬对上少女琥珀色的纯净眼眸,在看见里面那若隐若现的情愫时,便知晓,她这位堂姐,是当真欢喜上了魏化雨。 或者说,从幼时起,这位堂姐心中记挂着的,就始终是魏化雨。 她不知该如何劝说鳐鳐,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比嫡亲的姐妹还要亲。鳐鳐,我只是怕你以后吃苦。” 鳐鳐紧紧攥着金镯与红芍药发钗,低垂眼睫,瞳眸中神色不明。 寝殿中沉默良久,君佑姬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事了。听说安南国的皇子就住在皇宫,你可有见过他?” 鳐鳐把金镯与发钗藏进宽袖,“未曾呢,不知他长什么样子?这次来镐京,又是做什么来的?” “听说是为了与咱们大周联姻。不过安南国远在南蛮以南,如那种偏僻小国,大约堂兄会随意挑个容貌不错的宫女封为公主,嫁过去联姻吧。” 两人都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而出乎意料的是,三日后宫宴,那位来自安南国的皇子,却因为一幅画而黏上了鳐鳐。 …… 宴请安南皇子的宫宴,定于傍晚时分重华阁中。 说是阁,实际上乃是临水而建的宫室,十分宽敞奢华。 因为安南皇子身份算不得贵重的缘故,所以今夜到场参宴的,俱都是些爱玩爱热闹的世家公子、小姐。 总归他们当今圣上,也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呢。 鳐鳐与君佑姬相携而来时,君念语等男眷还未到。 守在阁外的宫女挑起珠帘,两人刚踏进去,鳐鳐就瞧见程酥酥被一群贵女簇拥着,正坐在不远处说话。 “这柄如意乃是我兄长特意为我寻来的,虽算不得贵重,可这美玉到底也是难得一见的呢。” 乃是程酥酥略带骄傲的声音。 “酥酥,你兄长对你可真好!可惜我只有个顽劣的弟弟,他才不会送我这般好的礼物!” “我倒是有个哥哥,可他只知吃喝嫖赌,不偷拿我的月钱我就阿弥陀佛了!” 众女议论纷纷。 鳐鳐撇了撇嘴,想到自己的兄长,便又是憋了一肚子火。 恰这时,不知是谁带着爱慕的口吻,提起道:“说起来,酥酥你兄长还未曾议亲吧?” “对对对,酥酥的兄长的确还不曾议亲呢!年纪轻轻就已是宫中的一品带刀侍卫,将来前程锦绣,也不知谁有那个福气,能做酥酥你的嫂子!” 程酥酥把玩着垂落在胸口的细发辫,唇角的笑容多了些冷讽,“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兄长这几年,都被一个狐媚子迷得分不清方向了,哪里还愿意议亲?” 在场的姑娘之中,偶有瞧见过程承送君佑姬百合花的,小声嘀咕着,把君佑姬与程承的事儿告诉了其他姑娘。 有的小姑娘不知轻重,嚷嚷道:“君佑姬都那个样子了,头发白得吓人,怎么还好意思勾引程大人?我若是她,必定好好在鬼市那破落地方藏着,绝对不要出来丢人!” 程酥酥把玩着玉如意,笑道:“谁说不是呢?偏我那哥哥,还觉得她得了怪病十分可怜,却不知晓那份可怜都是在他面前装出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哄骗他的感情——” 话音未落,兜头便是一泼凉水。 鳐鳐手中握着空杯子,笑容顽劣,“程酥酥,你有本事在背后说三道四,你有本事当着佑姬的面编排她啊!本宫倒不知,分明是程承那个死倔缠着我们佑姬不放,如何到了你嘴里,就成佑姬勾引他了?!他是家里有金山银山等着他老子死了他去继承,还是他长得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能值得佑姬勾引他?!” 程酥酥精心梳理的发髻,被这一泼水彻底毁了。 乌黑的头发黏在面颊上,水珠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看起来甚是狼狈。 第2022章 是我看不上你! 她怔愣了好久,才缓缓抬眸,望向面前的鳐鳐与君佑姬。 半晌后,泪珠子顺着面颊滑落。 她抬袖哭道:“臣女不过是随口说两句,只是姑娘家的玩笑话罢了,又没伤着郡主,公主殿下为何要这般生气?!甚至,甚至还拿水泼臣女呜呜呜……” 她哭得厉害极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群贵女,便都围拢到她身边,争相安抚她。 鳐鳐拿着杯盏,恨得牙痒。 这个女人一到她面前,就只晓得哭哭哭,好似她是什么恶毒女人,把她怎么地似的! 她正不平,欲要拉着君佑姬离开,程酥酥却突然起身,哭着拜倒在她脚边,“都是臣女的错,臣女不该多嘴多舌,呜呜呜!” 话音落地,那柄玉如意从她宽袖中滑落出来。 这地面乃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玉如意跌落在地,众人只听得一声脆响,再去看时,便见如意碎裂成无数瓣。 灯火下,翠玉边缘折射出薄金暖色,宛若山峦叠嶂。 “我的如意!” 程酥酥娇呼一声,旋即哭得越发惨烈。 旁边有姑娘轻声道:“公主也真是,酥酥都说了是姑娘家的玩笑话,她却还不依不饶,似乎非得酥酥跪下给她磕头,才算作罢!现在好了,程大人送她的如意碎成这般,若是给程大人知晓,定然要伤心的。” “谁说不是呢?虽然酥酥说那如意算不得贵重,可我刚刚看得分明,那柄如意乃是用极品羊脂白玉雕琢的,罕见得很呢!公主殿下得赔酥酥一柄如意才对!” 各种窃窃私语回响在耳畔,气得鳐鳐脑袋疼。 今儿这事,分明是程酥酥乱嚼舌根在前,怎的到了最后,就又成了她的错?! 果然,她同这群贵女,同这座镐京城,分明就是八字不合! 旁边君佑姬眼见着她的手落到腰间,似又有抽鞭子打程酥酥的冲动,忙按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鳐鳐撇了撇嘴,强按捺下怒意。 恰此时,程酥酥背对着众女,慢慢抬起头,对鳐鳐露出个嘲讽而挑衅的表情。 “你——” 鳐鳐好容易消下去的火,又腾地一下被炸出来,不管不顾地抽出皮鞭,绷着一张怒脸朝程酥酥挥去! 程酥酥尖叫一声,可怜巴巴地跌坐在地,抬袖遮住半张脸,看起来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惜。 而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君念语等男眷朝这里而来。 鳐鳐的皮鞭,恰恰落在了程酥酥身上! 程酥酥惨叫一声,娇弱无力地趴在地上,抬起盈盈泪眼,娇声道:“臣女知错,求公主勿要再打臣女!那柄玉如意,臣女不要公主赔的!” 一句话,惹得进来的男眷们纷纷对鳐鳐侧目。 眼前的景象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必定是这位刁蛮泼辣的公主恃权行凶,故意毁坏程姑娘的玉如意。 程姑娘气不过,想让她赔,可她不仅不赔,还对程姑娘大打出手! 程酥酥被几位贵女扶起,仍旧嘤嘤嘤小声哭着,一派被欺负了的柔弱模样,使得在场男眷无不心疼。 程承瞥了眼地上那柄碎了的玉如意,拱手道:“皇上,那是臣送给舍妹的生辰礼,还望皇上明察,还舍妹一个公道!” 君念语看向鳐鳐。 鳐鳐对上他的目光,冷哼一声,转过半个身子不肯看他。 她的眼圈红得厉害,却强忍着,不曾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的,她知道她这位好皇兄,定然会帮着程酥酥欺负她。 毕竟这五年来,她明里暗里,可是没有少被他欺负过。 可出乎意料的,君念语只淡漠地抬步走到上座,撩袍盘膝坐了,“佑姬。” 君佑姬站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程酥酥等人是如何嘲讽她的,鳐鳐又是如何为她出头的,那柄玉如意又是如何自己掉到地上的,一五一十地说了遍。 她始终保持着清冷模样,连语调也毫无起伏,客观公正得令人敬畏。 任何人听了,都不会觉得她是在说谎。 程酥酥垂着眼帘,绣帕捂着唇瓣,低声分辩道:“臣女不过是开玩笑,没料到公主殿下竟会当真……” “那我骂了你然后说是开玩笑,你心里什么滋味儿?!” 鳐鳐喊了句,正欲继续理论,君念语打断了她的话:“程姑娘的那柄玉如意,终究是因鳐鳐而碎。朕身为她的兄长,会替她赔一柄更好的给你。” 程酥酥一激动,忙福了福身,娇声道:“皇上明察秋毫,臣女谢皇上恩!” “不过——” 君念语挑了挑眉尖,丹凤眼底掠过一抹腹黑,“认真也好,玩笑也罢,你终究辱骂过佑姬为狐狸精。佑姬是我大周的郡主,尚容不得你如此羞辱。来人,掌掴三十。” 程酥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已有嬷嬷上前,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双肩迫使她跪下,左右开弓,对着她的脸蛋扇起巴掌。 鳐鳐在旁边乐了,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竟跟着数起巴掌数来,恨得程酥酥即便哭嚎不止,也仍旧不忘连连对她翻白眼。 等三十巴掌打完,程酥酥的面颊早已红肿不堪。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仍旧不忘哭着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扮出一副娇弱模样来。 君念语面无表情地转向鳐鳐。 鳐鳐心中一恘,暗道这厮大约要与她算账了。 谁知,出乎她意料的,君念语淡淡道:“不过一柄玉如意,国库里不知闲扔了多少。妹妹若是喜欢,随便拿出来摔着玩儿就是,何必要毁坏程姑娘的?人家可只有那一柄。” 鳐鳐愣住。 这话,明面上是数落她,可话里话外,却分明是暗讽程酥酥小家子气,为了柄玉如意闹得上不了台面! 他,竟然在为她撑腰! 鳐鳐搓了搓手,激动得就差跪下来五体投地口呼皇兄万岁了! 程酥酥闹了个没脸,被程承扶着离开重华阁。 临别前,程承下意识瞥了眼君佑姬。 却见对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总是清冷高傲的面庞上,竟然奇异地噙着一抹笑,“程公子留步。” “不知郡主有何指教?” 他果然依言止步。 君佑姬同他隔着很多人。 她含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还望程公子回家后转告令妹,是我君佑姬看不上你程承。而非,我用狐媚做派勾引你。” 她亭亭而立,不过十三四岁,却出落得一身清贵,一身风华。 碎玉敲冰般的清冷嗓音令全场静寂,程承整个都僵住了。 程酥酥则忘了哭泣。 连刚刚嘲讽她的那群贵女也噤若寒蝉,一时之间,竟不敢直视这位比皇女气势更盛的姑娘。 , 小鲶鱼似乎继承了四哥的毒舌腹黑,哦不,是小念语! 第2023章 公主美貌倾国,但是失了清白 程承沉默半晌,扶着程酥酥,一声不吭地走了。 而程酥酥从他怀中回头,朝鳐鳐投去不甘的目光。 似是注意到男眷中的什么人,很快,那不甘的目光便化作冷讽。 她收回视线,毫不留恋地随程承离开。 鳐鳐忍不住凑到君佑姬跟前,赞叹道:“佑姬,你可真行!” 简单霸气的几句话,就把损失掉的名声全部挽回来了,还狠狠打了那群骂她狐媚的姑娘的脸! 已是开席,佑姬握住鳐鳐的手,带着她在座位上坐了,细声道:“很多人只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善恶,你一味拿武力对付程酥酥,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泼辣与刁蛮。鳐鳐,你需得学会以柔克刚,方才不会再落入程酥酥的圈套。” 同样的道理,鳐鳐只觉从花思慕嘴里说出来就无比厌烦,可从佑姬这里说出来,顿时就变得无比顺耳。 她点点脑袋,“我记下了!” 说完,鳐鳐直觉有什么人正盯着自己这边。 她抬头,透过殿中歌舞,瞧见对面男眷席中,正坐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生得高大武威、胡须垂胸,穿一套不伦不类的大红色儒衫,桌案下露出一双黑底贴金靴,正襟危坐,一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明明注意到她望过去,可这人的目光却毫无躲闪,仍旧死死盯着她。 鳐鳐不喜地皱了皱眉,低声问道:“那人谁啊?” 正小口小口吃东西的君佑姬闻言抬眸,旋即笑道:“正是安南国皇子,好似是叫呼莫邪。” 鳐鳐颔首,强忍下被这个陌生男人注视的不适感,垂眸装作若无其事地用膳。 歌舞过半,安南皇子呼莫邪忽然起身。 君念语注意到他,抬手屏退歌舞。 呼莫邪大步走到殿下,拱手道:“多谢大周皇帝款待!臣此次前来镐京,乃是为了求娶京中公主!大周与安南从此结为姻亲,也算是天下美谈。” 他生了一副异族长相,可穿戴打扮、言行举止,却全都朝中原靠拢。 这是因为君天澜统一中原,使得中原王朝无比强大,引得四方来朝,异邦人纷纷效仿中原文化的缘故。 而鳐鳐听见他的话,不觉撇了撇嘴。 安南比楚国南蛮还要远,甚至还隔了茫茫大海,这样偏僻的地方,正经公主哪里会嫁? 她魏文鳐又不是嫁不出去! 可偏偏,呼莫邪正色道:“臣听闻贵国公主名唤文鳐,容貌冠绝天下,臣想以皇子身份,求娶她为皇子妃,恳求皇上应允!” 说罢,郑重地跪了下去。 重华阁立即寂静下来,所有人皆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男人。 姗姗来迟的花思慕,恰好听见这人的话。 他拎着酒壶,挑眉而笑:“我陪安南皇子喝了几天酒,也算是颇有交情,怎的安南皇子却惦记上我未过门的妻子了?中原有句话叫做朋友妻不可欺,安南皇子莫非忘了?” 呼莫邪明显一愣。 待反应过来时,他豪爽笑道:“花兄此言差矣,在我们安南,美人皆归强者所有。花兄不曾与我比试过,焉知我不如你?不如咱俩切磋一番,这位公主美人,归胜者所有,如何?” 花思慕未曾来得及说话,鳐鳐先怒了。 她一掷杯盏,“本宫竟不知,本宫竟成了叫你们爷们儿打赌论输赢的物件儿了!呼莫邪是吧,你若要比,同我比好了!花思慕,这事儿你少给我掺和!” 她知晓花思慕惯是个爱玩爱耍的,若真叫他与呼莫邪讨论下去,他定然要提枪上马,果真跟呼莫邪比试个高低。 总归她不愿意欠花思慕人情,这种事,她自己亲自上阵就好。 君念语望着怒气冲冲的鳐鳐,沉吟片刻,淡淡道:“听闻安南皇子颇为崇敬我中原文化,闲暇之余,还会与下属玩马球?” 马球乃是一种骑在马上击球的比赛,亦是中原所特有的。 呼莫邪颇为骄傲,捋了捋垂及胸口的胡须,“如皇上所言,臣在马球方面,颇有造诣。” “那好,你便组织七人队伍,与我天朝公主的队伍相抗衡。若你赢了,朕便同意朕的妹妹远嫁,如何?” 呼莫邪喜不自胜,连忙跪下口呼万岁。 重华阁中众人,俱都同情地望着那个一脸乐呵的皇子。 因为这群世家纨绔皆都知晓,在马球场上,与他们的小公主所率领的队伍对上,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散宴后,呼莫邪正要离开,鳐鳐从背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给拽了回来。 小姑娘一招小擒拿手练得极好,直接把呼莫邪摁在案几上,声音冷冷:“刚刚开席时,你一直在盯着本宫!还妄想求娶本宫,呸!谁给你的胆子?!” 此时重华阁中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鳐鳐、佑姬,呼莫邪与他的跟班儿。 呼莫邪满头大汗,说了一长串安南国土话。 鳐鳐听得一头雾水,猛然一拉他的胳膊,疼得对方连连惨叫。 鳐鳐凑近他,凶狠道:“说人话!” 旁边跟班儿擦了把汗,“公主殿下,我们殿下他一紧张就不会说中原话了!您放过他吧,求您放过他吧!” 鳐鳐不耐烦地松开手,呼莫邪连忙活动了下酸疼的胳膊,小心翼翼瞟了眼她的脸色,才讪讪道: “有人告诉我,说公主美貌倾国,但是失了清白,因此在中原没人娶,将来怕是嫁不出去……她还拿了画像给我看,我瞧着公主甚是美貌,所以并不介意公主失了清白。” 鳐鳐一张粉脸涨得通红。 拢在宽袖中的手,更是狠狠攥成拳头! 清白、清白的,怎么每个人都在讨论她的清白?! 到底是谁在嚼舌根,还嫌她丢脸丢得不够,妄图叫她把脸丢到外国去吗?! 小姑娘一把攥住呼莫邪的衣襟。 她迫着他矮下身子,盯着他那双浅褐色眼睛,一字一顿:“给本宫记牢了,便是没了清白,本宫若想嫁,随随便便也能嫁个高门大户!少拿本宫的清白说事!” 第2024章 把她摁趴在浴桶边缘…… 说罢,便带着君佑姬,气冲冲地走了。 她走后,那位跟班儿轻声道:“殿下?您刚刚……” 他家殿下武功高强,没理由被个小姑娘吓成那样的。 呼莫邪轻笑着捻了捻一缕棕色胡须,“很有趣的中原女人,不是吗?她长得很漂亮,安南国,还不曾有那样漂亮的姑娘呢。” 鳐鳐离开重华阁,才看见花思慕静立在水畔,似是正在等她。 君佑姬望了眼这两人,极有眼色地先行离去。 夜色茫茫。 初冬的风从水面吹来,十分寒凉。 花思慕上前,伸手替鳐鳐把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轻声道:“刚刚,为何偏要自己出头?” 向来顽劣的眉眼,于这无边宫灯的火光里,添了些黯然。 他亦是久经情场的人,知晓姑娘家拒绝一个男人的好意,意味着什么。 他褪下大氅,轻轻给鳐鳐披上,携着她一道往雍华宫而去,“我听闻,很多姑娘无论有多么欢喜她的未婚夫,在临近成亲时,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不情愿的心态。鳐鳐此时,大约也是如此吧?” 鳐鳐愣了愣,略带诧异地望向他。 花思慕注意到她的目光,心中不觉越发酸楚。 他就知晓,定是魏化雨的到来,令鳐鳐察觉到她对他的喜欢,其实并没有多么深。 他垂眸,眼底有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再开口时,嗓音仍旧平静,“我与鳐鳐一道长大,我知晓这世上,在没有旁的人,比我更适合你。你的不乐意,不过是暂时的。等魏化雨走后,我想,你会愿意嫁给我的。” 鳐鳐莲步微顿。 她望向少年的背影,琥珀色瞳眸中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思慕哥哥他…… 知晓她对魏化雨的心思? 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莫名的,一股愧疚感从少女心中油然而生。 她咬了咬唇瓣,只觉自己真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竟然在与思慕哥哥有婚约关系的前提下,还对魏化雨动了心…… 而她这份愧疚,皆被花思慕收在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轻握住少女的手,牵着她穿过深深长长的宫巷,“鳐鳐,你在镐京城长大,这里有你所有的朋友与亲人。与我成亲,乃是你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你仍旧活在熟悉的国度里,周围仍旧是你熟悉的那些人。而若是远嫁,鳐鳐,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你能快乐吗?如今的魏北豪门世家纵横,它已不是你幼时熟悉的魏北了。” 不得不说,这番说辞非常有说服力。 连鳐鳐都觉得,他讲得很有道理。 她亦不过只有一个余生,怎么敢全部赌在魏化雨身上呢? 为了那点儿虚无缥缈的爱恋,远渡狭海嫁去魏北,其无法估量的后果,果真是她能承担得起的吗? 更何况,魏化雨他,分明已有了未婚妻。 宫巷走到了尽头。 雍华宫的朱红宫门大开着,檐下的宫灯,隐约映照出飘飞的细雪。 两人在檐下站定,花思慕捧起鳐鳐的双手,护在掌心细细轻揉,“你记着,无论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包容你。” 饱含深意的话,令鳐鳐再度望向他。 少年双眼低垂,因此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 她慢慢收回手。 望了眼今冬的第一场雪,小姑娘沉默片刻,再三犹豫后,仍旧无法启齿。 那种事情,叫她如何与她的未婚夫说? 她伸手接住落雪,声音很轻:“如你所猜测的那般,也如程酥酥在外宣扬的那般,我的清白,的确没了。思慕哥哥,这样的我,实在没有脸面再嫁给你。我大约配不上你。” 花思慕轻笑,伸手弹了下她的鼻尖,“傻姑娘,我亦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何必同我提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我在乎的,不过是你这个人罢了。” 他守着她,看着她从小粉团子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岂会因为清白,就不愿意娶她了呢? 他不曾觉得无法接受。 相反,他只是更加怜惜她。 细雪伶仃,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逐渐化作漫天鹅毛。 花思慕抱了抱鳐鳐,捧住她的脸,语带认真:“记住,爱情里,永远不要用配不上做借口,来拒绝一个人。爱情只有合不合适,没有配不配得上。” 他亲了亲鳐鳐的额头,就潇洒利落地转身离去。 鳐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灯雪影中,抬手摸了下被亲的额头,第一次,不曾生出厌烦的情绪来。 其实,嫁给花思慕,也并非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呢。 她想着,唇角不自觉流露出带有暖意的弧度。 宫灯照不到的黑暗处,一道修长身影临风而立。 他穿了斗篷,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庞,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下颌与唇瓣。 那唇瓣勾起一个冷讽的弧度。 须臾,他从怀中摸出个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 鳐鳐回到寝宫,阿蝉早就带着其他小宫女备好了沐身的热水。 她没让宫女在殿中伺候,独自泡进浴桶,边拿湿帕擦拭脖颈,脑海中边回荡着花思慕的话。 那些话,莫名的温暖。 殿中点着明亮的琉璃灯,小姑娘垂眸轻笑,却不防瞧见屏风边,出现了一双云纹锦靴。 抬眸的刹那,殿中灯火尽灭。 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正在逼近。 轮廓渐渐明显,可以清晰看见,来人的面庞上,戴着一张阎罗面具。 少女瞳孔倏然缩小! 她起身披了衣裳,随手抄起挂在墙上的长剑,利落地拔剑指向来人:“我不曾去寻你,你倒是主动送上门了!皇宫也敢进,你好大的胆子!” 魏化雨站在昏暗中,静静欣赏着眼前的美人。 刚刚出浴的姑娘,因为不曾擦拭水渍的缘故,披上的淡粉薄衫略有些湿,紧贴在身躯上,把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漆发及腰,吹弹可破的白嫩小脸上沾着些晶莹水珠,眉若远黛,眼睫扑闪,朱唇轻咬,娇花也似。 他笑得邪魅,双指夹住剑刃。 不过眨眼之间,那柄利剑竟奇迹般被他夺下! 鳐鳐暗道不好,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对方电光火石般骤然出手,直接把她摁趴在了浴桶边缘! “嗤啦”一声响! 她裹着的那件薄衫,竟被这人从背后放肆撕开! , 小雨点:我在暴走边缘,呵呵。 鳐鳐:嘤嘤嘤好害怕! 第2025章 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少女纤细的脊背,白嫩细腻,在微光下散发出羊脂玉般的诱人色泽。 一朵胭脂红的曼珠沙华,肆意盛开在蝴蝶骨间。 妖娆,暧昧, 同少女略显青涩的身子毫不匹配。 少年带着薄茧的指尖,轻抚上那朵花,“公主怕是不知道,你背上被我纹了朵花儿。” “纹了花又如何?!你再这般放肆,本宫就喊人了!” “我花银子买下公主,又在公主身上纹了记号,公主可不就是我的人了?”少年俯身,慢条斯理地亲吻过她的脖颈与蝴蝶骨,“若再叫我看见公主与旁的男人亲热,我定要把公主全身都纹上花儿,叫那男人看看,你究竟是谁的所有物……” 温温柔柔的语调,却好似一条诱惑猎物的毒蛇。 令人心惊。 鳐鳐浑身战栗,因为惊恐,喘息得十分厉害。 就在她不顾一切准备喊人时,少年伸手点了她的哑穴。 他把一丝不挂的少女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朝屏风外的绣床走去。 一重重缎质绣花床帐被放了下来。 顷刻后,伴着少女的一声呜咽,那绣床剧烈晃动起来。 魏化雨低喘着,在黑暗中摘下阎罗面具,俯身亲吻鳐鳐的唇。 少女所有的委屈都被堵在嘴里,晶莹的眼泪滚落眼角,沁入软枕中,逐渐消弭无踪。 脚腕上的小金铃,发出急促的铃音。 鳐鳐疼得厉害,于那无边黑暗中乱挥双手妄图拒绝,可得到的只是男人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的攻城.掠地。 魏化雨单手捉住鳐鳐的双手,把它们狠狠摁在她头顶上方,掐着她的面颊,一字一顿:“魏文鳐,你是我的所有物!纹上曼珠沙华,你就是我的!” 发狠般的语调,昭示着此刻的魏化雨,究竟是何等盛怒。 ——鳐鳐,你在镐京城长大,这里有你所有的朋友与亲人。与我成亲,乃是你最正确的选择。 ——傻姑娘,我亦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何必同我提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我在乎的,不过是你这个人罢了。 他未去参加今夜的宫宴。 只是在夜宴结束时,瞧见天色不大好,怕今夜落雪,于是撑了伞打算去接鳐鳐。 却在重华阁外,看见花思慕替鳐鳐披上斗篷的那一幕。 他尾随了他们一路,也听了一路花思慕的花言巧语。 那个男人利用鳐鳐对他的内疚,变着法儿地哄她与他成亲,还说鳐鳐所谓的不喜欢他,不过是成亲前的正常心理。 呸,简直是一派胡言! 少年出神的这一刹那,被鳐鳐逮到机会,猛然挣开他的手! 到底是有着大魏血统的皇女,鳐鳐力气极大,不顾一切地伸爪去挠魏化雨的脸。 她知晓她打不过这个男人。 然而那并没有关系,在他脸上留道印子,鬼市那边找人,就会更方便不是? 可魏化雨反应极快。 他抬手挡住脸,鳐鳐的指甲恰恰从他的手臂划过! 长长的挠伤自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背,血肉迸开,甚是骇人。 魏化雨低“嘶”了声。 鳐鳐很快被男人掐住下颌:“你是属猫的吗?怎的还会挠人?!” 小姑娘说不了话,只一个劲儿在黑暗中瞪他。 “呵。”魏化雨低笑一声,毫不在意手臂上的挠伤,只俯身霸道含住她的唇瓣,带着她一道堕入欲海。 雕窗外的落雪纷纷扬扬。 黑暗的寝殿里,床帐低垂,隐约从里面传出不间断的啪啪声。 伴着少女咿咿呀呀的难耐娇.吟。 明明该是痛苦的,可在魏化雨极致娴熟的技术下,那嗓音硬生生逐渐化作缠绵悱恻、婉转娇媚。 于无边黑暗的床帐中,勾人至极。 翌日。 雪过天晴。 宫中校场上,大清早就热闹非凡。 乃是因为今日,大周公主要与安南皇子呼莫邪比赛马球的缘故。 众多世家子弟、姑娘都已在校场四周挑了位置坐下,个个儿面带兴奋,只等着观看等会儿的马球比赛。 虽然往日也常常有这种比赛,可今日这场比赛的赌注非同小可,自然更值得观看。 校场附近有专供人更衣的楼阁。 鳐鳐独自把自己关在一间寝屋内,单手撑着落地青铜镜,恨透了昨晚那个戴阎罗面具的家伙。 那人不知发什么疯,硬生生索要了一夜! 她早上起来,双腿处疼痛得厉害,待会儿要怎么上马?! 正懊恼暗恨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佑姬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鳐鳐,你换好衣裳不曾?” 鳐鳐望向雕门,咬了咬唇瓣,声音闷闷的:“好了,我这就出来。” 她在明德书院读书时,书院中常常会办这种马球比赛,不过大抵都是少年们参加。 可她惯是个争强好胜的,因此特意选拔组织了一批姑娘,也玩起了马球,势要与那帮少年争个雌雄。 离开更衣楼,她与其他姑娘一同往马厩牵马。 她队伍里的姑娘,除了她与佑姬外,一共还有五人。 其中之一便是程酥酥。 虽然鳐鳐与她不和,但程酥酥不撒娇装柔弱时,马上功夫还是相当不错的,因此她才愿意让程酥酥进入她的队伍。 而此时,鳐鳐牵出自己的枣红马,偏头望向程酥酥:“你我斗了五年,虽是仇人,却比普通朋友还要了解彼此。程酥酥,你今儿帮我赢下这场比赛,勿要放水,可好?总归,你我在一块儿也算热闹,我若远嫁安南,你心里果真好受吗?此外,等呼莫邪这事儿了了,我自会与思慕哥哥退亲,你放心就是。” 程酥酥也牵出自己的马,笑道:“公主说的什么话,我虽与你不曾情同姐妹过,可到底也相识多年,自然不忍看着你远嫁到那种蛮荒地方。公主放心就是。” 她们皆做同样的打扮,用红缎带束起马尾,穿正红箭袖劲装,脚踩一双黑底牛皮靴,裤脚牢牢扎在皮靴里,看起来利落潇洒非常。 鳐鳐翻身上马,朝程酥酥拱手道了声“多谢”,便一夹马肚,朝校场疾驰而去。 程酥酥扶着缰绳上马,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眼底不觉浮起一重嫉妒。 第2026章 卿卿给皇帝哥哥请安 便是这身简单的劲装,魏文鳐穿起来也比她穿着好看。 只要魏文鳐留在镐京,思慕哥哥就永远不会多看她一眼。 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 她已经无法再容忍,她和思慕哥哥继续纠缠下去。 与其巴巴等着魏文鳐自己退亲,还不如她亲自上场,送她一份和亲大礼! 少女唇角泛起冷笑,一挥马鞭,也朝校场而去。 …… 校场外设了桌椅。 世家公子、小姐等皆已入席,宫女们捧来美酒茶茗、果盘点心等物,恭敬地摆在他们面前的长桌上。 魏化雨春风得意,姗姗而来。 他今日身着朱砂红箭袖劲装,外面随意披着件墨底绣金曼珠沙华宽松大氅,唇角噙着莫名笑容,一撩袍摆,在花思慕身侧坐了。 “花兄。” 他唤了声,脸上笑意更盛。 花思慕只觉这人像是黏黏糊糊的狐狸似的,笑起来颇为奸诈,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些。 魏化雨低笑一声,目光落在鳐鳐身上。 此时风起,小姑娘马尾上束着的红缎带正随风而舞。 白嫩小脸气鼓鼓盯着呼莫邪,俨然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捻了捻腰间挂着的骨埙,“朕的小公主生得越发好看了,花兄说是也不是?” “与你何干?” 魏化雨轻笑,一手撑在大椅扶手上,歪过身子又往花思慕跟前凑了凑,“如何就与朕无关了?说起来,你们这桩婚约当年是如何订下的,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吗?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年在魏北时,皇姑姑也曾为朕和鳐鳐订过亲呢。这手镯,便是信物。” 花思慕垂眸,目光落在他腕间。 精致雕刻着竹枝的金镯,分外显眼。 他记得,鳐鳐从前也总戴一只雕刻小青梅的镯子,很明显,与魏化雨腕上这只乃是一对。 眼底掠过冷意,他面上却仍旧带笑,“那么,不知订亲的文书在何处?又可曾交换过生辰八字?” 魏化雨唇角的弧度僵硬了下。 旋即,他正襟危坐,目光再度落在红衣少女身上,“花思慕,明人不说暗话,魏文鳐,朕要定了!” 花思慕挑了挑眉:“各凭本事。” 这厢两人战火硝烟味儿十足。 不远处,君念语也过来了。 他刚在居中的大椅上坐下,旁边立即飞扑过来一只小粉团子。 带着奶香味儿的小女孩儿,不过七八岁,生得玉雪可爱,抱住他的腰,仰头娇笑:“卿卿给皇帝哥哥请安!皇帝哥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女孩儿一口奶音,说话时颊边两个小酒窝,因为换牙的缘故缺了门牙,一双乌黑圆眼干净而明亮。 她喊完,照看她的奶嬷嬷急匆匆追过来,惶恐地对君念语行了大礼:“奴婢给皇上请安!小姐年幼不懂事,还望皇上勿要计较!” 君念语把小女孩儿抱起放到膝盖上,对身后的宫婢吩咐道:“去拿些切好洗净的甜瓜,把赣州新进贡的蜜桔也拿来。” 宫婢走后,小女孩儿扯了扯君念语的衣襟,“皇帝哥哥,卿卿想吃枣花蜜糖,还想吃金丝芙蓉糕!” 君念语望了眼她的小嘴,“卿卿正在换牙,不许食甜食。” 小女孩儿沉吟片刻,重又绽出单纯笑脸:“那卿卿听皇帝哥哥的话,不食甜食!” 她正是谢陶与张祁云之女,张晚卿了。 全镐京城的人都知晓,这位相爷千金十分得皇上宠爱,曾经还在乾和宫住过两个月,金尊玉贵不下公主。 大约将来被封后,乃是早晚的事。 此时校场中还未开赛,鳐鳐正昂着脑袋,同呼莫邪激烈地理论着什么。 小晚卿坐在君念语身侧,接过他剥好的金黄桔瓣,小心翼翼放进小嘴。 “甜否?” 小晚卿咽下桔瓣,认真地点点头,圆眼睛弯成了新月:“甜!” “卿卿今儿怎的有空进宫?你爹娘没让你在府中学规矩吗?”君念语手肘搁在桌案上,双手交叉,轻轻拂拭过指间的扳指,状似无意地开口。 他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因此特意把她留在宫中住过一段时间。 可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张祁云非得把小晚卿从他的乾和宫抱走。 仿佛他是君念语什么禽兽不如的人似的! 小晚卿认真地咽下桔瓣,“卿卿听说鳐姐姐要和安南的皇子殿下比试马球,所以特意央了娘亲准许我进宫观看。皇帝哥哥,鳐姐姐一定会赢安南皇子的,是不是?” 君念语的目光落在呼莫邪身上。 据他所知,这个男人在安南国分明暴戾嚣张,手底下不知犯了多少人命,更不知有多少年轻姑娘死在他手中。 可到了鳐鳐跟前,却故意扮出一副老实挨骂的模样…… 便是把鳐鳐嫁给魏化雨,他也不会送自己亲妹子,去与这种奸诈残酷之人和亲。 他沉思着,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程酥酥身上掠过。 他可是调查过了,为何呼莫邪会求娶鳐鳐…… 少年唇角流露出一抹凉意,继而拿起一只蜜桔,又亲自给身畔的小女孩儿剥了吃。 半柱香后,马球比赛终于开始。 双方七人,各派一人守在形似网状的球门前。 其余六人则骑在马上,手持球杆,在场中追逐击打一只猪皮内胆的藤球。 这场比赛时长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把藤球击进球门次数最多的队伍,便算是赢得比赛。 随着宣布比赛开始的铜锣声响起,鳐鳐一马当先,已然轻盈跃了出去! 尽管她在镐京城的名声,这些年来被程酥酥毁得七七八八,然而在场之人无一不承认,他们的公主,乃是极美的。 长长的马尾甩出利落的弧度,她追着球绕开安南国两名侍卫,不过刹那间就把藤球击进了网中! 在阳光下骄傲雀跃的英姿,几乎令所有世家公子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呼莫邪不在意地轻笑了声,略带阴鸷的目光,不经意投向程酥酥。 程酥酥握着球杆,微微颔首。 而两人这番小小的举动,尽都被魏化雨收在眼底。 少年饮了口酒,唇角笑容意味不明。 , 第2027章 追小姑娘,要什么脸皮 校场上,球赛还在继续。 鳐鳐这支队伍配合得极为默契,她连着击打进五球后,耀武扬威般从呼莫邪面前策马经过,挑衅般朝他投之以一瞥。 嚣张的眼眸流转,落在呼莫邪眼中,却是明媚不可方物。 他面上仍含着不动声色地笑,捻了捻编织成辫子的长须,修长双腿陡然一夹马肚,飞快朝前方疾驰而去。 君佑姬把藤球传给了程酥酥。 此时,程酥酥前方并无安南国人阻挡,只要把藤球击打进球网,就算是拿下一分。 很简单的事。 可击球的刹那,偏偏,她忽然在马鞍上颠簸了下。 于是那藤球竟然笔直朝守门的安南国侍卫投去! 侍卫轻而易举就抱住藤球,转手投掷给了呼莫邪! 呼莫邪浑身气势外放,同刚刚那副羸弱模样相距甚远。 他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握着球杆,如同穿花拂柳般绕开鳐鳐等人,微笑着把藤球击向球网。 不知怎的,那一球力道极大,竟生生把抱住藤球的那位姑娘,带的往后疾速倒退,生生撞倒了那座球网! “阿橙!” 鳐鳐疾驰向那姑娘。 小姑娘乃是将门之女,平日里功夫不下男孩子,她们队伍每次与人比赛,这小姑娘挡下了不知多少藤球,可谓立下大功,足以令男人都要刮目相看。 可今时今日,她竟然被呼莫邪一球打伤! 阿橙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忌惮地望了眼呼莫邪,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球网很快被宫人们重新整理好。 呼莫邪含笑朝鳐鳐拱了拱手:“在下出手没个轻重,还望公主殿下勿要责怪。” 鳐鳐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安南国人却如有神助,莫名其妙进了好多球。 鳐鳐望了眼场外五比二十的分数,终于不淡定了。 趁着中场休息的空隙,她喝了大口水,质问起程酥酥:“你怎么回事?刚刚那球,为何不传给佑姬?她那边分明很好进球的!” 程酥酥抬袖擦着汗,声音细弱:“我不曾看见郡主,如何传给她?公主殿下,都是我的错,我过会儿会好好表现的。” 鳐鳐看着她就来气,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等比赛重新开始,程酥酥却如同丢了魂似的,屡屡失误,害得鳐鳐又输了六分。 鳐鳐此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定然是程酥酥看不惯她,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她远嫁安南! 看来比赛开场前那番话,她算是对牛弹琴了! 她心头怒火更盛,在抢夺藤球的过程中,干脆手起杆落,一球杆狠狠把程酥酥从马上打了下来! 场外人只听得程酥酥尖叫一声,便从疾驰的骏马上跌落! 比赛只得暂停。 宫人们连忙冲过去把程酥酥扶起来,少女一条胳膊已然抬不起来,一颗门牙也给摔断了,鲜血横流,哭得极为惨烈。 场外御医过来看诊,对程承摇头道:“程姑娘手臂摔折了,得尽快治疗,怕是无法再进行比赛。” 程承皱着眉头,正要把程酥酥带去太医院,程酥酥却哭着转向鳐鳐:“你是故意的!我又不曾害你,你干嘛故意打我!” 她疼得厉害,哭起来时再没有之前梨花带雨般的美感。 鳐鳐骑在马上,相信这女人这次大约是真哭。 她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转了转球杆,“刚刚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抢球,我怎么知道你在我旁边?再说了,之前你传球的时候,不也未曾注意到佑姬在你旁边吗?” “你——” 程酥酥气急。 程承没叫她再闹下去,扶着她离开了校场。 程酥酥走后,鳐鳐这边便缺了一人。 呼莫邪策马过来,盯着她笑道:“怎么样,公主落后了二十一分,可比赛却还只剩下两刻钟,怕是追不平了。不若公主主动投降,如何呀?” 鳐鳐看见他嘴边那长长的胡子就来气。 她举起球杆指向他:“你与程酥酥沆瀣一气诓骗我,才把比分拉成这般。若光明正大的比试,还不定鹿死谁手!” 呼莫邪豪爽地大笑出声。 须臾,他望向鳐鳐,“未免旁人说我欺负你,不如这样,公主可从场外人中随意挑选一人进入队伍,这场比赛咱们继续比下去,如何?” 马球这种东西,十分考验默契。 一支好的队伍,必然是七人共同经历过无数场比赛,磋磨出来的技术与默契。 呼莫邪算准了鳐鳐随意挑来的人,必定比不得他们。 所以这场比赛,他们赢定了! 鳐鳐听见他的话倒是笑了。 小姑娘红衣皮靴骑在马上,“安南皇子,中原有言,说出去的话如泼去的水,可是收不回来的。你既这般大度,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言罢,她偏头望向魏化雨的方向。 幼时在魏北,她与魏化雨不知玩过多少次马球。 尽管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可那时培养起的默契,却是终身难忘的。 魏化雨在接收到鳐鳐的目光时,勾唇一笑。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站了起来。 魏北来的少年,立在阳光下。 一身朱砂红暗纹箭袖劲装,把他的身躯勾勒得修长挺拔。 外面披着的墨金底绣金曼珠沙华大氅,则使他平添几分慵懒雍容。 胸前垂落的长发编织成细发辫,串着魏北特有的小金珠,其余长发尽皆束成马尾,尾端在后背披散下来,越发衬得面庞英俊。 花思慕挑眉:“魏兄如何知晓,鳐鳐挑的人就是你?” 须知,他这位正牌未婚夫,还坐在这里呢。 魏化雨抬手指了指心,笑容玩味,“默契这种东西,想来花兄并不能明白。” “呵……”花思慕不以为意地呷了口酒,“和一群姑娘家玩马球,魏兄也不嫌丢人?” 魏化雨扔掉披着的大氅,迈开劲长双腿,逆光朝校场而去,“追小姑娘,要什么脸皮?” 花思慕被酒呛了下,再度望向魏化雨时,目光不觉充满忌惮。 一般人,都怕情敌色艺双绝不输自己。 然而更怕的,却是情敌不止色艺双绝,还十分不要脸。 此时此刻,魏化雨在花思慕心中,便是这等不要脸之人。 第2028章 小公主,乃是朕的心尖宠呢 魏化雨上场后,含笑盯向鳐鳐,“哥哥我若是替你赢下这场比赛,可有什么奖励?” “你也知晓你是我哥哥,替妹妹赢一场比赛,也有脸要奖励?”鳐鳐没好气地笑了笑,继而认真地盯向呼莫邪,“开始了。” “呵……” 魏化雨毫不在意。 抬眸看向前方时,眼底却满是戾气。 花思慕也就罢了,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男人,也该打鳐鳐的主意。 怕是嫌他自己命太长。 场外,君念语仍旧在给小晚卿剥桔子。 一双狭长而雅致的凤眸始终落在场中,他看着与鳐鳐配合默契的魏化雨,眼底不觉掠过一重重凉意。 这两个人,即便五年不曾相见,可这份默契,却始终不曾消减半分。 哪怕鳐鳐做出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这个男人,都能在瞬间明白她的动向,然后进行最适当的补位…… “皇帝哥哥,那个哥哥是谁呀?他好厉害,与鳐姐姐配合得好好哦!” 身侧的粉团子认真张口,奶萌奶萌的。 君念语笑了笑,拿了瓣桔子塞到她嘴里。 场上,呼莫邪原本轻松的神态,却是越来越冷厉。 他在马背上喘着气,望向魏化雨的目光阴狠而毒辣。 他知晓这人乃是魏北的帝王,并非他可以惹得起的存在。 可这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追求大周的公主,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凭什么阻止他! 趁着鳐鳐带球离开的功夫,呼莫邪同魏化雨并驾齐驱,低声道:“今儿这校场上,你若让我,待我继承安南皇位,我可以背叛大周,以魏为尊,每年携重礼朝拜魏北帝国!” 英俊的少年,始终噙着微笑。 视野中,是鳐鳐轻盈策马的背影。 他温柔道:“瞧皇子说的,朕哪儿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可偏偏你要抢的小公主,乃是朕的心尖宠呢。你说说,如此,朕哪儿能让?” “什么?!” 呼莫邪不可置信地盯向他。 他只听说,魏北帝王与大周公主关系不睦,却不曾知晓,这关系哪里是不睦,分明是情深似海! 就在他发愣的功夫,魏化雨稍稍勒住缰绳。 马速减缓,修长指尖弹出一粒小石头。 那石头携裹着内劲,直接弹到了呼莫邪的马屁股上。 骏马痛得长嘶一声,竟然不顾呼莫邪的大喊大叫,直接载着他冲出了马场! 到底是在海国长大的,呼莫邪并不如魏化雨那般擅长驾驭马匹,在座下骏马发狂时,直接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摔得七荤八素,人事不知。 “哎呀,安南皇子怎的这样不小心?” 魏化雨满脸担忧,装模作样地策马过去瞧。 少年背对众人,面上却噙起微笑,低声道:“忘了告知皇子,在我们魏北,你可以抢男人的财宝,却不能抢我们的女人。抢财宝是恩怨,抢女人,是死仇。” 话音落地,御医等人也赶了来。 魏化雨调转马头,回眸瞥了眼仍旧处于惊骇中的呼莫邪,潇洒利落地离开。 最终这场比赛,还是鳐鳐这一方获胜。 小姑娘高兴得什么似的,浑身汗水淋漓,却仍旧欢呼雀跃,同佑姬和其他小姑娘抱在一块儿庆祝。 魏化雨立在场边,遥遥望着她在阳光下的笑颜,茶褐色瞳眸里里俱是温柔。 小姑娘们都去更衣楼沐身换衣时,鳐鳐跑到他面前。 她仰头,望着这个比她高许多的少年,“那什么,雍华宫晚上设宴庆祝,你可要过来玩儿?” “小公主这是……特意在邀请我?” “呸,少自作多情了!谁特意邀请你,我不过是看你可怜,在镐京城没什么朋友,所以顺口问你一句罢了!爱来不来!” 鳐鳐说完,转身就要走。 却, 被魏化雨握住手腕。 他把她拉到怀中,自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贴着她的耳畔,呵气如兰:“我家小公主总这般口是心非,我也是相当困恼的……明明思我如狂,想我去你那雍华宫,嘴上却这般硬……难道你的教导嬷嬷不曾教过你,女孩子家,要小意温柔吗?” 呢喃般的细语,透着说不出的风情。 叫鳐鳐一张粉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此时校场附近还有不少人。 鳐鳐心如擂鼓,急忙挣开他的怀抱,咬唇瞪了他一眼,急匆匆地跑走了。 魏化雨轻笑出声,不在意地摸了摸唇。 他的小公主,不止唇瓣尝着极为好吃,连那耳垂,也相当白嫩.干净,好吃得不得了呢。 鳐鳐慌慌张张地奔进更衣楼,寻到自己房间,在圆桌旁坐了,挽袖斟了一大盏冷茶,仰头咕嘟咕嘟全给灌了下去。 然而这么多茶水亦不能平缓她的心跳。 小姑娘想着刚刚的画面,且四周还有那么多人看见,就苦恼地抱住脑袋,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外间响起了叩门声。 她抬头,瞧见君念语正推门而入。 被他牵着的小晚卿,伶俐地奔进来,声音奶萌奶萌的:“鳐姐姐!恭喜你赢了马球比赛!” 鳐鳐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目光却只落在君念语身上。 这厮无事不登三宝殿,主动来寻她,必是为了刚刚魏化雨当众抱她的事儿。 果不其然,君念语面无表情地踏进来,就负手走到窗畔,俯视外间的景致,语带淡漠:“你和魏化雨,怎么回事?” 鳐鳐本就心虚,被他这么问,就越发不自在,“我和他能怎么样?倒是你,弄这什么劳什子的马球比赛!你就不怕我输了吗?!若我输给了呼莫邪,难道你果真要看着我远嫁?!” 君念语伸手拂拭过镂花窗棂,“朕那夜,只说若你输了,允你远嫁。却并未说明,究竟远嫁去何处。” 若有深意的话,令鳐鳐愣了愣。 君念语转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过了年底,你便是十五岁。作为皇族公主而言,已经是出嫁的年纪。究竟嫁谁,好好想清楚。” 鳐鳐最不喜他这种居高临下的警告语调,于是眼眸转到旁边,只抱着小晚卿玩,不肯搭理他。 君念语望了眼小晚卿,咳嗽了声,“另外,派杏儿出宫去张府送信,就说你要留卿卿在宫中过夜,请他们不必着急。” “我?!”鳐鳐歪了歪头,笑容恶劣,“皇兄好不要脸!” , 有宝宝有求加更,是这样的,因为九月底就要发新书,这个月大部分时间都会用来准备新书,会特别忙,所以《萌妃》最近可能没办法加更,抱抱支持菜菜的花菜菜们! 第2029章 秀色可餐 小晚卿睁着一双圆眼睛,无措地望着这对兄妹。 君念语又咳嗽了声,“张相不许朕把卿卿留宿宫中,你便帮朕这一回,又如何?” “呵,皇兄莫非忘了,平日里你是如何待我的吗?想我帮你,也得拿出点儿好处不是?我要珠钗十二幅!要国库里最好的那些!” 君念语盯着狮子大开口的亲妹子,似是磨了磨牙,才面无表情地应下。 他带着小晚卿回乾和宫,鳐鳐则沐身更衣,回雍华宫准备庆祝宴会。 另一边,太医院。 程酥酥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因为骨折,所以被迫上了夹板,白纱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分外可怜。 而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窗外,原本嫣红的唇瓣,都被咬得发青发紫。 程承给她斟了一盏茶,“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如何抢,也抢不回来。镐京城好男儿多如牛毛,你为何却偏偏看中花思慕?” 程酥酥怒恨地盯向自己兄长,“我为何看中他?!那兄长为何看中君佑姬?!说什么不是我的抢也抢不回来,我问你,若君佑姬有朝一日许配了人家,难道你不想把她抢回来吗?!” 如此质问,程承无言以对。 他坐在边大椅上,轻抚过腰间佩刀,很快起身离开了这里。 程酥酥气得把手中茶盏砸碎在地,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好好的,程姑娘这是在哭什么?” 并不纯正的中原话,从门口响起。 程酥酥抬眸看去,就瞧见呼莫邪撩起一角门帘,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她随手擦去眼泪,期待道:“比赛,可赢了?” “哼。”呼莫邪跨了进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魏北皇帝突然冒出来顶替了你的位置,生生把比赛局面给扭转了!” 程酥酥看着他在大椅上坐了,不禁愠怒:“没用的东西!那你来这里作甚?!” “程姑娘,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程酥酥翻了个白眼,因忌惮眼前这位男人,声音到底和缓了几分,“你对魏文鳐,还有那个意思否?” “她本人,比你给我的画像更美。这般美人,我自然要收入帐中。”呼莫邪指尖敲击着案几,“只是我没料到,魏北皇帝,也对她有意……” 程酥酥想起魏化雨的姿容与尊贵身份,就越发妒忌起鳐鳐来。 半晌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唇角流露出一抹恶毒至极的微笑:“从前我们在明德学堂读书时,每次魏文鳐赢了马球比赛,就会在雍华宫设宴,想来,今晚也不例外吧?” 呼莫邪盯着她。 程酥酥低笑出声,“她被野男人睡了,清白早就没了!可偏偏,他们却都不信我的话!我今儿晚上,偏要找证据当众拆穿她,叫所有人都知道,她魏文鳐以公主之尊,被流氓地痞给睡了!哼,届时,她要么嫁给占她清白的流氓地痞,要么远嫁与你!我倒要看看,她还敢不敢再缠着思慕哥哥!” …… 入夜。 雍华宫灯火辉煌,宫女们手捧银壶美酒、果盘佳肴等物于游廊中来往不绝,给寂寂雪夜添上一层奢华与热闹的彩衣。 正殿内琵琶声起,年轻的公子姑娘们觥筹交错,正把酒言欢。 鳐鳐今夜心情不错,正与花思慕、君佑姬等人玩行酒令。 魏化雨靠坐在临近正殿雕门的地方,一手提着酒壶,余光始终落在鳐鳐的面庞上。 小姑娘今夜喝了不少酒,脸蛋酡红,说话间透着一股子娇气,琥珀色眼眸在灯火下莹润剔透,格外漂亮。 “秀色可餐……” 少年低笑,仰头灌了大口酒。 恰在这时,一道柔弱嗓音自殿外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望去,只见程酥酥左臂用纱布绑在胸前,周身披着件大氅,静立在屋檐下,看起来袅袅娜娜,分外弱不禁风。 立即有世家公子忍不住地怜香惜玉起来,把她领进殿中,笑道:“公主殿下与我等玩行酒令呢,酥酥可也要一道?对了,你手臂上的伤,无事吧?” “托你们的福,太医说修养两三个月就好了。”程酥酥笑着,挑了鳐鳐身侧的位置坐下,“公主殿下,你并未邀请我,我却贸然前来……会不会打搅了你的雅兴?” 鳐鳐自打她进来,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 她撇了撇嘴角,“哪儿能啊,你不顾重伤也要过来参加本宫的宴会,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程酥酥笑容温婉,“对了,我在半道上碰见了安南皇子,他听闻公主这里在办夜宴,说回行宫换身衣服就来呢。说起来,安南皇子待公主真好。” 鳐鳐:“呵呵。” 她不想搭理程酥酥,于是唤了歌姬舞女进来表演。 趁着众人看表演的功夫,她捧着酒盏,独自跑到魏化雨身侧跪坐了。 魏化雨手肘撑在矮几上,本是闭目聆听乐曲。 她一过来,他便睁开了眼。 鳐鳐挽袖给他斟了一盏酒,“殿中嘈杂,你如何知晓我过来的?” “香。”魏化雨凑近鳐鳐的脖颈,贪婪般深深嗅了一大口,“小公主身上,有旁人没有的香。” “就你不正经!”鳐鳐咬牙把他推开,掸了掸宽袖,正色道,“白日里,多谢你了!” 魏化雨捉住她垂落在胸前的一根细发辫把玩,笑容玩味儿,“小公主轻飘飘一句多谢,真是叫哥哥失望得很呐。怎么地,也得附赠香吻一枚,方才不负我上场击球的辛苦吧?” 鳐鳐拂开他的手,“我跟你说正事,你少动手动脚!昨晚,我又碰到那个占我便宜的家伙了!我在他手臂上划了个极深的口子,算是记号吧。听说风玄月这两天会到京,你让他的天玄门帮我查查,镐京城里,哪些人手臂上有指甲划伤。” 话音落地,魏化雨眼底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原本拎着酒壶的手,下意识藏进袖中几分。 他问道:“若查出那人是谁,妹妹打算如何?” 鳐鳐“砰”一声,重重把酒盏掷到矮几上。 她冷笑:“自然是要把他那玩意儿,剁了喂狗!” 魏化雨挑了挑眉。 莫名的, 下身一寒…… , 今天特别忙,奉上两千字,不要嫌弃哈! 另外请看作者的话。 第2030章 为了她,他愿意与全天下为敌 他不自然地饮了口酒。 恰此时,殿外传来宫女们恭敬的问安声: “奴婢见过安南皇子!” 鳐鳐别过小脸,“来了个程酥酥不说,那讨厌的男人也跟来了……好好一场宴会都办不成!” 正嘀咕着,呼莫邪已经出现在殿外。 他笑呵呵跨进殿中,先朝鳐鳐拱手作揖,“恭喜公主殿下赢得这场马球比赛,在下不请自来,想来公主应当不会介意吧?” “你也知晓你是不请自来……”鳐鳐眼波流转间都是凉意,“介不介意的,你都来了,本宫能说什么?” “呵呵。” 呼莫邪干笑两声,目光与魏化雨打了个照面,便略微忌惮地收回,寻了鳐鳐旁边的座位坐下。 鳐鳐呷了口酒,不喜与他接触,于是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呼莫邪倒也不在乎她的态度,只亲自给魏化雨添了一盏酒,“白日里,你在校场上的话,当真?” “怎么?” “大魏皇帝,你大约并不知晓,这位周王朝的公主,已然失了清白。听闻如你们这种尊贵的人,是不屑迎娶失贞女子的。既如此,不知大魏皇帝,能否把周国公主让与在下?” “失贞?” 魏化雨想着凉州词那一夜的缠绵,不觉轻笑。 “怎么,大魏皇帝不信在下的话?”呼莫邪望向程酥酥,“我想,过不了半刻钟,大魏皇帝就会相信此事属实了。” 他说完,魏化雨仍旧不以为意。 过了会儿,有宫女过来送今冬新酿的梅花酒。 晶莹剔透的酒液,盛在天青色大陶瓮中,放在树藤编制的筐篓里,由六名美貌宫女抬进殿中。 鳐鳐作为雍华宫主人,自然是要亲自给陶瓮揭盖。 此时舞姬尽皆退了下去,琵琶声也逐渐小了。 宫女们把梅花酒放在大殿中央,恭敬地撤到旁边。 鳐鳐很欢喜这梅花酒,因此几步上前,迫不及待地掀开陶瓮盖子。 只见酒液纯澈,其间浮着几瓣淡粉梅花,浓烈醇厚的酒香,几乎刹那间就弥散在殿中。 “今冬的佳酿,似是比往年要浓香些。”鳐鳐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木勺,小心翼翼舀了一勺放到唇边品尝。 程酥酥走到她身侧,笑容温婉:“公主酒量不好,今夜便少喝些罢?若是醉了,没得皇上又要说你。” 她温温柔柔地说着,就去拉鳐鳐的左袖。 “你别碰我。” 鳐鳐最厌恶她,下意识拂开衣袖,可不知怎的,这程酥酥竟然轻呼一声,拽着她的宽袖,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殿中燃有地龙,本就极为暖和,再加上人又多,因此鳐鳐就只穿了件缎面宫裙。 随着程酥酥摔倒,左边儿宽袖整个被撕裂开! 白嫩的藕臂,霎时暴露在灯火下。 “程酥酥,你做什么呀!”鳐鳐皱眉,尚未呵斥,程酥酥已经惊恐地跪倒在地。 “公主殿下恕罪!臣女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弄坏您的衣袖的!更不是,更不是有意要戳穿您没了守宫砂……”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可大殿如此寂静,在座之人,又有谁没听见呢? 所有人,包括花思慕在内,几乎都下意识望向鳐鳐的左臂。 少女的手臂纤细白嫩,虽则好看,却的确少了该有的东西…… 守宫砂。 象征小姑娘清白干净的守宫砂。 殿中不过寂静半瞬,便响起接二连三地窃语。 鳐鳐站在大殿中央,仍旧有些犯傻。 事出突然,她半点儿准备都没有! 很快,她望向花思慕。 这个守护了她五年的少年,这个与她约有婚姻的少年…… 她原本想好了,就用自己身体有疾不宜成亲为借口,来退婚的。 如此,也能给他该有的体面。 可是…… 可是,现在亲还没退,她的不洁,却暴露在了所有人眼中。 未婚妻婚前与旁的男人不清不楚,这种事传出去,会损坏他的颜面的。 程酥酥把她脸上的惶恐不安看在眼底,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一抹得意微笑。 她也望向花思慕。 她很想知道,思慕哥哥,究竟会如何应对这种事? 是原谅她,还是…… 此时,花思慕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早已攥紧成拳。 他的确不在乎鳐鳐失去清白,但那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鳐鳐没了守宫砂,都知道他花思慕被人戴了绿帽,他该如何抛下那份羞耻,仍旧光明正大的迎娶鳐鳐? 作为一个男人,他做不到毫无芥蒂。 而他脸上的犹豫,亦被鳐鳐看在眼底。 少女忽而笑了下。 她垂眸,毫不在意地又舀了一勺酒,慢条斯理地送到唇畔。 细细品尝过,她淡淡道:“今冬的梅花酒当真是不错的……听闻前朝的庆宜公主最好梅花酒,府中豢养的无数面首,为讨她欢喜,每年都会争相献上各地寻来的梅花酒,以讨她欢喜。不知将来,是否有男人,也肯为本宫不辞辛劳地寻那梅花酒?” 话音落地,满殿公子皆都表情各异。 这话背后的意思,乃是他们这位公主,欲要效仿前朝的庆宜公主,豢养面首的意思。 总归名声已经臭了不是? 与其费尽心思去找姻缘,不如自个儿出宫开公主府,余生里也能活得自在不是? 程酥酥眉梢眼角难掩笑意,从地上站起身,很快又是梨花带雨的模样,吃惊道:“公主殿下果真不打算与思慕哥哥成亲了?您真的要效仿庆宜公主豢养面首吗?” 她问完,又轻叹一声:“不过,想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公主与人私通,做出那般罔顾礼义廉耻的事情呢?若放在旁人身上,说不准就要被沉塘了呢。” 殿角,呼莫邪眉眼含笑,看向魏化雨,“大魏皇帝,在下不曾说错吧?周王朝的公主已非处子,也不知被哪个市井混混夺了清白。这般姑娘,怕是配不上您了。” 魏化雨披着件大氅,单手托腮,一双略微斜翘的漆眸,只深沉地盯着殿中的姑娘。 该是娇花般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小女孩儿,此时袖口破了大半,却仍旧面带微笑站在殿中,倔强地以从容不迫的气度,面对所有人鄙夷的目光。 可那眼眶,却分明是红的。 少年的心口,狠狠疼了一下。 第一次,为凉州词那一夜,心生懊悔。 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站起身。 来自魏北的年轻帝王,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来到鳐鳐身畔。 他沉默地把大氅裹到鳐鳐双肩,宝贝般将她揽入怀中。 他挑衅地望向四座,唇角勾起:“可能要让诸位失望了,占有我家小公主清白的,并非是什么市井混混,而是朕。” 为了他的小公主,他愿意罔顾礼义廉耻。 为了他的小公主,他愿意与全天下为敌。 , 《萌妃》开书以来从没有断更过,菜菜这段时间太累了,请容我暂时休息几天,少更新一章。 第2031章 魏文鳐,是我早就要定了的女人 魏化雨说完,殿中所有人的神情,俱都变了。 程酥酥抬手捂住嘴,满脸皆是惊恐与不可思议。 她苦心孤诣设下的圈套,好不容易把魏文鳐这贱人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人前,可是,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个玷污她的男人,为什么会是魏北的帝王?! 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面露诧异,根本无法预测,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然而如何收场,已非他们能够干涉得了的。 鳐鳐淡淡一声“送客”,便有宫女过来,恭敬地请在座所有人出宫。 殿中只剩下两人时,鳐鳐抬手给了魏化雨一巴掌。 眼眶通红的少女,冷笑道:“我费尽心思找鬼市的人,去查凉州词那晚之人是谁,没想到,却是我的好哥哥……魏化雨,你对得起我!” 那一夜的屈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根本没有办法不仇恨眼前这个少年。 魏化雨揉了揉被扇红的脸颊,笑容依旧顽劣,“我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 “玩笑?我的名声被毁成这样,你竟觉得是在开玩笑?!”鳐鳐怄火,随手捡起桌案上的酒盏等物就往他身上砸,“魏化雨,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不要脸的人!” 魏化雨一一接住她砸来的青瓷酒盏、酒壶等物,完好无损地给放到案几上,英俊年轻的面庞上,仍是玩世不恭的嬉笑,“好妹妹,总归我也在众人面前承认了不是?咱们既生米煮成了熟饭,不如你嫁给我得了?” “呸,不要脸的玩意儿,谁要嫁给你?!”鳐鳐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要揍这少年。 魏化雨轻巧侧身,顺势握住鳐鳐的细腕,把她往怀中一拽。 少年劲瘦的胸膛,紧贴着少女的细背。 他对她俯首帖耳,于灯火缱绻的殿中呢喃出声:“我的小公主分明是欢喜我的,如何偏要说这口是心非的话?你敢指天发誓,说你不想嫁给我吗?” 说罢,偏过头啄了下鳐鳐的唇瓣。 鳐鳐脸红到脖颈,挥手就去揍他。 可她追不到他,于是独自站在殿中,双手捂脸哭出了声儿。 却悄悄儿地,从指缝中去偷瞄魏化雨。 她知道的,小时候她每次哭,他都会主动过来哄他。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人真的凑了过来。 他取了块绣帕递给她,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如我家小公主这般刁蛮泼辣的姑娘,我愿意娶就不错了,你还哭,怎有脸哭的?” 鳐鳐才不哭呢,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扬起拳头就要揍他。 魏化雨也不躲,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好妹妹,你往这里揍,揍成了猪头,镐京城那些女人,又得嘲笑你嫁的人丑。看到时候,究竟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他都这么说了,鳐鳐哪里还揍得下去。 她唇角极快翘了下,很快转过脸不搭理他。 “妹妹可是笑了?”偏少年非得凑过来,手底下没个轻重地捏她脸蛋,“来,再笑一个我瞧瞧!” “魏化雨,你怎么那么讨厌!” 鳐鳐跺了跺脚,一掌打过来,少年忙笑着避开。 两人仍旧在殿中追逐打闹。 大约最好的爱情,便是总有一个人,愿意放下身段、放下自尊,厚着脸皮来哄另一个人开心。 殿外,细雪簌簌。 君念语一袭狐毛大氅,静立在雪地里。 他是听宫女禀报了雍华宫这边的事,才放下手里的奏章,急着赶过来的。 此时,那双雅致狭长的丹凤眼,正静静盯着殿中景致。 青梅竹马,亲密无间,大约说的,就是眼前这幅场景吧? 可是…… 他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攥了攥拳头。 可是,他君念语的妹妹,大周王朝的公主,岂能被那个魏北的男人,这般轻而易举就娶走?! …… 翌日。 魏化雨昨夜是歇在雍华宫偏殿的。 原本他厚着脸皮撒泼打滚地要赖在雍华宫,是想蹭鳐鳐绣床的,却被鳐鳐一脚踹下了床。 无法,他只得不甘不愿地抱着软枕香被,独自去偏殿睡。 在魏北这五年,他有每天黎明前起床练刀的习惯,谁知今儿刚起,打开门,就看见一位太监笑嘻嘻地恭立在殿外: “给魏国皇上请安!奴才奉圣上旨意,请魏国皇上去乾和宫说话。” 魏化雨是何等通透玲珑之人,自然知晓君念语那厮是要找他麻烦了。 毕竟,他占了人家亲妹子清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也不慌,仍负着双手,唇角含笑,淡淡道:“领路吧。” 小太监不觉对他的气度另眼相看,态度越发恭敬几分。 等到了乾和宫,天色才刚蒙蒙亮。 乾和宫寝殿内点着几盏明灯,君念语静坐在窗畔软榻上,肩上披着件紫貂毛大氅。 魏化雨踏进来,看见这厮手里拿着书卷,眼睫低垂,似是正在看书。 只是眼下的青黑,却暴露了这厮一宿未睡的事实。 他含笑,与君念语隔着小佛桌坐了,见桌上摊开的棋局尚未结束,于是拈起一粒白子落在棋格上,“我幼时就觉着,咱们迟早有一天要成连襟。瞧瞧,果然不出我所料。” 君念语从书卷中抬眼,丹凤眼凉薄至极,“你是不是觉得,鳐鳐果然不得宠爱,乃是有名无实的公主,所以,可以任由你欺辱?” “我从未如此认为,大舅哥可勿要冤枉了我……”魏化雨漫不经心的,又拈了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局已是死局,你如何落子,也无法盘活了它。鳐鳐作为我大周的公主,原已有婚约,你行不义之事在前,可曾想过后果?长兄如父,若朕果真把她许配与你,将开天下玷污之风,宵小之辈都会纷纷效仿你。届时,伦理何在?教法合在?” 君念语面无表情地说着,伸手欲要把棋盘上的子一一收回。 魏化雨按住他的指尖,一字一顿:“魏文鳐,是我早就要定了的女人。你口中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她父亲一意孤行定下的。于我姑母而言,她从一开始,就想把鳐鳐许配与我。” 他唇角流露出一抹恶劣冷笑,抬手拈起一颗白子,慢悠悠落在棋盘角落,“死局活局,不过一念之间。” 随着他落子,这局走到尽头的棋,竟又被他盘活了。 “你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无非是我所出价码不够……”魏化雨往后一靠,双臂闲适地搭在窗台上,“说罢,大舅哥究竟要怎样,才肯松口放她与我走?” , 第2032章 以血发下的誓言 君念语瞥了眼棋盘上的活局。 他漠然合上书卷,“在你眼中,一切都是用利益来衡量的吗?若有朝一日,其他人想从你那儿得到鳐鳐,是不是只要所出价码足够,你也会轻易而举把我的妹妹,卖给那人?” “大舅哥真爱说笑……” “我仅有鳐鳐一个妹子,这五年虽是同她争吵度过,可血浓于水,她在我眼中,胜过我的生命。” 魏化雨挑了挑眉,转动眼眸看向君念语。 此时天光初现,雕窗外朝霞映雪。 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个初冬的黎明,正襟端坐在小佛桌旁,眼下是一宿未眠的青黑,眼眶则微微发红。 在这个寻常的黎明里,魏化雨忽然窥见了这位年轻的大周皇帝,对他妹妹的真情实感流露。 再如何嫌弃,再如何怒其不争,追究起来,却也终究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啊! 他敛了眉眼,勾唇一笑。 天光破晓,薄金色的霞光从琉璃瓦檐折射,温柔落于他的瞳孔里。 他望向一侧侍立的小太监,“去,把我从魏北带来的烈酒拿来。” 小太监愣了愣,下意识望向君念语,见他并不反对,于是颠颠儿地去魏化雨所居宫殿拿酒。 他很快捧来一只深青陶瓮。 魏化雨解开封泥,浓烈的酒香,霎时弥散在乾和宫寝殿。 他拿过两只天青色瓷碟满上,“魏北最烈的酒,一盏可醉风月,一坛可醒余生。然无以下酒,唯有在下真心一颗。” 说着,随手摘下腰间佩刀,对着掌心轻割了下。 鲜血渗出,被他尽数滴落在酒碟之中。 原本醇厚剔透的酒酿,霎时晕染开血红。 他微笑端起其中一碟酒,满不在乎地饮下肚。 君念语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他喝完酒后,才慢慢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同样一饮而尽。 这些年他饱读各国志,知晓魏北那边有饮酒为誓的风俗。 即把自己的血液滴落在酒水里,以此发下的誓言,必定会一生遵守,否则,就会受到神灵最残酷的惩罚。 魏北那边信仰神灵,以此发下的誓言,比中原这边的死誓更具约束力,魏人是绝不会违背的。 他饮尽酒,抬眸看向对面。 千言万语,皆都化在了那坛酒中。 这是男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沉默, 却有效。 …… 这一天,魏化雨和君念语生生把那坛酒分食了个干净。 酒太烈,饶是两人酒量再好,也免不了酩酊大醉。 魏化雨在第二天晌午才醒,揉着宿醉胀痛的脑袋,唤来锦鱼、锦瞳替他梳洗更衣。 双胞侍女一前一后地侍奉着。 锦鱼把净面的湿帕挂好,回头笑道:“镐京城那位花公子,昨儿遣了人进宫,给圣上送了帖子来。只是圣上尚还醉着,因此不曾读过。” 说话间,锦瞳已经给魏化雨扎紧腰带。 她抬头娇笑,“奴婢把帖子读给圣上听?” “好。”少年声线低哑,在圆桌旁坐了,边用早膳边听着锦瞳读帖子。 那帖子,竟是花思慕邀请他今夜前往凉州词听曲儿的。 锦鱼活泼,免不了多嘴,笑道:“这位花公子还真有闲情逸致,未婚妻都被咱们圣上抢走了,却还有心思邀请圣上听曲儿……奴婢若是他,早就羞愤得一头撞死了。” 锦瞳刮了下她的鼻尖,温温柔柔地把热羊奶端上桌,一双杏眼含情凝睇地望向魏化雨,“主子,大周公主身份尊贵,她若嫁与您,必定是皇后位份。可,宋姑娘那边……” 少年侧脸坚毅冷漠。 他用完早膳,端起羊奶一饮而尽。 未曾理会侍女的话,他起身,面无表情地提刀出了寝殿。 锦鱼好奇地走到窗畔,看着他在宫苑中练刀,不觉挑了挑眉,“姐姐,你说说看,这大周公主与宋姑娘,究竟谁会当皇后呢?” 锦瞳也在看魏化雨。 那双水蒙蒙的杏眼中,爱意缱绻。 锦鱼回过头,见自家姐姐如此表情,忍不住轻笑着打趣:“姐姐容貌美艳、气度非凡,若能有个好出身,说不准也能当个贵妃什么的呢!” “就你嘴贫!” …… 入夜后,魏化雨果真应约去了凉州词。 一踏进这座金碧辉煌宛若天宫的楼阁,便有侍女过来,恭敬道:“给魏国皇帝请安!花公子交代,您若过来,让奴婢领您去枫叶画舫。” 枫叶画舫,正是当初魏化雨买下鳐鳐后,寻欢作乐的那座船。 魏化雨轻笑,“那便劳烦姐姐领路了。” 他生得英俊,眉目间又有中原的少年不曾有的深邃,笑起来时眉眼弯起,宛若大漠明月,令那侍女霎时红了脸。 侍女领着他来到枫叶画舫,便乖觉退下。 魏化雨抖了抖锦袍,慢条斯理地踏上画舫楼阁。 推开雕门,寝屋中遍生暖香。 花思慕瘫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侧摆着许多空酒坛,下颌出胡茬凌乱,竟比前两天憔悴许多。 魏化雨踏进门槛,弯腰拾起一只酒坛掂量,“怎么,花兄请我前来,莫非是要与我喝酒?倒是难得。” 花思慕抬眸。 血丝遍布的眼眸,无端令人生畏。 不过刹那,他骤然朝魏化雨掠了过来! 拳风赫赫,朝魏化雨面庞揍去,“那夜凉州词被拍卖的女子,正是鳐鳐吧?!你早就认出了她,所以才一心要买下她!” 魏化雨出掌格挡,笑容散漫,“花兄聪明一世,却偏偏糊涂一时。姻缘天注定,你如今对我发火,也是无用的。” “哼!” 花思慕突然收拳。 他立在寝屋中,“那一夜,她脸上戴了黄金面具,你是如何认出她的?” “眼睛。”魏化雨垂眸掸了掸衣袖,“她的眼睛,与姑母一模一样。你知道否,大魏皇族的女人,瞳孔是如出一辙的琥珀色。那种色泽非常纯正,我一眼就能认出。” “呵……在我看来,姻缘并非天注定。” “哦?” 魏化雨抬眸的刹那,花思慕忽然袭向他! 他下意识躲开,反手便是一掌! 可出乎意料的,花思慕似是刻意要挨这一掌般,不避不闪,生生挨了这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硬生生撞塌了那座绣床。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身,朝旁边吐了口血。 抬眸时,俊脸上却分明噙着笑,“在我看来,世间从没有天注定的事,不过事在人为罢了。正如你与她分开五年,却仅凭一双眼,就能认出她。而我与她这五年的相处,不过是个笑话。” 他站起身,抬袖擦了擦唇角的血渍,抬步朝寝屋外而去,“这一掌,是我欠鳐鳐的。” “此话何解?” 花思慕同他错身而过,声音满含自嘲:“那夜我若挺身而出,维护鳐鳐的清誉,是不是一切会大不相同?身为她的未婚夫,我不曾为她出头。终究,是我胆怯了。姻缘里,最先胆怯的那个人,注定了是输家。” 魏化雨侧目望向他的背影。 他知晓,镐京城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鳐鳐从前的未婚夫,是彻底放手了。 他轻笑了声,在佛桌旁盘膝坐了,随手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其实他不觉得花思慕有多么喜欢鳐鳐。 一切,不过是少年间的争强好胜罢了。 , 那啥,和编辑大人商量了下,因为一些原因,新书发布时间延迟,改为十月下旬,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第2033章 佑姬妹妹 镐京城。 千万盏灯火宛如璀璨流动的金海般照亮了黑夜,笙歌繁华、倾国盛世,莫不如是。 一座格外奢华的酒楼临水而立,正是当年张祁云特意为谢陶建造的花好月圆楼。 如今多年过去,临河一带已发展得如火如荼,酒楼歌馆鳞次栉比,首饰、成衣、糕点、文房四宝等各种店铺比比皆是,热闹程度丝毫不输皇城长街。 花好月圆楼楼上雅座,有观景的美人靠。 美人靠的廊下,两盏红绉纱灯笼轻曳。 君佑姬独自立在扶栏后,俯瞰着满目繁华,漆黑的眼瞳深处,却分明盛着淡漠的凉薄。 她背后,程承正垂眸煮酒,“雍华宫一事,终是我妹妹有错在先。她在对花思慕的感情中陷得太深,以致如今无法自拔,才把矛头对准了公主。” “何必解释?”少女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你送去鬼市的帖子,分明说约我来此,是为了替你妹妹致歉。所以,我只想听你致歉。” 程承自嘲一笑,拿湿帕包裹住酒壶拎手,把它从小火炉上取下,“我不过是想以致歉为由,与你独处罢了,郡主何必拆穿我?” “独处?什么时候了,程公子竟还想着女色……” 程承斟了两盏热酒,偏头望向她。 少女背对着他,披散在腰间的雪色长发,被夜风轻轻拂动,衬着冰蓝色重纱宫裙,越发显得如梦似幻,瑶台仙姬也似。 而她的嗓音与寻常女子的娇媚不同,总是偏于清寒,若是暑天里听着,定要恍惚以为含了块儿冷透的冰。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浓浓的痴恋与疯狂,声音听起来却仍旧镇静冷淡:“郡主是说今日傍晚之事吗?” 今日傍晚,君念语下了一道旨意,封程酥酥为郡主,远嫁安南,为呼莫邪正妃。 七日后,就要启程离开镐京。 连留在亲人身边共度除夕的机会,都不曾留给她。 这算是对程酥酥算计鳐鳐,最直接的报复了。 程承低笑几声,“说来郡主大约不信,对程酥酥这个妹妹,我责任感居多,却从未有什么兄长的爱意。终究是妾室所出,又蠢笨得很,哪里配得到我的关心与呵护?” 程承母亲乃是正室,在生完他以后,就再也无法怀有身孕。 后来程老爷的妾生了个女儿后难产而亡,他母亲就把那小姑娘抱到身边抚养,也就是如今的程酥酥。 君佑姬抬起纤纤玉手,轻抚过雕花扶栏。 她仰起头,望向无垠夜穹。 细细的雪花,簌簌飘落进金海般的千灯万盏中,绝美至极。 淡红唇角轻笑了下,她淡淡道:“凉薄如你,自然是不会管程酥酥的死活的。正如当年,你从不知你给我造成的伤害,究竟有多深……” 程承饮尽温酒,起身走到廊外。 他从背后,搂抱住君佑姬的细腰。 生着淡青胡茬的下颌,轻轻埋在她的雪颈间。 他温声道:“当初年幼,尚还不懂事,抱歉。” 君佑姬面无表情。 程承把她抱得更紧些,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在风雪中缥缈而低微: “镐京城中,莫非还有男人,比我更适合你吗?佑姬,你该知道,你生有怪病,寻常男人,谁敢接近你? “我今年二十又二,已是宫中一品带刀侍卫。等明年,我会正式入朝为官。前程锦绣,莫不如是。镐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世家明里暗里同我娘亲试探结亲之事,却都被我一一拒绝…… “论文,我也曾在科举中摘得探花郎;论武,我一身功夫在镐京城同辈人里,也排得进前五;论家世容貌,我更与花思慕并列镐京第一……君佑姬,我程承,又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呢?” 男人低哑的嗓音,逐渐含上情.欲。 他从幼时起,就是凉薄的性子。 一路走来,他凭借过人的天赋,无论学什么都能轻易成为顶尖。 却从不曾想过要争得什么,得到什么。 可是对佑姬的感情,就仿佛一粒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些年缓慢地生根发芽,终至生长得枝繁叶茂,无法剔除。 他,想得到她! 他细细亲吻过佑姬的耳垂、脸蛋,又慢慢去亲吻她的脖颈。 静谧的廊下,灯火落了两人满身。 男人渐渐情动,微阖双目,发出细细的轻喘,带着薄茧的大掌也逐渐不安分起来。 君佑姬却始终保持着冰雪般的表情。 就在男人的指尖落在她胸口的盘扣上时,她终于抬起手。 她按住程承的指尖,唇角勾起的弧度分外嘲讽,“我还不曾原谅你幼时犯下的错,更不曾喜欢上你。” 程承轻笑,指腹柔柔拂拭过她白嫩细滑的脸蛋,“除了我,镐京城没有旁的男人敢娶你。” 所有世家公子都知晓,君佑姬是他程承要的女人。 谁敢跟他抢? 君佑姬拂开他的手,目光落在灯火辉煌的长街上,“你也说了,是镐京城没有。” 话音落地,她纵身一跃。 长街上,骑在骏马上的少年身着品蓝道袍,于风雪中手持折扇,扇面上大书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玄”字。 似若有所感般,他抬头望向花好月圆楼。 他发誓,眼前的这幕,绝对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场景之一。 漫天细雪里,霜发白衣的少女从金碧辉煌的楼台上飘然而落。 她的肌肤白得恍若透明,整个人散发着清寒之气,琉璃雕琢的美人也似。 她轻盈落在长街街头,回眸一笑,继而潇洒利落地拂袖离去。 少年挑了挑眉,执扇的手忽而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冰蓝宝石珠花,催着骏马去追佑姬,“姑娘,你的珠花掉了!” 走出十数步的少女,驻足回望,闻言莞尔:“哪儿来的人,搭讪小姑娘,竟还用这种低劣的说辞?” 说话间,目光落在少年手中。 却见那柄珠花,分明是她幼时丢掉的那朵。 风玄月两肩风尘,笑容却清冽干净,犹如大漠上初升的明月。 他龇着一口小白牙,“佑姬妹妹,莫非不认识我了吗?” , 第2034章 魏北蛮人 君佑姬眯了眯眼。 骑在马上的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着品蓝道袍,发束道冠,背一柄长而宽的垂蓝璎珞大刀,正捧着珠花乐呵。 “你是谁?” 她冷冰冰地问。 风玄月在马背上欠了欠身,“贫道从魏北荒漠而来,前来镐京寻找我家圣上。这朵珠花乃是五年前从姑娘身上偷得,如今贫道皈依道门,当原物奉还,以了尘缘。” 他说话一套一套的,亦真亦假,瞧着就不像是个正经道士。 君佑姬慢步到他马下,伸手拿过珠花,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就欲离开。 “诶?”风玄月拽着缰绳跟上她,“佑姬妹妹,你怎的听见我皈依道门,却半点儿反应都无?你可知道士是不能娶亲生子的?” 佑姬连头都没回,仍是淡淡的,“甚好,省得拖累这天底下的姑娘。” “……”风玄月噎了下,“数年不见,佑姬妹妹说话倒是越发伶俐了,可女子毒舌,将来可是嫁不出去的,你知道否?” 君佑姬目视前方,冰雪般的小脸上,越发得没有表情。 她本就不指望此生能够嫁人。 她早就想好了,若鳐鳐果真远嫁魏北,那么她也要跟去那里。 她要继承鬼市,把魏北那边的鬼市重新整合,恢复昔日的壮大。 风玄月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唇角翘了下,从马上一跃而下,殷勤道:“佑姬妹妹,你这般走着,当心莲足受累……瞧这绣花鞋精致的,踩脏了多心疼啊。来来来,你上马,我牵着你走。” 他一身道士打扮,干得却是调戏小姑娘的事儿。 若是给名流正派的道士瞧见了,定然要当街叱骂他。 而君佑姬面无表情地低头,望了眼自己的绣花鞋,又看了看街面,最后一语不发地上了他的马。 风玄月“嘿嘿”两声,颠颠儿地拉着骏马走了。 全然忘记,他不分昼夜、风尘仆仆赶来镐京,乃是为了寻他家皇上。 花好月圆楼高处,程承立在美人靠后,把长街上这一幕尽收眼底。 修长如玉的手指托着一碟酒,他呷了口,眼底皆是轻贱,“魏北蛮人,也配追求君佑姬?” 程家与其他家族一样,乃是大周的名门望族,从开国至今,绵延千年。 这些世家大族,从骨子里看不起魏北、南蛮、北狄这些地方,认定了这些地方的人皆是不曾开化的蛮人。 所以程承这种思想,亦是镐京城里,其他许多世家的思想。 …… 程府。 程酥酥趴在自己的绣床上,哭得两个眼睛红肿得像是核桃。 “我比魏文鳐聪明,比她懂事,比她有心机!凭什么最后却是我要替她远嫁安南?!那呼莫邪就是个疯子,不知玩死了多少女人,我不嫁,我不嫁啊啊啊!” 她发狂般,把绣枕等物,尽数扔了出去。 寝屋内,侍女跪了一圈,皆都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程酥酥看见她们就来气,随手抄起床头一只茶盏,重重掷到一名丫鬟的脑袋上,“滚,你们都给我滚!没用的东西!” 一群小丫鬟巴不得赶紧滚,磕了个头后,慌忙就退了出去。 程酥酥从绣床上跳下来,发疯般撕扯开垂纱帐幔,尖叫着把它们扔到地上,又冲到桌子边,发狠地将茶壶杯盏等物尽数扫落。 “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她是公主,所以我就要被她欺负吗?!她那种没有任何心机的傻子,凭什么活得比我更好?!” 她在桌边坐了,崩溃地抱住脑袋,痛苦地呢喃出声。 正是长夜过半,程府里安安静静,灯火也灭了大半。 唯有她的院落,点着上百盏明灯,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间或行过的侍女,同情地望了眼她闺房的方向,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皆都面露不忍。 就在程酥酥痛苦难耐时,一道银铃般的轻笑声,从窗外传来。 程酥酥皱眉看去,借着窗沿边的琉璃灯,看见一个穿牡丹红长裙的少女,腰间悬着银色流苏宫铃,撑一把纸伞,正娇笑着立在窗外。 她生得极美,眉眼明艳,肤若凝脂,气度幽静,宛若从泼墨仕女图中走出来一般。 “你是谁啊?”程酥酥擦了擦眼泪,如临大敌。 “我是可以解救你出困境的人呀。”少女轻启朱唇,嗓音温柔得恰似春水,“程酥酥,你不想嫁去安南,对不对?” “自然!我虽出身与容貌不及魏文鳐,可我远远比她聪慧贤良,留在镐京城的,应该是我才对!” “你不愿意,这就好办了。” “此话何意?” “你过来,我与你细细言说……” 细雪簌簌而落。 程酥酥站在窗畔,听着窗外少女的呢喃细语,一双杏眼越发明亮。 她全然忘记询问这少女是谁,只沉浸在了设局陷害魏文鳐的快感里。 …… 七日后。 黎明前,天色熹微。 雍华宫内,鳐鳐漆发高束,系着件朱红缎面兔毛斗篷,提一盏宫灯,独自爬上高高的九重琉璃宫檐。 她整理了下宽大的斗篷,继而抱着宫灯坐下。 琥珀色圆瞳中,倒映出了这座古老的皇宫。 一座座宫殿高低起伏,绵延至日出的东方。 黑色的苍鹰从天际一掠而过。 鎏金般的朝阳,从地平线下缓慢升起,金色的光点穿透万里云层,逐渐照耀到明黄色宫殿琉璃瓦上,形成水线般的光辉。 有内侍站在高塔上,奏响了晨起的青铜钟。 钟声的余韵回荡在整座皇宫,四周便响起宫女内侍们忙碌的簌簌声音。 过了会儿,百官们穿戴整齐,个个面容严肃,疾步踏进一扇扇打开的朱红宫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匆匆往乾和宫正殿而去。 空气里,弥漫着初晨雪霰的味道。 这就是镐京城皇宫,日出的景致了。 鳐鳐静静看着,忽而勾唇一笑。 皇兄昨儿夜里找过她,她远嫁魏北的事儿,已是板上钉钉。 魏北那么远,镐京城皇宫的日出之景,大约看一日,便少一日。 从来张扬嚣张的小公主,于这冬日的清晨,忽而伤感起来。 恰此时,小宫女阿蝉艰难地爬上宫顶,喘着气儿道:“公主殿下,奴婢可算是找到您了!这是程姑娘托人送进宫的信,您看一下?” 鳐鳐接过。 打开信封,信笺不知怎的竟有些润shi。 墨字晕染开些许,这信上写着的,竟是程酥酥对她致歉的话语。 她一行行扫视过去,信笺字字真切,大约写信之人的确是声泪俱下写完的这封信。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我远嫁安南,呼莫邪暴虐残酷,我又岂能善终?此去万里,你我此生再难相见。若公主果真对臣女有一丝情意,还望莅临城南十里长亭,臣女愿与公主当面冰释前嫌,以免臣女死时,心中或有遗憾。” 阿蝉望着鳐鳐,轻声道:“公主殿下,您要赴约吗?” , 第2035章 我的小公主,你可醒醒吧 鳐鳐嗤笑一声,随手把那信笺扔了出去,“去什么去,程酥酥定然不怀好意,在城南那边设了圈套等着本宫往里钻。本宫又不傻,才不会上她的当!” 阿蝉抬眸,只见素白信笺,随着北风打了个旋儿,就飘落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她笑了笑,柔声道:“可奴婢瞧着,程姑娘句句真切,倒不像是在说谎。” “这你就不懂了。”鳐鳐转向她,“你初进宫,不知晓宫中人心险恶。那些个世家小姐,个个儿看着光鲜明媚,可皮囊下的内里,却还不知道是一堆怎样恶心的糟粕。程酥酥害了我五年,正所谓狗改不了那啥,她定然还想趁着临走前,再最后害我一次呢。” 阿蝉恍然,“原来如此,倒是奴婢孤陋寡闻了。公主既不去城南,奴婢回雍华宫给您备沐身的香汤?” 鳐鳐惯有每日早晚沐身的习惯。 她点点头,阿蝉便乖乖巧巧地离开。 镐京城南。 十里长亭外遍植垂柳,因着是冬日,柳树枯萎,远山光颓,只那护城河里倒映着惨白冬阳。 偶几只乌鸦嘶哑着嗓子飞过,愈发衬得此景萧瑟。 长亭里,程酥酥一身嫁衣,泛着红血丝的杏眸紧盯着镐京城方向,拢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破皮肉。 她没有来…… 那个蠢笨的魏文鳐,居然没有来! 她精心设局,只等着魏文鳐自投罗网,以便狸猫换太子,把她送上远嫁的队伍,可她竟然没有来! 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她崩溃地靠在木柱上,拼命摇头。 她不愿意嫁给呼莫邪,不愿意去安南,死也不要! 身着新郎服的呼莫邪,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你说有惊喜要给本王,那惊喜到底是什么?” 程酥酥连忙转身,紧紧揪住他的宽袖,软声哀求:“安南皇子,你是否还欢喜魏文鳐?就这样离去,你应当也不甘心吧?!不如这样,咱们先不急着离京,咱们去皇宫,去把魏文鳐替出来,好不好?!” 呼莫邪厌恶不已,“魏文鳐虽生得貌美,可本王并非沉湎女色之人,本王是不会为了她,得罪魏北皇帝的。程酥酥,你自个儿蠢,可莫要拖累本王!” 说罢,猛地拂开程酥酥的手。 他力道没有轻重,程酥酥被推倒在地,抬眸望向这个男人,眼底有恨意极快掠过。 哪个姑娘不怀春,哪个姑娘不曾幻想过自己嫁的人是什么样子,不曾幻想过婚后的生活是怎样的甜蜜? 在她这多年的想象之中,她的夫君只有花思慕一人。 温柔,体贴,会与她耳鬓厮磨,说那些动人的情话。 可如今…… 眼前这个蛮人,却这般粗暴地对待她! 程酥酥抬袖擦泪,心中越发恨极了鳐鳐。 就在这时,负责送亲的程承从亭子外踏进来。 他扫了眼崩溃的亲妹妹,面无表情地把她扶起来,“大婚之日,哭成这般成何体统?上马车吧,莫要误了行程。我把你们送上船,就得赶回皇宫值夜。” 程酥酥挣开他的手,满面泪痕地离开长亭,不甘不愿的,登上了远去的马车。 程承朝呼莫邪拱了拱手,“舍妹顽劣,还望安南皇子多多包涵。” 呼莫邪微笑回礼,“她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自当宠爱有加。” 所谓世家大族的虚与委蛇,大约便是如此了。 …… 雍华宫。 寝殿内格外静谧,金兽小香炉袅袅燃着花香,弥散在暖和的殿中,令人惬意安神。 鳐鳐沐完身,穿着件单薄的素色棉质宫裙,打着呵欠从屏风后绕出来。 她正欲睡个回笼觉,撩开帐幔,却见自己绣床上正歪躺着个男人。 俊俏深邃的少年,红缎带束发,一双漆眸蕴着点点轻佻笑意,正拿一块梨花粉布料,指尖勾着布料的细带,旋转把玩。 鳐鳐的目光从少年带笑的双眼挪开,落在了那块布料上。 莫名,有些眼熟。 她皱了皱眉,再一细看,那块东西,不是她的主腰又是什么?! 小姑娘勃然大怒,伸手就去夺:“魏化雨,你越来越不要脸了!这东西,也是你能玩的吗?!” 魏化雨利落坐起身,一个旋身,就避开了她的手。 鳐鳐由于扑得太用力,直接扑在了床榻上! 少年歪坐着,伸出一只脚丫子踩在她的细背上,笑容分外恶劣:“我的小公主这是作甚?纵便再如何想与我.上.床,也不必急成这样吧?若给外人瞧见了,定要笑话你的。” “你——” 鳐鳐气得五脏六腑生疼,猛然爬起来,伸手就去抢他指尖挑着的主腰,“谁要跟你睡觉?!你先把东西还给我!” 魏化雨偏不还。 趁着鳐鳐专心抢主腰的功夫,他潇洒地揽住她的细腰,低头深深嗅闻了下她的脖颈,“小公主可真香,不知沐身用的,是什么香膏?也给我用用可好?” 鳐鳐恼羞成怒,抬手欲要扇他耳光,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把她压在身下,埋首于她颈间,贪婪地嗅闻了几口,才眉眼弯弯地望向她的脸,“这香味儿好甜,妹妹与我说道说道,那香膏里,究竟用的是什么花儿?” “与你何干?!魏化雨,你再这般放肆,本宫就回禀皇兄,要你好看!” 鳐鳐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一张粉嫩小脸涨得通红,琥珀色眼眸微微发红,睫毛湿.润,如同被雾水笼罩的娇花。 魏化雨轻笑着,指尖勾勒出她饱满的唇形,“小公主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被糟蹋过似的……” 鳐鳐气不打一处来,猛然把他推到旁边,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利剑,气势汹汹地架上他的脖颈,“魏化雨,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少年挑了挑眉,淡定地举起双手,“好妹妹,我来寻你,乃是为了与你说正事,你干啥这般激动?快,放下剑,咱们谈谈正事。” “就这样谈!” 魏化雨垂眸看了眼快要割破自己肌肤的剑刃,笑得无奈,“好,就这么谈。我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与我回魏北?” “皇兄还未正式赐婚,你怎知我就会嫁给你?” “不嫁给我,难道是要嫁给花思慕那个怂蛋?我的小公主,你可醒醒吧,人家心里压根儿就没你。否则,守宫砂那一夜,他为何不曾为你出头?” 鳐鳐脸上原本羞恼的表情,逐渐敛去。 她垂眸,眼底流露出一抹凉意。 她自然知晓花思慕不是真心喜欢她,可当事实的真相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心里还是有些委屈。 就如同遮羞布被人揭开,还是被她最不希望看见的人揭开的。 自尊丢了一地。 脸上火辣辣的烫。 , 第2036章 小姑娘嫌弃得不得了 她垂眸咬唇,转过身子避开魏化雨的目光,慢吞吞把剑刃收回鞘中。 少年轻笑,把她温柔抱到怀里,细声哄道:“你长居宫中,并不知晓人情世故。如这种欢不欢喜的,便是戳穿了又能如何?何必脸皮这般薄?男女之事,说开了,也不过就是你欢喜我,我却欢喜他那么一回事儿。” 这样的安慰,在鳐鳐这里还是有点儿作用的。 她嗅了嗅少年身上特有的风沙气息,忍不住又把他推开,“你是不是自打来了镐京,就不曾沐过身?” 魏化雨不解地嗅了嗅自己,“沐过啊!前两天才沐的呢。” “你身上一股子风沙味儿,就是魏北那边戈壁荒漠的味道!纵便沐过身,你也肯定没换衣裳!纵便换了衣裳,也定然是没洗的衣裳!” 小姑娘嫌弃得不得了,揪着他下了绣床,“这样脏,不许你上我的床!来人啊,快给本宫重新备沐身的香汤!” 她正喊着,魏化雨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呢?你皇兄可是三令五申,不准我夜间与你独处,否则的话,就要在你送亲的队伍里添上许多古板嬷嬷。我可不想听那群老嬷嬷啰嗦!” 鳐鳐挣开他的手,琥珀色圆眸仍旧满是嫌弃,“可是你臭!” “这是男人的味道,怎么就臭了?”少年不服,却为了能上鳐鳐的床,还是乖乖去屏风后沐身。 鳐鳐追到屏风后,只见他已经利落地褪下外裳。 她皱眉:“这水是我洗过的!” “没事儿,我不嫌弃你。” “你——” 在厚脸皮太子哥哥面前,鳐鳐总觉自己词穷得不行。 她组织措辞的时候,魏化雨“坦坦荡荡”地转向她,笑容轻佻却俊俏,“我就没见过如我家小公主这般急色的人,瞧瞧,竟盯着我洗澡舍不得走。” 鳐鳐回过神,才发现这厮竟脱了个.精.光! 腿,间,那物,尤其惹眼。 “你流氓!” 她尖叫一声,捂着眼睛转身就跑! 不期然撞到屏风上,疼得急忙捂住额头,气急败坏地跑回了绣床。 魏化雨低笑了声儿,“小公主且在榻上等着,待我沐过身,就出去侍奉你。” 鳐鳐没说话,只砸了个绣枕过来,惹得他又是一阵大笑。 然而魏化雨今夜终究未曾在雍华宫住下,只因锦鱼过来相请,说是风大人到了。 鳐鳐趴在绣枕上,望着珠帘外那两人说话的身影,目光忍不住仔细打量了锦鱼。 这小宫女生得极为貌美,身段饱满窈窕,气度活泼大方宛如世家小姐,也不知魏化雨从何处寻来的…… 她撇了撇嘴。 似是察觉到她打探的目光,魏化雨转过身,隔着珠帘道:“风玄月进宫了,我今夜得去见他。” “你去便是了,同我说作甚?”鳐鳐扯住垂纱帐幔,指甲轻轻刮过上面的绣花纹,一双琥珀色圆瞳湿润无辜。 “我不是怕你多想吗?” 魏化雨低笑了声,就抬步同锦鱼一道离开。 鳐鳐坐起身,望着珠帘后空落落的寝殿,不知怎的有些气,抬手就把小枕头砸了出去。 长夜漫漫。 她独自躺在绣床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脑海中,总是无端浮现出魏化雨那张妖孽俊俏的面庞。 在想起他时,一颗心,也跳得比素日里快上许多。 真是奇怪得紧。 “哎呀!” 小姑娘不耐地翻了个身,把缎被拉起遮住脸,在这温暖的冬夜里,烦躁极了。 翌日。 鳐鳐天光刚亮时,就起床梳洗了。 她没让杏儿等人伺候,自个儿坐在梳妆台前,盯着菱花镜里那张憔悴的容颜,忍不住又在心里把魏化雨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过是个男人,怎的就让她夜不能寐了?! 她咬牙,拿珍珠霜在脸上敷了厚厚一层,才勉强遮盖住憔悴之色。 用罢早膳,她不曾带宫女,独自骑了匹快马离开皇宫,朝东北向的长街而去。 绕过一条条街巷,她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朱巷前停下。 利落地翻身下马,她熟门熟路地朝朱巷深处走去。 这里环境极为优雅僻静,最里面的一户人家,古朴木门泛着青苔,攀爬盘踞在门框四周的藤蔓,因着冬日的缘故早已凋零枯黄。 燕巢空空,去年的对联早已褪色,墨字斑驳,难以辨认。 檐下倒是挂着两盏崭新风灯,在这样的寒冬里,令这户人家平添些许生气。 鳐鳐三两步奔到木门外,使劲儿叩了叩门,连声音也染上欢喜:“凤姐姐,你在不在?” 里头传出些微声响,很快,穿樱色半旧袄裙的姑娘打开了门。 一身肌肤是天生的白嫩细腻,鹅蛋脸娇俏可爱,望向鳐鳐的目光满是好笑与无奈,“说了多少回,别叫我姐姐,公主该唤我姨姨才是。” “嘿嘿!”鳐鳐踏进门槛,亲昵地抱住凤樱樱的手臂,“姨姨看起来只比我大一点点,唤你姨姨,怕把你给唤老了呢!” 凤樱樱乃是当初沈妙言在灵安寺认得妹妹。 “你这孩子,这张巧嘴,也不知谁才能治得了你!” 小院角落有个水井,旁边种两株病梅。 墙角是几丛扶疏凋零的花草,一株光秃秃的樱花树立在院中,下方置着石桌石凳,因为天冷的缘故,那些凳子上还被凤樱樱仔细盖了软垫。 “快坐,我去给你沏茶。” 凤樱樱让她在石凳上坐了,便匆匆进屋煮茶。 鳐鳐环顾四周,但见这座小院被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玉米,凤姐姐养得两只小猫崽正团在台阶上打架。 她又看向面前的石桌,上面放着个红漆木簸箩,里面碎布与针线收拾得极为整齐。 簸箩旁,还搭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 鳐鳐伸手拿起衣裳,这是男子款式,深青色布料触手温软细腻,在惨白的冬阳下泛出暗纹光泽,应是镐京城新近流行起来的云华缎。 这料子,价值不菲呢。 凤姐姐买了做成衣裳,难道…… 是要送给那个男人? 鳐鳐脑海中浮现出李秀缘那副冷肃面容,忍不住一阵厌恶。 恰此时,凤樱樱从屋里端着茶水出来了。 鳐鳐抬头道:“姨姨,这衣裳,你是给谁做的?” 第2037章 不如你亲自侍奉我,价钱随你开 凤樱樱怔了怔,眼中很快浮现出一抹懊恼。 她竟然忘记把衣裳和簸箩收起来了…… “姨姨,这衣裳瞧着就是李秀缘的尺寸,你买这样好的布料给他做衣裳,怎就不舍得给自己买点儿好布料裁制袄裙?再说了,李秀缘那个混蛋,竟然休弃你迎娶旁人,这种薄情男人,你何必对他好?!” 面对鳐鳐激烈的情绪,凤樱樱却是无奈一笑。 她把姜茶放到鳐鳐面前,“暖身的姜茶,我加了黑糖块儿,应当不难喝,你快喝了暖身。” 见鳐鳐捧起茶盏,她才拿起那套没缝制好的衣裳,继续认真地缝上窄袖,“你不知道,秀缘他畏寒,冬日里,其实穿不得那些个宽袍大袖的衣裳,因为宽袖易灌风,他身体受不了。可如今镐京城世家都流行宽袍大袖,他若穿了个寻常窄袖的去,必然要给人笑话。我把这窄袖衣裳做得华贵些,他穿出去,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如今镐京城文官里,的确流行那种华丽的宽袖大氅。 衣带当风的,颇有几分仙气。 而窄袖衣裳,只有武将和寻常百姓会穿,在一些清高文官眼中,是很上不得台面的。 李秀缘寒窗苦读,于三年前高中状元,之后官途亨通,如今年纪轻轻便位居户部侍郎,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而凤樱樱是在四年前嫁给他的。 却在他成为户部侍郎时,被以“无所出”、“罪臣之女”的名义休弃,另娶了吏部尚书的嫡女千金。 她独自从李府搬走,除了几件衣裳,没带走任何财物,也不肯接受任何人的资助。 却凭着一手过人的绣工,赚了不少银子,好歹在镐京城这个小角落重新置办了个简陋的家。 至于李秀缘,在休妻后的两个月,就娶了那位吏部尚书的千金。 鳐鳐想着这些往事,不觉又为凤樱樱心酸。 她看了眼凤樱樱指尖那些细茧,转移了这个话题:“我今儿出宫,乃是为了请教姨姨一件事。就是……姨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每次想起太子哥哥,都会忍不住地心跳加快?跟他见面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与他吵架。可是当他离开,我又会非常舍不得。你知道否,昨夜我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他的音容笑貌,讨厌死了!” 凤樱樱惊讶地望向她。 小姑娘琥珀色的圆瞳,像极了妙言姐姐。 那圆瞳里,此时雾茫茫的,含着点点懵懂,纯净而又无辜。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鳐鳐蹙了蹙眉尖,脸蛋不觉微红,“姨姨,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小姑娘,喜欢上了男人都不知道!什么心跳加快、什么舍不得、什么夜不能寐,这些不都是喜欢和挂念一个人,才会有的症状吗?不瞒你说,当初我每次瞧见秀缘,也都会紧张到心跳加快呢!” 她垂眸,边做着针线活儿,边笑语。 “喜……欢?”鳐鳐怔了片刻,又急忙摇头,“不可能,他待我不好,我才不会喜欢他!” 凤樱樱轻叹,“公主殿下终究年幼,这些事儿也不曾有人教过你,你自然不懂。不过,你不是与花府的公子有婚约吗?怎的却……喜欢上那位魏北的皇帝?” 她长居市井间,并不知晓宫里发生的一切。 更不知道花思慕与鳐鳐的婚约,早已取消。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腼腆地把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告知了凤樱樱。 …… 与此同时,鬼市。 这两年,君天烬带着姬如雪遍游大好河山去了,说是要逛遍天下美景,所以如今坐镇鬼市的,乃是君佑姬一人。 她独自坐在高高的七星楼里,身着绫罗青衣,霜发披散在腰际,低垂眼睫,纤细手指缓慢轻抚过面前搁着的黑漆长筝。 袅袅筝音,透着刻骨的凉意,依稀可窥得弹筝人心底的淡漠凉薄。 恰此时,黄泉推开雕门,恭敬道:“少帝,一楼大堂有人闹事,似是不满咱们楼里提供的姑娘。” “闹事?” 君佑姬抚筝的玉指微微顿住。 抬眸之间,霜色睫毛越发衬得瞳眸漆黑幽深,“鬼市中,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敢闹事……他是谁?” 黄泉不安地望了眼少女的背影,声音低微:“乃是程家的公子,程承。” “锵——” 一声响,佑姬指尖下的琴弦应声而断。 她望了眼指尖沁出的血珠,抬手轻吮了下。 继而,在黄泉诧异的目光中,起身,面无表情地朝楼下而去。 因吮过血珠的缘故,朱唇越发嫣红饱满。 然而她的美貌却是不染尘埃的美,纵便明艳,也令人无法产生任何不良的旖旎幻想。 有的,只是拜倒在裙下的敬重与仰慕。 她顺着镂空雕花的楼梯,缓慢朝一楼大堂而去。 随着一层层往下,四周的喧嚣玩乐声越发嘈杂热闹。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瞧见金碧辉煌的大堂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正围观着什么。 随着她的到来,人群立即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君佑姬望向里面。 只见程承酩酊大醉,死死掐着一名美人的脖颈,把她狠狠摁在精致的梨花木圆桌上。 满桌满地都是摔倒的酒瓶。 他眼圈发红,英俊的面庞上皆是狰狞。 而被他掐住的美人吓得瑟瑟发抖,余光瞧见君佑姬亲自过来,忙崩溃地喊了声“少帝大人”。 程承缓慢转过头。 目光所及,佑姬踩一双深青木屐,身着绫罗交领青衣,霜发披散在背后,未加点饰,就这么静静立在那儿看着他。 分明是不施粉黛的容颜,可灯火下,却莫名灿若神女。 “你来了?” 他轻笑,把手底下掐着的美人推了开,运着内劲,随手就敲碎了面前的梨花木圆桌。 满地狼藉。 他踉踉跄跄走到君佑姬跟前,伸手缠住她的一缕雪发,垂眸盯着她的双眼,“我来鬼市,是为了见你。可你,却不愿见我……是不是只有我砸了你的地盘,你才会出现?啊?” 他环顾四周,嘴角挑着凉薄的笑,“君佑姬,你们鬼市尽是些庸脂俗粉。叫她们来侍奉我,她们也配?我不满意她们,我只满意你。不如你亲自侍奉我,价钱随你开,如何?” , 大家应该还记得凤樱樱吧,捂脸。 正文没交代清楚她和秀缘小和尚的结局,番外要写他们。 第2038章 好心狠的女人 君佑姬仍是面无表情。 她无视程承的话,目光冰冷地扫视过大堂中的狼藉,以及一些舞姬美人身上的伤,声音冷淡: “程公子故意毁坏七星楼,还请赔偿五千金,于明日送至鬼市。来人,送程公子离开鬼市。从今往后,不许他再踏进我鬼市半步。” 语毕,转身离开。 程承垂眸,注视着那缕雪发从指尖滑过。 再抬眸时,少女的背影已经踏上台阶。 削肩细腰,青裙委地。 四周是喧嚣的歌舞与笑闹声,可他什么也听不见,耳中,只有君佑姬的木屐踩上台阶,缓慢远去的锵然声。 他静静听着,削薄的唇瓣流露出一抹冷笑。 “程公子,请随我等离开鬼市。” 有侍卫出面,皮笑肉不笑地相请。 程承拂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踏出了七星楼。 年轻而前程锦绣的男人,离开鬼市后,独自游荡在镐京城繁华的夜市里。 迎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北风,令他的神智逐渐清醒。 他在路边儿一家面摊旁坐了,随意吃了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挎上长剑,朝远方黑暗的巷弄而去。 因为远离了夜市,所以四周逐渐寂静。 在这非比寻常的寂静里,他捕捉到了身后若有似无的轻快脚步声。 男人立在长而昏暗的巷弄中央。 巷子里的住户们紧闭家门,檐下的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愈发衬得四周呈现出一种逼人的危险感。 程承垂眸,单手握住刀柄。 下一瞬,凌厉的刀光在空中划出巨大月弧! 几盏亮着的风灯被从中间切断,颓败地跌落在地。 同时倒地的,还有埋伏在黑暗中的杀手。 程承收剑入鞘。 他踩着缎面皂靴,表情凉薄地走到那群杀手跟前,“果真是心狠的女人,我不过砸了鬼市些许玩意儿,她便令暗卫跟踪我,意图谋害我的性命……” 那群杀人约莫有十来人,乃是被程承一招毙命的。 之所以无人在鬼市闹事,乃是因为闹事之人,全都被鬼市的杀手送上了黄泉。 如程承这般能够反杀刺客的人,少之又少。 他抬眸,眼底皆是痛意。 忽而,他自嘲一笑,折返了方向,往远处的楼外楼而去。 …… 凤家小院。 鳐鳐今夜不想回宫,于是就宿在了凤樱樱的小院里。 她爱吃凤樱樱包的饺子,所以凤樱樱特意买了面粉与蔬菜、猪肉,准备给她包饺子。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小厨房点着几盏灯,暖炉里燃着炭火,锅中正煮着水。 两人围坐桌边,边包饺子边说着话,气氛十分融洽温暖。 很快,凤樱樱笑道:“这些饺子够咱们吃了,我先下一锅出来?” “好!” 鳐鳐搓搓手,嘴馋得紧。 凤樱樱下饺子的功夫,等着吃饺子的小姑娘,却听得外间传来推门声。 她趴到格子窗前,“姨姨,你家好像来客人了。这么晚了,是谁啊?” 凤樱樱握着锅铲走过来,也好奇地望向格子窗外,“这巷子里的邻居我还不熟,在镐京城也没什么朋友,不该有人这样晚过来啊……” 正说着话,就听得一声“砰”响,那两扇古旧木门,生生被人从外面撞了开。 紧接着,游龙般的灯火亮起,数十个丫鬟嬷嬷提着灯盏涌进了院子里。 两名侍女殷勤地搬着大椅进来,恭声道:“夫人坐。” 鳐鳐定睛看去,借着明亮的灯火,瞧见一位身着绫罗绸缎,做贵妇打扮的姑娘,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踏进了院子。 她生得寻常容貌,只一身气度却是富贵的,可见乃是世家大族的贵女。 她在大椅上坐了,立即有侍女为她捧来暖手的小炉子。 她一手揽住暖炉,一手轻抚过平坦的小腹,温声道:“今夜我有些睡不着,因此特意前来探望姐姐。姐姐在厨房里窝着作甚?还不快出来见我。” 声音听着,却是如水般温柔。 鳐鳐挑了挑眉,认出这女子乃是李秀缘新娶的夫人,也就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好似唤作卢金枝。 她眼底流露出一抹嫌弃,这女人大半夜不睡觉,却跑到她姨姨家说什么探望,怕探望是假,寻麻烦是真吧? 她看向凤樱樱,只见她默了片刻,放下锅铲出了厨房。 凤樱樱站在厨房的屋檐下,“什么风,把妹妹吹来了?寒舍简陋,怕是不适合妹妹过来。” 卢金枝微微一笑,抬手再度轻抚过腹部,“我来这儿,乃是为着告诉妹妹一件喜事。” 凉风拂面,凤樱樱望了眼她的肚子,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卢金枝笑容明媚了些,“不瞒姐姐,我已经怀了夫君的孩子。夫君说要好好养着,因此提前请了女医、稳婆等人在府里住着。有很多生产经验的稳婆说,我这胎,瞧着像是个男孩儿。” 她笑容又甜又媚,说这话时,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凤樱樱,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 凤樱樱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小。 明明是想保持微笑,可一双柳眉,却不可自抑地紧紧皱起。 因此,她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其实很有些狰狞可笑。 垂在腿侧的双手忍不住地攥紧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了几次,她终于勉强稳住几近崩溃的情绪,轻声道:“那,恭喜你了。” 卢金枝抬了抬手。 立即有几名侍女捧来红漆托盘。 托盘上摆着折叠整齐的华贵衣料、首饰、银元宝等物。 “这不,接近年关,再加上我又怀了身孕,想着双喜临门,得让姐姐也沾沾喜气,因此特意给姐姐送些小玩意儿。” 她笑意盈盈。 凤樱樱轻笑了声,“妹妹有心,只是衣裳首饰等物,我家中备着有。更何况你我原是两家人,平白无故的,我受之有愧。” 卢金枝又笑了笑。 她站起身,扶着侍女的手款款往屋子里去,“姐姐从前做国公府千金时,或许家中尚有衣裳首饰。可凤国公府被抄,你如今落魄至此,又哪里有什么首饰衣裳?” 说话间,已经抬步跨进了主屋的门槛。 杏目环顾四周,但见屋中只置着寻常家具,简朴古旧,毫无华贵点饰可言。 第2039章 从幼时到成亲,她等了他十年 她笑了声,“如此贫寒,姐姐就不必强撑着了。” 凤樱樱随她踏进来,正欲说话,卢金枝眼尖地看见了搭在簸箩上的,那件尚未完工的衣裳。 她抓起衣裳,只见这衣裳乃是用贵重的云华缎裁制,衣袖等已经缝好,只衣服上的银线竹花纹,尚还只绣了一半。 可仅仅虽只有一半,也精致贵重到足够人惊叹的了。 而这衣服大小,几乎就是李秀缘的尺寸。 她不禁冷笑,“世人都道,有的女子不知廉耻,便是被休弃了,却还不要脸地缠着前夫。凤樱樱,你便是这种女人吧?!” 凤樱樱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与他自幼就认识,我对他的感情,不仅仅只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多年相濡以沫的亲情。金枝,你大约并不了解我与他从贫寒中一路走来的心酸。这衣裳,是我对他的关心,但……” “但,我关心他,却并不愿意让他知晓。这件衣物我会好好绣完,之后我会送到你们府邸的后门,交由你的丫鬟。你只需对他说,这衣物乃是你亲手做的就好。我不在意他知不知晓这衣裳是谁做的,我只希望,在这样冷的寒冬里,他勿要被冻伤。” 她欢喜秀缘,单单纯纯只欢喜他这个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有着比谁都要深的感情。 她相信秀缘休弃她乃是有原因的。 她信任他,从小到大。 卢金枝的面色变了变。 她咬了咬唇,目光从那件衣裳上流连了许久。 她知晓这样好的绣工,寻常绣娘是绣不出来的。 若拿回府里送给夫君,夫君当欢喜才是。 她终于露出一抹笑容,“算你识相。我也不会白拿你的东西,我会付银子的。你的绣活做得极好,这样吧,今后我与夫君的所有衣物和枕套被面,都交给你来裁制绣花,我会按照市面上的价格,付你银钱的。” 凤樱樱脸色白了些,却并未拒绝。 恰这时,外面传来了鳐鳐的清脆声音: “你来这儿作甚?我姨姨不欢迎你,你快走!” 凤樱樱与卢金枝走到屋外,才看见来者竟是李秀缘。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生得眉清目秀,雅致秀丽。 只身形略微单薄了些,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 他面无表情地绕过鳐鳐,上前扶住卢金枝,淡淡道:“天寒夜冻,你来这里作甚?当心伤了腹中胎儿。” 说罢,一个正眼也不曾给凤樱樱,便扶着卢金枝往小院外而去。 卢金枝回头笑看了眼凤樱樱,声音如水般娇弱:“我怕姐姐冻着,特意给她送些银钱。” “你就是滥好心,她有手有脚,自己难道不会挣银钱吗?今后,这种偏僻清寒的巷弄,你不准再过来。落雪成冰,若是滑倒,我当会心疼。” “都依夫君的……” 两人快要走出了小院。 被彻底忽视的鳐鳐气得心肝疼,见凤樱樱一双眼只盯着李秀缘,就越发来气。 她三两步冲到石桌旁,把上面托盘里的银元宝、首饰等物尽数砸到李秀缘背上,“走走走,带着你的女人赶紧走!这种偏僻清寒的巷弄,容不下你们这种金尊玉贵的人!” 李秀缘驻足回望,冷声道:“公主深夜留宿宫外,原就犯了宫规。本官不曾弹劾你,你已该庆幸。如今还拿东西投掷内人,若是伤了内人的胎,公主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何曾砸过她?!我砸得分明是你这个负心汉!” 鳐鳐简直要被他气得跳脚。 她当然知晓卢金枝怀着孩子,所以都有很小心不去碰她、砸她。 这李秀缘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竟不下于魏化雨!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就没有一个好的! 凤樱樱拉住鳐鳐,朝她摇了摇头。 鳐鳐怒哼一声,嘲讽道:“李秀缘,本宫倒要瞧瞧,如你这种贪图富贵的陈世美,在官路上究竟能走多远!爱民如子?!呸!连自己妻室都不爱的人,又怎能指望你爱民如子?!” 李秀缘冷笑,“公主此番言论乃是牝鸡司晨、后宫干政,待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参奏圣上!” 说完,在鳐鳐能杀人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扶着卢金枝离开。 鳐鳐捂住心肝,一把抓住凤樱樱的手,“不行了,姨姨,这男人忒气人了!我不能再呆在这里,我要去花楼里喝点儿酒缓缓!” 说罢,不顾凤樱樱的挽留,径直窜走了。 古旧的小院,再度清冷下来。 凤樱樱独自在圆桌旁坐了,抬眸望向院门外。 那人早已带着他的娇妻,走得无影无踪。 她慢慢抬起头。 挂在樱树枝桠上的灯盏,朦胧照出一小团天地。 漆黑的夜穹,逐渐飘落起细雪。 它们落在樱花树的枝头,点缀着这株光秃秃的花树,令它平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颜色。 她呼出小团雾气,眼睛十分明亮。 她知晓镐京城的人都在谈论,李秀缘绝情绝爱,不爱发妻,只爱富贵。 可她与秀缘一块儿长大,她知晓他是怎样的人。 她凤樱樱虽傻,可十来年的相处也足以令她看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所嫁的人,绝不是一个无情无爱之人。 当初被休弃后,她从他府邸里搬出来时,她清晰地记得,他就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对着她上马车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等我。” 少女收回视线,慢慢搓了搓微微冻僵的双手。 她会等他。 正如从幼时到成亲,她等了他十年。 她懂他的。 小院光线昏惑,可凤樱樱的眼睛却极为明亮。 她的眼睛里, 有光。 …… 鳐鳐策马来到临街一座繁华笙歌处。 “楼外楼”的金字招牌十分华贵耀目,她熟门熟路地踏进去,如往常般要了间雅座,便往楼上而去。 恰逢程承从楼上下来。 两人错身而过。 鳐鳐火急火燎的,并未注意到程承,进了雅座唤了两个小姑娘进来唱曲儿,便自斟自饮起来。 而程承已经步出楼外楼。 他低头望了眼手中的珠钗。 这是刚刚从鳐鳐发髻上顺过来的。 狭长双眼掠过凉薄之意,似是想到什么,他笑了笑。 , 两更。 第2040章 年幼时的荒唐 君佑姬独自立在窗畔,一双美眸,静静俯瞰鬼市的千万盏灯火。 金色灯火宛若流金,清晰可见无数街道巷弄纵横捭阖,鬼市的居民于其中游荡,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 更远的地方,地下河汨汨流淌,隐隐还有画舫停泊其上,好不热闹。 这里,乃是一处十分庞大的地下城池呢。 可是少女并没有掌控一切的快乐。 她的面容仿佛霜雪雕琢,半丝表情也无,凉薄得令人心惊。 恰在此时,碧落捧着信笺,从外面匆匆进来,“禀报少帝,有小童把这封信送到了七星楼下。卑职瞧着,似是公主的笔迹!” “鳐鳐?” 佑姬转身,接过信笺。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朵珠花。 淡粉珍珠攒成的小花朵,乃是鳐鳐素日里最常戴的那只。 眉尖轻蹙,她快速展开信,只见里头果真是鳐鳐的字迹,十分潦草地写着“城南别庄”四个字。 碧落紧张道:“少帝,莫非公主……被人绑架了?所以特意写这封信向你求救?” 佑姬眼中浮现出思量。 鳐鳐与君念语关系不睦,若是出了事,的确向她求救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过…… 这封信,真的是鳐鳐写的吗? 她紧了紧信笺,最后还是决定先进宫瞧瞧,若鳐鳐果真不在,她再另想办法。 她半点儿时间都没敢耽搁,独自策马闯进雍华宫,却见杏儿等几名为首的大宫女,正围坐在正殿里赌钱。 眼底掠过不喜,她冷淡道:“你们主子呢?” 杏儿不好意思地把桌面上的银钱收入宽袖,上前行了一礼,“奴婢给郡主请安!我家公主出宫玩儿去了,不在殿中呢。” “出宫?去哪儿了?” “这……” 杏儿当然不关心也不知道鳐鳐去了哪里。 她眼珠子迅速转了下,笑着回答道:“怕是去鬼市找郡主您了呢。” 佑姬从来都不喜杏儿,闻言盯了她一眼,知晓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冷冷道:“鳐鳐她很可能遭人绑架,若是出了事,你们这群宫婢,一个都跑不掉!” 说罢,转身离开。 几名大宫女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阿蝉声音细弱:“杏儿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要不要马上禀告皇上,请他去找人啊?” “找什么人?”杏儿打了个呵欠,重新走到牌桌边坐了,“公主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总是在外面贪玩个三四天才回来,能出什么事?被人绑架,简直笑话!从来只有我们公主不懂事去绑别人,镐京城谁有本事敢绑公主?我看,郡主她就是疑神疑鬼罢了。来来来,咱们继续玩牌。” 其他几名宫女,想起鳐鳐从前也经常三四天不回宫,遂放下心,跟着玩起牌来。 佑姬离开皇宫,一骑快马,疾速朝城南别庄而去。 她已经告知杏儿鳐鳐失踪的事情,想来杏儿她们应当会及时通知君念语。 她先行去城南别庄救人,就算自己也出了什么事,君念语派人赶来,也会把她和鳐鳐都救出来。 她打定了主意,座下骏马越发疾驰得快了。 却全然不曾想到,杏儿她们那几个懒货,压根儿就没去禀报君念语。 更不曾想到,今日这局,乃是为了她君佑姬而设下的。 城南别庄乃是一处建在山顶上的庄子,名花异草葳蕤丛生,精致楼阁鳞次栉比,相当华贵典雅。 佑姬并不知晓这里何时修了座这般雅致的庄子,警惕地跳下马背,便提着软剑,独自踏上了上山的青石台阶。 四周不停传来深山鸟鸣,空灵旷达,愈显寂静。 触目所及,青山杂树,树梢上还残留着点点白雪,周围半个人影都不曾有。 佑姬慢慢登上山庄。 山庄内格外静谧。 她径直推开山庄大门。 目之所及,屋舍楼阁雕梁画栋,一重重卷翘的屋檐宛若高耸殿角,檐下挂着的青铜铃正随风摇曳,发出叮铃脆响。 庭院打扫得十分干净,可仍旧,半个人影也无。 佑姬眉尖轻蹙,握着软剑的手,越发收得紧了。 有时候,无人的地方,比看得见人的地方,要更加可怖。 木屐踏过半枚枯黄落叶。 她正欲闯进主屋瞧瞧,却听得远方隐隐传来长筝声。 她沉吟片刻,便循着那筝音,往山庄更深处而去。 一道雕花游廊,以鬼斧神工之势,蜿蜒而至山巅。 游廊尽头是一座红漆八角凉亭,里面端坐一人,正背对着佑姬抚琴。 那背影,君佑姬很熟悉。 少女心中升起一股憎恶,踏着木屐来到游廊内。 软剑架上程承的脖颈,她眉目凛冽:“宫内的一品带刀侍卫,竟是如此卑鄙之人吗?用鳐鳐引诱我至此,程承,这便是你挂在嘴边的,那所谓的,对我的喜欢?!” 八角凉亭正对着万丈悬崖。 长筝旁置一小几,有青铜镂花香炉正袅袅焚着熏香。 程承无视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修长手指仍旧淡漠抚筝: “郡主知道否,这世上,若一个男人真正爱一个女人,那么他是不能够做到坐怀不乱的。更无法主动放手,任由他心爱的女人,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譬如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北帝,尽管容貌冠绝天下,尽管手握北幕百万兵权,到最后,却仍旧栽在了女人手上。他只能用命,去选择放手。” 香炉内,青烟袅袅。 这种香很甜,甜得令人头晕脑胀。 君佑姬面无表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诱你来此,不过是为了告诉你,我程承,有多么爱你。” 筝音渐歇。 男人慢慢站起身,伸手握住那柄软剑,一双漆黑深邃的眉眼,只定定盯着眼前的姑娘。 他双指托住佑姬的下颌,微微俯首凑近她的眼睛: “郡主,我啊,不爱功名,不爱利禄,余生所求,不过一个你。年幼时的荒唐,你如何惩罚我都好,然而正如戏曲会落幕,雨后会天晴,年幼时那不堪的事,终究会过去不是? “一声原谅,于你,又有何难?” 第2041章 在没有光的地方长大的你 五年多了。 他汲汲营营,每日里皆都殷勤地给佑姬送去她最喜欢的新鲜野百合,每日里都变着花样弄来全天下的小玩意儿,殷勤送去七星楼。 可这个女人,就像是座牢不可摧的冰山,用寒冷彻骨的万年坚冰封锁住她的心,不肯接受他的好意,更不肯让他靠近哪怕半寸。 他试图了解她的喜好,试图了解她的憎恶,试图一点一滴,缓慢融入她的世界里。 却没料到,他自己反而成为了她的憎恶,他自己反而成了被率先排斥出她的世界的糟粕。 随着年龄渐长,他愈发无法容忍。 他觊觎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他必须抢到手! 而君佑姬,清晰地把他脸上那抹志在必得收入眼底。 她拂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冰雪般剔透的面庞上,仍是半丝表情也无,“抱歉,我这人,生来就不会原谅别人。” 或许程承在这些年里,果真痛苦地后悔过。 可, 那又如何? 如今的他,竟然设下这种局哄骗她过来,他终归还是堕入邪道了不是? 程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所以,清晰地看见了少女眼底的冷意。 她仍旧是拒绝他的呢。 男人轻笑了声,垂眸看向小几上的香炉,“知晓郡主会如此说,因此,特意提前备了些东西,以供郡主享用。这香,郡主闻着还不错吧?” 君佑姬随着他的视线,望向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心中,产生一丝不妙。 而下一瞬,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程承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到可怕:“佑姬,余生,我会待你好。” 佑姬十分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睛,可惜只是徒劳。 她终于无力地晕厥了过去。 …… 待到再醒来,却见四周黑暗一片。 她摸索着坐起来。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铁门被推开,带出一系列刺耳的嘈杂声响。 君佑姬抬眸看去,程承擎着烛台进来,慢条斯理地把这房中其他灯盏点燃。 屋内光线逐渐明亮,佑姬才看清楚,这里竟是一座地牢。 地牢中布置华贵雅致,像极了她的闺房。 而她正坐在绣床上。 好在,除了鞋袜被褪去,衣裳首饰等皆都未曾被人动过。 她稳了稳心神,想着君念语应当会派人至此寻人,因此倒也不着急。 程承在她身侧坐下,随手取下她用来固定云鬓的步摇。 满头漆发,顺滑而落。 他挽住一缕于鼻尖下轻嗅,“这里是城南别庄的地牢,我把你藏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答应嫁给我,我便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程承,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佑姬冷笑,“未免太过卑劣。” 程承倒也不在意她怎么说,指了指搁在圆桌上的食盒,“这里有食物,你饿了可以吃。” 君佑姬面无表情。 程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过她的漆发,“鬼市,没有光吧?君佑姬,在没有光的地方长大的你,一颗心自然是黑的。可是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我程承,愿意做你的光。” , 第2042章 行不行的,小公主早就试过了不是 他说完这番话,就起身离开。 自然,不忘锁上地牢的铁门。 佑姬独自坐在绣榻上,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起身来到圆桌前,从容地挑了食盒里的食物细嚼慢咽。 这鬼地方,她不确定能呆多久。 但最正确的做法,是保存体力,以便在将来的某一刻离开这里。 …… 另一边。 鳐鳐在楼外楼的雅座内,足足大醉了两天两夜。 从前她觉得孤单时,就会来到这间雅座,饮这里特有的雪酿酒。 后来只要她过来,掌柜的就会特别善解人意地奉上足够的雪酿酒,以供她饮酒解愁。 这日晌午,她尚还昏昏沉沉地睡在地毯上,四周是散落的空酒坛,整个雅座皆弥漫着浓烈醇厚的酒香。 正醉得酣沉,却觉冰凉的液体浇在了脸上。 她头昏脑涨地睁开一条眼缝,恰好看见魏化雨那张脸。 少年手里还提着个茶壶,显然,刚刚泼醒她的人,正是这厮。 魏化雨蹲在她身边,深邃俊俏的眉眼笑得弯起,“我的小公主忒任性了些,这两日跑得不见踪影,可把我急得不行呢。” 鳐鳐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小脸,没好气道:“你弄醒我作甚?!” “听说鬼市里的那位少帝大人不见了,小公主莫非都不着急的吗?”魏化雨笑吟吟的,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他拖着鳐鳐来到洗脸架旁,木盆里早盛好了水。 他随意拿起浸湿的帕子,往少女脸上揉擦。 数九寒天,冰冷的帕子落在鳐鳐脸上,冻得小姑娘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她忙道:“谁不见了?可是佑姬不见了?!她去哪儿唔——” 话未说完,就被魏化雨拿帕子在脸上一阵乱揉。 “疼!” 小姑娘有些恼,一把将魏化雨推开。 魏化雨轻笑几声,把湿帕扔进脸盆,“饮酒误事,妹妹这毛病,得改。便是愁绪满怀,也不该是此种消解法。” 鳐鳐急着去找君佑姬,因此错过他就往外走,嘴里道:“你丢下我在镐京城这么多年,你可知这些年来,我究竟有多烦恼,又究竟有多孤单?除了喝酒,我又能怎样解忧呢?” 说话间,她已然从楼外楼雅座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魏化雨从美人靠上俯视,就瞧见小姑娘素衣红裳,正在雪地里奔走,似是往马厩方向而去。 他望了眼天穹,天灰蒙蒙的,还落着雪。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纸伞,亦从楼上潇洒利落地跳下,跟上她给她撑伞,“你要去何处?” “去找佑姬。” “你可知晓该去何处找?” 鳐鳐步伐顿住。 少年微微一笑,把她往怀中一带,“找人这种事,你不行。” “我不行,难道你行吗?!镐京城,我分明比你熟!” 鳐鳐急了,欲要挣脱他的手。 魏化雨却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些,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角,“小公主放心,你哥哥我虽不善寻人,可有人擅长。”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马厩前。 魏化雨牵出鳐鳐的骏马,载着她一道往皇宫方向而去。 大雪满天,随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魏化雨马术极强,纵便是颠簸的道路,亦被他骑得十分平稳。 