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流影》 楔子 碧海云天,春霭缭绕,其下重山叠嶂,以高低起伏之势连亘错落,翠林环绕其间,偶有奇峰峭拔,直入蒸腾云雾。 烟岚之中,溪流淌于山麓,姿成蜿蜒,声作潺潺,于疏林中忽隐忽现。 如此景致,没来由的一阵疾风,刮的那三三两两的石子在山壑间呼啦骤响,吹得那伏在低矮孤坟上的草叶摇摇颤颤地纠缠在了一起,为这荒岭添了几分凄清冷肃。风卷残云,顺道着也带起了那四十许间的清衫人一角衣袍斜在风中。 他由远及近地过来,行走如风间,举目四望这茫茫玉华山,目到之处,无不感慨这深涧若隐,苍翠微吐之景,叹:又是一个寒食天。 停在孤坟前,面碑而立,与风相对,银簪束发,难掩鬓发过肩撩颈,风声过耳,只见他将一把拂尘撩在臂上,对着墓碑深望了一眼,干净的面上略略带过一丝清肃和失落相夹的凝重。 如此看来,他眉目清朗,面容棱角分明,清矍朗俊的神色中本透着隐匿出世的逸风,却在此时,做了孤寂之容。 缓缓掏出怀里的冥纸香烛,他没有急于燃上,而是先望了一眼碑石上的‘爱妻李衣之墓’六个字,又转眼去看下角那立碑人‘李玄卉’三字,不觉然间感慨丛生,自他立碑日起,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之久。 一手轻搭在碑石上面,他叹了口气,喟然道:“十八年了,衣儿,我又来了,你还好吗?” 手指顺着碑石字迹滑下,李玄卉蹲下来的时候望了望天色,又转而将目光收回在碑石四周,只见草木横生的坟头又生凄凉,不由叹然道:“有碑无人,但我知道你是可以听见我说话的,是不是?人家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这玉华山下便是玄奘法师的庙处,十八年前,你魂归无处,尸骨消损,无法安葬,那么十八年来,玄奘法师是否已将你送到极乐世界?碧落黄泉有无声,衣儿!” 轻唤了这一句,李玄卉满脸凄寞地盯着墓碑默然无话,孤寂的身影于残风中轻摇,呜呜咽咽之中,鬓间银霜可见。 碑上人单影只,碑下空荡无骸! 李玄卉上完最后一柱香,久久伫立在墓前,往事如沙尘,迷了他的双眼,撩在了他的心间。 望着远方,他再次听到了自己十八年前地惊叫声:“什么?衣儿死了?” 踉跄孤风,俊朗秀逸的年轻人惊恐吼道:“我不信!”说罢,转身冲向屋外。 一个声音跟在年轻人身后响起:“玄卉,对不起,衣妹妹是因为我……”声温婉约,李玄卉转目去看那叫呼者,入目即是位端庄静雅的年轻女子,十九许间的面容娇柔白皙,双目盈盈带光,望着李玄卉时,时而张口欲说,时而欲言又止,神情落满愧疚。 她不敢正视李玄卉投来的逼人目光,虽然那目光中少有责怪,但那满脸的落寞悲伤于她却是更加难受,此刻面对李玄卉,她竟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面对立在门口的李玄卉,她只将双目极力避闪开去,一只纤白的素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道:“是我不好,那一日与衣妹妹上后山,一时大意,不料教主……” 说至此处,猛又意识到自己失言,改了口道:“不料月明教教主边行会在那里,我只离开一会儿,谁知天降祸事,教主本意是要捉我回月明圣教,不料错将衣妹妹……” 再次抚过脸颊,只可恨这双生姐妹相似面容带来的麻烦,若非如此,李衣妹妹怎会被误作自己掳去了月明教? 她仰首对屋梁,满腹心酸,心里有个声音哭喊着道:“妹妹,为何你不告诉教主大哥,你非李裳。李裳长在月明教,是月明圣女,今生今世脱离不得月明,我月明教祖训在上,世代弟子皆不得入侵清居苑,你自小便长在清居苑,只要你说出你的身份,你便不会有此劫难!同母双生,失散姐妹情!教主大哥纵有失狂之举,定我判教之罪,姐姐身为月明弟子,是该有此惩罚的,这个罪,如何也不该由你来承担,姐姐欠你一生,欠你一生啊!你叫我如何面对玄卉?如何啊!” 原来李裳与李衣是一对双生姐妹,李裳却自小流落在外,被月明教抚养成人,与教主闹了矛盾,后来被俘时,教主错将她妹妹杀害,以致这李玄卉成了孤家寡人。 猛然间,她朝李玄卉急瞥了一眼,匆忙道:“李裳自知有愧于你,愿一命换一命!”说着,已将脱袖的尖刀对准胸口扎了下去。 哐当一声,刀未入腹,已落地。 “你这是做什么!”李玄卉抢前拦下她的举动,森然厉叱。 他想笑,又想哭,站在他面前的是李裳,是他那即将过门的妻子李衣的双胞姐姐,失散了十九年,姐妹重逢,却不想清居苑里来了一个李裳,去了一个李衣! 望着李裳,李衣的音容笑貌一一闪现,这是李裳?是李衣? 双目泪光闪烁,李裳的一举一动,李衣的一颦一笑,同样轻蹙的眉间…… 李玄卉恍惚失神,他无法恨,唯有长叹一声,转过首道:“你不必自责,衣儿秉性善良,既然她作此选择,玄卉唯有叹一声:命该如此!” …… 孤风凄落,伫立坟碑! 忽然一个十二开外的少女在坟头跪了下来,李玄卉在后瞻视,却见她自袖里掏出一卷画纸,缓缓展开后,一个三十许间的少妇画像映入李玄卉的眼中,那画像功底虽不比名家有些粗略痕迹,却也经过精心勾勒,画上女子温婉大方! 李玄卉不由一怔,画上的人赫然是那李裳。 少女背视李玄卉,好似觉察到李玄卉目注画像,遂将画纸在香烛上引燃,面朝墓碑说道:“姨娘,绍青画工粗拙,只凭着幼时对娘亲的记忆,还有师父口中的姨娘,师父、太君,师伯们都说姨娘长的像娘亲,所以绍青特意想象着姨娘的音容画下这幅画像送于姨娘,画上如有不当之处,姨娘可要托梦指点绍青哟……” 那少女自说自话,也不知墓碑下是否有人在听,只见画纸燃在空中发出哧哧声响…… 那一袭拖曳在地的白衣如袅袅轻烟伫在风中,虽是十二韶华,面上却已生的娇俏可人,双眼灵动如清泉拨光,两颊散落的青丝随风曳飞,隐隐约约中可窥得她眉眼间那一抹凝色,重而沉。 李玄卉立在身后,随着她感慨了一句:十二年,一转眼,青儿已然十二有余。 李衣离世后,他居在这玉华山清修为道,相隔十六年,方才是他再次见到李裳,时光蹉跎,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整整两年,青儿来到玉华山也已两年。 往日种种,翻涌而来,延视跪在坟头的小青儿,李玄卉神情复杂,仅有十岁的小姑娘离开爹娘跟随姨父,日日以师徒相称,她画的是自己的娘亲李裳,是不是自己的徒儿想家了? 小青儿十岁那年,李玄卉于十六年后重新造访李裳,比起失去李衣的日子里,常常恍惚的抓着李裳落泪,他显得稳重阔达了不少,许多事看开了。 见到李裳时,也没有以往那般别扭和尴尬,他临风而立,坦然谈笑。 当时,李裳已贵为人妇,夫家姓天名倚剑,天倚剑师出华山,月明教毁人亡之后,夫妇二人便于终南山下造了裳剑楼居住,李玄卉去的时候,李裳夫妇膝下已有二子三女。 长子天绍轩,长女天绍琪,次女天绍茵,剩下的便是一对龙凤儿女,排在最末位,小绍青便是其一。 天绍青十岁,生的机灵乖巧,李玄卉乍一见她,立马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将她搂在怀里久久不愿放开。 他说青儿这丫头很像幼年的李衣,不单模样像,说话也像。 他拉着十岁的天绍青说这说那,讲起山川河流,细说人生乐事,似乎永不觉疲倦。 李裳暗暗留意:小女儿见了他非但不陌生,反而相处融洽,走在一起,好像一对父女一般。 她不禁深思,若是妹妹李衣在世,指不定他们的孩子也有那般大了。转念又一想,兴许妹妹在天有灵,不忍见李玄卉孤独,便转世了青丫头。 李玄卉临走时,拉着小青儿向李裳夫妇告别,李裳不等他开口,笑着道:“既然青儿和你有缘,你不妨将她留在身边吧!” 李裳心有愧疚,李玄卉岂会不知?可这一晃,两年已过去…… 李玄卉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天绍青已在他身旁站定。 疾风不息,两人一齐望着墓碑,李玄卉与长眠在碑石下的李衣道了句‘离别’,师徒二人这才转身下山。 风卷衣袍,拨开层层山峦,山路转角处,两人相继牵来马匹。 片刻后,烟起尘沙,山下官道,只闻:得,得,得…… 马蹄声响,两道人影从道上闪过,一个白衣少女,一个清衫道家……少女策马疾奔,白衣舞在风中。 忽而清衫的道家一边打马疾驰,一边忽问:“古时有三分天下,魏、蜀、吴,今……今有几何?青儿!” 白衣打在风中四面翻飞,声音落入沙尘脆而铿锵:“十国纷争!” 道家长笑两声,又转问道:“我们身处何境?” 白衣少女知他必有所指,遂道:“今年契丹南下,兵逼石重贵的大晋朝廷,中原岌岌可危,可我们……”说话间,她勒住马缰,注视那道家道:“天下四分五裂,战火频燃,我和师父身在乱世江湖当中,不管武林,还是天下,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青儿愿随师父走这一趟江湖!” 马蹄再踏,‘得得’复起…… 道家又问道:“江湖有几派?” 白衣少女的回声响在官道深处:“昔日邪道月明教败在爹爹与华山七剑几位师公之下,自此后,武林正道中,爹爹居裳剑楼以侠义统领江湖;师伯上官倚明继任掌门和七位剑道师公居华山,于江湖占首位,就连爹爹也要忌让,爹爹师出华山,没有华山,便没有今日爹爹;师父在北居玉华山为道家;清居苑以太君为首,虽隐世百年却地位尊崇,师父与娘亲出身清居苑,若没有清居苑,便没有师父。” 两人两骑越来越远,道家的声音仍能听得些许:“所以师父教你记住哪几个字?” 最后一个声音划在远去的尘沙中,铿然有力:“尊师重道,必有所成!” 一 浪水淘沙哭空径,金光御风踏流离 中原覆舟,朝廷不稳。 自黄巢起义之后,朱温挟天子以捣长安,篡唐建梁,自此,李唐亡,后梁取而代之。 不久后,李存勖父子灭梁复唐居中原一方土地,三年后,唐内部再次*,李存勖死于乱阵之中。 摇摇欲坠的唐王朝,天下尚来不及大定,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已兵变,石敬瑭亲自起草奏章,向契丹求援,奏章上请称臣,以父事契丹,约事捷后,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于契丹,即是北方防御外族的天然屏障之地:燕云十六州。 短短复起的唐王朝随即复亡,大晋王朝在契丹辅助之下迅速占领中原,到此,中原王朝已换至第三代。 王朝更替频繁,四方争雄,大乱的天下,片刻的安定于这乱世浮萍中几不可求。 开运元年正月,契丹五万骑兵南下,兵分数路陷贝州、入雁门,长驱攻入割据中原的大晋朝廷,这一年,已是晋高祖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奉给辽人的第八年,也是晋出帝石重贵登位的第四年。 内外交困,危机四伏,国难当头,石重贵不顾后果与契丹闹翻,导致契丹兵逼城池,祸及中原,石重贵被迫亲征,立诏书信心百倍曰: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 大晋王朝与契丹与此频频交战。 内有祸患,兵有不敌,加之太原留守刘知远兵变,不出旬年,晋亡,中原落入刘姓一族手中,大汉王朝成立。 …… 这一年,中原又发内乱,郭威起事入主开封成立大周王朝,汉亡,至此,中原王朝换至第五代。 中原五代王朝轮换,四方十国争雄,郭威占据中原稳坐周国皇帝,李姓一族却偏居金陵一带续承大唐,时时以期能够再次入主中原,恢复大唐声望。 如今,中原安定年馀,金陵一带也已到了李璟坐拥李唐的第七年。 却说中原与唐的边缘有一家茶铺,战事起之频繁,这茶铺却经久不衰。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驼子,石重贵败兵于契丹那年,正值大蝗大旱,诸州郡草木皆尽,又逢了战事,兵力费用不足,朝廷恶吏下得民间搜刮拉人,这老驼子当时被拉去充军,老驼子的妻子及母亲便在这次恶蝗劳饥中**而死。 老驼子侥幸回来,一家老小已是白骨入土,此后,老驼子便开了这家茶铺于过往的行人方便。 不管风吹雨淋,寒冬炎夏,纵是周围打仗,路人逃命,老驼子与简陋的茶铺却始终如一。 这一日,送走几个客人,老驼子又收拾起了残茶杯盏,忽闻一股强劲的马蹄声近,在这炎热的春末季节,空气热躁躁如蒸笼一般,这打马带来的强大声势迫的老驼子抬起头来,正待张望,马上之人已从马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一面牵着马走近,一面道:“谢谢你,两碗水,要快一点!”说着,他已放下马缰,在边角一棵树荫下捡了一个空处坐下,原来老驼子在树荫下摆了几张桌子。 说也奇怪,那马脱缰之后,马缰并未系住,可那马却并不离去而是温顺地窝在主人的旁边,主人年近二十有五,一身白衣整洁干净,衣料颇为光滑,肩上挎着一个粗制的麻布包袱。 他身形高大修长,身长八尺,双眼透亮,坐在那里,神色虽是正然,可隐隐有股桀骜冷肃透出来,眼神若有似无地瞥向四周,不经不意,一身白衣倒添了几分出尘。 坐定后,他在衣上连拍数下拂去灰尘,光滑的衣料,只消轻弹,灰尘遂落,白衣人转而从包袱里取出来一柄白扇展在怀中开始扇了起来,虽然如此,额上的汗水仍是滴答滴答往下落,不多会儿,汗水串成水珠滴在了眼睫上,遮了他清透眼睛的一角,他随即用衣袖轻拭。 这时,老驼子已端着满满两碗茶水出来了,见他不断拭着汗水,便问道:“客官是赶远路而来的吧?这大热天的,也不容易啊!”随即放下茶碗,直招呼着那人以茶解渴。 那白衣人并不说话,嘴角轻抿,仅以点头回应,先是自己抿了两口,随后端起两碗茶水走近马前,那马三两下便已将茶水饮尽。 白衣人又要了两碗,老驼子连忙又去端茶,这番马儿喝了一碗,剩下一碗白衣人自己饮用。 白衣人举止轻细,饮茶之举颇有几分文雅,讲话也是谦和妥当,只是老驼子觉的他眉梢眼底那股桀骜气魄似有随时爆发的可能。 却在此时,恰见他自包袱里展开一幅画像自顾自延视,画上乃一中年富绅,脸型极福,面上喜笑颜开,双眼却带着奸佞之气。 老驼子见他望着画像面目极尽扭曲不由冷气直抽,又见他自包袱里抽出一柄剑,将剑拔出少许,面泛肃杀,咬牙发怒。 正在老驼子大愣之间,白衣人猛又将剑扣回了剑鞘。 老驼子观视片刻,心内已明白了三分,这些天里,由南转北带家伙的,可见得多了,可这些人中,可没哪个有他这般杀气的,多半都是些前往洛阳贺寿的,面带喜气。 老驼子早就听说洛阳黄居百大善人要贺五十大寿,所以这些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士俱都赶往那里。 南来北往的客人,老驼子也知晓那黄善人一些细事,听说那黄居百是富甲一方,十八年前携着家眷落户洛阳,成了洛阳城首屈一指的阔绰者,只是无人知晓其金钱来历,只道黄居百极其大方,更无人去关心那钱是否来历不明,在满目疑光中,只要奉上银子,悠悠众口便一转巴结讨好之词,更有甚者,不时出没黄府,俨然和主人成了多年好友。 老驼子心道:这头饿死爹娘妻儿,人家那头就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叹相逢恨晚,不打不相识。从黄府出来的人可都众口一词:以前与黄善人皆乃误会所致,不该怀疑他,黄老爷那可是有名的大善人! 老驼子妻子儿女皆死于战乱,老驼子也学不来那些人的精明,唯有几年来守着这风雨飘摇的茶铺营生。 那黄居百却是每每出门,穿着华丽光鲜,羡煞旁人,纵使一件不起眼的饰物于外人眼中也是价值连城,有钱好办事,黄善人是最不怕有人*的,所谓强盗也是一家亲,人抢彼就送,倒时还是朋友,何乐而不为?如此一来,那得了银子的草莽感激尚且不及,谁还去抢,知恩莫忘报,当然是极力护其周全了。 所以黄居百一家生活的很安逸。 老驼子不再多想,心里叹了口气,转朝那白衣人试探问道:“这前面就是大周国地界了,这几日,可有不少人路经此地,客官想必也和他们一样,是赶去那里的吧?” 白衣人面色稍是一怔,斜睨老驼子,喃喃道:“那里?”心下已在犹自琢磨,神色中略微闪出一丝迷茫,又或者分不清是迷茫还是沉思。 老驼子也没张望,只是觉得他口气突然温和了,当下一面收拾马儿喝剩下的茶水,一面道:“听说五月初五那天,洛阳城东的黄大善人五十大寿,很多江湖人士俱收到邀请贴去为黄大善人贺寿!据说洛阳留守,裳剑楼天倚剑大侠,玉华山无尚真人李玄卉,华山掌门上官倚明亦在邀请之列,早在一个月前,黄府家仆已经开始往这几处奔走了,这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五月初二了!” 旁边残剩几位尚未离去的客人,闻言不由接耳道:“这黄善人可真会办事,凡是有名望身份的,他一个也没漏掉呀!” 老驼子收拾完东西站起身,一边走回茶棚,一边接话道:“传言道,黄大善人阔绰爽快,不惜散尽家财,只为广结江湖好友,所以呢,江湖上,朝廷上,强盗匪徒都是他的朋友,就连他的独子黄俊亦拜了江湖上极有名望的教派……” 有人心生好奇,猛然问了句:“喂,是什么门派啊?” 老驼子随口侃道:“七星派啊!这教主姓朱名思啸,江湖传言,朱思啸年近五十,向来以七星派纵横江湖,又招摇又气派,只是这江湖上呢,没几个人知道七星派居在何处,久而久之呢,大家也习惯了它的神出鬼没,据说以前倒是有人去探底,后来却不知何故,突然从江湖上消失踪迹了……” 有一人撇撇嘴,佯做熟知内情似的,叹道:“哎!江湖上年年都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所谓各人自管自家事,乱世当中,离奇死个人——平常啊,只要身在江湖,我们都得随时提着脑袋小心翼翼,江湖上哪天没有死人?是以我们大伙都要担着被人杀的风险啊!” 老驼子一心一意只顾侃大山,此时似是发觉当中有异,面带疑惑道:“咦,可黄大善人与那教主过往甚秘,你们想啊,那教主谁人不收,偏收了黄善人的儿子归其门下,可不简单喏——” “哼!”不想一旁冷眼旁观的白衣人突然发出一句冷哼,老驼子尚未转首,他径直上马,将缰一甩,绝尘而去。 老驼子及旁边几位客人面面相觑,俱觉莫名其妙。 老驼子转目时,惊觉白衣人落下了包袱,白扇也一并扔在了桌上,近前一看,包袱空空无物,白衣人只将剑拿走,而那画像也不知何时浸满了茶水,成了模糊一片。 老驼子想了一想,终是跑前了几步,追着白衣人远去的背影喊话道:“客官,你的东西落下啦!” 白衣人乘马疾驰,却无声音荡来。 沙尘四起,尘土飞扬,脸上的冷漠掺在了风中,身影穿梭道上,行的极快。 待到洛阳,下得马来,立在城楼下,此刻,他已换了身青衫,想来是赶路过急,白衣染了灰尘,因而换掉了白衣,青衫想必才换不久,衫上竟无一丝灰尘。他目光在城楼四周停留了半刻,入目即是草木翠叶,微风轻拂,溪水潺潺,官道阔然,偶见得一阵阵欢声笑语从身旁掠过,青衫人放眼望向城楼…… 繁华如昔姿容生,终究栖在大周皇帝郭威统辖之下,人心安泰,中规中矩,重现洛阳之最。 城刻洛阳,字体浑厚,苍劲恢宏,霸气十足,高城巍峨约莫四余丈,雄伟壮观,城楼甚宽,可容五辆大战车并列而行,一座座敌台四十丈间隔,旌旗飘飘,迎风间或可见‘周’字,威风凛凛。城门守兵林立,形形色色的人群穿梭其间,灵活轻快的脚步点地而行,只看得见一闪即过的身影。 远来穿梭的人流中,不少带剑佩刀,却俱是赶往城东黄府。 二 浪水淘沙哭空径,金光御风踏流离 城东黄家即将宴席贺寿,人人喜色,精神气足,一些早来的江湖人士也已早些住进了黄府。 相形之下,城西却门庭凄落,沈家庄位于洛阳城西,与城东黄府阔绰相比,沈家庄就显得籍籍淡然。 这沈家庄早年立于江湖威望颇高,如今却只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惨淡经营,不复当年之势。 沈天涯日日忧心哀叹,立于祖先灵位,乞求神明保佑,沈家庄再起雄风,可事事不顺,起先是妻子重病缠身早早离世,后是独子沈无星大病一场,好在请了苏州有名的神医挽救,捡回一命。 自那后,沈无星便成亲了。 沈家庄因了新女主天绍琪地到来,有了几分生气。 所谓主家有喜,仆俾们做起事来自然也是活力四射,精力充沛,于是庄内一改往日沉沉气氛,到处洋溢着欢乐笑容。 沈无星夫妇二人闲暇时便将沈庄上下重新修葺了一番,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瞧见沈天涯脸上那久违的笑容,沈无星自是欣喜不已。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着,沈家也终于迎来了位小主人,那是三天前的五更寅时,伴着一声女/婴啼哭,沈小冰呱呱坠地。 原本是件喜事,却怎料清晨一件飞来之物扰了清静! 当时沈无星合上房门,于院落行了两步,猛闻一阵破空声响逼近,顷刻,一纸短笺和着飞刀不偏不倚地掠过右耳际。 这等时候,其父沈天涯却不在厅堂,家有香火,他早早便拜祭祖先去了。 但见宗祠的灵位坐北朝南,高低错落于祠台之上,约莫三排,先祖沈越居中而立,两旁依次排开,案后便是扇面墙。 小站数刻,沈天涯忽地飞纵而掠,直对沈越牌位,双足劲力蹬上后墙,仰面而下,一手于灵位正后方探下,力道不多不少轻轻一按,砰地一声响,露出深约四寸的小方格,与此同时,右侧弹出一暗黑圆石。 沈天涯屏息凝神,将之缓缓转动,只闻咔咔声响,后面那堵墙立即于祠台边裂开,并向旁侧收缩,地面上激起了层层灰尘。 沈天涯斜身纵扑,闪身纵入那道裂缝之内,墙壁顿时咚地一声归位。 时辰无声无息的飞逝而过,半响后,沈天涯走出宗祠,经过庭院小楼,内心始终起伏难平,忐忑不安,不由伸手连揉眼皮。 回到大厅这短短时间,他就跟做梦似地恍恍惚惚。 沈天涯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在那宗祠暗道,可他不敢对人提起,甚至于自己的儿子沈无星也不知晓。 事事往往就是这样,越是隐秘的东西,越会走漏风声,俗话说,纸包不住火,总有被人发现的那一天。 沈天涯刚入厅内,沈无星便急奔而来。 递给他的东西当然是那飞刀携来的短笺了,上面扬扬洒洒落着一行黑字:“沈天涯,限你三天时间,交出天名剑,否则踏平沈庄!” 两眼扫过,沈天涯脑海闪过一道寒光,耳畔似有凛冽剑声响起。 他不由连连哀叹,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想当初那把剑来到沈家,是因着恩,因着义,先祖沈越牺牲了自己的亲弟弟,以血以泪洒遍安史战乱的沙场。 大唐乾元二年,沈越兄弟协助天下兵马副元帅李光弼大败叛军史思明。 史思明本为宁夷州突厥人,长相其貌不扬,与安禄山为同乡,安禄山谋反后,他略定河北,被安禄山任为范阳节度使,占有十三郡,拥兵八万。 没过多久,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弑父夺位,唐军审时反扑,气势优胜。 史思明被李光弼逼的节节败退,那次李光弼驻守河阳挫败史思明,沈越的弟弟便在战争中没了性命。 他是战场纵身,以身躯替李光弼挡住了直飞胸膛的冷箭,后来不及退避,被叛军的乱箭穿心。 李光弼的妻室子沐夫人,亦是清居苑李家为表答谢,便赠了家传之物天名剑于沈越。 沈越亦知晓天名剑不单是把利器,它内含的秘密足以引起武林血雨腥风,因此沈家历代子孙皆是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承,不到弥留之际,永不得泄露此剑尚在沈家一事,以免遭人抢夺,惹祸上身。 沈天涯也细看过那口剑,并没发现异常。 日子一长,沈天涯不禁自嘲,也许那本就是一口利器而已。 可如今不同,竟然有人讨要此剑,究竟怎么走漏风声的呢?沈天涯百思不得其解。 面对沈无星的质疑,沈天涯缓缓道出了实情。 父子相互对望,免不得一阵叹息。 飞来之物,绝非偶然,切不能小觑,沈天涯无论如何也不能拿沈家祖业做赌注。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结拜义弟天倚剑,也只有这位江湖人称‘天大侠’的长安裳剑楼主人才有能力拯救沈家于危难。 他们不仅贵为结拜兄弟,更是亲上加亲的亲家。 沈天涯的儿媳天绍琪是天倚剑的长女,因两家常有来往,故沈无星与天绍琪便渐渐有了感情。 沈天涯寻思着这层关系,立马去往裳剑楼求助,他留下了沈无星照看家里,骑了匹快马直奔长安。 沈天涯去的时候,天倚剑长子天绍轩正倚在竹上吹笛,笛声悦耳,为这夜间平添了几分幽静。 一妹一弟,二十有余的天绍茵,与天绍青孪生的弟弟天绍志,姐弟俩正在裳剑楼屋前说话。 皎洁月光刺穿竹林小径,沈天涯便着梅蓝绿紫四俾接应入了裳剑楼。 天倚剑对他到来自是极其热情,恰巧他收到了洛阳黄居百的寿贴,正要趁此机会,举家出游一番,增长儿女见闻。 他没做犹豫,第二日,夫妇俩便带着二子一女与沈天涯一道赶来洛阳。 沈庄的管家何冲一大早便在门外守候,沈天涯赶去裳剑楼,临走前交代,今日一定赶回来,何冲一直从清晨等到晚间,不断朝巷尾张望,终于在亥时三刻看到沈天涯在巷头出现。 马蹄嗒嗒,尘土飞扬,值此夜幕降临之际,街上人影稀少,只有零星小贩收拾着摊位,不时传来几句叨念:“又没卖出多少货!唉!这年头,银子难挣啊!苦命哦!” 昏黄的胡同逐渐归于沉寂,猛然一股疾风扑面,眨眼,沈天涯一行人已急急地穿巷而过。 马蹄声落,天绍茵兄妹的欢笑声不止,俱荡在这黑夜,一行人过去后,巷的尽头,一袭青衫月下停。 那是位年轻公子,他含着一双如星的眼,俯视凡尘,睥睨天下。 如剑的眉,泠扫昏暗。 轻步微曳,分量十足,大气含雅,雅中显优,优中弃弱,更有一份斯儒之相,恰到好处。 点地不见声响,不染一丝纤尘,不沾世间繁华俗风。 如玉的长身,立在夜下,顿增璀璨悦目之感。 绕过暗黑小巷,他径直进了定鼎门大街。 此时的定鼎门街上依旧热闹如昔,人影绰绰,间或夹着小贩的吆喝叫卖之声,不时引来几抹驻足的身影。 繁华街巷,青衫公子却忽地快了步伐,他似有心事,两道剑眉紧紧蹙起,双眼冷冷漠视黑夜,恫孔含怒,挟满威吓。 正在他凝神提步间,忽然一个卖扇小贩眼尖地叫住了他:“嗳,公子,过来买柄扇子吧!” 青衫公子被他洪亮嗓音喊住,脚步微顿片刻,便直行上前,他没打算买,只是想暂弃心中烦闷,随便看看。 卖扇小贩见他走近,其目光顺着摊货瞥视,不禁喜上眉梢,多年经验,他深知,像这种穿着文雅的公子,鉴赏力绝非凡人可比,因此他极尽游说本事,拿起一柄又一柄的纸扇,逐一介绍着它们的特色,口中说着讨好之词,多半都是些千古不变与人相称之言词。 青衫公子对于卖扇小贩递来纸扇,也仅是轻轻瞥过两眼,便又垂了目光。 知他不满,卖扇人也不气恼,赔过笑容,略微一扫摊位,猛地拨开偏角一摊货物,于底层取出一柄绘有山河大川的扇子,递于青衫公子道:“公子,看看这柄,虽然普通了点,可……” 话未道完,便见青衫公子面容一变,接过纸扇甩开以目观须臾,长笑出声。 卖扇人知道成了,他观人无数,方才年轻人对世俗盛行的上好墨画纸扇都不怎么在意,他想起了暗压地层的存货,本抱着试试态度,万没料到年轻人竟然一眼看中。 依他看来,那扇上之画实在是不起眼,山不像山,水不像水,星星点点染得乌七八糟,当初进货时,他没仔细验,自认是被人蒙骗。 青衫公子注视着扇面,忽地开口问道:“有没有笔墨?” “有,有,有!”卖扇人当即从旁找了笔墨递至跟前。 他卖扇多年,知晓年轻一辈的脾性,通常像这等穿着的公子都喜好题些字迹,因而每次摆摊他都备上墨宝,以图方便,如此一来,买扇的人多了,生意自然也好过许多。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青衫公子稍是点头,便摊开了纸扇。 卖扇人忙在摊上腾了块地方。 青衫公子将扇轻轻放下,一手摁住,另一手执笔沾了沾墨,先于扇面落下“笑睥睨”三字,尔后题了首小诗:“桃李落家柳岸旁,袖挥衫荡纵江河。飞摇九天摘明月,山岳岂待来生歌?”最后于下方落了个‘枫’字。 卖扇小贩不识字,观画也一知半解,只看外表,端视青衫公子片刻,见扇上所提不太明白,便挠挠头,赔了几个尴尬的笑容。 付了银子,凝神轻瞥扇面那个‘枫’,这位青衫灼灼的公子又再次微皱双眉。 不错,单名一个枫,是他的名,而那首诗含着他的希望,含着他的姓。 桃李满天下,栖凭柳岸香!不就是柳枫吗? 想到这,他笑了。 笑不闻声已醉人!柳枫转身了,迈过几个轻步,离开了定鼎门大街。 身后笑语依旧,前面寂静无声。 柳枫过了多条巷子,缓步到了一处小湖边,湖水幽幽,静谧颤颤,如水的月光洒在湖面,荡漾着一抹落寞的身影。 伫立湖畔,柳枫凝神盯着幽静湖水,月光下,渐渐地皱紧眉头,面容聚成一团,扭曲了他如玉般的脸颊,只见无比震怒,失了斯雅之貌,如星的双眼里,生着杀气。 微风起了,他动也未动,稳如铁塔,好似身旁一切都脱离了自己,连那湖水也因他的注视泛起了涟漪,水面影子模糊了。 柳枫一把甩开纸扇,冷眼瞅视,忽然负气似的扬手便将它扔进了水里,扑通一声,纸扇溅起零星水滴,荡了几圈波纹后,没入湖底。 没做半刻停留,柳枫拂袖而去。 这一夜,洛阳留守府内来了位青衫蒙面的刺客,第二日,黄居百寿宴之时接到消息,留守大人不能亲临贺寿! 传言,洛阳留守身中一剑,剑插入心口偏左半寸,留守府的护卫四处找寻刺客时,却只在一偏僻处拾到被人扔下来的青衫,青衫质料光滑,除了衣襟上墨点大小的血迹之外,看上去仍是极为崭新。 三 玉面青衫骤风波,穷追浮世路迢迢 晨光已去,黄府也开始亮堂起来,门庭若市,不时可见各色人物漾笑而入。霞光万道,由外劈入,被那气派的朱门斜分后,顿时射的其上红光映辉。 这黄府富贵盈门,谛视之下,两旁盘踞着半人高的白玉石狮即入眼底,各个张着血盆大口仰望人流。 门口侍立两名壮汉,皆是齐高的身段,腰悬宝刀,穿着贵气逼人,显是打扮一新前来迎客。 宾客当中多是武林豪杰,江湖莽汉,更有地方富绅,自然亦不乏浑水摸鱼之流。脑袋灵光,则趁着哪家人多,随后溜进府内,填饱肚子的同时,也为见识一番。脑笨迟钝,定被抓个正着,每逢大汉轻视相喝:“请柬呢?”结果往往是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去,去,去,没有请柬不让进!”大汉一旦仗势,态度不免变得轻慢,毫不给脸色便冷冷将其推开,看也不看,没好气唤道:“下一个!” 这后面一人递上请柬,大汉目触柬面,见名已知来头不小,暗吃一惊,忙细看那人,待看得仔细,又是哈腰又是拱手道:“陆老爷?请进,请进!” 那位陆老爷反倒不满意,慢捻髭须,微睨此等狗仗人势之徒,却猛力将衣袖一甩,挟风曳入。随着人头攒动涌入寿堂,抬眼便见正厅一幅奇阔的五彩‘寿’字挂轴,金色滚边,光辉炫丽。 里面灯盏高悬,人潮如梭,旁侧两壁挂悬丈馀宽的寿幢、寿联亦即刻映入众人眼帘,并有各种不胜枚举的远来寿词。在‘寿’字下方,一张嵌螺钿大理石扶手椅居中而放。其左侧摆一桃木平头案,供案上灯烛辉煌,烛上俱贴红寿纸。香案上亦依次置满寿龟、寿酒及寿字插屏等物。 浓浓的寿宴气氛扑面而来,一厅红颜绿鬓,红飞翠舞,络绎不绝。满目俱是嵌有螺钿大理石的八仙桌,糕点、热菜、味碟等佳肴美馔一应俱全,围绕八仙桌依次摆着桃木矮凳,如此仅留中央一条过道供人往来。 正值隅中时分,每张八仙桌都坐满客人,喧哗声、吵杂声不绝于耳,隐约也可闻得窃窃私语之声:“怎么黄老爷现在还没出来?” “哎呀!是啊!” 正说着,猛闻一声洪亮的脆响:“让各位久等,真是不好意思!黄某来迟!”哄闹中,黄居百现身,今日的他头戴梁冠,身着红锦华服,那衣饰金光闪闪,气贵自不必言。 主人到场,自有仆俾相随,黄居百身后也跟着端持酒盘的小童。 他连三跨五地入厅,面含笑意,目光环睹一番,好似看尽了所有人,又好似谁也没有看见,却匆忙说道:“老夫自罚三杯!”大笑数声,没有急着落坐,而是径直走近最前面的那张八仙桌旁,转身从小童手里接过酒杯。 不管这是否是他有意安排,反正见他含笑罚酒,对宾客那般尊敬客气,谁还会诸多计较? 于是三杯酒下肚后,厅里一人已然站起,举杯笑道:“黄老爷,客气了!今天你是寿星!啊!在下代表昆仑派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完仰头,一杯酒入吼。 黄居百照例收下,喜不自胜。 觥筹交错中,宾客们是各不相让,如斗艳的公鸡。昆仑派尚未就坐,旁桌紧接着一人阒然起座,亦端杯道:“黄老爷,陆某在此祝你洪福万载,寿如日月。”原来正是那位陆老爷。 “谢谢!谢谢!”这种场面,黄居百当然是应付自如了,他端起酒杯,逐一回敬。 须臾,余下些个略有名望身份的也是不甘其后,纷纷敬酒祝贺。 黄居百仍是笑容可掬,一一回谢,此刻小童在其旁侧站的是汗流浃背,只能巴巴地望着满目菜肴,心里感叹,当下人的命真苦! 喧笑声中,忽闻门外一声高喊:“华山派有客到!” 随着音落,只见两名男子带剑入厅,一袭蓝袍,交领上穿有细小的无极八卦图。两人金簪束发,衣着装束乃同等式样,一身道门弟子之气入面。 走在首者稍长,生的是靡颜腻理,细眼狭眉,偏生肤如铜皮,不知是他天生如此,还是过于暴晒之故,年岁约在十九许间。 后者略显瘦矮,面皮赤红,瘦骨如柴,多显一份土乡气,虽是鸠形鹄面,可本也不丑,只是左唇角凭空多了一道缺口,便使他异于常人,教人难以想象他开口说话的神情,其尚在十七之龄。 黄居百正细细端详之际,他们已经行至跟前。 那年长者及时止步,恭揖道:“华山派弟子清平,这位是我师弟不平,今奉家师之命前来祝寿……”他目指师弟一阵,又顺手递上一封书柬,颔首拜道:“黄老爷,家师特意让我们师兄弟二人代他谢谢你这些年的善举,黄老爷福泽无量,功及苍生,希望你春秋永在,万寿无疆。” “好!好!两位少侠,请坐!”黄居百客气还礼,欢喜更甚,连忙指派下人上前迎客赴宴。 下人自去忙活,他余光偷睨那华山派二人,不觉捋须思量:上官倚明如何没来?反而派了这样两个小弟子前来恭贺,莫非他看不起老夫?看来要亲近华山,还要下番功夫才行。 打定主意,黄居百不由低头徘徊,想那上官倚明是天倚剑的师弟,执掌华山已有二十多年,当年与其诸位师父华山七剑攻入月明总坛,如今在江湖上也是地位尊崇,因此黄居百讨好于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上官倚明是何人?怎会仅为一场寿宴便轻易离开华山?收到寿贴,他淡然地交给了座下弟子。 黄居百不免叹息道,罢了,来了总比不来好! 于是他一换方才的愁色,又是一脸笑容。 正在他迎着吃酒之人的奉承之词时,门外又有声音响起:“玉华山有客到!” 众人推杯换盏,行酒正酣,不期一位亭亭少女缓缓而来,其二九韶华,云鬟雾鬓,那一头绾束的三环结鬟昂然翘立,似在争艳,兼之她行走举风,挟起鬟鬓翩然轻荡,束发的丝线更因此于空飞旋,其下披散肩背的长发亦在她举步间不住飞荡,令结鬟处的蝴蝶步摇颤颤巍巍,临风发出清脆的响声,散落的几缕细发更在面颊戏舞。 她肤色洁白如雪,仪容婉丽,柔婉可人,观之明亮,如夺皎月之光,入内便立刻弥盖了一室寿宴的奢华。五官精致,不是刻意的巧斧雕琢,却似浑然自成一般,修眉连娟巧似月,明眸潭潭可作镜,姿若千娇照水仙,睫睫神飞入灵清。 她嘴含一抹嫣妍的笑意,一袭黄色纱裙直垂脚裸,一走一飘然,束腰的蓝色飘带微睇绵藐,持剑彰显一股侠风,身姿轻盈,落得满身飘逸。 满厅喧哗随之戛然而止,齐都注视着她,她如过无人之境,行至黄居百面前一丈处止步,抱剑施礼,声悦如铃:“玉华山无尚真人门下天绍青拜见黄老爷,只因家师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身前来,特遣绍青来此,绍青祝黄老爷长生不老,福寿千秋。” 黄居百盯视着她,半响方才回过神,也未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已知道她的来意,忙整了整慌乱的情绪,笑着道:“既然令师有事,无妨!姑娘,请入座!” 天绍青微笑还礼。 既然她如此尊敬自己,又这般识大体,黄居百早顾不得李玄卉为何不来,只将她上下齐齐打量了一番。 黄居百虽也阅人无数,好看的女子他不是没有见过,可这位姑娘给他感觉就像出脱凡尘的仙女,不妖不艳,不骄不躁,越看越不愿挪开目光,她美的精致,美的优雅,那份娇小身形更让人生出怜惜之感。 除了美,黄居百几乎不知道以何形容,回观那满室宾客目露不舍,黄居百便更加肯定自己的看法,不禁暗叹:真不愧是无尚真人的徒弟,有李玄卉七分淡薄,十分善念,眉梢眼角尽露可亲之态。 那等样貌竟让他觉得好像出画美人翩然飘来,黄居百再次感慨:没想到李玄卉竟有如此佳徒,见不到李玄卉本人,能见到这位姑娘,也不枉此生了! 他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恰巧也到了适婚之际,若能娶到如此女子,那真是天赐之福,不单黄家有了声望,还能和李玄卉缔结亲家,以后武林谁敢轻视? 黄居百暗自打着小算盘,这般盘思的同时,又抬眼搜寻黄俊的身影,见儿子正和一帮三教九流厮混,时而发出阵阵哄闹,不禁重重地叹了叹气。 猛闻一声:“绍青!”那华山派的清平离座而起,迎住了天绍青。 天绍青侧目而视许久,却面露迷茫,只觉清平极为面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只得陷入尴尬。 清平心中莞尔,忍不住提醒道:“是我啊!华山派的清平!” 四 玉面青衫骤风波,穷追浮世路迢迢 天绍青顿时恍然,谛观清平,惊笑道:“六年没见,想不到……你……变化好大!” 她认识清平,天倚剑师出华山,逢年都会上山拜会诸位师父,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当属清平。 十二岁那年,是她最后一次上华山,不是父亲挟往同去,而是与师父李玄卉而去。 当时离山,清平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到山下,自此二人一别数载,以后的日子,无尚真人带她四处游历,每年能回一趟裳剑楼探望家人,已属难得,近两年更连家亦不曾踏入,更别提再去华山,至于清平之后的模样,她也是今日方才知晓。 “过去一起坐吧!不平也在,你还记得他吧?”说话间,两人已然落坐,清平紧挨着她入座,见不平问话,遂不再插言,他似乎很紧张,时不时插上几句,却多显腼腆,惟眼光不住地在天绍青身上悄悄打转。 厅内热闹如旧,黄居百唤来管事行至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道:“留守大人有事不能前来,裳剑楼的天大侠也没来吗?” 管事发鬓略白,皱纹已布满脸颊,使他看起来多少显得沧桑丑陋,一双贼眼滴溜乱转,说话极尽奉承:“没有啊!老爷!照道理天大侠若有事不来,应该也会派人通知我们,他是江湖上有名的豪气爽快,我们发请柬给他,不会爽约!” 诸如此类讨好主人之事,管事又岂会放过?一早他便派人在外盯着,如遇裳剑楼一干人,他必首先得知。 黄居百手捻泛白的髭须,想了想道:“客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你去叫人准备炮竹!待会儿天大侠来了,速来通报!”说罢,暗自寻思:武林三大圣地已来了两家,虽然华山和玉华山仅派了弟子,可这并不影响两家关系,能来贺寿,便足以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以后若是有人找他麻烦,只要随便端出一家,便可令人心生畏惧。 俗话说,钱财乃身外之物!这年头,为了命,舍点银子,算不了什么! 黄居百沉思间,管事又道:“老爷!我听说,刚刚那位玉华山的弟子是天大侠的小女儿。” 黄居百有些诧异,惊异/地道:“哦?怪不得老夫觉得她有些正气,原来是英雄之后!你先去吧!老夫自有主意。” 他只知无尚真人李玄卉于玉华山建教收徒,并以高深莫测的绝技驰名江湖,其名气不亚于天倚剑,万没料到今次来的那名女子竟是天倚剑之女。 其实这也难怪,李玄卉从裳剑楼带回天绍青,未对外人提及,其人生性平淡,不喜张扬。江湖上是非颇多,谁会打听他的徒弟是何来历,除非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那时自会有人关心。 恰才厅内天绍青与清平一番谈笑,管事若非无意听到,哪能如此肯定?既已知道,且不管有无作用,反正说出来,可以引起主人注意,这便够了! 见黄居百那般意外,他满意地笑了,曳步奔到厅外开始吩咐。 不久,只闻“啪啪啪……”炮竹声响了。 黄居百信步于扶手椅旁悠然坐下,正笑眯眯地端起茶杯,忽听一声:“凌坤,‘你好兴致!’”门口走来一人。 且看其悠悠止步于内,那副神容似冷似暖,语气中透着威严,透着自信,究竟有没有讽刺,只看黄居百的神情。 “砰!” 是茶杯落地了! 黄居百腾地起身,就好像那扶手椅上有跳蚤咬他一般,迅而敏。 他失去了理智,也顾不得昔日绅士风范,那份惊惶失措早已令在座宾客惊诧不已,一个个纷纷站起。 大家更关心的是,这位突然而来的贵客究竟是谁?为什么他称呼黄居百为‘凌坤’?而黄居百为什么那样慌乱? 黄居百不单是身躯颤,说话也颤,手指那人惊吓地道:“你,你,你!你是……谁?是谁?” 这时几乎所有人,包括天绍青和清平师兄弟在内,都带着同样的疑问将目光投向来人。 来人低头理衣,不紧不慢,嘴角划出一道缝,是冷笑?是不屑?总之捉摸不透。如星的瞳孔渐生怒气,那份姿态直令厅里的人屏住呼吸,有些女眷则是被他浑身散发的气韵所震慑。 天绍青却感觉到了他眼中的杀气。 猛听他一声怒喝:“杀你的人!” 黄居百当即惊颤,险些站立不稳,可是却没有人发觉,只有天绍青偶然间看入眼内。 因为众人多半注意那闯入者,有人在叹,有人在惋惜,好好的年轻人,真是毁了好相貌!看来待会儿指不定要动手了。 自然,万一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这位如玉般的年轻人。 满座皆是叹,可惜可惜,你是孤身犯险,而这里可都是响当当的武林义士! 那气场已经决定了胜负,有人开始盘算着,是一哄而上还是单打独斗?显然单打独斗更加光明磊落,那究竟是谁先上呢? 平日得获黄大善人许多银两,这会儿正是报恩的时候。 可那位年轻人能否经受痛打? 观其身板不像是会武之人,倒像是文雅书生!几缕青丝线缠结束发,其下于背整齐地飘落,但闻清风吹拂,耳侧的鬓发则会扑至胸膛,更显一种雅人风度,其人神情却从容不变,冷峻非凡,有势夺苍穹之相。 他剑眉八彩,带有几分天生的傲睨。目捷暗射流波冷,鼻如悬胆透凛凛,薄唇恰似生单珠,面玉冠朗气天成。 他一袭白袍以金丝随意束着,外罩一件浅绿与嫩白相间的丝衫,以般般入画、玉树临风形容之,绝不为过。可目空凡俗的眼神却含沙射影,隐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凌厉,似能洞悉一切,震碎世人心脉,初看是醉,久了便是一种暗含的煞气!面目像玉却非玉,有着翡翠的亮丽却盖过翡翠流光! 天绍青觉得文雅二字用在他身略显柔和,因为他周身散发的气韵犹如滔滔江水永不休,有雅有傲有恢宏但不柔! 那感觉她很难形容,总之是欣赏与警惕并存! 黄居百率先打破沉寂,镇定地问道:“我与你有何恩怨,你要杀我?” 年轻人闻言立即笑了,笑中满是轻蔑不屑:“你还记得十八年前太原的凌万山吗?” 黄居百怔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一脸平静,仰首昂昂道:“当然记得,唐庄宗麾下大将谁人不识?”疾指众人,扬高声音道:“相信在座各位也是无人不晓吧?” 一时间,举座皆哗,附声响遍厅内。 年轻人闻之轻哼,全不受此言蛊惑,猛地面色一变,目射冷光,冷喝道:“既然你知道,那还不跪下向他磕头认罪?” 黄居百也不受迫,将衣袖一甩,回击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跪?”声音再度抬高,极力压下心内的震惊,隐去怒气,斜过双目以余光瞄之道:“虽然我敬重他,但不代表我要卑躬屈膝!” 年轻人面浮怒意,看起来耐性即将失去,众人见之,无不警惕,厅内一下安静了起来。 黄居百接着道:“谁都知道,当年庄宗宠信伶人,听信佞臣谗言,冤杀大将郭崇韬,到处俘掠民女进宫为侍,搞得众叛亲离,怨声四起……” 话未完,便见年轻人怒喝道:“住口!” 黄居百瞅视之,无畏无惧,一派凛然,续道:“凌万山助纣为虐,拥兵万余,辅那李存勖子孙意图谋反,明宗李嗣源杀他全家乃是理所应当!”言下之意,众人都听明白了。 年轻人又笑了,这笑里满赋鄙夷,紧紧盯住黄居百,讽道:“是李嗣源杀的?还是你弃恩背主、枉顾主仆之义?” 黄居百心里打颤,却将胆一壮,迷糊地打断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弃恩背主,主仆之义?我听不明白!” 年轻人嘴浮浓浓的笑意,外看镇定无变,竟然又讽道:“富贵一方,隐姓埋名、积善积德,散钱散得很开心吧?” 这话如利剑穿心,使得厅里诸人冷不防心虚,说话之余,年轻人还以眼角扫视大厅,眼中满含轻蔑。那份冷视和咄咄逼人,早已令黄居百不知所措,唯有极力甩了甩衣袖,冷冷回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凌坤!” “认错人?”年轻人好似觉得这是个极大讽刺,毫不相让,注视黄居百,饶有意味道:“怎么?栖身黄姓,不记得自己叫凌坤了?”似笑却非笑,概因笑里有种毋庸质疑的震慑力,宛如利刃穿心,谁还敢正视呢? 黄居百终于忍不住,相视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人负手而立,大声道:“柳枫,凌万山之孙!” 天绍青立时感到其恨入骨,恨里含射杀气,这一刻,他的面目极度扭曲,眼射憎恨之光,瞪人的双目犹如一口利剑穿透对方的最深处。 五 玉面青衫骤风波,穷追浮世路迢迢 厅内静了半响,黄居百忽地抬头,瞅着他冷声道:“不管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更和你无恩无怨,更不知什么凌坤,我告诉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世上多得是面貌相似之人,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我是凌坤,可我敢肯定,你被人骗了……” 他摸须从容,一派淡然,思量了片刻,道:“一定有人嫉妒老夫家财,想置我于死地!老夫不怪你,你一介晚辈,年轻气盛难免行事冲动,今日老夫五十大寿,不想扫兴,方才之事也不再多做计较了,你走吧!” 黄居百一脸慈善地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冲柳枫挥挥手,叹了口气。 语落,满座哗然,多半夹着恍然大悟的神态,纷纷称赞主人的宽宏大方与气度,也有些为主人鸣不平的。 有人就说了,好好一场寿宴搞成这样,莫名其妙冒出个不知名的书生要杀黄大善人,这事不管是谁都受不了,有谁愿意被人冤枉?而且观那柳枫面色,非但不知愧疚,反而趾高气昂,大有不杀死满庭宾客死不休的怒气,这更令大家感到气愤。 柳枫眉睫高扬,嘴角漾起一抹耐人寻味地笑意,仰首四顾一番,忽然冷言道:“看来拿钱养一群狗果然有些作用……” 那言辞尽是嘲弄讽刺,面容虽笑,却是藏着刀,藏着刃,刀刃很锋锐,划过每个人的心口,语气很尖刻,直气得满堂宾客脸色铁青,怒冲脑门。 这种侮辱有谁忍得住? 于是有人跳了起来,大怒道:“你说什么?” 柳枫眉目微垂,却看自己有些轻皱的衫袖,随手拨弄,根本无视旁人,平淡地开口道:“死人知道这么多干什么?” 有些站着的人闻言面色大变,立马侧身按住剑柄,作势防卫,警惕道:“你想杀我们?” 有人急步跃出,剑锋高挑,遥遥指定他的胸口,厉声叱道:“就凭你?” 柳枫没有动,低头理衣依旧,余光却是侧视,平静道:“一个叛徒,一群狗,毫无疑问,闭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们都变成死尸,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天绍青再也忍不住,猛然纵出一步,紧盯着他问道:“你有什么理由说黄老爷是你要找的凌坤?”话一出口,她尽量不使自己言语有失,毕竟她是一个名门正派子弟。 她横着一双潭眸,冷冷望着他,起初对他兴起的一点怜悯之心荡然无存,连那残余的好感也消失殆尽,只觉面前这位相貌堂堂的公子欺人太甚。 大厅有多少人,居然全被他骂了个遍,她岂能无动于衷?何况大家不过是替黄善人多说了几句话而已,他又何须如此? 出言不逊要杀所有人!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莫不是真如大家所说:杀人只图一时之快?或者有意借故贪此钱财?好吧,最大的理由莫过于认错人还在一意孤行,执意杀人! 看他那傲慢无礼,一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一定是受不了大家的嘲弄,说到底还不是顾忌自己的面子!可笑可笑,外表光鲜华丽,容貌悦目,怎料内心却如此肮脏?为了让大家闭嘴,为了立足江湖不被人耻笑今日的丢人事,竟然要杀所有人? 于是天绍青很自然地下了定论,一个好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也绝不会用那种杀人的凌厉目光瞪视众人。 柳枫也不看她,淡淡地道:“在我眼里,我的话就是最好的理由!不需要证明!” 话声才落,一把剑已然搭在他的肩上,剑的主人不知何时站在他的后面,叱道:“你太张狂了!” 柳枫嘴角的笑意转冷,视那剑如无物,竟一步走开,那剑居然没有擦着他的一片衣角,好似也从来不曾存在一般,他举目望着面前的一干人,道:“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辰集聚一堂,相信死也死得瞑目了!”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黄居百身上,黄居百顿时心口一揪,动也不敢动。 今日黄府宴客,所有人都是穿戴整齐,主人就更显华丽光鲜,这柳枫也一样,昨夜他弃掉青衫,早上特意换了新衣,这是他的习惯,三天必换新衣,尤其杀人的时候! 天绍青进来的时候,他刚刚转了个弯,距离黄府大门约有百丈。 当然他是付了两锭金子,径直走进来的,那门口两名壮汉喜不自禁,将金子捧在手里,咬了又咬,有一位居然磕掉了门牙。 他鄙夷地笑了,一锭金子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世上有的是愚蠢贪财之人。 厅里忽地静了瞬间,不是被他的言辞所震慑,而是开始盘算着谁的速度最快! 不是轻功,不是兵器,而是一枚暗器,它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投来,谁也没有料到! 暗器是针,又细又长的银丝针,细的几乎看不到影,它突然破空飞来,没有一丁点儿响动。 是柳枫跃身而起惊动了大家。 没有人动了! 因为与此同时,清平那个方向,有位少年倒地了。 很显然,针是他发出来的,可死的人却是他自己。 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剧毒无比,稍一碰触,便当场毙命。 “俊儿!”黄居百立时发出一声尖叫,几乎震彻人的耳膜,他也瞪大着眼珠,眼泪唰唰地从脸庞滚落。 猛然,他夺身猛扑过去,不断摇手晃着少年早已毒发的身躯。 那是他儿子。 人说家有万贯财,不及子孙孝! 黄俊死了,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一时间,当场在座者皆是失惊不已,谁都知道,黄俊平日就是一个草包,名为七星派门下弟子,却不学无术,今日父亲大寿,根本就不见他迎客,连句贺词都没有,他躲在暗处,和帮地痞大叫大嚷。 谁又料到是他第一个动手? 可更令满堂宾客惊讶的是,文雅书生竟然那么快?甚至都没看清他如何出手,那银针就反射黄俊喉处,众人只见柳枫略略跃起,闪身带了股风。 黄居百哭的是肝肠寸断,任凭周身几人怎么劝解也无济于事,那声音就好似轰天雷动,哭的久了竟让人觉得沉闷压抑,反倒举止无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这时,柳枫缓缓走向黄居百,脚步极轻,然起步间,那背视着他的黄居百竟减弱了哭声,也不知是警觉心作祟,还是没有了悲伤。 柳枫一面走,一面冷视着他冷哼:“丧子丧亲之痛,谁都可以哭,可你不配!” 黄居百顿时犹如被人看穿一般惊吓无比,双肩抖动更甚,手臂拖抱黄俊又是一阵哭嚷,竟失口叫了几句:“俊儿!孩子,你好惨,太可怜了,你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让爹怎么活呀?” 柳枫欺进一步,骂道:“呸!你还敢再装!” 黄居百立刻挟夹黄俊向旁边一闪,快如疾风。他一直在哭,柳枫脚步忽缓忽重,他的哭声就忽弱忽强,弱的时候是慢慢地抽,强的时候是老泪纵横,震天动地。 柳枫怒目瞪视,满面讥诮,猛地拂袖转身,四面走了两步,振振有词道:“有这样的儿子真是生平耻辱,钱财喂养一群废物也堪称普天笑话!” 他的言辞犀利已极,语气震得每个人心口剧颤,有人已经拔剑出鞘,准备那致命一刺了。 天绍青看不下去了,在侧插言道:“黄公子纵然再不济,也有一份孝心,这点比你这种乱杀无辜的行径,不知好了多少倍!” 柳枫不想有人口出置喙之词,且矛头直指自己,脸色一变,尽是不置可否的神态,冷冷侧身,毫不客气道:“一个不知死活的窝囊废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天绍青被那语气一慑,实在没想到这人能说会道,简直巧舌如簧,反倒愣了。 这间歇,忽听黄居百哭中应道:“你认错人了!小儿于七星派门下学艺,由于太过贪玩,一直学艺未精,刚才他一定以为你要害我,所以才会出手,都怪小儿鲁莽,他是无辜——丧命!” 他身躯抖动不止,死死抱住黄俊,又开始了嚎嚎大哭,哭声哀鸣,厅内之人闻之,无不叹息连连。 柳枫恼怒无比,忽地戳指黄居百,吼道:“你还敢惺惺作态?” 黄居百连忙道:“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满目流露委屈之色,又低望黄俊哭道:“俊儿,你怎能扔下爹呢?你不该出手啊,这个误会不应该害了你啊!” 柳枫横敛双眉,冷瞪着他,极恨道:“看来你真的是不要命!”杀机已动,再也无可挽回。 猛在此时,黄居百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临近,那声音好像没有杀气,哭泣中,他微微抬目相视,见是天绍青,慌忙一把将她抓住,急道:“姑娘,救救我!” 天绍青任由他抓着,也不退却,内心做了无数次挣扎,关键时刻如果帮错一个,一旦有失,将会造成无法收回的局面,因此她久久立在原地,垂目思索着,也极少表态。 黄居百摇着她的胳膊哀求,死死不放,那一脸企盼和哭嚎最终触动了她的一颗心,一个老人如此哭诉,如此哀鸣,他的悲惨,他的希望等于全在自己身上。 她想了一想,终于蹲伏在黄居百身侧,轻声问道:“黄老爷,这究竟是怎生回事?请恕绍青愚钝,不敢妄加评断!” 黄居百眼睛雪亮,刹那有了光芒,以一种求助的希望之光将她盯牢,急答道:“姑娘,你相信我,我唯一的儿子都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老来丧子,要这么多钱又有何用?我年纪老迈,报不了仇,是他杀死我儿子,他刚才还说要把这里的人全都杀死,他不是好人呐,他是魔鬼,姑娘,你帮帮我,我儿子死得冤呐!” “你自己找死,我成全你!”柳枫怒了,怒从心生,甚至生了股空前的恨! 他立刻横起右掌劈了过去,掌如风,疾如电,势不可挡,眉有了霜,眼有了冰,冷冷的寒使人发颤。 黄居百来不及起身,唯有放开黄俊的尸体,闪身急避,一个不留神,仰面跌倒在地。 惊惶间,一口剑适时格开柳枫,那是一旁的天绍青,她半蹲在地,躬身扬剑,以剑鞘挡在黄居百面前。 黄居百因此得了机会,急向旁侧退开。 柳枫肘弯外倾,没见如何使力,竟震开了剑鞘,另一手从后翻出,一掌平展,啪地击过天绍青的天突、璇玑、华盖三穴。 天绍青才站稳的身形没能吃得住这一力道,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柳枫举掌接着逼进,掌心平滑扑前。 天绍青惊得脸色尽变,她发现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他的招快而准,刚才一招,她几乎毫无反击之力。 她没有遇过这样的对手,虽然她也闯荡江湖,遇人无数,可从来没觉得这般吃力,这一刻,她对自己一身武功起了极大质疑,为什么她接不下对方一招? 六 玉面青衫骤风波,穷追浮世路迢迢 第二招,她无疑又被击中,这一次喉结剧烈翻腾,腥甜之味随即上涌,还未定神,又有第三招扑面而来。 柳枫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她退,黄居百也退,在两人一齐倒退中,猛听啪地一声,天绍青被击中气户、云门、库房、中府四穴。 一掌而过,连击四穴,没有丝毫留情。 如今她已有七处穴位被对方击中,再也无力应对,那身形倒飞几丈远,扑落在最前面的八仙桌旁,倒地后,喷出了一口鲜血。 那口剑更是跟着落地,她刚刚拔出它,连一展拳脚的机会也没有。 这真是惨败的耻辱,师父李玄卉是何人? 她竟无招架之力? 天绍青怔怔望着地上的剑。 猛然,一阵风盖地席卷,将剑带走,惊诧中,她抬头看到剑已在柳枫手中,他冷冷的目光凝注于剑身时,眉睫间笑容微展。 是鄙夷的笑,是不屑的笑!笑里忍着怒,裹着恨!他停了少顷。 天绍青满面羞惭,心口揪然,一经扯动,伤疼顿时发作,她按住伤口,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清平看在眼内,不知何时走到跟前,慢慢地扶起她,关切问道:“你怎样了?” 天绍青强颜微笑,朝他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呢? 幸好清平知趣,也没多问,也没像她一样冲动挑衅对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使她多多少少有些安慰。 厅里的人安静了少许,均是各腹心事。 俄顷过后,猛闻一声:“不好了……”伴着急促地大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齐向外望去,只见管事现身阶庭,由于走得过急,脚下一个不稳,重重地跌倒在门口。 他一脸惊慌,扑倒后,手指还指向身后,朝众人喊道:“有……有人……杀……”说话颤颤抖抖,口齿不清,还未讲完,便一阵痉挛,眼珠外翻,没了动静。 不过顷刻,大笑声至,“哈哈哈……”两名白须老者齐步入厅,一袭清素长袍随风摆动,步伐轻捷,显得矫健异常,两人都长得尖嘴猴腮。 奇的是,在他们进来不久,随后也有两位样貌迥异的汉子,更是尖嘴猴腮,一胖一瘦,穿着其貌不扬。 老者进门时踢开了倒在门口的管事,鄙夷地扫了一眼后面的两个汉子,仰首摸须,傲慢道:“素闻寒冰门暗器天下无双,看来也不过如此!石阳,看来‘天下无双’这名号该换人了!” 瘦汉冷冷回道:“我石阳也是敬你年纪老迈,不好锋芒太露,至于‘天下无双’的名号,就不需要仙君操心了!” 石阳嘴上虽是如此说着,可心里也暗暗惊奇,那老管事中了两镖,怎么还有力气前来传话? 寒冰门的寒冰破影向来都是百击百中,稍是碰触便全身瘫软,无气无力,身中剧毒生不如死,任人宰割。 石阳知晓那“天下无双”的意义,因为整个寒冰门就他和敖虎两人,百余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天下无双”早已没落江湖了。 他们师兄弟为了容身,只好栖身它教,若非如此,岂会处处受人讥讽? 面对久居江湖的道成仙君,石阳明显底气不足。 道成仙君是何人?那可是整个武林数一数二的两大高手。 想一想刚刚黄府仆俾还未来得及逃跑便已毙命的情形,石阳还觉心有余悸。 袁道成和孙道成那飘忽的身影,一指如剑,穿穴令人毙命,那些仆俾一个个倒在地上的样子,久久荡在石阳脑海。 当时管事情急之下欲赶往大厅寻人救命,间不容发地间或,是石阳发出了寒冰破影。 寒冰炼制的冰魄暗器巨寒无比,破影杀气,至于厅口两名守卫则是受不了奇寒之冰,当即丧命。 石阳万万没想到黄府管事会是个例外。 先前说话的老者摸了一把白须,朝另一老者唤道:“孙道成!待会儿收拾完这干人等,大哥跟你一起教训教训这帮小辈!” 孙道成立时拂袖冷哼:“明明我是大成仙君,你该称我为大哥才是!” 众人见此情形,才知来者何人,谁都知道,孙道成和袁道成乃表兄弟,驰骋江湖多年,争争吵吵已有数十年,不闻其名,但听其声便知道成。 究竟为何他们的名讳相同?没有人知晓,也没有人关心。 道成仙君一通争论,那胖汉忍不住回敬道:“两个老妖道!” “嗳!敖虎,办正事要紧!”石阳急忙喝住师弟,将目光移到大厅。 敖虎只得忍气吞声。 道成仙君移目扫向旁侧的柳枫,袁道成猛然道:“柳枫!你势单力孤,我们特来助你一臂之力!”道完这句,他环视众人,已摆开架势。 众人心中一栗,急收脚步。 柳枫面容冷漠,猛将手中剑负在身后,全没有搭理道成仙君,冷冷一张脸,剑锋上尽是冷风。 道成仙君见状极是不悦。 彼时,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喊道:“岂有此理!你们这帮邪魔歪道,当这里什么地方?” 有人跟着道:“跟这些邪魔歪道没什么道理可言,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说话者在敖虎两丈开外,声音高亢,满脸激愤,恨不得众人立刻响应自己号召。 他说完,却没见众人响动,便再不言语了。 敖虎就在一旁冷笑,步步逼进他道:“是你说杀了我?” 他目光阴寒,缓缓举起手上的冰魄筒。 大家都清楚,冰魄筒内正藏着‘天下无双’的寒冰破影。 那人不知是被他的眼神所震慑,还是惧于寒冰破影的威力,拟或是碍于形势所迫,喊了半天无人应答,有些丧气。反正他的手忽然抖得极快,他赶忙将另一手紧紧搭在剑柄上,但仍不济于事。 敖虎走到他面前,他竟一连退了好几步。 惊奇的一幕刹那出现,他猛然掷剑于地,扑通跪倒,大叫道:“饶命啊!我不想死啊!饶了我吧?大侠!” 身旁一位年长的男子见此气急败坏,一剑斩掉他的头,骂道:“该死的东西!祖师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头颅坠地,震慑众人,那人抖开剑锋,对准敖虎一帮人,厉吼道:“五江门是不怕你们这些邪魔歪道的!” 他不知道小师弟为何要跪,总觉得自己的脸面已然丢尽,他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举剑高呼道:“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不要再坐以待毙了!” 他是勇,首当其冲与敖虎对峙,剑锋一抖,招招致命。 其他人受此鼓舞,俱是勇气非凡,刀剑蜂拥而上,片刻工夫,已将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七 玉面青衫骤风波,穷追浮世路迢迢 只见众人你来我往,又是跳身又是扑地,椅凳震裂声,打斗声,呐喊声混作一团,少焉,地上便死尸横陈,血迹斑斑。 这其中当然少不了偷溜逃命之人。 黄居百何尝不是如此?可他逃的并不顺利,时而便见尸体拦路,令他心惊无措,时而便撞翻桃木小凳。 情急间,有四五个人被道成仙君掌力震伤,叮咚连响,跌在他旁边的八仙桌上,八仙桌顿时裂了个窟窿,从一侧分裂开来,竟还有两颗人头滚落在黄居百的脚下。 黄居百几乎没被吓死,可他不敢失声尖叫,怕引起柳枫的注意,只用衣袖敷抹脸上的汗水,四下瞅了瞅,找准空隙步向门口。 