快到皇宫时,鳐鳐远远看见一个黑点。 等近了,才发觉那人道冠道袍,竟是风玄月。 此时他手里拿着个什么古怪玩意儿,正小心翼翼地捯饬着。 魏化雨勒停骏马,抱着鳐鳐翻身下来。 鳐鳐正欲挣开他往风玄月那里跑,少年先一步把她捉进怀里,俯首凑到她耳畔,嗓音低沉而诱惑:“忘了告知小公主,永远,永远不要质疑我不行。行不行的,小公主早就试过了不是?” 若有所指的话,令鳐鳐瞬间红了脸。 她把他推开,小脸酡红地跑到风玄月跟前,“你在做什么?这样,能找到佑姬?” 风玄月手里拿着把奇怪的朴旧黄铜尺,在皇宫门口转来转去,也不知是要做甚。 北风起,掀起少年系在发髻上的深蓝发带,道袍的宽袖鼓起,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片刻后,风玄月手中那把黄铜尺,慢吞吞转了个方向。 尺端轻摇片刻,很快寂静下来。 风玄月轻笑,“不瞒公主殿下,我这玩意儿,唤做寻龙尺,在我手里可是威力无穷的。据我推算,佑姬妹妹当是被人掳去了南边儿。” 鳐鳐迟疑地望向魏化雨。 她对这些都不甚了解,只觉玄乎得紧。 什么暗卫都不用,仅凭一把寻龙尺,果真能找到人? 她是不怎么信的。 可出乎意料的,魏化雨直接翻身上马,还把手递给了她,“走,去南边找她。” 鳐鳐诧异,沉吟半晌,决定还是暂且相信这两人。 毕竟,太子哥哥和风玄月再如何不着调,应也不会拿佑姬的性命开玩笑。 魏化雨策马朝南边狂奔,风玄月驰马紧随其后。 鳐鳐朝四周观望,周围还有隐藏的魏北暗卫,能听见赫赫风声,却皆都不曾露面。 出城后,风玄月一骑当先跑到了前边儿。 他手里擎着寻龙尺,在周围转了转,目光最后落在了远处山巅。 透过葱郁林木,隐约可见一座华贵幽雅的山庄屹立在那里。 “就是那儿。” 少年收了寻龙尺,眼底浮现出一抹得意,飞快纵马朝那座山疾驰而去。 魏化雨倒是不急着往城南别庄走,只信马由缰,带着鳐鳐穿过这座树林。 他淡淡道:“君佑姬失踪,乃是风玄月率先察觉。他在宫中布了座八卦台,无聊时替她卜了一卦,算到她今日有劫。派去鬼市查探的探子又回宫禀报,说是鬼市里并无君佑姬的踪影。因此,我与他才知晓君佑姬失踪一事。” 鳐鳐盯着那座别庄,眉尖轻蹙,“佑姬身居鬼市,那里有无数保护她的暗卫,她怎么会被人捉到这里来?那人捉她,又有什么目的?” 魏化雨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漫不经心道:“你也说了,鬼市宛若坚不可摧的城池,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君佑姬从那里带走。那么,必然就是她自己主动出去的。” “可是,她出去做什么呢?” 鳐鳐疑惑。 佑姬素日里长居鬼市,鲜少出来。 便是出来,也只是进宫找她。 难道…… 她脆声道:“定是我拖累了佑姬!若我没猜错,当是有人拿我做借口,哄骗佑姬到这个鬼地方来的!可是镐京城谁都知道佑姬的背后是鬼市,谁敢与鬼市作对?” “劫人嘛,要么为了报仇,要么为了夺财,要么,就是贪色。” 少年声音轻飘飘的,甚至,含了丝笑意。 鳐鳐狠狠一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 第2043章 君佑姬,我大约,爱上了一块石头 “是程承……” 她咬牙切齿,“那厮从多年前就很不安分,总觊觎着佑姬。如今终于忍不住动手,想侵占佑姬!等佑姬平安出来,我定要禀告皇兄,治他大不敬之罪!” 魏化雨轻笑一声,依旧不紧不慢地骑马往前走。 鳐鳐见他慢吞吞毫不着急,忍不住回头瞅他,“你倒是骑快些呀。” 此时两人已出了小树林,正走在山脚下的青石小径上。 小径尽头乃是一片梅林,寒冬季节梅花始盛,点缀在枝头,远远看去宛若淡粉云霞。 魏化雨信马由缰于其间,马蹄不时踏过青石小径上的梅花瓣,仿佛若有清香。 少年伸手替鳐鳐拂开横斜在面前的梅花枝,低沉的嗓音染上别样温柔:“小公主急什么?风玄月已经去救她,你还怕她出事不成?” “可是……风玄月那个神棍,看着神神叨叨很不靠谱,能打得过程承吗?咱们还是过去瞧瞧吧,我真的担心佑姬!” 鳐鳐说着,忍不住攥紧缰绳,小脸上都是着急。 魏化雨不以为意地轻笑了声,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些。 “我说话你有没有听见?!”小姑娘急了,“你别看程承整日里好似游手好闲的样子,但他年纪轻轻就是宫里的一品带刀侍卫了,你觉得他功夫会弱?至于风——” 话未说完,一根手指就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魏化雨俯身到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小公主,你已是我的女人,旁的男人的名字,就不要再从你嘴里说出口了,我听着,不顺耳得紧。” 温柔的音线,却掩盖不了霸道的内容。 鳐鳐避开他的手指,还想再挣扎一下,撺掇他一起去救佑姬,就被少年掐着下颌,强迫她转过头。 强.势的吻落下。 少年声音含混:“能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风玄月,他又岂是凡夫俗子?鳐鳐放心就是……” 鳐鳐抗议的话,便都被他堵在了嘴里。 梅树灿烂,落英缤纷。 青山脚下天光映雪,枣红骏马载着两人闲庭信步,自是一番绝美画卷。 …… 此时,山中。 风玄月一手握着寻龙尺,沿着青石台阶快速往山巅别庄而去。 却尚未瞧见,山庄地势最高的凉亭瓦檐上,程承正负手而立。 他漠视风玄月踩着台阶飞奔而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旋身而下,潇洒往地牢方向而去。 来到地牢,却见君佑姬安安稳稳地端坐在圆桌旁,正闲暇地剥着花生。 他在她对面坐了,伸手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丢进她手边的玉碗里,“有人来寻你了,你猜,是谁?” 君佑姬垂着眼帘去,全副心神似是只集中在花生上,并不在意程承的话。 程承挑了挑眉,从她的玉碗里拈起两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乃是风玄月。这两日,我曾带你转过山庄,也叫你领略过阵法内的奇门八卦之法。你该晓得,阵法一旦开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寻到地牢这里来。甚至,还会被乱箭射死在阵中。” “那又如何?” 佑姬仍旧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 她的手纤细精致,肌肤白得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淡青色血管。 指甲并未涂过丹蔻,因此看起来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粉,素手剥花生的动作,极美。 “呵,久闻魏北天玄门势力庞大神秘,唯有魏北皇帝才能亲手掌控。而风玄月作为天玄门的继任者,精通五行八卦、奇门算数,乃是难得一见的鬼才。他若死在城南山庄,倒是我程承枉杀英才了。” 须知,他布置在城南山庄内的迷阵,一旦开启,便无生门。 擅闯者,任他武功如何出类拔萃,任他如何精通奇门八卦,也必定得把命丢在阵中。 毕竟,没有生门的阵法,又如何能破呢? 而君佑姬始终面无表情。 地牢中陷入寂静,只剩下她剥花生壳的细微声响。 程承看着她凉薄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他的眼,“君佑姬,风玄月为你而来。若丢了性命,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冷情如你,就这般不在乎吗?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不曾给他。” “他自愿前来,与我何干?” 少女声音冰冷如霜雪,拂开程承的手,仍旧淡漠地剥着花生。 程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对我冷情冷面。没想到,对旁的男人也是如此……君佑姬,我大约,爱上了一块石头。不,你连石头都不是。我尚能毁掉一块儿石头,却舍不得毁掉你……” 他喃喃自语,旋即不再管君佑姬,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铁门被他锁住。 他靠在门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屋内,君佑姬剥花生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伸手从玉碗中取出花生米,一粒一粒,在圆桌上排列出奇怪的阵型。 若仔细观察,那么就能清晰看出,这些花生粒所代表的图案,乃是—— 城南山庄! 细致到山庄内每一座亭台、每一株花木,无数花生米,铺满了整张圆桌,令人不得不惊叹,眼前这个女孩儿惊人的记忆力。 素白的纤纤玉手,轻巧地把花生粒错落有致地推开,她低垂霜色眼睫,一双眼全神贯注地盯着图案变幻。 她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阵法推演。 …… 另一边。 风玄月奔跑在山庄内。 四周逐渐起了浓雾。 当他试图用寻龙尺辨别方向时,寻龙尺端打了个晃晃,很快飘摇不定地转向四面八方。 少年挑了挑眉,意识到这里有阵法在干扰他寻人。 他把寻龙尺插到背上,从宽袖中摸出比巴掌还要大上许多的青铜罗盘来。 可罗盘也不起作用,指针颤抖着,完全无法指明方向。 “呵,倒是有点儿意思。”少年起了兴致,干脆三两步跃到前方,站在了较高的一座岩石上。 正当他欲要借助岩石施展轻功,从上方俯瞰这座山庄时,破风声呼啸而来,竟是从迷雾深处射来无数箭矢! , 第2044章 愿无缘 风玄月一跃而起,轻巧避开那些箭矢。 旋身落地,朝四周张望,但见白雾渐浓,越发看不清楚四周景致,甚至连手伸出去了,都瞧不见五指。 他沉吟半晌,收了罗盘再度取出寻龙尺。 “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 他嘴里念念有词,腰下马步扎实,深黑布鞋在地面步步生风,勾勒出一个圆形小阵。 圆形小阵不过丈长,随着他念咒似的话,小阵内迷雾渐清。 寻龙尺的作用似乎被重新唤醒,黄铜尺端颤巍巍指向一个方位。 只可惜,尚未确定方位,四周的浓雾就再度涌了过来。 风玄月皱了皱眉,从宽袖中取了帕子绑在梅花树上,继而抬步循着刚刚那个模糊的方向而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他盯向梅树,果不其然,枝桠间果真系着他刚刚那条帕子。 少年沉吟良久,干脆在梅花树下的巨石上盘膝而坐。 闭目凝神间,真气自他体内流转。 看不见的内劲从身体中氤氲而出。 以他身体为中心,四周薄雾宛若陷进漩涡内,竟在他头顶上方极速流转起来。 旋涡逐渐变得巨大,若是从上方俯瞰,定要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奇景,足以令人讶异称奇。 而片刻后,风玄月不可置信地睁开眼,“阵内,竟无生门?!” 无论多么复杂的阵法,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子打闹,随随便便就能解开。 可那是因为,至少人家阵法保留有生门的缘故,再复杂,稍动脑子终究还是能寻到生门的。 然而现在这道阵法,他娘的根本就没有生门啊!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强闯的话,只有死无全尸这个下场。 这种阵法,只有疯子才会摆出来! 巨大的浓雾旋涡,从少年头顶逐渐散去。 他站起身,吐出一口血水,“他娘的,君佑姬,老子今儿可算是为你豁出去了!等老子把你救出来,你若不以身相许,老子跟你没完!” 此时他仍做道士打扮,却是满口污言秽语,若给外头正经道士瞧见,定然要叱骂他。 可少年已经顾不上维持自己的风度与矜持了。 以石为案,他取了酒倒进随身携带的瓷碗内,又割破手指,让血液滴落进酒水之中。 须臾,他含了大口酒,猛然喷涂到黄铜寻龙尺上。 “阿弥陀佛,佛祖菩萨在上,我风玄月以血为祭,以命为酬,今日誓破此阵!” 少年分明是个道士,不拜三清老祖,却满口胡言,倒是先敬上了佛门的菩萨佛祖。 然而喊什么终究不过是个噱头。 此刻,他手持黄铜尺,一身凛冽地站在浓雾里,下一瞬,以血开路,骤然朝前方飞掠而去! 周围无数箭矢朝他射来。 可他运着轻功,一双眼只坚定盯着前方。 只要他跑得比箭矢快,那么就不会死在乱箭之下! 可到底不过是凡胎俗骨,又哪里当真跑得过铁箭? 几支铁箭以凌厉姿态穿透他的皮肉,少年闷哼几声,却丝毫不敢停下飞掠的速度。 若是停下,那么必死无疑。 前方云雾深处,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青铜门。 这里倒是并无机关一类的东西。 少年狼狈落地,低头望了眼身上箭矢,难耐地“嘶”了声。 他拔下箭矢,艰难地在原地站定,黄铜尺笔直指向紧闭的青铜门。 “一起化三清,开!” 猛然一声厉喝。 与此同时,青铜门内。 君佑姬面无表情地站在昏暗里,朱唇轻启,同时道了一个“开”字。 巨大而沉重的青铜门,在两人的声音里,缓慢打开。 风玄月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拄着黄铜尺,随着青铜门的打开,就瞧见君佑姬素衣白发,漠然立在门后。 山风徐来,撩起她的长发,令她看起来山中鬼魅妖灵也似。 美得惊心动魄。 他吐出一口血,随意地抬起宽袖擦了擦嘴,“佑姬妹妹,你可叫我好找。” 君佑姬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扶住他,“不是被称作鬼才吗?怎的连个小小阵法也解不开?” 风玄月好气,“佑姬妹妹,你这话就不对了。这阵法没有生门,我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已是菩萨佛祖显灵。你该感谢我,最好以身相许才算对得起我冒死相救。” 君佑姬冷笑了声,并不搭理他。 此时山庄内的迷雾已经逐渐散去。 素衣霜发的小姑娘,刚刚在阵中,利用花生米推演出这个阵法运作的大概。 区区地牢自然关不住她,她出来后,利用代表金木水火土的各种物件儿,从阵眼改变了这座笼罩整个山庄的庞大阵法。 就算风玄月不曾来救她,她也有办法自己走出去。 少女心硬如铁,虽是扶着风玄月,却不曾给过他半个眼神。 少年偏眸看向她。 茶褐色的眼瞳内,倒映出她冰雪般的容颜。 他忽而笑了声。 “你笑什么?”君佑姬声音冷冷。 “佑姬妹妹,整日里绷着一张脸,你不累吗?” “并不。” “虽是要继承鬼市的少帝,然而笑一笑,总是可以的吧?” “对着你,笑不出来。” “喂喂喂,我长得丑嘛你就笑不出来?!我可是为了救你九死一生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君佑姬懒得搭理他。 两人又走了半刻钟,就见前方梅花树下,负手立着个男人。 玉冠束发,容貌俊秀,不是程承又是谁。 他随手折下一枝梅花,淡淡道:“我没料到你们竟能破阵。” “世间事,你无法预料的还有很多。”君佑姬声音比他更冷。 程承一笑,目光落在风玄月脸上,“风大人,这般冷酷的女子,果真是你心头所爱吗?”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当普度众生。便是今日换了他人,贫道也当慷慨以赴,救人于危难之中。” 他神叨叨的,不佛不道,令程承忍不住别过目光,着实不想看他。 于是君佑姬扶着风玄月,继续往前走。 错身而过时,程承捻了捻梅花瓣,“你我,果真无缘?” 少女侧脸寒若冰霜,朱唇轻启,却是伤人至极: “愿无缘。” “不怨?” “无怨。” , 一章。 第2045章 伸手去掰鳐鳐的小嘴 隆冬,城南山庄再度落雪。 一身锦绣的男人立在梅花树下,指间的梅花瓣被碾碎成汁,嫣红花汁黏黏稠稠顺着修长手指滑落,荼蘼旖旎至极。 他目送那个冰雪般的少女在风雪中离去,唇角的弧度嘲讽而又冷清。 细雪落两肩。 深青色卷翘木制檐角下,青铜铃铛迎风而舞。 他扔下梅花枝,转身踏进风雪里。 …… 此时,山脚下梅花林。 鳐鳐坐在马背上,宛若热锅上的蚂蚁,等得十分焦急。 魏化雨双手绕过她的纤腰握住缰绳,随意地任由马儿在梅林中走来走去。 见前方有一枝横斜过来的梅花,他张嘴叼住一朵,歪头送到鳐鳐唇边,含混道:“尝尝。” 鳐鳐没好气推开他的脸,“都快两个时辰了,我想进山庄瞧瞧。” 魏化雨自个儿嚼碎梅花咽下,“急什么?你看,那不是出来了?” 鳐鳐定睛看去,果然瞧见君佑姬扶着风玄月,正从蜿蜒的青石台阶山道上而来。 她长长松了口气,注意到风玄月身上的伤,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受伤了!” 魏化雨随意掐下半枝梅花于鼻尖轻嗅,瞟了眼风玄月的箭伤,继而勒转马头,带着鳐鳐往镐京城方向而去。 “诶?!”鳐鳐惊讶,“你这是做什么?你去错方向了!” “小公主总盯着旁的男人看,我这心里不舒服。” 魏化雨策马疾驰,呼啸风声从耳畔吹过,淡红唇瓣忍不住邪魅勾起。 “你——”鳐鳐气结,“这样也能吃醋,魏化雨,你是个棒槌吗?!” “咱们魏北的男人生性豪放,唯独在女人的事情上,就是爱吃醋。鳐鳐莫非离家太久,忘了不曾?” 鳐鳐听见他话中的那个“家”字,心中莫名一暖。 她定了定心神,正色道:“可是,风玄月的箭伤,难道不打紧吗?我从前跟素问姑姑学过包扎,可以先替他包扎伤口。” “他伤的皆不是要害,大男人流点儿血有什么打紧的。更何况,人家只想着与君佑姬独处,未必想被你包扎呢。” 鳐鳐愣了愣,脑子里那根筋转过弯儿,立即明悟,那风玄月是惦记上了她的佑姬呢。 小姑娘沉吟片刻,有点儿羞赧地开口:“那什么,我不曾与人做过媒、牵过线,可佑姬的婚事,皇伯母十分忧心,从前曾拉着我的手,与我细细说过,因为佑姬性格偏冷,她害怕她嫁不出去呢。” “现在倒是不必害怕了。” “可是,我也很害怕佑姬所托非人啊。那风玄月我不曾了解过,只觉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靠谱否。对了,他家中还有何人?容易相处吗?家境可还富贵?我怕佑姬将来吃苦。” 魏化雨轻笑,香了口鳐鳐的脸蛋,温声道:“风玄月那厮,虽非出身显赫庞大的家族,然家中尚有父母及年仅五岁的弟弟,俱都是单纯直爽之人。虽无泼天富贵,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尚还供养得起。虽无通天本事,然保护妻儿,却不在话下。” 鳐鳐听着,不知怎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世间待女子太过苛刻,若能嫁得一良人,能处处护着她、时时想着她,方不负倾尽余生的姻缘二字。 穿过梅花林,鳐鳐目光闪了闪,脑海中浮现出一人来。 那人穿半旧樱花色袄裙,端端正正地坐在樱树下缝补衣裳。 那是她的姨姨。 她紧了紧缰绳,忽然的,很想给凤樱樱寻个良配。 …… 鳐鳐惯是风风火火、说干就干的人,一回到雍华宫,就命杏儿想办法给她弄来朝中尚未娶妻的年轻大臣们的画册。 杏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弄来画册,背地里自然忍不住对着阿蝉一阵抱怨。 正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 雍华宫暖阁内燃着地龙,格外温暖。 鳐鳐身着梅红轻纱宫裙席地而坐,长长的漆发披散在腰间,鬓角簪着朵牡丹,看起来雅致闲适,透着贵态的慵懒。 她面前的雕花小几上搁着青瓷茶盏及两碟御制点心,并大幅摊开的画册。 杏儿跪坐在她身侧,笑道:“这画册上的人,皆是镐京城尚未婚配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奴婢费了老大劲儿,才为公主寻来呢!” 鳐鳐翻看着,笑道:“倒是叫你费心思了,你不是欢喜本宫那罐子百蝶香吗?恰好本宫前几日又制了几枚,你拿去用罢。” “多谢公主!”杏儿喜不自禁,忙提起裙摆起身,往雍华宫寝殿而去。 鳐鳐吃了块儿杏酪,认真地翻了一页画册。 正瞧得仔细时,一双手从背后捂住她的眼。 少年声音温温:“猜猜我是谁?” “别闹。”鳐鳐嗔了句。 魏化雨低笑了声,指间变戏法儿似的现出块牛乳糖,轻巧塞进鳐鳐嘴里,“尝尝,甜否?” “甜……” 魏化雨在她身边盘膝坐了,“从魏北带来的乳糖,你幼时最爱吃这乳糖和牡丹糖饼。只是你爱长蛀牙,因此我鲜少允许你吃。” 说话间,伸手去掰鳐鳐的小嘴,“我瞧瞧,如今可还爱长蛀牙否?” “你走开!”鳐鳐拂开他的手,抱着画册转过半个身子,“我正给姨姨找合适的人成亲,你别打搅了我!” “好,不打搅小公主。”少年含笑,拈起碟子里的酥点吃着玩儿,目光却跟着落在画册上。 鳐鳐翻开一页,赞叹道:“镇国公家的世子,年轻有为,五官秀美,看起来还不错。” “长食祖荫,靠祖宗庇佑才谋得的闲职,可见其无德无能。容貌娘气,一看便知耳根子软,毫无男子气概。将来,怕是护不住妻室的。” 鳐鳐望了眼魏化雨,只得又翻开一页,“这位是成王府的小王爷,瞧着文质彬彬、书生风流,甚是不错。对了,他娘亲乃是皇族分支的郡主,出身显赫,性格剽悍,我亦听过她的大名呢!” “呵,说着好听是书生风流,我瞧着,却分明是羸弱不堪,手无缚鸡之力。而他母亲乃是郡主,你亦说了她性格剽悍,可见生了副强势霸道的性子。凤樱樱若是嫁过去,定然要被欺负。” “……” 鳐鳐合上画册,“照你的说法,镐京城就没有适合我姨姨的良人了!” “小公主这话就不对了,良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何就没有呢?” 鳐鳐一怔,顺着魏化雨的视线望向窗外。 , 一章。 第2046章 白圆圆的心思 暖阁地势极高,因此可俯瞰皇宫景致。 鳐鳐透窗望去,只见鹅毛大雪漫天而落,一位姿容秀丽的男人,正系着鹤氅,撑一把素色纸伞,慢条斯理地行走在雪地里。 他气质出尘,眉眼流转间皆是单薄凉意,却别有一股山中高士般的风流,如松如竹,同朝中其他大臣大不相同。 而他正沿着朱红宫巷,往乾和宫御书房那边去。 “李秀缘?”小姑娘嫌弃挑眉,“就是他休弃的姨姨,嫌贫爱富的玩意儿,他算得什么良配?!魏化雨,你可是眼神儿不好?你若再这般胡说八道,我——” 她的话,尽数被堵在唇里。 少年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按住她的后背,迫使她紧贴着他。 缠绵悱恻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霸道和深沉。 鳐鳐猝不及防,眼睛睁得极圆。 少年抬眸间,见她如此,不觉笑了下,咬着她的唇瓣温声道:“闭眼。” 鳐鳐下意识地遵从。 却在被吻了片刻后,又忍不住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眉眼深邃英俊,乃是魏北最年轻的帝王。 他身上有风沙的味道,苍茫,凛冽,霸道。 同中原的那些王孙公子,是不同的。 而她该死的,欢喜这种味道! 一吻罢,魏化雨见小姑娘仍旧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于是点了下她的额头,只低笑几声,倒也不曾说什么。 鳐鳐小脸红扑扑的,眼睫湿润,傻兮兮地抱起画册,“姨姨的婚事可要怎么办才好?说起来她也是二十岁的年纪了,真的耽搁不得……” “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譬如你我。所以,小公主有什么好操心的?” “呸,不要脸的东西,谁跟你有缘分了?!皇兄虽说赐了婚,可我自己却还不大同意嫁给你呢!” 鳐鳐卷起画册,娇嗔地打了下魏化雨。 少年如同幼时那般,伸手去拧她的耳朵,“魏文鳐,你反了天了你!” “疼!” 小姑娘哼哼着,一双琥珀色圆眸宛若蒙了层雾气,可怜兮兮地瞅着面前少年。 被这样一双眼盯着,魏化雨多年磨练出的冷硬之心,莫名软了软。 “真是娇气……”他松开手,见白嫩耳朵上果然被他拧红,于是又替她揉了揉,眼底却是多出几分认真来,“鳐鳐。” “嗯?” “如今的魏北,非昔日可比。你亦知晓我当年登基不过十二岁,众多世家豪门欺我年幼,掠夺兵权把持朝政。多年来,我虽排除异己,然而朝中仍有势力盘踞,威胁朝堂。你嫁过去,我怕你会吃苦。” 他的小公主这么娇气弱小,魏北朝堂的那群蛮人,怕是会把她吃得渣都不剩。 鳐鳐却浑然不知世情险恶,仍旧睁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可是,你会保护我的呀!” 魏化雨怔了怔,旋即失笑。 他把她抱到怀中,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甜香,“是,我会保护你。” 说完,那双深邃漆眸却越发复杂幽暗。 朝中世家,能够令他真正忌惮的几乎没有。 却唯有一人,让他根本无从捉摸。 那人以女子之身搅弄朝中风雨,凭一双纤纤素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使得宋家从二流世家一跃而成权倾朝野的庞大世家…… 那是他的未婚妻, 宋蝉衣。 这个女人并不爱他,如此舞权弄柄,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甚至跟到周宫,亦不知藏身何处。 而鳐鳐浑然不曾察觉到他的思量,只好奇地从他怀中仰起头,“魏化雨,你又在盘算什么?” 这厮眼泛狼.光,一看就知道在算计什么人。 魏化雨回过神,刮了下她的鼻梁,“唤我太子哥哥。” 正说着,外间阿蝉进来禀报:“公主殿下,白姑娘到了。” 魏化雨随手顺走鳐鳐鬓角的牡丹,三两步跃到窗畔,于鼻尖下轻嗅一口,回眸笑道:“这朵牡丹,哥哥我先拿走了。” 说罢,推开窗一跃而下。 鳐鳐抬手摸了摸鬓角,刚急切地唤了声“你站住”,少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圆圆推门而入,解下落雪的斗篷,走到鳐鳐身畔坐了,搓手道:“外间可冷了!” 鳐鳐把怀里的小暖炉塞到她手里,“这样的雪天,你怎的进宫了?也不怕路滑摔着。” “我若再不进宫寻你,花思慕那个傻子,怕是要醉死在云香楼了。”白圆圆垂眸,拈起桌上圆碟里的点心,不紧不慢地放进嘴里。 咬了一口,却又吐在帕子上,“跟你说了许多次,少食甜食,你偏是不听。蛀牙什么的,莫非都不怕了吗?更何况整日里食甜,对皮肤也没有好处的。” 鳐鳐一手托腮,“你还未告诉我,花思慕他怎么了呢。” “大约是受了刺激,这段时日一直在云香楼买醉。我去看过两次,醉得不省人事,胡子拉茬的。若给旁人瞧见,定要笑话他。鳐鳐,咱们一块儿长大,我寻思着,你还是去看看他为好。” 她说着,又仔细漱过口。 鳐鳐却只盯着她的侧脸细瞧。 白圆圆好奇地转向她,“你盯着我作甚?” 鳐鳐“嘿嘿”笑了两声,起身从一侧的博古架上取下只巴掌大的小瓷罐,塞到白圆圆手里,“这是醒酒香,我自己调的。你在花思慕寝屋里点燃,任他醉得再深,也定然很快就会醒来。” 白圆圆拿着小瓷罐,蹙眉道:“我可是特意进宫,来请你去看他的。你把醒酒香交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鳐鳐一手搭上她的肩,凑近了小声调笑:“我们白神医天生一副冷漠性子,除了病人,谁也不关心。怎的,却莫名其妙关心起思慕哥哥来了?白姐姐这副心思藏得可真深,我从前,竟半点儿都未曾察觉呢。” “你——” 白圆圆一张清秀小脸霎时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好了好了!白姐姐还是赶紧去给思慕哥哥送醒酒香吧,若是晚了,可就被别的姑娘捷足先登了!” 鳐鳐拖起白圆圆,把她往门口推,羞得白圆圆脸蛋红透,拿起斗篷就跑了。 鳐鳐站在暖阁外的屋檐下,目送白圆圆远去,忽而会心一笑。 如果是白姐姐,她和思慕哥哥,一定会幸福的吧? 正发呆时,身侧响起一个戏谑声音: “傻笑什么呢?” 鳐鳐偏头,只见魏化雨那厮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坐在高高的镂花扶栏上,晃悠着双脚,优哉游哉地把玩那朵绯丽牡丹。 , 第2047章 瞧把我家小公主急的 鳐鳐傲娇地扬了扬白嫩下颌,“我笑什么,与你何干?你这混世魔王,又回来作甚?” 此时天光映雪,鳐鳐身着轻纱质地的梅红曳地绣花宫裙,满头漆发慵懒地散落在腰际。 因为雪光,本就白嫩细腻的肌肤越发清透雪白,清丽不可方物,瑶台仙子也似。 魏化雨打量她半晌,目光流连过少女略微饱满的胸部,忽而低笑几声。 他朝小姑娘招招手,“你过来。” 鳐鳐抿了抿唇瓣,犹豫半晌,才踩着绣花鞋走到他跟前,梗着脖子问道:“干什么?” 少年吻了吻手里的绯丽牡丹,旋即把牡丹重新簪到她的鬓角,嗓音撩人:“国色天香,说的大约就是我的小公主吧?这世间能与绝色牡丹赛美的人儿,可没有几个呢。” 那朵牡丹乃是纯正的胭脂红,重重叠叠的花瓣围绕着淡金花蕊盛开,很是明艳逼人。 可簪上鳐鳐的发髻,那胭脂红却不及少女一点朱唇红得艳丽,刹那间黯然失色,反而衬得鳐鳐的小脸艳丽张扬,国色天香。 小姑娘浑然不曾察觉少年眼底的惊艳,只当他是在调戏自己,因此为着他的不庄重而重重捣了他一拳。 “小公主怎的半点儿情调也无?”少年受了那一拳,不怒反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颌,“若我死了,莫非小公主也这般无情?” “呸!你若死了,我定然放几个爆竹好好庆贺!” 魏化雨挑了挑眉,下一瞬,整个人猛然朝后仰倒! 暖阁乃是一处巍峨宫殿最顶端的阁楼,地势极高,若从扶栏上摔下去,不死也得摔断骨头。 鳐鳐在这紧急的一瞬间,忘记了魏化雨是会轻功的,只下意识趴在扶栏边,对着下方焦急地大喊了声“魏化雨”。 然而地面是茫茫白雪,半个人影也无。 她吓呆了,小脸苍白,眼圈通红,攥着扶栏的手止不住地发紧。 “魏化雨……” 她呢喃了声,单手撑着扶栏一跃而上,不顾一起地跳下扶栏,欲要去地面寻魏化雨。 却在下落时,察觉刺斜处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暖阁下一层的宫殿里。 那人把她抱得紧紧,胸膛宽阔而紧实,隐隐有大漠风沙的味道。 少年特有的低哑深沉嗓音,带着戏谑徐徐响起:“瞧把我家小公主急的,这就奋不顾身要来救我了……嘴里却还说着什么高兴我死掉的话,真是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鳐鳐小脸红透,压根儿不敢抬头看他,只暗暗又捣了他一拳。 魏化雨很满意她刚刚奋不顾身欲要救他的表现,因此倒也没有继续调侃,只轻捏了下她的小翘鼻,“好了,这次哥哥我真要回行宫了。临走前再说一句,莫要为凤樱樱的姻缘操心,她的婚事,并非你能插手的,可记住了?” “快走吧你!” 鳐鳐没好气。 魏化雨离开后,小姑娘捂住滚烫的脸蛋,跺了跺脚,暗恨自己刚刚冲动,竟然那般失态。 她懊恼地回到暖阁,席地坐了重新抱起画册,边翻看边嘀咕,“我怎的就不能操心姨姨的姻缘了?偏要操心!” 她翻了几页,因着心神不宁,于是又放下画册,开始检查起自己炼制的香丸来。 检查了半晌,小姑娘忽而攥着个小瓷罐,沉默地在博古架前跪坐下来。 她眨巴了下圆眼睛,“那什么,我好像把欢情香当做醒酒香,送给白姐姐了……但愿,但愿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生……” ...... 云香楼。 雕门紧闭,厚实的绣花窗纱低垂,使得雅座内光线昏惑。 白圆圆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酒味儿。 她掩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在寂静里,把屋中灯盏一一点亮。 视线落在地面。 冷硬的地板上,花思慕胡茬丛生,酩酊大醉地躺着,不复昔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模样。 十几个大酒坛散落四周,剩余的酒液流淌出来,打湿了他单薄褶皱的衣衫。 白圆圆拎起裙摆,在角落的香炉前跪坐下来,取出鳐鳐给的醒酒香,慢条斯理地点燃。 趁着焚香的功夫,她费劲儿把花思慕拖上床,又解开他的腰带盘扣,好叫他睡得舒服点儿。 她亲自收拾好雅座,便坐在床边,轻蹙着细眉,眼神复杂地盯着花思慕。 这个男人从小到大就爱惹是生非,常常与人打架,受了伤又不敢回府叫他爹娘知晓,常常偷摸到她的闺房求她帮他包扎。 真够叫人操心的。 她这么想着,见花思慕还未醒,犹豫了下,继而小心翼翼地给花思慕褪下衣裳,又端来热水替他擦拭身体。 床榻上,花思慕双眸紧闭。 然而意识,却早已清醒。 鼻尖嗅闻到的,是奇怪的香味儿。 该死的熏香,莫名令他浑身血脉.喷.张…… 而一双柔软的小手,正拿着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全身。 这女人真的很仔细啊,是真的在替他擦拭…… 全身啊! 就连那一处,也不曾放过…… 他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捂住那里坐起来,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女人,本公子的床,也是你能爬的?!” 四目相对。 难捱的沉默后,花思慕咳嗽了声,不自然地扭过头,“白圆圆,你也老大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可懂?” “医者,不必分男女。”白圆圆倒是很淡定,把帕子扔进水盆,起身走到窗畔,透过窗格上镶嵌的琉璃俯瞰长街繁华,“在我眼里,那玩意儿也不过是人身体上的一个物件儿,并不值得这般遮遮掩掩。须知,我也曾涉猎过这方面相关的医书。” “……”花思慕沉默良久,竟是无言以对。 密闭的雅座内,欢情香逐渐弥漫至所有角落。 越发浓郁的香气,使得二人逐渐心猿意马。 花思慕沉吟着开口:“白圆圆,你有没有觉得,今儿有些热?” 白圆圆背对着他,亦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儿,因此“嗯”了声,甚至下意识解开衣襟最上方的一粒盘扣。 , 第2048章 雅座中又是一阵尴尬压抑的沉默。 良久后。 花思慕揉了揉宿醉疼痛的脑袋,偏头望向白圆圆,“终归,是我对不住鳐鳐。我没有保护好她,更没有勇气在她面临千夫所指时,挺身而出为她说话。这场买醉,亦不过是我逃避之举。” 白圆圆只淡淡“哦”了声。 花思慕从床榻上起身,边套上衣物,边道:“总之,多谢你特意来这里照看我,不如我请你——” 他原想说请白圆圆去外面用膳,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却莫名顿了顿。 他自幼和白圆圆一同长大,只把她当做冷情冷面的女医,却从不曾注意过,这个女人,竟不知于何时长成了这幅窈窕模样。 身段高挑,腰肢纤细,虽总穿一袭简单的素白衣裙,可今日却莫名的…… 好看。 他揉了揉眼睛,又给了自己两巴掌,强压下这奇怪的想法,走到窗边推开了窗,“真热!” 寒冷的冬风,猛然灌了进来。 雅座内弥漫的甜香,渐渐被这刺骨冷风吹散。 那股子纠缠花思慕与白圆圆的燥热,也随之四散。 白圆圆回过神,目光仍旧落在繁华长街上,纤细手指却是不动声色地扣拢衣襟最上方的盘扣,喃喃重复道:“是啊,真热……” 又一阵刺骨寒风刮进来,雅座内最后的旖旎也消失无踪。 插在铁骨泥刻细口瓶内的梅花恣意横斜,于梨花木案几上悄然落下几枚嫣红花瓣。 搭在施上的锦衣悄然无踪,花思慕不知于何时离开了这里。 风中传来谁的叹息。 雕花窗畔,少女身影高挑清瘦,仍旧注目遥望长街。 …… “皇兄!” 乾和宫内,鳐鳐死死拽着君念语的龙袖,白嫩清丽的小脸上满是纠结,“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嘛!若白姐姐和思慕哥哥发生了什么可怎生是好,不如,不如你现在就赐婚,也算掩盖丑闻不是?!” 君念语双眉紧蹙,面无表情地跪坐在案几旁,正教怀里的小晚卿临摹魏碑。 “你自己惹出的事,却想着我给你收场,你想得美!” 他冷冷拒绝。 花思慕与他是君臣,却也是过命的兄弟。 他妹妹退婚不算,如今又害得花思慕娶他未必欢喜的姑娘,这叫什么事儿?! 鳐鳐松开手,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盯着君念语看了半晌。 然而少年不为所动,仍是握着小晚卿的手,仔细教她临字。 鳐鳐正无可奈何时,专门侍奉君念语的小太监踏进来,恭声道:“皇上,卢大人已在御书房等候。” 君念语搁下毛笔,起身朝御书房而去。 鳐鳐瞪着他走远,忍不住骂了句混蛋。 小晚卿吹了吹未干的宣纸,笑容萌萌地看向鳐鳐,“鳐姐姐,我爹说,女人想从男人那里得到什么东西时,一定不能凶。他说女人最大的武器,是撒娇。我娘一撒娇,我爹就什么都愿意松口,什么都愿意给她。” 鳐鳐愣了愣,小晚卿才几岁,张相那厮,怎的口不遮掩的,什么都跟她说…… 她掩住小晚卿的小嘴,窃声道:“刚刚那话,可不敢给旁人听见,记住了?” 小家伙睁着圆乎乎的眼睛,乖乖点头。 没过多久,君念语从御书房回来了。 他坐下来,小晚卿望了眼鳐鳐,举起自己刚刚写好的几个大字,“皇帝哥哥,你看卿卿写得好不好?” 君念语略一点头,语气中带上了赞赏,“不错。你鳐姐姐与你这般大时,一手字与鸡扒无异。” 小晚卿尴尬望了眼鳐鳐,继而收起大字,“鳐姐姐有事情要和皇帝哥哥说,卿卿告退。” 说罢站起身,理了理小宫裙,乖巧可爱地朝君念语行了个标准的宫廷退礼,慢慢退了下去。 君念语拿过奏章在案几上摊开,“想求我赐婚,门儿都没有。魏文鳐,你以后做事能不能长点儿脑子?” 说完,却不见小姑娘说话。 他抬眸望向鳐鳐。 小姑娘双手托腮,睁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嗓音甜美婉转:“皇兄……” 一波三折的余声,竟是难得的撒娇。 少年批奏章的手抖了抖。 小姑娘冲他眨了眨眼睛。 君念语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妹妹的眼睛并非是大周皇族标志性的凤眼,反而与娘亲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偏圆杏眼,蜜糖似的琥珀色,甜得叫人心都要化了。 鳐鳐见撒娇似乎有效,于是凑过去,肩膀紧贴着君念语的,轻轻地蹭啊蹭,“哥哥,这一次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得替我想个法子,帮我和他俩遮掩过去……我觉得吧,赐婚是最好的了。” “鳐鳐。”君念语搁下狼毫笔,扶正她的坐姿,语气稍稍缓和,“此事并非我不帮你,只是你也知花思慕与白圆圆未必对彼此有意,我又如何能直接赐婚?更何况,他俩未必……做了那事。为保万一,不如你亲自去一趟云香楼查看究竟。” 鳐鳐一想也是,谢过君念语,急匆匆便要出去。 刚撩开珠帘,背后再度传来君念语的声音: “鳐鳐。” “嗯?”少女回头。 君念语注视着她那张堪称国色天香的容颜,沉默半晌,才缓声道:“刚刚在御书房,从卢卿那里得到消息,卢鹤笙,回来了。” 鳐鳐撩着珠帘的手,倏然收紧。 …… 小姑娘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策马来到云香楼,提着马鞭轻车熟路地奔进楼上。 她知晓花思慕有常去的雅座,因此未作耽搁,直奔那间雅座。 谁知刚奔上二楼雕廊,就见几名美貌侍女端着盛满美酒佳肴的红漆托盘过来,笑吟吟地推门进了那间雅座。 小姑娘皱了皱眉,这白姐姐和思慕哥哥在搞什么,怎的还有心思叫这么多好酒好菜? 等侍女们退出来后,她悄悄儿地凑到那间雅座外,凑到门缝前仔细朝里张望。 却见里面圆桌旁坐着两个各有风姿的男人,正美人在怀,把酒言欢。 其中一个,黑衣红带、腰挎弯刀,俊脸邪佞嚣张,正是该死的魏化雨。 坐在他对面的, 不是李秀缘又是谁! , 第2049章 不如小公主与我解解馋 鳐鳐咬牙切齿。 怪不得魏化雨劝她别去管凤樱樱的婚事,原来是因为他和李秀缘竟是相识的! 这两个败类如今凑到一块儿,还叫了这么多美人,定然没什么好事! 亏皇兄还赐婚给她和魏化雨,这还没出镐京城呢,就抱上了别的美人…… 小姑娘越发恼怒,凑近了门缝,只专心致志想听那两人说些什么。 雅座内,魏化雨与李秀缘喝了两盅酒,便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美人都退下。 只剩他两人,魏化雨亲自给李秀缘斟了一盏酒,“上次你从卢府拿到的东西,与我的大事颇有裨益。只是若想扳倒那群人,仅凭那点儿东西,怕是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文书。盖有双方私印的往来文书,才是真正有力的证据。” 门外,鳐鳐蹙了蹙眉。 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什么卢府,什么私印文书,又要扳倒谁? 不过…… 李秀缘乃是她皇兄的臣子,如今和魏化雨勾结在一块儿算什么意思? 难道,他打算背叛大周?! 或者,魏化雨会不会利用李秀缘窃取大周国情,然后侵占大周?! 这个念头令鳐鳐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后退两步,却不小心被裙子绊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而屋内的说话声立即停了。 片刻后,屋门被推开。 李秀缘一身青衣,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后。 他扫视了圈雕花游廊,见这里无人,于是回眸看向魏化雨。 少年四平八稳地坐在圆桌旁,把玩着碧玉酒盏,唇角挂着一抹邪肆的微笑。 李秀缘便未多作停留,抬步离开了云香楼。 屋内的少年略一挥袖,强大的内劲砰然关上了两扇雕花屋门。 他呷了口酒,“中原的美酒,到底不曾有魏北那边的烈。这酒喝着,当真是没劲儿得很。” 话音落地,一把软剑,铮然架上了他的脖颈。 鳐鳐站在他身后,小脸清寒如霜,“魏化雨,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旧想谋夺大周?!枉我皇兄待你不薄,这就是你给他的回报?!” 剑刃凌厉,紧贴着少年的肌肤。 只要再往前稍挪半寸,必定会切断魏化雨脖颈上的血管。 可少年毫不在意,仍旧淡定地呷了口酒,挑眉轻笑,“瞧把小公主急的,你自己不也是魏人吗?你自己不也曾亲口说厌恶你皇兄吗?缘何还要替他说话?” “一码归一码!我与皇兄争吵归争吵,可父皇母后留下的东西,我与他却是要共同守护的!魏化雨,我不准你打大周的主意,否则……” 她没继续往下说,手中剑刃,却朝少年脖颈处紧贴了去。 少年低笑出声。 他慢慢放下玉酒盏,双指夹住剑刃,“在小公主眼里,大周似乎比我更加重要。我这条命,大约在你心中,果真算不得什么。真可惜,枉我还对小公主一往情深呢。”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鳐鳐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双琥珀色圆眸盛满了复杂,握剑的手都止不住轻颤起来。 其实, 是喜欢的吧? 她喜欢眼前的少年,就算五年未见,可她心里面装着的,也仍旧是他。 所以,当初在与花思慕定亲日期接近时,她才会那么不甘不愿,才会独自前往凉州词买醉。 可是…… 她喜欢魏化雨,并不代表她要为了这份喜欢,出卖她自己的家国! 圆瞳里逐渐盛满雾气,她轻声道:“我只问你一句,果真要侵占大周吗?” 握着长剑的手,越发颤抖得厉害。 魏化雨挑了挑眉,夹着长剑的双指,微微用力。 一声铿锵,那长剑竟应声而断! 鳐鳐猛然睁大眼,尚未来得及反应,少年已然把她拽入怀中。 他把她抱得紧紧,俯首低嗅过她脖颈间的甜香,嗓音撩人:“瞧瞧,我这未过门的小娇妻竟如此护着娘家,将来是否要把我魏北的东西,都统统带到娘家来?” “你……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鳐鳐恼羞成怒,狠狠拍了下他的脸,“我刚刚的问题你还不曾回答,你到底会不会侵占大周?!” “大周是你娘家,我便是再如何想吞并这块肥肉,也不会下手的。这点子尊重,我魏化雨还给得起。” “可是你和李秀缘……你们刚刚……” 魏化雨低笑,修长手指轻抚过她的长发,“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小公主就不要插手了。我与你保证,绝不会做伤害大周的事情,好不好?” 他保证着,极有耐心。 鳐鳐盯着他的双眼,只觉他的眼睛明亮纯澈,宛若大漠上的明月。 沉默片刻后,她垂眸轻声:“若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的苗头,我会马上告诉皇兄……” 若说魏化雨可能会有吞并大周的野心,可李秀缘,她并不觉得那个男人会里通外国。 那个男人虽然待姨姨很渣,可是在这种大事方面,至少还是拎得清的,这一点她能肯定。 而少年吻了吻她的脸蛋,语带纵容:“可以。” 怀中的女孩儿自带一股幽香,他吻着吻着,便情难自禁。 一只手,已然不老实地探进少女裙下。 似是被掐到什么地方,鳐鳐嘤咛一声,浑身都软了下来。 藕臂不自觉地勾住他的脖颈,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嗓音轻甜:“疼……” “小公主勾人得紧,我疼惜都来不及,尚未用力,怎的会疼呢?” 魏化雨声音低沉喑哑,深邃幽暗的漆眸宛若泛着狼光,叫怀里的小姑娘怪害怕的。 感觉到那手指的不老实,鳐鳐委屈巴巴,“这样的事,能不能,能不能留到成婚之夜再做?” “刚刚小公主偷听我与人谈话,本就有错在先,怎的还敢与我讨价还价?” 少年灵巧的手指,悄然解开鳐鳐的绣花衣带,“正好我也素了多日,小公主与我解解馋,可好?” 芙蓉帐暖,华贵的宫裙衣物散落满地。 帐中传出女子痛苦中又夹杂着欢愉的呜咽,随着有节奏的水声作响,而高高低低,猫儿般娇气,令人心痒难耐。 帐中,女孩儿被摁趴在缎被上,肌肤白腻娇嫩得晃眼,纤细腰肢与被迫抬起的浑圆.臀.部,形成了惊人的弧度,仿佛能盛下一盏美酒。 魏化雨自背后取下她的发钗,放到她嘴里,嗓音低哑中带着调笑:“小公主叫得声音未免太大,外间的人都要听到了,真是不知羞。好好l含l着,不许掉出来。” 说完,却是猛然一个冲.刺。 鳐鳐媚眼如丝、闷哼一声,嘴里含着的珠钗随着撞.击而叮铃作响,羞耻得令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缎被里! , 谢谢柠檬草的打赏! 第2050章 魏化雨,你又开始霸道了 春帐内云雨毕,已是日暮。 镂窗外大雪停了,只镐京城里,那高低起伏的一重重瓦檐上尚还积着厚雪,夕光映照下,分外静谧灿烂。 鳐鳐被魏化雨从暖帐中挖出来,浑身半点儿气力也无。 满头漆发散落在纤细白腻的腰窝间,另有几缕漆发被汗水打湿紧贴面颊。 经滋润后的白嫩小脸湿润红透,傅粉牡丹也似的娇嫩。 漆黑眼睫低垂,遮住了瞳眸里的水光。 她任由魏化雨给她穿衣打扮,在对方趁机会吃豆腐时,忍不住伸手推拒,嗓音沙哑:“别……疼……” “呵。”少年替她系好主腰的细带,大掌摩挲过她的腰肢,“摸一摸就如此叫唤,若我再来上一回——” 小姑娘一张粉脸霎时变得雪白。 她咬住嫣红微肿的唇瓣,下意识夹.紧腿,往后缩了下。 魏化雨被她的反应逗笑,给她穿上琵琶袖的淡粉小袄,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瞧把小公主吓的,你若不愿,我不动你就是。这个时辰了,我若再不送你回宫,你皇兄怕是要活剐了我。” 鳐鳐张了张嘴,欲说无言。 两人收拾好,因着鳐鳐腿疼无法骑马,因此魏化雨特意唤了锦鱼和锦瞳把马车驶过来。 魏北皇族的马车自然装饰得金碧辉煌,檀木雕花四壁,琉璃珠宝盖顶,四角垂着精致的八宝璎珞,于市井间行走,吸引了无数百姓围观。 鳐鳐寻了个舒服的角落窝着,手里抱一盏杏仁甜茶,睁一双雾蒙蒙的圆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魏化雨。 少年满脸无辜,“小公主这般看着我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呢。” 鳐鳐撇了撇嘴。 这厮可不就是不正经的人嘛! 她若不把他盯紧些,谁知道他待会儿会不会悄悄摸摸地吃她豆腐? 正纠结拧巴时,马车忽然徐徐停了。 锦鱼轻快的嗓音从车外传来:“主子,有人拦了咱们的去路,可要杀了他?” “哦?” 魏化雨挑了挑眉,伸手撩开垂纱车帘。 只见前方大道上,众多侍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五官阴柔,唇角抿着一丝笑,一双眼定定看向马车内,“两年未见,公主殿下竟果真要嫁人了,真叫如我这等裙下之臣,深感遗憾。” 鳐鳐仍旧窝在马车角落,只绣花宫裙葳蕤铺地,因此叫那男人窥得一角。 她听着男人的声音,浑身下意识颤了下。 整个人,便越发往角落退缩。 魏化雨把她奇怪的反应看在眼里,不觉挑了挑眉。 骑在马上的男人微微一笑,这才转向魏化雨,对他倾了倾身,“在下卢府鹤笙,现任西北大将军。曾与陛下,见过的。” 大周西北,毗邻狭海。 而狭海另一端,正是魏北大陆。 魏北这些年与中原的生意往来,必然要通过西北陆地,也就难免会与卢鹤笙打交道。 魏化雨端坐车内,不动声色地把鳐鳐露在外面的裙摆往里踢了踢,淡淡笑道:“犹记得卢将军初到西北时的四面彷徨、孤苦伶仃,如今少年英才,终于站稳西北,平安返归镐京,恭喜了。” “托陛下的福。”卢鹤笙仍旧保持微笑,“只是不知,陛下打算何时迎娶我们大周公主,又打算何时返归魏北?届时,在下定要讨一杯喜酒。” “婚期已定,待请柬制好,朕定会遣人送去贵府。” 魏化雨嗓音轻慢,抬手示意锦鱼继续驾车前行。 卢鹤笙的侍卫们分列至街道两侧。 马车的车帘被徐徐掩上。 马车从卢鹤笙面前经过时,忽有一道清越少年声音响起: “魏北陛下、大周公主,我天香引将于三日后元禄街开张,届时,还望二位前来观赏捧场。” 魏化雨卷起马车的竹制窗帘。 鳐鳐好奇地凑过去瞧,就看见说话之人骑一匹纯黑骏马,正在卢鹤笙稍后一些的地方。 他穿古怪的黑色宽松连帽大氅,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张嫣红削薄的唇。 唇角微微勾起,弧度邪魅而又轻佻。 偏偏右颊边还有粒小酒窝,令他看起来倒是亲切些许。 鳐鳐正看得出神,却被魏化雨按住脑袋,把她推到车厢内不许她看。 他自个儿则含笑颔首,“久闻天香引开遍天下,没想到在镐京城终于也有家店面了。三日后,朕自当前去观赏。” 说罢,示意锦鱼启程。 鳐鳐还想看看那个黑衣少年,却被魏化雨摁着脑袋不许她看,还把车帘都放了下来。 她忍不住愠怒,“魏化雨,你又开始霸道了!我瞧个人你也不许我瞧,你信不信我咬你?!” “我竟不知小公主是属狗的,那么,你便咬我一口试试吧。”少年笑吟吟的,把手伸到鳐鳐面前。 “你……”鳐鳐气怒,扭转身懒得搭理他。 魏化雨又凑了过来,轻舔了下她的小耳朵,“乖鳐鳐,你同我说说,刚刚瞧见卢鹤笙时,缘何会是那副表情?” 他心思何等通达,自然把鳐鳐对卢鹤笙的害怕,以及卢鹤笙看向鳐鳐时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 鳐鳐垂眸,抿了抿唇瓣,显然是不想同他说这事。 魏化雨笑了下,把她抱到怀里,轻抚了抚她的脑袋,“你我不久便将结为夫妻,你有什么烦恼,自然可以对为夫说。鳐鳐,说出来,我会帮你。” 虽然这些年以来,他一直有暗中关注鳐鳐,可往来书信里,从没有关于鳐鳐与卢鹤笙的事。 他记得两年前卢鹤笙高中状元,原本风风光光,是要在大周的朝堂上好好干一番事业的。 却不知怎的,突然被君念语贬去了西北,让他一介文臣,去平息西北那边的土匪流寇。 不平息完,此生不得回京。 须知,西北边陲海岸线长达数千里,流寇土匪无数,老一辈的将军花几十年时间都不曾平息完,他一个毛头小子,又怎么可能平息掉? 不过是放逐他的借口罢了。 可没想到短短两年,这厮就顺利返回了镐京…… 少年修长双指夹着一碟酒,忽而垂眸轻笑。 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那个神秘诡异的黑衣少年。 天香引啊…… 恰这时,鳐鳐似乎终于想通了,拧巴着一张小脸,声音极轻地开了口…… , 第2051章 朕的未婚妻 “两年前,卢鹤笙那个混账东西考上了状元,皇兄赐了琼林宴,宫里十分热闹。我从没去过琼林宴,就扮成小宫女偷偷跑过去看。却,却被卢鹤笙发现了……” 她咬了咬牙,语气冷厉了几分:“卢鹤笙分明认出了我的身份,却还假装醉酒,欲要毁我清白!我那时候还小,他虽是文臣可功夫也还算不错,我什么也不懂,若非思慕哥哥及时相救,我就要被他……” “后来皇兄知道此事,就把他打发去了西北,却并未对外公开这桩丑事。” 鳐鳐说完,委屈地抓紧衣裙。 魏化雨却是明悟过来了。 原来卢鹤笙被打发去西北,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过事实看来,那个狗杂种对他家小公主,似乎还不曾歇了心思。 少年把玩着酒碟,唇角玩味勾起,眼底却浮现出一抹杀意。 三日后。 此时临近除夕,镐京城热闹非凡。 兼之天香引的开张,元禄街更是喧嚣繁华,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前来观赏,连逗留在镐京的诸国之人,也都在今日前来。 魏化雨不知发什么神经,破天荒愿意带鳐鳐出宫游玩,喜得小姑娘在傍晚时就开始梳妆打扮,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打扮完毕,登上了出宫游玩的马车。 来到元禄街,却见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马车与游人,把整条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临街的店面座座繁华,卷檐翘角,灯盏高低连叠,书着店铺名的旗帜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街道尽头,便是巍峨矗立的天香引。 金字招牌巨大而磅礴,高达八层的木楼宛若瑶台仙阁也似,千灯万盏使它宛如镶嵌在长街上的硕大明珠,吸引着无数飞蛾般的游人,迫不及待、谈笑宴宴地往楼中而去。 虽是青楼,装饰间却丝毫没有其他妓馆的胭脂俗粉气,反而高雅堂皇,颇负意趣。 而楼中来往女子,虽环肥燕瘦、各有风情,却毫无风尘气,通身气度宛如大家闺秀。 鳐鳐跟着魏化雨跨进门槛,好奇地悄悄打量四周,正看得起劲儿时,有侍女过来相邀,恭敬地请他们二人前往楼上雅座。 她望向身侧少年。 他脚踩挖云纹牛皮靴,穿一身墨色锦衣,朱红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肢,越发显得身高挺拔。 发束马尾,侧脸英俊,几根串着小金珠的发辫垂落在胸前,她瞧着竟是可爱的。 而他如同镐京城那附庸风雅的公子们般,手持一柄水墨折扇,唇角噙起若有似无的邪笑,果真抬步往楼上而去。 鳐鳐立即跟上。 楼上设有一圈雅座,可俯瞰楼下圆台上的歌舞表演。 侍女引着两人来到其中一间最为华贵的雅座,鳐鳐就瞧见这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正是三日前与街上相见的卢鹤笙、黑衣少年,甚至,连李秀缘和卢金枝也在。 鳐鳐看见李秀缘和卢家兄妹就来气,顿住步子,拽了拽魏化雨的宽袖,示意他快离开这里。 然而少年只是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地在上位坐了下来。 鳐鳐微恼,故意坐到靠近扶栏看台的地方,一双眼只盯着表演,并不理会这雅座里的人。 卢鹤笙笑道:“两年未见,公主脾气还是一如当年。” “两年未见,将军却晒黑许多,果真变得更丑了呢。”小姑娘头也不回,嘴上毫不留情。 卢金枝护着自家弟弟,抚着肚子娇笑,“瞧公主说的,鹤笙终究是男人,晒黑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鳐鳐冷哼,懒得接话。 卢鹤笙这才转向魏化雨,介绍道:“那日长街相逢太过匆忙,未曾与皇上介绍萧公子。萧公子执掌天香引,虽年少,却已是惊才绝艳。一身功夫,堪称天下罕有。我以为,皇上与萧公子应当能成知己。” 鳐鳐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闻言,立即悄悄儿地瞅向那位坐在角落的黑衣少年。 他仍旧戴着宽大的兜帽,只能看见白皙而又线条完美的下颌,及一张削薄嫣红的唇瓣。 而那唇瓣总是噙着笑容,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的模样令人害怕。 可右颊上的小酒窝,却令他生出些许亲近感来。 旋即,她听见他嗓音清越地开口:“在下萧五,久仰魏帝大名。” 萧五? 鳐鳐挑了挑眉,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化名。 而他始终保持着雅正坐姿,只随意拱了拱手,连站起来都未曾。 可见,嚣张狂妄至极。 魏化雨客气一笑,转了转手中酒碟,“朕亦久仰天香引大名。魏北鬼市中也有座天香引,里间姑娘,可是精彩得紧呐。” “魏帝喜欢就好。” 黑衣少年含笑朝魏化雨举起酒碟。 两人隔空碰了碰,便各自一饮而尽。 鳐鳐盯着魏化雨,暗暗撇嘴。 这厮果然是个花心胚子,在魏北冒出个未婚妻不算,竟然还去逛什么天香引…… 真是该死! 她正磨牙恼怒,卢鹤笙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畔。 他给她添满酒,笑容殷勤,说出的话却不是什么好话:“原以为公主殿下会择出个怎样出类拔萃的驸马,今日看来,却也不过如此。他是做皇帝的人,注定了三宫六院,妻妾三千。公主殿下将来,果真能忍受得了吗?” 鳐鳐转向他,眸光凛冽,似笑非笑:“卢鹤笙,你算个什么东西,未来驸马怎样,还轮不到你来插嘴吧?!” 说着,无辜地望向魏化雨,抬高音量道:“太子哥哥,卢大人说你不过如此,不堪为大周驸马。” 卢鹤笙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哦?”魏化雨挑了挑眉,“朕倒是不知,朕在卢大人眼中,竟如此恶劣?” “不不不,魏帝少年英才,在下自然是崇敬的。” “那你的意思是,朕虽然还不错,却仍旧配不上鳐鳐?” “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就是惦记我家小公主,所以才出言贬低朕!岂有此理,朕的未婚妻,也是你敢觊觎的?!” 魏化雨早就存了要寻卢鹤笙麻烦的心思,因此话音落地,朝他猛然一拂大袖! , 祝宝贝菜心们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第2052章 朕偏要杀卢鹤笙,又如何呢? 卢鹤笙功夫虽不错,却到底比魏化雨差远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从三楼雅座飞出栏杆,重重砸落到一楼大堂的圆台,把那些舞姬们很是吓了一跳。 整座天香引的乐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探出头,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卢鹤笙吐出一口血,艰难地爬坐起来,仰头望向三楼,咬牙切齿:“魏化雨,你欺人太甚!” 少年悠闲慵懒地靠在扶栏边,一手揽着鳐鳐的纤腰,笑容邪肆:“便是欺你,又如何?” 来自魏北的少年,如松如楠,携一身淡淡风沙气息,凛冽,张扬,跋扈。 他以刀斧劈山般一往无前的骄傲姿态,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楼下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楼下,卢鹤笙不仅没料到魏化雨说翻脸就翻脸,也没料到他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对他动手,更不曾料到他竟然在事后还要如此奚落他! 好歹,如今的他也是西北边陲的封疆大吏啊,连小皇帝都要给他脸面的,而这个外人,竟敢这般不给他脸…… 阴柔的面庞上,有憎恶一闪而过。 他抬袖擦去唇角的血渍,慢慢爬起来,仰头盯着魏化雨,缓声道:“说起来,这两年我所杀土匪之中,有不少乃是魏人。听闻他们原是魏国的良民,只是犯罪后不肯伏法,才潜逃到大周边境兴风作浪。我杀了他们,也当是为魏帝分忧,魏帝该谢我才是。” 这话听着好听,可实际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自己的国民被他国人所杀,即便那些人乃是罪人,可对魏国而言,被这么大庭广众下嚷嚷出来,也仍旧算是一种耻辱。 魏化雨摇开折扇,唇角噙着的笑容越发盛了,遥望那个锦衣缎带做书生打扮的男人,轻挑了挑眉尖。 他身侧的鳐鳐,把他脸上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动物有多了解节气变幻,她就有多了解这个少年。 她知晓,这是少年杀人前的征兆。 果不其然,魏化雨缓缓道:“朕就奇怪,近年户部怎的屡屡提起,有人口莫名失踪,原来是卢将军的手笔……卢将军怕是不知,你所谓的流寇土匪,在前阵子大赦天下时,就已被赦免为无罪之人。” 卢鹤笙怔了怔,显然没料到这一茬。 魏化雨低笑:“卢大人觊觎我妻在先,杀我国人在后,这两笔账,你该如何还?” 偌大的天香引,座无虚席,无数双达官贵人的眼睛俱都盯在这里,却是无人敢出声儿。 毕竟,卢鹤笙虽是大周的官员,可魏帝毕竟也是大周的驸马,谁对谁错,又岂是他们这些人敢掺和的? 魏化雨并未给卢鹤笙过多反应的时间,直接飞掠至楼下圆台,内劲涌动,隔空掐向卢鹤笙的脖颈。 卢鹤笙尖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他的手掌飞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内劲刺斜里扫来! 魏化雨连着后退两步。 执掌天香引的黑衣少年,定定站在他和卢鹤笙中间,把卢鹤笙牢牢挡在身后。 宽大的兜帽下,少年唇红齿白,酒窝亲切:“今夜乃是我天香引开张的日子,还望魏帝赏个脸,莫要在这里见血。” 鳐鳐本就恨卢鹤笙,当初卢鹤笙在琼林宴上轻薄她时她就想杀了他,可惜罪名不够,再加上卢大人功高,皇兄只能饶他性命,把他贬去西北。 如今太子哥哥好不容易寻了由头可以杀他,却被这个来历不明的人阻拦,当真可气。 她想着,施展三脚猫轻功至圆台下,在魏化雨身侧站定。 她拂袖,盯着黑衣少年,冷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家太子哥哥在这里杀一个罪人,你敢有意见?!” 终究是大国公主,不怒而威的模样,倒也颇为摄人。 楼上扶栏边,她的侍女阿蝉静静看着她与魏化雨并肩而立的姿态。 侍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浓浓的凉意与嘲讽。 圆台上,黑衣少年勾了勾唇角,“抱歉,我不与女人争论。” “你——”鳐鳐咬牙,“总之你让开,卢鹤笙这个狗东西,我家太子哥哥今夜定要取他性命!” 眼见着双方剑拔弩张,一道铮然琴音,忽然自楼上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顶楼上,八名美貌侍女抬着轿辇,运着轻功轻飘飘落下。 她们宽袖与衣带飘飘飒飒,香风四溢、花瓣飞扬,当真叫人看花了眼。 而那架轿辇乃是竹制,四面垂着编织精细的竹帘,只隐约能瞧见里头点着檀木琉璃灯盏。 灯盏的光晕十分柔和,有绣繁花的重重纱质裙摆从竹帘下露出,虽只能透过竹帘间隙朦胧窥视坐在里面的美人,但这朦胧一面,却也能令人猜得其无双美貌。 泠泠琴音自轿辇内响起,伴随着碎玉敲冰般的嗓音: “普天之下虽是王土,可中原这一带却是周皇的王土,与公主殿下和魏帝又有什么干系?率土之滨既是王臣,便也是周皇的臣,岂容得你二人随意处置?” 女音很是甜美婉转,然而语调却格外冰冷淡漠。 而她代表的是天香引,可见天香引铁了心要护着卢鹤笙。 轿辇中琴音不绝,一曲《清平调》弹得淡然悠扬,像是这浮华的纸醉金迷里开出的一朵不染青莲,仿佛能安定人心。 鳐鳐歪了歪头,下意识望向魏化雨。 却见少年笑吟吟的,一双深邃幽暗的漆眸定定看着那座轿辇。 小姑娘吃醋般撇了撇嘴,在宽袖遮掩下,悄悄儿而又使劲地掐了下他的胳膊。 魏化雨温柔地把她揽到怀里,直视轿辇,朗声道:“那么,朕偏要杀卢鹤笙,又如何呢?是大周会与朕为敌,还是你天香引要与朕为敌?一介商户,也配?” 话音落地,他骤然朝那座香风四溢的竹制轿辇出手! 他知晓以卢鹤笙之才,定然无法在两年内平息西北边陲的土匪流寇。 卢鹤笙背后有势力。 而那方势力,如果他没猜错,正是天香引。 天香引于近年突然兴起,势力庞大神秘,收揽包括大魏在内的各国情报,其目的却不得而知。 他正好借着卢鹤笙的机会,试探下天香引的虚实。 , 第2053章 这个女人,在向她挑衅! 随着他出手,庞大可怕的内劲从身体里汹涌澎湃地溢出,宽袖飞扬,将楼内悬着的琉璃灯盏也都吹得剧烈摇曳。 鳐鳐连忙后退数步。 而黑衣少年却未曾退却。 他迎着那股庞大摄人的内劲,不慌不忙地抬掌相迎。 黑色大氅无风自舞。 兜帽剧烈抖动,鳐鳐试图窥视少年的容貌,却仍旧无法窥得一二。 下一瞬,魏化雨与黑衣少年同时跃至半空,身形化作无数虚影,大打出手! 两人的功夫于这一辈中皆是顶尖,出招之快,完全令人看不清招数虚实,只能瞧见眼花缭乱的招式,再回过神时,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楼轰然作响,四起的狂风令所有人的衣物都颤动起来,叫人害怕得紧。 恰在这时,那座雅致轿辇中的琴音停了。 少女甜美却冰冷的嗓音突然传出: “你身上,很香。” 能够与这般杂乱的场景中,隔着竹轿,嗅闻到鳐鳐身上的香味儿,少女的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甚至,灵敏到了可怕的地步。 而鳐鳐独自面对她盛大的排场,不惧不畏,负着手淡淡道:“多谢姑娘夸奖。我闻着,姑娘应也是爱香之人。你身上的香,与轿辇上所熏的全然不同,是你自己制的吗?” 若是比拼嗅觉,鳐鳐不觉得她会输给任何人。 少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她还能透过轿辇上那四溢的香风,嗅闻到少女身上那特殊的幽香呢。 轿辇内沉默片刻,缓声道:“龙脑香三钱,月桂子香二钱,蔷薇香露一两,乳香二钱,琥珀三钱,以桧香蜜炼之,再窖藏月下七七四十九天,即制成月麟香。以轻罗造梨花散蕊,裹之以月麟香藏于袖中,号为袖里春,便是公主殿下所用香丸。小女子说的,是也不是?” 鳐鳐见这女人懂香道,不觉挑眉。 这月麟香乃是她读阅宫中秘籍后稍作改进,制作而成。 没想到,却被这个女人一语道破。 所用香料分量,与她所言分毫不差。 她亦起了几分争强斗胜的兴致,上前两步,透过竹轿溢出的香风,仔细嗅闻后,旋即一笑:“脑子二分,麝香半钱,白檀二两,乳香七钱,沉香三钱,寒水石三两,炼蜜并鹅梨汁和匀为饼,脱花湿置寒水石末中……姑娘这香,倒是清幽讲究。不知香名为何?” 竹帘内,少女再度沉默。 此香乃是她自己研制而成,世上并无任何记载,没想到这位大周公主,竟然能如此完整地把她的香方叙述出来…… 她沉吟之际,鳐鳐的目光始终透过竹帘,试图窥得她的全貌。 可惜,只能依稀瞧见那双搁在琴弦上的雪白玉手。 片刻后,少女缓声道:“小女子所用香,名为雪中春泛,若公主欢喜,小女子自当相赠。” 话音落地,鳐鳐就透过竹帘缝隙,看见端坐里面的美人,慢悠悠一拂宽袖。 竹帘晃动,不过几瞬的功夫,雪中春泛的清冷幽静之香,骤然席卷整座天香引! 半空中的打斗被人遗忘,所有人轻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俱都诧异而惊喜。 显然,他们并未嗅闻过这般奇异而又清幽的香,就仿佛是漫天雪地里,从枯木中生出了小小绿芽的感觉。 鳐鳐站在圆台上。 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女人, 在香道方面,向她挑衅! 竹帘内,少女借势压人:“以香结友,公主与小女子也算同道中人。卢公子乃我天香引座上贵客,不知公主能否看在小女子的薄面上,放他一马?” 鳐鳐望向卢鹤笙。 相貌阴柔的男人躲在轿辇后,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恶狠狠盯着半空中的魏化雨,一脸巴不得他被黑衣少年弄死的表情。 小姑娘看着,忽而娇笑一声。 她转向竹帘,“本宫不晓得你们天香引是什么来历,又打算干什么大事,本宫只知道,这个男人屡次三番叫本宫不高兴,本宫今夜,偏要取他性命!” 话音落地,她犹如离弦的利箭,骤然袭向卢鹤笙! 双臂张开,宽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奇异的香粉从袖中而落,令嗅闻之人皆都骨软,无法动弹分毫。 原本拔剑打算保护卢鹤笙的那些侍女,尽都手扶竹轿,诧异而又惊惶,只能眼睁睁看着鳐鳐去刺杀卢鹤笙。 卢鹤笙同样浑身酥软,不可置信地踉跄退后。 眼见着鳐鳐的剑尖即将刺向他,那座精致竹轿陡然破开成无数碎竹片! 紫衣华服的少女,面戴轻纱,展开双臂,从半空中盈盈而落。 虽然看似动作轻缓,然而不过瞬息,就已经落在鳐鳐和卢鹤笙之间。 纤细白腻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夹住剑刃。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美眸,幽深而不见底,勾魂摄魄般令人沉沦。 她注视着鳐鳐,“得饶人处且饶人,卢公子不过是在两年前轻薄过公主一次,公主又何必如此执着,非得取他性命?”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被欺负的又不是你!” 鳐鳐咬牙,试图把长剑从她手中抽出来,可不知怎的,长剑竟纹丝不动! 她抬眸盯向对面的少女,“我且问你一句,同为女人,若你被轻薄,你会如何做?难道你就不想杀了那个人吗?!” 少女眨了眨水眸,“我会。” 鳐鳐恼了:“你既知晓,那你还不让开?!” 少女语调淡漠,“可如今被轻薄的人是你,与我又有何干?” “你——” 鳐鳐几乎要被她气死。 她好容易稳住心神,憋着劲儿从少女手中抽出剑刃,不由分说地以剑尖指向她的脸:“你若不让开,我便先杀你再杀他!” 说罢,不顾一切地袭向少女。 她的迷香对其他人有用,可对紫衣少女却毫无用处。 紫衣少女不紧不慢地抽出把折扇,招架住鳐鳐的攻势。 二人皆美貌不可方物,便是打架,也美得叫围观之人挪不开眼。 而显而易见的是,她们两人的功夫竟相差无几! 一个要杀卢鹤笙,一个要保卢鹤笙,把个卢鹤笙围在中间,你划一刀,我再用扇子轻挡一下,导致男人周身被划出好多不见血的口子,衣衫破烂,连腰带都被斩断了! 卢鹤笙双手提着裤子,站在圆台上被所有达官贵人们围观,一张阴柔面庞涨得通红,羞恼不堪至极! , 十月上旬,可能,可能会有爆更掉落。 另注:月麟香是古香,但配方好像失传了,文中配方是菜菜杜撰的。雪中春泛是宋元明时的香。 第2054章 黄雀 来往数招后,鳐鳐急了,剑刃席卷着内劲,以狂风暴雨之姿,骤然袭向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合拢折扇,一双美眸宛若凝着高山云海的水雾,叫人无法窥得她的心境。 宽袖拂过,折扇不慌不忙地迎上鳐鳐的剑! 看似纤弱的两名少女,却各自蕴着磅礴可怕的力量。 这两股力量剧烈撞击到一块儿,旋风也似,把她们各自震得倒飞出去! 半空中,魏化雨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抱住鳐鳐,潇洒利落地在地面站定。 鳐鳐喘息着抬眸,只见对面,那名黑衣少年也接住了紫衣少女。 两两对峙,却叫她心中暗惊。 天下之大,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也不是没有。 可如此明目张胆敢和朝廷做对的组织,却是没有的。 如今这天香引不仅要跟他们做对,还要在众目睽睽下跟他们打斗,关键还打成了平手…… 须知,虽然她功夫平平,可太子哥哥却是顶尖高手,没道理打不过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衣少年的…… 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 与此同时,在下方争斗厉害的时候,雅座之上。 卢金枝紧贴着李秀缘而坐,轻抚着尚未隆起的肚子,软声道:“夫君,你瞧那魏帝,简直欺人太甚!他今夜若是害我弟弟,便是打我卢府的脸面。夫君你可是卢府的女婿,卢府颜面受损,你也会受到牵连……” 言下之意,便是要李秀缘为卢鹤笙做主了。 李秀缘始终面淡如水,目光落在下方圆台上,面对卢金枝的暗示与恳求,无动于衷。 卢金枝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我知晓父兄从前刁难过夫君,可那时候夫君突然休弃凤樱樱转而迎娶我,虽然我知道夫君是看中了我这个人,但站在父兄的角度,的确容易误会夫君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些恩恩怨怨终究已成过去,今夜夫君若救了弟弟,在我父亲那里,你也能得脸不是?好叫他们瞧瞧,他们过去的确是小看你了。” 李秀缘迎娶卢金枝并非一帆风顺。 当年宫宴上,他与卢金枝相逢,在宫宴结束后,就去见她的父亲卢明至,希望能求娶卢金枝。 可卢明至当场就拒绝了。 理由是他已有妻室。 于是李秀缘转而私下找机会与卢金枝见面,他生得秀丽清俊,加上颇负才气,于是很快就令卢金枝爱上了他。 卢金枝在府中大哭大闹,卢明至无法,只得松口答应她和李秀缘的婚事。 然而成婚之后,他却待李秀缘极其刻薄。 只因他认定这个男人乃是攀炎附势之人,求娶他女儿,必然是有所图谋。 甚至于这两年来,连卢府的大门,他都不肯让李秀缘进。 此时,卢金枝见李秀缘始终不曾说话,于是摇了摇他的胳膊,撒娇道:“夫君……你就帮我弟弟这一次,好不好嘛?!” 李秀缘掩去眼底的凉薄,转向她,清俊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我帮他,乃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如何报答我?” 卢金枝羞怯低头,双颊酡红,“你都替你怀上孩子了,你还想我如何报答你?” 李秀缘靠近她的耳垂,呵出的热气,令卢金枝浑身轻颤:“今夜,带我去卢府?两年了,这做女婿的,也该上门了不是?” 他说着,眼底现出一抹嘲讽。 卢金枝始终娇怯地低着头,因此看不见他眼睛里的神情,只小声道:“你便只想去我爹爹府邸吗?就……不想要其他的,报答?” 李秀缘眼底嘲讽更盛。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慢条斯理地穿过她的秀发,声音听起来却分外温柔:“我自然是想看看金枝幼时的闺房,顺便在那闺房中,与金枝……做些夫妻该做的事。” “哎呀,夫君你好坏!” 卢金枝笑得花枝乱颤,轻捶了他一把,眉眼之间都是娇羞。 李秀缘轻笑了声,起身离开雅座。 卢金枝痴痴凝望他的背影,轻抚过肚子,小脸上仍旧是止不住的羞涩。 片刻后,她走出雅座,如未出阁的小女儿般站在扶栏边,一双眼饱含爱意,仔细看着出现在楼下圆台上的男人。 恰在此时,趴在扶栏不远处的阿蝉,不经意道:“听说李大人从前有过妻室,夫人嫁给他,就不觉得委屈吗?” 卢金枝眉尖狠狠一蹙,盯向阿蝉:“一个宫婢,怎敢妄言本夫人的事?!” 阿蝉小脸清秀,笑起来时像是枝头的一串杏花,“奴婢不过好奇罢了。轻而易举就抛弃前妻的男人,大约也只有夫人敢要了。” “你懂什么?!夫君他本就不爱凤樱樱,我才貌双全,他对我一见钟情,又有什么可怀疑的?!” 卢金枝从欢喜上李秀缘起,就被无数人问过这个问题。 她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觉得这世上除了她,所有人都不理解夫君。 因此,面对这个小宫女的话,她已然开始声嘶力竭。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质疑李大人对夫人的感情。”阿蝉微微一笑,“说起来,今夜外头的风雪真大呢。夫人夜里入眠,可得多盖床鸳鸯缎被才是。那凤樱樱冻坏了李大人不会心疼,可夫人若是冻坏了,李大人还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呢。”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令卢金枝陷入沉思。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阵冷芒。 片刻后,她唤来侍女,低声吩咐她去做些事。 吩咐完,她瞥向阿蝉。 只见小姑娘穿一袭缎面宫裙,杏眼仍旧望着圆台。 清秀稚嫩的模样,如同乡野间的枝头杏花,看起来懵懂而又无辜。 不过是个宫婢罢了。 卢金枝笑了笑。 却不曾注意到,从阿蝉周身隐约涌出的些许贵气。 …… 楼下大堂,李秀缘登上圆台,朝魏化雨和黑衣少年各自拱了拱手,“在下有一言,不知二位可否听听?” 说着,见两人没反应,便自顾道:“卢将军行事逾矩,的确该罚。可今夜到底是天香引开张的日子,若是见血终究不吉利。不如二位各退一步,今夜且把酒言欢交个朋友,卢将军的恩怨,改日再算,如何?” , 第2055章 如狼似虎 面对李秀缘的劝和,黑衣少年唇角轻勾,并不说话。 魏化雨把玩着腰间红玉,挑了挑眉,如刀似的狭长漆眸从卢鹤笙脸上扫过,“在我们魏北边陲,若是逮到有男人觊觎有夫之妇,那个男人可是会被挖掉眼珠子的。卢鹤笙,今夜看在李大人面子上,朕且放你一马。若再叫朕看见你对鳐鳐心怀不轨,朕必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带了鳐鳐,潇洒离去。 李秀缘似是松了口气,走到卢鹤笙跟前,“刚刚,可有伤到?” 卢鹤笙盯了眼自己这位小舅子,面色不善,“与你何干?” 他与他爹一样,俱都很看不惯李秀缘。 李秀缘却也不在意,只淡然一笑。 而不知何时走到台上的卢金枝,依恋地挽住李秀缘的手,斥道:“父兄总说夫君趋炎附势,可今晚分明是夫君救了兄长。兄长摆这般脸色,连句感谢也无,究竟是什么意思?!” 卢鹤笙轻哼了声,抬步离开这里。 而天香引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继续歌舞升平。 紫衣少女乘坐竹轿回到顶楼。 顶楼装饰华贵,乃是她一人独居的地方。 她踏进寝屋,立即有六名伶俐侍女上前,恭敬地伺候她到屏风后沐浴更衣。 自称萧五的黑衣少年,吊儿郎当地站在屏风外,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幽甜雅香,懒懒开口:“小姐,作弊放水也不是你那种放法。分明能给那顽劣任性的公主一个教训,怎的却白白由着她欺辱卢鹤笙?连裤腰带都断了,他今夜可是丢了大脸。” 屏风后传来淅沥水声,里面的人并不说话。 少年嗤笑,知晓这小女人定是觉得卢鹤笙轻薄女子,该得到教训,因此才会任由魏文鳐欺负卢鹤笙,甚至故意把他裤腰带都给弄断。 这小女人天生刀子嘴豆腐心,从小到大,他了解得很呢。 见里面的小女人仍旧不说话,少年淡淡道:“都退下,本祭司要亲自侍奉小姐沐浴。” 六名侍女立即从屏风后退出。 还不忘为他们二人仔细掩上屋门。 黑衣少年缓步走到屏风后。 他褪下兜帽。 发束桔梗蓝缎带,发尾铺散在腰际。 肌肤白腻,一双桃花眼含着云山雾罩的朦胧情意,鼻若悬峰,唇似含珠,总勾着唇角,因此右颊上的小酒窝分外显眼。 俊俏的,妖孽也似。 他散漫走到浴桶边。 雕花浴桶精致幽雅,一簇簇青竹栩栩如生,令人惊叹雕花匠的鬼斧神工。 可最吸引人的并非是这浴桶,而是浸泡在花瓣浴水中的少女。 露在外面的双肩白腻如玉,沾着些晶莹水珠与淡粉花瓣,细长的脖颈优雅高贵,每一寸线条都完美至极。 乌鸦鸦的漆发盘在发顶,插着根简单的水青竹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雾水打湿紧贴面颊,越发衬得人面花娇,无双娇艳。 她生得媚极。 偏那媚态乃浑然天成,眉眼流转间的淡漠疏离,都勾人得紧。 然而少女大约极厌恶自己这副媚态,因此在私下时,打扮都极为简单古朴,不曾穿耳洞,连发簪,都只爱用最简单的竹簪。 她微微侧目,“萧廷晟,男女有别,我已非幼时——” 黑衣少年无视她冷冰冰的警告,抬手拿起湿帕替她擦肩,语带调侃:“瞧小姐说的,无论你长多大,在我眼里,不过都是小孩儿罢了。替你洗个澡,又有什么打紧?” 少女面颊涨得通红,厉声叱道:“放肆!” 萧廷晟挑了挑眉,挑衅似的,指尖透过湿帕,有意无意地划过少女的脊骨,“小姐这身冰肌玉骨,羊脂玉似的,当真诱人得紧呐……” “萧廷晟,你放肆!” “是,我放肆……” 少年右边儿唇角斜勾,小酒窝笑得越发深了。 他俯身凑到少女耳畔,舌尖轻舔了下她的小耳垂,嗓音低哑诱惑:“我放肆,小姐又当如何呢?” 少女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敢从水里出来,转身欲要给他一巴掌,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四目相对。 萧廷晟调笑:“小姐生气起来的模样,甚美。” “轻薄之言,给我住口!你别忘了,当初大雪天你走投无路,是我爹爹可怜你才收留的你!你一介奴才却敢欺主,你,你当受罚!你去墙角跪着,没有本小姐的命令,不得起来!” 少女俏脸紧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冷酷。 只可惜,此时此刻她不着.寸缕,又被男人紧扣住手腕,着实不曾有半点儿威严的姿态。 相反,亦娇亦嗔,格外令男人心动。 见少年毫无反应,她再度提高音量:“你听见没有?!你若不从,我定要告诉爹爹,让他亲自来罚你!” 说完,另一只手自水中伸出,骤然扯住萧廷晟的衣袖。 布帛撕裂声响起。 少年肌肉紧实的手臂上,赫然烙印着一个“奴”字。 少女抬起湿润卷翘的眼睫,直视他的双目,一字一顿,“记住,你的身份!” 萧廷晟的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儿,“是,小姐……” “小姐”二字,尾音上扬婉转,与旁人唤起时全然不同,仿佛总含着些许调戏在里面。 指尖带着缱绻,刻意摩挲了下少女柔滑的肌肤,才慢慢松开。 他后退几步,一撩袍摆,竟果真在墙角跪了下来。 一双桃花眼,却始终笑眯眯盯着浴桶中的少女。 少女背对着他,恢复了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起身更衣。 白腻的肌肤,细滑的脊背,便全部暴露在少年眼中。 他伸出嫣红舌尖,邪肆地轻舔了下唇角。 如狼似虎。 少女穿了一袭竹青色单衣,取下竹簪,任由满头漆发垂落在腰际。 她面无表情地在大椅上坐了,唤了侍女进来,让她们清理水渍和浴桶,并撤掉屏风。 天香引的侍女们仿佛对萧廷晟被罚跪的事习以为常,只低垂双目,仿佛未曾看见般,忙完就退了下去。 少女正襟危坐在大椅上,洁白如细瓷的手捧着盏温茶,话语中尽是刻薄:“萧廷晟,你虽是天香引的大祭司,可在我面前,却也不过是个卑贱如狗的奴才。以后在我跟前,自称奴才,记住了?” 第2056章 她,欢喜这个来自魏北大漠的少年 她就是要刻意侮辱这个少年。 谁叫他屡次三番轻薄于她? 若非看在他武功尚可的份上,她早就杀了他了! 跪在墙角的少年,不卑不亢,“小姐,今儿坏事的人,似乎是你吧?你放由魏文鳐侮辱卢鹤笙,可有真正把我们与卢家的同盟放在心里?别忘了,咱们到镐京城的真正目的。” “利用卢家,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大周朝堂,从而掌握大周这边的情报……这样重要的事,我自然不曾忘记。只是我教训谁,与你一个奴才又有什么干系?” “是是是,小姐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成了吧?” 萧廷晟双眼笑得弯起,远山桃花似的好看多情。 少女轻哼一声,垂眸饮茶,不曾理睬他。 于是少年便越发放肆地打量起她的身段容貌,眼底暗藏的,皆是志在必得的虎狼之意。 …… 另一边,鳐鳐与魏化雨本待回宫,只是快到皇宫时,马车内的小姑娘又改变了心意,说是要带魏化雨去看她的姨姨。 魏化雨大约本就是个游手好闲之人,因此答应得爽快,陪着她调转方向,穿过宽阔大道,一路往偏僻巷弄而去。 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凤樱樱所居住的巷弄外。 因为巷弄狭窄,因此两人只能步行进去。 鳐鳐轻车熟路地寻到凤樱樱的小院,在外头敲了半天门,却不见有人过来开。 身侧的少年挑了挑眉,揽住小姑娘的纤腰,身形一动,眨眼便跃至墙头。 鳐鳐定睛看去,只见屋内灯火通明,可人影却不见半个。 她跳下墙头奔到里面,把小厨房、寝卧等处找了个遍,却依旧不见凤樱樱的身影。 “姨姨?姨姨!” 小姑娘大喊着,焦急得不行。 她姨姨不会武功,大半夜的,能去哪儿? 魏化雨在墙头蹲了片刻,见隔壁院落尚有灯火与人声,于是直接掠了过去。 没过多久,他折返过来,把鳐鳐抱到怀里,“走罢,你姨姨在卢府呢。” “什么?” “邻居说,卢府的侍女在半个时辰前过来,好似是让你姨姨亲自送东西去卢府。去瞧瞧吧,否则你怕是要挂心的。” 昏暗的巷弄中,鳐鳐仰头望向少年。 十七八岁的少年,胸膛劲瘦而宽阔,周身总染有大漠风沙的味道,凛冽,沧桑,如松如楠,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他的眉眼,是中原那些贵公子所不曾有的坚毅深邃。 虽偶有轻佻的时候,可认真起来,却又十分英俊迷人。 似是察觉到怀中姑娘的眼神,魏化雨垂眸看她,笑容散漫,“小公主这般瞅着我作甚?莫非,终于发现你太子哥哥的英明伟岸了?” “呸,不要脸!”小姑娘没好气。 少年笑声爽朗,回荡在寂静而幽深的巷弄内。 夜穹落了细雪。 昏暗中,鳐鳐下意识地,更加靠近他的胸膛。 她, 欢喜这个来自魏北大漠的少年呀! …… 卢府。 装饰华贵的马车,徐徐在府前停下。 李秀缘先下了车,才向马车伸出手,小心翼翼把卢金枝扶到地上。 卢鹤笙亦从马背跨下,瞥了眼李秀缘,淡淡道:“虽则你今夜救了我,可你利用金枝接近我卢府,却是不争的事实。李秀缘,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哥哥,你怎的还这般说我夫君?!”卢金枝急了,“难道今晚天香引的一切,还不足以让你信任他吗?!” “头发长见识短!我是男人,男人的秉性,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卢鹤笙冷声,一双鹰隼的眼始终盯着李秀缘,“据我所知,凤樱樱与你青梅竹马,你绝无可能休弃她,转而迎娶金枝!你必然,在图谋我卢府!” 李秀缘站在雪地中,声音淡淡:“金枝才貌双全,我对她一见倾心,大舅哥究竟在怀疑些什么?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令你一见钟情的女子吗?” 卢金枝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 在看见来人时,她的眼睛亮了亮,“说曹操曹操到,夫君、哥哥你们瞧,那不就是凤樱樱吗?” 刚刚在天香引时,她得了那个宫女的启发,特意打发了侍女去把凤樱樱找来。 她要在兄长面前证明,夫君他心爱之人,并非是凤樱樱,而是她卢金枝! 卢鹤笙与李秀缘看去,只见卢府的侍女提灯引路,抱着个包袱跟在后面的,荆钗布裙,可不正是凤樱樱。 卢鹤笙第一时间转向李秀缘。 却见这个男人,只是淡漠地扫了眼凤樱樱,就挪开了眼,转而环住他妹妹的腰身。 他心中微动,低声道:“李秀缘,既你说爱的人是我妹妹,那么证明给我们看。若能够打动我,我们卢府,就真真正正接纳你为东床快婿。从此后,官场上,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都会为你铺路。” 事实上,金枝是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仕女,原是做联姻用的。 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李秀缘,把金枝娶走了。 若李秀缘果真对金枝真心,其实这桩姻缘倒也不错。 因为李秀缘的才华有目共睹,凭借他的手段与那份才华,他们卢府等于再添一翼,将来在朝堂上,便越发有地位了! 李秀缘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冒着风雪前来的凤樱樱。 他淡淡道:“如何证明?” 卢鹤笙眼底流露出一抹恶意,“无须你动手,你只消站着观看,就足够了。” 他说完,同卢金枝递了个眼神。 显然,这对兄妹已经通过气。 凤樱樱被那侍女领着,终于来到卢府门前。 少女远远就瞧见了李秀缘,却不敢上前与他说话,只捧着包袱走到卢金枝跟前,朝她行了个福身礼,“这是夫人前些时候要的鸳鸯缎面被套,已经绣好了。” 卢金枝示意身侧的婢女接了。 她拿着绣帕掩住樱唇,轻咳了声,“今夜风雪甚大,凤姐姐若是独自回去,我怕你路上摔跤跌倒。若是摔出个好歹,倒是我卢家的不是了。既来了,不如今夜就歇在卢府,凤姐姐以为如何?” 凤樱樱并不想歇在这里。 可她的余光忍不住的,悄悄儿望了眼李秀缘。 小和尚似乎清减了些。 她知晓他的口味很挑,爱吃偏淡的菜肴,所以从前他们在一起时,她总是顾着他的口味,尽量把菜肴做得清淡。 可如今他另娶娇妻,没人看顾,怕是吃不惯府里的菜式…… 第2057章 他啊,是她藏在心尖尖上的那一点朱砂 思及此,她打着等会儿把李秀缘的喜好憎恶全部告诉卢金枝的心思,点头道:“多谢夫人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府外灯火通明,照亮了一方落雪天地。 卢金枝笑容玩味儿,抱住李秀缘的手臂,仰头娇声:“不如就让凤姐姐歇在我院子里吧?也好有个照应。” 李秀缘眉眼温柔,“都依你。” 卢金枝给凤樱樱安排的厢房,好巧不巧,就在她的寝屋旁边。 …… 梳洗罢,卢金枝身着软和的水红丝绸中衣,拿桃花篾子仔细梳理过漆发,偏头望向李秀缘。 丰神俊朗的男人,亦穿着中衣,正坐在灯下临帖。 她放下篾子,笑吟吟走过去,从背后把他抱住,娇声道:“都这个时辰了,夫君还写什么字儿?” 李秀缘低垂眼帘,眼底极快掠过一抹厌恶。 旋即,他搁下毛笔,温柔地把卢金枝抱入怀中,“那么,金枝想要为夫做些什么?” 卢金枝娇怯不已,吹灭了案几上的灯盏,在昏暗中握着李秀缘的手,缓慢探进衣襟。 李秀缘眉眼微动。 片刻后,他笑道:“大夫说,前三个月,不可轻举妄动。金枝还是,忍忍吧?” “人家不嘛,人家就是想要!只要小心着点儿,能有什么事?” 卢金枝撒娇地钻进他怀中,刻意把声量喊得极高。 李秀缘轻抚着她的身子,似是沉吟半晌,才终于把她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数九寒天,屋子里却燃了地龙,因此极为暖和。 床帐被放下。 不过片刻,就有中衣等从帐中扔了出来。 女人的娇吟宛若猫儿,一波三折,透着欲说还羞的娇怯,令守在屋外的丫鬟们通通羞红了脸蛋。 她的声音偏于尖细,因此穿透力极强,连隔壁住着的凤樱樱,都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此时并未就寝,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袄子坐在窗畔软榻上,拥着个软毯,正就着灯火的幽光,低头绣一双并蒂莲花的枕套。 这是卢金枝要的东西。 上好的杏黄缎面,在幽微烛火下流转着淡淡光泽。 用最柔软的绣线绣上并蒂莲花,寓意枕边人恩恩爱爱,白首不离。 凤樱樱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重重花瓣次第而开,栩栩如生的并蒂相依姿态,透出浓浓的相思与爱意。 窗槅外是孤寂飘零的夜雪。 耳边绵绵不绝的,是隔壁女人放肆婉转的娇吟,昭示着她现在有多么痛苦却又有多么欢愉。 并蒂莲逐渐成型。 却有泪珠,一颗一颗掉落在缎面上。 它们晕染开小片深色,烛火映衬下,荼蘼至极。 针尖戳穿了少女细白的手指,殷红血珠渗出,不小心沾染到并蒂莲上。 凤樱樱急忙抬袖擦去眼泪,皱着眉看了许久,只得拿了更为艳红的绣线,把花瓣上那一点儿尖尖绣成稍红的颜色,以便遮挡血渍。 多好看的并蒂莲,却是要送给小和尚和别的女人的。 少女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把缎面贴近心口。 他啊, 是她藏在心尖尖上的那一点朱砂红。 经年不变,永不褪色。 一根芦管悄悄儿地探进门缝。 少女未曾察觉下,几缕白烟从芦管中飘出,逐渐弥漫在房内。 风雪盛大。 隔壁寝屋,卢金枝窝在李秀缘怀中。 此时已是四更天,府中人俱都歇下,因此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外间的风雪声。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依恋地亲了亲李秀缘的唇,“夫君,为了让父兄相信你,咱们只能委屈下凤樱樱了。想来,将来你若知道真相,应也不舍责怪我,是不是?” 她低声说完,就下床穿鞋更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屋。 没过多久,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抬着昏睡的凤樱樱,趁黑摸了进来。 她们把凤樱樱放在床榻内侧,就退了出去。 寝屋对面的抱厦内,灯火通明。 卢金枝和卢鹤笙静坐着,有侍女小心翼翼温着热酒,瓜果点心等物一应俱全,加之兔毛垫子、软毯等物,因此抱厦内十分舒适。 卢鹤笙饮了盏热酒,“你说,等会儿他们‘东窗事发’,李秀缘可会护着凤樱樱?” 卢金枝志在必得,“不过糟糠之妻罢了,夫君自然不会护着她。兄长,你就等着瞧吧,夫君定然会证明他自己的。” “哼,若他果真只是为了你才接近卢家,那我和父亲,才算是真正接受他!” 这厢兄妹俩谈论着,另一边,对面寝屋内。 凤樱樱嗅了微量迷烟,虽不至于昏迷,可却是实打实酣睡过去了。 因此,连自己被人搬到另一座屋子里,都毫无所觉。 而她身侧,李秀缘却始终睁着眼。 他在被褥下,伸手同凤樱樱十指相扣。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叹。 “对不起”的声音极为幽微。 却已经证明了, 待会儿他会如何抉择。 而睡梦中的少女听不见。 大约便是醒着的,她也不想听见。 滴漏声声。 黎明前的天色,渐渐透亮。 风雪渐息,芭蕉枯萎,梅花始盛,满园旖旎。 抱厦内,卢金枝裹着斗篷站起身,嫣红的唇瓣忍不住地弯起,“走罢,咱们去‘捉.奸’。” 卢鹤笙笑呵呵的,随她朝寝屋而去。 卢金枝推开寝屋房门,笑盈盈径直往里走,“夫君,外间落了好厚的雪,花园里景致极好,咱们去逛逛吧?兄长也想与咱们一道呢。” 说完,拉开帐帘。 如她所料,床榻上,凤樱樱还窝在李秀缘怀里酣眠。 而李秀缘似是被吵醒般睁开惺忪睡眼。 卢金枝满脸“不可置信”,猛然往后退了数步,“你们……你们竟然……” 话未说完,她捂住脸痛哭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卢鹤笙就等在外面呢,见势急忙冲进来,看见床.上情景,立即骂道:“好一个凤樱樱,我卢府容你住宿、待你不薄,你竟然胆大包天、不知廉耻,敢爬我妹夫的床!” 说完,猛然冲上前,把刚被吵醒的凤樱樱从床榻上揪了下来! 凤樱樱猝不及防,在冷硬的地面上重重摔了一跤,正吃痛而茫然时,卢鹤笙一脚把她踹出老远,怒骂道:“不知廉耻的荡.妇,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打!” 第2058章 小和尚,我没有爬你的床 立即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揪住凤樱樱的头发,把她拖到雪地里,拿着竹枝朝她身上、脸上抽打。 凤樱樱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却全然不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 睡在了隔壁啊! 她抱住头,求助般望向寝屋内,“我没有爬床!我分明睡在隔壁,怎么会爬床呢?!小和尚,小和尚你出来说句公道话,我真的没有爬你的床啊!” 她哭出了声儿,忍不住地往寝屋方向爬。 无数竹枝抽打在她身上。 她疼得厉害,一双眼却巴巴儿地盯着寝屋,只等着李秀缘出来,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李秀缘披着大氅,面无表情地站到了屋檐下。 卢鹤笙揽着细弱哭泣的卢金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个妹夫。 若他敢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凤樱樱的同情,那么他就敢断定,这个男人接近他妹妹,必然是别有所图。 然而令他欣慰的是, 李秀缘面容冷酷,只淡漠地看着雪地里挣扎哭喊的女人,并无出手相帮的意思。 看来,他对凤樱樱,的确是毫无感情的。 他想着,看向卢金枝。 卢金枝拿帕子遮住樱唇,虽是小声啜泣的模样,可与卢鹤笙目光交接时,那目光里却含满喜不自禁的笑意。 她很快上前,撒娇般抱住李秀缘的手臂,“夫君,我黎明前就醒了,想着去西房小解,谁知刚离开这一会儿,凤姐姐她就……”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眼雪地里挨打哭喊的女人,“虽则是凤姐姐不好,可来者是客,咱们若是把她打死了,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欺负她呢。” 李秀缘把她搂进怀里,温声道:“外间冷,金枝也不怕冻着。你且进去,凤樱樱便交由我来处置,如何?” “你们男人下手没个轻重,若是把凤姐姐怎么地了,同为女人,我也是要心疼的。” 卢金枝嗓音柔柔,可眉目流转间,却分明都是恶意。 她早就看不惯凤樱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整治一番这个女人。 也叫她知道,李秀缘如今,究竟是谁的男人! 卢鹤笙在旁边笑道:“怎么,莫非妹夫心疼了?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终究枕边睡了多年,舍不得也是有的。只是这个蛇蝎女人干出爬床的事,可谓不要脸面至极。这种女人,妹夫还是莫要再惦记为妙。” “我没有……”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 那些抽打凤樱樱的婆子,都退了开。 少女那身半旧的樱花色袄裙,早已被竹鞭抽得稀烂不堪。 冰天雪地里,依稀可见皮翻肉绽,血肉模糊。 她蓬头垢面,双指深深插进厚厚的雪地,仍旧挣扎着,往屋檐下爬去。 “我没有爬你的床……” 她艰难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紧了李秀缘,两行热泪,顺着眼眶滚落。 身上的伤,很疼。 疼到忘记了四周的天寒地冻,疼到忘记了卢金枝、卢鹤笙这群人。 清澈见底的眸子,只定定望着李秀缘。 挣扎着,也要说出自己没有爬床的事实。 比起卢金枝,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倾城的美貌,没有勾人的身段,更没有富贵与权势。 她怀有的,她守着的,只是被灵安寺磨练出来的风骨和清白。 风骨和清白值不值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两样,是她最贵重的东西。 指尖, 终于够到了李秀缘的袍摆。 身后的雪地上,赫然是爬行过的长长血渍。 红得刺眼。 她仰着头,狼狈的面庞上,仍旧挂着泪,“小和尚,苍天可鉴,我并没有爬你的床……” 她是在灵安寺长大的小姑娘,不慕金银富贵,不爱滔天权势,自幼就知晓,这世间有很多东西,比身外之物更加重要。 所以,拼着这条命,她也要向李秀缘说清楚,她并没有爬他的床。 卢金枝唇角轻勾,目光落在凤樱樱的手指上,眼底有厌恶一闪而过,“夫君,你瞧瞧姐姐,她偏不承认她做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如何承认?” 凤樱樱皱着眉头,唇瓣轻颤。 “你没爬床,那你怎么会出现在夫君床上的?!我昨夜看风雪太大,好心邀你到府中居住,却没料到你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竟用爬床来回报我的恩德!凤樱樱,你别不承认了!等到天色大亮后,满镐京城的人都会知晓你干的好事!” 卢金枝说着,干脆利落地替李秀缘一脚踹开了凤樱樱。 她眼底皆是恶毒,命令道:“这女人好不要脸,看在她与我夫君也曾恩爱过的份上,我就不把她送去衙署了!来人啊,给我把她的头发全部绞下来,让她去做姑子得了!我倒要看看,她在佛寺里,是不是还敢勾引男人!” 立即有侍女取了剪刀过来。 她们不由分说地按住哭闹不止的凤樱樱,在冰天雪地里,毫不留情地将那头如云般漂亮的秀发,尽数剪毁…… 清晨的天空,阴沉沉的。 李秀缘始终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的前妻,被人剪去那蓄了多年的长发。 青丝委地,一缕一缕,乌漆漆的,在积雪中分外醒目。 那个少女哭得厉害,拼命想要挣开那群人,却只是徒劳。 权势面前,她一个弱女子算得了什么呢? 李秀缘闭了闭眼。 卢金枝抬袖掩住笑得合不拢的嘴,“把她丢出府。” 被剪去满头秀发的少女,如同一尾无力挣扎的死鱼,被婆子们毫不客气地架出了卢府。 雪地上, 徒留下缕缕青丝,与鲜红血渍。 寒风拂面。 过往的曾经,依稀浮现在风中。 ——小和尚、小和尚,外面有人收头发辫子,我把辫子卖了,换钱去给你买笔墨纸砚好不好? ——凤樱樱,你只剩那头秀发算得上好看,若是卖了,就太丑了。不许卖。 简陋的屋子里,小少年冻手冻脚地抄书。 小姑娘则盘膝坐在窗边,正仔细给富贵人家绣手绢。 她对着双手呵出一口热气,抬眸娇笑:“小和尚,你不许我卖辫子,是不是心疼我?可是你的毛笔都要秃了,必须换新笔了呢。” “谁心疼你?”小少年面无表情,手腕运转如飞,“少自作多情。” , 四章。 菜菜得了重感冒,好痛苦。 第2059章 他眼底那一纵而逝的心疼 彼时他嘴里说着绝情的话,可心里,却分明是舍不得她剪掉蓄了那么多年的青丝。 他知晓,她很爱护那头秀发的。 所以,他宁愿自己在这大冷天里给人多抄两本书换钱买笔,也不愿意叫她为他牺牲那么多。 可是第二天,她还是卖掉了她的辫子。 她抱着崭新的文房四宝,欢天喜地地奔进屋:“小和尚、小和尚,你快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你不是说明德斋的东西最好吗?我给你买了那里的笔墨纸砚,你看看喜不喜欢!” 当时,小少年刚好抄完了那两卷书,怀里还揣着人家给的抄书钱。 他抬眸望向蹦跳着进来的小姑娘。 她养了多年的长辫子没有了,收头发的人下手很毒,只给她留了到耳垂的短短头发。 看起来毛茸茸、咋呼呼,实在是丑得紧。 而小姑娘献宝似的,把那套文房四宝捧给他。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然而怒火却是有的。 于是他伸手打翻了那套文房四宝,在那一天,冲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凤樱樱哭得很厉害。 他不耐烦听她哭,就拔腿离开那个贫穷寒酸的家,独自去了市井间。 正是年底,他见布摊上有卖花布的,鬼使神差般,用抄书赚来的一点银钱,给她买了两丈花布做衣裳。 到晚上他回家,就瞧见小姑娘坐在灶台后,边烧火煮饭,边断断续续地哽咽打嗝。 他把她从灶台后面拉出来,指着桌上的布料道:“给你买了些布,你可以拿去做被单、褥子什么的。” 顿了顿,他不自然地别过目光,“当然,也可以给你自己裁制些衣裙。整天穿得破破烂烂,丢的却是我的脸面。” 凤樱樱顶着两个红肿如核桃的眼睛,打了个哭嗝,惊讶又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灶台里燃着火,小厨房暖和和的。 外间静谧地落着雪。 小少年又沉默了半晌,才伸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以后,不许再剪掉头发,记住了没?” 凤樱樱仰头望着他,尽管少年脸上半点儿表情也无,可她偏是能捕捉到他眼底那一纵而逝的心疼。 鼻尖又开始酸涩起来。 她乖巧地点点头,依赖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 天空阴沉。 李秀缘站在屋檐下,仰头望向天穹。 细雪伶仃而至。 多年前,他心疼她为他剪掉青丝长发,如今,却迫于形势,冷眼看着别人逼她剪去了满头漆发。 她心里, 一定很疼吧? 可是,他并没有更多心疼凤樱樱的时间, 卢金枝挽着他的手臂,笑容甜美痴迷:“夫君,你今日做得很好呢,我就知道,你心里定是十分喜欢我的。” 说着,转向卢鹤笙,“兄长,你如今可相信,夫君他是真心爱我的了?我自己挑中的人,绝不会看走眼!” 卢鹤笙眼里含笑,显然对李秀缘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他上前拍了拍李秀缘的肩膀,“从前,倒是我对不住妹夫。我待会儿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父亲,等中午的时候,父亲定会在府中设宴。届时,咱们几个好好喝一杯?” 李秀缘唇角勾了勾,朝他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风雪渐盛。 卢府外,凤樱樱破衣烂衫,独自趴在雪地里。 衣衫遮挡不了她身上的鞭伤,血液还在汨汨渗出,把身下的白雪都给染红。 四周有很多百姓围观,对着她指指点点。 有好心的婆婆欲要上前帮忙,却被其他女人拦住:“你上去做什么?!这个女人不要脸,爬了卢府姑爷的床,这才被狠狠教训!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咱们同情!” 众人的指指点点里,凤樱樱挣扎着,慢慢爬起来。 透过蓬乱的短发,她望了眼卢府宅邸。 抬袖抹去面颊上的泪水,她一跌一拐,慢慢朝自己家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有好事的女人朝她扔烂鸡蛋、西红柿、蔬菜叶等物,咒骂着她破坏别人家庭。 少女紧紧咬着唇瓣,不曾同这群人争辩,只默不作声而又艰难地离开了这里。 此时,偏僻的巷弄小院内。 鳐鳐坐在小厨房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甜杏仁茶,眼底挂着一夜未眠的淡淡青黑。 她蹙着两弯柳叶眉,“真是奇怪,卢府的门房说姨姨早就回来了,但咱们沿路找了半夜,却还是没瞧见姨姨的影子。你说在家里等姨姨,可天都亮了,姨姨却还没回来……太子哥哥,我真担心姨姨出事。” 来自风沙之北的少年,正系着条围裙,正儿八经地围在灶台边蒸年糕。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锅盖,“我如今是皇帝,小公主也该换个称呼才好。来,叫声皇上万岁听听。” 鳐鳐咬牙,随手就朝他扔了块抹布。 魏化雨接住抹布,抹去灶台上的水珠,唇角轻勾,“担心那么多作甚,你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鳐鳐一愣,竖着耳朵凝神细听,没过多久,果然有脚步声从巷弄里传来。 她连忙站起来跑出小厨房。 只见一双苍白过分的双手,轻轻推开院门。 下一瞬,蓬头垢面、浑身是伤的姑娘,不堪重负地栽倒在地。 鳐鳐愣了许久,才认出那个短发的少女,是自己的姨姨。 她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奔过去把她抱起来,“姨姨!姨姨你怎么了?!” 怀中的姑娘双目紧闭,唇色惨白,根本无法回答她。 鳐鳐呆呆望着凤樱樱变短的头发,一颗心犹如从九天仙台坠落。 片刻后,她回过神,急忙把凤樱樱抱进屋子里。 魏化雨拿着锅铲站在屋外,高声道:“你姨姨怎么了?” 小姑娘在寝卧里给凤樱樱换了衣裳,稍微清理了下伤口,抬袖抹了抹通红的眼圈,哑声道:“被人打伤了。太子哥哥,你去请大夫过来,可好?” 魏化雨随意把锅铲扔了,边解开围裙,边笑道:“这世上能请得动你哥哥我跑腿的人,可没几个。我去请大夫,你拿什么报答我?” “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鳐鳐坐在床沿上,抬手轻抚过凤樱樱苍白冰凉的面颊。 她的声音很甜。 可眼睫低垂、唇瓣紧抿的模样,却分明蕴着铺天盖地的风暴与杀心。 第2060章 要他子子孙孙,万劫不复 魏化雨走后,寝卧内,鳐鳐轻声:“姨姨,是不是卢金枝欺负的你?都是我的错,被那门房给诓骗了,叫你受这样大的委屈。姨姨你放心,这个公道,我定要给你讨回来!” 她说完,拎起佩剑离开了寝卧。 小院恢复了静谧。 簌簌细雪漫天而落,在院中的樱花树枝头,堆砌出一层层霜白。 屋檐下的冰柱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撑一把素色纸伞,身着缎青窄袖锦袍,腰间佩玉,面容白皙,身姿挺秀如竹。 君子之姿,不过如此。 他收了伞,推门跨进门槛。 来到寝卧,目光径直落在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身上。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了。 他的面容始终是冷的,如同霜雪铸就,不见一丝暖意。 令人根本无法窥视他的内心。 静默中,魏化雨去而复返,好整以暇地靠在窗外,“哟,姨父这是心疼了?” 李秀缘伸手替凤樱樱掖好被角,恍若未闻。 魏化雨低笑两声,“我说你们中原人就是作,好好的姻缘,非得作没了才高兴。凤樱樱被害成这样,你觉得等她醒来,她会原谅你?” 李秀缘俯身,极克制地吻了吻凤樱樱的额头,“我的私事,无需魏帝关心。你我之间,只谈盟约,不谈其他。” “好一个不谈其他……”窗外的少年偏过头,望向那株落满细雪的樱花树,“鳐鳐已经去卢府闹事,如何收场,朕可不管。” 李秀缘没说话,走到屋檐下,重新撑起那把纸伞。 他走过樱花树,与魏化雨擦肩而过。 魏化雨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又道:“朕真的很好奇,你真的爱凤樱樱吗?破碎的瓷器尚无法恢复如初,被毁掉的感情,又该如何修复?” “等我拿到卢府与魏北宋家的往来文书,自然能在朝堂上一举扳倒他们。届时,我会回到这里,亲自向樱樱负荆请罪。”李秀缘嗓音清冽,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朕不明白,你在官场上手段通天,分明能够在朝堂上一点一点蚕食掉卢家人,却为何偏要如此大费周章,通过卢金枝进入卢府?你就不嫌麻烦?” 李秀缘撑着伞,朝小巷外走去:“搜集些小罪名算得了什么,哪比得上勾结外族豪门来得十恶不赦?魏帝,我李秀缘要的,是卢家彻底败落,子子孙孙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走远了。 魏化雨捻了捻樱花树枝,唇角嘲讽勾起。 好一个李秀缘…… 休弃深爱姑娘,另娶仇人之女。 蛰伏三年,只为获得仇人信任,再轰轰烈烈地报复回去。 果然, 够狠! 小巷静辟。 青袍缎带的君子,撑伞走在其间,一双眼只注视着前方。 秀丽白皙的面庞毫无表情,冷得令人心惊。 所有人都知晓他是灵安寺的和尚出身,却都不知晓,在当和尚前,他也曾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也曾钟鸣鼎食,也曾锦衣玉带。 可惜,在名门望族的倾轧之中,李家被同为地方豪门的卢家栽赃陷害,以叛国罪名,抄家问斩。 他侥幸被母亲拼尽性命送出去,眼睁睁看着全族上下几百口人,被问斩在菜市口。 而卢家却借势而上,因政绩斐然,被调回镐京城,成了镐京的名门。 他孤身流落在外时,恰好被师父遇见,把他捡回了灵安寺。 虽是和尚,可他却不爱颂佛经,只专门捡经史子集苦读。 只因为他打定了主意,在长大后通过科举也进入官场,狠狠地报复卢家…… 直到后来,他在宫宴上遇见了卢金枝。 怎能不恨呢? 三百六十一条人命,是少年扛在肩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卸下的重担。 为了报仇,他可以不顾所爱休弃凤樱樱。 为了报仇,他可以与仇人之女同榻而眠。 哪怕舍上性命,他也要把卢家扳倒,叫他们万劫不复,叫他们也体会一番他们李家当年的痛苦! 男人独自行走在落着大雪的深巷中。 一身卓绝,风姿秀丽。 任谁看了,也要心生爱慕之情。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雅致淡然的男人,双肩上究竟挑着怎样沉重的担子,又究竟背负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情深。 …… 卢府。 鳐鳐扛着临时买来的大刀,手里拎着长剑,以蛮横之姿强闯卢府。 那个假传消息的门房被她一剑挑落到血泊中,她独自迎战卢府家丁,就这么嚣张跋扈地边打边闯进卢府后院。 卢明至、卢鹤笙和卢金枝等人被惊动,急忙迎出来,却见院子里倒了一地家丁,那个素有娇气蠢笨名声的公主,一身红衣,眉眼英挺,正冷冷立在风雪中。 认真起来的模样,颇有几分女帝当年的风采。 卢鹤笙眨也不眨地盯紧了鳐鳐,隐隐可见脸上的蠢蠢欲动。 他不等父亲发话,就先笑道:“什么风把公主殿下吹来了?外间天冷,不如进屋坐下,先喝杯姜茶暖暖身?” 鳐鳐眉眼流转间都是凛冽,抬剑指向他:“喝你老娘的茶!本宫问你,本宫姨姨的伤,是你们干的?!” 原来是讨债来的…… 卢鹤笙心中有了数,于是看向卢金枝。 女人之间的事,自然还是女人出面,才比较好解决。 卢金枝轻抚着肚子,笑容无奈,“公主殿下,你可知凤樱樱她做了什么好事?昨晚风雪太大,我担忧她一个人回去,会在半路摔着,于是好心留她在府里住下。谁知道……她竟然爬床……” 她说着,很羞耻般以袖遮住口鼻,“这样的女人,实在不配被公主殿下称为姨姨呢。” “卢姑娘颠倒黑白的本事,本宫倒是涨见识了!”鳐鳐冷笑,剑尖泛着寒芒,遥遥指向卢金枝的脸,“我姨姨干干净净,品行从来都是一流,绝无可能干出爬李秀缘床的事儿!更何况李秀缘那个嫌贫爱富的狗杂种,也只有你这贱人才稀罕,我姨姨才不稀罕!” 她虽是公主,可历年来无人管教,常常出宫与三教九流之人厮混,因此说话间毫无顾忌,倒是叫卢金枝绷紧了脸,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2061章 重重甩了卢金枝几个耳光 卢金枝在脑海中仔细搜罗了下。 她是卢府的金枝玉叶,从小就被当作温婉高贵的仕女培养,从未接触过那些个市井间的脏话,因此确实找不到可以回击鳐鳐的话,只得狠狠咬住唇瓣,求救地望向卢鹤笙。 卢鹤笙阴柔的脸上堆起笑,从侍女手中拿过伞,朝鳐鳐走去,“我妹妹与凤樱樱之间,或许的确存在一些误会。公主不若随我进屋,我与你细细详谈?” 男人拿着伞,体贴地替鳐鳐遮住风雪。 看似温柔的动作下,眼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和欲望。 他很自信,只要能把鳐鳐哄进屋,他就有办法征服这个女人。 有未婚夫又如何,他看中的美人,终究还是他的。 可他陪着笑脸小意温柔,鳐鳐却未必买账。 “去屋里坐坐?” 小姑娘仰头,朝他娇笑。 她生得国色天香,这么甜甜笑起来的时候,几乎要叫卢鹤笙的心都要化了。 卢鹤笙以为她愿意,于是越发靠近她些,眼中的色欲熏心挡也挡不住,伸手便欲要把她往怀里搂。 可下一瞬,鳐鳐立即翻脸,抬脚就恶狠狠踹向卢鹤笙! 卢鹤笙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重重撞到两扇紧闭的镂花门扉上,把双门生生撞出个人形窟窿! 卢明至和卢金枝父女的脸色,瞬间变了。 卢明至不顾身份呵斥道:“好一个当朝公主,殴打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哼,我不止要殴打他,我还要殴打你们呢!” 小姑娘霸气说完,身形一跃,骤然袭向父女俩! 卢明至乃是文官,在官场上老奸巨猾,鲜少与人红脸,更不曾与人打过架。 虽则鳐鳐是个小姑娘,可她身怀大魏血统力大无穷,来势汹汹的样子立刻把卢明至吓成了狗,慌不择路地往屋子里跑,还大喊着来人。 鳐鳐凌空而来,一脚踹到他的后心窝把他踹翻在地! 卢明至狼狈地打了个滚。 卢金枝见状,压根儿不敢去救自己父亲,转身就要逃。 却被鳐鳐揪住头发,硬生生把她拉回来,抵着她的脸冷笑:“你怀了身孕,我不好怎么你。不过,打烂你这张嘴,还是可以的!” 话音落地,她抬手就重重甩了卢金枝几个耳光! 她的力气岂是寻常姑娘家能比的,几个耳光下来,卢金枝眼冒金星,双颊红肿到透出血丝来,连发髻都蓬乱了。 鳐鳐把她推给卢府侍女,拎着长剑踩上卢明至,嚣张地朝四周张望,“今儿动手打我姨姨的,都有哪些人?主动站出来,本宫饶你们不死!否则,你们所有人,一个也跑不掉!” 此时,卢府所有人几乎都到齐了。 侍卫们挤在一块儿,碍于鳐鳐的身份,根本就不敢上去抓她。 而侍女婆子们则推推搡搡站在另一边,畏惧地望着这个女煞星,谁也不肯站出来承认是自己动的手。 “都不肯承认是吧?” 少女咧开嫣红唇瓣,露出一排雪白贝齿。 垂落在额前的几缕乌发被寒风吹得凌乱,越发衬得雪肤花颜,娇美不可方物。 可这幅娇艳容颜,落在众人眼中,却分外瘆人。 鳐鳐把哭嚎不止的卢金枝又拖过来,粗鲁地摘去她发髻上的珠钗首饰,拔剑出鞘,十分利落地割去一把长长的秀发。 青丝委地,卢金枝呆滞半晌,陡然爆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与哭喊:“公主殿下,万事还是留些余地为好,你为了凤樱樱这般对我,你就不怕我父亲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少拿我皇兄压我!” 鳐鳐油盐不进,利索地继续割她的头发。 可怜卢金枝一头秀发,很快就被割掉大半。 她哭得厉害,恐惧作祟,终于松口:“公主住手……我愿意把殴打凤樱樱的人交出来,还望公主住手,呜呜呜……” 说话间,点了几个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婆子,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鳐鳐歪了歪头,手下却不见停顿,直接削掉了卢金枝所有长发! 卢金枝抱着头,陡然尖叫出声! 鳐鳐懒得管她,提剑走到那几个婆子跟前。 细白指尖,把剑刃推出淡绿剑鞘。 从未杀过人的小姑娘,站在婆子们面前,虽则杀意涌动,可提剑的手,却忍不住轻微颤抖。 半晌后,就在她下定决心为凤樱樱出气时,一道清润的嗓音,自不远处响起: “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 她回头,只见李秀缘撑伞而来。 青衣窄袖,行走间都是君子风流。 他扶住恸哭不止的卢金枝,淡淡道:“公主殿下在卢府撒的泼,臣定会原原本本告知圣上。殴打朝廷命官,剪去诰命夫人头发,这两宗罪,还望公主做好受罚的准备。” 鳐鳐盯着这个男人,“负心汉”三个字,在脑海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朱唇轻启,她骂道:“李秀缘,世间最绝情的人,就是你吧?我姨姨瞎了眼,才跟你那么多年!我今日或许能放过卢家人,可这几个婆子,把我姨姨打得那么惨,我定要取她们性命,也叫你明白我姨姨不是你能欺负的!” 说完,长剑出鞘。 可尚未等到她去杀人,已有官兵涌进府邸,把她团团包围起来。 小姑娘愣了愣,回过神,手中长剑就被那群官兵打落在地,她自己也被两名侍卫擒住,动弹不得。 李秀缘低头,替卢金枝擦去脸上泪痕,声音温柔:“原本是去给你买你爱吃的糕点,谁知回来时,远远就瞧见公主在府中撒泼。所以我又折返去衙署,请了官兵过来帮忙。让你受委屈和惊吓,是我不好。” “夫君……” 卢金枝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脸上皆是感动。 就连卢明至和踉跄爬出来的卢鹤笙,也都微微动容,对李秀缘的防心在此刻彻底打碎。 而鳐鳐紧皱秀眉,“你们放开我!不许你们碰我!” 擒住她的官兵不为所动。 李秀缘搂着卢金枝,淡淡道:“把她押去皇宫,我会亲自向皇上说明今日发生的一切。” 鳐鳐恨恨盯向他,眼底皆是懊悔。 只恨没有早一点动手,杀掉那几个作乱的婆子。 而那些婆子则面露庆幸之色,互相对视几眼,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傲慢跋扈,纷纷暗道公主也不过如此,终不是她们姑爷的对手。 恰在这时,一道低笑声突然响起。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容色极好的少年郎,正悠闲地坐在墙头。 红带束发,墨衣张扬。 有着魏北男儿特有的高鼻深目,唇角轻勾,英俊张狂。 令人见之忘俗。 一束红梅从别墙探进来,他随手折了一枝把玩,眉尖轻挑,笑容玩味,“朕的小公主,也是你们能碰的?” , 感冒越发严重,宝宝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啊! 谢谢柠檬草宝宝的打赏! 第2062章 卢金枝小产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化作虚影,霎那之间就出现在了鳐鳐身侧。 手中的那枝红梅,宛若出鞘利剑,看似随意地抽打在侍卫身上,力道之大,却令那两名侍卫痛呼一声,纷纷撒手后退。 少年把鳐鳐搂在怀里,低头亲了口她的脸蛋,“小公主想杀谁?” 鳐鳐毫不客气,小手朝那群婆子一指。 魏化雨眯了眯狭长漆眸,“一群老奴,瞧着尖嘴猴腮、欺软怕硬,想来平日里没少干过恶事。死,也是应得的。” 说完,几瓣梅花脱手而出。 柔嫩的梅花瓣,在他手中就像是尖锐无匹的暗器,直接就洞穿了那几个婆子的咽喉! 她们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不约而同的捂住脖子上的血洞,纷纷跪倒在了血泊中。 魏化雨眼眸弯起,笑吟吟望向李秀缘等人:“想来诸位还要收拾府邸,朕与小公主就不多做叨扰了,告辞。” 说罢,揽着鳐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卢府。 徒留下一地尸体,与满园震惊的人。 良久后,卢明至才跺了跺脚,扶着侍从的手大骂出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两个魏人,竟敢到我卢府大开杀戒!本官明日定要禀明圣上,治他们之罪!” 李秀缘把被尸体吓晕过去的卢金枝交给侍女,朝卢明至拱了拱手:“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会联络谏官,共同参奏公主。” 卢明至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是我与鹤笙看错了你,秀缘啊,你是个好的,从今往后,咱们翁婿在朝堂上定要联手,好好施展一番拳脚,可明白了?” 李秀缘低着头,唇角轻勾:“多谢岳父大人抬爱……” …… 卢金枝醒来,已是黄昏。 她哭着坐起来,见李秀缘正在房中临字,于是急忙奔过去抱住他的腰,“夫君!我今儿被吓到了,那魏帝竟然这样大咧咧就杀了人,真是太可怕了!” 李秀缘搁下毛笔,转身把她揽进怀中,“我已联系了朝中谏官,想来,圣上会还咱们公道的。” 卢金枝啜泣几声,余光忽然注意到一侧的菱花镜。 菱花镜内映照出的姑娘,面颊红肿,一头短发乱糟糟的,别提有多难看了。 可这丑陋的女人,竟是她自己…… 她摸了摸短发,眼底现出浓浓的恨意,“都是凤樱樱,都是因为她,我才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我就直接命人打死她了!” 她发狠般说完,才想起李秀缘还在这里。 于是那张狰狞的小脸瞬间化作温婉娇弱,软声道:“夫君,我刚刚一时气话,你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只是有些怨凤樱樱,竟然唆使公主为她出头,连累夫君的名声……还有啊,我可是怀着夫君的骨肉呢,若一个不慎把我吓坏了,孩子出了事可要怎么办?难道是因为凤樱樱自己不曾怀过孩子,就因此嫉恨我,想要把我的孩儿也吓得小产?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李秀缘笑了笑,轻抚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只是眼底,却薄凉得令人心惊。 他哄着卢金枝睡下后,便抬步离开寝屋,在屋檐下负手站定。 此时天光映雪,院中梅花开得极好。 一名侍女低着头捧药而来,恭敬地走到他跟前,对他福了福身子。 男人未曾偏头,“知道怎么做吧?” 侍女低声:“奴婢知晓。” “去吧。” 侍女转身踏进了寝屋。 转身的刹那,却从宽袖中取了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放进药碗。 李秀缘仍旧站在屋檐下,独对黄昏的风雪。 半刻钟后,身后的寝屋里陡然传出瓷碗被打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痛苦的惨叫。 寒风骤起。 无数细小却尖锐的雪霰扑面而来,在男人白如瓷玉的面庞上刮出细微红痕。 他眯了眯那双总是淡雅温润的眸子。 眸子变得细长。 黄昏的光里,狭刀也似。 …… 另一边。 鳐鳐和魏化雨乘坐马车,返回凤樱樱的家。 可尚未行至半路,宫里就来了人,态度强硬地请鳐鳐回宫。 小姑娘知晓定是皇兄要寻她麻烦了,只得不甘不愿地跟着来使往皇宫而去。 好在魏化雨说,倚梅馆的安姨亲自去照看凤樱樱了,倒是叫她放心不少。 来到乾和宫,小姑娘刚踏进寝殿,就听见一声拍桌子的声音。 小身子吓得抖了抖。 她抬眸,只见君念语沉着脸端坐在软榻上,因为刚刚拍桌子的缘故,小佛桌上的茶水都洒出来大半。 她知晓殴打朝廷命官乃是大罪,即便她是公主,却也没有网开一面的道理。 因此,她腆着脸上前,挽了宽袖给君念语斟茶,“说起来,皇兄的消息真是格外灵通呢,这才过了多久,皇兄就知晓卢府里发生的事儿了。可见皇兄英明神武,镐京城都在皇兄掌控之中呢。皇兄,来,喝茶!” 魏化雨优哉游哉地在软榻另一边坐了,一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笑看小姑娘献殷勤。 君念语对鳐鳐的殷勤无动于衷,“等到开春,便是你远嫁之时。仅剩的两个月,就不能给朕消停点儿?” “可你不知道卢金枝他们把姨姨欺负成了什么样!我若再不护着点儿,姨姨她说不准就要死了!” 小姑娘“砰”一声,把茶壶重重掷到小佛桌上。 她也是有脾气的人呀! 君念语面无表情,“只要你有证据,朕自然可以为凤姨出头。只是你擅闯官员府邸,却是不争的事实。朕罚你去跪祖庙,你服是不服?” 鳐鳐攥了攥裙摆,垂着眼帘,“服,我怎么不服?你是皇帝嘛,你自然要为群臣考虑……我一个妹妹,算得了什么?” 看似服软,却分明心怀不忿。 她说完,赌气般抬步就要往寝殿外走。 恰在此时,小太监甩着拂尘匆匆忙忙奔进来,捏着嗓子道: “大事不好了!皇上,李大人的夫人,她突然小产啦!” 鳐鳐一怔,问道:“哪个李大人?” 小太监抹了把汗,“回禀公主,就是户部侍郎李秀缘,李大人啊!” 第2063章 太子哥哥,是我冲动了 “李秀缘?” 鳐鳐喃喃,双手下意识攥紧裙摆,眼底更是不觉现出后怕。 她只是打了卢金枝几个耳光,又不曾动她的肚子,好好的,怎么会流产呢? 在她茫然而惊怕时,又有内侍匆匆进来,“启奏皇上,吏部尚书卢大人,户部侍郎李大人已经入宫,说是有急事要面见皇上!” 君念语捻了捻手里的碧玺珠串,目光落在鳐鳐发白的小脸上,淡淡道:“还请魏帝,带鳐鳐去屏风后避嫌。” “自然。” 魏化雨毫不在意,上前拖了鳐鳐就往屏风后而去。 宽大的紫檀木八幅山水屏风,把两人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鳐鳐坐在圆桌边,一张清丽小脸皱成了团,手指不自觉地搅到一块儿,眼睛里都是害怕。 她活到十四岁,从没有害过人。 若卢金枝的胎儿果真因她而死,她这辈子,怕是都会因此耿耿于怀了。 魏化雨散漫地坐在她对面,给她斟了盏热茶,“瞧小公主着急的,且不说那婴孩未必因你而死,便是因你而死,左不过一条人命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少年口吻淡漠。 俨然,是看惯了生死。 鳐鳐抬眸剜了他一眼,没说话。 没过多久,卢明至与李秀缘,来到了乾和宫。 两人行过大礼后,卢明至又哭嚎着“噗通”跪了下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求皇上为老臣做主啊!公主她无法无天,擅闯我卢府,不仅打了老臣,还伤了鹤笙!更紧要的是,公主她,她竟然掌掴臣女,令臣的女儿受惊小产……可怜那肚中的小孩儿尚只有三个月,还未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啊!” 他哭得厉害。 君念语早已知晓事情经过,因此淡淡道:“据朕所知,乃是因为贵府欺凌凤樱樱在前,鳐鳐才有如此举动。” “皇上!”卢明至抬起满是泪痕的老脸,“纵便我们做错了什么,左不过一声道歉,赔那凤樱樱些金银珠宝便是!可公主如今害得是一条人命,她拿什么赔?!” 君念语眉尖微蹙,眼底冷然,“凤樱樱乃是朕的姨母,是当之无愧的皇亲国戚。卢卿仅仅‘一声道歉’,莫非就能弥补给姨母造成的伤害吗?!” 少年皇帝,一身风华,面对哭哭啼啼的老臣毫不示弱,只尽可能地把事情往凤樱樱身上扯,弄得卢明至哑了嗓子,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哽咽了半晌,卢明至又道:“伤害凤樱樱,的确是老臣一家的错。可一码归一码,公主擅闯官邸,打伤朝廷命官,更致使诰命夫人小产,这是不争的事实。求皇上让公主出来,老臣愿意与公主当面对质!” 君念语甩了甩碧玺珠串,目光落在李秀缘身上,“李卿如何说?” 卢明至也望向李秀缘。 男人身着朝服,站立的姿态犹如竹木,清俊秀丽。 他垂着眉眼,眼角余光却落在了屏风下方。 那里隐约可见胭脂红的曳地裙角。 绣凤凰的裙纱精致贵重,在镐京城里,有资格穿这种裙子的只有一个人—— 魏文鳐。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凉意。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灵安寺内,那个叫做沈妙言的女人。 彼时她一袭红衣立在寺庙前,独自对战师叔他们,不过三言两语,就把延续了数百年香火的灵安寺毁于一旦。 他的师父,也是因为沈妙言,才死在了君舒影手中。 他没有办法原谅那个女人。 可那个女人如今不知所踪,他连报仇都是奢望。 不过…… 李秀缘想起了鳐鳐那张脸蛋。 同样的琥珀色圆眸,当真是像极了沈妙言。 眼底冷意更盛,他拱手道:“回禀皇上,内子被公主掌掴后不久,就晕厥了过去,之后就小产了。御医查明,内子的确是因为惊吓过度,才小产的。” 他自然收买过御医。 而这简单的几句话,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鳐鳐是凶手。 屏风后传出杯盏跌落的声音。 李秀缘听而不闻,只敛着眉眼,静等君念语说话。 君念语端坐着,“既如此,朕也无话可说。虽则公主顽劣,可你卢府亦有错在先。更何况公主护亲心切,乃是纯良孝顺之人。我大周以孝治国,因此不可重罚公主。朕令公主跪太庙三日,再令她亲自去你卢府登门致歉,如何?” 卢明至低着头,老脸上都是狰狞。 这小皇帝糊弄谁呢,什么跪太庙三日,皇家太庙又不是他能踏足的,谁知道魏文鳐究竟有没有被罚跪?! 还登门致歉,呸,登门致歉有个什么用?! 能令他挽回今日丢掉的面子吗? 男人狡诈如狐,抹了把眼泪,哭道:“皇上圣明!不过鹤笙平息了西北边陲的土匪流寇,皇上至今未曾封赏。老臣斗胆,想要为鹤笙讨个封赏……” 君念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弧度冷讽至极。 他淡淡道:“卢卿所言甚是,朕便加封卢鹤笙为忠勇侯,你意下如何?” 卢明至大喜过望,急忙叩谢隆恩。 他和李秀缘退出乾和宫后,君念语便让宫里的嬷嬷把鳐鳐带去祖庙。 魏化雨并未陪同,撩了撩袍摆,大刀金马地坐在了君念语对面,“你这皇帝当的,可憋屈?” 君念语神情淡漠,步到一处案几前。 案几上摆着一盘残局。 他随手拈了颗棋子,“站得越高,就能看得越远。镐京城这局棋,朕不会输。” 黑玉棋子缓缓落下。 按在一颗白子上,才慢慢滑入棋格。 …… 魏化雨在入夜后,才晃悠悠潜入大周皇族的太庙。 夜里的太庙总是阴森的,几盏长明灯在冰冷的大殿内拉出纤长光影,隐约照亮了蜷坐在角落的小姑娘。 少年拎着食盒走到鳐鳐跟前,“瞧我家小公主,这才关了一日,就憔悴成这副模样。接下来的两天,可要怎么办?” 鳐鳐两个眼睛略微红肿,可见已经哭了很久。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我不该对卢金枝动手的,纵便动手,也该等到她生完之后。太子哥哥,是我冲动了。” 害死婴孩儿,她是很愧疚的呀。 第2064章 他的小公主,不一样 魏化雨蹲在她跟前。 狭长如刀的漆眸,静静看着她。 小姑娘身姿娇小玲珑,这么跪坐着,比他蹲着还要矮一个头。 她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干涸的纵横泪痕,看上去犹如雨打过后的牡丹,虽则艳丽,却无端可怜。 少年拎着食盒提手的手,不觉收紧。 他的皇位,是在浴血厮杀中坐稳的。 手染无数鲜血,背负无数人命,亲眼看着无数人死在刀剑之下,因此对一个婴孩儿的死亡,着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 他的小公主不一样。 她自幼被保护得极好,加上涉世未深,所以从未触碰过人命啊。 她嘴上总是刻薄,然而一颗心却是柔软的,比谁都要善良。 长明灯灯火幽微,落了两人双肩。 少年慢慢放下食盒,把她拥进怀中。 他卸下轻薄,卸下散漫,英俊的面庞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鳐鳐……”他仔细组织着措辞,“在你进祖庙后,我让风玄月重新去查了一下,那个婴孩儿的小产,并不是因为你。” 鳐鳐身子一震,诧异地从他怀中抬起头。 魏化雨取出绢帕,替她擦拭干净脸上泪痕,声音极缓:“是李秀缘。” 琥珀色的圆瞳,懵懂又无措。 倒映出两簇薄金色的长明灯火。 她眨了眨眼,仍旧不解,“可,可李秀缘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余下的话无法说出口。 怎么不可能呢, 对待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妻子,尚能狠得下心休弃,让一个尚未出世的骨肉小产,对他李秀缘而言,又算得了什么难事? 从前鳐鳐觉得,父母之爱,大约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爱。 她从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有男人,狠得下心叫自己的妻室堕胎小产。 对生身骨肉都能下得去手,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这样的男人,真的可怕。 太庙大殿内,地砖寒凉。 鳐鳐下意识往魏化雨怀中缩了缩,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些许暖意。 来自风沙之北的少年,凛冽而刚强,拿惯刀剑、长满茧子的双手,沾染着无数冰冷的人命。 却在此时此刻,动作极为轻柔地抱紧了鳐鳐。 这是他的女孩儿,也是他的女人。 这天下是吃人的天下,他势必要好好护着她,不叫她从别人那里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李秀缘今日罔顾他们的盟约,栽赃陷害鳐鳐,他日,他魏化雨势必要他付出代价。 少年狭长如刀的漆眸,映衬出两袅幽微灯火。 在阴森祖庙中,冰冷摄人至极。 …… 卢鹤笙被封为忠勇侯的消息,很快传至镐京城上下。 卢明至为了庆祝儿子封侯,特意于三日后设宴,既是想着通过宴会光耀门楣、以示恩宠,也想着三日后正好是鳐鳐登门致歉的日子。 能叫一国尊荣的公主,亲自当着众客的面给他们卢府道歉,他觉得卢府的脸面,才算是真正捡回来。 卢鹤笙因为那日被踹得厉害,在床榻上休养了三日,才终于把身子养好。 原该是怨恨鳐鳐的,可这厮色迷心窍,一心想着鳐鳐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压根儿就不曾怨过。 反而,挖空心思般想在宴会当日设局,好彻底霸占鳐鳐。 作为他的妹妹,卢金枝则恨透了鳐鳐和凤樱樱。 卢府宴会前夜,她独自拥着被衾窝在床上,灯火下,那双杏眼注视着虚空,满是恶毒。 她小产了啊,不仅小产,大夫还说,她的身体受损得厉害,怕是将来再无怀有身孕的可能。 这就意味着,她得给秀缘找侍妾。 然而她深爱夫君,她怎么舍得叫他宠幸别的女人?! 可她牺牲了这么多,始作俑者不过才罚跪太庙三日,这叫什么惩罚?! 这分明是圣上偏袒! 卢金枝想着,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恰逢李秀缘推门而入。 卢金枝杏眼中立即蓄了眼泪,嗓音沙哑而娇弱:“夫君……” 男人走到床畔坐了,轻柔地把她纳入怀中,“夜间天冷,怎的独自坐在这里?该躺下了,把被子盖严实才是。” 温柔清润的声音,令卢金枝的眼泪簌簌掉落。 她紧靠着男人,“夫君,我恨极了魏文鳐……都是因为她,咱们的孩子才会小产……我恨她,我好想她生不如死!” 她并不知晓,她的孩子,是李秀缘命人了结的。 反而,一心认定了她的仇人乃是鳐鳐。 李秀缘垂着眼帘,眼底波澜不惊,“她终究是公主,皇上偏护,再加上即将远嫁,你我又能如何呢?” “明日宴会,不就是对付她的好机会吗?!”卢金枝咬牙切齿,“正巧我兄长对她颇有想法,我明日定要助我兄长一臂之力,促成他的好事!只要魏文鳐嫁进卢府,我就有的是主意,狠狠地磋磨她!” 她说完,又仰头望向李秀缘,嗓音娇弱了几分,小心翼翼问道:“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思狠毒?” 李秀缘直视着她的双眼,笑容温润,“不会。” 不仅不会, 他还会举双手赞成呢。 卢金枝放心不少,旋即又垂下眼帘,抚了抚肚子,轻声道:“大夫说,我今后可能再也没有办法怀上孩子了……夫君,改明儿,我替你纳一房妾室吧?” 试探性的话语。 李秀缘唇角轻勾,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面露嘲讽。 然而声音听着,却仍旧温柔解意:“我此生只爱金枝一人,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有没有孩子的,有什么打紧?金枝,我啊,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你在一起呢。” 男人说起情话,素来是撩人的。 而面容秀丽、才华出众兼之位高权重的男人说起情话,便愈发令女子沉沦。 卢金枝只觉自己能够嫁给李秀缘,真是不虚此生。 她紧紧抱住李秀缘的腰,自以为对方真真正正把自己装进了心里。 殊不知,她与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分明隔了十万八千里。 每个人的心,都是红的。 却并非, 都是热的。 天色已晚。 被卢府众人“惦记”着的少女,刚从太庙放出来,一踏进雍华宫就睡了个地老天荒,浑然不知明日宴会上,自己又会身陷怎样的麻烦。 , 祝宝宝们国庆快乐! 第2065章 不叫魏帝陛下吃掉 细雪绒绒。 寝殿外,杏儿吩咐完阿蝉去殿中添灯,就独自离开。 阿蝉踏进寝殿深处,慢条斯理地点燃两盏烛火。 旋即,她走到绣床前,伸手撩开帐幔。 大周的公主窝在缎被里,正睡得酣甜。 “果然是不知世事的小公主……这样单纯如白纸的你,若是果真远嫁魏北,究竟是福是祸呢?那个人,当真能护得了你吗?” 她挑了挑眉,俯身给鳐鳐掖好被角。 散漫慵懒的语调,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嘲讽。 翌日。 天色大亮,鳐鳐再如何不愿去卢府,却还是被杏儿从暖帐中挖出来,说是皇上下了旨意,她必须得去卢府致歉。 小姑娘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揉了揉脸,“皇兄好生过分,他维护朝堂秩序重要,难道我的颜面就不重要吗?” 阿蝉乖乖巧巧给她梳发髻,温声道:“皇上也是为了公主好呢。若那事儿放在其他人头上,殴打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说不准是要掉脑袋的。可皇上只罚了公主登门致歉,压根儿就算不得什么惩罚呢。” 鳐鳐叹息一声,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儿,于是望了眼雕窗外,又道:“那太子哥哥呢?他今儿可有过来?” 阿蝉垂眸拾起一枝珍珠发钗,轻巧为她挽上长发,“魏帝陛下已经到了,说是要尝尝公主宫里的早膳,因此正在外殿坐着用膳呢。” “哼,他惯会占我的便宜,连我的早膳都要抢……”小姑娘噘了噘粉嫩嫩的小嘴,想起什么,望向阿蝉的一双妙目格外狡黠,“你可没把我的牡丹糖饼和冰糖燕窝给他吃吧?那可是我最欢喜的东西!” 小狐狸护食般灵动的姿态,令阿蝉眼底划过一抹幽深。 然而她隐藏得极好,立即笑道:“公主殿下放心,合宫上下谁不知道您爱吃糖饼和燕窝,定然会给您留着,不叫魏帝陛下吃掉的。”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娘放心地拍了拍胸脯。 她没心没肺地想着自己的早膳,全然把去卢府的大事给抛在了脑后。 阿蝉透过镜子看她,只见她欢欢喜喜地手捧香囊,低头轻嗅。 琥珀色眼眸,纯真如稚童。 …… 此时,外殿。 魏化雨歪坐在大椅上,指节散漫地敲击着桌面,一副大爷姿态,俨然是雍华宫男主子的架势。 杏儿站在殿外,悄悄地朝里张望。 在她眼里,这位年仅十七岁的皇帝,红带墨衣,年轻英俊,周身有大漠风沙般的凛冽纯粹,气度卓绝,着实令人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攥紧了绣帕。 作为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她定然是要随着公主,一同远嫁魏北的。 照规矩,她应当也可以算作是魏帝的妃嫔,在公主不方便的时候,她就可以代替公主,侍奉魏帝。 少女寻思着,眼底不觉流露出一抹神往。 她咬了咬涂着精致口脂的唇瓣,忽而折了方向,迅速朝小厨房而去。 她很快端来一碗冰糖燕窝,恭敬地呈到魏化雨面前,“魏帝陛下,这碗燕窝乃是小厨房精心烹制,奴婢特意端来送给陛下品尝。” 魏化雨挑着眉尖,拈起小金匙舀了点儿燕窝。 杏儿眉眼低垂,分外温顺,“洛阳进贡的极品燕窝,一年统共只有十五斤,都被皇上赏给了公主。陛下尝尝,这燕窝与别处的不同,分外好吃呢。” 魏化雨斜眼瞥向她。 少女立即面露娇羞之色,连小脸也成了酡红。 魏化雨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搅弄燕窝,“这等黏糊糊的玩意儿,也只有你们女人爱吃。你端给朕,是何意?” “啊?” 杏儿愣了愣,没料到他竟然会嫌弃。 少年合上瓷盖,起身朝外走去。 与杏儿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顿住。 修长的指尖,随意挑起少女编织精细的发辫。 看似轻薄,可用力之大,却让杏儿头皮发疼,被迫踮着脚尖,贴近少年的唇,连声音都变了:“陛……陛下……” 魏化雨唇瓣贴着她的耳朵,嗓音低沉而温柔:“你是不是觉得,你家主子,极好欺负?这燕窝,你送过来可有经过她同意?” 他太了解鳐鳐了,那丫头尾巴一翘,他就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事儿。 那丫头最不喜自己的吃食被人霸占,所以绝不可能允许杏儿把她的燕窝送给他使用。 而杏儿浑身轻颤,睫毛抖动得厉害,没敢回答半个字。 “呵……” 少年轻笑着松开手,抬步与她错身而过。 偌大而金碧辉煌的殿中,便只剩杏儿一人。 她惊恐地跌坐在地,妆容精致的脸蛋,已然惨白。 而鳐鳐丝毫不知正殿中发生的事儿。 她带上杏儿、阿蝉和其他几名随身伺候的宫女,仍旧与魏化雨一道,乘坐马车出宫,往卢府而去。 …… 卢府今日设宴,镐京城中有头有脸之人,几乎都被邀请过来了。 抵达目的地后,鳐鳐跳下来,就瞧见卢府门前的长街上停满了马车,来往之人皆是权贵及其家眷,被侍女们笑吟吟迎进了府邸之中。 她攥住魏化雨的袖角。 少年自然察觉到她不愿意给卢府道歉的心思,于是揽着她的腰身,边往里走,边淡淡道:“若不想道歉,你哥哥我倒有个主意。” 小姑娘仰起头,琥珀色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主意?” 魏化雨唇角轻勾:“你唤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呸!” 小姑娘没好脸色。 少年也不在乎,低笑几声,就带着她跨进了卢府门槛。 可鳐鳐到底是不想道歉的。 趁着拐入游廊,她不许后边的宫女们跟上,自个儿匆匆忙忙跑到魏化雨跟前,张开手臂拦住他。 高大英俊的少年,抱臂而立,挑起一边儿眉毛,盯着她发笑:“我的小公主,你这是要作甚?” “你……你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给卢金枝他们致歉……”小姑娘纠结地咬了咬柔软的唇瓣,“若果真是我害得卢金枝小产也就罢了,但真凶又不是我,凭什么还要我放下脸面给她道歉?!” 魏化雨笑眯眯看着她。 小姑娘纠结的模样十分可爱,白嫩脸蛋气鼓鼓的,两弯柳叶眉是天生的黛青,琥珀色眼眸清澈见底,鼻尖微翘,嘟着的朱唇小巧饱满,勾着人去尝尝它的味道。 第2066章 她在闹,他在笑 他从她朱唇上收回视线,好整以暇地靠到扶栏边,“我刚刚不是说了嘛,小公主唤我一声好哥哥,我就给教你法子。” “可……可你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你,你做事不地道!咱们将来乃是夫妻呢,正所谓,正所谓……” 小姑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害羞地低下头,揪着裙摆不说话。 “正所谓什么啊?” 魏化雨拖长音调。 “正所谓……夫妻……夫妻……夫妻同心……”鳐鳐的脸蛋迅速爬上红晕,连脖颈都红了个通透,宛若刚涂抹过胭脂也似。 “夫妻同心?” 魏化雨低笑着俯下身,慢慢凑近她的脸儿。 双指挑起她的下颌,他嗓音温柔:“夫妻同心,然后呢?” 鳐鳐害羞得不行,根本不敢正眼看他,只低垂眼睫,声音小小:“正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我若丢了颜面,你也会颜面扫地……而你若帮我,咱们就都能得到面子,多好啊……” 魏化雨松开手,仍是笑吟吟的模样,“知道否?小公主有说这番话的功夫,已然能唤好多声好哥哥。” “你——”鳐鳐羞怒抬头。 她原以为能用这番话打动这厮,可这厮油盐不进,认准了要她唤他好哥哥。 可是…… 这厮惯爱欺负她,叫她唤他好哥哥,她怎么好意思唤出口? 鳐鳐绷紧了小脸。 犹豫良久后,终于红着脸蛋,小小声唤道:“好哥哥……” “声音太小,风太大,我听不见。” “你——”鳐鳐气怒,碍着有求于人,只得放下身段,以豁出去的架势,脆声道,“好哥哥!” “真甜!” 少年笑容俊俏,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中,笑得灿烂:“可是,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得亲我一口,我才能告诉你。” “魏化雨!”鳐鳐被彻底惹毛,追着就要去打他。 魏化雨身形灵敏,轻而易举就避开了她的爪子。 两人就这么在游廊中追逐打闹起来。 她在闹,他在笑,一如幼时热闹。 正在这时,有卢府侍女过来,恭敬地福了福身子:“见过魏帝陛下、公主殿下,我家老爷说,他年纪大了,受不起公主的道歉,请公主给我家公子与小姐致歉就成。我家公子与小姐正在鹤芳汀宴客,奴婢领公主过去?” 鳐鳐下意识躲到魏化雨身后。 细白小手紧攥着他的衣袖,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去鹤芳汀。 魏化雨立在廊中,盯着侍女,笑容玩味儿,“去跟你家公子小姐说,朕和小公主先得瞧瞧这卢府的风景,不急着去鹤芳汀。让他们先开宴,不必等我们。” “这……” 侍女面露犹豫。 魏化雨一挑眉尖,“怎么,朕与小公主,还指使不动你一个小小婢女?” 以势压人,他在行得很。 侍女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得悻悻转回去了。 鳐鳐从少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太子哥哥,这就是你的主意吗?可皇兄既下了旨,我总得道歉的呀。这么拖延着,并非长久之计呢。” 魏化雨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把她从自己背后揪出来,“我的小公主真是博闻强识,连‘长久之计’都会用了。我记得某人小时候,可是蠢笨得很呐。” 鳐鳐想起幼时的糗事,不觉脸一红,鼓起腮帮子没说话。 魏化雨微微一笑,揽住她的腰身,慵懒地靠到扶栏上,“杏儿。” 逗留在不远处的杏儿等宫女,急忙上前。 魏化雨笑吟吟看着她,“你既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便代表了她的脸面。礼物朕已经备下,你带着去鹤芳汀,就说替公主致歉。” “啊?!” 杏儿猛然抬头望向他。 少年微笑,“还不快去?!” 杏儿脸色苍白。 她又不傻,自然知晓,这差事不是什么好差事。 徘徊了半晌,她终是不敢违逆了魏化雨,只得带着其他手捧礼物的宫女,悻悻往鹤芳汀而去。 鳐鳐手抚胸口,长长舒了口气,“我倒是没想到,可以让杏儿代替我前去致歉。也对呀,皇兄并未言明,叫我亲自致歉呢。” “是不是觉得,你家太子哥哥格外聪明?怎么样,有没有开始膜拜我了?”少年细细摩挲她的腰肢,一双狭长如刀的漆眸,似是落了花般笑得弯起。 鳐鳐轻哼一声,又道:“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我对卢府可不熟。” 魏化雨没说话,牵了她的手,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走。 小姑娘颇为诧异,“你来过卢府吗?你知晓咱们该去哪儿?若是闯了那些个姨娘的闺房,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再说了,卢府这群人刁钻得很,咱们这般乱逛,说不得丢了什么东西,却要栽赃在咱们头上。” 魏化雨目视前方,唇角勾起:“怕甚?咱们大魏皇族原就是土匪起家,逛个世家大族的府邸,算得了什么?看到好东西,我说不得还得随手抢回去呢。” 鳐鳐被他噎了下,暗道卢府碰上她这位太子哥哥,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而魏化雨很快俯身,偷啄了下鳐鳐的唇瓣,笑容俊俏,嗓音温柔:“说起来,你不就是我抢到手的吗?我抢到了,那就是我的。” 霸道蛮横的话,令小姑娘脸蛋微红。 她感受着少年同她十指相扣的手。 那只手大约拿惯了刀剑,生满薄茧,十分粗糙。 可是,却莫名的, 令她有安全感。 魏化雨最后把鳐鳐待到一处船舫里。 船舫三面临水,掩映在四季常青的花木中,景致十分幽静雅致。 楼上陈设着镂花精致的雅座,并无人在其中伺候,因此鳐鳐倒是落了个清净。 她见里面有供人休憩的绣榻,存了补觉的心思,褪了鞋袜便窝进了缎被之中。 魏化雨给她弄了个小暖炉塞进褥子,“我还有点儿私事,小公主且乖乖在此等候,我等会儿就回来了,可好?” “你有什么私事?” 鳐鳐嗓音甜甜,从缎被中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琥珀色眼眸,清澈至极。 少年只是勾唇一笑,并未细说。 第2067章 魏文鳐,她是朕的女人! 风雪很大。 卢府鹤芳汀的热闹声隐约传来,越发衬得一湖之隔的芷容亭寂静幽然。 芷容亭乃是一座建在湖面上的亭台,红漆雕花,精致卓雅。 此刻,身着青色窄袖缎袍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亭中。 有细雪吹入亭中,温柔落于他的双肩上。 湖雪一色,风姿卓绝。 魏化雨一袭墨衣劲装,腰间挎着把弯刀,慢条斯理地沿着湖上栈道,往芷容亭而去。 狭长漆眸注视着李秀缘的背影,弯起了玩味的弧度。 他很快踏进亭中。 李秀缘不曾回头,仍旧注视着湖面,声音寡淡:“卢府中眼线颇多,你约我至此,我所冒风险很大。有什么事速速说了,我必须马上离开。” 少年一只手放在刀柄上,盯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忽而歪头一笑。 “有什么事?”他轻声,“你说我找你,能有什么事?!” 话音落地,他身影骤然一动! 竟是一脚恶狠狠踹在了李秀缘的后心窝上! 李秀缘猝不及防,整个人宛若风中落叶,在空中画了个漂亮的弧线,便惨烈地落进了冰冷湖水里! 魏化雨靠在扶栏上,眉宇间都是戾气,“好好的盟约不肯遵守,偏要栽赃陷害鳐鳐,说什么她害卢金枝小产……李秀缘你怕不是忘了,魏文鳐,她是朕的女人!” 少年掷地有声,欣赏了片刻李秀缘在水中挣扎的狼狈姿态,就潇洒利落地转身走了。 李秀缘被迫灌了好几口冷水,目送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少年远去,眼底皆是凉薄怨意。 好在他会凫水,虽在冰冷的湖水里染了风寒,然而到底还是游上岸了。 …… 就在魏化雨去找李秀缘麻烦时,临水船舫中。 鳐鳐困觉又不择床,在魏化雨离开后不久,就睡得酣实了。 因此未曾察觉,几道脚步声,正悄悄摸摸地上了船舫。 卢鹤笙动作极轻地推开镂花屋门。 视线极快扫过屋内。 只见他梦寐以求的美人,正酣睡在绣榻上,一只手从缎被里探出,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如鹅脂的细臂,纤细匀亭,五指纤纤,指尖是淡粉微红,格外诱人。 卢金枝把他推进门,给了他一个眼神。 卢鹤笙会意颔首。 他从袖管里掏出几块香料扔进香炉,小心翼翼地点燃。 带着甜意的欢情香,立即弥漫出来。 卢金枝替他俩把门掩上,喜滋滋地离开了船舫。 早在魏化雨和魏文鳐踏进卢府时,她就遣了侍女暗中盯着着两人。 一旦魏文鳐落单,那就是他们下手的时刻到了。 如今兄长睡了魏文鳐,等会儿她再领着众人前去观看,必定能坐实魏文鳐失身给她兄长这件事。 到时候再让父亲请旨赐婚,魏文鳐那个小蹄子还不是得乖乖进他们卢府的门?! 而她是卢府正正经经的大小姐,魏文鳐算个什么玩意儿,还不是任由她磋磨! 她打得好算盘,殊不知她与卢鹤笙的行径,尽数落入暗处的一双眼。 花思慕站在岸边高楼上,丛林掩映中,难以被任何人察觉。 此时此刻,昔日桀骜不驯、鲜衣怒马的少年,身着鹅黄缎袍,腰悬佩玉,竟是格外的温润内敛。 这些时日以来,他仔细反省了自己,也想清楚了鳐鳐和魏化雨的婚事。 那个小姑娘欢喜魏化雨,他又能如何呢? 放手,才是尊重。 他晃了晃手中酒盏,目光再度落在卢金枝的背影上,眼底不觉流露出一抹厌恶。 而他身后,白圆圆正百无聊赖地把玩一株药草。 见他久久不出声儿,少女忍不住道:“我刚刚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呢。” “嗯?”少年语带敷衍,“你也说开春才要走,那么你的事,等开春再说罢。我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办。” 说罢,放下酒盏,从窗户一跃而下。 白圆圆偏头看他,少年已经消失在了窗外。 她抿了抿唇,秀美的面庞上,不觉浮现出一抹淡淡黯然。 …… 花思慕本待前往船舫,只是行了数十步,却又顿住。 他沉吟片刻,忽而转身。 只见魏化雨就坐在他身后的大树上,一手拎着酒壶,优哉游哉的模样,显然是早就知晓卢鹤笙兄妹会去打鳐鳐的主意。 更知晓,他花思慕会前来救人。 他们虽是同龄人,然而花思慕不得不承认,眼前人心思深沉更甚于他。 不愧是从魏北那修罗场中厮杀出来的男人。 他默了默,淡淡道:“现在卢鹤笙独自待在鳐鳐的寝屋,你最好……过去看看。” 魏化雨笑容玩味,“怎么,花兄想开了?不与我争鳐鳐了?” “五年,我与她虽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可实际上,相处方式却更像是兄妹。她在我眼中,与小妹妹一般可怜可爱。”花思慕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把玩,“魏化雨,你放心,这五年,我从不曾轻薄过她。她干干净净,值得你待她好。” 一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魏化雨敛去脸上那多余的轻佻表情,从树枝上跃了下来。 他走到花思慕跟前,“一起去船舫瞧瞧?想来,你也很厌恶卢鹤笙吧?” 花思慕丢掉树枝,笑容无奈,“我想,鳐鳐大约更希望,是你一个人去救她。” 魏化雨便不再强求,抬步往船舫而去。 花思慕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些年来,他其实也有关注魏北那边的消息。 十二岁就继承皇位的魏化雨,一开始那张皇位也并非坐得很稳。 在战乱中发家的豪门氏族太多,想要取代他成为魏北皇帝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他守着皇位,守着权势,小小年纪就拼杀在修罗场中,练就了比谁都要坚韧的心智。 他眯了眯眼,看见大雪落于湖面,那个年纪正好的少年,红带墨衣,狂傲中透着沉稳,顽劣间却又处处透着魏北皇族的尊贵,周身隐隐有大漠风沙般凛冽苍茫的气息。 他落在这镐京城里,就像是小栖在城池中的大漠孤鹰。 当他展翅腾飞时,全天下都会看到那矫健骁勇的身姿。 而鳐鳐,一只被圈养在皇宫五年的金丝雀,能够被他置于羽翼下保护,大约将来一定会幸福的吧? , 祝大家国庆开心! 谢谢柠檬草宝宝的打赏嗷! 第2068章 我大魏皇族生来蛮横! 花思慕这么想着,胸口中那郁积多日的情绪,在满湖大雪中彻底烟消雨散。 他笑了笑,转身朝来时的路而去。 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 船舫静寂。 几名卢鹤笙豢养的高手,正警觉地守在船外,随时准备着给他们主子通风报信。 正在此时,墨衣少年身形如同鬼魅,笑吟吟出现在他们身后。 当这些高手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时,忽觉脖颈处一凉。 鲜血汨汨淌出。 七八名高手,同时跌落进冰冷的湖水里。 而魏化雨抬袖,慢条斯理地擦拭去弯刀上的血珠。 旋即,他一步一步,登上船舫的木制台阶。 最后,在那间雅室外站定。 他听着里面传出的窸窣声响,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骨节分明的手,缓慢推开雕花木门。 视线所及,是那只绣榻。 只见卢鹤笙站在绣榻边,衣冠不整,正试图解开鳐鳐的衣带。 而鳐鳐陷入昏睡,并无半点儿反应。 似是听见门口的动静,卢鹤笙惊诧地偏过头。 魏化雨踏进雅室,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甜香,笑容越发盛了,“要说我们卢公子,真真是好客得紧。这侍奉客人,连迷香都动用了,还侍奉到了床上来……啧啧,若是给外人知晓,不知该如何称赞卢府盛情好客?” 卢鹤笙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守在船舫外的暗卫,根本就不曾告知他啊! 他慢慢松开鳐鳐的衣带,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锦袍和腰带。 抬眸看向魏化雨,他笑着扶了扶额,“这船舫原是我与妾室常用的,刚刚喝得有些多,就过来小憩。瞧见床上有女人,还以为是我那房妾室。多有得罪,还望魏帝见谅。” 说着,正儿八经地朝魏化雨作了个揖。 然而眼底闪烁的,却是浓浓的冷意和轻蔑。 左不过一个大魏蛮人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卢府是他卢鹤笙的地盘,他魏化雨想要对他怎么样,不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他想着,抬脚就往门口走。 “呵……”魏化雨堵在门口,似笑非笑,“朕才不管你是不是喝多了认错人,总归你碰了朕的女人,一声见谅,朕就得见谅你吗?朕偏不见谅。” 他虽只有十七岁,可魏人素来生得高大。 他比卢鹤笙足足高出半个头,强大的帝王气场,衬得卢鹤笙就像是个瘦猫般的文弱书生,毫无风度可言。 卢鹤笙抬头,表情阴柔冷酷了几分,“魏帝,这里终究是我卢府的地盘,你若要行凶,也得考虑考虑场合!” “我大魏皇族生来蛮横,做事只考虑心情,不考虑场合!” 魏化雨狭眸如刀,陡然凌空而起! 一个扫堂腿,把卢鹤笙狠狠踹飞出去! 卢鹤笙狼狈地撞翻了圆桌,上好的梨花木圆桌四分五裂,灰尘扬起,呛人得紧。 魏化雨紧随而上,未曾拔刀,随手抡起圆桌的一个木桌腿,凶狠地敲击到了卢鹤笙的腿骨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卢鹤笙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疼痛地弓起来,双手紧紧抱住受伤的腿,疼得连连在地上打滚儿。 魏化雨丢掉木桌腿,散漫地用手帕擦拭干净双手,“尘垢秕糠的玩意儿,朕的女人,也是你能觊觎的?” 他下手很重,卢鹤笙的腿骨彻底粉碎,便是天王老子在世,也没办法叫他恢复如初。 绣榻上的小姑娘,脸蛋红红地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顾:“发生什么了?” 说完,就看见卢鹤笙的惨状。 魏化雨把她抱到怀里,替她穿好鞋袜,笑道:“此间无以为乐,叫小公主瞧瞧卢鹤笙的惨状解解闷儿。小公主可欢喜?” 此时,卢鹤笙浑身都是血,因为骨头粉碎,一条腿弯曲成了诡异的弧度。 他大约是在太痛了,竟然晕了过去。 鳐鳐望着他狰狞扭曲的面庞,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只搂住魏化雨的脖颈,声音轻巧:“太子哥哥,这样的人,早该死上无数回了呢。” 须知,她身为一国公主,尊贵至极,这个男人就敢对她动手动脚。 那么,这个男人看上其他平民姑娘,岂不是要直接强抢回家? 这种人,死不足惜呢。 魏化雨把她打横抱起,“既觉得解气,可愿意唤我一声好哥哥?” 鳐鳐望向他。 如松如楠的少年郎,眉宇英俊,张狂却又沉稳。 他雷厉风行,只是为了给她解气。 这样的太子哥哥,她岂能不喜? 小姑娘乖巧靠在少年怀中,面颊悄然染上了霞彩:“好哥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叫魏化雨甜进了心里。 而船舫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卢金枝等人。 卢明至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在看见儿子的惨状时,瞬间崩溃大哭。 卢金枝脸色惨白,也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竟突然成了个废人! 可他们根本无从责怪魏化雨。 房中的熏香乃是明证,卢鹤笙欲要轻薄公主之事,无可厚非。 便是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无话可说。 而君念语的消息素来通达。 他在事出之后,直接遣了内侍出宫传旨,说是卢鹤笙德行有失,妄图染指公主,不配为忠勇侯,因此撤了对卢鹤笙的封号。 卢家人竹篮打水一场空,好好一场喜宴没办成,还沦为了全镐京城的笑话。 入夜。 卢鹤笙终于在病榻上醒了来。 环顾四周,但见房中无人侍奉,只有个黑衣少年,慵懒地坐在大椅上。 他面如金纸,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嘴唇轻颤着,“大……大祭司?” 萧廷晟仍旧戴着兜帽,大半张脸被遮掩,只露出一张嫣红薄唇。 他笑着,颊边酒窝深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妄图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人,这才沦落到这个下场。” “大祭司!”卢鹤笙浑身颤抖,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魏化雨欺人太甚,还求大祭司为我做主,把他彻底斩杀!” “呵,卢鹤笙,我与你卢家合作,不过是看在你们卢府的前程上。如今你成了个废人,还能为天香引做什么?” 第2069章 凤樱樱,你便只有这点儿出息吗 萧廷晟起身,散漫地抖了抖大氅,“把你的心,好好放在朝堂上罢。整日里念着美色的男人,能成什么大事?” 说罢,身形犹如一捧缥缈黑烟,霎时消失在屋里。 卢鹤笙对着灯火,若非桌上还有一盏温茶,他都要误以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乃是一场幻觉。 他出神许久,才忽然想起萧廷晟刚刚的措辞。 他说, 废人? 什么废人? 男人掀开被褥,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腿。 腿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愣了许久,才想起魏化雨那充满力道的一棍子。 骨头粉碎的声音,依稀回响在耳畔。 他的腿骨彻底粉碎,他再也不可能如同从前那样走路…… 面貌阴柔而略带点猥.琐的男人,怔愣了许久之后,陡然发狂般把软枕、被褥等物尽数砸到地上。 他发狂了很久,却不见外间有人进来。 四周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挣扎着下床,却因为右腿受伤,而无力地跌倒在地。 正狼狈时,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 有人于沉黑无边的夜色中,提灯而来。 他推开门,铺天盖地的风雪从他背后席卷而来。 卢鹤笙无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身着一品带刀侍卫特制的细铠,腰悬宝剑,面容冷冽。 正是程承。 他看着,冷笑了声,“我道来者是谁,原来是程大人。我记得咱们似乎并无交情,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程承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据我的眼线回报,你和天香引,似乎有来往。” “是又如何?” “天香引深不可测,来历神秘。最关键的是,它的势力,十分强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承薄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表情,“卢将军,想来,弄些炸药进京,于天香引而言,算不得什么难事吧?再过半月就是除夕,圣上有旨,今年除夕将于护城河畔的龙船上赏烟花。若到时候咱们利用炸药制作混乱,届时,你带走你心爱的美人,我抢走我所爱的女人,岂不是妙事一桩?” 程承三言两语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可无论是他还是卢鹤笙,都知晓这计划听着简单,实则危险非凡。 卢鹤笙垂眸。 灯火映照出了他额上的细汗。 他趴在地上,紧紧攥着双手。 他恨魏化雨,却没有能力报复回去。 似乎劫走魏文鳐,通过狠狠折磨这个女人来报复魏化雨,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男人手背青筋暴起。 片刻后,他抬头轻笑, “好。” 程承似是早就料到他的答案,提着灯盏,不声不响地转身离开。 他踏进黑夜的风雪中。 视线所及,是遥远的夜穹。 他在雪地里站定,忽明忽暗的灯盏光晕,映照出他复杂幽深的双眸。 与卢鹤笙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真正要做的,才不是抢走君佑姬。 总归他已得不到她的心,那么不如与她共赴黄泉,也算缘分一场不是? 他伸手,欲要抓住一片雪。 可风太大,落在他掌心的雪花,倏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雪茫茫。 镐京城的灯火一望无际,有人心心念念追求从未得到过的爱情,也有人朝朝暮暮,都在试图弥补重拾被自己舍弃的爱情。 幽静偏僻的巷弄内,身着青袍窄袖缎袍的男人,独自撑伞而行。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座小院前。 院门紧闭,里间透出些微灯火,可见这小院的主人,并未睡着。 他叩了叩门。 “谁呀?” 里面传出少女略带沙哑的嗓音。 她应是染了风寒。 门口站着的李秀缘沉默着,并未回答。 片刻后,有脚步声响起,很快,里面的人打开了门栓。 四目相对。 凤樱樱戴着顶软帽,残留着鞭伤的小脸露出些微惊慌,旋即不顾一切地掩上门。 却, 被男人先一步阻止。 他手扶门框,以蛮.横的姿态,不顾少女反对,径直踏进了门槛。 环顾四周,但见院落的布置一如从前简朴,那棵樱花树积了霜雪,在檐下灯盏的映衬下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他沉默着踏进里屋。 凤樱樱站在院子里,双手难堪地揉了揉裙摆,不知所措地跟了进去。 里屋点着炉子,倒也还算暖和。 绣架就在炉子旁边,上面搭着绣了一半的枕套,针线精致,鸳鸯交颈的图案栩栩如生。 李秀缘冷眼看着,余光扫了眼跟进来的姑娘。 只见她的十指,比从前要粗糙许多,隐隐可见结茧的针伤。 而她脸蛋上的竹鞭伤口尤其刺目。 不知所措的茫然姿态,莫名令他生气。 凤樱樱注意到他不善的目光,纠结半晌,才轻声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走,我,我怕你夫人知道了,又责怪我。” 大晚上的,若是给卢金枝知晓小和尚来了她这里,怕是要活活扒下她一层皮! 可李秀缘丝毫不曾顾虑过她的感受。 他随手从绣架上扯过那只枕套,盯着上面刺绣精致的鸳鸯,嗤笑出声:“凤樱樱,你便只有这点儿出息吗?” 不明所以的话,满含嘲讽,令凤樱樱慢慢红了眼眶。 李秀缘瞥见她哭,又是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他攥紧枕套,又盯了眼她带伤的双手,冷声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再绣这些东西!” 凤樱樱越发茫然无措。 晶莹的泪珠子从眼睛里滚落,她抬袖擦了擦,哽咽道:“小和尚,我不会再去打扰你们了,你把枕套还给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能绣这些东西换银钱……你不让我绣东西,难道要我活活饿死吗?” 带着泪腔的话语,已然染上控诉。 李秀缘攥着枕套的手,忍不住收紧。 胸腔里,不耐烦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厌恶看见这个女人哭。 他盯着凤樱樱的眼泪,厉声道:“别哭了!” 一声厉喝,却叫凤樱樱的眼泪掉得更凶。 李秀缘越发焦躁,秀丽的剑眉深深皱起,最后,竟直接当着凤樱樱的面,把那件快要绣完的成品枕套给扔进了炉子里。 火舌一窜而起,不过眨眼,就将精致的缎面枕套给吞噬得一干二净。 , 第2070章 张相与谢夫人 凤樱樱呆滞片刻,扑过去时炉子里已经烧得连边角都不曾给她留下。 少女的眼泪淌得越发汹涌,一把攥住李秀缘的袖角,哽咽着想要控诉,到最后,却只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这是我……我绣了两个通宵,才绣好的……” 近看,少女眼下青黑,眼睛里俱是红血丝。 软帽有些歪,依稀露出凌乱的短发。 短发里还藏着几根白发。 憔悴得紧。 李秀缘盯着她的面庞,这个姑娘,不过二十岁,可如今看着,却分明是二十六七的模样。 可见这段时日以来,她究竟是以何种痛苦的心态,捱过来的。 剑眉紧锁,他反握住凤樱樱的细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来到软榻前。 他把她摁在榻上,伸手剥开她的衣衫。 凤樱樱大惊失色,努力挣扎着抗拒,可在男人的力气面前,终究只是徒劳。 半晌后,她终于放弃抵抗,颓败地把脸埋进被褥。 屋中灯火明亮,李秀缘静静注视着她身上那些竹鞭打出来的血痕。 虽然已经上过药,可疤痕仍旧鲜红。 眼底暗潮涌动,隐隐酝酿着风暴。 然而他很快压下那强烈的杀意,仍旧毫无表情,从宽袖中取出一罐药膏,用指尖挖出来,使劲儿涂上凤樱樱的伤口。 他着实不会怜香惜玉,凤樱樱吃痛,忍不住又挣扎着想要摆脱开他的手,李秀缘眼底一冷,抬手就重重给了她后臀一巴掌。 凤樱樱呜咽了声,羞耻心作祟,到底没敢再动。 等上完药,李秀缘又从宽袖中取了一沓银票,一声不吭地扔在凤樱樱的床上,继而转身大步离开。 颇有, 嫖.客风采。 凤樱樱望着满床凌乱的银票,心底不禁蔓延出浓浓的无力感。 她很快把银票收拾齐整,跳下床去追李秀缘,刚打开屋门,就瞧见男人撑一把纸伞,就站在樱花树下。 竟是还没走。 她不敢与他直视,垂着脑袋走过去,从银票中抽出一张,又把剩下的递给他,“你弄坏了那只枕套,我得赔人家钱。剩下的银票你拿着,我不要你的钱。” 李秀缘垂眸,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个只及到他胸口的女人。 风雪的簌簌声中,他轻启唇瓣,冷冷撂下一句话:“给你,你就收了,别犯贱。” 凤樱樱身子一震。 旋即,唇角的弧度苦涩了几分。 她知晓这是小和尚关心人的方式,然而…… 尽管他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可这种方式,总叫她格外难以接受。 李秀缘见她没再坚持,于是转身朝小院外而去。 踏出几步,又冷冷淡淡道:“等来年,这株樱树开花了,我就回来了……也或许,无需等到那个时候。总之在那之前,好好收拾自己,太丑了我怕是难以接受。” 说着,似乎是觉得很别扭,于是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凤樱樱目送他在风雪中远去,搓了搓手,仰头望向落满雪的樱花树。 尽管名声被卢金枝毁了, 尽管经历了骇人的栽赃, 可夜色中的眼睛,仍旧澄明干净。 如同山中樱花。 …… 临近年关,镐京城一日赛一日的热闹。 今年的除夕夜宴将在宫外龙船上举办,再加上这是鳐鳐在镐京城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因此鳐鳐格外兴奋,除夕前三天整日躲在雍华宫里挑挑拣拣,期盼着能够以最美的模样出现在宫宴上。 她站在落地青铜镜前,一手拿着华贵的宫裙,一手举着珠钗在云髻上比划,“杏儿、阿蝉,你们快帮我瞧瞧,这根珍珠流苏八宝钗可配这裙子?还是匣子里那套红宝石头面更配?” 她身后,衣橱大开,无数珍贵的衣裙、首饰等满地散落,真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富贵。 毕竟君念语如今未曾封后纳妃,宫里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好东西自然都送到她这儿来了。 杏儿坐在绣墩上嗑瓜子儿,面对她的问题,只是习惯性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吐出瓜子壳儿,目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妒羡,落在了盛放红宝石头面的匣子上。 她知晓这副头面乃是边疆进贡的,色泽上佳,乃是世间难得一寻的极品红宝石。 皇上赏给公主的时候她也在,而且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可惜公主小气,任她怎么索要这红宝石头面,公主就是不肯给。 她想着,答道:“奴婢觉得那柄珍珠发钗挺适合公主的,看着可爱得很。而这套红宝石头面偏于成熟,公主年纪小,恐怕压不住这份艳气。” “是吗?”鳐鳐懵懂。 阿蝉打开宝石匣子,取出红宝石头面,一一给鳐鳐装扮上,笑道:“奴婢倒是以为,公主殿下戴这套红宝石的首饰更加合适呢。殿下生得国色天香,什么颜色压不住?” 鳐鳐照了照镜子,自个儿也觉得红宝石的首饰更配明夜除夕的妆容衣衫。 这边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儿,有内侍匆匆过来,禀报道:“给公主殿下请安!殿下,皇上有急事相请,说让您往乾和宫走一遭。” 鳐鳐不以为意地放下衣衫,“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本宫那位好皇兄,竟也有主动请我的时候……” 一般君念语让她去乾和宫只有两件事,要么是骂她,要么,就是要她帮忙把小晚卿留在宫里。 若是前者,一般传旨的内侍不会用“相请”两字。 今儿显而易见,君念语那厮是有事要求她了。 恐怕,仍旧与小晚卿有关。 小姑娘笑了声,故意不坐暖轿,格外慢腾腾地往乾和宫而去。 此时,乾和宫内,暖殿里燃着沉香,珠帘低垂,肃穆静雅。 一位穿着云碧色绫罗宫裙的贵妇,正襟危坐在大椅上,正细品茶茗。 她保养得极好,虽梳着妇人发髻,可肌肤奶白细腻,娃娃脸乖巧甜美,瞧着,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隔着花几,身着正一品朝服的男人,手挽折扇,大冷天的还在故作风雅地轻摇扇柄。 男人眉目如画,蓄着及胸的黑须,便是静坐,也令人颇觉书香气浓,风度儒雅。 第2071章 卿卿才七岁你就盯上了她,禽.兽! 张祁云轻挑起眉尖,伸手握住妇人的手,低声道:“陶陶猜猜,那小皇帝多久才肯见咱们?” 谢陶抿嘴浅笑,“我猜,大约要等公主殿下过来了,他才肯见咱们。他总要公主出面为他说话,好吧咱们的小晚卿留在宫里。” 她已嫁做人妇多年,可笑起来时眉眼干净,仍旧有一股子少女般的羞涩在其中,可见日常生活里被夫君宠得极好。 张祁云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的陶陶越发聪明了。可今儿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把小晚卿接回府。明儿就是除夕,哪有让她不回家的道理?” 两人这厢说着话,内殿里,君念语跪坐在案几前,正抱着小晚卿,与她一道翻看画册。 只是少年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抬头望一眼殿门,似是在等什么人。 小晚卿从他怀里仰起头,“皇帝哥哥,我想出去见我爹娘。” 她眨巴着一双乌漆漆的圆眼睛,娃娃脸奶萌奶萌的,叫人心都要化了。 君念语抱紧了她。 这些天以来,他与小家伙同吃同住,批完折子就陪她玩游戏,或者教她写字,日子十分充实。 他才舍不得放她出宫。 因此,他的语气难免带上霸道,生硬拒绝:“不许去。” 小晚卿又眨了眨圆眼睛。 面对君念语的强势,她忍不住噘了噘嘴,“可是,卿卿已经好多日不曾见爹娘……卿卿很想他们……” 君念语把她转过来,注视着她稚嫩的面庞,声音温柔:“府里有什么好玩的,难道比皇宫还有意思吗?” 小家伙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府里自然没有皇宫好玩,可是…… 可是,府里有爹爹和娘亲啊!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伺候的内侍再度进来,白净无须的脸子上堆满无奈,“皇上,相爷和相爷夫人催着奴才来,说是今日必得见着大小姐。外面的奴才们都要拦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话音落地,张祁云已然携着谢陶踏了进来。 儒雅俊美的男人,目光扫视过君念语和小晚卿,轻笑了声,“皇上不是说,小晚卿正在沐浴更衣吗?怎的,却在这儿坐着?微臣只听说过历代有皇帝强抢民女的,却没听说过,有皇帝连幼女都要抢。” 君念语素来以明君要求自己,因此听闻此言,不觉面颊发烫。 他的态度客气了几分,抬手道:“赐座。” 张祁云与谢陶落座后,小晚卿急忙奔到谢陶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娘亲……” 谢陶心疼女儿,急忙把她抱起来,趁自家夫君与皇帝磨嘴皮子的功夫,悄悄儿地问她在宫里住的可舒服,可有人欺负她。 小小的粉团子,乖乖巧巧地依偎在自家娘亲怀里,掀起眼皮瞅了眼君念语,旋即摇摇头,“娘亲,皇帝哥哥待我极好呢,宫里不敢有人欺负我,还都陪着我玩儿。” 谢陶这才放下心,又道:“明儿除夕,爹娘特意进宫,想着接你回府过年,卿卿可愿意回府?” 比起张祁云的强势,她却愿意先询问一下女儿的意见。 小晚卿本欲点头,可余光落在君念语脸上时,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字,却又顿住。 她的皇帝哥哥还未加冠,因为年幼,所以在与她爹爹争论时,自然而然就败与下风。 可他仍旧不肯放弃,眼睛里,是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在身边的决心。 而皇帝哥哥,尽管他身边有那么多内侍宫女,但他其实还是很寂寞呢。 偌大的宫闺,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姑娘犹豫良久,轻拉了拉谢陶的手,“娘亲,我……” 吞吞吐吐的话语,却叫谢陶明白了她的选择。 她顺着自己女儿的目光,看见了君念语。 少年的眉眼,像极了那个男人。 只是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寞。 没有妙妙和太上皇的陪伴,这个少年的成长,定然特别孤单。 谢陶看着,心底突然就软了下来。 她低头望了眼怀中的小粉团子,不禁无奈轻叹。 罢了,她这女儿,大约终究会成为这个少年的皇后。 让她陪他过个年,想来也没什么打紧。 她拉了拉张祁云的宽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可张祁云爱女心切,压根儿不肯叫自己女儿留在宫中。 他打定了主意要把小晚卿接回去,因此无视谢陶的小动作,滔滔不绝地对君念语讲述自古明君的行为准则,告诫他不可沉湎女色耽搁朝政,倒是叫谢陶一阵无语。 她的女儿才多大,不过是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玩闹罢了,怎么就成了沉湎女色?! 果然,君念语沉着脸,淡淡道:“张相,卿卿她才七岁。” 张祁云捶胸顿足:“是啊,卿卿才七岁你就盯上了她,禽兽,禽兽啊!” “……” 少年的俊脸黑了黑。 恰此时,一道轻盈的笑声响起。 鳐鳐轻快地踏进殿中,撒娇地跑过来,从背后抱住谢陶,“谢姨,你都多久不曾进宫探望我了?!今儿好容易进宫一趟,却还是冲着小晚卿来的!莫非鳐鳐在你心里,半点儿分量也无?!” 她在长辈面前,惯是个讨喜的性子。 在沈妙言走后,从前与她交好的女子,如谢陶,如安似雪,如温倾慕,如凤樱樱,都十分疼爱偏宠鳐鳐,全然是把她当成亲生女儿般宠爱。 谢陶被她逗笑,忍不住回头,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都是要出嫁的姑娘了,还这般撒娇。等你去了魏北,我看你再同谁撒娇?” 鳐鳐吐了吐舌头,“知道谢姨疼我,我才愿意同你撒娇呢!对了,谢姨今儿进宫,莫非是为了接卿卿出宫过年?” 谢陶颔首,“原是这样打算的……” 鳐鳐抬眸,得意洋洋地瞅向君念语。 君念语挑眉。 于是鳐鳐悄悄伸出三个手指头。 等到开春,她就要远嫁魏北。 可是君念语这厮,简直不能再抠门儿,只答应给她一百五十担的嫁妆,简直不能忍! 她正好,趁着今儿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讨价还价! 于是乎,她直接伸出三根手指头,代表她要三百担嫁妆。 , 不出意外,过几天会有爆更,大概三万字。 第2072章 鳐鳐远嫁时,他们可会回来? 君念语呷了口茶,眉梢眼角俱是嫌弃,显然不为所动。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越发亲昵地凑近谢陶,“说起来,我皇兄也这么大了,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 君念语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强压下咳嗽,朝鳐鳐递了个妥协的表情。 小姑娘歪了歪头,视而不见,继续道:“他也不能总和小晚卿腻歪在一块儿,省得传出去坏了小晚卿的名声……” 原本思虑着叫小晚卿留在宫里陪君念语过年的谢陶,突然觉得鳐鳐这话甚是有理。 一向淡定的少年,越发急了。 开什么玩笑,若叫谢姨认可鳐鳐这番话,从今往后,他想跟小晚卿独处,那将会是难于登天,更别提把小晚卿留在乾和宫与他同吃同住! 他咬牙,宽袖下的手,暗暗朝鳐鳐比了个手势。 那手势只有鳐鳐看得懂,乃是答应她的意思。 小姑娘眉尖一挑,显然,并不满意。 君念语对这个趁火打劫的妹妹无可奈何,只得在原本答应的三百担嫁妆的份上,又加了几个手势。 他把嫁妆加到了五百担。 鳐鳐唇角翘起,喜滋滋地搂住谢陶,“可是话说回来,皇兄与小晚卿一早就订有婚约,他们共处乾和宫,旁人其实也无话可说。更何况皇兄一手金错刀乃是继承我父皇的,全天下只此一份,小晚卿跟着他读书写字,还能学习这手好书法呢!” 她说着,十分卖乖地给谢陶轻轻揉捏起双肩,“谢姨,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谢陶打小儿疼爱她,再加上她自己心思单纯,因此十分信任鳐鳐。 闻言,她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果真有道理得很。大叔,咱们就让卿卿继续住在宫里吧?等过完上元节,再把她接回府也不迟。” 张祁云皱眉。 “大叔!” 谢陶又唤了声。 张祁云抬眸望向自己的娇妻,只见她面容温柔似水,朱唇轻启,娃娃脸娇艳得恰似豆蔻梢头的娇花。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极快移开目光,以拳掩嘴咳嗽了声,“既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 说罢,又叮嘱了君念语勿要耽搁朝政,并嘱咐小晚卿不可在宫里惹祸,这才带着谢陶离开。 鳐鳐目送他们踏出乾和宫,得意洋洋地蹦跶到君念语跟前,“瞧瞧,咱们英明神武的少年皇帝,竟也有求我的时候!说好了五百担嫁妆,一担都不能少哦!” “答应你的,朕自然会办到。” 君念语面色淡漠。 鳐鳐嘿嘿笑了几声,走过去牵了小晚卿的手,“我宫里制了点心,走,鳐姐姐带你去尝尝。” 小晚卿乖乖跟着她离开内殿,仰头望着她欢喜的神情,又回头看了眼开始批阅奏章的君念语。 小粉团子沉吟片刻,还是老实道:“鳐姐姐,其实皇帝哥哥早就打算给你很多很多嫁妆了!他说一百二十担,不过是哄你玩儿的。皇帝哥哥他,可喜欢鳐姐姐了!这几日,每天晚上卿卿都陪着皇帝哥哥亲自检查嫁妆呢。” “诶?!” 小晚卿圆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皇帝哥哥还说,他就只有一个妹妹,所以婚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嫁妆必定得十里红妆,才能叫魏北那边的豪门世族知晓,鳐姐姐身份贵重,背后有整个大周撑腰,是不可以被随便欺负的!” 小家伙声音奶萌稚嫩,可说出来的话,却叫鳐鳐十分感动。 她回想了下那个总是面沉如水、爱同她吵架的坏哥哥,莫名酸了鼻尖。 而另一边,张祁云牵着谢陶的手,沿着冗长的朱红宫巷,缓步往宫外而去。 谢陶小心翼翼观察了会儿他的脸色,温柔道:“大叔不高兴?” “你被公主诓骗得厉害,我这当夫君的,怎能高兴得起来?”张祁云没好气,可说话时,眼底总还是带着宠溺。 谢陶很是羞赧,“虽则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但是她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更何况她就要远嫁魏北,小晚卿留在宫里,总能多陪陪她。我啊,想要鳐鳐对镐京多一些幸福的回忆呢。” 两人说着,踏出了高大巍峨的宫门。 临上马车前,谢陶忍不住看向遥远的南方。 正是黄昏,南方天际霞彩堆积,虽比不得西边儿的绚烂,却也格外美丽。 她出神地笑了笑,“你说,等来年开春鳐鳐远嫁时,他们,可会回来?” 张祁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些云霞。 他轻抚了抚儒雅长须,只笑意温温地牵紧了身畔娇妻的手。 转眼,便至除夕。 镐京城外,宽阔的护城河在夜幕降临中,闪烁着嶙峋波光,暮色中颇为壮观。 几艘雕梁画栋的龙船,正停泊在河畔。 其中尤以被众星捧月的龙船最为精致华美,里间所乘坐的贵客,也是镐京城内身份最为尊贵的一小拨。 龙船上建有三层楼阁,巍峨磅礴,翘檐卷嶂,气吞斗牛。 檐下悬有重重叠叠的琉璃宫灯,在水面中倒映出华光璀璨,加上大堂和甲板上那些舞动的美姬,及缥缈端庄的乐曲,真真犹如龙宫现世,华美非常。 三楼,鳐鳐与君佑姬、小晚卿、白圆圆等姑娘家正围坐在一块儿,边玩牌九边等着子夜时分江岸上的烟火表演。 而男子们有的在甲板上欣赏江水、舞姬,有的在楼中谈诗论赋,甚至也有的喝醉了,仗剑入水,在水面上潇洒地表演起剑舞来。 总之,格外热闹。 小晚卿年纪小,君念语不允她与鳐鳐她们玩叶子牌,因此小家伙只能端着碟御点,巴巴儿地守在鳐鳐身边,艳羡地看着她们玩。 君佑姬与白圆圆俱是心思缜密之人,玩叶子牌时算得门儿清,没多久,就从鳐鳐这里赢了不少银子。 鳐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无论如何都想要赢一点儿回来,好歹也算是挽回些颜面不是? 她盯着手上的牌面,犹豫半天,也没敢乱出牌。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修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直接从她的牌面里抽出一张扔了出去。 第2073章 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你别乱出——” 鳐鳐急了,刚喊出声,扭头就瞧见来人正是魏化雨。 少年身着墨衣,盘膝坐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教她出牌。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深邃的眉眼弯弯的,纯粹凛冽,如同大漠上初升的月牙儿。 鳐鳐发呆的功夫,少年已经替她把剩下的牌打了出去。 毫不意外的,给鳐鳐赢了这一局。 鳐鳐喜不自禁地数着银票,忍不住朝魏化雨露出个甜甜的笑脸。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脑袋,抬眸望向君佑姬,“对了,外面有人寻你。” “谁?” 君佑姬面无表情。 “好似是叫……程承?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叫你过去瞧瞧。”魏化雨只是个传话的,因此并不在意程承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把鳐鳐揽在怀里,伸手替她洗牌。 君佑姬蹙了蹙眉尖。 除夕夜,皇帝御驾出宫看烟火,乃是头等大事。 安全便成了第一紧要的事情。 而今夜护城河这边的安全,乃是由程承与鬼市一手包揽的。 如今程承说发现了什么东西,她虽不愿与那人见面,可也得过去看看才能安心。 因此,她站起身,寒着小脸抬步离开了雅座。 …… 身姿清冷如霜的少女,出现在了甲板上。 寒风扑面,可她裙摆猎猎,瞧着,竟比那风还要冷。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立在船舷边的程承,“你找我,作甚?” 程承一身细软铠甲,指着不远处的另一艘龙船,“在那里抓到了个人,你过去同我一道审审?” “这种事,程大人自行去审便是,何必找我?”君佑姬说完,就转身欲要返回楼上。 程承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盯着她的背影,“若那刺客不能够使你感兴趣,想来,他身上所携带的玩意儿,应能使你感兴趣。” “放手。” 君佑姬冷声。 在她眼里,没什么事情,大过和鳐鳐她们守岁过年。 一个刺客罢了,既已被抓住,任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还能掀出天大的风浪来不成? 程承轻笑一声,“君佑姬,他身上,捆着大量炸药。” “炸药”两个字,令凉薄淡漠的少女,身形一震。 大周严令禁止私人走私炸药,镐京城更是多年不曾出现过炸药,今晚怎么会…… 程承微笑,“郡主可要去那艘龙船,与我共同审问刺客?听闻你们鬼市刑讯手段一流,我个人的话,怕是审问不出什么名堂呢。” 君佑姬寒着脸,被迫同他乘坐一叶小船,往那艘龙船而去。 登船后,君佑姬才注意到这艘龙船内乘坐的,大抵都是镐京城贵族的贵妇,正三三两两围坐在一块儿,大抵都是想给自家孩子寻姻缘的。 她无视这些碎嘴的妇人,随同程承踏进船舱。 船舱比不得甲板和楼阁精致,里间弥漫着久不见太阳的霉味儿,只粗糙点着些油灯,只能把船舱内部看出个大概。 君佑姬抬袖遮掩住口鼻,秀眉微蹙,顺着木质台阶下来,就看见程承的手下正紧密看守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那男人哆嗦着坐在地上,手脚皆被捆绑,身侧扔着个很大的油纸包。 少女上前,凑近那油纸包,敏锐地嗅闻到了里面的火药味儿。 她盯了眼那个男人。 男人容貌寻常,打着哆嗦,避开了她的视线。 程承倚靠在船柱上,声音淡淡:“我无聊往水底张望时,借着灯火,看见这人鬼鬼祟祟地潜伏在水里。我遣了水性极好的人下去把他捉了来,就发现他身上捆绑的火药,若我没猜错,他似乎是打算把这捆火药绑在龙船底部。” 这原是他和卢鹤笙的计划。 卢鹤笙照他的吩咐,乖乖想办法从天香引弄来大量炸药,又寻了死士把炸药绑在所有龙船底下,原是打算好好干一票大的。 谁知道…… 他所有的行为,不过都是在为程承铺路。 靠在船柱上的男人,眼中只有君佑姬一人。 他的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谁也不知道, 今日这场局, 于他而言, 乃是一场没有救赎的试探。 君佑姬围着那个死士仔细检查了一遍。 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这里的侍卫都退下。 几名侍卫,犹豫地望向程承。 男人颔首。 于是偌大的船舱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君佑姬缓缓开口:“原以为经过城南山庄的事,你会有所长进。没想到,你仍旧死性不改。” 程承轻笑,“郡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第一,为保证圣上安全,此段护城河早已于三日前,就严令禁止外人闯入。除了我鬼市,只有你程承才有放刺客进来的可能。第二,弄到炸药的途径很难,但并非没有。据我所知,最近兴起的天香引来路不明,背景庞大。他们,应可以轻而易举弄到炸药。天香引在朝堂上扶持的乃是卢鹤笙,而你程承,曾于半个月前的丑时三刻,进入过卢府。” 少女霜发童颜,转身看向程承,“综上,据我推测,你应当已与卢鹤笙联手。我说的,是也不是?” 油灯光晕幽微。 她站在光中,冰冷得如同霜雪铸就。 霜色睫毛轻颤,却也美得惊心动魄。 高大英俊的一品带刀侍卫统领,靠在船柱上,静静注视着这个女人。 寂静中,他勾唇笑了笑,承认得格外大方:“是。” 君佑姬似是没料到他的坦诚,朱唇抿了抿,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油灯的跳跃中,少女似乎终于觉得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于是抬步走到男人跟前,“那么,把你这些计划告知于我,你又在图谋什么?须知,你我之间,永无可能。” 她是直视程承双眼说出“永无可能”的。 淡漠,凉薄。 带着彻底摧毁这个男人爱慕的决心。 哪怕今后嫁不出去,她也不愿意将就。 这是女子难得的风骨,却也是佑姬烙印在骨子里的性格。 程承轻笑,伸手捉住她雪腻嫩滑的下颌。 他凑近她的脸,“君佑姬,知道否,你愈是拒绝我,我便愈是对你感兴趣。对男人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今夜除夕焰火,只要我愿意,护城河上的所有人,都能为咱们陪葬。咱们这么多人共赴黄泉,你欢喜否?” 第2074章 他程承的大手笔 油灯的火,明明灭灭。 男人的笑脸俊俏至极,却恍若鬼魅。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什么趁乱带走君佑姬。 他要堂堂正正与她在一起,哪怕是死后,也没有关系。 他命人偷拿了卢鹤笙弄来的炸药,在约好逃走的船只上也悄悄安装了上去。 今夜,护城河面上泊着的所有船只,所有人,都将无一幸免。 这就是, 他程承的大手笔。 君佑姬微微摇首,慢慢后退。 男人笑着,一步步靠近她:“等到子夜时分,河岸上会有人燃放焰火。届时,所有船只,都会与焰火共同爆炸。君佑姬,来自黑暗的你,应当欢喜光吧?我送你的焰火,是用无数生命燃放出来的。你,定会爱上。” 君佑姬退无可退,脊背重重撞上了船舱墙壁。 这里是无法逃跑的死角。 程承一只手撑在她耳畔,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颌。 他垂眸注视着她的红唇。 须臾,他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 君佑姬手脚发凉。 从这个疯狂男人处得到的消息,令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被轻薄。 脑海中迅速闪烁过无数条逃出去的法子,却又一一被她否定。 程承肆意蹂.躏她的唇瓣。 而她低垂着的霜色眼睫,遮掩住了瞳眸中那星芒般幽深的算计。 密闭船舫的寂静中,听力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可以判断出,程承那些精锐部下,都被安排在了这艘龙船的哪些地方,人数为多少。 根据脑海中形成的布防图,她迅速设计出了几条逃生道路。 可是很快,又被一一否决。 只因龙船上那些精锐,竟然在不停地更换防守地点! 而且,无规律可寻! 程承狠狠咬了下她娇嫩的唇瓣。 少女吃痛,愤怒地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程承笑容讽刺,“你刚刚,是不是在算计如何逃出去,好给君念语他们通风报信?” 君佑姬沉默。 “你算计不出来的。” 男人细声细语,一张一合的薄唇,却始终紧贴着佑姬的。 他们两人的唇是同样的冰冷。 就仿佛冰天雪地里两只刺猬妄图依偎取暖,可终究只是徒劳,反而会伤到对方。 程承搂着佑姬的腰身,俯首含住她的耳垂。 胯,带着轻佻意味,贴近佑姬的腰下。 甚至,隔着布料,缓慢撞击。 大掌不知怜惜地掐着佑姬的纤腰,他含笑,“君佑姬,你有没有觉得,咱俩特别像?都是聪明人,都不合群,都愿意永远沉沦在黑暗里。所以,咱俩在一起,真的合适呢。” 冰雪般的少女,即便被亵.渎,可姿态仍旧清冷高贵。 清冷高贵到不近人情。 宽袖中滑出一柄古朴匕首,毫不犹豫地抵上程承的心口。 刃尖刺进皮肉,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歪头冷笑,“程承,如果我用你的性命,要挟你的部下,你猜,他们会不会放我走?” “性命?”男人伸手,怜惜地抚上她的面颊,“你以为,我在乎性命吗?你若要,我这颗心给你就是。总归,咱们今夜,都会葬于此地。” 说着,另一只手竟握住君佑姬的细腕,迫着她,把匕首越发往他的心脏处推去。 君佑姬面色微微变了。 心头,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儿。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他已非昔日那个虽轻薄轻佻,却鲜活动人的少年。 他高大英俊,出身名门,手握权势,可眼底,却总透着股看轻世间的厌恶。 她不明白这些年来,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因为她吗? 当年初遇的场景,无端浮上眼前。 夕阳西下,明德书院,只有丁点大的小姑娘,害羞地吻了一下少年的面颊。 学堂的窗外有百年榕树,那个纨绔少年总爱逃课躺在上面睡觉。 她坐在窗边,就静静看着他。 那时候一切都很甜,她的桌肚里,永远都有一朵新鲜的百合花。 君佑姬眯了眯眼,慢慢松开握着匕首的手。 程承仍旧盯着她。 君佑姬闭了闭眼。 可幼时的一切甜蜜,其实都是那个少年,与纨绔们的赌局罢了。 终究, 没有办法原谅。 再睁开眼时,幽深瞳眸深不见底,她道:“如何才肯放过我,放过所有人,放过你自己?” 程承眯了眯眼,仍旧把她紧紧圈在胸膛和墙壁之间,“那群人的生死,与你何干?来自黑暗的你,难道不该是刻薄自私的吗?更何况,对他们而言,再如何貌美的你,终究也只是个怪物。他们可以因为你的身份,而容纳一个怪物,但他们绝不会在乎一个怪物。” 近乎凉薄无情的话语,却戳穿了无数镐京城贵族的心态。 君佑姬沉默。 她自然知晓,那群公子也好,那群仕女也好,这些年来,每逢宴会,他们都会刻意回避她。 只因为她与他们长得不一样。 可是…… 教她冷眼看着他们去死,她仍旧做不到啊! 程承似是察觉到她的想法,于是勾唇轻笑,淡淡道:“不如我与你打一个赌。” 君佑姬抬眸。 男人勾起她的一缕霜色长发,缠于指间把玩,“我会命人炸毁咱们身处的这艘龙船,若有人奋不顾身前来救你,这场赌局,就算你赢。当然,魏文鳐、君念语这些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不算。” “若我赢了呢?” “我会保全,今日护城河上所有人的性命。” 君佑姬沉吟片刻,点了头。 男人脸上的笑容盛了几分,俨然志在必得。 君佑姬正欲绕过他往外走,注意到被他勾在指上的一缕长发,毫无表情,取出锋利匕首,利落地斩断了那缕长发。 程承挑了挑眉。 他目送少女背影离开船舱,唇角勾了勾,自个儿把那缕长发牢牢系在指间。 眼底, 俱是珍惜。 君佑姬来到甲板上,此时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子时,附近几艘龙船上乐曲联翩,热闹非凡。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卑鄙的阴谋,正朝他们靠近。 少女独立船头,霜白衣袂飘飘。 冰冷的视线,落在甲板上那群贵妇身上。 贵妇们素来怕她,此刻被她盯着,霎时噤了声,没敢再继续议论家长里短。 , 第2075章 佑姬妹妹,我来救你啦 君佑姬抿了抿唇瓣,“船舱进水了,你们乘坐小船,逃吧。” 贵妇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她们到底没敢忤逆君佑姬,也不管此话真假,果真站起来,慌乱地去寻逃生小船了。 程承负着手,出现在君佑姬身后不远处。 他盯着那个背影纤细的少女,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 这个女人,分明背负着玉面阎罗的恶名,被镐京城中所有贵族所憎恶。 只因她长得与他们不一样。 可今夜……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不忘让那群长舌妇先行离开。 是怕待会儿龙船爆炸,会伤到她们吗? 她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打定主意认为会有人来救她。 夜色魅惑,程承英俊的面庞上,现出一抹怜惜。 他并不觉得, 那些人会来救她啊! 这艘龙船上的贵妇都乘坐小船逃走后,纷纷登上其他龙船。 因为过于慌乱,所以很快叫其他人注意到那艘龙船的动静。 众人纷纷登上甲板,只见那艘龙船已经逐渐行驶至护城河对岸,并隐约有奇怪的声音从水底下传来。 鳐鳐等人也离开楼阁,来到扶栏边。 鳐鳐不解地望向那艘龙船,“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听说,有船进水了?” 她话音落地,只听得河对岸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惊了惊,急忙望过去,只见那艘龙船竟燃起熊熊火光! 随着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巨大而雕梁画栋的龙船,从中间慢慢折断,缓慢朝水底沉去! 船头高高翘起。 站在船舷上的少女,白衣如霜,满头雪发在火光中飞舞,堪称绝色的面庞,却平静至极。 妖灵般的魅人身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烙印在所有人眼中。 离得近的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怎么站在那个地方?” “是郡主!她刚刚说船舱进水,叫我们快逃呢!” “这哪儿是进水,分明是被人安了炸药,意欲行刺呢!” “还好我跑得快……” “诶,我怎么瞧着,这郡主就是个祸害?你们瞧瞧,她年纪小小头发就白成了那个样子,显然是坏事干多了,上苍惩罚她呢!” “是啊,我听说他们鬼市乃是吃人的地方,她平日里,定然不曾少吃过人!” 那群贵妇议论着,浑然忘却了刚刚是谁救的她们。 远处,程承站在阴影中。 他仰头,注视着那个冰霜般的少女。 她很美,河风把裙摆高高撩起,衬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越发绝美不可方物。 可这样的美,世间那群凡夫俗子哪里懂得欣赏。 懂她的人, 愿意欣赏她的人, 只有他程承啊! 男人淡漠的声音,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响起:“分明救了人,却仍旧被议论。君佑姬,世间人性本恶,你我不得不承认。今夜这场赌局,是你输了。” 少女仍旧站在高高翘起的船头上。 纤细盈盈不堪一握,长长的霜发从腰际拂过,她美得像是瑶台仙姬。 那双平静凉薄的眼眸,始终注视着远处。 …… 远方。 因为离得太远,鳐鳐不大能看清楚对面河岸的情况。 于是她匆匆奔到楼阁之巅,站在扶栏边仔细眺望,才终于看清火光中站着的人乃是佑姬。 小姑娘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就脱了胭脂红绣凤穿牡丹的大氅,慌手慌脚地要去救人。 还未来得及跳进水里,倒是先被魏化雨抱住腰身。 少年把她抱得紧紧,没好气道:“若今夜站在那儿的人是你哥哥我,小公主可也愿意这般奋不顾身地救我?” 小姑娘急得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想要挣开他的桎梏,“你自己有手有脚,武功那么厉害,还需要我去救吗?佑姬是女孩子,她跟你怎么能比……” 魏化雨失笑,把她抓回来摁在扶栏上,“我的小公主,你怕是没看过君佑姬杀人的样子!我武功好,她武功难道就差了吗?你给我好好呆在这儿,英雄救美这种事,今夜是轮不到你的。” 鳐鳐偏不依,“你若说风玄月,那我可不干!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瞧见了,他跟人玩骰子,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指望他去救人,佑姬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魏化雨见她闹腾得厉害,漆眸眯了眯。 “魏化雨,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佑姬,佑姬好可怜,她就指着我救她呢!你没见她正看着咱们这边嘛?!” 女孩儿还在聒噪,魏化雨从宽袖中取出一把锁,干脆利落地把她的手拷在了扶栏上。 鳐鳐:“……” 小姑娘有一瞬间窒息。 下一刻,她猛然抬脚踹向身后:“魏化雨!你找打!” 少年毫不在意,顺势握住她的脚腕,笑容勾人,“小公主莫慌,你仔细瞧瞧。” 鳐鳐咬牙,却无可奈何,只得抬眸望向河面。 …… 对岸,龙船。 船身倾斜。 无数桅杆与旗帜被火烧着,破败不堪地跌落向河面。 程承踩在倾斜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般,一步一步,悠闲自若地朝船头而去。 “你苦心孤诣救人,可到头来,这世上仍旧无人懂你。再过半柱香就是子时,可仍旧无人来救你。君佑姬,可见你我注定了要在黑暗中生存毁灭,那么叫这群愚昧之人为咱们陪葬,又有何不可?” 热浪与河风卷起他的袍摆,他恍若神子般俊美。 眼底倒映出的皆是泼墨般的黑暗,除了那站在船头上,衣袂猎猎,仿佛会发光的少女。 君佑姬面容凉薄,霜色眼睫低垂,注视着不远处的河面。 朱唇轻启,嗓音撩人却清冷:“这场赌局我不会输。你说要他们陪葬,是不是说得太早了些?” 程承挑眉。 他已经步到君佑姬身侧。 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昏暗的水面上,一道人影正费劲儿地朝这边游来。 来人穿深蓝道袍,浑身湿透,可一张脸却带着淳朴。 寒冷的河水,略微冻僵的四肢,也无法摧毁他往这里游来的信心。 子时已到。 岸边早已准备好的烟火,陡然发出一声长啸,带出一连串的火光,闪耀着窜上天际。 无数热烈的烟花,在夜穹上绽放,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河面上,风玄月透过烟火,看清楚了那个站在高处的清冷少女。 他堆起一脸笑,拼命朝她招手:“喂,佑姬妹妹,我来救你啦!” 他喊完,龙船上再度发生爆炸! 第2076章 如果此生注定需要仰望 河面翻滚,硝烟弥漫,他被河浪狠狠拍进了水底! 再度钻出水面时,他却仍旧笑得淳朴而灿烂,目光所及,永远是夜穹之下,那个清清冷冷的少女。 他穿越极寒的河水,穿越未知的生死, 哪怕明知道这个女孩儿或许并不需要他相救,可他仍旧来了。 在他眼里, 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 如果此生注定需要仰望, 那么他愿意仰望,愿意守护,更愿意信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来自魏北深处的少年,自幼学习奇门八甲、五行算数,习得一身本领,却也保留了一颗最淳朴的心。 多年前的相遇若仅仅只是心动,那么这一年冬天,她从花好月圆楼纵身而下的惊鸿一瞥,便算是爱上。 道袍少年灰头土脸,在水中沉沉浮浮,一双眼只定定盯着那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少女。 君佑姬慢慢望向程承,“你输了。” 程承目光复杂,始终盯着水里的风玄月。 他算漏了这个男人。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这个男人算到他的计划里。 他缓慢摩挲了下指间系着的那缕白发,沉默。 “你我虽非君子,可我觉得,你当会守诺。”君佑姬往前踏出一步,侧目瞥向程承,“程承,今夜之事我会替你掩盖过去。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牵扯,可好?” 程承仍旧沉默。 他能说什么呢, 他输了啊! 君佑姬正欲凌空而下,不知想到什么,又回头道:“对了,你有句话错了。或许我不合群,可我并不愿意永远沉沦在黑暗中。哪怕只有一点光,我也愿意扑上去……奋不顾身。” 她说完,白衣猎猎,径直落向河面。 河水里,风玄月狗刨水的姿态实在辣眼睛得很。 他来自荒漠,本就不善凫水呢。 君佑姬抓着他的一只手,足尖点着水面,如同黑夜里的一只白鸟,曲线优雅,轻快地朝远方掠去。 寒风从两人耳畔呼啸而过。 风玄月仰头望向君佑姬。 少女霜发童颜,烟花下,美得惊心动魄。 心跳极快。 他害羞地捂住心脏位置,暗道今晚得多颂几卷道德经,恐怕才能睡得着了。 而君佑姬始终目视前方。 无论多么孤僻、多么坚强的女孩儿,在看似走投无路之际,大约也总想着,会有容貌倜傥英俊的少年骑白马逆光而来,奋不顾身地救她。 君佑姬低头望了眼灰头土脸的风玄月。 虽然前来救她的少年,既没有白马,也没有倜傥英俊的外貌,可是…… 朱唇,忍不住地弯了下。 可是, 有人来救她, 她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 即将沉沦的龙船上,程承静静目送两人的身影落在遥远的河岸上。 片刻后,他抬头,望向天空。 已过子时,是新的一年了。 烟火五颜六色,大片大片盛开在天穹上,极为绚烂夺目。 可是,任这天下成千上万种颜色堆积起来,在他眼里,都不如那个少女,那一抹纯白来得好看。 他笑了笑,指尖摩挲过无名指上绑缚的一缕雪色长发,终是在这跨年的热闹里,发出了一声轻叹。 他, 终究是输了啊。 …… 而卢鹤笙还不知晓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炸药,不过都是在给旁人作嫁衣裳。 他还巴巴儿地等在城郊,只盼着所有龙船炸毁后,程承能应约把鳐鳐送到他身边,好叫他带着美人双宿双飞。 只可惜,没把美人等来,倒是等来了一队官兵。 为首之人正是程承。 他淡淡吩咐:“把他拿下。” 卢鹤笙呆住。 他右腿废了,狼狈不堪地被侍卫从马车上押下来,挣扎之中朝程承怒喊:“程承,你坑我?!” “不敢。”程承从马背跨下来,负着手走到他跟前,“有人在龙船上绑缚炸药,使得龙船爆炸。皇上大怒,仔细审问过刺客后,那刺客招出,今日之事,皆是你于背后指使。目的,乃是为了劫走公主。卢鹤笙,你若有什么冤屈,还是到天牢里去说罢。” 他说完,卢鹤笙越发暴怒,挣扎着喊道:“今夜之事,分明是你程承主使!怎么,事发了,却想着推到我头上来?!你信不信我进入天牢之后,把你跟我说的话全部兜出去?!” 在场侍卫,皆是程承心腹。 因此,他们仿佛未曾听见般,只是低头不语。 程承缓步走到他跟前,伸手擭住他的脸。 他直视着卢鹤笙的双眼,英俊的面庞上,半分表情也无,“今夜之事,你若尽数承认下来,我或许可以帮你出狱。否则的话……” 男人表情冷酷了几分,“你该知道,天牢是谁的地盘。” “弑君之罪,你叫我一个人担下来?!”卢鹤笙气得肝胆俱裂,“程承,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被炸毁的龙船只有一艘,且不是圣上乘坐的。”程承面无表情,淡漠地给卢鹤笙理了理衣冠。 他凑近卢鹤笙的耳朵,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若认了,凭着你们卢家积攒数百年的功德,再加上我从旁协助,圣上必定从轻罚你。顶多,褫夺官爵罢了。若非得把罪名扯到我头上,程家与薛家,皆不是吃醋的。” 程家本家底蕴深厚,再加上他曾师从薛远,因此他的身份之贵重,自然远远不是卢鹤笙之流能够比拟的。 卢鹤笙哪怕不顾及他们程家,可却也得想想薛远。 这么多年来,薛远一手掌控大理寺,不知替皇帝处理了朝中多少不规矩的臣子。 提起薛远,饶是卢鹤笙,都得变脸。 纵便他现在把程承咬下水,可这桩案子最终都得从薛远手里过,届时,他怕是不好被判个好下场。 卢鹤笙只沉默了几瞬,就点头应下了程承的要求。 始终面容冷淡的男人,低笑两声,拍了拍卢鹤笙的面颊,抬步离开。 结果,今夜护城河畔的除夕宴,终于没能顺利举办下去。 烟花放了一半,君念语就盛怒地摆驾回宫,直接把卢鹤笙唤到宫里,连带着他老爹卢明至也被牵连。 而果然如程承所言,因着卢家积攒数百年的祖荫,卢鹤笙今晚火烧龙船的罪名,终于被从轻发落,只褫夺了官爵,以及被勒令再不得从政。 , 第2077章 那只不安分的手 连他的父亲卢明至也受到了牵连,被罚禁足府中,上元节才能出府。 父子俩面如死灰地离开了宫闺,乘坐马车一路回到府中,却是一路无言。 等踏进府邸,卢明至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木棍,陡然敲打到卢鹤笙身上,“没用的东西!瞧瞧给你爹我惹了多大麻烦?!如今前程也毁了,你高兴了?!” 卢鹤笙本就不痛快,在卢明至打第二棍时,直接抬手握住木棍,“爹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后院中侍妾少了吗?从前还未入镐京城时,有少抢民女吗?!” “你爹我抢的是民女,不是公主!” 卢明至厉声大吼。 卢鹤笙冷笑,“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孽障!你这个孽障!” 卢明至吼着,不顾一切地抡起木棍,再度打向卢鹤笙。 关键时刻,李秀缘不动声色地出现,一手握住木棍,淡淡道:“事已至此,岳父大人再如何发怒也是无用的。如今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小婿认为,咱们还是坐下来,仔细商量将来出路,方是正经。” 他生得姿容秀丽,瞧着书香气浓,乃是温润君子的模样。 卢明至看着他就觉得舒心,因此扔下木棍,叫小厮把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带进去,才扶着李秀缘的肩膀,感慨道:“我卢家遭逢此难,未来数年在朝堂上必定寸步难行。卢府的一切,还得仰仗秀缘你了。” 李秀缘微微一笑,“小婿视卢府为自己家,岳父大人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李秀缘定然竭力而为。” 卢明至越发觉得他顺眼。 老头子想起自个儿在朝堂上的政敌——张祁云那一派朋党,于是带着他往书房而去。 他边走边道:“当今镐京,分为三大势力。一是随同太上皇统一中原的那拨新兴权贵,如张祁云,如花容战,如韩棠之等。二是原本就在镐京城扎根的老一派世家,如薛家,程家,谢家,顾家。三,就是在地方上政绩斐然,因此被升迁到镐京的家族,如咱们家。”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朝堂瞧着安稳,可皇上分明是借着三派势力的倾轧,暗暗地剔除异己呢。你别看皇帝年幼,可朝臣们如何,他心里门儿清。” 李秀缘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很快行至卢明至的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侍卫,恭敬地为两人打开门。 “老夫纵横朝堂多年,所遇棘手政敌无数,却无一有如张祁云那般难缠者。他最近盯老夫盯得厉害,因此老夫不得不做点儿防范。这里是张祁云利用权柄,为他张家商铺谋利的证据,你拿着。” 卢明至说着,把书桌屉子深处的一本册子,递给了李秀缘。 李秀缘收到怀里,“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然好好利用这册子,给张祁云添点儿堵。” “我自然信任你的能力。”卢明至说着,想了想,又从宽袖中取出钥匙塞到他手里,“这是我书房的钥匙,从今往后,你可自由进出老夫的书房,翻看朝堂里的各种密辛。我相信,会对你未来的路有帮助的。” 他说着,望向李秀缘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毕竟,他唯一的儿子再也无法进入朝堂为官,他唯一的期望,便只有这个女婿了。 因此,他是打算好好栽培李秀缘的。 李秀缘垂眸望着掌心那把黄铜钥匙。 他慢慢攥紧五指,笑容恭顺:“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然好好翻阅书房各种卷宗文案,绝不辜负岳父栽培。”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卢明至觉得这个女婿脸上的笑容,似乎有点诡异。 除夕的月色,透过雕窗洒落进来。 他摇了摇头,暗道定是今晚所受打击过大,怕是眼花了。 除夕虽要守夜,可到了后半夜,很多人都撑不过去,因此皆都去睡了。 卢府内安安静静。 只有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手提灯笼,慢条斯理地穿过游廊,往书房这边而来。 他身着素衣,肩上披着件深色大氅,正是李秀缘。 守在书房门口打盹儿的侍卫被他惊醒,诧异地望向他。 李秀缘亮出卢明至给的钥匙,“夜里睡不着,因此来岳父大人的书房走走。” 如今他算得上是卢府内顶尊贵的客人,那两个侍卫哪里敢拦他,连忙颠颠儿地任由他进去了。 姿容秀丽的男人,把手中灯盏放到书案上。 他在大椅上坐了,神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翻查起卢明至的书桌。 翻完书桌,连带着靠墙的几排书架,也都翻了个透。 灯盏内的蜡烛即将燃尽。 男人拿了几根新烛,打开灯罩,就着微弱火光,把它们一一点燃。 原本幽暗的书房,瞬间明亮起来。 李秀缘垂眸,看向手边。 只见书案中央,赫然放着他刚刚搜出来的一摞文书,以及一份早已泛黄发脆的卷宗。 在这两样东西旁边,才是记载张祁云以权谋私的那本册子。 男人秀眉低垂,毫无表情地把张祁云的册子烧了。 继而,他小心翼翼将文书与卷宗放进怀中,抬步坦然地离开了书房。 …… 乾和宫。 魏化雨大刀金马地坐在檀木镂花大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身侧花几。 狭长漆眸,只定定看着站在灯架旁的少年。 少年身穿龙袍,单手负在身后,正盯着跳跃的烛火。 殿中安静良久,魏化雨才道:“今夜的一切,都在大舅哥预料之中吧?” 他分明比君念语年长,然而这声“大舅哥”叫得顺溜极了,可见脸皮极厚。 见君念语侧脸冷峻,他笑了笑,又道:“大舅哥怕也是早就看不惯卢府了,才会任由李秀缘娶卢金枝,好借他的手,对付卢家。小小年纪,心眼儿却忒毒,不愧是君天澜养出来的。” 君念语拿起金蛟剪,慢条斯理地剪短一根烛芯,“身为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卢家勾结外族,该死。” 他在几年前,就从魏化雨的私人书信里,得知了卢家与魏北宋家勾结的事。 宋家胃口不小,不止觊觎魏北的皇座,甚至都把手伸到大周来了,妄图利用卢家窃取大周朝堂的情报,好在数年后得以利用,攻伐大周。 他们既欢喜把手伸得这样长,他这位大周的主人,自然也愿意拿长刀替他们把那只不安分的手, 斩掉! 第2078章 楚京的街头 金蛟剪,剪去了长长的烛芯。 火光黯淡地跳跃了下,旋即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 身着龙袍的少年,缓慢侧目,幽幽盯向魏化雨,“若还有其他人敢打我大周国土的主意,我君念语,六亲不认,绝不放过。” 魏化雨敲了下花几,再度审视起眼前这个尚未加冠的少年。 片刻后,他轻笑,“世上从无绝对的强大,龙有软肋,纵便尊贵如大舅哥,也同样会有弱点。如鳐鳐,如那个唤作张晚卿的小姑娘。” 君念语随手放下金蛟剪,“鳐鳐是朕的软肋,难道就不是你魏化雨的软肋吗?……你我之间谈软肋,未免太过无趣。” 魏化雨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 护城河畔。 龙船上的贵客早已散去。 就连内侍宫女,也都纷纷返回皇宫。 因此只有几艘龙船泊在河面上,虽则灯火如游龙,却格外寂静。 其中,最为庞大华贵的龙船上。 雕梁画栋的楼台殿宇矗立在寒风中,檐下的一排排琉璃宫灯迎风轻曳,在河面倒映出朦胧光晕,华美梦幻得好似龙宫。 一处殿宇之巅,身着胭脂红绣凤穿牡丹宫裙的少女,双手被铁索拷在扶栏上,一张小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几乎快要哭了。 她本打算去救佑姬,谁知道魏化雨那厮不许她去救,还随手把她拷在了这里! 结果放完烟火后,那厮眨眼就不见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吹寒风! 她以为那家伙过会儿想起把她落在这儿了,大约会返回来带她走,谁知都过了快两个时辰,那厮仍旧不见踪影! 而侍奉她的那群宫女,平日里一个赛一个懒散,她根本就不指望她们能够发现她丢了,再跑回来救她。 原本她是打算自救的,按理说她身怀大魏皇族血统,力气应该足够挣脱这副锁拷,可这锁拷也不知什么材质打造而成,竟然怎么都挣不开! 如今她又饿又冷,真的好想哭啊! “魏化雨,你这个混账东西,我与你没完——!” 小姑娘恼急恼急,发泄似的,冲着远处黑黢黢的湖面大吼。 吼完,就嗅到冷风中传来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嗅了嗅小鼻子,一回头,就看见那个来自大漠的少年,手持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正笑呵呵站在她身后。 “魏化雨!”小姑娘皱眉,“你还不快把我解开!你把我丢了两个时辰,却还有心思去买糖葫芦,你怎么那么讨厌!” “我讨厌?”少年上前,也不急着给她解开锁拷,只安逸地在她身边站定,自个儿咬了一颗糖葫芦,“我这千里迢迢来娶小公主,却被小公主说成讨厌,啧啧,真叫我伤心。” 他不比女孩子,吃起东西来大口大口,转眼就吃掉了两颗糖葫芦。 鳐鳐饿极了,见他吃得香甜,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绷着脸皮问道:“这糖葫芦不是买给我的吗?你倒是给我尝一口呀!” 容貌英俊的少年,挑着眉偏头看她,“我乃是小公主讨厌之人,这糖葫芦我这讨厌之人都吃过了,难道你愿意吃我剩下的?” “我……”鳐鳐噎了下,“我当然不愿意……可,可这后面几颗糖葫芦,你不是还没吃吗?你给我尝一口呗?” 魏化雨眉眼弯起,伸出舌尖,毫不犹豫地把糖葫芦从上到下舔了个遍,才凑到小姑娘嘴边,“喏,给你尝尝。” “……” 鳐鳐很有拿炸药包炸死这个家伙的冲动。 她终于忍无可忍,跺脚喊道:“我不要吃你的糖葫芦了!你快给我解开,我要回宫,这里可冷了!” 可怜她的两只手,还被锁拷拷着呢! 魏化雨不急不忙地从怀中取出把银白钥匙,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去给她开锁。 却不知怎的,还未凑到锁孔前,那钥匙就直接从他手里滑落,于高空掉到了河水里! 鳐鳐:“……” “哎呀,”魏化雨翘了翘手指,“瞧我这不小心弄得,怕是要害小公主今晚都得待这儿了。” 小姑娘眼神如刀,凶狠得几乎能杀人,“你现在若不想办法给我解开,这婚我就不成了,你信是不信?!” 少年笑了笑,不知又从哪儿摸出把钥匙,在鳐鳐跟前扬了扬,“不过是吓唬小公主的,瞧把你给急得……” 说着,不慌不忙地开了锁。 鳐鳐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下一瞬,抬脚就去踹魏化雨! 魏化雨早就料到她会如此,灵巧避开,反手就拽住鳐鳐的胸带! 少女大氅里面穿着襦裙呢,始料未及,胸带一松,襦裙整个儿地滑了下来! 她尖叫一声,急忙捞起襦裙,骂道:“你个色中饿胚,净想着占我便宜!” 说罢,转过身子,匆匆忙忙地想把胸带重新系起来。 正紧张时,却觉身上一凉。 她套在外面的那件胭脂红大氅,竟被魏化雨从背后直接褪下了! 开过荤的少年,从背后搂住鳐鳐,大掌熟稔地反复摩挲她平坦的小腹,温声道:“中原人最讲究花前月下,不若小公主也在今夜,此时此地,陪我来一场缠绵?” 他的薄唇紧贴着少女玲珑白嫩的耳朵,说话之间,呼吸低沉,极为勾人。 而带着薄茧的大掌,则缓慢上移,转向少女胸前的娇.嫩。 虽是无人的楼阁之巅,可毕竟乃是露天。 鳐鳐羞恼不已,挣扎着喊道:“魏化雨,你再乱来,我回宫就告诉皇兄,让他治你的罪!” 魏化雨抱着她,只是轻笑。 他低头,只见怀里的姑娘着实生得娇小。 瞧着小脸绷得紧紧,张牙舞爪似乎厉害得紧,可实际上,却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 一旦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回宫告诉她皇兄。 这样的小姑娘,随他远嫁魏北之后,怕是只能依附他的保护了。 少年在心底轻叹,看她泪兮兮强撑威严的模样着实可怜,于是松开手,弯腰把地上的大氅捡了,替她裹上,“不同你闹了,走罢,带你回宫。” 鳐鳐紧裹着大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气鼓鼓地被他搂着,朝楼阁下方去了。 除夕夜的雪花飘零而至。 它们穿过千山万水,穿花拂柳般,轻盈吻落于四季温柔的楚地。 正是除夕,楚京的街头热闹非凡,表演杂耍的,叫卖花糕的,穿着新衣游玩的,处处皆是风景。 一位身着墨衣勾金山茶花纹的高大男人,正眉目冷峻地穿过这热闹。 他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悬如山,薄唇的弧度颇为寒冷摄人。 , 四哥来啦! 不出意外,明天爆更! 第2079章 在妙妙的余生里 而他的风姿气度着实不凡,如鹤立鸡群般与周遭的人群格格不入,引来无数妇人姑娘的屡屡注目。 他, 是仅凭外貌与风度,就能叫姑娘们倾心的男人呢。 街边有叫卖的胭脂的姑娘,鼓着勇气喊道:“这位爷,胭脂要不要?给夫人捎带一盒胭脂吧?” 试探性的话语,叫卖胭脂是假,拐着弯儿征询他可有妻室才是真。 男人顿步在胭脂铺前。 目光扫试过盒盒罐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眉梢浮现出浅浅的温柔来。 他从宽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随意挑了个珐琅彩瓷盒盛装的眉黛,便抬步离去。 售卖胭脂的姑娘,只嗅得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 再抬眸,那个恍若天神般的男人,已经消失在了熙攘繁华的长街上。 昔日的国师府已经换了匾额。 “君府”两个大字,透着铁画银钩的古朴,可见题写之人的劲道与强势。 买过胭脂的墨衣男人,双肩落雪,出现在了君府门前。 他仰头,望向檐下的灯盏。 因是过年,所以挂的乃是两盏崭新的红绉纱灯笼。 灯笼上贴着大大的“福”字,落笔圆润可爱,隐约能够想象得到题字人写这个字时娇憨可爱的形态。 男人凛冽的眉梢,不觉染上更多的温柔。 他拾步上阶,推门而入。 偌大的府邸内,檐下皆挂着明亮的灯盏。 庭院收拾齐整,房廊窗槅更是纤尘不染。 他沿着抄手游廊,熟稔地往蘅芜苑而去。 他没叫人在府中伺候,一切事宜,皆亲力亲为。 破损的门环墙壁,他来修葺。 损毁的花草树木,他亲手重种。 便连那丫头摔弯的发钗,他也愿意仔细修补。 满腹诗书、博闻强识的男人,沙场嗜血、征伐四方的男人,放下了皇位,放下了江山,放了下艳惊天下的才华,只心甘情愿陪着他心爱的女人,安身在这小小一隅。 踏进蘅芜苑,推开屋门,只见那个小女人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罗汉床里,边吃着甜糕,边翻看小佛桌上的画册。 约莫是看到了可笑的地方,小女人连嘴角边的糕点碎屑都忘记擦拭,只傻兮兮地笑出声儿。 她穿绯色琵琶袖的袄裙,鸦色长发用一柄红玉珠钗慵懒挽起,白腻如雪的肌肤吹弹可破,清丽容颜令人心醉,仿佛非是人间物。 她专注着小佛桌上的画册子,因此低垂眼睫,琥珀色瞳眸清澈见底。 大约又看到了紧张处,因此朱唇微启,两颗雪白贝齿忍不住地咬住嫣红唇瓣,在那饱.满.柔软的地方印出两颗小小的牙印。 君天澜看了半晌,才终于踏进门槛。 掩上门,他褪下大氅,拂净上面的落雪,才把大氅挂到了木施上。 “在看什么?” 他声音温温,走到女人身后,把她抱到怀里。 因为这一天都待在寝屋中的缘故,小女人身上暖和和的,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雪莲香,抱起来十分舒服。 “别闹,我正看到精彩处呢。” 沈妙言轻蹙眉尖,用胳膊肘推了推君天澜。 她已然恢复了神智。 当年赵国寒鸦渡一战,她被凤北寻的羽箭射伤,从塔上坠落,脑袋磕到了石头,因此有段时间失了神智,忘记了许多人。 可经过这五年的修养,君天澜带着她走遍了天下河山,遍访名医,甚至还去了莲澈的琼华岛寻医问药,终于一点一点,唤醒了她的神智。 男人亲了亲她的脸蛋,变戏法儿般掏出那盒胭脂,“刚在街上买的,我给妙妙画眉?” “大半夜的,画什么眉?” 沈妙言嗔了声,却顺势夺下那盒眉黛,侧目笑道:“四哥越发抠门儿了,临近新年,怎的却只送我一盒眉黛?” 君天澜挑眉,伸手擭住她的下颌,“我过去倒是不知,我的妙妙竟这般嫌贫爱富的……怎么,莫不是看我没了江山,欲要嫁给其他富贵公子?” 提起这个,他就一肚子的火。 他去年才带着妙妙搬回这座府邸,因着妙妙生得嫩,看起来与他不像是夫妻,却像是兄妹。 因此,左邻右舍有那好事的媒婆,巴巴儿地就拎着礼物上门,说是要给他妹妹寻一门好亲事,还说什么他妹妹生得美,定然能嫁进高门大户。 气得他连茶都不曾招待,直接把那群媒婆撵了出去。 沈妙言歪了歪头,伸手戳了下男人冷峻的面庞,“再胡说,今夜不许你上我的床。” “好,不胡说。”男人的态度立马软下来,献宝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你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给她把宣纸展开来。 两尺来长的大幅宣纸,红纸金字,题写着公主的婚事。 “我刚在官府门口摘下来的,乃是鳐鳐大婚之事。她到底没能遂我所愿嫁给花思慕,反而嫁了魏化雨……”君天澜剑眉微蹙,“你说,那小子为何千里迢迢前来求娶鳐鳐?莫非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阴谋、阴谋,你就知道阴谋!”沈妙言把大红喜纸贴在心口,语气颇有几分傲娇,“鳐鳐的容貌随我,自然好看得很。小雨点娶她,肯定是觉得她长得美呗!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鳐鳐嫁给他,我很放心呢。” 君天澜对这番话颇为无语。 然而到底是发了誓要宠着的娇妻,他哪里敢顶撞了她,只得把她抱得紧紧,温声道:“我瞧喜报上说,婚期订在开春,妙妙可要回镐京瞧瞧?” “自然要。”沈妙言转过身,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亲昵地吻了吻他的下颌,“这是我余生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怎能错过?再说,我也很想念镐京的那些朋友呢。” “那,等过完正月初一,咱们就动身北上?” “嗯!” 沈妙言眉眼弯起,全然是幸福模样。 君天澜摩挲着她的细腰,觉得跟她怎样亲热,都不会腻歪。 他凑近她的脸蛋,带着玩味,含笑问道:“在妙妙的余生里,其他重要的事是什么?与我白头偕老,又排在第几重要的位置上呢?” 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得沈妙言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看清楚他瞳孔里所有的感情与颜色。 尽管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可她仍旧忍不住红了小脸,自有股天然的少女般的娇羞,如水莲也似。 她别开视线,声音小小:“那你猜呀……” “我君天澜若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君天澜霸道说完,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地吻上了她的唇。 屋中温暖如春。 雕窗外的细雪,还在簌簌落下。 第2080章 你若不杀人,就会被人所杀 除夕过后,紧接着便是上元佳节。 宫里早已开始布置,各色彩灯游龙走凤也似,把皇宫妆点得十分热闹繁华。 鳐鳐这半月倒是没去看热闹,只整日闷在雍华宫暖阁,寻思着在出嫁前,抓紧时间为凤樱樱物色一个好点儿的夫婿。 上元节傍晚,她正翻画册翻得起劲儿时,杏儿匆匆进来,“公主,魏帝陛下到了,说是要领你去承庆殿那边看热闹。” “这皇宫的上元节我又不是没过过,年年岁岁都那样,不过大臣们聚在一块儿吃个酒赏个灯什么的,有什么热闹可看?” 鳐鳐摇头,目光仍旧盯着画册,“反正我不去。” 杏儿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她一眼,正欲去转告魏化雨,谁知刚转身,就看见对方已经负着手踏了进来。 她惯是有些害怕这个少年,于是福了福身子,紧忙退了出去。 魏化雨从鳐鳐手里夺过画册,“他人制造出来的热闹,自是没什么可看的。自己弄出来的热闹,才叫真正的热闹。小公主当真不去?” “自己弄出来的热闹?”鳐鳐诧异地望向他。 魏化雨笑得神秘,“卢鹤笙今夜,也入宫了。两年前、两年后,他屡次三番轻薄你之仇,小公主可想报?” 鳐鳐眼睛一亮。 她没带任何宫女,独自跟着魏化雨登上了宫里最高的藏书塔。 塔顶空旷,几乎可以俯瞰整座皇宫。 小姑娘在塔顶上溜达了一圈,好奇地凑到魏化雨身边,“你说带我来报仇,可这儿什么人也没有,我到底要怎么报仇呀?” 魏化雨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揽到怀里,下巴微抬指向一个方向,“瞧瞧,那不就是人?” 鳐鳐下意识望过去。 因是上元节,所以宫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只见远处的宫巷内,身着锦衣的公子,右腿残废,正拄着一根拐杖,艰难地在巷道内行走。 不是卢鹤笙,又是谁。 鳐鳐挑眉,“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尘垢秕糠的玩意儿虽被褫夺官爵,可到底是官宦出身,自然是想随他父亲入宫,也来宫宴上热闹热闹,好昭显身份。只可惜,他干了那等事,你皇兄如何能容纳他待在承庆殿,自然是叫他自个儿滚出皇宫。” 魏化雨眉眼弯起,望向卢鹤笙的目光,犹如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鳐鳐道了句“活该”,旋即道:“你说带我报仇,可咱们与他离得这样远,如何报仇?魏化雨,你是不是又在诓骗我?” “没大没小的东西,”魏化雨刮了下她的鼻尖,“我什么时候诓骗过你?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工具。 鳐鳐接过,认真打量半晌,“这是……十字弩?” 只是瞧着,却比十字弩要小许多。 “在十字弩的基础上做了改进,射程更远,羽箭威力更大。” 魏化雨说着,后退一步。 他的胸膛紧贴着鳐鳐的后背,抓住她的两只手,教她摆出正确的射箭姿态。 线条完美的下颌,轻贴着鳐鳐的发顶。 他低头吻了吻鳐鳐的发心,旋即抬眸,唇角轻勾:“你猜,能不能射中他?” 鳐鳐睁着一双琥珀色圆眼睛,拿弩箭的手,有些微发抖。 虽则她看起来总是凶凶的,可色厉内荏,皮囊底下躲着的,分明是个懦弱的灵魂。 叫她提刀杀人,她手软啊! 而魏化雨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握着她手的双手,越发用力。 他叼住少女的耳垂,嗓音低沉含混:“我的小公主,魏北可没有中原这般安逸。那个地方蛮横得紧,你若不杀人,就会被人所杀。所谓的同情与怜悯,不过是放虎归山。所以,这卢鹤笙,你杀是不杀?” 他亦没有办法保证,能够十全十护得鳐鳐妥善。 所以,让她自己坚强起来,乃是他调教鳐鳐的第一步。 近在耳畔的轻言细语,令鳐鳐几度恍惚。 她盯着远处宫巷里的那个男人,抿了抿唇瓣。 她, 也希望她自己能够强硬一些。 小姑娘眉眼俏丽却不失英气,握着弩箭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 另一边。 承庆殿内歌舞升平,臣子们觥筹交错,共同庆祝上元佳节,气氛十分热烈。 就在舞姬们甩着宽袖,展示着仪态万妙的舞姿,而群臣目光都巴巴儿地贴在她们身躯上时,一道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忽然响起: “启禀皇上,微臣有事启奏!” 君念语看向李秀缘,眼底划过一抹期待已久的亮色,抬手示意歌舞暂歇。 李秀缘行至大殿正中央,面容仍旧平静,“微臣要参奏一个人。” “今夜上元佳节,李爱卿有什么事,若不是那么紧要,不妨留到明日再说。” 君念语抚玩着一柄玉如意,说着独属于帝王的客套话。 “回禀皇上,兹事体大,微臣认为绝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说完,群臣的心,已然从刚刚歌舞升平中收回,紧张地盯向李秀缘。 谁都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户部侍郎在朝中堪称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平日里虽是户部的人,然而有事没事儿就参奏朝臣的事情,可不曾少干。 这大过年的,鬼知道他又开始参奏谁了! 群臣提心吊胆,坐在其中的卢明至,却捋了把胡须,笑滋滋地瞅着李秀缘。 他折了一个儿子,好在女儿有本事,给他寻了个这般出众的女婿! 瞧瞧,虽只是侍郎,可百官谁敢不给他面子?! 他正高兴着,很快听到小皇帝问道:“不知李爱卿要参奏谁?” 而他的好女婿,立即道:“回皇上,乃是吏部尚书,臣的岳父,卢明至!” 百官哗然。 所有人都目光迥异地望向卢明至。 卢明至更是呆了,不可思议地看向李秀缘,“秀缘,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君念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李爱卿?” 李秀缘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就那么直直跪了下去。 他拱手,掷地有声:“启禀皇上,微臣今夜参奏之人,乃是吏部尚书,臣的岳丈,卢明至!” 卢明至霍然站起,因为不可置信与愤怒,一张老脸抖动得极为厉害,“李秀缘,你疯了是不是?!” 第2081章 杀人可以,但必须斩草除根 李秀缘仍旧不卑不亢地跪在大殿中央。 一袭竹青锦袍,衬得他姿容秀丽,宛若苍松翠竹般英挺,仿佛怎样的重担,也无法压垮他的脊梁。 素日里颇为儒雅的风度,更是化作迫人风霜,令人敬畏。 他咬字清晰:“臣要参奏卢明至两件事,一者,他为高官厚禄,不惜打压陷害同僚。在十八年前,他诬陷徐州李家有谋逆之心,致使李家株连九族,三百六十一口人命枉死。二者,他勾结魏北宋家,多年内连续把我大周国情泄露给宋家,此乃真真正正的叛国!” 卢明至浑身发抖,厉声大喝:“李秀缘,你可莫要信口开河!” 跪在大殿中央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笺,及一卷泛黄发脆的卷宗,奉于双手,“此乃证物,请皇上明鉴!” 君念语抬了抬手,立即有内侍恭敬地捧过两样东西,呈给他看。 卢明至却已是面如死灰。 这两样东西,他分明藏在书房深处,怎么会被李秀缘…… 他不是他的女婿吗? 为什么要害他?! 浑浊的老目,仔细盯着李秀缘。 他终于敢确定,这几日李秀缘的示好,不过都是演戏。 他迎娶金枝,果然是有目的的! 男人唇瓣翕动,声音发颤:“李秀缘,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会如此针对我卢家……” 李秀缘目视虚空,淡淡道:“卢大人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李家问斩于菜市口的,其实只有三百六十人,你忘记了吗?” 卢明至瞳孔骤缩! 李秀缘,他也姓李啊! 而他的脸……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这个女婿,长得很像当年徐州时,同他斗了十数年的那个男人! 原来,他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吗? 卢明至呆呆站在席位上,双手双脚皆是冰凉。 他虽已过不惑之年,可因为生活富贵,因此保养极好,连头发都不曾白几根。 可在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内,他仿佛忽然就憔悴苍老了十岁。 叫在场众人皆都摇头叹息,可叹可恨。 君念语翻看过那两样证据,抬头道:“卢卿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铁证在这里,卢明至还能说什么? 他朝君念语拱了拱手,“老臣……无话可说!” 于是立即有两名侍卫上前,摘去了他的官帽,直接把他从大殿中拖走。 临出殿门前,卢明至回头望向李秀缘,“老夫年轻时不信天命,却终于在今日,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年轻时犯下的错,总有一日,会得到老天爷的报复。败在你的手下,老夫无话可说,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只是金枝却是无辜的。她已经嫁给你,并非我卢家人,此罪便是牵连,也牵连不到她头上去。李秀缘,还望你能善待她。” 李秀缘已经站起身。 他背对着卢明至,始终沉默。 卢明至那双浑浊的老目,忽然有些发红。 满朝文武的注目里,他竟转身,不顾一切地对着李秀缘的背影跪下。 堂堂吏部尚书,朝中正二品权贵,风光了多年的男人,慢慢低下脑袋。 发髻松散,几缕白发,在寒风中轻晃。 他声音颤抖:“过去是我卢家对不起你李家,如今天有轮回、报应不爽,所有的后果我卢明至自己受着就是。可金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真心爱你的。李家小子,当年她一心要嫁你,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点头,最后她绝食三日,我才终于松了口。这样爱你的女子,普天之下也难以寻到一个。你,万万不可负她!”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音调。 李秀缘微微侧目,声音听起来,仍旧不咸不淡:“卢大人,该入狱了。” “你——” 卢明至猛然抬起头,睚眦欲裂。 李秀缘风轻云淡地一笑,目送他被侍卫拖走。 压抑他多年的重担,在今夜彻底卸去。 他注视着殿外,不知不觉,外间竟又开始落雪。 当年他爹娘,便是死在这样的雪天里啊。 七尺男儿,眼圈忽然一红。 他朝君念语郑重跪下,拱手道:“铲除此等大奸大恶之人,我大周王朝更加清明。吾皇圣明!” 其他臣子们颇有眼色,也急忙出席,跟着朝君念语拜倒。 李秀缘以头贴地,沉默叩拜。 却有热泪,顺着眼眶滚落。 沾湿了那竹青色的袍摆。 …… 藏书塔之巅。 细雪绒绒,温柔落在鳐鳐和魏化雨的两肩。 小姑娘拉开弩箭,纯净的琥珀色瞳眸,盯紧了那个一瘸一拐在宫巷中行走的男人。 “准备好了吗?” 魏化雨轻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 鳐鳐绷着小脸,认真地点点头。 魏化雨瞧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勾唇轻笑。 握着她双手的手,也悄无声息地松开。 而鳐鳐未曾察觉。 她在上元节的灯火中,弩箭瞄准了卢鹤笙。 下一刻,松手。 尖锐的弩箭,呼啸着穿透雪霰!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刺穿卢鹤笙的皮肉—— 直抵心脏! 那个总是心怀不轨的男人,惨叫一声,扶住心口的利箭。 他面如金纸,朝高塔望过来。 隔得太远,鳐鳐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很快,她看见男人慢慢蜷起身子,倒在了雪地里。 血液从他身下溢出,染红了皑皑白雪。 心脏受箭,再无医治可能。 他已是个死人了。 鳐鳐想着,慢慢收了弩箭。 第一次杀人,于她而言,尽管杀的是仇人,可心跳仍旧极快,一种后怕感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令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化雨把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蛋,“小公主做得很好,可是,还不够。” 鳐鳐一怔。 少年抬起她的双手,握紧弩箭,朝卢鹤笙的方向再度搭箭。 这一次的羽箭,与上一根全然不同。 射速更快,靶心更准,力道之大,几乎半支箭都没入了卢鹤笙的脖颈。 倒在雪地里的男人,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能动弹。 鳐鳐呆愣许久,才不解地望向魏化雨。 少年亲了亲她的脸蛋,“放虎归山这种事,我魏化雨从来不做。小公主可也得记牢了,去魏北之后,杀人可以,但必须斩草除根,一丁点生机,都不能留给对方。” 第2082章 凤樱樱,才是我李秀缘真正承认的妻室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可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鳐鳐看着他弧度冷硬的下颌,忽然对那个从前的故乡,生出了一点儿畏惧。 魏北燕京,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 风雪渐盛。 身着水青窄袖锦袍的男人,撑一把素色纸伞,独自行走在长街的繁华花灯里。 很快,他在一处花灯摊子前停下。 卖灯的老人笑得慈蔼:“公子,可要买盏灯送给家里的娇妻?老头子扎灯的手艺可算得上是镐京城第一,您瞅瞅,这走马宫灯,红艳艳的,多好看!” 李秀缘望向那盏走马灯。 灯皮红得近乎俗气,上面用工笔绘着仕女赏花图,同样无比艳俗。 他忽而想起,那个姑娘就爱这种红彤彤的玩意儿。 说是逢年过节,就得披红挂彩,才算是吉利。 男人唇角难得翘了下,旋即付了银钱,提走了那盏走马灯。 他沿着热闹街巷,一路返回卢府。 却见无数官兵包围了卢府,在这样笙歌繁华的节日里,正忙着抄家抓人。 卢金枝哭得厉害,几次三番欲要阻止那些官兵搬东西,却被推倒在雪地里,模样很是狼狈不堪。 而卢鹤笙则不知去向。 李秀缘站在昏暗的角落,猜想那个瘸子,应当被魏化雨那头狼崽子给杀了。 他淡漠转身,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李府内冷冷清清,下人们都被他打发回家过节了。 檐下的灯盏,照亮了落雪的院落。 他蹲在雪地里,静静往面前的盆子里烧纸钱。 火舌映亮了男人的眉眼,秀丽英俊,有一种青竹般的清秀出尘感。 他瞳孔清澈,声音低缓:“爹,娘,九泉之下,你们终于能够安息……” 说完,烧掉手中最后一张纸钱,慢慢站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屋中点着几盏琉璃灯。 他在书案后坐了,拿起刚从街上买的走马灯把玩。 正寂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哐啷”一声响,蓬头垢面的卢金枝,用身体撞开屋门,狼狈地跌倒在了门槛上。 她哭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疼痛,奔到书案后跪在李秀缘脚边,一把搂住他的腰,哭道:“夫君!皇上不知怎么了,突然下旨查封我爹的府邸!如今官兵已经把府里的人都抓去天牢了,连府门也被封锁,这可如何是好!夫君,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我爹与兄长啊!” 她喘着气,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李秀缘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昔日的官家小姐,如今已然落魄至此。 若他再休弃了她,她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可她若是坚强些,即便贫寒,也到底能活下去不是? 可怜他那个早夭的妹妹,当初家里出事时,还在襁褓里抱着,若她还活着,也应与卢金枝一般大小吧? 眼底波澜涌动。 他唇角掀起一抹凉薄,慢慢挑起卢金枝的下颌。 “卢金枝,卢府被抄,并非意外,而是我李秀缘的杰作。” 女子陡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向他。 “你爹欠我三百六十一条人命,我必定要他家破人亡,永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方才罢休。” 李秀缘收回手,拾起桌案上的一枝梅花,闲适地别到走马灯的提手上。 书房中并未燃地龙,因此寒冷潮湿犹如冰窖,叫人无论穿多少衣物,都觉得冷。 他悠悠然的,把十八年前的故事说给了卢金枝听:“……你爹死有余辜,至于你兄长,此时大约已经亡在了魏帝的手下。卢金枝,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面上,我不取你性命,然而,也请你马上滚出我的府邸。你在我书房中多呆一刻,我都觉得肮脏。” 卢金枝仍旧呆呆跪在地上,许久都不曾回过神。 角落滴漏声声,她颤抖着,好容易才抓住自己的发颤的声音:“夫,夫君……你,真的是我的夫君吗?” 她亲自选定的夫君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会同她枕边呢喃,会为她临窗画眉,待她再温柔不过! 可如今…… 这个害她满门的刽子手,究竟是谁?! 她慢慢伸出手,扯住李秀缘的袍摆。 红肿的眼睛,无法自抑地蓄满了眼泪,“李秀缘,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更何况,我还曾替你怀过一个孩子……若你父亲还在世,我所怀的孩子便是他的孙儿,难道他期望你这般对待他孙儿的母亲吗?!”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走。 唯有用孩子,来融化这个男人的仇恨与铁石心肠。 可她终究错估了。 她高估了她自己在李秀缘心中的分量,也低估了李秀缘到底有多么憎恨他们卢家。 男人伸手,居高临下地掰扯开她的手指。 他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忘了告诉你,你肚子里的骨肉,并非是被公主弄掉的。” 卢金枝的瞳孔,霎时缩小! 隐约猜到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却根本无法发出任何音调。 似是印证她的猜测般,李秀缘低笑一声,“不错,正是我动的手脚。” “……为,为什么?” 男人如同俯视蝼蚁,淡漠地扫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摆弄那只走马灯,“要怪,就怪你姓卢。” “仅仅如此吗?!李秀缘,我怀的,分明是你的骨肉啊!便是生下来,他也只会跟你姓李啊!纵便我父亲对不起你家,可孩子有什么错,他有什么错?!” 卢金枝彻底崩溃,仰头望着这个男人,嚎啕痛哭。 男人面对她,再没有从前的宽忍。 他用正红缎带,把梅花枝系上宫灯,面无表情道:“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出身……更因为,那日,你侮辱了凤樱樱。” “凤樱樱……?” 李秀缘凉薄地瞥了她一眼,“凤樱樱,才是我李秀缘真正承认的妻室。你辱她,我必然要你十倍百倍偿还。我此生欠她太多,赔她一个孩子,算得了什么?” 卢金枝手脚冰凉。 良久后,她绝望地淌下了两行眼泪。 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深深看了一眼李秀缘,转身哭着跑进了风雪中。 而李秀缘对此恍若未觉,淡然地继续打理那盏走马灯。 第2083章 卢金枝之死 他把梅花枝绑在提手上,又取了腰间挂着的碧玉环,慢条斯理地替换上灯笼底下原本缀着的红流苏。 水红灯晕投落在碧玉环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泽,宛若朝霞映于碧水之畔,美不胜收。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管家,吩咐他把这盏灯送去凤樱樱所住的巷弄。 这管家亦是他的心腹,提着走马灯,犹豫半晌,轻声道:“这玉环……” “她该回来了。” 男人声音淡淡,却透着不可拒绝的强势。 “是。” 管家不再多言,提着灯笼离开,顺带唤了顶暖轿,一同往那座偏僻遥远的巷弄而去。 李秀缘负手走到檐下,仰头注视着满园风雪,眼底盛着淡淡的期冀。 他伸出手,有雪花轻盈落于掌间。 如今他大仇已报,浑身轻松,便只剩下追回凤樱樱这一件事了。 想起那个山野樱花般的姑娘,李秀缘难得轻笑了声,旋即合拢五指,牢牢攥住那片雪花。 …… “你说什么,接我回李府?” 贫寒古朴的巷弄小院,凤樱樱站在门口,惊诧地望着这个突然到来的管家。 管家笑容恭敬,把手里提着的灯盏奉到她面前,“此乃大人特意吩咐小的交给夫人的,还望夫人收好。大人就在府中等着夫人呢,夫人还是速速妆点一番,随小的返回府邸吧!” 凤樱樱莫名其妙地望向灯盏。 红艳艳的走马灯,上面精致描绘着仕女簪花图。 而灯座底下,缀着只质地润泽的碧玉环。 她很眼熟, 正是小和尚经常佩戴的那只。 她犹豫良久,轻声道:“你们这是何意?把我弄进府里,好叫你们夫人羞辱我吗?” “瞧夫人这话说的!”管家脸上的笑容越发恭顺,“卢明至卢大人干出了通敌叛国的事儿,一家子都被下到了天牢里!至于卢金枝,我们大人对她根本只有逢场作戏,毫无感情可言。因此大人休弃了卢金枝,只想把夫人的位置留给您呢!” 凤樱樱是懵的。 不等她有所反应,管家招了招手,立即有两名侍女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了凤樱樱进屋,仔细给她梳妆打扮起来。 换了身华贵缎裙后,她被侍女塞进暖轿,一路往李府而去。 暖轿内置了夜明珠,因此光线柔和而明亮。 凤樱樱搁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地抓紧裙摆。 纠结了半晌,她还是决定先去李府瞧瞧,问问小和尚究竟发生了什么。 行了两刻钟,凤樱樱撩开窗帘,好巧不巧,却见正行至卢府外。 两道明黄纸封紧贴在府门上,隐约可见书写着“查封”二字。 她呆了呆,正奇怪时,却见一道瘦弱人影飞快冲过来,不顾一切地扯下那两道明黄纸封,闯进了府邸内。 “卢金枝?” 她不解呢喃,旋即道:“停轿!” 骑在马上的管家,立即抬手示意停轿。 他看向暖轿,“夫人?” 凤樱樱撩开车帘,对他道:“我刚刚瞧见你们夫人闯进了这座府邸,你们不去看一下吗?我瞧着,她似乎情绪不太对。” “这些事儿,都不是夫人您和小的应该关心的。大人还在府里等您呢,夫人还是随小的,速速返回府里才是正经。” 管家说着,示意轿夫继续朝李府而去。 