他一心只想离开黄府,不曾顾虑太多,兴许正是这样,他没有留意敖虎投来的寒冰破影。 可他是幸运的,因为混乱中,一名昆仑弟子与石阳相斗,刚巧就将他挡住,结果无疑是那人手脚无力倒毙。 黄居百立即警觉,提步便逃,这一次,他又是陷中保了一命。 敖虎见他避过寒冰破影,直接跳了起来,举掌劈向他的天灵顶盖。 恰在此时,柳枫持剑直扑,一剑刺中敖虎命门。 敖虎临死也不知为何,只带着一脸惊诧损命于此。 石阳遥遥望见,大叫道:“师弟!”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柳枫会杀害自己的师弟,于是他匆匆还过清平一招,轻功一展,拦住柳枫去路,怒喝道:“你杀了我师弟?” 柳枫冷冷道:“除了我,谁也别想杀凌坤!” “岂有此理!”石阳不禁气急,再也忍受不住,摊掌便劈。 黄居百见机不可失,转身急扑门口,他又遇到了一次险境。 柳枫见他要逃,本要移步紧追,可石阳报仇心切,寒冰破影尽数激射,全朝柳枫招呼。 柳枫无法立马去追黄居百,只好回身挡驾,剑刃朝外一格,“叮叮叮……”寒冰破影悉数被他以剑接住,并反射石阳。 石阳做梦也没料到死于自己暗器之下,无数的寒冰破影,奇寒无比,以致他中毒至深,没法亲自服食解药,就没了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天绍青却拽着黄居百跃出了大厅,消失于院落高墙上,她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在她跃出时,清平望了一眼。 要不是清平连番护着,替她挡住石阳,挡住道成仙君,兴许天绍青很难活下来。 柳枫伤了她,是致命的伤,她见柳枫被人绊住,急中生智,拽了黄居百飞逃而出。 柳枫气怒已极,更多的还有气愤,真是失算,未想到头来让个丫头捡了便宜,早知如此,他就该一掌将她送命。 他一跃七丈,正要急追,道成仙君忽又齐齐落下。 袁道成大斥道:“柳枫,你好不识抬举,竟敢杀我们的人?” 孙道成已然按耐不住,扑身攻上,大怒道:“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休想离开这儿!” 柳枫一门心思全在黄居百身上,根本不愿留在厅内,见他们死死缠住自己,瞪时恼怒,以剑凝气,破碎高空,劈劈闪闪,左右开合。 道成仙君身影鬼魅,飘忽游离,那真气震的大厅残败不堪。 此刻大厅除了他们三人,已没有活人,原先一些幸存者,早在他们交手的时候逃得无影无踪,就连清平师兄弟也已不见。 柳枫踩梁纵跃,持剑飞攻道成仙君,以一敌二。时而提掌击气,斗孙道成,时而旋身捉影,逼近袁道成任脉。 袁道成退身急闪,剑气却已滑过他的紫宫、玉堂两穴,柳枫趁机再击孙道成,稍作对峙,猛一提气,收招点其鸠尾穴,孙道成大惊,飘身闪避八丈开外。 柳枫趁此机会掠出大厅。 这一惊变,天绍青与黄居百便有了逃脱时机,柳枫足足晚了他们一个时辰,他没有慌,径直于街上向卖字画的人要了纸墨,粗略绘下一男一女画像,出了城门。 画天绍青的时候,他犹豫了瞬间,他不太记得她的样貌,当时根本没有留意,只记了个大概印象。 出城的时候,他将洛阳几面城门全都走了一遭,他是展开画像直接询问守城兵将,如此一来,他便又一次晚了几个时辰。 得知他们出了西城门,他这才急赶而去。 一路上,依靠画像,他朝着西面直追,两天后,过了关中,赶到陈仓时,路经一家小店,却忽然失去他们踪迹,那店伙计连连摇头,言称不曾见过画中二人。 休息了一晚,翌日,准备离去时,柳枫却于马厩遇到个瘸腿的小伙计,估摸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说话有些不利索。 他一见到那幅画,双眼奇亮,但柳枫稍一细问,他却频频摇首,当一锭二十两的金子放于面前时,小伙计再无顾忌,一口讲出,画中人曾在店里落脚。 当时那位男子出手阔绰,哄得店里人一愣一愣,马厩小伙计还因此得了十两金子,那人告诉他,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他们。 可偏偏不凑巧,离开的那天,小伙计无意间听到他们说起陈仓小道。 柳枫笑了,笑中多了份自信,陈仓前方便是蜀中,他们一定去了蜀国。 八 剑起恩怨血染庄,古来恨意非等闲 昔日财大势大的洛阳黄家一夜之间毁于一旦,门庭残败,落寞无声,大街小巷都在流传一种私语疑问,那就是黄居百的钱财去了何方?无人知晓,它似乎随着主人的离去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好比当初落居洛阳一般,来的突然,去的离奇,等到人们意识到时,已经无法探知它的去向了。 随它一起败落的,还有城西的洛阳沈家,他们同一天遭逢巨变,同一时辰毁灭殆尽,这在洛阳成了一件大事,惨绝人寰的大事,惊了地方官,惊了大周皇帝郭威。 官府四处搜,终究发现江湖仇杀难参与,只好放弃,但以后的洛阳便加紧了盘查,戒备较往日森严了许多,不为别的,只为百姓安居乐业。 那一晚,沈天涯带着天倚剑去看了那把隐藏百余年的利器——天名剑。 剑是以匣装着,匣面干净异常,看得出经常有人擦拭,天倚剑明白,这是沈天涯的细心之处,若非珍爱之物,岂会亮如精光? 它放在石床之内,沈天涯探手拿出剑匣,以目视之道:“这就是天名剑,当年沈家先祖起建这块地方,就是以防外人来袭。”说话间,剑吟声起,入耳钻心,而剑面通体泛白,亦寒光逼人。 沈天涯轻抚剑锋,自言道:“这把剑究竟有何秘密?”望着剑柄深处的细细小字:天名剑,他攒眉凝目,心存万千疑问,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密室阴暗,密不透风,但那道闪耀剑光,锋锐的剑刃早已令人心生怯意,畏于剑气,惧于抚摸。 沈天涯左右看不出有何奇异,便递于天倚剑。 春秋时有龙泉古剑,谓为名剑之一,著有诗曰: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宝剑立存于千百年,经传多人,流失民间,虽隐于暗室不见天日,藏身玉匣,却依然无法遮挡它的夺目光彩,耀眼光芒。 天名剑周身泛着如霜雪般的寒利颜色,刃薄而坚固,触感极轻,锋利程度犹如风吹断发,切金断玉。白芒的剑身逼视人心,璀璨的光辉令人目不暇接,直追上古名剑。 古诗有云: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隙月斜明刮露寒,练带平铺吹不起。 蛟胎皮老蒺藜刺,鸊鹈淬花白鹇尾。直是荆轲一片心,莫教照见春坊字。 挼丝团金悬簏敕,神光欲截蓝田玉。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 叹,白玉也不过如此,凌空轻轻一剑刺出,即破风气,天倚剑不由举剑叹道:“果然好剑,锻打精良,没有丝毫瑕疵,更有一道寒光不时滚浮其上,是把上好的兵器!” 沈天涯点头道:“我沈家能得此物,当算缘分,先祖留有遗言,不到万不得已,永不得泄露此剑的秘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名剑究竟暗藏什么玄机,又何以能引起武林血雨腥风呢?我惭愧,一直无法参透,也不敢将此事告诉他人……” 天倚剑看出他心中忧虑,接话道:“大哥,你如此信任倚剑,倚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过你放心,这个难关一定会过去,别太担心了!” 结拜兄长若非碍于祖先遗命,又岂会对他隐瞒多年呢?以前他从未听说江湖存有天名剑,兄长如今相告,想来也是实属无奈。 沈天涯极是欣慰,不觉多看了天倚剑两眼。 如今情非得已,不然沈家秘事,只怕还是个秘密。 天倚剑一边踱步,一边揽须沉吟,沈天涯见之,心内不无希望升腾,义弟到底是出身名门正宗,但愿敌人闻到风声,能够知难而退。 天倚剑凝神思索,倒没有留意他的心思,只是低首顾瞻天名剑,并将剑身翻来翻去地细瞩,最后也看不出什么,便喟然一叹:“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有客借一观,爱之不敢求。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至宝有本性,精刚无与俦。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他反复吟诵这首白居易的《李都尉古剑》,尤其是最后两句,仔细细嚼,沉思过往江湖中所发生的是非,突然又长叹一口道:“就为了这柄剑,招致无穷杀戮,真这么值得吗?” 沈天涯闻言面容一变,眉睫间陡然现出几许忧色,紧问道:“倚剑!依你看会是什么人想要得到天名剑?” 天倚剑低目叹气,转身道:“月明教昔日雄霸四方,武林各教皆以其马首是瞻,自从上任教主边行恣意残害武林同道之后,也是我们一起攻进月明总坛,一起看着边行倒在血波之中,不过裳儿就说,他有一个妹妹边灵,自小便去了西域,当年月明教覆灭,没有见到边行的妹妹,倚剑在想,边灵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沈天涯自是记得那件事情,二十五年前,立存武林百余年的月明教毁于一旦,正是华山七剑带头,而天倚剑作为大弟子首当其冲地攻进月明总坛。 当时自己年轻气盛,出于义气,也便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并去了,曾经亲睹月明教主边行倒毙而亡。 边行已逝,往事本应成风,可以后的日子里,他却时常难眠。 他忘不了边行的眼神,那是凄哀的神情,一个懂得情的人,绝对可以看出,月明教主为何那般不舍,临死一刻都不作任何反抗,只顾凝谛天倚剑的妻子李裳。 人称边行‘嗜血狂魔’,可时过境迁,沈天涯却逐渐怀疑起了当年行事的初衷,不断地问自己,究竟有没有做错? 为何一个为祸武林的大魔头让他如此感慨,久难忘却?他不禁连连摇头,定是自己老了,许多事已不复年轻时看得明白! 此刻听了天倚剑这番话,沈天涯暗自思忖道:难道是前教主妹妹为兄报仇? 想当年,他也是参与攻打月明教的其中一人,若果被料中,那么武林从此多事,沈家便危在旦夕。 一念及此,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时,天倚剑却已替他将剑收归剑匣,不欲再提旧事,他暗思瞎猜也不是办法,反而教自己兄长忧心忡忡,担惊受怕,索性话锋一转道:“大哥,你的旧伤未愈,倚剑前些日子曾学了些疗伤之法,不如趁现在我为你疗伤,免去旧患?” 沈天涯神思游弋,猛然回过神,点头同意,任由天倚剑扶他坐定。 他早年旧患,年年复发,这还是当初月明教主边行给的一掌。 沈天涯暗暗感慨,边行武功当真厉害,难怪华山七剑要亲自带头,若非趁其重伤,七剑联合天倚剑根本无法置其死地。 沈天涯就这样游移着思绪,在天倚剑的运功中,翻着陈年往事,直到辰时来临。 随着灰蒙蒙的晨光破晓,沈庄突然惊起一片聒耳声响,庭院各处凭空多出一波又一波的灰袍人,如潮水卷浪,见人影而追逐,俱以刀砍之,不过顷刻,活人已逐渐消失殆尽,哭嚎声震耳欲聋。 “给我杀!本座就不相信找不到天名剑!”随声而落,是位年方五十的妇人,一身暗黑红衫荡着凛凛杀气。 她越墙而入,身形疾如飞鸟,才在前院落定,已将宽大的袖袍猛力挥开,恰逢管家何冲迎面而来,见她面色狰狞,正要逃脱,一不留神,被她捏住咽喉狠狠甩砸在地,当下可闻她粗悍的语声逼射道:“叫姓沈的滚出来!” 何冲慌忙拾爬起身,也顾不得浑身疼痛,跌跌撞撞地奔远,不时高声呼道:“庄主,不好了,有人杀来了!” 却不知如此混乱的场面中,有无他可觅的人。 打杀声俄而传遍后院厢房,天绍茵也提起凝雪剑冲上回廊,恰与一名女仆撞个满怀,她恼羞成怒无法抑制,顿时揪住那女仆衣襟,森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有……有人杀……”女仆年幼,哪里受过这等惊吓,早已慌得不知手脚,半天也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绍茵见她目光闪烁不定,使劲偷窥后方,连忙随她余光一道瞥视,入眼见到几名灰袍人杀气腾腾地追赶沈庄仆俾,刀起刀落的瞬间,四散而走的仆俾便已失去性命,血花四处飞溅,更溅上院墙。 天绍茵气得头脑发晕,狠狠甩开女仆,拔出凝雪剑便冲上前去,道:“岂有此理,我跟你们拼了!”轻功疾展,转瞬到了跟前,一剑砍中一人背脊,转身又刺一人,剑起剑落,激起鲜血洒落,留下尸身满地。 旁边些个灰袍人见状失惊,有一人怒道:“好狠的丫头!” 九 剑起恩怨血染庄,古来恨意非等闲 天绍茵手中剑不停,剑锋直追人躯,冷冷回道:“对付你们这般恶人,根本不需要留情!”她招式奇特精准,出招狠辣,不留半分力道,是以能够惊骇敌人,暂缓后院局面。 身为天倚剑次女,这天绍茵甚少走动江湖,但却出手狠辣,砍足伤手如切菜一般,着实使人震惊。事实上,她虽然常年居住裳剑楼,却自小深受家俾熏陶,行事向来果断坚决,尤其嫉恶如仇,更认为以恶惩恶,就该爽快解决,不能有丝毫犹豫。 犹豫有时可以救人,有时也可以杀人! 这期间,沈无星夫妇也没闲着,抱着幼女,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门,也在对敌。 唯有天倚剑的长子伏于前院一处屋顶,小心地向下窥视。昨夜银河满空,玉钩斜挂,寂静熏人,他整夜都以屋瓦为榻,不知不觉进入梦中凝气阶段,与外界隔绝,这一刻才苏醒过来。耳闻嘈杂声,张目探看,即见一个红衫妇人映入眼帘,并见何冲仓惶逃命,没出几步,却被人一刀劈面斩下,眉眼自鼻梁立即一分为二,他再想现身相救,已鞭长莫及。 这长子天绍轩与其妹天绍茵不同,是一向不开杀戒,见此难免心中悲苦,想及父亲是为相助沈世伯而来,此刻因何未曾露面? 天绍轩忍不住将那妇人仔细端视,只见其一双杏花眼,浓眉高额,说话时眉头紧锁,有股盛气凌人之态,与她身后细瞅,可见六男两女散列而立。 在这种氛围中,红衫妇人明显凌驾于众人之上,那种浑身散发的指令口气已然占尽鳌头,纵使余下八人多么独特,也掩盖不了她的颐指气使。 天绍轩猜测她极有可能为众人之首。 且看余下众人,长幼为序,依次看来: 一位老妇六十上下,发髻斑白,额头裹一长形碎花缎布,缠于右侧打结,右手拄一龙头金杖。 老妇精神烁烁,步履迅索,却是腰身微躬,时而有些气喘,即使相隔数丈,天绍轩也可听得一二。 可那老妇目光寒利,眉眼常年索绕额头,瞪视众人时,好似别人与她仇深似海,其嘴边也总是带着一抹冷冷地笑容,似要杀人一般。 她也是从墙头入内,落地后,左手搭于金杖头部,先喘息两口,才四下扫视。细看那金杖很是粗重,足有百来斤两,头部以巨龙缠绕,金光闪闪,龙鳞似有无数细小密孔,不用想也知是个厉害武器。 且说她年纪不小,却有如此重量的武器,天绍轩猜想她内功必然深厚,若要破解,可在她气喘上下功夫。 据闻江湖上曾有金杖婆婆聂贞之流,隶属昔日月明教左教王,曾以一把百斤金杖纵横江湖,其人阴险毒辣,狡猾多变,月明教毁人亡之后,已二十多年不曾现身。 谛观老妇一阵,天绍轩已心中有数,可如此一来,他又心起隐忧,原来这聂贞之夫林赫楼是死于天倚剑之手,今次见面,聂贞势必报仇,他们夫妇虽在江湖上名气不好,但感情极为深厚,独寡多年,聂贞岂会善罢甘休? 与老妇并肩而立的是位年轻妇人,论年纪,应该在聂贞与红衫妇人之下,可面容却好似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眉眼尽放妖娆,一袭淡黄钗钿衣裙束腰而落,衬着完美身姿,披帛缠肩绕臂,被她那纤纤细手捏住。 她目光如火,摄人心魄,举足稍动皆是笑,但笑的令人发颤,双目略一回顾,余光已然斜斜扫视了整个庄院。 看她似在细玩披帛,实则是在细辨四周响动,一旦发现人影,四顾媚笑间,双眼如刃,猛然出手,披帛立即甩飞丈余开外,缠住一个仆人的头颈,待披帛飞弹回来时,那仆人的头颈与身体已经错分。 天绍轩睹之心惊,母亲李裳曾言自己有个师妹,名曰张萍,以前便以披帛为杀人利器,更有封号‘飞天圣女’之称,轻功卓越,可行飞天遁地之术。 母亲亦曾是月明圣女,与张萍师出同门。 目下藉此种种迹象,他更确定此次是月明教复出。 天绍轩内心惶恐不定,但还是决定看清现状,同时他也知道此刻当需镇定,便又打量起了其余的六位男子。 其中五位皆是年近五十的汉子,面容一般,不甚出众,个头却甚大,言行举止满是粗豪,一袭江湖大家派头毕露,五人各个手握刀器,冷眼谛观周遭动静。 天绍轩虽然一时不明他们身份,但也在心里对他们做了一番揣度。 听闻月明左右两大护法以破风刀出类拔萃,立足江湖,颇具威名。 而那五人中恰有两人以破风刀为利器,细看那刀身不算宽阔,尖部突兀,刃口锋利,刀背薄而韧,刀柄弯做细细的月牙状,正合执刀者瘦削的身形。 手握破风刀的两人均是瘦高体形,其中一人双眼圆如明珠,好似铜锣般突出,眼角镶嵌斗大的黑痣,随着纹路时而闪动。另一人眼细如缝,肤若凝雪,不细看,辨不真切他的长相,就好比一尊尚未雕琢完成的石像,有轮廓却没有精雕的面容,整体看去好像很工整,实际上则很模糊,恰恰他老爱眯着眼睛,便更像沾了水的笔尖不小心触多了一横。 由于两人太瘦,穿着难免显得单薄,往往于人多处站立,又要将身躯挺得笔直,如此向后仰的太厉害,反倒不那么直了。 天绍轩寻思着月明教灭的那日,据说两位护法一并逃散,隐匿江湖,后来并未听说有人擒拿他们,也算是漏网之鱼。 依据传闻,天绍轩盘算道:“那位圆眼人应当是左护法郭启亮,细眼人该是右护法熊必昌。” 郭启亮素来充风头,话较多,相反,熊必昌则比较沉默。 适才入庄,郭启亮不但附和红衫妇人说话,更唾骂不绝,其言辞不堪入耳。 熊必昌则立在旁侧,眯缝着双眼环顾沈庄,待到破风刀陡然出鞘,竟削掉了一个藏身花亭后的仆人头颅,杀人后,他收刀入鞘,又是一脸恹恹神态,好似杀人是一件多么稀疏平常的事一般。 旁边另有三名汉子见状揽须而笑,相对护法来讲,他们体形甚为魁梧,也可称彪悍,只是有一人模样极是突出,甚至流露几分雅人风度,不出手,看不出他的冷,可有了杀气时,满面狰狞。 其馀两人面容毫无特色,不易记住。 天绍轩草草扫过,辨不出他们的身份,只见他们手里均是握有样式相同的连环刀,那刀身宽大无比,刀背连有数环,刀柄上面系着彩雕纹饰,劈砍撩扎之间,纹饰闪耀,环环相撞。 十 剑起恩怨血染庄,古来恨意非等闲 最后面站着一名手持折扇的白衣男子,看年纪也就二十过二左右,那双眉浓如刀刻,眼若朗星,行走时白衣飘在风中,颇有随意之态,较之前面八人,他的眉眼间少了那份凌厉,多了几分和气。 同伴杀人时,只有他在摇头叹息,眼神多半含有不满,藉此,天绍轩对他添了份好感,他年纪与天绍轩相近,是众人中唯一一位令天绍轩看着顺眼的人。 打量罢了,天绍轩正沉思间,猛然,一丝异响触动了他,举目遥视,只见三把连环刀在院内飞来跃去,任那三名汉子以气操控,砍死沈家仆俾数人。 天绍轩正要痛快地打上一架,却忽然瞅见门口闪进来一抹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唯一的弟弟天绍志,亦是天绍青的双胞弟弟。 他们是同生,可命运不同,天绍青上了玉华山,常年走动江湖,深谙江湖事,而天绍志却在父母羽翼下,过着呵护悠闲的日子。 天绍轩深知父母用心,盖都是想借此机会增长弟弟妹妹的见闻,不然绝不会让他们以身涉险,父母也早先作了安排,五月初五这天,也是黄居百的大寿,天家也收到请帖,父亲决定,就由弟弟和妹妹前去。 天绍志心里清楚,父母有意将他们姐弟二人调离沈家,昨夜来的匆忙,是以天还未亮,他便出门买了些寿礼,可当他怀抱寿幢折回沈家时,突然遇到有人拦路砍人,且有三人杀气凛凛,正向他迎面而来。 他仓促不及,没有预料到这一招,急忙大叫道:“你们想干什么?”惊叫间退步,心慌无措,竟致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那拦路者俱都手握连环刀,也是天绍轩无法猜出身份的三位汉子。 见三人与天绍志迎面对峙,天绍轩从屋顶飞落下来,横身挡在双方中央,摸出袖内的竹笛,指定那三人道:“你们究竟什么人?如此猖狂?” 三个汉子不想沈家还藏有高人,齐都一愣,面面相觑一阵,其中那位雅人风度者越众而出道:“好说,敝人穆鸿雁。” 自我介绍罢了,穆鸿雁瞥了天绍轩一眼,引荐身旁同伴道:“孔疚生,董南仲,月明教三圣使正是我等。” 天绍轩从未听闻三人之名,概因二十五年前,月明教灭,那三圣使也随之灰飞烟灭。 如今穆鸿雁等人既称月明三圣,想来该是后来者居之。 心念至此,天绍轩已然明白,先前那趾高气昂的红衫妇人就是新任教主,正寻思着,忽见那两个手执破风刀的瘦高汉子在远处高喊道:“月明教左护法郭启亮正是在下!” “右护法熊必昌!” 天绍轩的心顿时一沉。 细眼的熊必昌明显瞧不起一介晚辈,以一种不屑的口吻藐视天绍轩道:“你又是谁?” 熊必昌倒是有耐性,哪知月明圣使并不买账,也没有那等闲情寒暄叙话。 脾气暴躁的董南仲立于穆鸿雁身侧,立刻怒瞪天绍轩,截住话道:“废话少说,快叫沈天涯交出天名剑!否则月明三圣首先踏平你们沈家庄!” 右护法熊必昌暗道:明明是自己问话在先,怎料董南仲如此不给薄面,没把自个儿当回事。 不过护法毕竟是护法,自有气度,不必言说,何况董南仲所问也正中他的下怀。 于是,董南仲更加肆无忌惮地撒泼呼喝,观那气势,倒有些按耐不住的杀气。 很快他就遇到了对手,是他生平第一个意外,而且还是一名女子。 这人正是天绍茵,天绍茵一路追杀灰袍人,才赶赴至此,便听到董南仲的威吓之言,一时气怒攻心,厉声道:“大言不惭!我天绍茵今天绝不放过你们这帮恶贼!” 董南仲脾气火爆,往往与人说话,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哪能忍受天绍茵的辱骂? 天绍茵也不逊色,照直就杀奔董南仲而去,天绍轩在旁见了,拦也拦不住,连叹道:妹妹总是这般心浮气躁,哎! 那天绍志却在一旁连声叫好,就等天绍茵如何取下月明圣使董南仲的人头。 一道寒光凌空闪过,光影弥漫间,董南仲上身猛一后仰,以致天绍茵一剑刺空。 天绍茵转而向下直刺,董南仲来不及闪躲,唯有使出劲力,大刀勾了个光弧,转眼移在胸膛处挡住剑锋。 他力气极大,硬是以蛮力震开那把剑。 天绍茵被逼退一步,也没做停留,又一招剑扫眉间。 长剑未至,剑气已逼人。 董南仲不退反迎,满以为一刀凭空斩出,定教天绍茵知难而退,谁知天绍茵吃了先前的教训,不再硬碰硬,长剑避开刀上的锋芒,连挽三朵剑花,剑影缤纷中,已看不清实际来势,而剑气却如影随形,瞬间自董南仲鼻前划过,差点削掉他的鼻头。 董南仲堪堪避过,心里不由失惊。 没有人愿意落败,更没有哪位江湖老手愿意败在一介弱质女流手上。 适才他差点出糗,也绝不会无动于衷,董南仲怒及,小小丫头也敢欺人如斯?当下横提白刃迎头直上,再也不客气。 “铮!” 刀剑相碰! 天绍茵竟以内气震开了连环刀,剑锋又一次斜扫董南仲,直逼左腿。 董南仲乘势跃起一丈来高,身子凌空,斜窜而过,落地后,猛然惊觉自己原来只在防守。 小丫头每次都能避开自己的刀法,自己非但没能占住上风,反而被她剑法牵制,接连躲闪,在场如此多人,怕是颜面已然丢尽。 急躁中,他虚晃一招立定,朝天绍茵喝道:“你是哪里来的丫头?和沈家有何关系?报上名来,月明圣使从来不打无名之辈!” 天绍茵知他后怕,所以故意虚张声势,不免咯咯笑道:“听好了,本姑娘就是沈少庄主夫人的妹妹,沈世伯和我爹是八拜之交。” “你爹又是何人?”董南仲极不耐烦。 天绍茵扬高声音道:“我爹自然就是闻名天下的裳剑楼大侠天倚剑,二十五年前打败你们教主边行拯救天下武林的大英雄,哼!待会儿我爹来了,看你们如何嚣张?” 话落,远处的红衫妇人不由仰头大笑,左右瞪视着道:“如此甚好!所有恩怨今天一并解决!”那语声似狂风拍打巨浪,汹涌澎湃,骇人已极,那份姿态也更显傲视群雄。 打杀叫喊的声响似乎停了,不知是被她语气震慑,还是去的远了,拟或是没有活人,因而没了声音?反正这红衫妇人道完这句话后,没有人响应,也没有人反对。 猛然,龙头金杖砸在地上惊起一记闷响,众人抬首顾望,见那老妇冷眼扫视天绍茵,朝董南仲说道:“董圣使,你若迟迟不肯动手,老身可要亲自宰了这个臭丫头!以报姓天的两夫妇杀夫之仇。哼!杀不了老的,将就着杀个小的吧!”杖头再次震地,发出一声巨响,她满目皆怒。 天绍茵见她怒目凶凶,好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詈声道:“臭老太婆,我爹娘与你有何恩怨?值得你如此怨气?” 老妇冷哼道:“他们杀我夫君,这算不算深仇大恨?” 天绍茵闻言一惊,蓦然想起此人,笑了一笑道:“哦!原来人称‘金杖婆婆’就是你呀!你夫林赫楼当年为练魔功,以幼/童为靶,残害了多少生灵?杀他那是为民除害。” 老妇气愤填胸,断然道:“住嘴!此仇老身定要加倍偿还!” 天绍茵更加确信此人是聂贞,遂讲话不留情道:“像他那种恶人,人人得而诛之,杀死他叫替天行道!免他再为祸人间!” 聂贞不听则罢,听之更怒。 天绍茵只当不曾瞧见,又道:“我爹娘一向侠义为怀,惩恶除奸那是理所应当,怪只怪你嫁错了人……” “臭丫头!”聂贞一把抡起金杖猛砸过去。 天绍茵飘身数丈开外,她一杖砸空,又要再砸。 就在这时,有人说道:“聂教王何须亲自动手,且看我们的董圣使有何制敌之策吧!”说话者,正是那位手执披帛的黄裙妇人。 聂贞闻言收住金杖,不再出招。 董南仲听出弦外之音,知黄裙妇人讥嘲自己斗不过一个丫头,这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想看他出丑落败,这哪里那般容易? 心念电转,他瞅着黄裙妇人,叫道:“飞天圣女,你又有什么馊主意?哼!对付一个小小丫头,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言未尽,人已飞落天绍茵跟侧。 天绍茵也不示弱,又开始与他相斗起来,这一次两人各尽其力,天绍茵步步紧逼,董南仲也使出浑身解数。 不久,又为天绍茵占去上风,概因这丫头出招辛辣果断,对敌人无怜悯之心,恨意颇厚,使得她勇气倍增,简直是以命抵命的打法。 董南仲可不想死,他惜命贪世,自然就变成了处处躲让,少顷,天绍茵剑锋直转,在空中旋成一个弧线,顺着他的双足斜扫,看似无甚稀奇,实则剑上凝聚剑气已有不少火候,丈外就可杀人。 董南仲岂敢大意?赶忙起跳偏旁,岂料还未站稳,对方长剑又反扫回来,他又只得跳回原位。 这一来一去,滑稽已极,董南仲气急败坏,这才明白天绍茵真正地用意,是让他心智大乱,可这节骨眼上,他就算明知对方用意,也已克制不及,当下挺身迎上一步,冲入剑气之中,挥刀直砍天绍茵的腰身,欲将她拦腰斩为两半。 天绍茵反应也不慢,一闪避开。 董南仲一刀不中,心急无措,几乎不敢回首留意旁物,那边厢站着月明教两大护法俱在观望,也时时不怀好意,而那丫头也欺他太甚。 如若落败,月明三圣在教内还有何面目?一人事小,三人事大! 如此想罢,他腾空转移间,一枚小小的飞刀自他袖中飞出,直朝天绍茵面颊而去。 董南仲料得那丫头必死无疑,谁料“铮”的一声,竟无端飞来一扇,扫落了那枚飞镖。 待看时,只见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接住了那柄折扇。 天绍茵定睛一瞧,惊觉是那贼人中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衣男子,不禁纳闷道,这人怎会出手相救? 这时,就听董南仲怒骂道:“燕千云,为何坏我好事?你究竟帮谁?” 原来他叫燕千云? 天绍茵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却正逢他随意一笑。 天绍茵鬼使神差,竟觉这笑容好生亲切,甚至忘了置身何处,也朝对方投以一笑,待她意识到自己举止失态时,暗暗吃了一惊,就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燕千云抬头视向董南仲,淡淡道:“千云不过觉得以董圣使的武功,用暗器这种下三滥手段,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何况对一个女子下此毒手,更非君子所为!” 天绍茵暗自提醒自己,不要理他,这一定有阴谋,可她却近前抱剑行礼,并道:“多谢公子相救!”言讫,她又失惊,忍不住连骂自己,她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不是好人,自己真是个笨蛋。 燕千云摇着折扇,低头不语,也没有与她相视。她明白那是人家对自己的谢意不在意,于是她又有些失望,心情开始了起伏不平,就算她再忍也无济于事。 董南仲见自家人挡驾,无比气愤,可燕千云指责自己有理有据,他无从置喙,只好道:“有本事,你来!”愤愤不平,实则是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对方。 燕千云当然知晓董南仲言外之意,也很快做出了回应,不是言辞,而是行动。 要动手了,天绍茵不觉错愕呆住,竟然没有像以往那般出手还击。 天绍轩见燕千云眼里杀气毕露,觉出这人非同一般,抢在妹妹前头,目视燕千云道:“在下愿意领教!” 燕千云面目肃起,随意之姿已然消失殆尽,抬起一手邀道:“请!” “唰!” 折扇甩开,燕千云率先抢攻一招。 天绍轩也踏前一步,手握竹笛与之对抗,竹笛如一个螺旋状的陀螺一般,四面飞转,封住燕千云上三路。 燕千云手持折扇,身形左右移动,以诡变的身法避过笛子上的真力。 四五个回合后,燕千云一扇扫开竹笛。 天绍轩从扇影中逃出,也无大碍,正好借势欺上一脚,燕千云飘然起步,竟施开轻功落在了他的身后,以扇面来打天绍轩后背。 他也知道天绍轩必然可以躲开,就又跟进一掌,掌风如电,天绍轩果然就无可躲闪,笛子挡开折扇后,只有接掌。 “啵!”一声响,两人手掌对接,一阵过后,纷纷被对方手上那股猛烈的力道逼退两步,竟是不分胜负,均在心里赞许道:好功力! 紧跟着,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飞身踩过院落两旁的花盆,在花影中穿梭,还是谁也无法取胜,少时又落于旁侧的屋顶对打,只听“嗖嗖嗖……”的声音不断从屋顶处传来。 燕千云的白色衣袍与天绍轩的蓝色襕袍迎风飞展,绚丽夺目,两人速度之快,教人难以辨别招式变化。 天绍志凝望打斗中的两人,自语道:“此人果然武功高强,与大哥不相上下!” 天绍茵的眼神则游移不定,随着两人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猛听一声:“各位光临敝庄,不知有何赐教?”回头间却是沈天涯父子现身庭院,走在其身后的是儿媳天绍琪,更有天倚剑夫妇急奔而来。 十一 剑起恩怨血染庄,古来恨意非等闲 左护法郭启亮瞅见沈天涯,顿时亮刀喊道:“识相的快把天名剑交出来!不然不客气了!” 沈天涯强咽悲愤,没有回话,天绍琪却纵出人丛,将女儿沈小冰搂紧,冷面怒道:“天名剑乃沈家镇庄之宝,岂可交与你们这些贼子!” 沈无星亦气得脸色铁青,想他沈家历代终有威望于江湖,这数百年的基业居然在眨眼间化为飞灰。 父亲年迈,本就终日忧心沈家地位败落,如此一来,仆俾统统丧命,无一生还,他想起了适才经过院落,入眼盖都是死尸斑斑,鲜血东流一道西流一道,就连水阁莲池也是浮尸遍布。 沈无星眼中余泪闪闪,随着妻子话落,瞪着众人道:“你们来我沈家,杀我沈家上下数百人,毁我庄园,这笔帐还没跟你们算呢?竟然还要天名剑?简直是妄想!” 红衫妇人闻言大笑道:“小小沈庄,本座根本没放在眼里,天名剑本座势在必得!” 沈无星怒骂道:“狗,都是狗,一群蛮不讲理只会到处咬人的狗!” 月明教有些人闻言已按耐不住怒气,就要上来扑打沈无星,穆鸿雁将人截下,盯视沈无星,悠悠地道:“随他去,不过是不能将我们怎么样,徒逞口舌之能,讨一讨便宜,出口气罢了!” 沈无星见穆鸿雁嘲笑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提剑跳将出来,叫嚣道:“有本事来跟大爷打一架!” 谁知沈天涯却快一步将他横身挡住,斜眼细瞧那红衫妇人,仅是一眼,已心生疑窦,问道:“你是何人?沈家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苦苦相逼?” 月明圣使穆鸿雁冷哼一声,道:“哼!有眼不识泰山,月明圣教教主在此,定将你们一网除尽!”说罢,面向天倚剑,恨恨道:“二十五年前,你们联合华山毁我圣教,如今前任教主胞妹在此,必能重振我教,恢复圣教声威。” 确定真相,天倚剑吃惊不已,意外道:“边灵?真没想到你竟会回来?此番前来,是报当年杀兄之仇?” 边灵也不客气,道:“剑和仇本座皆取,一样也不能少!”转面又瞪视李裳一眼,詈骂道:“李裳!月明教的叛徒!本座断不会放过你!” 李裳心中一栗,却没说话,只摆出一副傲然之姿,也不示弱。 这更让边灵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你们夫妇二人杀我大哥,毁我圣教,本座今天要你们一干人等灰飞烟灭!”一拂衣袖,偌大的真气震碎了旁边一棵参天粗树,片片枝叶随之散落,她又怒道:“识相的交出天名剑,本座留你们个全尸!” 沈无星抱剑在怀,眉睫高扬,冷视边灵,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道:“你……做……梦!” 这时,久不开言的天绍志琢磨了一阵,悄悄走到天倚剑跟侧,小声道:“何必跟他们废话,爹,干脆拼了!”话声才落,他已抽出随身短剑,就近朝一旁的金杖婆婆聂贞打去。 金杖婆婆不料是个毛头小子前来挑衅,当即甩开龙头金杖,讥嘲道:“不知死活,好,老身让你见识见识。”侧身跳开,杖头掠过短刃锋芒,攉向天绍志身躯,口中还不忘说道:“就拿你来祭先夫在天之灵!” 短剑对金杖,无外乎以卵击石。 金杖婆婆振臂一挥,杖头还未近得天绍志身侧,天绍志便被一股猛烈地劲力逼后数十步远。 就这金杖还未擦着天绍志一片衣角,仅凭劲气伤人,天绍志胸口就犹如被疾箭刺中一样,痛楚难耐,他一只脚还没立稳,杖头又朝面额急袭过来。 这一招他躲闪不及,其实原本也就无力反抗,百斤龙头金杖,那速度力道,只将短剑砸了个稀巴烂,杖头斜斜滑过他的左脸颊。 天绍志闪身急避,经此一事,后心发凉,这才发觉自己平日疏于练功的坏处。 可聂贞哪肯给他时间喘息?恨不得立刻要其性命,就又跟进两脚,杖头还不停。眼见天绍志就要被砸中,命毙于杖下,天倚剑猛地斜身疾扑,抢前抱住金杖杖头。 他内气高强,聂贞杖风即使势大,一时间也难以直入。 二人相持片刻,聂贞手不着力,只好勉强向左侧开一步,杖躯斜出寸许,使力甩开天倚剑。深知此番再难胜他,便腰身疾旋了半圈,待定身时,却有数枚金针跟着从金杖的龙头激射出来,全部喷向天绍志。 奇的是,却单单不喷天倚剑,只逮准天绍志,她也知道天倚剑必要舍身相救,当下嘴角就发出一声恶毒的笑意。 天倚剑果然情急无措,而天绍志显然功力不足,听声辨位之法,也掌握极不到位,一旦毒针增多,就容易出现差池,且暗器过小,破风声响也不易为人辨清。 天倚剑少说也有四十多年的功力,暗器根本伤不着他,暗器近身时,他以袖鼓气,朝外一拍,无数毒针就没入不远处的土里。 他拽住天绍志左边一只胳膊,可奈何金杖婆婆飘然移身至右面,再翻旋金杖打出金针,天绍志就难免中镖,大叫一声,身子不稳,跌倒在地。 天绍茵奔过去将他扶牢,见他左肩已然呈了黑色,不由瞪视聂贞,怒目大骂:“老妖婆,你好卑鄙!竟然以毒针害人!” 金杖婆婆大笑,双眼自她们兄妹那里扫过,目光定在天倚剑夫妇身上,意有所指道:“万步断肠之毒,最好不要走动,否则没有解药必死无疑!小丫头,只要你爹娘愿意以自己人头交换,老身自会交出解药!” 天倚剑一步走出,明白聂贞欲报旧仇,故意施加给自己儿子,直言道:“聂贞,今天我们的帐也该有个了断了!” 没有过多的废话,两人腾身移位,扑入团团劲气之中。 聂贞卯足了力道,杖头如金龙搅海,横蹿斜打,每移一位,每出一招,必然带起强劲的风势,将灰尘卷高丈许,如飚举电至,似能将人淹没于浪尘内。 少时,只见天倚剑从狂浪中钻出,并向外一个侧身,聂贞的杖头即刻走空。 她不气馁,又高举金杖,斜抡天倚剑腰身。 天倚剑身法步法俱都极快,她自然没有得逞,但抓住机会,也不肯放手。 两人如此翻来跃去,一连对拆八十余回合,聂贞虽是狠辣恶毒,处处杀招,攻势迅疾,依靠龙头金杖的百斤威力攻人猝不及防,令人欺不得前,可招式变数不多,几番缠斗过后,天倚剑已摸清她的路数,以雷霆电闪之力避开杖头,一记重拳将她心口擂中。 聂贞本就气喘身虚,经此重击,猛然一口气噎在咽喉提不上来,情急间,连退数步换气,偷眼见天绍志就在一丈开外,一把将他拽离,道:“跟我走!”遂轻功一展,借着高墙疾飞出了沈庄。 天倚剑始料未及,高呼几声,就要去追,才行出一步,猛被边灵横身挡住去路,不由分说,一掌拍来,刚劲的掌风直教天倚剑无法再避。 她誓要报杀兄之仇,毁教之仇,岂会给他机会离开,纵然天倚剑有千般理由,万般不愿,也得接招。 冷静细想,天倚剑对于幼子被挟只得作罢,倒不是顾忌边灵武功,而是自己兄长沈天涯一家的性命要紧,这样想着,他开始从容运掌。 一息过后,边灵面容渐渐凝皱,原先她一直藐视天倚剑,根本没将其当回事,此番斗狠吃力,才惊觉对方确非凡俗之辈,她只要稍有疏忽,便会心脉俱断,到了那时,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心念至此,她急忙锁紧双眉,手上加大力道。 正在她加力之时,天倚剑的一股气波猛然直冲她的臂弯而来,边灵见分神易致抵御不住,惊得一跳,再无心思另想其他,又把体内的真气悉数聚拢,进行抵挡。 两道真气无声无息地相撞,但闻一声骤响,两人竟被逼退了两步。互视一眼,没做停留,又一同跳上屋顶对打,正好落在了燕千云与天绍轩旁侧。 此刻,燕千云与天绍轩已经缠斗五百多回合,却仍然不分胜负,兴许在他们心里,谁也不想多让对方半分。 忽然屋顶上又多出了边灵与天倚剑,便并有四道人影,一时飞来横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天绍轩欲摆脱燕千云,将被聂贞掳劫的天绍志追回,怎料越想收招,燕千云越是不给他机会,非但如此,还死死缠着他,更时不时横扫一腿过来,没将他踢中,反倒把屋瓦踢碎一大片,露出许多个大窟窿。 那一旁,天倚剑与边灵也是斗得难分难解,两人掌风所到之处,不是震裂屋脊,就是踩落飞檐,更激起灰屑纷纷。 屋顶打斗不休,院落中的几人也没歇着,天绍茵已不知何时与穆鸿雁打在一处,如今教主已亲自出手,穆鸿雁尚未立有任何功劳,总不好意思继续看热闹。 再者,他乃月明三圣之首,董南仲已然败北,也不好教董南仲再上,何况月明教两大护法欲求立功,早已缠住沈天涯,张萍也已选了李裳为对手。 李裳心急天绍志,本欲去救,张萍眼尖手快,披帛脱出丈余,挡住她的去路,李裳曾经也是月明教圣女,而这飞天圣女与她相熟,两人师出同门,倒还颇有渊源。 所以李裳也现出一丝吃惊,身子一侧,躲开披帛飞袭之力,道:“张萍!你我总算一场师姐妹,我不想斗得两败俱伤!如今志儿危在旦夕,恕我不能奉陪,你要斗,下次吧!” “废话少说,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张萍不让她讲话,也不知何故,对她敌意甚深,披帛又从手臂脱出,如白练过空,李裳根本无从抽身而去。 那边厢郭启亮直逼沈天涯,道:“姓沈的,看到如此场面,还不把剑交出来?真想看着他们为你而死?” 沈天涯不回话,徒手来敌郭启亮与熊必昌,他掌上功夫厚实,颇具一定威力,倒也可以暂时博得一二,能够做到骇人之效。 他内心比谁都清楚月明教倾巢而出的初衷,与其说是取剑,莫不如说是报仇雪恨,这是欺他沈家无人! 这也确实是沈天涯心头的一道伤,沈家流传到他这一代,实际上已不复当年之威,独子沈无星的武功甚至还敌不过天绍琪,这更令沈天涯感到悲伤,是一种有苦不能诉的痛苦。 郭启亮这种小角色欺的也正是他后继无人,身形猛一右移,避过沈天涯来势汹汹的拳头,又攻上三路。 熊必昌则在旁侧配合,时而刀斩下盘,与郭启亮上下呼应,两人将沈天涯围的密不透风。 沈无星见沈天涯没有兵器极是吃力,心知不妙,急忙掷了手中剑过去。 不过俄顷,左右护法夹击之势更急,沈天涯肉掌虽重,但那二人狡诈,沈天涯到底是个老实人,难免就要遭难,沈无星见状,跳入其内,一道相助沈天涯,试图将那左右护法分开,尽量防止他们共同使诈。 不料月明圣使中的董南仲与孔疚生又不安分,似乎瞄出些端倪,也相继跳入这战圈中,这样一来,沈天涯父子二人便要对付四个人,护法两个,圣使两个,不出十招,就出现捉襟见肘的现象。 沈无星周身血迹斑斑,沈天涯也带有零星伤口。 正自观望的天绍琪在外瞅见,就急不可耐起来,实在忍不住了,便挟着孩童入内助阵,可一手拥着孩童,一手持剑,奔腾不息,体力消耗极多,不久便支撑不来。 毕竟她孕产初过,才不过三天,身体仍处在虚弱状态,功力不及平日的一半,非但帮不上忙,反而需要别人帮衬,而且刀剑无眼,万一擦伤孩子,也是不行,她只好匆匆接过一招,出了阵圈。 那两大护法和两位圣使见无人阻碍,竟勇气倍增,刀法连成一体,不出几个回合,沈天涯父子双双败阵。 那护法与圣使见此,四道目光猛然齐聚,刹那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接着,由孔疚生绊住沈无星,董南仲专门负责斩沈天涯的腰身要害。 沈天涯拦招之际,郭启亮又于另一旁举刀削颈。 两人将沈天涯逼得急了,沈天涯不免便要闪躲,就在拧腰的瞬间,最是人来不及换招的时候,一直环伺的熊必昌再从旁侧悄默声息地蹿出,一刀戳在沈天涯要穴上。 沈天涯料不得被这四人暗算,身子猛地抽不上力气僵住,就在这时,郭启亮与董南仲又反手加送一刀。 沈天涯再也无力抵抗,鲜血喷出,照直跌倒。 十二 剑起恩怨血染庄,古来恨意非等闲 沈无星瞅在眼内,这才转过心神,不由气煞,摆脱孔疚生后,扑上去抱着沈天涯的身躯嚎哭。 沈天涯余温犹存,但极为微弱,更教沈无星难过,模模糊糊中,只听沈天涯怀着最后一丝气息,道:“剑……决不能落在妖邪之手,你要……好好护住先祖遗物,宗祠……先祖……牌位……”努力拿住他的手腕,瞪大着眼珠似要说话,可话未说完,便闭上眼睛,一命呜呼了。 沈无星哭的不能自持,天绍琪也忍不住蹲伏在侧哭啼,声音传到那边屋顶,天倚剑也发觉不对,就从屋顶跃下,见兄长命丧,流出眼泪,喃喃自语道:“是我错了,给你希望,又没能做到!”悲从中来,想起此行不远千里,为的就是保住沈家,却未料终致兄长含怨而去。 高手对决,切忌分神,天倚剑此刻偏偏犯了这个大忌,心情悲愤间,手上一软,少了几分力道,边灵立刻把握住时机,一掌印在他的胸口,连袭两招。 天倚剑被打得胸口如火烧,喉咙泛起腥甜,就要软倒,可惊觉边灵虎虎眈眈,不敢露出败象。 数刻后,又听“啵!”一声响,两人掌力四散,各退一丈。 天倚剑已再难忍受,喉咙那口血似要立马喷将出来,心知有异,不敢让边灵瞧出身体异样,便一掌提气,将那股血气平压,此时此刻,他也不说话,就恐露馅。 边灵大意,倒也没瞧见,瞪了他一眼,道:“天倚剑,本座要你的命!”语罢,双脚离地而起,双掌招风,猛拍天倚剑。 天倚剑马虎不得,略定心神,将体内真气齐都提上,原地硬接边灵这一掌。 却说正是这一掌将边灵震退三丈,没能撑住,一口血喷溅在地。 飞天圣女赶忙撇下李裳,过来相扶。 她们二人向来亲如姐妹,见到此种情形,也失惊不小,原以为此次势在必得,不想天倚剑半路杀出,如此难以对付。 边灵强撑着摆了摆手,双目瞥向四下,朝月明教的弟子怒喝道:“给本座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显然她已气极,一声令下,那些教众俱都齐涌而上,将沈庄仅剩的几个仆俾杀了个精光,偌大的庄院,再也听不见鸟声,哭泣声都已越来越远,因为那刀剑相撞之音早已盖过了所有。 此情此景,燕千云也不再相缠,朝天绍轩道了一句:“好功夫!来日方长,下次再战!”收招飞曳院中,瞅了瞅边灵,又以余光大致扫视了一番,目中却带着哀怜。 正被天绍轩看在眼内,不禁又开始疑惑。 那穆鸿雁使出一招鸿雁刀法中的‘群雁攻来’,身形一错,闪向偏旁,连环刀一连劈出道道光影,横扫天绍茵,更趁机欺进天绍茵跟前,以光影迷惑,使天绍茵不知虚实,而刀锋却突然从斜里蹿出,直对死穴。 天绍茵被那刀光晃得睁不开眼睛,一个不慎,腰身被划一刀,她忍住疼,继续再战。 彼时,穆鸿雁刀锋左右分错出两道刀影,又让天绍茵分不清真实,在她心智松散间,顺着她的头顶猛劈一刀,力道之猛惊骇天绍茵。 穆鸿雁如何也没料到有人来挡,且又是燕千云,仍与兄弟董南仲相似,燕千云飞身上前,以扇面抵住刀刃,稍一用力,便将他震开。 天绍茵此番被人所救,心里百味杂陈,不知是该感激还是气恼?然这次却不解燕千云所为,更带有满腔不解。 武功输掉,她没觉得什么,怪只怪自己学艺未精,不曾继承父亲剑招的精髓。 可一个邪魔教派为何三番五次对抗自家人?是演戏?亦或是别有它图? 左右她想不出究竟,索性不想,下意识地偷视燕千云,却见燕千云却朝她一笑,比起之前的冷漠,倒有了些许亲切和熟悉。 天绍茵心里一暖,可不确定事情真相,唯恐自己又一次犯傻冒失,就摆出不悦,去看天绍琪的伤势。 燕千云也没在意,只淡然地笑了一笑,开始轻摇折扇。 穆鸿雁见他一派悠然,气道:“吃里扒外的东西,真不知道教主为什么叫你来?不但没帮忙,反而坏了我教大事,哼!”狠狠甩了甩衣袖,显见不单是教训燕千云,更则是提醒教主边灵。 燕千云当然知晓他的言外之意,干脆不予理睬,边灵将这一举动望见,顿时气煞。 她心脉严重受创,比谁都明白自己容易动气,而动怒却易牵扯五脏六腑,以致血脉不畅。 她早年便有旧伤隐患,是以过于动怒,便功力即失,只能生生忍住燕千云的背叛。 天倚剑虽是强忍,可李裳明白,他也如边灵一样,不过强自支撑罢了,便暗自盘算了一番,决定先保剑要紧,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搀扶丈夫行至沈无星夫妇面前,欲教两人速离此地。 天倚剑更教天绍茵随二人一齐离开,天绍茵却颇不情愿,而沈无星也不愿就此而去,仍沉浸在其父损亡的悲痛中。 天倚剑欲与妻子李裳拦截敌人,让他们先行,谁知天绍琪出口反对,她深深地明白若是这般离去,此处便仅余父母对敌,是故死活不走。 沈无星更道:“我要为爹报仇!”大喊一声,竟霍然起身,不听天倚剑劝导。 仇恨已生根发芽,他早已双眼血红,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转眼化为乌有,更要脱逃保命,他哪肯甘心,更何况仇恨也没那般容易化解。 这一刻,他失去理智,冲动填满脑海,早就不记得父亲沈天涯的遗言。 天倚剑望着沈天涯的尸身,叹道:“还记得你爹说过什么?保住先祖遗物,剑不可失,仇在你心,往后练好武艺,要报仇的话,没人拦你,何况你还肩负重建沈家的责任,倘若就此失手,没了性命,你爹九泉有知,定难瞑目,执拗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说罢,见沈无星已略有动容,将之推开,催道:“快点走!我们老地方会合!” 天绍琪知道老地方的意思,那是苏州苏视忠神医那里,想来父亲若非受伤严重,也绝不出此下策,她虽不情愿,可也觉父亲说的有理,因此点头答应,拉过沈无星直奔沈家后院。 沈无星尚有恶气难消,委实不太甘愿。然这瞬间,边灵朝月明三圣使了个眼色过去,天倚剑瞧见三圣使欲图伺机而动,急忙用半个身子挡住沈无星等人,朝天绍轩急道:“绍轩,快把他们带走!” 天绍轩见势不对,忙不迭地上前强拖沈无星,道:“无星,跟我走,快!” 沈无星呆呆地伫立一会儿,任由天绍轩拽离院落,天绍琪微微一叹,便抱紧沈小冰,疾步跟上。 天绍茵还想再与月明三圣较量,被天倚剑掀开,让其照看天绍琪一家,天绍茵这才警觉言外之意,抬眼也见月明护法追去了沈无星的方向,想及那举动颇含鬼祟,心疑之下,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张萍见天倚剑催促儿女欲逃,抢前一步,急甩披帛就要拦阻,披帛如匹练般横着朝前飞出,直击天绍茵后心。 天倚剑急忙运掌打出一股气,那飞出一丈远的披帛顿被打碎,薄如轻纱的料子散作片片,如残叶般飘落。 张萍更被那道真气擦伤,身躯萎颤,后退几步,已立不稳当,试做调息见无效用,心下暗道:天倚剑那掌果真厉害,若我少用半分力,必然丧命。 月明三圣欲要再追,李裳长剑跟着逼出,剑气四射,连挽七朵剑花,剑掠之处,三圣使面色惨白,俱被骇退而倒。 李裳不再留情,又出一剑,以剑气冲驰,将刚刚扑上来的几个月明教弟子击毙。 边灵看见,登时气得大叫:“都给我杀,一个不留!” 可此时已没有弟子幸存,除燕千云之外,全都重伤在身,边灵那身体更是不支,顷刻伤口再次扯裂。 月明三圣也颇觉无奈,天倚剑是已受伤不假,可李裳安然无恙。穆鸿雁与董南仲更是猜想着不好的结果,那就是燕千云不会帮他们,而孔疚生仍与以往一样,只听号令,不做声,可以说,今日他根本一句话都没讲。 众人各含思忖,犹豫不定。 燕千云却来到边灵旁侧,突然拱手问候道:“教主!你没事吧?” 他不问还好,一问更教边灵恼怒,森然瞪视他道:“那些人一定去找天名剑,你跟去看看!”见燕千云闻话不动,恼道:“愣着干什么?难不成你想背叛本座?” 燕千云默不作声,边灵转而冷冷一笑,讥诮道:“恰才两次救那丫头,你究竟是何居心?” 燕千云将折扇在掌心一震,从容道:“千云有言在先,绝不错杀好人!天大侠行侠仗义,为武林泰山北斗……” 话还未完,边灵变色道:“这么说你有心叛离本教?” 燕千云连忙释解道:“我并非有心背叛,只不过来之前我们已经言明,只此一次,若非念在师父恩情,不得不报,此番断不会前来!”说罢,竟转身朝外走去。 见他绝情至此,张萍遥视他的背影,疾喝道:“燕千云,你若就此离去,是有违师命,大逆不道!” 燕千云止步顾瞻四周,目光落在张萍身上,道:“家师派我前来,我们约好只此一次,如今恩情已还,千云这不算不尊师命,大逆不道吧?” 月明教此行突然发生惊变,震傻众人,天倚剑夫妇也呆住,才折返回来的天绍轩闻言,也不由耸然惊愣。 当时,他拖着沈无星等人急赶宗祠,取获天名剑后,月明护法就尾随而至,幸亏天绍茵急中挡驾,不然沈无星手上的天名剑也势必难保! 后来天绍轩便只身拦住月明护法,教沈无星夫妇于后门逃离,千叮万嘱地交待,一路上天绍茵需得从旁照料。 他自己担心父母,便赶来前院,不想恰遇燕千云与边灵争执,再看燕千云时,联系前后事情仔细思索,还是觉得有些疑惑难解。 边灵见燕千云不帮忙,情知大势已去,只得与众借助高墙遁出。 天绍轩目睹他们消失,不觉走出一步,正要追击,燕千云猛地横身侧挡,二人目光相视,只看其冷肃神情,天绍轩便已猜到其用意,是不想他们多做计较,自然也有几分偏袒月明教之嫌。 两人武功奇虎相当,谁也无法斗赢对方,天绍轩也不冒失挑战,心里却在暗忖:这人怎么如此奇怪? 十三 酒歌江湖兄弟情,辨析浮华凄然笑 天绍轩的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是燕千云自己做出的回应,就在大家感觉奇怪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道:“天大侠、夫人,适才燕千云多有得罪!还望各位多多原谅!” 天倚剑虽已有料到,但还是谨慎道:“公子所言何意?” 燕千云迎上众人诧异的目光,仰首续道:“在下正是月明教一眉老人的弟子燕千云,只因前次边教主从西域赶回,誓要重整月明教,而家师又曾欠前任教主一个人情,是以恰逢边教……” 说至此处,他猛觉不对,又改口道:“边灵寻家师求助,在下依师命不得不为,三天前千云留字要挟,无非是认为天大侠与沈庄主交情匪浅,定会助上一臂之力!不料……今日结果……”瞅着沈庄一片狼藉,目现愧疚,叹道:“昔日雄霸一方的洛阳沈庄就此被毁,千云实属罪孽深重!难辞其咎!” 天倚剑闻言道:“原来三天前的字迹乃公子所留?” 他这才恍然大悟,当初沈天涯将短笺交与他验看,他便有此疑问,若要灭掉沈家,何须字迹要挟,这岂不有意提示对方?心境解开,不由谛视燕千云微笑。 燕千云见天绍轩惊愣在旁,忙作礼道:“真不好意思,方才多有冒犯!” 天绍轩笑着道:“无妨,我们打成平手,未分胜负。听兄一番话,解去了绍轩心头的许多疑惑,此次沈家危难,还承蒙燕兄相助,何况杀人者并非燕兄,燕兄不必如此!” 这天绍轩,原本便极好说话,如今更是名不虚传。 几人叙话少时,天倚剑赶忙催促长子前去追赶金杖婆婆,以期救回幼子。而自己与妻子李裳匆匆埋葬了沈天涯,便急往苏州与沈无星会合,只因那夫妇二人手携天名剑,极是危险,若为敌人发现,恐中途有所不测,是以没做停留,与天绍轩作别。 那燕千云别无去处,因心中负疚,自愿与天绍轩同行,称自己熟悉聂贞习性,定能尽快助其寻出天绍志,更道沈庄之事,自己难辞其咎。 天绍轩观他一片热忱,难以推却,便欣然同意,一路上与他相互照应,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也亏得燕千云在旁,二人紧紧追着聂贞行迹。 后来聂贞有所警觉,挟天绍志专走偏僻小道,而天绍志由于受制于穿心丹,更为聂贞制住穴道,一身功力无法使出,日夜被聂贞逼问华山心法。 天绍志此时知聂贞修习武功路数不正,急需那心法疗伤,便与其僵持,得以不死。 这其中的微妙,天绍轩自然不知,是故时辰越是飞逝,他越加恐慌。 燕千云见此,为使他定下心神,分析道:“金杖婆婆乃大理人,此番又直走西南,看样子,她极有可能会带令弟返回大理祭夫。” “祭夫?”天绍轩吃了一惊,急切道:“看来我们要加快行程!”言罢,就疾行不怠。 燕千云连忙道:“勿须太过担心,据我所知,金杖婆婆因偷练隐域宫《幻影神功》不得其法,五脏皆受其损,需要华山内功心法调息,小弟听说那《幻影神功》乃是一位高人所著,此人与华山曾经有着极大的渊源。天大侠乃华山七剑传人,你们兄妹身上皆有可以令聂贞活命之物,她暂时应该不会对令弟狠下杀手。” 天绍轩长舒口气,想及弟弟脾性,不免又顾虑道:“只怕志儿性格倔强,宁死不屈,到时聂贞一怒之下会对他不利。” 燕千云也着急了,拾步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去追!” 藉此,为尽快赶到大理,两人时常夜不露宿,时日一久,天绍轩与燕千云便熟络如己。偶尔还会切磋几招,怪的是,还是堪称平手。 一次,天绍轩吹曲,意浓之际,燕千云脑海却忽然闪出个丫头的样子,就连那句‘多谢公子相救’,也久荡在耳边。 他怕天绍轩看穿,忙甩扇击飞了那家客栈角落里的君子兰。 天绍轩停曲望着他,赞道:“好功夫!” 两人相视而笑。 另一边,沈无星夫妇当日带走天名剑,沿路不住遭遇月明护法的追击,饶是天绍茵全力保护,也无济于事,最后沈无星负伤,正要晕厥在地时,远处飞来一把拂尘,如剑一般,以电闪之势扫中十数人面额,俱都是围猎沈无星的喽啰。 月明护法只听得“唰唰……”声连响,眼睛一眨,身旁的子弟便悉数被拂尘上劲气击倒。 郭启亮见之惊惶退步,熊必昌也吓得冷汗涔涔,这时,猛见拂尘直挺挺扫过二人头顶,倒飞七八丈开外,并于羊肠小道尽处打个旋儿,落于一人手中。 那人样貌清矍,步伐稳健,穿着一身青色道袍,人虽已步入中年,行走却飘然洒脱,如流光飒沓,尽放缤纷。 他的体态匀称,五官鲜明,眉目豁朗,须长四寸,也没见他如何动作,那拂尘已自动飞回。而且在他前面还走着两个少年,却未绕路,而是从两个少年身躯的罅隙中穿过。 这不就把郭启亮与熊必昌看的膛目结舌? 天绍琪姊妹见那三人,面色当即一喜,异口同声叫道:“姨父!清平,不平?怎么会是你们?” 原来清平师兄弟自离开黄府后,便寻觅无尚真人李玄卉的踪迹,并未回山。 他们打算将天绍青遇险一事相告,后又听闻沈家灭门,友人失散,情急下四处打探情形,竟被他们抢先一步遇到沈无星夫妇。 清平指了指身后的中年道士,缓缓道:“我跟不平曾去黄府贺寿,没承想寿宴上黄老爷遭人追杀,所有贺寿的江湖中人无一幸免,多亏七剑师祖传授护心大/法,我跟不平才借此脱难,途中恰遇李真人搭救,正准备一同寻找绍青和黄老爷下落,不料听说沈家惨祸,得知你们正被月明教追杀,因此赶来。” 不平抢白道:“幸好及时赶到!” 郭启亮与熊必昌这才意识到中年人竟是李玄卉,当下震惊道:“无尚真人?” 李玄卉斜目而视,也未给好脸色,恐吓道:“还不快滚!” 那两人早就听过无尚真人名号,加之又见适才之举,畏惧之心已生,心里怯然,早想溜之大吉,临走时,却朝沈无星等人摆出趾高气昂的面孔,壮壮胆道:“好!今天我们卖真人一个面子,饶了你们,走!”呼喝着幸存几人走远。 沈无星亲历这帮人相欺,愤愤然不愿将之放过,天绍琪怕他生事,稳住他的手臂,向李玄卉称谢道:“姨父!多亏相助,绍琪在此谢过!” 无尚真人摆摆手道:“我们乃是世交,何须客套,对了,你们准备去往何处?” 天绍琪面现哀伤,垂目低叹道:“我们与爹娘约好在苏州会和,爹又被月明教主边灵打致重伤,相信只有苏神医可以救爹一命。只是当时情急,志儿无端被金杖婆婆掳走,如今下落不明,让人担心。” 清平见她闷闷不乐,提议道:“这样吧!我跟不平负责寻找绍志,你们尽快赶赴苏州,以免耽误大事!” 无尚真人思量了一番,道:“也好!绍琪,这一路十分不安全,姨父会护送你们赶到苏州,尽可放心!” 天绍茵也想了想道:“姐姐,我陪清平他们一起去吧?金杖婆婆狡猾奸诈,多个人多份力量!” 天绍琪也觉清平师兄弟势单力薄,唯恐出现变故,欣然应允。 天绍茵转而朝无尚真人抱剑恭揖,脆声道:“姨父,姐姐与姐夫就拜托你多加照顾了。”? 由此,几人又分道扬镳。论起洛阳一行,天家众人可谓是四分五散,沈家这场剧变也传遍江湖,几乎人尽皆知,可作为幺妹的天绍青偏偏浑然不知。 那一日,路经洛阳城西,她没有进入沈家,因为时间紧迫,根本就无法顾及,黄居百说不愿牵连她的亲戚家人,倒时怕柳枫万一发起火来,沈家也会遭难,那他可就难辞其咎了,因此他建议西行蜀国偏远之地。 那里山峦甚多,容易栖身! 天绍青心有疑问,天下之大,藏身之处很多,为何要选中蜀地?说实话,她从未去过蜀国,人说蜀国京都乃天府之乡,地华物美,可谓人杰地灵。 途中她提议暂居华山或玉华山,黄居百不是一口回绝,便是连连摇头。 黄居百道,恐给他们添麻烦,仅是一件小事,不用劳烦武林圣地,他执意要去蜀国,并称只要天绍青沿途护送他安全到达就行。 天绍青不好勉强,只得答应,想着黄居百声明在外,肯定顾忌几分面子,不愿于自己师叔伯面前失了身份,可能他也有傲骨在身,甘愿凭自己能力抵抗仇人。 黄居百似乎看出她的心事,以袖拂开石头上的灰尘,坐于其上后,仰首望着陈仓山景,微叹道:“姑娘力保老夫性命,老夫感激不尽,只盼快些到了青城山才好呀!” 天绍青略略有些失望,想问为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于是换了话题,道:“黄老爷,请恕绍青冒昧,昨日离开陈仓那家小店,施金舍银之举是否太过招摇?” 黄居百面色一暗,微讪地笑了下。 天绍青又道:“绍青还有一事不解……” 黄居百瞅着她,接口道:“姑娘但问无妨!” 天绍青于他注视下缓缓立起身子,正色道:“那一日行的匆忙,随行没有预备银两,而这几日我们除了赶路之外就是夜宿客栈,为何到了陈仓会突然冒出这么多金银钱财?据绍青所知,并未见你出门,何以有那么多金子送人呢?” 十四 酒歌江湖兄弟情,辨析浮华凄然笑 她回头瞅了黄居百一眼,黄居百急的就欲作答,天绍青面色凝重,抢先道:“绍青见识浅薄,从昨日你拿金子送给小店伙计之后,一直难以成眠,久在思量,不知你为何要隐瞒此事,我好似一直被你蒙在鼓里,虽说心善散钱,救济穷人是桩好事,但以此来堵住悠悠众口,保住自己行踪,有失君子作风!谈到买/凶/杀人,你以此举暗地对付柳枫,稍欠妥当,不够光明正大,倘若你真的无辜,绍青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护你周全……” 天绍青语气顿了片刻,双手握剑于上空抱了一拳,眼里有股决然。 是的,她一直不满捧金收买人心之举,至今记得小店伙计一个个拿着十两金子的高兴劲,更忘不了黄居百那种受贺若狂的神态,当时这位善人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善,而是施舍乞丐银子后,下眼观望他们伏地而捡的嘲弄和鄙夷,是一副高高在上、凌驾穷人凄酸的癫狂笑容。 笑无声,揽须慈,还带着怜爱。 可她看见了,不是她爱计较,爱钻牛角尖。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反正那姿态令她很厌烦,甚至于行走陈仓小道时,她渐渐失去了与生俱来的那份正义。 小店伙计是在笑,还各个躬腰哈笑给黄居百连声道谢,将他奉若神灵,犹比财神爷降临,出手大方且阔绰! 善人给了银子,做了好事,不是都该淡然洒脱吗?怎么她见不到淡然? 天绍青思来想去,强迫自己,也许真是她见识浅薄,太过于留意这些琐碎事情,不管怎样,黄居百毕竟做的好事,不是坏事。 可她还有最大的疑问,这个疑问在那日黄府寿宴之上,她就想问,只是形势危急,柳枫太过心狠,她只好先带走黄居百,随后两天,由于急着摆脱柳枫,没适当的机会,后来小店内又受了干扰,但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关系到一件事的来龙去脉! 黄居百霍然起身,截住她的话道:“姑娘,你误会我了,你一定要相信在下啊!” 他黯然一叹,低首道:“不是老夫爱冲面子,喜欢受人追捧,老夫年迈,还要这些虚名干什么?实在是当今之世,像姑娘这样怀着仁义之心的人太少了,就如大海捞针一般困难,不怕姑娘笑话,老夫以为有钱才好办事,如果要躲避柳枫,光靠武功和心善是不够的,钱财才实际啊……” 黄居百旋身,踱了几步道:“那天你也看见了,他们拿到钱不知道多高兴,我让他们保守秘密,不要泄露我们的行踪,他们一口就应了,还一直道谢,我于他们眼中就像财神爷,你没看到他们的**有多高,拿了十两金子,还想要的更多,不然他们为何会对我们那般客气,而那些银两也是昔日陈仓一位故友相赠,那晚小店之内,我托马厩小伙计去找陈仓首富冯州,他起先有些不情愿,可老夫答应他,过了此道难关,会加倍还他,他才肯出手帮忙,姑娘,这些人的**是很高的,倘若我不拿钱出来,我们根本走不了,柳枫一早就追上了……” 他忽的回身延视天绍青神容,见她面有不悦,喟叹道:“是,老夫知道,姑娘看不惯我们这些俗人,可人生存在世上,又有谁不落于俗套呢?三餐温饱最重要,天寒地冻,若不裹衣夹被,定要与风雪抗争,与寿命争长短!命于我们世俗人看来,比什么都重要啊!要不是柳枫武功太高,追的太快,逼得太紧,性命攸关,老夫又岂会如此呢?” 天绍青有了些许触动,微微走前两步,依旧背着他,清声道:“虽是如此,可你实不该瞒着我藏匿钱财,难道你认为绍青会贪恋这些吗?” 黄居百追着她的身影,抢白道:“老夫知道姑娘不喜欢,也怕姑娘因此看不起在下,姑娘是否记得离开洛阳之时老夫的提议?” 天绍青恍然,侧目瞅视黄居百道:“你是说以易容术来躲避柳枫的追踪?” 黄居百道:“当时姑娘一口拒绝老夫,并声称此举有失君子作风,还说既然问心无愧,何必易容这种小把戏愚弄世人?易容有邪,年轻人玩玩还可以,老夫做是有些不够光明磊落,不配老夫身份!姑娘全意为老夫着想,老夫感激在心,后来我反复思量过了,姑娘教训的极是,枉为老夫走动江湖数十年,惭愧呀!” 黄居百摸须忆道:“老夫永远记得姑娘的话,靠智慧一样可以摆脱柳枫!” 天绍青慢慢转身,挟剑恭揖道:“绍青一时口快,乱加自己意见强逼于你,导致我们躲避柳枫不及,辛苦赶路,如今想来,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当初如果易了容,说不定他追不到我们,对不起!” 黄居百忙道:“这不能怪姑娘,世人贪恋美色钱财,那些人欺负姑娘,姑娘一时气愤才会如此,罢了,命中注定老夫有此一劫,何况姑娘带我逃离残杀现场,于柳枫掌下救我性命,已是大恩了!姑娘懂得审时度势,见机行事,虽然打不过柳枫,负伤在身,却仍能算准柳枫被人绊住的时机,瞬间带我离开,这已属旁人难以达到的智慧,此番恩情,老夫定当铭记于心!” 他躬身还礼,姿态很是诚恳。 天绍青遂道:“不必如此,绍青当惭愧才是,如今还在怀疑一件事,如不见怪,可否……告之?” 黄居百问道:“何事?姑娘请问!” 天绍青微抬目光,缓缓道:“当日那柳枫口口声声称你为凌坤,更提到前唐大将凌万山,绍青心里顾虑,是否应该把此事说开,比方说他误认为你就是凌坤的理由何来?而他性情难猜、杀机太重,不便询问,绍青唯有带着这个疑问来问你了……” 天绍青紧盯黄居百,仰首道:“记得柳枫第一次叫出凌坤时,我看到你眼里的惊讶和害怕,你很慌张,我想你……应该听过凌坤这个名字,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没有感觉,是不会做出那般意外举动的,你茶杯都落了地,说话语音不清,当时人多嘴杂,很混乱,形势逼得我没有多做它想,后来冷静细想越发觉得不对,究竟这是怎么回事?黄老爷!”说罢,目落在黄居百身上,面容尽是疑问和不解。 黄居百与她对视良久,忽地垂目一叹,惨然道:“其实凌坤是我的双胞弟弟……” 天绍青身形一震,吃惊道:“双胞弟弟?” 黄居百点头,慨然道:“我知道这个理由很难令人相信,可事实确实如此。当年,我们家里很穷,爹娘无奈之下,便悄悄卖了五岁的弟弟,凌坤也是那个时候进了凌家为仆,可突然有一天,大唐明宗皇帝李嗣源接到消息,凌万山意图谋反,于是预备斩杀他们全家,凌坤偷偷求助于我。而我当时因为常做一些小生意,与富商来往颇多,在太原也算有些名望,也就是那时候出钱帮过七星派建教,朱掌门因而与我关系极好,我便将此事说与他听。最后我们昼夜不眠不休,终于想出了一个妥善的计策:由凌坤劝服凌万山一家连夜逃走,朱掌门带人于外接应,由于朱掌门暗地里是李嗣源安插在江湖的人,不方便露面,便蒙脸现身,谁料到那晚竟然出了意外……” 他语气顿了顿,面上闪现愁容。 天绍青急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哎!”黄居百哀声道:“家门不幸,原来凌坤贪生怕死,早就背叛了凌家,投身李嗣源,他背地里通风报信,将我们所有秘密全都抖了出来,可怜凌家老小无一生还,此后,被逼无奈,我只好换了名讳,迁居洛阳,朱掌门也因事情败露,藏身江湖!” 沉默了片刻,黄居百接着道:“凌坤做出有辱家风之事,老夫早就与他断绝关系,我黄家也没有这个人,多年的丑事,老夫一直羞于提及啊,不敢在众人面前对柳枫道出实情,可没想到那柳枫如此心狠手辣,毁了老夫家业,害的俊儿丧命,追得老夫就像丧家犬一样无处栖身!” 他折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泣声道:“当年他进入凌家已有七岁,明明知道此事的呀!” 语声才落,就听一声怒骂:“你个老匹夫!”在黄居百与天绍青的惊诧中,柳枫举掌飞扑而来。 那似一阵疾风,乘着怒气,踩着暗色云彩,满腹杀气,那道凌厉目光似要将人撕碎。 天绍青一把拉开黄居百,抢在前头剑劈大石,当下只见百斤大石齐整整自中间裂开,有些碎末四处飞溅。 柳枫当即以袖袍遮挡,脚步却稍缓了一缓,待睁眼时,已碎为两半的石头朝他面额砸来。 原来在那个瞬间,天绍青运了一股真气,两块石头便离地飞高一丈,准而无误砸向柳枫。 柳枫被迫退步,手臂同时提气与之相击,随着爆响声起,石头碎裂,散落在山间小道上。 天绍青连忙拽着黄居百举步飞奔,刚出百步,柳枫已飞落前面,横身拦住二人去路。 他剑锋一抖,目瞪天绍青递过一阵冷风,怒道:“挡我者都要死!” 天绍青明白,他是要杀死自己了,当日在黄府他一时大意放了自己,那不是仁慈,那是不屑与女子相斗,所以拿了自己的兵器,可今日不同,那拿着自己剑的人真会杀死她。 她怔怔冒汗,小心翼翼地朝后退。 柳枫就步步进逼,猛然,飞身一剑,直刺向前。 天绍青深知他速度极快,想要逃避已是不及,便急将左臂一曲,反手向后推开黄居百,再次挡其前面,猛挥一剑,格住柳枫一招。 柳枫另一只手却从下悄悄蹿上,猛击她的肋骨。 天绍青身形踉跄不稳,吃痛已极,连退数步后,刚巧落在黄居百身旁,她心中一喜,嘴角浮出一丝笑容,转面拽住黄居百就朝小道飞跃过去。 那路,左边是高山叠嶂相阻,右边是崖谷,她选择了右边,向崖谷直冲而下,黄居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惊得大叫出声。 也不知下落了多久,两人却突然掉到了山丘上。 天绍青凄然而笑,直叹幸不辱命。 方才两人休息时,她就观察了周围地势,山中嵌山,小道攀岩而铺,而她们已经行过了大半行程,再翻一座山,约莫走两个时辰,便可到达蜀地。 是以她明白,从小道跃下未必无生,那山崖下面还是山,山与山的缝隙是低洼,窄阔适中,仅需一个轻功就可飞过,正是这样,才救了她们一命。 可柳枫却气煞了心肺,真后悔那一掌未留余地,直接给了天绍青逃脱时机。他把她震后那般远,正要再攻一招要了她命时,却疏忽了一件事。 数十步远的距离,给他造成了失误,他后悔不跌,为何不是其他方向?简直眼睁睁看着天绍青与黄居百跌落在远处的山丘上,离开了他的视线。 不过不要紧,前方便是蜀国境地,况且那丫头已然负伤,他们赶路一定不快,一念及此,他也笑了。 十五 青城之地夜森森,蜀国幽幽几波折 马蹄声嗒嗒地响在陆路山道,赶车的车夫使劲挥着长鞭,那摇摇晃晃的车里静了少刻。 天绍青闭目坐在一边,盘膝调息着内伤,嫣然的容颊涌现丝丝苍白。 自从进入蜀地,因要摆脱柳枫而急于赶路,沿途没有休息,更没有顾及柳枫那一掌的后果,加之此前黄府已经被他打致重伤,尚未痊愈,如此一来,身体更加虚脱,难以支持。 到了兴州之后,她的伤势严重恶化,连吐好几摊血,止也止不住,血染红了她的轻纱黄裙,那不断擦拭的袖角几乎全都是血,前面黄居百踮着脚轻快地朝前跑着,她竟然越发看不清楚,昏昏沉沉,每走一步都觉吃力艰辛,恍惚中,那只握剑的手臂垂落无力,似要掉下去,终于在渐渐模糊中倒在了郊外杨树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醒来时,已经身处马车之内,嗒嗒的马蹄声响在耳畔,有些沉静的舒心,这感觉近在眼前,可她却好似处在遥远的迷障缓缓苏醒一般。 黄居百笑容可掬地看着她,说是给她请过了大夫,让她好好休息,还说了一些感谢她救命之恩的话,并惭颜道,都是为了自己才连累了她,言辞中有些过意不去的意味,后来竟然掩袖哭了。 天绍青怔了许久方缓过神,心里那种救人的欣慰感油然而生,强颜笑了笑,总算自己没有看错人。 途中黄居百那意思明显是,外人称我为善人,称我为君子,其实我与世俗人一样,羡慕浮华奢侈,嫉妒贤才,渴望名利,更重要的是珍惜自己的性命。为了命,他可以抛弃家产,可以忍辱偷生,可以摈弃君子称号,因此天绍青理解了他买凶伏击柳枫的举动,而他也真算君子,没有否认,反而大方承认。 这世上有着太多做了错事不愿承认的人,比起来,黄居百显得有气量多了,够坦诚! 起初天绍青是对他很失望,总感觉拼命救了这样的人,委实不好受,疑自己愚蠢,甚至都想放弃,可听了黄居百的解释,凌坤是他双胞弟弟后,也就释然了,理解了他的苦处。 丧子丧家,又被人夜以继日地追杀,而他也已白发浮头,步履蹒跚,看起来确实挺可怜。 黄居百那句“姑娘,你醒了”,让她倍感亲切,那份热情就好像师父在她身边陪伴,是那种久违的关怀。 她有些感动,却也觉得尴尬,从小她就不愿让父母知道自己柔弱,要学会坚强。 当师父带她离开裳剑楼那一刻,她虽然极力在笑,可心里明白以后玉华山就是自己的家,师父如父,她不能像那以前那般依赖自己的父母,也没有机会常伴左右,离别的霎那,她很想哭,可她终是忍住了。 师父一直在走,她静静望着父母渐渐模糊地身影,眼眶湿了,师父好似明白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地说道:“青儿,想哭就哭吧!师父陪着你!” 从此后,玉华山上多了她的欢声笑语,师父教她读书写字,辨识音律曲谱,练功之际,她多半是在聆听师父讲着天下奇事! 十岁离开父母,跟着师父闯荡江湖八年,八年江湖八年事,岁月悠悠,她在师父的引导下逐渐长大,学会看淡世间浮华,可终究做得不够好。非但武功没有继承师父精华,还在奢望着走一遭江湖不平路。 黄居百抬手掀开车帘子,微眯双眼瞅视前方,福润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容,缓身对她说道:“前面就是剑州了,大夫说,姑娘的伤还需再换几次药,如今进了蜀地已有两天,柳枫尚未追来,我们到达京都之前还有时间,姑娘不妨趁机休息小会儿,正好老夫也有些疲乏,口渴难耐!” 天绍青将眼睛拉开一线,抿起双唇,笑着点了点头。 换过药后,黄居百向大夫打听着蜀国京都的距离,听到连夜赶路翌日黄昏便可到达,他欢喜不已。 再次回到马车上,天绍青依然运功调息内伤,不过自吃了几副药后,经脉肺腑顿感舒适许多,如无意外,不出几日便可痊愈。 一个时辰后,兴州遥遥落后,前方剑州在望,天绍青缓缓吁气,总算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和黄居百闲聊间,蓦闻潺潺水声,有些愉悦。 黄居百也称炎夏近临,天气闷热,在车里憋得久了,身上粘汗,想过去河边洗洗,天绍青于兴州换了新衣,是一种薄如丝纱的翠绿长裙,不过方才一个没忍住,于袖口吐了一口血,见到黄居百相邀,也随其一道下了马车,只剩车夫摇着鞭子,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坐在车前。 蹲在河岸的时候,天绍青细心地发现河宽约有十余丈,对面是条四丈宽的小径,小径的另一边又是条河,那条河更宽,水流湍急,似有小舟泛在上面,有一人立在舟上,嘴里还在不时哼着蜀国乡情的曲子。 天绍青不免被他感染,洗过血渍,便撕烂一块布,擦了擦剑鞘上的几滴血。 猛然一声异响惊醒了她,那是黄居百的大叫声:“救命啊,姑娘救我!”他几步跑至自己跟前,惊恐地闪到自己身后。 天绍青只见柳枫持剑冲了过来,偌大的剑气一下劈碎了马车,惊得车夫从车前滚落。 黄居百向来干净,下车之后,用手掬了一瓢水,润他那干涩的喉咙,忽见旁边有颗槐树遮阴,便预备坐下休息,这才掀开车帘找可以垫坐的东西,哪知却闻柳枫与车夫的对话声:“请问,有没有见过他们二人?” 车夫支吾着,似乎犹豫不绝,他心中惶恐,顷刻就听到了柳枫走动的脚步声,慌忙大叫,提步奔向河边。 柳枫一剑劈上马车轮木,咔嚓几声响,碎木随剑光散落,车夫惊叫着爬起身子,也顾不得头上砸出的血痕,拔腿便逃。 柳枫目盯黄居百,眉色一怒,剑锋向前直指,冷冷道:“看你往哪儿跑!”说罢,一步踏上,飞攻黄居百,“唰唰”的剑声和在夏风中,凌厉钻耳。 黄居百急忙拽紧天绍青的衣袖,躲闪着喊道:“姑娘,救我,救我啊!姑娘……” 话还未完,柳枫的剑已刺在天绍青的肩胛之上,于左耳边带过一阵疾风,黄居百闪到她的右边。 柳枫一招没有刺中,又换右边,剑锋顺着天绍青腋下再刺。 天绍青举剑拼力相格,剑锋跟着斜挥,几乎拼尽了所有的气力挡下一招,却还是微退了两步,她忙飞身直上,对着一丈之距的槐树劈去,砍断几根枝桠,以剑刃相接,借以袭向树下的柳枫。 眼见无数的枝桠连番落下,柳枫赶忙挥剑来挡,“嚓嚓”两招劈碎,刚待缓神,却见擎天槐树陡然断裂,齐向自己面额砸来。 当时他的位置恰落于河畔,那已断的槐树来势凶猛,若被砸中,势必要令他送命。 他急中生智,偏身让开,未想那槐树倒入旁边的河里,顿时激起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水,有几滴遮了眼睛,他又一退再退。 就在这时,那一头的天绍青拽起黄居百踩枝过河。 匆忙间,柳枫纵身急点那枝紧追,刚赶至对面的小径,哪知天绍青又扔了一株槐树枝入得另一河里,轻足一点,眨眼跳上不远处的小舟,随着湍湍流水,划舟人稍是轻跃,小舟驶开四五丈,待睁眼再看,竟然泊在那厢河岸,只一瞬间,三人立刻失去踪迹。 柳枫既气恼又后悔,这时他明白了个道理,报仇切忌心急,因为每次他一心想杀黄居百,却忽略了周遭环境。 那丫头两次三番利用地形,上次他用力过猛,致使他们有机会逃脱,这次他吸取教训,适才那第一招,他减了大半内力,就怕重蹈覆辙,没想到由于太轻,竟使她借机飞上大树,以砍断的槐树挡击自己。 怪只怪趁机杀黄居百时,自己移步岸边,那树猛然砸下,他当然要躲。 孰料追到两条河之间的小径上,那丫头竟捡拾树枝预备,为何自己不曾想到?还有为何那般巧合,对面河流里正好也有位高手?那转瞬跃离的轻功,及阻碍的水流,他即使追也来不及。 但他很快想及一事,于是乎那驾乘马车的车夫就成了他的目标。 车夫逃得并不快,很快就于百步之外将其截住,可能由于惊吓过度,奔逃过急,居然磕掉了膝盖上一块皮,躺在树下呼天喊地的叫嚷。 柳枫从其口中获悉消息,又是自信而笑。 得小舟人相救,天绍青与黄居百未作停留,如期赶至蜀国都城,此时天正黄昏,当仰首看见城楼题字‘成都府’时,两人不禁欣慰已极。 天绍青自知小舟人功劳匪浅,要问姓名以作答谢,他却不言其他,只称自己姓秦,不过天绍青记住了他的样子,年方四十许间,面目清泰,慈颜和善,上岸后,着高深轻功一瞬即没。 黄居百不免极为失望,一路上都黯然无话,天绍青问他何故,他却叹气未答。 天绍青不好再问,担心柳枫再次追来,便提议连夜赶路,勿作休息,还好赶得及天黑前到达京城,过了城门,她下意识地回首,却正见到不远处追来的柳枫。 他立于城外官道,一边和一妇人讲话,一边四下张望。 天绍青见此,慌忙转头,朝黄居百谨慎道:“黄老爷,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黄居百得其暗示,亦沿她的余光向后起视,瞥见柳枫,脸色大变,赶紧于人多处行走,凭借层层叠叠的人影遮避,匆匆尾随天绍青而去。 须臾,柳枫走进城内,左右瞻视罢了,自袖里掏出一幅画,横身截住一位壮汉,面色温和地道:“请问一下,可曾见过此二人?”翻手展画,抿唇而笑,态度甚是友好。 那壮汉出于好奇,就凑前细瞧,却见画中一男一女,女的年约十八,相貌清秀;男的约有五十,颚下簇拥着几缕短须。 那壮汉看到此处,摇摇头道:“没见过!” 柳枫见问不出什么,略显一份失望,神色一暗,举目四瞻,原地呆立了少顷,才缓步向前。 十六 青城之地夜森森,蜀国幽幽几波折 却说这蜀国天府,繁华锦绣,街上也是热闹的,此时人流绰绰,柳枫正行之间,猛然一位年轻伙计在街旁叫道:“嗳!公子,进来喝一杯吧!” 柳枫止步望他,见是一家客栈在侧,不觉凝神定住,心不在焉似的未动,那伙计却以为他认生,遂竖着拇指笑道:“本店备有蜀国上好的精品菜肴,凡是来过本店的达官显贵,均赞本店乃蜀国第一呀!看公子一路奔波,不如进来休息片刻?” 柳枫仍旧呆呆地站着,那伙计却伸手邀道:“来呀!包你满意!” 柳枫暗叹一声,只好举步而入,择一靠窗的幽静处落坐,要过几碟酒菜,端起酒盅来回转动,却久不饮酌,攒眉凝目,好似藏着极重的心事。 生平第一次遭遇不顺,他难免烦闷。 记得当初离开洛阳之时,他就想到了易容术,出城后听说有文景居一地,那里主人文景先生易容之术冠绝天下,他匆匆赶去一看,不料文景先生已然离世! 文景先生门下八大弟子,论样貌倒是异常秀气,可每人脸上都有一道齐唰唰的剑痕,甚为不雅,剑痕未凝,还有血迹,他没怎么在意,直接拿出随身画像于他们面前一亮,哪知他们却拔剑出鞘,对自己群起而攻,口中大声斥骂要为师报仇。 他当然恼怒! 那八人强攻急扑,却怎料被他削掉了耳骨,当即痛叫出声,连连埋怨,一日之内晦气太多,臭丫头害他们脸落剑疤,如今又倒霉地碰上这遭事。 有一人冲柳枫喝道:“我们师父用迷失散是不对,不该想着趁机占她的便宜,不过师父也就摸了她几下而已,她也没怎样,臭丫头不至于害死我们师父吧!” 另一人气不过,跃出叱道:“师父死了,我们不该为他报仇吗?她竟然把我们弄成这样?” 柳枫略微有些明白,冷冷讥道:“方才观文景先生尸身,乃是背后短刃刺中,伤口非一道,而是数道,若论起来,至少有八道之多吧……” 他笑了笑,朗朗道:“文景先生贪恋美色,用了迷失散是不假,可迷失散的药性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才醒吧?” 他扬着眉头,嘴角浮起一抹饶有意味的笑,望着八人。 前方一人忽地走出,理直说道:“不用拐弯抹角,是我们杀死师父又怎样?”他高仰着头,愤愤地道:“那么一个漂亮的女子,谁不想要?” 又有人道:“对对!谁不想啊!”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那人接着道:“何况还那么年轻?岂能让老家伙一人独吞?他那么老了……” 有人跟着埋怨道:“老家伙每次都指挥我们出去寻人,他来享受……” 又有声音道:“你说臭丫头身边的老家伙也真是碍眼,怎么一下就冲出来了,要不是他喊,那丫头如何能醒啊?” 旁边一人猛力点头,大骂道:“就是他坏我们的好事,该死!下次看见他一定宰了他!” …… 柳枫略有不耐,怒言道:“果然死有余辜……”语音落下,一剑横扫,当时恰有一阵风,风过之后,文景居被血染红了,八颗头全都落了地! 素闻文景居不是一处好地方,成名在外,确有几分道理,八弟子怀恨在心,一人一句是想扰乱他的思绪,趁他分神之际伏击他。 削耳剁骨之仇他们岂会不报?还有那丫头的剑伤也一并算在他的头上,从他拿出画像时起,他们就认定了他和那丫头是一伙的。 柳枫想这倒是好事,女子受了这等欺负,当然不敢再信那易容邪术之人的话了,如此一来,他们的踪迹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他生来讨厌别人的暗算,这八人乳臭未干,居然放迷失散给他,还想着以毒物引蛇出来,当然了,那些蛇刚刚遁出,便被他劈成了数半,不过那血却溅到了他身上。 他讨厌血,因为太脏了,每逢这样,他一定要换身干净的衣服! 那次陈仓小店走出不久,便有人赶来杀他,真是笑话,会几招剑法就想置他死地?简直妄想! 最后杀了人,看着残肢断臂,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整了整衣容,无触无感地提剑离开。 每次住店,他必先扫视一番店的里里外外。 一路追来,沿途举画问人,心里算着他们必走之路,必做之事。 当然了,陈仓碰到的瘸腿伙计并非意外,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富人不管何时何地必要用到自身优处,老家伙没有用过钱财,穷途之际必要想方设法摆脱自己,刚进陈仓小店时,他就看见了伙计们捧着金子乐呵呵的笑容。 一个小伙计哪来的钱? 不管什么人,只要离开客栈,就要骑马,骑马肯定要经过马厩! 想到此,柳枫得意地笑了,挺身坐的笔直,缓缓干下一盅酒,朗朗而笑,那种笑很自信,不带一点声,却醉倒了邻桌之人。 他还知道,陈仓小道那丫头中了自己一掌,算算日子,加上黄府的伤,一路上奔波赶路,根本无机会医治,但到了蜀地,以她那低微的武功如何抵得住? 因此他知道打听人必要问大夫,问了大夫,就知她伤的不轻。 一个女子重伤之下如何逃避自己?不就是乘马车最快吗?马车哪里有?黄居百有钱,当然是奢侈之处了! 再下来找人,当然要问车夫! 柳枫举杯微笑,自信满怀,一口干下手中酒。 罢了,入住客房,耳听窗外簌簌细响,凝神折起衫袖,柳枫提笔走书,写就一封信笺。烛光映着那张如玉的脸庞,月色透窗而进,更显华彩,那长身硕影兀坐案前,不时挥着笔尖,笔落过后,字体凝细干净,遒劲有力,又如水般流畅。 轻步下楼,行至柜台,他敲了敲柜面,掌柜立刻应声苏醒,收起打盹的神态。 柳枫见机递过一物,浅笑道:“麻烦你!明日找人帮我送去金陵太尉府!” 那掌柜接信一看,笑应道:“好的好的!” 亥时三刻,人影稀少,月朗风清之下,柳枫举步走出客栈。 此刻的天绍青坐在房里,如何也无法入睡,手托脸颊,凝神望着桌上的烛火发愣…… 这是一家客栈,地处比较偏壤,柳枫不会追来,她在想柳枫应该是个很注重仪表,吃穿很讲究的人,因为沿途所见,她发现十日之内,他换了数身衣服,每件衣服的料子都是上等质地,照这样算,他杀黄居百不会是为了钱财。 沿途所闻,据说黄居百买凶伏击柳枫,杀手们一个未归,江湖草莽拿人钱财,若是办事未成一定会派人送个信!因此她猜想着可能全都死在外面了,既然已死,杀人者一定是柳枫! 再者,按她推测,柳枫相当痛恨别人暗算,她记得黄俊当日的那枚银丝针,还有寒冰门师兄弟,还有那名门弟子,只要最先攻击他的,俱都丧命! 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杀人,但却不再暗地里下毒手,虽是恶人,可却行的端,足够的光明磊落,而他杀了人后,几乎都会鄙视别人武功低微,也就是他绝不会不承认,也不怕乱杀无辜引来仇家,那柳枫绝不会为了自身颜面而出手,他出手一定是痛恨或者不耐! 天绍青目光微斜,瞄向旁边那口剑,一把握在手中,目注剑身,喃喃道:“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利?也不是为了面子?莫非是……如他所说为了仇?那凌坤……” 突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锤门声惊扰了她的思绪,黄居百的声音在外响起:“绍青姑娘!绍青姑娘!” 天绍青忙过去开门,迎他进来,问道:“什么事?黄老爷!” 黄居百曳步入屋,双手相互攥在一起,垂首不住地踱走,显得惴惴不安,思量后道:“绍青姑娘,老夫睡不着啊!想那柳枫一路追随,如今姑娘身受重伤,虽然姑娘智慧超人,那两次均在他的掌下脱险,可万事不会一味的顺利,柳枫能一路追到此地,可见他心思非比凡人,我们逃了两次,下一次他……老夫担心这个地方迟早被他发现,倒时后果……老夫有一故友,就在距此不远的青城山下……” 天绍青恍然道:“你是想我们连夜赶去?” 黄居百未正面应答,却转身摸须道:“柳枫应该不会料到我们会晚上赶路,这样我们就有了几分胜算,到了故友那里之后,老夫也无须担忧了,届时姑娘也可安心离开,去找家人!连累姑娘这么久,老夫甚感过意不去!”躬身连向天绍青还以谢礼,微微叹气! 天绍青当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连夜启程。” 是夜,柳枫已止步于青城崖边,正在仰望满空星辰,风吹耳畔,长身硕然。猛然一句:“姑娘!就快到了!”使他疾速回身。 放眼望去,隐约有两道人影急行在不远处,柳枫如星的眼里荡着光亮,嘴角浮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忽地纵身轻跃,朝前直掠。 已入夏季,徐徐的夜风下,只见青衫凌空飘起,哗地划过长空,伴随着一抹夜色落定,那利落的声响令行色匆匆的黄居百与天绍青脸色大变。 黄居百面现恨意,手指抖个不止,朝柳枫怒叱道:“你这该死的,真是阴魂不散!” 柳枫面目一拧,冷冷道:“你个弃恩背主的叛徒,早就该死了,活了这么多年,命够了!”不多废话,举掌飞扑上前,击杀黄居百,去势极急。 黄居百吓得急退。 天绍青一把抢前,以剑相击,挡过柳枫掌风,大喊道:“快走啊!” 黄居百得此机会,匆忙提步,由于夜黑不明,树多草多,加之风吹摇曳,荒山之中,草木长的奇高,眨眼间,黄居百便遁没了! 在这期间,柳枫已避过天绍青剑锋,以掌猛袭她手腕,使力极狠,天绍青握剑的手当即不稳,因吃痛而落下,就连身形也跟着一颤,可见对付柳枫,她已再无多余力气。 柳枫抽得空隙,抬目搜寻黄居百,见其已奔入树木之中,也没继续击她,而是侧身上前,疾步去追。 天绍青情急,恐他追上黄居百,硬是逮准他的面庞,一剑劈斩。 惊见冷寒逼人,柳枫匆忙斜闪,微一侧身,便避过了面前的剑光,眼睛朝前方一瞄,却见黄居百已然没入林中,踪迹全无,当下恼怒已极,所有的不忿,尽都迁怒于天绍青,转身一步前移,以迷踪的身法掠到天绍青身畔,左手出其不意地抓住天绍青手腕,右掌蓄势一拍,便将天绍青胳臂要害劈中。 天绍青痛得厉害,那一招剑法/愣是没有及时派上用场,因为重心失调,以致剑尖差点扎在了地上,就在这个瞬间,柳枫反手使出擒拿的功夫,连将她的天突、气舍、俞府三穴锁住。 猛闻啪地一声,她直感气血上涌,呼吸都跟着一滞。 柳枫手掌再偏,翻指为爪,猛地捏紧她的喉骨,令她几近窒息。 他却无丝毫怜悯,手上使力,迫的她节节后退,一面逼迫跟进,一面目瞪着她,吼道:“为何处处与我作对?凌坤背信弃义,毁我一家三百余口,此等大仇不该报吗?” 十器 青城之地夜森森,蜀国幽幽几波折 那玉一般的脸上尽现狰狞之态,凌厉的眼里布满杀气,柳枫手指狠狠掐入她的肉里,天绍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可是……你……真的……认错……人了!” 她嘴角溢出血红,盯着柳枫已有些口齿不清,说话异常吃力:“他……不是……凌坤,他们是……双胞兄弟,凌坤是……” 柳枫凝视着她,面色不变,丝毫不为言语所动,冷冷诘问道:“双胞弟弟?” 天绍青以为他已明白,欣慰道:“凌坤已经死了,所以你……” 柳枫蓦然冷哼,截住话道:“你相信他?” “哈哈哈……”他忽然松开手,似乎觉得这是个极大讽刺,开始仰天大笑,笑声中竟有无数悲凉,就像寒风刮面,更夹着一种心酸和嘲讽。 天绍青不禁一怔,浑身颤栗! 柳枫背着她笑了一阵,怒叱道:“可笑!愚蠢!难怪他要找你救命,只有你那么笨才相信他!”说话间,他慢慢回身,抬手遥指天绍青,骂道:“世上最愚蠢最无知的女人莫过于你!” 天绍青直感浑身不适,从来也没有人如此羞辱自己,可要回击又不知以何应对,只气急道:“你……” 柳枫见她呆住,步步进逼道:“你以为懂得利用地势这点小伎俩很了不起?救人连命不顾,都快死了,还逞能?” 天绍青侧首避过他的直视,回道:“我没这么想!” 顿了片刻,她忽地凝睇柳枫,正色道:“我只是不愿看到你冤枉一个好人,而且他儿子都被你杀了,家败丧子,凌坤的错不应该怪在他身上,他们虽是长相相同的亲兄弟,可毕竟是不同的人啊!” 她紧盯柳枫跺足,好似要将不满尽数发泄,劲声喊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错了?” 柳枫闻话无比恼恨,那种蹦出的怒火充斥整个脸庞,使面皮都皱作一团,猛地詈骂道:“愚蠢至极!” 天绍青并没延视他的神容,只自顾自走开两步,说道:“我曾经建议他去华山避一避,他说这等小事不用麻烦师叔他们,倘若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怎会受这千里艰辛之苦,冒着被你追杀的危险来此呢?华山岂非更加安全?还记得我受伤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根本不会救我。”最后,她将目光落在柳枫身上,期盼言辞能令他触动一二。 岂料柳枫非但毫无动容,且眉头紧攒,显是愤怒到了极致,垂首忍耐片刻,终是没能忍住,便转首对她骂道:“笨蛋,那我就告诉你,当年他背叛凌万山,投身明宗李嗣源,却左右等不及李嗣源派人诛灭凌家。正巧这件事又被凌万山获知,他怕株连自己,便带着一帮江湖人士连夜闯入凌家,见人就杀,三百条人命无一幸免,我亲眼见他拿刀劈断主人的胳膊,斩掉主人的头颅,当时他全不念旧恩,得意已极……” 说至此处,柳枫睁眉现出狂笑,天绍青觉得那笑很凄酸,连带她不知该说什么,唯有静立一旁。 柳枫继续道:“之后他就抢尽主人家财,娶妻生子迁居洛阳,怕人认识他,改换黄姓……”说着,面庞渗下汗水,眼里隐有泪光,身形极力颤抖。 他避开天绍青的目光,哽声道:“血溅衣袍,我满脸都是,吓得拼命逃,奔到回廊捡了一把剑,凭着微薄的功力沿路护住自己,一见生人就砍,那时我只有七岁,很怕自己会死,可砍倒一个人有血,不砍人也有血从旁边溅来,后来吓极了,择路便奔,只想摆脱那一片红光,那血太脏了,太脏了,那是我外公一家人的血……” 天绍青感到他的心在哭泣,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出那样的场景:一座庭院,到处都有械斗,也有人不断从械斗中倒下,最终满地死尸挂满长廊,也有个小孩子从尸堆里爬出来…… 待她定睛瞧个仔细,那小孩子满脸已被血染红,她忽然惊得一跳,回头看柳枫时,只见他已沉浸往事,完全忘了周身,喃喃道:“可被人追杀的时候,即使有多怕血,多怕脏,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顾得逃命了,凌坤那把刀紧紧在后面追着我……”愈说愈是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那声音盖过了风声,弥漫了整个黑夜,以致天绍青眼眶一湿,鼻头抽咽,忍不住插言道:“我知道凌坤很残忍,他该死……” 柳枫没有看她,兀自恨恨地道:“十八年,我等了十八年……”以袖拭去泪痕,猛然转面朝她吼道:“是你,是你破坏了它,处处跟我作对……” 天绍青被他那言辞震得一颤,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有呆呆地望着柳枫。 柳枫双目逼视着她,缓缓向她挪步,一面走,一面怒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拒绝你不敢去华山吗?是因为他怕,他怕华山七剑和上官倚明没你那般好骗,他怕被人查出凌坤就是他自己,倒时行骗不成反丧命,对他而言,命比什么都重要;他之所以救你,一路上百般讨好,对你言听计从,装出一副慈颜和善的面孔,以泪打动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这么多年以来,他身边接触的人都视钱如命,图他家产,只有你甘愿以命救他,不图回报,他稍稍哭几声你就信了他,你睁眼看看,有谁那么蠢?” “我……”天绍青被他一击,突然无言以对,这一刻,她忽感自己一无是处,好像有些分不清真相,不知道谁对谁错。观那柳枫面色,根本不像说谎,那言语间真情实感自然而出,令人不得不动容,而他一直躲避自己,怕人知晓他的弱点,这全不似做戏。 纵然黄居百也哭诉自己的不幸,可和柳枫相较,也是天壤之别。 柳枫虽然语如芒刺,可句句含理,若果是这样,她便对他抱愧,做了个是非不辨之徒,也有可能助纣为虐了。 这个错不但害柳枫几番遭劫,也险些害得自己命丧。 她真被人利用了吗? 讽刺,竟然是柳枫看穿真相,一语道破,她在他面前简直毫无回击之力。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极其无用,抬眼相望,柳枫已在丈外停住,冷讥道:“当初你差点被文景居的人毁了清白,就为了力保这样一个人,你认为值得吗?” 她乍听他说起此事,脸色尽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道:“你杀了他们?” 柳枫冷冷回道:“想暗算我的人都死有余辜!” 她怔怔无言,杵在当地,就那样盯着柳枫,这个人与众不同,好中带坏,坏中含着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柳枫斜瞟了她一眼,忿忿道:“如果你不是女人,我早就杀了你!任何阻挡我的人……都要死!谁也不能阻止我报仇,谁也不能!” 天绍青被那一句震慑,再不曾说话,就在这时,陡见柳枫朝她使力拂袖,大怒道:“你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夜静了瞬间,是一种沉寂,天绍青却没有动,她很想向柳枫致歉,却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倒地的时候,她听见剑“哐当”坠地。 迷糊中,好像有脚步走近自己,有人拽她坐定,接着,背后被人猛然一击,一道掌力抵入体内,舒畅无比,全身竟然没那么疼了。 醒来的时候,她就在一处草丛中,天不知何时已然大亮,她去找剑,却没想到远远瞅见一帮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待到近了,凝神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居然是黄居百,与其并排走的是位四十有余的中年人,论相貌倒也过得去,长脸厚唇,身高七尺,手无兵器,可天绍青留意到他的衣袖微凸,有些奇特! 在中年人旁边,是位年纪稍弱的汉子,个头较矮,脸肥腿粗,手里一把流星锤很是扎眼。 经过自己身旁时,只听黄居百称那中年人为展兄,有流星锤的那位汉子说话粗声粗气,似有不耐,连连埋怨黄居百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听口气好像说的是柳枫。 天绍青想着黄居百肯定在他们面前宣扬柳枫武功如何了得,教他们小心提防,不然流星锤的汉子不会那般浮躁。 沉不住气可不大好,姓展的中年人叱了一句:“肖戚,柳睿凡的儿子不可小觑,黄兄能有此言,定是亲眼所见,不然绝不会甘冒危险,来青城山找我们帮忙了!” 黄居百闻言甚是感激,抱了一拳道:“展兄所言极是,柳枫实在可恶,杀我儿子,欺我性命,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柳睿凡的子嗣万不能留在世上,非要斩草除根不可!” 姓展的笑着回道:“那是自然,这还得多谢你传达的消息,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出气!” 黄居百悦然道:“凌万山万万也想不到有今日之祸啊!哈哈哈……” 展姓人摸了摸须,面容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冷冷骂道:“怪就怪他不识抬举!”也不知道他何以与凌万山存有深仇? 一行人停了小会儿,这才离开。 十七 青城之地夜森森,蜀国幽幽几波折 那玉一般的脸上尽现狰狞之态,凌厉的眼里布满杀气,柳枫手指狠狠掐入她的肉里,天绍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可是……你……真的……认错……人了!” 她嘴角溢出血红,盯着柳枫已有些口齿不清,说话异常吃力:“他……不是……凌坤,他们是……双胞兄弟,凌坤是……” 柳枫凝视着她,面色不变,丝毫不为言语所动,冷冷诘问道:“双胞弟弟?” 天绍青以为他已明白,欣慰道:“凌坤已经死了,所以你……” 柳枫蓦然冷哼,截住话道:“你相信他?” “哈哈哈……”他忽然松开手,似乎觉得这是个极大讽刺,开始仰天大笑,笑声中竟有无数悲凉,就像寒风刮面,更夹着一种心酸和嘲讽。 天绍青不禁一怔,浑身颤栗! 柳枫背着她笑了一阵,怒叱道:“可笑!愚蠢!难怪他要找你救命,只有你那么笨才相信他!”说话间,他慢慢回身,抬手遥指天绍青,骂道:“世上最愚蠢最无知的女人莫过于你!” 天绍青直感浑身不适,从来也没有人如此羞辱自己,可要回击又不知以何应对,只气急道:“你……” 柳枫见她呆住,步步进逼道:“你以为懂得利用地势这点小伎俩很了不起?救人连命不顾,都快死了,还逞能?” 天绍青侧首避过他的直视,回道:“我没这么想!” 顿了片刻,她忽地凝睇柳枫,正色道:“我只是不愿看到你冤枉一个好人,而且他儿子都被你杀了,家败丧子,凌坤的错不应该怪在他身上,他们虽是长相相同的亲兄弟,可毕竟是不同的人啊!” 她紧盯柳枫跺足,好似要将不满尽数发泄,劲声喊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错了?” 柳枫闻话无比恼恨,那种蹦出的怒火充斥整个脸庞,使面皮都皱作一团,猛地詈骂道:“愚蠢至极!” 天绍青并没延视他的神容,只自顾自走开两步,说道:“我曾经建议他去华山避一避,他说这等小事不用麻烦师叔他们,倘若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怎会受这千里艰辛之苦,冒着被你追杀的危险来此呢?华山岂非更加安全?还记得我受伤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根本不会救我。”最后,她将目光落在柳枫身上,期盼言辞能令他触动一二。 岂料柳枫非但毫无动容,且眉头紧攒,显是愤怒到了极致,垂首忍耐片刻,终是没能忍住,便转首对她骂道:“笨蛋,那我就告诉你,当年他背叛凌万山,投身明宗李嗣源,却左右等不及李嗣源派人诛灭凌家。正巧这件事又被凌万山获知,他怕株连自己,便带着一帮江湖人士连夜闯入凌家,见人就杀,三百条人命无一幸免,我亲眼见他拿刀劈断主人的胳膊,斩掉主人的头颅,当时他全不念旧恩,得意已极……” 说至此处,柳枫睁眉现出狂笑,天绍青觉得那笑很凄酸,连带她不知该说什么,唯有静立一旁。 柳枫继续道:“之后他就抢尽主人家财,娶妻生子迁居洛阳,怕人认识他,改换黄姓……”说着,面庞渗下汗水,眼里隐有泪光,身形极力颤抖。 他避开天绍青的目光,哽声道:“血溅衣袍,我满脸都是,吓得拼命逃,奔到回廊捡了一把剑,凭着微薄的功力沿路护住自己,一见生人就砍,那时我只有七岁,很怕自己会死,可砍倒一个人有血,不砍人也有血从旁边溅来,后来吓极了,择路便奔,只想摆脱那一片红光,那血太脏了,太脏了,那是我外公一家人的血……” 天绍青感到他的心在哭泣,不知怎的,眼前竟浮现出那样的场景:一座庭院,到处都有械斗,也有人不断从械斗中倒下,最终满地死尸挂满长廊,也有个小孩子从尸堆里爬出来…… 待她定睛瞧个仔细,那小孩子满脸已被血染红,她忽然惊得一跳,回头看柳枫时,只见他已沉浸往事,完全忘了周身,喃喃道:“可被人追杀的时候,即使有多怕血,多怕脏,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只顾得逃命了,凌坤那把刀紧紧在后面追着我……”愈说愈是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那声音盖过了风声,弥漫了整个黑夜,以致天绍青眼眶一湿,鼻头抽咽,忍不住插言道:“我知道凌坤很残忍,他该死……” 柳枫没有看她,兀自恨恨地道:“十八年,我等了十八年……”以袖拭去泪痕,猛然转面朝她吼道:“是你,是你破坏了它,处处跟我作对……” 天绍青被他那言辞震得一颤,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有呆呆地望着柳枫。 柳枫双目逼视着她,缓缓向她挪步,一面走,一面怒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拒绝你不敢去华山吗?是因为他怕,他怕华山七剑和上官倚明没你那般好骗,他怕被人查出凌坤就是他自己,倒时行骗不成反丧命,对他而言,命比什么都重要;他之所以救你,一路上百般讨好,对你言听计从,装出一副慈颜和善的面孔,以泪打动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这么多年以来,他身边接触的人都视钱如命,图他家产,只有你甘愿以命救他,不图回报,他稍稍哭几声你就信了他,你睁眼看看,有谁那么蠢?” “我……”天绍青被他一击,突然无言以对,这一刻,她忽感自己一无是处,好像有些分不清真相,不知道谁对谁错。观那柳枫面色,根本不像说谎,那言语间真情实感自然而出,令人不得不动容,而他一直躲避自己,怕人知晓他的弱点,这全不似做戏。 纵然黄居百也哭诉自己的不幸,可和柳枫相较,也是天壤之别。 柳枫虽然语如芒刺,可句句含理,若果是这样,她便对他抱愧,做了个是非不辨之徒,也有可能助纣为虐了。 这个错不但害柳枫几番遭劫,也险些害得自己命丧。 她真被人利用了吗? 讽刺,竟然是柳枫看穿真相,一语道破,她在他面前简直毫无回击之力。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极其无用,抬眼相望,柳枫已在丈外停住,冷讥道:“当初你差点被文景居的人毁了清白,就为了力保这样一个人,你认为值得吗?” 她乍听他说起此事,脸色尽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道:“你杀了他们?” 柳枫冷冷回道:“想暗算我的人都死有余辜!” 她怔怔无言,杵在当地,就那样盯着柳枫,这个人与众不同,好中带坏,坏中含着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柳枫斜瞟了她一眼,忿忿道:“如果你不是女人,我早就杀了你!任何阻挡我的人……都要死!谁也不能阻止我报仇,谁也不能!” 天绍青被那一句震慑,再不曾说话,就在这时,陡见柳枫朝她使力拂袖,大怒道:“你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夜静了瞬间,是一种沉寂,天绍青却没有动,她很想向柳枫致歉,却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倒地的时候,她听见剑“哐当”坠地。 迷糊中,好像有脚步走近自己,有人拽她坐定,接着,背后被人猛然一击,一道掌力抵入体内,舒畅无比,全身竟然没那么疼了。 醒来的时候,她就在一处草丛中,天不知何时已然大亮,她去找剑,却没想到远远瞅见一帮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待到近了,凝神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居然是黄居百,与其并排走的是位四十有余的中年人,论相貌倒也过得去,长脸厚唇,身高七尺,手无兵器,可天绍青留意到他的衣袖微凸,有些奇特! 在中年人旁边,是位年纪稍弱的汉子,个头较矮,脸肥腿粗,手里一把流星锤很是扎眼。 经过自己身旁时,只听黄居百称那中年人为展兄,有流星锤的那位汉子说话粗声粗气,似有不耐,连连埋怨黄居百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听口气好像说的是柳枫。 天绍青想着黄居百肯定在他们面前宣扬柳枫武功如何了得,教他们小心提防,不然流星锤的汉子不会那般浮躁。 沉不住气可不大好,姓展的中年人叱了一句:“肖戚,柳睿凡的儿子不可小觑,黄兄能有此言,定是亲眼所见,不然绝不会甘冒危险,来青城山找我们帮忙了!” 黄居百闻言甚是感激,抱了一拳道:“展兄所言极是,柳枫实在可恶,杀我儿子,欺我性命,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柳睿凡的子嗣万不能留在世上,非要斩草除根不可!” 姓展的笑着回道:“那是自然,这还得多谢你传达的消息,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出气!” 黄居百悦然道:“凌万山万万也想不到有今日之祸啊!哈哈哈……” 展姓人摸了摸须,面容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冷冷骂道:“怪就怪他不识抬举!”也不知道他何以与凌万山存有深仇? 一行人停了小会儿,这才离开。 十八 青城之地夜森森,蜀国幽幽几波折 天绍青于隐身的草丛里探头,望着几人远去,心里忽地一揪,有些莫名难受,事情的真相原来如此,难怪黄居百要来青城山。 哎!她暗自一叹,不知道柳枫还在不在那里?昨晚该是他救了自己,想罢,便预备起身,猛一回身,突见剑搁在旁侧,一把握起,一面抚着剑锋,一面深思,久违的亲切感由心里升腾。 这一头,黄居百已再一次来到崖边,微一抬头,就见一抹青衫入目,当下一喜,他知道那是柳枫,柳枫果然未走,昨晚展浮缘差遣弟子潜伏于此,暗中留意柳枫的一举一动,本该月下动手,哪知碰巧展浮缘正练七绝剑阵,说是辰时方可小成,黄居百只好忍到现在。 远盯柳枫背影,他不由恼怒,一指横戳崖边,恶狠狠叫道:“展兄,他就是柳睿凡之子柳枫,杀了他!” 柳枫转身看了几人一眼,也不意外,就笑了一笑道:“不错!就是我!”眉睫微垂,面露不悦,一边低首撩袖,一边语气淡淡地道:“你们自问可以拿的住我吗?”看得出他已就要忍将不住。 展浮缘料他心存轻视,不将自己一干人放在眼里,便轻哼道:“大言不惭!今天让你见识下我的七绝剑阵。”言罢,摊掌便朝前一挥,一股劲风直从袖中飞出,带出齐唰唰七柄剑,瞬间围聚柳枫,如遁甲一般配着展浮缘的动作。 随着他双手操控,真气飞窜,流畅自如,分作七个方向夹击柳枫,将其身畔阻死,形成一环一环的剑影,不断飞舞,不断流动。 剑幕纷纷,晃开柳枫的眼睛,教他不明虚实之下,不便贸然出击,免得误中死路。 提高警惕,他只觉得那剑光甚是扎眼,起先自周身将他围成一圈,后来展浮缘逼近,手上动了几动,好似有股气直冲自己头顶而来,三道剑芒忽的突飞而起,顺着斜上方围了个月缺。 如此果然不出柳枫所料,现下才是真正地危机显露,此刻当危殆万分,一刻也不得松懈,他连忙凝神运气,以充盈的真气护满周身,看似他站在原地,好像未动分毫,分不清路数似的,实则正在寻找破绽,准备一击得手。 这片息间,上方的三道剑芒已将月缺补全,一道厚实的幕墙随时都有可能将柳枫脑壳击个粉碎,而下方四剑便趁机呼应,连连在他腰身游走。 双方真气就在这种形式下做着无形的对抗,外人实难看清。 一时间,柳枫想要躲开,还真有些困难,一个不小心,身上被划了一剑,黄居百见状,恶毒地道:“柳枫,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欺人太甚。俊儿,待会儿爹就亲自割下柳枫的人头祭你在天之灵。” 话音才落,猛听“铮”声连响,柳枫头上的三道剑芒被迫开一途。 柳枫抬头,即见一把剑从隙中传入,忙趁势一跃,抓住那剑在手,不由分说,起剑横扫,手上真气运转,凝结的漩涡当即四面飞散。 众人只见剑光如飞花一般一闪,内劲由内里迸发,砰砰数声,七剑被震得七零八落,打散残屑无数,化作点点星光飞泻花丛。 有几节断刃甚至洞穿了几人胸膛,那几人本也守在不远处,这么一来,只听吃痛连起,挨个倒毙。 众人未料柳枫竟这般脱困,都想看一看那掷剑的人是谁,肖戚眼尖,一眼瞄到旁侧的天绍青,握着流星锤便砸将过去,大骂道:“臭丫头,坏我们好事!” 柳枫始知适才乃天绍青相助,若没有她那把剑,指不定自己要久战何时,虽然他自信普天之下武功胜过自己者,没有几人,可谢还是要谢的! 是以肖戚扑向天绍青,流星锤当头砸下的间或,天绍青手无兵器,正连往后退,眼看流星锤就要将她砸为齑粉,猛听“铮”的一声,柳枫霍然举剑迎上流星锤,虽是以卵击石,可他内气极高,硬是以气震开肖戚。 肖戚还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吃不住这一招,脸色当即就变了。 黄居百见竟然失败,赶忙反客为主,指挥展浮缘的徒众,怒嚣道:“上,给我杀了他们!” 众弟子没了主张,只得瞅向展浮缘。 展浮缘也未留意这茬,就大袖一挥,森然道:“杀!一个都不许放过!臭丫头,你自己找死,怪不得人!” 黄居百顺势怒哼道:“绍青姑娘!连日来多谢你的搭救,不过今天老夫誓要杀死柳枫,刚才若不是你,柳枫早已是我等的剑下亡魂。哼!真没想到你会救他?那可就怨不得老夫了!” 天绍青亲睹他本相已露,对自己也动了杀机,气的骂道:“我真是看错你了!想不到你竟道貌岸然!一路上充着装好人,骗取我的同情,根本你就是凌坤!” 黄居百早已不在乎她的看法了,无谓地笑了笑,在天绍青看来,那笑藏满深沉和嘲弄,鄙夷至极。 她忽然端视柳枫,心中百味杂陈,想及此前柳枫所言种种,始信句句无虚,当下暗骂自己愚蠢,竟被这种小人欺骗。 黄居百有了靠山,哪能将她放在眼里,和盘托出道:“既然你知道了,老夫也就不瞒你了,没错,凌万山一家是我带人杀的,家财也是我拿的,柳枫说的不错,不过凌万山得感谢我呀!要不是我,他的家财怎会有这么多用处?” 天绍青气极,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詈声道:“卑鄙!伪君子!” 黄居百厚着脸皮道:“是啊,老夫说过了,人活于世,难免沾染俗气,钱财最实际,命比什么都重要,你是怀疑老夫,可你自己原谅我了,我没强逼你呀!” 天绍青的脸涨红一片,厉叱道:“你无耻……” 黄居百仰首一叹,装模做样地道:“哎!老夫实不忍杀你,你三番救我,差点因此失了性命,不过老夫还给你了,要不是我救你,你老早失血而亡了,可惜可惜,谁让你知道了一切,还是天倚剑的女儿,不然老夫兴许可以考虑饶了你。” 肖戚嫌二人争争吵吵,所说无关紧要,一举流星锤,截住话道:“啰嗦!” 于是,他的流星锤再次抵上了柳枫的剑。 双方各尽其力,待一招分开,柳枫一拳挥来,肖戚大惊,以流星锤挡住胸膛,却又是砰一声响,他直感臂腕发麻,流星锤也被砸了个稀烂。 十九 青城之地夜森森,蜀国幽幽几波折 肖戚不忍兵器被毁,挟怨报复柳枫,切掌来攻,此刻展浮缘见形势不对,也与其一道夹击。 柳枫被人缠住,黄居百在一旁看热闹,俄而喝来展浮缘的徒众,围擒天绍青。 天绍青斗得异常艰辛,那十余名弟子若在平日,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可如今不仅吃力艰辛,还接连躲避,试想她这一趟青城山之行,几次三番对抗柳枫,已属不易,重伤加外患,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 是以那一把刀自后袭来时,她明显感觉到了凉气透骨,欲要侧偏一步,可气力陡然不足,脚下未及时迈出。 千钧一发之际,未料那人的刀竟被柳枫一剑斩断,他惊颤间,柳枫剑尖已无情地刺中他的要穴。 柳枫冷冷睹视着那人倒地,趁机拉过天绍青,见她极其虚弱,焦急道:“坚持下!” 正在这个空当,展浮缘突然劈面一掌,拍向柳枫。 柳枫才接住天绍青的身体,不过片刻而已,只能被迫放开了,举掌与展浮缘相迎,可他又不放心天绍青,就让已致羸弱的天绍青贴牢自己背脊,而自己则稳立原地不动。就这接掌之间,没能挡住肖戚从侧发来的掌力。 而展浮缘不知练了何种功夫,在他欲抽掌时,牢牢吸住他的内力,教他一时乱了方寸,欲抽不能,正惊讶收掌,肖戚双掌击中了他的肋骨,竟将他一拍数丈之远。 他身形倒起,直接翻身崖下。 未想肖戚与展浮缘二人合攻,竟生生偷袭成功。 这是青城断崖,柳枫本身就距崖边较近,当初救天绍青时,也就走出崖边几步而已。 天绍青浑身软绵无力,眼睛半开半合,身躯歪歪倒倒,突然失去重心倚靠,一个踉跄,后背一空,才知有异,亦陡然被那道劲力击醒,坐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柳枫落崖。 当时她的心情实在难以形容,只觉得沧海汹涌,卷天覆地,天地也是那样的无情,这个一会儿伤害自己,一会儿在自己面前流泪的男人,就这样被天地吞没,适才他还拉着自己贴紧他的背脊,他的背脊还是温暖的,可这会儿却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冷冷地山风吹起自己的长发和衣袂。 她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叫一声:“柳枫!”举步奔向崖边。 崖很高,谷深深,万丈深渊看不到底,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她竟看到青衫凌空打旋,始终不落,也能在风声中听见崖石被利剑刺破的声音,隐约可闻碎石轱辘滑落。 他似乎抓着剑停在了悬崖峭壁间,这般看去,离自己约莫二十几丈。 天绍青像拣着希望一般,紧盯着崖下的柳枫,展颜笑了。 可她忘了自己正在崖边,也由于心神过于集中,无意旁事,以致一个人悄悄移步过来,都没发觉,就听啪的一下,背后被人打中,她立刻倾翻不稳,同样跌了下去。 天绍青后悔已不及,只有闭着眼,等待死亡,整个人一路直坠。 风呼呼的响在耳畔,似宣告着她与这个世界的隔绝,她的意识也逐渐地模糊,就在这时,猛闻身侧异响,她睁眼来看,正与停在崖间的柳枫目光相接。 一眼万年,千言万语都不足以道尽,彷徨,急切,害怕,无措,惊异,各种情绪都在双方眼瞳中。 柳枫瞅着她,猛然拔剑,飞身而起,双足一蹬崖石借上些许力道,继而向自己飞扑而来,身形极快,待到两人相距近了,他横空伸出一手,拦腰将她抱住。 什么话也没有说,冷漠的神情依旧是冷漠,就再也不看她,扭头瞻望崖石,带着她一冲五丈,飞至崖石边。似是用尽了力气,将剑刺入崖缝,才将两人的身躯稳住,不致继续飞坠。 天绍青不敢去看柳枫,只凝神盯看那口剑,觉得两个人实在不轻,那剑明显已不堪重负,急的她无法另想其他。 果然,仅一刹那,剑就顺着缝隙疾速下滑,足足坠下一尺多距,激起石屑无数。 “哈哈哈……”崖边忽然传来大笑,是黄居百的笑声,天绍青听入耳里,心里恨极,方才便是这畜生将自己打落山崖。 她生平第一次遇人不淑,遭逢恶变,真没料到她的命是被这样的人扔了下来,以前当真是有眼无珠。 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是柳枫中途施救,此刻他自己的性命尚且难保,却还冒死救了自己。 她不禁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更不可以面上之邪来定一个人好坏,柳枫当初是很邪,杀气很重,可他骨子里却是这般心善? 天绍青微微轻叹,不由凝睇柳枫,她从来没有这样大胆的端详一个男人,目今却涌上了空前未有的勇气。 幸好柳枫独自思索事情,也没有注意这些。 她看到柳枫额头上冒出了许多汗,却心无旁骛,眼睛一直瞅着崖石和剑,心中好像在盘算什么。 她知道柳枫定在暗思脱身之计,是以也无叨扰,便随柳枫的目光细瞅,只见那插在崖缝的剑已有曲翘现象,陡听嗤一声,碎石又滑落大片。 柳枫猜到她必定担忧,斜目朝过望了一眼,在那剑离缝之时,再次用力附在剑柄,将真气传递,抖直剑锋,朝崖缝猛地又一戳,剑递入些许,可只维持了少时,便又开始弯了。 柳枫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知再难支撑,便回头朝她叮嘱:“小心!” 一字千金,天绍青明白,也做足了准备,与他眼光稍作对视。才点头回应与他,就感觉到腰上一紧,柳枫手上的力气已加重,猛地拔剑,脱离崖石的瞬间,凌空飞展身形,仅是一个飞纵,已跃高数丈。 好高的距离,一飞七丈,且是冲天而上,是天绍青做梦也无法达到的距离。 然后他又一招相同的方法将剑刺入岩缝,这次没有停留,而是脚裸一踩剑锋,借力使力,带着她直飞而起,足尖点着岩石往高攀登。 当距崖顶四五丈时,柳枫微踏岩石,将与大地平行的身躯扳正,一口气向上冲驰。 这时,天绍青忽感一股劲气传入体内,当下便知是柳枫而为,他松开了手,传力将她送高。 她借着柳枫臂上的力量轻轻一跃,便在同一时刻,与柳枫一前一后落定,就这样,两人双双回到崖顶。 黄居百见他们竟能上来,震惊不已,亦或是直感后怕。 那展浮缘与肖戚欲除之而后快,不给柳枫喘息机会,便双掌从侧直扑。这一次,柳枫在天绍青的忧心中一掌将他们击退,也似胸有成竹,摸清了二人底细,没做任何犹豫,也无任何阻碍。 她看着肖戚扑倒在地,展浮缘亦被打的倒退十丈,非但踉跄不支,更喷出一大口血,显见柳枫记恨先前二人暗算,下手极重,无丝毫留情。 展浮缘只好道:“你等恩怨自行解决,我们走!”挥袖喝叫余存的弟子,一道而去。 转眼,剩下黄居百孤身一人,他惊吓地瞻顾柳枫,看着柳枫面含阴鸷地笑意,一步一步地逼近于他,那凌厉的目光在风中定格,使人心中发颤。 黄居百立刻跪倒,大喊道:“少主,饶命啊!我一时糊涂,我该死,那些钱我全都还给你,你放过我,就当放过一条狗,好不好?”竟忽然失去所有的尊贵与骄傲,作此丢脸的事,天绍青只觉得好笑已极。 柳枫也不禁想笑,如此小人,教他又是憎恨又是鄙视,看也不想看,猛一仰首,傲慢道:“哈!放过你?以何理由?” 黄居百知他性情冷酷,自己必无生路,一面说话,一面眼神滴溜打转,寻找托词道:“少主,我知道我死不足惜,千刀万剐都不能泄你心头之恨,可当年之事,我也是受人利用,你该去找主谋人——七星……”说话间,一把匕首突以迅雷之势朝柳枫的右腰猛刺。 天绍青瞅在眼中,在柳枫身后大叫:“小心!” 柳枫闪避一侧,那匕首用力极猛却没有刺中,只从他腰间划了一下,割破了一片衣衫,可虽然如此,却已惹恼了柳枫,再不容情,面露阴狠,一掌将那匕首击落,另一手陡然抬起,将黄居百的喉骨一把捏断。 天绍青没有看到黄居百倒毙的样子,晕倒在了柳枫后面。 待她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客栈的房间,正盘膝坐在床上,后背亦正有一股真气流入,她未转身相看,就已知道是谁,侧目说了一句:“以前的事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 柳枫收掌走下床,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谢我,这伤是我带给你的,我不过是还给你而已!” 他就那样走出了房间,以后的几天,两人没有说过话,柳枫也再没看过她,等到伤好那天,她也不知道柳枫是否仍在客栈。兴是房里憋得久了,她便到楼下要了几碟小菜,择窗而坐。 才一坐下,就见一把剑猛地被抛放于桌,只听柳枫的声音跟着响起:“还给你!” 天绍青将剑端详,认出是自己之物。 这是那日黄府的剑,被他拿去后,她以为再无机会回来了,后来随便买了把亦永远留在了断崖峭壁间,没想到柳枫会原物归还,她一时还真有些愣住了。 柳枫缓缓坐在对面。 哗的一声,天绍青下意识地抬目,只见柳枫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柄纸扇把玩,因他没有打开,她看不到扇面。 柳枫低首玩着扇子,肩上挎着个麻布包袱,不知装着何物,天绍青却看出他有要走的迹象。 他一手顺着折起的扇面痕迹轻轻一捋,似是兴味盎然,也似是冷酷,抿嘴笑道:“崖边之事,我并非有意救你,若非此前你递剑于我解围,哼!” 他笑了一下,虽然没有明面表露,可天绍青已然被那份不屑和轻蔑击的不忿,直感柳枫太傲太冷,漠然过份。 她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如此之言,不禁有些气恼,但又忍了忍,侧过身,亦冷然回道:“你放心!我也不是有意帮你的,不过是念你断崖那晚手下留情,救我一命,虽然你没当回事,但欠人这么大一个人情,总要还的……” 柳枫好像得到想要的答案,闻言非常兴奋,展露笑容扔起扇子,又与高空以手相接,略笑道:“如此甚好!从今后,我们互不相欠,告辞!”话才落下,举步便走,一瞬间消失店外。 天绍青见他出去,面含不悦,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间歇,小店生意顷刻好转,闲聊之人颇多,隔避桌子就围着一帮人唠着琐事,不时传来一些江湖趣闻。 忽然一句话打断了天绍青的思绪:“喂!你们听说了没有,五月初五那天,洛阳沈家被月明教灭门了!” 天绍青闻话惊醒,这对她而言,简直犹如晴天霹雳,不禁侧耳细听起来。 又听有人道:“听说了,据说裳剑楼的天大侠前去搭救,打不过呀!反而身受重伤,全家不知所踪。” 有人附和道:“是呀!天大侠是如今乱世的仁义之人,武功盖世!连他也打不过月明教?真是匪夷所思!看来月明教重出江湖却是属实啊!” 那人一叹,又道:“就在沈家被灭当天,黄府的黄居百大善人寿宴之时,被人血溅当场啊!” 旁边一位好奇道:“你亲眼见到的?” 那人扬高了声音道:“当时,我就在洛阳,幸好我逃得快呀!唉!”叹声一落,众人哄堂大笑。 天绍青再也坐不住,父亲伤重,当是找人医治才对,可能去了苏神医处了。 二十 难于清泓走宫廷,脱于嫣然扮霓裳 出城的时候,天绍青还在想,如此一件大事疯传江湖,为何独独自己全然不知?这时,她忽然想到了黄居百,心里顿时彻悟,定是他,沿途严封消息。 怪不得当初离开洛阳,他绝口不提自己家人,还连番躲闪自己,想及此,天绍青后悔不迭。 难怪师父常道: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遥记得离别师门时,师父千叮万嘱让她加倍小心,可她终是疏忽了。 武林自古多事,纠葛向来难平,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虽然于柳枫眼中,仗义就是愚,可她内心深处总留有余地,珍爱生命无错,然仗义也不可失,人如果失去了仗义,变成他那般冷漠无情,那不是太过自私了么?世间的人情何在? 只是往后,她自己行走江湖,也要谨慎,多长个心眼倒是真的。 走不多时,经一荒野,日光当头,煞是刺眼,正自闷头提步的天绍青,陡然听到一阵急呼声,抬头远望,只见是位女子正遥喊救命。 那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华丽纱裙,迎面朝天绍青疾奔,随其起步,长长的束腰裙带在风中翻飞,她俄而提起纱裙,便于大步逃脱;俄而娥眉急拧,不断向后张望,甚是慌张。 在其身后,紧紧跟着几个地痞模样的无赖,而女子看起来身子娇弱,逃不过那几人追赶,一会儿便被赶上,一双双张牙舞爪的手当下都来拽她,有的更以污手紧紧箍住她的腰,面上笑容微露,无耻已极,两三下便将那女子按倒在地,进行施暴。 女子惊慌失措,连声大呼,可荒芜之地,甚为偏壤,哪里有半个多余的人影? 眨眼间,几双咸猪手就将她衣裙撕烂了好几处,使得她细嫩的肌肤现出,莹莹然的雪白身子暴露于青天之下,染上了泥沙,本是华贵的衣容更显被人糟践的凌乱。 她娇容上犹挂泪珠,羞愤悲啼,喃喃呼道:“刘晨,刘晨你在哪里,带我走……”可无所挣脱,再说纤弱的身躯如何挣得过几个粗肥大汉? 不多会儿,她头上的朱钗饰物俱都散落一地,长发披散下来,更见娇美。俨然一个养于深闺的闺秀,突然被人玷污,直教人叹一声:好花易折。 也不知她呼的是谁,老半天无她口中所呼的人出现,那几个无赖见她浑身珠饰华亮,早知其价不菲,这若不是上等大户人家,无人能穿戴的起,遂贪婪地将珠饰尽都收于手中。 她焦灼害怕,见挣扎无用,绝望地抬首望天,流下两行泪道:“刘晨,我死也不会让你的英魂蒙羞!”就要咬舌自尽,猛见个人影飞掠而来,也是一身鹅黄色衣裙,仗剑疾行,天绍青在她眼里,成了天女下凡。 远远见此,天绍青免不得想起了亲历的文景居一幕,文景先生一脸慈态,使她放松警惕,并微笑着邀她入房,还扬言易容秘术不可外传。 可当她打量一番屋内陈设后,一回首便昏了过去,晕倒的刹那,面前飘来一阵白烟。 当日黄居百向她提议文景先生的易容术时,她便有所顾虑。江湖盛传文景先生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可她知道文景先生更以好/色出名。 是以进房的间歇,她紧紧按着剑身,踏步时四下顾瞻,就防会有异样。 纵使这般,那时心中也七上八下,暗自埋怨,黄居百也不知和那帮弟子交谈什么,怎的迟迟不见跟来?如有其相伴,总比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好,教她慌急。 她见屋内布局雅致,干净清幽,文景先生又彬彬有礼,正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暗自惭愧,谁知正要回头,却忽被文景先生一把抱住,挣脱不得。 那番情形,就与如今这黄裙女子的遭遇无二,所幸的是,她会使剑,虽然势单力薄,可总比这个姑娘好一点。 文景先生见她挣扎拔剑,立刻于她面前吐了口气,于是她全身无力昏昏欲睡,由于心内害怕,愣是强撑着不敢闭眼。