凤樱樱一只手扶在轿框上,秀美小脸盛满凝重。 暖轿走出百来丈,她终于没忍住,直接从暖轿上跳下来,迅速朝卢府而去。 管家莫名其妙,急忙奔过去追,可少女铁了心要去卢府看个究竟,因此不曾理睬他的呼喊,在雪地上渐行渐远。 她很快跑回卢府。 卢府府门大敞,景致凋零,装饰等物尽数被搬走,处处都是黑洞洞的,荒野般颇为骇人。 她在门槛外朝内张望,终于看清远处有隐约一点光亮。 “卢金枝……她到底在做什么?” 凤樱樱不解,小心翼翼、磕磕绊绊地循着那点儿亮光,往卢府深处而去。 终于寻到那光亮处,只见这是一处闺房。 房门大开,风雪尽数刮了进去。 一盏灯笼被随手丢弃在地,映照出了这小小一方天地。 一道瘦弱黑影,正悬在半空,随着北风而微微摇晃。 而黑影脚下,是被踢翻的绣墩。 凤樱樱心一紧。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那道黑影面容略有些狰狞,大睁着的双眼,写满了委屈与绝望。 不是卢金枝,又是谁。 凤樱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追来的管家,恭敬地把她扶起来,望了眼死不瞑目的卢金枝,笑道:“夫人莫要在意,她亦是卢家的人,亦是大人的仇人呢。如今她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我不懂……”凤樱樱摇了摇头,脸色惨白。 卢金枝也算是小和尚明媒正娶的妻室,也曾爱他如命,也曾为他怀过骨肉,小和尚不该任由她这么死掉的啊! 管家扶着她往外走,“那都是多年前的恩怨了,夫人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总之夫人只记得一件事就好,那就是我们大人,此生挚爱乃是夫人,并非这个卢金枝。” 凤樱樱沉默着,随他慢慢走出卢府。 她在檐下站定,仰头望了眼风灯。 刚过完年,这风灯还是崭新的红色。 只可惜,再也没有侍女小厮一类的人,恭敬地把它们点亮。 她又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也曾钟鸣鼎食过的凤家。 她轻声道:“那卢金枝的尸首,会如何?” “卢家已经垮了,自然不会有人来给她收尸。等明儿官差发现有人闯进这府邸,大约就会瞧见她的尸体。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便也就了事了。这种腌攢事儿,夫人就莫要挂心了。还是随小的尽快回府,方是正经。” 凤樱樱眼底情绪莫名。 片刻后,她从宽袖中取出攒下来的一点儿银子,塞到那管家手中,“你找个人,把她好好葬了吧。” 小和尚可以残酷,可以不计阴德报复,但她不可以。 她爱小和尚,所以她会守护这个男人,为他考量他不曾考量的一切。 她搓了搓略有些冻的双手,仰头望向夜穹。 而管家收了那些碎银子,看向凤樱樱的侧脸,只见这姑娘侧脸秀美,尤其那双眼,乃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纯澈干净。 第2084章 他狠狠咬住凤樱樱的唇 他不觉笑了笑,为自家大人而高兴。 凤樱樱终于来到李府。 她已经沐过身,也被侍女重新妆点打扮过。 站在李秀缘的书房外,她静静看着窗内透出的暖黄光晕。 尽管一路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窗户上映出的那道青竹般的身影时,她仍旧不可自抑地紧张起来。 管家在她身后,恭声道:“夫人,大人就在里面等您呢,您还不快进去?” 凤樱樱咬了咬唇瓣,抬步踏进了书房。 推开门,只见小和尚身着竹青色窄袖缎面锦袍,端坐在书案后,正垂眸翻阅书卷。 似是听见推门声,他不曾抬头,只淡淡道:“把门关上。” 于是凤樱樱犹犹豫豫地关上门,轻声道:“我刚刚路过卢府,看见卢金枝她闯了进去……我瞧着她情绪似乎有点儿不对,就跟了进去。她,她用白绫——” “她如何,我不关心。”男人神态冷漠,淡然地翻了页书,“凤樱樱,你过来。” 因为紧张,凤樱樱双手不自觉地在胸前绞住。 她望着书案后的男人,不知怎的,竟有些怕他。 其实小和尚分明比她还要小一岁,可是,随着他渐渐长大,她竟然莫名其妙就害怕上了这个男人。 畏惧心作祟,使得她挪过去的步伐分外缓慢。 刚靠近书案,一只修长手臂伸出来,李秀缘直接把她拽到怀里。 凤樱樱轻呼一声,整个人跌到他的大腿上,被他牢牢禁锢住。 她努力挣扎了几下,可李秀缘瞧着纤瘦,但力气却很大。 慌乱狼狈之中,凤樱樱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敢直视李秀缘的眼睛,只低垂眼帘,轻声央求:“小和尚……你,你放开我好不好?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李秀缘面容如常,嗓音却染上了低沉微哑。 他用指尖勾住凤樱樱的衣带,慢条斯理地挑开。 凤樱樱心跳如雷,慌乱中捂住腰带,“小和尚……” “别再叫我小和尚!” 男人语调重了几分,拂开凤樱樱阻止的手,不留情地解开她的腰带,直接拽下那条半旧不新的马面裙。 “别!” 凤樱樱惊呼! 她脸蛋红透,因为紧张和害怕,重重地喘着气,恨不能捂上李秀缘的眼睛。 可李秀缘动作极灵巧,哪里是她能捂得住的? 羞愤交加,凤樱樱只能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尽量叫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小和尚,卢金枝新丧,你如何能与我做这种事?!我不知你与卢家有什么恩怨,可卢家好歹也是你妻子的娘家,你——” 凤樱樱陡然睁开眼。 余下的话,尽数被李秀缘堵在她的唇里。 李秀缘静静看着她。 这个女人,多年来总对他摆出一副说教的姿态,念叨着什么与人为善,什么慈悲为怀,叫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活在天真里,可他却知晓,这世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善良。 譬如,善良如她,却还不是被卢金枝欺负得极惨? 他想起那日卢府内,卢金枝父女三人对凤樱樱的所作所为,不知怎的,一股火气就窜了上来。 似是惩罚般,他狠狠咬住凤樱樱的唇瓣,生生把那唇咬出了血! 凤樱樱疼得唤出了声儿,可始作俑者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情绪般,伸手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把她放上去,竟就在这堆积着圣贤书的书房内,把她占有。 进入的刹那,李秀缘绷紧的秀丽面庞上,终于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满足。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不曾碰过这个女人。 而今,他终于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 “小和尚……” 没有前戏,没有怜惜,凤樱樱疼得厉害,泪眼婆娑地望向占有她的男人。 “我都说了,不要再这般唤我。” 李秀缘声音冰冷,“是不是和尚,你自己心里就没点儿数?” 眼泪从面颊滚落,凤樱樱疼得厉害,只顾着哭,压根儿没办法也没有脸面回答他的问题。 她自幼就是家中被遗弃的女儿,在农家长到五岁,就被灵安寺的方丈收养,小小年纪就跟着吃斋诵佛,天生一颗向善的心。 尽管也曾怨过卢金枝,可那个女人也是可怜人不是? 在一夕之间,就从贵夫人沦为了罪臣之后,还被夫君舍弃,孤孤单单地在热闹团圆的正月间,用一根白绫吊死在了从前的闺房里…… 该叹息的,该同情的。 而小和尚无论对她有没有感情,都不应该挑在今夜,对她做这种事…… 凤樱樱无力地睁开婆娑泪眼,刚张开嘴想要劝说,就被李秀缘捂住。 眉目如画的男人,双眸犹如剪水,清冽却仿佛又似含着云烟,笼着他所有的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他注视着凤樱樱,身.下,那攻城略地的动作未曾停歇,捂着凤樱樱小嘴的大掌,更不曾挪开。 他盯着她,似要与她讲讲道理,可话到唇边,却又是无尽的沉默。 良久后,男人终于轻笑了下,“罢了,不与你讲善良的无用了……你继续善良就好。” 总归, 在这邪恶残酷的世间, 他倾心护着她就是。 …… “什么,凤姨又住进了李秀缘的府里?!” 雍华宫,鳐鳐听魏化雨说完凤樱樱的情况,惊得一蹦三尺高。 旋即,她咬住唇瓣,在寝殿中来回踱了几圈。 过了片刻,她蹙着眉尖看向魏化雨,“不行,我得阻止她和李秀缘在一块儿!否则的话,改明儿说不准又有个什么张金枝、王金枝的过来折辱她!” “那么,小公主想怎么做呢?” 魏化雨慵懒地盘膝坐在小案几边,一手托腮,一手拈着块酥饼,往嘴里送。 鳐鳐奔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糖饼,清丽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打算把凤姨弄进宫小住,借着这个机会,再挑些王孙公子进宫与她相看相看!我想着,总有比李秀缘优秀的男儿吧?而我凤姨呢,完全可以让皇兄封她个县主、郡主什么的当当,身份高了,自然就不怕被男人拒绝。” 魏化雨盯着她一张一合的淡粉朱唇,舌尖顶着牙齿,野兽似的轻舔了几下,笑意却是温温的:“好主意。” 第2085章 想霸占小公主的今天,明天,未来…… “可是……”鳐鳐鼓了鼓腮帮子,发泄般使劲儿咬了口手里的糖饼,“我没有合适的王孙公子可以介绍给凤姨……朝中勋贵,我一个都不熟呢!” “我倒是有个熟识的。”魏化雨拿过鳐鳐手里的糖饼,就着她咬的地方咬了一口,继而随手拿过案几上的画卷,散漫地翻开来。 他翻到一页,指着画上的人物,“此人乃是清河世子,容貌才学人品,样样皆是一流。最紧要的是,他母妃性子温婉,若你凤姨姨嫁过去,也绝不会受到为难。” 鳐鳐望向画卷,只见画子上的人模样俊俏,看起来颇有风度的样子。 她自是信任魏化雨的,于是点点头,拍了板,“那就他吧!过两天,我就借着皇兄的名义请他入宫,与凤姨姨见面!” 魏化雨吃着糖饼,一双狭长如刀的漆眸,只笑眯眯盯着跟前的小姑娘。 这般心思简单的女孩儿, 真是少见呐…… 两天后,鳐鳐借着雍华宫设宴的机会,宴请了镐京城里的许多世家公子、小姐,顺势把凤樱樱与清河世子都请到了宫里。 酒宴时,她坐在魏化雨身畔,目光不善地落在李秀缘身上。 这厮脸皮当真厚得很,竟是陪着她凤姨姨来的。 也不知从前是谁绝情负心,如今却在她的宫里,装起情深来了。 还假模假样的给她凤姨姨夹菜吃,呸,现在知道献殷勤,早两年干嘛去了?! 相比她的咬牙切齿,身侧的魏化雨却是淡定得很。 他托腮而笑,目光同李秀缘打了个照面。 底下宾客席上,李秀缘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眼底极快掠过一抹不自然的光。 他对这头魏北来的狼深恶痛绝,无奈到底有求于人,因此他只能放下身段,按照魏化雨的意思行事。 酒至半酣,鳐鳐趁着李秀缘被其他几名年轻公子缠着询问事情时,借着去西房之名,把凤樱樱哄走了。 雍华宫内楼台殿宇数不胜数,有暖阁建在一座楼阁的顶部,与酒宴的大殿有空中廊桥相连。 廊桥镂花,行走其间,绒雪自外间簌簌飘零。 因为身处半空的缘故,透过茫茫雪霰,甚至能俯瞰整座皇宫的全貌。 这是君念语特意给鳐鳐修葺的宫殿。 穿过廊桥,凤樱樱笑道:“鳐鳐总爱说你兄长不疼你,可你瞧瞧,这般华贵的宫宇,他不是说给你就给你了吗?以后你嫁去了魏北,就会知道,还是娘家人疼你。” “姨姨你才二十岁出头,怎的说话老气横秋的……”鳐鳐无奈。 “你呀!” 凤樱樱怜爱地望了眼鳐鳐,“迟早你会知道,被人这般唠叨,乃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儿。被人说教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论你经历着怎样的悲苦欢乐,周围人都漠不关心,都懒得对你说教。” 不久之后,鳐鳐就会亲身体会到凤樱樱说的这番话。 可此时的小姑娘,仍旧天真烂漫,半点儿烦恼也无。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鳐鳐笑嘻嘻的,拖着凤樱樱来到暖阁前,“里面有个人想要见姨姨,姨姨自己进去与他说话?” “谁啊?” 凤樱樱好奇。 “哎呀,姨姨你进去就知道了!”鳐鳐说完,打开暖阁的门,直接把凤樱樱推了进去。 她做贼似的掩上雕花门,在门口踌躇片刻,到底没敢打搅那两人独处,因此麻溜儿地回了宴席上。 魏化雨盘膝坐在蒲团上,单手托腮,一派慵懒模样,“小公主可是安排好了?” “当然!”鳐鳐在他身侧坐了,悄悄儿瞟了眼李秀缘,“那位清河世子我瞧见了,生得俊秀,五官端方,想来是凤姨姨喜欢的那类。我寻思着,等今儿宫宴结束,继续把凤姨姨留在宫里,找机会让她和清河世子培养感情。” 魏化雨也看了眼李秀缘,含笑同鳐鳐十指相扣,“再过半月,便是小公主嫁给我的日子。你也别总顾着旁人的姻缘,也顾念些我,可好?” “我的余生里都会是你,但与凤姨姨他们,却只剩下这短短半月。太子哥哥,你总想着占用我的时间,忒霸道了!” 魏化雨望向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手是麦色,带着刀剑磨出来的薄茧,修长而骨节分明。 被他扣着的手,白嫩细腻,纤细而娇嫩。 他忍不住在鳐鳐的手背上亲了一口,“余生哪里够,我啊,还想着霸占小公主的今天,明天,未来……甚至,生生世世。” 魏北皇族素来蛮横霸道,认定了是自己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放手。 从幼时起,他就认定了鳐鳐是他的女人啊! 鳐鳐怔愣的功夫,他敛去俊脸上那认真的表情,漆眸笑得弯起:“对了,刚刚你出去的功夫,杏儿过来传话,说是尚衣局把你的嫁衣送了来,我陪你过去试衣?” “嫁衣?” 小姑娘瞳眸睁大,白净清丽的小脸上,立即涌出浓浓的欢喜。 旋即,她又望向满殿宾客,“可我宫里这么多人,我……” “有什么打紧,一会儿试完嫁衣再回来就是,左不过两刻钟的事儿。更何况他们都在饮酒,你留不留在这里,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魏化雨说着,就把鳐鳐拖走了。 两人走后,被众多世家公子缠着的李秀缘,才起身道:“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先行一步。” 说罢,快步离席。 他按照魏化雨事先给他的雍华宫地图,一路穿过楼台廊桥,往暖阁而去。 而与此同时,暖阁内。 清河世子坐在大椅上,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凤樱樱。 他容貌俊俏,只那唇边尚未擦拭去的口水水渍,和宽袖底下总是颤抖个不停的手,却暴露了他与常人并不一样。 凤樱樱尚未察觉哪里不对劲儿,更不明白鳐鳐把她弄到这里是要作甚。 她腼腆地望了眼清河世子,见他身着世子朝服,于是便误以为他是鳐鳐的贵客,鳐鳐把她带到这里,乃是为了让她替她招待客人。 少女沉吟着在他对面落座,柔声道:“公主大约更衣去了,这里茶点等物俱全,世子可以边享用,边等待公主回来。” 第2086章 嫁衣 “嘿嘿。” 男人傻笑一声,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凤樱樱,“漂亮姑娘!” 凤樱樱一愣。 清河世子却已经站起身扑了过来:“漂亮姑娘!我要漂亮姑娘!” 凤樱樱瞧着不对劲儿,吓得花容失色,起身就往门边跑。 可惜尚未跑过去,就被男人抓住手腕,把她拉扯了回来! 清河世子是个傻子,可力气却大得吓人,直接把凤樱樱甩到了里间的绣榻上! 凤樱樱砸在床上,头晕眼花地坐起来,男人竟又嘿嘿笑着扑了来! “你别过来!”她又急又怕,下意识拿过枕头挡在身前,可柔软的枕头,在男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清河世子直接摁住凤樱樱的双肩,把她重重压在榻上,口水横流,巴巴儿地朝凤樱樱脸上乱亲。 凤樱樱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喊叫,然而任她声音再大,也仍旧没有宫女内侍进来救她。 她与鳐鳐都不知晓,今儿鳐鳐设得这场局,分明被魏化雨给搅合了。 他故意挑了个喜好美人的傻子,却哄骗鳐鳐说清河世子才貌双全,乃是良配。 再趁鳐鳐不注意,把暖阁这边的守卫都给调走,这样一来凤樱樱就陷入孤立无缘的境地。 如此一来,便只等着李秀缘英雄救美了。 之后,鳐鳐对李秀缘的印象,应也能改观。 这主意打得极妙。 就在清河世子撕开凤樱樱衣裙时,李秀缘姗姗而来。 他推开暖阁的门,携着一身风雪,面无表情地踏了进来。 凤樱樱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泊木,急忙哭着转向他,“小和尚,救我!” 李秀缘上前,一脚把清河世子踹翻了,将凤樱樱从床榻上拉起来抱到怀里,“可有吓到?” 凤樱樱头发蓬乱,衣衫更是撕裂开大半,红着一双泪眼,无助地点点头。 她紧紧抱住李秀缘的腰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的恐惧。 她喘着气儿,声音细弱:“小和尚,你再来晚点儿,我就被这个人……呜呜呜……” 李秀缘轻抚了抚她纤细瘦弱的脊背以作安慰。 等她哭得不那么厉害了,他褪下自己穿着的大氅给她裹上,正要拥着她往外走,却见被他踹翻的清河世子,不知何时爬起来的,手中还拿着柄锋利匕首! 他看起来又害怕又愤怒,“我的漂亮姑娘,我的……你,你把她留下来,她是我的,我的!” 李秀缘蹙了蹙眉毛,下意识抱紧了凤樱樱,淡淡道:“别理他,咱们走。” 可是始料未及的,他刚踏出去两步,背后的清河世子,竟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李秀缘转身,就看见清河世子高高举着匕首,面目狰狞地冲了过来! 条件反射的,他猛然把凤樱樱护在自己身后! 锋利的匕首,瞬间扎入他的胸膛! 凤樱樱睁大眼睛,“小和尚!” 喊完,就被李秀缘推到旁边! 李秀缘白净秀丽的面庞上皆是阴狠,他拔出胸膛上插着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捅进了清河世子的心口! 嗜美成性的傻子,凄惨地发出一声尖叫! 李秀缘抽出匕首,抬脚把他踹倒。 凤樱樱从没见过杀人,此时看傻了,怔愣许久,才想起来去拉李秀缘。 她慌里慌张地扯住李秀缘的宽袖,连声音都在颤抖:“小和尚,你杀了人……怎么办,你杀了人……” 她的世间非黑即白,单纯地以为,这世上王法就是一切,杀人就该偿命。 却不知,有多少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灰色,猖狂,放肆,无视一切律法。 因为, 他们就是律法。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抬袖胡乱擦了一把,轻声道:“这样,等出去之后,我就跟皇上自首,说是我杀的人。你千万别掺和进来,明白吗?” 李秀缘瞥了眼苦口婆心的凤樱樱,只觉得她可怜可笑。 他一声不吭,无视在血泊中抽搐的傻子究竟有多么可怜,直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半点儿拖泥带水也无。 他抽出匕首,在清河世子的衣服上擦拭干净,“此事与你无关,出去之后,一个字儿也不许说出去。” 凤樱樱不解,挂着满脸泪珠,呆呆望着他。 男人收回视线,注意到她这幅呆相,心底颇有些好笑。 没等他说话,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魏化雨慵懒靠在门框上,抱臂挑眉道:“还不走,等什么?” 凤樱樱越发摸不着头脑。 李秀缘站起身,朝魏化雨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完毕后,你我之间的交易也算是终了。你说服公主不再掺和我和内子的事,我亦不会再因为沈妙言,而对她怀恨在心。” “如你所愿。”魏化雨抬手,“请。” 李秀缘牵起茫然不知所措的凤樱樱,抬步离开了暖阁。 魏化雨嫌恶地望了眼地上的那具尸体,食指与拇指并拢置于唇前,吹了声口哨。 身着魏北宫女服制的锦瞳,犹如一捧曼妙的水红色轻烟,自远处而来,袅袅落在魏化雨身侧,恭敬朝他福身:“主子。” 魏化雨抬起下巴,指了指屋子里那具尸体。 锦瞳踏进去,从宽袖中掏出一小瓶水,缓慢地浇在清河世子的尸体上,“地狱黄泉,往生来世……” 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是在安抚亡魂。 而随着那瓶化尸水倾倒下去,清河世子的尸体彻底化作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化雨漠然转身,朝鳐鳐的寝殿而去。 鳐鳐躲在寝殿的屏风后,在杏儿、阿蝉以及其他几名宫女的伺候下,终于换上了那套繁琐华贵的嫁衣。 嫁衣在半年前就开始赶制了。 正红的缎面宫裙逶迤曳地,外面罩着几层同色轻纱,一眼看去,火红的云霞也似。 凤穿牡丹的图案皆用上等金线绣制而成,凤凰的羽翼上镶嵌着金箔与明珠,华贵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霞帔则使用点翠手艺,足足六百六十六颗珍珠结成流苏,垂落在霞帔边缘,一眼看去分外高贵艳丽。 凤冠还未送来,因此鳐鳐只先穿上这套嫁衣。 她穿好后,犹疑地先看向杏儿等人,“好看吗?” , 下一章如果和这章联不上,那就是开车被屏蔽了,希望不要被屏蔽。爆更继续,往后翻。 第2087章 太子哥哥,好疼…… 杏儿等一众宫女,在她转过身来时,俱都呼吸一滞。 鳐鳐继承了沈妙言的容貌,本就清丽绝伦,如今穿正红,越发衬得一身肌肤白腻似雪。 再加上她常年钻营各种香丸,因此天生自带体香,举止之间馨香扑鼻,称之为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杏儿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妒色。 她笑道:“好看倒是极好看的,只是这腰身,会不会太紧了些?奴婢以为,改宽松点儿,会更好呢。” “是吗?” 鳐鳐疑惑地走出屏风,对着落地青铜镜仔细瞅。 看了半晌,她倒是觉得这腰身正正好,比较能显身段呢。 正犹豫要不要改时,魏化雨从外面踏了进来。 少年的目光率先落在她身上。 美到极致的少女,身着嫁衣,犹如魏北东方,升起来的一抹艳色朝霞。 他看着,眼底不觉炽热了几分。 似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鳐鳐转向他,天真地展开双臂,“好看否?” 少年并未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女皆都退下。 寝殿中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上前,直接揽住鳐鳐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他把她搂到怀里,低头看向她红扑扑的小脸,嗓音低哑:“我的小公主这般诱人,天底下的男人们瞧见了,怕是都会有把你藏在深闺的心思呢……” “太子哥哥又开始胡说了……”鳐鳐嗔怪,可脸蛋却悄悄儿地爬上了红晕,低垂着漆黑眼睫,不敢同他直视。 魏化雨轻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就这么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慢,带着刻意的挑.逗。 略显粗糙的大掌,则趁着鳐鳐不注意,把那嫁衣的重重裙摆勾起,轻车熟路地探.进,那对于少女而言,最为娇羞的地方。 “唔……” 鳐鳐娇.吟出声,连身子也软了几分。 魏化雨唇角挑起得逞的轻笑,就势把她压在梳妆台上。 熨烫整齐的嫁衣,在他的蹂.躏之下,逐渐变得褶皱不堪。 似是嫌弃那嫁衣碍事,魏化雨干脆直接把它全部剥掉,随手就扔到了角落。 鳐鳐上半身躺在梳妆台面上,纤细白嫩、骨肉匀停的玉.腿,被不留情地架上魏化雨的双肩。 “太子哥哥,好疼……” 她蹙眉唤了声,却全然被少年忽视。 她的脚踝上系有一只小金铃,随着魏化雨的攻城略地,而发出清脆声响,忽快忽慢,忽高忽低,同那水声合为一曲妙音,令鳐鳐羞红了脸,压根儿不敢直视这个与她负距离的少年。 魏化雨始终盯着鳐鳐的面庞。 过了片刻,似是觉得这般无趣,于是他把鳐鳐翻了个身,迫使她上半身趴在梳妆台前。 他扶住少女弧度惊人的细腰,从背后进入的刹那,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一声。 鳐鳐好容易得了休息,没料到一转身,就又被他占有。 她双手撑在镜面上,一抬眸,就看见菱花镜中,那不着寸.缕、软似春水的自己。 “太子哥哥……” 少女嗓音染上哭腔。 这样被迫看着自己的姿势,令她觉得好羞耻,忍不住地把小脸偏向旁边。 魏化雨唇角邪肆勾起,俯身凑到她耳畔,“小公主甚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乖,好好看着镜子。” 说罢,扶正她的脸,迫着她望向镜面。 鳐鳐梨花带雨,只见镜中的自己狼狈不堪,而背后那一手掌控她的少年,却衣冠齐整,笑得如同一匹恶狼。 她看着,眼泪不觉落得更欢。 也不知是疼的, 还是被欺负的缘故。 魏化雨欣赏着她的窘迫,欣赏她着为人新妇的腼腆,欣赏她在他操控之下,那无法拒绝的难堪与羞耻。 而他肆意挞伐,宣泄着身为男人最为原始的冲动…… 寝殿中供有地龙,因此十分暖和。 至酣处,少年狭长如刀的漆眸,就看见身下的姑娘,粉脸上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如同被雾气打湿的牡丹,娇嫩艳美。 那双总是天真的琥珀色圆瞳,在此刻化作如丝媚眼,似是沉浸在极乐的云海中,迷糊茫然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微启的嫣红唇瓣,饱满剔透,沾着些微水渍,着实诱人得紧。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恶意。 他把鳐鳐从梳妆台上抱了下来…… 寝殿外,杏儿与阿蝉坐在廊下。 杏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低声骂道:“公主也真是,虽则没有嬷嬷教导她规矩,可怎的竟能接受婚前失贞这种事?即便是魏帝陛下强占,可她也应该拒绝的!真是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 阿蝉优哉游哉地坐在扶栏上,晃悠着双脚,“人家的事儿,与你何干?再者,我听说魏北那边风俗开放,不拘你们中原这些束缚人的礼法呢。女孩儿若是欢喜一个少年,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示爱的,婚前失贞,连芝麻大的事儿都算不上。毕竟,谁都有爱的权力不是?” “你们中原?!”杏儿奇怪地望向她的背影,“阿蝉,你到底在说什么?” “呵,没什么。” 阿蝉从扶栏跃下,迈着细碎莲步,朝自己所居住的殿宇而去。 杏儿皱了皱眉。 这小蹄子,近些时日越发爱偷懒了,除了讨好公主,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干,简直欠揍!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紧闭的殿门才缓缓打开。 魏化雨发束红缎带,身着墨底勾金云纹的大氅,面带餍足之色,慢条斯理地跨了出来。 他看起来仍旧高大英俊,深邃的眉眼与中原的少年全然不同,带着看透一切的睿智与嚣张,周身气度,凛冽苍茫,如楠如松, 少年唇角微勾,看着就格外满足。 他无视杏儿的行礼,“去给你家公主收拾下。” 扔下这句话,就沿着游廊离开了。 杏儿朝他的背影福了福身,连忙转向寝殿。 绕进寝殿深处,只见珠帘紧锁。 淡粉色的重重帐幔低垂着,光线掩映下,隐约映照出里面的人影。 杏儿好奇地掀开帐幔,就瞧见身无.寸缕的少女,正趴在孔雀蓝的绣花缎被上。 肌肤是天然的雪腻细白,只此时此刻,却遍布着各种青紫痕迹,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乌漆漆的长发铺散在枕边,随着她慢慢坐起来,便从长发中露出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约莫是被欺负狠了,嫩白小脸带着纵横泪意,素来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笼着雾气,连睫毛都是湿润的,瞧着十分可怜。 而她唇瓣微微红肿,嘴边还有莫名的,奶/白色的不知名液体。 第2088章 凤樱樱,此药甚苦 杏儿坐到床榻边,好奇问道:“公主,你嘴边那是什么?” 不知怎的,她问完,就觉得她家公主的面颊,似乎更红了些。 她挑了挑眉,懒得再多问,起身把帐幔勾起来,“奴婢叫宫女们准备了热水,等会儿公主就能沐身了。” 鳐鳐始终低垂双睫,轻轻“嗯”了声。 杏儿拿了金钩,转身去勾另一边的帐幔,看她一眼,淡淡道:“公主也真是的,魏北那边的规矩虽没有咱们大周多,可你嫁过去,乃是为人妇为人母。如今不过是魏帝多宠幸你一会儿,你就哭成这样……” 鳐鳐低下头,没做声。 “公主,你哭是不对的。帝王恩宠,你受着,乃是福分,怎么能掉眼泪呢?你应该高兴才对。”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眼底隐隐有妒色闪烁。 她觉得她们公主实在是太不懂得珍惜了,魏帝的宠幸,可不是每个女人都能享受到的! 若换做是她,她定然会好好表现,绝对把魏帝伺候的满意服帖。 只可惜,身为公主的,偏偏不是她…… 她摇头叹息了声,没再管鳐鳐,抬步离开了寝殿。 而鳐鳐抱着缎被,坐在床榻上发呆良久,才被其他宫女唤起来,扶着她去屏风后沐身。 泡在浴桶中时,她抬手示意伺候的婢女们都退下。 水汽氤氲,她握着温热湿帕,缓缓擦拭着面颊,神情很有些茫然。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这段时日以来,她只顾着为嫁给太子哥哥而开心,却从未考虑过,太子哥哥他如今乃是魏北的帝王。 身为帝王,后宫中脂粉三千,应是寻常事吧? 饶是痴情如她父皇,她也曾听说过,当年父皇初初登基时,后宫中不只有娘亲一个女人。 而太子哥哥他…… 光是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宋蝉衣,就已经很难对付了吧? 小姑娘垂眸,竟不敢再想下去。 …… 等她沐完身,雍华宫那边的宴会仍旧进行得如火如荼。 到场的都是世家公子、小姐,幼时就一块儿长大的,因此玩起来分外熟稔,行酒令、投壶等游戏一个接着一个,热闹的不得了。 鳐鳐重新打扮过,来到宴会大殿,就看见魏化雨慵懒歪坐在上座,双指夹着一碟酒,狭长如刀的漆眸微微眯着,如同打盹的狼王,正眯着眼睛听曲儿。 余光似是注意到她过来,少年唇角勾起,笑容邪肆又暧昧。 鳐鳐脸颊微红,连忙移开视线,慢吞吞才挪到自己位置上。 待她坐下,才小声道:“也不知凤姨姨那边怎么样了,怎的都没人来通知我?” “是我看走眼了,清河世子并非是个好东西,他见色起意,竟然妄图染指你凤姨姨。” 魏化雨抓住她柔软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脑海之中,不可自抑地回想起了刚刚的缠绵。 而鳐鳐浑然未觉,只皱眉道:“好大的胆子!我只知这清河世子不怎么出现在镐京城宴会上,原以为他是低调,可没料到,他竟这般色胆包天!那我凤姨姨呢?外面守着的宫女,可有保护她?!” “恰逢李秀缘去溷轩,从暖阁路过,听见里面声音不对,就冲进去救了你凤姨姨。”魏化雨吻了吻她的手背,俊脸上难得现出几分郑重,“只是……” “只是什么?” 鳐鳐着急。 “只是他为了救你凤姨,被清河世子一刀捅中胸膛。如今,正在太医院那边治疗。他啊,用性命保护了你凤姨姨呢。” 少年轻言慢语,却叫鳐鳐呆住。 她原以为,李秀缘对她凤姨姨,不过是怜悯和愧疚。 却没料到…… “他人的姻缘,个中滋味儿,终究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我的小公主就不要再掺和了。总归,凤樱樱如今对李秀缘是更加的死心塌地,无论你如何努力,挑出怎样出众的儿郎配给凤樱樱,怕都是徒劳。”魏化雨扣紧了她的手,“离出嫁只有半月时间,小公主得收心了。” 鳐鳐叹息一声。 半晌后,终是点了头。 …… 太医院。 李秀缘流了很多血,好在伤口并不致命,因此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太医给他包扎过,就出去煎药了,只留下凤樱樱照看他。 凤樱樱坐在床榻边,望着面如血色的男人,一颗心百感交集。 欢喜有之, 惧怕亦有之。 不知过了多久,有医女送煎好的汤药进来。 “我来罢。”凤樱樱从她手里接过药。 刚坐回去,就看见李秀缘眼睫微颤,竟是醒了来。 她小心翼翼照顾着他靠坐在床头,重新端过药碗,吹凉了一勺,送到男人唇边,“这是太医煎的药,小和尚,你快些趁热喝了吧?” 李秀缘垂眸,慢慢喝下那勺药,嗓音略有些低哑:“清河世子的事,不必挂在心上。” 凤樱樱认真地点点头,“我知晓有魏帝陛下在,定然会给咱们善后。小和尚,今日,多谢你了!” 她鼓起勇气直视李秀缘的双眼,格外郑重地致谢。 李秀缘面无表情。 秀丽的面庞除了比平日里惨白些许,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受伤痛苦的模样。 约莫是天性使然。 凤樱樱又喂了一勺药过来,他没喝,淡淡道:“药甚苦。” “啊?”凤樱樱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素来沉默寡言的小和尚,竟然会怕吃药。 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要不,我去问太医讨些冰糖来?加在药汁里,就不那么苦了。” “会影响药性。” 男人蹙起黛青眉尖,眼中俱是嫌弃。 “那怎么办……”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李秀缘直视着凤樱樱,素来没有表情的面庞上,忽而露出一抹轻笑。 凤樱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这么笑起来时,唇红齿白,秀丽非常,乃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她看得发呆时,李秀缘随手拿过药碗,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里。 药汁清苦。 凤樱樱回过神,还未来得及说话,下颌就被人捏住。 下一瞬, 男人强势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2089章 钦原哥哥 “啪嗒”一声响,那碗药被李秀缘直接扔在了地上。 他辗转亲.吻,扣着凤樱樱的脑袋,翻身把她压在了榻上。 咬着凤樱樱的唇瓣,好一番肆虐后,他平静地直视她的双眼,“药甚苦,不及夫人来得香甜。” 明明是平静的语调,可配着他那张白净秀丽的面庞,竟是莫名的撩人。 凤樱樱喘息得厉害,偏过头去看地上的药碗。 药碗歪倒在柔软的地毯上,褐色药汁尽数倾洒出来。 她蹙眉,“你的伤……那碗药……” 男人毫不在意,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眼底深处终于现出浓浓的深情。 他啊, 其实很欢喜这个女人。 如今大仇得报,他终于能够与她好好在一起了。 他想着,不顾身上的伤口,只深情地再度吻了下去。 …… 鳐鳐寻到太医院时,李秀缘已经离开。 凤樱樱手里提着刚抓好的几包药,瞧见鳐鳐进来,顿时笑道:“我原打算去雍华宫跟你告辞,没想到你竟过来了。” 鳐鳐摆摆手示意药房中的太医都退下,拉着凤樱樱在圆桌旁坐了,正色道:“凤姨姨,我已经听太子哥哥说了事情的经过。你,真的打定主意,与李秀缘重新在一块儿?虽则他救了你不错,可他深不可测,手段残酷,乃是个令人畏惧的男人呢。” 她想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同凤姨姨讨论李秀缘。 若她的凤姨姨坚决要和李秀缘在一块儿,她也无话可说。 她说完,就认真地望向凤樱樱。 却见对方挽袖,亲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姨姨?”她不懂。 凤樱樱笑容温和,杏眼十分明亮,“我虽傻,却也知道这些年,他是通过怎样残酷的手段,才登上现今的官位的。” “姨姨既知道,那你还……” “是,他是天下第一狠毒绝情之人,可他独独对我好,那我就得认他的好。 “鳐鳐,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女子,有强大尊贵如你娘亲的,有强势独立如白姐姐的,也有坚韧精明如温姐姐的。可是,并非每个姑娘都能做到她们那样啊。 “我不聪明,也不会武功,我会的,就只是在那一方小小天地里刺绣、做饭。我能守得住的,也只有小和尚一个人啊!” 凤樱樱抓住鳐鳐的手,难得认真而严肃,“这世上,你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人,你知晓他似纸鸢,或许随时都会挣脱你手中的丝线,转瞬便与你相隔天涯海角。可就算隔得很远,就算他身边汇聚着众多莺莺燕燕,但你仍旧知道,他会回来。我与小和尚自幼一块儿长大,他对我的意义,是家。我对他的意义,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若纸鸢有心,他大约,也想回家吧?” 世间浪子太多。 然而浪子未必无心,只是他的心,或许早已落在某个人那里,只等着看遍世间繁华后,再回去重新拾起。 鳐鳐捧着热茶,怔住了。 她没有料到,单纯如凤姨姨,竟会有一天,与她说这般严肃的话。 这番话看似毫无道理,可非深爱之人,不能体味。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又岂是道理能够讲明白的? 良久后,小姑娘豁然开朗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恭敬地朝凤樱樱拱了拱手:“谢谢姨姨赐教。” 刚刚泡在浴桶中时,那纠缠她的苦恼,她已经想明白了。 太子哥哥,或许终免不了三宫六院。 可只要他的心在她那里,她大约能够容忍的。 此时,小姑娘仍旧不曾明白,李秀缘与魏化雨之间,是有区别的。 而她与凤樱樱,也是有区别的。 高贵骄傲如她,根本就无法容忍所爱之人宿在旁的女人那里。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两人依旧坐在药房内,说着女人之间的私房话。 却不防,早有人站在窗外,把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去而复返的李秀缘,一身竹青窄袖锦袍,漠然立在檐下。 这些年来,他对沈妙言的憎恨,从不曾有一日放下。 即便他与魏化雨约好了,昔日与沈妙言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可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 更何况…… 男人的目光透过窗槅,再度落在鳐鳐身上。 更何况,那个女人的女儿也十分可恶,竟总想着唆使凤樱樱离开他。 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他折身,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太医院。 …… 大雪初霁。 镐京城外,青山连绵,天山一色,分外壮美。 一道蜿蜒的青砖小路,辗转通向山巅。 青砖小路两侧,枯树尚未萌芽,枝桠间砌霜堆雪,晶莹剔透,秀美非常。 一道纤细身影,手提竹篮,正缓步行走其间。 绣花鞋轻巧温暖,于素白裙下若隐若现。 来人穿云碧色小袄,领子上的一圈厚实兔毛,越发衬得她那张娃娃脸白嫩精致,便是已为人妇,眉宇间却仍旧透着娇憨可爱。 而素手提着的竹篮里,则盛满了纸钱、香烛等物。 谢陶不紧不慢地登上山巅,周身不觉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袖拭了拭额间细汗,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孤独的坟冢上。 眼底多了些复杂之色,她缓步上前,在坟冢前跪坐下来。 坟冢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无任何枯枝杂草。 墓碑如新,镌刻着“顾氏钦原,国士无双”八个铁画银钩的错金体大字。 这是当年钦原哥哥离世后,太上皇亲笔题就的。 谢陶注视着墓碑上的刻字,微微晃神。 过了不久,她收回视线,从竹篮里取了香烛、点心、水果等物,供奉在坟冢前,又把那厚厚的一沓纸钱、金元宝等物,慢慢烧掉。 “钦原哥哥,今年又发生了很多事呢。鳐鳐她就要出嫁了,嫁的乃是魏北的帝王,你当是见过的……” 她声音温柔,“皇上待我的小晚卿,也十分宠爱,想来再过七八年,我兴许就能做外祖母了呢。” 她说着,眼圈不觉一红。 “只可惜,你不能活着,看看那些鲜活可爱的小人儿,究竟是如何长大的,如何成家立业的……” 坟冢静默,如同巍然不动的山川。 冬末的寒风吹来,烧尽的纸钱灰烬迎风而起,迷蒙了谢陶的双眼。 她抬袖揉了揉,便有泪珠子滚落面颊。 第2090章 来自北幕的美少年 她擦去眼泪露出笑颜,轻抚了抚墓碑,“钦原哥哥,再过半个月,就是鳐鳐出嫁的日子。你说,妙妙他们会回镐京吗?他们,也当是希望亲眼看着鳐鳐出嫁的吧?” 墓碑寂静。 回答她的,是四野的风声。 谢陶提着空篮子,慢慢站起身。 坟冢地势极高,可以俯瞰整座镐京城。 大好的河川,雄伟的山峦,尽都在俯视之中。 谢陶知晓,这是当年君天澜特意为顾钦原挑的下葬位置。 这江山是他们兄弟一起打下来的江山,自然要让长眠的他时时看着,才能安抚他在九泉之下的不安心。 谢陶抹了抹眼角泪花。 恰这时,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身着深青锦袍的男人,摇着把羽扇,慢吞吞出现在了山巅。 “今儿我接了小晚卿回府,却不见你在府中。我一寻思,便猜到你大约在这里祭拜。” 张祁云声音温温,尾音始终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大叔……” 谢陶站在原地,没动。 张祁云走过去,望向墓碑。 目光流连过“顾氏钦原,国士无双”八个字,他从宽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三根线香,在残留着红光的灰堆中点燃,郑重地插在了坟冢香炉前。 “大叔?” 谢陶歪头,不解。 顾钦原祭拜过后,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不会与死人计较。更何况,这死人,还怀有当世不让之才。” 谢陶释然。 张祁云便牵了她的手,抬步往山下而去。 青砖小道蜿蜒绵长。 蓄着美须的男人,目光落在了两人紧牵的手上。 他其实知晓,这些年来,他的陶陶经常逢年过节,都会背着他前来祭拜顾钦原。 然而他一点儿也不吃醋。 终归,他妻女满堂,已经比顾钦原圆满太多不是? 更何况,他亦感动于娇妻的良善呢。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雍华宫内,宫苑里种植的草木,已然在早春的清风中悄悄萌芽,吐露出属于自己的清香。 小小的早春樱花结出米粒大的花蕾,严实地藏在碧绿枝桠间,偶而探出点点淡粉,仿佛含娇待嫁的小姑娘。 无数琉璃宫灯被饰以正红绸布,就连游廊的镂花檐之间,也有红绸相连,一眼望去,红彤彤的分外喜气。 正是天还未亮的时辰,雍华宫灯盏都点着,把四周的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来往其间的小宫女和内侍们,因得了不少赏钱,也个个儿脸带笑容,连做事都比平时勤快许多。 “明儿就是公主大婚的日子,我听说婚后第三天,她就会和魏帝返回魏北。你们说,咱们这些伺候的奴婢,到时候可会跟过去?” 游廊里,几名端着红漆木托盘匆匆而过的宫女们小声议论着。 “你们不知道吗?我听乾和宫的小道消息说,圣上打算把整座雍华宫的人都陪嫁过去呢。大约晚些时候,就会有圣旨过来了!” “对对对!我还听说啊,咱们这些宫女,都会由乾和宫拨过来的季嬷嬷领着调教,就连杏儿,也得比季嬷嬷低一等呢。至于护送公主去魏北的侍卫统领是谁,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们议论着,渐行渐远。 黎明的雾气逐渐四起。 穿着丝缎中衣的小姑娘,跪坐在软榻上,独自趴在窗前。 刚刚那群宫女的话,皆都被她听在了耳朵里。 她顺了顺柔软的漆发,望着宫苑里的一草一木,尽管它们都笼在薄雾之中,可她仍旧熟悉它们的位置。 因为,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五年啊! 鳐鳐注视着,忽而轻叹半声。 虽然从前,她巴巴儿地盼着能够离开镐京,回魏北的那座皇宫去,可真到了这一天,不知怎的,她竟然又觉得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 那个总是和自己斗嘴的兄长? 还是不知所踪的爹娘? 或者,是不是每个新嫁娘,都会是她现在这种心情? 小姑娘拧巴着一张清丽小脸,纤细手指纠结地攀上窗槅,只茫然地望向晨雾笼罩下的宫苑。 …… 就在鳐鳐茫然若失时,镐京城外。 上百顶帐篷,井然有序地驻扎在河畔。 最中间的帐篷宽大华贵,里面布置一如宫闺般富丽堂皇。 角落的金兽香炉袅袅而燃,在这寂静的帐篷内,熏上若有似无的雪莲香。 象牙床横亘在屏风后,四角垂着明黄流苏香囊。 丝缎质地的明黄帐幔,用金钩勾起,因此可窥见象牙床上的美景。 只见缎被横斜,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臂,从被中自然探出,慵懒地搁在床沿。 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在晨曦的微光中,好看得如同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肌肤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的淡青血管。 一寸寸看上去,便能瞧见那手臂肌肉紧实,乃是个男人的手。 他并未穿衣,结实宽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胸肌的线条皆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可见此人究竟有一副怎样健硕的体魄。 而他的锁骨弧度惊人,竟比女人的还要美。 再往上,便是修长的脖颈,及那张妖孽绝伦的脸蛋。 分明是少年模样,却生得唇红齿白,乌黑眼睫紧闭,勾勒出两痕入鬓丹凤眼,浑然无法想象,他若是睁开眼,又该是何等美貌。 那长及膝下的鸦青漆发散漫铺散在绣枕上,光滑细腻得能折射出黎明的光晕,可见这个男人平日里,究竟有多么仔细地保养他的头发。 外间晨雾散了大半,已是忙碌的清晨了。 有船桨划过,船夫的吆喝声极具穿透力,令卧榻上的美少年皱了皱眉。 他慢慢抬起修长纤细的手臂,遮住眼。 尚未能睡个回笼觉,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奔了进来,朝地上噗通一跪,喊道:“圣上该醒了!咱们还要趁早入宫,面见大周的皇帝陛下呢!” 喊完,见象牙床上的少年毫无反应,于是斗胆站起身,凑近了继续喊:“圣上!起床了圣上!咱们今儿还要打早进宫,咱们要进宫!” 小太监天生一副尖锐嗓音,令美少年越发锁紧眉头。 “圣上,您可别睡了,再过两刻钟,这河上就是三教九流的船市,可不得惊扰唐突了您?!您快些起来吧,圣上,该起来了!” 小太监苦口婆心地劝着,不停去推搡那床缎被。 第2091章 千里迢迢的团圆 美少年终于忍无可忍。 他霍然坐起身,睁开丹凤眼,漆黑幽深的眸子颇为寒冷摄人:“邓葱!” “哎!”小太监甜甜应了声,捧过木施上挂着的华贵衣衫,恭敬地呈到美少年面前,“圣上今儿穿这一身可好?奴才瞅着,这身衣裳用料精致,色泽鲜艳,圣上穿了,定能艳压群芳呢!呸呸呸,是艳压镐京城那群公子哥儿!” 美少年眉心直跳,“邓葱,你可知你为何能够近身侍奉朕?” “义父说了,乃是因为奴才声音尖细,清晨能够唤圣上起床,所以才挑了奴才近身侍奉您。”小太监笑眯眯的。 “不。”美少年站起身走到衣橱前,俊艳的面庞浮现着冷意,“乃是因为你蠢,所以你才能近身侍奉朕。” 他言语刻薄,说话间,从衣橱中挑了套丝质中衣,淡漠地穿上。 小太监捧着外裳过来,殷勤笑道:“瞧主子说的,奴才这等近身之人若不显蠢些,岂不是衬得圣上越发愚钝?” 美少年瞬间捏紧拳头,转身就揍向小太监的脸。 邓葱笑眯眯的,看起来白白净净不过十四五岁,动作却分外伶俐,直接蹲下身避开了那个拳头。 身手,竟是意外的灵巧。 而不等美少年继续发怒,他便恭恭敬敬地把衣物高呈过头顶,“请圣上更衣!” “哼!” 美少年寒着那张春花秋月的脸,气怒地夺过衣衫。 月白龙袍,在美少年的手中展开。 缎面华贵,刺绣着金色团龙,上身后,配之以巴掌宽的金缕腰带,越发勾勒得少年身形挺拔,如同一棵即将长成的楠木。 在清晨的薄雾即将消散时,美少年终于收拾齐整,坐在一顶十六人抬的华贵软轿中,堂而皇之地穿过闹市,往皇宫而去。 七十二名宫女提着精致木桶,沿路洒扫,确保软轿所过之处纤尘不染。 其后,又有无数女童手持花篮、金斧、掌扇等物开道,花瓣遍洒,香透满街。 在她们之后,才是那顶华贵软轿。 软轿八角垂着雪莲香囊,沿街百姓透过薄纱帐幔,隐约瞧见里面坐着的少年,玉手托腮,侧脸俊艳而俏丽,宛若仙子下凡也似。 美色面前,满街人噤声不敢多言,仿佛是唯恐吓跑了那位美人。 沿街酒肆内,有不少人议论纷纷: “他是谁啊?瞧着雌雄莫辨,又弄这般大的阵仗,当真是好大的排面!” “这你就不懂了,他乃是北幕的那位皇帝呢!继北幕开国皇帝之后,他便担得起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称号。” 说话间,那摇扇子的八卦书生,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啊,他还是咱们皇上的亲手足!这些年来他从未踏足镐京,如今突然来访,我瞧着,大约是为了参加公主殿下的婚礼。” 他说完,酒肆之人皆都面露恍然之色。 暖轿中的美少年,慵懒得靠坐在软垫上,仍旧保持着玉手托腮的姿势。 他自幼修习武功,听力远超旁人,因此把沿街酒肆之中的那些话,尽数听到了耳朵里。 “婚礼啊……” 幕昔年微微合上双眼。 “虽说是个顽劣草包的妹妹,可到底也是唯一的亲妹妹不是?我这做弟弟的,倒要亲自试探一番,瞧瞧那魏化雨是否果真有本事,把你从镐京城娶走……” 他轻声念叨,眉眼之间皆是恶意轻笑。 …… 幕昔年抵达皇宫时,自然有宫女急匆匆前来通报鳐鳐。 小姑娘正指挥宫女们把自己的香料罐子一一包裹好呢,闻言,愣了很久才回过神。 她没料到,她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双胞弟弟,竟然会前来镐京! 约莫是太久不曾见面,宫女请她去乾和宫时,她竟有些局促。 她在宫里踌躇良久,才终于换了身稍微正式些的宫裙,姗姗往乾和宫而去。 尚未踏进殿中,她就嗅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雪莲香。 幼时的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少女在这香风中,忽然就安下心来。 她拎着裙裾,缓步踏进殿中。 琥珀色瞳眸,第一眼便看到了慵懒歪坐在大椅上的少年。 四目相对。 幕昔年与鳐鳐本是双胞同生,只是如今五年过去,因着性别不同,兼之这些年经历不同,因此容貌稍稍有些出入。 最大的不同,乃是那双眼睛。 鳐鳐随沈妙言,生了双妙丽圆眸,只眼尾微挑,勾出些许妩媚风情来。 而昔年的眼睛则随了君天澜,乃是大周皇族传统的丹凤眼,搭配挺鼻樱唇,加上那身雪腻肌肤,颇有些盛世美人的味道。 端坐在上座的君念语淡淡道:“这是你弟弟昔年,特意千里迢迢前来参加你婚宴的。” 慵懒的美少年,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比鳐鳐略高些,穿着的大氅上镶嵌有一圈厚实的雪白貂毛,因此瞧着格外雍容华贵。 只是面对鳐鳐,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除夕之前就欲要来寻姐姐,只是北幕那边大雪封山,原本半个多月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月。如今才赶到,少陪了姐姐很多时间呢。” 鳐鳐听他唤姐姐,不觉失神。 她记得幼时,这个同胞弟弟可是从未唤过她姐姐的。 她还在出神,君念语微蹙眉尖,轻咳嗽了声。 小姑娘回过神,连忙回了幕昔年一礼,“今夜雍华宫设宴,昔……昔年若是有空,可以过来参加宴会……” “却之不恭。” 少年笑意柔柔。 今夜雍华宫设得乃是家宴,参与之人以君念语牵头,都是镐京这边的亲朋好友,包括谢陶、张祁云、安似雪等人,也都到齐了。 鳐鳐喝得有些多,等家宴结束,小姑娘独自醉倒在寝殿深处,四周博古架上的香丸罐子皆都大开,各式香气弥散在寝殿内,融合在一处,醉生梦死般叫人沉迷。 鳐鳐手边倒着个酒坛子,晶莹酒液在月光中折射出剔透光泽。 她双眼紧闭,晕乎乎中,总觉得哪里缺了点儿东西,心底深处空落落的。 半梦半醒间,一颗冰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地。 她呢喃:“娘亲……爹爹……” 第2092章 公主大婚(1) 双亲消失多年,无数个夜晚,她不知有多么想念他们。 如今她即将出嫁,所有人都来送行,却独独不见她的爹娘。 她很想念他们,真的很想念…… 小姑娘翻身向里,在出嫁前的夜里,低声啜泣。 月上柳梢,已是子时。 雍华宫的宫女们皆都连夜忙着完备明日的大婚,反复检查着每个环节与布置,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和懈怠。 而负责照看鳐鳐的几名大宫女,以杏儿牵头,还在隔壁偏殿喝茶说话,压根儿不曾想过,她们的公主殿下此刻有多么孤单。 寂静的寝殿深处,忽而传来一声叹息。 只见地面那晶莹剔透的酒液里,倒映出一双人影。 男人身着墨金勾山茶花纹大氅,怀里拥着的姑娘,穿绯色琵琶袖袄裙,白嫩小脸清丽绝伦。 神出鬼没来到这里的,竟是君天澜和沈妙言。 沈妙言走到鳐鳐身畔,怜惜地摸了摸她醉得酡红的脸蛋。 小姑娘似是浑然不觉,一颗悬而未落的泪水,慢慢从眼睫上滑落,落在沈妙言的指尖。 沈妙言一阵心疼,从宽袖中取出绣帕,替鳐鳐仔细擦干净泪水。 她把鳐鳐扶到绣榻上,认认真真地给她宽衣梳洗。 这么多年,她欠鳐鳐太多。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默默看着他的妻女。 他们身份特殊,因此并不打算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 无论对他还是对妙妙而言,这般悄悄地看上一眼,就已经很满足了。 沈妙言给鳐鳐换了身舒适干净的中衣,便坐在床榻边,心情复杂地看着小姑娘的醉颜。 岁月往往在一晃神的时候,就驶出很远。 恍惚中,她只觉得似乎她与四哥只离开了几个月,可他们的女儿,分明已经长这么大了…… 她想着,从颈间取下一把制作精细的青铜钥匙,小心翼翼挂在了鳐鳐的脖颈间。 “那是什么?” 君天澜挑眉。 沈妙言笑容顽皮地转向他,“我当年在魏北时,好歹也做了几年的女帝,悄摸摸积攒下来的财宝,可不下于你的国库。而那些财宝我都未曾带来中原,皆都藏在明天宫底下呢。虽则那处宫殿后来被烧成了废墟,可深埋地下的财宝,应还是完好的。我啊,就是特意把那些财宝留给鳐鳐的。” 寝殿中的灯火早已燃尽,只剩下透窗的月光,把室内照得恍若白昼。 君天澜端坐在大椅上,只觉自己娶的这小女人,笑得就像是只狐狸。 他唇角无奈弯起,丹凤眼底皆是宠溺。 眼见着时辰不早,他才催促道:“妙妙,咱们该走了。我在楼外楼订了临街的雅座,应能看见他们大婚。” “好。” 沈妙言俯身亲了亲鳐鳐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蛋,才依依不舍地随君天澜离去。 原本该在睡梦中的鳐鳐,悄悄儿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 寝殿中空空如也,仿佛那两个人从未来过。 她怔怔的,抬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青铜钥匙,忽然鼻子一酸,就捂住脸大哭出声。 镐京城的皇宫,一重重宫殿高低错落,卷檐翘角,壮观巍峨。 黎明之前,晨雾在宝蓝曦色中蔓延。 巍峨宫殿内,灯火微明。 君念语站在窗畔,丹凤眼含着眷念,正遥遥注视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墨衣男人抱着姿容清丽的姑娘,仿佛一滴融入清水的烟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宛若冯虚御风的神仙眷侣。 不过惊鸿一瞥,却令这位年少的皇帝,久久不曾收回视线。 那张总是淡漠如冰的面庞,更是浮现出罕见的、孩子气的委屈。 “父皇,母皇……” 他轻声呢喃。 片刻后,他握了握拳,“你们放心,今日这场婚宴,儿臣一定操办得漂漂亮亮,送妹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他细声念着,眼角竟有些微湿润。 而与这处宫殿遥遥对望的高楼处,披着狐裘的美少年,也正对着君天澜和沈妙言消失的方向出神。 小太监邓葱原是进来唤他起来的,踏进内殿,就见自家主子竟已经起了,还站在窗口发呆。 对他而言,他家主子不睡懒觉,这真是极为稀罕的怪事。 他上前,笑道:“主子,您今儿这么早站在窗口,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幕昔年白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往床榻上一坐,“去,给朕把礼服拿来。” “得嘞!” 这厢两位少年皇帝已然开始忙碌起来。 雍华宫内,季嬷嬷带着二十二位宫女鱼贯而入,把睡回笼觉的鳐鳐从暖帐里挖了出来。 四十岁的季嬷嬷,天生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举止言行从无半点儿差错,端严得令人肃然起敬。 她盯着醉眼惺忪的少女,冷声道:“寻常姑娘出嫁,三更天便得起来准备。因着公主大婚就在宫里举行,所以特意允了公主多睡一个时辰。怎的公主还是这般睡态?须知,公主乃是要做皇后之人,当以身作则、循规守矩,好使后宫效仿。而你如此懈怠,睡到——”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了!”鳐鳐皱着小脸,拿小手指掏了掏耳朵,“本宫这就起床,季嬷嬷不如先出去给本宫准备早膳?” 她懒得听这嬷嬷唠叨呢。 季嬷嬷哪里看不透她这点儿小心思,未曾理睬她的话,已然开始有规有矩地叫宫女们为鳐鳐梳妆打扮。 她原是乾和宫的掌事嬷嬷,从天子出生起,就照看在了他身边。 因着格外忠心,再加上熟稔宫里规矩,所以才被君念语拨给鳐鳐,指望她能在魏北那边,也能够好好照看鳐鳐。 所以季嬷嬷的身份格外高,便是鳐鳐,也无法忤逆她的意思。 嫁衣繁琐,凤冠贵重,鳐鳐整整被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终于绘好妆面,穿戴好凤冠霞帔。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君佑姬、白圆圆、小晚卿等姑娘家都携带重礼进了雍华宫,欢欢喜喜地给鳐鳐添妆。 小姑娘坐在绣墩上,还未曾盖上喜帕。 她同这群闺中密友说着悄悄话,正热闹时,一名小宫女匆匆跑进来,大喊道:“吉时到了!吉时到了!公主殿下,魏帝陛下的迎亲队伍,已经到雍华宫外了!” 妆容精致艳绝的姑娘,下意识望向殿外。 她自然是瞧不见魏化雨的。 然而不知怎的,脸颊却已经开始发烫,一颗心更是蹦得极快,几乎快要跳出嗓子口。 双手紧张地绞在一块儿。 不知太子哥哥他…… 今日, 会是什么模样? , 十五章奉上! 第2093章 公主大婚(2) 她怀揣着紧张,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小晚卿捧着红漆托盘,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圆眼睛,奶萌声音娇软可爱:“鳐姐姐,苹果!” 托盘上的苹果圆润红艳,因为十分新鲜的缘故,所以闻起来很是香甜。 鳐鳐不知所以然,拿起苹果就咬了大口,赞道:“还是小晚卿心疼姐姐,知道姐姐忙得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特意拿苹果给姐姐!” 说着,囫囵吞枣般,把那颗圆滚滚的苹果啃了个干净。 寝殿中的众人愣了许久,白圆圆首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你们笑什么?” 鳐鳐擦了擦唇瓣,满脸娇憨懵懂。 立即有宫女上前,替她补妆。 白圆圆解释道:“这苹果乃是新娘捧在手里的东西,寓意着平平安安,不能吃的。” 君佑姬起身,从自己送的添妆礼物里,取出个锦盒,打开了递给鳐鳐,“早就料到你会如此,特意备了玉瓶。玉瓶和苹果的寓意是一样的,拿着,不许摔碎了。” 鳐鳐羞愧难当,急忙接过玉瓶,好好儿地揣在怀里,再不敢乱动。 雍华宫外传来热闹的欢呼声,大串鞭炮噼里啪啦作响,伴着男眷们调笑唤门的声音,已是闹了起来。 寻常公主出嫁,或许规矩严谨,讲究肃静严整,可到了鳐鳐这里,因着君念语存着叫鳐鳐高兴的心思,所以并不拘宫规,任由那一大票纨绔们放肆笑闹,叫里面那新嫁娘听了,也能高兴高兴。 朱红色的雍华宫宫门高大巍峨,此刻正紧闭着。 魏化雨的迎亲仪仗停在宫门外,极为庞大奢靡,他自个儿并未骑马,而是骑在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背上。 正是当年沈妙言送他的狼,雪团子。 雪狼体型庞大不下骏马,浑身上下剽悍健硕,无一丝赘肉。 冰蓝色狼眼流转之间,霸道尊贵,宛若狼王。 可一眼望去,率先注意到的却是骑在它背上的少年。 少年身着火红色新郎服,窄袖黑靴,潇洒利落。 发束红缎带,几根编织精细的发辫上串着小金珠,正闲闲垂落在胸前。 十七八岁的面庞,英俊冷峻,有着中原公子们所不曾有的高鼻深目,唇角轻勾的模样,分外邪肆俊美。 而他身形高大,带着大漠戈壁那凛冽苍茫的味道,如松如楠,同那些讲究儒家礼法的书生们浑然不同。 却更加令女人倾慕。 此时此刻,魏化雨含笑望着那两扇紧闭宫门,高声道:“朕前来接小公主,小公主却怎的不开门?乖,快些把门打开,朕给你糖吃。” 他的声音赋了内劲,因此极有穿透力,令坐在寝殿内的女眷们皆都听见了。 她们都觉得这魏帝似是一匹饿狼,正哄骗着唤那小白兔给他开门,因此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鳐鳐脸蛋绯红,骂道:“半点儿规矩也无,真叫我丢脸。” “你自己还不是?”白圆圆呛了她一句,“谁家新嫁娘睡到天快亮才起?还把捧着的苹果也给啃了,也就你心大。” 鳐鳐不好意思地抬手捂住脸蛋,悄咪咪地笑弯了眉眼。 君佑姬面容冷清,从容地站起身。 虽则素日里她只爱穿淡色衣裙,可今日到底是最好姐妹出嫁的日子,因此少女还是换上了一袭水蓝绣红牡丹长裙,连珠钗都用的红珊瑚珠,瞧着比平日里多了许多娇俏。 她抬步踏出门槛,对着宫苑,同样在声音里赋了内劲,缓声道:“我堂姐并非常人可以娶得了的,你若要迎娶,得先过我这关。” 说罢,微一拂袖。 外面众人,只见紧闭的朱红宫门缓缓打开。 入目所及,乃是宽阔的华美宫苑。 只是那宫苑里,却在各处堆积着奇怪的卵石,大的有人高,小的也有簸箩大小,瞧着十分奇怪。 二十丈远的地方,霜发童颜的少女在宫檐下盈盈而立,难得流露出一抹笑颜,对魏化雨抬手:“魏帝请。” 竟是不曾说她这关的规矩。 魏化雨注视着那些堆积各处的奇怪石头,眯了眯眼。 旋即,他侧目,“风玄月。” 一身品蓝道袍的年轻男人,欢快地窜了出来。 他摇着把折扇,一一扫视过怪石,笑眯眯望向君佑姬,“没想到有生之年,贫道竟能观看到活生生的太极八卦阵,佑姬妹妹,贫道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五体投地倒是不必,你们只需解开这阵法,便算是过了我这关。否则……”君佑姬歪头,“今儿怕是得劳烦魏帝空手而归了。” “贫道这人,可是要为君主两肋插刀的,怎能叫他娶不到媳妇呢?”道士少年“唰”一声合拢折扇,信步走向石头阵,“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此八卦阵瞧着简单,然而唯有行走其间,才能感受到它的精妙和变幻。” 素来顽劣不着调的小道士,在提及这些时,俊秀寻常的面庞莫名就染上一层光晕。 看起来自信而强大,令人拜服。 他衣带当风,随意从石头前走过,稍微挪动其中几块,使得整个八卦阵现出一条生路来。 他沿着这条生路,终于顺利来到君佑姬面前。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望向那个冰霜雕琢般的少女,摇扇笑问:“如此,佑姬妹妹可满意?” 君佑姬挑了挑眉尖。 她布八卦阵,乃是用石块代替军队。 而风玄月显然很明白她的用意,三言两语之间,就拨动了那些石块。 若放在行军打仗里,他便是用他的军队,在她的阵法中闯出了一条生路。 少女笑了笑,主动抬手,对远处的魏化雨做了个“请”的姿势。 围观众人立即爆发出一阵掌声,由衷地敬佩起这个来自魏北的道士少年。 第一关算是过了。 魏化雨骑着雪狼,不慌不忙地穿过八卦阵,来到宫殿前。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圆圆慢悠悠踏出门槛,手中端着张红漆托盘。 第2094章 公主大婚(3) 漆盘精致,上面摆着五只碧玉小碗,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水液,看似不过是寻常净水,可因为是端在白圆圆手里,观礼的人便知道那水液不同寻常。 白圆圆注视着魏化雨,“酸甜苦辣咸五味,请魏帝挑选一杯饮尽。” 魏化雨何等眼力,纵便对白圆圆不熟悉,通过四周人的态度,也知晓那水液并非寻常五味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左连城。” 一位年轻男子,应声站了出来。 他穿白衣,头戴幂篱,幂篱垂下的白纱布遮住了他的面容,因此令人看不清楚他的脸相。 可行走之间,白衣飘飘,竟颇有几分隐士公卿的味道。 大周这边的纨绔们纷纷噤声,暗道魏北那边奇人异士众多,这一位,也不知是干啥的。 白衣男子,在众人们的注目中,缓步踏上台阶。 他在白圆圆面前站定,一一拿起五只玉碗轻嗅,嗓音清凉如水:“百舌草,黄魁,蘅蕨藤,淮灵子,斗樨……好一个酸甜苦辣咸。” 随着他说完,在场众人尽都震惊。 稍微有些药理知识的人都知晓,这五种草药蕴含剧毒,沾染上哪怕一点,也都会当场毙命。 他们再望向那红漆托盘时,目光越发复杂。 这哪里是成亲来着,这分明是送命来的啊! 左连城丝毫不在乎众人的议论纷纷,朝白圆圆一抱拳,道了声“得罪”,便伸手端起一碗水,倾倒了约莫四分之一去别的小碗。 继而,又把那只混合过两种毒药的水,倒了些到另一只水碗里。 如此反复十回,他亲自端起正中间的一碗水,奉到魏化雨面前,“皇上。” 这是要魏化雨喝这碗水的意思了。 众人立即沸腾起来,嚷道:“喝什么喝,这水混合了那些骇人的毒草,怎么能喝?!” “不错,快快丢了那碗水,好好的大婚,可莫要变成丧礼!” 说话间,已有热心的人冲了过去,欲要阻止。 可魏化雨却伸手,大大方方地接过了左连城手里的水碗。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如同饮酒般,豪迈地一饮而尽。 白圆圆鼓了鼓掌,笑道:“魏帝手下,果然养了许多能人异士。调和五种剧毒,致使它们的毒性被彻底中和……饶是我白圆圆,也不得不敬佩这位公子好本事。” 左连城客套般,朝她拱了拱手,便退居到人群中。 魏化雨则扔掉玉碗跃下狼背,三两步踏上台阶,直接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然而殿中空空如也,鳐鳐并不在其中。 白圆圆道:“鳐鳐在内殿,魏帝这边请。” 说着,带领魏化雨穿过这座宫殿。 众人皆都跟在后面,来到这座宫殿尽头,就看见殿门大开,正对着的,乃是座格外华贵雅致的宫苑。 宫苑中遍植奇花异草,在这初春里萌芽生花,美不胜收。 宫苑尽头乃是座异常精致的宫殿,飞檐翘角,雕梁彩绘,正红色宫灯在檐下悬成一排,流苏轻曳,分外华美。 一道红毯连接了这两座宫殿,站在红毯尽头的男人,不是君念语又是谁。 他负手而立,看着魏化雨,俊脸上毫无意外。 此刻,他身后的寝殿内。 姿容艳绝的美少年,身着狐裘大氅,雍容而清贵。 他指尖挑着一张喜帕,望向鳐鳐的目光分外柔和,“我给姐姐盖上喜帕?” 鳐鳐乖巧地点点头,一双妙目不时透过珠帘,欲要看她未来的夫君。 然而她坐在寝殿深处,自然是看不到魏化雨的。 幕昔年把她的紧张与期待都看在眼底,忍不住笑了笑,仔细给她盖好喜帕。 他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兄弟般,直接把鳐鳐背了起来。 鳐鳐轻呼一声,等回过神,才发觉这位与自己同岁的双胞弟弟,后背竟也如此宽阔了。 背着她,一步步朝外走去,极稳。 幕昔年目视前方,声音温柔:“多年不曾与姐姐团圆,总觉亏欠姐姐许多。今日能背姐姐出嫁,我很高兴。” 鳐鳐记得,这个胞弟幼时极爱撒谎。 可如今,他的语调分明真心实意,无比坦诚。 是啊,她虽与爹娘、太子哥哥分离,可身边好歹还有个兄长。 虽说这些年她与兄长是吵吵闹闹、磕磕绊绊过来的,但总归也很热闹不是? 但昔年…… 他深居北幕,再加上皇叔叔自戕于天山寒池,也不知这些年来,他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究竟是如何孤单度过的。 五年前,他亦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 少女想着,环住幕昔年脖颈的手,忍不住收紧些许。 殿门就在眼前。 幕昔年抬眸望向远处那个红衣少年,笑道:“我为姐姐准备了五百担嫁妆,北幕虽在极北之地,物稀贫瘠,然而供养姐姐的金银朱贝,却还是有的……若以后那魏化雨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去北幕,北幕虽称不上天下第一强国,可为姐姐讨回公道的千军万马,却也还是有的。” 少年语调平静。 鳐鳐却感动莫名。 她轻声道:“多谢。” “姐弟之间,无需言谢。” 幕昔年说着,抬步跨出了殿门。 君念语上前,牵住鳐鳐的手。 鳐鳐透过喜帕下方的空隙,瞧见这位兄长穿崭新的祥云龙纹皂靴,纤尘不染的袍摆上绣着精致的碧天海浪纹。 这是身为帝王,最为正式的礼服。 鳐鳐心中一暖。 君念语牵着她,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朝魏化雨走去。 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魏北远在千里,若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鳐鳐怔了怔。 旋即,鼻尖一酸。 这位总是同她斗嘴的兄长,当初死活不肯让她与花思慕退婚,总搬来各种各样的大道理教训她,说什么做人要守信,又说什么退婚了会有损花家颜面,到时候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他可不会护着她。 可临到她真正出嫁了,这兄长却还要细细再问一句…… 鳐鳐声音晦涩,“我若退婚,于魏北颜面有损。届时,太子哥哥可是要与兄长拼命的。难道哥哥就不怕麻烦吗?” 君念语面无表情,只是牵紧了她的手,“便是魏北百万大军渡海而来,只要是为你,为兄又有何惧?” 第2095章 公主大婚(4) 话音落地的刹那,鳐鳐死死咬住唇瓣。 泪水,终于无法自抑地顺着面颊滚落。 “哥哥……” 她哭着,终于在这么多年里,真心实意的,好好唤了一声哥哥。 君念语细声:“你从前念着的那座紫檀木碧玉屏风,国库里珍藏的那只前朝浴缶,还有那座母后用过的梳妆台,我都给你放在了嫁妆里。你还想要什么,告诉为兄,只要能寻到,为兄定然都给你寻来。” 鳐鳐眼泪落得更凶。 屏风、浴缶什么的,都是她前两年逛国库时发现的宝贝。 她想搬到雍华宫,却被君念语骂了一顿,数落她奢靡无度。 可如今…… 最怕她奢靡不起来的人,反而成了她兄长。 她可是知晓的,为了给她弄更多嫁妆,她的兄长几乎搬空了小半座国库,引得朝臣们怨声载道,好似挖了他们的祖坟似的。 少女一颗心又甜又苦,软声道:“谢谢哥哥……” 红毯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君念语牵着鳐鳐,在魏化雨面前站定。 他直视这位妹夫的双眼,一字一顿:“不可欺我妹妹,也不许令其他人欺负我妹妹。否则,穷尽我大周兵力,我也要荡平魏北,取你魏化雨项上人头!” 魏化雨倒是比平日里少了些许轻佻。 他退后一步,竟是格外郑重的,对这位大舅哥作揖行礼。 他并未说话,只用一举一动,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君念语纵有千万般不舍,然而吉时已到,他只能把鳐鳐交给魏化雨。 魏化雨朝小姑娘伸出手。 鳐鳐睁着朦胧泪眼,透过喜帕下方的空隙,瞧见那个少年伸过来的手,虽则指腹和掌心间带着粗糙的薄茧,可骨节分明,仍旧分外好看。 她知晓的,这只手,很有力道。 如同他这个人般,可以给人安全感。 小姑娘低低啜泣了声,小心翼翼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魏化雨的掌心。 魏化雨垂着眼帘,看见少女的手白嫩绵软,触感比上等的丝绸还要舒服。 俊脸上便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容,他慢慢合拢手指,最后紧紧扣住鳐鳐的小手。 就在鳐鳐以为他会把自己送进喜轿时,忽而眼前一亮。 少年的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掀开了她的喜帕! 四目相对,她怔怔望着少年,只见他笑得温柔,“小公主今日甚美。” 话音落地,不等鳐鳐有所反应,便直接把她拦腰抱起,跃上了雪狼的后背。 极有灵性的巨狼,温顺地载着两人,转身往雍华宫外而去。 四周观礼的人都懵了,可怜李斯年一把年纪,拄着拐杖去追赶魏化雨,喊道:“魏帝万万不可!此法有损礼制啊,还请快把公主放下来!赶紧上花轿才是正途!” 其他老些的臣子们也纷纷跟在后面跑起来,大喊着叫魏化雨停下,万万不可违背成婚时的规矩,一时间雍华宫外一群老臣兔子似的飞快奔走,颇为壮观。 骑在狼背上的少年,回眸一笑:“我魏北的皇后,岂能与寻常人那般成亲?不就是出宫游个街吗?坐在花轿里多没意思,我的女人,自然有权力特立独行!” 一群前来迎亲的魏北豪族,纷纷跟着喝彩,只觉自家皇帝霸气非凡,便是成个亲,也与旁人不同呢! 而大周那群老臣气个半死,到底追不上魏化雨,只得气哼哼地目送他们朝皇宫外而去。 幕昔年不知何时走到君念语身边的,笑容温和,“皇兄以为,这段姻缘,将会如何?” “天尚不可知,朕又如何能知?” 君念语淡然。 幕昔年笑了笑,抬步往举办婚礼的那座行宫而去。 新婚宫殿设在皇宫西北,布置得极为富丽堂皇。 魏化雨等迎亲队伍,须得从东宫门出去,沿着镐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街市转一圈,再从西宫门进来。 如此,也好叫百姓们普天同庆,瞧瞧热闹。 鳐鳐坐在魏化雨怀中,扑面而来都是春寒料峭的风。 可她并不觉得冷。 “太子哥哥……”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可一张口,就不知该说什么。 魏化雨搂着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脸蛋,似是安抚。 春寒料峭的镐京街头,巨大的雪狼载着一对身着红衣的璧人,如同来自大漠深处的火焰,就这么刮了过去。 张扬, 肆意, 带着欲要把爱情宣告天下的气势。 便是临街的百姓,也皆都被这份热情感染,纷纷兴致勃勃地议论恭祝。 楼外楼雅座,身着墨衣的男人立在窗畔,双指夹着一碟酒,目送那对特立独行的新人远去,眼底浮现出老父亲般的无奈宠溺,可唇角却始终是弯起的。 沈妙言站在他身侧,捧着盘点心吃得正欢,目送鳐鳐和魏化雨远去时,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更是笑弯成了月牙儿,“我总说他们登对,你偏不信。怎么样,今儿瞧着你的好女婿,四哥可满意?” 她说着,仰起小脸望向男人。 多年未见,她瞧着魏化雨,也觉时光过得很快。 昔日那个总是心思深沉的小雨点,如今终于长成男人模样。 他生得那般高大英俊,格外有男子气概,不愧是魏北的帝王,比中原那些个满是脂粉气的儿郎,更能保护鳐鳐呢。 君天澜把她搂在怀里,“满不满意的,不都嫁了吗?咱们做爹娘的,也唯有祝福。” 他与沈妙言在子女的问题上,如今意见相当一致。 那就是尊重孩子们的选择,绝不再强迫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两人正腻歪着,雅座紧闭的雕花门,忽而被人推开。 天然娃娃脸的贵妇,手持美酒踏进来,甜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一跑就跑出去多年,如今好容易回来,却连声招呼也不知道打。枉我把你当挚友,妙妙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沈妙言闻声惊讶,转过身,瞧见来人身着云碧色缎裙,娇俏可人的模样,不是谢陶又是谁? 她惊喜不已,忙奔过去握住她的手,“陶陶?!你怎知我们回来了?!” “妙妙刚到镐京时,可是在花好月圆楼下榻的,那是大叔的地盘,我如何就不知晓你回来了?” 第2096章 帝王闹喜(1) 谢陶笑着,把手里捧着的美酒放在桌上,“这是大叔酒窖里最好的女儿红,我与妙妙多年未见,今日定要大醉一场,才不负平生意!” 说话间,张祁云也跟了进来。 蓄着儒雅美须的男人,乃是当朝首屈一指的正一品相爷,府中积蓄的财富,称之为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可是在君天澜面前,他仍旧恭恭敬敬,朝他郑重作揖。 君天澜虚扶一把,示意他不必拘礼。 四人刚坐下,外面再度传来脚步声,紧接而来的,竟是安似雪、白清觉、韩棠之、张晚梨等人。 沈妙言又惊又喜,一一同他们见过礼,寒暄了好一阵,才重新落座。 沈妙言环顾四周,只见故人们瞧着气色皆都不错,可见这几年过得甚好。 她百感交集,竟莫名有了些泪意。 谢陶斟酒的功夫,她偏头望向窗外,街面上仍旧吹锣打鼓,经过的乃是冗长不见尽头的迎亲队伍。 昔日那些孩子,早已长大,也即将陆陆续续地成家立业。 他们的故事或许临近尾声,可孩子们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她莞尔一笑,收回视线,继续同满桌故人饮酒说笑。 …… 安乐宫乃是鳐鳐大婚的宫殿。 她被魏化雨带进来,在正殿里与他拜过天地后,就被送去了布置崭新的寝殿。 魏化雨则出去招待宾客,挨桌敬酒。 外间的热闹不时传来,丝竹管弦声更是不绝于耳,令独自待在寝殿里的鳐鳐心痒难耐,恨不得也出去热闹热闹。 可季嬷嬷宛若门神般守在门口,满嘴规矩廉耻,根本不放她出去。 小姑娘惆怅不已,好在君佑姬等姑娘来了,陪她在殿中玩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离开。 此时窗外早已日渐西斜,乃是黄昏。 午间的宫宴早已撤下,换上夜间的宴席,宫女们捧着美酒佳肴往来不绝,正殿内歌舞四起,几乎要把皇宫内一年的热闹,都在此时用尽。 魏化雨中午就敬了酒,尚来不及去寝殿探望娇妻,就被大群纨绔拉着,非得继续喝。 好在他千杯不倒,想把他灌醉看笑话的人,最后自己倒是先成了笑话。 寝殿内,鳐鳐送走君佑姬等人,自个儿趴在圆桌旁,认真地点燃了龙凤喜烛。 薄金色烛火跳跃着,映出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 她认真地注视着喜烛,这对喜烛长近三尺,烛身上精致雕刻着龙凤,乃是要燃到天亮的。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摸过喜烛。 不知在期待什么,心中,竟有些雀跃的欢喜。 而与此同时,安乐宫花园子。 身着水红衣裙的少女独自立在游廊里,她生得鹅蛋脸,肤白貌美、身段窈窕,举止之间格外端庄自持,仿佛世家小姐般矜持高雅。 然而来往宫人皆都知晓,这美人乃是魏帝身边的大宫女,锦瞳。 素来文静聪慧、温婉大方的姑娘,不知怎的,在这黄昏天里,只站在游廊中出神。 她盯着游廊外的水塘,只见三五条金色锦鲤从水底缓慢游曳而过,带出长长的水波纹,瞧着十分可爱。 可这般美景,并不能叫她的心情变好。 她伸手从廊外摘下一根小树枝,情绪沉重地把玩时,一道活泼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锦瞳姐姐,圣上和公主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锦瞳转身,只见出现在游廊一头的小宫女,容貌清秀,笑容甜美,仿佛山野间枝头上那成串的杏花儿。 她认出这小宫女乃是鳐鳐身边伺候的,好似是唤作阿蝉。 秀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笑容,她柔声道:“你是阿蝉吧?怎么不在寝殿陪你家公主,却跑到这里来了?” 她说话时就像是个邻家大姐姐,声音仿佛流水,令人听了格外舒服。 阿蝉含笑上前,“寝殿有季嬷嬷看着,轮不到我作陪。倒是锦瞳姐姐你,好端端的,你在这儿站着作甚?” “我看看游鱼。” 阿蝉瞟了眼那几尾鲤鱼,嗤笑出声,“你和锦鱼姐姐自幼就跟在圣上身边,想来早已被圣上收为己用了吧?如今公主大婚,你不好好在殿中伺候,却跑到这儿来躲懒,我瞧着,你们分明是嫉妒公主!” 她说完,锦瞳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阿蝉,一字一顿:“饭可以乱吃,可有些话,却乱说不得!圣上娶妻,我比谁都要高兴,又怎会嫉妒公主?!” “是吗?”阿蝉变戏法儿般,从宽袖中取出些鱼食,不紧不慢地洒进水塘里,“我可是听公主私下里说了,她最厌恶你和锦鱼两个,她打算等回魏北后,就让圣上把你俩打发了配给侍卫呢。” 锦瞳那张秀美的面庞,逐渐发白。 片刻后,她才盯着阿蝉道:“你这小宫女,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是谁?” 阿蝉诧异抬眸,“我自然是侍奉公主的宫女。公主救过我,因此我会待她忠诚不二。锦瞳姐姐,你莫要怪我多嘴,无论圣上迎娶谁,你和锦鱼的存在,都是新皇后娘娘所厌恶的呢。要怪,只怪你俩身份低贱,不配封妃。小小宫女,将来自然要被人揉圆搓扁。” 她说完,活蹦乱跳地走了。 锦瞳独自站在风中。 开春的风尚带着凉意,令她忍不住抱紧了自己。 她抬眸,望向鳐鳐所居住的寝殿。 她侍奉多年的帝王啊,终于也要有自己的皇后了。 漂亮的杏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愁绪。 从前那个少年的甜言蜜语依稀浮现在耳畔。 两年前她及笄,因是宫女的缘故,不得操办什么宴会,便自己煮了许多佳肴,用来给她和妹妹庆祝。 还用攒下来的金银,给她和妹妹各自置办了一套漂亮衣裙和宝石头面。 及笄那日,也是开春的时候。 她穿着崭新的衣裙,妆容齐整,欲要穿过御花园去给圣上送斗篷。 却因为佩戴了过于华丽的珠宝,被一位爱慕圣上的世家贵女拦住,好生羞辱了两刻钟。 正当她跪在地上无地自容时,那个她侍奉了十年的少年,恍若神祇般出现。 他含笑,亲自把她扶起来,随手摘了枝桃花簪于她的鬓角。 他对着那位嚣张跋扈的世家贵女,姿态随意,“非是锦瞳配不上那件珠钗,而是珠钗冰冷,配不上朕的锦瞳。春日里的艳色唯有桃花,朕瞧着,唯有这桃花,方能衬托我家锦瞳的美貌。” 一番话,令刚刚及笄的锦瞳,心跳如小鹿乱撞。 他是帝王,却愿意舍下身段,维护她这个宫婢。 她怎能不感动呢? 她无法自抑地爱上了她的帝王。 哪怕心底深处明明白白地知晓,圣上他,不过是无心之举罢了。 换做任何一个姑娘遭此羞辱, 圣上他其实都会出手相帮。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啊! , 第2097章 帝王闹喜(2) 初春的黄昏里,寒风料峭。 身着宫女服制的少女,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去。 四周是闹喜的宾客,红彤彤的灯盏悬挂在檐下,正被宫女们一盏盏点亮。 可那样的热闹, 终究与她无关。 在一个人的孤寂里,她深埋下心底的暗恋,深埋下那份岁月沉淀出的仰慕,打定了主意,今后只安安分分做个宫女。 只要能每日里看见她的帝王,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啊! …… 寝殿。 幕昔年不知何时过来的,对守在门外的季嬷嬷吩咐道:“朕有些话要与姐姐细说,你先退下。” 季嬷嬷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退了下去。 少年咳嗽一声,推门而入。 鳐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桌边,见他进来,忙惊喜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外面的酒宴已经结束?” 幕昔年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扫视过那对长长的龙凤喜烛,“外间正热闹,没有两个时辰,哪里会结束?”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自己这位嫡姐身上。 容貌清丽绝伦的小姑娘,像极了娘亲。 只是那双眼还不曾经历过世事,仍旧清澈干净得不得了。 他忽而笑了笑,挽袖给鳐鳐斟了一盏茶,“姐姐性子柔弱,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真怕你被人欺负……” 他似是寻常唠嗑儿般,同鳐鳐细细说道。 鳐鳐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喝了小口,小脸上呈现出一股子坚决来:“爱一个人,就会接纳他的一切。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荣辱与共。若我配不上他,我就会用尽十二万分的努力,让自己成为足够配得上他的人!昔年,我会成为像娘亲那般厉害的人物,叫魏北的豪门世族,都不敢看不起我!” 小姑娘掷地有声,可见她的确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幕昔年轻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鳐鳐便觉头晕目眩。 她皱了皱眉,看了眼手中杯盏,又不解地望向幕昔年。 少年起身,从她手中取下杯盏,嗓音仍旧温和:“姐姐可莫要怪我,我啊,与君念语不同,我可不能叫那小子轻而易举就娶到姐姐呢。” 他说着,注视着彻底晕厥过去的鳐鳐,春花秋月般俊俏的面庞上,逐渐现出一股子恶劣腹黑。 …… 魏化雨终于打发了那群闹喜灌酒的宾客,步履略微有些踉跄,朝新房这边而来。 月影阑珊,宫檐下的红绉纱灯盏轻曳着,淡红光晕洒落少年两肩。 他于月下推门,只见房中点着两根长长的龙凤喜烛。 他的小公主,身着火色嫁衣,盖着张大红喜帕,乖乖巧巧坐在床沿边,正等着他的归来。 来自大漠深处的少年,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不知吃了多少苦。 然而在今夜,在他新娶的娇妻面前,他觉得这些年的苦并没有白吃。 每一道伤疤都促使他强大,每一道艰难的坎儿,都历练着他的心性,促使他成长为睥睨群雄的帝王。 这样的他,才有资格千里迢迢远渡狭海迎娶小公主。 这样的他,才有能力于那群狼环伺的境况中,保护他的小公主。 少年喝了太多酒,醉眼朦胧地踏进门槛,随手从背后关上了殿门。 寝殿内并没有伺候的宫女,大约都被鳐鳐遣走了。 正好,他也不希望殿里,还有其他人旁观。 他想着,走到了床榻边。 大红喜帐高挂,烛火朦胧,身侧的小公主不知怎的,竟是格外的乖巧,动也不动一下。 他唇角勾起一点儿邪肆的弧度,“幼时就想着,这个小粉团子如此可爱,我必定要一生守护。最好,把她娶了做太子妃,叫她生生世世,都只能跟我一个男人。”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娶你为妻……小公主知道否,魏北的皇族,虽也有三宫六院的,可帝王从来情深,爱一个人,便此生里就只爱她一个人。我父皇如此,我,也如此。” 少年平日里惯会油嘴滑舌,无论对哪个女子,便是对市井里卖菜的妇人,也总能玩笑着说出几句调戏的话。 可今时今夜,他说了这几句,竟再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来。 “我爱你”对他而言,乃是一种承诺。 这样的承诺,在新婚之夜说出一次,便也就足够了。 再多的话语,不过都是累赘。 魏化雨伸手揽住新嫁娘的纤腰。 他并未急着去揭那张喜帕,总归,已经揭过一次了不是? 另一只手熟稔地扣住新嫁娘的后脑,他寻到她唇瓣的位置,隔着喜帕,就这么吻了下去。 蜻蜓点水的一吻,却久久停在对方的唇瓣上,不肯离开。 “鳐鳐……” 他抬眸,试图透过红纱喜帕,看见少女的双眼。 只是鳐鳐大约很是娇羞,只闭着眼睛,隐约能够瞧见眼睫毛颤抖得厉害。 “也不是第一次了,鳐鳐怎的还如此害羞?” 魏化雨说着,把新嫁娘压倒在床榻上,膝盖熟稔地分开她裙摆下的双腿,辗转于她的唇瓣,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去解她的腰带。 似是嫌弃那张喜帕碍事,魏化雨吻着吻着,便直接抽出喜帕,扔到地上。 重又贴上那柔软的唇瓣,微一抬眸,正好四目相对。 正看着他的眼睛的,乃是一双狭长雅致的丹凤眼。 眼底, 含着浓浓的戏谑。 素来聪慧过人的年轻帝王,在这一瞬间有些懵逼。 下一刻,他骤然弹跳而起,动作利落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直接恶狠狠架上幕昔年的脖颈,咆哮道:“幕昔年,你他妈有病?!” 吼完,一阵作呕,忍不住狠狠擦拭起自己的唇瓣。 幕昔年眼神无辜。 他穿着鳐鳐的嫁衣,妆容极为精致,加上与鳐鳐本就是同胞而生,容貌上颇有四五分相像,因此才没被魏化雨认出来。 修长细白的指尖,小心翼翼捏上那柄剑刃,他笑得丹凤眼都弯了起来,“瞧姐夫说的,我不过是替姐姐试探下你迎娶她的诚意,如何就有病了?” 魏化雨看见他这张脸就恨不得乱刀剁坏了,紧握住剑柄,冷声道:“人呢,鳐鳐被你弄去哪儿了?!” 第2098章 帝王闹喜(3) 幕昔年坐起身,揉了揉面颊,“我把她藏起来了,就在镐京城的某个地方。你若有心,想必很快就能找到。” 他天生一副春花秋月的俊俏面庞,只可惜幼时就被君舒影养得有些歪。 再加上后来君舒影跳天池自戕,给当时只年仅十岁的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这些年来,他独居北幕,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每日里理完朝政,就独自坐在檐下,注视着远处的天山发呆。 这样孤僻的环境里,养出来的自然是怪异扭曲的性格。 魏化雨眯了眯眼,剑刃朝幕昔年的脖颈凑近了几分,“我再问一遍,你把鳐鳐弄到哪里去了?!” “我说了,我是在为姐姐考验姐夫你迎娶她的真心。你若不愿花时间和心思去寻他,反而一门心思逼问我,那不如杀了我好了。” 美少年油盐不进,不仅不害怕,还偏要往剑刃上凑。 “操!” 魏化雨怒骂一声,收剑转身,疾步离开了寝殿。 到底也是小公主的亲弟弟,皇姑母的小儿子,便是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他也不能真的痛下杀手不是?! 可怜风玄月还在酒席上玩闹呢,被魏化雨拧住衣领,直接把他从酒席上拖了出去。 “把玄月门的所有暗卫全部叫上,朕要搜查镐京!” 魏化雨脾气暴躁得很。 毕竟,任谁被搅了洞房花烛夜,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风玄月打了个酒嗝,满脸不解:“发生了啥?你要找啥,我拿寻龙尺做个法给你瞅瞅。” 魏化雨觉得新娘子在眼皮底下丢了,乃是件非常丢人的事儿。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若再讲究面子,今夜怕是真的找不着他的小公主。 少年怄着火,冷声道:“小公主丢了。” “啥?!” 风玄月大惊,“公主殿下丢了?!在皇宫里,竟然丢了?!不是,皇上啊,你到底是怎么做事儿的?难道不曾派人保护公主?!这眼皮子底下,怎么就——” “闭嘴!” 魏化雨没好气。 他见着大周皇宫守护森严,鬼知道却有人监守自盗,自己人把自己人给偷了?! 风玄月跟在疾步朝狼舍走去的少年身后,“嘿嘿”笑了两声。 他跟着魏化雨的时间也不短,从前总觉得这人少年老成、城府极深,无论做什么事儿,总是运筹帷幄的样子。 却没料到,他竟也有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候。 而魏化雨似是料到他在想什么,未曾回头,只淡淡道:“今夜若找不回公主,朕就把玄月门上下所有人,都罚俸三年!” “诶?!”风玄月惊讶,“我说皇上,你这可是恼羞成怒?你不讲道理啊!” “朕偏是恼羞成怒,朕偏是不讲道理,你道如何?!” “我,我不能如何……” 风玄月倒霉催地揉了揉脑袋。 他家皇上天生不要脸,那脸皮比城墙还厚,又素来不讲道理只认拳头,他能如何? 魏化雨来到狼舍,跃上狼背,催着雪团子迈出几步,又问道:“朕让你拿寻龙尺找人,你的寻龙尺呢?” 风玄月从宽袖中取出那柄造型独特的黄铜尺,珍爱非常地吻了吻尺身,才认真地开始布局寻人。 夜风中,魏化雨只瞧着那尺端抖得厉害,全然无法指向确定方位。 他蹙了蹙剑眉,“什么情况?” “有高人在公主殿下身上布了阵法,使得我这边无法确定她具体的方位。”风玄月眼底现出一抹兴致,旋即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那黄铜尺终于颤抖得不再那么厉害,只晃悠悠指向北方。 魏化雨挑了挑眉,骑在狼背上,一跃而出。 风玄月收了宝贝的寻龙尺,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觉好笑,“竟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这么说着,脸上却现出一股欣慰来。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在他眼里,魏化雨其实就像是他的弟弟。 虽则偶尔暴虐,手段也常常出人意料,但他觉得他仍旧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儿,所谓的心机深沉并非年龄使然,而是生存使然。 他总是游刃有余地游离于朝堂之中,同那群世家周旋,同那些个野心勃勃的老臣们周旋,每一次的博弈,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赢下来一局。 他仿佛并不在乎任何东西,因此才换来今日在魏北的地位。 可是…… 当他遇见魏文鳐,便像是一尾蛟龙入了大海。 终于, 可以从他的眼睛里, 看见光。 这样的魏化雨,才是活着的魏化雨啊! …… 在风玄月独自思考时,骑在狼背上的少年,早已风一般袭卷出皇宫。 尽管知晓鳐鳐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但他就是想要尽快把她找回来。 他喜欢她甜甜笑起来时的娇俏,也爱她嗔怒时那鼓起双颊的可爱。 只有她在身边,他才是开心的。 雪狼在黑夜中疾驰。 狼背上的少年似是一团火焰,在长街的灯火中,格外耀眼。 临街的雅座内,沈妙言正与君天澜吃宵夜。 她透过窗,好奇地望着魏化雨满街问人,忍不住笑道:“昔年倒是可爱得紧,大婚之夜,却把新娘子给掳走了……你瞧小雨点那慌里慌张的模样,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呢。” 这些年,他们游遍天下,却也没一直闲着。 君天澜闲来无事,做起了天下间的大生意,还召集了夜凛等夜子辈的暗卫,专门培养了一个打探各路消息的情报局。 便是皇宫,亦有他们的耳目。 君天澜正给她剥虾,闻言,头也不抬地笑道:“甚好。” 他到如今,仍旧看不惯这个魏北来的家伙呢。 “好什么好?”沈妙言没好气,起身道,“我去给他点儿提醒,你可不许拦我。” 说罢,宛若飞鸟惊鸿般,从窗内一跃而下。 她从临街的小摊上买了张狐狸面具,优哉游哉地走到魏化雨身边,“听说,小哥在找人?” 魏化雨一怔,望向近身的女子。 这姑娘轻功极好,都来到他身边,他竟然才发现…… 他怀着一丝忌惮,淡淡道:“我在寻一位姑娘。” 第2099章 帝王闹喜(4) “不知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国色天香。” 沈妙言闻言,吃吃笑了起来。 笑罢,她朗声道:“唯有牡丹真国色,小哥说的姑娘,莫非比那娇艳牡丹,还要好看?不知她是何人,是小哥的妻室吗?” “是我新娶进门的娇妻。”魏化雨回答着,一双眼,却忍不住地盯紧了跟前这位姑娘。 尽管她戴着面具,可他总觉得,这姑娘似曾相识。 沈妙言伸手摸了摸雪团子,庞大骇人的巨狼,竟然无比温驯地垂下脑袋,仿佛是在臣服撒娇。 魏化雨不知想到了什么,英俊的眉眼,忽然一凛。 沈妙言不等他说话,拍了拍雪团子的脑袋,笑意吟吟地转身离去。 少年立即翻身跃下狼背,恭敬地对着她那道纤细窈窕的背影,郑重作揖行礼。 再抬起头时,皇姑姑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花灯深处。 “唯有牡丹真国色……”他呢喃,眼中现出亮光,“多谢皇姑姑点拨!” 说完,再度翻身跃上巨狼,朝镐京城那座牡丹园疾驰而去。 春夜里的牡丹园,寂静无人。 亭台楼阁掩映在草木之中,更深露重,只几盏风灯轻曳着,在地面拉出长而孤寂的投影。 正是初春,千万株牡丹苏醒在这夜色里,于茫茫夜雾间吐露芳华,悄然地萌动生长。 来自大漠深处的少年,缓步踏进园中。 触目所及,不见佳人。 因为周遭格外寂静,所以他下意识握住挂在腰间的弯刀,小心翼翼沿着花田间的小径,朝更深处而去。 行了一刻钟,便看见小径尽头乃是座极为华贵的楼阁,楼阁中点着千灯万盏,使得它在黑夜的薄雾里熠熠生辉,宛若仙宫。 魏化雨毫不迟疑,施展轻功一跃而上。 他从窗户掠了进来。 满室异香,几株插在高瓶中的牡丹枝叶横斜,花开如碗,娇艳欲滴。 地面铺着绒毯,他寻了半夜的姑娘,裹着件宽大的火红色大氅,正昏睡不醒地倒在地上。 “鳐鳐!” 魏化雨唤了声,急忙奔过去。 他上前,把鳐鳐抱起来,却见那袭宽大的大氅散落在地。 小姑娘里面穿着的…… 半透明的柔软轻纱,三点处用金线细细绣着精致如生的牡丹,恰好掩盖住那三处…… 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欲遮不遮的,越发叫男人看了血脉喷张。 饶是情场老手如魏化雨,也忍不住抬手捂住鼻子。 一点儿鼻血从指缝间溢出,他忙转过身拿帕子捂住,在心底暗骂了数遍幕昔年。 流完鼻血,鳐鳐也醒了来。 小姑娘浑然不觉目前处境,只懵懵懂懂地坐起来,“我在哪儿?咦,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对了,我喝了昔年给的茶水,就晕了过去,我——” 话未说完,就被人整个儿抱到怀里。 唇瓣处一软,那个少年,已是强势地吻了下来。 “唔……”她抬眸,看见他脸上没擦干净的血渍,越发摸不着头脑,挣扎着说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流鼻血了?” “闭嘴!” 少年恼羞,再度狠狠地吻了下去。 牡丹园中,别国的帝王,将身份贵重的公主摁在身.下,在牡丹的甜香弥漫中,成就无双好事。 而大周皇宫内,幕昔年衣着讲究,正坐在月下御花园中独酌。 他饮一盏酒,笑望向北方,“为了制造一场浪漫,朕也算是费尽心思了。邓葱,你说魏帝会不会对我感激涕零?那可是朕送他的大礼呢。” 面皮白净清秀的小太监立在一侧,悄摸摸儿地翻了个白眼。 还感激涕零,人魏帝不把你揍了就算不错了,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被你搅得半夜不得安生,怎么有脸提感激涕零的…… 然而幕昔年沉浸在巨大的成就感中,丝毫不曾察觉到小太监的白眼。 …… 三日后,终于到了鳐鳐离开镐京,前往魏北的日子。 镐京这边送亲的官员,文以李秀缘为主,武以花思慕、程承为主,陪嫁宫女、内侍等多达数千人,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往西北狭海而去。 今日风很大。 鳐鳐乘坐在马车里,下意识回头,望向镐京城。 巍峨庞大的皇城,在视野中逐渐远去。 她的两位亲兄弟,她那些交好的姑娘们,就站在城楼上,一路目送她。 少女晨起时就哭了一场,现在眼眶发酸,止不住又是一场眼泪。 杏儿坐在她身边,边嗑着瓜子儿,便劝道:“公主也别哭了,咱这么多宫女陪着你远嫁,你也不孤单不是?你瞧瞧,外面那些个年纪小的宫女,都还没哭呢。” 她越这么说,鳐鳐眼泪就流得越凶。 阿蝉斟了一盏杏仁茶,笑着递给鳐鳐,“公主殿下哭的的确有些早呢,这还没出镐京的范围,便哭得这般委屈……那今后,公主若是在异地果真受了大委屈,又该如何?在魏北,除了皇上,可就没旁的人心疼公主了。” 鳐鳐抽噎着,抬眸望了眼阿蝉。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捡来的宫女,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就连那番劝慰的话,听着也令人不大舒服。 可她实在太过伤心,因此不曾细细去想,拿帕子捂住脸,仍旧小声啜泣起来。 车队逶迤着行了十几日,终于抵达西北边境。 这里风沙很大,放眼望去,狭海一望无际,在春日里翻滚着波浪,茫茫海上根本看不见魏北大陆。 鳐鳐这些天颇为伤心,因此形容消瘦,下了马车便住进早就收拾好的驿馆里躺着,任由宫女们忙进忙出。 正难受时,杏儿进来传话,说是花思慕求见。 鳐鳐坐起身,睁着一双总是微微红肿的、泪盈盈的眼,轻声道:“快请进来。” 她知晓的,此行李秀缘与花思慕只护送她到大周边境,就得返回镐京。 思慕哥哥这次请见,大约是为了与她辞行。 花思慕踏进寝卧,瞧见大魏的宫女们在房中隔了屏风,约莫是魏化雨不乐意他们单独相处。 他倒也没坚持要撤掉屏风,只隔着屏风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他仍旧不曾改口,唤鳐鳐皇后娘娘。 第2100章 被再度提起的陈年旧事 从屏风后传出的声音,颇有几分喑哑:“思慕哥哥,你我之间无需多礼,坐罢。” 花思慕在宫女们搬来的绣墩上坐了,温声道:“明日,我与李秀缘就得返回镐京述职。接下来的路,程承会一路护送你,直到抵达魏北燕京。他武功极好,应能保护好公主。” 鳐鳐听着,忍不住紧攥住裙摆。 黛青眉尖皱起,泪水再度盈了双睫。 她软声道:“思慕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寝卧中陷入沉默。 又过了许久,花思慕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 琉璃瓶制作得极为精致,尚不及人巴掌大小,瞧着晶莹剔透,瓶盖儿更是用整块红宝石雕琢而成。 而瓶子里盛放的,则是大半瓶红色泥沙。 他把这琉璃瓶交给宫女,让她们转递给鳐鳐。 鳐鳐接过瓶子,不觉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你出嫁时,我不曾送什么贵重礼物。这小玩意儿,便算是我给你的礼物。瓶子里盛着的,乃是镐京城的泥土。你若思乡了,便取出这瓶子看看,或许,能稍作安慰。” 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却妥帖至极。 鳐鳐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从前在镐京城的时光,逐渐浮现在眼前。 那时候她还小,总是觉得镐京不好,想着返回魏北。 于是思慕哥哥他们便总是想出各式各样好玩的游戏,带她一块儿玩。 他们总在暗地里让着她,装作不经意地叫她赢,以便叫她光明正大地收下他们带来的各式小玩意儿。 他们娇惯着她的任性,娇惯着她的不讲道理,她其实都知道的…… 小姑娘把那瓶盛着故乡泥沙的琉璃瓶,紧紧贴在心口。 终于,止不住地再度泪如雨下。 花思慕听着屏风后传来的阵阵啜泣,只觉痛彻心扉。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早已攥紧成拳。 可他知晓,事到如今,这场婚事,已不是谁能够阻止的了。 此刻悔婚,无异于挑起两国战事。 他轻轻叹息一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而与此同时,驿馆内的厅堂。 魏化雨正和李秀缘小酌。 两人俱是好酒量,魏北最烈的女儿红,便跟喝白水似的。 酒至半酣,有宫女快步而来,附在魏化雨耳畔一阵低语。 对面的李秀缘,低垂眼帘,自顾斟酒。 很快,他听见魏化雨道:“这有什么关系,他也算皇后的兄长,若他再要去见皇后,不必折腾什么屏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小气。” 宫女道了声“喏”,就退了出去。 李秀缘仍旧低着眉眼。 睫毛遮掩下,眼底情绪莫名。 片刻后,他亲自为魏化雨斟了杯酒,语调中仿佛染上些许醉意,“说起来,十四年前魏北那场宫变,即便是不曾亲临过现场的我,也仍旧记忆犹新。从史书中读来,甚觉可怖。” 魏化雨原本噙着笑容的俊脸,有一瞬间的僵硬。 很快,他端起酒盏,很是不以为意地饮酒。 “说到底,那场宫变最该怪罪的,乃是那位冒名顶替的郡主,沈青青。呵,不过是楚国一介渔夫之女罢了,竟然冒充你皇姑姑回到魏北,最后惹出那天大的祸端。不止勾结魏惊鸿谋夺魏国皇位,甚至还在宫变当天,诱骗你母亲,害得她饮毒药而亡!” 李秀缘很有些义愤填膺,“虽则太上皇身份尊贵,可此事上,终究是他自私太过,为了把你皇姑姑留在身边而弄了个沈青青去魏北。否则的话,你家人也不会惨死。魏帝,推心置腹而论,我着实不明白,你为何偏要迎娶太上皇的女儿。难道你对太上皇,就没有恨意吗?” 一席话,把少年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尽数勾起。 他从前也曾隐隐约约听老一辈的朝臣们提起过,当年那位祸乱宫闺的假郡主沈青青,乃是君天澜送到魏北来的。 过去他并未多想,可经由李秀缘这么一提醒…… 李秀缘见少年表情莫名,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起身道:“我已然饮醉,便先告辞了。” 魏化雨独自坐在厅中。 他是聪明人,知晓李秀缘说这些话,不过仍旧是在报复鳐鳐。 他试图唤起他对君天澜的仇恨,继而把这份仇恨,回报在他女儿鳐鳐的身上。 平心而论,鳐鳐是无辜的。 然而…… 少年抬手,摸了摸心脏位置。 狭长如刀的漆眸,逐渐浮现出一股戾气。 然而, 李秀缘真的很聪明。 他透过刚刚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让他现在想起鳐鳐时,就忍不住地回想起君天澜对他做过的一切。 沈青青这等国仇家恨就不提了,君天澜他后来还把皇姑姑贬入教坊司,还派人废了他的双脚…… 一桩桩一件件,虽则从前他压抑着不曾去想,但那些事情实实在在的存在着,根本无法抹去! 少年垂着眼帘,眼底情绪翻涌。 入夜后。 魏化雨独自坐在游廊间,檐下悬着的一盏灯火映亮了他冷峻却落寞的侧脸。 他晃悠着双脚,脚下正对着池塘。 几尾锦鲤游曳其间,鱼鳞折射出薄金色的微光,乃是中原最普遍的园林景致。 少年靠在廊柱上,仰头饮酒。 恰此时,一道纤长窈窕的身影,沿长廊而来。 少女身着水红色宫裙,发间簪着一柄桃花发钗,行走间,环佩伶仃,步履格外的矜持庄重。 她捧着漆盘,在魏化雨背后站定,“皇上,奴婢瞧您晚上喝得有些多,就煮了些醒酒汤,您要不要喝些?” 魏化雨放下酒葫芦,侧目而笑,“锦瞳,当男人独自喝闷酒时,女人最正确的做法是不要打搅他。懂事的女人,才能招人爱。” 锦瞳笑容温婉。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与这位帝王,既是主仆,其实很多时候也算是朋友。 因此,她把红漆托盘放到扶栏上,又把臂间搭着的大氅展开,温顺地为魏化雨披上,“夜里寒凉,奴婢给皇上披件衣裳。皇上不喜人打扰,奴婢告退就是。只这醒酒汤,还望皇上趁热喝了。” 说罢,朝他福了福身子,慢慢退了下去。 魏化雨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 , 第2101章 只有魏文鳐,只有她,不一样! 魏化雨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 总有一种女人,似春雨润物无声,尽心呵护着她欢喜的男人。 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也没有关系,哪怕终身都不会有名分也没有关系。 她只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守着这个人。 魏化雨清楚地知晓,锦瞳就是这般女人。 可是…… 他皱眉,抬手捻了捻大氅。 可是,这样的爱,对他这般男人来说,到最后却只能是辜负。 纵便鳐鳐是仇人之女,然而爱了就是爱了,并非旁的女人可以插足的。 他与其他帝王不同,他不需要三宫六院,更不在乎能得到多少女人的仰慕。 在他这里,除了鳐鳐,他不需要任何女人来爱他。 …… 鳐鳐独自待在寝屋,坐立不安地等到半夜,才见魏化雨从外面进来。 他身上带着露水的味道,可见在园子里待了许久。 她仍然静坐在榻上,望着宫女们过去为他更衣,轻声道:“太子哥哥,咱们要不要在这儿多待几日?这样的话……” 她也能与思慕哥哥再相处一段时间。 毕竟, 此去千里,再无故人。 便从前与思慕哥哥因为婚约之事而产生过别扭,可到底多年情分尚在,临走前能多说些话,也是好的不是? 魏化雨站在屏风后,双臂展开。 宫女们为他褪下大氅和劲装,换上一袭略微宽松的墨色中衣。 他听着屏风外传来的声音,不知怎的,胸腔中略有些闷燥之意。 片刻后,他才道:“错过明日,需得再等一个多月,才能顺风前往魏北。小公主确信要如此?” 他自然是诓骗鳐鳐的。 鳐鳐沉默,纠结地攥住缎被。 在她难过时,魏化雨更完衣,从屏风后踏了出来。 他在少女身侧坐了,揽住她的纤腰,就势把她压在榻上。 鳐鳐正神思恍惚,忽觉身下一痛。 那人毫无前戏,竟直接就侵占了她! 她眼泪瞬间涌出,唤道:“疼……” 他的身姿如此高大,已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再加上他素日里经常修炼武功,一身体魄强悍得惊人,在榻上蹂躏起姑娘来,自然不是她这皇族娇养的公主能承受得起的。 鳐鳐疼得厉害,长长的指甲在魏化雨背后划出长长的血痕,呜咽着痛骂:“魏化雨、魏化雨!你疯了是不是?!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少年仿佛未曾听见,只死死咬住她的耳朵。 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闪现出浓浓的狠意。 他含混不清道:“魏文鳐,此生谁敢负朕,朕就弄死他!可你若敢负朕,朕不止要囚禁你、折磨你,朕还要踏遍千山万水,去杀你父皇,去屠灭大周皇族!你听见没有?!” 从他父皇与母后惨死在宫中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彻底失去了光。 一路跌跌撞撞至今,吃过的苦,比很多人一辈子加起来都还要多。 在他的眼睛里,所有人所有事都是灰暗的。 只有魏文鳐, 只有她, 不一样! 为了这个女人,他甚至可以原谅君天澜对他犯下的一切罪行。 因此,这世上谁都有理由背叛他魏化雨,唯有这个女人不行! 鳐鳐哭得厉害,不停推搡捶打着面前的男人,可惜只是徒劳。 在男人强有力的攻城略地下,她哭得气力全无,浑身逐渐软下去,如同被风雨摧残过的牡丹,耷拉着了无生机,只勉强喘着气儿。 细汗浸湿了她乌漆漆的鬓发,粘腻地粘在面颊上,越发衬得那张小脸白腻纤细,透出烟笼雨罩似的淡粉。 一个时辰后,魏化雨低喘着,释放了他的热情。 他垂眸,亲了亲鳐鳐的唇瓣。 少女此时已被折腾得只剩下出的气儿,躺在缎被中动也不动一下。 魏化雨吩咐宫女们准备热水,亲自抱了她下榻,给她清洗身体。 热水浸润中,鳐鳐的神智逐渐清醒。 她睁开眼缝,望向魏化雨的视线充满了忌惮与害怕。 魏化雨拿了木瓢,舀起热水,从她肩上淋下。 英挺的侧脸,透着高山仰止般的冷峻,“过去的恩恩怨怨,我会努力放下。如今你我已是夫妻,魏北的魑魅魍魉,咱们总要一块儿面对。今后,你只需信我,依赖我,如此就好。” 鳐鳐轻蹙眉尖,眼底下意识浮现出一抹抗拒。 这人刚刚对她做了那般恶劣的事,她怎么可能马上就忘掉,转而与他夫妻同心? 这还尚未离开大周国土呢,等真到了他魏化雨的地盘,谁知道他会对她干出什么事儿来?! 魏化雨清晰地察觉到她的情绪。 他沉默着,亦有些懊悔自己刚刚的冲动。 然而做都做了,如今道歉,却反而显得虚伪。 少年继续默不作声,只仔细为鳐鳐清洗身体。 翌日。 上百艘巨船,停泊在港口,共同迎接魏化雨返回国土。 鳐鳐随他登上龙船,站在船舷边,望向岸边送别的花思慕等人。 没等她再说什么,龙船已然启程。 少女看见大周送亲的官员们站在岸边叩拜,随着船只远去,逐渐化作一排黑点。 而大周的土地,也在茫茫海面上,逐渐消失无踪。 她攥紧裙摆,此去千里,余生中,不知还能回来几次? 在她发呆时,魏化雨不知何时步到她身边。 他把她揽到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只要小公主永远不背叛我,我就会永远对你好。” 鳐鳐因为昨夜的事,对他很有些心理阴影。 她略带抗拒地转过身,往自己的寝屋而去。 魏化雨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纤弱的背影,忽而宠溺一笑。 小姑娘生气了呢。 鳐鳐回到寝卧,独自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见小碟子里有些松子,便自个儿剥吃起来。 恰此时,季嬷嬷从外面进来。 她抬手示意屋中伺候的小宫女都退下,自个儿在鳐鳐身边坐了,正色道:“奴婢瞧着,娘娘似乎在和陛下闹脾气?” “你别叫本宫娘娘,本宫听着心里不舒服。” 鳐鳐垂着眼睫,似是专心致志地吃松子,并不想多言。 季嬷嬷看着她,“你如今是魏北的皇后,已非大周的公主。对男人撒娇可以,但绝不能太过任性。尤其,那个人还是帝王。自古帝王皆无情,他可以三宫六院,然而你却只能守着他一个。皇后娘娘已为人妇,又是远嫁,魏北那边可没有娘娘的靠山,娘娘需得为以后着想。” 第2102章 今晚,小公主也尽可以把我弄疼 鳐鳐听得不耐烦。 她突然抬眸,笑得嘲讽:“季嬷嬷一把年纪,倒是深谙男人心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季嬷嬷从前是干什么的呢。” 这话,相当刻薄。 季嬷嬷却毫无表情,脸上更没有被羞辱过后的难堪。 她淡定地朝东边儿拱了拱手,“奴婢奉皇上命令,照看指点娘娘。奴婢忠言,乃是为了问心无愧。娘娘听不听,却是娘娘的事儿。” 她说罢,寒着脸起身离开。 鳐鳐叼着一颗松子,忽觉委屈。 这一个个的都给她甩脸子看,什么皇后,她分明窝囊得很! 她吐掉松子,一头钻进软毯里,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活似只逃避世事的鸵鸟。 季嬷嬷离开寝屋,替鳐鳐掩上屋门,在海风中轻轻叹息。 这些年,公主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离开皇宫,仍旧是那般不知世事的单纯性子。 年逾四十的嬷嬷,对着远处的茫茫海面思虑片刻,继而迈着小步,独自去寻魏化雨。 鳐鳐原本钻在绒毯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悄摸摸地下了软榻。 她趴在另一扇窗边,瞧见不远处的甲板上,魏化雨临风而立,季嬷嬷站在他身后,正细声说着什么。 小姑娘有点儿懊恼,“这嬷嬷怎么回事,明明是伺候我的,却怎的与魏化雨说起话来了?难道她也被魏化雨收买了不成?!” 她气鼓鼓的,小心翼翼摸出寝屋,偷偷靠近季嬷嬷与魏化雨。 隔得不远时,她躲在一根桅杆后面,听见两人零碎的对话传来: “……我家公主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什么委屈,皇上是知晓的。皇上既爱我家公主,便该也顾虑着些她的心情,万万不可欺负公主,伤了她的心。” 鳐鳐愣了愣。 这季嬷嬷,竟然在警告魏化雨? 可是刚刚她还…… 劝她不要任性来着。 季嬷嬷乃是君念语亲自拨过来的,代表的乃是君念语的脸面。 魏化雨面对她时,要比对其他宫女客气许多。 他负着手,淡淡道:“朕娶她时,就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朕会好好呵护她,季嬷嬷放心就是。只夫妻间,争吵却是免不了的。便是再恩爱的夫妻,多年相处下来,也总有些磕磕绊绊不是?” “魏帝说的是。”季嬷嬷笑了笑,“争吵事小,伤了感情,才是事大。公主如今正气着呢,陛下可要……” 她欲说不说,却分明是逼着魏化雨去哄鳐鳐。 魏化雨岂能不解她的心思,笑意温温地应道:“如嬷嬷所愿,朕也想着,早点儿与鳐鳐重归于好呢。” “那奴婢先行告退,就不打搅陛下与娘娘了。” 季嬷嬷说着,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鳐鳐仍旧躲在桅杆后,悄悄地看着她。 季嬷嬷已经四十多岁了,体型虽偏于丰满,可鬓角边已有十数根藏不住的白发。 她从皇兄出生起,就照看在了他身边。 十多年的光阴,尽数消耗在皇兄身上。 剩下的岁月里,却不能待在镐京好好养老,还得随她远赴魏北。 这样的嬷嬷,对待大周皇族,乃是极忠诚的。 她刚刚的劝言,也是为了她着想。 更何况,她还亲自去找魏化雨,要他主动与她和好。 仔细想想,夫妻之事,不就是那样吗? 当吵架冷战时,总需要有一方主动服软。 可她刚刚,却那般羞辱她…… 小姑娘心底生出一股子悔意,本欲冲上去道歉,可碍于脸皮,却磨蹭着不敢上前。 正踌躇时,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 “小公主在想什么?” 鳐鳐吓了一跳,急忙偏过头,好巧不巧,正好吻上魏化雨的唇。 少年弯着腰凑在她耳畔,本打着突然出现吓吓她的主意,却没料到竟然能得个香吻。 他直起身,摸了摸唇瓣,笑得越发玩味,“大白日的,小公主竟这般主动……莫非昨夜,还不曾亲够?” “你——” 鳐鳐恼羞成怒,慌忙退后几步,指着他的鼻尖,红着脸道:“你,你住口!昨晚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魏化雨握住她的细腕,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昨晚我把小公主弄疼了,今晚在榻上时,小公主也尽可以把我弄疼。如此,我也算与小公主两清了不是?” “你你你——”鳐鳐越发恼羞成怒,使劲儿跺了跺脚,“我从没见过如你脸皮厚的人!呸,谁跟你两清了,你昨夜如何折腾我的,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若再敢仗势欺人,我就写信告诉皇兄!” 她仍是孩子气的模样。 魏化雨轻笑,抬步朝她逼近,高大的身姿,生生迫得鳐鳐撞到了桅杆上。 他一手撑在少女小脸旁,一手挑起她的下颌,低头注视着她紧张的双眼,笑容轻佻,“那么,小公主打算在信纸上写些什么?昨晚的每一个姿势?还是我逼你说的那些浑话?嗯?” 他这些年从坎坷中磨练出的,不止是强大的心,还有不要脸的性子。 毕竟能成大事的人, 不是圣人君子, 就是流氓混蛋。 而他魏化雨自幼不曾读过几本书,恰恰就是后一种。 鳐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拿针去戳这人的脸皮,看看究竟有多厚。 半晌后,她终于无法再忍受魏化雨那炽热的注视,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奔进了寝卧。 魏化雨轻笑一声,不知怎的,被李秀缘勾起的沉重心情,莫名烟消云散。 鳐鳐躲在寝卧里好一阵,脸蛋才终于不那么烫。 她揉了揉面颊,见时辰不早,决定亲自下厨给季嬷嬷做晚膳,来赔礼道歉。 季嬷嬷在瞧见那桌菜肴时,虽仍是不动声色的表情,可眉梢眼角稍稍融化的笑意,却令鳐鳐知晓,她似乎获得了这位老嬷嬷的原谅。 小姑娘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发誓再也不要随意对人发脾气,免得叫那些关心她的人伤心。 龙船上水源充足,入夜后,她在宫女的侍奉下沐过身,就坐在榻上,悠闲自在地翻阅一本讲述魏国历史的书。 翻了几页,她觉着有些口渴,于是伸手拿起小佛桌上的茶壶欲要斟水,却觉茶壶里空空如也,半滴水也无。 她望向门口,唤道:“杏儿?” 推门进来的, 乃是阿蝉。 第2103章 抵达魏北 面容清秀的少女,身着宫女服制,笑吟吟踏进来:“公主殿下,杏儿姐姐正在隔壁与其他宫女玩叶子牌呢。” “又在玩牌?”鳐鳐蹙了蹙眉尖,“我这儿水也没有了,她怎的都不知道添茶的?” “奴婢去添好了。”阿蝉乖巧地捧起茶壶,“杏儿姐姐说,她近日身子不大舒服,怕是伺候不了公主,公主殿下莫要怪她。” “身子不舒服,还能与人玩叶子牌?从前在大周时,我睁一眼闭一眼也就罢了,如今咱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竟然还是如此……” 阿蝉闻言,面露犹豫之色,压低声音道:“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便是,与我客套什么?” “奴婢这些天,其实常常看见杏儿姐姐对着陛下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那眼神瞧着,就像是……” 她似乎有些害怕,没敢继续说下去。 “像是什么呀?” 鳐鳐越发好奇。 “就像是……魏帝陛下偷看您时的眼神。” 鳐鳐一怔,手里的史书,倏然落地。 她弯下腰,伸手把书卷抓起来,有点儿不敢置信,“你是说,杏儿她喜欢太子哥哥?” “怕是如此。”阿蝉点点头,语气听起来多了几分真挚,“公主殿下,奴婢说句实在的,杏儿姐姐此人举止略显轻浮,又对陛下怀着那种心思,这样的婢女放在身边,着实不能令人安心。” 鳐鳐垂眸不语。 阿蝉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公主殿下,那魏北是个怎样的地方,又有着怎样盘根交错的复杂势力,你我都不知晓。让一个不安分的婢女守在身边,谁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被人收买,干出叛主的事儿呢?奴婢以为,慢慢疏远杏儿姐姐,方是正经。” 烛火幽微,鳐鳐轻轻叹息。 自她长大懂事以来,她何尝不知杏儿的性子。 只是…… 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从小有什么好吃的她都会念着杏儿,两人名为主仆,可实际上,却也有朋友的情分。 叫她突然疏远杏儿,对她而言其实有点困难。 阿蝉把鳐鳐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不觉冷了几分。 她没再多留,便借着去煮茶的理由,离开了寝卧。 面容清秀的少女,独自立在甲板上,窈窕多姿的身影,在夜色中隐约露出些许贵气来。 她回眸看了眼紧闭的雕门,忽而一笑。 她从来没见过鳐鳐这样的女人。 愿意主动给低贱的老宫婢做菜,只因为一点儿情分,就愿意把心怀叵测的宫女留在身边…… 该说她善良, 还是该说她愚蠢?! 须知,在魏北燕京,在皇城的后宫,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善良! 善良能救别人,却也能害死自己! 阿蝉眼底嘲讽渐浓,摇了摇头,抬步离开。 …… 上百艘巨船,在海面行了二十日,终于抵达魏北边境。 鳐鳐戴了幂篱,跟在魏化雨身边踏上了魏北的土地。 扑面而来都是热气腾腾的黄沙,干旱的天气,令她十分不适应。 少年似乎知晓她的心情,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因此早早就命人驱了马车在海岸边候着。 他带着鳐鳐上了马车,解释道:“沿海这一带,不知怎的,近年始终风沙肆虐。等再往陆地走数十里,气候会温和很多。燕京那边,除了平日里偶有风沙,与镐京的气候并无差别。” 鳐鳐摘了幂篱,因着把季嬷嬷的话听进了耳朵里,倒也表现得很是乖巧,“这本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区区风沙,我还不放在眼里呢。” “是是是,我的皇后勇气过人,值得嘉奖!” 魏化雨笑言,偏头就亲了她一口。 鳐鳐忙抬手捂住脸,不悦地瞥向他。 分明是小脸清寒的愠怒模样,可由她做出来,却仿佛含着三分情意,似嗔似笑,令魏化雨很是喜欢。 因着天色已晚,因此浩浩荡荡的迎亲、送亲队伍,直接在临近的津门镇安营扎寨,等宿过今夜,明儿一早再回燕京。 津门镇的官员亲自出来迎接,道是收拾好了驿馆,因此魏化雨直接带着鳐鳐住进了驿馆。 魏化雨出门与地方官员吃酒论事,鳐鳐闲来无事逛了逛驿馆,却见馆中富贵堂皇,亭台楼阁林立,园林中曲水流觞,毫无干旱之地缺水的窘迫。 她驻足在一处小瀑布前,颇有些诧异,“太子哥哥说此地干涸,怎的这驿馆中,却有这般美景?” 领路的驿馆侍女,立即恭声道:“回禀皇后娘娘,镇上的大人们听闻开春时,皇上与娘娘将会途经此处,因此在去年冬日早早动工,重新修葺驿馆,又特意引了镇上的泉水来此,修建成瀑布溪水,以供皇上和娘娘赏玩。” “倒是有心。” 鳐鳐点点头,漂亮的琥珀色圆眼睛中浑然都是纯净。 她逛完驿馆,见天际处仍有大片铺陈开的淡金霞彩,于是提议道:“我想去津门镇的夜市上走走,不知可以吗?” 小侍女连忙道:“娘娘身份贵重,奴婢可不敢做主。兹事体大,还得禀报了大人们,才能决定娘娘能否出去。” 鳐鳐挑眉,“本宫一国之后,出去走走,怎的还要先告知你家大人?” “正是这个理儿,朕的皇后要出去游玩,不先告知朕,怎的却要告知你家大人?” 带着戏谑的嗓音响起,魏化雨身着墨色大氅,穿花拂柳而来。 “太子哥哥!” 鳐鳐唤了声,就被魏化雨揽到怀里。 少年无视那侍女惶恐不安的表情,温声道:“皇后既想逛夜市,朕陪你去逛就是了。喜欢什么只管买,到时候一并带去燕京。” 说罢,竟也不带侍卫等人,直接揽着鳐鳐离开了驿馆。 那名侍女目送两人离去,赶忙去告知了津门镇的几名官员。 那几名官员还在正厅喝酒呢,为首的官员脑满肠肥,喝了口小酒,不屑道:“怕什么,咱们招待得这般殷勤,便是皇上发现了什么,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是陪新娶的皇后逛夜市,怕是一门心思地打算哄小皇后高兴,压根儿就发现不了那些龌龊。” 第2104章 古怪 其他官员一想也是,于是继续喝酒吃肉,顺带唤了几个貌美的舞姬过来亵.玩。 而鳐鳐跟着魏化雨,很快便行至津门镇的夜市。 长街繁华,店铺酒楼等鳞次栉比。 千灯万盏共同点燃了这热闹的夜市,不少身着绫罗的人,正往来其间,笑语吟吟、合家团圆的模样,令人深信这津门镇乃是座极为富庶平安的城池。 鳐鳐如鱼得水,欢快地在长街上撒欢,见到有卖花糕的,就忍不住上前,直接要了一大块花糕。 魏化雨则低头望向脚下的青石板砖。 他面无表情,用脚尖踢了踢板砖,在花灯弥漫的光影中,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半晌后,他仿佛未曾察觉什么,仍旧慢条斯理地走在长街中央。 只余光,却毫无感情地扫视过长街上行走的人。 鳐鳐已经买完花糕,蹦跳着来到魏化雨身边,十分大方地掰扯下半块儿递给他,“给你!这花糕看着真好看,闻着也挺香,想必很好吃呢。说起来,我已有多年不曾尝过魏北的花糕。” 她说着,张口就咬住大块儿。 嚼了几下,小姑娘忽而皱眉。 魏化雨并未吃那块花糕,只掂了掂,旋即偏头看向鳐鳐,“怎么了?” 小姑娘“呸呸呸”地把花糕吐出来,轻声道:“这花糕瞧着怪好看的,可吃着,味道却甚是一般。而且,里面还有泥沙,刚刚都硌到我的牙了。” 魏化雨不置可否地一笑,抬头见前方有座装修颇为华贵的酒楼,于是提议道:“咱们去酒楼里坐坐?正好是吃夜宵的时辰。” 鳐鳐举双手赞成,“再叫一壶酒吧,我很想尝尝魏北的酒酿。” 两人踏进酒楼,小二哥殷勤地请两人进了楼上雅座,“不知二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瞧着两位穿着不凡,应是来领略我津门镇风情的吧?我跟你们说,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承蒙皇上庇佑,咱们津门镇这些年相当富庶,您瞧瞧那外面夜市的热闹,这都是褚大人治理有方啊!来来来,这边儿请。” 说着,极为热情地把两人请上雅座。 