眼见着那一双脏手从她的脸上游移至全身,更一下解开她的衣带,她无声地落下了泪水,后来药劲儿冲上头脑,被迫失去意识昏睡。 没有人知道她的境遇,更不会有人来救她,她直感天地暗淡,日月失了光辉,若是不来洛阳该多好。梦里面,她惶恐而哭,生平第一次如此脆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竟然听到了黄居百的大叫声:“绍青姑娘,绍青姑娘,快醒醒啊!” 就是这句喊叫,使她顿时来了精神般霍然起身,幸好那把剑还在身旁,正好拿来刺杀这淫徒,可令她惊讶的是,正要教训文景先生,文景先生却死了,屋子里还有位弟子手举短刃,正朝他的背上疯狂地刺着。 她大为骇异,慌忙低首瞅了瞅衣裙,见虽然凌乱,却无大碍,才长长地吐口气,想来便是文景先生的弟子相救,可弑师之罪,也难免教人悚然。 此时,黄居百陡然冲进来,大叫道:“姑娘救命呐!救我!” 她抬眼相看,正见到文景门下八位弟子手举屠剑追赶黄居百,嘴里连声斥骂,言辞间听得明白,原是怪黄居百叫醒自己,坏他们好事。 她羞愤气急,看来八弟子同样心怀不轨,并非有意救她,弑师可能更为了侵犯她。 虽说他们杀死文景先生间接救了自己,可八人之心更令人不耻,都想占她便宜,更有甚者,吹毒放气引蛇出来攻击她,匆忙中,她的剑划破了他们的脸颊,一拽黄居百奔离文景居。 出去后,她仍难摈弃羞耻,将提议易容术的黄居百大骂了一通,黄居百连连道歉! 如今黄居百死了,可天绍青却难复郁结,究竟黄居百于她该如何论断?事实是,黄居百虽有目的,两次救她和哭诉之举,均是为了更好的保住自己性命,可若没有黄居百,她必将命归黄泉。 但又一想,黄居百既然做下对不起柳枫之事,那么必然要招致杀身之祸,从她去洛阳的时刻起,便注定了这一趟江湖路不好走,命里注定她该有这一番梦魇窘境。 黄居百带给她三番险遇,又两番救她,而柳枫三番重伤于她,差点害她没了性命,却又还了她一命,这些牵扯不断的纠葛,更教她见证了人世冷暖。 是故远见那女子被一帮流/氓扑到在地,撕扯衣裳,她顿时来了精神,纵身起跃,剑哗哗挥了过去。 剑光一闪,几人惊骇倒跌,或揉手臂,或遮额头,不住地哀嚎痛嚷,天绍青剑锋指定几人,瞪着眼,凶狠狠道:“以后若再害人,定不轻饶,滚!”气极了,哪里还愿意再看那几个人? 可如果她能够多看一眼,兴许还能有所发现! 这几人就会两招市井拳脚,未有好命亲睹真正的剑法,当下便被骇呆,惶惶地从地上拾起,相觑一阵,连忙一溜烟逃窜。 天绍青收剑入鞘,回观那女子神色,见其惊魂未定,走过去扶她起身,替她拉好乱衣,关切地道:“你没事吧?” 那女子收起悲泣,整好衣容,向她回礼道:“多谢姑娘相救!”缓了缓神,心情平定片刻,遥视远处,指着数位死去的家仆,道:“我乃蜀国宰相毋昭裔之女毋燕,本是出来游玩,不想遇到歹徒,家仆被杀……” 天绍青不觉一愕,实不想这样的女子竟是蜀国宰相府的千金,一时反倒愣了,浑身不自在起来。正要想法离去,那毋燕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泪珠,目光直视过来道:“今得姑娘相救,感激不尽!愿姑娘随毋燕一同回家,家人自有重谢。”她欠身恭恪,十足的大家风范,一举一动,也自然而成。 天绍青谛视顷刻,始信她话语不假,朝她恭揖道:“多谢姑娘一番好意,只是……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这虽是客套,然也不乏推托之嫌,是她有意要与此女保持距离,不愿相熟。 相熟,便是麻烦,黄居百的先例,她还没忘记,是以极少开口。 那毋燕当然也看出来了,虽然经历一场险劫,但毕竟幼承庭训,脑袋瓜甚是圆活,一愣便问道:“姑娘可是怀疑毋燕身份?不信我?” 天绍青倒被摆了个不知所措,连忙摇手道:“你误会了!” 二十一 难于清泓走宫廷,脱于嫣然扮霓裳 那毋燕观人甚微,凭此已知天绍青不是个很难说话的人,主意已定,她清亮亮的眼眸打了个转儿,轻移莲步,温温婉婉地上前,挽住天绍青的手臂道:“既是如此,那就去我家里坐坐,我爹为人很好,倘若知道我放走了救命恩人,弃大恩于不顾,定要怨我不懂规矩礼数!何况还是如此厚恩?我家不远,半个时辰便可赶到,耽误不了时辰的……”说罢,瞅着天绍青,俏皮道:“恩人总要让我答个谢呀!” 天绍青略有犹豫,垂下首不言,良久,才讷讷道:“这个……姑娘,我实在是……” 毋燕从旁谛观,越发确信她为人温柔,看看天,面色一变,急道:“待会儿回去,不知凶险,沿途之上,姑娘一身剑法正好派上用场,就当是我请姑娘护我如何?姑娘既然是侠女,仗义相助,莫不如好人做到底。” 言说间,她作出一脸哀屈,抽咽道:“毋燕也知麻烦姑娘不好,可现下我孤身在外,回去还有些时候,那几个歹人兴许还在附近,家父乃高官,就怕他们掳劫我,借以威迫家父做出与民不利的事来,毋燕一人倒是事小了……” 还未说完,天绍青便蓦然惊醒,只觉毋燕所言甚有道理,适才那几名无赖不会平白无故拦截宰相府的轿子。 试想她乃李玄卉门下,自幼跟随李玄卉走闯天下,倒并非只顾游玩,做的俱是兴国兴民的事,或救死扶伤,收容些个无家可归的幼儿,或喂其吃食,或为惨死荒外无人认领的腐尸超度,或惩恶扬善。 这是李玄卉入道后,经常喜欢做的事情,或为心中一点念想,也为了心安。 因为每当看见那些被野狼啃咬的腐尸,李玄卉总能想起他那可怜的衣儿,亦是尸骨无存,他多么希望跟着自己的意念,李衣可以重归天堂,去一个极乐世界。 而且乱世里,常有硝烟滚滚,饿殍千里,但硝烟过后,却鲜见人流来为战死的将士收尸,偶尔能见到和尚道士出没,也夺去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有一些良心过意不去者,便为他们找一个大坑,将人都埋了。 李玄卉与天绍青也做这些事,所以毋燕那句话,看似不经意,却正中天绍青软肋。 天绍青想着恰才自己太过大意,只将那帮无赖打跑,竟未问底细,目今听毋燕一席话,才知事态严重,这几人既敢明目张胆地杀害宰相家仆,该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做胆。一念及此,忙转身朝毋燕抱愧道:“幸得姑娘提醒,不然绍青愚蠢,还只将他们当成寻常的歹人打发了。他们既知姑娘身份,也还敢与朝廷作对,想来绝非偶然。既有姑娘盛情,那绍青却之不恭!” 毋燕大喜,连将天绍青迎入宰相府内,就这样,在毋昭裔的招待下,一住五日。 这毋昭裔乃是后蜀国的宰相,后蜀即是后唐庄宗李存勖命子李继岌灭掉前蜀所致的政权。 而前蜀乃王建所建,前蜀亡国后,唐庄宗李存勖以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 孟知祥入成都以后,整顿吏治,减少苛税,逐渐得四周府辖城池。因孟知祥被后唐封蜀王,后来称帝,国号遂为蜀。 如今后蜀乃孟知祥子孟昶在位,也即是广政十五年。 这蜀后主孟昶即位初年,曾励精图治,衣着朴素,兴修水利,注重农桑,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后蜀因此国势强盛,北线疆土扩张直到长安。 但是近些年,他沉湎酒色,不思国政,生活荒淫,夜壶等器具俱是珍宝所制,十分奢侈,挥霍无度,朝政也开始呈现**。 天绍青来到宰相府五日,倒是见识了一番,毋昭裔虽是蜀国较为勤俭节省的达官,但宰相府的庞大规模仍教她吃了一惊,亦走过了从未见过的亭台楼宇,水帘珠阁,那重重院落足足有十余重,常见栽花养树,又有身穿纱衣的垂鬓少女不时打扫庭院。 花卉似锦,多呈繁华,树木葱郁,尚可擎天,争相为之,悠悠的府邸,环境幽雅,浮华尽现,于她以往在纷乱的中原大地所见比起来,实在也够奢靡。 然天绍青只是客人,不是不懂得欣赏,而是欣赏不起。 相府千金日日陪伴,倒也安闲,可她胸闷忧虑,无心于此,见得越多,越发怀念陋室的生活,也时常思念父母,想赶往苏州。 那毋燕不知她这等想法,只见她开心时又会落落寡欢。两人相聊,通常都是自个儿自说自话,天绍青听得认真,但从不打扰。 毋燕邀她开口,她便说,五日够了便要离去。 她是个守承诺的人,答应毋燕的事,绝不中途反悔。 毋燕早看出她有心事,唯恐她走,故意不提罢了,也对她守诺一举佩服已极,心道:江湖人士,兴许都是这样吧!将承诺,看的重于一切。 天绍青几乎扳着指头数着离开的那一日,怪只怪初来相府时,中了毋昭裔嘴上之言的陷阱,答应他多住几日,不好推脱。 待第五日到来,她忙去向毋昭裔父女请辞,毋昭裔当时正在厅堂,闻她所言,与毋燕齐都一讶。 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显见他们父女二人刻意挽留她在此。 毋燕举步从堂上走下,惊讶道:“你要走?” 毋昭裔摸了摸须,婉言道:“何不多住几日?小女敬仰姑娘侠肝义胆,也仰慕姑娘剑法,正打算让姑娘传授武艺,以作防身之用。” 毋燕忙不迭过来拉她,笑道:“就是嘛!绍青,我爹都说留下了,他堂堂宰相,难道你也不给情面?” 天绍青慌忙道:“不,我只是……有要事在身,不便……” 话还未完,那毋燕已慌里慌张的抢白道:“不要老是说有事嘛,再留几日,如何?这府里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天绍青不免神色一暗,总不能将爹娘一事和盘托出,她行事谨慎,不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有甚事,藉由自身牵连到宰相府也不大好,故而沉吟了片刻,道:“可是……” 毋燕拖着她一边向厅外走,一边道:“不要可是了,我正想向你讨教剑法呢,走,我们去后院,你教我!”不过俄顷,就把天绍青拖走了。 毋昭裔目送她们离厅,一脸笑容顿时转为忧虑,双手负后于厅内踱了几步,忽地仰首一叹。 他想起了前几日宫中发生的一件事,一封边疆呈上的密函离奇失窃,当时皇帝孟昶正于御书房小憩了半会儿,醒来后,密函便不翼而飞了! 宫中流传着鬼神之说,请了道士和尚做法,皇上也因此受了惊吓,不敢去那御书房,现在批阅奏章明显松散了许多,有的更是拆都未拆。 恰巧中原大周皇帝郭威又派人送了七宝塔来,说是以诚两国交好之意,孟昶向来爱宝,自是喜上眉梢。 毋昭裔觉得此事非比寻常,怀疑是刺客潜伏了宫中盗取密函,意图不明,正想将此等想法告之皇上,哪知左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百般阻挠,在蜀主孟昶面前截住他的话。 毋昭裔揽须思量,会否是安思谦存了不轨之心?前几日,七宝塔进宫的前一夜,据说安思谦府上来了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二十二 难于清泓走宫廷,脱于嫣然扮霓裳 贵客以玄天令将安思谦从梦中扰醒,昨日朝堂,有人提及此事,请奏严加督办不速之客。 安思谦于圣帝面前声称,乃是虚惊一场,竟不要旁人插手?并说是百年前的玄天门重出江湖,错将自己认成门下后人,来人杀了几名仆俾,后来自己出马已将来人拿下,就不必大家操心了。 皇帝孟昶当然高兴,并当面称赞安思谦武艺如何超群,是安邦定国的一名良将,安思谦立马谢赞,喜不自禁。 毋昭裔觉得安思谦心中有鬼,斜瞪了一眼,怎知今日朝堂过后,安思谦却摆了他一道。 毋昭裔知道,孟昶对于美丽的女子向来喜爱,受不了朝臣几句言语便有意征召,只是实在没想到会是如今场景。 孟昶旨意下来,竟是大肆搜罗蜀国各地美女进宫献艺,出众者永留宫中。 毋昭裔惊骇未定,出离大殿,安思谦便随后追出,一揖到底,说是恭喜了,毋昭裔方才晓得原来自己女儿也在名列之内,更是孟昶指名必要到场之人! 这件事气坏了毋昭裔,乐坏了安思谦。 待毋昭裔的背影消失在皇宫长廊尽头时,安思谦笑的合不拢嘴。 不错,正是他进的言,出的主意,他还答应皇帝不出半个月必将办成此事,他就是要毋昭裔失去女儿,指不定倒时毋昭裔违抗圣旨,那罪可就大了,说白了,这件事就是针对毋昭裔,要怪就怪毋昭裔多管闲事。 约莫在天绍青踏入相府的前几天,也即是天绍青在客栈养伤的期间,安思谦府上来了位青衫如玉的年轻公子,其在一天夜里手持玄天令扰了他的清梦。 令安思谦惊诧的是,百余年前隐匿江湖的玄天门竟然重现江湖,来人还得知自己祖上秘密,那便是他安思谦乃玄天门后人,玄天门乃邪教,他纵然再有胆量,也不敢得罪,更不敢让人知晓自己的底细。 那天白日,恰逢郭威送来的七宝塔经由他手抵达皇宫,不料半道被人截下,安思谦正愁无法交差,不料深更半夜时分,这位自称玄天赵家后人的青衫公子,会来要挟。 安思谦问他要什么,他却其他一概不要,只要边疆呈给孟昶的密函。 安思谦别无他法,只好想方设法帮他去偷,第二日,便托人打探,幸好孟昶荒于国政,下面呈上的紧急书函,还未拆阅。 于是就在这日晌午,皇宫出现边疆密函离奇失踪,查无结果。 安思谦以为此事本来就此作罢了,没想到毋昭裔会怀疑自己,之所以针对毋昭裔,就是先下手为强,俗话说谁不想在朝堂站稳脚跟? 何况安思谦不服毋昭裔,更觉得毋昭裔次次妨碍自己仕途,总要借机在皇帝面前参奏自己,要不是自己见机行事,兴许早就一命呜呼。 安思谦等着除去毋昭裔,不知道等了多久,亦有些焦急不耐。 是以见孟昶近来食欲不振,对妃嫔们心生厌倦,他便揣测君王心思,进言以歌舞为名——选妃。 毋昭裔的女儿立刻成了安思谦的当头之物,命人作了画像,呈给孟昶。 毋昭裔其他的东西,他看不上眼,可惟独那女儿还真是天姿国色。 安思谦知道皇上必定喜欢,果不其然,孟昶一看,当即拍案:“好!就照你说的办!” 毋昭裔犹豫着要否把事情告诉女儿,手揣圣旨,他的心里也揣揣不安,于庭院小坐,也是叹声连连。 不远处,远见高台荫幕,庭院深深,松木绕径穿石,细细的风浪激起无边的涛声,打起松叶上停留的几只雀鸟咻咻展翼。 陡然一柄长剑刺过来,凌厉穿风,引得一旁正在纳凉的毋燕连番拍手,不住地称赞:“绍青,好剑法!” 天绍青长剑一挥,转过身,忽见花坛旁坐着毋昭裔愁眉不展,觉得奇怪,指给毋燕看。 毋燕也一愣,只觉毋昭裔今日特别不寻常,遂走了过去,问道:“爹!你怎么了?” 毋昭裔静坐着,一手摘下花坛中的花枝,沉闷不乐着将其扔远,看了看她,又长叹一口气,几次都欲言又止,如此显见是有心事索绕。 天绍青自然看得分明,遂知趣地抱剑退开。 一时四周再无他人,毋昭裔瞅视女儿良久,幽幽地叹道:“刚刚接到圣旨,皇上预备宴请群臣,朝中大臣凡是子女超过十六岁以上者,均要入宫尽展才艺,出众者加封位号,入宫侍寝。唉!皇上听闻毋燕你才艺双绝,特地指明你要到场。” 毋燕一怔,似是完全未料到这茬,她如做梦似的呆了半响后,喉头哽咽,想说安慰的话,又不知以什么安慰父亲,安慰自己。 父亲养大自己多年,从小令她不愁吃穿,即使发生了以前那样不开心的事,她也从来不曾恨过自己的父亲。 心叹一声,刘晨,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还苦苦挣扎什么呢?爹老了,教我心思乏术,我再也不能顾及到你了,原谅我。想罢,她忽地抬头正视毋昭裔,决绝道:“爹是朝中宰相!素来得到皇上器重,女儿自小以爹为榜样,如若女儿命该如此,又怎能与命运抗争?断不可因女儿一人之过连累爹的。” 这毋燕竟一转初时的震惊,出奇平静,还朝其父欠身道:“爹不要过分忧虑,小心身体,女儿从命便是!” 毋昭裔没想到女儿会应允,虽将愁云解开,可他哪里舍得女儿就这样走开?他妻子早亡,后半生的生活都以女儿为支柱,想着在外面辛苦辛劳,能教女儿吃好穿好,那他付出多大的努力,也是值得的。 这个信念支撑他活到现在,也让他觉得生活中即使有了残缺,但为了一个信念活下去,也照样充满了意义。 可是他现下却不知道对女儿说什么好,就望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毋燕倒在父亲怀中,就如小时候那般享受着父亲的慈爱,只因这样的慈爱,再不会很多了!后来埋头睡去,直到翌日。 天绍青一大早便来找毋燕,她自问虽然不够绝顶聪明,但也不差,可以感觉到宰相府的阴云密布,那父女二人必有无法开怀的要事。 她装作若无其事般照常耍剑,毋燕却满面愁容,心不在焉,原本是她心中不甚痛快,如今换了过来。 两人相处也有数日,甚是熟稔,毋燕犹豫良久后,才道出实情。 从此,两人不再练剑,而是天绍青陪着她不断练习歌舞。 天绍青懂得琴棋音律,并以琴声为伴,以期那毋燕能够忘掉烦闷。毋燕也心知肚明,总是朝她挤出微笑,但天绍青却觉得她笑的很勉强。以后便是极难见到她的笑容,也看不到她的抱怨和不满,只见她平静地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如斯勇气,实令天绍青钦佩,本欲离开相府,念及相府千金礼遇之情,相处时日虽无多,然感情剧增,便打算等其出府再走。 天绍青琴好,亦通音律,与那学学渊博的毋燕也算得上是知己,便常以琴曲伴她。 所谓霓为衣裳,舞为荣,昔日杨贵妃的霓裳舞艺名绝天下,自古流传,醉倒了唐明皇,时至今日,更醉倒了抚琴的天绍青。 不知是否懂音喜舞的缘故,反正那毋燕的霓裳舞法竟自动刻在了她的脑里,久而久之,毋燕也赞,要她闯荡江湖实在可惜,以她之能,若精研舞技,必有一番作为。 不过诚如世人所说,天赋如此,学什么都较常人快些,正因天绍青会武,因而在那相府千金几番教导之下,霓裳舞姿竟也学的似模似样。 每当此时,两人皆相视而笑,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开怀。 最后一次练完,是在距离进宫的前天晚上,吃过饭后,那毋燕忽在不期然中倒在了地上,经大夫诊断,原是心扉疲劳,气血不足,更兼忧疾缠身,而致全身酸麻,其后果便是,十天半月内无法下床,更何谈走动? 想及第二天的选舞大限,毋昭裔怎能不惊,膛目道:“什么?如此严重?” 一旁伺候的丫环也焦急不已,跺足道:“不行啊!小姐明天要进宫,如若不去,皇上怪罪可如何是好?” 毋昭裔心内惶惶,但到底镇定些,还将希望寄托于大夫身上,盯住他问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小女尽快康复?” 大夫叹了一声道:“大人,小姐此病非同一般,极有可能是终日忧虑成疾,心里积压,加上自小恶疾缠身,这些日子,又过分劳累,恐怕一时半会儿不能痊愈。” 毋昭裔闻言一惊,连在心里叹道,燕儿还想着他,我这样做对么?忍不住想起一年前的一件事来: 当时女儿外出,机缘下爱慕一名秀才刘晨,不久后,那刘晨便上门求亲。他没有答应,虽说刘晨为人口碑极佳,长相不俗,可实在穷酸,他如何也不忍心女儿嫁到那么个穷乡僻壤。 记得一日,那刘晨来到府里,对他信誓旦旦道:“毋大人,我对毋燕真心实意,一辈子都不辜负于她,你相信我,我刘晨不会一辈子没有出息,终有一天会出人头地,我会让毋燕幸福,她跟着我绝不受穷挨饿……” 虽寥寥数语,毋昭裔还是被他的真诚和勇气所感动,他举动言行洒脱自然,不卑不亢,是以在女儿央求下,毋昭裔应允了此事,刘晨便回乡喜告父母。 哪知时过不久,下人突然来报:“老爷,不好了,刘晨回乡之时,碰上吴村瘟疫,结果身染恶疾,他死了……” 自那件不幸的事发生后,他女儿终日不言不语,在家里憋了一年多,旬月之前,她忽然对自己说要出外走走,也是因此遇到了天绍青。 女儿对这位侠肝义胆的女子很是喜爱,苦口婆心不让人走,那眼里的喜悦,他一早便看了出来,只要她开心,他也乐于奔忙,于是极尽游说,挽留那位姑娘。 虽然他晓得那姑娘不愿长留,可毕竟在他婉言之下成功了。 从天绍青走进相府那时起,毋昭裔便知道了她的弱点,那就是心善、慈爱,若是动之以情,她绝对无法推辞,那姑娘还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为人太知礼了,心事总藏在心里,她会对人默默相伴,却不会伤人,更不会以自身苦恼烦扰他人。 太过循规蹈矩的人反而不忍拒绝别人好意,总怕别人生气误会。所以天绍青的执意要走注定了失败,毋昭裔附和女儿,借着她的侠肝义胆硬要她帮助女儿,这样不断的强留,天绍青即使多么想走,也不会说出口,久了,感情深厚,自和毋燕成了好友。 因而毋昭裔烦恼的事情,天绍青帮了他。 宫宴的前一日,皇宫送来一批上等衣物金饰,眼瞅着丫鬟抱物进来,对物心生艳羡,毋相之女苦于疾病缠身,不能试衣。 最后她暗自忧愁着,仍是勉力起身,天绍青见她那般艰辛,一把按住她的肩头,道:“何须如此心烦?都病成这样,如何试得衣裳?这样吧,我和你身形差不多,如不介意,我帮你,你不就知道合不合身了?” 毋燕也无拒绝,只当天绍青喜闹,可当宫廷衣饰附在天绍青的身上,自她从屏风后缓缓步出的那一刻,毋燕及婢女目瞪口呆,连将天绍青不住地端详,那惊异的目光将她上下扫视良久。 二十三 难于清泓走宫廷,脱于嫣然扮霓裳 天绍青被盯得不自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下意识低首自望,看了半天,未觉异状,不由自语道:“难道我穿上很难看?” 毋燕闻言摇头,半响才吐出几个字:“如果你进宫表演,众女定会黯然失色。” 天绍青不意她竟口出此语,一时被逗的失笑,转手敲敲下颌,状态分明满含趣味,却佯作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那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去会会那位皇帝,替你解除心中忧虑,以后便可安心在家修养。” 看她似一副玩闹之态,却惹得毋燕大惊,这才惊悟她试衣的缘故,面色当即一变,截口道:“万万不可!我毋燕忎的怎样自私,也不能同意此法!”说罢,看着天绍青,语重心长道:“绍青,皇宫深苑,不比江湖,儿戏不得!你可千万不要胆大!” 天绍青嗔道:“瞧你!我这不是好端端在这儿站着嘛!” 毋燕唯恐她言出必行,不放心道:“深陷虎穴,你一人之力,绝难脱身!” 天绍青轻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我自有脱身之法。” 她似打定主意,全一派江湖儿女风范,神情笃定。 毋燕与她自不相同,自小长于深闺中,顾忌甚多,断然拒道:“不行,不行,早知道这样,我一早可叫你走了,你焉能……” 话还未落,便被一声促语打断:“小小年纪,竟有名士风范!姑娘愿试,我们又何不成全于她呢?”声音来处,只见毋昭裔从门口步了进来。 毋燕眼见毋昭裔走入,羸弱的身子半躬,讶道:“爹!难道你老人家也同意绍青这个办法?”不待毋昭裔回话,她坚决道:“不,我说什么也不同意!” 父亲定是老了,疼惜自己心切,竟愿以此举免去灾祸!如此他们一家,岂非是只在利用天绍青? 毋燕膛目结舌,突然无言以对,内心委实酸涩。 毋昭裔左右观瞻她们二人神色须臾,嘴角猛地漾起一抹笑容,捻须道:“圣上劳民伤神,爹心中忧闷,若能以此法化解,导吾皇归向正途,也不失为个良策!”目光停在天绍青身上,现出一份神秘。 天绍青心思诡秘,一下子领悟,竟与毋昭裔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也未戳破其言。 毋燕倒也不是不懂,可实在担心天绍青,喃喃道:“倘若进宫,以绍青的姿色,脱颖而出,是不难的,爹的想法固然好,可绍青被皇上看中,便意味着要留在宫里面,绍青并非此地人氏,即使她武功再好,双拳难敌四手,女儿只怕会有危险。” 天绍青见她愁闷,果真是为自己着想,着实感激,便坐在她的旁边,延视她道:“燕儿你且放宽心,既是要去,我就不怕的。宰相大人会从旁协助,设法把我解救出宫,而且此计若不能一举成功,绍青也无面目再见你们啦!” 毋燕拉住她的手,诚心道:“哎,你拜李真人为师,真是好!这胆量,我是难及其一呀!” 毋昭裔也叹道:“老夫异想天开,未料姑娘果有乃父风范,直教老夫惭愧!” 天绍青笑道:“丞相大人如果不是看在家父与家师的面上,怕也不会冒然让绍青代劳此事吧!” 毋昭裔被她一语点破,讷讷道:果然聪慧过人!说的不错,此事若换做他人,老夫还不一定同意让人甘冒此险!只是这样,太过对不住这位天姑娘了! 天绍青却未想那许多,转目细细打量毋昭裔。 她甘愿助他,是赖着他的声名,自然不愿将毋昭裔看错! 这些时日以来,虽说未能尽数了解,可就眼下所见,已足够令她明白一件事。 毋昭裔素来以远见卓识,及勤谨审慎誉满蜀中,亲自出资营造学宫校舍,疏财仗义,与人为善,百姓都言其为好官,如若不实,不会遭到安思谦的妒忌。 所谓皇宫深苑朝堂事,毋昭裔当然不愿皇帝终日沉迷酒色疏了国政,倒时国弱力衰,它国趁虚而入实为不妙。 天绍青并非蜀人,他对外人定有顾忌,若非他急难当前,且信服自己出身,也绝难作此决定。 天绍青猜想他既肯同意,一定另有安排,看来这趟皇宫之行,就是她留在成都府的最后一次。 天绍青在幽幽思绪中度过一夜,第二日天刚蒙然大亮,便有仆俾将她当做毋相之女打扮。 毋昭裔早已知会下人:谁若吐露消息,死罪一条! 大伙颤颤惊惊,俱都缄口,未敢声张。 一袭黄色长裙,将天绍青身躯裹覆,外罩一层纱衣,在她起步间,不住飘飞,衣袂处坠有玉器金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清风摇曳,更有一阵飘飘叮叮的声响传出。 一头柔发被挽成细高的双环鬓,周边扎束数条白色丝带,一股脱俗之气,逼人眉睫。那鬓下还有几根小辫,絮絮索索地缠绕着,以一只奇大的花顶形簪钗缚住。待她灵秀的目光微一射出,高贵艳艳频频流转。 后背长发垂散,只要她一走动,蝴蝶步摇轻颤夹声,耳畔青丝飞扬戏面,直引人遐思。 走出相府,乘轿抵入宫苑时,天绍青下意识去摸身侧长剑,却觉手心接处,陡然一空,方知剑早被解下,今要进宫,她当再不能以寻常身份视之。 穿过宫门,来到一处小厅,她也就安静坐着,茫然地乱瞅一气,周遭尽是艺女进进出出。 终于,有太监高喊:“毋昭裔之女毋燕……” 天绍青忙整衣而去,另有八位歌女在后陪侍跟随,没过多久,抬眼之间,大殿已遥遥在望。 举步曳入殿门,一人立刻扫向天绍青。 天绍青正自惊惶,未看的仔细,只见是个把守殿门的禁军侍卫,但那侍卫俊伟英挺,教人难以小觑,却不知是否发觉天绍青有异,竟用一种既惊异又痴迷的眼光将她盯牢。 天绍青免不得一颤,哪敢与他对视? 那边厢皇帝已然高坐龙椅,亦正凝神注视着她,但皇帝的眼神很古怪离奇。 天绍青猜不出是为什么,只是莫名的害怕,可她乃江湖儿女,就将自己当成毋燕又怎的?当下便将胆一壮,挺身而入,俨然她就是如假包换的相府千金。 这间歇,突然有位酷似安思谦的大臣盯着她,将眉头一皱,揽须思量了片刻,奔到皇帝耳边一番低语。 天绍青偷偷观望,见他从袖内掏出一幅卷轴呈给皇帝,那皇帝扫了几眼卷轴,便朝天绍青投出一道诡异的光芒。 天绍青一慌,心道:莫不是被发现了?怎会如此之快?谁走漏了风声呀! 她正不知所措,八位陪侍女子已面朝皇帝拜倒,由不得多想,天绍青也一并跪伏,下跪的时候,极力低首,以期避开皇帝的端详。 然事出意料,毋昭裔笑着说了几句话,那大臣与皇帝略是对望后,皇帝忽然兴致勃勃地宣告可以开始了。 于是丝竹管乐声倏地响起,八女荦荦起步,翩然而舞。 天绍青转瞬被分开,现于皇帝眼前。 八女在旁陪侍,身着丝裙,手舞彩带,赤足而飘,随鼓乐而抡高彩带。 天绍青位于中央,踩着曲乐节奏,依旋律而舞霓裳,一身轻功更使她挪移跳动,身子轻盈,宛如仙子临空滑翔。 她与众女一样,双手挥舞着,直在场中撒出一片优美的光弧,华丽炫目,撩人心弦。 风光旖旎,人也端艳,长带不住翻卷而出,收放间,但见数多鲜亮的衣袂来回飘荡,衣角蹁跹四溢。 曲声软糯轻柔,喝彩声如雷般暴起。 那众多彩带却在空中搅出圈圈流影,众女曼妙的身影也滑出一弧弧流辉。 人在动,丝裙在飞,一开一合,直让人觉得她们柔软无骨,如轻烟般随意。 鼓乐激昂处,彩带与人齐舞,绕场疾速飞旋。 那大殿两旁大臣俱围桌而坐,看到兴浓时,不时饮酌几杯美酒,赏舞期间,喜形于色,怡然自得。 再观他们面前,一排排低矮的小方桌上铺满红绸,上堆各式物品,真可谓酒、色、乐齐佳。 更有七八个女乐分列立于边厢角落,缭缭不绝的丝竹管乐,正是出自她们调弄。 这种氛围中,殿门口总有一道目光远远投射,依旧是那个禁军侍卫,不过此刻他的目光有些奇特,时而会瞅瞅皇帝身侧的安思谦。 安思谦收画于怀,朝皇帝悄语数句,才正身站定,便朝那侍卫瞥视,却见那侍卫凝神盯视假冒的毋燕,全神贯注,不搭理自己。 他不免略有浮躁,碍于朝中重臣云集,不便发作,硬是忍气。 清丽的曲声中,天绍青忽地掷起彩带投向空中,长如轻线的双丝凌空挥舞起来,天绍青借此轻轻一个跳跃,便翻前一丈握住彩带一角,猛力一拉,那双丝带轻盈地回到她手中。 她凝聚心神,旋身再飘出两步,丝带划出优美的弧线,如影随形,直让她如飞舞花间的蝴蝶,弄影不绝。 八女也极为配合,忙就绕场移步,面向大臣们走了一圈,彩丝飘转不停,教人目不暇接,四下里一时咻咻之声不断。 一舞完毕,全场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掌声。 天绍青与八女盈盈一跪。 蜀主孟昶眼泛奇光,愣了愣神,猛地霍然立起,径行至天绍青跟前,见她低着头,便大力抬起她的下颚。 就在那一瞬间,天绍青惊艳的面容,教他心头一震,激荡的情绪陡然涌上,竟未能掩饰住,欣喜地赞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连赞数声,面色一正,肃然道:“你并非毋燕,但朕可以赦你无罪,你报上名吧!” 天绍青闻言,心砰砰直跳,避过皇帝的直视,双拳紧扣,跪行礼数道:“民女天绍青,长安人氏,路经蜀国,无意间与毋大人千金一见如故,只因她近来身染恶疾,行动多有不便,所以民女斗胆代她……” 话未道完,孟昶已扬言宣道:“好!传令下去,册封玉蝶夫人,今后留在宫中。” 此言一出,天绍青大吃一惊,呆在殿内,不知道如何起身。 这时,安思谦从旁侧走出来,拱手道:“启禀皇上,微臣以为丞相此番做法,功过不能相抵!任意找来玉蝶夫人,虽然玉蝶夫人容貌出众,温婉大方,但丞相始终有欺君罔上之嫌,推脱他女入宫之罪,不能不加以追究!” 听得此话,孟昶难免开始犹豫起来。 毋昭裔惊怕已极,实不知安思谦早绘有他女儿的容貌,跪倒请罪道:“臣知罪……” 天绍青跪在地上,见此情景,已知大概,猛然壮胆开口道:“请皇上恕罪,毋大人已认我为义女,所谓女不忍父愁,去其忧,这才斗胆做出此事,实不是他故意为之,而是天意借此良机让我得遇皇上,想必这是上天安排,丞相该是无罪有功之人,望皇上明鉴,恕其无罪!” 这番话说的巧妙,无甚纰漏,殿内朝臣听罢,多半哗然。 孟昶听了,也面露喜色,朝臣察言谛观,也就阿谀奉承,纷纷表示赞同,有的直接说道:“恭喜圣上!” 孟昶见此,自是开心不已,点头一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忙活罢了,又将目光转向犹自跪着的天绍青。 天绍青见他望来,忙又侧目躲闪,孟昶却笑着拉住她手臂。 毋昭裔看在眼里,忽然满脸愁容,委实不曾料到事情演变至此,目今若要再想教天绍青设法脱身,已是难上加难,安思谦窥透自己的意图,定要从中作梗。 他自是知道天绍青的用意,为给自己解围,圆了个谎,若他毋昭裔真有如此女儿,那可是上天怜悯,他当然心悦。 可如今,她已然进宫,不知以后生死如何? 皇上似乎极为喜欢她,这使得毋昭裔发愁,事情会不会顺利呢? 孟昶无意在殿内多留,微笑着扶起天绍青,柔声道:“快起来!” 天绍青尚未立稳,他已伸出一臂将她搂住,天绍青吓得脸色惨白,想她自小到大,哪里与男子这般亲近。 可她越躲,皇帝便将她拥的越紧,似有意使坏一般。 两人走出几步,孟昶忽然招来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当即着了个理由于朝臣。 孟昶拥天绍青在怀,盯紧她道:“来!随朕出去走走。” 天绍青强颜应对,数次找机会挣扎,可俱不如愿,那皇帝似早已看穿,愣是手劲极大,她又不好现出真功夫,急的暗自跺脚。 一转眼,两人出离大殿。 天绍青下意识地瞅那个侍卫,却再也看不到那总是凝视自己的眼神。 她不知道,在她离去后,那个身影才从偏僻角落现身,一直目送她在视线中消失,忽朝殿门的其他侍卫笑言,自己身体不适,要与人换职。 在他走后,安思谦跟了出去。 二十四 难于清泓走宫廷,脱于嫣然扮霓裳 黄昏临近,蜀主孟昶带着天绍青径入幽静亭子落坐,两位小太监照旧立在身后。 静寂的四周,到处可见宫苑长廊,天绍青正凝神望着白玉斑斑的宫廊雕饰,整个身子却被一双大手拉入怀里,孟昶一张嘴便顺势凑了过来。 天绍青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掀他,孟昶却及时捉住,定睛延视她道:“别害怕,这里除了朕没有别人。”将她死死抱住,一俯身,又蓄势欺进。 天绍青自是想及文景居那不堪一幕,双手不受控制将孟昶推开。 孟昶被迫闪向偏旁,见此女难驯,立刻面露不悦,冷瞪着天绍青,摄的天绍青忐忑,看也不敢看。 这般乖张,又让孟昶龙心大悦,又故态复萌。 天绍青若不反抗,就得被他亵渎,但反抗就要惹怒他,这才意识道: 如今身处皇宫,不比外面,他一句话可以令自己人头落地,即使会武功也不能如此。 一念及此,她笑脸闪开孟昶,极力掩饰掉慌乱,岔开话道:“啊,皇上,民女自小在家习得武艺,不如我们要些酒菜,皇上一边进膳,一边欣赏民女武艺,加上如此景致,想必另有一番意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孟昶固然好/色,但生性也极风雅,闻言也起了兴致,不再侵犯天绍青,仰首想了片刻,也乐得满怀道:“恩,也不错!准奏!” 不消几个时辰,便有膳食上桌。 那一桌膳食,两个人食用,却足以让平民百姓吃上两个月,大多都是民间难得一见的佳肴,稀世珍馐,天绍青见此膳食,又心生不满,觉得这皇帝平素生活十分奢靡。 孟昶以为她没见过这等佳肴,故而发愣,不由失笑,得意的起箸,自卖道:“来,尝尝皇宫的膳食,这可是地方进贡的栾色鱼、乳酒、鱼翅……都是经过御厨精心调制的,你一定没有机会吃!” 天绍青在他注视下,勉强夹了几口。 孟昶见她动用,已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比起民间之物是否可口?” 天绍青一把跪下,就要将那口话吐出来:“皇上,民女有话要讲……”但她毕竟性子温婉,面上稍作犹豫,才道:“但——只怕会惹怒皇上!” 孟昶不知何故,意外下,也爽快道:“但讲无妨!” 欺负一个女子,却不是他所为,这孟昶向来以此为豪。 天绍青慢慢立起,走开几步,缓缓道:“如今南方诸国战事连连,蜀地山川险阻,避免不少战火……” 孟昶不料她说起这些,正要阻止,但见她夸赞蜀国,亦心中大悦,点头承赞。 天绍青踱步续道:“皇上出身帝王之家,生活自当无忧无虑,吃穿有度,可民间百姓疾苦,很多人饱暖不济,冻死街头,风餐露宿,此番景象之下,还要卖儿卖女,为奴为俾,皇上为了自身之忧,广征各地女子进宫为侍,岂不知多少父母在哭泣?” 她指了指满桌膳食,不管不顾,只想一吐为快,接话道:“像这样奢侈挥霍,皇上可知,多少人因了一个馒头饿死荒郊?尸身腐臭被豺狼吃食?” 顿了顿,她偷偷窥瞄孟昶,见其神情惊诧,壮壮胆,继续道:“一个明君,当知贤臣之重要,国事之紧迫,如若日日歌舞酒色,荒废国政,那这个国家就好比处在泥泞中的深潭,天落磅礴大雨,会越积越深,潭深则污垢多,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也就越多,它干净的日子会更加渺茫……” 孟昶怔了半响,聆听此等言辞,虽觉有理,但此话不是出自朝臣之口,而是来自于一个弱质女流,难免有些挂不住面子,讪讪挤出笑容,转过话锋道:“此乃国家大事,玉蝶勿须操心!”立起来,便将双手搭在天绍青的肩头,仍然保持不气。 天绍青却已看到他根本轻视女子,不把自己这些忠告放在眼里,才避而不谈,她执拗,便就霍然跪倒,扣掌行礼道:“皇上,民女出身江湖,从未想过自身姻缘,如今皇上已是**佳丽无数,还要如此劳民伤财,征召各地美女充实**,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皇上如若放她们回去,老百姓一定会感恩戴德,加倍称赞皇上的。” 孟昶心里不知有无感悟,只见天绍青固执已见,被搅得没有办法,见势不对,又低首盘算。 此刻且不管大殿里余下女子,就眼前而言,他已喜不自胜,因而对其余女子也不是很在意。想至此,转身将天绍青扶起,微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也好!那就让她们回去吧!”说罢,朝身侧的太监挥手示意,那太监自是心领神会,着意离去。 天绍青如释重负,孟昶见她再也无法躲闪,肆无忌惮地拥住,笑道:“刚刚你说会武功?可否让朕开开眼界?” 天绍青不喜欢他的亲近,遇此又一脸惊慌,只得强颜应允,于是在太监的来去中,拿了一柄轻飘飘的玉剑。 剑乃玉器,锋芒不露,一看便知孟昶警惕她会武,故而取了把不能杀人的假剑。 天绍青也没多言,自顾行去一旁,选好一地,双足一蹬,执剑开始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凌空刺出,带出剑气呼呼。兼之她身姿轻盈,腾空而跃,竟看得一帮太监双眼直愣发呆。 孟昶常住宫中,甚少见过女子有此阵势,自是看的眼花缭乱,合着太监一阵叫好。 哪知他正凝神的间或,那把剑突地脱飞斜蹿,朝他扑面而来。 虽说不是真刃,可那道剑气凌厉逼人,足以令他生了凛凛怯意,顾得不昔日风度,朝后连闪,口中呼救不断,狼狈至极。 那太监也吓得半死,直喊‘护驾’。 天绍青故作失惊,匆匆平飞丈许,跃至孟昶跟前将剑收回,不等孟昶责罚,便拜倒请罪道:“绍青学艺未精,皇上受惊了!” 孟昶尚自处在惊慌之中,因而满是不悦,可又不想失了龙颜,见天绍青出言致歉,一句话没说,便折回亭中坐下,一口干下一盅酒调神。 天绍青心里一喜,见他不发一言,跟去就势一跪,抱住剑身道:“方才之事,愿凭皇上发落。”说罢,却见孟昶久久无话。 就那样过了些许时辰,孟昶方才镇定如初,抬头间,她还在跪着,忙将她扶起,狠劲地扔了那把剑,笑了一笑道:“算了!今日天色已晚,朕有些累了,想去休息,刚才尘飞扑面,你快去沐浴更衣,朕等着你!” 经过一番折腾,话锋仍然转回行宫侍寝,天绍青推脱不过,也不敢多言,只能被迫沐浴。 那孟昶便在寝宫等候,待月色垂下,才见她身着软柔的绿纱长裙,缓步从珠帘后走出。 那一刻,一回眸,一抬首,嫣然微笑。 孟昶看的心中一颤,异样之喜在全身荡漾,挥手将婢女太监全都遣退,拥着天绍青走去床头,就势坐下。 看了一会儿,他委实心痒难耐,忍将不住,便含笑去解她的衣裳。 天绍青笑意盈盈,忽然推过他的手,调皮地娇声道:“皇上,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孟昶想着男女欢好,女子第一次多半害羞,闻话也不惊怪,伸出一指,打趣天绍青道:“啊,对,对,对,朕明白!” 天绍青见他只说不做,又故作忸怩,瞟了他一眼,娇声喊道:“诶,那你还不快点闭上眼睛!” 一个娇态扭转,纱帐内,床前,烛下,绿衣翩然,肤若凝脂,双瞳生生剪水。 孟昶大喜过甚,被这神态引得颤乎乎的,忍不住捉住她的手,赖皮道:“朕闭一半,好不好?朕想看着你!” 天绍青将手抽出,故意板起脸道:“不要,皇上若不闭上眼睛,那玉蝶可要走了!”说着,身子一折,佯装离去状。 孟昶情急,急忙将她拉回,连声道:“好好好,朕闭上,朕闭上,你可要快一点啊,别让朕等得太久!” 天绍青失笑,连应一声,孟昶已在她面前闭上了眼睛。 她观瞧着这皇帝,着实觉得有趣,便掩住嘴角忍住笑,双指猝然并拢,打算出手点穴,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孟昶面前晃了晃,高声道:“千万别睁开眼睛啊!” 孟昶见她羞怯至此,也觉好玩,欢声保证道:“放心,朕有的是耐心!” 天绍青更想笑了,一只手捂住嘴,愣是生生忍耐,紧并的两指连在孟昶周身转了几圈,突然下定决心,对准一个穴位直点过去。 当下孟昶只觉身上被人豁然击中,未及反应,已倒在床头。 看着孟昶大睡,天绍青走下床,轻轻地拍了拍手,佯作恼怒道:“哼!摸来摸去,占了我多少便宜!”转身望着孟昶像个孩子似地静静躺着,不由软下语气道:“不过你这么听话,那就小惩大诫啦!” 言未尽,她抬起一掌,欲打孟昶,却又在孟昶面前刹住,嫣然道:“本姑娘才没有功夫陪你呢!不过呢……”低眉,见孟昶腰上露出一块玉牌,遂糅掌将之取下,打开房门走出。 关门后,她见门口的两名守卫略有疑惑,便肃声道:“皇上有些累了,吩咐今晚不管发生何事,任何人一律不得打扰!” 守卫知她新得皇帝宠幸,自然听命。 不意天绍青一步步寻到宫门,每逢有人拦截,便随手亮出玉牌,结果愣是无人敢有异意,教她轻而易举出离皇宫。 宫外森森有风,在她后面,白日盯着她的侍卫,却在与宫门守卫说了几句话后,随着她相继出来,并对她身影望了一望。 恰在此时,一道白影咻地跃出宫墙,在偏壤处落脚。 那侍卫模样的人连忙趋步迎上,揭去面上人皮,目指天绍青道:“楚长老没事,给我盯着她,至于七宝塔被换一事,我去找安思谦,这老匹夫竟敢骗我,他一定知道真的七宝塔藏身之处!”双目骤然一冷,举步就走。 楚长老嚷嚷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何须如此费神?抓来便是!”语未落,人已蹿出,眨眼就有一丈。 假侍卫见他去势汹汹,急展轻功截住,看看这位从小养大自己的楚关山,生怕他一时冲动惊扰那位姑娘,只好说道:“既是如此,我去追她,麻烦楚长老去找本门遗失宝物,玄天门能否重现江湖,就看这七宝塔能否回来号令群雄,还有那假冒玄天令之人到底是谁?” 楚关山冷声道:“此人胆大妄为,将本门遗失七宝玄天塔令神鬼不知地拿走,一定不简单,铭希,那道宫中失窃的密函是怎么回事?” 假侍卫出自玄天赵门,自然姓赵,也就是楚关山口中的铭希了。 赵铭希侧身皱眉,摇了摇头道:“尚且不知,倘若是同一个人所为,那……能盗取边疆密函之人,有可能是朝中官宦,不过——” 言说间,赵铭希叹了口气,朝楚关山回抱一拳,诚意拳拳道:“此事拜托楚长老,我赵家玄门祖先定会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待铭希找到那名女子,知晓她的去处,倒时我们玄天总教会合!” 楚关山喟道:“哎,你果然年轻,罢了,难得你碰到喜爱之人,老夫依你!” 天绍青对于被人跟踪一事浑然未觉,一路避人耳目,奔入丞相府,面见毋昭裔时,毋昭裔一脸不可思议,指着她惊道:“绍青姑娘,你怎么——怎么出来的?皇宫守卫森严,一般人很难轻易离开的呀?老夫还正在发愁,如何为你脱身呢!” 天绍青举起那块畅行无阻的玉牌,笑着道:“用这个!” 毋昭裔钦佩已极,看来他真是过分忧虑,没料到此事竟如此结局,便于天绍青央求下将剑还回。 天绍青轻抚剑身,释然道:“毋大人,绍青今夜便要离开此地,毋姑娘的事,你大可放心,皇上已经下旨,不会追究,所有征召女子放她们回去,君无戏言,相信再无更改。” 毋昭裔捋了捋须,赞道:“姑娘如此勇气可嘉,乐于助人,老夫相信姑娘日后必定是一方女侠,受人尊敬。” 天绍青无意于此,拱手道:“大人,请带我问候毋燕,告辞了!后会有期!” 第二日孟昶醒来,发现天绍青点了自己穴道,拿了自己随身的玉牌,公然出宫,又气又恼,但是一位弱女子居然有此能耐,想想还是觉得后怕,如果她拿的不是玉牌,而是自己的人头,则后果不堪设想。 孟昶顿时浑身打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只怪当时考虑不周,被美色所迷,后来只称夜有刺客现身寝宫,新封的玉蝶夫人被人掳走,要人去追。 其实只是打个幌子罢了。 另一面,他又对外佯称身体不适,毋昭裔知他受了虚惊,入宫进言,孟昶却不提失面子一事,也不好意思怪责毋昭裔,遮遮掩掩,只隐晦地问天绍青是何来历。 毋昭裔只道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女子也只在府里住了不到两日,挺义气的,见自己女儿不愿进宫,便想此计策。 言说及此,毋昭裔跪下请罪,态度诚恳,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连串劝鉴之言,孟昶经历此事,心有芥蒂,不欲再提这件难堪尴尬之事,也不再留那些征召女子,遂下令潜回。 二十五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这一天距洛阳黄府及沈家庄变故,已整整过去旬月,天绍青才得以脱身,因事情急迫,又恐防蜀主孟昶临阵拦阻,再生枝节,于是当晚便匆匆逃离。 时已入深夜,城门将闭,她已远在成都府外。 她欲赶赴苏州,故而所行还是来路,即是过蜀国剑州和兴州,经陈仓、关中,朝东而行,抄近道往苏州城。 如此一来,她便落后柳枫半月,相形之下,柳枫则先一步离开蜀地,没有走大周境地,而是直接出蜀进北楚。 北楚又作荆南之称,是高氏拥有的割据政权,立国已有二十八载,其内地域狭小,国弱兵寡,仅有荆、归、峡三州,多半分布在长江两侧的狭长地带,北接大周,南倚南楚国,距南楚都城潭州颇近。 另外,过了荆州,东行不及一日,又可到达南唐。 史上有名的“刘备借荆州”及“关羽大意失荆州”,指的便是荆州一地。 作为荆南的都府,它地势优越,因集中长江流域,故而湖泊甚多,大小不一的河流随处可见。 而荆州又是承东接西、南行北往的要塞。西控巴蜀,北接襄汉,襟带江湖,指臂吴粤,是中原沟通岭南的要冲,号为“东南重镇”,“亦都会也”。 适逢夏日,天炎散热,柳枫一路行来,倒是鲜见人流。 行不多时,待他抬首四望,已然正午,落足荒岭,那稻草荆棘成堆之间,正有条河缓缓流淌着。 柳枫挽起袖子,走去河边洗了把脸,但觉颊上热气减了不少,身子凉爽些,才又赶路,不多会儿,迈步入得荆州城内。 熙攘的街巷,吵杂纷纷,虽临炎夏季节,烈日当头,街上行人依旧多多,不时从柳枫身旁穿过。 柳枫尚未过得几条街,便有一人在后急追,摇手朝他唤道:“柳公子,请留步呀!” 柳枫耳力灵敏,那一声瞬即被他听得,然他心中诧异,只因在这荆州,他人生地不熟,此番也是初入,怎会有相熟之人? 想来他穿街绕巷,必是被人窥见,他微微一怔,脚步便就顿住,回身瞻视,却见个年约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喜形于色,迎面疾奔而来。 大街人影绰绰,这人三两步行至跟前,还未顾上说话,先折起大袖敷敷脸上的汗水,待心神略稳,才朝柳枫讪讪微笑。 其臃肿的身材,蹒跚的步伐,倒也不矮,有七尺长短。这数丈距离,他也累的直喘气,陡然抬眼,却见柳枫皱眉思索,不怎么搭理自己,一急,连忙提醒道:“公子不记得老夫?七年前,十里铺……” 柳枫闻言,立时眉间舒展,脱口叫出:“乌南?” 那人显然便是乌南,被柳枫猜中,喜滋滋笑道:“哈!公子想起老夫了?” 柳枫没有答话,神色有些平淡,也不知偶逢故人,是喜还是不喜,只低首捋着扇缘。 乌南却一脸喜色,连将他全身齐扫。面前白衣卓卓,纸扇飘飘精致,正是非富则贵之象,更让柳枫峭整的风采彰彰,一眼望之,十分耀眼夺目。 那白衣柔软光滑,显见质料非俗。 如此仪容下,惟肩上有个斜挎的粗麻包袱,稍显美中不足。 乌南虽觉奇怪,但也悄悄咂起了舌头,面上露出几分喜色,连赞道:“一别多年,公子富贵了?” 这话虽是不经意,可从他接近柳枫的举动来看,分明有试探之嫌。 柳枫岂能不闻?实际上对于乌南动机,已心明如镜,却只笑了一下,正身笔直而立,腰杆如枪。 然他也只是启目旁顾四周,并不主动搭腔,这般倒更显得他横绝标持,今非昔比。 日光下,那灼灼白衫被微风荡起,流灿光亮。 玉清无瑕观其雅,星璨不繁自濯光!乌南自是流露出一种欣赏赞叹的神容,伸手朝后街一指,邀道:“舍下就在此处,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走街过巷,七拐八折,终于折至一处宅子,那宅门横幅上的鎏金大字已经脱落的七七八八,看不甚清,但宅院深深,里面古树葱茏,屋脊成叠,也教人不敢小觑。 二人立足门前,柳枫延视门楣须臾,乌南已转过有些驼的身子,回头瞅着柳枫,谦恭道:“就是这里,公子请!” 柳枫稍稍点头,收扇就要与之曳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姓乌的,原来你躲在这里,让我们一通‘好找’啊!”只见一男一女从旁窜了出来,直接截住乌南去路,柳枫因在后面,也一道被挡。 那男的年纪与柳枫相仿,衣着朴素,长相倒是异常清秀,可惜目光惨淡,披头散发,憔悴无神。 女的约莫二十,面色发黄,眼小/唇阔,怒瞪着人时,发狠施威,更平添了她的凶悍。 两人俱都持有一口剑,看样子,似是江湖人士。 女子乍见乌南,便凶神恶煞地大叫道:“纪大哥,勿须跟他多费唇舌,杀了他!”还未说上两句,就已自个儿动上了手。 乌南恐惧,赶忙抓起柳枫一只衣袖,闪去后面,急叫道:“公子,救救老夫啊!”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把剑已然同时刺进,疾风一闪,直迫的乌南连逃,可剑气太快,逃又无路,唯有不断借助柳枫的身躯遮挡,一阵左闪右避后,稍不留神,柳枫就成了挡箭牌,白衣被剑锋擦去一角。 柳枫本无意动作,见此不免攒眉。 因那二人,只逮乌南,乌南便又抓紧柳枫臂膀,将其袖子扯来扯去,恰在这当口,那女子剑锋极利,三次从柳枫左右臂的罅隙中滑过,而那同行男子,又见影捉人,急攻柳枫腋下。 柳枫任是有多大耐性,也已被惊怒,但他到底与这对男女无甚仇怨,只要他们不伤及自己,倒也不愿插手管闲事。 由此可见,乌南与他非亲非故了,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熟稔,也有可能是他不喜乌南的利用。 乌南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呼救,好似要嚷的柳枫立刻相助一般,眼见柳枫无动于衷,甚是心急。 那男女二人还欺他无策,两厢夹攻,不依不挠,攻势又猛又烈,直教柳枫几次三番处于险境。 待那两剑逼至胸口,而彼时,乌南已侧让一步避开,柳枫却已成了目标,陡然大力甩开扇子,迎上那两股剑锋,扇面暗含劲道,微一横展,已将女子剑尖抵住,任凭怎样使劲,就是无法刺进半分。 柳枫借势将扇面向上一提,一身劲气随即溢散开去,女子被迫连退数步。 好在柳枫未出全力,否则她哪还能站稳? 那男子在一旁相助,柳枫迫开女子的同时,扇面右转,回旋一力,男子那一剑便也难进寸许,照样倒退。 这人功力似高一筹,柳枫用同样之力,他退了两步,虽狼狈落败,但也能勉力支住自己不倒。 他毅力极强,恨极乌南,竟不顾危局,平挑剑尖指定乌南,冷冷道:“看你往哪儿逃?”又不气馁,挺剑又刺了过去。 乌南忙又躲在柳枫身后,男子收势不及,以致柳枫胸膛空门因此大露,危在旦夕。 但他从容镇定,在那剑锋来时,身子一折,头颈向后倾斜尺馀,并拢两指,从斜里夹住刃面,便让那剑在面门处走空。 只听砰一声响,那剑被他手劲拗断,成了两半。 他见势跟进,臂腕转开半个弧线,一掌打中那男子胸口,直让那人跌坐在地。 女子情急,匆匆过去将男子扶起来,关切地问道:“纪大哥?” 男子似已恼怒,强行拾起,直盯着乌南,忿恨道:“就算死,我也不会放过你!”这般冷对,好像真藏有很大的仇恨。 柳枫不免好奇,开口相询道:“你们究竟何人?” 二十六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男子握着半截断剑,瞪视柳枫与乌南两眼,冷然回道:“蛇鼠一窝,明知故问!除非你们杀了我,不然我不会就此罢休。”显见他已将柳枫看成乌南的帮凶。 柳枫正自纳闷,乌南从后面一步纵出,指定那男子,为柳枫释疑道:“柳公子,他叫纪永,晋阳人氏,两年前他妻子被奸人所害,是他误会老夫,老是想杀我。公子,老夫岂是那种夺/人/妻/女之人?如此卑鄙之事,老夫……” 那女子听了,顿时恼羞成怒,啐了一口道:“呸!你还在贼喊捉贼!满口胡言乱语!你——”不待说完,她已忍将不住,疾扑而来,似要拼死将乌南捣碎。 纪永已有前例,知斗不过柳枫,伸手拉住那女子道:“林荷,别冲动。”轻瞥柳枫,回目道:“此人武功高强,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还年轻,应儿的仇与你无关,你走吧!” 林荷见他挡住自己,却自行而出,欲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诧异接话道:“纪大哥,你怎能说这种话?柯应儿是我师姐,岂能不关我事?我不会走的。”也倔强地抢出,手中剑对准乌南直刺。 乌南大慌,两步蹿到柳枫背后,又开始企图以前番的方法躲避。 林荷拼命将剑往他身上架,他却只躲,以致林荷长剑次次落空,只得顺着柳枫周身游走。 剑上疾风刮面,扰的柳枫大为不耐,刃口几次在他的脸颊边斜擦而过,教他恼怒。深知那林荷死缠的性子,不给点颜色看看,绝难罢手,见林荷又一剑刺来,他便霍然一个翻跃,曳在林荷后方,横掌切上她的背脊。 他引灌真气,倾注一体,又后发先至,沾得速度奇快,林荷自招架不得,整个身子被迫向前斜倾。 但林荷毅力惊人,柳枫与她尚无怨怼,自不出尽全力,只要未将她打倒,她也强运真气支撑,就在摇摇欲坠中,倒翻而起,刹那间,转过头来。 纪永也知她必然不敌,就老早赶前助力。 两个人对峙柳枫,一个攻前,一个攻后。 岂料电闪之间,二人未出一招,柳枫已以雷霆奔势摊开两条手臂,平平挥出,手指便左右正中二人要穴,教二人身躯僵住,动弹不得。 经此一变,柳枫再也无意在此逗留,收招后,面目冷肃,合了扇子,转朝来路而去。 乌南见他头也不回,越行越快,眨眼就要不见,急忙喊道:“公子!你去哪儿啊?” 柳枫行走如风,只管前行,丝毫不曾搭理,乌南只得撩起衣摆,举步跟从,一面追一面叫:“公子,公子,等等我呀!” 直到走出荆州城外,路过一间茶寮,柳枫脚步方才慢了下来,他以余光微瞟后方小径,只见草木两旁夹裹,一阵摇曳乱晃,径上空荡荡的。 他忽然笑了笑,不再急着赶路,悠悠走进茶寮坐定。 小二见有客人,奔来迎客道:“客官,要点什么?” 柳枫略扫那高挑的‘茶’字幡旆在风中飞扬,不经意道:“除了茶,还有什么?” 小二闻他口出不逊,怔了一下,但见多不怪,还是绽着笑脸道:“小店虽然不起眼,但是一般的家常小菜也是有的,客官要不要来点?” 柳枫低头整理衣容,随口道:“那好!来两样小菜!” 约摸过了大半时辰,乌南才气喘吁吁地来了,遥见柳枫并未去远,堆起满面喜色道:“公子!还好追上公子,老夫一把年纪,脚程体力大不如前,让公子久等了?”走近后,与柳枫共桌。 柳枫也没在意,他就在旁边使劲敷着汗水,直呼‘太热’。 正在此刻,店小二端茶上桌,又搁下几碟小菜,柳枫一面斟茶,一面漫不经心道:“这点路都如此之慢?以后焉能随我做大事?” 乌南一惊,迎视柳枫,愣愣道:“公子的意思……”他惊诧于柳枫话外之意,心想:难道他知道老夫心里所想? 柳枫嘴角随即浮出个饶有意味的笑容,仰首看定乌南道:“怎么,你会不知道柳枫是何身份?方才一男一女所言非虚吧?你一再讨好于我,无非是想留在我身边。” 乌南尴尬地笑回道:“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柳公子你,老夫真是佩服。其实当年在十里铺,公子救过老夫之后,突然杳无音讯,老夫曾一直派人四处打听公子下落,终于查到公子乃……” 他自是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时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常年随着镇**节度使张彦泽南征北战,到处奔波,也不觉辛苦。 他亲眼见着晋高祖石敬瑭兵变,认契丹主耶律德光为父,又以燕云十六州拱手相送,讨好契丹。不久,契丹主在太原扶持石敬瑭为帝,建立晋国,之后借此为踏板,领兵攻进洛阳,将李存勖所建立的李唐朝廷歼灭。 再后来,契丹与晋变生肘腋,交战于阳城、滹沱。 乌南印象最深的一次便是滹沱水对峙,他受张彦泽之命焚烧中渡桥,阻截契丹军,夹河而寨逼退耶律德光的大军。 这计策正是出自面前这位年轻人之口。 记得遇到柳枫时,乌南才随张彦泽在阳城大战中大败契丹军,契丹军遁去,他们正气势优胜喝酒助兴,却突遭袭击。 于是夜下收帐,张彦泽命乌南断后,由于身边随将不多,抵抗不济,硬是于乱阵中慌忙逃脱,那契丹兵持刀紧追他们不放。 一路拼杀,在乌南快要断气的间歇,却见一袭白衣的年轻人救了自己。 白衣人几招拦下几名契丹兵,瞧见乌南形势危殆,用手臂将其托住,飞离乱丛,择了株老树蹲伏着。期间,又替乌南止血,见契丹兵逗留不去,在林中搜寻二人,那白衣人不服气,遂一把夺过乌南的刀跃下大树,在林中穿梭。 那翩翩白影绕的契丹兵到处乱追狂奔,迷蒙的月夜,乱箭齐飞,却一支也没射中。 乌南眼前尽是白影不断飞驰,只要刀光一闪,在树木中晃上一晃,无数枝桠随之撒落,如花雨一般,不过片时,已使得视线迷茫一片。 待白衣人掌心蓄势朝外一推,也不知怎的,那落下的树枝竟扎进了土里,像颗擎天柱一样结实。 乌南不解其意图,正自纳闷,忽听契丹兵在下面大叫大嚷,失惊下赶忙睁眼去看,入目即见数百支碗口大的枝桠将契丹兵团团围住,整个都是齐高丈余的粗枝,相邻之间两寸距离,围成规则不等的形状。 细看,那不仅仅是外围一圈,就连内部,契丹兵身旁也是,也即是圈中套圈。 这时乌南方才明白,原来这帮契丹兵不经意间被阵法困住。 乌南毕竟行军打仗十几载,有些眼力,当下断定这乃一天然石阵,只是以树桩为支柱罢了。 以此猜测,白衣人深谙兵法布阵。 契丹兵被分散困在粗树桩围成的阵圈里,有些人三两成堆聚在一处被围,有些则单个守在一个圈里,那周遭的罅隙又恰到好处,好像是为这些契丹兵量身定做。 擎天粗枝将契丹兵困住,以致贼兵一时无法寻得出口,说是阵法又不像阵法,似阵非阵,搅得契丹兵迷糊不已,霎时没了主意,只得嚷嚷。 契丹将领首先大叫,用刀一通乱劈,转眼间哪里能够劈断?只能在树桩上斩落一道又一道刀痕,急得那契丹将领使力去推,结果那粗枝好似巨石嵌入土里,费了好大劲儿才慢悠悠有了倾倒的趋势。 这就好比一个人砍树,也非顷刻功夫便可成功,少说也得费些力气。 就在这时,凌空忽然飘下一堆草叶,砸在一帮人的脑袋上面。 二十七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众人以为是暗器,慌忙躲避,白衣人随手抛来一物,带头将领看得分明,正要呼叫时,一把火轰的引燃了草叶,火焰腾腾漫起,逼向契丹兵。 他们忙甩手猛扑火苗,哪知一股熏熏然的酒气突然扑鼻而入,再也无从躲闪,被烧了个正着。 原是白衣人掏出怀中酒壶,又展开轻功从他们头顶掠过,倾到之势,直教酒水如天雨降落,那些草叶及擎天粗枝受烈酒熏染,火势更猛,扑也来不及了。 白衣人见状,更将火折子朝当中抛出,更使火焰绚天。 当夜,树林中焰火腾空,似燃烧了大半空际,其中夹着一片惨嚎之声。 自那后,乌南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他还记得那契丹将领跃出阵去,试图逃命,被白衣人一眼窥着,一刀削掉头颅。 那地方叫十里铺,真是十里命还天,天意难测,乌南后来百般追问白衣人,方才得知其名讳,其很平淡地声称自己叫柳枫。 乌南留在附近养伤,数日内,每逢白天,柳枫总是不见人影,直至夜晚才归,却不知做些什么? 伤好之际,乌南打算回营,却听说契丹占据了中渡桥,晋军苦于无法追击烦恼多日,急忙之下,乌南便与柳枫告别,无意间说出此事。 柳枫听闻哈哈大笑,说此等小事很容易解决。 乌南好奇相询,就见柳枫端坐草屋,缓缓斟了一杯茶,浅尝了一口,悠悠道:“契丹趁势入侵大晋,两军交战,张彦泽受命迎敌,西趋镇州,为先锋,你跟着张彦泽可要小心了!” 乌南不解其意,翻了翻眼珠,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柳枫眼里露出轻蔑,笑了笑道:“张彦泽为人骁悍残忍,长相奇特如同猛兽,人人畏惧不说,且性情粗暴,常怒其子柔弱,屡次笞辱,欲杀之而后快。张式劝说不成,反被剖心、决口、砍断手足,斩首抛尸,此等**之人,既然凶残到可以杀死亲人,还会顾着对晋国的情义吗?他的忠义何来?” 乌南见他盯着自己,眼神、语气无不带足冷嘲热讽,便不大相信道:“我自小跟随于他,仕途皆仰仗倚他,虽说他残暴,可终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不然晋高祖父子也不会如此看重于他,委以重任……” 柳枫冷哼,低首绕着茶杯,转眼浅笑道:“既然如此,你且告诉他,一把火烧了中渡桥,契丹必定退兵,尔后夹河而寨,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说罢,一仰头,喝下了茶中水,乌南作揖离去,他悄悄地笑了一下。 直到如今,乌南才明白柳枫话中有话,早就知道晋国气数已尽,支持不了多久,加上张彦泽的自私保命本性,不会死忠晋国,注定了他的后路不好,柳枫才会说出那等话来。 可惜他眷恋仕途,不信其言,事实证明,焚桥之后,契丹确实退了兵,可时日不长,张彦泽为求自保,果真投降了契丹,并跟随耶律德光,将旧主晋出帝石重贵迫下帝位。 张彦泽自知有功契丹,昼夜酣饮自娱,行动放肆,被人腰斩,乌南少了这棵大树撑着,日子也不好过,一次被人下药,浑身酸麻,硬是爬着逃了,之后落家晋阳,自此,便再也不如当年,可还是难忘做官的日子。 这时候,乌南想起了救命恩人,心里猜想,此人定非凡人,有先见之明,经世之谋略,指不定倚着他,仕途会再起雄风,于是派人四处找寻。 当然,乌南也不笨,托人画像,且他还猜到一件事,那就是白衣人与他入住草屋时,每晚烛下落笔,不写别的,只写一个“李”,他反复思量了好几次,有可能柳枫不是真名。 终是千辛万苦,七年如流水而逝,他也几经辗转,逐渐离开了晋阳老家,迁居荆州,可还没查出一点眉目。 只道南唐有位年轻太尉,与他所寻之人极为相似,可他不敢冒认,虽说南唐太尉官名李枫,与他所猜出入不大,但他仍有顾虑。 今日在街上,乌南老远就瞅见了当年那道白色的身影,白衫依旧,可面料皆属上等,还有那浑身散发的气韵,早已不是当年的书生样了,果然,一试之下,观其表情,便知七八分。 如今听柳枫这般说话,那言外之意,显见是身份绝不一般,若非南唐太尉,又凭何带他闯官场呢?天下面貌神似之人不多,由此便可断定,昔日那白衣已属官家。 于是乎,乌南的言辞,便尽是和善谦恭了。 柳枫抿唇微笑,打断乌南思绪道:“你稍做休息,之后我们即刻上路。” 乌南欣喜之余,连声应道:“好!好!” 两人坐了须臾,柳枫眼神四扫,乌南则悠哉的品茶吃菜,只一小会儿,便有三三两两的人群不断涌来,柳枫乍一望见,面色陡然一沉,眉头不免皱了起来。 那边厢小二也探头外望,见人潮如山,且穿着怪异,喃喃自语道:“出什么事了?” 有几人抬眼一瞅茶寮,径直走入坐下。 俄顷,寂静的茶寮闹哄哄的,多半都称口渴,且有人喊‘饿’,连唤小二张罗。 小二打量了一阵,瞥见这些人粗布褴褛,说话无多大讲究,一看就不像是念书的儒雅人,行走间,又没有打仗之人该有的豪迈和气魄,肩上还都挎着行囊包袱,像是赶了远路。 年老体弱者夹在其中,叨叨念念,口音不是荆南口音,倒与那半年前亡国的南楚人有些相似。 小二当下估摸,这些人有可能是南楚的流民。 然南楚故地如今已经归入南唐,且南唐京都金陵,风景如画,农耕民纺,一派生平气象。南唐皇帝李璟在位已有八年,国富民强,按理,南楚在南唐统辖之下,该不致于出现这么多的流民。 小二疑惑,莫非又起了战事?早就听说南楚余党刘言率众占据一方,不愿臣服南唐,要不是刘言作乱,就是南唐起兵讨伐这支军队。 哎!小二心中微叹,还好荆南没有战乱,荆南国主虽然向周边每个国家上表称臣,令臣民大感耻辱,可不得不说,这使得荆南太平了二十八年,没有遭到别国入侵,百姓也免离了硝烟战火。 本来小二经常和人闲聊,偶尔谈及荆南高姓国主,就会埋怨,国主缺乏骨气,对他国一律称臣,做不了帝王,可这样毕竟让荆南在这兵荒马乱下,站稳了脚跟。 