鳐鳐很想品尝这边的美食,因此颇有兴致,不停悄悄地朝四周观望。 只见雅座陈设奢华,果然是富丽堂皇。 目光在扫视过小二哥时,却不由一愣。 只见这跑堂的小二哥,身上穿的短褐衣衫,可底下却穿了双缎面嵌玉的皂靴。 谁家酒楼这般豪气,竟然连一个跑堂的,都穿得这般好…… 小姑娘在心底嘀咕了句,却很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般收回视线。 等魏化雨点完菜,那小二哥轻快地离开了雅座。 鳐鳐这才轻声道:“太子哥哥,我怎么觉着这酒楼怪怪的?那个小二哥穿的靴子你看见没有?竟是缎面的,还嵌了玉呢!” 魏化雨轻笑,起身走到博古架旁,随手拿起一只青花瓷瓶把玩。 继而,他随手把那瓷瓶扔地上。 清脆的摔碎声令鳐鳐愣了愣,“太子哥哥?” “假的!” 魏化雨满不在乎地拿起另一只玉碗,同样砸在地上。 在鳐鳐震惊的目光中,他走到博古架后的墙壁边,随手撕扯下大块墙皮! 那墙皮看似是华贵的大理石砌成,实则却是印制成大理石模样的纸皮贴上去的,虚假而廉价。 “假的!” 魏化雨冷笑一声,把墙皮投掷在地。 他指向窗外那繁华富庶的街景,“连这热闹,也都是假的!好一个津门镇,好一个褚随德!在朕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莫非是把朕当成瞎子了吗?!” 鳐鳐睁着圆眼睛,呆呆看着他。 片刻后,似是为了印证魏化雨的猜测,她小心翼翼朝窗外张望。 因为得了提示,所以再度打量起这条长街时,她关注的地方逐渐落在不起眼的角落。 细细观察之下,只见那些衣着锦绣的游人,虽打扮得富贵,可满街无一个胖人,俱都瘦弱得可怜。 刚刚来时并未注意,那长街上铺着的青砖,几乎没有一块儿是完整的,道路糟糕成这样,若果真富庶,该仔细修葺才是。 至于沿街叫卖的食物…… 鳐鳐微微闭上眼,轻嗅了下空气中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小脸上全是复杂。 那些食物,几乎都不怎么新鲜。 花灯光影抵达不了的角落,有瘦弱的小孩儿蹲在那里,睁着晶亮乌黑的眼睛,巴巴儿地盯着那些并不新鲜的食物。 这座看似繁华的夜市,似乎藏了太多东西…… 小姑娘略有些害怕,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太子哥哥,咱们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魏化雨勾唇一笑,“大魏皇族虽是土匪出身,却也知晓盗亦有道。可这群读圣贤书出来的官吏,分明连土匪都不如!不止贪污民脂民膏,还弄出这般盛世繁华的城池来糊弄朕。他们既欺朕在前,就怪不得朕无义在后!” 他说完,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应是那小二哥端菜上来了。 那小二进来后,望了眼雅座内的狼藉,不觉微讶。 鳐鳐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故作生气道:“你们这酒楼瞧着华丽,可内里也忒差劲儿了,那博古架上都没有半件真品,连装饰都是假的,真是丢面子得紧!” 小二哥眼底闪过一抹轻松,陪笑道:“小本经营、小本经营,姑娘莫要见怪!” 菜肴很快摆满了一桌子,那小二也飞快退了下去。 鳐鳐尝了尝所谓的特色菜肴,却觉得味道很是一般。 “太子哥哥,我想回驿馆了。”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魏化雨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笑容里多了些狠意,“正好,我也有点儿事想去干。走罢!” , 四章。 第2105章 她是,宋蝉衣! 鳐鳐随魏化雨回到驿馆,就见这厮换了身夜行衣。 他大刀金马地坐在大椅上,手臂一伸,懒懒道:“过来,给我把绑带系好。” 那衣袖上配有绑带,可以将衣袖系得紧实,有利于行动方便。 鳐鳐蹙眉上前,认真地给他系绑带,“太子哥哥,你究竟打算做什么?穿成这样,难道是要出去抢劫不成?但你是君王,一国之君,不应当干出抢劫的事儿。” 魏化雨一手托腮,于灯下细细观赏鳐鳐的美貌,挑眉而笑:“我从前竟不知,我的小公主,还有当贤后的潜力……怎么,小公主莫不是想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自然不敢妄想,只是规劝你几句罢了。虽说太子哥哥或许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儿,可我皇兄以前说过,即便盗亦有道,也仍旧是盗啊!” “你皇兄是个棒槌,哪里能明白我的痛楚。”魏化雨不以为意,自个儿把另一只袖口上的系带拉紧系好,“对我而言,只要能除掉魏北那群贪官污吏,让这天下多些安生太平,别说叫我去做强盗土匪,便是叫我杀人放火,我都乐意。青史留名算什么,清白名声算什么,那都是你们中原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啊,担着怎样的骂名都无所谓,只要达成所愿,就足以安慰余生。” 他说完,起身亲了亲鳐鳐的面颊,“乖乖等我回来。” 小姑娘还震惊于他刚刚的那番话。 迟疑片刻,她才乖巧地点点头。 魏化雨犹如一捧墨色云烟,倏然消失在寝卧中,很快便融进外面的沉沉夜色里。 他要去干打家劫舍的事儿,可打家劫舍,却也蕴着他的帝王之道。 他不是君念语,他没有如君天澜那样的父皇,为他早早在朝中留下可以信任的肱骨大臣,甚至还早早为他铺好一条通往盛世太平的路。 江山是他自己坐稳的,也得他自己去守住。 所谓的帝王道义,更得他自己用拳头去证明。 少年如一痕墨色飞鸟,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掠远。 鳐鳐独自站在窗畔,却是几度魂不守舍,担忧非常。 驿馆后园子内。 后园子一角,乃是侍女们所居住的厢房。 一盏琉璃灯在房中晕染开淡淡光影,把端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照得影影绰绰。 她独对菱花镜,打量了半晌镜中人那张清秀的面庞,忽而轻笑。 细白指尖轻轻触上面颊,一寸一寸,沿着耳根往下摸索。 片刻后,她的指尖顿住,缓慢揭开一张薄薄的皮。 竟是人皮面具。 当人皮面具被剥落时,呈现在镜中的,乃是张极为明艳的面容。 纵便不施粉黛,也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而她天生一双剑眉,使得美貌中染上几分英气,莫名吸引人。 她慢条斯理地拾起眉黛,对着镜子,优雅描眉。 背后传来推门生。 大腹便便的津门镇官员褚随德,连头也不敢抬,缓步踏了进来。 他在少女背后站定,恭敬地行大礼:“下官见过宋姑娘!不知宋姑娘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原来被鳐鳐救下并捡回宫中的阿蝉,竟是宋蝉衣伪装而成。 她施施然起身,步到屏风后,就着微弱的灯火更衣,“唤你前来,自然有我的用意。” 她嗓音清美,只不自觉的,尾音里总带着几许媚意。 褚随德不敢造次,只得站在原地不动。 过了约莫两刻钟,他终于瞧见这位宋家的千金步出屏风。 身着火色襦裙,随云髻上简单地簪着根八宝流苏发钗,举止间,同刚刚那睥睨天下的强势霸道全然不同,反而多了几分小女孩儿的娇羞。 他怔了怔,再望向宋蝉衣的脸时,顿时吓得尖叫出声! “闭嘴!” 宋蝉衣冷喝。 褚随德连忙闭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连话都结巴了起来:“宋……宋姑娘,你你你,你的脸……你……” “像吗?” 宋蝉衣笑吟吟地凑向铜镜。 镜中的姑娘,柳眉如黛,一双琥珀色圆眼睛纯净清澈,小脸白嫩干净,如水洗也似。 清丽如牡丹的容颜,不是鳐鳐又是谁。 褚随德憋了半晌,才终于不结巴地喊出一句:“宋姑娘这是何意?您莫不是妒恨那位大周公主,嫉妒她抢了您的后位,所以才如此?宋姑娘其实不必这般,您若要后位,我等皆愿意为您效力!弄死那小公主,不过姑娘一句话的事儿!” “哼,我妒恨她?我可怜她还差不多。” 宋蝉衣倨傲地挑起眉尖,那神情便不怎么像鳐鳐了。 她呷了口茶,淡淡道:“驿馆所有门户的钥匙,你应当都有吧?准备人手,我要抓人。” “抓人?” 褚随德不解。 少女抬起美艳却冰冷的眼眸,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东苑三道门,每道门各有两百人守着。我要你带人声东击西,把那六百人弄走。内院里,程承带着三百亲卫,亲自守在魏文鳐院外。这些人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绕过他们,进入魏文鳐的寝卧。” 说罢,随手摘了脸上覆着的人皮面具,随意塞入宽袖之中。 褚随德却还是懵的,不解道:“宋姑娘,你是要劫走大周的公主?皇上若是知晓,定然会彻查此事。到时候,咱们可都脱不了干系啊!” 宋蝉衣抬步朝屋外走去,闻言,回眸冲他一笑,“这就轮不到你操心了。” 褚随德被惊艳了下,旋即屁颠颠儿地去给她办事了。 此时此刻,他以为宋蝉衣所说的无需他操心,是因为她能够善后。 可实际上,却远远并非他所想这般。 游廊映水,一身火色襦裙的少女,独自立在廊中。 正是宋蝉衣。 她对着夜穹的那轮明月,微微抬起手。 纤细白腻的指尖,在月色下轻巧地挽了个兰花扣。 朱唇轻启,玉哨临唇,一声莺啼与这无边夜色中倏然响起。 婉转低吟,栩栩如生,极为动听。 随着哨声,一道人影宛若夜空中掠过的白鸟,蓦然从月光中而来,翩然落在廊中。 男人身着素色羽衣,鸦色长发编织成魏北这边的细辫样式,眉心一点朱砂,容貌甚是清俊。 第2106章 我家小公主还等着我给她暖床呢 他嗓音清冷如霜:“你寻我,所为何事?” 宋蝉衣转身望向他,“我不喜魏文鳐,我要她被毁去容貌,再卖入天香引。” 男人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抬手轻抚长剑,垂眸缓声:“欺凌妇孺,并非我的剑道。” “汗血宝马一匹,兼之黄金三千两,够不够?” 男人的指尖顿在剑刃上,陡然回眸,似水眸光流露出刀刃般的寒芒,“我说过,这不是我的剑道!” 宋蝉衣美艳迫人的面庞上,不觉现出戾气。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白嫩的掌心上,赫然是一枚玉质骨哨。 骨哨共有五节,其中一节已然碎裂。 “当初我救下你,你亲手给了我这枚骨哨。你自己的原话是,愿意赴汤蹈火为我做五件事。怎么,如今这第一件,你就不愿意做了?!” 宋蝉衣咄咄逼人。 可即便咄咄逼人,她看起来也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极为英气率性的美,是中原的脂粉深闺,所养不出来的气度。 男人收剑入鞘,盯了眼那枚骨哨,继而一言不发地抬步往鳐鳐所居住的寝卧而去。 他步伐看似缓慢,却在眨眼间就走出了很远。 羽衣飘飘,却不曾惊动任何暗卫。 绝顶高手,大约便是如此。 宋蝉衣勾唇一笑,把骨哨收好,不急不忙地往鳐鳐的寝卧而去。 因着魏化雨出门“办大事”,所以鳐鳐正彻夜不眠。 寝卧内的枝形灯盏彻夜而明,她身着丝质中衣,独自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恰此时,一道修长的阴影,倾覆而来。 她瞬间坐起身,在看清来人并非是魏化雨后,立即抓住枕下藏着的匕首,尚未出招,却被身着白色羽衣的男人,先一步用剑架在了脖颈上。 鳐鳐盯着他,“你是谁?” 她知晓这一路必定会有行刺,毕竟魏北的豪门世族,大约并不希望一个外族的女人来做他们的皇后。 只是她却没料到,这刺客竟来得这般快。 眉尖一点朱砂痣的男人,看了她许久,忽而伸手点了她的穴道。 他出手很快,鳐鳐只能看见一道残影,下一瞬自己就已然动弹不得。 男人收剑,道了声“得罪”,便把她打横抱起,飞快消失在驿馆中。 守在内院里的程承,仍旧坐在树上。 他正饮酒,一阵清风掠过,他抬头,瞧见一枚树叶正悠悠然飘落。 目光落在公主的寝卧,但见里面烛火仍旧明亮,并无任何异常。 男人继续饮酒。 而此时的宋蝉衣,已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潜入了鳐鳐的寝卧。 她打量着这位小公主的卧房,随手划拉过衣橱里的绫罗衣裙,又一一拂拭过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笑得分外嘲讽,“中原的女人,从来只知晓梳妆打扮。中原的男人,更是毫无男子气概。魏北,不应该屈居一隅的。” 她说完,在梳妆台边坐了,从宽袖中取出人皮面具,再度小心翼翼地覆上脸面。 烛火跳跃着,在她面庞上洒落一层薄金色光影。 她对着铜镜,露出一个甜兮兮的笑容。 眉目清丽,眼神纯净,不是鳐鳐又是谁。 …… 另一边。 魏化雨带着亲卫,直接抢了津门镇所有官员的粮仓。 一包包粮食,悄无声息地被他们扔进百姓家中,有半夜惊醒的,喜不自禁地捧了粮食,跪地恸哭,嘴里念念有词地感谢老天爷恩赐。 风玄月一身道袍立在屋顶上,听着下方传来的感激声,只觉可笑,“他们怎么就觉得这些粮食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皇上,不是微臣说你,你这好事,算是白干了呀,半点儿感激都没收到呢。” “呵……” 月色倾城,墨衣红带的少年,腰挎弯刀,独立于最高的屋檐上。 他俯瞰津门镇,笑容邪肆而霸道,“朕就是他们的老天爷,有何不可吗?” 语毕,拍了拍衣袖,“走罢,打道回府,我家小公主还等着我给她暖床呢。” …… 此刻,被魏化雨惦记着的鳐鳐,正昏昏沉沉地在沙地上醒来。 她坐起身,茫然四顾,但见四面茫茫,全是不着边际的戈壁沙海。 身着白色羽衣的男人,眉间一点朱砂,正盘膝坐在不远处,好似是在运功吐纳。 她站起来,颇有些崩溃地奔到那个男人跟前,“你你你你你,你是谁啊,干嘛把我抓到这里来?!” 男人睁开眼,语带倨傲:“有人要我毁你容貌,再把你卖入天香引。剑客里,我也算是个实诚人,因此愿意把实情告知与你。” 说着,从宽袖中甩下一把匕首,“而我不伤女人,你自毁容貌罢!” 说完,又闭上眼,继续吐纳练功。 鳐鳐只觉莫名其妙。 这人打哪儿冒出来的,叫她自毁容貌,她就要自毁容貌吗?! 她又不傻! 她弯腰拾起匕首,盯着那奇怪的男人看了片刻,忽而眼底流露出一抹狠意,飞身便欲要刺杀他。 男人盘膝而坐,刹那抬眸,双指轻而易举就夹住了匕首。 铿然一声响,他把匕首折成了两半。 鳐鳐小脸上,神情变幻莫名。 这人的内劲,着实有些吓人。 至少,她不是对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 见那男人不为所动继续吐纳练功,小姑娘沉吟片刻,忽而悄摸摸地转身,欲要偷偷逃掉。 只是还没跑出去两步,那神憎鬼厌的男人突然开腔: “戈壁连天,你跑得再快,可知晓往哪里跑?” 鳐鳐顿住步伐,举目四望,借着澄明月色,果然看见荒漠四起,周遭半点儿光亮也无,更别提村落、城镇之类人烟汇聚的地方,因此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她咬牙,冷声道:“你把本宫抓过来,无非是奉了那些世家豪门的命令。你要把我卖去天香引,可我难道是傻的不成,就在这儿等着白白被你卖?” 她说完,还要跑,没跑出两步,猛然被绊倒在地!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腕上竟然被缠着一圈红线! 顺着红线看去,另一头竟然拴在那个羽衣男人的脚上! 第2107章 哥哥,带我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气个半死,“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就是,便是要把我卖了,也请干脆些,少在这儿假模假样的练功可好?这儿连架马车都没有,难道我要与你走去天香引?!” 羽衣男人淡漠地睁开眼,仰头喝了些葫芦里的水,淡淡道:“这儿的荒漠绵延千里,人烟全无。只有在这里,才不会有魏化雨的眼线。你乖乖跟我走,我自会带你走出荒漠。否则的话……” 一柄飞剑从他背后飞出,在强大内劲的操控下,猛然插进旁边一块巨石上。 巨石抖了抖,瞬间分裂成无数碎块儿。 鳐鳐身子一僵,舔了舔唇瓣,跟着抖了抖。 “我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欺凌妇孺并非我的本意。你只要听话,我自会把你安安全全送去天香引。至于以后的事,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他倨傲说完,又闭上眼,欲要练功吐纳。 鳐鳐鄙夷,“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你知道天下第一剑客是谁嘛,你就想成为他的男人……” 羽衣男子正运功呢,被她一句吐槽气得剧烈咳嗽起来,险些走火入魔遁入邪道。 他白了眼鳐鳐,“总归你我要在这戈壁里走两个月,搞好关系,也省得这段时间你我尴尬。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白鸟。” “白鸟?”鳐鳐与他隔了老远盘膝坐了,一本正经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本名不叫魏文鳐,我叫黑鸭。” 自称白鸟的男人,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他轻哼一声,默不作声地闭上眼,继续吐纳运功。 鳐鳐托腮,只静静盯着他。 她知晓画本子里,这个男人的行为叫做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可是放在世上,便是吐纳浊气、运转心经,以追求更为纯粹的体魄。 于武学上,乃是颇有裨益的。 她歪了歪头,想起这个男人刚刚的话,不知怎的,突然有些佩服他。 一位剑客,虽则受雇于人,却不为金银所诱惑,仍旧坚守他自己的剑道,这是很难的一件事。 他该是个有骨气的人。 鳐鳐想着,见旁边有搭好的草窝,于是钻到里面蜷缩好,打算继续睡觉。 有的人就是如此,只见一眼,只交谈几句,就足够令人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 因为他有旁人所不曾拥有的骨气。 一个时辰后,天光渐亮。 吐纳了半夜的男人,终于睁开眼。 他望向草窝,那个小姑娘正睡得香甜。 他挑眉,这姑娘到底是愚蠢还是单纯,睡得这般踏实,竟也不害怕的吗? 他抽出插在土地里的长剑,珍爱万分地擦拭干净后,重新收入鞘中。 皱眉望了眼酣睡的鳐鳐,他抬脚扯了扯丝线,“起来,该去弄吃的了。” 鳐鳐迷迷糊糊,慢腾腾坐起来。 她伸开双臂,嗓音犹还带着睡意,“更衣。” 白鸟不悦。 他正欲说话,可看见少女仍旧穿着昨夜他把她劫来时所穿的中衣,于是迟疑片刻,终是解下自己穿着的羽衣,扔给了她。 兜头而来的宽大衣衫,带着草露的味道。 鳐鳐睡意全消,蓦然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她嫌弃地捧住羽衣,犹豫良久,才不情不愿地套上。 那件羽衣着实宽大,她穿着袍摆拖地,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仿佛小孩儿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白鸟又皱了皱眉,弯腰在鳐鳐面前蹲下,直接撕下袍摆处的一大圈布条,这才令鳐鳐行动稍稍方便些。 鳐鳐拿宽袖擦着面颊,软声道:“我要沐身。” “戈壁荒漠,哪来的水叫你沐身?”白鸟把装水的葫芦递给她,抬脚就往前方走,“我若没记错,北边儿应有座果子林,去那儿摘些果子果腹。” 鳐鳐受制于那根红线,只得跟着他往那里走。 她拔开葫芦塞,喝了小半瓶水,“要走多远啊?我挺怕吃苦的。话说那个雇佣你的人究竟开得什么价位,我若在那价位上翻一番,你可愿意送我回太子哥哥身边……” 白鸟没说话,脚下步伐却格外坚定。 鳐鳐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行了约莫两刻钟,两人终于看见前方有座沙林。 鳐鳐早已饿得不行,跟着走近了,却发现沙林枯萎,叶片焦黄,枝头上哪里有半颗果子。 小姑娘灰头土脸的,伸手折下一根树枝,“喂,本宫的早膳究竟在哪里?不让我沐身也就罢了,如今还不让我用膳,你到底几个意思?” “我是侠客,并非伺候你的宫女!” 白鸟额角青筋直跳,越发大步地往沙林深处而去。 鳐鳐被那根红线拽着,只得亦步亦趋,跌跌撞撞地跟着往里走,可小脸上却老大不情愿。 没走多远,鳐鳐眼前一亮,突然指向其中一棵树: “白鸟你快看,那树上有果子!” 说完,目光忽然顿住。 视线慢慢往下,只见树下靠着一个小孩儿。 破衣褴褛,黑瘦黑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手里握着个小酸果,睁着因为过于消瘦而分外硕大的眼睛,望着苍天,一动不动。 而他的怀里,还搂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瘦得可怜,也因此衬托得她的脑袋格外大。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鳐鳐眼尖,瞧见她的睫毛还在轻颤。 她下意识奔了过去。 白鸟因那根红线而被她拽住,纠结着被她拖到了那棵树下。 似是听见动静,小女孩儿缓缓睁开眼缝。 约莫是饿得太狠,她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只是冲鳐鳐龇牙一笑。 她张开干裂的唇瓣,用魏北这边的土话,断断续续道:“姐姐,我好饿啊……” 鳐鳐慌了手脚,站起来就从白鸟身上掏吃食。 白鸟皱眉,嫌弃地推了她一下。 鳐鳐瞪了他一眼,继而从他怀中掏出一包干饼。 她手忙脚乱地撕开纸袋,把干饼递到小女孩儿面前。 小女孩儿颤巍巍伸手接过一块儿,嗅着米香,却不曾去咬,只小心翼翼递到那个小男孩儿嘴边。 可那男孩儿已然死去多时。 小女孩儿脏兮兮的脸蛋上,满是依赖,“哥哥,你吃啊……” 余音绵绵。 抓着米饼的小手却慢慢垂落。 “哥哥……你吃完,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呢喃着, 靠在小男孩儿怀中, 再没了呼吸。 鳐鳐抬手捂住嘴,眼睛里霎时弥漫了一层泪。 白鸟收了那袋米饼,余光瞧见某处时,伸手戳了戳鳐鳐。 小姑娘哭着转向他看去的方向,只见沙林深处,饿殍遍野。 成千上万的魏北子民, 面如土色, 瘦骨如柴, 饿死在了这不见稻谷与河川的戈壁荒漠上。 , 新书过几天发布哦,十天内! 有很多宝宝对番外提意见,番外是菜菜想写的故事,大家如果不满意,看到正文就好! 第2108章 骄傲如宋蝉衣 三十里之外,津门镇驿馆。 正厅里,魏化雨一袭墨袍,面无表情地坐在大椅上。 他面前,以褚随德为首的地方官员跪了一地。 褚随德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无奈道:“不瞒皇上,昨夜下官睡得极早,当真不知道皇后娘娘去哪儿了呀……微臣以为,皇后娘娘生性好玩,莫不是独自跑出去玩了?兴许过几日就会回来!” “睡得极早?” 魏化雨狭眸如刀,唇角虽噙着笑意,可那笑容里分明蕴着狂风暴雨,仿佛下一刻就会袭卷着屠戮这群官员。 他指尖轻轻拂拭过腕上的金镯,“想来爱卿定然不知道,昨夜朕曾亲临贵府,拜访过你褚随德。只可惜,后院里你儿子正搂着你爱妾滚床单,却不见你的人影。” “什么?!”褚随德大惊,猛然抬起头。 可对上魏化雨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他又很是害怕,连忙低下头。 他已然顾不得自己儿子怎么会和爱妾滚到一起,满身心只想着魏化雨怎么会去他府上。 怪不得,怪不得昨夜他偷偷前来驿馆时,不曾听宋家的千金说皇上在哪儿…… 那会儿,皇上分明不在驿馆里,所以她才有恃无恐,对大周的公主痛下杀手! 对了,宋家千金呢, 宋家千金不是扮成了大周公主的模样吗?! 她该出来救场才是! 褚随德额头冷汗直冒,下意识朝四周张望,正紧张得颤抖时,一道清脆甜美的嗓音,自屏风后传了出来: “大清早的,太子哥哥这是在作甚?” 身着火色凤袍的少女,佩戴珊瑚珠的额饰,正姗姗而来。 她容貌清丽,因为打扮成了魏北姑娘的模样,倒是少了几分柔弱,多出两分英气来。 她笑吟吟蹦跶到魏化雨跟前,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听说燕京那边送了凤袍过来,我一大早就等在了城门口,就想着早点儿穿上凤袍,好叫太子哥哥欣赏一番!” 她的模样纯净甜美,在魏化雨面前乖巧得像是只小绵羊。 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只甜甜瞅着魏化雨。 叫旁人的心,都要被甜软了。 魏化雨始终单手托腮,眯着眼打量她。 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腕上掠过。 那只雕刻着青梅的金镯子,不在。 他对鳐鳐的身体何等熟悉,尽管面前这个女人看似与鳐鳐体态相仿,可惜即便多出半寸骨架,他也一眼就能洞穿。 宋蝉衣……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少年皇帝,眼底极快掠过一抹复杂。 有时候,知晓敌人的目的,反而容易使自己不那么忌惮敌人。 可连敌人的目的都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若说宋蝉衣爱他,欲要借鳐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骄傲如宋蝉衣,如何会用别人的身份去爱一个人? 她是一团火焰,若爱一个人,必定要满世界宣扬,叫所有人都知晓,那个人是她宋蝉衣选中的,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 那么现在,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顶替鳐鳐的身份呢? 魏化雨想不明白。 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鳐鳐在宋蝉衣手上。 少年唇角微勾,英俊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释然与放心,“黎明前回驿馆,发现你不在馆内,你可知道朕有多着急?” 说罢,拉过宋蝉衣的手,直接把她拽到了怀里。 宋蝉衣下意识就要格挡,只瞬间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于是强压下那份被人触碰的不满,笑吟吟坐到了魏化雨怀里。 魏化雨眼底皆是嘲讽与冷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下宋蝉衣的臀,眼神暧昧,“下次,可不许这般顽皮。” 他怀中,宋蝉衣的笑脸绷得快要受不住了。 骄傲如她,高贵如她,怎能被人如此轻薄?! 她强忍着把魏化雨爪子剁掉的冲动,在偏头钻进他胸膛的刹那,面色狰狞。 魏化雨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只他的小公主目前还在对方手上,他不好轻举妄动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褚随德等人身上。 宋蝉衣动不得,不代表这些人动不得。 他淡淡道:“鳐鳐,你先回寝卧,朕有些事亟待处理。” 宋蝉衣从他怀中站起,整理了下衣裙,余光扫视过紧张兮兮的褚随德,甜笑道:“太子哥哥从前处理政事,从来都不避着我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丑事而已,平白叫小公主见笑。” 魏化雨端起一盏苦艾茶,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宋蝉衣微微一笑,不再多留。 她走后,魏化雨才抬眸盯向褚随德,“据朕所知,从前津门镇虽则干旱,却也有良田千亩,沙林万顷。兼之这地方乃是交通要塞,因此养活镇上数万口人,应不是问题。” “瞧皇上说的,您昨儿晚上不是逛过镇子里的夜市了吗?您难道没瞧见,那夜市上的笙歌繁华吗?” 褚随德笑得恭敬。 “笙歌是有,却是在这驿馆里。而繁华,朕只瞧见你褚随德几位大人府上颇为繁华,小桥流水,园林景致,比中原那些个豪门富户还要阔气呢。” 魏化雨盯着他笑,舌尖抵着虎牙,邪肆地舔了舔唇瓣。 好似那深林里的恶狼。 褚随德抖了抖,连忙陪笑道:“这都是镇上百姓们的意思,他们觉得微臣治理有方,因此非得送金银朱贝给微臣。微臣推辞了许多次,可他们集体请愿,非得要微臣收下不可……” “集体请愿?”魏化雨笑出了声儿,“朕活了十几年,还从未碰上如褚大人这般黑白颠倒的人物!镇上百姓人都快死得差不多了,你跟朕说,是他们集体请愿?!集体情愿让朕取你人头才是真的! “褚随德,那夜市里游人羸弱,可见是你们随便抓了些百姓,套上华丽光鲜的衣物假扮而成!酒楼店铺、小摊小贩那卖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分明就是随便做的食物用来滥竽充数!那般虚假的夜市,你当朕瞎了不成?!” 跪在地上的肥硕官吏,满头冷汗,揩了又揩。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 想来,昨夜去他们府上偷开粮仓的那群强盗,正是皇上他们。 他有备而来,竟是早就打着整治他们的目的…… 脑满肠肥的男人,又抬袖揩了把汗,“皇上,微臣可以跟您仔细解释的……这津门镇连年少雨,百姓们着实没有办法,因此都,都搬走了……微臣们苦啊,微臣们驻守此地,着实清苦——” “清苦?”魏化雨挑眉而笑,“这楼台亭阁、小桥流水的,你跟朕说清苦?打量着蒙朕呢?来人,把这群尘垢秕糠的玩意儿,都给朕下到大牢里去!” 他说完…… 第2109章 她要教训杏儿 他说完,立即有十数名侍卫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抓住褚随德等人,不顾他们的哭求,直接把他们拖了出去。 魏化雨坐在花几旁。 他示意厅中众人都退下,只单单留下了风玄月。 “皇后是宋蝉衣假扮的,朕要你带人,迅速查探出鳐鳐的下落。”他压低了声音,抬袖斟茶。 风玄月惊了惊,张嘴欲要质疑,在深深看了一眼魏化雨后,又把满腔疑问都吞进肚里。 他家君王有着怎样的睿智,他是知晓的。 既然他说了现在的皇后是假的,那就必然是假的。 于是他起身,朝魏化雨拱了拱手,清秀的面庞上,难得现出一抹郑重,“微臣领命!” 他走后,魏化雨独坐厅中。 手里一盏苦艾茶,若是叫姑娘家喝了,定然苦得连胆汁都得吐出来。 可他偏是喝不惯正常茶水,唯有这苦艾茶,能叫他的思绪运转如飞,把精神状态提升到最佳。 少年狭长如刀的双眸,闪烁着浓浓的凌厉。 他在想,若他是宋蝉衣,他会如何对付鳐鳐。 可思来想去,若他是宋蝉衣,必定斩草除根,不会叫鳐鳐还活着。 但宋蝉衣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根本没办法料定她所有的想法。 在朝堂中从来游刃有余的少年君王,突然格外头疼起来。 而驿馆后园子里,宋蝉衣身着火色凤袍,正穿花拂柳,朝寝卧而去。 她的步履极为优雅轻巧,姿容清丽,与这园林浑然一体,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她行至寝卧前,就看见杏儿与其他几名宫女,正聚在一块儿玩叶子牌。 少女抿唇一笑,“杏儿。” 杏儿抬头瞧见是她,连起身都不曾,仍旧继续玩牌,“皇后娘娘跑到哪里去了,奴婢们早起不曾见着您,连累的皇上还对奴婢们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是吗?” 宋蝉衣听着她语气里的埋怨,竟也不恼。 她款步上前,随手执起杏儿身边的一盏茶水。 对着杏儿,兜头泼下。 那茶水很有些烫,杏儿脸皮都被烫红了,疼得尖叫一声,猛然跳起来,愤怒地转向宋蝉衣:“公主殿下是疯了吗?!” “疯倒是没有,只是觉得本宫的婢女们太过懒惰。”宋蝉衣拂袖,在大椅上落座,冷冷道,“来人。” 立即有送亲的侍卫,恭敬地出现在庭院中。 “杏儿等人目中无主,偷懒懈怠,不服管教,辱骂本宫,该罚!着每人打三十板子,生死不论!” 她早就看不惯杏儿这群宫女了。 从前魏文鳐性子软对她们不管不问,可如今她宋蝉衣既身为主子,那么就要好好管束一番。 而她说完,杏儿等宫女,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其他宫女们皆都跪下求饶,可杏儿偏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宋蝉衣,只觉她们的公主,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有宫婢捧茶水而来。 宋蝉衣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抬眸之间皆是盈盈笑意,“怎么,你可是不服?” 她虽然在笑,但眼神却冰冽如刀。 饶是杏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无比确信,她们的公主,的确改了脾性。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想着,咬了咬唇瓣,小心翼翼地对宋蝉衣福了福身,“奴婢不敢……” 很快,庭院中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打板子的声音,以及宫女们的痛呼和惨叫。 季嬷嬷不知何时出现的。 她深深望了眼宋蝉衣,轻声道:“娘娘倒是改了脾性。” “呵……”宋蝉衣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吹了吹自己新涂丹蔻的指尖,“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奴婢都敢欺负本宫,那么到了魏北皇宫,魏北那群看人下菜的蹄子,莫非还能给本宫好脸色看吗?” “娘娘说的是,有的事儿,的确不能姑息。”季嬷嬷又看了她一眼,“只是如今咱们到底是在魏北的地盘上,若这般打自己人,传出去必定要给魏人笑话。奴婢以为,娘娘不如小惩大诫,打几板子也就罢了。” 宋蝉衣余光瞥了眼季嬷嬷。 这位嬷嬷,瞧着四十余岁,脸上总是鲜少流露出表情来。 也不知她有没有看穿什么…… 若是看穿了,写信给大周那边,她怕是要捅马蜂窝。 到底是君念语亲自调拨给魏文鳐的嬷嬷,宋蝉衣忌惮着她的城府,因此朝她甜甜一笑,起身挽住她的胳膊:“瞧嬷嬷说的,我也是这般想的呢。之前说三十板子,不过是吓唬她们的罢了。” 说罢,朝侍卫们招招手,“够了,别打了。若闹出人命,本宫可得心疼死了。” 季嬷嬷唇角弯了弯,眼中十分欣慰。 宋蝉衣余光始终注意着她的表情。 见她如此,暗道这老嬷嬷应当未曾发现端倪,于是彻底放了心,只以魏文鳐的身份自居,等着明日启程,返回燕京。 大漠连天。 沙林深处,白鸟正冒着炎炎烈日,举着不知从哪儿找到的一把生锈铁锹,很努力地挖坑。 鳐鳐盘膝坐在一处阴凉地方,似乎仍旧嫌弃有细碎太阳,未免晒伤肌肤,因此高举着羽衣,把所有阳光隔绝在外。 她看着白鸟,咬了口手中酸果,指挥道:“你挖的太小了,也不够深,根本埋不下那么多人。” 白鸟满身大汗淋漓,一头漆发全部束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之前的俊秀潇洒。 他皱眉盯向鳐鳐,“我是来送你去天香引的,为何要沦落到在这里挖坑?!” “可是那里堆积着成千上万具尸体呢,咱们若不把他们好好埋了,你于心何忍?正所谓入土为安,难道你就不希望这些百姓,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吗?你不是要磨砺你的剑道吗?挖坑埋尸,何尝不是一种磨砺?” 小姑娘眨巴着湿润的琥珀色圆眼睛,满脸天真无邪。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白鸟呢,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他极讲究他的剑道。 为此,愿意吃很多苦。 她看着白鸟咬牙不语,只一心埋头挖坑的模样,不觉笑了笑。 虽则两人立场不同,但这不妨碍她钦佩他。 她知晓现世浮躁,无数人都为了眼前的利益钻营苟且,这个男人能够一心坚持他的剑道,真的很难得。 她想着,收回视线,取出颈间挂着的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把黄铜钥匙,及拇指盖大小的瓷罐。 第2110章 鳐鳐的香膏 那瓷罐着实精致,寻常人看去,只当是块碧玉,压根儿想象不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鳐鳐小心翼翼旋开玉盖,里面盛着点点晶莹剔透的香膏,鹅脂似的白腻漂亮。 她用小指尖儿挑起一点,轻轻抹在自己背靠的沙林树上。 这是她自己调制的香膏,只要一丁点,香味就能够持续整整七天。 她要用这种办法,给太子哥哥留下点儿讯息。 小姑娘想着,趁白鸟不注意时,又悄悄拿了三块石头,在树下堆成三角形。 日暮将晚,白鸟凭着过人的武功,终于挖出一个天坑。 他费劲儿地把成千上万的尸体都搬进去,搬完又仔细掩埋立碑,竟已是两日之后。 重新踏上北去的路,两人因着连日不曾沐身,因此皆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白鸟望了眼天际的朝霞,淡淡道:“我查探了这片沙树林,占地万亩的沙林,乃是因为缺水而导致枯萎的。” “是吗?那水去哪儿了?” 鳐鳐天真不知世事。 “我若没猜错,河源该是被津门镇那群官吏派人挖的改道,以供他们园林之乐。” 鳐鳐跟在他身后,蓦然想起驿馆中那修筑漂亮的小瀑布。 当时她看着还觉得欢喜,却原来,那瀑布竟是用人命换来的…… 小姑娘心里难受了几分,因此没再言语。 白鸟回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把腰间挂着的水囊递给她,“不开心时,喝点儿水,会开心许多。” “……”鳐鳐嘴角微抽,“你怎么不说,生病时多喝水,那病也会好得快?水是万能的吗?” “在大漠里,水就是命。” 白鸟淡淡说着,走到前面去了。 鳐鳐抱着水囊,却怔愣了好久。 …… 驿馆。 因着要处理津门镇的事,所以魏化雨还不曾启程返回燕京。 他立在书房窗畔,静静盯着庭院里的植株。 修长背影,恰似戈壁荒漠里的松木与白杨,分外倨傲冷冽。 风玄月站在他背后,轻声道:“……那天坑之中,埋葬了数千人,若微臣没有猜错,应都是津门镇被饿死渴死的百姓。我观察过沙地,那天坑是这两天新挖的,却不知处于出于何人之手。” 他素来嬉皮笑脸,可在提及这等泯灭人性的残酷之事时,终是忍不住严肃了几分。 立在窗畔的少年,眯了眯眼。 原就狭长如刀的漆眸,便越发显得杀气凛凛。 偏他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越发叫人摸不清楚他的心思,只觉骇人非常。 “微臣以为,那天坑里的尸骨,褚随德等人府邸里堆积如山的金银,尽都可以作为他们贪污的罪证。只是杀他们事小,想要重新治理那片沙林,却是事大。” “朕会遣人治理。”魏化雨淡淡说着,又道,“小公主呢,可有她的消息?” 风玄月笑了笑,把沙林内查到的鹅梨香尽数禀报给了他,“……微臣认为,那香乃是皇后娘娘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皇上留下线索。玄月门中有嗅觉灵敏的猎犬,循着鹅梨香找了十里,果然又寻到另一处留香的枯树,枯树下同样堆着三块石头。有两道脚印一路往北,只可惜再远的地方风沙覆盖,脚印已经模糊。” 魏化雨抬手,勾住窗棂。 若他没猜错,那挖出天坑埋葬百姓的人,就是把鳐鳐捉走的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副图画: 一男一女,独自穿越千里戈壁,往北方而去。 大漠之上,那人不曾驾驶马车,只带着鳐鳐行走其间。 他该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因此才能够在重重包围下,从驿馆中带走鳐鳐。 而他平日里应该常常活跃在沙漠里,因此才会对他自己的方向感极有信心,连向导和马车都不雇佣。 魏北的剑客,皆都被各个豪门世族养在门下,称之为唯利是图、攀龙附凤也不为过。 而这位剑客,却愿意放下身段,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在津门镇附近的沙林里逗留三天,只为了挖个坟冢,安葬那些死去的百姓。 他还有良知。 或者说,他是剑客里,性情古怪的那一类。 一条条线索在少年脑海中反复浮现。 最终,勾勒出一道身着白色羽衣的人影。 白鸟! 那个性情孤僻,剑术却闻名天下的年轻剑客! 他不拉帮结派,也不受雇于任何世家,他就是他,全天下都知晓他爱剑成痴,一心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原来是他…… 魏化雨慢慢睁开眼。 眼底冷冽的眸色,却渐渐涌现出笑意。 若是他,他倒真的不必担心鳐鳐的安危了。 那人不杀妇孺,不对女人动手,虽受人之托把鳐鳐带走,但可以肯定的是,纵便那人自己受伤,也绝不会允许旁人在他眼前伤害女人! 少年挑了挑眉,吩咐道:“派两个心腹留下来治理津门镇,咱们明日就启程回燕京。” “诶?!”风玄月吃惊,“皇上难道不去救皇后了?!” “有人会把她送上门的。” 魏化雨语带笃定。 他不知晓宋蝉衣究竟是用什么雇佣白鸟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依照白鸟的性子,最后也一定会把鳐鳐送回他身边。 因为全天下的男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古怪的性子啊! 后园子里,宋蝉衣手持利剑,身影如魅,如火蝶般穿过花树,在半空中旋身一刺,花瓣落英缤纷,极为艳丽。 魏化雨负手而来时,就看见这个女人的动作毫无拖泥带水,也无寻常女子练剑时讲究的美感,她一招一式狠辣至极。 狭长如刀的眼,微微眯起。 这个女人, 她是为了强大, 才练的剑! 这个魏北最骄傲的女人,她究竟想要什么? 仅仅,只是强大吗? , 请柠檬草宝宝加菜菜的qq(1651530212)啊,过几天统计名单有新书周边抱枕相送! 第2111章 抵达燕京 宋蝉衣余光注意到魏化雨,一个闪身,如同轻盈的火蝶般,转眼便掠至他面前。 闪烁着寒芒的剑锋,毫不迟疑地架上他的脖颈。 少女歪头而笑:“太子哥哥来了也不说一声,这般偷看人家练剑,会叫人家害羞的。” “朕从来不知,朕的小公主,一身剑术如此登峰造极。”魏化雨单手负在身后,抬手轻握住剑刃,“只是刀剑无眼,小公主还是少碰为妙。” 宋蝉衣始终盯着他。 她不确定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然而根据他对她的关心来看,他应当仍旧以为,她就是魏文鳐。 少女试图从他手中把剑刃抽出来,可动了几下,却只是徒劳。 他的劲道,大得可怕! 宋蝉衣眼眸流转,清丽小脸上无法自抑地浮现出好胜心。 她忽而一笑,转身朝着魏化雨就是一脚! 少年顺势把剑刃抛上半空,墨色袍摆宛若盛开的墨莲,旋身而至宋蝉衣跟前,抬手就欲要捏住她的脖颈。 宋蝉衣一惊,瞬间做出反应,整个人往下一沉。 魏化雨微微一笑,虚晃一招,猛然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宋蝉衣眉眼一凛,就势折腰,朝后仰倒! 却被重重叠叠的裙摆绊了下,整个人往地面坠去! 少年挑眉,轻巧揽住她的腰身。 满树梨花,落英缤纷。 花雨中,魏化雨唇角轻勾,“腰很软。” 宋蝉衣霎时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自己也快速后退两步。 恰此时,那柄被魏化雨抛上半空的剑刃,笔直坠下! 它重重插进两人之间的泥土中,发出铿然一声响。 似是在提醒什么。 宋蝉衣眼底的情绪逐渐恢复正常,伸手撩了下略微有些凌乱的漆发,寒着小脸,一言不发地抬步往屋内而去。 魏化雨对着她的背影,忽而冷笑。 旋即,他敛去那冷笑与嘲讽,上前温柔揽住她的腰身,“小公主今儿是怎么了?好似火气格外的大?怎么,莫非是怨朕这两夜不曾宿在你房中?” “谁稀罕你宿在我房中?!”宋蝉衣气极反笑,伸手欲要拍开魏化雨那不规矩的爪子。 然而她很快想起自己目前扮演的人物。 她露出一派天真,“太子哥哥忙于政事,我自然是理解的。至于宿我房中之事,还是等回燕京再说吧。” 她不确定,若魏化雨真爬上她的床,她会不会半夜奋起把他杀了! 毕竟,她宋蝉衣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男人敢占她的便宜! 魏化雨却铁了心要给她点儿苦头尝尝。 这女人顶替他的小公主,他若能叫她安安稳稳抵达燕京,那才是见鬼。 因此,他揽着宋蝉衣腰身的手越发收得紧了,在檐下驻足,凑近她的耳畔,呵气如兰:“瞧小公主说的,你分明是气我这两日不曾与你同房。罢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朕现在就携你……中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共赴巫山云雨?” 热乎乎的气息喷吐在宋蝉衣耳畔,令她整个人为之一抖。 她使劲儿挣开魏化雨,从来骄傲矜贵的姑娘,在此刻如同见了鬼似的惊恐,转身就快速冲进了屋子里。 还不忘重重掩上屋门! 魏化雨站在廊下,轻笑几声后,眼底皆是戾气。 而一门之隔的屋内,宋蝉衣靠在门上,情绪更是几度起伏。 她伸手轻抚过胸口,轻声道:“宋蝉衣啊宋蝉衣,你要记住,你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魏化雨那种男人,配不上你。” 她这样劝慰自己。 …… 大漠连天,戈壁上一望无际都是沙海。 鳐鳐发誓,这两个月,绝对是她此生里最苦的一段岁月。 每日里不仅没有热水沐身洗浴,有时候连着三天找不到水源,连喝水都极为奢侈。 更遑论饥饱。 此刻两人衣衫狼狈,正灰头土脸地行走在戈壁之中。 白鸟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再走一天,就能离开这里。等到了外面,雇马车前往燕京,也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功夫。” 鳐鳐看他一眼,伸手拿了囊袋,迫不及待地把水往嘴里倾倒。 “给我留些。” 白鸟喊了声。 可水囊中统共也只剩下几口水。 他接过水囊,试着去喝时,半滴都不曾剩下。 他望向身后的姑娘,只见她面色发白,眼神几近涣散,迈步行走只是依靠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已临近崩溃的边缘。 男人把水囊挂在腰上,仰头望了眼刺目的太阳。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在这里暂时休息时,“噗通”一声响,鳐鳐突然晕厥了过去。 他怔了怔,紧忙上前把她抱起来,试着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可怀中的女孩儿半点儿反应也无。 她被娇养多年,突然跑到这般恶劣的沙海里,严重缺水再加上中暑,拖到两个月后才发作,已是奇迹。 男人喘息着把她背起来,抬眸望向遥远的方向,眼神格外坚定。 他不知晓把这个女人带到沙海,以此避开魏化雨的追捕,究竟是对还是错。 可是他还有未完成的剑道,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女人,也不能! …… 鳐鳐再度醒来,已是两日之后。 入目所及,是淡粉色垂纱帐幔。 鼻尖萦绕着清凉花香,外间传来女子们的笑闹声,还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她猛然坐起。 身上那件极肮脏破烂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此时穿着的,乃是套质地柔软的胭脂红丝绸襦裙。 两个月没洗的漆发,被精心保养过,顺滑地披散在腰间,触感格外温凉柔顺。 最重要的是,那要命的饥渴感,已然消失无踪。 她倏然望向屏风后。 隔着纱绢屏风,隐约可见一个男人正端坐在圆桌旁。 鳐鳐顾不得其他,赤脚跳下床榻奔到外面,果然看见这人正是白鸟。 他也重新梳洗过,仍旧穿一袭雪色羽衣,眉尖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妖艳非常。 他呷了口酒,抬眸望向鳐鳐,“醒了?” 鳐鳐点点头。 “有人请我毁你容貌,再把你送入天香引。我从不对女人下手,因此我不会碰你。只这天香引,我却必须按照她说的话做。身不由己,还望你勿要见怪。” 第2112章 她很好奇,那位宋家千金 鳐鳐盯着他。 这两个月的相处,她早已把他当做朋友。 明明生死与共过,可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要恪守他对那个人的承诺吗? 似是察觉到鳐鳐所想,男人避开她的视线,轻声道:“抱歉。” “那个人,是宋蝉衣吗?” 鳐鳐轻声。 白鸟不语。 鳐鳐又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白鸟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紧。 细微的动作,却被鳐鳐看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轻笑,“因为是你心爱的女人,所以你才愿意为了她,违背你的剑道,把我这个姑娘家,送进吃人不眨眼的凶恶之地。白鸟啊白鸟,你并非朝堂之人,你与她,不会是一路人的。” 有的事,身处其中看不明白。 可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啊! 白鸟沉默着站起身,带着他的剑,往闺房外面而去。 走到门前时,他驻足,“我会把你在天香引的事,想办法传达给魏化雨。这段时间,还望你珍重。” 说完,就推门而出。 鳐鳐惆怅地在圆桌旁坐了,还未来得及叹气,就瞧见这人突然又折了回来。 他解下腰间佩剑,郑重地放到鳐鳐面前,“把你送到天香引,是为了完成我对她的承诺。可欺负妇孺,终究违背我的道义。这把万里挑一的宝剑,我已不配再拥有,便送给公主防身用罢!” 说罢,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鳐鳐望向那柄剑。 剑身古朴,每一寸的弧线都极为漂亮。 抬手抚上,似乎还能听见剑鞘内,那利剑的铮鸣。 鳐鳐心情复杂。 就在她无所适从之际,房门外的游廊里,忽然传来女子娇俏却尖细的笑声:“……我金玲珑倒要瞧瞧,这新来的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凭什么就能打破楼里的规矩!若她生得不够美,我可是要她去做洒扫丫鬟,伺候我的!” 话音落地,房门陡然被人推开。 鳐鳐看去,只见来人被一群侍女簇拥,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极为艳丽。 她穿着大胆,胸前半痕雪白呼之欲出,随着她的动作而颤巍巍抖动,于男人看了,大约很是诱人。 红唇妩媚,双眼招摇,乃是个美人。 只可惜,身上的风尘气太重。 金玲珑也在打量鳐鳐。 平心而论,除了前两天才被卖进楼里的那个憨头憨脑的女人,她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姑娘。 肌肤白腻如鹅脂,眉眼清丽而又纯净,干干净净的模样,好似不曾经历过这世间的任何磨难。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眼眸,简直清澈得叫她妒忌。 她很明白,对男人而言,这种货色的女人,往往能令他们产生无比寻常的保护欲和征服欲。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她叉腰骂道:“也不过如此嘛!常妈妈到底在干什么,凭什么叫这样的女人,一来就住上好房间?!咱们天香引的规矩,难道不是无论出身,只要被卖进楼里,一开始就得从丫鬟做起吗?!常妈妈难道是猪油蒙了心,才如此扰乱规矩?!” 她一派泼妇骂街的架势,加上嗓音尖细穿透力极强,因此叫楼里不少姑娘都过来围观。 鳐鳐已经知晓这里是天香引。 天香引类似青楼妓馆,只是比寻常的青楼要高雅些。 她淡定地坐在圆桌旁,没搭理金玲珑,脑海中想起的乃是宋蝉衣。 到现在,她越发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宋家千金感兴趣了。 究竟是怎样的女人,才有能力让宋家从三流世家一跃而成魏北朝堂首屈一指的豪门大族? 又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够叫白鸟那种心境坚实的男人忍不住地动了心? 她还在思考呢,门口的金玲珑见自己被忽略了个彻底,顿时大怒,直接扭着细腰踏进来,翘着兰花指大骂:“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见?!” 鳐鳐回过神,笑容甜美,“我初来乍到,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姐姐,叫你这般气怒?须知女子最不该生气的,否则脸上会多出许多细纹呢。” “你——”金玲珑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闻言越发怒不可遏,“你是在说本姑娘老?!你知道本姑娘有多少恩客嘛你就说我老?!” 鳐鳐面色微寒。 她才不在乎这个女人有多少恩客,只是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当做炫耀的资本,这个女人当真一点廉耻心也没有。 而这边的吵闹声终于惊动了楼里那位主事妈妈。 已过四十岁的常妈妈,妆容妖娆,捏着帕子就过来了,笑着把金玲珑拉开,“哎哟喂,这是在吵什么?我的金姑娘,这又是谁得罪你了啊?” “常妈妈!”金玲珑立即娇软了几分,倚着常妈妈撒娇,“咱们楼里不是一直都有规矩,只要是新进来的人,都得先从侍女做起吗?怎么这个女人就能够直接住在这金屋子里?!常妈妈偏心,也得有个谱才是!” 所谓的金屋子,乃是装饰华美的屋宇闺房。 能够住在这种地方的,皆是天香引最拿得出手的花娘。 常妈妈眼底掠过一抹厌恶,显然是不喜这金玲珑。 然而到底是目前楼里最赚钱的花娘,她还是赔上几分笑脸,劝道:“这不是咱们天香引要有贵客前来了嘛?听说乃是齐国的雍王爷,出手阔绰,最好美人,说不准就要来逛咱们天香引。你妈妈我也得照顾生意不是?所以才破例叫她住在金屋子里,好好训导她规矩,过几日好伺候雍王爷!” 金玲珑眼珠一转,嗔道:“说常妈妈偏心,你还不认!那雍王爷如何就不能引荐给我?却得旁的女人去伺候……” “你呀!这不得多预备些各有千秋的美人,才能叫那雍王爷满意吗?”常妈妈说着,见金玲珑似是不肯罢休,于是看了眼鳐鳐,说道,“罢了罢了,我们玲珑既看不惯你,你也不能在这儿碍她的眼,便去银屋子里呆着吧!” 银屋子比金屋子要低一个档次,得与人共用。 鳐鳐倒是无所谓,穿了鞋袜,大摇大摆地被人领着离开了。 常妈妈望了眼她的背影,老脸上的笑容越发满意。 这么多年了,她已经许久不曾碰到过这样资质上佳的姑娘。 第2113章 天香引里有小酒 就凭她这份容貌与气度,莫说侍奉雍王爷,便是给雍王做个妃子,也绰绰有余啊! 再加上前几日刚收下的那个憨丫头…… 那丫头虽呆头呆脑,可贵在容貌甜美,声音如水。 有这对璧人在,还怕从雍王口袋里勾不出银子吗? 她想着,笑得越发灿烂。 而鳐鳐被领到那间所谓的银屋子里,就瞧见这里装饰还算华美,屏风后摆着两张榻。 临窗的罗汉床上,有位少女正在小佛桌上铺帛研墨,提笔写字。 光线从半透明的高丽纸上透出来,洒在少女的面庞上,照得她如梦似幻,肌肤恍若羊脂白玉般通透雪白。 柳眉不描而黛,因为写得很认真,所以眼睫低垂,但仍旧能够看见她生着双清澈湿润的小鹿眼,把本就年岁不大的人儿,衬得越发稚嫩了几分。 她穿交领上襦,腰间系着条水青色八福长裙,如同从江南画卷中走出来的姑娘,恰似那枝头初生的嫩蕊,从骨子里透出股世间难得的沉静温婉。 人皆有好美之心。 即便鳐鳐是姑娘家,却也不妨碍她欣赏这等美人。 而小美人似是写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忽然一笑。 她笑起来时,两个酒窝就好似盛了蜜糖,格外甜。 鳐鳐对她起了几分兴致,上前望向小佛桌上的宣纸,只见上面的簪花小楷极为端丽,一行行看下来,写的竟是香方。 她品了片刻,提醒道:“我倒是以为,这里面的丁香皮以半两为妙,酸枣汁子,或许得再掺些熟枣才更好。然后和合脑麝,并其他香料合为香丸。如此炼出来的丸子,烧出来时才真正好看呢。” 端坐窗畔的少女,闻言,惊诧偏头。 四目相对。 鳐鳐惊异于少女的婉约如水,少女则惊异于鳐鳐的清丽张扬。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彼此寂静良久,少女才微笑道:“你可知,我写的是什么香方?” “宝球香咯!” 鳐鳐说着,步到角落的香炉边,“丸如梧桐子大,每烧一丸,其烟袅袅直上,如线结为球状,经久不散,是为宝球香。” 青铜小香炉,就置在花几上。 她在花几旁的太师椅上坐了,揭开香炉小盖,又拔下发间银钗,用钗尖把里面的香片翻了个面儿,“再过半盏茶,这香就该熏糊了,现在翻面正好。” 少女见鳐鳐乃是同道之人,因此从宽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那香片是这房间里备着的,我闻着,乃是下等的檀香,味道着实很差。不如你熏我这蔷薇香露,倒还省了你翻面的功夫呢!” 香丸、香片等,因着长时间熏烤,需得人常常翻面,才不至于使得香料发出焦糊之味。 若使用香露,便全然没有这个担忧烦恼了。 鳐鳐拿了她的小瓷瓶,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只嗅得甜香袅袅,几乎要沁到人的心脾里去,叫人闻了十分舒服。 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好的香露。 这般香露,市面上有价无市呢。 可见,眼前这位少女,身份非常不一般。 她心中越发好奇,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哪里人士?” 少女盈盈而笑,颊边的小酒窝甜得仿佛能盛下蜜糖,“我是大齐人士,唤作苏酒,你叫我小酒就好。不知你如何称呼?” “苏酒……凝风花气度,新雨草芽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倒是好名字!”鳐鳐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恰巧会这两句诗。 她握住苏酒的手,“我叫魏文鳐,你唤我鳐鳐吧!她们皆是这般唤我的!对了,你家里人呢?为何会被卖到这个地方?不瞒你说,我可是被奸人所害,才到这里来的呢!” 苏酒与她一同在罗汉床上坐了,“我是被人劫持,把我卖到这里来的。不过我并不害怕,哥哥他一定会来接我出去的。” “你哥哥也是大齐人士吗?” 苏酒点点头,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虽然他这个人有些顽劣,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 鳐鳐羡慕不已,“你就好了,你还有个靠谱的哥哥,而我就……” 说起来,她已经失踪两个月了,但太子哥哥好像压根儿就不曾派人寻过她。 还没离开大周时,每每床榻之欢,他都说得极为好听,什么就爱她一个,一定会好好呵护她巴拉巴拉。 可如今她丢了,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难道他想另娶宋蝉衣吗?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苏酒看见鳐鳐小脸上满是伤心,于是拉住她的手安慰,“鳐鳐你不要难过,等哥哥来了,我定然央求他把你一起带出去。哥哥他很厉害,他一定能办到的!” 她睁着一双湿润乌漆的小鹿眼,温温柔柔的声音好似江南的小桥流水,叫人与她相处时会觉得非常舒服。 鳐鳐很喜欢这个新认识的朋友,于是扬起笑脸,使劲儿地点点头,“那我就托你的福啦!” 两姑娘俱是热爱香道之人,萍水相逢,一头就扎在了一块儿,共同研究起好玩的香料来。 恰此时,外间有侍女推门进来,冷冰冰道: “常妈妈叫你们去打扫廊道!还不快点儿,磨磨唧唧什么呢?!对了,还有金姑娘的圆台,晚上金姑娘要当众表演华盖香,你们可得把圆台擦得铮亮,省得脏了姑娘的裙子!” 她说完,把手中拎着的水桶重重扔到地上,水桶边缘还搭着两块抹布。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 鳐鳐率先起身,撸起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叫我们打扫廊道是吧?” 她从前是镐京城里最嚣张跋扈的公主,做出这番盛气凌人的打架姿势来,倒是叫那侍女害怕了。 苏酒悄摸摸地攥住鳐鳐的一角宽袖。 鳐鳐发愣的功夫,她已经对那侍女甜甜一笑,“劳烦姐姐到此间传话,既如此,打扫廊道的活儿就交予我们了。” 侍女轻哼一声,扭头离开。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小酒,你干嘛要顺着她?这种人,打个一顿她就不敢造次了!” “打她事小,可你打得过这天香引里其他打手吗?我可是查探过了,这楼里高手云集,说起来不像是个青楼,倒像个兵营。” 苏酒已经走到水桶边,卷袖拿起抹布,“寻常青楼不该如此,我料想,这楼里应该藏着什么大人物。所以鳐鳐,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她是个有脑子的人呢。 鳐鳐颇为钦佩她,也乖乖过去拿了抹布,“可是,难道咱们就这样任人摆布?小酒,我咽不下这口气!” 苏酒歪头而笑,“那侍女,不是让咱们打扫圆台吗?我瞧着这房里正好有灯油,鳐鳐可要玩个有趣的?” 她天生一副甜兮兮的容貌,可眼睛里却蕴着藏不住的狡黠,像是只灵巧腹黑的小狐狸。 , 第2114章 令人脸红的情话 而就在鳐鳐与苏酒商量着整蛊别人时,皇宫内。 魏化雨身着宽松的素色麻纱袍子,赤着双脚,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置着一张低矮案几,案几上凌乱堆着卷宗奏章,朱笔更是极随意地扔在地上,可见此刻他究竟有多么心不在焉。 他随手把玩着一串香珠,狭长如刀的漆眸,只定定盯着面前的纸条。 纸条上清清楚楚写着,鳐鳐现在在天香引。 一笔一划,凌厉中透着内敛,恰似一个人锋利却又含蓄的剑法。 魏化雨勾唇一笑,笃定这是白鸟的字迹。 专门伺候他的张公公踏进来,温声道:“皇上,娘娘来看您了。” 少年不动声色地攥起那张字条,不过须臾,字条就在他掌心化作齑粉。 宋蝉衣已经踏了进来。 她仍旧扮作鳐鳐,穿着打扮,举止形态,因为刻意模仿的缘故,几乎与鳐鳐一模一样。 她进来后,熟稔地在魏化雨对面盘膝坐了,“太子哥哥,我听说,大齐的雍王,将于明日进京?” “正是。”少年挑眉,“小公主可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只是好奇,他为何千里迢迢渡过汪洋大海,突然来咱们魏北。大齐与咱们魏北,陆地不相接壤,他来此,应是另有所图。” 魏化雨慵懒托腮,静静看着她。 这姑娘大约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神情,与鳐鳐全然不同。 单纯如鳐鳐,眼睛里是绝对不会流露出这样野心勃勃的情绪来的。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后位? 还是, 他的皇位? 而宋蝉衣说完,久久不见魏化雨说话,不觉微怒,“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魏化雨拿小指掏了掏耳朵,“自然在听。” “那你可知齐国雍王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打探我魏国密辛?还是为了勾结朝中那些豪门大族?”少女眼底现出一抹狠意,“因为咱们大魏与齐国,已经数十年不曾交往过。他这次前来,着实显眼,由不得人不去猜测。” “小公主倒是颇为关心国事,真叫朕觉着欣慰。” 宋蝉衣回过神,不动声色地重新流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我既嫁给了太子哥哥,自然以太子哥哥事事为先。替太子哥哥担忧国事,又有什么不可以?” 魏化雨简直要在心里笑出声儿。 他那位刁蛮任性的小祖宗,会替他担忧国事?! 怕是天塌下来,她却还忙着吃她的花饼呢! 他这么想着,面上却一派温温笑意,“小公主倒是有心。据朕所知,他此次前来我大魏,乃是为了捡回一件宝贝。” “宝贝?” 宋蝉衣不解。 “是,宝贝。”魏化雨眼睛里闪烁着戏谑光亮,“听闻那位雍王很有意思,朕以为这次会面,将是一次极有意义的相逢。” 宋蝉衣捻了捻指尖,深深望向案几对面的男子。 他生得俊俏,眉目是大魏皇族特有的高鼻深目,即便身着简单的素色麻纱居家常袍,也无法遮掩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光芒。 就像是即将出鞘的长刀,锋利而杀伐决断。 在魏北有特殊规矩,一个男人每次徒手杀死一头野兽,就可以多编织一条细发辫。 而这个男人,垂落在胸前的细发辫已经多达数十条。 少女眼底不觉多了些不该有的情绪,却很快被她遮掩好。 她起身,“听闻这次皇上要亲自招待雍王,若有需要臣妾帮忙的,臣妾愿意出力。” 魏化雨抬眸,唇角噙着宠溺笑容,“我的小公主只管好好玩耍就是,魏宫这么大,你初来乍到的,总得多逛逛不是?接待男人的事,朕哪里舍得叫你出面?朕会吃醋的。” 他便是这样的性子了。 只要是对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或许是仇人,他也可以谈笑风生地说着令人脸红的情话。 宋蝉衣目光复杂地盯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她走后,魏化雨呈大字,懒散地躺倒在地。 目光扫视过雕梁绘彩的横梁,他不知在算计什么,眼中兴味越发浓郁,“张令,传陈琅觐见。” 张公公立即应下,忙去传唤陈琅。 半个时辰后,年纪轻轻的大鸿胪卿陈琅,穿着熨烫得极为工整的朝服,从鸿胪寺赶了来。 魏化雨已小憩片刻,待他来了,坐起身道:“明儿雍王进京,朕想了个好去处,你去安排一下。” “回禀皇上,有关雍王进京之事,微臣已经全权安排妥当。为确保皇上与雍王的安全,这第一等去处,自然是皇宫。” “皇宫有什么好玩儿的,没得叫人家笑话咱们待客寻常,毫无创意。” 陈琅低着头,颇有些无奈,“不知皇上打算去哪儿?” “天香引啊,那里美人如云,朕带他去逛逛,定然能叫他从内到外领略到我魏北的好风光。” 从内到外…… 陈琅嘴角微抽,却仍旧努力保持端严,“微臣以为,天香引建在鬼市,那里鱼龙混杂,属实不适合用作会见雍王的场所。” 魏化雨毫不在意他的谏言,从地上拾起朱笔,优哉游哉地翻开奏章,“玄月门那边有小道消息,说是雍王的宝贝就遗落在天香引。而朕也有宝贝,就遗落在那处了呢。朕不管什么合不合适、安不安全,朕说了要去,就一定要去。” 陈琅站在原地,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去安排。 …… 天香引。 鳐鳐与苏酒趴在地上,拿着抹布,正格外“殷勤”地擦拭那座今晚要用到的圆台。 金玲珑站在二楼扶栏后,得意地扫了眼她们,嗑着瓜子儿笑道:“瞧瞧,再美的人儿,到了我的地盘,还不是得乖乖听我的话?那常妈妈嗜钱如命,本小姐如今是天香引当之无愧的摇钱树,她纵便再如何想扶持那两个贱蹄子,却仍然要顾着我的面子!” 旁边的侍女立即附和:“小姐貌美倾城,自然不是那两个蹄子能相提并论的。等雍王殿下到了,必定会对小姐一见倾心!” 她说完,又有侍女急匆匆小跑过来,朝金玲珑行了一礼,恭声道:“小姐,奴婢刚刚去常妈妈房里送茶,听见常妈妈和朝中的一位大官在说话!” 第2115章 我与那魏国皇帝有些难以言说的瓜葛 “说的什么?” 金玲珑吐了瓜子皮儿,不以为意。 侍女警惕地朝四周望了眼,旋即附在她耳畔一阵低语。 金玲珑美眸瞬间睁大,“什么?!明儿晚上,不止雍王殿下会过来,咱们皇上也要来?!” “是呢!那位大官好生谨慎,正与常妈妈说着明日楼里的守卫布置,好似是要屏退其他客人。奴婢不敢久留,送了茶就出来了,也不知他们究竟要如何安排。” 金玲珑随手就扔了掌心的瓜子儿,拍了拍手,妆容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勃勃野心。 雍王虽身份贵重,可到底是别国之人。 她若跟了雍王,还得远渡重洋,说不准他后院子里是个什么情况。 可当今皇上就不同了。 听闻他后宫干干净净没什么人,虽然新娶了大周的公主,可新鲜感总会过去。 更何况那公主必定性格呆板,在床榻上必定不能叫皇上尽兴。 她就不同了,她金玲珑不止生得美,榻上功夫更是一流,保准能叫皇上流连忘返! 这么想着,她眼睛里光芒迸射,也懒得再看底下的鳐鳐与苏酒,转身就回房,欲要挑选套隆重的衣裙,好参加明日的大宴。 而鳐鳐与苏酒把圆台上涂满灯油,稍微收拾了下,也回了房间。 刚踏进去,就瞧见常妈妈带着几名婢女,正笑眯眯地坐在屋子里。 常妈妈迎上来,捧了两人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瞧我这两位宝贝,可真是生得国色天香,远非这楼里那些个庸脂俗粉能比的!” 鳐鳐紧忙抽回手,“你好好说话,笑得比菊花还灿烂,叫我瘆得慌!” “嘿嘿,”常妈妈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了,指了指身后站成一排的婢女,“瞧瞧这些个衣衫首饰,可都是妈妈我的珍藏。今儿拿出来,乃是特意给你们打扮的。” 鳐鳐望去,果然瞧见那十几名婢女皆都手捧红漆托盘,托盘上仔细盛着折叠整齐的绫罗衣衫,以及各色首饰头面。 虽则她这十几年是在富贵金银窝里养大的,见识过许多宝贝,然而却也觉得常妈妈拿出来的这些玩意儿不是俗品。 可见,天香引背后那雄厚的实力。 她又想起从前镐京城里的那座天香引。 还有天香引里那位自称萧五的少年,以及坐在竹轿里的神秘少女。 这些势力背后,应是同一位老板在操控。 她正想着,常妈妈吩咐道:“去,把这些个裙子首饰什么的,给两位姑娘试试。” “且慢!”鳐鳐伸手推拒,“你得先告诉我们,为何要试衣。难道,这楼里要来什么贵客不成?” 常妈妈正喝着茶,闻言,斜眼笑看向她,“要我说,我这眼光可真是毒辣。瞧瞧我的姑娘,竟有这般聪明劲儿。你说的不错,这楼里的确要来贵客,说起来头,怕是能吓死你们两个!” “你倒是说说看,看能不能把我吓死。”鳐鳐好笑。 “这其一嘛,乃是大齐的雍王爷!听闻这位雍王年纪轻轻,就依靠军功从一介书生爬上异姓王的宝座,可谓前途无量。至于这第二位,乃是当今圣上!你们呀你们,乃是赶上天大的好时机了你们知道吗?!这两人里,任何一个能瞧上你们,你们都是走了天大的福运!今后啊,可有着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喽!” 常妈妈翘着兰花指,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 好似即将一步登天的不是那两个姑娘,而是她自己。 鳐鳐撇撇嘴。 好嘛,好一个魏化雨,她失踪这么久,压根儿就不知道来找她。 这来了个大齐的雍王,他倒是带着人家逛起了窑子。 呵呵。 少女忽然很想瞧瞧,那魏化雨大猪蹄子若是看见他的皇后在天香引抛头露面会是什么表情,于是从侍女手中夺过漆盘,自个儿跑到屏风后试衣了。 常妈妈对她的反应惊叹不已,赞道:“这姑娘就是聪明伶俐,这么快就想通了!也是,生了那么张花容月貌的脸,不勾搭上皇族,岂不是浪费?那个谁,你,苏苏姑娘,你也快去更衣!这样天大的好机会,可别叫它从指缝里溜走了!” 苏酒并未告知这个女人她的真名。 只说,她叫苏苏。 因此,她微微一笑,非常乖巧地拿了衣衫去屏风后。 衣裙非常合适,侍女设计的妆容和发髻,也令常妈妈惊艳满意。 她拍了拍手,“好了,时辰不早,你俩都赶紧就寝。今晚要好好养精蓄锐,明儿替我招待贵客。至于金玲珑,她也忙于明日大宴,不会有空找你们麻烦的。我说句实在的,她也只能应付那些个暴发户,真正的贵族,就她那姿色气质,连人家身边的丫鬟都不如!妈妈我啊,可是极看好你俩的!你们要给我争口气啊!” 等她走后,鳐鳐才松了口气,随手扯了身上的崭新衣裙,“小酒,不瞒你说,我与那魏国皇帝有些难以言说的瓜葛。” 苏酒含笑斟茶,“巧了,我与那大齐雍王,也有些不可言说的瓜葛。” “诶?!” 鳐鳐震惊。 旋即,她一脸八卦地凑到苏酒跟前,“你之前说你哥哥会来救你,难道大齐雍王,就是你哥哥?!” 说着,注意到苏酒眉梢眼角那一抹细微的萌动,忽而猛一拍脑袋,“什么哥哥妹妹!小酒,那位大齐雍王,是你欢喜的人,对不对?!” “什么欢喜的人,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王……”苏酒垂眸避开鳐鳐的视线,转过半个身子喝茶。 鳐鳐见她如此,就越发肯定心中所想。 她伸手捏了下苏酒的脸蛋,笑着揶揄:“小酒分明是害羞了!呵,我倒要瞧瞧,那大齐的雍王究竟是生了副怎样的好容貌,又究竟有着怎样通天的本事,怎就把我的小酒迷得神魂颠倒!” “哎呀,谁对那个大魔王神魂颠倒啦!” 苏酒越发羞恼,追着去打鳐鳐。 两个小姑娘在房中笑闹,纤细的身影自窗槅上糊着的高丽纸后映出,衬着窗台上的桃花插瓶,越发可爱娇俏。 , 第2116章 小姑娘小脸臭臭的 很快,便至第二日傍晚。 天香引内布置焕然一新,其他客人早就被常妈妈差人请了出去,金碧辉煌的两扇朱门大大敞开,几名美貌侍女恭敬守在门外,只专注等待魏化雨与萧廷琛的大驾。 楼内,鳐鳐与苏酒仍旧待在自己房中。 婢女们有条不紊地为她们二人打扮梳妆,务必确保两人能够按照常妈妈的心意,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魏帝与雍王面前。 两个女孩儿浑然无所谓的姿态,由着侍女给她们梳头发,只对坐在罗汉床上,专心对弈。 鳐鳐拈起一颗白玉棋子,纠结地盯着棋盘望了半晌,无奈歪头,“小酒,你也忒坏了!这棋走成这样,我无论下在哪里,都是我输啊!” 说着,把棋子投进棋篓,“哎,我若是有你一半儿棋艺就好了!” 苏酒含笑,极有条理地,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这种事,与高手多练练就好。” 鳐鳐来了兴致,双眼发亮地问道:“那你的棋艺,是练了多久?你告诉我,也好给我点儿信心!” “我?”苏酒笑得很甜,“我倒是没怎么练,哥哥扔了本棋谱给我,我看看就学会了。后来与旁人下棋,就再没输过。” “……”鳐鳐无语,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幸好她没告诉小酒,她其实还跟着大周的国手学过整整两年围棋。 两人正说着话儿,忽有人大力推开门。 两名侍女率先踏进门槛,后面跟着的,正是金玲珑。 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袭水红色长裙,把她高挑的身材衬托得极好,后背更是半点儿衣料也无,越发衬得肌肤白皙,性感撩人。 她抬手抚了抚金步摇,“我就知道常妈妈不肯雪藏你们两个,不过那又如何,等魏帝与雍王到了,我自有手段拿下他们!你们两个,终究不过是我的陪衬罢了!” 鳐鳐与苏酒对视一眼。 小姑娘笑容娇俏,“得到男人的喜欢算什么本事,我以为,需得自己有本事,才算是真正的厉害。” 苏酒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金玲珑冷笑,“吃不到葡萄,倒是在那儿说葡萄酸。哼,你俩若低下头好好求我提携,我心情好了,说不准也愿意给你俩在魏帝面前美言。否则的话,你俩也只有艳羡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份儿了!” “那你变凤凰去吧,飞得太高,当心别摔着了!” 鳐鳐揶揄。 “你——”金玲珑气急,狠狠剜了她一眼,道了句“别后悔”,就拂袖离开。 半个时辰后,楼外传来整齐有序的马蹄声。 乃是护卫队护送魏化雨与大齐雍王萧廷琛,抵达天香引了。 常妈妈恭恭敬敬地等在大门口,甩着帕子扭着腰,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哟喂,这可真是天大的稀客!草民给皇上、给雍王请安啦!” 说罢,十分夸张地福下身。 她身后,其他美人等也皆都福身行礼。 一眼看去,环肥燕瘦,选秀似的热闹。 常妈妈悄摸摸地抬起眼帘。 她看见银甲侍卫们簇拥着前后两顶软轿。 第一顶软轿里走下的少年,身着墨底绣金线双龙戏珠花纹袍,身材高大,有着魏北皇族特有的高鼻深目,龙冠束发,胸前垂落着数十条串着小金珠的细长发辫,一眼看去英俊凛贵非常。 她暗暗点头,这位少年,应就是当今圣上。 而第二顶软轿中出来的少年,看起来与魏帝一般年岁。 踩云纹挖金皂靴,穿霜白劲装,肩上随意披着件宽大的桔梗蓝银线绣紫阳花团大氅,修长如玉的双指,闲适地夹着一杆紫金细烟枪。 他肌肤偏白,一双温润玄月眉,两汪含情桃花眼,笑起来时右颊有个小酒窝,叫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 偏左腮上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平添妖娆。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说的,大约便是大齐雍王了…… 正如魏北与周国隔着狭海,大齐国,还在魏北更西的地方,两者之间隔着更浩渺的海洋,若乘巨船,需得在海上航行两个月,才能抵达。 因此,大齐与周国之间并无来往,与魏国的交往反倒要更密切些。 也不知这雍王,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常妈妈想着,起身凑到魏帝身边,笑道:“里面的姑娘们都已经准备好,只等着皇上与王爷入席。” “都有什么表演?” 魏化雨抬步跨进门槛。 入目所及,乃是座高大的圆台。 “首先由我们天香引的头牌玲珑,给二位表演香艺。说起这位玲珑姑娘,那可是才貌双绝!皇上这边请……接着是两位美人为皇上和王爷献酒,这两位美人皆生得国色天香,世间难得一见,保准叫皇上和王爷满意!” 常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殷勤地领着两人朝楼上雅座而去。 天香引布置豪奢,即便是楼梯,也仔细镂刻着缠枝花纹,甚至还铺了厚厚的红绒地毯。 魏化雨抬手示意她闭嘴,含笑瞥向身后半步的大齐雍王,“怀瑾兄以为,这楼里如何?” 大齐雍王名为萧廷琛,字怀瑾。 披着桔梗蓝大氅的少年,眉眼含笑,“天香引之名冠绝天下,齐国亦有几座,本王素来欣赏得很。” “呵,看来怀瑾兄当是天香引的常客,不知你的王妃若是知晓,会是何种心情?” “本王与王妃素来感情极好,王妃善解人意、温婉贤惠,知晓本王到这种地方,乃是为了男人间的应酬。倒是听闻魏帝新娶皇后,这般明目张胆地来逛青楼,不知贵国皇后该是何种心情?” “朕的皇后母仪天下、心胸宽广,哪里会计较这种小事?她啊,巴不得朕的后宫再充实些,好给皇族开枝散叶呢。” 两个男人兀自议论,骄傲地夸耀着自家妻室。 坐在雅座隔壁的鳐鳐,却是莫名其妙。 她什么时候心胸宽广了? 又什么时候巴不得魏化雨那厮后宫充实了? 还开枝散叶,呸! 他想得美! 小姑娘小脸臭臭的,拉了苏酒的手,谆谆教导:“小酒啊,这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就盼着妻妾成群,他好坐享齐人之福。咱们女孩儿家,得把眼睛擦亮,该和离时就和离,万万不要惯坏了他们。” 第2117章 连月以来的委屈 苏酒微笑,“我与哥哥并非夫妻呢,不过是存着些名义上的情分罢了。他是个恶贯满盈的大魔王,哪里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口中的王妃,乃是吹嘘呢。” 鳐鳐震惊地看着她。 这姑娘瞧着甜兮兮的,又很乖巧娇憨,然而拆人台却拆得无比顺溜,简直叫她再佩服不过!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得楼下大堂传来靡靡乐音。 两人朝楼下望去,只见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座无虚席,皆是朝中显贵,此趟乃是为了陪同魏化雨等人前来。 乐声里,金玲珑一袭水红束腰长裙,前凸后翘的,袅娜登场。 她今日要展示的乃是华盖香。 即在香炉中焚香,利用香材的特殊性,使得香雾聚而不散,在半空中形成华盖模样。 这种香非常具有观赏性,常常会在贵族们的聚会中出现。 但因为对香师的技术要求非常高,所以擅长此类香道的人极少。 至于兼具美貌与技术的香道大师,则更少。 金玲珑沿着红毯,施施然而来。 她偷偷瞟了眼楼上雅座,眼底俱是志在必得。 她对自己的表演很有信心,她相信今夜,自己定然能一举成功,说不得,还能在今夜就爬上魏帝的龙床。 等魏帝见识了她无与伦比的床技之后,定然会把她带回皇宫,说不准还能封个妃子当当。 金玲珑眼底流光溢彩。 她昨晚仔细想过,觉得“丽”这个封号就很不错。 丽妃丽妃,叫人一听就明白这个妃子相当美貌。 等皇上多召幸她几次,她定然就能怀上皇嗣。 听闻当今圣上后宫并无子嗣,那么她怀的儿子必然就是长子,搞不好将来能当上太子的…… 金玲珑想入非非,嘴角的弧度越发开心。 很快,她踏上了那座圆台。 “呱唧”一声。 沉浸在幻想中的金玲珑,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圆台上结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手中抱着的香材等物碎落满地,本就开了衩的裙摆更是狼狈掀起,叫旁观之人狠狠欣赏了一番那丰满白皙的身段。 金玲珑脸红到脖子根,吓得紧忙爬起来,谁知那圆台上也不知抹着什么东西,竟又是狠狠一跟头! 常妈妈气得几乎要把手里的帕子生生撕成两半,“快快快,快去把那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扶下来!” 几名轻功绝顶的暗卫,立即掠过去,很快就把啼哭不止的金玲珑给带了下去。 而常妈妈眼力惊人,自然也瞧见圆台上擦了些灯油。 她叮嘱侍女快速把灯油擦去,才重又陪着笑脸,安排了其他美人们上台献舞,又紧忙叫人传话,令鳐鳐和苏酒去把雅座里的贵客给哄好。 鳐鳐已然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魏化雨,因此端了酒盏,风风火火就往隔壁雅座跑。 她撞开门,只见雅座内环肥燕瘦坐着五六名美人,那魏化雨坐在其间,当真是风流潇洒,好不快活! 她咬牙,面不改色地走到他跟前,重重把酒盏掷到他面前的桌案上,“酒!” 魏化雨正搂着名美人的细腰,细细与萧廷琛说道风花雪月之事。 听见这声音,他没看来人,唇角却先勾了起来。 鳐鳐越发恼了,这厮怎么回事,她人丢了都不关心,如今还在跟人谈笑风生,难道之前的甜言蜜语,都是作假不成?! 枉她还…… 喜欢他来着。 她重重“哼”了声。 魏化雨似是才察觉到她,抬眸看去,俊脸上不觉浮现出惊讶的表情,“这倒是奇了,世间还有与我家小公主生得一模一样之人!” 鳐鳐本就在气头上,闻言越发地恼,“魏化雨,是你脑子拎不清了还是我脑子拎不清?!你再这般不看重我,我坐船回家!” 魏化雨唇角翘起,狭长如刀的漆眸,盛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暖意,只含笑望着鳐鳐,“天香引可真是个有趣的地儿,就连里面的姑娘,都这般可爱。朕倒是很想知道,若朕把你带回宫里,叫皇后看见了,她会是何等表情。” 鳐鳐一怔。 从魏化雨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魏宫里,竟然已经有了一位皇后! 而且,与她生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魏化雨这两个月都不曾派人寻她,原来是有人顶着她的容貌,代替她的身份,入主了魏宫! 少女手脚冰凉。 朱唇微启,她想告诉魏化雨她才是魏文鳐,只是话到嘴边,却想起这里鱼龙混杂,似乎不方便说话。 那假皇后也不知是谁冒充,她得准备万全,找个无人的契机,才能告知太子哥哥。 因此,少女胸腔中那股子恼意消散不少,只闷闷不乐地在魏化雨身侧坐了,边给他斟酒,边细声道:“这是天香引的美酒,皇上可以尝尝。” 魏化雨对酒没兴趣。 他这趟前来,乃是特意为了接他家小公主回宫的。 只是小公主这般乖巧给他斟酒,倒是难得。 少年皇帝眼底现出兴味儿,“不如美人喂朕?想来那美酒定然更加香醇。”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端起美酒送到他唇畔。 “不不不,朕要的自然不是这种喂法。罢了,朕喂美人好了。”魏化雨说着,饮去半盏酒,单手扣住她的后脑,直接霸道地吻了上去。 鳐鳐猝不及防,琥珀色瞳仁骤然放大! 魏化雨这厮,竟然吻了她! 他竟然吻了她! 不对不对,严格来说,这厮该是背着皇宫里的“她”,吻了真正的她! 可他并不知晓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等于这厮其实是在外面寻花问柳,纵情声乐! 小姑娘心里给魏化雨按上这俩标签,看着他这张俊脸就越发不顺眼。 只是碍于目前的身份,因此她没敢明着乱来,只狠狠咬了下男人的唇瓣。 魏化雨吃痛松口,挑眉盯了她一眼,“天香引的姑娘,便都是这般泼辣的?朕倒要把你们妈妈找来仔细问问,瞧瞧是如何调教姑娘的。” 鳐鳐皱眉,生怕他火了不要自己,于是伸手揪住他的宽袖,只咬着唇瓣不说话。 连月以来的委屈,令她忍不住地红了眼眶。 , 菜菜觉得,新书发布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另外新书周边抱枕已出,详情可加菜菜qq1651530212观看。 第2118章 活着不好吗? 魏化雨把她揽到怀里,温声道:“好端端的,美人怎的红了眼睛?对了,朕还不知晓你的名儿呢。” 鳐鳐抬手擦了下眼角,嗅着少年身上那特有的大漠味道,躁动不安的心,莫名稍稍安定了些。 她靠在他怀中,声音小小:“我……我想与你私底下说话。我带你去别的雅座,好不好?” 魏化雨正待说好,陪侍的鸿胪寺卿陈琅,却皱眉道:“皇上,这与礼不合。且不说皇后新娶不到三个月,这天香引内女子皆是三教九流出身,如何能侍奉皇上……” 大鸿胪寺卿陈琅,乃是出了名儿的年少有为,却也是出了名儿的端方君子。 他原是在礼部供职,只是行事迂腐,总爱定那些个条条框框,这个不许那个不能的,弄得魏化雨不堪其扰,因此才把他调到鸿胪寺。 鸿胪寺卿这官爵虽是九卿之一,却因为管理的主要是番邦和他国来人觐见时待客之礼法,因此空有虚名而无实权。 魏化雨原以为这厮再没有对他指手画脚的机会,谁知萧廷琛一来,这厮却再度活跃起来。 连他宠幸他的小公主,也敢多加置喙。 少年还未曾说话,他怀中的小姑娘,却悄悄偏过头,寻声望去。 鳐鳐只是想瞧瞧这个进谏的官员是谁。 因为她认为,这官员相当正直。 四目相对。 在鳐鳐打量陈琅时,陈琅虽秉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却仍旧不小心撞见了她的容貌。 小姑娘容颜娇艳,眼眶微红湿润,如同烟笼芍药,月寒牡丹。 那双琥珀色瞳仁清澈得宛若蜜糖,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 这位以端方知礼闻名魏北的君子,忽有片刻失神。 等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女子,果然如皇上所言,竟和中宫皇后,生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他不觉震惊。 在他的认知里,天底下绝没有两片同样的树叶,也绝不会有两个人长得完全一样。 再说,他也不曾听说过,那大周的公主还有什么双胞姐妹。 难道,这是天香引为了投皇上所好,故意找了个姑娘易容成皇后的模样,好叫皇上宠幸,继而暗中操控后宫与朝堂? 就在他思绪联翩时,魏化雨却已经撇撇嘴,揽着鳐鳐的细腰,起身往旁的雅座而去。 陈琅思索了数十种可能性,再一抬头,房中哪里还有他家皇上与那个神秘姑娘的身影! 而魏化雨揽着鳐鳐穿过游廊时,可巧,重新梳妆打扮过的金玲珑,急匆匆地赶了来。 女人身段丰腴,嫉恨地望了眼鳐鳐,才梨花带雨地对魏化雨跪下行大礼:“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天香引调教多年的女子,即便是跪姿,也相当标准优雅。 着重突出的,乃是那挺翘的臀,不盈一握的腰肢,与纤细修长的雪颈。 只可惜,魏化雨正抱着他的小公主,素了数月的他已是蠢蠢欲动,眼睛里哪里还容得下其他女人,因此看也不曾看她一眼,越过她就走了。 金玲珑狠狠皱眉,猛然转身望向他的背影,娇声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儿?刚刚玲珑演砸了华盖香,这正要给您重新表演一番呢。瑶妹妹才刚被常妈妈买进来,未曾调教过,不懂如何侍奉男人,您若不嫌弃,民女——” 魏化雨驻足。 身姿如楠如竹的少年,携一身大漠般苍茫凛贵的气势,狭长如刀的双眸微微弯起,“你想去斗兽场喂狮子吗?” 虽是在笑,可语气与眼底的神色,却分外骇人。 就如同那大漠深处的恶狼,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把人恶狠狠撕咬成无数碎块。 金玲珑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她呆呆望着两人走远,才狼狈地跌坐在地。 一只手轻轻抚上饱满的胸口,她忽然觉得,这位少年皇帝,绝不是简单的人物,更不是她金玲珑能够攀附上的权贵。 她正发呆时,一道轻笑声自身后传来。 金玲珑急忙回头,就看见那位大齐雍王,满身风华,牵着苏苏,正笑吟吟而来。 他右颊天生一颗小酒窝,笑起来时唇红齿白、酒窝甜甜,看起来极平易近人的模样。 金玲珑心下百转千回,连忙敛去脸上的畏惧与后怕,重新摆好跪姿,嗓音宛若莺啼燕喘:“民女玲珑,给雍王殿下请安!雍王千岁!” 说完,就直起上身,刻意挺了挺胸前那对雪腻白兔,呈给萧廷琛看。 这是她的资本呢。 萧廷琛吸了口手中的紫金细烟枪。 优雅地吐出重重烟圈,他垂眸看着金玲珑,如同俯视一条丧门犬。 他幽幽开口,嗓音清冷却撩人:“活着不好吗?” 说罢,颊边酒窝深深,只含笑离开。 猎猎作响的桔梗蓝大氅衣摆,从金玲珑鼻尖拂过,徒留下阵阵崖柏木香。 金玲珑阅人无数,自然知晓这大齐雍王话中有话。 霎时,她身子一软跪坐在地,竟不敢再直视少年的背影。 苏酒跟上,俯身在她面前,替她扶了扶发钗,“哥哥他最不喜姑娘家主动贴上去,幼时,还曾指使恶犬活活咬死了一个企图爬床的侍女呢。劝玲珑姐姐一句,你招惹谁都好,却勿要招惹这位大魔王哦。” 说罢,起身跟上萧廷琛。 徒留下陷入恐惧的金玲珑。 …… 却说魏化雨带着鳐鳐来到一座雅间,不等小姑娘说话,直接掩了门,把她重重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半阖着眼帘,呼吸略微有些粗重,只沿着小姑娘的脖颈处不停深嗅。 小姑娘身上有特殊的体香,甜幽明净,对魏化雨而言,本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更何况,他已经素了两个月。 面对情动的男人,鳐鳐怕得不行,小手连连推拒在他胸口,弱声道:“你别乱动!你听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话音未落,嗤啦一声响,魏化雨已然撕开了她身上那碍事儿的纱裙。 鳐鳐慌得不行,嚷嚷着要把他推搡开,男人却直接点了她的哑穴,笑容焉儿坏:“别吵,好好侍奉朕。朕若满意,带你回宫就是。” 第2119章 要与她食同席 寝同榻 说罢,狠狠咬住鳐鳐的唇瓣。 鳐鳐又委屈又着急,可惜除了发出“啊啊呀呀”的声音,根本就无法同他说话! 她急于告诉魏化雨她的身份,却不知男人早就知晓,不过是假装不知道,好从她身上占些便宜。 毕竟从前他与鳐鳐同房时,那位迂腐不堪的季嬷嬷总是守在门外,用咳嗽声来提醒他适可而止。 后来见房中无人,他总是把鳐鳐欺负得狠了,于是不顾他的反对,干脆放了两名宫女在屋中,监视着他不许对鳐鳐乱来。 做那种夫妻间的事儿,被人围观监视还有个什么意思? 每夜还只允许他做一次,简直是泯灭人性! 如狼似虎的男人回忆着从前的憋屈,越发可着劲儿地折腾起鳐鳐来。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征服一国公主,更令男人疯狂兴奋? 靡靡的水音,在天香引的雅座内经久不绝。 鳐鳐哭得厉害,却努力想要保持神思清明,等这个男人结束掉这场欢爱,就好好告诉他她的身份。 只可惜魏化雨压根儿舍不得放过她。 好不容易到嘴的肉,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自幼习武,体魄本就异常强悍,便是房中之事,也与寻常男人迥异。 鳐鳐虽兼具魏北皇族与大周皇族的血统,可女孩儿从小娇养,在这等疾风骤雨之下,没被伤着就不错了,又怎可能保持神思清明地度过这一夜? 因此,还未到半夜,小姑娘就彻底被折腾得晕厥过去。 待她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 昏昏沉沉中,她蓦然想起昨夜的事儿。 于是她腾地坐起来,却见自己已经不在天香引,而是置身于一座宽敞的马车里。 车厢布置精致,如同一座小版闺房。 少女揉了揉眼睛,因着强横的皇族血统,昨夜被魏化雨折腾出来的伤势已然痊愈。 她抬眸,看向歪坐在案几后的始作俑者。 穿着龙袍的少年,正单手托腮,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鳐鳐一见他那目光就瘆得慌,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没好气道:“你看我作甚?” 这么说着,才发现哑穴已经被解开。 魏化雨唇角轻勾,“朕觉着,你——” 不等他说完,鳐鳐忽然快速挪到他身侧,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别出声儿,我要与你说件事儿,你听了,千万不要惊讶。” 魏化雨握住她的细腕,顺势亲了口她的手,“朕知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鳐鳐睁大双眸,旋即有些愠怒,“你知道你昨夜还……” 说着,因为羞耻,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魏化雨轻笑,“有人与朕说,你生了一副与皇后同样的容貌,自打在长街上一睹过皇后真容,就开始蠢蠢欲动,意图爬上朕的龙床。甚至,因为思朕如狂,而得了臆想症,总以为你才是朕的皇后。我说的,是也不是?” 鳐鳐呆呆盯着他看了半晌。 旋即,一巴掌抽到男人身上,“魏化雨,是你蠢还是我蠢?!我会思你如狂?!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会思你如狂!还臆想症,呸!你倒是与我说说,那个告诉你这番话的人究竟是谁,我要与他当面对质!” 当然不曾有人与魏化雨说这番话。 他不过是胡诌的,好叫这姑娘以别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也满足他连月以来的相思之情。 若她恢复了身份,他还如何像昨晚那般放纵? 更何况,他也很想知道,宋蝉衣扮作小公主的目的。 因此,他宠溺地把鳐鳐抱入怀中,“对对对,朕的风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好不好?并非你思朕如狂,而是朕思你如狂,可好?” 鳐鳐一口老血差点儿吐出来。 暂时把到底谁思谁如狂的事儿撇到一边,好端端的,她怎么就成风儿了?! 特么风儿是谁啊! “怎么,不喜朕赐你的名字?”魏化雨挑眉,“你自称瑶瑶,可这个字儿与皇后的闺名撞了音,朕只能给你改名。你不喜欢也得受着,你可是朕买下的人。” 而且还买了两次。 更何况,他们的名儿连起来可是春风化雨,又有哪里不好? 鳐鳐憋着一股子气,重重哼了一声,自个儿坐到旁边托腮冥想,打算想个好办法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马车很快行至皇宫。 鳐鳐被魏化雨扶下来,远远就看见苏酒与那位大齐雍王也正下马车。 两人似乎在闹别扭,小酒并不搭理雍王,只冷笑着转向旁边。 “看什么看?走了!朕的承恩殿,还等着你打扫呢!” “你想得美,谁要给你打扫宫殿——你别拉我!” 魏化雨懒得同她吵,霸道地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拖走了。 这还是鳐鳐第一次踏进魏化雨平日居住的寝宫。 只见大殿颇为宽敞,只是采光极差,即便是白日里,也得点上许多枝形青铜灯盏。 而殿中陈设更是极为简单,里殿内摆着一张宽大木榻,木榻正对着的是张雕刻着大魏版图的八扇屏风。 屏风外的大殿,置着张楠木案几,上头堆满了尺高的奏章,地面也随意散落着许多摊开的卷宗。 几个蒲团横七竖八地丢弃在地面,本该小心翼翼收好的朱笔更是横斜在桌脚边,可见大殿主人平日里极为懒散。 更夸张的是,几套深色麻纱袍子被揉成团扔在角落,中间隐约可见几只罗袜,也不知究竟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鳐鳐嫌弃皱眉,这里真的是一国之君的寝殿吗? 她望向魏化雨,少年盘膝坐在角落,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只西洋镜,正透过镜口朝她张望。 她指了指四面八方,“这是你的寝殿?你不是皇帝吗?为啥不叫内侍和宫女好好拾掇下?这般凌乱,如何能住人!” “朕不喜旁人随意动这殿中的东西。”魏化雨扔掉西洋镜,“朕既把你买回来了,你也不能吃白食不是?从今往后,朕这寝殿就交给你收拾了,去,先把朕的衣裳给洗了。” 他曾是小雨点,从小就目睹了父皇母后被乱军所杀。 他曾是魏北太子,幼时就跟着皇姑姑颠沛流离。 他曾是大周的阶下之囚,年少时曾被那个名为皇姑父的男人废去双腿。 如今, 他是大魏的君王。 独对群狼环伺,以一己之力坐稳皇位。 一国之君该是什么样, 少年其实并不清楚。 这十来年,他从不曾有过安生日子,从不曾对任何人卸下心防。 他唯一知晓的,唯一信任的,是这个笑起来像是太阳的小公主。 他希望从今往后,从生到死,她都能陪着他,都能做他的妻。 食同席、寝同榻,哪怕箪食壶浆,哪怕旧屋陋殿,却也仍旧值得人高兴不是? , 没羞没臊的夫妻生活要开始啦! 新书男女主抱枕图被菜菜放到了书评区,宝宝们可以欣赏下哦! 第2120章 魏化雨的臭袜子 鳐鳐自然不知晓少年隐秘的心思。 她咬牙,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下定决心,独自走到屏风后。 魏化雨只听得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随之响起,紧接着,屏风后响起鳐鳐犹犹豫豫的声音:“你过来。” “作甚?” “哎呀你过来就是!” 魏化雨挑了挑眉,颇有些好奇地步到屏风后。 只见少女站在薄金色烛火的光影之中。 她背对着他,宫衣褪至臂弯,露出大片雪白滑腻的脊背。 一株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在白腻纤背上蔓延生长,栩栩如生的模样,仿佛正在怒放。 少年眯了眯眼。 “这是从前在凉州词的那一夜,你纹到我身上的……这个,总能证明我的确是真的魏文鳐吧?” 鳐鳐嗓音细弱,却带着无法反驳的笃定。 魏化雨眼底眸色渐深。 他欣赏着鳐鳐,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羊脂玉雕琢品。 胭脂红的裙摆旖旎曳地,纤腰不盈一握,衣衫半褪,火光中的肌肤白嫩细腻,带着通透的玉色。 令他沉沦。 他上前,从背后搂住鳐鳐,低头凑到她耳畔,“风儿也真是,喜欢朕的宠幸,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拐弯儿抹角地勾引朕?不过……朕很喜欢呢。” 鳐鳐无语。 这厮真是好厚的脸皮,她不过是力证清白,怎的落在他眼中,就成了勾引?! 少女愤然转身推开他,警惕地把衣裙拢好,“难道那个女人的背后,也有这曼珠沙华吗?!魏化雨,你为何就不肯信我?!” 魏化雨当然不曾看过宋蝉衣的背。 他怎么知道对方有没有曼珠沙华。 不过那又如何,终归魏北是他的地盘,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由不得鳐鳐反抗拒绝。 男人格外霸道,上前就把少女抵在屏风上,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嗓音低沉:“朕想好了,朕要尽快与你生个孩子,你意下如何?” 他是魏北的帝王,天生一张英俊深邃的面庞,狭长如刀的眉眼明明该是凌厉摄人的,可此时此刻,却透着刀锋舔血的深情。 撩拨着女孩儿的心弦,若叫那些不曾见过大世面的姑娘家瞧见,定然要沉沦在这温柔里。 男色当前,鳐鳐咽了口口水,紧紧拢着衣裙,小声道:“我……我不想与你生小孩儿……” 她还没有恢复身份啊! 当务之急哪里是生小孩儿,是恢复身份啊! 可少年浑然不觉她的急迫,只挑起她的脸,垂眸欲要吻下。 恰此时,殿外传来张公公的声音: “皇上,鸿胪寺大人求见!” 魏化雨睁开眼。 深深盯了眼面前这人比花娇的小姑娘,他道了句“把衣裳洗了”,便抬步往殿外而去。 鳐鳐朝他背影挥了挥小粉拳,忽而福至心灵,想瞧瞧那位鸿胪寺大人要与他说些什么。 小姑娘装模作样地走出去,就看见雅座中见过的陈琅,正跪坐在殿中。 他与魏化雨不同,他的衣冠纤尘不染,即便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衣袍也整理得近乎苛刻,连半点儿褶子都没有。 皮肤白净,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细白修长,指甲里半点儿污垢也无。 鳐鳐默不作声地走到角落,想起来魏北之前做过的功课。 听闻魏北这里有位端方君子,熟知儒家文化,最反对太子哥哥以兵家治国,常常在朝堂上提倡以儒治国。 他年纪轻轻品行却是一流,因此乃是魏国人尽皆知的君子。 她想着,在角落里蹲下,随手拾起被魏化雨乱扔一地的麻纱袍子。 那两人似是在说大齐雍王的事儿,好似是雍王对所住行宫十分不满意,要求搬到承恩殿隔壁,却被陈琅给拒绝了。 然而那位雍王看似总是温柔含笑,但人却十分不好惹,短短一个时辰,就给陈琅造成了不少麻烦。 陈琅不堪其扰,才过来向魏化雨求救。 “他要住朕隔壁,叫他住就是。” 魏化雨把玩着一杆朱砂笔,浑然无所谓的姿态。 “微臣以为,此举于礼不合。他不过是别国王爷,岂有与皇上平等吃住的道理?更何况承恩殿这里靠近御书房,机要繁多,若是被他窥见——” “陈琅,你是在低估朕的本事,还是在高估萧廷琛?你以为,朕会怕他?便是他睡在朕的龙床上,朕也无所畏惧。凭他,还不够资格从朕手上探查出魏北机密!” 陈琅沉默。 素来恪守礼仪的男子,面对流氓似的魏化雨,无可奈何。 殿中陷入沉默,唯有鳐鳐收拾衣裳的窸窣声。 小姑娘把衣裳一件件搭到臂弯,脑海中想着的倒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而是若那萧廷琛搬到承恩殿隔壁,小酒想必也会过来。 到时候,她又能找小酒玩儿了呢。 小酒看着娇憨,但实则狐狸似的腹黑狡诈。 说不准她还能帮她出点儿主意,教她把身份夺回来。 这么想着,小姑娘忍不住露出一点儿笑颜。 她用两指夹起魏化雨的罗袜,为确定干净与否,下意识凑过去嗅闻了下。 呃…… (⊙o⊙)… 少女仿佛灵魂出窍般呆滞片刻,才猛然把那双臭袜子甩出去:“魏化雨,你这袜子多少天没洗过了?!便是不喜人动你殿中的东西,你也得让宫女给你洗衣裳吧?!” 一只臭袜子落在龙案上。 另一只,成功砸到魏化雨脸上。 少年笑眯眯把袜子取下来,“瞧你说的,这等贴身之物,自然要亲近之人才能洗涤。其他宫女若是碰了朕的贴身衣物,朕可是会觉着恶心的。” “你——” 鳐鳐气个半死,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陈琅的脸,却一点点板了起来。 他看了眼鳐鳐,继而朝魏化雨拱了拱手:“皇上怎能容宫女直呼您的名讳?此举于礼不合,您该根据宫规,罚她才是。” “她乃是朕的新宠,唤朕什么朕都乐意,与你何干?”魏化雨挑眉,“你再多盯她一眼,朕挖了你的眼睛!” 不知怎的,陈琅望向鳐鳐的目光,令他十分不舒服。 陈琅被呛了下,脸色微红,语气却越发坚定:“臣执掌朝中礼法,自然要积极向皇上进谏。皇上,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且不说这女子乃是三教九流出身,仅凭她这副与皇后娘娘一模一样的容貌,就不该进宫!更何况她没大没小,不懂宫规,着实——” 第2121章 我不会爱上魏化雨 他还没说完,鳐鳐却气上了头。 小姑娘把怀里抱着的衣裳往地上一扔,叉腰道:“嗨我这暴脾气,我喊他魏化雨他都没说什么,你这人怎的这么碎嘴?!什么执掌朝中礼法,你又不是礼部尚书,执掌的哪门子礼法?便是正人君子,也该有个度!闲事管得多了,就不是什么端方君子,而是碎嘴的妇人!” 碎嘴的妇人…… 这还是陈琅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评说自己。 素来不善争吵的男人,面颊更红,抬眸盯向鳐鳐。 倒映在眼睛里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岁。 还只是刚及笄的模样。 容貌虽和皇后一样,可不知怎的,明明是出身三教九流的女子,但那双琥珀色眼睛却格外清澈干净。 那是不染世故的瞳眸,仿佛高山深处的幽潭,一眼就能看见底。 便是如今在生气,也仍旧透着几分娇俏可爱。 “娇俏可爱”这个词从陈琅脑子里掠过,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后背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二十来年,他从未对哪个姑娘有过如此感觉。 始终沉稳的男人,心跳忽然在此刻加快了下。 他把这归结于慌张,因此勉强按捺下这股子悸动,仍旧板着那张清秀的脸,“皇上,近身侍奉您的宫女,不该是如此德行。最起码,得挑些温顺谦恭的。” 鳐鳐挑眉而笑,“怎么,陈大人觉得我不够温顺谦恭?可我觉得,我已然相当贤惠。” 她可是放下了身段,愿意给魏化雨洗衣裳啊! 陈琅只觉这姑娘说话真是好笑。 直呼圣上姓名,还与他这位大臣这般无礼的讲话,他着实看不出来她究竟哪里贤惠。 因此,他冷冷道:“姑娘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终归皇宫里,比不得天香引那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地方。” 鳐鳐眯眼轻笑,从角落里抽出一把鸡毛掸子,“那我倒要叫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不贤惠!” 说着,竟直接拿鸡毛掸子去赶陈琅。 饶是陈琅在魏北这里长大,见识过无数厉害姑娘,却也震撼于这女孩儿的泼辣直接。 他慌忙站起身,对魏化雨道:“皇上可瞧见了?!哪有宫女随意抽打大臣的,可见此女的确不能留!最起码,最起码也得先送到鬼市调教——” “调教调教,你们这群臭男人就知道调教女人,我还要调教你们呢!” 鳐鳐咬牙,毫不客气地拿鸡毛掸子往陈琅身上招呼。 她原还认为这男人乃是个正人君子,可如今这人管得也忒多了! 陈琅原以为魏化雨会救他。 好歹,他也是九卿之一不是? 然而他抽空望向自家君王,却见对方单手托腮,笑吟吟坐在案几后,目光中似乎还对这小宫女的行为带上了鼓励。 得吧, 他家皇上怕是被这女人迷得五迷三道了。 陈琅想着,狼狈地对魏化雨行了退礼,就在鳐鳐的鸡毛掸子下,被匆匆撵了出去。 “哼,”鳐鳐扔了鸡毛掸子,斜睨向魏化雨,“你刚刚,为何不阻止我?好歹我打的,也是你手底下的大臣不是?” 少年笑得毫不在意,“陈琅迂腐,朕早就想揍他了,却碍着他的好名声,没法儿揍。风儿抽的这几下鸡毛掸子,倒是替朕解了一口闷气。果然,风儿当真是最心疼朕的。” “谁替你解闷气了,不要脸……” 鳐鳐嘀咕着,愤愤不平地抱着他那堆脏衣裳臭袜子出去洗。 总归她得先在宫里住下,才能找机会证明自己的身份。 若能见到季嬷嬷,说不准她还会帮她的。 魏化雨目送小姑娘带着思量的背影消失在殿外,一杆朱砂笔在修长的指尖转了转。 宫中遍布宋家的耳目,想必那宋蝉衣,已经知道他带了个女人回宫,这女人,还与鳐鳐生得一模一样。 那么,她会怎么做呢? 他很期待。 …… 因着当初战乱,所以魏北的皇宫是重新修建的。 选址就在当初沈妙言所建造的明天宫附近。 当年的明天宫高达百丈高耸入云,金银堆砌、明珠为灯,重檐叠嶂、高阁无数,可谓倾尽了天下的财宝。 而现在的明天宫,虽不及当年豪奢,却也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乃是燕京城皇宫内最富贵堂皇的一座宫殿。 原是魏化雨为了迎娶鳐鳐特意准备,是想做大婚时的宫殿的。 只可惜如今宋蝉衣顶替了鳐鳐的身份,他自然也懒得入住明天宫,只仍旧住在自己的寝殿里,由着宋蝉衣在那宫殿中折腾。 此时,明天宫寝殿。 地面光可鉴人,珠帘高卷,博古架上堆积着数不胜数的宝物。 几盆罕见的花株幽幽在角落盛开,在殿中弥漫出清雅淡然的香气。 诸多宫女垂头侍立其间,却静悄悄半点儿声音也无,可见这明天宫主人治理宫闺的强势手段。 寝殿深处,身着凤袍的少女独自立在窗边书案旁。 她手持一杆湘妃竹制成的细羊毫,正面容冷肃地在宣纸上写字。 一位容貌俊俏的男人端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眉宇间皆是冷意,“事情已经很明了,那个天香引的女人,就是魏文鳐!妹妹,小皇帝显然已经知晓你是假的,你该如何是好?” 宋蝉衣低垂眼睫,语调清冷:“我说过很多遍,不要再叫他小皇帝。宋问,魏化雨这个人,并非是你或者父亲能够随意奚落的。” 宋问冷笑,“我从不知,妹妹竟也会帮着他人说话!怎么,你爱上魏化雨了?!难道你忘了咱们宋家的大业了吗?!” “啪嗒”一声响,宋蝉衣手中的羊毫笔折成两半。 宣纸上是凌乱而不失美感的草书。 只最后的笔画如同一杆破开的竹,令整幅书法都失去了观赏性。 她侧目,眉眼凌厉:“我不会爱上魏化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家的大业!宋问,不要用质疑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应该,也不配!” 她如今明明与鳐鳐是同样的容貌,可此时此刻,却分明就是两个人。 她的冷艳如同出鞘利剑,一往无前绝情绝爱,与鳐鳐的娇俏良善全然不同。 , 第2122章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娘吗? 【菜菜新书《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已发布哦,qq阅读搜新书名,或者直接搜菜菜的笔名!】 她的兄长宋问,收回视线,沉默着掸了掸衣袖。 片刻后,他起身道:“没有自然是最好的。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戴上遮掩容貌的宽大兜帽,抬步离开这座寝殿。 临出殿门时,他微微侧目,“今儿是母亲的祭日,你顶着魏文鳐的身份,虽不能回府祭拜,可到底也不该穿红色。” 他离开后,宋蝉衣恶狠狠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 端着茶水从隔壁过来的杏儿,不解地望着满地狼藉,弱声道:“娘娘,您不是说有客人吗?客人去了哪儿?” 她在宋蝉衣的整治下,如今已然像是被猫摁在爪子下的老鼠,简直乖得不得了。 宋蝉衣无视她,只盯着虚空,红唇微启,一字一顿:“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爱上他!” 她的眼眸中满是摄人的寒意。 周身气势外放, 如同君临天下的女帝。 杏儿越发觉得她们公主陌生,于是低下头,端着茶一声不吭地退下了。 偌大华丽的寝殿,冷冰冰的,只剩下宋蝉衣一人。 娇美面庞上的狠意,逐渐敛去。 她伸手抚了抚身上的朱砂红凤袍,眼底难得流露出一抹寂然,“母亲的祭日……距离那一天,竟又过了一年吗?” …… 春夜。 魏北燕京的气候偏于温润,与镐京城很是相仿。 鳐鳐给魏化雨洗完衣裳后,说什么也不要与他同宿一座寝殿,闹着吵着非得要去寻苏酒。 魏化雨正好也有些事要做,因此不曾挽留,由她去隔壁宫殿闹苏酒。 总归他今夜睡不到媳妇,那萧廷琛也休想睡到他媳妇就是了。 夜雨阑珊,淅淅沥沥落在御花园。 夜色朦胧,远处的花树犹如连绵黑影,悬挂在游廊下的宫灯在雨幕中晕染开朦胧光华,把这座皇家园林照得影影绰绰。 身着墨色大氅的少年,身姿高大如楠木,携一身大漠般的凛冽风华,正慢条斯理地穿过其间。 游廊外,池水粼粼,隐约可见几尾硕大锦鲤游曳其间,越发透出迷蒙而梦幻的美感。 身姿修长的少年君王,在游廊中站定。 隔着宽大的水池,可以看见有少女一袭白裙,正蹲在对岸,往盆子里烧纸莲花、锡箔元宝等物。 火盆里,灰烬的光芒明明灭灭。 空气中隐约可见飘飞的纸灰,它们被春夜的细雨打湿,那一点点红色火光,也彻底湮灭在泥土里。 少女低着头,只见其身姿单薄,素白裙摆拖在地上,沾染了些许湿泥。 鸦色的长发早已浸湿,正紧贴在面颊上,越发衬得脸色苍白羸弱。 她鲜少会有这样的一面。 魏化雨眯了眯眼。 隔着一池烟雨、无边夜色,他淡淡道:“你在祭奠谁?” 宋蝉衣未曾抬头,纤细指尖拾起最后几只锡箔元宝,慢悠悠放进火盆中。 火舌跃起,瞬间吞噬了元宝。 少女缓缓抬眸,眸色格外晶亮。 她歪头,笑容狡黠,“你猜?” 魏化雨才不猜。 少年一跃而起,足尖点过池塘水面,平稳落在宋蝉衣跟前。 他居高临下,薄唇轻勾起一点微笑,“皇宫内,禁止随意烧纸祭奠。” “本宫便是违抗宫规,皇上又能如何?” 宋蝉衣站起身,神色嘲讽而又挑衅地与他对峙。 总归,这个男人已经寻回了真正的魏文鳐。 那么他显然已经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不是? 面对她的挑衅,魏化雨却半点儿怒意也无。 少年轻笑出声,解开墨色大氅,淡然地为宋蝉衣披上。 “春雨虽温柔,可这寒夜,却到底沁凉入骨。女孩子家,还是莫要淋雨为好。” 说话间,他在少女面前蹲下,“上来,朕送你回宫。天黑路滑的,若脏了绣鞋、湿了罗袜,岂不可惜?女孩儿家的东西都精细,须得小心保管,方才美丽。” 宋蝉衣表情微妙。 细白指尖,忍不住捻了捻肩上披着的大氅。 这大氅还带着他的味道,苍茫,冷冽,一如大漠戈壁的猎猎狂风,一如那悬崖上生生不息的松木。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鬼使神差的,竟然趴了上去。 于是少年把她背起来,目视前方,一步步往明天宫而去。 宋蝉衣却有些手足无措。 素来淡定的少女,即便站在沙场上,指挥起千军万马来也毫不手软,面对鲜血与人命,果决勇敢得令人敬佩。 可趴在这个男人的后背上,她突然连手脚如何摆放,都茫然起来。 他的脊背很宽厚,犹如高山与河川。 叫人觉得很踏实。 宋蝉衣这么想着,微微皱了皱眉。 她开口,声音仍旧冰冷霸道:“你为何还要对我好?” 他明明已经知晓,她是宋蝉衣,是他的政敌…… 少年戏谑的嗓音,透着几分调笑,在雨幕中传来:“你是姑娘不是?我这人素来怜香惜玉,见不得女孩儿家吃苦呢。你若非生在宋家,我……” 宋蝉衣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后面如何,他却不曾往下说。 沉默之中,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彻四野。 宋蝉衣终未能等到后面的话。 她慢慢放软了僵硬的身体,在魏化雨背后趴好。 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少女声音闷闷的:“别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会率领宋家投诚。我不会,我爹更不会。咱们的战争,还会继续。” “朕从没有认为,咱们能够和解过。” 宋蝉衣听见他这么说。 心里不知怎的,却有些失落。 是了,宋家与魏化雨,他们永远不会和解,永远不能和解。 今夜这片刻的安宁,已是世间难得。 她抬眸望向明天宫的方向,莫名希望,这花径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世间从无走不完的路。 魏化雨在明天宫外,把宋蝉衣放下来,“去泡个热水澡,再喝盏姜茶暖暖身。” “我说了,你不必对我好!” 宋蝉衣忽而气怒。 “啧,女人真是阴晴不定。”魏化雨挑了挑眉,转身潇洒利落地踏进雨幕之中,“罢了,朕不管你了。” 宋蝉衣咬牙,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追了两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娘吗?!因为五年前,她——” 第2123章 雨夜里的美人画卷 少年的背影在雨幕中顿了顿,却沉默着再度走远。 雨水渐大。 宋蝉衣抬袖擦了把脸上的水珠,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魏化雨,永远不要对我好!永远不要因为我娘,而对我好!” 她怕她会爱上他。 她更怕他是因为别人才待她好。 可少年沉默着,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明天宫的灯火游龙走凤,在漆黑的雨夜中亮如仙宫。 殿顶上有白色鸟儿,正俯瞰着宫殿外发生的一切。 圆溜溜的黑眼珠转了转,它收回视线,用鸟喙啄了啄被雨水弄乱的羽毛。 它栖息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面容清秀,身着羽衣,腰间挎着长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盘膝而坐,静静遥望雨中的宋蝉衣。 目光中满是复杂与不解。 …… 雨夜深深。 有端方君子站在窗畔,对着绵绵春雨,对着窗外的丛丛牡丹,于琉璃灯盏下绘制一副仕女图。 仕女图上,牡丹次第而放,立于花中的姑娘,却国色天香、人比花娇,一眼看去格外娇俏清丽。 正是鳐鳐的画像。 外间有小厮进来禀报:“公子,老爷来了。” “嗯。” 以端方雅正闻名魏北的男人陈琅,未曾歇笔,仍旧细细勾勒着女子的眉眼,试图还原出她最真实的容貌。 在这样寂静幽深的雨夜里,没人知晓他画上的人儿,并非他的妻室。 更没人知晓他这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君子,竟也会在摆满圣贤书的书房中,悄悄想着那些个旖旎暧昧的事儿。 片刻后,陈家的老爷,朝中的三公之一陈举,迈着威严的步伐踏了进来。 他生得虎背熊腰,即便年过半百,却仍旧精神奕奕,看起来正值壮年的模样。 他走到陈琅背后,看了眼画卷上的姑娘,嗤笑道:“一介儒生,也敢觊觎当今皇后?琅儿,你从前不是说,若要做君子,便要从内到外都得君子吗?怎的如今,却也学会这下九流的事儿了?” 陈琅勾勒完最后一笔,将细笔搁在金刚木笔山上。 冷漠的眉眼,全然不像是外人面前那位知礼端方的君子。 他瞥了眼陈举,在侍女呈来的银盆中净手:“君子爱美,有何不可?只是这画上的人物……” 却并非是那位“皇后”呢。 而陈举却毫不在意他的说辞,在太师椅上坐了,慢悠悠捧起茶盏,“我瞧着宋家那边,这段时日以来,不知怎的半点儿动静也无。那个宋蝉衣,更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呵,到底她才是皇上的未婚妻,如今皇上另娶他人,女孩子家嘛,脸皮薄觉得没脸再见人也是有的。” 陈琅继续净手,没搭理他。 “我以为,不如趁宋蝉衣伤心的机会,你爹我为你上门求娶,你意下如何?那个女娃儿心思深沉不下当今圣上,若有她相助,相当于咱们府中多了十位幕僚!咱们的大业,可成矣!” 陈举的眼睛,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贪婪,欲望,冷血,在瞳孔中交织成最纸醉金迷的颜色。 “宋蝉衣那个蛇蝎女人,若缠上谁,也算谁倒霉,我又怎会主动送上门?”陈琅冷声,拿起另一侍女呈来的帕子,重重把双手擦干净。 “哼,她生得貌美,便是心狠些,也不过境遇使然。可再狠又如何,终究是个女流之辈,终究是要嫁人的,难道她还能坐上那个位置?琅儿自幼天资过人,又怎会降不住她?” 陈举说着,捋了捋胡须,又道:“为父左思右想,皇上与大周的联姻,着实不妥。大周才吞并楚赵,正是强盛的时候。再加上这魏文鳐还是那北幕小儿的妹妹,背后还有个北幕撑腰。有这样强横的娘家,若咱们对付魏化雨,大周与北幕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为父认为,这门联姻,还是得毁掉为好!” 当初魏化雨在朝堂上提起欲要迎娶鳐鳐时,几乎被所有老臣反对。 一大部分是因为他们觉得不能立一个外邦的女人为皇后,否则生下来的继承者,岂不是也会亲近外邦? 另一小部分的老臣,以陈举为首,同样反对。 可他们却有着不可告人的理由,那便是迎娶鳐鳐,会令魏化雨背后的势力得到壮大。 如此,不利于他们将来夺取权势。 陈琅把毛巾重重扔回侍女手中,一双眼透着冷漠,盯向自己的父亲,“你希望我如何?” 陈举笑了笑。 春雷萌动。 正是惊蛰,被春雨打湿的土地里,有眠了一冬的虫儿悄然苏醒,蠢蠢欲动地往泥土外钻来。 夜雨飘窗,画卷上的少女眉目清丽,团扇柔柔,巧笑倩兮的模样极为娇俏勾人。 …… 至于画上的真人,此时正在逍遥宫赖着不走呢。 逍遥宫就在承恩殿隔壁,修筑得精巧又大气,加上寝殿被萧廷琛的人重新布置过,因此十分华贵奢侈。 罗汉床上,鳐鳐死皮赖脸抱着苏酒蹭,“……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我才是大周嫁过来的公主魏文鳐!小酒,你相信我吗?” 苏酒手里还握着卷看到一半儿的书,闻言,很认真地点点头,“我自是信你的。” “真的?”鳐鳐惊喜地睁大眼睛,“魏化雨那个混账东西都不肯信我,你才认识我几天,就这么信我……小酒,你怎么这么好?!说起来,你为什么这般信我呀?是不是因为我身上自有股大国公主的霸气和尊贵?!” “霸气和尊贵倒是没有的……”苏酒眼如月牙,笑得甜兮兮的,“因为我觉得吧,鳐鳐是被娇生惯养宠大的,不曾经历过太多阴谋诡计,所以才会笨到被旁的女子夺去身份呀!” 鳐鳐小脸僵住,“小酒,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我咋觉得你这人看起来又甜又美,怎的说起话来,却这般毒舌?” 苏酒轻笑,亲亲热热地执起她的手,“那位叫宋蝉衣的姑娘,既夺了你的身份,必然是有所图谋。我倒是觉得,你现在待在魏帝身边,反而十分安全。毕竟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承恩殿里去不是?且先静观其变为好,哥哥说过,若要杀一个人,必定要一举杀死他,绝不留后患,才是上佳。” , 菜菜新书已发布,qq阅读搜《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 要投推荐票的宝宝们,可以把票票留给《小萌妃》哦! 第2124章 我家妹妹国色天香 等萧廷琛走后,她才反握住苏酒的手,“小酒,你们真像是一对欢喜冤家!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欢喜冤家? 苏酒怔了怔,耳尖难得露出一点儿红。 她别过目光,否定道:“鳐鳐可别乱说,我与那个大魔王,才没有什么关系呢……” 鳐鳐轻笑,忽而嗅到伽楠的雅香。 她低头,就瞧见苏酒的腕子上,正缠着一串伽楠珠。 莺歌绿的细珠串,用金丝线编织了同心结,瞧着十分稀罕珍贵。 她不觉促狭:“小酒不必否认得这么快,我瞧着这伽楠手串,分明就是那雍王赠与你的!定情信物都有了,你怎的还不认?” “这……这是我替他保管的东西,怎就成了定情信物?!” 苏酒羞恼,连忙抽回手往宽袖中缩。 然而鳐鳐眼尖,很快注意到她掌心好似有条红线。 她皱眉,把苏酒的手拉出来,仔细望向她的掌心。 果不其然,小酒的皮肤下,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沿着肌肤生长蔓延,顺着手臂,一路往上而去。 “这是什么?” 她惊讶。 苏酒原本略带羞赧的脸色,稍稍冷肃了些。 她揉了揉掌心,那条红线就生长在皮肤底下,如何也抹不去。 她笑了笑,“这是一种毒……之前齐国香道大比,我赢了别人,可人家却怀恨在心,不止对我下毒,还把我送到这数千里之外的天香引……欲要毁掉一个姑娘,最狠心的做法,也不过如此了吧?等红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臂,就会慢慢往颈间延伸。等它从颈间再延伸到眉心时,我大约就会死了。” 她天生一张甜兮兮的俏美容貌,如今半垂着眼睫说话,尾音带着颤抖,莫名叫人心疼。 鳐鳐很喜欢她的,舍不得看她这般伤心,于是温柔地抱了抱她,“小酒,我始终相信好人有好报,你这般善良,便是老天爷,也舍不得让你死掉的。你放心,我马上就去找魏化雨,问问他可知晓这毒的解药。” “哥哥他手上,已经有解药的线索了,倒是先不必麻烦魏帝。”苏酒笑了笑,眼睛里若有光彩。 鳐鳐看她如此,知晓这姑娘心底,必然十分信任那位大齐雍王。 刚刚之所以非得说不欢喜人家,怕只是女孩儿家的害羞。 所以说,爱情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有人爱得轰轰烈烈,非得昭告天下,叫所有人都见证他们的爱。 可有的人,却偏要把爱情藏在心底最深处,除了自己,不许任何人碰。 那么自己呢? 她自己的爱情,又该是何种面貌? 翌日。 鳐鳐还在赖床呢,就听得外殿传来争执声。 到底不是周国的雍华宫,小姑娘没睡得死沉,听见声音就坐了起来。 睡在身边儿的小酒并不在,她的声音却从外殿传进来: “谁要哥哥给我画眉了?你把眉黛膏放下,我自己来!” “啧,我如何就不能给你画眉?魏北之地凶险无比,万一我葬身此地,余生岂不是都不能给你画眉?小酒儿也该满足下我的愿望!” “呸,你就知道胡言乱语!什么葬身此地,大早上的,乱说什么!” “好吧,那咱们想开点,万一是你奇毒发作,过几天就死了怎么办?” 苏酒半晌没说话,显然气得不轻。 鳐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好奇地趴在珠帘后往外张望,就瞧见那位大齐雍王坐在梳妆台上,手里高举着眉黛,正居高临下地逗弄小酒。 而小酒那么聪明伶俐的姑娘,竟然拿他一点儿辙都没有。 很快,小酒咬了咬牙,认命般在梳妆台前坐下。 雍王满意一笑,跳下梳妆台,一手抬起小酒的下颌,认真地给她画起了眉。 春阳从镂花窗外洒落进来,在他们的身上温柔跳跃。 “画歪了……” 小酒出声提醒。 “我家妹妹国色天香,便是画歪了,也仍旧美呢。” 容貌昳丽的少年笑吟吟的,虽是不着调的样子,可眉眼中,却尽是三月春水似的温柔。 他们看起来那么登对…… 鳐鳐歪了歪头,眼底不觉浮现出一抹羡慕。 …… 待她告辞小酒回到承恩殿,就看见魏化雨那厮,又把穿过的衣袍、臭袜子什么的,扔得到处都是。 那厮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整天日的不见人影。 小姑娘想着苏酒与萧廷琛临窗画眉的恩爱模样,在心底无力轻叹,又是一阵忍不住的艳羡。 半晌后,她终于认命地开始拾掇魏化雨的衣裳。 从小到大,她从未洗过衣裳。 所以所谓的给魏化雨洗衣裳,也不过是把它们扔到盆子里,放进温水后,脱了鞋袜跳上去使劲儿踩跺。 她在宫苑里,正踩得起劲儿,不防一道嚣张的女音陡然响起: “喂,你在做什么?!” 鳐鳐回头,只见来者不是旁人,恰是伺候魏化雨的那两个双胞侍女之一。 看着这般张扬跋扈,应是那个叫锦鱼的。 鳐鳐想着,故意当着她的面抬起一只光脚丫子,再慢悠悠踩到衣袍上,“我在干什么你看不见吗?自然是给皇上洗衣服!” 锦鱼早就听说她们皇上领了个女人回宫,那女人,还与中宫皇后生得一模一样。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宫人们夸大其词,毕竟世上哪儿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可如今一见,却也先呆了半晌。 眼前这丫头,分明就与皇后容貌别无二致! 她本就暗暗嫉恨魏文鳐成了皇上的正室,可魏文鳐贵为皇后,在明天宫深居简出,她轻易见不到,因此便是妒忌也没办法。 可眼前这丫头不一样,她出身天香引,不过是个低贱之人罢了。 便是她打了骂了,又能怎样? 这么想着,锦鱼脸上多了几分笑,上前道:“我姐姐总管泰和宫所有事,我身为她的副手,当然也有权利教管宫女!我问你,你可知晓,你脚底下踩着的,是谁的衣裳?!” “当然知道了,魏化雨的嘛。” 鳐鳐不以为意,继续淡定地踩踩踩。 “你踩了皇上的袍子,就等于踩了皇上!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锦鱼厉声。 第2125章 朕也给你画个眉 “什么罪呀?” 鳐鳐歪头。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哟,诛九族啊,那也得他敢诛才行啊!”鳐鳐笑得嘲讽,“不瞒你说,这天底下,敢诛我九族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你——” 锦鱼气得不轻。 素日里她仗着与皇上一同长大的情分,因此在泰和宫横行霸道,谁不敢给她几分面子? 就算是大内总管张令,与她说话时,却也得注意她的脸色呢! 可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宫女,张口闭口就如此嚣张,简直叫她怒不可遏! 一个魏文鳐入主中宫就够了,如今就连个宫女也敢给她脸色瞧…… 合着她锦鱼,是不存在的吗?! 少女连连冷笑,“我看你分明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定要把你干的好事儿全部告诉皇上,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鳐鳐朝她背影扮了个鬼脸,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只是锦鱼这般嚣张,又叫她心里不舒服。 一个女人嚣张的资本,要么是她本身非常强大,要么,就是她能够获得权势之人的宠爱。 很明显,锦鱼当属后者。 她姐姐喜欢魏化雨,想来她也不例外。 而魏化雨那个大猪蹄子,还不知道与她们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小姑娘想着,小脸拧巴起来,不悦地跳下木盆,边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件晾好,边低声骂起魏化雨。 等她晾完衣裳回到承恩殿,魏化雨竟然还没回来! 然而里殿,却多出了一套檀木衣橱和一座女孩儿家的梳妆台。 小姑娘有些奇怪,打开衣橱瞧了瞧,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着数不胜数的春日衣裙和罗袜绣鞋! 而且尺寸,竟都是按照她的身段裁制的! 她一一摸过去,忍不住地犯嘀咕,“给我的吗?那厮倒是殷勤……” 说着,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匣子里摆满了各色头面首饰,有大周风格的步摇发钗,也有魏北风情的金冠手钏。 她都很喜欢呢。 胭脂眉黛什么的也很齐全,观其色泽香品,应都是价格昂贵的上品。 鳐鳐自己调制的香膏等物,都混在嫁妆里,大约被宋蝉衣带去了明天宫。 而天香引里那些个太过浓郁的香膏她又看不上,因此已有许久不曾施粉涂朱、好好打扮,对这堆物什,自然就爱得不得了。 就在她左摸右看之际,有人自背后捂住她的眼睛。 来人身上有股大漠和楠木的冷冽味道。 嗓音极为低哑磁性:“喜欢否?” 是魏化雨。 鳐鳐一把推开他,小脸上满是警惕,“喜欢倒是喜欢的,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做什么?” “对你好,需要理由?”少年毫不在意,伸手拿起眉黛掂了掂,眼带笑意,“朕可是瞧见了,某人今儿眼巴巴盯着萧廷琛给他媳妇画眉,啧啧,那眼神,简直就像是饿狗看见包子——” “你才饿狗看见包子!” 鳐鳐被他的比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眼睛都睁圆了。 魏化雨轻笑两声,随手拾起一根细刷子,颇有些笨拙地往那眉黛里蘸了蘸,“可是这样用的?来,别动了,朕也给你画个眉。” 说着,也学萧廷琛的模样,一手抬起鳐鳐的下颌,一手作势要给她画眉。 可鳐鳐不是苏酒,魏化雨也不是萧廷琛。 鳐鳐总是动来动去,弄得魏化雨烦躁不已,直接恶狠狠掐住她的下颌,连声音也染上浓浓的霸道:“不许动!” 鳐鳐委屈,“你轻点儿行不?!画个眉跟受刑似的……” 怎的她看小酒他们就那么和谐,轮到她这里,虽是魏化雨为她描眉,可总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里都怪怪的。 “朕肯纡尊降贵给你画眉就不错了,哪儿来那么多意见。” 魏化雨没好气,狭长如刀的眸子盯紧了鳐鳐左半边儿眉毛,似是觉得哪里不妥,于是直接用手背擦了擦,又仔细开始描画起来。 两人吵闹着,不防张公公提着拂尘进来,恭敬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说是想与您请示,明日花宴的事儿!” 宋蝉衣明面上的身份,乃是大周公主,魏北皇后。 可她入主明天宫已有半月时间,却还不曾正式见过那些贵妇千金,因此,才会主动要求在御花园办一场花宴,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以魏文鳐的身份,重新介入魏北的上层豪族。 魏化雨背对着张令,淡淡道:“就说朕忙,没空。” 张令犹豫了下,余光悄悄瞥向大殿门口。 身着凤袍的少女,正冷冷清清站在殿门外。 她没带宫女,孤身而来。 分明是火色的宫裙,可穿在她身上,却莫名多出冷冽的风霜气息,就好似连火焰也是冷的。 宋蝉衣面无表情,缓步踏进殿内。 外殿与里殿隔着一道雕花月门。 珠帘低垂,她站在帘外,看见魏化雨正忙着给魏文鳐描眉。 她没出声儿,就这么站着。 一炷香后,魏文鳐吵吵起来:“你还没有画好吗?我都坐的不耐烦了!如你这般慢,我一整套妆面下来,岂不得画到明儿天亮?” “好了好了,催什么催!”魏化雨扔掉眉刷,语带欣赏,“瞧瞧,朕给你画得美不美?” 鳐鳐望向菱花镜。 镜中的姑娘,两条眉毛描的跟黑炭似的,边缘坑坑洼洼歪歪扭扭,偏还十分粗.长,简直惨不忍睹! “哎呀,这画的什么呀!”她叫了声,偏头却瞧见有人站在珠帘外。 定睛细看,却见这人正是易容成她的宋蝉衣! 小姑娘愣了愣,回过神时,急忙捂住眉毛,飞快奔进了屏风后。 她, 还没有做好面对宋蝉衣的准备。 魏化雨目送她鹌鹑似的躲起来,才笑吟吟转向珠帘,“你寻朕,何事?” “我从不知,拿惯刀剑的陛下,竟也有为女人画眉的时候。怎么,牺牲练刀的时辰去为她置办衣橱、梳妆台,甚至为她画眉,你拿眉黛的手,难道不会抖吗?不理军国大事,却与女人腻腻歪歪,你的心,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 少女冷笑。 , 恬不知耻地继续为菜菜新书打个广告:qq阅读《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 第2126章 为我画眉 魏化雨毫不在意她的指责。 他在鳐鳐坐过的大椅上坐了,把玩着那盒眉黛,轻描淡写道:“再圣明的帝王,也得花时间宠妻不是?更何况,朕这可不是耽搁朝政,而是在积极孕育皇嗣,为皇族开枝散叶呢。” “你……强词夺理!” “花宴的事,朕已经允了。你留在这儿,还要如何?” 宋蝉衣沉默地盯着他。 除了一年之中的那一日,这个男人,每每待她都如此冰冷薄情。 他会调戏旁的姑娘, 却鲜少调戏她…… 似是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寒着脸,转身离开了泰和宫。 女孩儿迎着暮春的风,疾速往明天宫而去。 明天宫的宫女们跪了一地,可她目不斜视,只飞快踏进寝殿。 屏退所有人后,她发脾气般,将梳妆台上的所有胭脂水粉全部扫落在地。 双手撑着梳妆台面,她抬头望向镜面。 镜中的少女,分明有着和魏文鳐一模一样的容貌。 却, 怎么也无法博得那个男人多看一眼的资格。 难道他喜欢的,并非是这容貌吗?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少女再度崩溃。 她使劲儿摇了摇头。 她扮成魏文鳐,不过是为了踏进他的后宫,再趁机取得他朝堂上的机密。 并非是为了让他多看她几眼…… 少女在心底这么强调着,那颗犹如擂鼓般乱跳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在梳妆台前坐好,对着菱花镜发呆。 良久后,她不知想起了什么,从宽袖中取出一只骨哨。 骨哨制作成竹节形,只有小小的四截。 她沉吟良久,忽然吹了一声。 清脆婉转的黄莺声立即响起。 而纤细玉手中的骨哨,则很快碎裂掉一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有身着白色羽衣的清秀男人,神出鬼没般出现在明天宫的寝殿。 男人眉间一点朱砂,面无表情地看着宋蝉衣,“这一次唤我,所为何事?我的剑已经赠人,若要我杀高手,怕有些难度。” “提剑杀人你会,为女人描眉,你会吗?” 宋蝉衣盯着镜面。 白鸟不解:“为女人描眉?” 宋蝉衣抬手,慢慢揉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来吧,为我描眉。” 白鸟皱了皱眉。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女人是叱咤战场的豪杰。 她一袭红衣站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姿态,他记忆犹新。 那时的她,美得肆意而张扬,从不施粉涂朱,更不会在乎女人的衣裙首饰。 一双鹿皮长靴,一袭火色红衣,再加上红缎带高束的马尾…… 她手持画戟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便是战神在世。 可这样的女豪杰,却也有当窗画眉的时候。 还是…… 要求他为她画。 男人眼底掠过复杂,却仍旧依言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描眉的笔。 他握惯长剑,却从未握惯眉笔。 他有些笨拙地抬起宋蝉衣白嫩的下颌。 暮春的阳光从镂花窗槅外洒落进来,透过软烟罗的绣花帐幔,温温柔柔地轻覆在少女的面庞上。 白鸟注视着她。 她的肌肤与寻常魏北女子的麦色不同,而是偏于白皙通透的那种。 朱红唇瓣非常饱满,鼻梁山根也很挺。 眼帘紧闭,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在细碎的阳光里轻微颤抖。 两痕剑眉不描而黛,弧度完美而锋利,根本无需再行描画。 白鸟看了半晌,默不作声地弃了眉黛。 宋蝉衣立即睁眼。 漆黑中的情绪极为冰凉,她冷声质问:“为何不画?!” “你的眉很好看,无需再画。”男人说着,不知怎的却有些生气,于是背转过身不再看她,“你若有其他要我做的事,可以重新说。” 他说完,却久久不见宋蝉衣回答。 回转身,只见少女面无表情,正拿着把匕首,对着镜子把那双剑眉修成柳叶眉的形状。 只是她鲜少做这种事,因此半边儿眉被刮得歪歪扭扭,相当惨不忍睹。 “你在做什么!” 白鸟皱眉,一把夺下匕首。 宋蝉衣盯向菱花镜,“我不喜这种剑眉,我喜欢柳叶眉,就像……” “就像大周公主那样?”白鸟冷声,“可那样的眉,并不适合你。” 宋蝉衣大约心绪相当紊乱,因此懒得同他争论,只面无表情地盯着菱花镜。 寝殿中寂静良久,白鸟见她没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于是再度离开。 暮春的阳光染着些许凉意,落在奢华唯美的深宫里。 宋蝉衣面对铜镜, 周身毫无暖意。 …… 而承恩殿内。 宋蝉衣走后,鳐鳐才从寝殿深处出来。 只见魏化雨仍旧坐在梳妆台前,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上前,小心翼翼往珠帘外望了眼,“她走了?” 魏化雨回过头,伸手抓住她的手,笑问道:“怎么,你这冒牌货碰见正牌,怕了不成?” “呸!”鳐鳐挣开他的手,“我会怕她?若非你不信我,我——” 话未说完,却被魏化雨再度握住手,把她给拉进了怀里。 魏化雨摸了摸她的眉毛,嗓音之中染上些许低沉不悦,“怎的把我给你画的眉洗了?” “你给我画得那么丑,我如何出去见人?”少女抗议。 魏化雨莫名想起那日寝殿里,陈琅盯向鳐鳐的目光。 那目光, 令他非常不舒服。 他的态度冷淡了几分,“你的美貌,叫朕一个人欣赏就好,还想出去见什么人?” “可我难道一直要待在承恩殿吗?我总得出去走走不是?最不济,最不济我还要去隔壁看小酒呢!” “小酒有什么好看的,看朕不行吗?” 魏化雨把自己的俊脸凑到她跟前,“你看,是不是比苏酒帅?” 鳐鳐咬牙推开他的脸,还未说话,外面传来锦鱼的声音: “皇上,奴婢有事求见!” 鳐鳐撇撇嘴,好嘛,告状的人来了。 魏化雨注意到怀中姑娘的小表情,不觉轻笑,淡淡道:“进。” 锦鱼快步入内,不敢直视魏化雨,只在珠帘外站定,福了一礼后,不忿道:“皇上,您带进宫的那个姑娘好生无礼,竟然在水盆里踩踏您的衣裳!奴婢不过数落她几句,她就各种辱骂奴婢!还说,还说这天底下她身份最尊贵,就算是皇上您,也没有诛她九族的权力!” 第2127章 玩物动了真情,又该如何? “哦?”魏化雨低头望向怀中姑娘,“你果真如此说了?” 鳐鳐心虚地别开视线。 若她现在还是魏文鳐的身份,自然敢理直气壮地对他说出这番话。 可小酒说得不错,在没搞明白宋蝉衣的动机前,她贸然嚷嚷自己才是大周公主,并不妥当。 就算真的恢复了身份,可谁知道魏宫里藏着什么魑魅魍魉,她总得先打听清楚了不是? 在她盘算的时候,锦鱼又道:“皇上,奴婢以为,该狠狠掌掴这个女人的嘴,以儆效尤!否则的话,后宫之人争相模仿,到时候宫闺可就乱了!” 鳐鳐皱眉,望向魏化雨。 少年仍旧是风轻云淡的姿态,把她从怀里放下来,“掌嘴却是不必,这般好的容貌,若是打坏了,怪叫朕心疼的。这样吧,罚你把朕的承恩殿里里外外好好打扫一遍,如何?” 当然不如何…… 鳐鳐心里想着,却没敢与他顶嘴。 锦鱼却仍旧气愤。 可终究魏化雨才是皇帝,她便是再气愤也无可奈何。 因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鳐鳐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扫帚扛在肩上,大咧咧就往承恩殿外去了。 正嫉恨时,魏化雨的声音悠然传来: “看不惯她?” 锦鱼愣了愣,下意识望向他。 她们皇上正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盒眉黛,狭长如刀的双眸盛着寒芒,令人生畏。 她连忙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平日里,皇上待她们虽好,可若生气起来,也足够她们喝一壶的。 从前泰和宫有位容貌出众的宫女,常常与皇上调戏着玩儿。 可有一日这宫女恃宠生娇,在没得到皇上允准的情况下,偷了皇上的一只金镯子玩儿,事发之后,那宫女就被皇上扔进慎刑司,直接残酷地斩断了她的两只手! 再后来,她们就没见过那名宫女了。 锦鱼额头贴地,战战兢兢。 寝殿内的寂静令她害怕,前方那个尊贵男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更加令她害怕。 就在她恐慌而不知所措时,魏化雨终于缓声道: “她是朕的女人,你看不惯,也得给朕忍着!” 锦鱼心口一紧,哪里还敢想其他,忙不迭先应了下来。 她退出去时,就看见鳐鳐仍旧扛着把扫帚,百无聊赖地在宫苑里转悠,半点儿打扫的心思也无。 然而她再也不敢随意出口教训她,脸色惨白地快速离开了这里。 而这里的一切,悉数被隔壁宫殿里的人知晓得清清楚楚。 萧廷琛正懒散坐在太阳底下吃茶呢,两座宫殿之间并无围墙,加上离得近,他是习武之人听力又素来灵敏,因此几乎是一字不落地知晓了承恩殿里的矛盾。 陪同的官员乃是陈琅。 面容清秀、气度如竹的男人,敛着眉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般沉静。 …… 却说锦鱼回到宫女们所居住的殿宇,因受了惊吓,再加上委屈,直接就扑到床榻上哭嚎起来。 她的性子是典型的魏北姑娘家的性子,直爽,霸道,若喜欢一个人,必定就是倾尽全力的喜欢。 可如今这个男人,不止娶了皇后,还宠幸一个青楼妓馆里出来的姑娘。 她们这些从前侍奉他的女子,都得不到他的亲近了。 她正伤心时,锦瞳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了。 她见锦鱼恸哭,诧异不已,忙把托盘放到桌上,在床边儿坐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哭成了这样?” 锦鱼一把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你说陛下娶了皇后也就罢了,好歹这半个月都不曾宠幸她,更不曾在明天宫里歇息过!可他如今又得了个与皇后容貌一样的姑娘,他就彻底不搭理我了!我今儿,我今儿不过训斥那女人两句,皇上就为那女人出头,还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个女人,是他的女人,呜呜呜……” 锦鱼虽是宫女,却因为在魏化雨身边伺候的缘故,身份比其他宫女贵重些许。 再加上她姐姐宠她,因此到如今还是个孩子心性。 锦瞳轻抚着她的后背,语带无奈,“他是皇上,咱们到他身边伺候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时刻牢记这一点……他会立后,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数不胜数的女人……而我们,终不过只是他年少时的玩物罢了。” “可玩物动了真情,又该如何?!” 锦鱼擦了擦眼泪,美眸中都是执着,“姐姐,我就是动了真情、动了真心!我就是看不惯他身边有旁的女人受宠!难道,难道你就甘心吗?!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对皇上的喜欢,不下于这世间任何一个姑娘!那些画像,我都看见了!” 锦瞳脸色微变。 很快,她站起身,往圆桌旁走了几步。 一只玉手,忍不住地轻抚心口。 是, 她是喜欢皇上, 可那又如何?! 终归她们只是身份低贱的宫女不是? 只要能朝朝暮暮地侍奉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也就满足了啊! 而锦鱼显然没有她的知足心。 她从床榻上跳下来,秀美的面庞上满是决绝,“姐姐,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 她抬手,对锦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妥!”锦瞳皱眉,“妹妹可别忘了,承恩殿那位正在得宠的风头上,她是皇上护着的人,而你我却只是宫婢!” 锦鱼立即变脸,怒道:“难道咱们后半生,就只能当这小小宫女?!姐姐甘心,我却不甘心!” 她在桌边坐了,挽袖斟了一盏茶,美眸中满是勃勃野心,“到底咱们与皇上也有些情分,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就不信捞不到一个宫妃当当!史上宫女出身,最后却母凭子贵、母仪天下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例子虽不少,可那并非你我!史上那些个皇帝,也不是咱们的君王!须知,皇上他心中所爱——” 锦瞳争辩了几句,却戛然而止。 杏眸中,有着浅浅的思量。 皇上他心中所爱,乃是大周的公主。 可如今大周公主被晾在明天宫,得宠的却是另一个与她容貌全然一样的姑娘。 难道说, 明天宫那位, 其实是…… , 谢谢为梦里寻觅.因昼思夜想的打赏嗷! 第2128章 魏千金 怪不得, 怪不得近来都没有宋家姑娘的消息。 原来,她竟就在身边! 她以大周公主的身份霸占明天宫,而真正的大周公主,却成了皇上身边的侍女! 这个念头,令锦瞳心口一紧。 她蹙着眉尖走到窗畔,若果真如此,那么等同皇上与宋家的博弈,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 可怜她们这些置身权力漩涡中央的人,竟然毫无所觉。 她想着,忽然回转身,望向锦鱼的目光多了几分冷厉,“妹妹,你从前任性也就罢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可再在宫中肆意乱为。宋蝉衣也好,魏文鳐也罢,你都不能掺和进去!” 锦鱼已然打定主意要去争宠,哪里听得进锦瞳的话。 她笑了笑,故作乖巧道:“姐姐放心,我定然不会肆意乱为,给姐姐招惹麻烦。” 这厢姐妹俩各自算计着,另一边,泰和宫。 魏化雨坐在承恩殿内批阅折子,鳐鳐抱着把大扫帚,百无聊赖地穿廊过花,最后在一道低矮的灌木丛前站定。 灌木丛对面,就是逍遥宫。 萧廷琛与陈琅正坐在石桌前吃茶。 小姑娘扫了眼这两人,细声道:“雍王殿下,我想和小酒说话。” “小酒儿还在睡觉,怕是不方便呢。” 年纪轻轻的异姓王话音落地,身着素色襦裙的少女就出现在了宫檐下。 苏酒没好气地瞥了眼这男人,才走到灌木丛前,“鳐鳐,你拿着把扫帚作甚?” 鳐鳐朝背后的承恩殿努了努嘴,“那厮罚我扫地,可我瞧着这宫苑分明挺干净的,哪里需要扫了?不说这个,咱们昨儿夜里谈的那个香丸,你可有什么头绪?” 两人皆是香道爱好者,凑在一块儿,免不了喜欢调那些个有着奇奇怪怪作用的香丸。 两个女孩儿说着话,石桌边,萧廷琛桃花眼笑眯眯的,只落在苏酒一人身上。 他欣赏了片刻,余光忽而扫向陈琅。 这个素有谦谦君子之称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吃茶。 只是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看着鳐鳐。 似是察觉到有人窥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仍是清雅如竹的姿态。 萧廷琛摇开手中折扇,莞尔。 看来这魏北宫廷,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浑水摸鱼, 似乎也不错? …… 眼见着便到了宋蝉衣即将举办花宴的日子。 御花园布置一新,燕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千金几乎齐聚一堂,争相欲看这位新皇后的容貌。 毕竟,鳐鳐继承了沈妙言的美貌,兼之出身尊贵,已是名满天下。 宋蝉衣站在寝殿的更衣镜前。 镜中姑娘容色清丽,身着正红葳蕤绣牡丹凤袍,高耸的云髻上簪着一柄凤凰衔珠金步摇,一颗血红宝石自凤喙中垂下,堪堪贴在眉心处。 衬着她本就高贵凛然的气场,母仪天下的气质浑然天成。 只可惜…… 少女白细的指尖轻轻蹭了蹭裙摆。 只可惜,这身凤袍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漆黑瞳眸一片冰凉。 她抬步,朝寝宫外而去。 这等隆重的花宴,按道理帝后应是必须到场的。 毕竟,这是大周公主嫁过后来,第一次正式面见百官家眷。 可宋蝉衣心知肚明她与魏化雨之间的关系,因此不曾约他,梳妆打扮完以后,就带着宫女们赴往御花园。 虽是暮春,可园中百花仍旧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甚是芳香美丽。 宋蝉衣其实对面见这群臣妇千金无甚兴趣。 弄这般盛大的宴会,亦不过是为了向魏化雨昭告下,她如今的地位。 少女慵懒地坐在八角雕花凉亭里。 凉亭间的轻纱帐幔被宫女们勾起,少女玉手托腮,悠闲地看着亭子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臣妇千金对她行礼。 神色之间皆是淡漠凉意。 臣妇千金们一一上前见过礼后,拿了赏赐,纷纷退到其他地方,少不得对宋蝉衣所扮的魏文鳐有一番议论。 宋蝉衣自幼习武听力极好,窃窃话语皆都被听在耳中,却无甚反应,只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果然还是战场和军营里有意思。 少女想着,看见燕京城里那位难缠的安乐王妃带着她家郡主过来了。 安乐王妃乔宝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富丽堂皇,肌肤更是保养得白嫩细腻,压根儿瞧不出是个三十岁的妇人。 她如今是燕京城里最值得人羡慕的妇人。 当初谁不知道乔家这位姑娘生性泼辣刁蛮,原都以为不会有好姻缘,谁知道她竟然阴差阳错嫁给了那位傻王爷魏锦西。 这桩婚姻使得许多姑娘家笑话她,可出人意料的,傻王爷原来并不傻,不知发明了多少有意思的东西,宠起妻来更是毫无底线。 安乐王府里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安乐王更是对乔宝儿言听计从,要什么给什么。 数年来,乔宝儿不曾诞下儿子,使得许多人以为她很快就要失宠。 然而人安乐王不介意啊,不只把她宠上天,更把那位熙平郡主宠上天! 宋蝉衣抬眸。 小时候她也曾与这位熙平郡主玩儿过,当时她长得胖乎乎的,极爱吃东西,原以为长大后会成为个胖子,谁知道如今生得珠圆玉润,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乃是个千里挑一的美人儿。 她家里的一位兄长,还曾对她起过心思。 在被拒绝后,才与父亲一同从军,远走西北亡灵沙海。 她想着,唇角不觉掀起些冷笑。 而花径那边,魏千金随着母亲,已经走到花亭这边。 她随乔宝儿福身行礼,抬眸之间,漆黑澄澈的眼睛里很有些激动。 幼时, 她与鳐鳐可是很好的玩伴! 鳐鳐刚嫁过来时,原本她想要立即进宫与她说话儿,只可惜被母亲拦住,非把她拘在府里,请了一大帮嬷嬷教授礼仪规矩。 直到今儿花宴,她才能有机会出府进宫。 而宋蝉衣显然并不乐意与这母女俩说话,在按例赏赐后,就摆摆手让她俩退下。 乔宝儿忙着去找平日里交好的贵妇人们约麻雀牌,魏千金则欢欢喜喜地蹦跶进花亭。 她在宋蝉衣身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了,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颜,“鳐鳐你可来了!这么多年,我就知晓你一定会嫁给皇帝哥哥的!” , 更新完毕,新书《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正在更新中! 第2129章 蠢蠢欲动 宋蝉衣神色冷漠,只斜睨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 轻纱质地的绣花宽袖拂过面前长案,她玉手斟茶,压根儿就没有同魏千金说话的意思。 魏千金仍旧跪坐在她身侧,犹犹豫豫地望了眼她冷漠如霜雪的侧脸。 圆润晶莹的手指,纠结地在身前拧巴着。 片刻后,她试探道:“鳐鳐,你是不是怨我这些天都不曾进宫探望你?我被娘亲拘在府里学规矩,因此才出不得门……我,我给你备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取出一只比巴掌略大些的宝匣。 她兴冲冲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精致的鹅绒,鹅绒上是一颗色泽格外纯正的红宝石。 光线下,红宝石折射出透明润泽的光,异常美艳。 魏千金托起这颗红宝石,真诚道:“鳐鳐,我知晓你自幼就爱那些香香粉粉的东西,这颗宝石天生异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呢!你闻闻,真的很香!” 说着,把红宝石往宋蝉衣跟前凑。 宋蝉衣眉尖蹙起。 不过瞬间,她抬手就推开了魏千金的手。 魏千金猝不及防,那颗红宝石从掌心滚落,顺着花亭台阶,直接滚进了花丛里。 亭中寂静。 魏千金不解地望向宋蝉衣,“鳐鳐……” 她只觉眼前这个女人,当真陌生得紧。 一个人的性情很难改变,便是这未见的五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她却也不该如此啊。 可她又怎知,眼前这个女人,压根儿就不是鳐鳐呢。 “本宫为后,这些玩意儿并非搜罗不到,无需你巴巴儿地献殷勤。”宋蝉衣冷言,“你若无事,退下罢。” 暮春的风穿亭而过,带着些许凉意。 魏千金垂下眼帘,一声不吭地起身行了个退礼。 她踏出花亭,回头望去,只见宫女们已经放下垂纱,母仪天下的少女独坐亭中,仍是玉手托腮的惫懒模样。 抬手揉了揉面颊,她无言地钻进花丛,把那颗天生异香的红宝石拾了起来。 另一边,逍遥宫。 鳐鳐身着宫女服制,兴冲冲来寻苏酒,“小酒,我听说御花园那边有花宴,可热闹了!咱们也过去瞧瞧?” 这次花宴,燕京城里的贵妇千金都来了。 她很想去瞧瞧,可有认识的故人。 苏酒惯是个好说话的性子,闻言笑道:“那我陪你去罢。只是宋蝉衣应也在那里,你就不怕被她逮住?” “这有什么好怕的?如你所言,我如今乃是魏化雨身边伺候的,她若要寻我麻烦,也得顾忌着魏化雨不是?更何况,我也很想去瞧瞧,她弄这花宴,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两个女孩儿说着话,结伴往御花园而去。 在两人离开后,萧廷琛身着素色箭袖劲装,外面套着件宽大的桔梗蓝银线绣紫阳花团的大氅,悠然从寝殿里踏了出来。 他站在宫檐下,深深吸了口烟。 紫金描摹的细烟枪,精致又高贵。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了隔壁承恩殿。 …… 苏酒与鳐鳐来到御花园内,因着苏酒是别国贵客,所以不曾有人敢拦她们,直接就放人进去了。 两人寻了处亭子坐下,苏酒边吃茶,边笑问:“如何,可有瞧见故人?” 鳐鳐双手托腮,“离开魏北时我还年幼,因此不记得这许多人了……幼时的玩伴也已长变了样,我是真的认不出了。” 正说着,却看见有个珠圆玉润的小美人,手里攥着颗红宝石,正眼圈绯红地穿过人群。 她看起来很失落,也很孤单。 鳐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挑眉,“千金?” 魏千金并未看见她,只抹着眼泪悄悄儿地离开。 鳐鳐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又望向远处那座雕梁画栋的花亭。 琥珀色双眸里的情绪冰冷了几分,她冷笑道:“怕是那鸠占鹊巢的人,给我从前的好朋友难堪了!小酒你且在此等着,我去寻千金。” 说完,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里。 她很快在一处偏僻的游廊里寻见了魏千金。 魏千金独自坐在扶栏上,正对着池塘里新生的莲叶掉眼泪。 毕竟, 任谁被幼时挚友那般对待,谁也开心不起来的。 鳐鳐做贼似的跑到她背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猜我是谁?” 魏千金听见声音,愣了片刻,不可置信道:“鳐鳐?” 鳐鳐松开手,笑眯眯在她身畔坐了,“刚刚花亭里有奸细,不方便我与你说话。现在我偷偷跑出来了,你若要叙旧,我可是有很多时间的!” 她知晓皇舅舅一家三口皆心思单纯,与其让他们知晓现在的中宫皇后是宋蝉衣假扮的平白担心,不如就让他们误以为她是碍于有奸细监视,才会故意装成那样冷漠的性子。 “奸细?!” 魏千金却只抓住了这一点,“皇宫里竟然还有奸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皇帝表哥?鳐鳐,你这样很危险的!” 她就说嘛,她认识的鳐鳐,可是个非常温暖的女孩儿。 是绝不会那样无情对待她的。 鳐鳐执了她的手,认真道:“太子哥哥的意思是,要顺着那个奸细,挖出更多有用的消息,所以才不曾揭发她。千金,我虽身在明天宫,却时常偷溜出来,以宫女的身份待在太子哥哥身边儿。今后你若想我,就直接去承恩殿寻我,明白否?” 魏千金认真而郑重地点点头,又含羞把手里捧着的红宝石送予她。 鳐鳐则取出从承恩殿带出来的甜点,“这是我亲手做的酥饼,我记得你幼时很爱吃这个。咱们一起分吃了它,好不好?” 魏千金感动地吸了吸鼻子,一把抱住鳐鳐,哭道:“我就知道,就算分开这么多年,咱们仍旧还是好朋友!呜呜呜鳐鳐……” 两个女孩儿哭成了团。 隔着一池莲叶的水榭里,素有谦谦君子之名的陈琅,正默然而立。 他的视线只定定落在鳐鳐身上,唇角噙起的弧度,莫名摄人。 …… 承恩殿。 萧廷琛抽着烟,慵懒倚在红漆廊柱上。 他吐出一口烟圈,睨向埋头处理奏章的魏化雨,“听闻贵国皇后在御花园里办了个花宴,似是相当热闹。” “与你何干?” “啧,真是冷漠呀。怎么样,朝堂里有个宋家,一定很令你苦恼吧?” “少说风凉话。萧廷琛,你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担忧朕的朝政?” 萧廷琛不以为意,“呵,我知晓你与元湛有交易。他希望借你的手,让本王葬身魏北。我很好奇,他许诺了你几座城池?不过再多的城池,都抵不过魏北大陆安定统一来得有意义,是也不是?” 魏化雨搁下朱砂笔,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分冷笑:“怎么,大齐的雍王,欲要与朕做交易?” 烟雾缭绕中,萧廷琛的桃花眼透出几分情意,“瞧你说的,什么交易不交易,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你这朝堂里,不止宋家蓄势待发,陈家同样蠢蠢欲动。西北那边的亡灵沙海,魏隆似乎也……” 他戛然而止,但笑不语。 魏化雨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旋即,少年君王冷笑道:“你被皇子算计,在大齐朝堂中的地位岌岌可危。朕以为,你还是担忧下你自己为妙。” “虽岌岌可危,可赫赫军功在手,倒也能保得我地位不倒。” “是吗?”魏化雨讽刺,“然而你女人身中剧毒,无药可解。” 萧廷琛嗓音温柔:“可皇上明媒正娶的女人,却是个假的。” , 这段时间同时更新两本书,压力有些大,希望宝宝们见谅! 第2130章 浓浓的占有欲 两人互揭伤疤半晌,彼此陷入无言。 片刻后,魏化雨起身走到殿外。 两人于殿檐下并肩而立。 承恩殿地势极高。 俯瞰过去,皇宫巍峨,燕京繁华,江山锦绣。 “你的女人与江山相比,孰重孰轻?” 魏化雨淡淡问道。 萧廷琛连思索也不曾,爽快回答道:“江山锦绣,却及不上我家妹妹一根汗毛来得重要。” “对朕而言,亦是如此。朕守江山,是为了守住父皇与母后遗留下来的东西,也是为了更加强大,以便守护朕的鳐鳐。你与朕性子相仿,看在这一点上,朕答应与你的交易。” 萧廷琛嫌弃挑眉,“都说了这并非交易,而是朋友间的互利互惠。互利互惠,懂不懂?” 魏化雨懒得搭理他。 …… 御花园内,鳐鳐与魏千金凑一块儿,说了好久的悄悄话。 也了解到了魏千金的近况。 原来乔宝儿自己是个不懂规矩的泼辣妇人,却一心想把魏千金培养成那种名门淑女,以便将来寻一门好亲事。 只是她眼界儿又格外的高,燕京城里寻常世家都瞧不上,整日里挑挑拣拣,加上口无遮拦,常常数落谁家公子长得矮了,谁家公子长得丑了,以致如今都没人再敢登门求娶。 珠圆玉润的小美人,遥望莲池,很是惆怅,“……我曾不小心听见旁人议论,说我有这么个娘亲,将来定然嫁不出去。嫁不出去也就罢了,反正我父王说过,府里财产盈余很多,足够养我一辈子。只是我家的名声,却是从此坏了。我也希望我娘亲不要那么碎嘴,什么话都往外说,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压根儿劝不住她……” 鳐鳐想着乔宝儿的性子,不觉讪讪。 任谁摊上这么个娘,也得认栽啊。 她想着,又亲亲热热地挽住魏千金的手,“千金不必担忧,姻缘这种事,说来就来,拦也拦不住的。” 魏千金乖巧地点点头。 旋即,她又神神秘秘道:“鳐鳐,我听说御花园鹤芷汀有许多好吃的,咱俩过去尝尝?我可馋宫里的点心了!” 鳐鳐点点头,同她手拉手开开心心地往鹤芷汀而去。 荷塘对面的陈琅,不动声色地跟上。 此时尚未开席,不少宫女捧着精美的佳肴吃食,往来于鹤芷汀中。 两个姑娘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跑进鹤芷汀。 魏千金显然经常偷东西吃,熟门熟路地带着鳐鳐直奔二楼。 “从前宫里举行宴会时,常常是在鹤芷汀二楼。鳐鳐你瞧,美酒好菜都堆在这座偏厅里呢!等宴会快要开席时,宫女们就会从这里把菜肴端上去。” 魏千金一推门,鳐鳐果然瞧见这里高低错落地堆积着美酒佳肴。 魏千金拉着她躲到一处长桌底下,手脚灵活地偷了桌上一盘烤酥鸡,扯了个鸡腿分给她,自个儿捧着酥鸡,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鳐鳐握着鸡腿,很是怔愣。 这小丫头瞧着白白嫩嫩,怎的做事儿还是这般没有章法?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魏千金咽下鸡肉,解释道:“我娘不让我吃多了,说是会长胖,还说女孩儿家要保持身段,才能得到男人的倾慕。可我很容易就饿了,只能背着她到厨房里偷东西吃。” 说罢,又继续大快朵颐。 鳐鳐心情复杂地咬了口鸡腿。 五年了,原以为故人会变,可她们家千金,分明半点儿变化也无。 还是当年那个爱吃东西的女孩儿呢。 她三两口啃完鸡腿,起身道:“御花园里还有人等我,千金可要与我一道过去?” “不不不,鳐鳐自个儿去吧,我得多吃点儿,不然宴席上我娘盯着我,我就吃不成啦!” 鳐鳐无法,只得任她去了。 她独自离开鹤芷汀,摸索着往苏酒那边走。 这魏宫里她初来乍到,并不十分清楚路。 正巧有个落单的小宫女路过,她急忙捉住那小宫女仔细问过路,才接着往前走。 却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四周人迹渐少,倒是越发走糊涂了。 她在这边兀自乱转,却不曾提防,一道修长如竹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待她有所察觉时,却已行至一处桃花林。 她猛然转身,只见陈琅不言不笑地看着她。 小姑娘见是他,知晓他素有君子美名,于是稍稍放下心,“你跟着我作甚?” 陈琅姿态闲适优雅,一袭淡青绣竹纹锦袍,把他衬托得气质出尘,很有君子之风。 他淡淡道:“并非有意跟着,只是恰巧与你顺路。桃林芳美,值得一观。” “哼!”鳐鳐冷笑,打量他几眼,突然饶有兴味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说起来,你如何知晓我不是皇后而是承恩殿的小宫女?我分明与她生得一样。” 陈琅又看了她一眼。 却很快收回视线,随手折下一枝桃花,淡淡道:“气度。你与她的气度,不一样。她像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剑,而你……” 男人忽然顿住。 “我什么呀?”鳐鳐越发觉着有趣,凑近这个男人,认真仰头盯着他的双眼,“你倒是往下说呀,话说一半儿就不说了,这种人最扫兴了。” 陈琅瞥向她。 小姑娘面容娇俏清丽,生了双琥珀色眼眸,看着他时,眸中若有霞彩。 明亮得惊人。 他很快别过视线。 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尖。 须臾,他又道:“男女授受不亲,既你要逛这桃林,我便告辞了。” 说罢,拂袖而去。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什么人呀,还君子,真是没劲儿!” 她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迷路的事,欲要去追陈琅问个路,却发现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少女无奈,只得往桃林深处而去。 在转过花径时,她忽然捂住嘴。 只见前方一株两人合抱的桃花树上,兀自吊着个死人。 那人挂在树上,脖子被一条粗麻绳勒得很紧。 只一眼,鳐鳐就认出,这人正是锦鱼! …… 陈琅已经走出桃花林。 他瞥向花径旁的一丛牡丹。 碗口大的牡丹,开得正艳。 男人伸手轻抚,瞳眸中难得浮现出一点儿旖旎。 宋蝉衣似出鞘利剑,而那位大周公主,恰似这国色天香的牡丹,娇嫩美艳,令人流连…… 男人想着,眼底的旖旎,逐渐化作浓浓的占有欲。 , 第2131章 征服起来,定然非常有意思 桃林深处。 桃花开得千娇百媚,可惜那桃树上吊着的尸体,却全然破坏了这份浑然天成的美感。 尸体生前或许很美,可惜如今面部狰狞,空留下一具窈窕身段,在风中无力摇摆。 鳐鳐紧紧捂着嘴巴。 除去当初在镐京皇宫,她射杀卢鹤笙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尸体。 被娇养长大的小姑娘,呆滞良久,才想起来去叫人。 只可惜刚转过身,就看见一群宫女手捧美酒而来。 她们也瞧见了锦鱼的尸体,骇得手中酒盏跌落在地,胆小的甚至尖叫出声,望向鳐鳐的目光更是如同见鬼似的。 “是她杀了锦鱼姐姐!” 其中有个与锦鱼关系极好的宫女,泪流满面地喊出了声。 鳐鳐心底一沉。 …… 不过半个时辰,包括魏化雨在内,皇宫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齐聚桃花林。 毕竟,皇宫里悄无声息地少了个宫女或许无法惊动他们,可现在有宫女被明目张胆挂在桃花树上,这无异于是对皇权的挑衅。 更何况, 锦鱼还是从小就服侍在魏化雨身边的人。 魏化雨身着墨色龙袍,面无表情地歪坐在大椅上。 他单手托腮,狭长如刀的漆眸,深邃幽暗,正盯着两名仵作把尸体从桃树上放下来。 鳐鳐就跪在他脚边。 带着委屈与不安。 片刻后,仵作验完尸,起身拱了拱手:“回禀皇上,锦鱼姑娘乃是被人用绳子缢死后,再挂到这棵桃花树上的。死亡时间应在三刻钟以前。” 一名身为目击者的宫女,哭着抹了把眼泪,“启禀皇上,奴婢等人路过这里时,看见这个风儿正站在树下!定然是她杀害的锦鱼姐姐,定然是她无疑!” “我没有!”鳐鳐反驳,“我到这里时,锦鱼就已经死了!” 小宫女又擦了把泪,理直气壮道:“我知晓你与锦鱼姐姐有矛盾,她指责你不该随意踩踏皇上的衣物,却被你反驳回去。锦鱼姐姐告知了皇上,可皇上却偏袒于你!你杀害她,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怜锦鱼姐姐对皇上一片痴心……” 她说着,含泪望了眼魏化雨,忍不住放声痛哭。 魏化雨抬了抬手,立刻有人把她扶了下去。 他瞥向鳐鳐,“三刻钟前,你在何处?” 鳐鳐鼓了鼓腮帮子。 三刻钟前,她刚好和千金分别,准备去御花园寻小酒。 只可惜她迷路走岔了,因此才孤身一人进了这桃花林。 平心而论,她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不过…… 小姑娘垂下眼睫,声音细弱:“三刻钟前,我在鹤芷汀与熙平郡主偷东西吃。我吃了个酥鸡腿,就独自回了御花园。可是我中途迷了路,因此拽了个小宫女问路。你把那小宫女寻来,就知晓我所言不虚。” 话音落地,不远处传来一道轻笑。 魏化雨抬眸望去,只见萧廷琛正携苏酒而来。 手持细烟枪的少年郎,生了副春花秋月的好容貌,语带调笑:“莫非你家皇上克扣你吃食,竟叫你去鹤芷汀偷东西吃?魏兄,此事是你有失妥当啊。” 魏化雨嘴角微抽。 他懒得搭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顽劣货,仍旧盯着鳐鳐,“那小宫女长什么样?” “就……就普通模样啊……” 鳐鳐挠挠头,显然是想不起来了。 魏化雨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她一眼。 皇宫中宫女上万,难道要一个个把人揪出来叫鳐鳐认吗? 更何况…… 那小宫女, 未必就不是旁人的暗桩。 特意为小公主指一条错路,令她目睹这场凶杀,也让她陷入无法自证清白的陷阱之中。 他正想着,听见仵作又道:“皇上,锦鱼姑娘的手上抓着个东西。” 说话间,已用红漆托盘呈上那物。 魏化雨看去,只见那东西乃是只小巧玲珑的荷包。 荷包一角,还绣着一条长了翅膀的墨色小鱼。 立即有宫女站出来指认:“我知道这是谁的荷包!这就是你的荷包,我看见你戴过!” 被指的,正是鳐鳐。 鳐鳐盯着那荷包,同样出神。 她名字是“文鳐”二字,在《山海经》中,乃是会飞的鱼的意思。 所以,她的荷包上从来都习惯绣一条长翅膀的小墨鱼。 可是她的荷包…… 为什么会在锦鱼手里?! “本宫以为,事情已经很分明了。” 清脆悦耳的女音响起,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宋蝉衣身着凤袍,正款款而来。 她朝魏化雨略福了福身,带着嘲讽的目光很快落在鳐鳐身上,“定然是你这婢子对锦鱼怀恨在心,所以才暗杀她。只可惜挣扎之中,你挂在身上的荷包被她拽走,而你在慌乱中并未察觉。这荷包,就是你杀人的证据呢。” 众人忍不住看了看鳐鳐,又看了看姗姗而来的宋蝉衣。 他们皆都听说皇上领了个与皇后容貌一致的女人进宫,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天底下, 竟真有长得一样的人! 鳐鳐不肯搭理宋蝉衣,只倔强地仰起头,盯向魏化雨,“我只问你,你可信我?!” 魏化雨还未说话,陈琅先站了出来。 他朝魏化雨作了个揖,“皇上,微臣于三刻钟前,在桃林里亲眼目睹这位宫女往这方向而来。” 鳐鳐猛然转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琅目不斜视,“只是话里的意思。” “你——” 鳐鳐磨牙,是真恨上陈琅了。 这厮分明心机深沉,不知怎的好似还格外看她不顺眼,可怎的全天下人都说他是君子?! 伪君子、真小人还差不多! 陈琅仿佛看不到鳐鳐的咬牙切齿,继续淡定道:“皇上,臣以为兹事体大,不若先移交大理寺仔细审问,方是上策。” “什么移交大理寺,这桩案子并非是我犯下的,凭什么把我交给大理寺?!” 鳐鳐蹭的站起身。 她本是大周公主,这趟嫁过来,乃是为了做太子哥哥的皇后的。 可现在倒好,皇后没捞着,如今还即将成为阶下囚! 若给镐京城那群贵女知晓,定然要笑话她! 陈琅笑容温润,“你何必这般生气?若果真清白,大理寺自然会探查分明。还是说,此事另有隐情呢?” 他站在一棵细弱的桃花树下。 鳐鳐被他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生疼,干脆跑过去,猛然一脚把那棵细弱桃花树给踹得生生折断! 桃树倒地声中,少女眉眼凛冽:“我不知何处得罪陈大人,竟叫你这般孜孜不倦地揪着我?!还是说,陈大人觊觎我的容色,这是在想方设法引起我注意你?!” 她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漫天花雨中,陈琅却眉尖微蹙,盯着她的目光几度变幻。 他知晓少女本就姿容清丽娇俏,是他喜欢的那一类。 而现在,这姑娘柳眉倒竖,活泼生动的泼辣模样,同他后院的女人全然不同。 而她开口成章,竟来个“孜孜不倦地揪着我”,“孜孜不倦”一词是这样用的? 真有趣。 若征服起来,定然非常有意思。 这些旖旎念头,不过一转而过。 须臾,他转向魏化雨,拱手道:“皇上亲眼所见,这宫女天生蛮力,可见杀死锦鱼对她而言并非难事。把锦鱼吊上桃树,于她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鳐鳐身子一僵。 她恶狠狠盯向这个青竹般的男人,杀人的心都有了! , 宝宝们不喜欢菜菜的新书咩,《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全程高糖无虐! 第2132章 厚脸皮 魏化雨始终保持着单手托腮的慵懒姿势。 狭长如刀的双眸,含着些许兴味儿,扫视过鳐鳐与陈琅,忽而一抬手,允了陈琅的提议。 鳐鳐急了,挣脱来抓她的侍卫,飞奔到魏化雨跟前。 少年挑眉看她。 鳐鳐紧紧攥住他的宽袖,小脸绷得通红,却说不出半个字儿。 叫她求魏化雨, 她办不到啊! “你这是作甚?”少年语带笑意,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朕可从未见过这般求人的……” 他直视着鳐鳐的双眸,但见那双眼睛湿润澄澈,分明含满央求,可碍着面子,小姑娘愣是不曾开口说出来。 到最后,他彻底掰开了鳐鳐的手。 鳐鳐满腔话语无法说出口,气急,干脆一转身,任由那群侍卫把自己带走。 她要到天牢里去住两个月,叫这厮后悔个够! 这么赌气想着,脚下生风,倒是叫在场众人吃了一惊。 毕竟,他们见过着急回家的,却没见过这么着急去天牢的。 一出戏落幕后,众人纷纷散去。 苏酒担忧地望向鳐鳐离开的方向,“哥哥,鳐鳐她——” “嘘……”面容艳丽的少年郎,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她唇前,“妹妹也是进过宫的人,怎的却不知晓隔墙有耳?便是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该唤出来。” “哥哥害怕被宋家人灭口吗?” “本王不怕死,却怕死在小酒儿前面。” 萧廷琛歪头,轻吻了下苏酒的面庞。 苏酒脸颊微红,声音细弱了几分:“观哥哥与魏帝神色,似乎对今日这场局已有所准备。怕是送鳐鳐去天牢,不过是个幌子吧?” “小酒儿如此冰雪聪明,真叫本王害怕。若将来本王去那烟花之地沾染姑娘,小酒儿怕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吧?” 少年撩起她的一缕漆发,薄唇轻勾,于掌心细细把玩。 苏酒恍若透明的耳尖,不觉更红。 这人,便是同他说正事,他却也没个正经。 这么想着,只得先跟他回逍遥宫。 于是桃林里,便只剩下魏化雨与宋蝉衣。 四目相对,宋蝉衣率先挑眉,“今儿这局,我不过顺水推舟。害你家小公主的人,可不是我。” “宋姑娘这般急着否认作甚?”魏化雨不以为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自证清白,以便争取给朕留下个好印象呢。你欢喜朕?” “厚脸皮。” 宋蝉衣送他一个白眼,果断拂袖离开。 桃林芳美,落英缤纷。 身着墨衣绣盘龙纹锦袍的少年,独自漫步于林中。 狭长如刀的漆眸里,轻佻不在,只盛满深邃幽暗的思量。 今儿这局,应的确与宋蝉衣毫无关系。 设局的人, 如萧廷琛先前所言, 是蠢蠢欲动的陈家…… 是陈琅。 他利用锦鱼的死,把小公主送进天牢。 天牢里遍布陈家暗桩,届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小公主,再通过秘法告知大周那边。 那么,大周必然愠怒,继而掀起与魏北这边的战火。 他们陈家再从中浑水摸鱼,便是他的位置,似乎也指日可待。 倒是好谋算…… 少年在一棵桃花树下站定,伸手折下朵桃花于掌心揉捏,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皆是嘲讽凉意。 桃花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滑落,黏黏糊糊,还带着一丝甜香。 他垂眸轻嗅,脑海中浮现出鳐鳐气鼓鼓离开的模样,唇角忽而漾开半抹宠溺浅笑。 到底是涉世不深的小公主,罢了,既娶回了家,今后他只好好护着她就是。 …… 天色渐晚。 却说鳐鳐被关进天牢,独自盘膝坐在稻草堆上,仍旧气得不行。 她对着墙角,伸手在墙面上画圈圈。 琥珀色瞳眸忽明忽暗,少女凝思半晌,仍旧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陷阱里。 锦鱼手里拿着她的荷包,这就表明确确实实是有人要害她。 可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承恩殿的小宫女,哪里就值得人费尽心思的害她了? 不过,若说害她的人是宋蝉衣,那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她只要死了,那个女人就能真真正正顶替她的位置不是? 不过…… 小姑娘忽然往后仰倒。 她双手枕在脑海,盯着漆黑肮脏的房梁,总觉这件事情里存着许多不对劲。 女孩子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与宋蝉衣无关。 那会是谁呢? 她忽然爬起来,捡了根稻草杆,认真地在地面书写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魏北的几大世家豪族,全部跃然土上。 假设今日这事并非是宋蝉衣下手的,那么很明显,旁人栽赃陷害她这个不成气候的小宫女必然有所图谋。 能使他们冒险下手的唯一理由,是他们知晓,她真正的身份! “也就是说,幕后的凶手,早已知晓我才是真正的魏文鳐。而他杀害我,势必会引起大周与北幕震怒。一旦大周与北幕联手,必定要掀起魏北这边的战火,叫太子哥哥难以招架……可见凶手要么是仇恨太子哥哥,要么,就是打算在战争中浑水摸鱼……” 小姑娘细声分析,原本被陈琅气晕的脑袋,竟然逐渐清晰明了起来。 她盯着地面那些世家名字,忽然伸手一个个划去。 “我进宫不过几日,尚未接触过这些人。唯一有过接触的,是陈琅。” 小姑娘扔掉手中的稻草杆。 地面上,赫然只剩下“陈家”二字尚还清晰。 管他是怎样的正人君子,管他有着怎样的温润美名,排除掉所有可能,那么剩下的,看似最不可能的,却恰恰就是真相。 鳐鳐站起身,愁眉不展地在天牢中踱步。 素来娇生惯养、衣食无忧的小公主,头一次主动思考起人生来。 陈家这般嚣张,也不知太子哥哥知不知晓…… 她得想办法,把这事儿告知他才好。 她兀自思考,却不知黑暗处,一双狭长如刀的双眸,把她的担忧尽收眼底。 就连她刚刚那些自言自语,也尽数被听了去。 ……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 鳐鳐钻进稻草堆里,叼住一根草,决定这些烧脑子的事儿明日再想,今儿夜里还是先补足睡眠比较重要。 就在她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隐约听见走廊里传来轻快却混乱的脚步声。 脑海瞬间清明。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意识到有不少人,正朝自己这边而来。 陈琅身着黑色劲装,黑布遮面,率领暗卫出现在了这间天牢外。 世人口耳相传的正人君子,朝堂中无人不晓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在今夜以刺客形象登场。 步履之间,半点儿声音也无。 可见其真正的身手。 他抬手覆在铁锁上。 不过瞬息,铁锁就被内劲震断。 陈琅带着人踏进了门槛。 , 第2133章 小公主越发禁不得爱了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鳐鳐身上。 这小女人真是心大,都进天牢了,竟然还睡得这般香沉。 大周皇帝也是心宽,明知魏北这边卧虎藏龙,还情愿把亲妹子嫁过来,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身侧的侍卫恭声道:“少主子,老爷吩咐就地斩杀这女人,您看是我们动手,还是您亲自动手?” 火把晕染开的光晕中,可以窥见这侍卫分明穿着天牢狱卒的衣裳。 可见,他明面上的身份乃是天牢狱卒,暗地里,却是陈家的暗桩。 甚至不止他一个如此,陈琅身后的暗卫里,有一半皆是天牢狱卒。 鳐鳐透过稻草堆的缝隙悄悄张望着,忍不住皱了皱眉。 纵然她是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却也知晓,陈家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正寻思着,陈琅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稻草堆。 她紧忙闭上眼。 一只手挑开稻草堆。 陈琅的呼吸近在耳畔。 男人玉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拭过她的耳垂与脸蛋,弄得她很有些痒。 而他的目光无比炽热,叫鳐鳐心中越发不安。 片刻后,侍卫再度出声:“少主子?” 陈琅忽而把鳐鳐打横抱起。 所有侍卫皆都肃然震惊,“少主?!” “这个女人,我要了。”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往天牢外而去。 立即有人挡在他前面,“少主不可任性!老爷发话,说这女人是大周公主,她的存在使魏化雨如虎添翼,必然要除去,才能保得陈家无忧!更何况天下美人多如繁花,等少主成就大业,什么女人得不到?” 陈琅冷笑,“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是, 天下美人多如繁花,但又有哪一个,及得上魏文鳐的美貌?! 又有哪一个,及得上魏文鳐的尊贵?! 他陈琅最喜征服,世间万事,又有什么比征服一国公主,让她在他胯.下承欢来得痛快? 他怀里的鳐鳐暗暗磨牙。 果然,这厮当真是伪君子,真小人! 玉白的小手紧攥着把香灰,这是她与小酒一同研制出来的迷魂香。 只要撒出去,必定能使四周的人在短时间内失去神智。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突然有更多的脚步声从四周响起! 闪烁着寒芒的利箭,自黑暗的角落的飞射而来,铺天盖地,无法阻挡! 陈琅面色微凛。 今夜的行动他策划良久,怎会被人识破?! 尚未回过神,怀中抱着的女孩儿忽然一轻! 一道黑影掠过,在不远处的甬道中站定。 黑影怀中抱着的,不是魏文鳐又是谁! 陈琅眯了眯眼。 火把的微弱光线里,隐约可见那人双眸狭长似刀,身姿高大,猎猎墨袍无风自舞,正是魏化雨无疑! 他竟亲自过来了! 陈琅心中忌惮,毫不迟疑吹了声口哨,示意所有人撤退。 只可惜魏化雨的人,把此地包围得有如铜锣密网,怎么可能放他们平安离开! 古老雄伟的燕京城,屹立在浓浓夜色里。 夜市繁华,百姓安居,一切仿佛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可谁也不知晓,天牢中正发生着一场血腥的屠戮。 魏化雨抱着鳐鳐,懒得观看这场杀戮,只淡漠离去。 出了天牢,鳐鳐呼吸着新鲜空气,忍不住仰头望向抱着自己的少年。 他下颌的线条英俊却冷酷,唇线绷得很紧,眼睛里更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暗深邃。 天牢大门前停着一驾华贵的马车,鳐鳐被魏化雨抱着,坐进了车内。 夜色微凉,小姑娘裹了件绒毯在身上,沉吟再三,还是决定把陈家谋反的事告诉他。 谁知这厮听罢,犹如万里冰封的脸上,却漾开一丝轻笑。 他欺身到鳐鳐跟前,把她堵在角落,嗓音温柔:“后宫尚且不得干政,你这小小婢子,倒是好大一番见识。可知冤枉朝廷命官,乃是何罪?” 他本就生得高大。 这么堵住鳐鳐,叫小姑娘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的戈壁荒漠味儿。 苍茫,凛冽,好似火焰般霸道。 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低垂下小脑袋,声音细弱:“有理有据的事儿,怎能叫做干政?更何况魏北这边,女子享有与男人同等的地位,还能入朝为官呢,怎么我就不能干政了?那张晚梨还是女相呢!” “啧,朕的小婢女,倒是博闻广识,竟还晓得张晚梨是女相……” 魏化雨越发贴近她,带着薄凉温度的指尖,轻轻拂拭开她额上的碎发,熟稔地挑起她的下颌。 鳐鳐抬起惊慌湿润的眼眸,被迫同他直视。 马车已经往皇宫驶去。 轻微颠簸中,她咽了下口水,软声道:“你,你干嘛靠我这么近……那边车厢都空着呢,你过去坐呀!” “你身上这般香,摆明了是在引诱朕。如今却叫朕去旁边坐,莫非是欲擒故纵不成?” 魏化雨毫无正经样地说着,一只手已然熟门熟路地解开鳐鳐的衣带。 宽松宫裙旖旎坠地。 小姑娘紧忙捂住身子,然而雪腻纤细的肩膀,却还是暴.露在魏化雨眼中。 她越发往后瑟缩,黛青眉尖不悦蹙起,“你要做什么?!这里可是马车,你若敢乱来,我,我……” “你待如何?” 魏化雨笑得像条恶狼。 而他说完,就毫不迟疑地吻住鳐鳐的唇瓣。 大掌探进裙裾,他把她放倒在车厢铺着的绒毯上,不顾她细弱无力的反抗,辗转深入,直到把她全部占有。 年轻的君王,感受着那份久违的炙.热,垂眸瞧见鳐鳐含泪的眼睫时,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疼……” 鳐鳐如同踩.奶的猫儿,双手不停推拒着魏化雨。 这厮从不知怜香惜玉,半点儿前.戏也无,在她稍稍适应后,便大开大合地索取起来,疼得她嗓子都要唤哑了。 魏化雨爱极了她被欺负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吻了吻她的唇瓣,温声道:“你唤得这般大声,可是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鳐鳐脸蛋红透。 朱唇轻启,在他重重的蹂.躏下,本待唤出声儿,然而闻见他这番话,又羞耻得生生把声音吞下。 眼角泪花渐浓,如同被暴风雨催开的娇嫩牡丹。 半个时辰的狂风暴雨后,马车在皇宫外停下。 魏化雨结束掉这一场欢.爱,搂着抽噎不止的鳐鳐,嗓音低哑而温柔:“小公主越发禁不得爱了,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地,他与怀中人却同时一僵。 鳐鳐睁大眼睛,浑然忘记身体的疼痛,猛然瞪向他。 魏化雨讪讪。 …… 另一边。 浑身浴血的陈琅,拼着一条命从天牢里厮杀出来。 他怕被发现身份而不敢回陈家,只一路往皇宫方向掠去。 , 宝宝们放心,《小萌妃》那边的更新,不会耽误《萌妃》这边的更新。 第2134章 三千弱水,朕只取一瓢 素有谦谦君子之名的男人,轻功极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穿行,犹如一尾轻快游在水底的鱼。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巍峨耸立的宫殿内,毫不迟疑地掠了过去。 …… 宝马香车,灯火葳蕤。 鳐鳐雪肩半露,躺在绒毯上,只死死瞪着压在身上的少年。 魏化雨慢吞吞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淡定起身更衣。 鳐鳐怒极,拔出云髻上的钗子,尖端直指少年的脖颈,“好你个魏化雨,分明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却还推三阻四,愣是不肯信我!魏化雨,你意欲何为?!” 想起这些时日以来的委屈,钗子尖端越发抵进少年的皮肉,“每日里还叫我给你请安问好,还让我为你洗衣做饭,甚至还罚我洒扫宫闺!魏化雨,你对得起我!” 钗尖刺穿皮肉,渗出些许血珠。 少年唇角轻勾,慢慢举起双手,“我这不是为了皇嗣着想嘛?小公主且仔细想想,若你是皇后身份,那季嬷嬷整日里管东管西,不许我与你亲热,如此这般,咱们又怎能快速诞下孩子呢?” 荒诞不羁的解释,令鳐鳐更加生气。 她咬唇,到底没能下得去手,只扔掉银钗,气鼓鼓地拢好衣裙。 魏化雨凑过来,指着自己的脸颊道:“小公主既不高兴,不若我给你啃一口,叫你解解气?” 他本意,是叫鳐鳐亲他一口。 可鳐鳐才不跟他客气呢。 她毫不犹豫地凑上前,直接咬住他的脸颊。 直到那脸颊上印出血渍,她才松口。 少年揉了揉面颊,对着马车里悬挂的宝镜照了照,果然瞧见英俊的面庞上,赫然印着几颗小巧牙口。 他轻笑,“好在我脸皮厚,才没叫小公主把肉咬下来。小公主既解了气,不若也叫我解解馋?” 狭长如刀的漆眸里,狼光渐盛。 鳐鳐一惊。 待回过神时,少年已经把她摁在绒毯上,毫不客气地咬了下来。 少女的脸蛋白腻嫩滑。 魏化雨到底没舍得咬破,在咬出个浅浅的牙印后,就松了口,大狗似的,用舌尖轻舔了舔那处牙印,留下一长串的黏.糊.水渍。 “哎呀,恶心死了!” 鳐鳐娇呼一声,急忙推开他,小心翼翼拿帕子擦拭面颊。 魏化雨笑了几声。 旋即,他敲了敲马车壁,“回承恩殿。” 原本停下的马车,又徐徐赶往承恩殿。 鳐鳐眉尖轻蹙,脸蛋更红。 魏化雨的吩咐,外面车夫能听到,那么她刚刚一路叫得那么大声,岂不是也都被人听去了? 果然,魏化雨这厮就是不着调。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搭理他,重新裹了绒毯靠在车壁上。 因为半夜受惊,她很快就睡了去。 等到承恩殿外时,鳐鳐已经睡得十分酣沉了。 魏化雨凑近她的脸蛋,摸了摸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漆眸中尽是深沉的温柔内敛。 他把鳐鳐抱下马车的功夫,小姑娘在他怀中醒了来。 她噘嘴,不悦地瞪了眼他,“你如今的皇后可不是我,抱着我作甚,还不去明天宫讨好你的皇后?” “宋蝉衣太过霸道,朕不喜欢。朕只喜欢小公主。”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在你宫里当差的这两日,早就打听过了,你宫里分明还有其他宫妃……陈琅的妹妹,不就是其中很得宠的一个吗?” 鳐鳐睡意渐浓,边说着边打了个呵欠,顺带伸出小拳头捶了他一下。 魏化雨低笑。 春夜的牡丹葳蕤盛放,古朴的承恩殿檐下,宫灯轻曳,晕染开格外温柔的光晕。 身姿高大的少年,抱着体态娇小的女孩儿踏进殿槛。 他语带淡然:“三千弱水,朕只取一瓢。重新拥有了太阳的我,还在乎那些烛火之光的星辰吗?” 夜风徐来。 鳐鳐使劲儿咬住唇瓣,刚刚的睡意忽然就没了。 她被魏化雨放在龙床上,于是顺势伸手勾住他的脖颈,“魏化雨,这话可是你说的。将来你若负我,我就拉着你一起下黄泉!” 充满孩子气的话,令这位年少的君王笑出了声儿。 他欺身而上,单手撑在鳐鳐小脸旁边,另一只手熟稔地去解她的衣带,“朕素来一言九鼎,小公主放心就是……” 这厢红绡帐暖。 另一边。 陈琅带伤逃进陈贵妃的寝宫。 陈贵妃正是他的亲妹子,于两年前入得宫。 彼时年幼,尚不知什么是喜欢,这桩婚姻不过是家族利益使然。 如今在宫里呆了两年,年幼的少女终于也成长为熟谙人情世故的宫妃。 长夜漫漫,孤枕衾寒,自是无心睡眠。 她细数着罗帐绣花时,陡然听得窗槅被撞开的声音。 连忙起身望去,就瞧见陈琅浑身是血,正狼狈地单膝跪地。 幸得寝殿无人,她急忙起身奔过去,“兄长?!你这是怎么了,怎的伤成这样……” 陈琅扶住她,正欲说话,外面已传来禁卫军捉拿他的嘈杂声响。 陈贵妃心知不好,急忙把陈琅藏进帐中,又取了花露等物遮掩掉殿中的血腥味儿。 待禁卫军首领站到殿外,恭敬地问她可有瞧见刺客时,陈贵妃坐在帐内断然否认。 禁卫军首领不敢造次,只稍稍检查了她的寝殿,就退了出去。 毕竟,他们并不会想到,深夜闯入天牢的那个贼子,竟是大名鼎鼎的陈琅,竟是陈贵妃的亲哥哥! 寝殿中重新恢复宁静,陈贵妃慌忙把陈琅扶起来,“哥哥受了好重的伤,究竟发生什么了,你与我细说!” 边说着,边亲自取了药箱过来,悄悄给陈琅清理包扎伤口。 陈琅面色苍白,只随口一带而过,并未细说自己意欲侵占鳐鳐的事情。 陈贵妃却很是惊讶,“原来中宫皇后,竟是假的吗?我就奇怪怎的老一辈宫人都说皇上极爱大周公主,可分明把人家娶回来了,却又不曾临幸人家……原来,那中宫皇后竟是宋蝉衣假扮的!” 说话间,仔细为陈琅系好绷带。 陈琅抬起眼帘,神色极为冷峻,“今夜是我失算,也不知是否把咱们家的野心暴露给了魏化雨……” “哥哥君子之名,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上又怎会怀疑你呢?只是……” 陈贵妃低头,把药品慢慢放进药箱,“只是哥哥,咱们与皇上,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 菜菜还是很喜欢太子哥哥的鸭。 第2135章 他的心 他的情,仿佛用之不竭 寝宫中灯火幽微。 光影打在她白玉似的侧颊上,衬得少女肌肤通透。 低垂的漆黑眼睫,遮住了瞳眸里潋滟旖旎的神思。 陈琅盯着这个妹妹。 她十四岁就进了宫,如今尚只有十六,正是怀春的年纪。 眼眸眯了眯,他伸手擭住陈贵妃的下颌,“小暮,你告诉兄长,你是不是爱上了魏化雨?” 陈暮躲开他的手,抱起医药箱,仍旧低垂眉眼,“兄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并未忘记自己进宫的目的。” 说话间,背转身,把药箱放到了橱子里。 陈琅眯了眯眼,边穿好衣裳,边淡淡道:“没有自是最好。若有,那就给我尽快斩断这不该有的情愫。小暮,魏家已经统治魏北上千年,也是时候换人坐那把椅子了。咱们陈家的荣光,只在你一人身上。” 说完,深深盯了眼陈暮的背影,转身掠出寝殿。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 陈暮皱起眉,有些痛苦地慢慢蹲下去。 她自是不曾忘却身上的重担。 利用身在后宫之便,搜集与朝堂相关的机要。 甚至在需要的时候,她必须亲自赴汤蹈火,暗杀魏化雨。 可是…… 对从小就修习剑法的她而言,杀人或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可杀魏化雨, 却是一件很难的事啊!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陈暮把脸埋进臂弯。 当初年幼。 刚进宫时,她对宫中规矩一无所知,整日里只知舞刀弄枪,常常会引来嬷嬷们的责骂,以及其他宫嫔妃子的笑话。 可是, 唯有那个男人, 唯有他,不一样。 她永远都记得那个雪天,她趁着嬷嬷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寝宫,在御花园偏僻角落练习红缨枪。 簌簌大雪把天地染得洁白。 她见半空中的雪花飘落时极美,起了些玩心,于是一跃而上,意欲用红缨枪去挑那些雪花。 谁知舞得高兴时,却不防小腿陡然抽筋!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半空跌落! 就在她以为要摔个结实时,却有黑色残影凌风而来! 那个少年,携裹着大漠戈壁般的苍茫凛冽气息,霸道而强势地把她纳入怀中。 那是她进宫的第一个月,皇帝不曾临幸过她,因此她并不知晓,这个穿常服的少年,就是她所嫁的皇帝。 而他实在生得太过俊美。 身姿高大,眉目深邃,气度凛贵。 他符合魏北女子,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想象。 陈暮悄悄红了脸,朝他福了福身子,“多谢公子相救。” 少年君王,拈雪而笑,“朕最见不得姑娘家受痛受委屈,你若跌到雪地里,朕会心疼。” 慵懒散漫的话语,却叫陈暮刹那间怦然心动。 而这个叫她怦然心动的人,竟就是她的夫君…… 在深闺中寂静多年的心,突然就暖了起来。 望向魏化雨的目光里,便难免带上了女儿家的倾慕。 彼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个男人对任何姑娘皆是如此。 他的心、他的情仿佛用之不竭,就算只是个低贱的宫女,甚至也能得到他的宠爱。 他是魏北最健硕雄壮的狮子,于是注定了他身边妻妾成群。 而她陈暮,亦不过只是其中最寻常的一个。 一朝心动,注定了她从此沉沦。 这两年, 几乎每一夜皆是孤枕衾寒。 她, 不想陈家谋反,不想兄长取他而代之! 她心心念念, 就只是想得到那个男人的心! 一点烛火逐渐暗淡。 幽居深宫的少女,身形纤弱,早已悄悄按照他的喜好,把自己改变成弱不禁风的娇娇女。 再不复刚入宫时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 此时,承恩殿。 窗纱上倒映出一簇簇牡丹花影,随夜风而摇曳婆娑,甚是秾艳娇美。 重纱龙帐低垂,里头隐隐传出金铃声响,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拍打水声,以及少女痛苦而又欢愉到极致的娇.喘、呻.吟。 帐内,鳐鳐双手紧紧扶着床架,纤细白腻的粉颈被迫高高扬起,腰肢下凹,呈现出惊人的窈窕弧度。 她承受着身后男人不同寻常的耐力和欲.望,原本雪白的肌肤,此时渗出桃花般的淡粉通透,伴着数不胜数的鲜红指印及咬痕。 眼睫湿润,眼角晕染开牡丹似的绯红,几缕被细汗打湿的青丝紧贴在细白面颊上,越发衬得娇弱纤细,恰似朵不堪蹂.躏的娇花。 越到后来,她越是哼哼唧唧的,喘息着低声抗议:“我不要了……我不要了……真的好疼啊……魏化雨,你快放开我!” 然而这娇弱无力的抗议,并不能引得身后男人的怜惜。 魏化雨俯身叼住她恍若透明的白嫩小耳垂,“春夜漫漫,这才刚开始,小公主怎的就吃不消了?小公主不许我去找其他姑娘,又不许我占有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鳐鳐眼睫上悬着泪花,委屈得紧紧咬住唇瓣。 这厮惯会胡说八道,如今这般境地,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魏化雨……” 她弱声抽噎。 “小公主求饶也不知说点儿好听的,直呼我的名讳,当真是没有礼貌。” 魏化雨嗓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诱惑与性感。 鳐鳐抬手擦了把泪,软声道:“太子哥哥,我错了……我不想要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魏化雨轻笑着叹息,“现在才知道唤我太子哥哥,未免太晚了些……” 说罢,猛然撞.击。 鳐鳐痛呼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恰此时,有黑影落在殿中。 黑影隔着帐幔,低垂眉眼,拱手道:“皇上,玄月门已经探得消息,陈琅刚刚躲在陈贵妃的寝宫里避过了搜捕,如今应已返回陈家。若现在去陈家搜查,应能一举擒获他。” 魏化雨身.下,动作未停。 他叼着鳐鳐的耳垂,散漫道:“现在擒获有什么用,人证物证俱都没有,难道仅凭着他身上的伤,就能定他的罪吗?” “这……” 暗卫惭愧无言。 魏化雨叹息着,把哭唧唧的鳐鳐翻了个面儿。 不曾给她休息的时间,再度将她强.势占有。 “哼,朕要玩就玩大的。若不能把陈家一锅端掉,抓他一个人也没意思。退下。” 暗卫离开寝殿后,鳐鳐越发喘得厉害。 这人当真毫无怜香惜玉的心,竟然当着旁人的面,仍旧与她…… 她想着,面容红透。 , 炖,炖肉? 第2136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锦鱼的死, 恰似一瓣跌入湖水的桃花。 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涟漪,却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唯一感到痛不欲生的, 只有她的亲姐姐。 烛火阑珊。 锦瞳身着素色宫装,独自坐在寝屋中。 屋中摆设依旧,锦鱼用过的东西分毫未曾动过,四周甚至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但她知晓,她的亲妹妹,再也不会回来了。 少女身形纤瘦似弱柳扶风,面容苍白,朱唇毫无血色,垂眸之间,眼底皆是淡淡青黑。 她托着腮,形单影只,于这慢慢长夜中,根本无法安眠。 美人憔悴, 不过如此。 眼见着天色渐明,屋中灯火逐渐湮灭在成堆的蜡泪里。 到天破晓时,有宫女推门而入。 她朝锦瞳福了福身,“锦瞳姑娘,我们娘娘有请。” 锦瞳抬眸看去,来人乃是陈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她淡淡道:“不知娘娘寻我,所为何事?” “娘娘前段时日病着,因此不曾知晓宫里的消息。昨儿晚上娘娘乍闻锦鱼姑娘横死,十分伤心,彻夜难眠。娘娘曾受过锦瞳姑娘的恩惠,想着姑娘必定比她更加伤心,所以特地遣了奴婢过来,请姑娘去说说话,以便排忧解难。” 锦瞳仍旧端坐着,双眼干涩,并无表情。 宫女口中所言恩惠,乃是陈贵妃刚进宫时,年幼无知,曾屡屡触犯宫规。 这桩婚事原就是利益使然,皇上无心男女之情,因此不曾去探望陈贵妃,只遣了她去贵妃宫中以做照应。 她本就是极有耐心的人,面对总是触犯宫规的陈贵妃,不曾回禀皇上,只悄悄替她瞒下那些事。 陈贵妃约莫对她很是感激,后来送了她不少东西。 只是她们之间已有半年未见,宫中人本就薄情,她并不认为陈贵妃找她,果真是为了安慰她。 沉默良久后,她起身,随小宫女一道去见陈贵妃。 …… 明天宫。 宋蝉衣慵懒歪躺在靠窗的贵妃榻上。 暮春之际,窗外仍旧花影婆娑。 她如同地道的中原女子般身着轻纱绣花襦裙,轻摇罗扇,淡淡道:“兄长说,陈琅昨夜去了天牢?” 宋问颔首:“若我没猜错,他应是为了刺杀魏文鳐,以此破坏大周与魏北的联姻。魏文鳐一死,再找机会揭露妹妹冒名顶替一事,必然如同火上浇油,使得大周更加愤怒。如此一来,大周定然会记恨魏化雨与咱们宋家。他们陈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宋问抖了抖袍摆,面容阴鸷。 宋蝉衣轻笑了声,“倒是好谋算。只可惜,皇上必不会叫他如愿以偿。” 宋问看了她一眼,“妹妹倒是聪明,陈琅的确不曾得手。据宫中的暗桩回报,他似是还受了重伤,于半夜逃去了陈暮宫中躲藏。” “陈暮……”宋蝉衣咀嚼着这个名字,轻摇罗扇,眼底皆是嘲讽,“从前的陈暮或许值得我高看一眼,可如今沉沦在爱情里的陈暮,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鲜衣怒马,曾同我大战五十回而不分胜负的女人。” 这么说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极快划过一抹黯淡。 那抹黯淡,在宋问未曾察觉时,就很快被锋利的冷芒取代。 少女淡淡道:“陈暮在宫中沉寂两年,这次被她哥哥的事情刺激,定然有所行动。” “妹妹料事如神,就在刚刚,陈暮召了锦瞳去蜜玺宫。” …… 锦瞳随着宫女踏进蜜玺宫。 寝殿内,陈暮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因着彻夜未眠,加上未施粉黛,她看起来颇有几分憔悴。 她从镜中瞧见锦瞳过来,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便起身迎了过去:“锦瞳姐姐!本宫怎么听说,锦鱼横死了?!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本宫昨儿一夜未眠,可是担忧得紧!” 说着,竟不顾尊卑,拉着锦瞳一道在软榻上坐了。 锦瞳低垂眼睫,“劳贵妃娘娘挂心了。” “这么说,便是真的了?!究竟是谁这般狠心,勒死锦鱼还不够,还要把她的尸体吊在桃树上?!听闻在中原,桃木乃是用来镇邪的,怎么,凶手莫不是觉得锦鱼有邪气,才把她吊在桃树上?!这是要锦鱼死也不能超生啊!” 陈暮双眉紧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锦瞳搁在膝上的双手,忍不住紧紧攥起。 她知晓凶手很可能就是魏文鳐。 魏文鳐又是在中原长大的,必定也知晓桃木镇邪。 难道,果真如陈贵妃所言,魏文鳐是利用桃木害她妹妹不得超生? 陈暮把她青筋暴起的素白双手,尽收眼底。 用帕子擦拭了下眼角,她安慰道:“斯人已逝,锦瞳姐姐不必忧心。本宫必定请最好的道士进宫,为锦鱼做一场法事,使她的灵魂得到安息。” 锦瞳起身,朝她福了福身,“多谢贵妃娘娘。” 说罢,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陈暮拭泪的动作,才慢慢停下。 她抬眸,眼底分毫伤心都无,反而平静得令人害怕。 “你虽有恩于本宫,可尊卑有别,你我终究不可同日而语。锦瞳,你若肯做本宫手中最锋利的刀,替本宫除掉承恩殿内那个真的魏文鳐,也算造化一场。今后,本宫必有重谢。” 少女嗓音低冷。 …… 明天宫。 宋蝉衣从贵妃榻上坐起。 及腰长的青丝,顺滑地垂落下来。 “陈贵妃欲要利用锦瞳对魏文鳐的恨意,借她之手杀害魏文鳐……” 她探身,从小几上取了金钗咬在朱唇中,双手慢条斯理地把长发挽起,又用金钗固定住, “哥哥猜,锦瞳会如何抉择?是做人,还是,做狗?” 宋问呷了口茶,“锦瞳常随魏化雨左右,性聪慧机敏,更兼忠诚不二。但在亲妹妹的事情上她会如何抉择,我实在猜不到。妹妹以为,将会如何?” “中原有句诗,叫做‘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锦瞳如何抉择我同样猜不透,我只知道,魏文鳐是落入魏北的一只蝶,随着她扇动羽翼,这皇宫,这魏北大地,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阿侬想要浑水摸鱼?” “阿侬”是宋蝉衣的乳名。 窗棂映花。 宋蝉衣罗扇轻摇,笑语嫣然:“若这浑水本就是他一手搅和出来的,兄长以为,我敢下去摸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阿侬虽胆大包天,却尚还不敢直接与太阳叫板。” 宋问盯着她。 这位妹妹太过聪慧。 言语之间,他甚至无法捕捉,她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 锦瞳离开蜜玺宫,一路往泰和宫而去。 素色的葳蕤裙摆,在落满桃花瓣的花径上轻曳,不经意便染上了些许暮春桃香。 素来温婉澄澈的杏眸,始终处于失神状态。 她在皇上身边待了多年,见识过多少世面,自然知晓陈暮是在利用她。 可是…… 亲妹妹的仇, 她焉能不报?! 只是她不敢确定,凶手果真是魏文鳐吗? 她虽与魏文鳐接触甚少,却也大致能看出对方是怎样的人。 若说她会用那般残忍的手段杀害锦鱼,她其实是不信的。 阵风吹来,花径上落英缤纷。 她忽然驻足。 只见花径尽头,有身着墨色龙袍的少年临风而立。 金冠束发,猎猎袍摆在风中飞扬。 那张英俊深邃的面庞,毫无表情,狭长如刀的漆眸,只定定注视着她。 锦瞳深知,皇上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流露出这种神情。 她心中惶恐,急忙郑重行大礼。 魏化雨踩着挖金朝云纹皂靴,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平地起风,又是一阵淡粉桃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从远处看,君王美人,落英芳美,好一番邂逅美景。 只有被魏化雨亲手扶起的锦瞳,听见了风里传来的,那看似漫不经心,却分明强势到无法违拗的指示性话语。 少女原就憔悴的脸, 不觉越发苍白。 , 这一章字数可能有点多。 第2137章 小公主今儿可是吃撑了? 傍晚。 承恩殿内,鳐鳐盘膝而坐,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五六碟酥点,全是她爱吃的。 她盯着酥点,琥珀色眼眸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太子哥哥当真,当真同意我吃这么多糕点?!” 魏化雨这厮素来小气,往日里她多吃半块牡丹糖饼就会被数落半天,今儿大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拿这么多点心给她吃! 魏化雨笑吟吟坐在她对面,单手托腮,好心情地给他斟了杯酒,“我家小公主前些时日受尽委屈,我自然要好生弥补你一番。” “那我……吃了?” 鳐鳐双眼越发明亮。 “吃罢。” 随着魏化雨懒懒吐出这两个字,鳐鳐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 从前素问姑姑还没与夜寒离宫时,总是拘着她,不许她食太多点心。 后来太子哥哥到了身边,也不许她食太多点心。 今儿难得能好好解馋,她自然要多吃点儿。 她吃得欢实,见魏化雨给她斟酒,于是又抽空呷了几口美酒。 点心都是她爱的,酒也是难得一见的佳酿,鳐鳐觉得今晚真是走了大运。 正吃得高兴,外间传来张公公的声音: “启禀皇上,熙平郡主求见!” 话音未落,魏千金抱着个大布兜,已然挤了进来。 她马马虎虎朝魏化雨施了一礼,继而兴奋地奔到鳐鳐跟前,“鳐鳐!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打开布兜。 鳐鳐定睛看去,只见布兜里全是各色好吃的! 而且,还都是魏北这边的风俗名点。 魏千金馋得不行,“我跟我娘说是进宫看你,她才允我带这么多好吃的。鳐鳐,咱俩一起分食了它们吧!” 鳐鳐原本对她进宫探望自己还挺开心的,闻见她这话,莫名觉得这丫头进宫看她是假,趁机吃好吃的才是真。 然而盛情难却,她笑道:“谢谢千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伸手欲要去拈一只莲花包。 那莲花包造型可爱,粉香四溢,瞧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谁知她手还没伸到,魏千金已经急慌慌地抢过莲花包,直接塞进嘴里。 珠圆玉润的小美人,睁着双湿润漆黑的眼眸,含混不清道:“那个,鳐鳐,你,你别客气,千万别跟偶客气……吃,快吃!这些,都素,都素偶特意给你买来的。” 鳐鳐汗颜。 她把手伸向一只小鸡造型的糯米南瓜馒头。 指尖还未触碰到,魏千金再度抢了去! 她竟已把莲花包吃完了,毫不迟疑地将小鸡馒头塞进嘴里。 一双圆眼睛,仍旧清亮水润,抬手请道:“鳐鳐你别客气呀,吃,快吃!” 鳐鳐:“……” 她讪讪收回手。 千金这丫头,压根儿就不是真心实意请她吃东西的嘛! 也是,想从千金嘴边抢东西吃,简直比与虎谋皮还难上加难! 正寻思着,魏化雨倒是拿了块牡丹糖饼喂到她嘴边,“乖,快吃!” 鳐鳐咬住糖饼,琥珀色的圆眼睛忍不住盯着他仔细瞅。 少年嘴角噙着笑,尽管看似温和,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从傍晚直至天黑,她与魏千金便一直待在承恩殿吃吃东西、喝喝小酒。 魏化雨站在宫檐下,身着墨底绣蟠龙纹锦袍,身姿修长而高大。 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定定俯瞰着皇宫内的成千上万盏灯火。 眼底,是比远处夜色还要浓的黑暗。 张公公低头而来,恭声道:“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的轿辇已经到了泰和宫外。想来再过一刻钟,就能到承恩殿了。” 魏化雨面无表情,转身踏进殿中。 内殿,枝形灯盏燃着上千根烛火。 薄金色光影中,他家小公主身着淡粉绣花垂纱宫裙,正盘膝坐在案几后,举着牡丹糖饼吃得欢。 无忧无虑的模样,宛如一轮小而光辉的太阳。 把他黑暗深沉的心,照得明亮。 他唇角漾开浅浅的弧度,上前把魏千金提了起来,“天黑了,熙平也该早点儿回府才是。” 魏千金只顾着吃东西,尚还没跟鳐鳐说几句话呢,连忙挣扎起来,“皇帝哥哥,我不回去!我,我想跟鳐鳐一块儿睡觉!” “呵,你跟她睡,那朕跟谁睡?” 年轻的帝王霸道说完,就把魏千金扔了出去。 可怜魏千金还想往承恩殿里跑,却被影卫拦住,直接把她往泰和宫外扛去。 殿内,鳐鳐讪讪。 她舔了舔手指,不解魏化雨今日到底怎么了。 旋即,少年把她从地面打横抱起,放到寝殿深处的龙床上。 他坐在床边,替她揉了揉肚子,“小公主今儿可是吃撑了?” “是有点……糖饼比米饭更容易饱,我吃了五盘子饼,好像再吃不下了。” “吃撑了,就躺在榻上好好休息。” 魏化雨不止笑得温柔,还仔细为她盖好缎被。 鳐鳐见不得他温柔,越发觉得怪异可怕,于是下意识往龙榻内侧瑟缩了下。 魏化雨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轻勾,“小公主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鳐鳐咬唇,同他僵持片刻,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贵妃娘娘到——” 是陈贵妃? 鳐鳐望向寝殿外,很快就瞧见有宫女引着陈贵妃姗姗而来。 不过十六岁的少女,做中原的宫妃打扮,很是秀美高贵。 她给魏化雨请过安,含笑望向床榻,“臣妾久病初愈,听闻承恩殿来了位美人,同皇后娘娘一般容貌。今儿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说话间,已经仔细打量过鳐鳐。 果不其然,这位大周公主生得极美。 更兼身上一股异香,是她从没有闻过的清甜雅致。 而鳐鳐也在盯着她。 因为这陈贵妃是魏化雨妃嫔的缘故,所以她不怎么待见她。 她把头转向龙榻里侧。 陈贵妃咬了咬唇瓣,“皇上,这位姑娘她……” “风儿就是这般性子。”魏化雨微笑,眼中若有宠溺。 陈贵妃眼底划过三分妒忌、七分苦涩,又笑道:“风儿姑娘怎的躺在榻上,可是身子不舒服?本宫今儿来给皇上请安,特意煲了补汤。若风儿姑娘不介意,可与我们一同分享补汤。” “我们”两个字,越发叫鳐鳐不舒服。 她咬牙,把缎被掀过脑袋,闷闷道:“你们喝罢,我又不渴,喝什么喝……” 第2138章 所谓奸细 陈贵妃笑了笑,上前两步,温声道:“皇上,风儿姑娘瞧着,好似十分不舒服。臣妾颇通药理,不若让臣妾为风儿姑娘诊断一番?” 魏化雨望着鼓囊囊的被子,颇觉好笑,刻意缓声道:“爱妃身娇体弱,朕怕为人看诊,会累着爱妃。” “多谢皇上体谅。”陈贵妃笑了笑,又转向鳐鳐,“不知风儿姑娘哪里不舒服?” 鳐鳐在黑暗的被子里,恨得紧紧攥住褥面。 这两人, 分明是当着她的面你侬我侬! 她磨了磨牙,闷声道:“肚子不舒服,脑袋不舒服。这心口,也不舒服得紧!” 肚子不舒服是因为吃撑了,脑袋不舒服是因为喝多了酒。 至于心口不舒服…… 是因为这两人碍眼! 陈贵妃歪了歪头,“风儿姑娘这病,倒是奇怪。” “罢了,想来她不过是在撒娇。”魏化雨满脸无所谓,“更深露重,爱妃还是早些回蜜玺宫。” 陈贵妃笑了笑,不曾久留,行过退礼后就离开了承恩殿。 华贵轿辇从深深长长的宫巷穿过。 陪侍在轿辇两旁的宫人,手提宫灯,屏息凝神,皆是陈贵妃的心腹。 拐过两条宫巷,锦瞳提一盏灯而来。 夜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宫灯惨白光晕映照下,她看起来纤弱而又憔悴。 她行至轿辇前,恭敬地对陈贵妃福身行礼。 陈贵妃轻笑,“明人不说暗话,锦瞳姐姐应当知晓,承恩殿那个女人,就是真正的魏文鳐。” “是。” “本宫刚刚去过承恩殿,魏文鳐好似病痛在身,无法起床。本宫很好奇,你究竟对她使了什么毒,能够令她既肚子疼,又头疼。甚至,心脏还会生疼。” 锦瞳低着头,嗓音平静如水:“这是奴婢传承自师门的一种秘药,一开始,只会令人产生轻微疼痛感。越到后来,疼痛感就越会加深,直至生生疼死。” 陈贵妃俯视着她。 涂着丹蔻的玉白双手,轻轻拂拭平裙摆上的褶皱。 她笑得温柔,“没想到锦瞳姐姐竟也有残酷的一面。” “亲妹妹之死,奴婢痛不欲生。自然,不会叫仇人好过。” 锦瞳一字一顿。 她仍旧低着头,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锦瞳姐姐从前对本宫的好,本宫没齿难忘。锦鱼之死,本宫与你同样痛不欲生。可惜皇上爱着魏文鳐,必定会想方设法从天下各处搜寻解药。届时,锦瞳姐姐又该如何是好?” 陈贵妃叹息着,眼底却难掩暗芒。 “奴婢不想魏文鳐马上死掉。奴婢想把她所拥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夺走。而这其中头一件,便是皇上的宠爱。若贵妃娘娘愿意,锦瞳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为娘娘博取皇上欢心。” 少女嗓音平静柔和,俨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投诚决定。 陈贵妃淡粉唇角,忍不住慢慢弯起。 宫里谁都知道,锦瞳和锦鱼,自幼就侍奉在皇上身边。 对皇上的一切嗜好厌恶,最清楚不过。 若能收服她们,就等同收服了皇上的心。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刮过裙摆上的绣花。 真幸运,她这两日的戏,没有白演呢。 “那么,就有劳锦瞳姐姐了。” 陈贵妃笑容晏晏。 她正欲吩咐起驾回宫,锦瞳又道:“娘娘且慢。” “怎么,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锦瞳看她一眼,“皇上好美人香。” 说罢,福了福身,同轿辇擦身而过。 陈贵妃挑了挑眉。 美人香? 华贵的轿辇,缓缓往蜜玺宫而去。 宫巷中光影昏惑,她轻笑了声,暗道这美人香,难道就是魏文鳐身上那种异香? 罢了,既他喜欢,她自然会倾尽全力,搜罗来那所谓的美人香。 锦瞳提着灯,与轿辇渐行渐远。 在拐过两条宫巷后,她抬头,看见承恩殿耸立在皇宫地势最高的地方。 那个身着墨色龙袍的少年,正负着手临风而立。 她又想起昨儿清晨,他在桃花树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 他要借她的手,试探陈家深浅。 可陈琅心机叵测、做事圆滑不留破绽,陈家唯一的突破口,是他的亲妹妹,陈暮。 可怜陈暮还以为她在利用她,殊不知,她所有的小动作,都早已暴露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更可怜, 她那单纯的满腔爱慕。 这世上,有的男人温润如玉,或许可以交付真心。 可有的男人,偏是那高岭上的罂粟,虽美艳动人,可一旦浅尝便无法辄止。 更兼还有着无与伦比的,那不知不觉就渗入骨髓的可怕毒性…… , 两章! 第2139章 谁家的醋坛子翻了 承恩殿。 身着墨底绣金盘龙纹龙袍的少年,面色沉郁地俯瞰了会儿皇宫夜色,才转身往殿内而去。 寝殿深深,虽不曾焚香,却因住了鳐鳐的缘故,自有一股雅致甜香。 踏进内殿,只见龙床上帐幔低垂。 烛火隐约映照出里面拱起的一团。 他家小公主,约莫还躲在被子里呢。 少年眼底的凉意便忍不住消融几分。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起帐幔。 “啧,这帐中是什么味儿,真是酸得很。” 他轻笑。 躲在被子里的女孩儿“哼”了声。 魏化雨在榻边坐了,把缎被掀开,又将她抱起,好笑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谁家醋坛子翻了,也不差人扶一下,把我的龙帐都给熏得酸意四起,叫我晚上可怎么睡?” 鳐鳐羞恼,猛然把他推开,“去蜜玺宫睡啊,人家陈贵妃可是巴不得呢!你离我远些,以后都不许你碰我!” 说完,飞快把帐幔拢好。 魏化雨站在殿中,颇为无奈,“你占的可是朕的龙床。” “龙床又如何?你坐的皇位,还是我娘亲交给你的呢!如果没有你,说不准那皇位就是我的了!分明是你占了我的皇位!” 面对毫无道理的鳐鳐,魏化雨几乎崩溃。 果然, 与女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少年挑了挑眉,没再与鳐鳐理论,转身去了殿外。 他走后,鳐鳐掀开帐幔,心底又是一阵恼。 这厮平日里嘴上抹蜜,可她如今生气了,却压根儿就不知道哄她。 难道…… 他现在果真去了蜜玺宫?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把枝形灯盏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 鳐鳐闷闷躺进缎被,一颗心也恰似那烛火,摇曳不停。 却说魏化雨踏出承恩殿,站在宫檐下吹了吹凉风,余光很快注意到隔壁宫殿,萧廷琛单手托着紫金描花细烟管,也正站在檐下吹风。 他哂笑:“怎么,萧兄莫非是被苏姑娘赶出来的?” 萧廷琛吐出一口烟圈,“我与魏兄自然不同,不过是嫌殿中闷热,因此出来逛逛罢了。” “朕亦然。” 两人沉默片刻,萧廷琛提议道:“既你我皆无事可做,不如对弈一局?” “甚妙。” 两人老神在在地寻了处红漆八角凉亭,早有宫婢恭敬为二人挂好宫灯,摆好茶点等物。 魏化雨执黑先行,语带散漫:“听闻苏姑娘身中奇毒,萧兄暂居皇宫这段时间,可有找着解毒线索?” “线索倒是有的。只是对方来头神秘,势力庞大,我却不敢轻举妄动。” “哦?世间还有人能令萧兄忌惮到如此地步?” 魏化雨语带客气,只话里话外,却暗含嘲讽。 萧廷琛轻笑,玉白指尖夹着一粒白玉棋子,堪堪落在棋格上,“若不出我所料,令我头疼的那方势力,必然也会令魏兄头疼。” “呵……” 魏化雨不曾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却在第二日,收到了张令呈来的密信。 因着鳐鳐不让他进承恩殿睡,他只能睡在书房里。 天色尚未破晓,烛火阑珊中,他拆开密信,只见里头乃是陈暮的笔迹,大致内容是问天香引主人索取美人香。 少年慵懒歪坐在榻上,肩上披着件宽松墨色大氅。 他盯着纸上的内容,眯了眯狭长如刀的眼眸。 陈家…… 天香引…… 原来陈家手里握着的底牌,竟是天香引吗? 天香引是一座酒肆歌楼的招牌,其幕后老板富可敌国,几乎把天香引开遍了天下。 去年他入大周镐京,那里就有这么座天香引。 他们勾结卢家,意欲把手伸向大周朝堂。 却因为李秀缘与卢家的仇恨,使得他们在卢家花费的心思,尽数东流。 没想到这天香引,竟然又妄图把势力渗入他魏北朝堂…… 少年薄唇弧度凛冽。 他命张公公原封不动的封好密信,淡淡道:“将计就计。” 张令恭敬地“嗻”了声。 天香引办事速度极快。 傍晚时分,魏化雨就截下了宫外来的回信。 他端坐书房深处,但见信封色浅,还有股淡淡青竹香。 拆开来,信笺墨迹清晰温润,一手簪花小楷竟是他从不曾见过的雅致。 信里头细细写了美人香的配方,信末则要求陈暮为他们在魏宫中搜寻刻有沉香火山标记的红玉匣。 魏化雨眯了眯眼。 皇宫中珍宝多如牛毛,国库里许多宝物,他甚至都懒得去翻。 因此,他并不知道宫里有什么刻着沉香火山标志的红玉匣。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天香引的人找这玉匣,又究竟意欲何为? 这座酒肆歌馆着实不寻常,他们的势力如同跗骨之蛆般慢慢侵入各国朝堂,又暗中搜罗这些他从未听过见过的宝物…… 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年轻的帝王,锁紧剑眉。 片刻后,他把信笺原封不动地收好。 只装作从未看见这信,再度令它回到陈暮手中。 …… 陈暮收到信后,把红玉匣一事抛到脑后,只欢喜地命宫人尽快配置那所谓的美人香。 她并不知这香乃是锦瞳受魏化雨之命,随口说出来的,只天真地以为这香就是鳐鳐身上那股子异香。 她觉得她熏过这种香料后,说不准皇上也会对他另眼相待。 少女泡在浴桶中,边哼着小曲儿,边用花瓣仔细磋磨身上的肌肤。 一颗心, 雀跃至极。 …… 而皇宫外。 在魏北大陆逐渐褪去盐碱化后,燕京地底被荒废多年的鬼市,重新热闹起来。 其中最受人注目的,乃是鬼市中央,那座巍峨高耸的楼阁。 金字匾额富丽堂皇,浓墨重彩地镌刻着“天香引”三字。 天香引最高处的阁楼,不同于楼下的笙歌繁华,雅座内布置相当幽雅。 重重竹木围屏后,戴着面纱的少女身着素纱轻衣,正席地而坐,于案几上提笔作画。 鸦色青丝委地,越发衬得少女肌肤白腻如玉。 有沉缓的脚步声,自围屏外响起。 身着黑色大氅的少年,戴着宽大兜帽,正含笑而来。 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堪堪能瞧见一张嫣红薄唇。 他在少女身后跪坐了,望向案几,只见一封信被随意仍在角落。 他伸手拿起。 略略一翻,便知是陈暮送来的。 就着烛火照了照,少年薄唇微勾,“信笺上多了些指纹。这信,被魏化雨看过了。你知晓魏化雨正在暗中窥视,为何还要送回信去宫里?甚至,还特意写上了红玉匣。” 少女眼睫低垂,只专注画画,并不搭理他。 , 陈暮:听说皇上喜欢香喷喷。 小雨点:呵…… 第2140章 世上还有谁敢娶你? 高低错落的青竹灯上,蒙着薄如蝉翼的高丽纸。 朦胧光晕从纸中透出,把整座雅室映照得光华似水,幽比蓬莱。 戴着面纱的少女提笔蘸墨,嗓音清冷:“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小姐似乎并不想老师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大业。小姐出身天香引,怎的偏生了副菩萨心肠?啧,真叫我惊叹。”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语,令少女黛青眉尖紧紧蹙起。 她似是很不喜欢被少年这么评说,语调越发清冷:“在我面前,你该自称奴才。我现在不想到见你,退下。” 若叫天香引其他人听见她这命令,定会被震慑住。 可偏偏,她身后坐着的少年,没羞没臊,脸皮厚若城墙。 少年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戳了戳宽大兜帽。 嫣红薄唇,笑容更盛:“老师可是认为,小姐与我颇为般配。说不准,他会把小姐你许配给我呢。小姐如今对我这般大呼小叫的,就不怕我将来报复?小姐天生冰肌玉骨,真不知在榻上——” 调戏的话尚未说完, 少女手中毛笔瞬间脱手! 它携裹着寒风呼啸而来,因有内力加成的缘故,具有世间任何兵器都难以比拟的锋利。 两尺之距, 眨眼就能穿透少年的咽喉。 少年仍是嬉笑模样,不过稍稍侧身。 不止避开青竹毛笔的锋芒,抬起的双指,更是轻而易举就穿透那层被少女裹挟在毛笔外的内力。 他竟用手指,夹住了那根笔。 显而易见,他的功夫比起少女,还要深不可测。 他把毛笔原封不动地放回书案,“小姐动不动就发怒,也只有我能够忍耐你这脾气。我不娶你,世上还有谁敢娶你?” 说罢,含笑望了眼少女因为愤怒而轻微颤抖的双肩,大大咧咧地起身离去。 在他踏出围屏前,跪坐在书案前的少女,微微侧目,冷声道:“对我,对任何人,你始终都是这种不正经的态度。萧廷晟,我很想知道,当你面对你胞弟时,又会是何种态度?他,应还不知晓你的存在吧?” 少年驻足。 黑色兜帽下的嫣红薄唇,仍旧邪魅勾起。 “不劳小姐费心,对他,我会更加不正经。” 他说完,仿佛毫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继续抬步往外走。 “萧廷晟,你与他,很快就会见面。这场会面,我无比期待。” 少女声音清幽低沉。 却因为含着内力的缘故,瞬间就穿透竹木围屏,抵达少年耳畔。 少年始终面带笑容。 …… 嫣红薄唇轻勾。 端坐在凉亭内的年轻异姓王,修长如玉的手指执起一颗棋子,漫不经心地敲落在棋格上。 他对面正襟危坐的,正是魏化雨。 魏化雨执棋紧随其后,“令萧兄忌惮的那股势力,正是天香引吧?” “哦,魏兄终于查到他们那儿了?”萧廷琛托腮,“如何,是不是也令魏兄感到头疼?” “天香引于朕,不过是座颇有背景的酒肆歌馆。便是派人围剿了,也算不得什么登天难事。只是对于萧兄而言,似乎苏姑娘的解药,还在天香引中。你行动,投鼠忌器,是也不是?” 萧廷琛笑了笑,格外坦诚道:“不愧是年幼就登基为帝的男人,果然一语道破玄机,令在下钦佩。” “你少拍马屁。”魏化雨不悦地白他一眼,“陈家欲要谋反,背后支持的势力则是天香引。硬碰硬的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算不得上上策,朕要摸清天香引的底细与软肋,再行下手。” “皇上的意思是,要本王协助你?” …… 这厢两人商量着天下大事,另一边。 鳐鳐在承恩殿里收拾了个包袱,换做小太监打扮,兴冲冲往逍遥宫去寻苏酒。 苏酒正在寝宫读书呢,被鳐鳐直接抱住。 鳐鳐抬头,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小酒啊,我要想办法出宫回镐京,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苏酒紧忙把她扶到榻上,“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 其实鳐鳐也没哭,不过是干嚎两嗓子罢了。 苏酒的郑重其事,令鳐鳐觉得非常有面子,于是果真拿帕子装模作样地揩了揩眼角,把昨儿夜里的事情尽数告知了她。 “……他一夜未归,定然是歇在了蜜玺宫。”小姑娘说完,自个儿倒是真有些情绪了,鼻尖发酸道,“小酒,你知道否,我原以为我嫁过来,是能够接受他三宫六院的。可是事到临头,我才发现我做不到。小酒,我不喜欢他对别的姑娘好,更不喜欢他对别的姑娘笑。哪怕只是一声‘爱妃’,也令我非常难受。” 这是她掏心窝子的话了。 苏酒非常认真地倾听着,等她说完,捧了一盏花茶给她,柔声安慰道:“我明白你所有的感受,因为我也曾有过吃醋的时候。” 她说着,浓密的鸦色眼睫也忍不住垂下。 昨儿夜里,萧廷琛那厮竟然背着她调戏宫女! 她发现后,那厮偏还死不认账,气得她直接把他赶了出去。 那厮天生招桃花,在大齐还不够,如今到了魏北,竟还不知道收敛! 苏酒紧紧攥住绣帕,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产生一股冲动,对鳐鳐道:“罢了,你既要回镐京,我便与你一道!咱们悄悄地走,莫要惊动了他们。” 她很想知道,当萧廷琛看见她失踪不见时,是不是也会着急,是不是也会忏悔? 鳐鳐欢喜得不行,忙跳起来道:“那我帮你一道收拾包袱,咱们现在就走!你瞧,我偷了魏化雨大猪蹄子的腰牌,侍卫们定然不会阻拦我们!” 她摊开掌心,白嫩细腻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 两刻钟后,两个女孩儿都打扮成了小太监,怀里揣着金银细软,颠颠儿地往宫外走。 殊不知,二人的一举一动,皆被暗中监视的影卫报给了魏化雨与萧廷琛。 …… 红漆宫亭。 萧廷琛捻了捻指间的棋子,“魏兄家的小公主,果真不是个闲得住的。” 他家小酒平日里要多乖有多乖,从不曾有过离家出走的念头。 都是魏文鳐那个女人教唆的! “多谢夸奖。” 魏化雨笑吟吟的,毫不在意地起身去寻鳐鳐。 萧廷琛骂了句“厚脸皮”,只得丢下棋子跟上。 , 第2141章 皇上肾.虚 从逍遥宫前往大宫门,路程颇长。 鳐鳐对皇宫并不算熟悉,带着苏酒在宫巷中做贼似的绕了一圈,最后竟莫名其妙绕到了御花园。 “这个……” 小姑娘汗颜,“小酒你别急,咱们先问问路,肯定能出宫的!” 若魏化雨那厮知晓她雄赳赳准备回镐京,结果却连皇宫都没能出去,定然要笑话她! 苏酒倒是格外镇静,牵了她的手,温声道:“无妨的,咱们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离宫的路。”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的花亭里,忽然传来笑声。 两人看去,只见花亭对面有杂耍表演,而被宫女们簇拥着端坐在花亭里看戏的女子,姿容妍丽,可不正是陈暮。 她如今彻底做中原姑娘打扮,身着大袖襦裙,高耸的云髻上簪着华贵的步摇珠饰,手执团扇,一颦一笑,温婉至极。 “又是她……”鳐鳐不忿,“小酒,她就是那位陈贵妃。” 苏酒见她一副拈酸吃醋模样,于是笑道:“那咱们绕着走,不与她碰面。” 可惜话音未落,陈贵妃的余光恰好注意到这边。 她摇了摇团扇,似笑非笑:“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太监,容貌倒是格外俊俏……过来,本宫瞧瞧。” 鳐鳐皱了皱黛青眉尖,不情不愿地上前。 她与苏酒在花亭外施了一礼。 陈贵妃示意那群杂耍的戏子都退下,仍旧盯着鳐鳐,“低着头作甚,抬头本宫瞧瞧。若叫本宫看对了眼,把你调到蜜玺宫,岂不是你天大的福分?” 福分个鬼…… 鳐鳐腹诽。 然而她是不敢抬头的。 若叫陈贵妃发现是她,定然要回禀魏化雨,到时候她就走不了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陈贵妃裙裾轻动,已经朝花亭外走来。 她在她面前站定,毫不客气地用团扇挑起她的下颌。 鳐鳐只得认命抬头。 陈暮轻笑,“哟,这不是承恩殿的风儿姑娘吗?这好端端的,做什么太监打扮?” 鳐鳐脑子一转,胡诌道:“不瞒贵妃,乃是皇上命我去宫外采买药材,又叮嘱我万万不可叫人发现,因此才做小太监打扮的。贵妃若是不信,请看这枚令牌,这是皇上交给我的。” 陈暮扫了眼令牌。 这的确是皇上常常佩戴在腰间的那块。 眼底掠过几重思量,她问道:“皇上让你出宫买什么药材?” “皇上他肾虚,每天晚上坚持不了多久就不行了。皇上觉得很丢人,所以才命我偷偷去买些补.肾.壮.阳的药物。让贵妃娘娘见笑,真是不好意思。” 鳐鳐越发胡说八道。 陈暮气得不轻,胸口起伏着骂道:“一派胡言!皇上万金之体,也是你能调侃的吗?!” “我有没有调侃,贵妃不知道吗?”鳐鳐随口反问。 陈暮面颊通红。 她当然不知道! 她又没跟皇上睡过! 而她脸色的变幻,自然被鳐鳐收归眼底。 少女心底暗惊,陈贵妃这心虚害羞模样是怎么回事? 难道…… 魏化雨还不曾与她同房?! 陈暮很快察觉到自己心思暴露。 她脸色发烫,自觉相当没有面子,于是拂袖转身,快步在花亭里坐了,厉声道:“风儿姑娘既在宫中,便该知晓这宫里有些话能讲,有些话却是不能讲的!你诋毁皇上,乃是死罪!念在你伺候皇上一场,本宫便只发罚你掌掴五十巴掌,你可服气?!” 她是妒忌的啊。 妒忌这个大周公主拥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五十巴掌下去,定然能毁掉那张脸! 她身后立即踏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嬷嬷。 鳐鳐咬牙后退。 苏酒温温柔柔挡在她前面,细声道:“贵妃娘娘此举欠妥。” “你又是谁?!” 陈暮冷声。 苏酒含笑,朝她福了一礼,“我是大齐国公爷之女,名唤苏酒。苏酒以为,贵妃娘娘不应当掌掴鳐……风儿。” “为何?” “第一,贵妃娘娘身份尊贵,何必与风儿这小小宫婢计较?第二,风儿与娘娘一样,共同侍奉魏北皇上。若魏北皇上瞧见风儿脸上的伤,必定要质问贵妃娘娘。届时,没得伤了皇上与娘娘的感情。” 陈暮盯着她,“倒是好一张伶牙利嘴!可本宫今儿,若是非要打她呢?” “那便连苏酒一道罚。” 苏酒嗓音清脆。 鳐鳐震惊。 这个才认识数天的少女,看起来总是温柔纤细,弱柳扶风似的娇弱,细皮嫩肉的仿佛风一吹就倒。 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义气! 鳐鳐心中暖暖,一把抓住她的手,“罚什么罚,小酒,咱们不理这毒妇,咱们走!” 说罢,转身就嚣张离开。 陈暮怄火,抬了抬手,立即有七八名宫女上前把她们围住,不许她们走。 鳐鳐转身,琥珀色眼眸凌厉了几分,“我有皇上的令牌在手,陈贵妃还不肯放人?你究竟是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事到如今,她觉得她还是得拿魏化雨出来做文章。 陈暮手持团扇。 涂着鲜红丹蔻的玉手,格外精致艳美。 她勾唇浅笑,“风儿姑娘胆大包天,这令牌,谁知道究竟是皇上给你的,还是你自个儿偷的?无论如何,本宫得先把你捉了,再与皇上细说。” 话音落地,那些宫女立即扑上去欲要抓人。 恰此时,张令尖细的唱喏声陡然响起: “皇上驾到——” “大齐雍王驾到——” 花径尽头,宫人们低眉敛目,正紧随着魏化雨与萧廷琛亦步亦趋。 “这是在闹什么?” 魏化雨声音淡淡。 御花园中立即跪了大片。 陈暮上前福身,温声道:“回皇上话,臣妾见这位风儿姑娘和苏姑娘打扮奇特,还拿着皇上的令牌,心中生疑,因此欲要拿了她们细问。谁知风儿姑娘不服管教,还出口侮辱皇上。” 萧廷琛把玩着一对核桃花中花,含笑瞥了眼魏化雨,先他一步问道:“哦?不知是怎么个侮辱法?” 他纯粹是唯恐天下不乱。 陈暮面颊微红,犹豫了会儿,才咬牙道:“风儿姑娘说……皇上肾虚。” “嗤!” 萧廷琛笑出了声儿。 , 萧廷琛:肾虚,有时是在过度劳累之后。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体被掏空。魏兄,这是我从大齐带来的汇仁肾宝片,可以把肾透支的补起来。你好,她也好! 魏化雨:滚!(ノ`Д)ノ 是哒,人骚话又多的琛哥就是菜菜新书男主! 新书搜菜菜笔名。 第2142章 他家小公主,怕是疯了 “肾虚?” 魏化雨挑了挑眉,狭长如刀的漆眸危险眯起,恶狼似的盯向鳐鳐。 小姑娘心中害怕,紧忙躲到苏酒身后。 魏化雨冷笑,“看来,在某些人眼里,朕是不曾喂饱她。” 若有所指的暧昧话语,令鳐鳐又惊又怕,越发躲得狠了。 有风从御花园一角吹来。 陈暮趁势起身,望向魏化雨的目光,恰若似水柔情。 她上前两步,温温柔柔地揽住他的手臂,“皇上也觉得风儿姑娘是胡说吗?臣妾亦如此认为。她还说,是皇上命她出宫,为皇上采买壮阳药材。臣妾觉着这借口实在不像话,因此才拦下她们仔细盘问。” 鳐鳐慌里慌张,小小声道:“小酒,咱俩现在该如何是好?我怎么瞧着,那萧廷琛看你的眼神也不对劲儿呢?” 这话不假。 苏酒抬眸,就瞧见萧廷琛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本黑色核桃花中花。 那双极致艳绝的桃花眼,虽是噙着笑意,却分毫温度也无,莫名叫人瘆得慌。 温雅少女,打了个寒颤。 她以拳掩唇咳嗽几声,细语道:“那什么,鳐鳐,你知道否,咱们现在应该转移仇恨,不叫他们注意到咱们是在……逃跑……才对。” “如何转移仇恨?” 鳐鳐疑惑。 她总觉小酒好像挺怕大齐雍王的。 话都说不利索了呢。 苏酒上前几步,以身作则给鳐鳐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做转移仇恨。 她本就生得白嫩娇弱,现在拿着块手帕,剪水秋眸泪盈盈的,不堪折的娇花似的,在萧廷琛身边站定。 “哥哥……” 她软软开口。 鳐鳐便是女孩子,也酥了三分。 她擦亮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苏酒。 乖乖, 她们家小酒竟也有撒娇的一面! 好像还很擅长似的! 苏酒靠在萧廷琛肩上,娇弱地抬起手帕遮住眉心,“刚刚陈贵妃突然发怒,叫了好些宫女嬷嬷围住我们,我真是受了好一番惊吓……哥哥带我回宫,好不好?” 江南的女孩儿,不撒娇时也总有春水似的软媚。 如今撒起娇来,风中桃瓣似的可怜,却也越发娇媚动人。 鳐鳐瞧见萧廷琛的脸似乎僵了僵。 就连身体,也似是僵硬起来。 她若得瑰宝,正欲如法炮制,就看见陈贵妃先一步倒进魏化雨怀中! ……?!! 少女震惊加问号脸。 陈暮余光瞥了她一眼,唇角轻勾,嗓音却是柔弱的,“皇上,今儿御花园风大,吹得臣妾不舒服。” 说话间,在魏化雨怀中轻蹭。 她今儿熏了那所谓的美人香。 按道理,应该会被皇上所喜欢。 所以她才会主动投怀送抱。 可偏偏, 魏化雨动也不动。 他低头望了眼靠在自己胸口上的女人,薄唇含笑,“朕听闻御花园中有杂耍表演,因此特意携雍王前来观赏。爱妃既不舒服,朕便先走了。” 说罢,错开她的身子,上前握住鳐鳐的细腕,拽着她就走了。 陈暮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她咬住唇瓣,狠狠瞪向鳐鳐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她身上也熏了美人香,可皇上却不肯多看她一眼?! 锦瞳不是说,皇上好美人香吗?!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萧廷琛揽着苏酒路过。 容貌昳丽的年轻异姓王,左腮上一点朱砂痣,画龙点睛似的平添妖娆。 他扫视了眼失意的陈暮,温声道:“男人爱色,如魏兄这般英雄,大约更爱娇弱美人。贵妃从前应是常年习武的吧,瞧着,比寻常姑娘要壮硕些呢,比不得那位风儿姑娘体态纤瘦妍丽。” 他状似无心地说罢,就含笑离开。 徒留下胡思乱想的陈暮。 走远后,苏酒仰头,“哥哥。” “嗯?”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却坏人道心,叫那陈暮陷入无法自赎的心境里,将来会做出什么自残行为,完全无法估量!” “呵,她道心崩坏与我何干?我只知她遣了宫女嬷嬷,吓到了我的乖乖小酒儿。” 少年说着,亲昵地吻了吻苏酒的发心。 苏酒垂眸,眼底神色复杂。 而果然不出她所料,过不了多久,陈暮竟当真做出了令人惊骇的自残行为。 只为, 得到魏化雨的爱。 …… 另一边,魏化雨拖着鳐鳐回了承恩殿。 他合上殿门,盯着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顺手就摘了大氅,似笑非笑地朝她逼近:“某人嫌我肾.虚,要买药材为我壮阳?” “不不不……”鳐鳐紧张地连连摆手,“我家太子哥哥威武雄壮,怎么会肾虚呢?都是陈贵妃胡说八道,都是她瞎编的……” 说话间不停后退,最后“砰”一声撞到了山水屏风上。 她仰望着渐渐逼近的高大少年,惊恐地咽了咽口水。 千钧一发之际, 忽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了苏酒是如何假装柔弱的! 鳐鳐脸上多了些光彩,也学着苏酒那样,娇花似的倒进魏化雨怀中,“哎呀,人家突然脑瓜疼!” 脑瓜疼…… 魏化雨垂眸盯着怀中少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什么脑瓜疼,他还脑仁疼呢! 鳐鳐回忆着苏酒的动作,想起她娇羞捏着绣帕的模样,于是又慌里慌张往宽袖中掏绣帕。 谁知绣帕没掏出来,却掏了把剑! 正是白鸟当初赠与她的那把。 鳐鳐额间全是冷汗,暗道死马当活马医,把身子放软些,说不准也能扮出娇羞姿态。 这么想着,便用双指夹着那把剑去擦眉心,还不忘翘起兰花指,“太子哥哥,人家刚刚受了惊吓,你也不安慰安慰人家……” 魏化雨嘴角抽得厉害。 他家小公主, 怕是疯了。 而鳐鳐的动作实在太大,双指没能夹住长剑,那把剑“哐当”一声落地。 随之落地的,还有怀里藏着的金银细软。 逃跑之事, 简直铁板钉钉、毋庸置疑了! “呵,”魏化雨笑得像是条恶犬,“我家小公主收拾了这么多金银珠宝,莫不是要拿去给我买壮阳药物的?” “……” 鳐鳐尴尬。 不承认吧,就是私逃出宫的罪名。 承认吧, 这厮怕是要发疯。 好为难嘤嘤嘤…… , 第2143章 姑娘自重 好在, 魏化雨难得大方一次,到底没为难她。 却说陈暮失魂落魄回到蜜玺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皇上对她身上的美人香无动于衷。 她独坐良久,冷声吩咐:“去,把锦瞳给本宫找来。” 锦瞳仍旧在为同胞妹妹的死而伤心。 只是如今,她很好地把那份伤心藏在了心底深处。 她身着素色宫裙而来,面容温婉平静,朝陈暮福了福身子,“给陈贵妃请安。数日不见,贵妃一切安好。” “皇上的心不在本宫这里,本宫何来安好?” 锦瞳沉默。 陈贵妃呷了口香茗,冷眼睨向她,“你曾说皇上欢喜美人香,本宫花重金购得制作美人香的材料,又专门请香道大师为本宫制作出香丸,可皇上为何仍旧无动于衷?!锦瞳,莫不是你之前所言,皆是在欺骗本宫?!” “贵妃娘娘,奴婢只是说出皇上的一项喜好罢了。若区区美人香就能左右皇上的心,那这后宫女子,皆会想方设法去弄那味香丸,皆能承宠。” 锦瞳保持着福身行礼的姿势,眉眼温和,“皇上自幼就惦念大周公主,可彼时只是小孩儿的他,又哪里懂男女之情呢?不过是出于玩伴的念想罢了。数年光阴,平地起楼,高台湮灭,就算是人,也会变化良多。皇上不会因为幼时情意就爱上一个女人,如今他真正看中大周公主的,奴婢以为,当是美貌。” 陈暮眯了眯眼。 是啊, 小时候的喜欢, 又哪里能当真? 皇上也是男人,男人真正爱慕的,恐怕只是魏文鳐那具美艳清丽的皮囊! 她若有所思之际,有宫女进来,恭声道:“娘娘,鸿胪寺卿大人求见。” “哥哥来了?” 陈暮回过神,抬手示意锦瞳退下。 锦瞳低眉敛目,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蜜玺宫。 陈琅来得很匆忙。 他身着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佩玉,俨然君子模样。 踏进陈暮寝宫,他冷声道:“我听宫中暗桩回禀,你写信给天香引,向他们求取香方?” 冷漠质问的口吻,令陈暮相当不舒服。 她用茶盖轻抚过茶沫,“哥哥想说什么?” 陈琅怒骂:“愚蠢的东西!为了那个破香方,你出卖了咱们家的底牌!你究竟知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 若魏化雨不曾注意也就罢了,可如果他早已暗中劫下小暮与天香引往来的书信,他们陈家,定然会被盯上! 他与父亲在燕京城数年的汲汲营营,将会尽数化作泡影! 可惜,陈暮并不明白他的苦心。 少女毫不在乎,“当初父兄送我入宫前,曾赠我宝剑,不知兄长可还记得?” “那是用来刺杀魏化雨的。” 陈暮轻笑,缓步踏向他,“是啊,那是用来刺杀魏化雨的。兄长大约不知道,从我接过宝剑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可是……” 少女妆容精致,在陈琅面前站定,缓慢抬眸,“兄长,你知道,欢喜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陈琅紧盯着她,眼底皆是不可置信。 陈暮抬手轻扶步摇,“我是魏北的姑娘,喜欢一个男人,就必定会为他竭尽全力,为他生,为他死……父兄所赠宝剑,我大约不会用来刺杀他。相反,若父兄逼迫太狠,说不准我会为了他,对父兄刀剑相向……” 她说着,目视虚空,眼底柔情似水。 仿佛是在凝视挚爱。 寝殿中寂静良久,陈琅忽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陈暮捂住面颊,大笑着转身踏进寝殿深处。 俨然似癫似狂。 陈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忍不住捂住心口。 那日在天牢,他被玄月门的人重伤,至今内伤未愈。 被亲妹妹这么气了下,便觉咽喉处一口腥甜弥漫,眼见着就要涌到嘴边。 他愤然转身,大步离开。 他并不知晓,陈家私底下的所有举动,都被魏化雨收在眼底。 所以他前脚踏出蜜玺宫,后脚魏化雨就遣了张令过来相请。 来到承恩殿,就看见鳐鳐梳着双丫髻,正抱着把粗重扫帚站在低矮灌木边,与隔壁宫殿的苏酒说话。 似是注意到他过来,小姑娘没好气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他收回视线,目不斜视踏进殿槛,仍是谦谦君子模样。 魏化雨正跪坐在案几后批折子。 听见他进殿行礼,头也不抬,“你身居大鸿胪寺卿一职,齐国雍王的接待工作,全是你在做。朕且问你,那萧廷琛究竟打算在燕京呆多久?” “回禀皇上,雍王并未细说。” 陈琅温声拱手。 魏化雨丢下朱笔,起身步到他跟前蹲下。 少年君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告诉那萧廷琛,咱们魏国贫瘠穷苦,供不起他这尊大佛。若他打算继续待下去,就让他交点儿伙食费什么的。” 他看似是漫不经心的举动。 却只有陈琅知道,他拍下来的这些巴掌,究竟蕴含了多大的内劲。 若是平常,他受了也就受了。 可偏偏他肩上受过重伤,伤口才刚痊愈,被这么一拍,缝好的伤口必定要重新崩坏。 他垂眸, 难道魏化雨已经开始怀疑,那夜劫天牢的人是他? 眼底划过深沉,他的态度却仍旧谦恭,“此举于礼不合,将有损我魏北风评,请皇上三思。” 话音落地,落在他右肩上的手,倏然收紧。 魏化雨盯着他,唇角笑容渐盛,“陈琅,这魏北,究竟是你称王,还是朕在称王?” 陈琅沉默。 良久后,他恭敬地朝魏化雨拱手,“臣僭越了。” 语毕,行过退礼离开了承恩殿。 魏化雨盯着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垂眸嗅了嗅指间。 隐隐可以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呢。 …… 陈琅强忍着右肩伤口崩裂的疼痛,往逍遥宫而去。 鳐鳐就站在太阳底下对他扮鬼脸。 陈琅面无表情,从她面前走过。 小姑娘正欲奚落这伪君子几句,忽然嗅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她微怔。 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不过些微情绪变幻,在旁人眼中却是相当明显。 陈琅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鳐鳐紧忙跟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男人甩袖怒骂: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勿要离我太近!” 男女授受不亲…… 鳐鳐捂住心口,差点儿被气死。 , 这两天会开北幕线,两条线齐头并进,昔日的萌宝们会共同打倒大boss! 第2144章 先皇在世时 她不过是闻到血腥味儿,因为好奇所以想凑近点儿瞧瞧,这厮却说她想占他便宜! 呸, 就他这么个伪君子,她魏文鳐才看不上呢! 小姑娘颇为怄火,忍不住蹲在地上画圈圈。 待她扔了扫帚回到承恩殿,就看见魏化雨盘膝坐在案几后,对着面上摊开的羊皮地图出神。 她委屈上前,在他身侧跪坐了,弱声道:“太子哥哥,陈琅那个伪君子、真小人,竟然认为我有意占他便宜,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叫我离他远点儿!也不知道前几日天牢里,究竟是谁舍不得杀我,还抱着我不放!” 魏化雨却只盯着那卷古旧地图。 “太子哥哥,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昨儿夜里在榻上时,你分明还说要护着我一辈子,现在我被人欺负了,你却压根儿不见踪影。难道男人在榻上的话,都是不可靠的吗?” 鳐鳐怒了。 魏化雨从地图上抬起头,好笑问道:“那鳐鳐希望我如何?杀了陈琅?” “你曾说锦鱼之死,是他栽赃陷害我。再加上天牢里他对我的龌龊之想,自然是罪加一等。这种男人,当然要杀!更何况,他们陈家还有谋反之心呢!” “杀是要杀的,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少年把她搂到怀里,细细将地图指予她看,“从前鳐鳐年幼,皇姑姑每次带咱们出宫游玩的事儿,你怕是不记得了。咱们走过魏北很多地方,唯一不曾涉足的,是这里。” 鳐鳐循着他的手指望去。 他指着的地方,是大片沙漠。 四个古体小字分外诡异: 亡灵沙海。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却搜不出任何与这个地方相关的东西。 魏化雨摩挲着她白腻细嫩的小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感,“朕是魏北的皇帝,却同样不曾踏足过这里。可这里,却有人豢养了数十万兵马。名为边疆戍防,实则为何,鳐鳐当明白。” “他想裂土为王吗?可数十万兵马又如何,太子哥哥麾下有精兵百万,怕他作甚?” 鳐鳐歪头,双眸澄澈。 魏化雨似是不知该如何与她细说,斟酌半晌,才问道:“当年皇姑姑与你父皇,九死一生才杀了魏北那位前朝太子。此事,鳐鳐应当知晓吧?” “此事被天下百姓传颂,身为他们的女儿,我自然知晓。”少女骄傲点头,不忘纠正,“不过,什么叫做‘你父皇’?他分明是你的岳丈。” “呵,好,我岳丈。” 魏化雨倒是坦诚,俊脸上呈现着罕见的认真,“当年那位前朝太子,在国破前一心修仙问道,竟果真叫他炼制出了长生不老丹药。在咱爹娘的事迹被传颂后,虽多有崇拜者,可黑暗里,更有无数双眼睛,注意到元辰的长生不老。 “无数道观被复兴,他们奢望能够复原元辰当年的不老丹药。其中最疯狂者,就在亡灵沙海。而最令人忌惮的,是他的身份。他是我叔父,也是手握数十万兵马的封疆王爷!他欲求皇位,更奢求长生!” 他鲜少与鳐鳐说这些。 这些棘手的内忧外患,也正是他不曾急于对陈家下手的原因。 毕竟,螳螂捕蝉, 焉知黄雀在后否? 不过…… 陈琅屡次三番欺负他家小公主, 似乎也是时候报复回去了…… 而坐在他怀中的少女,清丽白嫩的面庞上始终带着懵懂茫然。 等终于消化掉他的话,鳐鳐没好气:“我还以为嫁到魏北当皇后,是来享福来的,没成想,竟是与你共甘苦来着。” “我的小公主后悔了?正所谓嫁鸡随鸡,你后悔也是无用的。” 鳐鳐忽然话锋一转:“你也知道嫁鸡随鸡,那么今后太子哥哥所有的烦恼与顾虑,都得告诉我才行。所谓夫妻同心,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女孩儿声音清脆甜糯,带着欲要好好经营这段姻缘的决心。 琥珀色瞳眸闪烁着光彩,如同藏着太阳的光辉。 令魏化雨冷硬的心, 忽然就很暖。 他捏住鳐鳐幼白细嫩的脸蛋,打量半晌,张口就咬了下去。 却在齿尖触碰到的刹那,改为了轻啄。 他家的小公主啊…… 真叫他欢喜。 正是暮春,草木葳蕤。 鳐鳐与他依偎了会儿,就打起盹来。 魏化雨的目光仍旧落在地图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亡灵沙海,而是遥远的北幕。 指尖带着思虑,拂拭过北幕国境里最高耸入云的雪山。 据玄月门的人回报,不止亡灵沙海有异动,就连这处雪山,最近也稍有动静。 二者之间, 甚至还隐隐有着某种关联。 地图上的雪山,绘制的细腻如生。 万里之外,北国冰封,真正的雪山更显巍峨磅礴。 虽是暮春,可北幕仍旧冰冻三尺,随处可见细雪伶仃。 雪城。 雕梁画栋、高低错落的皇宫内,宫檐下一排排晶莹冰棱长达数尺。 雪后初霁,它们折射出惨白微弱的阳光,隐约倒映出洒扫宫闺的内侍宫女。 锦绣大殿外,容貌雅致艳丽的美少年,正慵懒坐在铺着虎皮的龙椅上。 他披着件柔软的紫貂毛大氅,一手托腮,一手捂着个珐琅彩掐金丝手炉,紫金冠束发,面庞细白如玉,美好的恍如女子。 他身后,内侍们低敛眉眼,屏息凝神。 下方汉白玉台阶两侧坐着百官,静悄悄的半点儿声音也无。 有内侍尖声唱喏: “请冯家、李家、秦家、司徒家、黄家、冷家姑娘——” 随着声音落地,六位及笄之年的美人,随着宫嬷嬷盈盈而来。 美少年眼底再度掠过厌倦与不耐,捂在手炉上的白皙手指,忍不住地悄悄画圈圈。 他虽不及弱冠之年,可如今已是十五岁,按照当朝律法,是时候广纳嫔妃充实后宫。 百官们尤其吵吵得厉害,说什么哪怕不纳四妃,也得先立东宫皇后,早些诞下嫡子、稳定朝堂才是正经。 就连这次选秀,也是百官们一手操办。 可幕昔年压根儿就对那些女人没兴趣。 细白手指抬起,轻揉了揉黛青眉尖。 随即,看也不看,就挥了挥手。 立即有臣子站出来,朗声道:“皇上,这已经是最后几位贵女,您若不曾有看中的,那么此次选秀,便算是白费了。据史料记载,先皇在世时,如您这般大的时候,后院中已有二十位美人。” 幕昔年懒懒抬眸,扫视了他一眼。 , 写感情你们说腻歪,刻意跳过感情写剧情你们又说看不懂,好为难。 第2145章 您也是时候纳妃了 容貌美艳的少年帝王,轻抚暖炉,嗤笑道:“冯相可是因为这些姑娘里,有你亲妹子,所以才这般急不可耐地站出来?你想让朕立冯婉儿为后直言便是,何必拐弯抹角,平白惹得朕反感。” 冯铢面无表情,“绝非如此。” “冯相只看见先皇后院里有二十美人,却不曾瞧见他的情深……”幕昔年指尖轻搭着手炉,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珐琅彩浮雕纹,“怎么办呢,被先皇一手拉扯大的朕,同样有颗痴心呢。叫朕将就立后,朕是办不到的。” 话音落地,底下爱慕他的姑娘们纷纷垂眸。 神情之间,皆是失落。 冯铢余光扫了眼自己的亲妹妹,淡淡道:“便是不立后,先纳四妃也是使得的。请皇上纳妃!” 说着,郑重地跪了下去! 其余百官,如同蒙受指引,皆跟着下跪大呼: “请皇上纳妃!” 他们连着唤了五遍,雄厚的声音回荡在宫廷之间。 幕昔年眯了眯丹凤眼。 下一瞬,他陡然用内力震碎了怀中手炉。 他起身,掸了掸落满灰的素白绣金线龙袍。 艳丽秀致的面庞上弥漫着凉薄之意,他勾唇轻笑,“既然诸位大人这般欢喜纳妃纳妾,那么朕便赐在场每位大人十名侍妾,谁也不得拒绝。” 语毕,拂袖转身走了。 跪了满地的大臣,面面相觑。 