荆南国主狡猾,又懂得自保,清楚荆南土地太小,无力与他国抗衡,或许求得苟安是最好的办法。 这半年来,小二倒见识了不少南唐和南楚人,只因荆州与两国接壤,不需一日,就可踏入两国境内。 这荆州是南来北往,东行西去的要塞,也非无故吹嘘。 小二一边奉茶水,一边好意端来大米粥,递给茶寮里外的人。 少许,有人就开始埋怨:“哎,兵荒马乱,又打仗了!”这声音洪亮,犹如洪钟,恰在柳枫与乌南不远处,因此被两人听入耳里。 柳枫闻话,面容霍然大变,乌南小心在旁谛观,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 那桌旁侧一人斟了杯茶,回先前那人话道:“可不是嘛!” 一阵叹息过后,有声音道:“昔日楚王马希萼荒淫无道,四处搜刮民财,贪图享乐,搞的民怨四起,南楚众将不服管束,马希萼兄弟之间夺位,且先不言,更糟的是,引来了南楚内乱,被南唐趁虚而入,一举歼灭。大伙都以为这下子归顺南唐会好点,没想到才不出几月,南楚马氏旧将刘言、王逵几人又起兵叛乱了……” 柳枫立刻皱起眉头,狠狠按上手中的箸子,乌南下意识一看,箸子竟被他不觉间折成两半,当即流了身冷汗。 他估摸是旁边几人的议论所致,当下也不再悠闲,凝神与柳枫一同倾听。 二十八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只听一人叹道:“哎!刘言这些人,自私自利,野心勃勃,全然不顾大伙死活。刘言原本是辰州刺史,兵微将寡,没有什么威信,为图一己之私,骗了大伙,到处为自己收买人心。这可好了,我们都被刘言骗了,拥护刘言得势,以为刘言羽翼丰满后会善待老百姓。结果刘言民心所向后,笼络人才,这时恰逢南楚内乱,南唐入侵,他就拥兵自重,割据南楚一地,做了一方霸主。南楚被灭后,刘言倒攒了不少兵力,足以威胁因战虚耗兵力的南唐呀!南唐又想将被刘言侵占的地方悉数收拢……” 另一人抢白道:“这个我知道,南楚平定后,刘言和南唐事成水火,但又碍于双方势力,不敢大动干戈,南唐皇帝于是下诏接见刘言。当时进金陵城的时候,是南唐太尉李枫亲自接见的嘛!还迎刘言进了金陵城,南唐兵权一向掌握在太尉李枫手里,这件事也就由李枫全权处理,李枫顾忌刘言手上的兵马,对刘言笑脸相迎,招待有佳,之所以态度那么好,就是笼络刘言呀!谁不知道,刘言虽是带着小队人马进金陵,但大部分主力还在南楚故地,没有刘言吱声,那些旧地的部众怎会归顺南唐?” 说话者讲的口干舌燥,忙停下来抿了口茶,又道:“南唐皇帝李璟宣刘言进朝,刘言不愿俯首称臣,借故推脱,一直找借口不入朝,入朝就意味着要下跪,下跪就是臣子。李璟是在以皇帝的姿态对刘言,你们想想看,刘言背着骂名能叛离南楚,自然是有野心想称帝,怎肯屈服他人?可太尉李枫也精,一早就知道刘言的心思,所以双方表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头都有鬼!刘言当时就想离开金陵,可李枫能让刘言走吗?人家南唐太尉,心思慎密,刘言只是一介莽夫,智谋远不及李枫,后来刘言自然也就走不了,被李枫以各种理由留在金陵城好几个月呀!刘言见此情景,心里着急,可又不能走,于是就开始耍无赖,五个月下来,愣是搞的南唐群臣对刘言没有办法!” 一人仰首反对道:“谁说的,我听说事过不久,太尉李枫率先将了刘言一局,一方面好吃好喝供着刘言,一方面又不动声色,派武安军节度边镐挥军南下。此等机密要事原本没人知晓,可没想到竟会走漏了风声,消息不知不觉传到了潭州,你们想呀!边犒领了十万大军,面上行的是荆南这边,大伙都以为南唐这次要攻下荆南了,实际上荆州与潭州隔江而望,荆南国主吓坏了,连忙上表南唐皇帝李璟,可奏折还未到达金陵城,边犒已然转攻潭州,打得就是刘言的部众,而且还是夜晚突袭!刘言部将王逵等人当下就投降了,没办法不投降啊,刘言部将王逵等人早就听到了消息,知道南唐养兵蓄锐数月,这次下了重兵围剿,无论他们这些残余散兵如何抵抗,无疑都是死路一条,因而王逵等人故意布此疑阵,做了个样子向边犒投降!哎!边犒没想太多,就将消息传回金陵,然后准备回京复命,可正当边犒大军进京之时,金陵城被关押的刘言在一天夜里逃了……” 有人接口道:“结果呢,刘言逃出去,就返回故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刘言旧将王逵等人见边犒赢了胜仗,满面喜色地凯旋回京,这等时候对部下疏于防范,也在翌日夜晚好言好语使计灌醉边镐,召集自己的兵马,与边犒大军打了起来。因为王逵事先筹谋,所以那晚王逵的一路降军早有准备,只是喝的虚醉,而南唐军恰恰和边犒一样,全都喝的酩酊大醉,结果王逵带着自己原先的部众杀了个过瘾,边犒要不是得一属下保命,将他从昏睡中拉醒,恐怕也性命堪舆!据说那一晚,杀的是相当厉害,死伤无数,腐尸遍野,边犒不得已撤军!” 几人说的是唾液横飞,好像真的亲眼见证了那场仗一样,有人接着道:“王逵得此机会,带兵折回故地,四处招兵买马,正好呢,逃离金陵的刘言也安然无恙的回来,刘言嫉恨李枫软禁于他,求助南蛮军骚扰南唐边陲,恣意挑衅南唐,李璟眼见形势不对,又派边犒回去平乱!” 旁侧一人摇了摇头,叹道:“其实要我说啊,刘言这几个南楚马氏余党早有此心,根本就是自己想当皇帝,有预谋啊……” 小二及乌南听的是一愣一愣的,如今地处荆南都府,这几人也便无所顾忌,兀自议论着边疆战事,声音几度抬高,不时夹着附和赞同之音:“可怜啊,边镐回去平乱,连连中计,被刘言等人打得全军覆没啊!” “听说削官为民喽!”说话者一面捋着鼻梁下的一缕胡须,一面转着那颗精亮的眼珠子,伏在桌上,瞅着周身几人,又道:“诶,听说那太尉李枫城府极深,凡事都有谋划,怎会失策了呢?刘言逃出金陵他应该想到的呀!” 一矮个肥脸的人摇头道:“边镐奏折传回金陵,说是成功收复刘言旧部之后,李枫好像就告了假,不在金陵,哎!没有了李枫的严加看管,刘言在金陵可就轻松了,南唐自然疏于防范,刘言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依我说啊,南唐肯定出了奸细……” 话至此处,乌南已然发现柳枫面容扭曲,怒不可遏,当下便想,八成这李枫,指的就是柳枫,观其神态,不会有错。 如此说来,柳枫途径荆州,并非意外,而是故意走此路途,是想探一探潭州的情况?那柳枫一定没有想到潭州会在此刻出了大事,看看那帮流民便可知晓,战事刚刚结束,柳枫来迟一步,可惜没能挽救得了全军覆没的边犒大军。 茶寮依旧热闹,可大家仿佛都愿意听听李枫的下文,因而好多人竖起耳朵,盯着说话的那桌人,只见有人道:“平定南楚,最大的功臣当属李枫吧?听说他弱化南楚,以智谋相助南唐,若不是李枫,大将边犒恐怕没这么容易收服南楚疆土呀!在南楚搞的那个离间之计,是李枫弄的吧?真邪乎呀!愣是瞅准了楚王马希萼与兄弟间的不睦,挑起祸乱,这个李枫啊,也真够大胆,孤身入敌营,陪伴了马希萼五年呐!” 先前的又捋了捋鼻梁的胡须,扬高声音道:“这只能怪马希萼当了楚王后太傲了,以为自己志得意满,到处杀戮报复,纵酒荒淫,误了国政,李枫就是看准他的本性,才挑乱是非,搞坏楚国内政,助了南唐一大力呀!人家李枫实际上是南唐太尉,铤而走险进了恶狼营,能身处参政一职长达五年,可见能耐非凡……” 对面的胖脸人接着道:“马希萼危境时求助南唐,自称臣子,结果被南唐囚禁,李枫当属中间引线人,听说马希萼得知内情后,差点当场没气死过去,指着李枫欲破口大骂,却碍于阶下囚,骂不出口,吐了一滩血,倒被李枫侮辱讽刺了一番,说什么蠢笨窝囊,残如畜牲,该遭天谴——” 他端了杯茶一饮而尽,对自己所言不怎么在意,可余下的人纷纷大笑道:“马希萼活该有此下场!” 柳枫手心撑住桌面,霍然起身,目中精光暴吐。 乌南战战兢兢的,也跟着起身,虽然忐忑,可柳枫的身份已在心里全部落定,柳枫如此生气,那太尉李枫一定说的就是他。 乌南微一权衡,思量道:李枫能让百姓在街头巷尾畅谈,看来/经历南楚一役,李枫轰动了朝野,已是诸国君臣皆知。 想至此处,乌南嘿嘿一笑,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这柳枫果真有些能耐,自己不算白行一场,跻身朝堂有望了。 二十九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正当此时,茶寮笑语忽地一换哀叹,有人道:“哎,可惜了武安军节度使边镐呀,好好地大将人才,因了一个奸细差点命丧当场,全军覆没也非他一人之错呀!” 柳枫闻言,兀自骂道:“王启生,你好大胆!”面上狰狞陡现,烙出杀气。 他一把拗碎了茶杯,抓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夺步而去。 乌南的脸一阵惨白,心里大怔,莫非王启生就是那奸细?不然柳枫岂会如此动怒? 他只当猜的**不离十,也没敢多言,就趋步急跟在后。 也不知行了多久,柳枫方才脚步放慢,似是稳定情绪,嘴角居然漾起一丝笑来,可莫测深沉,直教乌南不敢恭维,这节骨眼上,万一说话不留神,指不定又会将其惹恼。 两人互不言语地赶路,须臾间,当空飘来咻的一声,一人已横身将去路挡住。 乌南抬眼细瞅,只见这人是位三十上下的大汉,身板挺硬,骨骼惊奇,想必身手也是不凡,他装素颇有江湖风范,乌南正自好奇,他已向柳枫恭谨抱拳,揖礼道:“柳公子,教主有请!” 虽不知此人来历,但能与柳枫这般说话,该是熟识,然听口气,却又不像是故交,而柳枫明显也是笑意冷然,不怎么客气。 那人自也观察甚微,情绪不是很好,当下就略有不忿,欲待发作,可碍于现状,便硬忍下来,又朝柳枫恭揖道:“三萧奉教主之命,一定要请到阁下,还望阁下给三萧个薄面,教主确有重要的事情找你!阁下雅量,该不至于推托吧?”说到底,他还是将口气提至激将上面。 未料真还奏效,颇对柳枫脾气,柳枫软硬兼吃,觉得有趣,竟笑着点头了。 那三萧道了声:“多谢!”便就在前领路。 柳枫随他行出两步,忽然想起身后的乌南,遂于身上掷出一物,道:“你且先行离去,拿着这个,我去去就回!” 乌南知晓,柳枫之所以未驱赶于他,也正是应了南楚那一战,柳枫必是料准自己可在当中周旋。 这乌南显见是一介小人,无甚君子之风,但俗话说,小人对小人,也有其用处。 从潜伏南楚的经历看来,柳枫纵横两地,非是只存善念,不懂此理,虽然柳枫明白那些事,但不一定会遵常法。 于是乌南压根就不担心柳枫会撂下自己,果然接过那物什一看,正是太尉之令,当即脸现悦色,张目望着柳枫渐渐消失的背影,洋洋得意,甚至回味起了曾经驰骋战场,奋勇杀敌的种种,并喃喃道:“你有意让老夫帮你一把,老夫便也就不推辞啦!” 待到薄暮时分,柳枫与三萧已折至一座山头,在山腰七拐八折地绕了很大一圈,才止步于一处提着‘月明’的宅院。 宅院深深,斜阳夕照,一排排房屋被映成金黄色,两旁树木葱茏,偶然可以见得些许阴凉。 三萧内心打着鬼算盘,领柳枫入宅时,态度却依旧很好,还比先前更谦恭:“柳公子,教主等候多时,请!” 柳枫未有奇怪,就举步入内,穿过庭院之时,目不斜视,看也未看四周,待行至里面,不需三萧引路,已轻车熟路般到了大堂。 此刻,大堂正椅之上,一个四十许间的男子刚将茶盏放下来,闻得脚步声入堂,遂抬头相视,正对上三萧的目光。 两人对望片时,三萧颔首道:“启禀代教主,柳公子带到。” 那代教主略视柳枫,目中隐隐露出一份轻视,却指了指大堂左首,示意柳枫坐下叙话,柳枫大胆承接,他哈哈笑道:“柳枫,终于来了,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虽在问柳枫,却斜扫一旁,朝三萧道:“吴三萧,去请边教主!” 吴三萧依命,他一脸喜色,做出熟视柳枫的样子,道:“自从上次一别,教主可是万分惦记你呀!”看起来倒似极为热情,实际上不过是表面功夫。 柳枫猜想,大概和边灵此次相请自己的目的有关,极有可能与这代教主利益相冲。 是以代教主搭讪,柳枫只笑不语,那代教主又唠起了一些家长里短,柳枫还是只笑而不答,他顿觉尴尬无趣,遂止口不再出声。 静了少刻后,猛闻一阵脚步入耳,吴三萧已与教主边灵来了。 这代教主赶忙离位相迎。 边灵大老远望了一望柳枫,漾笑道:“柳枫,自上次迄今,咱们可是有些时日未见!别来无恙吧?” 她倒是客气,不料柳枫敛容,立起后不正面回话,却轻轻展开扇子,漫不经心地相询道:“你执意请我,不知所为何事?” 边灵被问中下怀,叹了口气道:“天名剑落在沈家,这多亏你消息灵通,我月明此番能重出江湖,完成祖师遗愿,它日抵入太白山,拿回遗失秘宝便如囊中取物,本座谨以此来谢谢你!这份恩情总是一份大礼,本座还是不会忘得——” 她一开口便朝柳枫提及沈家庄天名剑泄露一事,厅堂的人大多不觉异状,可见双方早就达成过共识,而柳枫也是知情。 柳枫闻话淡淡一笑,也不怎么开怀,垂首把弄起扇子,不经意道:“说起来,柳枫能够顺利找到当年背叛凌家的叛徒,也多亏贵教帮忙!不过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如今事已毕,我们应该再无瓜葛。” 他这说话陡然改变初衷,虽是面不改色,语气也轻,然却是一派桀骜无惧。 那代教主听了,自是不大满意,只觉柳枫藐视月明教,虽则心中另有想法,本也无意让柳枫入月明教抢占风头,可柳枫如此倨傲,还是忍将不住,或者他还想在边灵面前表现一番。 柳枫摆明是过河拆桥,要一拍两散。 他欲将发作,边灵暗地里横了一眼,他知目的已成,边灵并不是真的叱责他,仅是做给柳枫看罢了,便悻悻退到了边角。 目今就算不发话,边灵也未必肯受柳枫之欺,他便坐看好戏,也无甚不好。 柳枫将这一切瞧入眼内,心里轻笑却只当做视而不见,仍然昂首道:“至于黄府,袁道成与孙道成——”他顿了顿,面色突然转寒,侧目斜向边灵道:“哼!你派他们二人前去,面上是为助我,殊不知是不放心他们,怕他们有二心,在沈家借机争夺天名剑送给一眉老鬼,才是真吧?” 柳枫言语机锋甚利,直击边灵意图,自然也将自个儿说怒,怫然变色,眼光斜向边灵时,道道寒光迫人。 那边灵心知肚明,却不知怎的,在柳枫唇言相讥之下,只是温然发笑而已,并不急着攻击。 柳枫一面踱开步,一面目视边灵,续道:“而另一方面,是想我欠下贵教一个人情,他日为你所用!不过我说过,江湖恩怨永不插手,也不想受人约束,大唐事务繁多,以后无事不要再找我了——” 言未讫,吴三萧已怒容立现,指叱柳枫道:“你别太过分了,当日本教重出江湖的时候,可是你自己来到咱们月明总坛,说你知道天名剑的下落,要和我们交换凌坤,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帮你查到凌坤就是黄居百,如今你大仇已报,就想甩开我们,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吴三萧到底是心思单纯,满心激愤,盖都是维护自家,不似代教主那般,一言一行,都窥瞧边灵,选择时机而言。 柳枫冷哼了一声,森寒道:“没拿到剑是你们自己的事,消息我已经透露给了你们,凌坤我亦找到,亦没用你们月明教一兵一卒来报这个家仇,至于袁道成与孙道成,还有寒冰门两兄弟,那帮无能之辈,只会破坏我的大事,如今我与贵教该是两不相欠才对!” 吴三萧放声叫道:“好一个两不相欠,你利用完了我们就想走?”代教主不言,他倒声势骇人,毫不相让。 说起来,这吴三萧在月明教地位虽称不得尊崇,但却是追随边灵的心腹,江湖上素来有‘九环雁翅’之名,九环便是指这吴三萧之威名,至于雁翅则是塞北胡人女子关阙,这二人自小跟随边灵,论来也有二十余载,九环雁翅多半指他们所用的兵器,以兵器立名江湖,也算小有一方成就。 所以他怒气难忍,含怒发作,显是对边灵心思了如指掌才会如此,那代教主却没他这般放肆,也是代教主碍于地位,时时以期能有更大作为,便多了份顾忌。 吴三萧叫嚣辱骂,边灵视若罔闻,并不及时出言喝止,待到几句罢了,方才将其喝退。 柳枫实也不是好欺之辈,尤其这吴三萧在他眼里,不甚起眼,居然嚣张跋扈,便拒不相让,轻抬着眼皮扫视吴三萧,一只手捋着手中扇,全是悠然之态,微微反诘道:“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想集结月明教众,打进金陵城?和朝廷做一番抗衡?” 吴三萧气结道:“你——” 厅里静了一瞬,边灵斜目望着气定神闲的柳枫,眼珠子滴溜一转,陡然哈哈一笑道:“本座真没有看错人呀!柳枫就是柳枫,无论身份是李唐的太尉李枫,还是行走江湖的柳枫,都这么傲气凛然!” 柳枫深知她只是被自己话语唬住,有畏惧南唐之心,才不作色,又身为一教之主,需人前大度,但又不满被自己欺凌,是故语带嘲讽,当下也不给情面,轻轻一拱手道:“话已清,事已了,后会无期!”才说罢,就甩扇往外走去。 吴三萧还义愤填膺,一步走出,喝叫他道:“柳枫,教主看得起你,你——休要不识抬举!” 边灵连忙拦住他,不紧不慢道:“不得无礼,怎么说柳枫也是本教的贵客!他这种真性情,怎么也好过那些阿谀奉承之流。”忽然口气一改,想及沈家燕千云的举动,不禁有些恼怒,自言自语道:“燕千云,如果不是你暗中通风报信,引来天倚剑,本座早就得手了!” 盛气之下,当空拍出一掌,她招手唤来代教主,细言道:“方勿败,本座吩咐你查燕千云的亊,办的怎么样?” 方勿败上前数步,连将近日所查的种种一一报知:“据探子回报,燕千云与天绍轩正在赶往大理国途中,他们似乎在找聂教王!” 边灵听得此话,兀自琢磨道:“现下本座身受重伤,少说也须一年半载才能痊愈,这件事切不可传到一眉老鬼那里,这个老鬼一直居心叵测。此次天名剑未能顺利得手,你要派人跟紧沈家那对小夫妻,一有机会,务必拿到天名剑。” 方勿败扣手依命:“属下知道。” 于是边灵又换了一副笑容,转眼去看柳枫,笑意盎然道:“柳枫,既然来了,就在本教多住几日,你无心加入本教,本座也不会强人所难。” 她虽本身脾气也不是太好,但有其圆滑之处,转瞬之间,又对柳枫态度友好。 柳枫却依然固我,扣起扇子,立马作势回礼道:“多谢一番盛情,柳枫还有要事,不便久留,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堂,不多会儿就似一阵风般消失在长廊尽头。 柳枫旁若无人地走出月明,曲径通幽,迎面猛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只见一男一女疾步奔来。 三十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这女子年约二十左右,身细体长,双眉如烟,杏眼如虹,着一袭略红的直坠长裙,腰间以一条宽大的缎红丝带系着,手提宝剑,人似蜜腊,且行走如飞。一举一动,恰似绽放在幽谷中的腊梅,傲气凌然。 此刻这女子面上略有怒气,三步并作两步的,极力甩开后面那男子。 两人一般大小,年龄相当,那男子一边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叫道:“师姐,师姐,你听我说……” 那女子却故我地朝前走着,直到一处荷花池,她猛地停下脚步,气极地将一颗石子踹到池里,转而朝旁边走去。 师弟急忙上前拉她,岂料她行的过快,没有及时拉住,全给自己一张冷脸,不由气恼地在身后喝道:“程品华,你给我站住!” 那程品华只当没有听见般转入回廊,迎头正与昂首阔步的柳枫撞个满怀,目光对视,只见柳枫一身白衣,一柄白扇,长身如玉,伫立风中。雅然深至,又不失凛然风范,立在回廊,样板挺拔俊俏,就连那望过来的双目也清澈如镜,眼眸似星,发出灿灿的流光溢彩,眼波流转,鼻梁挺秀,又是剑眉薄唇,形容中又有几分温文尔雅。 刚刚与她不小心撞到一处,他似乎有些尴尬,嘴角微启,正用一种诧异的神情望着她。 程品华不由愣神,他连忙说了句:“对不起!” 这时,身后男子已然追了过来,在她背后高声道:“不管你喜不喜欢听,清月还是要说一句,柳天枫已经死了,你不该因为他而责怪鬼医子,师父现在病重,只有鬼医子才能救她,你不能因为柳天枫一个人而置师父生死于不顾!” 柳枫立在一旁,听他们提及柳天枫与鬼医子之名,刹那愣住,尤其鬼医子,使他险些要去抓那二人问个究竟,而那所谓的师父又是谁? 程品华闻言大怒,转身冷道:“卓清月,我娘的生死我自有办法,与你无关!” 原来那师父是这女子的母亲,而那名叫卓清月的男子,根本不听程品华这番辩解,自顾自道:“你娘是我的授业恩师,师父的生死,怎能说与我无关?那鬼医子是你生父,天下间做儿女的,岂有因为一个外人而阻挠自己父母和好的?更何况,若无鬼医子相助,师父此番必定性命堪忧!” 说至此,卓清月竟发出一声冷笑,对程品华怒容视若无睹,继续道:“好,你不愿意去请鬼医子,我去!”果真就言出必行,转朝另一头而去。 柳枫这会儿也明白了,程品华与卓清月是同门,而其母亲受伤在即,急需丈夫鬼医子救治,夫妻似有隔阂,这才闹出不愉快,而程品华显然是对其父有成见,可能是因柳天枫之故。 然那柳天枫却与他一字之差,恰才这女子凝视自己时,目中深意毕露,怎不教他诧异? 他在想,是否这柳天枫另有文章呢? 那边厢程品华已拔剑出鞘,朝卓清月后心疾刺,似气愤已极,还叫骂道:“卓清月,这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 寒光逼人,卓清月手无兵器,似是有意相让,只避不攻。 程品华却怒气横发,直将卓清月迫开三丈。 柳枫见此,觉得无趣,便又前行,谁料一把剑猛地斜斜窜来,逼向他的要害。 他急忙借着扇子将剑弹开,抬眼一看,那程品华正一脸无措地呆在丈外。 卓清月俯地将剑捡起,忙朝柳枫告了一礼,道:“真不好意思……” 柳枫没再多言,出了月明宅院。 过不得一个时辰,已是夜幕普降。 星河耿耿,皓月当空,柳枫已走进一片疏林,死寂的荒外,陡闻阵阵狗吠,风吹草动之中,忽然摇摇曳曳地乱摆起来,似潜伏神秘,教人发秫。 柳枫脚踩星光,渐渐从参天的古木间现出,恰在浓密/处,忽的停住,只警惕地将竹扇把在手中。 清凉的夏风霍然吹起草叶,一阵疾风呼地狂卷乱刮,直教柳枫猝然向右闪了一大步,就这眨眼的工夫,“唰唰”声响,十余人一跃而出,提刀当头砍来。 柳枫两指扣紧扇子,余光微扫,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俄顷,十数把刀已迫在眉间,柳枫猝然倒翻退后,待到立稳,扇面暗含劲力迎上刀锋,一开一合,扫中一人下颚,同一时间,左掌抓在那人胸口,直将其胸膛一块衣裳撕了下来。 那人惊惶地看着他,这稍稍的对视,余下数刀又将柳枫迫住,一把刀更自后劈斩。 柳枫急忙起身跃出三丈,看了看扇子,猛然脱手抛出,那展开的扇面挟裹无边的劲气,横扑一人脸颊。若不是柳枫发力有限,必要皮开肉绽不可。 那人吃痛的间或,柳枫横身蹿出,双掌蓄势扑前,逮准人影连拍,一干人料得他手劲极大,手中劈面交还,岂料柳枫先声夺人,他们逮不到,却被打翻跌倒。 柳枫正要飘身退出,忽见一块腰令自一人衣上滑落,他一把接住,跳出圈外,仔细延视那腰令,上面有几个字,他仅是望了一眼,心中已有数,又回头瞻视那些倒地的刺客,好似觉得趣味一般,笑了一笑,也破例,没有刁难。 翌日风和日丽,他已行至金陵,这金陵地处江南,乃南唐首府,民耕作坊繁盛,集市兴隆,各处商贾也从四面云集。 京城里面,有山水城林相融,江河湖泉各有穿梭,相得益彰。更有长江穿城而过,亦有秦淮河、金川河萦绕。 唐主多年营造,使得幕府气势雄厚,正是繁华天地新,锦绣江山荣。 柳枫置身官道,正自行走间,迎面奔来一人,急匆匆地在官道上喊道:“快去看呐,大事不妙呀,秦淮河岸的水被人下了毒啦,很多人遭了毒手,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性命危急一时,如何也叫不醒啊,官府的人都说,这是频死症状。各位谁有亲人在的,赶紧去看,再晚恐怕来不及了!” 那官道上人流甚多,闻言都膛目失惊,连忙面面相觑道:“什么?哎呀,我娘呀!离家没几日,怎么出了这等大事?”说话者是一个年轻小伙。 只见他大力推开身旁同行的两人,二话不说就朝城内奔去,道上顿时一片嘈杂,人人沸腾,行人纷纷扔了手中物什,齐涌金陵城。 柳枫亦是一震,似是全未料到这变故,面容骤变,也随人群一道涌入城内,当时恰在南门近侧,便从那处走入。才越过城门,便见街巷两旁人头攒动,一派喧哗吵闹,都在议论此事,有的更抄起菜刀,嚷嚷着要赶往宫门理论。 心知不妙,柳枫当即飞身跳上南墙的谯楼。 此时,谯楼守官正立在楼上,一脸焦急地瞅着下方动静,猛见柳枫上来,迎上来作揖道:“太尉大人,你回来就好……” 柳枫摆手止住他的话,直接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会这样?” 那守官连连叹气,使劲折袖拭着额上的汗水,道:“太尉离京多日,有所不知——” 语气稍顿片刻,他叹道:“枢密使王启生日前放走刘言,导致马氏旧部起兵叛乱,武安军节度使边镐制敌不成,反而全军覆没,惨败后,他戴孝入城,在宫门外久跪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说是一切皆由他引起,是他疏忽。” 柳枫拧紧眉头,知守官所言必与城中变故有关,心内惊讶,荆州早已听闻此事,却不想边镐还有此忠义,想其戴孝痛哭,应是为了死去的三军将士,更有无颜面对君王和自己之心。 守官又道:“王启生本就是他一手提拔,引荐太尉的,当初太尉托他留意王启生的一举一动,怕的就是王启生趁机使坏。哎,没想到他身边随将王贺在看管刘言期间,王启生送了名歌姬,王贺一夜欢娱,中了王启生之计,刘言便得此机逃离京师,边镐还被王逵、周行逢连夜灌醉误了大事。皇上知道后,气急拍案,本欲拉他斩首,可念及他平楚有功,颇得民心,便让他将功抵过,领兵平叛,谁承想,五万人马竟然无一生还……” 柳枫低目轻叹,开口道:“他定是自觉对不起战死在外的三军将士,无面目进京,途中肯定三番犹豫是否苟活,行至宫门,却不入,长跪三天而不起,是不愿有人扰了他的忏悔之意,他不单在向皇上忏悔,更在向金陵百姓赎罪。” 守官见全被柳枫料中,不由折服,垂首抱了一拳,接道:“太尉说的极是,他刚一进京,已有人阻拦,可他一路痛哭,跪爬到宫门,皇上不愿见他,他便一直跪着。千思熟虑后,皇上最终下了旨意,要他自裁,朝廷多数大人连忙劝鉴,这才保他一命,是以削官为民放他生路。” 柳枫闻言也不惊怪,只是唏嘘感喟,接着转头问道:“王启生是否逃了?逃之前还连带着王贺搞乱了金陵?” 守官眼里顿时现出一种惊讶的神情,连忙低头应是,回话道:“正是那王启生,翌日一早,王贺醒来后,顿觉不对,才发觉刘言已不知去向,可要出城去追,已然来不及了。此事上报后,皇上龙颜大怒,这二人因怕担当责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京城,当时可能走的太过匆忙,没有带走家眷……” 柳枫黯然地插了一句:“皇上斩了他们家人?” 守官诚恳道:“老弱妇孺全都没有放过,王启生的妻子身怀七个月的身孕,也没能幸免,那王贺的儿子八个月大,据说斩首的时候,口里还叫了声爹,哎……”说着,竟不自觉流下泪,见柳枫望他,才用衣袖拭掉。 柳枫缄口良久,静静地立着,神色晦深,有些沉重。 那守官见他定力极好,忙缓了缓神,尴尬地作揖:“下官失礼!” 柳枫也未搭言,抬目望着前方吵杂的人流,听着城下的叫嚷和宣泄,徐徐道:“王贺亲子无辜丧命,肯定怀恨在心,这个恨很极端,秦淮河毒了多少无辜儿?而王启生素来善于游说雄辩,家人也一同惨死,这二人必将连成一气,二度回来,联同旧部,借着金陵百姓家人不幸,煽风点火欲和官兵冲突,他们一定暗处投靠了周国。” 守官翻着眼珠,略有奇怪地问道:“何以见得呢?” 柳枫冷笑道:“王启生是何人?哼!野心极大,攀高升位,刘言定是应他回到潭州可以封土称王,一方霸主当然好过小小的枢密使,只是如今希望已成空,还在垂死挣扎。马氏刘言等人起了内讧,都想称雄,不愿屈居人下,王启生没有捞到好处,当然感觉吃了亏,那郭威又觊觎楚地,这等机会,岂会放过?王启生二人穷途定是投靠周皇了……” 守官听了,连连点头。 柳枫转身遥望城楼远方,接着续道:“他们二人报仇心切,见郭威久无动静于我朝,当然忍不住,而他们又极为了解城内布置,分分散散地回来,所带人数不会低于千人。” 守官不由一惊,张大了嘴,紧张道:“这——这这这——”一时惊惶无措,忙向柳枫抱拳,就欲跪下,连声道:“下官失职,盘查不严,请大人恕——” 柳枫截住话,断然道:“下毒的一定是王贺,此人昔日修建淮河堤坝,颇为熟悉那里的地形,我去看一下,你速去找人,换作布衣混于人流中,王启生一定在里面。” 守官忙道:“是!”说罢,便预备唤人。 柳枫见他折身欲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他道:“还有,通知各处城楼兵将,从此刻起,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守官依言,招手叫过几名守兵,一行人匆匆下了楼。 三十一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事态紧急,柳枫也未敢耽搁,交待毕后,随即沿城墙疾奔,但凡见着城墙下有空旷处,便翻身跳下,赶至秦淮河时,那里已然哀嚎恸天。 河岸两旁围满了人,或站或坐,或喧喧吵闹,或跪在亲眷身边哭嚷,有的哭着就骂官兵,要惩治凶手。 一重重卫兵在人群中排开,执枪拦截那些情绪激愤的百姓,以免发生暴/乱,因此甚至动用了栏栅抵挡,但仍不怎么起作用。 沿街走来,柳枫偶然瞥见一老妇和幼女躺在檐下,无人照看,从纷杂的人丛中望过去,那女童神智昏昏,嘴里竟不断吐着白沫,而老妇在旁抱着幼女大呼大叫,柳枫匆匆赶上数步,抓起她的手开始探脉。 正若有所思间,有名小将眼尖,远远走了过来,打恭道:“太尉大人,他们中了毒了,已经请过大夫,全都束手无策,御医也来查验过有毒之水,也一样没有办法,如何是好?要不要派人去苏州,请苏神医过来看看?” 此时正逢那老妇呼吸紧促,柳枫心中焦急,忙将其身上几处要穴封住,仓惶道:“没有用的,等苏视忠来了,他们早都没命了!” 那小将也没了主意,急道:“那怎么办?如今乱成这样,再不……” 柳枫顾不得多言,来回延治乡民,一面止毒,一面道:“清凉山上有一种草,全身褐色,如伞状,你派人将它弄来,和上根茎捣碎,加上松土笋汁,混着秦淮河有毒的水,不多不少,像粥一样熬成药,给他们喝下去,要快,给你一个时辰,不能完成任务,不要回来见我,自己斩掉脑袋!” 小将自是领命,不管太尉所言对否,反正全城百姓的死活捏在太尉手里,既然这般吩咐,姑且试上一试,于是着人去了。 一行数百人在山上挖掘,很快将草弄碎,又掺来松泥,找了新出土的竹笋,挤成汁喂病人服食。 不多会儿,便见中毒的百姓渐渐恢复,官兵们大喜过望,又让多熬些。 约莫酉时,病情稳定下来,那人赶去向柳枫复命,柳枫遂又命人将药汁装进木桶,逐一择来城中水井倒入。 原来是他为防万一,担忧水井被歹人下毒。 当时百姓成群结队跟随,亲眼见此场景,都欢呼足蹈,原先一些叫嚷打闹的人见亲眷苏醒,也不再闹腾,又开始奔走相告,并力捉拿凶手。 忙活了一天,官兵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气,惶恐的官宦也将此事上报皇帝李璟。 李璟命人捉拿真凶,哪知语音才落,有人已将王启生带上了大殿,柳枫随后行出,跪下行礼:“李枫参见吾皇,此番祸害百姓之人已被捉到,此事皆由王启生二人引起,他们一个下毒,一个负责在百姓内煽风点火,这般做,无非是为报家人被杀之仇……” 李璟高坐殿前,闻此龙须倒竖,大怒道:“拉下去斩!” 众官低眉唏嘘,多半不敢多言。 王启生被人押出时,仍大骂不绝,挣扎中扬言:“李枫狗儿,老子做鬼,也与你没完……” 柳枫相看一眼,凛然冷笑,倒未将之放入眼里,这僵死之话,他也已见怪不怪。 犹记得当时解了毒,他便折回南门寻那谯楼守官,恰遇两千多人云集那处与官兵打做一团。 他便知是守官依他之命寻着了贼众,两厢厮斗激烈,空旷的地上尘飞土泻,遮乱人的视野,更搅得街巷两旁的百姓紧闭门户,只探头瞧着,不敢大咧咧的出来。 柳枫飞上城楼,自一人手里夺过弓/弩,觑准一人胸膛,嗖的射去一箭,正是那负隅顽抗的贼首。 也是他目力惊人,能够瞧清那是藏身贼众当中的王启生,待王启生落网,剩下的人就如一盘散沙,官兵其上,就全都捉了。 这王启生与王贺合谋,指教一帮人在僻壤之地凿了一条渠道,经过数日艰辛,慢慢挖到秦淮河,而小渠另一头就开出一口深井,为隐蔽起见,就建了草屋,故意做成荒弃模样,将井埋于屋中。 这若非细心,谁会发现? 也许中途会有人无意间闯进草屋落脚或怎的,但也不一定就能找出那口井,只因井上盖着铁板,又垫着草席。 事发时,王贺便连夜躲在山上,不断往深井里投毒粉,毒粉化入水中消融,顺着地下的渠道缓缓流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汇入了秦淮河。 一切都做的十分隐蔽,但所谓天网恢恢,终有一疏,柳枫在秦淮河找的时候,就寻出了那条埋于地下的渠道,想来淮河水宽阔,要让满城百姓中毒,必非易事,要在距离人烟不远处才行,不然淮水走道,或药性分散,则就达不到目的。 而且河中鱼蟆等物,遇毒会率先死亡,飘上岸,藉此沿河流搜捕,若流水高处,死鱼飘浮稀少,则就有大约明显的分界,也可从中觅到线索。 是以柳枫几乎是风驰电掣地带人赶到废屋,彼时,那王贺正坐在井旁自鸣得意,计划虽失败,教他心有不甘,可他倒也无畏。 面对柳枫的锁拿,他平静地将一把小刀插入腹中毙命。 柳枫见他如此决绝,不欲苟同地摇了摇头,然后让人在井里倒入解药,彻底解掉毒源。 今番复命,朝堂之上,众官惊魂未定,从早迄今,他们尚未有半分懈怠,观天色,已差不多要黄昏了。 这事闹腾了一日不见消停,昨夜三更起,就接连有人毒发,御医开药,也只缓解毒素,最终根源,却得李枫解决。 众人不由惊讶,纷纷偷眼扫视年轻的太尉,心中觉得蹊跷,只因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毒,他竟然有法子化解?这李枫平日是一门儒将,全仗足智多谋为皇帝横夺天下,其武艺,朝中之人也甚少亲见,纵然是有所耳闻,也只当李枫顶多是个文人中的武者,却不想李枫也熟谙医经,多多少少都吃了一惊,讷讷着寻思。 今番城内百姓受人挑唆,官兵镇压无效,又不能堂而皇之杀民,所谓民为天,社稷次之,就算再明目张胆欺压,面对全城数万百姓,也不免惊惶,皇上整日一筹莫展,结果由李枫平定,又立一功。 现在距南唐灭楚不足年余,想那李枫曾经孤身探入敌营,常伴马希萼身旁,借机挑乱其兄弟间不睦,铲除马氏一众的绊脚石,并引诱马希萼纵酒狂欢,泯灭斗志,后来马氏兄弟间互相争雄逐鹿,危境时纷纷在四方求助,这李枫便指引马希萼投唐,南唐便趁机入侵,轻易地灭掉楚国。 边镐是灭楚大将,可有功之臣,大家有目共睹,非李枫莫属。 他卧伏南楚,几经险恶,只字未提,但隐隐有消息传来,那些年,他遭到的陷害猜忌不少,然如此形势下,身居参政要职却从未有变,这一方面说明李枫仕途平顺,另一方面却也说明,无论南楚事态如何变化,李枫始终未曾擢升,显见他也非是荣耀已极,有可能也不得重用。 不管怎样,都是大家的猜测,猜测固然不可尽信,但无风不起浪,也不是毫无来由的事。 据说那马希萼的确性情多变,李枫却能险象环生,那几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后来马希萼入唐被俘,那恨死太尉的样子,大家都是亲眼所见。 李璟对李枫赞赏有加,问他要什么,他说什么都不要,皇帝就赏他金帛丝匹,他却当着圣面请求犒赏三军将士,而且还以圣意发了下去,三军称赞了皇恩浩荡,皇上能不高兴吗? 就算有人多么妒忌李枫,可这节骨眼上,谁敢多道是非?只得闭口瞪目,满脸的不服,却莫可名状。 有何办法?朝臣们都听说了一件事,李璟预备招李枫为婿,将永和公主李奕下嫁!就更不愿戳其脊梁骨了,有人羡慕,有人妒恨,然都在揣测,不知太尉会否同意。 因为李枫早就立下重誓,甘愿终身效命李唐,光复李唐基业,誓死相随,肝脑涂地,为此愿不计个人福祸。 先有国,而后有家,这是李枫亲口说的,满朝皆知,太尉年轻,相貌出众,曾也醉倒数多名门淑媛,提亲之人络绎不绝,亦羡煞了很多权贵公子,可最终都被他的狠辣慑退。 攀龙附凤,倚仗权势,见风使舵,人人都会,都巴不得做,可不一定人人遂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执着理念,这世上,又有谁愿意被谁左右呢? 李枫虽有全才,但性格孤僻,旁人难以接近,又颇有自己的主见,我行我素,是以导致了孤家寡人的结局。 有人见太尉依然跪伏着,忙上前奏道:“启禀皇上,这次太尉功不可没,当居首功——” 三十二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李璟思绪烦乱了一天,才得到了些镇定,且多赖于他,自然越看他越顺心,摸着龙须点头,圣口一开,又赏金银帛匹。 李枫惶恐,稽首婉拒道:“臣受皇恩,办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皇上日日忧心如何兼并天下,歼灭乱臣贼子,复我大唐当首伟业,然臣知道,君王管劳心劳力之大事,臣下解君之忧,一定不能让小事烦扰皇上。” 李璟听此大喜,一手抬起,示意他起身。 李枫立起道:“此次一劫,臣替陛下打听到一件事,臣想此事关乎我国兴旺,所以来请陛下定夺!” 他低首又是恭揖,礼敬道:“边镐削官为民,这是陛下隆恩,今日听闻百姓哀嚎,为那些战死沙场、身首异处的将士哭泣,他们家里少了顶梁柱,生活艰辛,日子困苦,想办个葬礼,迎亲人亡魂回家,却苦于没有钱而烦忧,这才受人挑唆——” 李璟闻言眉头一皱,想了片刻,忽道:“那就传令下去,每户百两文银以作抚恤安家之用,至于这次因中毒而亡的,每户同样百两!” 李枫一笑,急忙叩首谢恩:“臣代他们谢过皇上,皇上英明!” 李璟张口/含笑,群臣看在眼中,亦竞相恭声。 见皇帝甚为满意李枫,有人走出一步,奏道:“皇上,太尉也该赏赐才是!” 李璟心悦,瞅着柳枫说道:“卿家离京多日,今日归来,便解了朕一大忧虑,正好,朕心有一事想与卿家相商,永和公主的事,朕已作决定……” 话还未落,就见柳枫慌忙跪倒,面有难色道:“皇上,微臣有事相求。” 李璟也没在意,只是微觉讶异,随口道:“但讲无妨!朕不会怪罪于你!” 柳枫踌躇了一会儿,低首道:“微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李璟不料他口出此语,张目问道:“怎么卿家不喜欢永和公主?” 诸官见状,多数对柳枫举动有些意外,要说往日官宦千金不满意还说得过去,怎的皇亲,也要拒绝? 柳枫未移目游顾,似也感知到众人诧异唏嘘之色,缓缓答道:“臣蒙皇上大恩,复我李姓,又身居太尉,也算对得起先祖。只是如今家仇未报,真凶仍然逍遥在外,臣心中忧虑,以前也曾发下宏愿,若未成大业便顾儿女私情,祖宗不容,所以李枫未敢失言,此生愿为我主鞠躬尽瘁,成霸业,一统天下,至于婚姻之事,且后谈吧。愿吾皇恕罪,臣不愿家人牵绊误了国事,一个人反倒四海天涯,随遇而行,乐得自在,望皇上收回成命,这番好意,李枫铭记于心便是。” 李璟低低一叹,不好相强,心头略觉闷闷,好半天未再开口,公主离此一家,未见得就找不着好驸马,想至此,他便教柳枫平身。 柳枫挺身站定,观了观李璟,深知皇帝素来对自己宽宏,谅也不至于气量狭窄,便话锋一转,陡然说出实情道:“况昨夜树林遇袭,乃为故客,是公主所派,那时臣就洞悉,公主心中已有了人选。” 公主李奕平白无故,倒不大会作此出格之事,故而他料定内情绝非一般,极有可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且他早先在朝中,也有察觉到皇帝意图。 虽则这番话,他有为自己违抗皇命开脱之嫌,属于不得已而为之,矛盾并非直指皇帝管教不当,但旁人闻之,难免要以为他是为自己澄清,李璟面皮微红,倒现出尴尬之容。 柳枫自将之观的入微,唯恐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忙又开诚布公地道:“其实臣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听闻公主推荐王岩此人,想必中意的就是他了,此次回京,臣亦有所打听,那王岩身怀抱负,满腹经纶却由于家贫,落得无人赏识,皇上如此疼爱公主,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既成全了公主,又得了一名贤才?是为一举两得之法,它日皇上讨伐诸国,岂不更加如虎添翼?” 这提议道的微妙,既摆脱了自身的难境,又成全了一对璧人,李璟也闻不出太大蹊跷,摸须沉吟了少顷,觉着甚为有理,便坦言道:“既然如此,那就依卿家所奏吧!” 柳枫谢恩,退去大殿一旁,那李璟遂招来身旁服侍的太监,兴是早有意会,太监非常了解皇帝深意,随即朝外挥了挥手,即刻有两个小太监端来金盘呈于皇帝面前。 李璟也不吃惊,平静揭开盘上的黄帛,瞪时拿出了一幅画,此画一经展开,殿堂里立即响起一片喧哗声。 那画长约一丈,阔有四尺,底料是以上等质地巧琢而成,但见画上侍女瑶瑶嬉闹,头冠为奇宝汇织,眼睛为翡翠玛瑙镶嵌,衣饰上点缀珍珠等物,色泽温润,纹身通透光亮,红艳艳的,绿橙橙,好惹人遐思。 五岳山川尽在其中,有高楼琼宇,船廊画舫,一切如梦如幻,巧夺天工,美得浑然天成,透骨透心,可见织此物的画工巧手妙绝天下,独步绝伦。 待太监将画左右扯开,立时有人高叫道:“是——是秦淮河!”声音发颤,已被震呆。 且说这南唐因民族风情之故,国中文人士子聚集,本也就极好风雅,见这等物件,如何能不惊的? 众人轮番议论:“对对,还有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全都在……” 又有人道:“都是奇珍异宝,周身映辉,你们看,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浓酒笙歌……这分明就是我们金陵景色嘛!” 睁目看来,无数歌女寄身画中,轻歌曼舞,如在雾中飘着,俄而可见丝竹伸出彩云一端,飘飘渺渺,而那线亦是金丝,轻易不淬于火。 三十三 白衫尽笑江湖事,筑梦风云其上歌 眼见众人艳羡称奇,却唯独柳枫一人愣住,看看那画,看看朝臣,又不住回瞧皇帝。 待整幅画全都拉开后,李璟命人放下帷帐遮住阳光,殿内登时漆黑。 就在这一团黑中,慢慢有宝光从画上幽幽散出,各种色泽齐聚,绚丽已极,不着烛火,就将殿内照的通亮。 李璟负手踱入殿中,拖着贵气的身子,龙袍曳地,气度华贵,一抬手,便教太监燃了一把火,顺着画面游移过去,当下只见所过之处,如透明,火焰沾之不上。 李璟料的众臣吃惊,观瞻着众人反应,飞扬的嘴角带起一抹笑道:“此物称作七宝画,乃大周郭威送来之物,意为两国交好,永不侵犯,要签订盟约,众位卿家觉得如何?” 这殿下之人,有的已被宝物所慑,立马说好,李璟本也爱宝,自是正中下怀,频频点头。 期间,只有柳枫不言,李璟因他近年来立功甚厚,颇为恩宠,见他无话,觉着奇怪,便问有何意见。 岂料那柳枫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解下随身的包袱。 这包袱是他从成都府带回,外看简陋,当初就连乌南也认为极不起眼,不单乌南这么想,今下朝堂上的众臣,包括李璟亦都不明究竟,也就没注意柳枫风尘仆仆,其实还未回府休憩过呢。 柳枫踏入大殿也有半天功夫,直到此刻,诸人才被他的举动引起了好奇之心,不免就私下嚼舌,多半都是太尉莫名其妙,竟将此物带进殿里,有**份。 柳枫也不管那些,一面解包袱,一面淡淡微笑。 在众人诧异中,他将包袱尽数解开,猛然掏出一物,揣在手中道:“臣此番路经蜀国,也带回一宝,请陛下过目!”说话间,一座精巧玲珑的金塔呈在众人眼前。 金塔周身五颜六色,通体发光,共设七层,最顶部则嵌着奇大的夜明珠,可将宝画上的奇珍都比了下去,由不得人不睁大眼睛细瞧。 塔以下皆由玉器金钻打造而成,每层悬梁的雕饰亦皆是珍宝所汇,那闪闪的光芒不亚于七宝画。 李璟见此一惊,免不得就讷讷想道:大唐自古富饶,不乏稀世珍玩,誉满四方,怎的如今两样东西,唐境都没见过? 他半响不语,柳枫也已料出他必有忧闷,就一手拖着金塔,一手指定各色珍器,一一介绍出处,并不时附带七宝画,一同讲解,众臣有的孤陋寡闻,自然听的兴致哉哉,还当故事听哩,哪懂他的意图? 柳枫朗朗道:“此乃七宝塔,和七宝画一样,因是天下奇宝所作,故而以此称之,说是七宝,实则不然……” 他话锋一折,转身将七宝塔呈给李璟,躬身说道:“皇上定知,蜀主孟昶向来爱宝如命,这七宝塔正是郭威送给他,以诚两国交好之意……” 一言未了,李璟才一接到七宝塔的手顿时跌倒,一惊,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柳枫见之道:“可蜀国有探子打听到,郭威筹谋策划,借以此癖好使孟昶疏于防范,其意图昭然若揭,臣不才,回来之时,于蜀臣安思谦处要了此物,并让他买通宫中太监,盗了边疆密函,皇上请看!”自袖里掏出密函,一道递给李璟。 李璟早就心惊胆战,失去了先前的喜悦轻松,忙拆开细睹,还未看完,便脸色霍然一变,七宝塔随即脱手掉出。 若非柳枫接的及时,怕是要摔坏了。 李璟这前后举动,可不是大相径庭么?忽然大怒,好似看到烫手山芋,朝那拖着七宝画的太监挥手,不耐烦道:“把它毁了,毁了!” 太监就要离去,忽见柳枫叫道:“皇上且慢!”近前跪下,肃声道:“此二物还有更大的用处!” 李璟此刻也不再玩味,认真道:“讲!” 柳枫见皇帝还愿听真话,便知南唐有救,心下甚觉宽慰,进言道:“北汉刚刚立国,仰仗契丹于北,倘若我们与他们犄成东南北夹击之势,那郭威必定有所顾虑——” 李璟经此提醒,有些触动,抬手教他起身回话。 柳枫遵从后将七宝塔呈上,指着宝塔笑道:“契丹乃番邦之地,并没中原富足,是以番人时刻存有欺辱汉人之心,而此二物正好可以送给北汉、契丹。北汉国小兵弱,且朝臣的俸禄乏陈可数,那国主见了七宝画,必定欣喜,而当他知晓这是郭威之物时,必定心存不满,人都有爱宝嫉妒之心,北汉定以为郭威不将他放在眼里,这样我们就有了靠近的机会,而契丹——臣听闻,那北汉尊契丹为圣国,与郭威为仇,若我们将七宝塔转呈契丹,再派个雄辩之士前往游说,便可轻而易举与我们联手。” 李璟心领神会,与他相视一笑,接道:“当契丹狼主得知七宝塔得自蜀国,一定以为我国高深莫测,须知皇宫深苑不可闯,他们定对我国生出忌惮,就不难奉唐为上宾……” 柳枫见李璟明白,就更顺心,说道:“这样我们三国便将郭威夹在中央,只剩西面是个空缺,微臣想皇上定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哈哈哈!好!”李璟大笑,君臣对了个眼色,其意已不言而喻了。 回至府邸,柳枫整路上都满面喜色。 青城断崖之后,逗留客栈那几天,他就在督办这件事情,如今木已成舟,就差个水到渠成的后招。 遥想那日与天绍青告别时,他其实已经拿了七宝塔和边疆密函,所以才急着要赶回金陵,但天绍青并不知道养伤期间,柳枫做出那么多事,竟冒充玄天门人,威逼蜀国权臣安思谦,最后竟还能全身而退,大模大样而去。 倘若天绍青知晓,不震惊才怪。 七宝塔当初仅差一步,就要被安思谦送入蜀宫,柳枫当夜捷足先登,以性命相挟,安思谦当然害怕,这是他借此要挟的筹码。 安思谦见到玄天令后,果真生出惧怕,就照他之意,设法截住那封才送进宫的边疆密函,只因柳枫知道,密函是蜀国探子自郭威处探到的机密,无论如何也要得到。 安思谦本乃贪生怕死之徒,又被利益驱使,经不住他好言哄骗,便依命照做了,买通一名太监趁蜀主熟睡的当口,偷了密函。 柳枫早猜郭威送东西肯定有所预谋,不然不会轻易送宝,且郭威本身极其勤俭,将珍宝无故送人,不觉奇怪么? 果不其然,一看之下,确实如此,表面上是看准诸国君王的脾性,麻痹诸国,暗地里整肃军队。 一切皆在柳枫意料之中。 他不禁再次摸了摸那面玄天令,观瞧间,微微笑了笑,这令是小时候学艺时,自师父处拿来的,没想到居然有这般大用处。 至于他师出何人,师门又因何会有玄天令,那则是后话。 如今他就坐等好消息了。 然柳枫却不知,七宝塔刚刚抵入契丹,便被一名白须老者楚关山盗走,因此他那如意算盘便落空了一半。 这楚关山就是玄天门长老,曾经亦和赵铭希潜入过蜀国皇宫。 他得获七宝塔当然高兴,为了此物,曾也多方打探,开头以为七宝塔作为进献之礼,入了蜀国,他便混入蜀宫找寻,却不想待在器物房里左找右找,找了个假的,后来才知是安思谦骗了赵铭希,给了他假消息。 他待要出宫,恰遇一伙小太监进屋,正是为天绍青等女子,取金银首饰赏赐,好教众女为进宫做准备,尽情表演歌舞。 楚关山当时恐被人发觉,在屋里躲躲藏藏,孰料他不识路径,小太监们又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他所立的地面竟陡然下陷,就那样,他待在黑暗暗的屋子里不见天日。 赵铭希在外等不到人,这才得安思谦帮助,易容成禁军侍卫,多番搜寻,才将他救出。 事后,楚关山欲再寻安思谦,安思谦怯然声称,也是被人所逼,欺君罔上怕被杀头,所以才用假七宝塔蒙混过关,好在皇上沉迷美艳的歌女,也没仔细看。 可他又怕皇上知道那宝物是假的,只好将计就计,引诱赵铭希等潜入宫中去偷,若偷出假宝,则他一身轻松。 为免楚关山等秋后算账,安思谦又将柳枫要挟一事和盘托出,因此楚关山才能够及时赶往契丹,一路追随七宝塔动向。 这些事,柳枫自不知情,他只管自家,回府后,才入厅堂坐定,一个恬静纯白的少年便迎上来,垂手打揖道:“大人,你终于回来了?你吩咐舒望做的事,已经办妥。” 这少年生的眉目清清,眼睛澄亮,年约十七开外,穿着打扮却有一种富户人家的富蕴之气,言谈举止,也看的几分修养,不似一般市井少年那般刁钻,也无怯惧,倒有些一府之长的气派。 其实别看他年纪小小,却是太尉府的总管。 他俯身在柳枫耳畔一番低语,行事谨慎至极,待说罢,柳枫轻轻应了一声,抿了一口茶,不经意问道:“乌南呢?” 那舒望垂首立在柳枫身侧,也未见异态,恭声答道:“噢!前次他带着大人的令牌,舒望已将他安顿妥当,大人是要见他吗?” 柳枫只是随口问来,却并无相见之意,便摆摆手道:“不用。” 谁料那乌南竟自个儿踏过屋前石阶,喜滋滋地高呼道:“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小人等候多时了!”看着样子,浑身富贵逼人,想必在这太尉府生活安逸舒坦,日子还挺不错,竟对柳枫的称呼也改了。 柳枫微抬眼皮,将他上上下下扫视,指尖轻叩着茶桌,转问道:“待在这金陵城内,还觉习惯吗?” 乌南嘿嘿一笑,作揖道:“多谢大人关心,小人在这儿吃得好睡得着,再也不必躲躲藏藏,整天担心纪永他们来杀小人了!” 舒望白了他一眼,疾指乌南,面目忽转冷肃道:“既然如此,你更须感恩图报才是。” 乌南讪讪应道:“那是自然,小人一定鞍前马后,为大人效劳。” 他心里哪儿看的起舒望,往常要是在他家里,此等少年,顶多就是个书童,此番仗着李太尉恩宠,竟对他这般的老人家颐指气使,乌南虽然如此想着,却不敢表露。 且他知道柳枫不是诚心收他入府,只是柳枫原本没料到南楚情况有变,想让他这样的小人物进去叛军那边浑水摸鱼,后来柳枫答应了自己,突然遇到南楚事情恶化,以致教他走一趟南楚的初衷泡汤。 乌南把握这个机会,决定绝不放过。 柳枫与他谈不了心事,因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坐了片时,便到书房去了,才一走入,却忽然发觉书案上一份文书不翼而飞,正是日前自己费尽心力写的兵策,十分重要,当下大惊,来回宣人追问,也没找着。 柳枫凝神细想,根据下人提供的线报,约莫记得离京之时,王启生前来拜访过,他那时因急于出门报仇,而未回府,也就没与王启生会面,就更没来得及收拾兵策。 且一般情况下,他的府宅,尤其书房,甚少人到那里去,因而才教他造成了疏忽。 想来兵策该是被王启生夹带卷走,若不是带给郭威,便是留在了吴越国,据说王启生老家便是杭州。 说起这吴越国,乃由唐末藩镇割据形成,是临安人钱镠所创建的统领国,以杭州为西府,越州为东府,占地十三州一郡八十六县。乱世灾祸不绝,战争频繁,钱镠多采取保境安民和“休兵息民”的政策,又重农桑、兴水利,故而国内发展较为稳定。 柳枫这番思量过后,不由骇之,第二日便进宫面见李璟说了此事。 李璟闻言也有些震惊,愕道:“你要去吴越和大周国?哎,朕倒不是反对你去,既然那兵策重要,唯恐我国机密泄露,迟早也是要派人追回的,可只怕你此番前去危险万分,要不要多带些侍卫保护于你?” 柳枫跪下答道:“多谢皇上关心,微臣习惯独来独往,况且人多反而不便,容易引人耳目,请皇上放心,微臣一定安然无恙归来。” 正好乌南是个小人,且与王启生而言是个生面,可以助他从王启生那等人手中斡旋,柳枫便偕同乌南,先行赶赴吴越国西府杭州。 三十四 缘起缘灭终须叹,他心他意走江湖 满空阴霾,乌云遮住了半边天,天气是这般阴沉,以致人的心情也随之低落,由于终日追着聂贞,燕千云与天绍轩赶到了大理。 且说这大理,也即是曾经李唐王朝支持的南诏国,后来南诏暴/乱,与唐廷矛盾激烈,终于在混乱中分崩离析。 十五年前,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联合滇东三十七部进军大理,建立了大理国,这大理国基本继承了南诏的疆界。史上有名的诸葛亮以妙计七擒孟获,即在此处州郡比邻处。唐贞观年间,曾设过戎州都督府,而这里,也是蜀川通往印度的“南方丝路”中转之地。 时值黄昏,天色阴暗,细雨绵绵,张目望过去,如串了线的水珠,结成层层帘幕从空中坠下。 因对此地不熟,加上聂贞踪迹陡然失去,燕千云与天绍轩只得找了家客栈,一面暂时落脚,一面再议对策。 天绍轩本性沉稳,此次却甚急,相处这段日子,燕千云对他也有些了解,明白他都是担忧其幼弟天绍志之故,只因从洛阳至今,已过去了旬月,故乍来此地,两人便没歇息,出外寻了一番,一无所获。 这燕千云便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震,身形飘飘然,在房内踱步道:“按道理,我们不会走错,金杖婆婆生平喜欢用五色毒,这种毒有特殊的气味,一路上我们也是依此气味追踪到此,怎的到了这里反而不见她的踪迹呢?” 天绍轩心情沉重,不免焦灼地叹了一声道:“倘然我师叔或华山派有弟子在这里,就好办多了。” 燕千云似觉察到什么,抬头相视道:“绍轩兄的意思是……” 那天绍轩却垂首犹豫,满藏隐情,片刻后才脱口道:“此地有一隐域宫,我师叔——华山掌门与隐域宫宫主素有交情,若得他们相助,你我找起人来,也不至于/大/海捞针,倒是会事半功倍,只是现在……” 他想起隐域宫主韩兮,其夫钟泽鸿一次路经中原,却不幸遭仇家伏击,身受重伤下,恰值上官倚明撞见,便将歹徒打跑,危难中救了钟泽鸿一命。 两人兴趣相投,又一见如故,便结为异性兄弟,之后华山与隐域宫便常有来往,不料过了数年,这钟泽鸿在一次练功之际,突然死于密室,且死状惨怖,全身被毒物啃噬殆尽,让人不忍睹视。 当时上官倚明在大理潜伏年余,就为查探钟泽鸿死因,后来才知凶手为金杖婆婆聂贞。 那钟泽鸿嗜武成性,常独自躲在密室修炼,且性格怪癖,每次都不让人靠近,即便是他的妻子,也不允许,他老将那《幻影神功》当做籍口,譬如只可男儿修炼,女子修炼是大忌。 恰因如此,才教聂贞钻了空子,遇难时,非但防不胜防,且无人知情,也无处呼救。 钟泽鸿如何也未料到有人假扮妻子韩兮,前来探望他,又在密室外娇嗔扭捏,就是不肯走,非要与他缠绵,他便心一软,引她入了密室,岂料才吃下她喂的一口饭,便头脑晕眩,神志不清。待悠悠转醒,浑身瘫软如泥,使不上半分力气,原来被废了内功,而面前温柔可人的妻子,竟相貌一变,成了聂贞。 那时聂贞并不见老,姿色荣华,妖冶可观,不逊韩兮,后来之所以衰老极快,主要是聂贞素有顽疾,无法根治,被累及的。 也难怪钟泽鸿分辨不出来,那聂贞早暗伏宫内,将夫妻二人的脾性,打探的一清二楚。见钟泽鸿神智复苏,将一把匕首挟在脖颈,恶狠狠地逼问幻影神功秘笈。 钟泽鸿自然不肯交出,那毒婆婆被惹恼,顿时拎过一个鼓囊囊的麻布袋,从其头顶倒了下去。 一大堆毒蝎子、毒蜘蛛,全是五毒,爬上钟泽鸿身躯。 再说那钟泽鸿正值壮年,长身伟干,白面朱唇,外表极其清韵,是当地有名的**士子,其家族曾也是中原的豪门子弟,因幼年时过失杀人,而逃难至此,与韩兮成了一对相携相爱的夫妻。 平素钟泽鸿纵有吃苦,也绝无这般,哪经过这阵仗?当下直被骇呆,那聂贞就在一旁观瞧,阴阴冷笑,不断怒骂:“先夫死的那样惨,我最看不惯你这等好命的人,就毁了你这张漂亮脸蛋,看你家那小贱人如何!” 当时密室内外无人把守,妻子并不知晓钟泽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命丧的。 他们夫妻本就恩爱非常,那韩兮平日里也婉婉诱人,夫妻间韵事,她极依赖丈夫,谁知此点正被聂贞窥知利用。 自那后,江湖上就盛传聂贞其人,手段凶残歹毒,人人自卫,小心提防,长相好看,且又烈性的男子,就更教人担忧。 说起来,那聂贞因何要夺《幻影神功》? 却原是聂贞之夫林赫楼,早年是聂家的家奴,因相貌出众,颇得聂贞之心。 且林赫楼为人大胆,贪恋聂贞美色,常用尽手段引起聂贞注意,彼时,正当聂贞年轻,花样年华,面对仪表堂堂的男子,总是情难自禁,根本经不住他的引诱,一来二去,二人便无媒苟合了。 那林赫楼人品不良,非但妄为,更野心勃勃,想修至武功最高境界,岂知学海本无涯。 为此癖好,他常听闻哪里有高深武功,就去偷学,待学成,就将对方打死,然后隐姓埋名,又骗别家,最终那些武功,就惟他独尊。 一次,他偷入钟泽鸿身旁,预备偷那本《幻影神功》,谁料这次遇到的对手非比等闲,他失手下被打折一条手臂,此后没多久,天倚剑为民除害,便将他杀了。 是以这聂贞就继承夫君遗志,也非要偷到《幻影神功》不可,自然也不乏她与其夫一样,心胸狭窄,始终也不忘前仇。 她就私自豢养五毒之物,专门攻人不备。 讲完这段往事,天绍轩久久也回不过神,而燕千云也似沉浸故事中,半响未言,待抬头,才见天绍轩不住摇头叹息。 知天绍轩忧虑弟弟也会如钟泽鸿一般遇害,他连忙道:“金杖婆婆与隐域宫矛盾重重,不如我们前去拜会隐域宫,趁机探听一下消息?” 天绍轩素来谨慎,闻言面无多大喜色,叹了一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希望那位宫主看在师叔之面,能帮我们一把。” 二人启程造访隐域宫,殊不知那天绍茵已抢先到了,由清平师兄弟引路,自不费吹灰之力,轻车熟路也似。 这隐域宫远离中原,在大理算是赫赫名教,其下虽然多为女子掌教,可名气不逊男儿半分。 据说宫主韩兮乃前朝望族后裔,为避战乱牵扯,家族迁徙来到大理。 自夫君先逝,韩兮独掌一教,早已名震一方,其膝下共有三女,长女钟若引年方二十,次女钟妙引年方十八,小女儿钟惜引尚在幼龄,仅有十三四岁。 大女儿钟若引擅长琴书之技,琴书翰墨颇有盖世才华,武功却无半点继承家传精髓,据说是小时候生了场大病,骨骼疏散软瘫,不宜学武,于是便从了文墨,文墨可比天华,通读诸子百家,犹崇墨家之说。 宫内到处都传,钟若引十一岁时,其父钟泽鸿惨死密室,尸骨遭辱,满宫悲愤,宫主韩兮因弟子护守不利,大怒之下连杀宫内三百余人,犹不能泄愤,以致造成宫内一时恐慌暴/乱,尚存者皆四散逃逸。 当时便是这年仅十一岁的钟若引跪在地上,任那发狂的韩兮砍伤,血流不止,钟若引始终忍痛不哭,强拽着韩兮的衣袖高念墨子学说,使那韩兮从悲愤癫狂中醒来…… 钟若引语气铿然地念道:“古者万国,绝大多数在攻战中消亡殆尽,只有极少数国家幸存,我们现在又何尝不是呢?墨者之法,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是父亲传下来的口号,但自从父亲去世后,纵观这满宫之内,一片萧索狼藉,昔日我们有四万八千名弟子,而如今所遗者仅八千人,现在人人恐慌逃窜,此等时候,正是我宫的大劫大难,倘若心怀不轨者趁此入侵,我们又当如何呢?昔日大理国第一教,母亲忍心将这一切付之流水么?” 她望着满宫横尸遍地,血迹斑斑,泪流双颊地哭泣道:“我们自残,杀戮,等到穷尽地那一日,只怕唯有若引姐妹三人陪着母亲了,若然那时,如果聂贞前来,我们四人中还能余下谁呢?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我们要为父亲报仇,可如今,我们亦逾过了伤人者,而成了杀人者,杀人者需得偿命,那弟子们无辜惨死,我们姐妹三人和母亲定被武林视为妖魔,隐域宫也会被人视作妖魔之派,弟子们逃无可逃,遭人鄙视轻贱,他们的家眷亲属如果前来找我们讨血债,武林对我们群起而攻之,我们又要怎样?母亲不要说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不要说女儿杞人忧天,如今已有三百人死在母亲剑下,逃逸者数万人,先辈辛辛苦苦成立的隐域宫就要散了,母亲!” 此番话落,韩兮握剑呆立,哑口无言,满腔的悲愤突然转成眼泪,在脸颊掉落,开始了静默。 钟若引看在眼里,又道:“倘若我们不能自强,怎能替父亲报大仇呢?除了仇恨,我们所得远不如失去的多!墨子有言,以德义服天下,以兼爱来消弭祸乱。母亲能以兼爱对他们免做处罚,招回逃逸的弟子,做到兼相爱,交相利,强大我们隐域宫,如何怕她一个聂贞?墨子又有言,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无言而不信,不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万事莫贵于义……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君子以身戴行者也……杀戮是无穷无止的,可我们不能因为仇恨地杀戮而造成暴/乱,让全武林有借口来攻伐我们……” 后来,这钟若引将那墨子游说并攻守,历举数十条,以自身血肉之躯,甘愿挨了失狂的韩兮三剑,终于感动整个隐域宫,经过全宫挽救,华山掌门上官倚明在旁相助,韩兮最终平复怒气,开始伤愈,整治隐域宫。 时至今日,这不懂武学的钟若引在隐域宫地位极是尊崇,大凡钟若引说一,弟子们绝不敢说二,因此,很多宫内弟子俱将钟若引当做了下任宫主,这使得其他两位学武的妹妹不在宫主预选名册之列。 小女儿钟惜引尚在稚龄之际,倒也不妨,可次女钟妙引成年,武功已可以竞逐宫主之位,却被无端排斥在外,亦是匪夷所思之事。 虽说钟若引不会武艺,可她常年钻研墨家学说,其剑法亦成为了她口述技艺,即是以口传授其余两位姐妹研习墨子剑法。 清平师兄弟到了后,寻找天绍志之事,便落在了继任宫主钟若引身上,她做事雷厉风行,说做就做,经过一番指挥调派,天绍茵在安排下,随她一同在外搜寻,二妹钟妙引就领着一路人前往后山看看。 而清平由于是故人门下,自是留下相陪韩兮说话。 落花飞落,三更寂静,山头处,不时散发着幽幽柔光,钟妙引这头搜山,那头,天绍志则在幽梦中醒转,醒来后发现所处是个异常干净的山洞。 说是无人居住,却偏有居住的痕迹,说有人,却只有他一人,连聂贞都不见了。 天绍志心下大疑,不明是否内有乾坤,也不知是否聂贞故布疑阵,引他上当,但值此契机,若能逃脱,他焉有坐地等死之理?便起身四处走走,兜兜转转间,竟被他绕到另一个洞口,立在石壁旁朝内望,竟见聂贞并未远离,而是盘膝坐在洞内,双掌平胸,来回运搓。 天绍志一愣,已料到她必在疗伤,想及沈家庄负伤,这聂贞与他都未痊愈,而这聂贞一路急赶,赶至此处,单单避开自己,想必伤势不轻,不然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天绍志心中发笑,这等机会正是捉拿老妖妇之时,他断不轻易放过,当下壮士断腕也似,抽出腰身短剑,就朝聂贞蹑脚走去。 眼看剑口慢慢逼进,就差咫尺,聂贞咽喉就要断裂。 谁知她敏锐已极,感应到杀气来临,急忙收功,眼眸睁开,陡然露出锋锐的凶光。 三十五 缘起缘灭终须叹,他心他意走江湖 时不可待,天绍志二话不说,挥剑直刺。 劲气满室荡漾,充盈着向前,聂贞只是轻轻一抖手臂,一股力劲儿直如泰山压顶,逼迫天绍志而来,“当啷!”短剑被打落在地。 聂贞猝然回首,冷冷瞪视天绍志一眼,翻身落在一丈开外,一手持杖,在地上震出一记闷响,冷笑道:“臭小子,想杀老身,你还不够资格,哼!”说罢,就将杖头朝外一抡,偌大的势头,如雷霆般扑打天绍志。 天绍志中毒已深,又正值伤重之中,面对壮过自己的金杖,就犹如鸡蛋在石头里生存,挡击不及,他唯有节节后退。 这边洞内打斗声响不绝,传的里外皆是,若习武的,稍微细心些,不难听到。 那正在洞外巡视的隐域宫人顿被警觉,有三名玄衣女子闻声而来,疾步奔至洞口驻足,向内瞧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眼尖,瞅见聂贞,便惊异/地叫道:“金杖婆婆?想不到她竟然躲在这里!”想了想,遂转身朝同伴道:“快去报告宫主!” 一名玄衣女子领命而去,余下两人顾忌聂贞武功,便先隐身洞外,欲待时机到了,再做打算。 然里面那少年越来越危殆,她们二人武功低微,又恐少年抵御不住,被聂贞打死,想要救人,可未得到宫主命令,又不敢冒然行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二人心焦间,忽见龙头金杖劈面戳来,跟着掀起呼啸般的劲风,以风雷之势砸中天绍志胸膛。 天绍志本也不是壮硕身形,哪堪这种重击?立时倒飞出去,撞在了后面的石壁上,身子没稳固之地,霍的滚落,摔了个人仰马翻,还未拾身,便忍将不住,吐出大口鲜血。 两个女子看见,惊得心口直颤,这时,就见聂贞怒目瞪着垂危的天绍志,恶怒犹不罢休,凶狠道:“哼!就让老身送你一程!” 此番她已是杀机暴露,再难挽回,还真被天绍轩料中,此人心性凶残,反复无常,没有定数。 可见她恨极天倚剑夫妇,恨二人毁了月明教,更恨二人杀死自己的丈夫,之所以留着天绍志,无外乎是身体内患需要华山心法救治,但天绍志抵死不讲,还欲偷袭她,留着这个祸患,终是一害,是以她无比恼怒,再也没有耐心。 疾风狂卷,聂贞大跨一步,一杖扫向天绍志腰身,若是被砸中,天绍志那病弱的身子,岂非要成为两半肉泥? 他骇然中,连忙沿地滚远。 聂贞一砸不中,便脚下不停,疾跟而上,杖头顺着他滚落的身躯,连番扫打,不管是擦着,或碰着,是非死即伤。 天绍志若稍微懈怠,或力气有一丝不济,或身子滚得慢些,就有可能被金杖击中,一招丧命。 聂贞走出数步,杖身俱都走偏,不由更加恼怒,遂掉转杖头,瞅准罅隙,向天绍志的脑壳猛砸。 距离面额一寸,就要将他砸为齑粉,这间歇,那天绍志正滚到石壁处,避无可避,可机变灵活,及时翻出双掌,挟住杖头往外狠力去推,与聂贞疾压的力劲,形成相抗之势。 相持片时,由于聂贞功深,高出他太多,他终被那狠压下的力道震慑,显得余力不足,面容都皱作了一团。 幸得他秉性倔强,即使死,也不求饶,亦不放弃,哪怕是最终这样力竭,也愿就这姿势死去。 看看他将要不济,眼睛半开半合,视线昏昏,忽听身后冷凉剑气直逼聂贞,以致那聂贞被迫疾走神智,转身相迎,睁目一看,就见是两道剑锋左右夹击而来。 她临敌经验丰富,稍稍举杖跳起,就落于丈外。 这般相视,却发现是守在洞外的两名玄衣女子来救天绍志。 眼看时机成熟,这小子就要命丧她的杖下,不料还会遇到救星,聂贞直呼:“死小子,还真是命大!” 一名玄衣女子不去管它,趁机扶起虚弱的天绍志,另一名女子转朝聂贞厉喝:“哼!金杖婆婆,隐域宫正四处找你,想不到你竟然胆大包天,躲在隐域宫的后山,将我们宫视若无人之境,想来则来,想走就走,太目中无人了。难怪我们四处寻你不着,你不将隐域宫放在眼里,莫非当我们宫内无人么?今天你是再也逃不掉的!”说着,长剑刺出,带出呼呼的风声,逼向聂贞要害,企图在绝境之中,先发制人,搏一搏,或可延缓一段时辰,等待宫主。 然两人毕竟年纪弱小,与聂贞功力相差悬殊,不多时,就力战不及,命在旦夕。 就在电闪之间,忽听洞外传入一声大呼,转眼钟妙引就现身洞口,持剑冲将进来。 她生的俏脸娥眉,目如秋水,盛怒中,泛着盈盈的光芒,也非那种凶悍,而是凛然气势中,生生一个凌波似的妙龄女子,身形纤瘦婀娜。 她奔走如踏风雷,一身紫衣在风中斜开一道寒波,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聂贞跟前,手中托着三尺长的银凌剑,猛地朝前一抖,带起凌厉剑气。 这一转腾挪移,如巨浪飞溅,奔腾浩荡,她那俏丽婉颜,更见怒色,猛然喝道:“聂贞,你这老妖妇,今日竟还敢在此作恶,这次我定不饶你!”想来她早前肯定见过聂贞,因而熟识,故才一见面,就大喝一声,长剑蓄满劲气,不客气地直刺向前。 那聂贞手握龙头金杖,看也不看她,似乎将这小丫头不当回事,也见怪不怪,显见她极为藐视隐域宫之人。 钟妙引喝止之快,进攻之迅疾,就望能将那两名玄衣女子救出,谁料还是被聂贞打翻,她那一剑,被其轻轻一个侧身,避让开去。 钟妙引见仆从已死,不住地破口大骂,聂贞便将金杖顿在地上,冷冷笑道:“好刁的丫头,却又是个不知死活的,与那臭小子一样,破德性!”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天绍志。 钟妙引也朝天绍志望了望,见他气力将竭,此处危险万分,还不逃走,甚至目不转瞬地瞧着自己与聂贞的打斗,神情颇为关心自己的生死,不禁心中略微触动了一下。未免聂贞看穿,加以利用,便板起脸,提剑大喝道:“老妖婆,我今天一定不放过你,为我爹报仇!”言未讫,人已腾空而起,一冲丈余,剑尖直点聂贞空门处的要穴。 聂贞一面闪避,一面怒哼:“臭丫头,老身今天就送你去泉下,见你的死鬼老爹。” 两人能这般对话,显是认识,天绍志也已猜出大概,可他本以为这女子能单身挑战聂贞,该是有强劲的帮手才对,孰料等了这许久,还是只有这女子一人,不由教他心神七上八下。 只因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钟妙引年纪太轻,功力还不如他,又岂能有生机呢? 他好不容易等到个救星,正觉亲切,却就这样损命,怎不教他忧心? 观看少时,他不知是为自己多些,还是为那女子,竟隐隐担忧,心想:她定不是聂贞对手,年纪轻轻,却如我当初一般轻率冲动,看她报仇心切,招招击刺聂贞,全是夺命招式,毫不留情,已然激怒聂贞,此刻聂贞杀招已露,这可如何是好?想我堂堂男儿,反倒要她一介女子帮我脱险,当真是无颜见人了,承人一命,千年记,这是天家的祖训,看来我需上前助她,一同对付聂贞才是! 这样想着,他飞速展开轻功,跳在钟妙引身旁,双掌蓄势拍出,去斩聂贞下咽,只因聂贞喘咳甚急,恰才他已看的分明,知道那肺腔一处必为要害。 起先他佯装不经意,攻了一次咽喉,作为试探,果见聂贞拼死保护,一旦他攻击那处,就大怒,打他的力道极狠。 所以后来他一连数招,旨在接近聂贞,引走聂贞注意,实则却在找寻机会,预备攻其不备。 那钟妙引似看出他出招有因,遂心照不宣地在一旁呼应,极力牵住聂贞下盘,给他契机,教他攻聂贞上三路。 两人攻势太过明显,瞬时便被聂贞看穿,何况聂贞何等人物,江湖经验,岂是他们这样的小辈可以比拟的? 且二人都是初出茅庐,未曾见过多少真正的大风大浪,御敌经验不足,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破招,到头来反被聂贞牵制。 钟妙引不免焦躁,天绍志唯恐她分神,抽空相视一眼,不住点头,给予鼓励,心下却更觉得她与自己相像,一样的年轻气盛,一样的心急好恶,一样没有十足的攻心计策,只会蛮打蛮拼。 天绍志一面挡杀聂贞,一面暗忖:方才她进来时,步法稳健,中气极强,虽说聂贞此刻受伤在即,可毕竟内功雄浑,远胜过我二人,如今我与这姑娘有些距离,亦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姑娘喘息急促,内气不稳,若不及时想个万全之策,让这姑娘先行离开,万一事态有变,那则追悔莫及。此事原本只累及我一人,若非我在此惊扰,岂会连累她们枉送性命? 哎,我一介薄命男儿,当无谓一死,万不能牺牲了这姑娘的大好年华。 天绍志喘息一口气,闭目长叹,默念道:我既然已身中剧毒,命不久于人世,早晚一死,不足为惜,如果她能逃出去,也算我天绍志不辱父亲之名。 原来他是天家幼子,心思单纯,无甚心机,内心的想法还停留在幼时的教养之中,只凭着一股血气。 眼下聂贞扫开钟妙引长剑,将其打落,钟妙引已不及回招,被逼的全身发麻,杖风也四处波及,教她身子不稳,踉跄倒退。 就这间不容发的间或,聂贞双脚离地跳起,举起金杖,就打钟妙引心口,不想天绍志陡然冲出来,将钟妙引推离,以自己的身躯,接住了金杖重击。 当下山洞内传起一记惊天巨响,只听钟妙引大叫,那天绍志就在她惊颤间,如软塌了一般,向地上倒去。 她忙伸出双手去接,天绍志摇摇欲落,被杖头砸击太重,一时失了重心,没被她接住,就瘫倒了。 这钟妙引还从未碰见过这种人,不要命地硬接聂贞功夫,连忙上前查看,正要将天绍志叫住,却见他凄寞地冲自己笑了一笑,立时闭上双目,晕死过去。 钟妙引心头剧震,急唤道:“喂,你不要死啊!”情急失措,竟顾不得男女之别,将天绍志抱起来唤着。 聂贞在旁观瞧,竟嘴里露出讽意,讥诮道:“想不到你们如此深情,难得,我就做做好人,成全你们,送你们泉下相见!”说罢,举掌飞扑,疾掠上前,欲一掌将钟妙引拍毙。 不想洞口猛然走来钟若引,一声大喝‘呔’,紧跟着两条银钩铁爪从她身旁斜斜窜出,一条铁爪扣住龙头金杖尾端,另一条铁爪锁拿聂贞脚裸。 聂贞知这一招迅疾,势必得躲开不可,大惊下连忙双足离地,整个身子朝后倒滚,滚出半丈有余,才堪堪落定,定睛看时,那铁爪仍紧扣在龙头金杖上,未被甩离,竟猛一使力,将她掼在地上。 聂贞失足跌了个趔趄,也顾不得疼痛,急火火地拾起身子,举起杖杆,使出全身内力,朝外急甩,也沾得是她略高一筹,将扣在杖杆一头的铁爪银钩,连人带钩一道摔上山洞的石壁。 手执银钩铁爪的,俱乃两个白衣妇人,这么一摔,立时摔了个眼冒金星,口中直吐鲜血,一时失力,乃致手上松弛,那银钩铁爪就在杖杆上卸开,教聂贞摆脱制肘。 经过这一番剧烈激斗,聂贞内力受创,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腥甜血气,展开轻功掠出山洞。 两名白衣妇人见聂贞扑向洞口,而钟若引还站在那里,连忙齐声喊道:“少宫主,小心啊!” 三十六 缘起缘灭终须叹,他心他意走江湖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白衣妇人以迅雷之势从地上爬起,身子朝前横蹿,一把将钟若引扑倒,用自己整个身子压住钟若引,将其藏在身下。 聂贞掠到了洞口,见此情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杖头戳在她的背上,欲要报仇,当下便听得她惨呼一声,气绝身亡。 另一名白衣妇人也情急了,扑过去,企图挡杀聂贞,救下钟若引,聂贞正在犹豫,不料洞外又传来天绍茵的叫喊声。 见形势不对,聂贞恐韩兮带着大队人马赶来,倒时就难以脱身,只得仓促而去。 来者之中,正有韩兮,可惜迟到一步,一行人匆匆将天绍志扶回宫里静养。 一连两日,天绍志始终晕迷不醒,气息时稳时弱,教人放心不下,钟妙引及天绍茵两个,都在旁守护,时而哭个不停,还当他再也无力生还。 宫主韩兮一脸凝重,沉默不言。 钟若引料想聂贞这次出现,定是让母亲想起死去的父亲,母亲脾气虽不至于暴躁,但凡提及父亲之死,情绪仍极易失控,她心下想道,自己非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能还人恩情,不让隐域宫与华山、裳剑楼的关系撕破,又能让母亲心甘情愿救人才行。 毕竟天绍志乃裳剑楼天家,与华山派的后世子弟,隐域宫与华山派交情匪浅,岂能落人话柄?而且若是传扬出去,天绍志是在隐域宫后山遇害,那与隐域宫清誉而言,也是个笑柄,以后还有何资格立足大理,称为大理第一教。 倒时,她们家的基业,也要自此凋零,弄不好,会一落千丈。 这绝不是钟若引愿意见到的,是以她缓步踱到韩兮身边,悄声道:“这位小兄弟身中剧毒,尚且能存大情大义,危难中不顾自己生死救得妙引一命,当真是重情重义……” 顿了顿,她又道:“当时他与聂贞拼死抵抗,想来也与聂贞蓄些恩怨,再者,他与华山极有渊源,念及上官掌门对隐域宫之情,恐怕我们不得不救他了!” 思虑良久,她终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自从父亲去后,我们宫内之人因是女儿身,无缘窥得幻影神功奥妙,倘若他能学会,非但能保他活命,承还上官掌门的恩情,也可替父亲报仇,替我们宫内雪恨……”说着,又面现犹豫,隐忍片刻,望着韩兮道:“只怕他学会神功,不肯替父亲报仇,幻影神功乃我隐域宫至高武学,倘若学成,定是武林一等高手,若那时,他伤好之后,离我们而去,我们这些人的武功均不及他,岂不是无法完成心愿,替父亲报仇了?” 韩兮凝神思索着她的话,一会儿觉得句句在理,一会儿又顾虑重重,一会儿又点点头。 钟若引见母亲已动恻隐之心,遂放开了胆子道:“女儿有一计策,尚可说与母亲,只是……”欲言又止地望向床榻前的钟妙引,她心里闪过一丝恻然,又见得妹妹双颊带泪,瞅着那天绍志焦急失色,拼命地呼喊。 她遂主意落定,故意讷讷道:“妹妹这番伤心,想是……”一言及此,再不往下说了,但言语早已有所暗示。 她将目光引向哭诉中的妹妹,瞧着韩兮示意,韩兮竟有所悟地首肯。 钟若引心领神会,便屏退左右,将妹妹钟妙引叫到偏旁,只说幻影神功可救天绍志性命,只是难言之处是这幻影神功乃隐域宫绝学,非隐域宫之人不能擅自修习,唯一可行之策是天绍志成为隐域宫的人,那就不成问题了。 钟妙引似乎猜到了什么,默默地不再说话。 钟若引想及妹妹对天绍志的关切,想定下妹妹终身留住这天绍志,又怕妹妹这桩亲事会事出草率,于是又将父亲钟泽鸿之死,以及两人年幼之时,母亲为了复仇,大肆屠杀之事说了一遍,又陈述天绍志成为自己妹婿之后的个中利害。 说道这个份上,钟妙引还能不明白么?就一口应承下来,钟若引也不觉妹妹吃亏多少,只因藉此她也看出,妹妹非是对那天绍志毫无感情,否则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就说动。 姐妹二人重新回到床榻,彼时,宫主韩兮已坐在床边替天绍志把起了脉,而天绍茵就在边厢追问有无大碍。 韩兮摆摆手,起身走开两步,卖了个关子说道:“刚才我为令弟把脉,发现他身上不仅有穿心丹的毒,又有五色**,加上他体内原本的万步断肠毒的余毒未清,如今又遭金杖一击,恐怕……” 天绍茵不免满心忧虑,没了主见,口中反复自责,连问怎么办。 韩兮望了她一眼,转回在床边坐下,意有所指道:“其实令弟身上所中穿心毒,我们倒是可以为他化解,但他先前的万步断肠毒时间太久,恐怕难以清除,除非聂贞本人拿出解药……” 话声还未落下,天绍茵已提起剑道:“我去找那个老妖婆讨解药!”眨眼,人已冲出屋。 清平师兄弟二人,恐她鲁莽行事,闹出乱子,连忙紧跟了出去,却哪里还能见到她的人影? 韩兮暗自叹气,喃喃道:好冲动的丫头! 她自也不想天绍茵生出意外,便余光微瞅钟若引,钟若引意会,便主动挑选了两名好手,一道尾随。 再说那聂贞,由于经脉受损,需要长期借助隐域宫后山的奇花异草疗伤,所以才来到此间。 她素来狡猾,算准了当日若逃,必定艰辛万分,而且隐域宫防范也必严密已极,那四处守的如铜墙铁壁一般,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待他们寻自己不着,便料想她已逃脱,守卫就会松懈,果然这一日,那些弟子渐渐撤去了别地。 她伏于暗处瞧了瞧,亲眼见众人走远,才慌慌地逃下山,正在逃窜间,突闻一声:“聂教王,燕千云有礼了!”一阵异响当空传来,抬头看时,只见燕千云与天绍轩,一前一后落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聂贞不由一惊,暗道:真是冤家路窄,摆脱隐域宫一帮小贼,好不容易骗过他们,却又遇到这两个难缠的夺命鬼,目今我身负重伤,不能与人动手,得找个脱身的法子,甩掉这两个小鬼才行。 她却不知,自己虽有前招,那继任宫主钟若引也有后计,撤掉守卫,不过是诱她现身罢了。 故而这燕千云与天绍轩能撞见她,也非冒然,而是早早与钟若引有所联络,就在此地静候。 此番果被料得一丝不差,聂贞正自寻思,天绍轩已持竹笛抢攻过来,那燕千云眉目冷肃,展开扇子,随后呼应,以便一举擒下聂贞,迫她交出天绍志的解药。 他身子转动如流风,霍的将折扇一展,抬高便朝聂贞当头三扫,主要攻上,天绍轩就握紧竹笛,连点下盘。 他们两人不似钟妙引与天绍志那样,是力道强了数倍,又浑厚刚劲,且又是两只猛虎也似,直教聂贞应接不暇。 加之聂贞无心恋战,知道这二人既出现,四下就必然危机重重,是故不愿被缠住,总想找机会脱身,好缓解伤势,将养一段日子,否则她被拖垮,即便不死,也难以恢复了。 那燕千云又非傻子,岂会不解她的意图?其明显是招中有虚,志不在此,当下就加快招式,急攻疾打,毫不给聂贞喘息间隙,但见他扇子横来飞往,招招扑击,俱是聂贞要害。 应付一个他已够聂贞损耗体力,再兼顾个天绍轩,两人合力,等于是把聂贞逼得没有退路,更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恰在紧要关头,猛见一把长剑如狂风卷浪般扫来,轻轻一荡,趁二人不注意,就左右晃一晃,扫开了天绍轩,燕千云迫于形势突变,为防是个杀招,就退了两步。 聂贞正得到了机会,定晴一看,却是那飞天圣女张萍的女儿程品华。 程品华长剑不停,蓄势疾挑,一连回旋,接着左劈右撩,连贯而出,还真有几分气势。 一时不明此人虚实,天绍轩便与燕千云对个眼色,打算犹自观望一番,于是卖个破绽,跳身显出慌张,一避而过,那长剑就斜斜飞窜,激起了一层灰尘,窜起尺来高。 聂贞见此大喜,命中有幸,该着有此救星。 这可缓了她不少力气,这程品华乃月明教门下,武艺虽远不及天绍轩,但聂贞功力犹在,虽然受伤,对抗天绍轩与燕千云力有不及,可有程品华相助,且此女心思深沉,很刁钻,倒是弥补了她的漏缺,为她取得先机。 如此,教她看到一线希望,与天绍轩及燕千云激斗,形成了不相上下的分抗之势。 约莫百余回合过后,猛听得身后传来叫声:“老妖婆,快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杀了你!”聂贞抽空去瞧,是天家的二丫头天绍茵怒气腾腾,杀奔自己而来。 她自然了解天绍茵言外之意,心中暗笑,一挥金杖,从战圈中抽身,带着幸灾乐祸的玩味口气,讥诮道:“怎么?那个臭小子命不久矣了?”说罢,便哈哈大笑。 若非天绍志即将命归黄泉,怎会惹得这疯丫头这般动气? 天绍茵大怒,扬剑便挥了过去。 三十七 缘起缘灭终须叹,他心他意走江湖 那燕千云在一旁看见,脸色一变,好似早知天绍茵这一动作,会引起不妥,忙伸臂挡住,迈出一步,朝聂贞从容抱礼道:“聂教王,如若你肯拿出解药,千云答应你,恩怨一笔勾销。” 聂贞本也阴毒,自也瞧不上燕千云帮着外人,冷言回道:“哼!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回头看了程品华一眼,夺声道:“程姑娘,看你了!” 程品华不急不躁,悠悠冲众人笑了一笑,猛然间,面寒如铁,长剑高举头顶。 众人不解其意,正在疑惑中,就见那剑环了一圈,做云形,忽而侧转,去刺天绍轩。 那天绍轩本在外围,就近可取燕千云,最为方便,她却知燕千云必有防备,故而出其不意。 聂贞奸猾,就趁机提起金杖,猛砸天绍茵,欲将燕千云与天绍轩拆开。 只因不管往时沈家庄一役,还是今时,她已看出燕千云背叛情由,大抵是与天绍茵脱不开关系,其实她猜测未必准确,但是她却认定了这理。 当下只见杖起风来,直冲天绍茵死穴。 燕千云疾速移步至聂贞身侧,趁她举起金杖的瞬间,扇面陡的击她腋下,迫使聂贞收招,天绍茵于是险中保得一命。 不待两人松懈半分,劲风又一次临近,那聂贞竟回转杖头,对准燕千云来了一招。 那边厢程品华与天绍轩也是斗得甚为激烈,长剑转开,挑破阵阵疾风,竟脱离了天绍轩,刺向天绍茵,原来是她见天绍轩难缠,转攻弱的,由此可见,她在低看天绍茵能耐。 燕千云见天绍茵危殆,也不管不顾,就将她拉向一旁,彼时,天绍茵虽有感激,但还觉得自己未必就战不下程品华。 那程品华长剑因此走空,削下了几丝风。 天绍茵与他面颊相触,两人略一对视,一起脸红,这才发觉不对,连忙分开。各自扭转身躯,别别扭扭,好不尴尬,亦同时想起了当日沈家的景象,一时无话。 燕千云压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意外之余,也有些无措,只得朝天绍茵微笑,以示招呼。 两人这一失神,背后猛地窜来一股冷风,使得燕千云一惊,伸手便又将天绍茵往外拉,岂料这次来敌是聂贞,她那一掌从后急袭,打在天绍茵背上,燕千云没有拉的及时,以致天绍茵大叫一声,身子一沉,就有跌倒趋势。 燕千云连忙将她挽住,甚为关切地唤道:“姑娘?” 正当此时,程品华唤了聂贞一声:“聂教王!” 聂贞像是得到命令似的,与程品华一同跳后数步,陡然一只手在袖子里探出一物,朝众人抛扔,只听爆响声起,空气中顿时浮起了呛人的白烟。 烟雾飘散,渐渐密布在几人周围,天绍轩情知不妙,折起衣袖便将口鼻捂住,燕千云倒没有用衣袖遮自己,而是干咳几声,一只手紧紧捂住天绍茵口鼻。 烟气散去时,那聂贞与程品华早已不见了踪影。 几人知道上当,别无它法,就在附近找了找。 待天绍轩回来,却见妹妹晕倒在燕千云怀里,任其抱着。 天绍轩正要出声相唤,燕千云已急匆匆地抱起天绍茵朝前飞奔,神色慌张至极。 天绍轩不是呆子,相处这许久,也有了解燕千云为人,此番见他心思,还有些惊讶,便走在燕千云之后。 两人行出不足百步,忽然清平与钟若引领着一帮人从远处赶至,迎上来见到天绍茵晕厥,清平还一脸讶异,疑惑地问天绍轩道:“绍轩大哥?她怎么了?” 天绍轩还未说上半句,燕千云已道:“她中了金杖婆婆的九煞掌,事不宜迟,快扶她回去。” 清平点了点头,一行人又在他们引领之下,回到了隐域宫。 说起聂贞这次遇到程品华,还是程品华特意奉了教主边灵之命,前来探望她的伤势。 不过力战隐域宫一干子弟,聂贞也已消耗不少内力,导致伤口扯开,再次病发,程品华便拿出一粒药,要她服下。 聂贞眼珠子转来转去,盯着药丸就是不动,程品华看在眼中,不由笑道:“怎么,聂教王怕品华拿假药来唬你不成?好歹你我都是月明的弟子,需要互相照顾,共同为月明圣教出力,品华又岂可看着聂教王伤重而不顾,聂教王若有何闪失,于我月明教可是大大不利之事……” 说着,她又一笑道:“说起这药呢,却是品华着人在苏神医处偷的,听说此药可治百病,是疗伤圣品,原本苏神医准备医治天倚剑,所以只此一粒。聂教王也知 道,我月明教与裳剑楼有不共戴天之仇,品华得知这个消息,当然不想让天倚剑如愿,于是便趁机将这疗伤圣品偷走,特意拿给聂教王疗伤!” 一只手捏着药,见聂贞不肯接过,她又问道:“聂教王是不相信品华么?” 聂贞奸狡成性,闻言不动声色,只是瞅了那药丸一眼,目光移向别处,装作不在意道:“你母亲,飞天圣女可也是受了伤的,正需要灵丹妙药,你得了此物,不去医治你母亲,却拿来给老身?” 程品华早看出她疑心甚重,不信自己,冷哼道:“我娘,我当然有法子救了,不瞒聂教王,我娘早些天已经着我师弟去寻鬼医子,唯有聂教王你一个人露宿大理,教主实不放心,品华特意代教主来看看聂教王!” 聂贞听及此话,才放心将药喂入口中。 已经薄暮,燕千云一行人回到隐域宫时,天绍志已经醒转,恰值天绍轩走进的间歇,听见天绍志与钟妙引的说话声:“我怎么会在这里?” 钟妙引守护他两日,终于等到他能够活命,心下甚宽慰,笑着道:“我叫钟妙引,这里是隐域宫,是我姐姐找人救你回来的。”于是又将韩兮介绍了一番,天绍志恍然大悟。 韩兮陈述了修习幻影神功的利弊,天绍志听到她们言及必须成为隐域宫门下,方可修习幻影神功,又听韩兮言辞之间欲招自己为婿,连忙推辞。 韩兮只当如此飞来喜事,他绝无推诿之理,哪料得竟非她所想那般,不解问道:“你不喜欢妙引?还是你心中已有了别的姑娘?” 天绍志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只怕配不上姑娘,误了她的终生!”说着,又作难道:“只因我是个残躯!” 韩兮闻话倒去了心头不快,释然笑道:“少侠过谦了!既然你未娶,妙引又未嫁,今日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钟若引与天绍轩等人在外间听得明白,也一并迈进屋,道:“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天绍志抬眼一看,正见天绍轩立在门首,而后面是燕千云,怀里还抱着天绍茵。 燕千云进屋放下天绍茵,就坐倒在地,为天绍茵输功延治。 众人见他用心,也颇有触动。 天绍志亦上前查看天绍茵伤势,并追问情由,天绍轩便又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就这盏茶的工夫,燕千云忽在众人等待中起身,似是面色忧急,瞅了一眼天绍轩兄弟,诚恳道:“她中了九煞掌,此掌威力惊人,除了聂贞自己外,就只有我师父一眉老人可以化解。” 天绍轩兄弟二人,皆是一愣,约莫猜出了他的话意,默然良久,没有答话,就看燕千云欲怎么说,总不能教他们去求人家师父,毕竟素不相识。 燕千云看定天绍轩,郑重道:“倘若你信得过我,我打算带她去找家师,一路上需要我用元心大/法,定时为她输功保命,看看能否换取生机,赶到我师父处,此去路途虽然遥远,不过你放心,我会竭尽所能照顾她。”拍了拍天绍轩的肩膀,心情比较沉重。 天绍轩也看见了,想了一想,建议要一道相随。 燕千云却面现难色,道:“家师有个习惯,一向不喜与外人来往,所以……” 天绍轩听出弦外之音,只好不再勉强,然思及妹妹尚是闺阁少女,并不适宜与陌生男子独处,便难以宁神。待燕千云起程上路时,他便一起同行。 因他也要赶去苏州会见父母,有一半行程和燕千云同路,两人正好有个照应,便一同离开了大理。 那天绍志行动不便,要修习幻影神功,就在隐域宫住下,清平师兄弟照顾了一段时日,见他与宫内之人已然熟识,便告辞而去。 三十八 最是天涯行万里,孤身夜下逢故己 在路行进不少时日,天绍轩不再跟随,原来是他看看路程长短,另有要事,加上也观察出了天绍茵行止的一些蹊跷,便不愿做棒打鸳鸯之徒,是以中途主动辞别二人。 燕千云再三挽留不住,当天也无有心情赶路,早早挟着天绍茵住进了客栈,那天绍茵在屋里歇憩,他则在另一间房中独坐,翻开那柄折扇,思潮起起伏伏的。 刚刚天绍茵的伤势再次发作,这些日子,自己以元心大/法为她续命,已渐渐效用微弱了,眼看着油尽灯枯之象,才会如此。可师父住的地方远离中原,在一座无人知道的海岛上,他们管那岛叫做仙灵岛,要赶去还需十天半月,天绍茵能否支撑到那时,还没有定数。 想起这件事,他就很忧虑。 屋里一张方案,搁着个小瓷瓶,适才进屋后,他就将那瓷瓶扔在上面,原因是里面已经空了。 这会儿一眼望过去,还有一种恍惚失神的感觉,多少个日子,他就靠瓷瓶里的丹药维持。 猛然叹口气,他想起师父一眉老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上常年挂着一种难以猜测的深沉,可自己每次离开仙灵岛,他却很和蔼可亲,几乎都会给自己手里塞个瓷瓶,并千叮万嘱瓷瓶里的每一粒药都很珍贵,有了这些药,当可百毒不侵,非但如此,还可帮助调息体内受损的经脉,增强功力。 出门的时候,老人坚持让自己多带些,自己笑着婉拒,说是用不了那么多,出去不过几日而已。 当时怎料到如今场景? 近日自己不知怎的,一天之内,总是免不了三番五次去她房里,她说不用老去照顾,还是多忙些自己的事比较要紧,要不就多休息。 说到休息,他真感觉近来很累,只因他清楚早已运功过度,损经伤脉了。 他思量着,那位姑娘性子大大咧咧,该不会留意这些事情,因此几次掩饰,便也遮掩过去了。 又过俄顷,他又思及天绍轩离别时的神情,分明是满怀信任,是一种将妹妹托付给他的信任。 一念至此,他合扇笑了,酒逢知己千杯少,果然不假。 念头三转两转,他又轻轻将扇子平展,凝神盯着扇面,自言自语道:“绍轩,绍轩……”言唤间,天绍茵的容貌竟浮现出来,回眸顾盼,嫣然微笑。 燕千云顿时呆住,一把收了扇子在怀,这时胸口忽然一阵绞痛急袭,他连忙抓起手里的半丸药服下,早上他将最后一丸掰成了两半,目下已是第二半…… 服药后,他面色渐渐恢复,一时无事,又盯着扇面出神,才一收心,猛闻隔壁传来隐隐的呼声,声音虽是微弱,可凭着多年修习,却也断断续续听入耳里,忙迈步奔向那间房。 一手推开门,就见天绍茵倒在地上挣扎,燕千云知道她伤患复发,慌慌扶将她起来坐定,双掌运气,提起内功,为她引渡延治。 这一次,历时甚长,连他也有些诧异,收功之后,她咕咕哝哝说什么,他竟然略有恍惚,听不清楚,偏头斜看,只见她在一旁凝神望他,他急忙侧身避过,匆匆道了句:“姑娘不必客气,我答应过令兄照顾你,就一定会带你见到家师!你伤势没好,先休息会儿吧,千云就不打扰了!”不等她追问,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自回到自己房间,举手掩住房门,燕千云轻轻搁下扇子,便盘膝坐在床上打功。 时辰越久,他额上的汗越多,直到黄昏,才勉强定住心神,下床凭窗瞧望,闻锅灶声入耳,想来晚饭时间该到了,便觉腹中饥肠辘辘,赶去敲了敲天绍茵的房门,想请她一道用膳。 却敲了半响,无甚响应,发觉不对,他暗里用劲将门推开,一走进去,忽然呆了,眼前所见,一派空空,哪里有天绍茵的人影?被褥叠的整齐,像无人住过似的,只有清茶散发着余韵。 燕千云思前想后,根据她近来的种种举动,约莫猜出大概,就疾奔出客栈,一直赶到镇外,幸的他脚步较快,小镇本也就前后两条路,不多时,就在荒地间看见天绍茵一瘸一拐,行走艰难。 他随即在这边一声喊,天绍茵似被惊吓,看看仅有几丈,竟摔了个趔趄。 燕千云走过去将她扶稳,见其身子软绵乏力,拄着根木棍,甚为可怜,顿起了怜悯之心,想要说话,又发现那天绍茵不看自己,躲躲闪闪的,不由问道:“绍茵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的伤还没有好呢,打算去哪里?” 见他在侧延视自己,天绍茵心头一涩,低下头难过道:“燕大哥为了救我,消耗太多功力,如果我刚才没有看错,你应该已经身受重伤……” 燕千云惊异/地脱口道:“原来你都看到啦!”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够好,不想还是被看穿了。 证实了这个想法,一时间,竟让他惊喜至极,意外的是,这样一位粗心莽撞的姑娘也会如此细心,喜的是她能发现此事,应该是自己帮她疗伤之际,早已悄悄注意了自己。 想至此,燕千云的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目带柔情,瞬也不瞬地看着她,陡然,走到近前,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温柔地叫了声:“绍茵!” 天绍茵心弦立颤,浑身酥麻了半截,却躲开他的手,将身子微侧,避过一步,忧忧道:“燕大哥,我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你,再长此下去,你的性命堪虞,所以我——我——我打算就此离开,我们萍水相逢,你能这么照顾我,我很感激……我……” 两人有个电闪般的对视,她忽然语无伦次。 燕千云亲见她如此反应,欢喜更甚,就情不自禁地朝她走近,她似乎略有羞赧,又似乎整颗心都砰砰直跳,不敢面对,亦或是有些忧虑,连往后退,那种矛盾的心情,真是急切又慌乱。 燕千云都看在眼里,行止就更温柔了,追上说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我们——我——就快见到我师父了,你就此一走,岂不前功尽弃?离开这儿,你要到哪里医治?这种九煞掌是无药可解的,除非我师父用本门内功帮你打通经脉……” 天绍茵侧目仰首,故作平静地笑了笑,淡然道:“其实我——已经打扰燕大哥多日,是时候走了!你的恩情,如果它朝绍茵有幸活命,定当报答!”遂冲燕千云告了一礼,微苦道:“燕大哥,告辞了!”一言毕了,急匆匆拄着木棍转身。 就要离去,那燕千云霎时觉得惆怅满胸,抬头遥视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冲口呼道:“等等!” 天绍茵止住脚步,眼泪却从眼角流下,移目斜视,燕千云已匆遽奔上来了。 她怕他望见,会笑话自己多愁善感,就忙拭掉眼泪,强挤着笑容相对。 彼时,天上飞过一只大雁,两人一同朝上望,天绍茵看到大雁,陡然问道:“燕大哥,你听说过雁杳鱼沉么?”虽没有转身,亦没有转过目光,身子却很僵硬,那一刻动也不动,似想到了什么,颇为感怀。 燕千云移步靠近些许,将她的手挽住,亲切道:“不要这么说……” 天绍茵再无多话,还是无法教他迷失自己,壮士断腕也似下了决心,忽的将他甩开,拄着木根,又飞快地朝前走。 燕千云看着她毅然决然,回想她的倔强,坚韧,她的一切,一下子百感交织,混了他的心,他的视线。 恰在她走出十步开外,他再也忍不住,大踏步赶前,大叫一声:“绍茵,不要走!” 天绍茵闻言顿足,却已泪水潸潸,仍倔强地不肯扭头相看。 燕千云立在她身后,大声道:“刚刚你也看到那只雁了,那是一只离群的孤雁!” 他停下来,左右思虑,一阵后,踱步续道:“不瞒姑娘,千云从小就是个孤儿,小时候有个师兄,千云很依赖他,我们一起习武,一起立下誓言闯荡江湖,很开心。有一年,师父派师兄出岛办事,我问师兄,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告诉我说,大雁南飞的话,如果我看到的是一字排开的雁群,那么就可以看到他,可我一连看了十年大雁,也没有等到他,我不知道师兄是不是还活着,可我知道……”话至此处,他转眼凝视天绍茵,认真道:“雁杳鱼沉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别看天绍茵面冷,实则心热,尤其是个直肠子的人,只要瞅着对方顺心,也很容易生情,当下就浑身一震。那心情很难形容,她既高兴,又害怕,又想躲,又想及一身病躯,会拖累他,一时矛盾不已。 她正为难时,就听燕千云又道:“以前梦想闯荡江湖,快意人生,但是这几年,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更像一只孤雁,武林里太多的恩恩怨怨,牵不断扯不清,说不定我自己哪天就会送命,时常会想假如我死了,化作一堆孤坟黄土,茫茫大地,江湖依旧,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世上有个燕千云,曾经出现过……” 天绍茵不免心里一酸,转面失声道:“燕大哥——” 燕千云兀自叹道:“我知道自己是魔教的人,为武林不耻,纵然你和绍轩不嫌弃,可终究难逃武林仇杀,长期以来,我很想从中走出,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却碍于师命,师恩,我想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生存在这个江湖,姑娘明白么?” 他目光转向天绍茵时,顿教天绍茵失神,仰首迎上他期盼的眼神,讶异道:“你怎会这么想呢?我和我哥都没那个意思——” 言未毕,燕千云已接话道:“我知道,所以我珍惜每个机会……”忽然紧盯天绍茵,目中殷殷期待着什么。 天绍茵胸口泛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只得低垂着眼帘不语。 燕千云却大胆直接,凝视她道:“千云自从遇到你,就很想有一个家,以后不再漂泊,我——我——” 说到这里,他言辞吞吐,吐字不清,时而望望天绍茵,时而又赧然低头,终于在几次挣扎后,鼓足勇气道:“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走?” 见天绍茵无所拒绝,羞怯间,面露喜色,他也大喜,紧握住天绍茵的柔手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们快点赶路,找到师父就没事了!” 不多会儿,夕阳西下,拖出两道相偎的长长影子,夜幕也随之拉下了。 三十九 最是天涯行万里,孤身夜下逢故己 小小的密室漆漆黑黑,虽然不够空阔,却也狭长有度,正适宜一个人独处。 钟妙引立在室外,望了望黄昏的最后一抹晚霞,推开了密室那道石门,将一盘菜放在里面,遂又将灯盏拨亮,烛光辉辉中,顿时映照出天绍志的面容。 见他神态安详,闭目已然入定,她遂招呼着他用饭。 天绍志似昏睡,实际上神智清醒,听得她唤,将眼睛睁开相视,两人相互笑了笑,满含默契,心照不宣。 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开始相处融洽了。 此番能待在隐域宫,也多亏这钟妙引,天绍志有乃兄风范,自然脾性甚好,也因修习幻影神功之故,身体渐有起色,与钟妙引打打闹闹,倒也欢愉。 他不由想起了一句话,命由天定,人来主宰,世事难料!妙引与他性情相投,几乎无话不谈。 藉此种种,当初又如何想得到呢?只是可惜了,没抓住那聂贞。 钟妙引唯恐父亲钟泽鸿之事再犯,时不时就要来这密室附近走走,有时陪他坐着,若他练功,便也不打扰。 有些人常年乃至一生,也发现不了他人好的一面,究其原因不是放不开,就是追求太高,只盯着一个方向行事,在得到某些事物的同时,却也注定生命中少了几分幸福和纯真。 天绍志的人生很简单,家人平安,娶妻生子,一生无憾。 平凡见真情,只要身边的人快乐,他也便很知足。 这一晚,吃过饭后,两人又是聊天到深夜…… 正说话间,钟妙引突然问了句:“你的侠是天生的么?” 天绍志迷茫地脱口道:“侠?” 这一夜,他将这个问题想了一个晚上,辗转难眠,妙引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己呢?侠,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认真想过,更不知道怎样才是侠之大者,他也不知道妙引为什么会喜欢自己?更不知道宫主韩兮和少宫主钟若引为何会放心将幻影神功传给自己? 他突然觉得,行侠仗义,她们更是无私奉献! 江湖上人人都说父亲天倚剑有侠气,父亲的确是,他能做的就是不辱没父亲的侠道风范。 父亲不但侠气,更义气,与沈天涯八拜之交,又有一个结拜义弟郑松昭。 这郑松昭乃飞云山庄张敬安的大徒弟,二十二年前,与天倚剑相交,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 当时天绍轩已有周岁,而那郑松昭夫人恰恰生了位女/婴,兄弟二人一时高兴,便指了婚事,并做竹笛相赠,作为它日认亲的凭证。 郑松昭夫妇在裳剑楼住了两年,一天收到张敬安传讯,匆匆与天倚剑告辞,岂料自此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天倚剑派了身边梅、蓝、绿、紫四俾去飞云山庄打探,多年来,所获消息是从不认识郑松昭此人。 想那郑松昭夫妇为人,天倚剑是一清二楚,可究竟怎生回事?连他也不得而知,极其纳闷。 此后,那笛子就成了天绍轩身旁一个不能说话的玩伴,和亲密无间的挚友。 天绍轩与燕千云分别后,多半也是飞云山庄在侧,想独身前往一探,且那时妹妹天绍茵已与燕千云互生衷情,他也无意叨扰。 在途中,他与裳剑楼梅俾不期而遇,天色已晚,两人找了家歇店。 此前,梅俾、绿俾正是逗留这飞云山庄附近,探那郑氏父女的下落,所以梅俾辗转在此,并不奇怪。 只是前番二人苦于无法下手时,忽听天倚剑在沈家出事,主仆多年,梅俾自然想到了苏视忠苏神医,普天之下,论医术当属苏神医最富盛名,且天倚剑以往病重,都是前往苏府,是以她曾也赶了趟苏州,此番与天绍轩见面,自然要闲话家常。 那苏视忠于江湖声望极高,二十多年间,天倚剑屡次拜访,不是为了自身之伤,便是为了去除沈天涯旧患,求助苏视忠,这次亦是。 不过梅俾已由苏视忠处回来,天绍轩想及父母之事,自是追问因果。 案前灯盏鲜亮,左右首坐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梅俾看看窗外,见夜深人静,屋里朦朦胧胧,这才放开了胆子,缓缓道:“这次去往苏州,半途遇到了无尚真人与绍琪他们,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苏神医那里,苏神医本来提/炼了一粒丹药,据说是疗伤圣品,可以帮主人尽快恢复受损经脉,对疗伤甚有奇效,岂料在一天晚上……” 梅俾忽然止口,大叹了一口气。 天绍轩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梅俾黯然一叹,开始讲起了那晚丹药失窃地经过。 其实此事正应了程品华与聂贞所言,当晚苏神医炼制丹药,仅剩一个时辰便要大功告成,在这关键时刻,程品华偷偷潜进了炼丹房,趁四下无人,揭开盖子,将丹药揣在了怀中。 事事往往就是这样,越小心的事情越容易露馅。 程品华偷药之后兴奋难耐,大意下,在合上丹炉盖子的时候,带出异响,惊动了屋里屋外,寂静的黑夜瞬时传来杂乱的呼喝声。 院外有两人高呼道:“来人呐,有贼呀!” 程品华本想再找找还有何良药,一并夹带卷走,教那天倚剑什么也捞不着,不料惊来苏府仆役,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逃命要紧。 谁料她才欲奔向门口,门砰然被人从外推开,霎那间,有两人急窜进来。 程品华长剑一抖,看也不看,朝前直搠。 一剑搠中一人,又一回旋,与另一人对拆一招,见势不对,施展轻功,纵到院落。 这时,那梅俾与绿俾已带人追来,她却时机掌握分明,早知天倚剑与李玄卉等人在此,不得逗留,就跳上高墙隐遁。 经此一事,天倚剑不敢再打扰苏神医,只恐月明教杀人不眨眼,使苏府一众牵扯在内,翌日便向苏神医请辞。 苏神医挽留无望,只得拿出几包备用药物,交付他一家保管,千叮万嘱道:“此药你们带着,早晚各服一粒,对伤势大有帮助。” 言未毕,苏神医重重叹道:“可惜了炼丹房那丹药,我采集了多种奇珍异草,特意为天大侠配制,别处地方甚是难寻,怎料出了这等事,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未免沈无星夫妇手中的天名剑招人耳目,李玄卉遂劝那对小夫妻与己同往玉华山避难。 以此好为天倚剑减轻目标,教天倚剑另择地方,精心养伤。 随后,天家众人各自上路,一向形影不离的梅、绿二俾也因此分别,绿俾随了李玄卉与沈无星夫妇;梅俾则再次回到飞云山庄,因而遇到专程路过此地的天绍轩。 父母安然无恙,天绍轩便暂时了去了一件心事,专心探听郑松昭下落。 四十 最是天涯行万里,孤身夜下逢故己 梅俾瞧出他的心思,笑了一笑道:“绍轩,此处距飞云山庄不远,我们今夜不妨前去?” 天绍轩正有此意,未作犹豫,便点了点头。 当下夜更时分,两人赶往飞云山庄,为保险起见,由梅俾行正门,天绍轩从后潜入。 梅俾人还未到庄里,便在庄外隐蔽处听到了一个惊人消息,于是匆匆返回客栈,留下一封书信于天绍轩,连夜而去,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天绍轩走后山,不多时,便听前方呼声阵阵,灯球跳跃,眼见有人打着火把,赶将过来,他连忙跳上一棵大树,隐住身子。 朦胧的月下,隐约见得一个女子行色匆匆,奔走惊惶。 待到近了,天绍轩方才发觉她手上一把剑沾满了血渍。 见她不时回头张望,远处地呼声也越发响亮,天绍轩不禁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细瞅,正见到几个人喝骂不休,紧追不舍。 女子回头一眼,望见便慌慌失措,逃的更急。 不出几步,女人即将被人追上,天绍轩突然轻轻一跳,从树上飘落。 那女子兴是没注意看,一面朝前狂奔,一面留意后面迹象,竟栽到了天绍轩怀里。 她甚是警惕,未及抬头相视,剑锋便抵住天绍轩胸膛,厉声喝道:“你是谁?” 这会儿功夫,借着满空的月色,天绍轩也看清了她的面容,她双目明亮,却带着几分嗔目,发丝散乱,却也遮不住那份清丽,两颊似有哭过痕迹,隐隐带着泪珠,一身油绿长裙也染了几处血迹。 天绍轩见她将长剑对准自己,显然是把自己当成坏人,正要说上几句,不料后方人马已追了上来,一箩筐般将女子围拢。 其中有人剑锋凛凛,指定那女子道:“看你这次逃到哪儿去?跟我们回去见庄主!” 这绿衣姑娘转身,退到天绍轩一旁,将剑抽出,大抵是觉得天绍轩并非自己敌人,便朝那些人怒声回道:“休想,今天除非你们杀了我,不然它朝一日,我郑明飞一定会回来讨个公道!” 郑明飞?这三字使得天绍轩心头一震,思潮翻涌,还当自己听错了。 圈子中立时又站出个人,森然叱道:“小小女子,对本庄不敬,安敢口出狂言,看我怎么教训你,看招!”不等语罢,这些人一哄而上,齐齐与那郑明飞厮杀。 虽然以寡敌众,郑明飞却也不示弱,怒哼中,就举剑来迎,当啷一声,劲气满溢,从剑身激荡开去。 可她毕竟已经负伤,起先还无畏无惧,沾得几分优势,后来由于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女子,难免力怯,就渐渐露出败象。 天绍轩在旁观战,也不管她是否真是自己要找之人,见此情形,就迈开一步,以雷霆之势朝前横扑一丈,跳进了阵中。 竹笛脱袖,落在手中,他手臂如陀螺一般兜兜转转几下,脚下绕了半圈,但见笛身滑过,那几人或面目中招,或肩胛被击,或颈吼危在一刻,急往后退。 天绍轩却已趁这机会,笛尖扫中他们颈椎,非是要害,却已仰面倒地,嚎嚎着叫嚷,无处发力。 郑明飞力气卸去大半,看见如此场景,陡然就地晕厥,天绍轩便放弃了私探飞云山庄的念想,打算先将她救回客栈,探出她的身份再说。 回到客栈,为那郑明飞输功活命,天绍轩才发觉桌上有封梅俾的信笺,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字迹简短,大约写道: 昨夜飞云山庄听到消息,月明教派人追杀绍琪他们,誓要夺回天名剑,见你未归,便先行一步。梅姨向来知道你行事谨慎,极掌握分寸,飞云山庄之事,望你三思,谅也不至于出现差池,绍琪一家,你就不用操心了,问出郑家父女下落,万事小心。 天绍轩看完,淡淡将信笺在烛火上引燃,回头瞻视床上那女子,心下寻思道:世上莫非真是无巧不成书,究竟你是不是郑松昭的女儿郑明飞呢? 多年来,郑松昭久无消息,裳剑楼仆俾终日在此打探,他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已经死了,模糊的记忆,总是三岁的他带着两岁的小姑娘,在裳剑楼那片竹林嬉闹。 感情谈不上,有的不过就是那礼教上的责任罢了,还有父亲与义弟那份生死之交之情。 遥记得那年郑松昭因其师张敬安猝然离世,回庄奔丧,行走匆忙,未有过多话语,就阔别一住两年多的裳剑楼,从此一去不返。 后来梅蓝绿紫四俾相继来问,现任庄主刘延廷笑着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这个人,你们是否找错了地方?” 天倚剑怀疑事有蹊跷,便着四俾找来山下百姓询问,可大伙俱是一口咬定,从未听闻郑松昭之名。 刚才夜下相逢,绿衣女自称郑明飞,又在飞云山庄附近出现,听那几人口气,又与庄主有关,打扮也似仆役打手之类,看来该是来自飞云山庄才对。 思量着,天绍轩就渡过了一个晚上,凝神望着自己的笛子呆到天亮。 直至窗外一声鸟儿啼叫,天绍轩才黯然一叹,兴许是心念那件事,随意将笛子从尾端抽力,笛身顿时多出一半来长,转过半圈,赫然可见‘郑明飞’三个字映入眼帘。 此时,床上绿衣女子也醒了过来,见天绍轩坐在床边望着竹笛出神,那笛子无论色泽,还是粗细,都令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骇然下,她也掏了个一模一样的笛子,亦是轻轻一拉,笛身同样多出一半,上面现出‘天绍轩’三字…… 她一时惊异,连问天绍轩道:“你怎会有个跟我一样的笛子?” 天绍轩闻言失惊,立时上前将她笛子拿来细看,果然见到自己的名字,一丝不假,不禁大喜,转脸瞅着那姑娘道:“你是郑明飞?令尊是不是郑松昭?” 那女子见到如此场景,也起了疑惑,延视他迟疑道:“你是……” 天绍轩观她面色,已确定了**分,连忙道:“我是天绍轩,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们,没想到你们真的在飞云山庄!” 郑明飞腾地下床,连问道:“绍轩?你就是天绍轩?裳剑楼的天绍轩?” 天绍轩拼命点头,她随即神色一暗,看看天绍轩仪表昂昂,气度不俗,乃是个沉稳清卓的男子,一时生了卑心,低首看着自己满身血污,幽幽叹道:“想不到我还有机会看到你?居然是如此狼狈!” 天绍轩也没想到她有这么多心思,只当她心情不佳,见其兀坐桌边,便跟过去道:“不管怎样,我们总算见面了。明飞,这些年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会一直杳无音讯?” 郑明飞目带幽怨,悲声道:“二十年前,我爹突然接到山庄来报,说是师公去世了,于是便赶了回来。办完师公丧事不久,我师叔刘延廷就设计骗了我爹,逼他交出师公留下来的飞云剑谱,我爹不肯说,就被软禁了二十年。”说完,痛哭失声,拦也拦不住。 天绍轩便任她一通发泄,也生了伤感之情。 她如此伤心,他本不便继续追问,却还是认为事关紧要,忍不住相询道:“既然你们在山庄里,那为什么四周乡民会没人听过你爹的名字?以致于我们这些年都查无结果?” 四十一 最是天涯行万里,孤身夜下逢故己 郑明飞受此语一激,气愤填膺,一拳砸在桌上,霍然怒道:“原先山庄里向着我爹的人都被他杀了,这附近认识我爹的人全都被他收买,我从小跟着我娘,他从来不让我们出庄,不让我们见生人,即便是练功,亦是娘偷偷地让我背熟秘籍口诀,没人的时候偷练的。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垂帘我娘,明飞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万幸了。” 一时激动,她竟忍不住抽咽起来:“我一直都想练好武功,救出爹和娘,没想到娘等不到这一天,就……”语未落,说不下去,想及悲伤之事,伏在桌上低泣不绝,往事翻江倒海般在她脑海中交错。 当时她只身去了山庄密室,为了一家团聚,离开狼窝,此前也查探过四周环境,于是得以顺利打晕守卫,掏了钥匙进去。 里面只有一人,以前因来过密室,故此一眼便认出关在牢房里的郑松昭,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脱口唤道:“爹?” 那郑松昭四肢被缚,身上都是铁链,听到呼喊,铁链哗哗响起,晃颠颠地走至铁门跟侧,抓住铁柱,一面打量郑明飞,一面颤声相试道:“明飞?是明飞?” 他一脸沧桑,蓬头垢面,看的郑明飞心里一揪,顾不得许多,就开锁道:“是我,爹,我来救你出去。”铁牢门一经打开,心急地解开郑松昭的铁链,扼住他的手腕直往出走。 郑松昭忽然停下叫道:“等等!” 她心下意外,瞅着郑松昭返回里面,从铁牢房的稻草堆里拿出了一根竹笛,交到她手中,将笛身一拉,指着刻着的字迹道:“明飞,这个给你,爹很惭愧,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让你和你娘受了那么多苦!” 想来他被擒时,笛子就在身上,未被搜去,后来就被他藏在稻草中。 郑松昭忽有此举,其实是早就猜到女儿救人这件事未必会成功,该是幕后有人故布疑阵,等着瓮中捉鳖,所以他不抱什么希望。 但郑明飞哪里想到那许多,只见他仰面长叹一口气道:“你娘一定告诉过你,在你小时候,爹为你指腹为婚的事情,那人就是天绍轩,倘若我们一家不能一起逃出,你记住一定去长安裳剑楼找一个叫天倚剑的人,你把这支笛子拿给他,他就明白了,以后有他们照顾你,爹也放心。” 郑明飞不知郑松昭真正意图,如今想来,该是父亲那会儿便已知晓不能顺利逃出山庄。 当时她只顾着馋扶父亲离开,情急中催促道:“爹,我知道了,我们快走吧,娘在外面等着呢!” 待两人行至后花园,果然传来一声大笑,有人道:“师兄,你以为仅凭这个丫头就能救你出去,真是痴心妄想!”不待语落,庄主刘延廷带着数名弟子围上来,大手一挥,一个妇人被押到跟前。 妇人脖颈被迫着一把剑,虽年纪不小,却也风韵犹存,浑身自有一股飘逸之气。 郑松昭见了这妇人,大呼道:“夫人?” 郑明飞亦唤了声:“娘?”委实不想这刘延廷如此狡诈,竟早发现了一切,还以母亲为要挟,当下怒火中烧,疾骂道:“你这卑鄙小人,快放了我娘。”说罢,长剑出鞘,怒目汹汹,欲做拼命状。 妇人见她孤身力弱,连忙道:“不要啊!明飞!”喝住女儿,转眼又瞅了郑松昭一眼,深情款款,失神了片时,一怔回过神来,见四周人多,随即大声道:“相公,你们快走,别管我!”一脸焦急,目望郑松昭,左一口相公,右一口相公,满面关切,语气虽焦促,但温柔已极。 刘延廷听在耳里,面呈赤色,回身就一个巴掌猛扇过去,恨道:“贱人,这些年我对你这么好,连你们生的孽种都没有计较,到现在你还想着他,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 妇人闻言也不觉得疼痛,盯着他,好似瞪恨仇人一样,咬牙冷笑:“你欺师灭祖,害我夫君,强占兄妻,卑鄙下流,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泄此恨!” 多少年来,刘延廷一直与她生活,不料她此刻全无丝毫感情,气极下,狂性大发,又一巴掌印在她的脸颊,怎么骂怎么心狠:“你这贱人!” 郑松昭目睹爱妻受辱,真如同割肉般难受,奈何长期受制于敌手,武功尽失,空自一场愁叹,几乎有拼死的想法,落泪道:“夫人!”就想冲上去。 可刘延廷看见了,就把刀架在妻子的颈上。 郑明飞见他卑鄙已极,不住怒骂,断喝道:“不准打我娘!” 这时,旁边猛然闪出一名女子,望着她冷哼:“打她又怎么样?想打还可以再打一巴掌!” 此人满脸的不屑,眉头高高扬起,张眼望着天上的明月,明月很美,她自比嫦娥,可她从来就与嫦娥相差十万八千里,郑明飞此刻心里正如是想着。 只听她又道:“你娘下贱,**我爹,你也下贱,**我哥!” 郑明飞再也忍将不住,踏前一步,指叱道:“刘芳华!你再骂一句,我杀了你!” 见郑明飞冲动发怒,郑松昭连忙将其扯住,目下势单力薄,真是愁煞他了。 刘延廷却觉得女儿这番话令自己丢尽了面子,见女儿还在辱骂,遂喝叱道:“芳华,住口!” 刘芳华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开。 她才退走,哥哥就排众而出,双臂叠抱,遥视郑明飞道:“明飞,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此人与郑明飞年纪不相上下,于刘芳华身后出来,悠悠晃晃,还当自个儿颇有气势,其实故意摆腾,腰都要摆到地上去了。那一双眼睛本是透着秀气,可在此时,在他说话及神色掩盖下,却成了丑陋。 而他的妹妹也不逞多让,兄妹俩并肩,就教人越看越滑稽。 他贼眼滴溜乱转,只顾打量郑明飞,刘芳华在侧瞧见,不由讥讽道:“怎么?刘子楚,你还喜欢这个贱丫头?眼光倒是挺特别啊?” 刘子楚平日虽也甚无礼数,举止粗鄙,但见她不尊重自己,就怒了,顿时道:“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哥,不要没大没小!”言尽,妹妹仰头不理自己,他也无所谓,又把目光转投郑明飞。 郑明飞数年受他欺辱,最看不惯他那双眼睛,就抡剑过去,欲把他眼珠子挑下来。 刘子楚也会些武艺,纵然不济,可防备的伎俩还是懂些的,就朝旁一闪,欲伸手逮郑明飞手腕,谁料郑明飞性烈,在他手掌刺了一剑。 他躲避不及,见手指虽未断折,却也血流不止,急忙朝左右喝道:“给我抓住她!” 众同门一涌而上,郑明飞当即危殆。 刘芳华也不示弱,大骂一声:“贱丫头,今天杀了你!”也举剑凑进去。 其余山庄弟子则极有默契,赶去伏击郑松昭。 郑松昭常年被困,一早被刘延廷以独门手法封了全身穴道,武功根本半点也施展不出,只能极力躲闪,一不小心,身子被划数刀。 见此,郑明飞一招扫退刘芳华,脚尖离地而起,一冲丈许,横身挡住父亲,长剑横挥乱扫一气,一阵风疾旋而过,少说也有七八个弟子被放倒在地。 一边的刘延廷见此,竟还不急不躁,笑了一笑,刃口对准那妇人,忽然悠悠地朝郑松昭喊话道:“怎么样?师兄,我早就说过了,你出不了这里,还是不要做无谓的反抗了,只要你交出飞云剑谱,我立马放了你!不然——”语气顿了一下,眼光瞄向剑下的妇人,手上稍是使劲儿,妇人颈项已现出一道浅痕。 郑明飞惊吓异常,只得收招立住。 那妇人见丈夫与女儿就要束手被缚,急中喊道:“明飞,相公,你们快逃!不要管我!”只听刺啦一声,头撞在剑刃上,立时被割破咽喉,毙命了。 刘延廷自然也是一惊,只觉得剑往下一沉,转眼来看,她果然已死,顿生惊愕,其实他本意无非是吓吓郑松昭,没想过要她的命,何况他也不舍得。 郑松昭失去主心骨,只觉魂飞了天外,再不反抗,任由山庄弟子锁住。 郑明飞含泪看到如此情景,只好拼力逃出,只望能寻到天家亲族相助,谁知天意安排,到了山庄后面,竟真撞见天绍轩。 听完郑明飞所诉,天绍轩久久沉默,心情陡添沉重,无力而又苍白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郑明飞也明白,叹了口气道:“就是这样,后来我就遇到了你!幸好有你,不然明飞可能永远都会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死在山庄,也没人知晓!”一时难过,又抹起了眼泪。 天绍轩定睛与她对望,宽慰着道:“放心,以后有我,再也没人能欺负你,待你伤好,我们去救郑世伯!” 郑明飞点头,不再言语。 不过片时,天也完全亮堂了,日头高升,两人一同望向窗外,只见树木葱郁,蝉声四溢。 四十二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蛰伏天,蝉蝉互争,或在树上纳凉,或抓紧树皮鸣叫,或有蜕皮脱壳,羽化了的,张开两双薄翼,向空中高飞。鸣声听来聒耳骚乱,好似蝉儿比人还要性急,嚷嚷着要洗澡。 一路行人,只要在外忙活的,便更觉炎热。 就在这天午后,天绍青来到苏州,踏入了苏神医府,本是探望亲族,却扑了一空,天倚剑等人早已离去。 她道自己沿路耽搁了,不禁追悔莫及,连向苏神医打听,苏神医言她父母伤情好转,不必牵挂。 况李玄卉离开之前,也曾料到她会寻至苏府,特意叮咛她放宽心,又将护送一事如实相告。 得知大姐天绍琪一家随师父返回玉华山,天绍青果然大松口气,又问了父母去向,苏神医却讳莫如深,只说天倚剑伤势需要时间静养,外人莫要打扰,有可能夫妇俩去了隐蔽之地,但至于何处,就未告知他。 言辞间,苏神医话语有所保留,并未实言其他兄妹的情况,关于此,李玄卉再三告诫,不要让自己徒儿知晓太多,以免有所牵连,是以苏神医是适可而止便罢。 百无聊赖,天又闷又热,天绍青别无去处,又不好意思住进苏家,遂沿街找了家酒僚歇脚。 店小二置酒上菜,她却瞅着满桌饭食,两臂托腮,低眉叹气,时而觉得食欲不佳,就抬眼斜望,正见到店小二及掌柜在旁边招呼客人,当下心神遂失,想起此行路中的一件事。 几天前,在来此的小镇上,她也到过一家酒僚,也是一个掌柜。当时吃罢东西,准备付账,忽被掌柜阻下,原来有人已经为自己付过酒钱。 她一愕,自小从未遇此奇事,何况无功不受禄,便问那掌柜实情,谁知那掌柜故弄玄虚,抵死不讲,她一时不忿,不愿无故承人之恩,便将银子甩在柜台,负气而去。 掌柜却追出老远,把银子还给她,见她惊怒,只管连声道歉:“姑娘,那位客官有言在先,如果我告诉你了,就杀我全家呀!我上有老下有小,赔不起哩!姑娘,饶了我吧!这些银子,小人不敢收,姑娘还是拿回去!”连向天绍青求恕。 同样是个掌柜,与今日这掌柜截然不同,那掌柜一把年纪,竟对自己扑通跪倒,双手抱拳,诚惶诚恐,遍遍哀求自己,就因她无意问了句:“你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长什么样子?” 他守口如瓶,死活不说,她只好将剑搭在掌柜颈上,冷言喝问,预备吓一吓他,谁承想那掌柜双腿发软,竟摇摇颤抖,站不起来了。 她实在吃惊,延视掌柜那恐慌的模样,有些莫名难受,手指松软,剑轻飘飘垂落下来,默默走出那家酒僚。 行至门口,忽见掌柜快步赶至近前,连叫道:“姑娘不要走啊,如果你不在此住下,小人全家性命不保啊!” 天绍青更加惊呆,天底下哪有这样逼人的?究竟是好意还是胁迫,已经隐有欺人之象。事情之荒唐,已匪夷所思,分明有意擒她。 她以为掌柜胡说八道,与幕后人合谋,有不轨企图,便没有理会。 身在江湖,切勿无缘无故受人恩惠,凡事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尤其她经历了黄府变故,文景居变故,蜀国变故,这一切都印证了一句话: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偏乡僻壤怎会有人认识自己?且如此盛情款待? 所谓非奸即盗,不得不留心一点。 她又想起了黄居百施金舍银的举动,那每每可都不怀好意,有所图谋。 因此她并无答应那掌柜要求,转身就走上了大街,可没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掌柜的惨呼,待一惊回头,就见掌柜血淋淋横在街旁。 杀人的利器是剑,伤口锋锐,一招致命,可她没有看到凶手,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多好的功力才能做到? 她始终认定此事蹊跷,只是可惜了那掌柜,自己一时大意,竟害他无辜枉死。 天绍青思及此处,不由烦闷,霍的举起酒杯朝嘴里灌了一口,却不想逞一愤然之气,导致举止粗鄙,酒水滴在脸颊,好生不雅,连忙以袖抹之。 酒僚清幽,四下里无甚客人,因而也无人往这边看,只有旁边坐着个老太,也是眯着眼睛打盹。 店外万道金光趁隙照射,将几团热气送入,使人直犯迷糊,懒得说话。就在天绍青拭衣期间,猛然,一个响亮的吼声扰乱了这份寂静:“还有没有酒?快给我拿来!” 只听店小二在那里应声:“来了,来了!”随手端过平盘,提了坛酒,就走上楼去了。 天绍青一愣,心中想道,这谁呀,话中虽含醉意,但嗓门却极大,可非一般人可比,好奇下,便回头瞻视,正看到二楼边上有个模样清秀的男子在探头下望,似醉非醉地朝柜台那头招手。 天绍青不经意扫了几眼,只见那人身穿银素长衫,看质料,不像普通人家,但也有滚打的破样,年方二十有余,一张面容倒白里透红,五官原本也是精雕的,只因带着晕晕酒气,使其神态昏昏,似漂游太虚,神情间,恣意洒脱,醉面上有几分疏狂,偏生眯缝的眸子里空空洞洞,眨眼就将稀有的神光淡去不少。 他像是找不着所需,惺忪已极。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才转了眼珠子,回身趴在桌上,信手摇着空酒壶,硬是嚷嚷个不停,嫌小二手脚太慢了。 店小二远远望着他直摇头,搁下酒坛,又放了两碟下酒菜。 谁知那人眼里只有酒,见到酒坛上桌,黯然的眼睛猛然亮了,对那菜,却视若无睹。