眉目清秀的大内总管邓葱上前,一甩拂尘,笑得可爱,“诸位大人,请各自回府吧?” 丞相冯铢率先站起。 他掸了掸袍摆,过于狭长的双眸令他看起来格外狠戾冰冷。 他抬眸盯向邓葱。 容貌白净清秀的年轻太监,笑容温温,不退不让地与他对视。 冯铢身后,百官们纷纷起身,摇头叹息着离开皇宫。 很快,宽阔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便只剩下对视的冯铢与邓葱。 一缕寒风从两人之间吹拂而过。 带来些微细雪,温柔落在他们的双肩。 不知过了多久,冯铢才慢慢开口:“南宫家族覆灭之后,南宫丞相畏罪自刎,府中男子充入官府为奴,女子充入官府为婢。昔日才学冠绝北幕的世家公子南宫墨,如今更是沦为一介阉奴。南宫墨,本相很好奇,你难道就不会觉得屈辱吗?” “为皇上办事,怎会屈辱?” 被称为‘南宫墨’的邓葱,始终保持微笑。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天生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时很甜,眼中仿佛若有光彩。 似是觉得那笑容刺目,冯铢面无表情,又道:“你妹妹南宫砚,已被聆崖买入府中,成了个洒扫庭院的丫头。南宫一家已入贱籍,今生永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南宫墨仍旧微笑。 风大了些。 冯铢忽而踏上两级台阶。 他身量比南宫墨高出许多,居高临下,语带嘲讽:“从很久很久以前,本相就厌恶你脸上的笑容。南宫墨,如果成为阉人尚不能令你痛苦,本相还有一千种一万种手段,叫你生不如死。南宫家族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他原就生了副冷冰冰的相貌。 加上此时此刻,唇角噙着的刻薄笑容,眼底那冰封万里的仇恨,就差在脑门儿刻上“我很不好说话”这六个字了。 面对他的恨意与诅咒,南宫墨仍只是笑了笑。 继而,转身淡然离去。 转身的刹那,眼角却隐约有些微湿润。 穿过锦绣大殿,他提着拂尘,径直绕到高高的暖阁上。 暖阁里熏着雪莲香,那个容貌宛若神仙妃子似的年轻君王,正慵懒倚在铺满柔软皮毛的贵妃榻上嗑瓜子儿。 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幕昔年嫣红唇角弯起,“啧,看来外面风雪很大啊,邓葱你眼圈都红了。” 穿着太监总管服制的少年郎,抬袖揉了揉眼睛,笑道:“是有些大……” 他给幕昔年添了热茶,“今儿皇上虽逃过选秀,可百官们恐怕不会罢休。皇上,奴才多嘴,您也是时候纳妃了。” 幕昔年偏头,从窗外眺望更远的雪山。 他忽而嗤笑,“纳妃?你也不瞧瞧那群官员给我塞进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丑了吧唧的,朕如何看得上?” 更紧要的是, 那些女人,皆是家族棋子。 入宫并非是因为有多爱他,而是因为要为家族争取利益。 可他幕昔年此生不缺旁的, 就只缺爱啊! 若想看美色,揽镜自照就得了,他要那些花瓶作甚?! 少年有模有样地轻叹一声,随手揽过小佛桌上的菱花镜,细细照看自己的容貌。 南宫墨抬眸看了他一眼,嗓音压低许多:“皇上,您让奴才查的事,奴才已经查得分明。” “哦?” “一手把持朝堂的杜太师府邸里,的确住了位厉害的幕僚。不出皇上所料,他的确来自魏北。” “姓甚名谁?” “姓莫,名缃銮。” “莫缃銮?我不曾听说过魏北有姓莫的世家。” “魏北如今是没有,可五年前,却有。其中有个子弟还曾入宫为女帝男宠,名为莫子曦。不过,他死在了明天宫那场大火之中。” 幕昔年收了菱花镜,“继续往下说。” “这位莫缃銮,也不知是几时到的北幕,生性阴险狡诈,为杜太师出了很多主意,深得他的器重。奴才最近查明,这位莫缃銮常常乘坐马车往来于灵山与太师府之间。恐怕,正在暗中筹谋什么。” “灵山?” 幕昔年挑眉。 灵山乃是北幕最高的雪山,道路艰险难行,四季大雪纷飞,便是飞鸟也无法成功逾越。 那莫缃銮,去灵山作甚? 似是察觉到幕昔年的疑问,南宫墨又道:“奴才已命人严密监视杜家和莫缃銮,想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幕昔年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南宫墨往外走时,听得幕昔年又道:“让你入宫伺候朕,你可觉得委屈?从前,你亦是雪城里,颇负盛名的贵家公子。” 容貌清秀白净的少年驻足。 他抬眸,笑容仍旧顽劣可爱,扯着嗓子道:“瞧皇上说的,能伺候您是奴才的福分,哪里有委不委屈的说法?” 说完,含笑退下。 幕昔年指尖捻着宽袖,良久无言。 , 第2146章 可能博得皇上一点真心? 另一边。 魏北。 春夏之交,鸟语莺啼、百花争妍,御花园中热闹非凡。 鳐鳐携了苏酒前往园中游玩耍闹,不知不觉便沁出一身薄汗,沾湿了细薄春衫。 她于花间扑了只小蝴蝶,可惜尚未能捉在掌心,那小蝴蝶就飞走了。 少女鼓了鼓软嫩白皙的腮帮子,觉着有些渴了,于是跑回八角凉亭里喝茶。 魏化雨正坐在亭中吃茶,见她过来,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若欢喜蝴蝶,叫锦瞳她们为你捉几只就是了,何必亲自去逮?没得累到我家小公主。” “我欢喜的是捉它们的过程,又不是拥有它们!”鳐鳐喝了半盏茶,“蝴蝶就该是自由的,飞舞在花间才好看,关在笼子里像什么样子?” 说着,又执起团扇,开开心心地去花间找苏酒。 魏化雨注视着她的背影,狭长如刀的漆眸弯起,眼底皆是宠溺轻笑。 而他们两人相处的模样,尽皆被远处游廊的女子收归眼底。 陈暮身着华服,云髻高耸。 可惜,再如何精致的妆容,也无法遮掩眼下的青黑憔悴。 她仍旧想不明白, 她处处都向魏文鳐靠拢,甚至连身上的熏香都努力追求与她同样的味道,可为什么,皇上就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呢? 那样的眼神…… 那样宠溺的眼神,也只有她刚入宫的那个冬天,在他脸上看见过。 还是她从半空跌落,被他抱住的那一瞬。 所以于魏文鳐而言,最寻常不过的眼神,却是她生命里罕见的一瞬。 陈暮慢慢攥紧宽袖,循着魏化雨的视线望向鳐鳐。 来自大周的公主,穿淡粉宫裙,细薄裙裾外罩着层朦胧轻纱,绣花鞋踏过茵茵绿草,仿佛也含着香意。 她天生纤瘦娇柔,像是春风里不堪一折的小花朵。 鸦青长发堆叠轻挽,似晕染开的墨。 雪白肌肤更是吹弹可破,大约一掐就能印上红痕。 盈盈一顾间,琥珀色眼眸漂亮得宛如蜜糖。 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陈暮想着,脑海中不觉又浮现出萧廷琛说过的话。 男人爱色。 就算是英雄,也不例外。 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眼底情绪越发复杂。 …… 眼见着已是天色将晚。 暮雨如归,整座燕京城都被笼罩在朦胧水雾之中。 皇宫里,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在廊间檐下挂上宫灯,暖白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令整座皇宫熠熠生辉,宛若遥远的蓬莱仙宫。 蜜玺宫里,宫女们捧着花瓣、衣物、毛巾等物鱼贯而入,可原本该在白玉池里涤洗的贵妃娘娘,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她们惊疑不定,紧忙在宫里各处寻了起来。 却不知被寻之人,早已往承恩殿而去。 夜雨潇潇,雾水弥漫,宫闺里的芍药、牡丹等皆羸弱不堪,小心翼翼躲藏进连绵枝叶里。 陈暮罗裙带水,木屐声声,终于行至承恩殿外。 她仰头,注视着那座巍峨耸立的殿宇。 殿宇檐下侍立的宫婢们,在看见她时纷纷惊讶,彼此相顾,却因为疑惑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锦瞳闻讯而来,深深看了陈暮一眼,继而转身去回禀魏化雨。 魏化雨正带着鳐鳐一同阅览奏章,闻言,眼皮也不曾抬,只勾唇笑道:“深夜露水寒凉,本就伤身至极,兼之今夜大雨,贵妃连伞也不撑,莫非是要冻坏她自己不成?去,给她撑把伞,送她回蜜玺宫。” 锦瞳应了声“喏”,正欲退下,却听得殿外雨幕里传来大喊: “皇上!您莫要遣个奴婢出来回话,臣妾抱着诚意而来,您身为男人,便是劝臣妾离开,也该抱着诚意亲自与臣妾说不是?!魏北男人的君子风度,不正是如此吗?!” 她大约染了风寒,说话间嗓音极为嘶哑。 语调里,更是蕴含着歇斯底里的悲哀与绝望。 魏化雨抬眸,缓缓合上奏章。 他起身,竟果真依言,朝殿外而去。 鳐鳐从不曾见过这等阵仗。 中原的姑娘,就算非常欢喜一个男人,也绝不会这般嚷嚷出来,弄得大庭广众无人不知,丢尽女儿家的脸面。 可是在魏北…… 女子是有权利堂堂正正欢喜一个人的。 她起身,小心翼翼躲在殿门后,朝雨幕里张望。 只见陈暮衣裙湿透,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掉,簪歪钗斜,几缕鸦色长发紧贴在面颊上,越发显得那张脸蛋苍白憔悴。 她仰着头,同魏化雨对视。 魏化雨俊脸平静,缓声道:“贵妃身体原就不好,这样大的雨天,便是有事,遣个奴才告知朕即可,何必亲自跑一趟?” “有些话,只有当面告知皇上,才算郑重。” 陈暮盯紧了他,眼神里皆是坚定,“自打入宫以来,皇上从不曾宠幸过臣妾。唯一的一次亲近,还是在臣妾遇险之时发生的。皇上日理万机,大约那一次的亲近,不过是惊鸿一现,转瞬即忘。可是与臣妾而言,却是此生里难得的温暖。” 雨声潇潇,透骨生凉。 可是她的声音,比夜雨还要凉。 她自幼长在陈府,父兄皆是野心勃勃之人。 之所以培养她,亦不过是拿她做上位的踏脚石。 这些,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也曾灌了迷魂汤般欲要为家族效力,也曾早早对魏化雨产生过杀意…… 可所有的恩怨情仇,在对这个年轻帝王产生爱慕的那一刻,皆都烟消云散。 她无法克制喜欢他。 “这两年,臣妾身在后宫,清清楚楚地知晓您是如何治理江山的,是如何平定各地叛乱的。臣妾欢喜您,不只是因为那一次偶遇,更因为您的赫赫功绩!女子慕强,魏北姑娘更是如此。小暮今夜斗胆前来,只想问皇上一句,此生,您果真不能如待魏文鳐那般待我吗?” 她站在雨帘里,身姿挺拔。 她仰望着魏化雨。 刚刚的话,是她所有的诚意。 她把她的真心剖出来给他看,只求他能以同样的真心,堂堂正正地接受她,或者,拒绝她。 魏化雨面无表情,仍旧淡漠地俯视着她。 半晌后,他唇瓣轻启: “贵妃今夜可是喝了酒,怎的突然说这些?锦瞳,送贵妃回宫。” 语毕,转身往承恩殿踏去。 不等他踏进殿槛,就听得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响! 鳐鳐盯着陈暮,惊诧地睁圆了眼睛。 这个女人,竟然自毁内力! 血液从她白皙的额角蜿蜒滚落,与雨水混合,顺着下颌滴落在汉白玉石砖上。 陈暮凄然惨笑,“听闻皇上欢喜娇弱的姑娘,臣妾自毁十年内力,可能博得皇上一成真心?” , 第2147章 朕与你同往 魏化雨的步履只稍稍停顿了下,就毫不犹豫地踏进殿中。 自始至终,不曾表态。 漆黑的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滚雷声。 陈暮的唇角淌下一丝鲜血。 她凝视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中,终于无力地晕厥在地。 宫女们俱都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朝锦瞳张望。 锦瞳冷眼睨着陈暮,唇角的弧度十分冷讽。 皇上曾告知她,锦鱼之死,乃是陈琅一手策划。 所以她不恨魏文鳐,她恨的,是陈琅,是陈暮,是整个陈家! “锦瞳姐姐,咱们可要送贵妃娘娘回蜜玺宫?” 有宫女小声问道。 锦瞳笑了笑,温声道:“贵妃娘娘今晚勇气虽嘉,可终究是僭越了。皇上不曾吩咐抬她回宫,咱们做奴婢的,又何必自作主张?万一引来皇上怪罪……” 她没再往下说。 其余宫女却都懂她话里的意思。 鳐鳐仍旧趴在殿门边,探着半张小脸,静静凝望远处台阶下的陈暮。 大约同为女子的缘故,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怜悯。 她忽而跑了出去。 殿檐下,锦瞳一怔,就瞧见鳐鳐在茫茫大雨中背起陈暮,快步往蜜玺宫方向而去。 温婉可人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不解。 据她所知,陈琅屡次对魏文鳐不敬,陈暮也曾挑衅与她,魏文鳐理应憎恶陈家人才对,为何要帮他们? “是不是觉得很困惑?” 殿内,传出魏化雨慵懒的嗓音。 锦瞳身子一震,急忙转向殿内,恭敬拱手:“请皇上赐教。” “这就是朕欢喜她的地方。对朕而言,美人易求,可是心底柔软纯善的美人,却是极为难求。朕在黑暗中长大,魏文鳐对朕而言,是一轮触手可及的太阳。只有她,才能给朕所向往的纯粹温暖。朕说这些,你可明白?” 锦瞳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眼睫低垂,遮住了瞳孔里的黯然。 她何等冰雪聪明,自然知晓皇上这番话究竟是何意。 皇上把她视为自己人,才通过这番话告诉她,他此生,心里只住得下一个魏文鳐。 无论是她还是陈暮,亦或者宋蝉衣,都不会再有机会。 潇潇夜雨中,女子的心碎了满地。 终究, 是暗恋了多年的男人啊! 锦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撩起裙摆跪了下去,恭声道:“奴婢与妹妹陪伴皇上多年,如今皇上得偿所愿迎娶了大周公主,余生里想必不再孤单。待此间事了,恳请皇上恩准,允许奴婢带着妹妹的骨灰返回故乡。奴婢离乡多年,有些想念爹娘了。” “准。” 锦瞳眼圈发红,郑重地朝殿中磕了一个头。 檐下的宫灯于风中轻曳。 冰凉雨丝吹进来,染湿了她的裙裾。 无论是她还是魏化雨,都以为今夜是他们情缘斩断的开始。 却不知, 有些人一旦离乡,便似那飘离的纸鸢,再也无法返回故土。 她终究在将来的某一日,为了这个恋慕多年的男人,在距离故土最遥远的地方断了香魂,失去往生。 锦瞳退下后,有弱质纤纤的贵公子,撑一柄纸伞而来。 伞下,少年肌肤白细,桃花眼潋滟着几许春情。 朱砂色艳,薄唇含笑。 缎面云纹靴履在汉白玉石阶上带出一连串细碎水珠,沾湿了猎猎作响的桔梗蓝绣银线袍裾。 他分明是缓步而来的,却如同鬼魅般,三两步之间就出现在承恩殿内。 少年勾唇,“魏兄果真不懂怜香惜玉,我在隔壁瞧着,真是心疼贵妃娘娘啊。” 他含情脉脉地说着,仿佛陈暮的狼狈,并非是他的言语造成。 “若是心疼,不如朕把她赠予你?” “呵,我有小酒儿就够了。”他看着那个坐在灯火中的年轻帝王,嗓音温厚,“可惜我家小酒儿时日不多,还不知能否撑过三日。所以,我明日就要摆驾天香引。” “朕与你同往。” 魏化雨朱笔批下一本奏章,比划间皆是狠意。 他容忍陈琅良久。 如今也是时候, 对陈家与天香引下手了。 …… 却说鳐鳐冒雨,背着陈暮一路冲回了蜜玺宫。 她瞧着身姿纤弱,然而到底怀着两国皇族血统,力气之大,又岂是寻常姑娘能够比拟的。 她把陈暮放到榻上,四周的宫女纷纷围拢过来,惊慌失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主子染了严重的风寒,因为犯傻,还自废了内力与武功,大约伤得不轻。”鳐鳐说着,动作敏捷地帮陈暮扒下湿透的衣衫,“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御医?!” 一帮宫女这才回过神,紧忙行动起来。 鳐鳐扔掉陈暮的衣裳,指挥两名宫女扶她去泡热水澡。 陈暮却在此时醒来。 她一手裹着缎被,一手挣开宫女。 杏眼,只直直盯着鳐鳐。 “你救我作甚?!便叫我在大雨中死去,在他的殿外死去,也能离他近些不是?!” 她亦不过是十六岁的姑娘。 花一样的年纪,却因为在深宫里孤单熬了两年,生生熬出了老气横秋的心态。 如今含着醋意质问起鳐鳐,却反而多出些许鲜活姿态。 鳐鳐不怒反笑,“我救你,是因为你傻。陈暮,你是叫陈暮吧,我当真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痴傻的女子!欢喜一个男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若是因为欢喜他而丢失自尊,这样的欢喜未免太过可怕! “我自幼听着我父皇母后的故事长大,我觉得他们的爱情,是世上最美好的那一种。因为那样的爱情是互补的,是心意相通的,是可以叫双方共同进步的。而非你这种,需要用自残的行为,来迫使对方接受你的爱意!” 陈暮呆呆看着她。 大周的公主,容貌清丽,在琉璃灯火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天仙也似。 这公主自幼娇生惯养长大,本该单纯痴傻的人,是她才对。 可如今痴傻的,却成了见过大风大浪的她自己。 苍白的面颊,逐渐爬上红晕。 半晌后,她皱着眉头把脸转到里侧,冷冷道:“我不会承你的情!” “随你的便,我但求问心无愧!” 鳐鳐笑得灿烂。 她仿佛无忧无虑的稚童,潇洒利落地踏出殿外。 陈暮紧紧掐住被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很快滚落面颊。 终于无法自抑的,在帐中嚎啕痛哭。 为了被困在宫中的锦瑟年华与自由, 也为了逝去的一颗真心。 , 菜菜也很喜欢陈暮啊! 觉得魏北的姑娘其实都很真实,都很纯粹。 第2148章 我是大小姐的走狗啊 夜渐深,深厚云层里仍旧闷雷滚滚。 整座燕京城笼罩在雨幕里,就连夜市的小贩也早早收摊归家。 却唯有地底的鬼市,仍旧灯火连天,辉煌热闹。 天香引。 穿着本黑色织羽宽松大氅的少年,慵懒靠坐在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卷明黄圣旨。 正是魏化雨遣人,临时从宫中送来的。 “呵,魏化雨的动作倒是快,竟然明儿就要来天香引……”他摇了摇圣旨,唇角弧度嫌弃,“这接驾事宜,我可是没有经验的,你们便好好负责罢。” 说话间,竟随意把圣旨扔在地上。 显然,是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底下站着的一群管事面面相觑。 却到底不敢违逆他的话,只得恭声应是。 萧廷晟抬步踏往最顶层的楼阁,踩过一级级雕花旋转楼梯,楼下大堂的嬉笑吵闹逐渐淡去,有瑶琴声自楼阁深处袅袅响起,清雅至极。 他在两扇精巧的竹木门外停下。 听了片刻琴音,他缓缓推开门。 淡雅竹香扑面而来。 隔着数重绢纱屏风,隐隐可见有美人端坐案几旁,素手纤纤,正轻抚瑶琴。 兜帽下薄唇弯起,他边往里面踏去,边缓声道:“小姐的琴音犹豫不决,恰似春日里的绵绵细雨,清冷又哀绝。你在迟疑什么,又在哀伤什么?” 话音落地,丝织长靴已然踏进最后一扇屏风。 来历神秘的少女,仍旧戴着轻薄面纱。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两汪秋水剪眸。 也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 萧廷晟在她身侧盘膝坐了,目光瞥向琴弦,只见弦上隐隐残留血渍。 少年挑眉。 伸手抓住少女的细腕,翻过来一瞧,只见少女十根青葱似的玉手,竟全是血迹! 这琴,竟不知弹了多久! 嫣红薄唇弯起的弧度,一点点消失。 他嗓音低沉:“小姐,比起用自残的方式思考问题,难道与我商议,更令你厌恶吗?” “你?”少女缓缓从他手中抽出手,“萧廷晟,你亦是他手下的走狗。” 她嗓音清冷如水,语调平静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姑娘。 从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少年,忽而再度紧握她的手。 “天香引的大小姐,不爱杀戮,不爱长生,真叫我怀疑,你是否当真是老师的嫡亲孙女儿。” 萧廷晟低笑两声。 笑完,他同少女十指相扣。 “可是怎么办呢,我萧廷晟,同样不爱长生啊!杀戮很美,大小姐也很美,我此生里,大约只爱这两样。你要反了老师,我就陪你反。你要天香引覆灭,我就陪你让它覆灭。我是老师的走狗,更是大小姐的走狗。” 低沉又清越的嗓音,撩人得紧。 少女面纱遮脸,令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却依稀能够瞧见她眼底的些微动容。 萧廷晟忽然凑近她的脸,语调似是嬉笑:“那大小姐,你给不给我爱啊?” 话音未落,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少女呼吸急促,骂了句“无耻”,就转过身不再搭理他。 十指欲要抚上瑶琴,却仿佛又害怕自己的心境再度被这人听出,只得羞恼地将双手收进宽袖。 萧廷晟瞧见她连眼圈四周都泛出桃花淡粉的红。 可见, 她究竟有多么害羞。 他笑了下,没再多言。 翌日。 东方渐起鱼肚白,天穹上星辰尚未褪去,还在龙帐里酣眠的鳐鳐就被魏化雨挖了出来。 她睁开朦胧睡眼,迷惑地望向逮着她去洗漱的男人,“太子哥哥,这才什么时辰,你若要上朝,自个儿去就是了,干啥带上我?我还没睡够呢!” “睡什么,今儿带你去个好地方玩。” “不去,人家想睡觉。昨晚为了送陈暮回去,我可是淋了雨的,得好好休养才行。” “苏酒也会去哦!” “嗯?!” 鳐鳐来了精神。 清晨时,鳐鳐已然收拾妥当。 宫门外,龙辇早已准备齐全。 华盖亭亭,旗帜招招,无数官家贵族亦在其中。 鳐鳐仍旧做小宫女打扮,随魏化雨上了龙辇,小心翼翼从纱帘后窥视四周,只见旁边轿辇边,萧廷琛正扶着苏酒上去。 后面跟着的则都是骑马的世家公子,再无旁的软轿。 “小公主在看什么?” 魏化雨牵住她的手。 “看你家皇后在哪里呀。”鳐鳐歪头,“人家出门都是带正室,你带我一个小宫女作甚?太子哥哥该把宋蝉衣叫上才是。” “啧,大清早的,我家小公主又不曾喝醋,这龙辇里怎的好大一股子醋味儿?” 鳐鳐脸红,忍不住捣了他一拳。 装饰华美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往鬼市而去。 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行至鬼市内。 因为君天烬与姬如雪不在的缘故,魏北的鬼市如今悉归他们从前的部下统率,虽不及过去繁荣,可仍旧算得上魏北首屈一指的大集市。 因为魏化雨驾临的缘故,鬼市道路洒扫一新,诸多奇人异士皆待在铺子里,没敢随意上街,以免惊了圣驾。 天香引外,萧廷晟仍旧身着本黑色绣金鹤宽松大氅,带着一帮管事,笑吟吟立在门口。 宽大的连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依稀能看见嫣红薄唇,及右颊上的小酒窝。 仪仗停下后,张令一甩拂尘,冷声道:“见到吾皇,缘何不跪?” “天香引之人,超脱律法之外,不跪世俗任何帝王。” 萧廷晟漫不经心。 “大胆!”张令立即呵斥,“你身在魏北,就该跪我们魏北皇帝!难道你们的身份,比皇上还要尊贵吗?” 萧廷晟压根儿无视他,只含笑抬手,“魏帝请。” 魏化雨端坐龙辇,巍然不动。 张令自然知晓自家主子这是何意,一甩拂尘,立即有一股浓厚内劲袭向萧廷晟! 他是大内总管,自幼习得深厚内力,寻常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可对面的少年郎,却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只随意掸了掸宽袖。 他用拂尘甩出去的内劲刀风,瞬间烟消云散。 不止如此,少年弹指间,竟有无数内劲袭向他! 张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到远处楼阁,生生把木质墙壁撞出个人形窟窿! 龙辇内,鳐鳐倒是有些明悟今日的目的了。 太子哥哥, 是带她来砸场子的。 , 第2149章 北幕的少年皇帝 就在魏化雨带着鳐鳐去天香引砸场子时,万里之外的北幕。 虽是暮春,可北国仍旧冰封万里。 今儿雪城里格外热闹,因为总揽朝政的杜太师恰好过六十大寿。 沿街酒肆茶楼里皆在讨论这桩大喜事,有油头粉面的纨绔,故作风雅地摇着折扇,边喝酒边指点江山: “你们这群粗人,出身低微,自然不晓得朝堂里真正的形势!咱们这位杜太师,啧啧!当年先皇投天池自尽后,皇帝年幼,许多年来便都是他一手操持朝堂的,这朝堂上上下下,几乎有一半人出自他的门下!今儿他六十大寿,就连天子,都亲自登门祝寿,真可谓是开国第一位享受如此殊荣的太师了!” 话音落地,立即有书生不屑皱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杜太师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难道还能越过皇上去?!” 其他书生纷纷附和。 “哼,你们这群迂腐的读书人!皇上他根本就无心朝政,整日里吃喝玩乐,哪有杜太师鞠躬尽瘁来得辛苦?!” 说着说着,两拨人竟在酒肆里吵了起来。 而处于议论中心的幕昔年,穿一袭月白绣金龙戏珠龙袍,外面系着件墨金宽松斗篷,斗篷上的蓬松貂毛衬托得少年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紫金龙冠高束起鸦色漆发,尽显完美的脸部线条。 龙辇在太师府前停着。 他扶着南宫墨的手,缓步踏下。 但见太师府前跪了一圈人,却独独不见当朝太师,杜恒。 狭长双眼眯了眯。 他虽是大周皇族特有的丹凤眼,却不知怎的那眼尾缱绻清艳,较他父亲的眼睛多了些许妩媚。 因此,即便他面无表情,也无法叫周围人感到害怕。 他一手拿着绣帕,掩唇咳嗽了两声,淡淡道:“太师呢?” 立即有人回道:“启禀皇上,外间天寒,太师大人身子欠佳,因此无法亲自出来恭迎圣上。” 幕昔年笑了笑,接过南宫墨递来的小暖炉,淡漠朝府中踏去。 百官们便都起身,跟着他踏进府里。 有胆大的,悄悄儿抬眸瞅向他。 只见这位少年皇帝看起来无忧无虑,衣冠华服无一不精致贵重,满身肌肤更是比女儿家还要细嫩几分。 联想起这位皇帝总以晨起天寒为由拒绝上朝,他们悄悄点头,暗道果然如外界传闻那般,他们皇上还没长大呢,根本无心朝堂。 而昔日才冠满京华的南宫家公子,如今已是个彻头彻尾的阉人,始终低着头跟在皇帝身后两步的位置。 看起来乖巧温顺,一张白细面容雅致而无害。 一些老官纷纷摇头。 这么一对主仆,哪里是杜太师的对手。 此生里,恐怕都会沦为杜太师的傀儡。 此时,百官眼中百无一用的主仆,却正在用腹语交谈。 “朕瞧着,杜恒老头未必会让莫缃銮出来见客。朕等会儿给杜老头灌酒,邓葱,你给朕放机灵点儿,随便找个借口去转转这太师府。” “好嘞!皇上放心就是!奴才总觉得这杜府透着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等会儿奴才定要细细侦查一番!” “邓葱。” “嗳!” “你瞧着生得细皮嫩肉,怎的嗓门这么大?!就连说个腹语嗓门儿都大得吓人,你是不是想吓死朕好继承朕的龙袍?!” “皇上,奴才知错!” “笨蛋,说好了用腹语,你怎么用声音喊出来啦!” 跟在后头的百官只觉莫名其妙。 冯铢抬眸,狠狠盯了眼南宫墨。 及至行到正厅,幕昔年踏进门槛,瞧见杜太师身宽体胖,正懒懒歪坐在上位。 抬眸瞧见他进来,老太师也不过笑了笑,捻着手里的佛珠道:“皇上来了?老臣身子不好,恐无法起身相迎。您坐!” 他生了张大嘴,偏眼睛极为细小。 加上满脸的皱纹与周身阴柔的气质,这么笑起来的样子,分毫老人家的慈蔼也无,反而如同山中老妖,叫人畏惧。 幕昔年仿佛毫不介意他的态度,与他隔着花几坐了,“朕有好一段时日不曾去上朝,太师掌管朝堂,辛苦了。今儿太师大寿,朕特意备了厚礼。” 说着,瞥向南宫墨。 南宫墨立即示意手底下的内侍把礼物抬上来。 箱笼打开,众人望去,只见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熠熠生辉,高达半丈,极尽奢靡。 群臣眼底皆是异色。 一国之君如此奢靡,于北幕而言,并非好事呢。 更何况…… 他是君,杜恒是臣。 哪里有君王,这般给臣子面子的? 杜恒盯着那尊佛像,眼底掠过一抹浓浓贪欲。 他嗓音嘶哑地笑了两声,“皇上有心了。” 纯金佛像被搬入太师府库房后,其他杜家门生,便接二连三地开始献寿礼。 幕昔年对那些个礼物没什么兴趣,一手支颐,一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呷一口。 今年的雨后清明茶。 很香。 却无法遮掩那个老头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气味儿,香中带甜,甜中却隐隐又有股腥臭味儿。 就好似热天的一具尸体,分明臭了烂了,却偏要用各种浓烈香粉把那臭味遮掩住。 幕昔年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拿起手帕,以擦拭唇角的姿态遮掩住口鼻,温声道:“这些个寿礼,等用罢午膳再献上来吧。朕早膳还未来得及用,已有些肚饿,太师不介意的话,可否先开席?” 这话听在一些官员耳中,便是皇帝年幼不懂事。 杜恒却只笑了笑,仿佛无奈般抬手示意开宴。 幕昔年余光瞥向南宫墨。 少年立即垂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厅。 众人入席后,无数侍女手捧美酒佳肴而来。 幕昔年亲自给杜恒斟酒,“杜太师劳苦功高,这盏酒朕定要敬你。来来来,今儿咱们君臣不醉不归!” 杜恒似是对这小皇帝的识趣感到非常满意,果然喝尽了这盏酒。 恰此时,有侍女捧来一碗药,恭声道:“老爷,该喝药了。” 幕昔年余光望去,那药汁盛在白瓷小碗里,呈现出一股诡异的淡红色。 而杜恒已然迫不及待地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 第2150章 我要我哥哥 他喝完,敏锐注意到幕昔年打量的目光,擦了擦唇角,笑道:“老了、老了,这药每日都缺不得,哈哈哈!” “哪儿能啊,朕还指着太师为朕打理江山呢。” 幕昔年含笑。 “打理江山这种事,陛下有冯相就够了。冯铢年纪虽轻,在治国一项上却颇有本事。南宫家谋反一事,不也是他亲自揪出来的嘛!” 杜太师说着,目光扫试过厅堂各桌,却没寻到冯铢的影子,“这人跑哪儿去了,刚刚还在的……” …… 此时,太师府花园。 厅堂里坐着吃席的,皆是朝中最显赫的那一小撮。 当然,年龄也是比较大的。 至于年轻官员与纨绔子弟,则聚在花园的暖阁里吃酒玩闹。 南宫墨提着拂尘,半垂着头,面无表情地快速穿过游廊。 他得尽快寻到莫缃銮。 哪怕见不到他本人也没有关系,至少,至少要为陛下打听出有用的线索。 这么想着,转过游廊拐角,却恰恰撞上一个人。 他连忙后退几步。 正欲致歉,一抬眸,却发现撞得不是旁人,正是冯铢。 冯铢盯着他,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襟。 他生得高大英俊,一双眼睛则偏于狭长凌厉,这么盯人的模样,着实叫人害怕。 南宫墨垂下头,“冯相。” “怎么走路的?” 冯铢冷声。 南宫墨抿了抿唇瓣,没接话。 簇拥在冯铢四周的世家子弟,纷纷起哄: “哟,这不是南宫世子吗?” “南宫世子别来无恙啊!宫里的生活,可还习惯?” “宫里有皇上护着,南宫公子岂能不习惯?只是……” 说话之人,不怀好意地瞟过南宫墨腹下三寸的地方。 其他人会意,便都大笑起来。 南宫墨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最后破裂成无数碎片,只剩下没有表情的一张脸。 他低着头,欲要从他们身侧穿过。 却被一位公子揽住,笑嘻嘻道:“都说宫里的太监身上有古怪味道,我闻着咱们墨公公身上,好似特别香啊……啧,墨公公的皮肤越发水嫩白皙了,若给青儿瞧见,也不知是否会更欢喜墨公公……” 从前南宫墨尚还是南宫家族的世子时,被雪城里许多姑娘喜欢,自然引来不少世家公子的嫉妒。 这位公子便是其中一位。 南宫墨仍旧面无表情,“让开。” “我偏不让,你能奈我何啊?皇上在正厅吃酒,救不了你呢!可怜见的,你做什么不好,偏偏在杜府落了单!说起来,我等一直好奇,你到底是不是个真太监呢!” 那群纨绔对视几眼,继而哄笑而上,欲要去扒南宫墨的裤子。 南宫墨后退几步,足尖轻点,一跃而至扶栏上。 他仗着轻功绝顶,想要从游廊离开。 那群纨绔并非他的对手, 可偏偏, 这里还有个冯铢。 年轻冷酷的相爷,身形仿佛一捧墨色云烟,刹那间就来到南宫墨身侧。 五指深深攥住南宫墨的细腕,他直接把少年狠狠甩在了游廊地面! 南宫墨擦着地面倒飞出去,面颊被擦出一道红痕,抬起双眼,眼神复杂地盯向冯铢。 身姿高大的男人,就那么站在扶栏上。 袍摆猎猎作响,他仿佛没有感情般,只冷冷看着那群纨绔去扒南宫墨的裤子。 南宫墨回过神,已经无路可退。 也曾冠盖满京华的少年郎,也曾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在此时此刻受到的羞辱,大概无异于入宫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在哄笑。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仍旧望着扶栏上的男人。 冯铢也在看他。 脑海中,不觉浮现出幼时的画面—— 他比南宫墨要大四岁,自幼父母双亡,乃是南宫侯爷的养子。 而南宫墨幼时体弱,总是很容易被人欺负。 每每被人这么围起来殴打时,都是他冲上去救他。 久而久之的,南宫墨便总爱唤他大哥。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安逸地过下去,直到有一日,杜恒找到了他。 从杜恒口中,他得知原来他父母的死并非意外,而是南宫侯爷亲手造成。 只因为,他父母无意中窥破了南宫侯爷谋反的计划。 可恨他竟然叫了仇人整整八年义父! 那时候他已有十六岁,相当懂得察言观色。 他并未急着背叛南宫凌,而是继续留在南宫府里,仔细搜索他所有谋逆的罪证。 最后他在杜恒的帮助下,一举扳倒南宫凌。 也就有了去年南宫世家的倒台。 至于这个视他做兄长的南宫墨…… 男人眼底现出几抹冷意。 小时候,他对他也是有过怜惜的。 要怪, 就怪他是南宫凌的儿子! 他天生就有罪! 男人想着,眼眸更冷。 那群纨绔终于羞辱够南宫墨,才吆五喝六地离开。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穿好裤子,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脸白白净净,尽管眼圈有些泛红,却并没有哭过的痕迹。 他望了眼自始至终冷着脸的冯铢,静默垂头,往游廊尽头而去。 冯铢眯了眯眼。 不知为何,这样的南宫墨,令他非常不舒服。 他想看见他哭。 作为仇人的儿子,他应该活在生不如死的地狱里不是? 鬼使神差的,他跟上了南宫墨。 穿着内侍服制的少年,唇红齿白,隔水看去,相当赏心悦目。 也难怪雪城里会传出谣言,说皇上与这内侍有一腿。 冯铢想着,瞧见南宫墨忽然在游廊里驻足。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游廊里,身着丫鬟服制的小姑娘,正双手叉腰,不忿地训斥跟前站着的男人。 男人身着正四品武官制服,分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对小姑娘点头哈腰,相当乖顺。 而那小姑娘的眉眼,与南宫墨赫然有两三分相似。 正是他的嫡亲妹妹,南宫砚了。 “聆崖,我都说了我要吃螃蟹,你弄个炸虾给我是什么意思?!”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你端螃蟹!” “我现在不要吃螃蟹了,我要吃琥珀萝卜!” “好好好,我去给你拿琥珀萝卜!” “我现在又不要吃琥珀萝卜了,我要我哥哥!” , 第2151章 他记得,她叫魏千金 “好好好,我去给你找哥哥——啊不对,砚砚,你哥哥如今是皇上身边的人儿,我只是个四品武官,连面见皇上的资格都没有,怎么替你找哥哥……”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哥哥,就要哥哥!” 小姑娘说着,眼泪哗哗的就出来了,还把石桌上的茶盏等物尽数砸到聆崖身上。 身材格外高大的武将,却半点儿也不恼,只细声细气地哄她。 南宫墨远远看着,眼圈再度湿润。 只唇瓣,却微微弯起。 冯铢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 他冷声嘲讽:“怎么,如今连见你亲妹妹的脸面都没有了?也是,连给家族传宗接代都做不到,又哪里有脸面去见你妹妹?南宫墨,你真可怜。” 南宫墨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轻声道:“对我而言,知晓妹妹过得好,就足够了。聆崖从幼时就很欢喜妹妹,他会宠着妹妹的。” 冯铢眯了眯眼。 这少年的眉眼始终温柔。 尽管遭逢家中巨变,却丝毫不见哀伤绝望。 周身气度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戾气。 不知怎的, 面对这样的南宫墨,他的心忽然痛了下。 说不清道不明,这种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他说话,南宫墨朝他施了一礼,“相爷,奴才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朝游廊尽头而去。 “相爷”、“奴才”两个称呼,令冯铢再度不舒服。 他猛一拳砸到扶栏上,戾气之重,竟生生把扶栏砸出了个窟窿! 南宫墨在离开他的视线后,就运起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杜府深处。 他事先有派手下人做过调查,知晓杜府的幕僚都住在东厢房那边。 及至来到东厢房,却见一排厢房里全是读书人,有三五成群讨论朝政大事的,也有替杜太师撰写文稿的。 根本无法认出谁才是莫缃銮。 他单膝蹲在正中央的屋顶上,这屋子被改建成一座大书房,也不知那莫缃銮在里面否…… 就在他准备掀开瓦片一窥究竟时,有冰凉的东西架上了他的脖颈。 来人声音阴柔,格外瘆人: “皇帝的使者吗?我等你好久……” 南宫墨冷声:“莫缃銮?你知晓我要来?” “这世上,只要是我想知道的,就都会知道。” 男人语调含笑,手中利剑,毫不迟疑地割向他的脖颈。 另一边。 正厅酒席上,幕昔年劝酒功夫一流,不过一时半刻,就给杜恒灌了整整一坛子杜康酒下肚。 杜恒喝得七荤八素、晕头晕脑,却始终笑呵呵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摇摇晃晃指向门口,“皇上送的大佛……嗝,我心甚悦……我也有礼物,要送给皇上……” 说完,立即有礼乐声响起。 香风阵阵,众人一致望向门外,只见有少女身着淡紫轻纱,面容被珍珠流苏遮挡,正踏着轻盈舞步进来。 大冷的天,她只穿着一层薄纱,雪藕似的手臂露在外面,转过身时,众人才看见她竟连细背也不曾着衣衫。 身姿格外窈窕纤细,恰似一枝堆积着细雪的寒梅,晶莹剔透,琥珀色眼眸流转间勾人至极。 称之为尤物,毫不为过。 一舞毕,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她在幕昔年脚边跪了,嗓音含着丝丝娇媚: “奴婢寒素辛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寒素辛?” 幕昔年咀嚼了下这个名字,笑道:“很清冷的名字,与你不符。” 寒素辛抬头直视他,“在其位谋其政,奴婢是舞姬,风情万种是奴婢最该具备的,至于名字,生存面前,名字算什么?” 幕昔年挑了挑眉。 杜恒送他的这个舞姬,倒是极有意思。 他盯着少女,瞧见她瞳仁是天然的琥珀色。 这双眼睛的颜色,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大魏皇族的姑娘,皆有一双琥珀色眼眸。 除了他的笨蛋双胞姐姐,还有个小胖子,同样是这样颜色的眼眸。 她叫—— 魏千金。 尘封多年的名字,被少女的眼睛唤醒。 幕昔年呷了口酒。 他饮的是女儿红,醇厚绵长,后劲却是极大。 饮罢,他瞥向寒素辛,“杜卿,你这舞姬,朕收下了。” 杜恒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寒素辛朝幕昔年行过礼,温声道:“奴婢伺候皇上更衣?” 群臣复杂的目光里,幕昔年起身,坦坦荡荡与她往客房而去。 他走后,有人望了眼醉趴在桌上的杜恒,悄声道:“从没听说过皇上爱色,他连纳妃都不肯,怎的如今却……” “那些入宫选秀的妃子,与杜相爷送的女人能一样吗?!也就杜相爷没有子嗣,若有孙女儿的话,皇上定然早就立她为后了!” 这么说着,望向杜恒的目光却越发复杂。 谁也不希望有奸臣把持朝堂。 可偏偏, 在先皇走后的十年里,偏偏就有奸臣把持朝堂。 如今皇上被他哄骗得不知朝夕,他们这群老臣,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被他们念叨的幕昔年,随寒素辛来到客房,眼神却是一片清明。 他掩上屋门,慵懒靠在门后,“你让朕更衣,怕不只是更衣那么简单吧?怎么,杜老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寿宴上刺杀朕?” 寒素辛背对着他。 少女身姿挺拔纤长,褪去刚刚的媚态,浑似一枝傲骨寒梅。 她抬手抚了抚云髻上的银钗,淡淡道:“坊市多传皇上懒惰,不理朝政,以致杜太师把持朝堂多年。民女很想知道,这么个不中用的皇帝,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呢?” 随着袅袅尾音落地,银钗被少女拔出。 她宛若出鞘利剑,陡然袭向幕昔年! 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不避不闪。 银钗在他脖颈间顿住。 少女高傲抬起下颌,“缘何不躲?” “杜老头让你刺杀朕,可你现在刺杀朕,却只是因为你想,而非是他命令。朕说的,是也不是?” 少女细长双眉挑起。 幕昔年低笑,伸手摸了摸她白嫩的下颌,“杜老头调教出的刺客,生得还挺美。只可惜红粉骷髅,你的美终究是有毒的,还不如朕揽镜自照来得快活。” “昏君!” 少女怒斥。 幕昔年仍只是低笑。 自打父皇死后,他便再没有心思处理朝政。 也正因他这几年的放权,才使杜恒一跃而上,权倾朝野。 而他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孤独寂寞,无法自拔。 , 第2152章 从父皇之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杜府东厢房处。 琉璃屋顶上,南宫墨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一柄雪亮长剑架在他的脖颈上,眼见着就要擦破他的皮肉与血管。 恰此时,一颗小石子疾速而来! 铿然声响,它把长剑打得偏移开。 就在长剑偏移的刹那,南宫墨一跃而出,足尖点在不远处卷翘的檐角上,堪堪立住身形。 他抬手摸了下脖颈。 摸到了一点儿粘稠血液。 还好,伤口不深。 这么想着,他盯向莫缃銮。 刚刚未曾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现在瞧着,这名幕僚竟出奇年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 虽则容貌非常清秀,可眉眼却偏于阴柔,尤其是那张唇,相当的削薄。 乌木冠束起一半长发,其余皆披散在腰间,带着天然微卷的弧度,越发衬得他阴柔而妖异。 他一手负在身后,始终弯起的眼睛只注视着不远处的树冠,“在下不过是猎杀只小兽,相爷有意见不成?” 冯铢立在树冠之上。 他面无表情,连语气也是极淡的,“只有他不行。” “为何?莫非相爷还念着你们儿时的情意?可据在下所知,相爷分明对南宫家族的人恨之入骨,巴不得他们尽数死掉才好……难道,相爷对南宫墨还存着另外的心思?” 一片树叶飘零而落。 莫缃銮含笑接住,于指间细细把玩。 不知怎的,南宫墨有些心跳加快。 另外的心思吗? 会是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冯铢。 冯铢仍旧毫无表情。 他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南宫墨,始终都盯着莫缃銮,“若有另外的心思,也不过是希望他在受尽折磨后而死。莫缃銮,这只猎物是我冯铢盯上的,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容貌阴柔的男人,似是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既如此,在下也无话可说,不过……” 话未说完,指间树叶如同离弦之箭,疾速朝南宫墨的右臂掠去! 不过小小一片树叶。 可飞驰之间,四周却带出迅猛的龙卷风! 院中一切都在剧烈颤抖,就连屋顶上的瓦片也纷纷落落地掉下,在地面砸成无数碎片! 南宫墨面容微凛,正欲提起腰间所挂拂尘格挡,却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横穿而来! “滚开!” 一道黑影刺破龙卷风,怒吼着挡在他身前! 冯铢面容阴沉,长剑陡然出鞘,携裹着庞大内劲,猛然划破那片树叶! 小小的碧绿叶片,顷刻间灰飞烟灭。 四周的风平息后,莫缃銮与冯铢对面而立,锦袍发冠皆是完好。 可被冯铢护在身后的南宫墨,整个人却倒飞出三丈远,撞破了一连串瓦片! 他吐出一口血,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两人。 这两人的功夫,简直深不可测! “呵……”莫缃銮过于削薄的唇瓣,阴柔勾起,“在下不过是想毁掉这小兽一只手臂,相爷何必如此护他?” “凡是姓南宫的,皆是本相宿敌。他们所有的痛苦,必须本相亲自赐予。” 他的语气霸道而强势,不容任何人反驳。 莫缃銮笑了笑,“原来相爷是这般固执的人……不过话说回来,相爷的武功似乎又精进许多。” 他说完,见冯铢并无反应,只微微一笑,施展绝顶轻功离开了此地。 南宫墨悄悄松了口气,只觉四周那汹涌澎湃的庞大威压,似乎也随着这诡异之人的离开而稍稍减弱。 他爬起来,擦了下嘴角溢出的血迹,朝冯铢郑重拱手,“今日,多谢相爷相救!” “本相救你,不过是为了方便今后折磨你,何必言谢?不过南宫墨,你真是没用,有本相在前面挡着,竟也能受伤……” 冯铢冷笑。 南宫墨很是不好意思,便只垂头不语。 冯铢的目光在他脖颈间转了转。 几乎快要割喉的那处伤口,他瞧着真是碍眼得很。 鲜红血渍在雪腻脖颈上蔓延,更是刺眼得紧。 沉默半晌,他从宽袖中掏出张手帕扔给南宫墨,转身就走。 南宫墨怔住。 他攥紧手帕,隔了好一会儿才把脖颈上的伤口包住,又紧忙去追冯铢,“相爷,无论如何,今日还是多谢你了……” 冯铢从屋檐落到游廊里,并不搭理他,只快步前行。 南宫墨亦步亦趋,白细面庞上的神情很有些拘束,可眼底却满是期待,“相爷,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念着咱们从前的旧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哥并未忘记咱们的兄弟感情!” “笑话!本相救你,不过是因为你只能死在本相手中!旧情?呵,本相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冯铢冷测测地说完,脚下步伐愈发快了。 南宫墨呆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似是被他的话伤到,竟再无追上去的勇气。 而冯铢走出很远后,才抬袖捂住嘴。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溢出,缓慢在宽袖上晕染开荼蘼之色。 可见, 为了接莫缃銮那一招,他所受内伤不轻。 “操!” 素来冷硬如铁的男人,猛一拳击打在廊柱中,“我竟然救他,我疯了吗?!” 寒风匆匆呼啸而过。 并不能回答他的话。 …… 客房。 “昏君!” 寒素辛钗尖抵着幕昔年的脖颈,眼中皆是恨意。 幕昔年微笑,“让朕猜猜,你寒素辛乃是孤儿,对不对?” 少女眼底掠过寒意,“你问这个作甚?!” “你的爹娘应皆被杜恒所杀,可他却栽赃陷害朕,告诉你你爹娘之死,乃是因为朕。他利用你的仇恨,把你培养成一位出色的刺客,妄图在恰当的时机让你行刺朕。但你出于某些原因,恰巧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不想杀朕,偏偏又恨朕昏庸,不能清除朝堂奸佞,以致奸人当道,忠臣枉死……朕说的,是也不是?” 看似冷酷的少女,俏美的脸蛋上现出一抹慌乱。 显然,幕昔年猜中了。 幕昔年取下她掌心的发钗,仍旧微笑: “寒素辛,朕已非昔日自暴自弃、自怜自哀的那个孩子,朕已然从父皇之死的伤痛中苏醒。朕要从杜恒手里,重新夺回权力。而你,可愿协助朕?朕要你的发钗,只为朕出鞘。” 鳐鳐大婚,他南下一行,见识了多年前那群朋友的变化与成长。 一张张鲜活亲切的面容,叫他彻底从君舒影死亡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 第2153章 幕昔年的博弈 寒素辛盯了他半晌。 良久后,她涩声道:“我可以信任你吗?” 幕昔年把银钗插回她的发髻,“除了朕,你没有其他能够信任的人。” 一个时辰后,寿宴终于接近尾声。 杜恒长醉不起,压根儿不曾去正门恭送圣驾。 幕昔年却也不怒,神情淡漠地带了寒素辛一道回宫。 直到踏进皇宫暖阁,南宫墨才向他禀报了有关莫缃銮的事。 他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朵红梅,淡淡道:“你说他功夫高,那么他功夫究竟有多高?与冯铢相比呢?” “恐怕五五开。” “不。莫缃銮的功夫,比冯铢还要高出两层。” 清冷声音响起,寒素辛身着宫女服制踏了进来。 她神色冰冷,“我曾侥幸跟着他学过两招,稍稍窥视过他的深浅。皇上对杜恒或许可以减轻警惕,但是在那个男人面前,却丝毫放松也不能有。否则等待皇上的,必然是万劫不复。” 少女说话时非常郑重。 幕昔年托腮,“告诉朕你知道的一切。” 寒素辛雪白小脸上半点儿笑容也无,眼睛里都是冷意,“我只知他并非北幕本土人,他从何而来,到太师府的目的是什么,与杜恒又是如何结识的,我一概不知。” 她模样不似撒谎。 幕昔年捻了捻梅花瓣。 想想也是,杜恒那只老狐狸,绝不会把这种机要告诉无关之人。 他闭了闭眼,随口道:“杜恒要杀,莫缃銮也不能放过。然而欲速则不达,咱们得徐徐图之。不如咱们在宫里设个鸿门宴,然后在宴会上一举诛杀他们,你俩意下如何?” 南宫墨忍不住高声吐槽:“皇上,您这是欲速则不达?!您这是快刀斩乱麻好吧?” 就连寒素辛都忍不住丢了他一个白眼。 美少年挑了挑眉,“欲速则不达后面还有句话,你俩必定未曾听过。” “什么话?” “欲速则不达,超速则能达。” “鬼扯……” 皇宫内,君臣正谈笑风生地商议着。 太师府内。 入夜后,杜恒终于酒醒。 他动了动身子,一双老目越发浑浊,“汤……汤……” 立即有美貌侍女上前,小心翼翼把他扶起,又将早就准备好的汤递到他唇畔。 汤水是诡异的淡红色,散发出独特的药香,十分令人着迷。 杜太师伸出干枯细瘦的手,颤抖地扶住那碗汤,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 莫缃銮踏进门槛,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面貌阴柔的男人,把玩着袖里剑,笑吟吟道:“若在下没记错,太师服用此种汤药,应已有半年之久。怎么样,太师感觉如何呀?” 杜太师把汤药喝了个干干净净,抬袖擦了擦唇角,自信道:“老夫感觉比从前更有精神气了!来,你瞧瞧,老夫近日是不是又年轻许多?” 他指着一名侍婢。 侍婢斗胆抬眸望了他一眼。 今年刚过六十大寿的老人,头发干枯稀疏,满脸皱纹与褐斑,身形干枯如柴、矮小萎缩,分明是旁人八十岁才会有的模样。 她还记得主子未曾服食汤药时的样子。 她家主子从前是武将,身形魁梧,即便老去,看起来也仍旧健壮高大。 这才短短半年…… 她想着,却不敢情绪外露,只迅速低下头,恭声道:“奴婢瞧着,老爷的确比往年还要年轻许多。” 她不敢说实话。 否则,依照老爷越来越暴躁的脾气,定然会活活打死她。 杜恒果然非常满意她的回答,抚须大笑,“老夫自己也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用之不竭的精神头。缃銮,你的汤药非常好!” 莫缃銮微笑,“这药的好处多着呢,大人再服食一段时日,必定能感觉到身轻如燕,一如年轻之时。” 杜恒在侍女的伺候下起床更衣,“对了,缃銮今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乃是关于皇上的。” “皇上?小皇帝整日待在后宫不曾过问朝堂,今儿又把老夫特意为他准备的刺客带进宫里,可见已是日薄西山,送命乃是迟早的事儿。缃銮不必担心他。” “非也。在下瞧着,皇上少年气盛,所谓对太师大人的乖顺,怕只是伪装。” 杜恒脸色微凛。 莫缃銮笑了笑,又道:“至于太师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冯铢,在下瞧着,他也并非再是太师大人手里最有用的爪牙了。” “此话何解?” “在下认为,冯铢似有投靠皇上的嫌疑。” 寝屋中陷入寂静。 杜恒抬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他在屋中踱步了一圈儿,郑重盯向莫缃銮,“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九。” 杜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冯铢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作为他手底下头号爪牙,自然也知晓他不少秘密。 若他果真投靠幕昔年…… 他又抬头,问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他今日,从在下手中救了南宫墨。太师大人,南宫墨可是南宫凌唯一的儿子,冯铢应当恨不得他死才对。所以他救南宫墨的理由,只可能是南宫墨乃是皇上身边人的缘故!” 杜恒赞成点头,“的确是这个理儿。” “冯铢不能再留,请太师派遣杀手,尽快解决掉他为妙。” 杜恒毫不迟疑地允了。 皇宫。 被太师府那两人议论的男人,正缓步行走在深深长长的宫巷里。 熨洗平整的缎制品蓝朝服,把他的身段勾勒得分外挺拔。 英俊年轻的面容,使得路过的宫女们在行礼之余,还悄悄儿地投之以爱慕目光。 可他皆视而不见。 行至宫巷尽头,他终于不再强忍,对着手帕咳出一口鲜血。 莫缃銮的内劲对他造成的伤害,远大于他的想象。 他抬眸。 只见宫巷尽头的冰花树下,正立着位美少年。 不笑时也仿佛含情脉脉的丹凤眼,保养得比女孩儿还要细腻白嫩的肌肤,不是他们的皇帝幕昔年又是谁。 满树冰花晶莹剔透,分明是美到极致的景色,可在少年面前,却无法掩盖他倾国倾城的美貌。 说他貌若天人,也不为过。 冯铢垂眸拱手:“皇上。” , 第2154章 犯贱 幕昔年身着月白龙袍,侧身而立。 他缓缓抬起头,伸手轻抚过一根横斜枝桠。 他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白腻干净得仿佛透明。 纤长指甲带着淡粉琉色,轻轻掐下一朵冰花。 他斜睨向冯铢,“爱卿受了内伤?” 冯铢不语。 “劳你为朕的小内侍出头……只是,你挡下莫缃銮那一击,就等于背叛杜恒。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应当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他。他会如何对付叛徒,无需朕多言。” 细雪伶仃。 簌簌飘落在皇宫之上。 冯铢静立良久,直到双肩都落满了雪,才哑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自始至终,效忠的只有皇上!” 幕昔年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把掐下的冰花放到他的发髻上,笑道:“冯相果然是聪明人。只是今后,只许对朕一人忠诚。否则,朕的手段,会比杜恒和莫缃銮残酷一百倍。” 冯铢沉默着用力抱了抱拳,以此表达自己的忠心。 幕昔年转身,乘漫天落雪,朝皇宫深处而去,“雪夜路滑,朕已派亲卫护卿周全。想来豺狼虎豹、魑魅魍魉,当无法对卿如何。” 若有所指的话,令冯铢愈发对这位小皇帝刮目相看。 原以为不过是颗中看不中用的棋子,没料到这棋子,竟也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 他转身欲要出宫,尚未踏出几步,就听得背后有杂乱的脚步声追来。 回过头,就瞧见来人正是南宫墨。 少年来得匆忙,喘着气儿在他跟前停了。 细雪弥漫,他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内侍服制,越发衬得肌肤白细,姿容清秀。 这么着急喘气的时候,细小雾团从嫣红唇瓣中呵出,别有一番美态。 冯铢瞧着,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 南宫墨小心翼翼从宽袖中掏出一只镂花银手炉,“你无论去到何处都惯爱骑马,从不知乘坐暖轿。可晚间天寒,很容易就冻着了。这手炉你且拿着,揣在怀里也好,放在宽袖里也罢,总能叫你暖和些。” 冯铢冷声:“南宫墨,你是不是有病?!” 南宫墨诧异抬头,湿润清澈的眼眸,满是不解。 “你父亲害死我爹娘,而我为了报仇,也逼死了你父亲。隔着深仇大恨的我们,乃是仇家!仇家,你到底懂不懂?!” 冯铢吼完,朱红宫巷里安安静静。 甚至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墨忽然笑了笑。 他生得清秀漂亮,这么笑起来时,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十分讨喜。 “我当是什么大事……相爷大约不知道,父亲临终前,曾与我说过,他承认是他利益熏心害死相爷的爹娘,多年来,他亦觉十分后悔。他说他不恨你揭发他的罪行,因为每个人犯了错,都应该受到制裁。” 少年眼中浮现出一抹看透人世的无奈,“相爷,父辈的恩怨已经过去,我不恨你,因为你曾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大哥……我这个人,最是心软,也最念旧情……大哥,我总是盼着,咱们还能恢复从前的关系呢!” 他说完,朝冯铢笑了笑。 纤细的手,再度呈上暖炉。 冯铢眼圈发红。 他盯紧了少年,一字一顿:“在我看来,所有的恩怨,都不可能一笔勾销。南宫墨,你欠我的,可是多得很!” “那我就努力还到大哥满意为止!” “犯贱!” 冯铢冷声,抬手就打翻了那只暖炉。 滚烫的炭掉落在南宫墨身上,把那身崭新的袄子烧出好几个窟窿。 少年“嘶”了声,强忍着木炭灼烧皮肤的疼痛,怔怔望着跟前高大的男人,愣是没敢说话。 冯铢不曾看他一眼,冷着脸转身走开。 大雪弥漫。 南宫墨静静站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远。 直到男人的身影在雪雾中化作黑点,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人, 大约终究是, 遥不可及了。 …… 北幕大雪纷飞。 遥远的魏北,却正是鸟语莺啼的暮春。 只是位于地下深处的鬼市里,却是不见鸟语花香的。 魏化雨携鳐鳐下了龙辇,似笑非笑地踏进天香引,“自镐京城一别,萧公子别来无恙。” 萧廷晟步履散漫,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瞥了眼鳐鳐的侧脸,笑语嫣然,“听闻皇上迎娶了大周公主,我瞧着你们夫妻感情似是极好,真是可喜可贺啊。” 魏化雨微微一笑,没接话。 大堂中早备好了座位。 他与鳐鳐落座后,淡淡道:“天香引乃是天下有名的清馆,听闻其中美人如云,更兼多才多艺,不知朕今日,可能长些见识?” 萧廷晟同样撩袍落座。 他没及时搭理魏化雨,目光先望向不远处的萧廷琛。 这位同胞而生的弟弟,至今大约仍不知道他的存在。 瞧着坐姿懒散,倒是与他有些相像。 而他身边那位姑娘…… 应就是苏酒。 他的未来弟媳。 兜帽下的双眼,盛满了旁人难以窥见的温柔。 魏化雨见他不搭理自己,却只盯着萧廷琛看,不觉皱眉,“萧公子?” “嗯?”萧廷晟回过神,唇畔漾开笑意,“虽说美人如花隔云端,可皇上既要欣赏,我天香引还是能拿得出几位的。” “朕眼光甚高,唯有我家风儿这般容貌的,方能入我的眼。” 魏化雨轻笑着,捻了捻鳐鳐的玉手。 萧廷晟看了眼鳐鳐,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响指。 缥缈乐声,徐徐响起。 一道垂纱缓慢自大堂落下,因为光影的作用,垂纱后清晰倒映出一位窈窕美人。 她随着乐曲而舞。 尽管不曾露出真容,可舞姿却极其撩人,再加上原就出众的身段,折腰间越发勾人娇媚。 叫大堂里的男人们,几乎看直了眼。 萧廷晟饮了口茶,笑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所谓美人,应当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如此才能培养气度。而舞技,则更应该是女子的基本功。 “此女乃是我天香引最优秀的舞姬,魏北所有教授舞艺的先生,皆出自她的调教。皇上以为,如何?” 魏化雨捻着腰间玉佩,并不接话。 若他说只是寻常,那么这萧五必定会请他拿出更好的舞姬。 可偏偏,他素来反对铺张奢靡,因此宫中教坊司里只养了几个寻常舞姬,与那垂纱后的女人相比,无疑是野鸡与凤凰的差别! , 天冷了,抱住宝宝们。 第2155章 宋蝉衣的骄傲(1) 垂纱袅袅。 美人折腰,自是风华无限。 一舞毕,两名侍婢揭开帷幕。 大堂里的众多男子几乎是直着眼睛看过去的,在瞧见美人的容貌后,皆都呼吸一滞。 这美人肌肤凝雪,虽说容貌并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艳,却胜在常年习武,周身自有股勾人的娇媚气质。 与男人而言,这股子娇媚乃是极为致命的。 她行至大堂中央,袅袅娜娜地朝众人福身,“赵三娘有礼了。” 就连声音,也透着十足十的媚意。 萧廷晟靠坐在大椅上,指关节慵懒地敲击着扶手,嫣红薄唇不以为意地勾起,“魏帝以为,如何?” 魏化雨挑了挑眉,“虽说舞姿极佳,奈何风尘气过浓。于贵族而言,实在上不得大台面。” 话音落地,赵三娘冷笑道:“那么,不知皇上平日里欣赏的都是何等端庄的舞蹈?可否让奴家长长见识?” 她是不服的。 魏北这边所有的舞艺大师,几乎全部出自她的门下。 还有谁, 比她的舞跳得更好?! 魏化雨托腮,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许笑意,直勾勾盯向萧廷琛。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只端坐吃茶,仿佛未曾瞧见他的目光。 旁边的鳐鳐甚是疑惑。 好好的,她家太子哥哥怎的却盯着这位大齐雍王? 难道,大齐雍王善舞? 可这雍王一副狐狸相,看着就不像是会跳舞的人,说是小酒会,她还有些相信。 正迟疑间,她瞧见小酒看了她一眼。 很快,小酒站起身,盈盈走到大堂中央。 身姿纤细娇弱的姑娘,身着霜白交领宽袖宫裙,三指宽的鹅黄缎面腰带,把她的身段勾勒得不盈一握。 她如同春风里娇嫩嫩的小花,往那儿一站,弱柳扶风似的好看。 虽则有些姑娘也是如此,可到底显得装模作样以致惹人厌恶,但小酒不一样,小酒的娇弱美艳,乃是从骨子里透出的。 她朝赵三娘福了福,嗓音甜美宛若春日黄莺,“小女子苏酒,想请三娘指教。” 赵三娘打量她几眼,慢慢退至大堂一侧,把空地留给了她。 坐在珠帘后的乐师,很快弹起古琴。 一曲《西洲》,悠悠而起。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这是江南的曲儿。 而苏酒跳的,也恰是南方姑娘采莲时才会跳的舞蹈。 这种舞蹈稀松平常,只有夏日里许多姑娘身穿彩衣在荷塘边一起跳,才会格外吸睛好看。 可苏酒一个人,竟也能舞出那种极具芳华的感觉! 如同莲花, 刹那盛开, 刹那湮灭…… 虽是舞蹈,却尽显莲华,从采莲之姿幻化出古时佛理,在欣赏美的同时,却又难以自抑地思考人生悲欢喜乐。 她的舞, 仿佛会说话。 鳐鳐望向四周。 那些臭男人,一双双眼仿佛被水洗过,刚刚的欲望尽皆消弭无踪,只剩下深深的崇敬与深思。 就连魏化雨,都眉尖轻蹙,盯着苏酒的舞蹈,似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鳐鳐笑了笑。 这一局,天香引落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正想着,苏酒的舞蹈已到尾声。 萧廷晟第一个鼓掌,赞道:“苏姑娘这支舞,果然独具匠心,在下敬佩。三娘。” 赵三娘上前,真诚地朝苏酒福了福身,“苏姑娘,小女子认输。” “承让!” 苏酒温婉地回她一礼,退到了座位上。 四周之人谈论起这支采莲舞时,鳐鳐忍不住拽了拽魏化雨的宽袖,“太子哥哥刚刚为何在看雍王?难道雍王的舞,比小酒跳得还要好吗?” 大魏以北的地方,百姓们多从事游牧,所以那里的男儿皆擅长舞蹈。 可是鳐鳐没想到,这大齐的雍王,竟也会跳舞。 魏化雨笑了笑,“非也。我刚刚看他,不过是想问他借人罢了。” “太子哥哥是想借小酒?” “正是。不过那厮小气,不肯叫他女人上场献舞。还是我的小公主面子大,这苏酒出头,乃是因为想帮你呢。” 鳐鳐心中一暖,又好奇问道:“那太子哥哥如何知晓小酒善舞?” “小公主莫非忘了?凡天下事,玄月门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苏酒是齐国举足轻重的女人,我自然得细细调查她。更何况习舞之人,行走举止间与常人总有些微不同,小公主仔细观察便能知晓。” 少年狭长如刀的漆眸盛着自信。 端坐的姿态,如同笔直的楠木松竹。 那种气度,乃是魏北的男儿才会有的英朗果决。 鳐鳐盯着他的侧脸,琥珀色眼眸中难掩欣赏。 少年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斜睨向她道:“啧,大庭广众之下,小公主流露出这般爱慕的眼神,怕是有伤风化。好歹,你作为姑娘家也该含蓄点儿不是?” 鳐鳐好容易对他积聚的一点儿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她气鼓鼓地噘嘴。 这厮惯是这般脾性,真是叫人生气! 正不高兴时,魏化雨忽然执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仿佛能够抚平她所有的情绪。 魏化雨捻了捻鳐鳐的玉手,又含笑瞥向萧廷晟,“朕久闻天香引大名,虽则赵三娘输了,可朕总觉得,萧公子似是还藏了好些什么美人。不如一道拿出来,让朕欣赏一番?” “既陛下相邀,在下岂有拒绝的道理?” 萧廷晟嗓音慵懒,随手打了个响指。 众人只听得簌簌风声响起。 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红衣的姑娘,从天香引顶楼飞速掠下! 她的速度如此之快,仿佛是一支红色穿云箭! 而她手持利剑,以头朝下的姿态穿破空气,刺向魏化雨的发心! 利剑剑刃,正对着魏化雨的脑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排列在两侧的禁卫军,甚至立刻拈弓搭箭,欲要将她射落。 就连鳐鳐也忍不住站起身,下意识想要扑向魏化雨。 可端坐着的少年,英俊深邃的面庞上,却仍旧噙着一抹淡笑。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许乱来。 剑刃停在距离他发冠半寸以外的地方。 闪烁着寒芒, 摄人至极。 下一瞬,红衣女子陡然翻身落地。 , 第2156章 宋蝉衣的骄傲(2) 她在三丈开外的地方站定,微笑着朝魏化雨拱手,“小女子红裳,愿为陛下献一场剑舞。只是不知陛下的皇宫里,可有姑娘敢与小女子共舞?毕竟,一个人的剑舞,未必太过无趣。” 她高束马尾,说话时嗓音清脆,可见是个行动凌厉之人。 魏化雨瞥了眼她手中所持长剑。 魏北有名剑榜,这个女人手中所持长剑,正是榜上排名第十一位的轻羽。 可见,此女武艺不凡。 所谓剑舞,大约只是厮杀。 “太子哥哥,我——” 鳐鳐正兴致勃勃欲要上场,魏化雨却抬手打断她的话。 “你不是她的对手。” 少年嗓音低沉,带着罕见的认真。 鳐鳐不忿,“太子哥哥,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从前我在镐京时,好歹也跟着剑术大师学习过几个月的剑术呢!” 魏化雨嗤笑。 不过看在她是自家小公主的份上,他不曾出言嘲讽。 余光扫视过身后阴影处的暗卫,剑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最后落在锦瞳身上。 锦瞳已然会意。 身着宫裙的少女,慢条斯理地用丝带绑缚好宽袖,又将披散在腰间的长发利落挽起。 素来温婉柔和的面庞,逐渐弥漫出决绝冷厉之色。 她与妹妹自幼跟随主子,乃是主子从所有暗卫里挑选出来的。 她们的武功,比一般暗卫还要高出许多。 由她来对付天香引的红裳,正好。 葱般的玉手放到腰间,她缓慢抽出腰间长剑。 而红裳注意到她的动作,轻蔑一笑,轻羽剑忽然脱手而出! 众人只听得铿然一声响,轻羽仿佛若有魂灵生命,竟直接斩断了锦瞳的长剑! 锦瞳仍旧握着剑柄。 秀美白皙的面庞上,神情变幻,最终归于愤怒。 这个女人,在侮辱她! 红裳笑容妩媚,朝前迈出一步。 因为她所穿长裙开衩很高的缘故,这么迈步,便能叫人清晰地欣赏到她雪白圆润的修长玉腿。 脚上踩着双鹿皮长靴,长靴过高的鞋跟,越发衬托得她身量高挑窈窕。 她抬手接住飞回来的轻羽,另一只手扶了扶云髻上的金步摇,“大魏宫中,便没有一把像样的剑吗?魏帝派这样的货色来对付小女子,乃是对小女子的轻视呢。” 魏化雨挑眉。 骨节分明的手,轻捻着鳐鳐的指尖。 这是他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良久后,少年微微一笑,正欲放弃这一局论剑,忽有太监的唱喏声自天香引外响起: “皇后娘娘驾到——” 堂中众人俱是一愣。 鳐鳐望向门口,果然瞧见宋蝉衣扶着杏儿的手,正缓步踏进门槛。 少女仍旧顶着那张人皮面具,只唇角却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气度冷若冰霜,与她全然不同。 “臣妾来迟,皇上勿要怪罪。” 宋蝉衣散漫地朝魏化雨福了福身。 魏化雨眯了眯眼。 宋蝉衣今日上身着正红箭袖劲装,腰间利落地系着条皮革腰带。 牡丹红纱裙曳地,半透的纱裙里,隐约可见少女穿着极紧的皮裤,一如那些游牧民族中最优秀的骑手。 她踩着一双过膝牛皮靴。 鞋跟比红裳的还要高,越发衬得她的腿修长劲瘦。 而皮裤包裹下的线条极完美,半点儿赘肉也无,可见少女平日里,究竟是怎样锤炼过这幅躯体,才有了今日的身段。 四周臣子与侍卫们虽则不敢僭越,可美色当前,仍旧忍不住地朝宋蝉衣那双大长腿瞟。 他们皇后娘娘的腿,比红裳的还要好看呢。 鳐鳐瞧见魏化雨正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狠狠掐了下他的手。 “吃醋了?” 少年轻笑。 “哼!” 鳐鳐没好气地把头扭到旁边。 宋蝉衣却懒得搭理他们俩的小动作,一双偏于凌厉的杏眸,只定定盯着对面的红裳。 于她而言,她想要魏北强盛。 强盛到, 如同数百年前的大周那般, 万国来朝! 可如今,一个小小天香引都敢不把皇权放在眼里,她宋蝉衣又如何能忍?! 少女红唇勾起一抹残酷笑容。 玉白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带着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薄茧。 她握住腰间挎着的长剑,缓慢拔了出来。 惊鸿。 “她用的剑,是惊鸿!” 有人惊呼。 惊鸿剑在剑榜上排名第六,也难怪旁人会惊讶。 “可惊鸿剑不是在宋家吗?怎的如今又在……皇后娘娘手中……”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令宋蝉衣相当不悦。 少女剑指红裳。 不曾有多余的言语,不曾有半分的拖泥带水,她整个人如同一捧正红色云烟,倏然消失在原地! 红裳面色微凛。 剑刃携裹着空气,带着啸天的雷霆之势而来! 天香引中赫赫有名的女剑客,不知怎的,在面对这个魏北皇后时,忽然有些胆怯。 那是来自对强大敌人天生的恐惧,无需交战,便已知自己将落於下风! 这样的压迫感,她只有在大小姐和大祭司身上感受过! 红裳咬牙。 她知道她不能输。 少女调动身体里所有的真气,把它们汇聚在剑刃上,不顾一切地迎向宋蝉衣! 大堂中的众人,只看见空中两抹红色争斗得厉害,却因为她们速度太快的缘故,而无法看清楚她们的具体动作。 不过简单二十招,宋蝉衣玉白小脸毫无表情,从空中跃然落地。 她收剑入鞘。 侧脸冷若冰雪。 身后, 只听得一声“哐当”。 那把在剑榜上排名第十一的轻羽,竟应声折断! 剑身上原本附着的灵气消弭无踪,它如同半截破铜烂铁般掉落在地。 而它的主人,身形只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就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然倒撞向天香引的楼阁! 她生生把楼阁撞出一个窟窿,等侍女们匆匆忙忙去把她扶起来时,众人只瞧见这位美艳而骄傲的女剑客,竟是黑发全白! 她憔悴地吐出大口污血,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宋蝉衣的背影。 她自幼就被卖入天香引,一直苦练剑术,直到如今二十二岁才算是大成。 却没想到,二十年的努力,却敌不过这个女人的短短二十招! 而这个女人着实阴毒,她甚至用内力震碎了她的丹田! 丹田破碎,她将形同废人! 她又咯出一口血,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忿道:“点到为止的论剑,皇后娘娘这般行为,是否太过分了些?” , 第2157章 本宫不死,尔等皆是蝼蚁! “哼。” 宋蝉衣轻哼,侧目瞥向她,“战场上,不讲究点到即止。你的本事不错,值得你为之骄傲。只可惜,本宫比你更骄傲,比你更有骄傲的资本!” 她用红带结着高高的马尾。 说话间,红唇张扬,眼尾两抹云霞似的丹砂红斜飞入鬓,越发衬得少女英姿飒爽,倾国倾城。 “另外……” 她忽然冷笑。 她转身,缓步走到红裳身边。 带着薄茧的玉白手掌伸出。 下一瞬,她竟然用内劲生生震碎了红裳的衣裙! 大堂里静得诡异。 宋蝉衣慢慢抬起白嫩下颌,凤眼中皆是骄傲,“没有女人可以在本宫面前穿正红衣裳。正红,只有本宫有资格穿!本宫不死,尔等皆是蝼蚁!” 四周落针可闻。 所有男人望向宋蝉衣的目光,再无刚刚的垂涎惊艳。 有的, 只是浓浓的畏惧。 魏化雨瞥向鳐鳐。 他很想瞧瞧,他家小公主可有被这女人的气势吓到。 然而并没有…… 他家小公主不仅没被吓到,反而眼底皆是惊艳! 甚至,还有崇敬! 少年无奈一笑。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还是萧廷晟淡淡道:“还不扶你们姑娘下去?” 被吓呆的侍女回过神,急忙拿外裳替红裳裹住身子,哆哆嗦嗦地退了下去。 萧廷晟嫣红薄唇噙起些许笑意,“没想到大周公主竟还有这般好的剑术,真叫在下钦佩,怪不得自打公主踏进来,魏帝的视线就始终落在你身上呢。” 正悠闲吃茶的魏化雨,差点儿呛住。 幸好,鳐鳐并未注意听这些话。 他抬起漆眸,眼神复杂地盯向萧廷晟。 这厮究竟是谁,话里话外暗箭伤人、挑拨离间的本事,怎的与萧廷琛那尘垢秕糠的东西一般德性?! 他没往深处想,只含笑道:“怎的,大祭司可是嫉妒朕坐拥佳丽?朕若没记错,大祭司似乎也有心仪的姑娘。” “是吗?” 萧廷晟笑容玩味,淡漠地把玩着茶盏。 “当初我等俱在镐京城时,萧公子不是曾称呼一名姑娘为大小姐吗?想来,她便是天香引正正经经的少主子了……”魏化雨望了眼天香引最高的楼阁,“最后一轮比试,不如请大小姐亲自上场?” 楼阁之上,隐隐有清泠泠的古琴音传来。 却并不见有人答话。 魏化雨始终含笑,“这最后一轮,若朕这边赢了,朕要你们天香引即刻搬离魏北。萧公子,敢是不敢赌?” 萧廷晟指关节轻轻敲击着花几。 他瞥向萧廷琛。 却见他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并无半个人影。 他竟离开了吗? 一同不见的,还有他的未来弟媳妇苏酒。 黑色兜帽下,少年眼底神色变幻。 若他弟弟单独离开,自然不能说明什么。 但连苏酒也离开的话…… 他弟弟把苏酒当成了命,绝无可能令她涉险。 除非接下来天香引中会发生什么危险之事,他担忧伤害到他的宝贝小酒儿,因此才在半途中带人离开。 他正细细分析,魏化雨的声音再度响起:“萧公子,你敢不敢赌?” “抱歉,赌不赌是大小姐的选择,我无权过问。” 萧廷晟微笑,推磨似的把问题给推开了。 楼阁之上,原本若隐若现的古琴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萧廷晟原本弯起的嫣红唇瓣,随着琴音越发清晰,而逐渐失去弧度。 唇线冷硬,连他周身的气度,也由漫不经心而变得冷冽迫人。 因为他从大小姐的琴音里,听见了浓浓的叹息与悲哀。 还夹杂着,对兄弟感情的喟叹。 她在用琴音告诉他,马上去追弟弟。 否则,会后悔不及。 萧廷晟端坐着。 握紧发白的指节,暴露了他此时挣扎的心。 若是去见阿琛,那么他就不能看顾天香引,就不能看顾楼上那个蠢女人。 可若是不去…… 万一他和蠢女人死在这里,此生,他便再没有与弟弟相见相认的机会。 琴音陡然拔高。 如同华美的玉帛被撕碎,如同极品的羊脂美玉四分五裂。 萧廷晟深深闭了闭眼。 他终于没再犹豫。 旁边坐着的管事正战战兢兢擦汗呢,一转眼就瞧见身侧的大祭司不见踪影了! 他慌张四顾,天香引内全然没有他的影子! 魏化雨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深邃英俊的面庞,透着不动声色的冷淡。 只那漆眸眼底,却划过冷笑。 他与萧廷琛的计划,成功一半了。 狭眸如刀的少年,悠闲地又呷了口茶,“大小姐敢不敢赌,倒是说句话啊。” 琴音袅袅中,终于传来那位少女的声音: “这场赌局,规则是魏帝定下的。平等起见,不知可否容小女子决定赌什么内容?” 她的嗓音偏于清冷,但与君佑姬的冷若冰霜不同,其中反而含着些许温雅。 如同秋日里的潇潇竹木,又如同霜雪初晨时菊花悄然怒放的声音。 叫所有人都无法自抑地想象,那楼阁里端做抚琴的,究竟是怎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女。 魏化雨本着君子风度,不曾逼她过狠,只笑道:“大小姐想比什么?” 格外温柔的语调,引来身侧鳐鳐与宋蝉衣的共同侧目。 水火不容的两位姑娘,此时心里想法竟是出奇的一致: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魏化雨更甚! 琴音雅致。 楼阁之上,少女尾音徐徐:“就比……斗香……” 话音落地的刹那,有美人身着华贵锦衣,怀抱古琴,自楼阁翩跹而来。 她赤着玉足,落地时裙裾飞扬,可以叫人窥见脚趾圆润粉嫩,一重重裙裾下时隐时现的小腿嫩藕似的白皙纤细,骨肉匀停,美得不像话。 地面,早有侍女恭敬地为她铺好方形红毯。 玉足轻点在红毯上。 飞扬的宽袖、裙裾与鸦色漆发缓慢落下。 她把古琴交予侍女。 虽则戴了轻纱,可那一双剪水秋眸,却仍旧令人惊艳窒息。 她转向宋蝉衣。 不过须臾,那审视的目光就转向了鳐鳐。 她抬起白如凝脂的纤纤玉手指向鳐鳐,“我要与你比。” 宋蝉衣斜睨了眼鳐鳐,嗤笑出声,却不曾阻止。 反正她也不懂那些个香香粉粉。 而鳐鳐仍旧端坐着。 清丽的面容上,并无讶色。 , 霸道的蝉蝉,好稀饭! 第2158章 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两张长案被侍卫们抬进大堂。 无数味事先准备好的香粉,被盛在一个个白瓷小碗里,井然有序地放置在长案上。 两盏香炉置于长案中央,正对面而立。 鳐鳐平静地站到了香案后。 她抬眸,只见那位神秘少女同样准备就绪。 宋蝉衣的兄长宋问也到了现场,他站在宋蝉衣背后,皱眉道:“这斗香,要怎么个斗法?看谁调的香粉更香吗?” 宋蝉衣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慢条斯理地轻抚过红纱长裙。 她轻笑着抬起纤纤玉手,慢慢吹了口指甲,“斗香斗诗,皆是斯文人的玩法,咱们这种蛮地之人,如何欣赏得了?” 说话间,余光瞥向魏化雨,笑问道:“您说是不是,皇上?” 宋问挑眉。 清晰地意识到,他妹妹这话,乃是在暗示魏化雨他的身份。 他是魏北的皇帝,而魏北常常被中原人称作未开化的蛮夷之地。 他与魏文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惜,狭眸如刀的少年,气度凛冽,连余光都不曾给他妹妹,只淡淡道:“欣赏不了,是皇后太蠢的缘故,与斯文不斯文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朕欣赏美色就足够了。” 宋蝉衣咬牙。 这个男人…… 简直可恶! 而此时,神秘少女的四周已隐隐萦绕出无数股内劲。 它们仿佛带着浅淡透明的竹青色,随着它们的出现,三十六只白瓷小碗里的香粉恍若有生命般轻盈跃起。 颜色各异的香粉,被内劲携裹,却因为主人的强大,而根本不曾胡乱融合到一处。 在座众人神情各异。 能够把内劲分为三十六道,分别控制三十六味香粉,这是相当困难的事,即便功夫高深的武夫,也未必能做到! 可见这位天香引的姑娘,本事通天! 香案后,少女那双剪水秋眸透着凉意,双指掐诀,道了声“落”! 香粉们立即朝香炉落去,天女散花似的好看! 袅袅云雾,自青瓷香炉中升腾而起。 端坐大堂的众人,逐渐嗅闻到淡淡的竹香。 甚至,他们恍惚看见自己置身于竹林幻境里! 四季常青的翠竹,一瞬间枯黄,一瞬间茂盛,春去秋来,逐渐为淡金黄菊取代。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然则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万物有灵,万物有序,生老病死,皆是自然,无可违逆。” 少女的眼底现出一抹复杂情绪。 有凉薄, 却也有温柔。 香雾渐浓,在半空中汇聚成大若祥云的雾团,如同春花秋月最灿烂的那一刹那。 “花开荼蘼,愿于最灿烂时凋零死去……”少女抬眸看向鳐鳐,“这就是我的香道。” 鳐鳐闭了闭眼。 少女调出来的香虽则好闻,可后劲却有股难以言喻的清冷凉意,萦绕在人的心底,叫人非常不舒服。 至于她的香道,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芳华正好的女孩儿该有的。 她悲观,绝望,甚至无时无刻都充满着哀伤。 这位天香引的大小姐,究竟经历过什么? 鳐鳐深呼吸后,缓慢抬手。 瓷白纤细的素手,唯指尖一点淡粉,晶莹剔透,格外娇嫩。 随着她抬手,各式香药立即从瓷白小碗中蒸腾而起! 同样是三十六味! 宋蝉衣眯了眯眼。 她怎么不知道,魏文鳐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很快,厅堂里再度发生令她惊讶之事。 只见那些香药在半空中快速交互融合,鳐鳐则垂眸,伸手从香炉的火炭里,托出半点儿火苗。 淡金色的火焰,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到掌心,逐渐燃烧成火球。 “落!” 她娇呼一声。 凝结成粉球状的香药,瞬间落至火焰上方! 随着香雾蒸腾开,众人看见无数游鱼出现在半空中,摇曳着宽大鱼尾,悠游自地朝前游荡。 “我的名字取自《山海经》,文鳐,是一种会在夜里飞行的鱼。这是我一位皇叔叔为我取的名字,寓意着自由与快乐。” 鳐鳐仰起娇艳小脸注视着空中游鱼,琥珀色瞳眸里满是憧憬与欢喜,“我不知晓你为何伤春悲秋,但我知道,这个年纪的姑娘,不该多愁善感。” “你是在开导我吗?可我与你,乃是仇敌。” 戴着面纱的少女直言。 鳐鳐望向她,微微一笑,“仇敌也好,朋友也罢,你既要与我以香论道,那此时此刻咱们就是知己。既是知己,自然少不了关切。这,就是我的香道。” 少女蹙了蹙黛青眉尖。 她的香道着力于虚无缥缈处,可眼前这女孩儿的香道,却实打实地关心着周围的人。 她抛去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却选择作为人而活着。 这一刹那,少女眼中若有神采。 只是下一瞬,却又湮灭于无形。 魏文鳐,她有作为人而活着的资本。 可她, 没有! 她活着就会不停犯下罪孽,她有愧于世间,有愧于苍生,她的存在,天香引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 场边,宋蝉衣呷了口茶。 宋问挑眉,“这一局,如何分出胜负?那些个香香粉粉,我闻着都怪香的,莫非需要咱们投票挑个更好闻的出来?然后票数最多者,算是获胜?” 宋蝉衣呷了口茶,不忘白他一眼。 她放下茶盏,不屑道:“虽则不愿承认,但我认为还是魏文鳐更胜一筹。天香引那丫头说的是什么玩意儿,什么大葱不大葱的,我只知大葱是拿来炒菜的,怎么它就活了八千岁?!反正我是压根听不懂的。魏文鳐那番话,好歹我还能听明白个大概。” 魏北人不好诗书,讲究以武治国。 宋蝉衣虽学识不错,可也仅仅是在魏北人里面算得上不错。 她与宋问的对话乃是压低声音说的。 此时厅堂内,仍旧一片寂静。 所有人皆都若有所思,这次斗香谁胜谁负,每人心中皆有不同计较。 落针可闻的安静里,魏化雨缓慢地拍了拍手掌。 他起身,踩着利落地牛皮长靴,走到鳐鳐身侧,“这次以香论道,二位各有风采,令朕大开眼界。” 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许笑意瞥向对面的少女,“大小姐的万物有灵、万物有序,说得相当在理,令朕的心境豁然开朗,想必将来能在武道上更进一步。至于我家小公主……” , 第2159章 他笑起来很甜 薄唇噙起微笑。 他一手环住鳐鳐的纤腰,一手捧住她的手。 鳐鳐掌心里的火球,随着他输送内劲,瞬间就膨胀数倍! 炽热的火风迎面而来,令鳐鳐下意识闭上眼。 “至于我家小公主的火焰,更是极为壮美,令朕心悦臣服……” 少年尾音扬起。 音未落地,无数火焰从他与鳐鳐的掌心溅射而出,如有生命般迸至天香引各个角落,竟点燃了这座华美奢贵的楼阁! 原就侍立在大堂里的侍卫,更是直接拔刀,对天香引的人大开杀戒! 四周喊杀声震天! 鳐鳐猛然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一切。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太子哥哥他怎么会突然下令屠戮这座楼阁?! 她下意识望向对面香案后的少女,可那处空空如也,早已不见少女的身影! 无数破风声响起,居然有身穿黑色劲装的暗卫,手持利刃凌空而来,同皇家侍卫们厮杀在一处! 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天香引的势力,竟恐怖如斯! 鳐鳐不解,“太子哥哥是因为这座楼阁的背后势力太过庞大,所以才想诛杀他们吗?可是太子哥哥刚刚明明说,若是赢了赌局,就让天香引撤出魏北,并没有说要诛杀他们……” 她生性仁善,总觉性命十分贵重,不可随意杀戮,否则只会积攒报应。有损阴德。 不等魏化雨说话,宋蝉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身姿高挑的少女,一袭红裙,俨然极欢喜四周的火焰与鲜血,连笑容也艳美几分,“我大魏以武治国,与其费心费劲儿地驱逐人,不如直接杀了来得干脆果断!魏化雨,今儿你的表现,没叫我失望。” 魏化雨把鳐鳐搂在怀里,眼底皆是冷淡。 他动手, 可不是因为什么治国不治国。 他不过是想到了与大齐皇子元湛的交易罢了! 如今萧廷琛已经把天香引里的那位大祭司给引出去了,两厢厮杀,若他死了自然极好,可若是他反杀了大祭司…… 就得重新再想办法,另外杀了萧廷琛。 而天香引内藏有苏酒的解药,他偏要一把火烧光这里,杀死这里所有人,叫萧廷琛拿不到解药。 如此一来,那个男人怕是会疯掉。 一个疯掉的男人,乃是极好对付的。 等他杀了萧廷琛,完成与元湛的交易,就能从元湛手里拿到隶属大齐的五座大型岛屿,以及岛屿上多达千万的百姓。 萧廷琛一颗脑袋换这些,难道不划算吗? 少年眯了眯眼,唇角笑容冷淡。 鳐鳐莫名胆寒,轻声唤道:“太子哥哥?” 魏化雨搂着她纤腰的手收紧,抬步朝楼外而去,“这里危险得紧,我的小公主可不能呆久了。走,咱们回宫。” 龙辇仍旧停在不远处。 鳐鳐回头,担忧地望了眼这座火光四起的楼阁,虽担忧那位神秘少女,却更担心不知去向的苏酒,“太子哥哥,小酒她——” “苏酒已经被萧廷琛带回皇宫,小公主担心她作甚?有那心思,不如也关心关心我?” 魏化雨说着,抱了她一道坐上龙辇。 “呸,你有什么好关心的……皮肉那般糙,还能有谁伤了你不成!” 魏化雨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到她的肚子上,“我家小公主怎的这般蠢笨?我的意思是,让你尽快给我生个儿子!” 强势霸道的话语,叫鳐鳐立即羞红了脸。 她蹙眉,扬起小拳头捶了他一下,“不要脸!” 另一边。 萧廷琛早把苏酒藏到安全的地方。 他独自奔走在鬼市的边缘。 这里是一条漆黑而不知深浅的低下河流,包围着整座鬼市,河流之外,黢黑不见五指,因为太过黑暗的缘故,连灯火的光芒都无法渗透出去。 萧廷琛独自立在一条破船上。 他随意地披着件桔梗蓝绣银线大氅,手执暗紫描金细烟枪,于昏暗里徐徐吐出缥缈烟圈。 目之所及,是那个由远而近的黑点。 黑点轻功卓绝,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 正是天香引里那位神秘大祭司。 萧廷琛嫣红唇角微微勾起,“在大齐时,曾与大祭司打过数次交道,只是每每无疾而终。今日,似乎可以做个了断了。” 萧廷晟足尖点地,在破船另一端驻足。 他双手负于身后,仍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 兜帽下微翘的薄唇,分明与萧廷琛一模一样。 他嗓音温和:“雍王殿下若是杀了我,你今儿同样走不出鬼市,你信是不信?” 萧廷琛把玩着细烟枪,没说话。 “我不与你绕弯子,我只告诉你一句,魏化雨勾结大齐元湛,欲要用你的项上人头,换取大齐五座岛屿。此外,今日鬼市一局,他谋算得点滴不漏,杀你,灭天香引,顺蔓摸瓜消灭陈家。一箭三雕,完美无缺。他虽只有十九岁,心计却相当缜密。” 萧廷晟从兜帽底下,凝视着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少年。 这是他的同胞弟弟。 虽然不曾相认,可这么多年,他从不曾停止悄悄去探望他,从不曾停止去思念他。 他很爱这个弟弟。 所以,他恨不得把这些尔虞我诈我的道理,一点点掰碎开,细细地告知他,教导他。 虽然, 这位弟弟或许并不需要他的教导。 萧廷琛抽着烟。 他思考时就喜欢抽烟。 一篓烟草一篓烟草地抽,很凶。 烟雾渐浓,他那张清丽秀致的面庞隐在烟雾后,影影绰绰,眼底神色更是无法叫人看得分明。 过了好半晌,他才淡淡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谁。你姓萧,魏化雨称呼你萧五。难道,你也在族中排行第五?还是说……” 少年抬眸。 桃花眼底,皆是浓浓的薄凉与嘲讽。 “还是说,你就是我那位失散多年的同胞哥哥?” 他沉吟半晌,又笑道:“若果真如此,那我不只要杀了你,我还要把你抛尸他国荒野,让你永远无法返回故土。” 他笑起来很是清秀好看,颊边酒窝深深,甜得仿佛盛了蜜糖。 可那轻飘飘的话里,却含着刻骨恨意。 令人害怕。 , 第2160章 一顿能吃掉小半缸米 萧廷晟不怒反笑。 他从腕间褪下一只红玉珠串,边细细把玩,边笑道:“若你杀了我,苏酒的毒,可该怎么办才好?” 萧廷琛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串红玉珠上。 这玩意儿,难道是小酒儿的解药? 不等他想太多,萧廷晟已然把红玉珠串扔了过来。 他勾唇,“最红的那颗珠子,拿回去煎煮三个时辰,再给你的乖乖小酒儿饮下,她身上的毒性自然会解除。” “本王为什么要信你?” “不信我,那你自个儿去天香引翻找翻找?” 萧廷晟还想多说,可是余光注意到天香引,终是收回未说出口的话,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而萧廷琛皱眉,下意识盯向天香引的方向,只见那里火光冲天,分明是被人一把大火给烧了! 想在里面翻找解药,怎么可能! 他恶狠狠攥紧手中珠串。 片刻后,他低头盯向那颗红玉珠,眼神极为复杂。 …… 魏化雨带着鳐鳐回宫之后,把她安置在承恩殿,自个儿换了身细软铠甲,骑上巨狼雪团子,带着他的亲卫快速赶赴宫外。 鳐鳐独自站在宫檐下,琥珀色眼底情绪莫名。 她不知道太子哥哥是要去做什么,他并未告知她。 刚刚她想要询问,可太子哥哥仿佛压根儿没有时间与她说话,匆匆忙忙就走了。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燥热。 鳐鳐抬袖抹了抹额角,心情格外烦躁。 她转身踏回承恩殿,独自在寝殿最深处的龙榻上坐了,发呆良久,忽而听见一道低沉嗓音:“公主殿下。” 她惊诧抬头,从黑暗角落里步出的男人,长身玉立,身着深蓝儒衫,不是陈琅又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皱眉。 纤纤玉手,下意识地攥住枕头底下的剑柄。 这是白鸟赠予她的宝剑。 陈琅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噙起一抹轻笑,“我来此地,乃是为了与你告别。之前宫里发生的那些事,还望公主殿下勿要怪罪。” 说着,还十分君子地对鳐鳐作了个揖。 鳐鳐冷笑,“你分明一直都知道我是大周的公主,之前却屡次陷害我!到如今,却来装什么君子!都说魏北之人心思单纯,可是陈琅,你却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你比中原的男人们都要虚伪!” 陈琅对此评价无可无不可,只淡然一笑。 他转身离开。 踏出寝殿前,男人微微侧目,又道:“公主殿下如今的身份,应当令你相当困扰吧?” “与你何干?” “公主放心,大约过不了多久,皇上他就会为你恢复身份了。不过,那个时候,大约也是他对宋家宣战的开始。鬼市天香引,文脉陈家,武脉宋家,沙海魏隆……他魏化雨,究竟要对多少人宣战呢?我实在很期待。” 男人微笑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鳐鳐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更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只狠狠瞪他。 “呵呵。” 陈琅笑吟吟的,这下子是真的离开了。 他很期待,在亡灵沙海与魏化雨相见的那一天。 也很期待,他把这位大周公主纳入后院的那一天。 会到来的吧, 那一天? 另一边。 魏化雨带着人马,直奔陈家。 他不想给陈家喘息逃走的时间,他要当机立断,趁着陈家以为他在对付天香引时,刺他们一招狠狠的回马枪! 然而, 少年的动作到底慢了些。 他的铁骑团团包围了陈府,可惜只搜出一堆无用的东西,并几个管事仆人。 至于陈家父子,早已不知去向! 镂刻着曼珠沙华图案的头盔下,魏化雨俊脸冰冷,眼底隐隐浮现出令人害怕的狠戾。 恰此时,风玄月不怕死地凑上来,“皇上,陈家父子不见啦!陈琅那条狐狸,也不知布了什么阵法,我就算动用阴阳秘法,也寻不见他们的踪影!怎么办?!” 魏化雨摘下头盔抱在臂弯,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关城门,搜城!命吏部绘制他们的画像,快马送去所有通向北方的城池关隘,不准他们把这两人放行。” “得嘞!” 身着深蓝道袍的少年,颠颠儿地去办了,一派狗腿模样。 魏化雨瞥了眼他的背影。 这厮名义上虽出自道门,却不止精通道家的奇门遁甲,甚至连失传的阴阳家术法,也有所涉猎。 只可惜性情不定,说不定哪天就忽然闭关。 一闭关,就是十天半月不理外事。 于朝堂上的纷争,着实帮不到他什么大忙。 他想着,瞥了眼被侍卫们从府邸里绑出来的那些管事小厮,差了旁人审讯,自个儿骑巨狼返回了皇宫。 这些人对他而言,并无半点价值。 有审讯的时间,还不如回宫与他家小公主神仙打架呢。 等他回到承恩殿,瞧见鳐鳐跪坐在案几后,正面色不虞地用膳。 他坐了,自个儿盛了满满一海碗米饭,“谁惹我家小公主生气了?瞧这脸儿黑的,都跟御膳房里的黑炭似的。” “你的脸才像黑炭!” 鳐鳐没好气,伸脚踹了他一下。 魏化雨受了,也不恼,含笑给她夹了个鸡腿。 鳐鳐啃了半个鸡腿,才闷闷不乐道:“你走之后,陈琅来承恩殿了。” 少年刨饭的动作顿住。 “他说是来与我告别的,可我跟他又不相熟,我跟他还是仇人呢,有什么好道别的?再说,好端端的道什么别,我又不曾听说太子哥哥你把他贬谪去了旁的地方!” 她兀自不开心。 她很讨厌陈琅的,与那个虚伪的君子说话,能叫她恶心得连饭也吃不下。 魏化雨狭眸里暗潮涌动。 好一个陈琅,逃就逃吧,临走前却还偏要来招惹他家的小公主。 是在挑衅他吗? 他想象了一下陈琅与小公主独处的画面,却越想越恼,忍不住问道:“他可有对你动手动脚?” “那倒不曾……” 她撇清了两人关系,魏化雨却还是有些醋。 他的胃口突然就不好了。 可再如何不好,仍旧借着那坛子醋意,吃了满满三大海碗米饭,还是拿锅铲压紧实的那种。 魏北皇族食量大,他与鳐鳐用膳,双方心情皆都不错的时候,一顿能吃掉小半缸米的。 , 第2161章 本相只问你,她是不是女人? 用罢膳,鳐鳐去偏殿沐身,魏化雨独自站在宫檐下,俯瞰皇宫景致。 承恩殿地势极高,几乎可以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因此,少年仗着出色的眼力,能够清晰看见遥远的游廊里,身着宫装的婢女一排排穿过,把垂淡金流苏的宫灯挂上廊檐。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皇宫处处都明亮起来,暮色里分外柔和醒目。 他赏了片刻,忽有羽箭刺破空气而来! 少年偏头,瞧见来自大齐的异姓王,身着桔梗蓝劲装,骨节分明的手里,恰握着一张弓。 他的桃花眼隐在昏惑的暮色里,看不分明。 魏化雨唇角轻勾,“看来,雍王成功杀死了那位大祭司。不愧是大齐皇帝亲封的异姓王,果然功夫绝顶。” 这么说着,狭眸中暗光涌动。 负在背后的掌心,更是逐渐汇聚出一团凌厉内劲。 “本王没死,你应当很失望吧?”萧廷琛微笑,“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本王与那位大祭司,并未交手。你所设想的本王重伤,也根本不存。” “呵……”魏化雨掌心那股内劲逐渐消失,俊脸上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关怀,“瞧萧兄说的,朕关切你都来不及,又怎会希望你受重伤?毕竟,朕与你可是有交易的。” “然而利益当前,魏兄终究选择了与元湛合作。此时此刻,魏兄大约是在想,等我家小酒儿毒发身亡后,趁本王道心不稳,诛杀本王,并割下本王头颅送给元湛,你就能接手元湛口中的五座岛屿……” “啧,萧兄把话挑得这般明白,岂不有伤你我二人面子?”魏化雨捻了捻腰间佩玉,“老实说,对朕而言,你死的价值,远远大于活着。能够用土地与百姓交换对手性命的国君,必定是鼠目寸光之人。他登基为大齐帝王,比起你萧廷琛登基为帝,对我大魏的好处,要远远多得多。毕竟,你萧廷琛若为帝王,朕这龙枕,可是睡不安稳的。” 萧廷琛轻笑。 承恩殿与逍遥宫皆未掌灯。 两个年轻人的面容隐在昏暗的月色里,看不清对方眼底的神情,却能通过语调,揣度对方的心思。 萧廷琛笑罢,徐徐道:“陈琅君子之名享誉魏北,平日里施粥布善,在百姓中口碑极好。听闻魏帝今日带人前往陈府抄家,魏帝果真对名声无所顾忌啊。如今街头巷尾的百姓,皆都私语魏帝寡恩刻薄,欲要谋杀功臣善人,魏帝当如何?” 魏化雨捻着玉佩,并未说话。 今日天香引一行,他原本打算从楼里搜出陈家与他们勾结的罪证,可他到底年少冲动,竟直接一把火烧了天香引! 虽则是为了毁掉苏酒的解药,可如今却连陈家的罪证一道毁了…… 狭长如刀的漆眸闪过几许思量,他忽而含笑盯向萧廷琛,“萧兄回宫,是为了什么?莫非,手中已拿到陈家的罪证?” “陈家罪证,交换本王与小酒儿在魏北的安危,魏帝干是不干?” 唇红齿白的秀丽少年,笑眯眯的,眼睛弯起,如同月下狐狸。 魏化雨挑眉。 他没能拿到的东西,萧廷琛却拿到了…… 他忽而想起那位天香引黑衣祭司的不对劲来。 好似,那位祭司一直在偷窥萧廷琛。 他们两人,难道有什么渊源不成? 他想着,淡淡笑道:“好说。不过,朕还要加一项条件。” “魏帝但说无妨。” “朕要天香引永远消失在魏北。” “你放心,他们的根在大齐,他们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魏北的土地上。” 一位年轻帝王,一位未来大齐的帝王,在月色下做着交易。 他们正是恣意风流的时候。 而鬼市那把火,那场史无前例的战斗,使得魏北这边的天香引彻底覆灭。 至于那位神秘的大小姐,有人说,曾看见她在火光中舞蹈,最后彻底葬身在火海之中。 也有人说,她被人救走。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的去向,都与魏北无关了。 高楼灭,火光烧尽之后,只余下满地漆黑废墟。 一双枣红色缎面靴履,缓缓停在废墟前。 …… 魏北与中原皆进入初夏,可遥远的北幕,仍旧冰冻三尺。 幕昔年不顾寒素辛和南宫墨的反对,执意要在宫里举办宴会,借着邀请众臣的名义,也邀请杜太师与莫缃銮进宫。 他打算在宫宴上一举诛杀那两人。 而筹办宴会的事儿,自然落在南宫墨头上。 眉目清秀的少年,身着深蓝色缎面内侍制服,手提拂尘,愁眉苦脸地站在亭台里,盯着御花园里的婢女布置看戏台。 虽说宫里是皇上的地盘,可这些年皇上惫于政事,宫中也不知被杜太师安插了多少奸细,想要在宫里杀他,可谓难上加难。 偏皇上瞧着容貌艳美,偏骨子里是个执拗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叫他们这些做手下的无比头疼。 他正烦恼,寒素辛抱臂而来。 她如今是皇上身边名义上的大宫女,实际却什么也不做,一派大小姐脾气。 她瞟了眼那群花儿似的宫女们,淡淡道:“南宫大人好雅兴。” “雅兴什么?没瞧见我正忙着?你若有空,也替我劝劝皇上才好,皇上如今根基未稳,兵行险招要不得。” 南宫墨碎碎念。 寒素辛挑了挑剑眉,正欲说话,忽瞧见花径尽头有个身穿朝服的高大男人负手而来。 他生得英俊,只是那双凤眸里却是遮掩不住的阴沉,颇令人害怕。 寒素辛笑了笑,“南宫大人,那人好似是来寻你的。” 南宫墨望去,隔着老远就认出那人是冯铢。 少年细白小脸上现出一抹欢喜,立即朝他挥手。 冯铢眼底划过厌恶,却仍是步履未停地来到亭中。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寒素辛,讥笑道:“呵,南宫墨,难道成为太监还不足够令你羞愧吗?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敢和女人待在一块儿?” 南宫墨宛若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僵硬片刻,才慢慢缓过神,陪着笑脸,轻声道:“冯大哥,素辛她不是外人,她也是皇上的身边人呢。” “本相只问你,她是不是女人?” , 铢铢吃醋了。 第2162章 像极了沈妙言从前作恶时的表情 是不是女人, 当然是女人啦! 南宫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冯铢为何多此一问,于是嘴上道:“相爷慧眼识珠、明察秋毫,素辛的确是女人。” 他是一本正经回答冯铢的。 无奈他天生话痨,这番恭维的话说出口,反倒像是在嘲讽冯铢有眼无珠。 素来铁面无私、冷酷绝情的年轻丞相,微微怔住,总觉这话不像是好话,然而他若与南宫墨计较这几句话,未免显得他小气。 于是他冷笑着,嘲讽道:“所以,你凭什么与女人待在一起?南宫家的脸面,你还嫌丢的不够多吗?” 南宫墨咬唇,无言以对。 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寒素辛,一双偏于凌厉的眼眸在他们两个男人身上逡巡半晌,忽而伸手挽住南宫墨的胳膊。 她当着冯铢的面,娇声道:“南宫弟弟,我初来皇宫,对御花园也不是很熟。既你二人并没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不如你带我逛逛园子?” 这么说着,余光却瞟向冯铢。 果不其然,这位铁胆相爷的脸色,清冷阴沉得可怕。 不过只是瞬间,那张脸就又恢复毫无表情的模样。 寒素辛在心里冷笑几声,这年头,女孩儿不仅要跟女孩儿抢男人,还得跟男人抢,便是个太监,竟也这般招人喜欢…… 可这冯铢是个冷情冷面的,听皇上说,他对待南宫墨态度极差,然而她瞧着,那厮分明是暗暗欢喜南宫墨。 既如此,不如她暗地里浇些油,也叫冯铢吃些苦头。 南宫墨犹豫地望了眼冯铢,见对方未曾挽留,不知怎的心底颇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在寒素辛的迭声催促下,他终于对冯铢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寒素辛回眸瞥向冯铢。 对方也正望着这边。 脸色虽仍旧如寻常那般冷酷,可是垂在腿侧的双手却紧紧攥着,手背上更是青筋暴起。 少女一笑,心情大好。 而御花园这一幕,被坐在高处亭台里的幕昔年尽收眼底。 少年披着华贵狐裘,心情愉悦地呷了口酒。 旁人拉拢权臣,兴许要以重利或者美色诱之。 可他幕昔年拉拢权臣,只需要拿个小太监做诱饵。 风流绰约的美少年,脑海中浮现出几幅想入非非的画面,嫣红唇角更是噙起腹黑浅笑。 像极了沈妙言从前作恶时的表情。 寒素辛拉着南宫墨在御花园转悠半晌,才放过他,“本以为皇宫富贵,大约景致极好,可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也就是比杜太师家的花园,大些罢了!” “御花园景致虽寻常,可皇宫里还有好些奇景素辛你不曾看过,等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前去逛逛。” 南宫墨笑容温暖。 寒素辛挑着剑眉,淡漠地瞅他一眼,“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怪不得皇上让你做太监,你也仍旧这般乐颠颠地伺候他。” 她天生一张刀子嘴。 在杜府做舞姬时或许可以乖巧,可如今犹如困鸟出笼,自然什么话难听拣什么话说。 南宫墨却仍旧不恼,笑道:“我父亲犯下弥天大错,按照律例,本就该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身为他的儿子,自然首当其冲。忠孝在上,我不敢怨,也没有怨。能够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寒素辛看白痴般看他一眼,无聊地走开了。 她走后不久,南宫墨正欲继续去御花园那头监工,谁知刚一转身,就撞上了冯铢。 男人身着深蓝缎面朝服,本就高大的身段勾勒得越发修长魁梧。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南宫墨,笑容讥讽:“成了太监,都不能叫你消停会儿吗?南宫墨,你就这般离不开女人?!”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他是南宫家的小世子,容貌出色,才学顶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招来世家贵女的爱慕。 偏他还是个欢喜勾三搭四的,无论哪个女人叫他教琴棋书画,他都不知道拒绝,甚至还手把手教她们写字画画! 简直可恶至极! 如今他成了太监,却还要带姑娘家去逛园子,呵呵…… 男人无端生气,却不知气从何来。 南宫墨也是懵的,呆呆仰头看了他半晌,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反正,无论他回答什么,冯大哥都会糟践他的吧? 他已经习惯了呢。 思及此,少年微笑,“冯大哥,我虽不知你在生什么气,但你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大可冲我发泄。我们南宫家,本就欠了你。” 他说完,见冯铢良久不说话,于是施了一礼后就退下了。 冯铢独自站在原地,对着四起的寒风冷笑,“生气?我冯铢会为了你生气?!笑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为你生气?!” 他自言自语,最后揉着眉心大骂:“操,好气啊!” 路过的宫女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御花园那边的宴席,在南宫墨监工之下,终于布置妥当,只等着晚上开席。 请帖早已被送去各家权贵府上,杜太师那边,乃是南宫墨亲自去送的,把幕昔年邀请杜太师和莫缃銮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再三叮嘱两人一定要到席。 他走后,杜太师把玩着那张烫金请帖,干枯憔悴的老脸上满是嘲讽,“这幕昔年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东西,邀请我也就罢了,连大师你,也敢随意邀请……” 虽然莫缃銮比他年少许多,可在他眼里,这个男人神通广大,这些时日以来拿出的灵药,令他自我感觉年轻不少。 所以,他特意用“大师”称呼莫缃銮。 “醉翁之意不在酒,”莫缃銮笑容阴柔,眉间的朱砂痣令他看起来格外艳美,“今夜宫宴,恐怕会是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杜太师震惊,“幕昔年那小子,竟敢对本太师动手吗?!那咱们该如何是好,要不,我称病不去?” 莫缃銮侧目瞥向他,眼底流露出淡淡鄙夷。 一国太师,早年或许也曾有雷霆万钧之势,只可惜爪牙老去,终究叫人轻视。 他很快笑道:“是危险,却也是机缘。端看太师,能不能抓得住了……” 他说话高深莫测,杜太师压根儿听不明白。 暮色四合,雪城里处处灯火通明,夜市更是熙攘繁华。 皇宫里,御花园张灯结彩,权贵满堂,觥筹交错,极为热闹。 幕昔年坐在光影之中,龙案正对着一水之隔的戏台。 , 念语稳重, 昔年狡猾, 鳐鳐……能吃? 第2163章 又有几人,记得父皇在世时的风采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致华美,龙冠束发,狐裘曳地,更显高贵。 斜飞入鬓的眉宛若墨笔挥就,一双丹凤眼润黑雅致,眼波流转间颇为勾人心魂。 他玉手托腮,半边儿唇角勾起,只盯着戏台。 四周权贵们已经入席,只剩杜太师和莫缃銮还未到来。 眼见着开席时间过去整整一刻钟,远处才传来内侍的尖声唱喏: “杜太师到——” 满朝权贵,哗啦啦站起来大半,纷纷激动离席,欲要朝远处跪拜。 侍立在幕昔年身后的寒素辛,面露鄙夷,冷笑道:“陛下的朝堂上全是走狗,百姓含辛茹苦上交的赋税,便都用来养这种人了!” 面对她的嘲讽,幕昔年也不恼,仍旧笑吟吟看戏。 杜太师终于来到龙案前,也不行礼,皮笑肉不笑地直接落座,张望四周,慨叹道:“皇宫里已经有许久不曾这般热闹,若我没记错的话,还是当年先皇迎娶先皇后时,才热闹过一回。再后来……” 再后来,先皇追随先皇后前往焚城,在先皇后跌落岩浆后性情大变,一心想要挥师南下,征伐中原。 好容易寻到先皇后的灵魂转世,谁知先皇后仍旧深爱大周皇帝。 先皇悲痛欲绝,返回北幕后,直接跳下天池殉情。 他兀自感叹,幕昔年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笑容不达眼底,“多年前的恩怨,都过去了。如今物是人非,朝堂中又有几人,还记得父皇在世时的风采呢?” 他说完,四周一些老臣纷纷垂眸。 草木无心人有心,他们到底还是顾念旧情的啊。 只是人生不过百年,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追随强者争取更多利益,经营好这百年而已,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缅怀故人。 杜太师则笑了笑,抬手挥了一挥衣袖。 侍立在他身后的莫缃銮立即上前,端起幕昔年敬的酒,浅尝半口,确定没毒后才重又呈给杜太师。 杜太师这才放心去饮。 两人的无礼举动被四周的臣子们尽收眼底,可是谁也不敢出声指责。 幕昔年也仿佛不曾看见,笑吟吟道:“这位,就是太师府上鼎鼎有名的幕僚,莫缃銮?” 莫缃銮微笑上前,朝幕昔年拱了拱手,“小子不才,能让皇上听过名讳,真乃小子荣幸。” 幕昔年细细打量他,只见这人容貌阴柔,眉间一颗朱砂痣平添秀丽,长得倒是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仿佛稚童般纯真,干净的好似不知晓这世间的蝇营狗苟。 很难叫人想象,他其实是世上少有的手段狠辣、心肠恶毒之人。 年少的帝王,很快收回视线,面上仍是神色淡然,“你名气的确大,朕想没听过都难。赐座。” “多谢皇上……” 莫缃銮微笑落座。 南宫墨适时呈上一份戏单,恭敬道:“皇上,这出戏快唱完了,您点个新戏呗?”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幕昔年忽然呵斥,夺过戏单重重拍了下南宫墨的脸,“没看见太师在这里?该请太师点戏才是!” 他打得很用力,令南宫墨本就白皙的面庞上,立即现出一道红痕。 身着深蓝缎面内侍衣衫的少年,顿时惊恐不已,唯唯诺诺地恭声应是,捡起掉在地上的戏单,又递到杜太师手中,“太师大人,请。” 杜太师非常满意幕昔年的表现,因此乐呵呵地接过戏单,翻了几翻后,指着其中一出道:“就这个吧,《大闹天宫》,热闹。” 说话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幕昔年。 这皇帝小儿在他眼里,就如同玉帝。 而他杜恒,则相当于孙猴子。 孙猴子不仅长生不老,还要夺取玉帝的帝位! 这,就是他杜恒一生所求! “杜卿这出戏点得好,”幕昔年唇角仍旧含笑,“朕素日里,也爱看这戏呢,是不是呀,素辛?” 他说着,顺手握住寒素辛的玉手。 寒素辛今夜身着轻纱,雪白脊背大片大片露在外头,妆容妩媚,瞧着格外勾人。 她娇滴滴倚进幕昔年怀中,“陛下和太师就爱这些打打杀杀的戏目,若给小女子点,小女子定要点上一台《梁祝》。梁祝化蝶,多凄美的故事呀!” “等这出戏唱完了,再给素辛点《梁祝》好了。” 幕昔年大笑,顺势与寒素辛卿卿我我,惹来四周朝臣纷纷鄙夷侧目。 一国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调戏宫妃,着实不成体统! 可杜太师却看得极为满意。 他要让幕昔年荒淫朝政,彻底失去民心。 届时,他就能成功上位了! 寒素辛高高仰起细长玉颈,因为穿着襦裙的缘故,使得胸前的那一对白兔越发高耸.观.观,而从开衩长裙底下露出的修长玉腿,肌肤如玉,更是叫人恨不得扑上去赏玩一番。 她兀自与幕昔年调情,媚叫连连,惹得旁边杜太师口干舌燥,一双浑浊老眼不停朝她身上乱瞟。 他早就觊觎寒素辛的美色,只可惜因为她是要献给皇帝小儿的,所以一直未曾碰过。 可是今夜…… 他有点儿忍不住了。 “啊,皇上,您轻些,弄疼人家了!真是讨厌死了!” 寒素辛娇.喘一声,推开幕昔年,面色潮红,羞答答地起身离席。 杜太师被这声娇.喘弄得魂不守舍,哪里还看得进戏,着急忙慌地起身去寻寒素辛了。 莫缃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跟上。 这老货对他还有用,他可不能叫他死在宫中。 寒素辛来到一处无人抱厦,抱厦内陈设得犹如女子闺房,非常华美温暖。 她在软榻上坐了,刚撩起一半裙摆,就瞧见杜恒老货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他搓着手,笑容格外令人恶心,“素辛啊,你这些日子待在皇宫,可有好好替老夫经营皇宫里的事宜?让你刺杀皇上,你怎的还不动手?” “瞧大人说的,妾身当然有好好经营……”寒素辛无辜歪头,纤纤玉手轻抚过白腻长腿,“至于刺杀皇上,大人可莫要忘了,皇上身边有多少暗卫埋伏,人家哪敢贸然动手……” 她有好好经营啊,把杜恒在宫里的暗桩全部指出来,再由幕昔年派人诛杀,换上自己人戴了人皮面具冒充顶替。 这宫里的暗桩,已经被她毁得七七八八了呢。 而刺杀,她现在就准备刺杀最想杀的人啊! , 第2164章 哭哭啼啼的南宫墨 美色当前,杜恒尚未察觉到寒素辛的杀意。 至于莫缃銮,他虽然天生厚脸皮,可至少也这么大人了,自然知晓杜恒要在里面干什么勾当。 对这种事,他可没有围观的兴趣。 因此他只守在外面,并未进来打搅。 杜恒边解开盘扣,边往榻上走,“说起来,老夫养了素辛多年,素辛也是时候给老夫一点回报了。等将来大事落定,老夫封你个六宫之后当当,素辛以为如何呀?” 寒素辛微笑,大长腿悠闲地交叠在榻上,“瞧大人说的,妾身早就仰慕大人英明神武,就算你不给我皇后,我也乐意侍奉你呢。” 杜恒越发喜不自禁,在榻边坐了,干枯如树皮的老手,颤抖地轻抚过她的长腿,一路缓慢往上。 浑浊老眼里,都是迫不及待与如狼似虎。 寒素辛微笑,半靠在榻上,姿容妩媚地注视着他。 不过眨眼,杜恒的手忽然顿住。 殷红血液从他的眼耳口鼻里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寒素辛的腿上。 老人皱眉,抬手抹了把脸面,看见满手的血时,顿时骇然。 他这是怎么了? 他究竟怎么了?! 中毒吗? 可是进宫的这短短时间内,他并没有吃喝任何东西,唯一喝过的酒,还是莫大师鉴定过无毒的,他决不相信莫大师的判断会出错!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寒素辛微笑着抬起他的下颌,嗓音仍旧娇媚勾人,“大人是不是很奇怪,你是如何中毒的?” 杜恒瞪着她,眼底猛然迸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意,嘶哑着嗓子道:“是你……是你?!你背叛本太师,投靠皇帝小儿了?!” “大人真是高看人家了。”寒素辛起身,慢条斯理地整齐好衣裙,“那册戏单,你接过了,是不是?不巧,剧毒就抹在戏单上呢。” “可是皇帝小儿也摸过戏单,他难道会下毒害他自己吗?!” “大人忘了吗?戏单在递给你之前,曾摔落在地过。南宫墨趁着捡起来的功夫,背对着你在戏单边缘涂抹上剧毒,又有何难呢?” 杜恒虚弱地吐出一口血,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寒素辛,连你也……你也背叛老夫?!你与皇帝小儿合谋害老夫?!” 寒素辛随手拿过木施上挂着的织羽鹤氅穿上,美眸里都是笑意,“大人这话就错了。我从一开始就知晓我爹娘乃是太师所杀,而非皇上动的手。既然一开始就不曾效忠太师,又何来背叛一说?” 少女漆发高束,终于敛去周身那妩媚勾人的气度。 她肌肤雪白,漆黑眼睛里都是凉意。 而她的五官着实偏于凌厉,一颦一笑间,皆是杀罚决断,令人畏惧。 她取下墙上挂着的宝剑。 原不过是装饰性的宝剑,被她拔开后,杜恒才发现那宝剑竟是开过刃的,格外锋利刺目。 寒素辛剑指杜恒,“太师虽已老去,可功夫却是高深莫测。为了不必要的牺牲,我与皇上商量过,才决定对太师下毒。太师大度,想来应不会责怪我们。” 随着她话音落地,抱厦的红毯底下,逐渐响起轻微窸窣声。 很快,红毯被移开,底下竟是一道暗门! 幕昔年带着南宫墨与冯铢,出现在了抱厦之中。 容貌俊美的少年郎,仍旧是神色淡然的模样,“太师放心,你生前功高,死后,朕也定会给你一场特别的热闹。” “你们……你们……” 杜恒气得胸口生疼,流血的浑浊老目,带着期待看向窗外。 他仍旧指望莫缃銮能够救他。 可毒药性烈,他发出声音就已经很困难,更遑论呼喊求救? 寒素辛没给他更多时间,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幕昔年面色如常,示意寒素辛拖着杜恒的尸体跟他走。 两人沿着暗道离开后,南宫墨脸蛋绯红,为难地对了对手指。 皇上交代他们,要在这里拖住莫缃銮。 而拖住莫缃銮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成…… 杜太师和寒素辛。 也就是说,他要扮演寒素辛,而冯大哥会扮演成杜太师,然后…… 那啥…… 少年害羞地抬眸望了眼冯铢,又迅速低下头,非常不好意思的模样。 冯铢却盯着他脸上那道红痕。 那是刚刚在御花园里,皇上用戏单拍出来的。 因为南宫墨肤白皮嫩,所以伤痕看起来格外红,怪叫人心疼的。 他伸手,带着粗粝茧子的指尖,碰了碰那处红痕。 南宫墨愣住。 冯铢很快回过神,注意到少年不解的目光,心头一阵火起,猛地揪住他那块皮肉! “嘶……” 南宫墨倒吸一口凉气,轻哼着叫冯铢放手。 冯铢不仅不放手,还加重了力道,冷声道:“本相让你叫!” 南宫墨眼睛里蓄着泪水,只得轻声哼哼:“疼……好疼啊……轻些,你轻些……” 他嗓音清润,本就似女子,如今委屈起来,真真叫的比女人还要好听。 “继续叫。” 其实疼痛已经差不多缓过去了,而且冯铢也松了手。 南宫墨好尴尬,不敢多看他一眼,被迫哼哼唧唧、断断续续地干叫着,如同猫儿似的。 他从脸红到了脖子,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冯铢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美其名曰,监督。 可是监督着监督着,男人忽然皱眉。 腹下三寸的地方,不对劲。 南宫墨还在继续叫,冯铢忽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哑声道:“贱人,别叫了!” 这一巴掌来得莫名其妙,令南宫墨眼圈通红,原本憋着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他竟哭了起来! 冯铢心里烦躁,却不想去安慰这个仇人之子,于是在榻上坐了,拍了拍身边,“过来。” 南宫墨哭哭啼啼地过去坐。 他以为冯铢是要安慰他,谁知道这个男人,竟然伸手重重拧了把他的腰肢! 少年叫了一声,仿佛女子的婉转啼叫,格外勾人魂儿。 冯铢冷笑,“继续叫,不要停。否则,若外面的莫缃銮发现不对劲儿,那就都是你的错。” 于是抱厦里,这两人就干坐在榻上。 身着内侍服制的少年,边哭边叫,叫得嗓子都要哑了! , 《锦绣》应该是不会再有爆更的机会了,如果小仙女们不够看,可以去看菜菜的新书《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已经快二十万字了哦,抱住。 第2165章 他终于把北幕大权,真正握在手中 幕昔年和寒素辛带着杜恒的尸体,沿暗道往御花园戏台子而去。 这条密道还是当年君舒影闲着无聊时捣鼓出来的,没成想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戏台子后面,那些戏子们纷纷起身,恭迎幕昔年的到来。 他们年岁不大,真实身份并非是戏子,而是与幕昔年一同长大的暗卫。 他们对杜恒的尸体见怪不怪,因为他们早已知晓今日皇宫里要发生的事。 几人上前接过杜恒的尸体,拿了一套华丽戏服给他套上,又在他脸上化了浓墨重彩的妆容。 有精于操控人偶的暗卫,拿透明丝线穿过杜恒的手脚、关节,这具尸体很快就在他的操纵下重新站了起来,动作之灵活,就仿佛这个人仍旧活着。 随着梆子声响、幕布拉开,一出戏重新开场。 一水之隔的大臣们只觉莫名其妙。 刚刚那处《大闹天宫》的戏还没完呢,怎么突然换了曲子和人物? 议论声很快随着台上戏目的展开而安静下来。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奸臣的故事,他不止欺上瞒下、权倾朝野,平日里更是鱼肉百姓、无恶不作,一切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所幸小皇帝逐渐长大,他饱读经书、英明神武,终于用计谋成功除掉这位大奸臣。 百官们看得满头大汗。 这出戏,怎么那么像现在的北幕呢? 随着他们情绪逐渐紧张起来,一名花旦站了出来,慷慨陈词后,一剑刺向那位大奸臣的胸口! 她刺了一剑又一剑,血液汨汨涌出,把对方的戏服也给染成鲜红。 群臣们终于坐不住了,有人惊恐大喊:“那个奸臣,那个奸臣怎么和杜太师如此相像?!你们快看他的脸和身材,分明就和杜太师一模一样!” 随着他喊出声,百官哗然! 一双双眼睛盯紧了戏台,充满茫然与不知所措,也有太师党羽,更是害怕得浑身颤抖,唯恐被幕昔年秋后算账。 容貌俊美的少年郎,系着件鹤羽大氅,手里拎着长刀,不慌不忙地出现在戏台上。 艳红薄唇微微勾起,他慢声细语:“诸位大人,杜恒把持朝堂多年,买卖官爵、祸乱家国、草菅人命,实乃古今第一奸臣!朕今日惩恶扬善,代苍天将他挫骨扬灰,以慰我北幕江山百姓!” 话音落地,他陡然挥动手中大刀! 杜恒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立即有暗卫拾起,连同尸体一块儿,拖出去挫骨扬灰了! 原本热闹的御花园,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那个戏台之上的美少年。 他生得极好看,是那种雌雄莫辨的美,几缕漆色长发从额前垂落,愈发衬得面如冠玉,仿佛墨笔挥就。 而他手提滴血长刀,织羽鹤氅随风肆意飞舞,周身的皇族气质,凛贵至极! 不愧是出身大周皇族的人物! 由寒素辛带头,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口呼万岁! 杜恒的党羽,浑身是汗,只能战战兢兢跟着跪下。 幕昔年缓缓抬眸,墨黑瞳仁晕染开浅浅的血色,如妖似魔,霸道非常! 百官朝拜的这一刻,少年深知,直到这一刻,他才把北幕的大权,真正握在手中! 他收刀,身形宛如一支离弦利箭,飞速掠向那座抱厦。 他身后,无数暗卫如影随形! 抱厦不远处,莫缃銮立在梅花树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 远处的朝拜声,他不是没听见。 他终究失算了,杜恒那个没用的老货,竟然会死在女人手里。 而北幕小儿,却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所以他认为自己有必要留下来,与幕昔年说几句话。 破风声由远而近。 他抬眸,那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皇帝,已经落在眼前。 大刀泛着冷芒指向自己,少年开口,掷地有声:“莫缃銮,你可知罪?!” 莫缃銮负手而立,打量少年片刻,笑道:“知罪如何,不知罪又如何?杜恒会死,只是因为他蠢,不曾听我的劝告。至于我……难道皇上还能擒住我不成?” 幕昔年挑了挑眉。 这厮身在皇宫,竟还如此张狂,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可真本事又如何,终究,会是他的刀下亡魂! 一张巨大的铁丝网从天而降,迅速朝莫缃銮罩去! 眉间一点朱砂痣的男人,不急不躁,直到铁丝网即将落下的刹那,才从袖管里滑落两柄袖里箭。 本就锋利的袖里箭,被他灌输了力量惊人的内劲,随着他冲天而起,骤然划破铁丝网! 他犹如笼中脱困的鸟儿,疾速朝天空飞掠而去! 幕昔年冷笑,身后暗卫仿佛铺天盖地的羽箭,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 而他自己也没有半点儿耽搁,毫不含糊地紧随而上! 今日,他势要抓住这个男人! 他要弄清楚,这些年来他与杜恒究竟在灵山捣鼓什么,是不是与魏北那边有暗中关联。 从抱厦里出来的南宫墨与冯铢也紧忙跟上。 一时间,整座皇宫沸沸扬扬,抓刺客的声音不绝于耳。 , 第2166章 谁说朕是狐狸? 幕昔年足尖点在高高的殿檐上,寒风卷起他的狐裘,他极目远眺,只见那个容貌阴柔、眉间一点朱砂痣的男人,竟冲破了他所设下的重重关隘,运着精妙绝顶的轻功,往皇宫外掠去! 他手底下的暗卫则被莫缃銮远远甩在后面,看起来极为狼狈。 天空落雪。 少年捻了捻细白指尖,下一瞬,整个人犹如一抹云烟,倏然消失在原地。 他的轻功,亦是很不错的。 更何况杜太师府被查封,莫缃銮无处可去,他若要捉他,应当比从前简单许多! 少年追逐着莫缃銮,沿途留下暗号,一路往北。 冯铢、南宫墨等人带着精锐,改为骑马,顺着暗号同时往北。 他们追了整整半个月,不知不觉穿过雪城和其他几座城池,竟闯进了极北冰原! 这里人迹罕至,雪狼出没,危险非常。 虽然他们是北幕人,天生耐寒,可冰原比雪城更加冻人,因此就连武功高强的冯铢,都穿上了更为厚实的皮裘御寒。 南宫墨骑一匹骏马,清秀白嫩的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边搓手,边茫然四顾,“暗号追到这里就没有了,皇上他到底去哪儿了?难道,皇上与莫缃銮交过手,然后败于下风?” 他越想越害怕,眼底全是惊恐。 冯铢白他一眼,“本相尚不知皇上武功深浅,你怎知他就会败在莫缃銮手下?更何况皇上狡猾得犹如狐狸,他是绝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的。” 后方的寒素辛微笑点头,“说皇上是狐狸,这话我倒是赞同。” 众人正说着话,一道没好气的声音忽然响起: “谁说朕是狐狸?!” 南宫墨大喜过望,寻声看去,果然瞧见他们家皇上就站在远处雪地里。 因为狐裘颜色也是雪白,所以很不容易叫人发现他站在那里。 他谄媚道:“皇上,相爷的意思是,您犹如狐狸精般好看精致,而不是说您狡猾。” 似乎这个解释令幕昔年舒服很多,少年倨傲抬起下颌,“呵”了声。 冯铢与寒素辛,不约而同地白了一眼南宫墨。 脑海中,同时飘过“狗腿子”三个字。 幕昔年掠到众人跟前,神色淡然,“莫缃銮进了那个地方。”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不觉哗然。 “灵山?!” 寒素辛皱起剑眉。 灵山是北幕最高的雪山,气候变化无常,甚至常常会发生雪崩。 