腾地半立起来,斜刺里倒提酒坛,仰首就朝嘴里猛灌,咕噜咕噜,酒水不住下肚,似连停的间歇也无,竟饮水如牛。 少时,有一部分酒从他嘴角溢出,更使他又脏又邋遢,脸颊四周酒晕更甚,活似个永远不醒的醉鬼。 他头上金冠束发,上面插着一根金簪,本该整齐有素的收拢着头发,却不知因为他与人打架,还是到处露宿,滚的蓬松散乱。 此刻,他迈着醉罗汉的步子,左颠右晃,头发更被撞散了。 酒水满溢,在他胸膛乱流,更教他那份慵懒和散漫毕露无遗。 店小二见状,只当他这醉汉大梦无醒,摇头叹了一口气,再也不望,转身下楼了。 银衫人微微转眼斜看,这儿瞄瞄,那儿瞅瞅,似乎也没个定数,待要将手里的酒坛往桌上搁时,脚步陡然踉跄,手心不稳,以致劲力松了半分,啪的一声,酒坛落地,摔了个粉碎,残余的酒就像破碎的梦一样,汩汩乱淌,也似毁了他的半颗心,教他现出心伤的神色。 他打了个酒嗝,一面歪歪斜斜地举步,叫住了小二,一面走到店小二跟前,酒意熏然,含混地问道:“你这里有没有漂亮的姑娘,找一个,让我解解闷!”说完,又打了个酒嗝。 店小二闻言诧异道:“姑娘?苏公子,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是酒僚,不是香醉楼呀!” 这银衫人也未被此语慑住,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抓过那个空酒壶,揣在怀中嘻嘻笑道:“这样呀!那好,本公子到别家找去!”三步并作两步,竟似精神抖擞,半刻已然回神,蹬蹬下楼去了。 店小二对他是既不耐烦又厌恶,奈何他是酒客,掌柜既不嫌银子烫手,他也不好得罪客人,顿了顿,也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恰在这当口,楼口闪出一名女子,脚步轻盈,怀抱琵琶,观之像个唱曲的。 其面貌脱俗,不失美艳,移着莲步款款上来,不期与银衫人打了个照面,正要擦肩而过,不料银衫人发狠施力,一把将她拽住。 琵琶女惊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啊!”一脸厌恶,试图挣脱,却使不上力气,手腕被紧紧箍着,如被铁钳夹扼。 女子不禁惊怒道:“臭无赖,快撒手!” 银衫人提着酒壶,拉过她,不由分说冲下楼,蛮横道:“你……你来陪本公子喝酒!” 琵琶女知晓没有好事,一脚踹在他的腿上,趁机脱开制肘,一扭身子,将琵琶紧抱在怀,小心避让着,怒哼道:“对不起,我只是卖艺的,不懂喝酒,如果要找人陪,还是去香醉楼比较好,那里姑娘多的是!你想要十个八个都可以!”言辞已是极尽污蔑,满含厌憎。 那银衫人哪里肯受气?听完就满面怒容,蹿前两步扯她手臂,强拖着去了。 琵琶女又惊又怒,越是呼喊就越徒劳,刹那就被拉到大厅的偏角,彼时,她还在辱骂不休。 银衫人一掌拍上平案,想拣酒喝,摇了摇,是个空酒壶,猛然大喝一声:“拿酒来!” 店小二大惊失色,欲要解劝,正自踌躇间,银衫人已眼尖手快,捡到一个被人扔下的半截水酒,拿起壶口,就对准琵琶女子的嘴强灌。 店小二唯恐出事,匆匆奔过去,拦住他的手道:“苏公子,使不得呀!” 银衫人用力将他推走,勃然怒道:“走开!” 四十三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在店小二的趔趄倒退中,银衫人一只手捏住琵琶女下颚,使她被迫张开嘴,而另一只手就将酒水一并倒灌下去。 当下酒水顺着女子咽喉强行灌入,由于失去些力道,一部分溅在了脸颊,呼啦洒下大片,绯晕满面,琵琶女子被呛到,剧烈咳嗽,神情狼狈,简直是又羞又恼。 银衫人定睛瞧望,似觉有趣般哈哈大笑,直教琵琶女子羞煞,掩面流泪,慌慌抱起琵琶,逃也似地从门口走了。 银衫人盯着那扇门,目光森冷,陡然轻功一展,利落的跳在门口,又将琵琶女子挡住,教其进步两难。 她溜不得,顿时急的一通嚷嚷,哄闹中,引得数十人围观,银衫人见人流越来越多,非但不知理亏,反而洋洋得意。 人群见状,难免激愤,顿时指指点点道:“怎么苏神医有这样一个儿子?” “说的是呀,苏神医闻名苏州,不想这苏公子横行无忌,处处败坏苏神医的名声,有子如此,真是不幸……” 天绍青恐怕做梦也没料到这人竟是苏神医之子,她隐约有所听见,但太过嘈杂,所闻也是断断续续,不甚清晰。 那苏公子听了众人的议论,更肆无忌惮,猛然上前扣住那琵琶女子手腕,琵琶女子正要呼救,一把剑霍地搭在这苏公子肩上。 俄顷,天绍青站在一侧,目光射来,冷面寒铁也似,接着冷喝声就随之响起:“放开她!” 苏公子冷笑一声,放开那女子,女子借机离去,天绍青也收了剑。 毕竟这苏公子知趣,本来还以为要火拼一场,既然纷争已除,她也没必要揪着人不放。 岂料她才将剑收回,苏公子嘴角便浮出几丝狡黠的笑意,说了句:“她走了,那就由你来陪我好啦!”一言罢了,竟转身直视天绍青,伸手抚她脸颊,状甚轻薄。 天绍青最讨厌有人这样,当即扇回一巴掌,骂道:“无耻!”慌忙转过半圈,折向门外,欲要速离此地。 苏公子并非不懂,反应甚快,身手也很灵便,捷足先登一步,又纵长丈许,横身拦她去路,不让她走,还笑着向她抱礼道:“姑娘,在下苏乔!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天绍青因生了恼怒,故冷冷道:“不必了,我有事,请让开!” 苏乔当即一声冷哼,方才面上几许温和微笑,瞬间消失殆尽,撇了撇嘴,横起一掌,就猝然拍了过来,挟起一股劲风。 天绍青直感脊梁骨冒起飕飕凉气,连忙举掌相迎。 不多时,两人跳到了大街上,这苏乔攻势迅猛,可武功平平,因此,对天绍青来讲,倒不算劲敌,可苏乔有意使坏,故意相缠,一时间,她也难以摆脱,唯有找寻机会将他一招击退。 两人这一交手,但凡天绍青赢得一招半式,围观人群是激动已极,纷纷拊掌喝彩,全无理会那苏乔,还为天绍青助力呢。 苏乔哪里经过这阵仗?想他自小横行苏州,风雨皆顺,人人畏惧不敢靠近,多半是他欺负别人,何时受过这等嘲弄?所以掌声越响亮,在他眼里,就越是一种侮辱。 因此过了几招后,他再也没了耐心,心道:这丫头竟然如此难缠?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她,不然定要受人嘲笑,苏州府从来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出了事,自有老爹苏神医担着,一想到这儿,苏乔禁不住内心狂喜,手上开始加大攻势,大家笑的不是他,是老爹,是老爹! 也不知他怎的,突然就发狂起来,整颗心甚至都在笑,那种激动兴奋难以抑制,旁边人还当他想出了对付天绍青的计策,不禁为天绍青捏了把汗。 其实他是失神了,心智飞了天外,以致天绍青瞅准空隙,剑锋掉转,直逼他胸前中府穴。 苏乔被这股剑气惊醒,慌忙从纷乱的思绪中凝目,急摊双掌,合力夹住当胸一剑,屏息推走这一招。 他也有不小的力道,是以天绍青微退了两步,见天气闷热,自己手上力怯,又趁势回扫一腿,横扑过去。 苏乔纵身跳到圈外,忽然面色一寒,不耐道:“算了,今天到此为止!”说罢,转身走了,银素长衫在夏日里摇摆,刺破一缕热风。 众人见他过来,赶紧止住笑,让出一条道,有些见他靠近,生了惊恐之心,四散而逃。 热闹的大街顷刻陷入寂静之中,人群转瞬没了踪迹,走个精光,天绍青也收剑归鞘,举步离开了。 她怎知道,就在这时,后方现出一道人影? 白日青天,光幕灿烂,若天绍青肯多留一刻,岂非就可以多获知一些事情? 她走出城期间,苏乔回到了苏府,抬头仰视着匾额,嘴角不由泛起轻笑,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他急躁躁地穿过庭院,行至大厅时,几经犹豫,才举步走入,那神态,已换了个人似的。 苏神医正垂首按着手臂,在里面坐着,听见这脚步声,急忙将手臂藏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乔儿!回来了?” 苏乔冷冷瞥过几眼,也没理会,又转身出厅。 苏神医从身后叫住他道:“乔儿,一大早去哪儿了,现在这个时候才回来?” 苏乔像负怨似的,背着父亲冷哼,也面无羞愧,冷冷扔话道:“你没资格管我!”一甩袖,径自走了。 父子俩闹了个不愉快,也没谈上两句,实也勾起了苏神医一些伤心事,可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重回厅内,坐定后伸出右手臂细看,一道深深的剑伤亮与眼前,只见四周皮肉翻裂,虽经过反复包扎,红痕却依旧宛然。 伤口是刚刚一个不速之客留下的,年纪约在二十二岁许间,进来时也没走正门,而是逾墙而进,入内不问别的,却向自己打听‘天绍青’。 苏神医直觉他行踪诡异,认定为鸡鸣狗盗之辈,拒口不讲,这便将来人惹恼,挟住苏神医。 四十四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争执间,苏神医看清那人手中剑的剑格处刻着‘玄天’二字,心中骇异。 他早年行走江湖,听过这名字,还当因为窝藏天家之事,仇家已追上门了,苏府在劫难逃。 他也不是怕死,大丈夫立于世,死一回不算什么,可生而为人,又为人父,岂不思子孙后路? 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些,当然有些惊呆,就与那人厮打,结果被砍一剑。 那人见问不出什么,又恐事情有所耽搁,就负气而去。 幸好当时那人旨在逼问,无意杀人,是以下手留了些余地,不然此刻,苏神医的手早废了。 天绍青自然不知即使到了苏州,这一路上仍不安全,随时随地,都有人跟踪,且还甚难察觉。 出了城,她走进一片疏林,突然就感觉后面有个黑影,如鬼魅般缠着,只要她一回身张望,那人就没了。 是故她加快脚步急赶,以期摆脱,孰料不能遂愿,便在前方陡然停步,按剑环顾四周,看看动静,喝道:“谁?不要藏头露尾,我知道你在藏在这儿,出来!” 话声落下,在她目光落处,一棵树后传出了三声大笑,清朗飞跃已极,果然有一个人闪身走出,摇着雕翎羽扇,风度飞灿,大步流星般来到天绍青跟侧,稳健的步履,直有一股充盈的劲气在周身飘转。 他手提宝剑,就更见神气风发。 其实这人风华靡盖,正当年轻,神姿尽露,穿着华衣云袖,头上冠带飘飘,的确有些出挑。 他看了天绍青一眼,笑着道:“三姑娘果然机警过人,在下佩服!”竟将天绍青身份打听的一清二楚,话中连套近乎。 本来是面如沐露,似散在那碧湖上的灿灿流波,荡漾着,也晶莹剔透着,只是他启齿一笑,虽是明媚耀眼,却含些狡气,教天绍青警惕心四起。 莫名其妙走出个生人,她哪敢大意?见这架势,心里遂暗自权衡,还是打算敌不动,我不动,先探清楚他的来历再说,于是微微定住心神,冷问道:“你是谁?跟着我何干?”一言未毕,已做警惕状,以言语引走那人注意,却偷偷将剑拔出一尺来长,预备随时动手。 那人非是个傻瓜,早将一切看入眼里,却只微笑不顾,任由她长剑全全出鞘。 但闻一声剑吟,危险在侧,那人立时露出友好之态,促狭道:“在下赵铭希!”为取信天绍青,还特意将自个儿剑鞘转过半圈,指给天绍青看。 那剑鞘别致,上面刻有几个流畅大字,璀璨浑厚,加上纹身,天绍青仅觑了一眼,就吃愕不已。 见‘玄天’二字,她面色陡变,惊得一跳,脱口疾呼:“玄天门?” 她竟然知道对方?那赵铭希也无否认,朗声道:“不错!我正是玄天二主!” 江湖传闻,百余年前有个玄天门曾闹过不小的风波,据说历代门主皆以赵姓为多,可后来不知何故,突然离奇没落。 师父李玄卉讲起这件事,也是一笑带过,然她就对那个赵姓尤为好奇,思量着这赵家必定有甚隐秘,不然历代门主为何只选赵姓呢? 最近月明教又重出江湖,如今又来个玄天门,一时间,自教她不敢大意,横剑立身,瞄着赵铭希的一举一动,就看他有何企图。 赵铭希又非无眼的瞎子,早知她的心意,就笑了一笑,好言释疑道:“三姑娘怎么如此怕我呢?上次蜀国宫中我们早已见过面,在下也并无恶意!” 天绍青闻言,非但无有触动,反倒朝后退,分明是不好唬弄的样子。 他不禁攒眉,略有忧愁道:“可能你对我并无印象,不过没有关系,铭希之所以跟着姑娘,也是因为蜀国宫中一别,铭希久慕姑娘,有意结识,是以一路上派人沿途保护,可恨我的手下鲁莽,擅做主张……”说到后面,他甚至有些生气。 话还未落,天绍青已明白过来,大惊道:“是你们杀死了那掌柜?”脑中只记得他所作的坏事,竟转面仇视起来。 赵铭希兴许是自负过甚,虽则认为自己冒失,处置有些不对,但自承过失后,还觉得自己为人坦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天绍青没想到这趟苏州之行,行踪早被人掌握,想来此人能寻到自己,适才所言非虚,有可能真是那次蜀国皇宫内,他就开始留意自己,而自己竟然全不知情。 思虑至此,她就后心连冒冷汗,若对方歹毒,那她岂非时刻命在弦上? 此次江湖闯荡,她可走的太辛苦了。 百余年前,玄天令和七宝塔都是玄天门之物,是号令教众的镇教之宝,也就是各方势力是否听命,全赖这两样东西,可后来流失乱从。 适逢郭威得了天下约有年馀,赵铭希听说七宝塔落入大周国,本要拿回,却不想郭威又转送蜀主。 赵铭希和护教长老楚关山只得又赶去蜀国,没承想又被柳枫捷足先登。 他们与柳枫素不相识,自然还在纳闷中,不知道那是柳枫所为,更不知道柳枫手里也有个玄天令,他根本不知柳枫是谁,也无从得知,只当玄天令在都指挥使安思谦府邸重现,此讯不假。 故而当日闯皇宫之前,听说有人手持玄天令,他们便追问安思谦那人样貌,安思谦却说夜黑不明,自己太害怕,没有看清,事后柳枫飘然而去,才道出实情。殊不知是有顾虑,只因柳枫当时拿着玄天令作为要挟,换取边疆密函与七宝塔,安思谦若将此事和盘托出,那可犯了串通他国的死罪! 柳枫拿走边疆密函后,安思谦为了一己之私,也为隐瞒实情,随便找了个理由赖在小太监头上,替自己顶罪。 可七宝塔被柳枫夹带私藏之后,他呈给皇帝的是一座假的七宝塔,怕皇帝会降罪自己,便诱哄赵铭希与楚关山先后入皇宫盗窃假塔。 那楚关山仗着武艺高强,独自潜入皇宫,谁知去了一天一夜,不曾见其出宫,赵铭希觉得事情有变,揪出安思谦逼问。 安思谦这才想起器物房有机关,宫中没有消息传出有人私闯,肯定是楚长老误陷机关,掉进了密道里。 赵铭希自得设法解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便在安思谦安排下,假扮一名禁军侍卫潜入皇宫,才要去器物房查探,蜀主孟昶身旁的太监突然有话相传,宫宴歌舞即将开始,为了安全,让侍卫们速去殿外守护。 赵铭希那时心焦已极,恨不得杀死那挡路的皇帝,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这皇帝还如此**,将来势必亡国。起了轻视之心,可莫可奈何,只好守在大殿附近巡视,也因此目睹了天绍青一面。 他举眼细看天绍青,眉如飘飞的花朵般迷乱人眼,眸子清亮,似含了水烟,十分欣喜,一时心弦酥麻,以至后来茶饭难咽,有意与之缔结姻缘。 可他有教中要事奔忙,无暇分身,时而会失去天绍青踪迹。几经波折,终于探到这是裳剑楼天倚剑的小女儿,待回到玄天门,他便置备厚礼前往裳剑楼提亲,却遇裳剑楼屋门紧闭,扑了一空。 后又经弟子查探,方才知晓天倚剑夫妇到了苏神医府,赵铭希便暗自猜想,天绍青顾念父母,定会赶来苏州,所以他也就来了。 此番见天绍青对自己极是防范,他遂将只身去往裳剑楼提亲一事说了一遍。 天绍青却已对他生了坏感,只觉他越是心热,就越厌烦,轻鄙道:“哼!那你可有问过本姑娘到底愿不愿意?” 赵铭希何等精明之人,看看她的反应,就知她不情愿,可他有心抢这娇柔女子随自己心愿,便冷望她一眼,趁她不备间,突然出手如电,身子前斜些许,手臂顿时暴长,疾扣天绍青咽喉。 天绍青本也就提防着他,是以一闪而过,赵铭希便又抽出玄天剑,疾扫过去。 他本性阴狠,倨傲自大,且极其自负,不得手的东西,根本不会轻易罢休,哪怕是一拍两散。 他剑招属于上乘,一出手,便激起冷冷剑芒,然却没有杀气,只是顺着天绍青的上盘游走,教她不敢小觑自己,也有卖弄功夫之嫌,当然也不乏他不打算伤害她,旨在生擒。 玄天门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派,唐玄宗年间,在江湖,以至高武学发源者立足,据说这祖上有一位三剑客,终生研究剑法,写下三十多部武学典籍,其中尤以玄天剑法,玄天心经最为江湖人所推崇! 这赵铭希玄天剑法使得精妙,两招便迫的天绍青上下无路,被擒住了。 赵铭希得意一笑,箍紧她的手腕,放松了心态道:“三姑娘还是不要反抗,只要你乖乖的听话,我一定好好对你!” 哪知天绍青暗里运气,回了句:“休想!”一把将他甩开,长剑又当胸斜刺。 逼得赵铭希连退三步,见她这般不识趣,面色一寒,不再客气道:“这可由不得你!”遂力道加大,一路抢攻,剑法也转为了强劲。 他未给天绍青半分喘息机会,剑尖一晃,四面寒光,如天幕一般罩住人的全身,不是急点,就是急袭急攻,掌若闪电,剑如飞锥,再也不是先前的柔缓。 猛听铛一声,天绍青手中剑被他打偏,倒退了两步。 赵铭希见她呼痛,遂心肠一软,却故意狞笑,装出恶狠狠地样子道:“我不想这么对你,只要你肯……” 天绍青哪里肯听这些,又气又恼,性子也有些倔,不服输的劲头一旦上来,拦也拦不住,定身一刻,又举剑横扑过去。 赵铭希原本以为她甚为好擒,不料她外表温善,实则刚强,不由恼道:“那就不要怪我!”也不留情,玄天剑再一递前,天绍青侧身避过。 他剑虽走空,却是虚招,实则引开天绍青的注意,在这当口,实掌打在天绍青心口,本欲将她打倒,然后看她还有何计可施,束手就擒不就在望了么? 哪知天绍青借力使力,没被他打实,反而借机飘身后退,跃上了一棵大树,眨眼逃了。 赵铭希顿知上当,这才明白她是刻意激怒自己,好诱自己出手,找机会脱溜,当下自是后悔不迭,可心惊之余,也不绝望,起身施展轻功,就急追而去。 四十五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林丛无垠,树高叶茂,枝繁交错,几可遮天蔽日,映的林间郁郁葱葱,天绍青一语皆无,向前飞奔着,一袭黄裙混在夏风中,带起衣角旋转翻飞,可见其慌慌奔逃之态。 赵铭希在后追赶,脚程可比她快了数倍,以致她越来越危险,恨不得肋生两翅,飞到外面,时而向后瞥瞥,也面色焦急。 那赵铭希显见更高一筹,迫的她少有空暇,为教她知难,张口连唤:“三姑娘!三姑娘,等等我!” 天绍青猝然回首,见他趋步极快,眼见就要近了,一时惶惶,没了主意,恰值旁侧有株大树,粗壮已极,忽的蹿过去。 正逢四周林木纡廻浓密,赵铭希也没瞧见,她便借着粗树遮挡,微微探头来观那边的林道,只要赵铭希移目四扫,就将头缩回,极是小心翼翼。 陡然失去她的踪迹,赵铭希悻悻收步,就在不远处悄悄瞥视,一面看,一面琢磨,此间僻静,幽邃不知深处,她功力有限,谅也逃不走,必躲在这林中。 是以他也不急,故作温和,笑了笑,以话引道:“不要躲了,我知道你在哪儿,铭希一片真心,难道你这么忍心?我向你保证,成全好事之后,定然不教你吃亏——”言说间,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向天立誓,保证道:“刚才打你是我不对,喏……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对你用剑了,好不好?”似是真心一般,用话语稳她,暗地里却将风吹草动的树丛悉数扫了一遍。 天绍青偷眼观瞧,见他生性狡猾,到处望,知警惕心极强,也不敢放松戒备,紧紧倚树而立,将自身藏牢。 赵铭希四顾间,仔细辨听动静,径自又道:“你想想,普天之下,还有谁比铭希更痴心的呢?”虽不动声色的说话,双脚却渐渐逼向不远处一株树。 大抵是以为天绍青在那树后,故而他有意将声音放远,去她戒心,施行欲擒故纵之计道:“小孩子的玩意儿玩久了,没意思的,如果你非要和我捉迷藏,铭希乐意奉陪,只不过你这个题目,可难住在下了。你看看,我从成都府一路追到苏州,光这份情意常人就难以企及,这真心难道三姑娘看不出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此语如诱三岁孩童,极尽温柔,可听在天绍青耳畔,却刺耳已极,偷偷盯看赵铭希,就想打他,想了半响,终是考虑到两人实力悬殊,未有轻动,当她再将头转去时,就看到赵铭希在那树后扑了一空,霍然转面,向四面乱扫,她忙又只得掩身。 赵铭希双目放光,看似不经意,实则不放过每一个细微,挪移间,更意味深长道:“三姑娘,我知道你躲藏之地,还是不要躲了,听铭希一言,此时天色尚早,我们及时启程,还来得及进城!不然露宿荒郊可就不大好了,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你——” 他指望这话令天绍青聒耳,以激将法将她引出,故此本就未安好意,言辞中少不得有令女子面红之语。 天绍青自知他的意图,身为妙龄姑娘,听到男子讲这样的话,难免不入耳,当下便有几分火气,暗思怎样出其不意,打这坏贼一把。 刚好赵铭希向这边扫来,她贴紧树干,探手在腰旁摸出了三枚尖细金针,朝外看了看赵铭希,倘然他就此离去,便不预备发暗器,然赵铭希背着身,讲话仍无顾忌,越来越不堪。 一霎时,她听不下去,羞赧,脸烧齐齐涌来,便将双耳捂起,岂料赵铭希声音甚大,有意迫她现身。 陡然,那三枚金针就从她手心飞出,劲风破空,带出三缕,蓄满力劲,挟逼赵铭希。 赵铭希何等之人,早已有了感知,上身一偏,便轻轻避让而过,两枚金针于是落空,自他耳旁飞过,余下一枚则被他食中两指夹捏。 他望着那枚金针,回头瞧天绍青满目怒光,被自己逼出,不由大喜,大刺刺扔了金针,赞道:“三姑娘果真不同凡响,奔了这么久,我想你一定有些累了,不如我陪三姑娘进金陵城休息一下,然后……”口中如此说着,却知天绍青不会乖乖就范,脚下就悄悄进逼,想一举擒拿了账。 这一举动顿被天绍青察觉,立时横剑当胸,把他阻在一丈开外,冷面喝道:“住口,不准提你和我,咱们素未谋面,没有任何牵扯!” 赵铭希摇头,依旧故我,高叹道:“你还这么见外?噢,我明白了,你是怪我刚刚出手太重了是不是?放心,以后绝不会这样了,只要你听从,我不但好好对你,还会什么都依你。” 天绍青哪里肯信?装作被此语逗乐的样子,一计上了心头,斜眼觑他道:“说话算话?真的什么都依我?” 赵铭希为使她放松,爽快已极,阴阴笑道:“当然!”一面走,一面却依然举步。 天绍青将之看入眼里,立刻摆剑将他指定,遥视道:“那你给我站在那儿!不准动!” 赵铭希被发觉似在意料中,先前的和颜悦色,也变成了冷肃,盯住天绍青,面如寒铁也似,说道:“不过前提是,你得心甘情愿跟着我,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别惹我生气,我赵铭希要的东西,从不会轻易放弃,除非——”一言未了,他的所有暗示已在其中。 天绍青知再难耗持,也心起警惕,朝后退开,他便威逼不停,步步跟上前,当下她急中生智,连忙变了脸色,促语道:“我答应你!” 她答应虽则爽利,然赵铭希非是呆子,心中仍旧存惑,惊疑着道:“你当真跟我回玄天门?” 天绍青忸怩地转过身子,板起脸嗔责道:“好个丑汉,不相信我,干什么啰啰嗦嗦这么多?” 赵铭希瞧着她,实在又惊又疑,难以尽信,捉摸不透她心底的用意,就笨笨问道:“什么,我丑?”似有些愣住,完全始料未及她如此一语。 天绍青失笑,最好教他气的跳脚,才好脱身。 谁料倏忽之间,赵铭希已恢复如初,见她偷偷暗笑,知她想气自己,故说违心之言,竟也不当真,含笑道:“丑汉看久了,可不就更和睦嘛,也更胜那才子佳人式的良偶佳配,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以防万一,唯有——”话语适可而止,偷瞧天绍青一眼,面容一正,陡然人如惊雷,以迅雷之势拔起,并拢两指,急点天绍青而去,去势急而猝。 天绍青骇于那股势头,唯有疾步后退,但还是被赵铭希迫住,抬起手臂欲图挡驾,却被赵铭希撞偏,从旁侧斜擦,点中她的要穴。 于是她辛苦一场,最终还是生生被擒,也不知未来生死何如,但她素乃李玄卉门下,自有风范,心智较强,便也不随便言语,只待时机与赵铭希周旋。 赵铭希心知自身功力,天绍青必存忌惮之心,故而也料准她在未明形势之前,绝不会轻易犯险,就大模大样解开天绍青的穴道,并行赶路。 果不其然,一路上,天绍青知难而进,也很少明里脱溜,但心里打甚主意,就难预料了。 两人搭伴同行,行出小树林,途经一间茶棚,便走去歇脚。 赵铭希奔劳了一天,也有些疲累,好不容易将歇片刻,才要就坐,天绍青站在一旁,并不服这份安抚,冷冷轻鄙道:“难道你不知道我爹和师父是什么身份么?粗茶淡饭就想搪塞本姑娘?这是你玄天二主的待客之道?” 一句话将赵铭希问的吃愣已极,竟愕了一阵,连忙站起来道:“好!算我说错话了,有失检点,考虑不周,我知道怎么做了,走吧!” 这人倒也是个铁骨汉子,但凡她在这上面挑刺,是言听计从,绝不有半分推诿,不管天绍青怎生刁难,全都照收,最后反倒令天绍青苦无对策。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一前一后赶到金陵城,赵铭希前脚才一走入,天绍青就又在身后滋事,冷言喝叫他道:“哼,你这个漂亮的公子,此来金陵,本姑娘是受你相请,到了这里呢?却不问问本姑娘的喜好。” 赵铭希早将她企图摸得一丝不差,其实他本身是个世家名门子弟,往常绝不敢有人这样拂逆他,天绍青今次花样百出,倘然是知他性子之人,早就暗暗着急了。 然赵铭希活似换了个人似的,始终以礼待之,毫不动怒。 她说走的腿软,不能再行,他便言可以背她,吓得天绍青哪还敢再说累?若她喊热,嫌他木讷,教己受苦,他便将雕翎扇打开,一路为她驱风,天绍青最怕旁人误会,恨不能逃得远远的,哪肯情愿,最后生生没有办法。 到这里后,她又心生一计,四面看看街巷两旁酒肆作坊,道:“要进最好的酒家,喝上好的酒,吃上好的菜,住上等的房间,高楼琼宇,酒楼要全金陵最轰动、最热闹的,非但如此,景色相称,宜人心扉,最起码能望得见船廊画舫,鳞次栉比,凌波笙歌,不然一切免谈吧!”然后负起手,悠悠的走开。 赵铭希瞧着她的神态,竟哈哈笑了,暗道:“你不就是个小小女子么,还能有甚招数,能瞒过我的法眼!”一念及此,凛然接道:“好,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办得到!” 两人又朝前行进,时而瞥见一道道蜿蜒的巷道,挤满人群,丝坊牌楼时时在望,更有一座座九曲十八桥…… 这南唐京都,先将吃喝杂货撇过不谈,到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公子的足迹,碧波水面更有摇扇谈笑、轻歌曼舞的年轻男女围坐一团,画舫楼船之上,飘着古筝琴瑟等悦耳曲音,清风拂水,两旁杨柳轻摇,时不时地荡漾着欢声笑语。 亭台楼榭,深幽画廊,赵铭希几乎被天绍青迫使,将繁华的金陵城走遍,才终于看到了悠悠秦淮河。 所谓秦淮河畔两生辉,楼阁水榭照凌烟!虽未近得跟前,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气息,已使人心情舒畅。 几丈远的距离,遥视下,‘秦淮酒楼’几个大字特别显眼,灿灿濯光!五层的酒楼,高约二十馀丈,檐牙高啄,翘然耸立,屋顶是用昂贵的上等黄绿琉璃瓦镶嵌而成,每层楼的屋角都垂挂檐铁,风过留吟,略有细微的撞击声响起,不管冬暖夏凉,晨暮昼夜,行至此处的人,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听一听,听过之后,再看一看秦淮酒楼。 从大街瞻视,只见那秦淮酒楼的檐梁下,竖向分隔开四层阁楼,有盘绕的回廊,也人满为患,处处彰显与众不同的气势,这会儿也有客人趴在外间的栅栏上,眺望着整条巷子。在那最顶层的阁楼上,甚至可将金陵城几条街尽收眼底。 最下面‘秦淮酒楼’这巨型匾额高高悬挂,镶金的大字,书写遒劲浑厚,一看便是名家手笔,是以混在普通的门户中,甚是引人注目。 酒楼边侧竖着丈许长的竹竿,高挑着幡幢,往下吊着四盏灯笼,样样不忘酒楼名称,由于挂的极高,差不多在巷尾就能看见。 天绍青走进去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门前的匾联:是风是雨听水榭,赏歌赏景宿秦淮。横批是:醉在乡情! 真是来到此处,心情也顿时转好,她正要进入,不想人来影往,一时不备,被人碰了一下,这本不奇怪,可她偏偏警觉地逮住了那人手臂,从其手上夺回被偷的钱袋,还扬手扇了那人一巴掌。 那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气极的骂道:“你疯了?” 四十六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天绍青不给好脸色看,冷声道:“哼!打你都是轻的,我还没打够呢!”说着,又要去打。 赵铭希见她蛮不讲理,不好直言,但也容不得她随意,便将天绍青才举起的右手握住,道:“别闹事了!我们该进去了!” 天绍青狠狠将他甩开,寒面说道:“我喜欢哪,不用你管!”言罢,抽出剑鞘,就朝那人直戳。 那人避后一丈,瞧了她几眼,没好气道:“神经病!”遂借着人多,逃之夭夭。 天绍青仍愤愤不平,赵铭希只当小事一桩,不足以挂怀,便平心静气道:“何必这么生气?不就是几个钱吗?” 谁知天绍青面色大变,好恨地吼道:“什么钱哪!他——他刚刚——”猛地跺脚,想起那人方才手不规矩,气愤难散,却又无法当众讲出,只得斜觑赵铭希,怨责似的走了。 进去后,两人顿被里面的热闹冲散不快,开始环视一番。 但见一楼厅内食客满座,各个满面油光,围桌畅谈,把酒言欢;有的兴起兴浓,歌喉亮嗓,开怀畅饮;猜拳的喝叫之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个角落里,书生模样的中年文士扯破嗓子的叫喊,原是他在讲当年后晋亡国的那一仗,周围几桌客人吵嚷不断,他这才不顾文人风范,用拳头大锤桌子,不住喝着‘肃静’;另一边则是几个女眷围在一起谈笑风生,吟诗作赋亦不在话下。 赵铭希在店小二招呼下进入雅间,天绍青懒懒地收回打量客人的目光,见赵铭希邀她上楼,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厅,随他朝楼上走去。 在二楼雅间,二人落坐,因赵铭希出手大方,亲自请客,天绍青便就毫不客气地点下几十种昂贵菜式,其中一些菜式,店小二更是前所未闻。 小二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傻傻站在旁侧,一面抓耳挠腮,一面疑惑道:“姑娘,你们只有两个人,点这么多菜,吃的完吗?” 天绍青闻言大为不悦,当即用手拍上桌子,叫道:“有这位公子请客,你怕给不起钱呀!” 店小二见她发怒,一下傻了眼,虽说这在酒楼里常有所生,并不稀奇,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小姑娘面善心和,看起来温婉乖巧,竟会这般暴躁,蛮不讲理。 她身携长剑,此时,将剑哐当撞上桌子,语气震震地对小二吆喝,小二连忙道歉,心道:江湖人士俱是野蛮。 那边赵铭希见他还不走,没了兴趣,猛然叱责道:“还不赶紧依这位姑娘的吩咐去做!”冷冷冒出一句话,店小二顿觉后怕,连声道‘是’,退出房外。 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二人,天绍青不喜欢与赵铭希坐在一处,觉得无趣,便去窗前,拉起望月窗的竹帘,凝视外面的景色,一阵乱瞟。 眼前是幽幽秦淮河,河的两畔驻足着姿态各异的数多人影,赏景,听曲,谈笑,划船。 幽深长廊将优雅四处飘荡,碧波水面到处可见欢声笑语。 流烟浮影屏,画舫点笙歌! 天绍青正看得出神,赵铭希突然从后面走过来,兴致甚好,轻声笑道:“怎么样?这里的景致还满意吧?” 天绍青却狡狯一笑,转面大叹口气,出人意料地道:“可惜本姑娘觉得这里太静了,不喜欢这里!”负起双手,又悠悠下楼去了。 赵铭希见她不识趣,“嗬”了一声,显见对她所言,不置可否。 天绍青下楼,他也跟着下楼。 天绍青走在前面,甚至可以听到赵铭希的脚步声,当下四面望望,偷偷暗笑,猛将双臂伸出,朝一楼食客拍手呼道:“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啊,今天这位公子做东,请大家免费品尝秦淮酒楼的酒食,大家可以随便的吃,尽情的喝,不用客气,想要什么,就点什么好了!”目光一斜,指了指赵铭希,闪开了半个身子。 赵铭希顿时亮在众人视线中,众人听得这般言语,霍的哄闹沸腾开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上前作揖答谢,天绍青含笑摇手,只管将赵铭希当众请出,故作姿态道:“不用客气,都是这位公子大方,热情好客。” 她目视着赵铭希,亲睹食客们朝赵铭希作揖称谢,赵铭希始料不及,迫不得已,只得应付。 天绍青见此,不由哑然失笑。 过了片时,两人拣了张食桌坐定,赵铭希忍住天绍青那番捉弄,平静地接过小二盛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也没说话,似在思索着什么。 天绍青坐在对面,盯看他的神情,讽道:“怎么啦?心疼啦?” 赵铭希微微一笑,瞟着她道:“哦,不是,这个对我来说小意思!”坐得笔直,面对天绍青的注视,又意味深长道:“怎么说,你也跑不了!” 天绍青知他话里有话,也不去管他,一手扶额,趴在桌上,将另一只手敲着桌面,斜目四顾,古怪地笑着。 赵铭希在侧端望,却狐疑顿生。 彼时,菜已上齐。 赵铭希也着实饿了,便低头用菜,天绍青却不就食,一双眼珠子只管在四下转悠,这一瞄不打紧,居然让她看到一个人,正是先前酒楼外碰到的小贼。 那贼见她目光投射,立刻惊慌,因为店家上菜的当口,天绍青瞥见他将手伸进一位客人的衣袍里。 他以为自己定会露馅,可天绍青只是面露笑容,并未出言喧嚷,这贼胆子又大了起来。 天绍青看到这里,清了清嗓子,故意高声朝赵铭希道:“没想到你还挺大方?既然有钱请这么多人,何不包下这个地儿?那么多钱放在身上,如果没有寄身之处,通常都是很危险的,小心保不住!二门主若到了身无分文,落宿街头的境地,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吧?” “哈!”赵铭希觉得她未免过于杞人忧天,凭他的两下子,谁能轻易犯界?当下被惹笑了,手掌摸着桌上的玄天剑,笑意昂昂,却没说话。 天绍青将两人神态左右看看,又见那贼往这边瞟视,也正找了空位坐下,心里一喜,知道计策就要成功,遂敬了杯酒给赵铭希,抿唇笑道:“没事的话,不妨先付了钱吧,你知道我这人有些小人鸡肠,不放心!” 赵铭希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心中猜疑她的意图,但还是将一包金锭甩出,撂在桌上。 他生性自信,自恃武艺高强,自然不会担心出现变故。 天绍青见此甚是喜悦,满意地笑了一笑。 此刻,贼目不斜视,眼睛都要直了,盯着金锭,再也移不开。与天绍青对视,却见她行迹鬼祟,有意无意就有暗示,虽觉奇怪,怀疑会否是个圈套,可当天绍青举杯邀请大家共干一杯时,众人缓缓立起,那贼也忍不住,抓了不知哪位客人刚刚付完账留下的半杯酒。 天绍青大步轻盈,迈到他面前,若无其事地敬酒。 那贼只当她要与己合作,更是意外,放着胆子迎上去,饮酒期间,瞄着旁边的赵铭希,却发现赵铭希并不认识他,他遂想起适才在街上偷这姑娘银子时,这公子根本没有看过他一眼。 于是贼的胆子更大,更坦然,也更昂首挺胸,和天绍青碰杯后,喝酒间,就紧紧盯着桌上的金锭,喝完酒,就贼溜装腔,就势趴在了那张桌上。 瞬间,天绍青猛地抢他一步,夺过桌上的金锭,凌空抛掷,口里念道:“谁把钱掉了?快捡哪!” 灿灿的金子落地,人群立时一阵蜂拥,冒领,抢钱,混乱不堪,有些更撞在一起哄抢。 那贼也准备趁机去捡,天绍青却推了一掌,奇快地抽出他腰上的钱袋,又是凌空一抛,结果场面更混乱。 那贼见自己辛苦偷来的钱被人抢去,急着道:“别抢啊,别抢,是我的……”慌慌涌入人丛中,趴下拾拣。 赵铭希自是大为震惊,方才天绍青拿走桌上的金锭时,他就怔愣不已,可刚够站起,金锭就已经被扔在地上。 随着人群越来越多,他也不好意思再拾,只有盯着天绍青,虽已薄怒,却佯作镇定,伸手到怀里又拿出了一包金子,以示自己还有后招。 不料他才拿出来,天绍青就抓起桌上的长剑疾削了过去,招式准且快,又兼凌厉狠辣,第二招便令赵铭希脱掉了那包金锭。 天绍青见已得逞,忙纵声大喊道:“原来他是骗人的,他根本就没钱,来这里骗吃骗喝,快抓住他呀!” 这些人多半为无赖,有些更不/明/真/相,得了便宜,哪肯吃亏?一听被人戏耍了,大吃大喝一番,客主却不买账,气得吹胡子瞪眼,纷纷不忿。 店家首先喊嚷,闻话后,角落里立刻迸出七八个彪形大汉,齐齐围猎赵铭希。 有些食客没有捡到金子,也气呼呼地走上前,指着赵铭希叫嚣道:“原来你是骗子!人模人样,居然连秦淮酒楼都敢来生事?今日老子一定要替薛老板出口恶气,欺骗大伙的账一定要清算,大伙一起上,不要放过他……” 结果赵铭希愣是有口难辩,可要大庭广众杀死一群乡民,或多或少有些顾忌,何况如今身处金陵,秦淮酒楼人多嘴杂,有身份地位的人比比皆是,比不得普通小店。 他不得声辩,现场更乱,以致闹得沸沸扬扬,他一时难以脱身,唯恐天绍青脱身,就使劲朝旁侧看,却猛然见得天绍青不知何时,早已偷笑着奔到了门口,还双手抱剑,朝他得意地哼了一哼。 其实天绍青一早便看清了酒楼里极不寻常,因为似乎藏匿着地痞无赖坐在那里听书,这种人一般喜爱占人便宜,何况见了金灿灿的大金锭,谁不动心? 赵铭希一见此景,顿时气炸,这可谓人财两失,虽然失去钱财于他算是小事一桩,可如此被人戏弄,教他无法静心。 他断然下了决定,无论如何非要抓住天绍青不可。 天绍青趁机逃到街上,还是颇不放心赵铭希,见到几个巡兵,便横身拦住去路,慌里慌张道:“不好了,不好了,秦淮酒楼有人生事,要杀人哪!” 巡兵俱是手提大刀,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模样中规,诧异/地走到她跟前,问道:“你是说秦淮酒楼?谁敢如此大胆?” “是位年轻人,财大气粗的,手上有把玄天剑,剑可锋利了!”天绍青边说边点头,将事情描述地煞有介事,转而急切道:“你们快去救人哪,那个人杀人不眨眼,迟一步的话,就没有活口了!” 巡兵见她满脸惊慌,不似玩笑,亦紧张失色,有人一挥手,朝同伴道:“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远去,天绍青却无发现,就在这当口,有几个玄天弟子正好就在附近,她脱口道出‘玄天剑’,顿使他们警觉。 直到巡兵去了秦淮酒楼,他们也尾随在后。 可他们离开的时候,却分了两路,一路去往秦淮酒楼,一路人又跟着天绍青,即便是天绍青仍未脱离玄天门视线。 赵铭希被人辱骂,眼看众人朝他打来,再也忍无可忍,玄天剑蓄势出鞘,也发疯般,乱挥乱打。 当两人倒下的间或,那些无赖已生惊惧之心,连往后闪,怔怔冒着冷汗,才知惹祸上身。 有人爬向门口,正与迎面闯进的巡兵撞在一起,便赶紧抓住巡兵的衣袖,呼救道:“杀人了,杀人了……” 巡兵面色大变,连忙慌慌冲进酒楼,却见厅里鲜血斑斑,十几具尸体已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当下冷叱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明目张胆的杀人?抓住他!”吩咐同伴一并行事。 赵铭希见事态恶化,愈发麻烦,知不便久待,便借机展开轻功,飞出酒楼。 酒楼外,早有玄天弟子寻来相候,赵铭希与他们对视几眼,瞬时,齐都消失在人影绰绰的街尾。 四十七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天绍青脱离赵铭希后,在街上行不数步,忽觉被人跟踪,那些人身手矫捷,行走甚是轻便,穿着又是同等式样,还不时拿着画像比对,偷瞄自己,目光异常鬼祟。 天绍青以为是赵铭希眼线,当下也没多做停留,便疾步奔出金陵城,到了城外的官道,见一马车停在道上,立马搭剑在三十多岁的车夫肩上。 车夫不知她意图何事,只当抢/劫杀人,脸上冒汗,颤颤地道:“姑娘,别杀我!” 天绍青微视后方,见仍有玄天弟子尾随,连忙跳上了马车。 马车里还有一位妇女,那妇女望见她手持寒刃,还当是刺客劫货,一时惊恐告饶,车夫却道:“别杀我娘子——” 天绍青掀开车帘道:“谁要杀你们?借你的马车用一下,随便去哪儿都行,就是别让人跟上来!” 车夫连声道是,往城门口微瞄几眼,果见有人向这边疾奔,心中害怕,再也不敢留待,更不敢拿自己妻子的性命开玩笑,忙上车挥动马鞭,随着一声长嘶,地上顿时落下了两道车轮印痕,尘土飞扬,只消片刻,便扬长而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马车停了,车夫跳下来喊道:“姑娘,到了!” 天绍青挑帘一看,已是杭州城外,不免一愣,车夫见状,近前做了一揖道:“小人不知道姑娘要去何处,就自作主张拉姑娘到我姑丈家!” 他欲要再说,天绍青却伸手一挡,从怀里掏出了几两银子,递给他道:“刚才多有冒犯,真对不起,这是一路上的费用,请收下吧!” 车夫见她态度转好,倒还有些意外,并未伸手相接。 天绍青将银子强纳在他手中,跨步走入杭州城。 杭州地处江南,素有水乡之称,而这江南水乡却别有一番风情,山水舟萍,花木拥翠,其骨缤纷,碧绿如新,一切如画如卷,沿途而观,行人如潮,或赶集卖货,或立于湖中摇舟唱曲,或于绿荫下纳凉,凡是亭台之地,歇脚之人也随处可见。 又适逢炎夏,烈日如火,远瞻那些曲径水榭,蜿蜒地架在湖上,好似熟睡的姑娘在矫首耍姿。 不知不觉间,天绍青已将西湖走了一遍,最后停步断桥,猛然倾首回顾,眼光扒开层层人群,立时见得柳枫入目,令她愣住的倒不是柳枫,而是与柳枫行于一道的乌南,瞥见乌南的那一瞬间,她目光一滞,竟现出一种吃愣的神态,转而急按剑身,愤怒地冲了上去。可惜人多眼杂,又挨肩擦膀的,待她行出数丈,那二人已入了‘楼外楼’酒家。 她也没做犹豫,连随举步跟入,不想迎面见着个店小二,嬉笑招呼道:“姑娘,请进里面!” 因她久久扫视楼外楼内间,却不入座,店小二不免怪道:“姑娘是找人还是?” 天绍青不看店小二,直接绕行而过,目视二楼,语气极冲道:“我找人!”遂快步上楼,沿厢房逐间找寻起来。 这时,角落里一间客房,正有柳枫与乌南说话。 这两人避开酒楼众多耳目,藏身此地,难免令人觉得奇怪,只听那柳枫道:“王启生旧居一无所获,想来是将兵策移交别处,他对刘言等人心存顾忌,兵策应该不在刘言手上,而王启生私下与郭威结交,巴结讨好,有可能兵策已经献于郭威,若是如此,我们如今就再无必要留在吴越。这样吧,待会儿我们离开此地……” 乌南本想问是否要赶去大周,却在目光前望时,舌头突然打结,柳枫见他神色怪异,随他瞅向前方,那里正是屋门,因未关严实,此刻露出一条细缝,恰可见天绍青从门口走过,兴是因为两人说话极轻,天绍青也没觑窥里面。 柳枫意外至极,未想竟碰到个不熟不生的人,且延视乌南神情,见其面色惨然,极是惊慌失措,不由笑道:“怎么?你们有仇?” 乌南连忙将意念转向柳枫,巴巴地道:“公子救我?” 柳枫仅见此情,已知他必与天绍青熟稔,少不得存有过节在内,于是斜指窗外,道:“你先行一步,外面等我!” 乌南点头,在柳枫掩护下从窗牗爬出,柳枫沿窗起睹,直到他离开楼外楼,方才步出房间,不过倒没离去,而是在回廊驻足,远远观了一眼天绍青,见其正在敞开的几间客房四顾,便下楼要了酒菜,坐在了显眼处。 天绍青始终也留意到柳枫,找了一圈未果,心情灰败,正巧廊边有扶栏可以倚靠,便顺势择位而坐,触景伤情之余,想起了一件关于乌南的事来: 天绍青有位师姐,名唤柯应儿,三年前嫁于晋阳的纪永,在她十六岁那年,一次路经晋阳,便打算顺道看望师姐,不想来到他们的住处,久唤无人,一时惊异,便擅自推开了那道屋门,一面顾瞻,一面叫道:“师姐,你在吗?”依然没有回应。 天绍青隐约觉得不对,又举步往里走了几步,忽见屋中一片狼藉呈现眼前,似是久未有人收拾,而姐夫纪永一人缩在角落,披散着头发,形容枯槁,活似数日不洗的乞儿。 忽闻脚步声临近,他也未看,就疯了一般上前扯住这人衣袖,道:“应儿?你回来了?”待睁眼看清天绍青面容后,方才失望地松开,失魂落魄地道:“不是应儿,不是应儿!”走到角落,又是无精打采,双眼空洞,一副颓丧的模样。 天绍青猜想可能发生了事情,便问道:“纪大哥?你怎么这样子了?师姐呢?” 纪永这才缓缓道出事情来龙,原来上玉华山提亲后,回到晋阳没多久,妻子柯应儿上街期间偶被路过的乌南看中。 乌南性急,派人打听,知是纪永妻子,纪永在晋阳,人尽皆知,父母双亡,穷困潦倒。 乌南遂贼贼一笑,买通杀手来到纪家,当时纪永还未曾学得武艺,很快便被擒住,要挟柯应儿,柯应儿心念丈夫,一个不备被强行掳走。 天绍青听闻这事,气煞心肺,毕竟柯应儿曾待她甚好,那年她上玉华山,仅才十岁,柯应儿见她年幼,处处给予照顾。 天绍青欲为柯应儿出头,因此,寻至乌府,将守院的一伙打手撂倒,闯进厅堂,剑锋高挑,遥遥指定堂上的乌南道:“无耻之徒,我师姐在哪儿?” 两旁下人林立,乌南斜目向他们猛使眼色,阴狠道:“给老夫杀了那个丫头!” 那些杀手各个凶神恶煞,俱是乌南买来的亡命之徒,有些武功底子,一听乌南命令当即围猎天绍青,招式狠辣,连攻死穴,双方激斗了个把时辰,乌南见自己似乎还有胜算,兀自在旁摸须窃笑。 不多会儿,杀手们就在他惊诧中悉数倒在地上,乌南只见天绍青凌空飞掠,眨眼间,掠至跟前,其剑尖猛地抵住他的下颌,冷喝道:“说!我师姐呢?” 乌南盯着喉间的剑刃,冷汗直流,却仍抱着一丝侥幸,装糊涂道:“姑娘何出此言呀?” 天绍青见他不老实,作势将剑逼入他的肉内,怒声道:“信不信我杀了你?” 乌南惶恐已极,慌忙摆手道:“我说,我说……” 逼出问话,天绍青疾奔至乌家后院,一眼便瞅到晕厥的柯应儿,只见她昔日风采全失,头发凌乱,衣服破碎,难以蔽体,那满屋狼藉萧索,想是她气极发泄所致,地上还犹自沾着一滩血迹。 天绍青震惊莫名,一把扶起面无血色的柯应儿,那一瞬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果然在扳过柯应儿的身子时,看到一口带血的剑直挺挺地插在柯应儿胸口。 天绍青顿时流下泪,讶唤道:“师姐?” 此时的柯应儿早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当日她为了纪永被抓回乌家,被人强行灌下迷失散,功力尽无,受尽乌南凌辱,只觉贞洁已失,一时想不开,便自残生命。 柯应儿气息微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要哭,青儿,这是我的命,你答应师姐,照顾相公,我怕他——会——随我——而去,你——要——” 天绍青一面哭啼,一面抓住柯应儿伸出来的手,连声道:“我答应你,师姐,青儿一定为你报仇!” 从那后,这乌南深知得罪了玉华山,便弃尽家宅,离开了晋阳,以致天绍青屡寻不着,不想此番竟在此地遇见,哪能将其轻松放过? 此刻,她不觉回神,狠狠锤上桌子,立起叫道:“乌南,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话正让楼下的柳枫听个正着,正要看时,店小二走了过来,置酒上桌道:“客官,您要的酒来了!” 随着店小二的脚步,可见柳枫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一般。 店小二放下酒食后,柳枫嘴角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自斟一杯酒握在手中,高声赞叹道:“好酒!”挟起酒杯,他的余光微向上方斜视,却正是天绍青的方向。 这不经意的声音顿让天绍青向楼下张望,柳枫似是料得如此,急从坐处起身,并大力甩开手上那柄纸扇,笑着步向门口。 天绍青见他要走,登时着急,想也没想便拔剑出鞘,凌空飞刺柳枫。 一股冷凉剑气即刻逼上柳枫背脊,他从容悠闲,很狡猾地微笑着,瞬间,纸扇猛地向后方一扫,立时拍落了那阵劲风。 天绍青见机不对,赶忙收招落下,就落在门口先一步挡住柳枫,手中剑向前指定柳枫,喝道:“乌南在哪儿?” 柳枫一脸若无其事,既不看她也不说话,天绍青不由着急,将剑逼进些许,再次喝道:“说!” 柳枫眉睫高扬,盯着她笑了一笑,敛容把弄着扇面道:“要是我不说呢?” “你!”天绍青未料他如此作答,顿时气得说不出话。 “哼!”柳枫冷瞥她一眼,摇扇径行而过,只留下天绍青呆呆地站在楼内。待他出了楼外楼,经过一处小巷,前后胡同忽被堵死,数十名官兵刹那将他围拢。 四十八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一位满身铠甲,约莫四十多岁的将军越众而出,高叫道:“南唐的太尉李枫来到吴越国,岂可就此离开?”言讫,一手顺势斜挥,手势方落,巷内忽的弓/弩齐备,一齐瞄准柳枫。 那将军一声大喝,冷箭纷纷离弦,如雨般飞射柳枫。 情急中,柳枫只得以扇抵挡,并不断腾跃躲避,几个起落,便听“嗖嗖”之声不绝,小巷的甬道内,但见柳枫的青衫在飘,衣袂飞卷,挟裹箭幕无数,那身影划过空际,手脚齐用,一只只羽箭便被尽数反掷。待将箭抛回,数十个喽啰毙命。 那将军一阵错愣,急忙扯住旁边一位士兵的弓/弩,搭箭满弓,觑准柳枫,一箭射去。 孰料那箭在柳枫臂膀边侧擦过,并没射中,那将军气恼恼地看着自己的箭射偏,而众士兵的箭已然用完,那柳枫却只是受了皮肉之伤,不禁大怒道:“抓住李枫,回去自有重赏!”言尽,众人刀剑齐挥,狂喝着冲将上来。 柳枫双脚离地,猛然跃高丈余许,人如疾箭,转瞬踏上众人头顶,飞驰上巷壁逃离,不过片刻,独自径行至城门处,遥见守城士兵持着他的画像于往来人群中盘查,已知定是方才的将军曹大海有意跟他作对。 曹大海在吴越算是骁勇善战的勇将,之所以和他结上梁子,还是王启生之事,据说那王启生是曹大海的表弟,可王启生不安于世,总想往高处攀,于是到处走遍,谋求高官。 如今王启生一死,消息自然传到吴越国,况且今次柳枫在杭州城探寻王启生旧居,耗费了不少时日。 记得清早去王启生旧宅时,还未进得屋里,他便嗅到了一丝浓浓的杀气,所以也没有进去,心里思量王启生奸诈狡猾,自己筹谋的兵策,王启生应该不会放到杭州家宅。转念深想,王启生偷取兵策不足一月,死的时日不过十天尔尔。 如此看来,前十天,王启生和郭威联络较多,也许并未想到将兵策传回吴越。 况且王启生曾因一个女子,不满意曹大海做法,与曹大海有些嫌隙,不可能交给曹大海,更不可能将有用的兵策放到无人关注的角落。 假若有利于自己,王启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类人贪利,怎肯埋没有用之物呢? 柳枫有些失策,因为王启生死前,他并不知曹大海与王启生的事,误以为王启生会藏到旧宅。 那时对于郭威之事,亦仅凭猜测,并无十足把握,是以下错定论。 可现今不同,事实摆在眼前,王启生穷途,还能投靠谁呢? 老家这里没有,刘言那里没有,那自然就是郭威处了。 且柳枫以白鸽传信于舒望,这几日,舒望已查到了王启生确实曾有去过大周,证据确凿。 一念及此,柳枫便觉得杭州已非久留之地,身份曝露,再若不走,只能在刀尖上活命了。 因此,见到城门口如此盘查,他倒没有过多的惊讶,清晨王启生旧居潜伏的杀气就已证明了一切。 是故,柳枫握着受伤的右臂,匆忙闪到了一堵墙后。 这时,乌南从远处走了过来,在身后用轻微的声音叫他道:“公子?”几步上前,偷瞄城门,面上紧张道:“公子,我刚看到城内到处张贴你的画像,知道事情有变,怎么……” 乌南微一低首,瞥见柳枫胳膊处的血迹,错愕道:“你受伤了?” 他刚要上前查看,却见柳枫满不在乎道:“这点伤不算什么,皮外伤而已!”趁机扫视城门口几眼,回头正色道:“如今行踪败露,曹大海为报表弟王启生之仇,一定不放过我,此地已不能再留,你速去找条船,我们即刻乔装离开此地!” 乌南便依命找船,柳枫就一直守在暗处。 期间,天绍青被赵铭希追逼,两人一前一后于柳枫眼皮底下出了杭州城,柳枫却没注意,彼时,他正在乔装改扮,等待乌南。 不知不觉,那二人相峙到了杭州城外的一片小树林,天绍青在前面逃,赵铭希在后面追,一面追一面叫道:“三姑娘,等等我!”说话间,他一个疾跳,便立刻挡住了天绍青的去路,目视天绍青,面带阴鸷,一步步逼进道:“三姑娘何必老躲着我呢,金陵之事我就当你跟我开玩笑,不和你计较,怎么样?” 天绍青见被他追上,心中一惊,又是讨厌又是气恼,诡异/地瞧着他,为缓解情绪,好伺机溜走,遂笑道:“噢!我只是考验一下你有没有诚意?怎么?这点苦都受不了啦?” 赵铭希亦一笑,极力掩饰掉面上的尴尬,立时道:“哦!不是!我对三姑娘一片真心,可昭日月。”回头见天绍青正一手玩着耳边的青丝,神态甚是悠闲,转面美滋滋道:“只是这些个过程太过繁琐,不如你随我回玄天门,我们成亲之后,做一对神仙眷侣?” “嗯——”天绍青仰首面天,食指敲着下颚,做思考状,实则是故意引诱赵铭希。 赵铭希见了,果然被这卖关子的举动慑住,如遇希望般,急切盼道:“怎么样?” 天绍青知他心急,料他上当七八分,十分窃喜,却未明显表露,背视着他犹豫道:“只是……”迟迟不肯说出下文。 这赵铭希堂堂丈夫,竟也教人啼笑皆非,失了检点,急道:“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一时疏忽,教那天绍青抓紧机会,忽然变色道:“只是你天生一副蛤蟆相,本姑娘看着甚为讨厌!”猛力拔剑,朝赵铭希心窝直刺,欲将其骇退。 两人相距本也就在咫尺,赵铭希没得良策,急撤一步,赶忙以玄天剑迎击,一边对招,一边恼道:“哼!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抓到你!” 到底也是他反应极快,仍能从危难中调整过来,两人此番斗在一起,互不相让,天绍青感觉赵铭希加大力道,厌恶更甚。 远处几株老树遥遥挺立,旁侧一条小径孤孤单单,忽有两道人影驻足,正是柳枫与乌南。 却说乔装后的柳枫猛然走到这里,忽闻响声阵阵,不觉朝天绍青和赵铭希这边张望了一刻,听到乌南叫他,方才回神道:“我们走!” 乌南也没观瞻,此刻急于赶路,路旁越是有人打架,越无兴趣,就怕惹是生非。 两个人,一个是船夫模样,一个是客商,遂又离开了小树林。 这头,赵铭希已仗着力大,扼住了天绍青的手腕,厉声问道:“怎么样?乖乖跟我回去,我不会亏待你!” 天绍青为使他放松戒心,软下脸道:“既然如此,好歹也得拜过我的父母、师父,不然未免太过寒酸!” 赵铭希见她爽快,有意答应自己,虽是不太可靠,可也麻利地放开她,道:“好!” 天绍青揉捏着手腕,佯作吃痛,使赵铭希对她疏于戒备,在一旁怜惜地延看。 俄顷后,以为天绍青已经服软,赵铭希便开始叙说去裳剑楼提亲,天绍青时不时应声答应几句,令他生起兴奋之情,疏忽忘我。 天绍青就悄悄地移步退却,当赵铭希自说自话,尽兴已极时,突闻天绍青在远处得意的轻笑道:“想娶我,你做梦吧?哼!”话声才落,人已转身远遁。 赵铭希张目遥瞻,她已以轻功去远,大叹道:“诶!”知又被天绍青戏耍,大为后悔,可又不死心地再追上去。 少时,天绍青举步奔到江边,见有艘小船正要进入江中,直接跳上船。 正在取浆划水的船夫,耳力极其敏锐,听到动静抬头相看,入眼就见天绍青一抹倩影在船头摇摆。 远处赵铭希即将跟来,她还未看清船夫,便急叫道:“船家,快开船!” 船夫留着三寸短须,当突然上船的天绍青转身时,他十分错愕,愣着未动,似也呆了,却不是痴迷,而是一种始料未及的震愕,完全未想到这样的客人来到。 天绍青见他发呆,方才想起一事,探手入袖,掏出一锭银子,求望道:“有人追我,麻烦你,快开船吧,这些都给你!”遂把身上大半银两尽数掏出。 眉清目秀的船夫,虽是粗布褴褛的麻衣,可如何也遮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宇,天绍青觉得他非常眼熟,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此人留有三寸短须,又无多大印象。 却说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乔装的柳枫。 柳枫见天绍青焦急,又强行把银子塞在自己手中,不知怎的,望着她求助的眼神,愣愣地接过银子,竟然鬼使神差地拿起船桨划水。 船舱的乌南遥见天绍青上船,有些后怕,躲在小小的船舱里面背对,匆遽地用衣袖遮起脸部,本来是该他替柳枫撑船的,如今只好柳枫自己来了。 乌南纳闷不解其意,心道:公子是怎么了?怎会给个小丫头撑船?这简直不合常理,按他的脾性,做出这般出格又不可思议之事,真是有违他以往的作风,不是自己说什么,这简直没有必要,太失检点,陪个丫头疯! 当然乌南这般寻思的时候,并不知道天绍青被赵铭希追的急迫,乌南认定天绍青发现了自己,跟踪而来的。 再听一声:“三姑娘!”赵铭希止步江边,只能望到江中央天绍青远去的身影,而天上乌云变色,周围一时无船影出现,他只好望洋兴叹。 四十九 秦淮一抛碎金声,轻身笑掠遇船夫 江上烟云,波浪滔天,孤帆棹影,不时映现,一望无际的江面,阔然已极,丝丝凉风微微飘着,天绍青立在船头,享受着这份宁静,环顾着四周景色,偶见一畔连绵几座山丘,绿树荫蔽的山头冒出尖尖的楼塔,宛如海市蜃楼,使她忍不住脱口道:“船家,那边是什么地方?”举手疾指一番。 正自棹船的柳枫猛听此语,连随抬目细瞅,凝神看了看,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却没言语,小船依旧浮水,偶有冲浪的声音传过。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轰隆隆一阵巨响,从天际传来,天绍青不由抬头,见碧空万里的蓝天顿被层层乌云遮盖,有些雨点洒落面庞,便走到舱里,眼掠之处,瞥到一把放在边角的油纸伞,揣在手里。 船舱里的乌南闻得她赶至近前,不知作甚,还以为天绍青又发现自己在此藏身的行迹,或者天绍青也是进来躲雨的,即使没发现自己,难保她呆在舱里不会发觉。 吓得他只管折袖挡面,甚至还往里挪了挪肥胖的身子,天绍青却没注意他,可能船舱有人,她并不觉怪,压根没往别处想,只是拿了伞,走出船舱。 待她重回船头,淅淅沥沥的雨已连成擎天柱落下,如柱的无根雨水顷刻打湿柳枫的青衫,渗进衣袍,那被羽箭划破的右臂伤口顿时撕裂,传来阵阵绞痛,他连忙放下浆,一手按住伤处,方才想起该找个避雨之物。 心念至此,柳枫猝然回身,才拧腰抬头,便对上了天绍青一脸笑容,一把油纸伞瞬间遮住两人。 天绍青仰首略瞟他头顶的油纸伞,嫣然笑道:“雨这么大,我帮你撑着吧!” 柳枫怔愣失神,望着天绍青刹那间不知所措,已然呆了,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在这个下雨的季节,会有人为他撑伞挡雨,目光真诚,眼睛清澈如水,眉梢眼角无不含笑,那纯真难以遮掩,直如一股暖流溢入人的心田,一时间,竟有些亲切。 这一刻,两人就像久违的朋友一样,互相瞻视,气氛和谐自然。 片时后,柳枫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收回那份纷乱,仓促地朝天绍青笑了笑,便拧转身子,继续撑船了。 雨依旧降落,然他却扯裂一片心弦,神智大失,甚至比先前更焦急,仿佛是要甩掉什么似的,他掌中操桨,奇快无比。 天绍青静静立在身后盯看,似要穿入他的心,他似能察觉,心里却更难受了,也不知因为何事。 两人现下是各有思忖,柳枫心神俱无,恍如呆了一般,幸而是避人耳目,否则指不定惹出甚祸来呢。 正是五年仕途经历,遥想南楚一行,依稀如梦: 远来秋雨扫江风,千回楚地为瑶函。 潭州饮啖开琼筵,阙掖欢娱践玉颜。 夜半黄粱埋酒火,金戈铁马起烽烟。 游子操戈问九霄,乾坤镜里照空山。 他面容狰狞,一双手差点将桨拗出窟窿,远远观之,甚为吓人,耳边竟陡然惊起两年前楚王马希萼的大笑声:“参政柳木风,孤的爱卿,你帮孤筹谋划策三年,自四哥马希范去世时,就追随孤左右,任劳任怨,如今终于攻陷潭州,击败马希广,孤能够坐拥南楚,成为一国之主,这等功劳非你莫属,论功行赏,也有你一份,一定要领的。” 将他唤来跟前,马希萼赐酒,紧紧盯视,目中却隐现出杀气。 柳木风半响未言语,接过酒杯,装作若无其事的喝了,直到饮尽,马希萼才放开胸怀一笑,丝毫不容他推诿似的,疾指殿旁十数歌女,拉过他的手,大方道:“来来来,这十三位美女都是赏给你的。”说完,定睛注视这追随多年的爱将柳木风,就看其有何反应,然他却目光阴冷至极,满载寒意。 距离这事三年前,南楚国君还是他的四哥马希范。 这南楚乃唐廷任命的节度使马殷所建,故称马楚政权,向来奉敬中原王朝,更以潭州为王都,全盛时,辖有二十四州。 马殷膝下共有十数子嗣,其中尤以马希声,马希范,马希萼,马希崇,马希广较为出众。 马殷将王位传给次子马希声,马希声亡故后,马希范接任楚国。 马希范故世前,马希萼才初遇柳木风,回想起来,柳木风也才不过二十出头罢了,现世时,正值他用尽心力,欲要谋夺楚王之位,正愁无人相帮,柳木风就自荐来了,而未经他表露,心事就被柳木风点的滴水不漏。 那时适逢马希范油尽灯枯,他在一次探望兄长之际,获知一个消息,下任继承王位者,不是他,而是小于自己的弟弟马希广,而实际上,若要细论,存活的诸多弟兄中,他才是年纪最长。 那马希广,因与国君马希范一母同胞,年方不足三十,却率先被立储君,马希萼则已近迟暮之年。 照先皇马殷临终时所言,马希萼正有优势取代王位。 马殷遗命有道:“兄弟相继,置剑于祠堂,违吾命者戮之!”言下之意,是楚王的位子在诸位兄弟中相传,一般长幼为序接替,但马殷却越长立嫡,令行不一。 马希范在世时,也曾立誓要遵循父皇马殷遗命,长幼为序,当时因为前面三位兄长皆已过世,故而诏书降下,立的是年长的弟弟马希萼。 马希萼自是喜不自禁,就等着坐拥楚国的一天,可万没料待马希范染疾离世,竟也如父亲一样冒大不韪,自毁其言,公然将王位传给了同母弟马希广。 马希萼自不服气,从皇宫探病回府后,听知此事,就骂咧咧道:“果真是一纸空文,说什么遵守父皇遗命,原来你和父皇一样,偏私!那诏书又有何用?何谈约束力?岂非就是装装样子,骗人的玩意儿!” 偏不凑巧,被人窃听,传入宫闱。 马希萼由于气愤,失了顾忌,考虑不周,全无忍耐,说了此话,立即引起轩然大波,而致朝臣及众兄弟极度不满。 他原本以为即将成为楚王,日日骄纵,在朝臣与兄弟中,均是不见相容于他,这件事后,更为众人所厌憎。 马希萼气呼呼地甩着衣袖回到家里,在庭院烦闷地杵了一宿,翌日一早,有人来报,门外有位文士求见! 马希萼哪有那心思,何况对方又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过就是个无名文士,他怎会看上眼?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像话,区区一个文士,不过就是读了点书,还敢自抬身价,以为什么人都能做我府上的幕僚吗?打发他走!我现在没心情见客!” 下人立在一旁,垂手哆嗦,颤颤抖抖道:“将军,那文士可凶了,他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你,还说你不见他一定会后悔——” 马希萼正心神烦闷,拿着本《战国策》随便乱翻,听罢此语,气冲脑门,将《战国策》抛到亭中央的石桌上,森然道:“岂有此理,小小的无名文士,竟敢凶到我府上?我倒要看他有几个胆!难道三头六臂不成?”话声一落,正要起身。 一阵满是劲气的脚步声便充盈入耳,马希萼抬眼来看,一位二十岁的白面书生已大刺刺地摇步而来。 