就算居住在极北之地的猎人,也绝不敢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贸然登上灵山! 南宫墨纠结半晌,轻声道:“要不,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熟悉路径的猎人?我瞧着刚刚远处有座村落,里面的老猎人,应当知晓路径的。” “你以为朕没想过这个主意?”幕昔年挑了挑眉,“朕去过那座村落,里头所有人,都被屠杀殆尽。至于灵山深处的地图,更是想都别想。” 他说完,队伍顿时陷入寂静。 很明显,这是莫缃銮故意为之。 他料定,无人带领下,皇上是不敢带人登上灵山捉他的。 冯铢淡淡道:“既然已经把他逼入绝境,臣以为,不如返回雪城,由他在此地自生自灭。总归朝中大患已除,他绝不敢再回雪城兴风作浪。” “哼,朕盯上的人,岂有放过的道理?” “皇上,灵山路险,并非武功高强,就能轻而易举进入其中。” 面对冯铢的劝谏,幕昔年只淡漠地掸了掸狐裘,“若朕执意要去呢?冯铢,你跟是不跟?” 冯铢狠狠一皱眉。 虽然不想去送命,可他如今效忠的是皇帝,岂能不跟? 幕昔年微笑,坦然抬步,朝灵山走去。 他自然知晓,莫缃銮不可能再返回雪城兴风作浪。 但此人阴柔深沉,又出身魏北,他就怕他重新回到魏北,祸害朝纲,甚至连累到他那位蠢笨蠢笨的双胞姐姐…… 他这弟弟不能如寻常姐弟般照顾魏文鳐,那么为她除去一个潜在的危险,也是极好的。 他身后,上百名精锐纷纷策马跟上。 冯铢始终面色冷凝,显然很不看好这一趟进山。 南宫墨递给他一块肉脯,安慰道:“皇上不会叫咱们白白送死的,定然心中早已有了谋划。我始终相信皇上,我也希望冯大哥也能如我这般相信他。” 冯铢瞪他一眼,“谁是你冯大哥。” 说完,就策马走了。 南宫墨无奈地挠挠头。 , 第2167章 猝不及防的一把狗粮 上百名精锐,紧随幕昔年踏进灵山。 四周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苍茫寂寥至极。 很难叫人想象,莫缃銮究竟是如何在这种冰封万里的地方生存的。 马匹被放在了山脚下,众人们朝山顶攀爬时,有哨卫勘察过附近,回头向幕昔年禀报,说是看见不远处有座山洞。 幕昔年领着队伍往山洞而去,在洞外时,就注意到这座洞穴延伸得很深,里头究竟是个怎样的境况,有没有陷阱,很难说。 冯铢捏了块雪团扔进洞里,随着雪团落地,不过刹那,洞穴四周陡然射出无数利箭! 若人站在里面,必定会被射成马蜂窝! 南宫墨眼睛睁得圆圆,“天啦,若这是唯一通往山腹深处的路,那咱们可该如何是好?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的呀!” 冯铢看白痴般看了他一眼,“大惊小怪,没见过机关?” 南宫墨讪讪闭嘴。 冯铢虽不及魏锦西那般擅长机关术,可对于机关八卦,比起常人还是颇有造诣的。 他皱着眉头,仔细检查过四周,竟果真叫他找到了关闭洞穴机关的开关。 南宫墨看着他伸手把一块圆形岩石按进石壁,再朝洞穴里扔雪团时,那些羽箭果然没再射出来。 少年满脸崇拜,“哇,冯大哥,你可真厉害!幼时咱们分明是拜同一位先生为师,怎么你就懂这么多东西?” 冯铢又白了他一眼。 这不是废话嘛,他可是有认认真真地钻研学问,但南宫墨每每去书院读书,都会被世家贵女缠住,一天到晚厮混在脂粉堆里,学问方面自然不会有精进。 这么想着,表情不觉越发冷傲,抬步先踏进洞穴。 南宫墨紧忙跟上。 幕昔年瞅着这两人,越瞅越不是滋味儿。 这打情骂俏都打到他跟前来了,莫非是欺负他没有皇后?! 简直是欺人太甚! 无数根火把,照亮了洞穴。 越往前走,四周就越是开阔。 南宫墨边走边顾盼四望,点评道:“莫缃銮倒是找了个位置不错的老窝。灵山这种地方,寻常人根本不会上来。就算上来了,也绝不会贸然跑进这种洞窟里。也不知他藏在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他惯有碎碎念的习惯。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最前方。 靴履踩到了一块石头。 不过瞬间,四周轰隆作响,巨大的刀刃从天而降,斩向南宫墨的脑袋! 南宫墨躲闪不及,连瞳孔都放大许多! 也就一刹那的功夫,冯铢如同出鞘利剑,陡然抱住南宫墨滚到旁边!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南宫墨震惊地望着他,“冯,冯大哥……” 冯铢脸色略白,眼底神色很不自然,“别用这种感激的目光看我,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不想你死在别人手底下罢了!南宫墨,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霸道的话,惹得南宫墨难堪不已。 却未曾察觉,这口口声声厌恶他的男人,分明还抱着他不愿松手! 寒素辛抱剑立在幕昔年身后,淡淡点评:“真是猝不及防的一把狗粮。” “素辛啊,不如你杀了他们,省得朕吃狗粮撑得慌。” 两人吐槽着,懒得搭理那搂抱在一处的两人,继续朝山腹深处而去。 又度过几道机关,前方视野彻底开阔。 四周墙壁上插满了火把,一座足有三丈宽的巨大铜鼎,正炼制着什么诡秘丹药,空气中遍布奇香。 冯铢等人检查四周时,幕昔年却注意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作已经泛旧,但依稀能够分辨出,画上人物分明是他娘亲。 他伸手,轻抚过那个容貌清丽艳美的女子。 正出神间,南宫墨在远处嚷嚷:“天啦,太可怕啦,这里堆积了数百具白骨尸骸!那莫缃銮,莫非是在拿活人炼丹不成?!怪不得这里阴气森森,也不知这里汇聚了多少怨灵!我好怕啊!” 众人闻声望去,瞧见南宫墨站在黑暗的角落里,火把映照出的,果然是一大堆白骨。 而他们那位英明神武、冷酷无情的相爷,已经到了南宫墨身边,骂道:“蠢货,人死如灯灭,怎么可能会有怨灵存在?!” “可是人家就是很害怕呀!” “哼,南宫家的世子,不只是个蠢货,还是个胆小鬼!” 这么说着,带着薄茧的大掌,却非常自然地把南宫墨拥入怀中。 众人讪讪。 这狗粮撒的,真是猝不及防! 幕昔年收回视线,继续研究墙上这幅图。 正看得认真,忽听得洞中传来一声轻笑: “好看吗?” 是莫缃銮的声音。 四周的侍卫如临大敌,纷纷拔刀到处找人。 幕昔年脸色平静,“朕已调查过当年魏北明天宫大火之事。你的一位叔父,为了救朕的母后,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是啊,我的叔父莫子曦,是为了救你母后而死……可你母后呢,至今仍旧游山玩水,可有半分愧疚之心?!我叔父为她而死,她理应从此吃斋念佛,理应每日跪在我叔父牌位前,理应永远活在忏悔与感激里!” 莫缃銮的声音忽然疯狂许多。 幕昔年面对画卷,微垂眼睫。 原来,这人竟是个疯子。 “你很爱你叔父?” 他淡淡问道。 莫缃銮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道:“我叔父在家族里并不受宠,以致被家族送进皇宫,成为你母后的男宠。我叔父恨家族里的所有人,却唯独对我极好。因为我是庶出,我与他有着同样悲惨的家族经历……” 幕昔年薄唇轻勾。 他可没心思,听这厮回忆什么悲惨的童年往事。 当年莫子曦把母后囚禁在明天宫密室,妄图占有母后,本就有错在先。 他那种疯子,何德何能,能叫母后一辈子都要念着他?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这莫缃銮,也是个疯子。 他想着,在莫缃銮继续叙述他童年悲惨时,一把匕首陡然从袖中滑出,破开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躲在洞穴上方的莫缃銮! 莫缃銮猝不及防,被匕首扎中胸口,从高空迅速跌下! , 第2168章 重临鬼市的皇女 然而他武功极为强悍,竟不顾疼痛,生生扭转身体,足尖蹬着墙壁,飞快掠到庞大的铜鼎上! “幕昔年,你卑鄙无耻!” 他手扶胸口,阴柔面庞颇为狰狞。 与在皇宫时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全然不同。 幕昔年仍旧神色淡淡。 他猜测,应是墙上挂着的这幅画,影响了这个男人。 少年撕下那副画,“朕卑鄙,你莫缃銮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虽说是为你叔父报仇,可朕瞧着,你做这么多,分明只是为了复原当年那个叫做元辰的男人,所遗留的长生秘术。拿这么多人炼丹,莫缃銮,你也下得去手。” 他说完,运起内劲,直接把沈妙言的画像烧成灰烬。 原本只是略微疯癫的莫缃銮,眼睁睁看着画像消失在自己眼前,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般,立即疯狂起来,不顾一切地对幕昔年出手! 四周都是身手绝顶的精锐! 他们拦住莫缃銮,与他在空旷的山脉腹中大打出手! 就连冯铢和寒素辛也加入其中。 幕昔年静静看着,眉尖微蹙。 总觉得,这个莫缃銮对他母后的感情,好似并不只是简单的恨意。 但他并未见过母后,又能有什么其他感情呢? 少年掸了掸衣袖,吩咐道:“朕要擒活的。” 天罗地网,各式兵器从四面八方袭向莫缃銮! 纵然他武功绝顶,可在这么多高手的围攻下,也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在他被擒获的同时,幕昔年从庞大的药鼎里翻出一粒丹药。 丹药并未炼制完成,只是颗半成品。 少年冷笑,在满脸是血的莫缃銮跟前蹲下,“杜恒每日所饮的汤药,应是你特意为他制作的吧?那汤药并不能如他所愿般令他长命百岁,而是你控制他的手段。只可惜,在你还没有完全掌控他时,他就被朕所杀。至于这颗丹药……” 少年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朱红药丸。 他忽然掐住莫缃銮的下颌,直接把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至于这颗所谓长生不老的丹药,就给你吃好了。朕倒要看看,这世上是否果真有所谓的长生!” 莫缃銮凶狠盯着他,在丹药入肚后,眼底难免闪过惊慌。 这丹药只是试验品,根本就无法预估吃下后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阴柔俊美的面庞上,逐渐流露出痛苦和狰狞。 幕昔年示意侍卫放开他。 莫缃銮紧紧捂住咽喉,似乎是想把丹药吐出来,但他根本无法做到。 他在地面抽搐挣扎,发疯般用脑袋撞向药鼎,可见他正经历着怎样的痛楚! 没一会儿,就浑身浴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尖叫一声,就彻底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冯铢试探了下他的鼻息,抬头对幕昔年摇了摇头。 幕昔年眯了眯眼,亲自试探过鼻息与心脉,果然半点儿反应也无,已经是个死人了。 少年面容凉薄,示意侍卫们把莫缃銮扔进药鼎,就带着人马撤出了灵山。 他们走后一天一夜,原本盖着巨大铜盖的药鼎,忽然传出细微声响。 没过多久,铜盖忽然被推开。 一只细白小手攀上药鼎边缘。 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娃娃,浑身是血,艰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容貌白嫩可爱,眉间一点朱砂痣,不是莫缃銮又是谁。 小娃娃抬起眼皮,稚嫩的面庞上,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阴柔冷笑。 …… 炎炎夏日,终于在微凉的西风中远去。 魏北燕京,鳐鳐换了身崭新襦裙,好心情地梳了个随云髻,在承恩殿外溜达玩耍。 她如今虽还不曾恢复身份,可是不必当皇后打理六宫事宜,她倒是乐得清闲。 反正魏化雨大猪蹄子在吃穿方面,又不曾亏待她。 不过平心而论,魏化雨倒的确是个好皇帝,从没有纸醉金迷一说,吃穿住行,更是半点儿讲究也无。 少女想着,趴在扶栏上,随西风往东边眺望。 嫁过来这么久,她倒是有点儿思念佑姬他们了。 被鳐鳐挂念的女子,此时此刻却并不在大周镐京。 身穿冰蓝纱裙的姑娘,满头银丝用精致的发簪高高束起,身段高挑纤瘦,腰间佩剑,正面无表情地走在鬼市的街道之中。 她并没有带随从。 冷艳的脸蛋,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再加上周身那股子超然绝尘的气质,令鬼市里的人纷纷暗中窥视,眼底皆是难以遮掩的垂涎之色。 鬼市本就是众多罪犯、奇人异士汇聚之所,因此没有外面那些个条条框框的规矩,就连着装,为着战斗时方便着想,也非常大胆暴露。 譬如君佑姬,她这袭纱裙乃是量体而裁,勾勒出非常紧致的身段。 虽则裙裾曳地,可裙摆开衩到大腿,随着她走动,而影影绰绰地露出那双裹着过膝皮靴的修长玉腿,勾人至极。 她路过天香引的废墟,却未曾停留,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 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辉煌的楼阁。 千万盏灯火的簇拥,令它看起来好似鬼市的灯塔。 少女注视着它,雪白脸蛋上毫无表情。 ——启禀大小姐,魏北燕京城的鬼市,被秦家父子操控,据说他们扬言要脱离咱们的控制! ——秦家父子从前是鬼帝陛下的随从,被陛下留在魏北,谁知竟然仗着天高皇帝远,欲要背叛鬼帝! ——大小姐,您若要出征,我等愿意跟随!杀了那秦家父子,重新夺回咱们的地盘! 属下的禀报,历历在目。 只是,她却否决了那些人的想要随同出征的提议。 对付秦家父子, 她一人,足矣。 恰此时,有位华服公子从街边赌坊里出来。 他喝得有些多,摇着把折扇,眯起来的双眼透着朦胧醉意,率先被君佑姬吸引。 男人眼底,不觉闪过惊艳。 他秦蕴在鬼市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她是谁?! 莫非是新来的? 这么想着,便招摇上前,笑嘻嘻问道:“这位姑娘从何处而来?莫非是要寻人?不瞒姑娘,如今这鬼市,由我爹做主。你若要找人,不如随我回府坐坐,我问问我爹,自然能为你达成所愿。” 君佑姬面无表情地站在街道中央,莹白胜雪的玉手,轻轻推开一丝剑鞘。 , 第2169章 出手狠辣的君佑姬 她仍旧盯着街道尽头的辉煌高楼,嗓音清冷如霜:“如今这鬼市,由你爹做主?那么,你就是秦蕴?” 华服公子没想到这位美人竟然知晓他的大名,顿时喜不自禁,骄傲道:“不错,本公子正是秦蕴!我爹就是大名鼎鼎的秦三爷,昔日鬼帝手底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怎么样,美人儿可有对我心生崇拜?不如美人陪我回府小坐,我与你细细说道当年我爹的赫赫战绩,如何呀?” 他说着,脸上垂涎之意更盛,竟伸手去摸君佑姬的手! 四周的人见怪不怪。 秦蕴仗着他爹撑腰,在鬼市无恶不作,强占女人这种小事,他们早就习惯了。 然而—— 秦蕴的指尖还没碰到君佑姬,一丝锋利剑光陡然划过! 秦蕴的右手应声而断,跌落在地,血水四溅! 满街寂静。 下一瞬,秦蕴陡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如今这鬼市,由你爹做主?”君佑姬冷笑,“本宫竟不知,你们有这等能耐了……” 少女说完,秦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自称本宫,而且,而且她是白头发! 难道,难道她是皇女殿下?! 华服公子毛骨悚然,尚未来得及求饶,君佑姬长剑出鞘,一剑贯穿他的心脏,带着他急速撞向街道尽头的高楼! 华服公子生生把墙壁撞出一个人形窟窿,浑身是血,惨不忍睹! 君佑姬抽出长剑,踩着过高的皮靴,面无表情地往高楼里面走。 华服公子的扈从,目瞪口呆地把他从窟窿里抠出来,然而人早就撞得稀烂,死不瞑目了。 街道两侧的居民,呆若木鸡。 等回过神,才意识到从前的君家,或许将重新接手掌控这座地下城池! 无数奇人异士涌到街道上,纷纷仰头张望那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他们很想知道,皇女一己之力,究竟能不能杀死秦三爷。 高楼内,赌场中乌烟瘴气。 秦三爷脚踩枣红色缎面靴履,身着丝绸长衫,正懒懒歪坐在上座,边把玩一对文玩核桃,边斜睨着那些赌桌。 他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显然很是志得意满。 从前鬼市里还有个来历神秘的天香引,处处与他作对,叫他不能彻底掌控鬼市。 如今天香引化作废墟,他秦三爷终于能够彻底当家,做鬼市新的皇帝。 他笑了笑,盘算起究竟让别人称呼自己鬼帝合适,还是称呼自己陛下合适。 总归,他也是个土皇帝不是? 他做着美梦,忽然听得“砰”一声巨响! 抬头看去,只见两扇高大巍峨的朱门,被人用剑生生划开! 它们轰然倒地,激起无数灰尘,吓得大堂里的赌徒们纷纷逃窜。 灰尘散去,一袭白裙的高挑少女,冷若冰霜,静静站在对面。 他皱了皱眉,依稀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不等他说话,少女身形倏然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手起剑落! 秦三爷看见自己的脑袋似乎在地面滚了几滚。 光秃秃的脖腔上,陡然喷出无数鲜血! 在他还没有决定好别人如何称呼他,才能彰显他的尊贵时,他死在了一个女人的剑下。 君佑姬收剑入鞘。 大堂内寂静半晌,不知是谁带头,忽然跪下大呼万岁。 少女眼眸清冷。 ——鳐鳐,我已经回到魏北。你,可在明天宫? 她杀完人,想的却是闺中挚友。 她打定了主意,明日就进宫探望鳐鳐。 夜渐深。 魏化雨回到承恩殿,瞧见鳐鳐哼着小曲儿,正跪坐在衣橱边,给他把洗干净的衣裳叠放整齐。 他在她身后坐了,将她揽入怀中,“我家小公主怎的如此贤惠?真是叫朕喜欢。” 鳐鳐歪头,“你每日宿在承恩殿,果真合适吗?人家宋蝉衣才是你的皇后,整日整夜缠着我做什么。” 拈酸吃醋的语气,叫她看起来越发可爱。 魏化雨香了口她粉嫩嫩的脸蛋,“听小公主的语气,是不满意做朕的暖床丫头了?这事儿好办,过几日,朕就让你恢复身份,好不好?” 他需要的人已经抵达魏北。 据探子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人竟然凭一己之力,从秦三手中夺回鬼市。 凭那人和鳐鳐的交情,鬼市势必会站在他魏化雨这边。 宋家的底牌,又少了一张…… 他倒要看看,宋之贯,宋蝉衣,他们究竟要如何与他斗! 鳐鳐尚还不知君佑姬已经抵达燕京,把魏化雨的干净衣裳放回衣橱,缓声道:“你若是不方便,我倒也不急着恢复身份。反正当皇后也没什么意思,还得管着那么大的后宫,无趣透了!” 魏化雨盯着她。 女孩儿侧脸甜美,低垂眼睫的模样,十分叫人心疼。 他知晓,他家小公主分明是想恢复身份的。 只是怕给他造成不方便,所以才始终不曾提起。 他心中暖暖,把鳐鳐揽入怀中,“等小公主做了皇后,也不必分神管理后宫。你呀,只需把我的承恩殿管好,我就阿弥陀佛了!” 鳐鳐性软,若是让她管理后宫,不定得闹出什么事儿。 鳐鳐只当他心疼自己,心里甜了甜,又道:“太子哥哥,我今日凭栏远眺,突然很想念佑姬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佑姬在做什么,可有想我……” 魏化雨微微一笑。 君佑姬早来了魏北,他打算先不告诉鳐鳐,过两日再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没等过两日,第二天一早,张公公就进来禀报,说是君佑姬已经进宫,现在正在赶往明天宫的路上。 魏化雨正抱着木桶刨饭吃呢,闻言,一口饭差点儿喷出来。 那个女人也太快了吧?! 他以为君佑姬好歹会在鬼市休整两日,仔细整理秦家父子留下的文档一类物品,才会进宫探望鳐鳐。 可是…… 她竟然现在就来了! 鳐鳐很好哄,可君佑姬不好哄啊! 若是叫她发觉明天宫那位是假的,真的则被他当成贴身宫女使唤,估摸杀他的心都有了! 若是传书回镐京城,他那位小舅子御驾亲自过来,那还得了?! 估摸鳐鳐后半辈子能把他当马骑了! , 第2170章 雷厉风行的皇女 少年左思右想,不舍地放下饭桶,回头望了眼还在寝殿里呼呼大睡的鳐鳐,低声道:“去,想办法把君佑姬拦下来。故意带错路也好,把她软禁起来也好,总之不能让她见到宋蝉衣。” 张公公急忙应了声是,屁颠屁颠儿地去办了。 魏化雨伸手抓了几把白米饭揉成团儿,边拿在手上吃边起身往殿外走。 纸包不住火,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他还是得去见君佑姬,把事情跟她说清楚。 那个女人看似冷若冰霜,实则暴躁凶残至极。 但聪明到底还是聪明的,把利害关系跟她说清楚,她自然明白他的苦衷。 魏化雨吃着饭团往明天宫走,谁知刚走到宫门外,就瞧见两扇朱红宫门大开,无数宫人围在这里,仰头对着半空指指点点。 半空中,身穿正红宫裙的女子,正和身着白衣的女子战斗在一处! 不是宋蝉衣和君佑姬又是谁! 魏化雨惊得一口饭团噎在喉咙里! 宋蝉衣剑术极好,君佑姬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她们二人打起来,没个两天两夜,怕是分不出胜负的。 少年假装没看到,掉头就走。 还未踏出三步,两把剑“嗖嗖”地从耳边穿过,直直插进他前方的两棵树干上! 破风声自背后响起,宋蝉衣与君佑姬同时落在他身后。 魏化雨简直崩溃。 虽说吧,他这人手段和心地是狠辣了些,可后面那两人到底是姑娘家,且君佑姬是鳐鳐的亲表妹,宋蝉衣的母亲又曾对他有恩…… 君佑姬冷笑,“数月不见,魏帝见着我就跑,是何道理?!你弄了个假鳐鳐在明天宫,莫非以为可以把我糊弄过去?!鳐鳐不远千里嫁给你,得到的,就是这么个下场?!” 宋蝉衣取下人皮面具,美艳的面庞看起来骄傲又带着英气。 她眼底情绪复杂,深深盯了眼魏化雨的背影,语气冷淡:“我宋蝉衣做事,从不假借他人名头。取代魏文鳐乃是我一手安排,与魏化雨又有什么关系?!君佑姬,你若是没打够架,咱们继续就是。扯着个男人,有什么好说的?!须知,魏北女子的胜负,从来都是刀剑决定!便是这后位,若我宋蝉衣果真想要,也能挑战魏文鳐,从她手里夺过来!” “你想要后位?”君佑姬冷眼睨向她,“宋蝉衣,你果然是喜欢魏化雨的。” 她们两人自幼就相识,因为武功同样出众,几乎是暗地里较着劲儿长大的。 “我喜欢的男人,必然顶天立地,至于魏化雨……” 宋蝉衣嗤笑,从魏化雨身上移开视线,抱剑瞥向远处。 她看起来骄傲至极。 只是眼底,却含着些微难以察觉的懊恼与情愫。 魏化雨慢慢转过身,把话题扯了开,“鬼市的皇女既然已经到了燕京,朕自然要好好款待。张令,传朕旨意,今日设宴御花园风亭水榭,为皇女接风洗尘。” 君佑姬上前一步,嗓音冰冷,“我不稀罕你的接风洗尘,我只问你一句,何时为鳐鳐恢复身份?这明天宫原来是鳐鳐母后所居之地,宋蝉衣根本没有资格住进来!” 被晾在旁边的宋蝉衣,怒笑道:“我有没有资格,是你君佑姬说了算的?!你若不服,咱们用刀剑一决胜负就是!” 两人说着,各自拔剑,眼见着又是一场争斗。 恰此时,有内侍匆匆而来,附在魏化雨耳畔一阵低语。 少年挑了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宋蝉衣身上。 等那内侍退下了,他才微微一笑,“看来今儿中午,风亭水榭应当非常热闹。宋姑娘,你的父兄,从亡灵沙海回来了。” 宋家其他子弟倒是无足畏惧,甚至包括宋蝉衣的父亲宋之贯,他魏化雨夜都是不放在眼里的。 唯有宋蝉衣与她其中一位兄长宋仪,颇令人忌惮。 他们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返回燕京…… 更重要的是,他魏化雨的探子,居然在他们踏进城门后,才知道他们早已离开亡灵沙海…… 可见北部沙海的情况,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少年俊脸上笑容莫测,饶有兴味道:“午膳时,你们二位就都到风亭水榭来吧,想必,会很有趣。” 他说完就离开了。 君佑姬因为要找鳐鳐,立即跟了上去。 宋蝉衣抱剑而立,因为低垂眼睫,而令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杏儿匆匆赶了过来:“娘娘,尚衣局把您今秋的衣裳送了过来,您可要去寝殿看看?” 她说完,才惊觉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魏文鳐! 她呆滞良久,才陡然尖叫出声! 宋蝉衣满脸冷漠,“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本宫问你,你可想成为魏化雨的女人?” 杏儿咬住唇瓣。 她很快想起来,承恩殿那位宫女,可能才是真正的魏文鳐。 原来皇上真的很喜欢魏文鳐,甚至把她放在身边,日夜看着…… 她抬眸,虽然很害怕宋蝉衣,但好歹侍奉了她这么久,也稍微摸到些许宋蝉衣的脾性。 她犹豫地点了点头,“想!皇上那么英俊,我很想嫁给他!” 宋蝉衣唇角笑意更盛,“那你过来,本宫教你怎么做。” 临近午时,风亭水榭座无虚席。 宋蝉衣已经恢复自己原先的打扮,一袭胭脂红束腰长裙,衬托得她英气非凡,极为惹人注目。 她大大方方地在父兄身边坐了,如同小女儿撒娇般抱住宋之贯的手臂,笑道:“父亲一去就是两年,女儿可想你了!还有大哥,你为着个女人抛下我在燕京孤军奋战,于心何忍?” 她口中的“大哥”,乃是宋仪。 身材高大,容貌冷峻,周身隐隐带着风沙气息。 麦色的肌肉经过千锤百炼,早已扎实健硕。 而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则结成了数十根细发辫。 这代表着他曾徒手杀死过几十头野兽。 他是个会令小孩子害怕的人。 随着宋蝉衣这番话说出口,男人抬眸,冷冷盯向一个角落。 那个皮肤雪嫩,看起来珠圆玉润的小美人,今日身着素纱宫裙,正与大周的公主聚在一起吃东西。 魏千金…… , 第2171章 他受不起她的爱,更无法拒绝她的爱 一年前,他曾向魏千金告白,却被对方拒绝。 他问她原因, 答曰, 她认为吃东西比嫁人更重要。 男人回想着,唇角不觉流露出笑容。 半是宠溺,半是浓浓的占有欲。 宋蝉衣随着他的目光看见魏千金,继而又瞥见了魏文鳐。 她打了个哈欠,“大哥瞧见没,那个女人就是大周的公主。大哥觉得妹妹的姿容,与她相比,如何?” 宋仪呷了口酒,嗓音淡漠:“两者不同,如何比较?” “说我更好看会死吗?”宋蝉衣白了他一眼。 恰此时,水榭外传来内侍的唱喏: “鬼市皇女驾到——” 鬼市皇女? 鳐鳐抬头,果然瞧见了佩剑前来的君佑姬。 她大喜过望,急忙迎了上去。 两个好姐妹寒暄一阵,才坐到一处。 魏千金又凑过来,叽叽咕咕的,不知不觉就把小时候的情谊全都唤醒了。 魏化雨最后过来,他入席后,这场宴会才算正式开场。 歌舞还未上,君佑姬突然起身,仍是清冷嗓音:“皇上,臣女有话要说。” 大庭广众,她还是很给魏化雨面子的。 魏化雨托腮,似是早有预料,“说罢。” “宋蝉衣假冒大周公主,霸占明天宫长达数月。这笔账,不知皇上追不追究?” 她冷声说完,宋之贯就站了起来,打着哈哈道:“小女顽劣,不过是与皇上和公主闹着玩儿,还请皇上勿要怪罪!” “闹着玩儿?”君佑姬冷声,“若将来宋蝉衣出嫁时,我抢了她的凤冠霞帔,抢了她的身份,道一句不过是女孩儿家闹着玩,宋大人可会这般大度?” 宋仪微笑,“若真要追究,皇上分明与我妹妹有婚约在先,娶大周公主在后。该做皇后的,本就是我妹妹!” 他与宋问不同。 他是知晓自己妹妹心思的。 他的妹妹,是个难得的女中豪杰,可越是豪杰,就越是崇慕英雄。 他妹妹自幼仰望着魏化雨长大,从魏北到草原,再从南蛮回到这片大陆,岁月荏苒,可她的心意,却从未改变。 宋家要夺权,他妹妹想做这魏北的主宰。 总是要纳男妃的,还不如让魏化雨做男妃,不也算是全了一段姻缘? 君佑姬仍旧微笑,冰冷的目光落在宋蝉衣身上,淡淡道:“那么,宋姑娘可愿意嫁给皇上?” 她笃定宋蝉衣会拒绝。 因为她太过骄傲,对她而言,与别的女人共享夫君,乃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 更何况,这男人已经娶了妻室。 果不其然,宋蝉衣把玩着正红色鱼鳞纹的剑鞘,漫不经心道:“这位置本就是我拿来玩儿的,魏文鳐若是在乎,我还给她就是。我宋蝉衣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魏化雨,还不够资格成为我的男人!” 她掷地有声。 惹得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魏化雨也不恼,狭长如刀的漆眸含着几许笑意,朝宋之贯举杯,“宋爱卿的女儿果然与旁人不同,她很好。这次的事情,朕就不计较了。” 宋之贯干笑两声,遥遥与他碰杯后一饮而尽。 魏化雨仰头饮尽杯中酒,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神色复杂。 宋蝉衣不爱他,这是很好的一件事。 因为他实在受不起她的爱情。 更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而无法拒绝她的爱情。 所以,她不爱,是最好的…… …… 鳐鳐恢复身份后,却不曾住进明天宫。 她仍旧每日住在承恩殿,开心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毕竟对她而言,明天宫虽与娘亲有关系,可那到底是重新修葺过的明天宫,里面已经没有了娘亲的气息。 甚至,还被宋蝉衣住过。 她天生就很容易想得开,从不会多愁善感。 只是第二日,承恩殿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魏化雨还在居政殿上朝呢,殿里只有鳐鳐一人。 杏儿满脸梨花带雨,“扑通”一声跪在鳐鳐跟前,哽咽道:“公主殿下,你可叫杏儿一番好找!你不知道,宋蝉衣冒充你的这段日子,咱们做奴婢的有多么难熬!季嬷嬷叫宋蝉衣气得差点呕血,干脆躲在偏殿再不出来。至于其他奴婢,每日里都战战兢兢地做事,稍有不慎,宋蝉衣非打即骂,咱们的日子可难熬了!呜呜呜……” 鳐鳐心疼地把她扶起来,“委屈你们了!如今宋蝉衣离开皇宫,你们便仍旧打理明天宫好了,不会再有人打骂你们的。” 杏儿抬袖擦了擦眼泪,哭道:“公主,奴婢不想再回明天宫,奴婢想伺候你!奴婢,奴婢一定改掉懒惰,一定不会再给公主添麻烦!” 她哭得厉害,鳐鳐一时间犹豫起来。 杏儿抓住她的手,又哽咽道:“难道公主忘了吗?从前咱们主仆常常秉烛夜话,比亲姐妹还要亲!公主怎么忍心,叫奴婢远远守在明天宫……” 她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仿佛下一刻就会死掉。 鳐鳐心软了。 , 谢谢小仙女们这段时间的支持与投票,抱住! 第2172章 魏化雨炸毛了 魏化雨下朝回来,瞧见殿中多了个人。 少年眉头不喜皱起,“魏文鳐!” 鳐鳐从寝殿出来,望了眼跪伏在地的杏儿,急忙把魏化雨拉到旁边,“太子哥哥,你知道的吧,我这人素来有魅力,从前的奴婢争着抢着要回来伺候我,我能怎么办呢?” 魏化雨看白痴般看她一眼,斜睨向杏儿,“要么死,要么滚,你挑一个。” 承恩殿是他起居的宫殿。 他只想像寻常夫妻那般,与鳐鳐好生居住在这宫殿里。 平白多了个碍事的第三者,算怎么回事?! 杏儿却哭哭啼啼地抬起头,“皇上,奴婢自知多余,可是奴婢自幼服侍公主长大,公主她离不开奴婢啊!” “不,你家主子离不开的是朕!”魏化雨把鳐鳐揽进怀中,温声哄她,“鳐鳐难道不喜欢与我单独相处的日子?须知,多了个宫女,很多事都不方便了呢。” 很多事都不方便? 鳐鳐立即想到这厮的种种不正经。 这殿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被他拿来那啥…… 思及此,她急忙道:“太好了杏儿,那你就留下吧!” 魏化雨:“……” 好想扇自己一巴掌! …… 魏北的朝堂,因为陈家的倒台,原本趋于平静。 只是随着宋之贯父子的回京述职,而犹如巨石投池,再度掀起轩然大浪。 当初萧廷琛虽拿出了陈家的罪证,却还不足以给陈家按上抄九族的重刑,所以魏化雨给他们判的是戍边之刑。 只是陈家畏罪潜逃罪加一等,所以魏化雨干脆把戍边改成了流放。 偏偏宋家要做搅屎棍,不仅把陈家被流放的案子再度提上朝堂,宋仪更是直接把陈琅从北部沙海带了回来。 宋蝉衣在背后兴风作浪,与宋仪联手,愣是把陈家谋反的罪责,全部推到了天香引头上,一双素手搅翻朝堂,令魏化雨颇感头疼。 他手中证据不足,只得改判陈琅无罪。 因此这日下朝回承恩殿,少年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鳐鳐正研究香方,被他从背后抱住轻蹭,忍不住笑道:“太子哥哥这是做什么?莫非是在与我撒娇?” “撒娇?”魏化雨把她翻了个面儿,正色道,“魏北的男儿,从不撒娇。” 鳐鳐伸出手,轻覆在他的眉尖,“太子哥哥,你在烦恼什么?” “陈琅回来了。”少年盯着她的双眼。 他虽然厌烦陈琅伪君子,也很厌烦陈家在朝堂上给他添的麻烦,但最让他不高兴的,乃是陈琅对他家小公主的觊觎。 鳐鳐靠在他怀中,“回来就回来呗,太子哥哥既然能打败他第一次,就能打败第二次,有什么好担心的?” “若只有一个陈琅,自然不值得朕忌惮。只是素来不睦的陈家、宋家,现在竟然联手了。”魏化雨冷笑,“亡灵沙海的魏隆,陈家,宋家,这三股势力,已经拧成了一条绳。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这绳上的蚂蚱能活到最后,还是朕能活到最后!” 他咬牙切齿,周身杀气四溢,甚是可怖。 自始至终,鳐鳐都是信任他的。 她信任他的能力,更信任他的智谋。 所以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只攥着少年的宽袖,撒娇道:“太子哥哥,我在宫里呆了好久,想出宫转转。反正现在才晌午,你陪我一道去燕京城里玩呗?” 她鲜少撒娇。 魏化雨看着怀里姑娘的娇态,心一软,就应下了。 却不知道此趟出宫,会给自己捡个怎样的麻烦回来。 …… 两人是装扮成寻常富家子弟出宫的。 来到繁华街市,鳐鳐从马车里钻出来,出笼雀鸟似的东奔西跑,不一会儿手上就拎了无数包东西。 魏化雨跟在后面,瞅了几眼,瞧见她买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些魏北的小玩意儿,及零食小糕什么的。 魏北皇族的力气大,鳐鳐拎着一大串东西,一点儿也不累,还乐呵呵地跟魏化雨说笑。 只是四周路过之人的眼神却不大对劲。 有大娘指指点点道:“你们看,这小郎君一点儿也不知心疼媳妇,叫媳妇拎那么多东西,自己却空着双手……” “是啊,真是世风日下啊!” 魏化雨嘴角微抽。 对他家小公主而言,就算是扛起一块数百斤重的石头,也不叫事儿好嘛?! 他实在不想再陪鳐鳐逛街,于是给了她几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吧,我在这座酒楼等你。” “好嘞!” 小姑娘应得爽快,接过银票就溜了。 魏化雨踏进酒楼雅座,叫了满桌菜肴和十大桶米饭,小二上菜的工夫,他瞧见他家小公主买完东西回来了。 他随口道:“都买了什么?” “买了胭脂水粉,还有魏北款式的新裙子、新靴子,还有几张彩绘的小鬼面具……”鳐鳐拎着庞大的包裹,费劲儿地从外面挤进来,“对了,还买了个人!” 魏化雨正喝酒呢,闻言直接喷了出来! 他瞥向鳐鳐身后,果然瞧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正站在门槛处。 小孩儿看着白嫩呆萌,脑瓜上有根呆毛,额间还有一点朱砂痣。 魏化雨皱眉,“他是谁?” 鳐鳐把东西堆放到旁边,笑容温柔地望了眼小孩儿,“他说他叫缃銮,无父无母,是被人拐子拐到燕京城的。我瞧他可怜,就把他买下来了。” “姐姐心善,将来会有福报的!”莫缃銮笑得眉眼弯弯,又转向魏化雨,脑瓜上的呆毛一翘一翘,“叔叔好!” “操!你干啥叫她姐姐,叫我叔叔?!” 魏化雨炸毛。 他看着有那么老吗?! 他还没有二十岁好吧! 莫缃銮立即面做惊恐之色,飞快躲到鳐鳐背后,“姐姐,这个叔叔好可怕!” 鳐鳐没好气地转向魏化雨,“不就叫你一声叔叔嘛,小孩儿不懂事,你吓唬他做什么?” 魏化雨舔了舔唇瓣,目光不善地瞥向那个小孩儿。 他正从鳐鳐背后探出脑袋,冲自己扮鬼脸。 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 晚安安,么么哒。 第2173章 皇后娘娘与陈大人清清白白 鳐鳐带着莫缃銮在桌边坐了,伸手捏了捏他白嫩嫩的脸蛋,笑道:“太子哥哥,我觉得缃銮好可爱呀!等会儿回宫,我能把他带回承恩殿吗?” “我可以说不吗?” “不可以!” “那你问我作甚……” 魏化雨没好气,伸手掰下一只烤鸭腿,正要吃,对面小孩儿稚声道:“美人姐姐,我想吃烤鸭腿!” 鳐鳐自然而然地从魏化雨手中拿过烤鸭腿,“给!” 说着,还非常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魏化雨捻了捻指尖,决定忍了。 他伸手去掰另一只烤鸭腿,对面的小孩儿又软软道:“美人姐姐,我是不是抢了叔叔的鸭腿?那我把这只还给他吧!” 鳐鳐笑道:“没有呀,叔叔是个好人,手上的烤鸭腿,也是专门给缃銮掰下来的呢。” 说话间,又抢了魏化雨手里的食物。 魏化雨捻了捻指尖,“魏文鳐……” “太子哥哥不高兴吗?可是缃銮这么可爱乖巧,我瞧着就喜欢,你怎么会不高兴呢?” “又不是我儿子,有什么可高兴的!” 似乎挺有道理的。 鳐鳐无言以对。 一顿饭在魏化雨和莫缃銮的大眼瞪小眼中吃完,三人才乘坐马车回宫。 此时魏化雨尚不知道莫缃銮的来历。 他只当是个油嘴滑舌惹人厌的小孩儿罢了。 回到承恩殿,张公公过来禀报,说是御书房有几位老臣等着商量朝堂大事。 魏化雨撇下鳐鳐,独自过去了。 他走后不久,鳐鳐正带着莫缃銮坐在寝殿里,一件一件把玩白日里从市井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杏儿忽然进来禀报,说是陈琅求见。 鳐鳐戴上小鬼面具,娇笑道:“天都黑了,男女有别,我见他作甚?你打发他走,就说我不乐意看见他!” 杏儿为难,“可是,奴婢瞧着陈大人满脸愧疚,好似是来致歉的。奴婢私以为,公主还是见一下为妙。” 她说得诚恳,鳐鳐取下面具,犹豫片刻,允了。 陈琅进来时,杏儿为避嫌,拉着莫缃銮离开了寝殿。 容貌稚嫩的小孩儿,回眸瞥了眼鳐鳐,眼底皆是意味深长。 他原以为混进魏北皇宫可能有些难度,没想到这女人这么好骗…… 他说自己是人拐子拐来的,她竟然就信了! 如今连个宫女都敢诓骗陷害她,真是愚蠢啊! 小孩儿冷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他也找不到沈妙言报仇,不如先拿她女儿报仇,谁让她女儿跟她长得像呢? 寝殿内,鳐鳐端坐在珠帘后,努力绷直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严肃端庄。 陈琅一身青衣,仍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垂眸拱手,“数月不见,皇后娘娘看起来精神极好。” “看不见令本宫烦心的人,本宫心情自然好。心情一好,精神可不就好了?” “呵……”陈琅笑了笑,“一别数月,微臣前往亡灵沙海戍边,倒是有了过去不曾有过的见识。至于从前冒犯娘娘的事情,微臣深表遗憾。今夜进宫,乃是特意为了请罪。” “陈大人请罪也太没诚意了,我们中原人可是讲究负荆请罪的,陈大人背上的荆条呢?” 鳐鳐风轻云淡地吹了吹茶沫,铁了心要为难他。 陈琅微笑,伸手解开衣裳。 他很快把衣裳褪至臂弯,转身背对鳐鳐,“荆条没有,刀剑伤痕倒是不少,娘娘可要仔细瞧瞧?” 鳐鳐抬眸望去,只见男人的脊背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刀剑伤疤。 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她皱了皱眉。 陈琅他,在亡灵沙海究竟经历了什么? 殿外。 魏化雨冷着脸,沿抄手游廊而来。 那几个没用的老臣,吏部里的一点小问题也颠颠儿地跑来请教他,真是没用! 若他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要他们做什么?! 他行至承恩殿外,瞧见殿门紧闭,杏儿独自守在外面。 他皱眉,正欲推门而入,杏儿仿佛紧张似的,急忙拦住他,“陛下不可!” “怎么?” 杏儿一脸焦虑,很害怕似的,结结巴巴道:“娘娘她,她,有事。陛下进去,怕是,怕是不方便……” 她这么说,越发显得鳐鳐像是在殿里干什么坏事。 魏化雨狭长如刀的漆眸微微眯起,一把推开她,刚要推门而入,杏儿忽然哭着跪下,高声道:“陛下明鉴,皇后娘娘与陈大人清清白白,只是寻常说话罢了,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啊!” , 晚安。 第2174章 他家小公主还是相当生猛的 杏儿哭着喊着,紧紧抱住魏化雨的腿,愣是不让他进承恩殿。 魏化雨强忍住踹死她的冲动,正要拖着她踏进承恩殿,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陈琅笑容温温地出现在他面前,拱手作揖,“皇上。” 魏化雨皱眉。 这狐狸似的男人,素来注重仪容,怎的今儿衣裳都没扣好? 难道…… 目光带着狐疑,在陈琅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哭哭啼啼的杏儿身上。 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奸.情的样子…… “皇上,臣是来和皇后娘娘告罪的。如今告完罪,也是时候出宫了。微臣告辞。” 他走得风轻云淡。 魏化雨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儿,三两步奔进殿中,只见鳐鳐歪坐在珠帘后,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杏仁茶。 他攥住少女的细腕,“刚刚陈琅与你说什么了?!” 他的力气很大,鳐鳐猝不及防,手里捧着的杏仁茶摔落在地,把她的裙子都给弄湿了。 她挣开魏化雨,没好气地拨了拨裙摆,“太子哥哥,好端端的,你又生什么气?把我的裙子都弄湿了……” 说着,噘着嘴起身,欲要去更衣。 魏化雨醋坛子翻了,哪里容得她轻易离开。 他把鳐鳐摁倒在软榻上,四目相对,鼻尖相抵,狭长如刀的漆眸盛满霸道,“刚刚,陈琅与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占你便宜了?!还是小公主看他长得好,想强上他?!” 说起来,他家小公主还是相当生猛的。 毕竟血管里也流淌着魏北皇族的血液不是? 鳐鳐简直被他气笑了,“魏化雨,你又疯了是不是?我强上陈琅?我魏文鳐会看得上他?全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说着,推开这霸道的男人,自个儿理了理宫裙,“他刚刚跟我说,宋家父子联合了亡灵沙海的魏隆,还拉拢了陈家,欲要行不轨之事,让皇上多注意宋家。还说,等来年开春,古琴台那边或许会有一场战役,到时候绝对不能让宋家率军出征。否则,就会如他们所愿,拿到兵权。” 魏北与大齐隔海相望,古琴台恰是海面上最大的一座岛屿。 却也是魏北与大齐争夺之地。 他这当皇帝的都不知道明年会与大齐之间有一场战役,陈琅倒是知道…… 而他的消息,定然是从宋家得来的。 唯一的可能,是宋家与大齐某个掌权者产生联系,欲要掀起战火,再从战火中谋利。 魏化雨垂眸想了想,不觉一笑。 原以为和那位大齐雍王再无交集,可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联系,似乎还绵绵密密得很呐…… “太子哥哥,你在想什么?”鳐鳐凑过小脑袋。 魏化雨弹了下她的脑门儿,“只是说说话罢了,陈琅为何衣冠不整?” “他非要给我看他背上的伤口,我有什么办法?听说亡灵沙海非常艰苦,他刚进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呢。” 鳐鳐心不在焉,余光瞥向珠帘外的小几,垂涎地盯着一盘红糖馒头。 “是这样吗?” 魏化雨捻了捻指尖,还未放她走,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钻出珠帘,吃起馒头来。 他叹了声,到底是拿她没办法。 …… 却说陈琅离开皇宫,坐上了一辆回府的马车。 车厢内,原本用以照明的夜明珠支离破碎,因此光线昏惑,令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布局。 陈琅正襟危坐,却清晰地听到角落传来的细微呼吸。 车厢中间的小几上,还布着一盘黑白围棋。 他微笑着捻起一子,“宋姑娘好雅兴,深更半夜的,竟到了陈某的马车上。若是传出去,怕是与礼不合。” “你陈琅干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是合乎礼仪了?”宋蝉衣饮了半盏酒,略有些嫌弃,“这酒也太差了。” “没办法,陈家破落,能拿得出酒来招待宋姑娘,已经不错了。”男人始终笑吟吟的,“宋姑娘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办妥。只是陈某实在好奇,你要我引起魏化雨的醋意和对魏文鳐的不信任,分明是喜欢他的表现。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实在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你为何,就是不肯承认呢?” 宋蝉衣面无表情,在黑暗中,于棋盘上冰冷落下一子,“互利共赢的事情,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也想得到魏文鳐吗?” 风华如玉的男人,微笑着,并未再多言。 , 有读者问番外的事情,是这样的,鳐鳐的番外会囊括其他萌宝的故事,所以应该不会再开其他萌宝的番外了。这个番外写完,再写一点四哥和妙妙的游山玩水,就算是正式完结。 宝宝们可以移步菜菜新书《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 第2175章 她得找个机会,做掉他才是 【我说我昨天写好了忘了上传更新,你们信咩】 青皮马车沿着长街缓慢行驶,在前方岔路时,宋蝉衣起身离开。 黑暗中,陈琅盯着棋盘,黑子已然包围了白子,看起来胜负分明。 他笑了笑,信手捻起一颗白子,徐徐落在角落。 不过一颗棋,却生生改变了棋盘的局势,黑子的大龙被生生切断,白子成大龙之势,横亘棋盘,看起来霸道而威武。 “宋蝉衣啊宋蝉衣,你我苦心孤诣,果真能成大事吗?或许弃暗投明,才是我陈琅该做的。” 他说完,马车徐徐停下。 车夫道:“公子,已经到家了。” 陈琅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面前是一座破落府邸,昔日钟鸣鼎食的大家族,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两盏褪色风灯,隐约照亮了门前。 他拾阶而上,推开府门,虽是深秋,可里面的景致枯败颓然仿佛寒冬。 气度温雅的男人,轻叹一声,信步踏进了这黑暗的府邸。 …… 夜色沉沉。 皇宫里,杏儿从御膳房拎了晚膳,听见御厨和内侍宫女讨论帝后,不禁骄傲笑道:“一点儿小道消息,也值得你们讨论的这样高兴?” 立即有八卦的宫女凑了来,塞给杏儿一把窝丝糖,“杏儿妹妹,你倒是与我们说说,帝后是不是特别恩爱?我上次路过御花园,还看见皇后娘娘跟皇上撒娇呢!” “撒娇?”杏儿冷笑,眼底皆是不屑,“我们家娘娘是个不守规矩的,纵便撒娇,怕也只能撒这几日了!”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皇后娘娘要失宠了? 杏儿垂眸吹了吹指甲,嗓音轻慢:“今儿夜里,陈琅陈大人特意到承恩殿给皇后娘娘赔罪。你说赔罪就赔罪吧,皇后娘娘却打发我在殿外守着,不许叫人进去打搅他们。后来皇上来了,陈大人就出来了……” “这也没什么呀,不就是寻常赔罪,与皇后娘娘失宠又有什么关系?” 有御厨好奇不已。 “若只是赔罪也就罢了,关键陈大人出来时,衣冠不整,谁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说起来,我们皇后娘娘与陈大人也颇有渊源,以前娘娘还没恢复身份,接触最多的男人就是陈大人,皇后娘娘还说——” 杏儿仿佛说到什么忌讳处,连忙掩住嘴,笑道:“食物也拿到了,我就不与你们细说了。我刚刚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可别到处乱传啊!” 她走后,御膳房的人越发兴奋地讨论起来。 宫里的日子最是无聊,八卦乃是极好的消遣,对他们而言,这些隐秘之事,是最叫人想要议论的。 一传十十传百的,不过短短三日,宫里就流传出鳐鳐与陈琅有私的消息。 更有甚者,甚至说鳐鳐与陈琅已经有肌肤之亲,就算鳐鳐怀上皇嗣,怕也是陈琅的孽种。 杏儿从不把这些事情告诉鳐鳐,每日里依旧哄着她吃喝玩乐,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黄昏时,魏化雨留在御书房批折子,鳐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无聊的荡悠,随口道:“说起来真是奇怪,这几天,太子哥哥都没回承恩殿呢。朝堂之事,果真有那么忙吗?” 杏儿在后面给她推秋千,“皇上是一国之君,闲下来才不正常呢!娘娘勿要忧心。”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玩儿了,我都出了一身汗,回殿沐浴去。” 鳐鳐步子欢快,很快就把杏儿远远甩在后面。 杏儿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皆是得意笑容。 宋姑娘叫她办的事情,她都办好了呢。 这么想着,冷不防背后传来稚嫩声音:“皇上不去探望美人姐姐,分明是因为他听到了宫里那些风言风语。杏儿姐姐好生奇怪,为何不把事情原委告诉美人姐姐?” 杏儿身子一僵。 她慢慢回过头,瞧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背着手站在风中。 眉间一点朱砂痣,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似的。 她见只是个小孩儿,放下心道:“缃銮有所不知,皇后娘娘生性多愁善感,若是告诉她,她定然要伤心。不仅我不会告诉她,你也不能告诉她哦!” 说着,俏皮地对莫缃銮眨了眨眼睛。 莫缃銮眼底满是讥讽,稚嫩小脸上却仍旧无辜单纯,“那我就不告诉美人姐姐了。对了杏儿姐姐,我上次瞧见你枕头底下藏了好多金元宝……” 杏儿一愣。 那些金元宝,是宋姑娘许诺她的好处。 可跟前这丁点大的小孩儿,是在讹她吗? 她盯着莫缃銮,不知怎的,她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阴霾。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很快恢复镇定,笑容温柔,“等回去以后,姐姐把金元宝给你玩。” 这么说着,心底不觉滴血。 这孩子人小鬼大,真是叫人生气! 她得找个机会,做掉他才是! 回到承恩殿后,鳐鳐还在沐身。 杏儿给她送衣服进去时,忽然灵机一动,“娘娘,不如奴婢借着送糕点的名义,去御书房请皇上回承恩殿?他老歇在御书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娘失宠了呢。” 鳐鳐挺信任她的,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 第2176章 赌魏化雨对魏文鳐的信任 杏儿提着食盒来到御书房,在书房外矜持地理了理发鬓。 她刚刚出来时特意打扮过,牡丹红的宫裙,云髻雅美,看着一派端庄秀丽,定然会引来皇上的喜欢。 这么想着,笑吟吟踏上台阶,娇声道:“侍卫大哥,我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烦请您禀报皇上,说我奉皇后娘娘之命,给皇上送宵夜。” 这侍卫乃是魏化雨的亲卫,知晓他们主子把皇后娘娘视如珍宝,于是不敢怠慢杏儿,转身去回禀魏化雨。 不一会儿,他出来道:“皇上让你进去。” 杏儿喜不自胜,踏进御书房,左拐右绕,终于瞧见端坐在珠帘后的男人。 他坐在宽大的龙案后,一袭龙袍衬托得他姿容不俗,比中原男人更加深邃的五官俊美非常,周身透着戈壁荒漠般凛冽的气度,着实令人沉沦。 她盈盈上前,嗓音越发捏得尖细,“皇上,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您送宵夜来了呢。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点心,只盼皇上能品尝一二。” 说着,把食盒放到龙案上,从里面取出两碟精致点心。 这东西当然不是魏文鳐做的,而是她杏儿做的。 她知晓皇上定然能发现这一点,毕竟,魏文鳐蠢笨,皇上是心知肚明的。 只要皇上发现她的苦心,定然能明白她仰慕他的心意。 少女脸颊绯红,拿筷子夹起一只金丝芋团送到魏化雨嘴边,“皇上尝尝?” 魏化雨面无表情。 批折子的动作,完全停下。 他很快往后靠在龙椅上,双手悠闲搭起,“你刚刚说,这糕点乃是皇后亲手所制?” “是呢。” “呵,你这宫女,可知欺君之罪,该如何?” 魏化雨声音低沉。 杏儿一怔,抬眸望向他,只见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里,盛满了薄凉讽刺,犹如刮骨钢刀,渗人至极。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根本无法与这样一双眼对视。 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知错……” 发颤的娇弱嗓音,并不能激起魏化雨的怜惜。 他悠闲地戳了戳那些个精致点心,“近日,宫里有些风言风语。” “是,奴婢已有所耳闻。”杏儿低着脑袋,“公主的行为或许是不检点了些,但也不至于如传言中所说,与陈大人有……有肌肤之亲……” 她忽然抬起头,泪盈盈望着魏化雨,“皇上,公主她对皇上一片真心,做不得假……” 她虽是婢女,却也曾偷偷揽镜自照,悄悄练习如何哭得好看。 她自信,她比魏文鳐有情.趣,比魏文鳐知书达理,比魏文鳐更懂琴棋书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皇上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她呢? 再加上如今魏文鳐名声败坏,惹得皇上厌恶,一连三天都不曾进承恩殿,所以现在正是她上位的好时候呢! 少女想着,脸颊越发红透,悄然往魏化雨的小腿边靠去。 谁知,还未贴上对方的腿,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她重重撞到百宝架上,生生把一排百宝架给撞得支离破碎! 后背的疼痛,令她的面容狰狞扭曲,痛不欲生! “皇……皇上……” 她声音发颤,细弱可怜。 可是这一次,却并不是装的。 魏化雨踩着牛皮靴履,散漫地走到她跟前,“你叫杏儿是吧?你也是魏人出身,魏人讲究知恩图报,当初我们家鳐鳐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杏儿吓得嘴唇翕动,半晌没敢接话。 “再让朕看见你勾三搭四,朕就挖了你的眼睛,废掉你的双腿!”魏化雨冷笑,眼底皆是残酷,“若非看在鳐鳐的面子上,朕今晚就挖了你的心喂狗!” 杏儿吓得“哇”一声哭了,连忙爬起来对着魏化雨磕了三个响头,哭哭啼啼地冲出了御书房。 她走后,魏化雨把玩着腰间佩玉,背对灯火,薄唇忽然勾起。 那个人,在跟他玩挑拨离间? 很有意思。 …… 皇城外的宋家。 园林景致奢华无匹,穿着轻纱长裙的少女,慵懒倚靠在凉亭软垫上,细白如葱的手指撑着额角,姿容妩媚出尘。 宋仪端一盏酒而来,笑道:“夜间赏月,妹妹倒是好雅兴。” “赏月是中原文人才干的事,你妹妹我哪里有那个雅兴?我呀,不过是在想……算了,不说了。” 宋仪笑意渐深,“妹妹是在想魏化雨的事?那个杏儿是个蠢货,竟然不自量力勾引他……这样的蠢人,妹妹怎么看得上,竟然让她做内应?” “内应?”宋蝉衣轻笑,“不过是颗废棋罢了,也算得上内应?我早就算到她会主动勾引魏化雨,我乐见其成呢。” “那么,想来妹妹是要通过那些棋子,一点点消磨掉魏化雨对魏文鳐的爱意。让为兄千里迢迢把陈琅带回来,也是为了刺激魏化雨。看来这场赌局,是要赌魏化雨对魏文鳐的信任。若是妹妹赌赢了,将会彻底终结魏北与大周的联姻。若是输了,妹妹对魏化雨,也可以死心了。” 宋蝉衣微微一笑,没说话。 , 昨天忘记更新了,抱歉! 第2177章 我会在你的魔爪下,守住我的清白 承恩殿。 鳐鳐沐过身,换了袭轻柔宽松的寝衣,正对着铜镜往脸上敷桃花露时,一颗小脑袋从镜子后面凑了过来。 莫缃銮不知何时跑进殿里的,把一袋金元宝放到梳妆台上,奶声奶气道:“美人姐姐,送给你!” 鳐鳐瞧见那么多金元宝,不觉微怔。 她很快笑道:“你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金元宝的?” 莫缃銮面容无辜,“是从杏儿姐姐床上搜罗来的。美人姐姐,杏儿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宫女,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金元宝?” “唔……”鳐鳐想了想,琥珀色的圆眼睛很快笑成了月牙儿,“我从前赏赐过她很多宝物,大约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吧!” 说着,又哼起小曲儿,无忧无虑地给脖子也涂上桃花露。 莫缃銮气闷。 这个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他都给她提示的这么明显了,竟然还如此无动于衷! 难怪魏化雨不让她掌管后宫,就因为她蠢笨啊! 虽说他恨沈妙言害死他叔叔不假,虽说他要对沈妙言的女儿报仇不假,可是面对如此蠢笨的女人,莫缃銮觉得自己满腔的恨意、精心的筹谋都是个笑话! 对手太蠢,简直连报仇的心情都没有! 毕竟,他可是动不动就屠戮整座村庄的大魔头呀! 莫缃銮咳嗽一声,正欲继续给她点儿提示,杏儿忽然从珠帘外进来。 她眼圈通红,睫毛湿润,显然是在外面哭了很久。 她上前,朝鳐鳐福了福身,“娘娘,奴婢无能,没能把皇上请过来。奴婢本欲在御书房伺候皇上,也好借机观察皇上究竟在忙什么,回来好给公主禀报,谁知……御书房里,锦瞳已经在伺候着了。” “哦。” 鳐鳐略有些失落,但这点儿小心情并不妨碍她继续认真保养。 杏儿咬牙,暗恨魏文鳐如此无动于衷,又道:“奴婢多嘴,那锦瞳生得貌美,性格又极其柔顺,自幼陪伴在皇上身侧,恐怕被皇上纳入后宫,乃是迟早的事儿呢。这几日皇上都不曾来承恩殿,娘娘难道就不着急吗?” “着急?”鳐鳐想了片刻,笑道,“着急有什么用,他若爱我,纵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会爱着我。他若变心,难道我拉下脸皮去找他,他就能回心转意吗?” 杏儿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离开。 她走后,莫缃銮走到矮几旁坐了,随手捞起一块点心扔到嘴里,状似无意道:“杏儿姐姐真是奇怪,不过是替美人姐姐跑一趟承恩殿,怎么打扮得那样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勾引皇上呢!” 他觉得他已经提示的足够明显了。 可惜,那个蠢笨女人仍旧无动于衷。 他听见对方轻言细语道:“我与杏儿一起长大,她也算我半个姐妹了。她自幼争强好胜,若要勾引皇上,也是因为深宫寂寞。是我这个主子不称职,未曾及时给她安排亲事。过几日我见着太子哥哥,自然会问他要朝中显贵的家谱,替她寻个合适的夫君。” 莫缃銮一口点心噎在喉咙里,差点儿呛死!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不愧是魏北皇族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蠢笨! 他气闷地捶着胸口,冷不防一阵清幽香风袭来,那个蠢女人已经跪坐在他身侧。 粉嫩如玉的手,轻轻替他拍了拍后背,“小缃銮,你吃东西噎着了?你若喜欢,这盘点心都给你就是,又没人跟你抢,吃得这样急做什么……” 莫缃銮望向她,少女满头鸦青漆发松散垂落,脖颈纤细,寝衣领口开得宽大,露出一痕饱满.雪白,凝脂肤色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不知怎的,他很有些不自在。 他皱起眉头,一把推开鳐鳐,自个儿继续捶被点心呛住的胸口。 鳐鳐好笑不已,“小缃銮,你可是在害羞?你耳朵都红了!” 话音落地,就瞧见这小孩儿白嫩如玉的面庞立即涨红了。 不等她再嘲笑几句,这小孩儿迅速起身往殿外跑! 鳐鳐觉得这五岁小孩儿逗起来真有意思,于是把他抱回来,掐着他鼓嫩嫩的脸蛋,笑道:“跑什么,初冬夜凉,太子哥哥又不回来睡,不如我抱着你睡吧!好歹,给我暖暖床。” 莫缃銮暗恨自己现在腿短,竟然连这个蠢女人都跑不过! 然而他活了二十多年,却还不曾跟女人睡过呢! 这个女人又是他仇人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初夜交给她! 因此,他严肃地板起小脸,“你做梦,我才不会跟你睡呢!我会在你的魔爪下,守住我的清白!” 鳐鳐:“……?!” 回过神,她觉得这孩子真是有意思极了,于是笑嘻嘻把他搂得紧紧,“小缃銮,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是想跟你睡呢!来,姐姐给你脱衣裳!” 莫缃銮大惊失色,拼命抗拒挣扎,撕扯之中,把鳐鳐的寝衣领口撕开大半! 那痕饱.满,灯火下越发显得白莹莹的,诱人至极! 莫缃銮咽了咽口水,不觉滑落两行鼻血。 , 小缃銮(满脸严肃地流鼻血):我要守住我的清白! 鳐鳐:五岁小屁孩儿有什么清白,我掏出来比你还大你信不信。 魏化雨:我究竟娶了个怎样的皇后? 第2178章 送魏文鳐归天 鳐鳐在屏风后更换寝衣,绕出来时,就瞧见这小孩儿盘膝坐在小几旁,正使劲拿白纸擦鼻血。 “好好的,怎么流鼻血了?难道晚上吃了什么大补之物?” 少女好奇地凑过来,吓得莫缃銮爬起来就跑! 他在珠帘外站定,捂着鼻子,小脸通红,“美人姐姐真是不知检点,青天白日妄图占我便宜,简直可恶!你以后再敢如此,我就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是在放狠话的。 只可惜五岁大的小屁孩儿,这些话怎么说怎么搞笑。 鳐鳐忍俊不禁,“那好吧,以后我会在小缃銮面前放端庄点!” 莫缃銮冷哼一声,捂着鼻子掉头走了。 寝殿中便只剩下鳐鳐一人。 少女独对灯火,渐渐敛去唇角的笑容。 虽然嘴上说着与杏儿情同姐妹,可果真如此吗? 杏儿这些年在大周皇宫里的所作所为,她并不是不知道。 杏儿勾引魏化雨,她也不是不生气。 可她们到底一起长大,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年,总有些情意在。 但…… 少女轻蹙眉尖,慢慢拿起金剪刀。 她会给杏儿机会,可如果她仍旧不识相,她并不介意跟她个了断。 琥珀色眼眸渐渐深沉,锋利的刀刃,倏然剪断烛芯。 翌日。 张令亲自送来朝中显贵的家谱,笑道:“这是娘娘要的家谱,皇上政务缠身,这些天都没空过来,还望娘娘体恤。” 说着,认真观察起鳐鳐的反应。 少女淡定地摆了摆手,“无妨,东西送到就行。你走罢!” 张令很尴尬。 皇上让他观察皇后娘娘有没有想念他,回去之后向他禀报,可皇后娘娘这般满不在乎,他回去以后要如何交差? 弄不好,还会被皇上迁怒。 这么一想,油奸嘴滑的老太监,立即堆起满脸笑容,“皇后娘娘,快要初冬了,天气寒凉,您可有什么话需要老臣捎给皇上?譬如添衣什么的……” 鳐鳐托腮想了想,很快笑靥如花地回答道:“没有!魏北皇族身体强悍,添什么衣呀!” 张令咳嗽两声,朝她暗示性眨了眨眼,“真没有?” “张公公眼睛进沙子了啊?”少女低头翻开家谱,“真没有。” 张令想哭。 他走后,鳐鳐叫杏儿在自己身边坐了,指着一张图道:“你觉得这位公子怎么样?虽是族中庶子,可胜在才学过人。容貌也相当魁梧英俊,我觉得算是女子的良配。” 她心知肚明,杏儿只是宫女出身,家里没有任何亲人,容貌也没有过人之处。 让她嫁给大家族的嫡子,人家要嫌弃的。 嫁给庶子就不同了,人家眼光未必有嫡子那么挑,看在她有皇后做靠山的份上,定然会善待她。 可她说完,杏儿却双眼含泪,“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娘娘嫌弃奴婢?!” “并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已经二十岁,再不嫁人,今后——” “我才不嫁人!”杏儿面容狰狞,在注意到鳐鳐惊讶的目光时,立即化作柔弱,“奴婢愿意一辈子在宫里伺候娘娘,奴婢不愿意离开娘娘……” 她哽咽不能自语,捂住口鼻哭着跑了出去。 鳐鳐托腮,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再度陷入深思。 …… 杏儿跑到御花园一处无人角落,擦了把眼泪,抬眸间眼底皆是冷意。 那个蠢笨的魏文鳐,凭什么试图掌控她的人生?! 凭什么她能嫁给皇帝,她杏儿却只能嫁给一个庶子?! 那些庶子算什么玩意儿,娶她,也配?! 少女胸腔里翻江倒海地妒忌着,冷不防听见背后传来惊呼声: “呀,绒绒你怎么啦,你怎么流血了!” 她回头,只见莫缃銮抱着只死狗,正使劲儿摇晃。 她走过去,那只死狗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呜呜呜,杏儿姐姐,我的绒绒怎么了……”莫缃銮哭着抬头,“我给它喂了这块杏花糕,没过半个时辰它就不动了……” “杏花糕?”杏儿瞥向扶栏,那里果然放着一盘杏花糕。 难道这糕点,有毒? 她很快兴奋起来,抓着莫缃銮问道:“这杏花糕,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从冷宫里捡来的……我没舍得吃,就喂了半块给绒绒。杏儿姐姐,绒绒它究竟怎么了?” 杏儿微微颔首,暗道这杏花糕,大约是冷宫里那些失宠妃子用来自尽的东西,却没提防被这小孩儿捡了来。 她正愁手里没有毒药害不死魏文鳐,看来老天爷这是特意帮她来着。 少女笑容越发温和,轻抚着莫缃銮的脑袋,拿了半块杏花糕给他,“绒绒只是睡着了,不会有事的。来,你也吃一块杏花糕吧?我瞧着,这糕点特别香呢,肯定很好吃。” 她要毒死莫缃銮,再拿这些点心给魏文鳐吃。 魏文鳐每次吃甜食都喜欢吃得干干净净,如此一来,她就等于毁掉了人证物证。 莫缃銮仿佛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小心思,只乖巧接过,欢快地咬食起来。 杏儿亲眼盯着他吃完杏花糕才放心,笑眯眯道:“你乖乖在御花园玩,姐姐去伺候皇后娘娘了。这盘杏花糕,姐姐拿去给皇后娘娘尝尝。” 莫缃銮乖巧点头,目送她兴奋走远。 清澈干净的眼眸,霎时充满玩味。 经过昨夜的事,他发现魏文鳐令他很不安。 看见那个女人,他的心跳会莫名加快,就好像是生了怪病。 所以他决定借杏儿的手,送魏文鳐归天。 谁让她妨碍到他了呢? , 有宝宝问我,说好了九月完结,怎么还不完结。纠正一下,当时菜菜说的是正文完结,而不是番外完结,正文的确完结了呀!番外好多坑没填,真没办法一两天内完结。 第2179章 杏儿之死 杏儿捧着杏花糕踏进承恩殿,瞧见鳐鳐又在捣鼓那些个香药。 她站在殿门边,不得不承认魏文鳐的姿色是极好的,即便边哼曲儿边做着捣药的粗活儿,也仍旧美的光彩夺目,就像是天生的明珠。 她压下心底的妒忌,笑盈盈上前道:“娘娘,奴婢从御膳房给您端了杏花糕,您尝尝好不好吃。” “唔,你先放哪儿,等我忙完……” 少女双袖卷起,俨然很忙的样子。 “娘娘每次捣药都得捣上两个时辰,可不得累着?这种粗活儿,叫宫女们做就是,何必亲自动手?”杏儿端着杏花糕走到她身侧,“娘娘还是歇歇,尝尝这杏花糕吧?奴婢特意加热过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宫女们哪里懂我要何种粗细的香药?她们就只会乱来,我才不要她们帮我捣药呢!” 鳐鳐说着,擦了把额角细汗,“那杏花糕就赏你吃了,不必跟我客气。” “……”杏儿咬牙,她也没想跟她客气啊! 她很快凑到花糕前闻了闻,赞叹道:“娘娘,这杏花糕闻着可真甜,你若是不吃,杏儿嘴馋全给吃了,待会儿你又要后悔骂我了!你就尝尝吧?” 说话间,又把杏花糕凑到鳐鳐跟前,弄得鳐鳐不胜其烦。 她是欢喜吃甜糕不错,可她也最厌恶别人在她调制香药时打搅她! 她没好气,正要呵斥杏儿,莫缃銮忽然进来了。 五岁大的小孩儿,双手有模有样的背在身后,眉间一点朱砂志活像个年画娃娃。 他踏进来,一双眼满含纠结盯向鳐鳐。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能叫这蠢女人死得这样早。 所以他决定亲自过来,暂时保下这蠢女人。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猎物就是要一点点折磨死,才算有趣。 杏儿正劝魏文鳐吃花糕呢,余光瞧见莫缃銮,顿时骇了一跳。 这厮怎么会在这里?! 算起来他吃下花糕也有很久了,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呀! 莫缃銮瞧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就觉得可笑,他蹦跶着跑到鳐鳐跟前,晃了晃她的手臂,奶声奶气道:“美人姐姐,这盘杏花糕很好吃的!不过绒绒吃了一块儿,就睡着了,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呢!绒绒的鼻子耳朵里流了好多红色的东东,好奇怪哦!” “啪嗒”一声,杏儿手软,瓷盘坠地,杏花糕顿时撒得到处都是! 鳐鳐手脚冰凉,不可置信地盯向杏儿。 不等杏儿说话,莫缃銮歪了歪小脑袋,眼睛里满是无辜,“杏儿姐姐还要我也吃一块,不过我嚼碎以后,趁她不注意又吐了出来……美人姐姐,这花糕虽然好吃,但我总觉得好像不能吃……不然的话,为什么绒绒还不醒过来呢?是不是吃了花糕,就会变得爱睡觉呀?” 他总是无辜稚嫩的模样。 杏儿却忍不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这个小孩儿,并不简单! 她有些歇斯底里,“你不要胡说了!这花糕分明是我从御膳房端来的,你在这里乱说什么?!” 莫缃銮似是被她吓到,惊恐地躲到鳐鳐背后,探出一双润黑眼睛,害怕道:“杏儿姐姐你怎么啦,你看起来好恐怖哦!人家怕怕……” 杏儿快要被他气疯了! 鳐鳐垂着眼帘,静静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糕。 片刻后,她淡淡道:“杏儿,你吃一块我看看。” “娘娘,他不过是个小孩儿,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这些花糕是奴婢特意拿给你吃的,你怎么能叫奴婢吃呢?!” 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对魏化雨的觊觎,实在消磨掉了鳐鳐所有的耐心。 雍容清丽的少女,掸了掸裙摆,淡淡道:“来人,把这花糕喂给她吃。” 藏在暗处的暗卫们立即出现,毫不犹豫地按住杏儿,把捡起来的花糕硬塞进她嘴里! 杏儿大哭大闹,在暗卫们放开她后,一只手伸进嘴里,妄图把吞咽进去的花糕吐出来。 可惜,只是徒劳。 她跪在鳐鳐跟前痛哭流涕,欲要忏悔,但毒药发作得很快,不过几瞬的功夫,她就七窍流血,痛苦地死在了鳐鳐跟前。 鳐鳐闭了闭眼,情绪复杂。 良久后,她轻叹一声,抬手示意暗卫们好生葬了。 她不愿与人为敌,但人家偏要对她下狠手。 她又能如何呢? 她嫁到了魏北,她的余生都会在这里度过。 她知道杏儿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她不介意叫那人知晓,她魏文鳐,亦是可以心狠手辣的。 , 第2180章 这世上有个词儿叫天赋异禀 “杏儿死了?” 宋府,宋蝉衣刚在花园中练完剑,就听见宋仪跟她说了这事。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边擦汗边笑道:“死得好,魏文鳐倒也算硬气了一把。她若仍旧妇人心肠舍不得下狠手,我都要替魏化雨郁闷了。兄长,这样的女人,才算有资格做我的对手,对不对?” 宋仪微笑应是,“杏儿不过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咱们与魏化雨真正的较量,乃是在古琴台。那座岛屿面积极宽大,我们大魏与齐国平分而治,各自屯兵十万在岛上。元湛已经寄了密信过来,不日就会示意岛上将士开战。等到那时,父亲会亲自出战,趁战争拿下十万兵权。” “按照魏化雨的脾气,定然不会只派遣父亲一人前去。很可能,风玄月也会跟去。”宋蝉衣随宋仪并肩往前院书房走,“更有甚者,他会亲自出战。哥哥,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也能随军前往。父亲性子冲动,必定不是魏化雨的对手。” “好。那么燕京这边,就有劳妹妹操心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陈琅,我总觉得他与咱们的合作,乃是不安好心。” “哥哥放心。” 皇宫。 承恩殿内,鳐鳐把玩着几个盛放香丸的小瓷罐,眼底皆是黯然。 虽然毒杀了杏儿,可是…… 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加上这些天太子哥哥也不曾来看她,她更是委屈至极。 少女叹息半声,仔细思虑片刻,还是决定走一趟御书房。 她收拾了个食盒,稍微妆点一番,就颠颠儿地往御书房而去。 书房内聚集着几位大臣,她站在窗外,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古琴台,什么出兵。 等那群大臣出来,已是两刻钟之后。 少女蹦跶进书房,瞧见半月没见的太子哥哥,胡子拉茬,手边儿堆积着一尺来高的奏章,朱笔如飞,眉头紧锁。 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太子哥哥!” 她鬼灵精般三两步跳到少年身边,“我给你做了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打开食盒给他看。 魏化雨搁下朱笔,忽然把少女拽入怀中。 深深嗅闻了几口她身上特有的幽香,他嗓音低哑:“半月未见,也不知来御书房看我……我家小公主,越发惫懒了!” 鳐鳐笑了笑,捻起一块芋圆塞到他嘴里,“好吃否?” “甜!” “有多甜?” “与我家小公主一样甜……” 魏化雨大笑后,凝视鳐鳐片刻,忽而吻上她的唇。 书桌上的奏章被他扫落在地,他把少女放上龙案,辗转吻着,欲要用尽一生的气力。 舌尖一颗颗品尝过少女的贝齿,他才慢慢松开嘴。 两人的唇瓣间,拉开一条浅浅的银丝。 魏化雨沉黑的瞳眸里,闪烁着复杂情绪,“过几日,朕会御驾亲征古琴台。此去,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鳐鳐怔住。 他啄了下鳐鳐的唇瓣,“我会为你布置好一切,你安心待在承恩殿,乖乖等我归来。” 鳐鳐双手抓住龙案边缘,知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太子哥哥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少女纤弱的体内,忽然就爆发出一股凶狠。 纤纤玉臂勾上他的脖颈,她歪头,霸道地吻上他的唇。 龙案凌乱,朱笔,砚台,衣衫等等,散落满地。 少女鸦青长发凌乱飞舞,麦色与雪白,健硕与纤细,他们的身躯交替着,形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的图画,唯美至极。 因为不知道未来,因为不知道明天,所以他们爱的比平常更加用力。 外面的张公公及一众宫女听得面红耳赤。 最后,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有宫女大着胆子透窗看去,本就发红的面颊立即红得更加通透! 帝后,竟然生生压垮了那座龙案! 简直太激烈了有没有! …… 五天后,魏化雨果然御驾亲征。 魏北的军队穿过燕京城,百姓们夹道送别,蔚为壮观。 城楼之上,鳐鳐一身红衣,默默目送军队在官道上蜿蜒向西。 她始终看着那个少年,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仿佛也仍旧能看见对方痞痞笑着的表情。 身侧,宋蝉衣眼神不善地扫视过她的衣裳,冷淡道:“依我看,皇后并不适合穿红衣呢。你这等娇弱女子,就该穿粉衣才合适!” 鳐鳐微微一笑,“娇弱?” 话音落地,搭在巨石扶栏上的纤纤玉手唯一用力。 巨石粉碎! 风沙很大,少女扶了扶步摇,笑靥如花:“魏北皇族的姑娘,天生神力。纵便宋姑娘内力登天,怕也无法与之匹敌。没办法,这世上有个词儿叫做天赋异禀,宋姑娘可以记一下,以后要考的。” 说完,优雅离去。 宋蝉衣第一次被女人如此挤兑,关键那人还是自己的情敌! 她气得跺了跺脚,眼底皆是恨意。 走在鳐鳐身畔的莫缃銮,回头望了眼宋蝉衣,又仰头看了眼鳐鳐,莫名觉得这女人似乎顺眼了些。 , 晚安安 第2181章 你的皇后,我杀定了! 回到承恩殿,鳐鳐绷着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她抚着胸口坐到圈椅上,感叹道:“我的天,刚刚在城楼上时,我还以为宋蝉衣会和我打起来!吓死宝宝了!” 莫缃銮刚刚还看她顺眼了些,听见她这话,又非常不顺眼了! 他寻个蒲团坐了,稚声道:“美人姐姐,你是大魏的皇后,合该母仪天下,霸气非常!魏北没有禁止女子干政的条条框框,所以我觉得你不如趁坏皇上不在,总揽朝纲,握住大权!或者,你若有野心,干脆趁他不在,自己当女帝好了!” 鳐鳐诧异,“小缃銮,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才五岁大,就知道什么女帝什么野心,真是人小鬼大!” 莫缃銮噎住。 鬼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这仇人之女筹谋将来?! 关键还被人拒绝了! 这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小家伙不高兴地冷哼一声,跑了。 魏化雨的离开,对鳐鳐而言影响倒也不是很大,她天生乐观,总能给自己找乐子,今儿在御花园开个花宴,明儿在风亭水榭弄个茶会,等下今冬的第一场雪时,又不厌其烦地下帖子邀请京中贵女进宫,带她们一道赏雪。 她把中原皇宫里的很多游戏都教给魏北的贵女玩,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凭着出色的游戏技艺征服了很多少女,轻易就获得了她们的认可。 宋蝉衣每逢宴会必定到场,身边簇拥着一群姑娘,仿佛两拨人马对峙似的,与鳐鳐她们分庭抗礼,每次游戏,必定分属两个阵营。 皇宫中看着其乐融融,常有姑娘家的欢笑嬉闹,可朝堂里,却是暗暗波涛翻涌,凶险异常。 然而魏化雨到底布局在先,宋家虽有意趁他不在妄图吞噬朝堂大权,终究棋差一招,不能完全如愿。 这般看似平静的局面一直持续了两个月,直到被一封书信打乱。 是宋家的家书。 宋蝉衣坐在书房里,看着信上字迹,半点儿表情也无。 这是她兄长宋仪亲笔写就的,说是父亲战死。 至于怎么战死的,只寥寥几笔。 却能叫宋蝉衣完完整整地想象出来,魏化雨究竟设了个怎样的圈套,诱着她父亲往里面钻。 少女闭了闭眼。 自幼,父亲忙于朝堂之事,鲜少管教他们兄妹。 一手带大他们的,是母亲。 可是…… 当年,魏化雨从大周皇宫返回南蛮,带着大魏的军队与子民重返魏北时,因为他年纪尚幼,所以不少高官暗地里视他为眼中钉,妄图取他而代之。 他们安排了很多场刺杀,魏化雨虽屡屡险中逃生,但马有失蹄时,在其中一场刺杀里,他根本无法躲过一支淬过剧毒的暗箭,是她母亲,用身体为他挡下的! 她的母亲生来善良,把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看作是自己的孩子。 她很喜欢魏化雨,在临死前,拉着魏化雨的手,请他务必善待宋家的孩子。 还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她的阿侬,期望她的阿侬长大以后,能够嫁给他。 救命之恩,在魏北这里大过天,魏化雨他无以为报,除了答应,根本别无选择。 可是…… 虽说是她傲娇了一点,始终不肯承认喜欢魏化雨,但这能是他迎娶别的姑娘的理由吗?! 她宋蝉衣的美貌与智慧,全魏北都找不出第二个,她觉得除了她,再没有别的姑娘能配得上他! 所以,哪怕没有母亲这个遗愿,他也应该哭着喊着求她嫁给他! 而不是另娶旁人,甚至谋害宋家! 少女攥紧家书,眼底眸色变幻。 “魏化雨啊魏化雨,你害死我父亲,莫非是正式宣布与我宋家为敌?你不念旧恩,就休怪我不顾旧情……你的皇后,我杀定了!” , 第2182章 破镜重圆的机会 宫中暗卫很多。 所以鳐鳐无论去到哪里,都非常安心,不怕旁人谋害刺杀自己。 可是黑暗处,却总免不了龌龊。 夜深了,承恩殿内一灯如豆,鳐鳐身着真丝寝衣,在龙榻上睡得酣甜。 莫缃銮也不睡觉,五岁的小孩儿,一本正经地在殿外走来走去,还背着个小包袱,看起来颇为可笑。 这位心理年龄远超二十岁,并且自认为道家炼丹士里排行天下第一的大佬,此时正无比纠结。 之前魏文鳐小贱人可是说好了要跟他一起睡,等他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决定赏她与他一道就寝的机会,这小贱人偏偏又不提起那件事了! 他今晚可是特意收拾了寝衣过来的,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睡下了! 真是可恶至极! 五岁大佬站在承恩殿外,若有所思地托住圆润滚胖的下颌,盯向远处黑暗。 他没变小时,功夫极好,因此听力与目力也相当惊人。 如今身躯虽然小了,可一身本事却不曾减少,因此能够清晰听见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暗卫临死前的呜呼声。 有人就着夜色,在屠杀宫中暗卫…… 莫缃銮挑了挑眉,嘴角流露出一抹狞笑。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老天爷知晓沈妙言作恶多端,瞧瞧,这可不是把惩罚降落到她女儿头上了吗? 若那暗中之人得手,他倒是要瞧瞧,还在寝殿里安眠的少女,究竟能不能睡到天亮! 莫缃銮冷哼一声,背着小包袱气鼓鼓走了。 他走后不久,一道修长身影倏然出现在承恩殿外。 陈琅临风而立,初冬的寒风掀起他的袍裾,君子如玉,唇畔挂着的却是冷漠笑容。 他手握一纸敕令,正是魏化雨临走前给他留下的。 他通过魏文鳐搭上魏化雨,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而那个年轻帝王,用人不疑,直接把皇宫里的禁卫军调度大权交到了他手上! 今夜若能护住魏文鳐,等于他陈琅打了个翻身仗,替魏化雨一举除去宋家。 若是不能…… 最起码,他也要护住魏文鳐,带她安全离开燕京城。 大红风灯微微摇曳,男人慢慢闭上眼。 黑暗中,听力被放大无数倍。 他已经把宋蝉衣的布置交代下去,所以今夜这出局,明面上是宋家人斩杀皇宫暗卫,可实际上每个暗卫的据点,都暗中加派了人手,只等着宋蝉衣的人自投罗网。 他就站在承恩殿前,默默听着黑暗里的动静。 若有见多识广的人在旁边,定能认出他腰间所悬佩剑,乃是剑谱排名榜中赫赫有名的朱雀。 朱雀象征天下太平,朱雀剑通体鲜红,虽多年不曾出现在世人眼中,然而这柄朱雀仍旧有萤光流动,可见此剑非凡。 对陈琅而言,这柄剑是陈家最宝贵的收藏,当初逃亡时,他用布条缠裹剑身始终带在身边,今夜,终于即将派上用场。 男人一手扶住剑柄,慢慢收紧。 …… 皇宫御花园。 容貌美艳的少女,身着窄袖紧腰的正红劲装,正漠然立在池塘边。 四周落雪,她的大片脊背裸.露在空气中,却仿佛半点儿凉意都察觉不到,只淡然自若地折下一枝梅花。 有同样身着劲装的侍女匆匆而来,拱手禀报道:“小姐,果然不出你所料,陈琅叛变了咱们!派出去的三拨人马,皆都被暗中斩杀!” 宋蝉衣微笑,“他把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又只盯着宫内,所以宫门那边,定然疏于防守。放信号烟花,让二哥他们立即侵袭皇宫。” “是!” 侍女毫不犹豫地取出四枚信号弹,朝高空放去。 四朵颜色各异的烟花倏然在夜穹中绽放,绚烂至极。 早就埋伏在四道正宫门外的宋家兄弟,毫不犹豫带着兵马,不约而同侵袭向皇宫! 皇宫很大,御花园这里听不见战斗的声音,只隐隐有号角声传来。 宋蝉衣静立花下,漠无表情。 今夜这出局,她志在必得。 只是…… 赢了魏文鳐又如何,赢了天下又如何,难道魏化雨会回心转意吗? 少女皱眉,倏然捏碎手中梅花! 始终淡漠骄傲的她,把碎兰的梅花枝掷进池塘,怒声道:“你不爱我,难道我还要腆着脸去爱你吗?!魏化雨,我会叫你后悔你的选择!” 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话语,令身后侍女颇为无奈。 当初她家小姐与皇上订婚,皇上曾经提起过及早完婚一事。 只是小姐骄傲,非得皇上三请四请,才肯答应与他完婚。 可小姐骄傲,难道皇上就不骄傲吗? 更何况皇上心里的人本就不是小姐,答应与她订婚,也不过是看在已逝夫人的恩情上。 所以姻缘这种事,有时候就得脸皮厚一些,各自让出一步,才能成就好姻缘。 侍女听着四面八方的号角,觉得她家小姐再也不会有与皇上破镜重圆的机会了。 , 第2183章 拿我的剑来! 震天的鼓点,终于惊醒梦中人。 鳐鳐醒来,只见李嬷嬷带着几个宫女跪在床畔,皆哭得不能自已。 李嬷嬷见她醒了,捧起她的手哭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好不容易恢复身份,如今皇上才去远征古琴台,您这边就遭奸贼逼宫,宋家好狠,宋家好狠啊!若是给我大周皇帝知晓,定会怜惜公主!” 鳐鳐眉目平静,暗道大约是宋蝉衣逼宫了。 但不知为何,她并不惊讶。 就像是意料之中。 少女沉吟片刻,把她们扶起来,唤了两个近身服侍她的暗卫,叮嘱道:“我知晓宫里有条路通往宫外,嬷嬷们先走,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等皇宫里的事情平息下来,再回宫不迟。” 李嬷嬷震惊不已,“这如何能行?!要走,自然是公主与咱们一块儿走!” 鳐鳐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更衣梳洗,“我嫁到魏北,成为魏北的皇后,就代表我要与大魏共患难。更何况如今这座皇宫,我地位最高,可代表太子哥哥发号施令。若我走了,成何体统?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李嬷嬷怔怔看着她。 她还记得在大周时,这位公主有多么刁蛮任性。 可如今…… 这一身风骨,竟莫名有女帝当年的风采。 不愧是女帝的亲生女儿! 李嬷嬷感动地抹了把泪,又道:“可是公主,您身娇体贵,怎么能正面面对宋家贼寇?若是有个万一,老奴如何向两位皇帝陛下交代?” “嬷嬷放心就是,我大魏皇族的女子,可不是娇娇小姐。”鳐鳐含笑,收拾打扮好,取下床头挂着的一柄宝剑,“嬷嬷瞧,我手中还有剑呢!” 可李嬷嬷到底放心不下她,就是不肯走。 鳐鳐好说歹说,几乎把剑架到脖子上逼她,才叫她同意退后一步,躲在后宫观战。 “这后宫里人心惶惶,只有一个人能庇佑嬷嬷。”鳐鳐笑靥如花,“嬷嬷就去她那儿吧!” 李嬷嬷等人走后,鳐鳐利落地束起马尾,来到承恩殿外。 目之所及,皇宫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热闹非凡。 陈琅看她一眼,笑道:“没想到,这等局面,竟是微臣与娘娘一起度过。遥想当初娘娘视我为仇寇,可如今那仇寇,却正干着救娘娘的事儿呢。” “宋蝉衣来者不善,陈大人说是救,救不救得了,还是个问题。” “若救不了,背叛宋蝉衣,舍去一身功名,陪皇后娘娘远赴古琴台寻找皇上,又有何不可?” “本宫记得,陈大人从前野心勃勃想要谋得皇位,怎么如今却改了性?” “江山虽好,却不及美人如画。我陈琅一生,从未遇见过能够令我心动的女人。娘娘,是第一个。能够在所剩不多的岁月里,多看几次娘娘的笑靥,对微臣而言,实在是再妙不过的事。” 鳐鳐笑了笑,没再与他说话。 逼宫之势如火如荼,宋家兄弟已经连续攻下三座宫门,只剩正对着承恩殿的东面大门尚未破开。 承恩殿地势极高,九十九级阶梯下方是宽大的汉白玉广场,广场对面,则是连绵不断的三座宫殿。 再往前,穿过长长的宫巷,便是巍峨壮阔的皇宫大门。 鳐鳐远远望去,夜色里,那座皇宫城楼灯火通明,禁卫军们往来不绝,正拼死抵抗宋家兄弟的进攻。 不知怎的,她忽然心念一动。 …… 与此同时,御花园。 宋蝉衣悠闲的戴着个斗笠,正坐在池塘边垂钓。 正是初冬,鱼儿躲在水底,她钓了半天也没能钓出什么东西来。 有暗卫凌空而来,恭敬禀报道:“小姐,几位公子陆续破了宫门,只有正对着承恩殿的宫门城楼,如何也攻不破!” “天底下没有攻不破的城楼,只有水平不行的将士。” 宋蝉衣嘴角冷讽,正欲丢掉钓竿,却觉钓线一动。 她拉起钓竿,瞧见鱼钩钩着的并非是什么大鱼,而是一只破靴子。 少女丝毫不介意,大笑着扔掉钓竿,“拿我的剑来!” 侍女眼前一亮,急忙为她奉上宝剑。 她们小姐,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爽朗的表情了。 拿上剑的小姐,英姿飒爽,就好像又是当初征战沙场的那位女将军。 侍女觉得这样的小姐,才是她真正的小姐。 , 别慌,还有几万字就完结了。 第2184章 宋蝉衣疯了啊,她疯了啊 承恩殿。 陈琅还未来得及阻拦,身侧少女犹如离弦利箭,飞快掠了出去! 漫天火光里,她的身形如此灵敏,似一尾黑燕,朝城楼宫门疾速掠去! 足尖点过三座宫殿的琉璃瓦,眨眼之间,就出现在高大巍峨的城门后。 不过瞬间,对面有遮天剑光汹涌而来! 随着剑光落下,那两扇格外巍峨的朱红宫门发出轰然巨响,竟被人从外面生生劈开! 剑光散尽,宋蝉衣一身红裳,表情凶狠地凌空而来! 陈琅倏然睁大眼睛。 刚刚,这个女人,竟然一剑劈开了三军都夺不下的宫门! 不愧是曾经征战沙场,令无数魏北将军心服口服的女人!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鳐鳐。 少女天生的战斗意识,令她很早就嗅到宋蝉衣的杀意。 所以她迎了上去,无畏无惧。 陈琅眯了眯眼,看见她们凌空对撞,长剑相交的刹那,火光四起,绚烂非常! 一个是流淌着大魏皇族血统的皇后,一个是军功赫赫欲要逼宫夺位的女中豪杰,陈琅实在很想知道,这一击之下,究竟是谁获胜! 半空,鳐鳐难得凝重,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输到手中长剑里! 这是白鸟当初赠给她的宝剑,据说锋利非常,乃是绝世好剑。 而显然,宋蝉衣也注意到她这柄剑,原本与她五五开的局面,不知怎的她就忽然暴怒,发疯般向鳐鳐发动凌厉攻击! 鳐鳐尽力避开与她正面相敌,却听得她冷笑,“魏文鳐啊魏文鳐,你抢走了魏化雨,还要抢走白鸟……我在乎的一切,你都要抢走,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剑光与火光中愈发狰狞的脸色,透着恨意,相当骇人。 鳐鳐心中微凛。 就在她出神的这一刹那,宋蝉衣毫不客气地侵袭而来,手中长剑径直划过她的脖颈! 鳐鳐下意识往后翻,堪堪避开她的剑,却被一线剑光生生割破咽喉,留下一条浅浅的血印! 她在地面站定,看见宋蝉衣紧随而来。 宋蝉衣不知怎么了,那双凤目透着血红,仿佛走火入魔似的,颇为渗人。 “宋蝉衣?” 鳐鳐皱眉。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只提着剑,快步朝她走来。 看似只有三两步,却不过眨眼之间就到了跟前,长剑出鞘,快得惊人! 打斗中,鳐鳐连唤了她好几声,可少女闻所未闻,透着英气的面庞冷酷至极,血红凤目盯紧了鳐鳐,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就算鳐鳐几次伤了她,可少女似乎根本察觉不到疼痛似的,仍旧疯狂袭击鳐鳐! 鳐鳐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若叫她与正常的宋蝉衣对打,兴许她还有一战之力,可现在这个宋蝉衣疯了啊,她疯了啊,连死都不怕,她怎么跟她打?! 好在陈琅早就准备好救援,鳐鳐轻而易举脱身回到承恩殿,背靠着殿门粗声喘气,“宋蝉衣怕是疯了,陈琅,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局势不妙,宋仪他们已经快要掌控整座皇宫,咱们兵力不够,根本无法抵抗。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撤退!” “撤退?!” “娘娘不是知道一条密道吗?” 鳐鳐咬牙。 密道地图,是魏化雨出征前,盯着她死记硬背下来的。 可是若叫她就这么逃了,她实在有点不甘心…… 正犹豫间,莫缃銮不知何时进来的,小家伙坐在高高的桌子上,悠闲晃悠着小短腿,“美人姐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瞧着,不如咱们北上去亡灵沙海,问魏隆索要援兵。反正美人姐姐是大魏的皇后,魏隆他是臣子,他不可能不给美人姐姐援兵的。” 陈琅垂眸,“亡灵沙海,也不是不能去。” , 白天会有惊喜哦! 第2185章 女人无情时,伤人最狠 燕京城皇宫,有密道从承恩殿一直通往城郊。 密道内岔路极多,各种机关数不胜数,若是常人误闯进来,不是死在机关下,就是渴死饿死在岔路里。 不过这座密道的地图,被魏化雨亲眼盯着鳐鳐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对鳐鳐而言,通过密道离宫轻而易举。 陈琅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远离了战火后四周格外寂静,甚至能听见不远处寂寥的滴水声。 走了两刻钟,他忽然笑道:“公主常骂我担不起君子之名,可如今大魏即将掀起烽烟战火,乱世之中,守护公主的人,却是我陈琅。若我死在这趟前往沙海的路途中,你魏文鳐,可会有半分心痛?” 他嗓音低哑,透着浓浓的戏谑。 鳐鳐始终在回想宋蝉衣那如血似魔的眼神。 被陈琅的话打断思考,她抬眸认真地看了对方一眼,“只要太子哥哥解决了古琴台那边的事情,烽烟战火,皆都不足为虑。我信任他,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帝王。而我,是这个国家的皇后。你陈琅纵然在护送我北上的途中死去,也只是为国牺牲而已,与我心不心痛,又有什么关系?” “啧,果然女人无情时,伤人最狠。我陈琅,就不该喜欢上你。” 男人轻叹着,笑容无奈。 始终被鳐鳐牵着小手的莫缃銮,不知怎的忽然很不喜欢陈琅,于是挣开鳐鳐的手,跑上前伸脚绊了下对方。 陈琅摔了个结实,吃痛起身,没好气地弹了弹莫缃銮的脑袋,“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再闹,等会儿离开地道就把你卖了!” 莫缃銮朝他“略略略”地吐舌头,分明是嘲讽,看在鳐鳐眼里,却是小孩子顽皮可爱。 她和陈琅,谁也没把莫缃銮放在心上。 三人在密道里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终于来到密道尽头。 推门而出,这里竟是一户农庄的马厩。 马厩角落摆着个小木箱,鳐鳐上前打开,木箱里盛着满满的金条,乃是太子哥哥特意为她准备的。 太子哥哥早就料到宋蝉衣会逼宫呢。 他说,不怕宋家反,就怕宋家不反。 因为只有他们反了,太子哥哥才能名正言顺地集天下之力征伐宋家,而不是如同以前那般,天天在朝堂上做见不得人的割据战。 “马厩里拴着的都是汗血宝马,足够咱们骑着北上。”陈琅轻笑着拍了拍马儿,眼底多出不少佩服,“不愧是能够统一整座魏北大陆的男人,果然智勇双全!我陈琅,服了!” 鳐鳐望向他,男人说话时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佩服之情。 她也笑了笑,算是与有荣焉。 另一边,皇宫。 宋蝉衣手提长剑,发疯般闯遍整座皇宫,想把魏文鳐揪出来。 可是她找过一座又一座宫室,始终找不到魏文鳐的下落。 侍女急匆匆过来寻她,禀报道:“小姐不好了!四位公子为了那个位置,打起来了!他们,他们都想坐那个位置!” 宋家有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看似团结,实则离心。 除了宋仪,其他四个男人都想坐上皇位,就连今夜逼宫,也都是为了各自打算的。 如今大打出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宋蝉衣面无表情,提着惊鸿剑,一步步往承恩殿而去。 承恩殿地势极高,四拨人马对峙在殿下广场,争吵得极为激烈。 甚至,连他们的妻子也都到场。 宋蝉衣一步一步,从三军外走来。 她垂着眼帘,能够清晰听见他们争吵的内容: “凭什么我不能当皇帝?!这次逼宫,明明是我出力最多!” “放屁!出力最多的分明是妹妹!我小时候最疼妹妹,所以这皇位,应该是我的!” “哼,我夫君年长,按照年龄顺序,哪里轮得到宋蝉衣那死丫头做皇帝?!我夫君才应该做皇帝!” “虽说我平日与大嫂交恶,可大嫂此言不虚,轮到谁,也轮不到宋蝉衣那个死丫头当皇帝!” 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曾注意到,三军悄悄让开一条路,那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正面无表情提剑而来。 一道尖细的女音忽然响起: “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宋蝉衣,不如咱们先杀了她,再来分这皇位?实在不行,哪怕把大魏分割成四块,叔伯们各自为帝,也比仰人鼻息来得快活!” , 第2186章 我宋蝉衣,就是这么霸道! 几个女人兀自争论,却不知这番话落到宋家男儿的耳中,却是逐渐变了味。 四兄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杀意。 是啊,这些年来,宋蝉衣一个女人家,却始终骑在他们这些哥哥的头上作威作福,就连父亲,也只听从她一人的话,屡屡训斥他们,叫他们好生没有脸面! 而今夜,若宋蝉衣还在,三军将士绝对不会服他们。 只有她死掉,他们才能顺利登基…… 所以,不如先合力杀了宋蝉衣,再瓜分天下…… 四兄弟眼底暗光闪烁,杀心四起。 他们腰间悬着的佩剑,一点点出鞘。 就在他们准备对各自暗卫下令时,宋蝉衣终于走到他们跟前。 少女一身红衣,黎明前的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微笑,“都说天家无情,咱们宋家,还未坐上那张椅子呢,你们就筹谋杀我,真叫我难过。” 宋问缓缓抽出长剑,眉目凛冽,“妹妹要怪,就怪那把椅子太诱人……虽说咱们兄妹情深,可人活一世,谁不想问鼎天下呢?” “若有缘,咱们下辈子再做兄妹好了!” 其他两人说着,也纷纷拔剑。 他们的妻子对视一眼,得意地退到旁边。 宋蝉衣被四位亲哥哥拿剑围着,却毫无惧意,只是微微一笑。 宋问盯着她唇畔的笑容,慢慢攥紧剑柄。 他记得这个妹妹的剑法有多么出众,从幼时开始拜师练剑,被表扬的就永远都是这个妹妹。 可是…… 这么多年,他辛辛苦苦练剑,他不信在她面前,自己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他要用行动向师父,向父亲证明,他宋问,才是宋家孩子里最优秀的那个! 其他三人面色严肃,想法却与宋仪不谋而合。 他们认为,哪怕他们哪个都不是宋蝉衣的对手,可他们联合起来,总该是她的对手了吧? 当初返回魏北大陆,曾发生过不少战争。 他们身为男儿,却只能看着这个女人立下赫赫战功。 心里头,不是没有酸意和妒忌的! 而今夜,是他们雪耻的唯一机会! 剑光四起! 四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拔剑出鞘! 宋蝉衣面无表情站在中间。 月华如水,红衣飞扬。 漆黑的剑眉斜飞入鬓,凤目冷凝,她美得张扬肆意,嚣张非常! “动手吧。” 她冷声。 几个大男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一拥而上! 宋蝉衣闭了闭眼。 睁开的刹那,瞳眸中仿佛倒映出火莲,她化作一捧火焰,倏然消失在原地! 惊鸿剑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出鞘,广场上排列整齐的三军,看见巨大的剑弧凌空出现,那个沙场上神灵一样的女人,只一招,就杀了她的四位兄长! 宋问等人,身体如同断线风筝,从半空无力坠落,跪伏在地。 手中所持宝剑已经折断,头颅在地面滚了几圈,睁开的双眼带着不可置信,与浓浓的懊悔。 可世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 他们的家眷,那几个碎嘴的女人,惊恐地瞪着宋蝉衣,犹如在瞪着一个浴血修罗。 她们每天都在后院打牌玩耍,虽然偶尔听说过这位小姑子的凶名赫赫,却从未真正见识过她的厉害,在她们的想象里,这位小姑子或许比旁的女人厉害些,但比起真正的男人,怕还是有差距的。 谁知道…… 今夜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们的认知! 其中一个女人哆哆嗦嗦,指着宋蝉衣骂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副将军,手握兵权,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么厉害——” 话音未落,女人的头颅飞了出去! 宋蝉衣吹了吹沾血的剑刃,笑容艳美嚣张,“我管你爹是谁,就算是我亲爹挡我的路,我一样照杀不误!我宋蝉衣,就是这么霸道!” 第2187章 人小鬼大 其他女人尖叫着要逃,却快不过宋蝉衣的剑,不过几息之间,就被宋蝉衣砍下了脑袋! 汉白玉广场上都是血。 宋蝉衣面无表情,长剑滴血,转向三军。 有侍女捧来早就准备好的龙袍,恭恭敬敬地为宋蝉衣披上。 三军对视片刻,由几名将领带头,纷纷跪下,口呼万岁。 少女眼底酝酿的血色终于慢慢褪去。 她仰起头望向夜穹,想起成了传说中的那个女人,当年也是女帝。 那时候的她,是在怎样的心情下成为女帝的呢? 也曾遭受过众叛亲离吗? 虽然这个位置权倾天下,但是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孤单。 俯视众人跪拜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更多的,是孤单。 怪不得从前王朝的皇帝,总爱自称“孤”,总爱自称“寡人”…… 宋蝉衣想着,唇角笑容冷漠。 …… 鳐鳐一路往北的旅程中,偶尔投宿客栈,听见百姓议论,说是那位宋家千金登基为女帝,改国号为宋,赏罚分明,似乎是励志做一位好皇帝。 只是才刚登基一个月,就开始招兵买马,据说是要准备侵略中原,扩张大魏领土。 回到客栈房间,陈琅议论道:“宋蝉衣极有野心,她若在乱世中称帝,或许能保得家国完整,百姓富足。可如今太平盛世,她若为帝,必定穷兵黩武,迟早会在战争中耗尽国库财富。” “古琴台那边的战争,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鳐鳐蹙眉,“若是一直僵持着,太子哥哥回不了燕京,就只能依靠我带着魏隆的兵马,去打宋蝉衣……但魏隆本就想要反了大魏,他肯不肯借兵,还是个问题。” 陈琅毫不在意,挽袖为鳐鳐斟了一盏酒,“有我在,公主放心就是。” 莫缃銮看着他献殷勤时的人模狗样,磕着瓜子儿笑道:“对呀,有陈大人在,美人姐姐放心就是。反正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陈大人都会帮助美人姐姐的。就算魏隆不肯借兵,咱们只要把陈大人卖给魏隆,对方定然就会松口。” 陈琅忍不住瞪了眼这个小家伙。 人小鬼大,太讨厌了! 另外…… 他用余光盯了眼莫缃銮。 总觉得,这个小孩儿并不简单。 三人继续往北,宋蝉衣似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去亡灵沙海拜托魏隆出兵相助,于是各种文牒雪片似的飞往各道关隘,上面画着鳐鳐和陈琅的画像,她命令各座城池的城主,务必拦住这两个人。 但鳐鳐身边有个比狐狸还精的陈琅,他几乎记得魏北所有的路线,一路上跋涉过戈壁荒漠、山水草原,很少碰见人。 也因此,直到他们快要抵达亡灵沙海时,宋蝉衣的人才终于发现他们的踪迹。 那是一个清晨,三人睡在荒郊野外的帐篷里,鳐鳐醒来时,却见身边没了莫缃銮。 她很喜欢这小孩儿,怕他走丢了,于是匆匆出去找,谁知还未走出百步,就瞧见有人纵马而来。 他们身着细铠,为首之人高举着绣了“宋”字的旗帜,团团把鳐鳐包围起来。 第2188章 美人姐姐,你想要长生吗? 鳐鳐退无可退,走无可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伸手去握剑,才发现剑落在了帐篷里。 为首军官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周公主,你可叫我好找!啧啧,都说大周公主有殊色,今日一见,果真叫我等开了眼!” 他说完,其他士兵都大笑起来。 鳐鳐蹙眉,正欲施展轻功离开,却见对方提了个小孩儿出来。 小孩儿不过五岁大,容貌稚嫩,捧着个盛满水的竹筒,不是莫缃銮又是谁! “小缃銮!”她唤了声。 莫缃銮奶声奶气:“美人姐姐,我早上醒来口渴,就去找水喝,谁知却遇到这些坏人叔叔!美人姐姐,咱们怎么办呀?” 他当然知道怎么办。 这些臭军官,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偏要给这个蠢女人惹点儿麻烦,谁叫她是他仇人的女儿呢? 眼见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士兵逐渐逼近自己,鳐鳐攥了攥拳头。 她一个人逃掉是很容易的,可是如今小缃銮在他们手中,她是不会舍下他的。 少女想着,身形犹如出鞘利剑,陡然袭向为首的军官! 那军官还在笑呢,猝不及防挨了一拳,整个人倒飞出去,生生被拳头砸掉两颗门牙! 其他男人咽了咽口水,不可置信地盯着鳐鳐,下意识朝后倒退。 抱着莫缃銮的男人,惊恐道:“你,你再敢乱来,我就杀了这小孩儿!” 鳐鳐淡然地揉了揉拳头,笑吟吟看向莫缃銮,“小缃銮,你怕不怕?” 她这么笑起来时,非常好看。 莫缃銮心神有瞬间失守,等回过神,立即傲娇地别过头,不理她! 鳐鳐笑意更盛。 她出手了! 少女深居宫中,从没有如今天这般打得酣畅淋漓过,不到一刻钟,就把那群男人统统打倒在地,疼得他们哭爹喊娘,颇为滑稽。 鳐鳐牵起莫缃銮,温声道:“走罢,咱们回帐篷,今儿还得继续赶路呢。” 莫缃銮回头望了眼那群官兵,面露不解,“美人姐姐为何不杀了他们?省得他们去给宋蝉衣通风报信,平白暴露咱们行踪。” “唔……”鳐鳐想了想,忽然在小家伙跟前蹲下,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小缃銮,虽然咱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但相处下来,我总觉你虽然年幼,可戾气却很重。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莫缃銮一怔。 “可是呀,如今你有我照顾,我希望你能跟别的孩子一样高高兴兴,过去的仇恨,咱们放下好不好?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就是战争,我小时候就经历过很多战争,战场上死去的儿郎,叫人非常心疼。我想那群官兵,不应该死在我手上。即便是死,也应该光荣地死在战场上。小缃銮,每一条人命,都值得咱们尊敬呢。非到无可奈何时,绝对,绝对不要杀人。” 女孩儿温声细语,比穿过林原的春风,还要温柔。 素来铁石心肠的莫缃銮,不知怎的,忽然很想哭。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亡国流离,他所有的本事,都是自己吃了很大苦头才学来的。 他有通天的本事,所以很多人都拜倒在他脚下,如北幕太师杜恒,如大魏王爷魏隆,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位高权重的人。 他们称颂他,敬佩他,无时无刻都在说着讨好他的话。 却从没有一个人,肯如此仔细地教导他如何做人。 魏文鳐,是第一个。 莫缃銮盯着面前的女人,忽然一笑。 他稚声道:“美人姐姐,你想要长生吗?” “长生有什么好,我只盼着这一生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甜甜蜜蜜,就很满足了呢!” 鳐鳐笑着,眼睛里都是纯真的欢喜。 莫缃銮歪了歪头,牵住她的手,话有深意,“美人姐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魏隆也好,兵权也好,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 鳐鳐三人终于在午后时分,踏进了亡灵沙海。 沙海一望无垠,燥热干旱,令人难以习惯。 陈琅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穿越戈壁荒漠,终于来到一座沙漠城池。 城池建造得很是雄伟,甚至比古朴的燕京城还要奢华许多。 被魏隆的人迎进宫殿、时,陈琅早就做好了大打一架、挟持魏隆的准备,可那个素来狡猾如狐狸的老人,也不知突然抽什么风,竟然对他们格外殷勤。 尤其是望向缃銮的眼神,简直炽热得像是在看情.妇,饶是陈琅,都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入夜之后,魏隆更是为他们准备了极豪华的寝殿,还派了好些婢女伺候。 陈琅深夜来到鳐鳐的寝宫,皱着眉头道:“不正常,太不正常了!这魏隆,怕是准备在背后搞鬼……” “此话何解?” 鳐鳐懵懂。 她坐在案几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吃食,有亡灵沙海特有的烤全羊、烤乳猪,还有各种珍稀水果、点心,少女吃得可欢喜了。 “公主,魏隆他是一个有谋反之心的人啊!对待公主,应是仇视态度,怎么可能这么客气?明日公主与他会面,他恐怕就会暴露杀机了。或者,更有甚至,他可能与宋蝉衣达成一线,妄图生擒公主,再交给宋蝉衣……” 陈琅紧皱眉头,分析出声。 鳐鳐吃得开心,含混道:“我觉得你想太多,也许人家看见我的凤威,折服在我的石榴裙下也未可知啊!” “……” 陈琅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见过脸大的,没见过脸这么大的。 正说着话,寝殿门口传来一声娇呼: “琅哥哥!” 两人看去,一位容貌可爱的少女站在门口,腰佩双刀,非常活泼。 她欢喜地蹦跶到陈琅跟前,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琅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天天等你,等的望眼欲穿,你也不可怜可怜人家!说起来,我与你定亲一事,你考虑的如何了?魏隆膝下无儿无女,只有我这么个义女,你娶我,等他百年之后,你就是亡灵沙海的主人了呢!” 陈琅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没说话。 鳐鳐擦了擦嘴,却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陈琅之所以愿意带她来亡灵沙海,乃是因为有内应。 他愿意为了她,牺牲他的姻缘吗? 第2189章 太子哥哥,我很想你 鳐鳐难得对他产生敬佩,再望向这两人,却见少女把他缠得很紧,俨然非常欢喜的样子。 她笑了笑,觉得这桩姻缘,也未必是坏事。 与此同时,魏隆的寝殿。 莫缃銮坐在高高的桌子上,晃悠着白嫩嫩的小短腿,睥睨着跪伏在下方的男人。 男人身着四爪蟒袍,不是魏隆又是谁。 魏隆满脸激动,高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世上有长生不老药!莫大师变成小孩儿,就是最好的明证!莫大师,小王愿意献出所有财宝与军队,求莫大人赐长生不老药!” 他位高权重太久了。 太久了的结果,就是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更久。 他与杜恒乃是莫逆之交,两人都想要长生,而数年前意外遇到莫缃銮,就更加坚定了他们的想法。 如今杜恒虽死,但他却能完成这个心愿,他如何会不高兴?! “好啊。”莫缃銮笑眯眯的,“把兵符给我。” 魏隆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恭敬地递给了他。 莫缃銮掂了掂,含笑扔给他一枚丹药,“吃了之后,你也会变成小孩儿。你会一点点长大,快要老去的时候,再问我要一粒丹药,就又是小孩儿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虽然比不得元辰那般逆天,但也很难得了。” 魏隆听他说得煞有其事,顿时激动不已,忙不迭捧住丹药,囫囵吞进肚中。 因为兴奋,所以不曾看见莫缃銮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杀意。 丹药入肚,不过瞬间,魏隆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下一刻,他骤然抱紧肚子,七窍流血,不可置信地瞪向莫缃銮。 “你……你敢害本王?!” 他面色狰狞,朝莫缃銮伸出手,欲要抓他。 莫缃銮微微一笑,“你给我的兵符本就是假的,我又为何要给你真的丹药?去死吧,老头子!” 他跳下高高的桌案,顺势狠狠踹了脚魏隆。 魏隆无力地朝后仰倒,不过瞬息,就被毒药夺取了所有生机。 莫缃銮在他身上搜罗片刻,很快就找到了真的兵符。 他笑了笑,眼底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柔。 …… 鳐鳐带着二十万兵马从亡灵沙海离开时,陈琅前来送行。 他娶了倾慕他的女孩儿,已经成为沙海的主人。 他与鳐鳐并肩骑马,送了三十里地,知晓自己不能再送,于是笑道:“公主从前骂我是伪君子,如今我为公主牺牲姻缘,公主可仍旧认为我是伪君子?” 鳐鳐回头望了眼巴巴儿跟在后面偷窥的少女,轻笑道:“君子又如何,伪君子又如何?总之你的情,我承了!回去吧,她是真心欢喜你的,好生待她。” 陈琅勒住缰绳,目送鳐鳐离开。 一袭红衣,与大军一起,在视野中逐渐远去。 他想,此生再没有相见的可能了。 鳐鳐策马跑出很远,才回头望向他。 青衣公子,温润如玉,正与娇妻说话。 她微笑,不知怎的,突然心情很好。 从亡灵沙海到燕京城,因为莫缃銮在,所有城池几乎势如破竹。 再加上宋蝉衣征兵厉害,百姓们对她早就多有怨言,所以沿途根本就没怎么耽搁时间,就顺利抵达燕京城下。 鳐鳐身着细铠,一改之前娇气纤弱的模样,马尾高束,一本正经地听帐中将士们述说攻城法子。 她单手托腮,听得极认真。 却没注意到帐帘被人掀起一角。 站在帐外的人,穿漆黑软铠,身材格外魁梧高大,无数细发辫垂落在腰间,发间串着的小金珠衬得他贵气非凡。 那双狭长如刀的漆眸,幽深凛贵,不可侵犯。 脸颊边一道浅浅的刀伤,愈发显得他男子气概十足。 正是魏化雨。 他如今的形象,已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他看着鳐鳐,冷酷而沉稳的俊脸上,难得流露出情绪波动。 似眷恋,似欢喜。 鳐鳐仍未察觉,指着桌上摊开的羊皮地图,淡淡道:“燕京城易守难攻,若按照你刚刚所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乃是非常不划算的事。我有一计,可以从内部攻破皇城。” “小公主有什么计策,不如说出来我听听?” 魏化雨勾唇轻笑。 鳐鳐倏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帐外。 片刻后,她似是回过神,飞快奔过去,大力抱住魏化雨! 魏化雨摸了摸怀中女孩儿的脑袋,笑嗔道:“多大人了,还是这般爱撒娇。” “我很想你……” 鳐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哭腔。 两人正腻歪着,莫缃銮没好气道:“多大人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搂搂抱抱,真是不知廉耻!” 他看起来只有五岁,童言无忌,叫帐中将士们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鳐鳐脸蛋一红,越发往魏化雨怀里钻。 今夜月明。 魏化雨与鳐鳐共住一个帐篷,彼此诉说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 男人听着自己家小公主的叙述,忍不住对她越发心疼。 鳐鳐说完,问道:“太子哥哥呢,这几个月,你在古琴台又是如何度过的?” 魏化雨含笑,三言两语跟她说了自己是如何与宋家父子相斗的。 当然,他省略了很多,比如大齐萧廷琛的帮助,比如锦瞳为了他能有一把与宋仪一战的称手宝剑,不惜用性命祭剑,跳入祭剑池中再没有起来。 与他一起长大的暗卫,也死伤很多。 但是,与宋家的这场博弈,他魏化雨终究赢了。 现在,宋家就只剩下燕京城里的宋蝉衣。 月华如水。 燕京城城楼之上,一袭火色龙袍的少女,正临风而立。 她戴着十二旒珠的帝冕,美艳的面庞上半丝表情也无,正冷冷俯瞰远处的十里连营。 这场以天下为局的博弈,她宋蝉衣,真的输了吗? 少女沉默良久,从宽袖中取出一只竹节骨哨,缓慢吹响。 夜穹之中,有身穿羽衣的男人,凌风而来。 正是白鸟。 他落在宋蝉衣背后,注视着她的背影,目露慈忍。 “宋姑娘,”他轻声,“我虽是江湖剑客,可对于你近日的所作所为,已有所耳闻。你不该篡位,更不该穷兵黩武。魏化雨身上流淌着大魏皇族的血液,明明他才该是最好战的那个,可他当皇帝的这些年,仍旧选择了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2190章 番外大结局 “为什么?” “当年海水淹了我大魏,国力可谓倒退六十年。大魏,经不起战争的折腾了。宋姑娘,我不知你今夜唤我来所为何事,但我劝你一句,放下屠刀。” 宋蝉衣轻笑出声,“你是剑客,又不是和尚,放什么屠刀?难道……你还想劝我立地成佛?” 说话间,一只纤纤玉手搭上白鸟的肩。 她踮起脚尖,亲吻上白鸟的唇。 她嗓音轻慢,“今夜让你过来,既不是叫你刺杀谁,也不是让你为我守城。白鸟,我很寂寞,特别寂寞……在得知他回来后,就更加寂寞……” 她兀自说着,白鸟的脑袋却是轰然作响。 他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亲吻他! 古朴高耸的城楼之上,月华如银,一对年轻男女,正彼此拥吻。 帝冕上的十二旒珠,轻轻拂拭过宋蝉衣白嫩光洁的额头,发出细碎声响,在四周静谧的落雪声中格外清晰。 她闭着眼睛,两行清泪潸然而落,苦涩至极。 她太孤单了。 孤单到连看着魏文鳐的帐篷,都觉得自己很寂寞很可怜。 她很羡慕魏文鳐,羡慕她的出身,羡慕她有那么多人疼宠。 而她宋蝉衣,表面上是大魏最风光的女人,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玉臂轻轻搭上白鸟的脖颈,她霸道地把他摁在地上! 四周落雪。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理成章。 …… 夜深后。 魏化雨与鳐鳐带着两千精锐,身着劲装,从城郊的地道入口往皇宫而去。 这就是鳐鳐的计谋,利用这条密道,抵达皇宫深处,给宋蝉衣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两千兵马,蜿蜒通过地下密道,悄然进入皇宫。 只是这一次出来,却不是从承恩殿出来,而是从陈暮所居住的宫殿出来。 陈暮还在熟睡呢,被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吓了一跳,掀开帐子,就瞧见魏化雨等人接二连三地钻出地底! 她竟不知道,她的地毯下面,居然还藏着一条密道! 鳐鳐歉意地朝她点点头,“这几个月以来,李嬷嬷等人劳烦陈姐姐照顾了。” 到底是情敌,陈暮看见她就生气。 女孩儿傲娇地别过头,懒得搭理她。 鳐鳐与魏化雨正要出去,陈暮又叫住他们,“现在皇宫里到处都是宋蝉衣的人,你们这么出去,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等于找死!我知道明天宫地下藏有秘宝,是不是兵器就不知道了,但你们可以过去看看。” 这还是从前宋蝉衣住在明天宫时,她去探访她时发现的。 鳐鳐谢过她,就与魏化雨重新返回密道。 摸索了一阵,终于来到明天宫地下。 这明天宫地底,居然还藏着一座宫殿! 只是宫殿大门紧锁,怎么都推不开。 魏化雨用长刀劈都劈不开! 半晌后,鳐鳐忽然灵机一动。 她取出挂在脖颈间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插进大锁。 “咔哒”一声,沉重的两扇宫门,应声而开。 落入众人眼中的,是数不胜数的盔甲与刀剑,制作得极为精良,竟是天下难得一见的装备! 鳐鳐等人大喜过望,急忙奔进去穿戴。 已是黎明。 燕京城外,风玄月、君佑姬已经与魏化雨这边的三军汇合过。 两人各自骑马,欲要攻城。 风玄月仍旧身着道袍,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佑姬妹妹。” “谁是你妹妹?” “谁应声谁就是我妹妹咯!” 君佑姬懒得搭理他。 燕京城中,号角声四起。 风玄月挥了挥马鞭,笑道:“佑姬妹妹,我们道家人士,不能娶妻,不能杀生,你知道吗?” 君佑姬压根儿不想理他。 正前方城门大开,宋蝉衣的军队如同潮水涌了出来。 千军万马面前,风玄月忽然撕碎自己的道袍! 他身着铠甲,威风凛凛,“可是,为了我的好兄弟,我愿意杀生。为了我的佑姬妹妹,我有意娶妻。这道士,不当也罢!” 话音落地,如同利箭,策马向前! 君佑姬愣了愣,在看见男人于千万敌军中奋力拼杀的身影时,素来冷酷如霜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出现一丝裂缝。 淡红唇瓣微微勾起,她紧随而上! 绣着“大宋”的旗帜,被斩于马下。 宋蝉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静静看着,却是半点儿情绪波动也无。 有侍女匆匆登楼,哭道:“陛下,大魏的帝后带着两千精锐,占领了皇宫!咱们的人,被他们屠戮殆尽!咱们,咱们没有退路了!” 宋蝉衣闭了闭眼。 从决定登顶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少女睁开眼,笑容倾城。 她纵身,从百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陛下!!” 侍女惊呼。 三军望去,一抹红色从天而降,如同祥云,仿佛烈火,她美得嚣张跋扈,美得热烈奔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难得的女帝即将香消玉殒之际,有男人驾着巨大的苍鹰,从天际而来! 他身穿雪白羽衣,在半空中皱着眉头接住宋蝉衣,带着她迅速离开。 大宋,这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的王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 两个月后。 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大魏皇宫花团锦簇,布置焕然一新。 因为今日,乃是皇帝正式迎娶册封新后的日子。 当初宋蝉衣假扮鳐鳐入宫,宫里并没有大操大办,甚至连封后仪式也没有。 所以,对于大魏百姓而言,这是他们皇上正儿八经第一次册封皇后。 鳐鳐是从明天宫出嫁的。 天色尚还蒙蒙亮,她就被宫女们从被窝挖出来,手忙脚乱地为她梳洗更衣,准备两个时辰后的封后大典。 鳐鳐浑浑噩噩坐在梳妆台前,正不知今夕何夕,君佑姬、魏千金等姑娘带着礼物进来,欢欢喜喜地要为她添妆。 “虽说已经嫁过一回,但在魏北这里,今儿才算是名正言顺成为大魏皇后。”君佑姬轻笑着接过宫婢捧来的喜帕,“盖喜帕这活儿,我就不客气了。” 魏千金噘嘴,“佑姬你太坏了!什么好事儿都给你抢了……” 正笑闹着,白圆圆牵着小晚卿从外面进来,“什么好事儿?跟我们也说说?” 鳐鳐从镜子里看见她,颇为惊喜,“你们怎么来啦?” “不止我们来了,皇上和花思慕也来了。”白圆圆含笑。 小晚卿奶萌奶萌的,欢欢喜喜地跟鳐鳐咬耳朵:“鳐姐姐,你有所不知,白姐姐她呀,和思慕哥哥定亲了呢!” “真的?!” 鳐鳐睁圆眼睛,又惊又喜。 白圆圆闹了个脸红,“小晚卿,你再胡说,我就不带你玩儿了!” 小晚卿躲在鳐鳐背后,笑嘻嘻朝她扮了个鬼脸,“那我不说白姐姐,我说佑姬姐姐好了!我听皇帝哥哥说,佑姬姐姐要嫁给风玄月啦!” 向来冷情冷面的君佑姬,一张雪白俏脸霎时红了个透,挥着拳头就去打小晚卿。 白圆圆也加入其中,开玩笑道:“小晚卿,你就多嘴吧你,等你成亲时,看我们不羞死你!” 她们笑闹着,鳐鳐也忍不住面露笑容,眼底皆是幸福。 吉时快要到了,可明天宫忽然乱作一团。 宫女们疲于奔命,慌慌张张地到处找东西,说是封后大典上要用到的红色凤羽扇不见了! 君佑姬等人也没闲着,帮衬着到处找扇子。 魏千金拎了裙角,刚爬上明天宫顶层,就瞧见一位姿容清艳的美少年,拥着华贵狐裘,手持羽扇坐在楼梯扶手上,正好整以暇地把玩着。 她歪了歪头,觉得这个少年似曾相识。 前来参加封后大典的美少年幕昔年,摇着羽扇笑道:“多年不见,小胖女可还记得朕?” 小,胖,女…… 魏千金笑了笑。 下一刻,身份尊贵的北幕帝王,直接被魏千金扛起来扔到楼下! 珠圆玉润的小美人,对着楼下叉腰,“这么多年,你死到哪儿去了?!我还以为我嫁不出去了呢!” 这么霸道地说完,却悄悄拿指腹,抹了把面颊。 她啊,并没有忘记那个总爱欺负她的北幕小太子啊! …… 吉时终于到了。 庄严的礼乐奏响,回荡在整座皇宫。 承恩殿外,铺着长长的红地毯。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分列红毯两侧,纷纷朝红毯尽头张望。 尽头处,鳐鳐身着凤冠霞帔,手持一把朱红凤羽扇,遮住面容,一步一步朝承恩殿走去。 目之所及,是那个负手立在宫檐下的男人。 他身穿正红龙袍,戴着十二旒珠的帝冕,狭眸如刀,英俊高大。 望向她的视线,充满魏北男儿鲜有的似水柔情。 羽扇下,少女忍不住弯起唇瓣。 魏化雨同样在笑。 他觉得这少女的绣花鞋,一步一步,就好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那么轻盈,那么美好。 …… 塞外。 两匹骏马飞快疾驰在戈壁荒漠里。 红衣飞扬的少女,唇角噙着张扬嚣张的笑容,斜飞入鬓的剑眉衬得她姿容脱俗,腰间佩剑更显威风凛凛。 身着白色羽衣的男人,纵马在她身侧,笑道:“宋蝉衣,不当女帝,不做将军,就这样饮马江湖行侠仗义,也很快活吧?” “你闭嘴!”少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男人笑了笑,温柔应好。 戈壁荒漠的热风迎面而来。 宋蝉衣瞧见前方驿路上,有男人牵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他身着墨色绣金雪塔山茶的锦袍,凤眸狭长,姿容凛贵。 而坐在马背上的姑娘,容貌清丽可爱,捧着一只酒葫芦,双颊醉得酡红,娇娇气气地笑嗔道:“君天澜,你倒是走快一点鸭!磨磨唧唧,何时才能到得了燕京城?人家还要参加鳐鳐的大婚呢!” 男人无奈地回头看她一眼,“也不知是谁跟我闹脾气,一个人躲到酒窖醉了三天,愣是叫我好找。还婚礼,等你赶到燕京,你女儿都有小孩儿了!” “呸,都是你的错!谁叫你偷看人家小姑娘的,我当然生气啦!我一生气,就要喝闷酒的!以后不许你偷看小姑娘!” 男人越发无奈,只唇角的笑容,却宠溺温柔极了。 宋蝉衣与他们擦肩而过。 她回头,望了眼在驿路上吵吵闹闹渐行渐远的那对男女。 她突然心情很好,扬鞭笑道:“白鸟!” “嗯?” “饮马江湖的感觉,还不错!” ——番外·完—— 完结感言 两年零十五天。 这是《锦绣萌妃》连载的时长。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从说起。 这本书带给过菜菜彷徨和失落,更多的却是荣耀和欢喜。 我记得刚开书时半夜睡不着觉的紧张,记得这本书开始参加书城pk时自己是如何兢兢业业的记录数据,也记得上架那晚通宵不眠等待的滋味儿。 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点长大。 每每浏览评论,看着大家对书中人物的褒贬看法,都会从心底由衷感到高兴,因为大家对书中人物有争议、有各种情绪,才证明这个人物写得鲜活…… 当然菜菜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嗯,太多了就不说了,捂脸)…… 总之,谢谢大家这两年来对菜菜的喜欢和支持,真的非常谢谢! 也要谢谢经常打赏菜菜的几位大佬,让你们破费了! 还要特别谢谢我家几位编辑,能够如此照顾这本书,能够给我各种宝贵的意见! 感谢qq阅读让我遇见你们,下一本书,不见不散! 新书名称: 《帝王娇宠:小萌妃,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