那白面书生见了面,也不打恭,毫无礼数,气纠纠地喝道:“武陵帅!”语气强横,凶神一般走到跟前,眼中凶光毕现,还一直逼视着他。 这可气坏了他,立身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未经通传,你敢擅自闯我府中,我的护院卫士呢?” 白面书生气度闲雅,全无惧色,也无减下气势,扬唇一笑道:“你的百余个护卫全都被我点了穴,没有我帮他们解穴,他们就别想动!” 马希萼心中忿忿,不免冷哼一声,旁边的下人与家主多年相处,甚为了解家主心思,逮准机会,便向外疾奔,预备找人支援,哪知才行两步,白面书生已警觉地伸出两指,将其穴道制住。 他直接呆在原地,完全无法再动。 马希萼见此阵仗,知白面书生非等闲之辈,非得亲自动手不可,腾地拔出腰身佩剑,迎头便劈将上去。 白面书生从容无变,微微抿唇扬起一抹笑容,双手负后,上半身悠悠后仰,就侧让开这一招。 马希萼长剑顿时斩空,剑锋一换,转而改剁腰身。 白面书生脚步迈了半寸,右腕一沉一翻,只听一声叱咤,马希萼顿被劈中手腕,还未来得及换气,白面书生已掠到身后,双指猝然并拢,点中他的几处大穴,当下便教马希萼如木鸡般呆立,再也动弹不得,手中剑也因无力而脱落在地。 意识到来人是个高手,他再蠢笨,亦看得出对方有意相让,并无取他性命之意,否则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即便这样,马希萼还是在两招内落败,对方轻而易举便教他无可奈何,想他也上阵杀敌,迎敌无数,剑法也练了三四十年,竟然这样败在了书生手上,而这书生,看起来顶多不过二十岁。 马希萼有些尴尬难堪,此刻性命由别人掌控,焉有不怕之理?可他老奸巨猾,立马就以质问的口吻掩饰惊慌:“你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刺杀我的?是不是马希广?” 白面书生侧转身子,斜目视来,淡淡地道:“如果是他,你还能活到现在?还有命站这许久与我说话?”说着,又毫无顾虑也似,顺手解开马希萼穴道。 看他虽气焰未弱,却有意示好,适才第一局,从登门造访迄今,嚣张跋扈对付马希萼,不过是杀减马希萼的威风,好进行下一步的密谈。 马希萼不傻,自也看出一些,就怔了瞬间,得知白面书生不是受人唆使来杀自己,才徐徐将紧张的心情放松大半,转眼正要说话,却见白面书生不请便自坐在石桌旁,他也就走了过去,坐在对面。 白面书生捡起了扔在一旁的《战国策》,看了看,忽而讥诮着将书扔开,盯着马希萼道:“就算你把它看一千遍,背的滚瓜烂熟又如何?没命又没机会上阵发挥,不能一展其长,又有何用?” 马希萼见他态度傲慢,处处暗讽自己,有些窝火,可听他如此说话,又觉得话里有话,更奇怪的是莫名其妙来个书生,每每言语都暗含玄机,好似自己一切不干心思,这人都了如指掌似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马希萼连忙呼呼站起,指着白面书生厉质道:“我这里不欢迎无名之客,你究竟是什么人?说这话,又有何意?”把自己的野心,甩的倒挺干净。 白面书生睨视一眼,唇角划过一笑,正身立定,佯作叹息,微喟道:“你还真是健忘,昨日进宫面圣,忘了你的言行举止已令满朝之人不满了吗?怎么,你认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马希萼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后倒退,果然被这话吓住,一边挪步,一边警惕地看着白面书生,双眼闪烁不定。瞬时,一只手已悄悄探入袖口,摸着那里的短刃了。 白面书生淡淡地侧过身,斜目微视道:“如果还想活命的话,最好别乱动!除非你有必胜的把握!” 马希萼大惊,只好将手拿了出来。 白面书生转面来看,猛然态度一变,躬身作揖道:“在下柳木风,慕名来此,不为别的,只想寄身楚地,谋个一官半职。” 四十九 江水悠悠雨作伴,白面彬彬纵南楚 江上烟云,波浪滔天,孤帆棹影,不时映现,一望无际的江面,阔然已极,丝丝凉风微微飘着,天绍青立在船头,享受着这份宁静,环顾着四周景色,偶见一畔连绵几座山丘,绿树荫蔽的山头冒出尖尖的楼塔,宛如海市蜃楼,使她忍不住脱口道:“船家,那边是什么地方?”举手疾指一番。 正自棹船的柳枫猛听此语,连随抬目细瞅,凝神看了看,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却没言语,小船依旧浮水,偶有冲浪的声音传过。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轰隆隆一阵巨响,从天际传来,天绍青不由抬头,见碧空万里的蓝天顿被层层乌云遮盖,有些雨点洒落面庞,便走到舱里,眼掠之处,瞥到一把放在边角的油纸伞,揣在手里。 船舱里的乌南闻得她赶至近前,不知作甚,还以为天绍青又发现自己在此藏身的行迹,或者天绍青也是进来躲雨的,即使没发现自己,难保她呆在舱里不会发觉。 吓得他只管折袖挡面,甚至还往里挪了挪肥胖的身子,天绍青却没注意他,可能船舱有人,她并不觉怪,压根没往别处想,只是拿了伞,走出船舱。 待她重回船头,淅淅沥沥的雨已连成擎天柱落下,如柱的无根雨水顷刻打湿柳枫的青衫,渗进衣袍,那被羽箭划破的右臂伤口顿时撕裂,传来阵阵绞痛,他连忙放下浆,一手按住伤处,方才想起该找个避雨之物。 心念至此,柳枫猝然回身,才拧腰抬头,便对上了天绍青一脸笑容,一把油纸伞瞬间遮住两人。 天绍青仰首略瞟他头顶的油纸伞,嫣然笑道:“雨这么大,我帮你撑着吧!” 柳枫怔愣失神,望着天绍青刹那间不知所措,已然呆了,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在这个下雨的季节,会有人为他撑伞挡雨,目光真诚,眼睛清澈如水,眉梢眼角无不含笑,那纯真难以遮掩,直如一股暖流溢入人的心田,一时间,竟有些亲切。 这一刻,两人就像久违的朋友一样,互相瞻视,气氛和谐自然。 片时后,柳枫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收回那份纷乱,仓促地朝天绍青笑了笑,便拧转身子,继续撑船了。 雨依旧降落,然他却扯裂一片心弦,神智大失,甚至比先前更焦急,仿佛是要甩掉什么似的,他掌中操桨,奇快无比。 天绍青静静立在身后盯看,似要穿入他的心,他似能察觉,心里却更难受了,也不知因为何事。 两人现下是各有思忖,柳枫心神俱无,恍如呆了一般,幸而是避人耳目,否则指不定惹出甚祸来呢。 正是五年仕途经历,遥想南楚一行,依稀如梦: 远来秋雨扫江风,千回楚地为瑶函。 潭州饮啖开琼筵,阙掖欢娱践玉颜。 夜半黄粱埋酒火,金戈铁马起烽烟。 游子操戈问九霄,乾坤镜里照空山。 他面容狰狞,一双手差点将桨拗出窟窿,远远观之,甚为吓人,耳边竟陡然惊起两年前楚王马希萼的大笑声:“参政柳木风,孤的爱卿,你帮孤筹谋划策三年,自四哥马希范去世时,就追随孤左右,任劳任怨,如今终于攻陷潭州,击败马希广,孤能够坐拥南楚,成为一国之主,这等功劳非你莫属,论功行赏,也有你一份,一定要领的。” 将他唤来跟前,马希萼赐酒,紧紧盯视,目中却隐现出杀气。 柳木风半响未言语,接过酒杯,装作若无其事的喝了,直到饮尽,马希萼才放开胸怀一笑,丝毫不容他推诿似的,疾指殿旁十数歌女,拉过他的手,大方道:“来来来,这十三位美女都是赏给你的。”说完,定睛注视这追随多年的爱将柳木风,就看其有何反应,然他却目光阴冷至极,满载寒意。 距离这事三年前,南楚国君还是他的四哥马希范。 这南楚乃唐廷任命的节度使马殷所建,故称马楚政权,向来奉敬中原王朝,更以潭州为王都,全盛时,辖有二十四州。 马殷膝下共有十数子嗣,其中尤以马希声,马希范,马希萼,马希崇,马希广较为出众。 马殷将王位传给次子马希声,马希声亡故后,马希范接任楚国。 马希范故世前,马希萼才初遇柳木风,回想起来,柳木风也才不过二十出头罢了,现世时,正值他用尽心力,欲要谋夺楚王之位,正愁无人相帮,柳木风就自荐来了,而未经他表露,心事就被柳木风点的滴水不漏。 那时适逢马希范油尽灯枯,他在一次探望兄长之际,获知一个消息,下任继承王位者,不是他,而是小于自己的弟弟马希广,而实际上,若要细论,存活的诸多弟兄中,他才是年纪最长。 那马希广,因与国君马希范一母同胞,年方不足三十,却率先被立储君,马希萼则已近迟暮之年。 照先皇马殷临终时所言,马希萼正有优势取代王位。 马殷遗命有道:“兄弟相继,置剑于祠堂,违吾命者戮之!”言下之意,是楚王的位子在诸位兄弟中相传,一般长幼为序接替,但马殷却越长立嫡,令行不一。 马希范在世时,也曾立誓要遵循父皇马殷遗命,长幼为序,当时因为前面三位兄长皆已过世,故而诏书降下,立的是年长的弟弟马希萼。 马希萼自是喜不自禁,就等着坐拥楚国的一天,可万没料待马希范染疾离世,竟也如父亲一样冒大不韪,自毁其言,公然将王位传给了同母弟马希广。 马希萼自不服气,从皇宫探病回府后,听知此事,就骂咧咧道:“果真是一纸空文,说什么遵守父皇遗命,原来你和父皇一样,偏私!那诏书又有何用?何谈约束力?岂非就是装装样子,骗人的玩意儿!” 偏不凑巧,被人窃听,传入宫闱。 马希萼由于气愤,失了顾忌,考虑不周,全无忍耐,说了此话,立即引起轩然大波,而致朝臣及众兄弟极度不满。 他原本以为即将成为楚王,日日骄纵,在朝臣与兄弟中,均是不见相容于他,这件事后,更为众人所厌憎。 马希萼气呼呼地甩着衣袖回到家里,在庭院烦闷地杵了一宿,翌日一早,有人来报,门外有位文士求见! 马希萼哪有那心思,何况对方又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过就是个无名文士,他怎会看上眼?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像话,区区一个文士,不过就是读了点书,还敢自抬身价,以为什么人都能做我府上的幕僚吗?打发他走!我现在没心情见客!” 下人立在一旁,垂手哆嗦,颤颤抖抖道:“将军,那文士可凶了,他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你,还说你不见他一定会后悔——” 马希萼正心神烦闷,拿着本《战国策》随便乱翻,听罢此语,气冲脑门,将《战国策》抛到亭中央的石桌上,森然道:“岂有此理,小小的无名文士,竟敢凶到我府上?我倒要看他有几个胆!难道三头六臂不成?”话声一落,正要起身。 一阵满是劲气的脚步声便充盈入耳,马希萼抬眼来看,一位二十岁的白面书生已大刺刺地摇步而来。 那白面书生见了面,也不打恭,毫无礼数,气纠纠地喝道:“武陵帅!”语气强横,凶神一般走到跟前,眼中凶光毕现,还一直逼视着他。 这可气坏了他,立身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未经通传,你敢擅自闯我府中,我的护院卫士呢?” 白面书生气度闲雅,全无惧色,也无减下气势,扬唇一笑道:“你的百余个护卫全都被我点了穴,没有我帮他们解穴,他们就别想动!” 马希萼心中忿忿,不免冷哼一声,旁边的下人与家主多年相处,甚为了解家主心思,逮准机会,便向外疾奔,预备找人支援,哪知才行两步,白面书生已警觉地伸出两指,将其穴道制住。 他直接呆在原地,完全无法再动。 马希萼见此阵仗,知白面书生非等闲之辈,非得亲自动手不可,腾地拔出腰身佩剑,迎头便劈将上去。 白面书生从容无变,微微抿唇扬起一抹笑容,双手负后,上半身悠悠后仰,就侧让开这一招。 马希萼长剑顿时斩空,剑锋一换,转而改剁腰身。 白面书生脚步迈了半寸,右腕一沉一翻,只听一声叱咤,马希萼顿被劈中手腕,还未来得及换气,白面书生已掠到身后,双指猝然并拢,点中他的几处大穴,当下便教马希萼如木鸡般呆立,再也动弹不得,手中剑也因无力而脱落在地。 意识到来人是个高手,他再蠢笨,亦看得出对方有意相让,并无取他性命之意,否则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即便这样,马希萼还是在两招内落败,对方轻而易举便教他无可奈何,想他也上阵杀敌,迎敌无数,剑法也练了三四十年,竟然这样败在了书生手上,而这书生,看起来顶多不过二十岁。 马希萼有些尴尬难堪,此刻性命由别人掌控,焉有不怕之理?可他老奸巨猾,立马就以质问的口吻掩饰惊慌:“你究竟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刺杀我的?是不是马希广?” 白面书生侧转身子,斜目视来,淡淡地道:“如果是他,你还能活到现在?还有命站这许久与我说话?”说着,又毫无顾虑也似,顺手解开马希萼穴道。 看他虽气焰未弱,却有意示好,适才第一局,从登门造访迄今,嚣张跋扈对付马希萼,不过是杀减马希萼的威风,好进行下一步的密谈。 马希萼不傻,自也看出一些,就怔了瞬间,得知白面书生不是受人唆使来杀自己,才徐徐将紧张的心情放松大半,转眼正要说话,却见白面书生不请便自坐在石桌旁,他也就走了过去,坐在对面。 白面书生捡起了扔在一旁的《战国策》,看了看,忽而讥诮着将书扔开,盯着马希萼道:“就算你把它看一千遍,背的滚瓜烂熟又如何?没命又没机会上阵发挥,不能一展其长,又有何用?” 马希萼见他态度傲慢,处处暗讽自己,有些窝火,可听他如此说话,又觉得话里有话,更奇怪的是莫名其妙来个书生,每每言语都暗含玄机,好似自己一切不干心思,这人都了如指掌似的。 这一惊非同小可,马希萼连忙呼呼站起,指着白面书生厉质道:“我这里不欢迎无名之客,你究竟是什么人?说这话,又有何意?”把自己的野心,甩的倒挺干净。 白面书生睨视一眼,唇角划过一笑,正身立定,佯作叹息,微喟道:“你还真是健忘,昨日进宫面圣,忘了你的言行举止已令满朝之人不满了吗?怎么,你认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马希萼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后倒退,果然被这话吓住,一边挪步,一边警惕地看着白面书生,双眼闪烁不定。瞬时,一只手已悄悄探入袖口,摸着那里的短刃了。 白面书生淡淡地侧过身,斜目微视道:“如果还想活命的话,最好别乱动!除非你有必胜的把握!” 马希萼大惊,只好将手拿了出来。 白面书生转面来看,猛然态度一变,躬身作揖道:“在下柳木风,慕名来此,不为别的,只想寄身楚地,谋个一官半职。” 五十 江水悠悠雨作伴,白面彬彬纵南楚 马希萼听了此话,满目鄙夷,心下暗骂:原来是求官的,你还以为自己是皇太子,那么大的架子,现在还不是有求于我。 因而马希萼扭头,连看也不想看他,冷声道:“那我可帮不了你,舍弟马希广将要继承楚王,正如阁下所言,我都自身难保了,门庭冷落,而舍弟现在正风光的紧,阁下该去找他才是!” 话还未完,柳木风便冷哼一声:“风光未必就是我柳木风所要的!” 马希萼当下骇异,抬眼迎视他问:“那你要什么!” 柳木风镇定道:“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诸葛武侯安于扶阿斗,可没有几个人有这等气魄,木风称不上良臣,可不想跟着一个胸无大志的刘阿斗,这楚王的位子,大好的江山,你就甘愿让这样的人给霸占了?” 马希萼听这番话,遂想起四哥马希范所作所为,不免火气涌将上来,有些生气,眸中迸出丝丝恨意。 柳木风将之收入眼中,踱开步道:“你父皇虽是自食其言越长立嫡,可他的遗言还在,马希范纵使顾念同胞的弟弟,可毕竟是冒了大不韪。” 马希萼闻话,陡的眼前一亮,有些开窍道:“你是说我兴师争国,可以依照马希广继位违反父皇兄终弟及的遗命,讨伐于他?这样我就有名有实,不怕朝臣骂我是谋朝篡位了!” 柳木风没有说话,暗里却露出一笑。 马希萼头顶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心下甚喜,邀他坐下谈话,柳木风也就没有客气。 落座后,马希萼愤愤不平,讲了一连串皇室的明争暗斗,罢了,又道自己常年拼死拼活在外血战,不为别的,只为楚国江山可以安稳,哪料会是如今情形?发泄完了,方才思及对面的柳木风,也不知是何来历。 柳木风微微含笑,只道自己无父无母,常年潜修深山,最近刚刚拜别师父,下得山来,在潭州住了几日,不想听闻市井流传武陵帅有谋反之心。 柳木风不动声色的几句言语,却让马希萼大不忿道:“岂有此理,我不过就发发牢骚,这些人竟然讹传我,毁坏我的名声!” 柳木风忙整肃神情,恭敬地朝马希萼一揖到地,自谦道:“我知道自己跻身雄图的机会来了,故而上门求见,希望自己能在武陵帅这里一展所长,助武陵帅称霸楚国!坐拥楚地!” 马希萼听罢,猛一拍桌子,放声道:“说得好!你果然与别人不同,没有势力如小人,前往投奔志得意满的马希广,就冲你这句话,我马希萼定要拿回应得那一份,将来成功,定然记你功劳。” 柳木风首先帮他分析形势,悠悠道:“目下马希范还未归天,不能贸然行动,否则群臣激愤,于我们不利。” 见马希萼无反对,他站起身,继续道:“其二,马希范一死,马希广势必继位。你先前不小心曝露了自己的野心,如今切不可打草惊蛇,定要向未来的楚王请罪,即使哭也要让未来的楚王相信你的诚意,让他不忍杀你,此后的日子里,与他好言好语相处,行为举止需得慷慨无私,不要露出丁点心机。” 马希萼也能看穿背后的意图,就听的连连摸须,频频点头。 柳木风激昂续道:“等他对你渐渐失去戒备的时候,我们再整兵马。不过不能呆在都城,你问马希广要个不起眼的偏僻之处,一来取得他信任,让他以为你已无心争位,即使朝堂众人对你不满,你也可以借着兄弟的保护安然脱身;二来小地方偏远,正好适合养兵蓄锐,等待最佳时机,一举南下攻进潭州,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说着,柳木风右手斜劈,做了个利落的杀人手势,满面露出凶狠的样子,转而扬眉一笑,波澜无变地道:“几位兄弟中,武陵帅的弟弟马希崇同样怀有野心,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与他合作,日后等武陵帅坐拥楚国,分封他一方之王即可,木风可以做这个说客,让马希崇留在都城潭州为我们做内应,将马希广的一举一动悉数告知我们,倒时我们即可知晓何为攻城的良机,毕竟马希崇目前还未被人猜忌。” 马希萼一听此计甚妙,考虑大为周全,当下喜上眉梢,看着柳木风时,眼睛也带着十足的敬意,他立马站了起来,大称‘好计’。 柳木风冷酷异常,又道:“大校张少敌此人,曾向马希范当面进言武陵帅你处长负气,观你所为,必不为都尉之下,而判官李皐又奉马希广为天策府都尉,加以拥戴,显见这次坏武陵帅大事的,当属这二人为始作俑者,有他们在的一天,武陵帅大事难成,必要设法杀之,斩掉马希广的左右手。” 马希萼一手捻须,沉吟了片刻,思索道:“你言之有理,这二人不死,我就难以安生,可如何才能——” 柳木风截住话道:“这个武陵帅大可放心,只要说服马希崇,劳你从旁劝说,撺掇马希崇引荐木风为马希广幕下之宾,我自有办法除去那两个眼中钉。” 微微抬目,见马希萼闻知此话,面有不悦,柳木风忙道:“武陵帅千万别误会,木风留在潭州,一来可防马希崇暗地捣鬼,二来可弱化马希广斗志,替你清除前方障碍,如果运气好,在马希广手下带兵打仗,武陵帅攻城时,便可里应外合,胜算岂不更大?再者倒时攻进潭州,木风也可拦截马希崇收买人心而欲登位的举动,这样我们的计划就万无一失。” 马希萼方才恍然,又把自己的怀疑去了大半,赞许道:“好!就这么办!” 不久,马希范去世,楚国迎来了新主马希广。 武陵帅马希萼依照柳木风所说,接近其弟马希广,连哭带泪,哭的马希广也落下了泪,马希广当殿挽住兄长手臂,真诚地道了一句:“昔日曹植有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与孤虽是异母同父的兄弟,可感情上你就是孤的兄长,孤怎忍下手杀害哥哥呢?有什么不快之事就过去吧!” 事情进展极为顺利,柳木风以马希崇在新主之下官位颇小为由,激发其野心,说南楚众兄弟当中,马希萼原本就该坐上楚王,只是时不予马希萼,但只要和马希萼合作,它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马希萼一定拱手赐送。 柳木风又道,如今存活的兄弟内,马希萼年龄最长,由其秉承起兵号令,最为合适,只因‘父亲兄终弟及’的遗命中有言,违令者可诛,若以此讨伐马希广,名正言顺,臣民也可信服。 待到那时,马希萼坐拥楚王,马希崇若有异心,大可先一步进城夺其王位,不过就是会招致朝臣非议。如果马希崇不介意,可以不必理会,让马希萼在前扫清拦路石,而他就可轻轻松松地捷足登上楚王,倘然顾念手足之情,那最低限度也有马希萼承诺的半壁江山。 柳木风如此分析,马希崇顿觉眼前一亮,与其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何不为未来打算呢?何况利欲熏心的**力实在太大,很少有人能抵抗得住。 柳木风就是这般凑成了马希萼与马希崇联手,每一方都知道柳木风是向着自己,只是在对方那里做内应,对他十分信任,每每都推心置腹,无论何事都找柳木风商酌。 马希崇也满足了柳木风的要求,引荐他见了马希广。 马希广生性温顺,毫无城府,柳木风一经引荐,便被赐为参政。 两年之间,马希广对柳木风越发依赖,这主要还是每遇大事,或棘手的,柳木风总能与他相商解决,比方说处理国事、战事,该杀何人,不该杀何人,有人反对应该怎么做,柳木风都会帮他一一参详。 马希广甚至受了柳木风影响,不再杀戮,不再挑起纷争,而是将重心放在治理国家。 柳木风说了,国家不富裕,人力不够,财富不够,如何能够强大?倘若敌国攻进,以何应付?频繁的打仗只能削弱楚国实力,造成民不聊生。要一统天下,就必须要做好十足准备,先安国,使自己强大,才能想着攻略它地…… 一番话使马希广雄心顿起,倍受感染,马希广本就不好杀戮,柳木风这话正中他的下怀。 所以,当马希广将精力转向治国时,兄长马希萼就在别处日日练兵。 两年后,马希萼在一切就绪下突然南下进犯都城,事先甚至没有知会柳木风,只和马希崇打了招呼。 为何会这样呢?原是日子久了,马希萼与马希崇对柳木风起了疑心,认为柳木风蓄意挑拨他们兄弟不睦,指不定柳木风葫芦里藏甚阴谋,何况已经两年了,柳木风当初承诺,说要除去李皐和张少敌,全无结论,这不得不令马希萼狐疑,担忧柳木风倒戈相向。 可马希萼不能断定柳木风是否真有背叛,为保险起见,决定瞒住柳木风,较为妥当,其实是怕柳木风胳膊肘拐到马希广那里,还恐马希崇利用柳木风来反将一局,因而与马希崇觌面时,马希萼尽说柳木风两面三刀。 岂料,这次攻城却意外失败,马希萼败阵,马希崇也泄露了内奸身份,不敢留在都城,便随大军仓皇逃窜。 马希广带兵追了一半,却放弃追击,理由是不忍兄弟相残,不愿伤害兄长,将领们都知道是柳木风在旁进献谗言,以致马希广做此决定,虽有不甘,可也没有办法。 回到都城潭州,大校张少敌与判官李皐在圣驾面前,直言不讳地指叱柳木风,措辞中,敌意甚深,连续十几天奏折如雪片般送入宫,俱是参奏柳木风,扬言柳木风乃是马希崇所引荐,如今马希崇已经叛变,留下柳木风极为危险,逼迫马希广处死柳木风。 五十一 江水悠悠雨作伴,白面彬彬纵南楚 马希广犹豫不绝,难以决定,毕竟和柳木风共事两年,沾得兄弟情厚,君臣之义也甚浓,每每都把他当自家手足看待,出了这等事,怎舍得要他性命?何况马希广也不大相信柳木风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于是延拖很久。 一个月后的一天,判官府陡然发生巨变,李皐被刺,据府里的下人言说,只看到三个人影:一个手握折剑;一个手握月牙铲;一个手握双锏。李皐刚刚行出书房,对面的屋顶便扑下三人,月牙铲凌空一掷,李皐顿被戳中咽喉,还未待四下里有所反应,一柄折剑便从旁飞出,削掉了李皐人头。 闻声赶至的下人,只见到一人浑身雪白,如羽化仙人,手里提着李皐头颅,踩着虚步,从书房外远去,鲜血淋漓,随他过处,淌了一地,接着三道人影同时蹿上屋顶会和,眨眼不见,根本就连什么样貌都没有看清楚。 马希广闻知震愕,慌慌不已。 有人怀疑这是柳木风蓄意报复,马希广立刻派人去传柳木风上殿对质,顺道也传唤大校张少敌。 不巧的紧,马希广等来的都不是好消息,一个人也没有等到,据说张少敌中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毒箭木,不治而亡,大校府里的人也查不出他究竟如何中毒,反正一夜过后,就见张少敌躺在床上,眼瞳、鼻孔、嘴角都渗出了血水,张少敌的夫人因受不了惊吓,当场死去,可张府的人殓葬时,张少敌的人头亦不翼而飞了。 如此便更教朝臣怀疑这是柳木风所为,三四天过去了,一直找不到柳木风,就连楚王马希广亦开始了怀疑。 就这样捱过两个月,适逢寒冬腊月,柳木风突然回来,一经出现,立马有人率兵将他团团围住。 柳木风倒也镇定,竟无有反抗,就缚时,扬言要见马希广当面言明。 待将其押到大殿,马希广横眉立目,负手瞪了他片刻,陡的转身拔出太监呈上的宝剑,昂昂走至柳木风跟前,一步一冷峭,霎时,剑就无情地搭在柳木风肩上。 马希广直视柳木风,问了句:“为什么这么做?孤自问并无亏待你,自你入朝至今,两年来,常推心置腹,百般信赖,当你是兄弟,谁料你竟然残忍如斯,擅自挟怨报复,杀害孤的左右贤臣,谁给你的这等胆子?” 马希广气得脸色铁青,说话声也抖颤不止,几乎语无伦次,剑在手上连番晃动,闷气无地可泄,显见已激动至极。 柳木风双手被铁索缚牢,毫无反抗之力,面对马希广的质问,猛然间开始仰首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希广见他无恐惧之色,不受自己君王威慑,气急之下,喝叱道:“不准笑!” 柳木风垂下眼,盯着他冷冷一哼,不顾肩颈上的刃口胁逼,反倒进上几步,走近马希广反掷道:“臣为何不能笑?柳木风为陛下出生入死,东奔西跑,说破了嘴皮子,才劝动蛮族军与我方联手,陛下知不知道臣在那儿碰到谁了,是陛下的好兄长马希萼——” 他恨恨盯着马希广,步步进前道:“陛下可知他去那儿干什么吗?” 马希广被他问住,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微微退步,瞠目道:“难道——难道他还不死心?还想联合蛮族军来诛杀孤?” 语一出口,马希广顿时僵在当地,实难相信自己的兄长如此记恨自己,非要谋取楚王之位。 柳木风满面讥诮,恨言道:“为了陛下的兄弟情义,臣开罪李皐和张少敌,陛下的兄长逃了,陛下心踏实了,可臣呢?臣日日背着骂名,被他们连番参奏,誓要处死臣而后快,他们死了,陛下就来找臣问罪。口口声声说优待臣,那陛下怎不问问臣这些日子因何无踪?臣有无危险?陛下就不想想如果是臣派人杀死他们的,还回来何干,岂不是自寻死路?” 马希广闻言浑身颤栗,脱口道:“真非爱卿所杀?” 柳木风面目冰寒,别过头,做生气状,不予搭理。 马希广思索一阵,忙冲大殿上侍卫喊道:“快——快放了参政大人。” 侍卫依命,匆匆上前解开柳木风。 柳木风垂首揉着手臂,也不开言,不知是喜是忧,似想着事情。 马希广观他须臾,见恰才确实难为了他,教他吃苦,不免抱愧,松了口气后赶前数步,将柳木风肩头一拍,两人一道奔往御书房,待到里面,马希广连忙询问这蹊跷之事的来龙去脉。 柳木风一脸无惊的样子,缓缓地讲,足有数个时辰,也无歇息,可见这段时日以来,期间事情之复杂。 原来当日刺杀判官的三位刺客,乃是江湖上新生的杀手‘破魂三客’,老大余沧海刚满三十,以一把月牙铲名动江湖,令人闻风丧胆;老二廖长生今年二十有八,一口折剑出手惊魂,老三白宇杭与柳木风年纪相当,素有‘白衣仙人’之称,双手双锏,出手利落,洒然狠辣。 马希广乍听这‘破魂三客’是兄长马希萼所派,当即惊愕,如闻噩耗一般,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怎么把兄长忘了? 细想这些年,兄长日日筹谋楚王之位,暗恨自己夺他所好,上次攻进潭州,兄长一时失手,是因李皐和张少敌辅佐自己,又料敌在先,那么兄长事败后,一定会怀恨在心,势必斩除自己的左右手,此间事关紧要,为何自己没有料到呢? 马希广只觉得错怪柳木风,心中含愧,此时方知,李皐和张少敌出事的当晚,破魂三客也袭击了柳木风,双方激战恶烈,不知不觉出了潭州城。 出城后,摆脱‘破魂三客’已是数十里外了,柳木风本欲回城,却无意间探听到李皐和张少敌被袭,疑惑之下,脑海突然迸出一计,当此计冒出来的时候,他真是后悔万分,只怪事前不曾考虑周全。 马希广听至此处,不解地问道:“是什么?” 柳木风立在御书房,探手自怀里掏出一包药,扬手将之举高,呈在马希广面前道:“楚王请看——” 马希广盯看那药包许久,实在看不出端倪,忍不住相询道:“这是——” 柳木风微微一笑,瞥着药道:“这就是见血封喉!” 马希广才立起的身子顿时失去重心,软倒在龙椅上,跌声道:“什么?所谓的剧毒毒箭木,卿家从何处得来?” 柳木风木无表情,斩钉截铁道:“自然是马希萼处。” 马希广失惊,不可置信道:“卿家去了他那里?” 柳木风缓缓摇头,暗笑一声,肃然道:“这全赖于破魂三客,是他们给臣引的路——” 马希广不解,柳木风抬头看入眼里,自信昂昂道:“就是臣自破魂三客走后,听说张大人中了见血封喉,就想到了这件事必和马希萼有关,于是沿途没有回京,后来二次又碰到破魂三客时,便沿路跟踪,才获知马希萼的计谋,见他与蛮族军兵合一处,臣也就徘徊在附近。” 柳木风轻轻瞥视马希广神色,见马希广听的入神,自也高兴,就犹自道着几个月来的种种:“蛮族军首领洛大齐,手下有三十万兵马,楚王可以想象,当那三十万大军踏进潭州城的景象。” 一言到此,马希广的身形不免为之一震,耳边轰轰作响,似已听到了数十万铁骑踏破潭州的惨景。 五十二 江水悠悠雨作伴,白面彬彬纵南楚 柳木风又说了,从那时起,他就假装失手,成为马希萼的俘虏,后又明投暗访,借机潜伏在洛大齐身旁,与之成为知交,结为生死兄弟,期间的猜忌和苦楚、危险都可以不计,反正几经险阻,终于成功避过马希萼耳目,将一些利害说与洛大齐,劝动了蛮族军莫要插手楚国内事。 洛大齐生性豪爽,几杯酒下肚,爽快地应诺下来,当面拒绝了马希萼,更从马希萼处撤军。 分别洛大齐,回来的途中,他遭遇破魂三客击杀,想来是马希萼不得所愿,报复之举。 他更遭马希萼以见血封喉做药,险些中毒身亡,没命赶回潭州复旨,若非以往随师父潜修深山修习,懂得草药疗伤驱毒,恐怕早就死在荒芜的山野了。 柳木风见马希广听罢无比诧异,就更来了志气,扬高声音道:“这包毒箭木是臣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没想到用在臣身上的不是毒箭木,而是无情的利剑。” 马希广知柳木风讥讽自己猜疑心甚重,有些难堪,可他竟无法反驳,后让朝臣作陪,亲自摆了酒宴于柳木风,算作洗尘。 皇家毕竟是皇家,道歉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马希广面薄,始终都拉不下脸面,他虽是温驯谦和的君主,可骨子里还是含着深深地骄傲。 闹得满城风雨的风波,就此算是平息下来,潭州城也已恢复往常的喧嚣,大家似乎都快忘记了这件事。 可翌年阳春三月,马希萼与蛮族的大军忽在人人不觉的情况下,包围了整个潭州。 城池被围,四面受敌,马希广大惊失色,惶恐不已,竟然都没有搞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像做梦似的,不住回想着柳木风昔日的信誓旦旦,可来不及深究,柳木风巧言令辞,辩解说洛大齐肯定是背信弃义了。 全城将领被调往前方,拼死守城,就在这时,马希广视为知己兄弟的柳木风,陡在皇宫空虚的一天夜里,带人冲上了大殿。 在马希广还迷糊的时候,柳木风已面目阴寒地扫视过来,眼里满是轻蔑,如刃一般不带丝毫感情。 马希广从未见过他那般凶杀的模样,呆了呆,似乎察觉有异,惊颤着后退道:“你……干什么?孤待你不薄,你——” 话还未完,柳木风便朝两旁士兵喝道:“抓住他,天策上/将军重重有赏!” 这天策上/将是天策府官制的一种,位在亲王、三公之上,是武官之首,想当年唐太宗李世民被封为天策上/将时,位居极高,仅在皇帝李渊及太子李建成之下而已,是唐王朝的第三号人物。 如今这马希萼自封天策上/将军,其野心可想而知,已昭然若揭了。 此时的马希广大感后悔,可无有时间细问,城门口就传来了消息,守将许可琼已经投降。 马希广唯有错愕地盯视柳木风,看到柳木风一脸镇定,冷酷非昔日可比,实难相信眼前一切。 回首往昔,自己怎会错看此人?此人演戏之逼真,实在堪称天下妙绝,或者就是自己果真昏聩无知,不辨真假。 当时柳木风回城,还振振有词,称蛮族军已无心插手楚国内斗,如今怎会如此?原来这种种不过是柳木风的谎言罢了。 马希广被人押住的间或,又听说了一件事,兄长马希萼不知何时已向南唐称臣,也就是说此次围攻潭州,南唐发兵十万,蛮族军发兵十万,而兄长马希萼在无人封赐的情况下,非但是天策上/将军,还自称顺天王,完全有意取他而代之。 就这样,马希广失去了潭州,失手被擒,被关押在阴暗的地牢里。 马希广双手被钳,脚链齐上的当口,望着柳木风开始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里殿外人人瑟然,直至临死一刻,也不明白柳木风为何相助自己兄长。 他实难找出确切的理由,若说前途富贵,自己乃一介君王,只要柳木风开口,他不会吝啬,难道说这三年来,他以为柳木风不贪图富贵前程,将此疏忽,柳木风不得擢升,才反叛的么? 可马希广在牢里听闻,柳木风拥护兄长为楚王后,也是参政,并未受何优待。 马希广左右也想不透问题出在哪里,死之前,要求见一见柳木风,问个明白。 然而,柳木风并没有见他,不久后,马希广便被赐死。 往事如烟,盖都过去了,马希萼登位了,首先就是大宴群臣,论功行赏。 这酒过数巡,大殿辉煌,舞乐齐鸣,大家的兴趣也都正足,地牢里的马希广也已命归黄泉,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马希萼很畅快,可猛一深思,又觉稍有不妥,令他皱眉的,就是柳木风。 两年前第一次攻进潭州失败,他原以为柳木风已倒戈相向,没想到时过不久,柳木风会带着李皐和张少敌的人头来见自己。 柳木风很诚恳的说,这算是迟来的承诺,若非那句话,他不可能善待柳木风,本来当时都想杀了柳木风。 毫无疑问,见到人头,马希萼极为满意,笑纳了,自此后,得柳木风之便,他多了破魂三客相助。 想这破魂三客本是亡命天涯,也是一次意外,做买卖碰到了柳木风,于是杀了李皐和张少敌,得柳木风引荐,进了马希萼麾下,也算结束了杀手生涯。 后来柳木风失踪那两个月里,就留在马希萼营帐,一面出谋划策,一面帮助马希萼训练铁骑兵,又铸钢刀长矛,就连蛮族军也是因柳木风的雄辩,才答应与马希萼合作。 柳木风又道,马希广因依附中原后汉朝廷,才能稳坐江山,是以武陵帅大举攻城,才会失败。 既然马希广可以这样,那我们为何不效仿呢?为保万无一失,该找个第三方合作,他分析来分析去,就说到了南唐,一来南唐位置利于发兵,万一后汉的兵马过来,南唐刚好可以抵挡;二来攻进潭州,加上蛮族军,三方夹击,定能将马希广的兵马一举歼灭。 马希萼不知柳木风以何方法说服南唐皇帝李璟,反正去了半月,深冬时分,柳木风就带来了好消息,马希萼付出的代价是向南唐称臣,本不情愿,奈何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从之,就违心归顺了南唐,因此,才得以坐上楚王之位。 可马希萼还是对柳木风好奇,或者算是试探吧,相识这三年间,柳木风既不成亲纳妾,也不纵酒逸乐,他从未见柳木风对哪个女人望上一眼。 五十三 江水悠悠雨作伴,白面彬彬纵南楚 马希萼认为,既然是男人,就该豪爽随意,他就不相信柳木风可以坐怀不乱。或者坐了楚王的马希萼思想有点混乱,总是不能忍受别人比自己清高。 比方说,孤怀拥女人,你也得效仿,孤笑,你也得笑,别人认为孤恣纵逸乐,认为孤残忍,你不能认为孤有错。 这样孤看着你,也就觉得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孤要你变得和我一样,爱女人,爱杀戮才行,你的心不能纯洁,要沾染俗气,你心里的那点骄傲,孤要把它磨灭了,目睹你无奈的跟随孤,这样你别无它途可走,就不会再生二心,因为你一旦行为举止跨过了道德底线,就为天下人所不容。 只因孤素来行为放纵,它朝旁人若有议论,你如果清高,就会受到挑唆,变成孤的一大威胁。 孤本可杀你,奈何你规规矩矩,轻易不会犯错,而且你确有才能,孤天下未定,还有用得着你之处,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觉得普天之下只有孤才可以依靠,若与孤生出相怜之心,你就只能在孤这里找到安慰。 如此孤也就满意了,直白点说,我马希萼就是要你柳木风死心塌地,誓要收服你。 马希萼今时今日还记得初遇柳木风时所受的羞辱,一袭白衣,不染纤尘,面目如玉,每当想起这个,他就浑身不适。 其实马希萼嫉妒心十分强悍,无论是才或者貌,只是以往他不曾当上楚王,还会收敛一下行迹,现在还有何顾忌? 说到底,马希萼就是要把纯洁高尚的柳木风毁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看着柳木风像个禽/兽一样扑到女人身上,才快意。 换而言之,马希萼无法忍受一个人比自己优胜,他还那么年轻,武功才略,远见和卓识处处高他一等,以前他非楚王,忍气吞声,经常看柳木风脸色也就罢了,如今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马希萼不小了,可以说已经进入垂暮之年,可他的心越来越老成,越来越嫉妒别人,尤其看不惯相貌出众者,更见不惯别人骨子里那种骄傲,那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趾高气昂,偏偏柳木风最初自荐那时,杀过他的威风。 目下他是一国之主,柳木风身为臣子,且看看柳木风还会不会胡为。 想到这里,马希萼心里就露出了阴笑,特意挑选了十三位长相、身段皆是一等一的绝色佳丽,送给柳木风,他含笑摸着柳木风的手,两鬓白丝兼脸上褶皱已然使他看起来苍老不堪,可穿戴却要如出世的少年,一双深邃的眼睛,落在柳木风面上,片刻不移。 柳木风凝神呆住,叱咤风云这许久,能不明白马希萼意图吗?马希萼在寻机找茬,今他为人臣下,能如当初自荐一般气势凛然么? 他只能沉默,但他知道不能沉默,于是很快就思索起了对策。 马希萼呵呵笑道:“这是孤特意赏给你的,今晚别让孤失望哟,没有女人的男人不算真男人,木风,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孤等着你的好消息。” 马希萼从怀里掏出了一大包药,意味深长地塞入柳木风手里,道:“喏,这个东西,待会儿孤让太监给她们服用,你知道怎么做了?今天晚上……呵呵呵呵!至于你,孤相信,一定应付自如!” 柳木风面目冰冷,久不见动,只有起先喝酒时笑了一笑,如今已是一脸凝重,好似背负了万千重担,就那样任由马希萼将药塞到手里,示意了两下,又拿走交给太监。 太监心领神会,领了十三位歌女出离大殿。 柳木风见无可推脱,忽然面露喜悦,朝马希萼稽首而跪,言辞凿凿地谢恩,声音空前嘹亮,似要显出自己多么开心。 马希萼目的已成,也就摸着龙须点首。 那天晚上柳木风喝了很多酒,一直在自己府里,就坐在大厅,一口一口的灌,后来,将瓷酒壶摔了个粉碎,一只只酒杯被他拗出深坑。 就在他摇摇晃晃的时候,皇宫的人登堂入室,直接送进十三位歌女,然后屏退了所有仆俾,关上了门。 柳木风满脸的水,也不知是酒洒下来的,还是他冒出的汗水,脸颊微微泛红,早已失却原先如皓月般的皎洁,就那样摇晃着身子,在一排排并立的歌女面前望着,如星的双眼没有了亮丽,取而代之是可怖的瞳孔,修长的手颤抖地抬高,抚着女子们的双肩,盯着她们细看。 一个个打量毕了,柳木风直接转回厅中央,望了眼满面绯红的佳丽们,开始了哈哈大笑,笑里夹着几多苦涩、无奈和愁闷。 紧接着,厅里就响起了女子们的嘤嘤叫声,然后就见她们麻利地脱了自己的衣衫,有几个忍不住上前抱住了柳木风,火一样的眼神宣告着她们的**。 在这个南楚的国家呆了三年,今年的柳木风已经二十三了,是个年轻力壮的少年,他受不了这种龌龊的气氛,眼见女人们全都扑上来抓着自己,有些直接将他的手放到了胸膛,有些更贴身将他抱住,口里嘤嘤呢喃,呼唤他。 极尽**的场面,要多绚丽有多绚丽,猛闻哧的一声,柳木风的衣衫被扯下一角,难怪了,原本纯洁美貌的女子们都被马希萼下药,俱失去理智。 柳木风再也忍受不了,突然一声大喝,一条手臂回旋一力,朝厅里的一张案几提气,真气四溢间,几上的长剑登时随着呼呼地风声飞到手里。 而后他冷酷地扭转,长剑斜挥而出,一扫一落间,血花飞溅,惨呼声起,眨眼的功夫,厅里已满是鲜血,最后几声惨叫过后,大厅里没有一个活口。 柳木风脸上的汗簌簌落下,甚至不敢扭头看那十三具少女尸体,她们死的无辜,死得冤哪,可要是不杀她们,她们迟早会病发而死,下了那种药,除非有了男女之欢,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有一个人,要一下子救这些人,也缺乏这样的精力,而他骨子里轻鄙此事,尤其是被人愚弄的情况下,他也怕外人嘲笑,也恐今夜之事被他人疯传,会以为楚王疑心他,所以他决定选择最危险最绝情的路途。 柳木风没有杀过女人,这是第一次,可他没有选择,他的身份不允许他陷进荒淫里,他的祖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柳木风时刻提醒自己,头脑要保持清醒,切不可恣纵误了大事,可他杀了十三位少女之后,心里久久不能平复,那就好像影子一样附在他身上,更像冤魂使他终日噩梦连连。 那晚,柳木风烧了自己的宅子,到处都被他倒满了酒,火焰冲天而起,冒了几丈高,仆婢们慌乱往出逃,叫喊声一片。 马希萼对呈上的消息震愕不已,派人去查,却听说当晚破魂三客搂着自己赏赐的歌女玩乐之际,老大余沧海曾打着火把出过房门。 且说这破魂三客的住处,正好就和柳木风的宅子紧挨着,两家仅隔着一道墙而已,而且柳木风又是浑身伤痕,昏迷不醒,显见是被人所伤。 结果,马希萼将凶手指向三人,大拍龙案,怒不可遏,下旨擒拿破魂三客,据说自那后,江湖上再也没有破魂三客,而是出现了三位古怪异常的瘸子,只要有人提起残疾、瘸子、可怜、行动不便之类的话,一定会没命。 这以后,楚国朝堂大乱,马希萼杀尽了手足兄弟,唯有弟弟马希崇得柳木风劝说,非但没事,反而包揽了所有楚国事务,柳木风亦和马希崇走得越来越近。 皇宫里整日歌舞升平,马希萼沉迷声色之中,马希崇在旁拍手称好,马希崇的下属受主人之势,渐渐干预朝政,形势越来越混乱,面对封功行赏,柳木风总是阴狠地道出,现在国库空虚,如果全给士卒赏赐,那么皇宫就要紧缺了。 于是马希萼下令,减掉士卒月银,造成了军心思变。一年后,地方部分将领占据朗州,兵逼马希萼的城池。 数月后,将领逐个兵变,拥护马希崇坐了楚王。 马希萼被赶下王位,囚禁于衡山,这时柳木风依旧没有离弃他,反而怂恿一帮人拥护马希萼为衡山王。 而另一边,柳木风答应马希萼帮其重新夺回南楚,故而柳木风再次去了南唐,以马希萼名义求助南唐,南唐适时发兵,南唐将领边镐率军进入南楚…… 双方交战,马希崇被迫迎击。 却说马希崇之所以能坐楚王,全赖柳木风从旁协助,挑乱兄长部将叛变才有今日地位。可他却没有珍惜,与马希萼一样荒淫无道,结果愣让柳木风钻了空子,一头去安抚衡山王马希萼,一头又挑拨马希崇手下。 当南唐兵侵入之时,那些将领更要杀死马希崇自保,马希崇无奈,率家族投降南唐。 随后,马希萼亦被南唐任命为江南西道观察使,仍封了楚王,可却是个南唐傀儡式的楚王。 平息内乱后,兄弟俩受皇帝李璟相邀,入朝觐见,一前一后踏入南唐首府金陵城时,接待之人,就是南唐太尉李枫。兄弟俩也是一前一后惊异,因为实在是没想到太尉李枫居然就是常伴他们左右的柳木风。 马希崇还好接受,只是愣了一下,就笑嘻嘻地巴结起了李枫,而且这人本来就颇有赖皮的性子。 马希萼却不一样,过于自傲,气急地指着李枫破口大骂,结果这一趟金陵,马希萼也就再也没有回去,而是被南唐李璟扣留,囚禁京都。 马希萼想不通,柳木风为何如此神通广大,骗过了自己,骗过了两位弟弟,搞的他们兄弟三人反目,自相残杀。马希广被自己赐死,马希崇带人叛变造反,当时自己志得意满,骄傲恣纵,荒废国政,楚国便被如此趁虚而入。 可自己沦落衡山,为何还要相信柳木风的鬼话?马希萼总结出了,这就是利欲熏心,权利的诱使力,柳木风一直用这个引诱自己。 哎!他后悔也没用,谁让他多次怀疑柳木风时,一听柳木风说帮他夺回楚王,就头脑晕眩呢! 马希崇留在南唐,虽对昔日柳木风的欺骗怀恨在心,可也不敢得罪南唐太尉李枫,说话处处谦让,极为小心,结果倒是做了羽林统军,日子还很不错。 时间久了,兄弟俩方才知晓,原来李枫十八岁时就已深得李璟信赖,整个南唐的大小事务几乎都要经过李枫之手,而李枫第一次以柳木风身份接近他们,就是一个圈套,是一个想让他们南楚毁灭的圈套。 难怪每次柳木风都会说,求助南唐对楚国多么有利,去一次南唐,柳木风都带来好消息,事情进展空前顺利。 马希萼兄弟俩经常想,自己英明一世,怎就让李枫耍了呢? 南楚是灭了,南唐也没好过多少。之后,马氏旧将起兵叛乱,南唐的武安君节度使边犒平反成功,返回京师之际,留在金陵的刘言得王启生相助,逃出金陵。 而那边厢被边犒抓住的刘言部将王逵等人,又好言好语灌醉边犒,结果边犒疏忽,造成刘言和王逵在南楚旧地会和,重整兵马。 边犒二次平反,全军覆没。 当时,李枫又因查出了仇人黄居百隐藏洛阳的事实而离开金陵,待回去时,边犒已被削官为民,南楚也被刘言等人瓜分的差不多了,形势大乱。 五十四 疑虑不消携恨生,皎洁作伴听琴曲 如今忆起这事,柳枫仍觉极为不适,尤其此刻正在船上,尚有天绍青替他打伞遮雨,触动他心魂柔弱之地,又教他想及那十三位少女,霎时之间,划桨的手剧烈抖动。 耳边响起声声惨呼,往昔挥之不去,柳枫念头难消,顿时手足失力,磕在船头,身子不稳,几乎把不住船头。 天绍青连忙赶前相扶,意外道:“你怎么样?” 柳枫额上渗出汗水,被她一搀,心里打颤,更承受不住,有些失控,陡然怒声吼道:“走开!”言讫,转身挪了处地方,只馀天绍青原地独思,打着伞立在风雨飘摇中发愣。 两人相隔虽是咫尺,却如天涯也似,各有思忖计较,天绍青伫望他迷蒙的背影,眼前也迷蒙了,淅淅雨声依旧,这举止失态的船夫,教她思绪飘飞,一下子柳枫的样貌浮现出来,主要起因还是柳枫那一顿喝斥,天绍青过往与他也算打过交道,不是熟识,也约莫有点印象,先前他不曾开口,又隐敛行迹,才没被她认出。 这身份一经揭露,可非同小可,一个时辰前,天绍青还见他与乌南出现在楼外楼,这会儿碰见,怎不有戏剧性? 不过柳枫难以对付,又不受她管制,就算好言相劝,晓以大义,他也未必肯听自己的。 天绍青莫敢轻动,还是预备先上岸再说,但是如此以来,她心情复杂难述,总觉得柳枫是那么恍惚。 就那样,小船悠悠到了岸边,也不知何地,大抵是远离了杭州城,仰首张望,雨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绍青缓缓收起伞放在船舷处,侧身凝目,却紧盯着柳枫不松,不多时,他已开始系船靠岸,情绪似乎也稳定了许多,俨然一个规规矩矩的船夫,也未对天绍青有何喝骂举动。 系好船,他正要回头,一口剑正从天绍青那个方向飞出,朝他胸膛急蹿,挟着剑气刹那逼进,他内功不弱,耳力灵敏,闻声破空,赶忙举手来挡,一掌拍出一缕劲风,呼啸着将剑震了出去。 却正飞回天绍青那里,天绍青急的从地面一掠而起,接过弹回的剑,稳稳飘落江畔一角,剑锋直转,指定柳枫,确认似的道:“果然是你!” “哈!”柳枫未料她如此警觉,这一招试探倒生出几分意外,但转瞬即逝,他脸色很快恢复平静,信步走上岸,顺手揭去下颚短须,瞅了一眼天绍青,抿嘴淡淡一笑,也无甚恶意,早已从方才的惊魂中醒了。 江岸边,两个人对面而立,距离不过两丈,而停岸的小船就在柳枫身旁,紧跟着,舱里的乌南亦走了出来。 天绍青瞅到乌南的一瞬,立时惊愣,才想起下雨时忽略了这个船客,心里懊悔,明知乌南与柳枫为伍,既然怀疑船夫是柳枫,因何疏忽,就未想到舱里的人是自己的仇人?也许那时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船夫身上。 乌南行至柳枫跟前,迎上天绍青的逼视,嘴角不经意露出奸诈的笑容,像是得知柳枫与她水火不容,故意气她一般。 天绍青气炸,大怒道:“你这个坏蛋,我杀了你!”举剑一指乌南,就扑了过去。 乌南见此情形,自要害怕,早年行军打仗的体力,早就不复当初,但他故技重施,抓住柳枫衣袖,就闪到一旁。 长剑蓄势逼进,只闻唰一声,柳枫亮起纸扇,疾展相迎。 没人知道纸扇藏在哪里,他什么时候拿出纸扇,也许纸扇就藏在他的袖口里,可一场大雨,纸扇难道完好如初么?原来上面也有黏/湿的痕迹,幸亏天绍青以伞保护,此刻却成为了杀人利器。 眨眼工夫,扇面已如风般四面旋转,撞上了剑尖,柳枫只消倾注些内力,略是一震,天绍青剑锋就已走偏。 她不气馁,斜刺里又疾跟再搠,乌南躲到哪里,她就刺向哪里。 柳枫未免她冒失伤人,被迫迎击,单手从下滑上,看看才尺寸距离,扇子已打中天绍青的肩头。 天绍青经受不住这力道,趔趄着倒跌了好几步,但所幸有功力护体,柳枫又留有余地,才不致于教她倾倒。 但柳枫转瞬就改变了想法,似是为防她再次出手,又滑出左掌,将她拍倒在地。 与黄府对峙一样,天绍青毫无反击之力,不但坐在湿泥里,还将剑也掉落了,形容极其狼狈。 可也还好,她不曾受伤,只是肩头疼痛,就捂住那里,瞪着乌南道:“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柳枫见她这般执拗,闻话皱起眉头,也被闹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他心智开阔,只要略加思索,不难想出究竟,必是这乌南在外惹是生非所致。 这使他大感不快,也在这边生着闷气,可他本性孤傲,就算明知有错,也抵赖不认。 值得一提的是,天绍青是满脸皆恨,柳枫是时而茫然,时而羞愧,时而将错就错。 乌南没有看出这么多蹊跷,只见天绍青杀气腾腾,今已被制,就指着天绍青恶狠狠道:“公子,杀了她!” 柳枫攒眉,移步在天绍青面前蹲下,若有所思一阵,张目视之,那天绍青嘴角微张,看着他目带惊恐,显是乌南怂恿自己那话,使她心生胆怯。 转首又见她一只手悄悄滑向一旁,预备摸回那把遗落的剑,他顿觉有趣,扬唇微笑起来,十分雀跃,却刻意板起脸道:“哼!我没那么容易让你死!” 天绍青就想举手打他,可又苦于实力相差悬殊,摸剑吧,可跌在地上,要偷偷地够到,着实困难,虽说剑离自己咫尺,可于她却是鞭长莫及,为达到目的,便不禁转移柳枫的注意力,嘀咕道:“坏蛋!”声音极轻,乌南自没有听见。 柳枫听得分外清晰,盯视天绍青的举动,迟疑了片时,忽然起身踱步,陷入思索之中。 低头沉吟片刻,他将目光收回,面向天绍青,不再玩味,郑重道:“我可以放了你,不过你不要再想着杀他。”眼神闪了一下,天绍青知他指的是乌南,有些不情愿。 柳枫看在眼内,肃声提示道:“因为有我在,你不可能有机会!”说罢,径自一笑,转面走了。 乌南目睹他的反常,见并无杀死天绍青之意,不由大为意外,回头又见柳枫直走不误,头也不回,料得柳枫决心已定,一时慌张无措,柳枫这不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么? 他当下就想亲自解决天绍青,可柳枫没有出声,他不敢放肆,唯有无奈地跟在后面。 没出几步,天绍青便朝他们远去的方向大喊:“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话声方落,乌南遂心一横,快步如飞,赶上柳枫叫道:“公子,不能放过她呀!” 柳枫闻言停下步,似猜到了乌南言外之意,可犹豫未决,就握着扇摆开,一面把弄,一面双眉紧锁,斜视着乌南,看有何话说。 此刻,他已不似先前那般狠杀,竟举棋不定,尚还不觉。 乌南恐他多了时间细究此事,到时要火上浇油可就难了,连忙分析道:“如今公子在吴越的行踪已经败露,曹大海他们正四处搜捕公子,倘若放过这个丫头,后果不堪设想呀!” 柳枫自是明白他的话意,是怕这丫头脱身后,考虑到自身势单力孤,会通风报信,与曹大海联手,可要如此杀死一位姑娘,柳枫又非情愿。 他走开两步,又走两步,若有所思的想。 这关键时分,乌南趁势追击,紧赶上来续道:“为了我们的安全,不如杀了这个丫头,免除后患!”斜目瞥了一眼天绍青,在柳枫面前劈落一掌,狠力至极。 他料定自己胜算在握,是以极度急迫,眼中不禁流露出焦急之色,恨不得柳枫在自己撺掇下,立马杀了那丫头。 柳枫掠过他的急盼,绕到他身后,抬首细望天绍青。 只见几丝微风徐来,不经意吹起天绍青长发,一缕缕飘散在空,撩了她的肩,遮了她的面庞,柳枫这打量的眼神,又闻适才的话语,教她心起警惕,趁柳枫还在丈外,连忙伸手取剑,预备见机动手。 柳枫没有多言,上前蹲下,对天绍青付之一笑后,抬起一手点中她的穴位,正将她手边那把剑从地上捡起,摆放到自己身后,似已做决定,站起来朝乌南仍下话道:“带她一起走!” 乌南诧异不已,可也无法,只好恭声从命,去树林里捡了树干扎成筏,一路上驮着天绍青。 只因男女授受不亲,柳枫又不愿碰触天绍青,原本三人并走,倒也可行,可天绍青有意停留,不从二人,柳枫便吩咐架着天绍青赶路,她不走也得走。 可光天化日架着个姑娘,当然容易引人注目,于是只得另觅良策。 深山野林,乌南本想雇顶轿子,可无处去寻,只得就地取材,扎个背篓似的平板隔着,将天绍青缚在上面,自己搓来麻绳,拉着天绍青。 一位十八岁大的姑娘倚在背后,虽说不是很重,然时间久了,对于年纪老迈的乌南来讲,自是极费力气,累得他满头大汗,因为要避开吴越国官兵的追捕,他们抄的都是山路小道,这样乌南走的是更加疲累,柳枫一次也不帮忙,一路轻松晃悠,把弄天绍青那把剑。 乌南心中怨恨,暗骂道:也不知那剑有何稀奇之处? 离开吴越国这一路,乌南始终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不住地唉声叹气,柳枫何等人,岂会不曾察觉?只当视若无睹罢了。 他见哀声求怜,无甚效用,真如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此刻只觉柳枫神思诡秘,实在难以捉摸,心想:要是再带着这个丫头,难保哪天性命不保。 其实乌南产生如此想法,也不无道理,沿途下来,每次在荒野歇脚时,他好意拿出水葫芦递给柳枫解渴,只望能博取柳枫同情,重用自己,然柳枫总会有意无意望望天绍青,说是先给她喝,而且那水,一滴也不沾。 试想那仅有的解渴水,乌南可是自己也未尝过,之所以先给柳枫,也是巴结讨好,没想到却让个丫头抢先。 再说照顾那丫头,柳枫从不亲自搭把手,非要乌南辛苦。 那丫头一边承受自己的伺候,一边还颇恨他们迫她赶路,盯着自己时,满眼杀气,乌南恨不得将其一刀捅死,但又碍于柳枫在场,不敢发作。 乌南记得清楚,有一次,周围俱没有水源,水葫芦里仅剩丁点泉水。 他自己口渴难耐,可硬是忍住口渴,递给柳枫,不想柳枫还要天绍青先喝。 乌南真是眼巴巴瞅着那丫头喝光了葫芦里的水。 渐渐的,乌南越发感觉柳枫对那丫头不简单,保不准哪天他会为了这丫头出头,到时杀死自己也不在话下,这样想着,乌南也没了以往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愁容。 如今,乌南就盼着赶快离开吴越国,只要出了这地界,就有理由说服柳枫放了那丫头,他可再也不想照顾她了。 五十五 疑虑不消携恨生,皎洁作伴听琴曲 就在一个边陲小镇,柳枫方才解开天绍青穴道,不过天绍青依然不能动武,因此虽能自己走动,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私自逃掉。 连日来,路途的崎岖,人烟稀少,加上沉闷气氛,使得天绍青也鲜有心情,见到如此热闹的小镇,自然万分雀跃,可能由于日日面对乌南,纵然再想报仇,也使不上力气,柳枫没收她的兵器,令她无法下手。 天绍青既无兵器,也被限制内功,只能将仇恨压在心底。 既然无法杀乌南,唯有轻松面对生活,找个机会脱溜。 故而,三人行进的时候,她走走停停,四处溜达,无论何物,都要拿来掂掂,不知是她故意闹得柳枫与乌南反感,还是她想借助人多逃脱,总之,一直在镇上晃荡,拖延时间。 乌南更不耐烦,见她围在人群里,站在摊铺前摸来摸去,大为生气,暗骂‘麻烦’,想出声喝止,却见柳枫并不在意,还时而望着那丫头发愣,目光异常柔和,别人看不出来,他可看的一清二楚,别说柳枫掩饰再好,他也明白一个男人的心思。 乌南暗自低叹,愈加愁闷。 两人就这样站在大街久候,好大时辰过后,柳枫才出声喝止:“该走了!” 天绍青瞥了柳枫一眼,悻悻地跟上他们。 她的脚步像蜗牛一样缓慢,似拴着铁索般笨重,双眼偷瞄前方的柳枫,心中懊恼,发觉柳枫此人极为怪癖,一路上从不和自己说话,但一出口,就是冷言冷语勒令自己行动,害的她想脱身都难如登天。 她不禁纳闷,暗暗将赵铭希与柳枫做了比对,想那赵铭希倒容易应付,因何这柳枫就摆脱不了?有可能是柳枫防范心过高,但凡她有逃跑念想,俱被一眼看穿。 想至此处,天绍青不由狠狠瞪着柳枫。 令她骇异的是,正自气恼的间或,柳枫忽将脚步放缓,移至她的后面行走,如此一来,逃脱更是无望。 行不多时,前方猛然拥堵,数人围在路中,将道挡了一半,不时从内传来阵阵哄闹。 天绍青见机暗喜,斜扫身后的柳枫一眼,倏然一笑,三步并作两步洒开大步涌上去,双手扒开人群,在里面三转五绕,一通乱走,以期借此脱离柳枫视线。 谁知她无有顾忌,扰了人群,纷纷起了不满,有的汉子横眉怒目,断喝道:“干什么,撞来撞去的?” 这反倒引起柳枫注意,瞬间就获悉她的意图,天绍青自然知晓后果,想着时不可待,得赶紧才行,可诸人都不愿被推搡,只要她稍微发力,就也反推,挤对天绍青。 天绍青便被挤到里面去了,抬眼张望,正是卖杂耍的围住场子。 她无心看热闹,正要再动,背脊猛被一块尖凸硬物击中,立时动弹不得。 只消一会儿,柳枫便移步过来,不过没说话,神情从容,探手解开了她的穴道,使她能够活动自如。 天绍青全身麻痛顿解,轻松片刻,不由细瞅柳枫,见他也不看自己,一副冷肃的样子,直犯懊恼,心中百般不喜,可也只得乖乖欣赏场内的杂技。 那边厢,几个流浪汉正摆锣摆鼓,其中一人卖力地敲着铜锣,扯破嗓子,高声喧嚷,余下三人便掣刀动武,练出一套连环刀法,可能体力有限,时辰一久,也有些累了,时不时呼哧有声,来壮声势。精彩处,众人纷纷给以雷鸣般的掌声,看客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天绍青亦忍俊不禁,笑了出来,这一番开怀,但有柔声细丝一缕缕,飘飘生浮于空,荡人魂魄。 身旁一位少年但觉耳中惺然一响,张头来望,直如愣住一般,将她注视了半响,异样的眼神打量个不停,霎时三魂去了七魄,恍恍然不知此身何处,梦魂颠倒。 那少年约有二十上下,长得也有几分精干,穿着颇为华丽,像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但手中握剑,倒不似寻常人家的公子,眉宇间露出江湖之气。 此时,围观之人正在欢愉,多半被杂耍引住目光,连天绍青也不例外,自也没人留意这少年有些古怪。 柳枫也心无旁骛,看了顷刻,连杂耍也觉无趣了,转身朝天绍青冷冷道:“我们走!” 天绍青悻悻敛容,不情不愿地随他走出,虽有不快,但也猛然发觉柳枫此人性情比较孤僻,竟不轻易为外物所动,难怪自己这般难以摆脱。 他们离去后,适才那位少年也跟出人丛,紧盯着天绍青远去的方向不放,忽而朝后招手,唤来三四个佩剑少俊。 少年瞅视天绍青的背影,双臂合抱,若有所思,俄顷,满含深意地道:“知道怎么做了?” 其中一人貌甚突出,尖嘴猴腮,颊面还有几撇络腮胡子,当下拍拍胸膛道:“师兄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 当天日暮,柳枫三人择了歇店,吃罢晚饭,各自进房休憩。 华灯初上时分,却都是打了个幌子,谁也没有心思入眠,那天绍青靠在床头,独自生着闷气。乌南呆在房里,少焉,思索柳枫这几日的剧变,陡然出房。 他前脚才一迈出店门,就遇到了那个少年,柳枫不曾察觉的是,白日里,未与天绍青留心这少年,可乌南看见了。 灯残夜静,柳枫尚还兀坐房内,对着窗前明月,闭目少顷,想及前方甑山在望,不觉眼中溢泪,这一日的变化可太大了,谁能想到他另有意念?一身淡青长衫隔着烛光,使他修长的身影朦朦胧胧。 他眼里涌出狰狞恨意,早已意识俱无,正满面怒容,追思着过去的怔怔岁月,儿时的回忆闪现脑海,他耳边响起一个孩童的哭声:“娘!” 那时他只有七岁,而就在短暂的欢乐来临时,他的母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满身被鲜血浸染。 那时母亲尚不足三十岁,却在那样的年华中,失去性命。 他记得她胸口那把剑,带血的利刃,将她贯穿,带走了她。 长长的剑,上面沾满了血渍。 他哭喊着:“娘!”一遍遍,一声声,就那样哭着,试图唤醒母亲。 可惜时光蹉跎,已不复当初,年龄幼小的他,根本不懂如何医治母亲,只能不断用自己的衣袖揩抹着她身上的血迹。 他以为只要将血擦干净,母亲便会立刻无碍,谁知血越淌越多,刹也刹不住,将他双手染红。 他无助地哭泣起来,用手去擦眼泪,希望自己保持镇定,他还要保护母亲,不想手指过处,脸颊也成了鲜红。 柳枫的记忆里,永远忘不了那句话:“枫儿,娘不行了!” “娘,你不要死呀?娘!”当年,他使劲摇晃着母亲,眼泪簌簌流下,滴在母亲凄美的面庞。 母亲终于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脸,喃喃道:“不要哭,娘要去找你爹了,娘好久没有看见他了,他——在那边等着娘呢!”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是望着天边而笑。 多少年来,柳枫始终不曾忘怀母亲,她叫凌芊,原本是个千金,却在他四岁时失去常性,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疯子,柳枫无法忘记母亲失常的情景。 遥想他那四岁童年,有一天兴冲冲地奔到母亲房里,推门的刹那,忽见自己的母亲穿着父亲衣袍,梳着男人发鬓,胡须微颤,在屋内跳跃,见到他闯进来,便嘻嘻笑道:“枫儿,你看娘这样,像不像爹呀?” 柳枫呆呆地望着自己母亲,手中的书册无力掉落下去。 母亲却视若无睹,在屋内边跳边抚掌大笑:“哈哈,相公……” 柳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失声呼道:“娘?” 孰料这一声凄苦呼唤,持续了三年,直到他七岁。 母亲终日疯疯癫癫,又唱又跳,偶尔发狂般傻笑:“枫儿,你不是说没见过你爹是什么样子吗?你看,爹回来了……”她就挥着手,在屋里转。 转的柳枫视线昏昏,她自己也昏昏。 这种日子,陪伴了柳枫三年。 七岁时,母亲神智突然清醒,可转眼便被一把剑取了性命。 思虑至此,柳枫面朝烛光,满目皆恨,一双手似要将案桌掐出洞来。 他似乎又听到自己的哭声,又见到母亲的容颜,弥留之际,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诚心嘱托道:“枫儿,你记住,你爹是李唐庄宗李存勖之子李继岌,他一生抱 负,盖是雄图霸业,和你祖父一样,效忠大唐李氏,要一统……统李家江山,平乱世,可惜……可惜……你祖父前半生辛苦打下的江山,后半生宠信伶人,误信佞臣 谗言,冤杀大将,到处俘掠民女进宫为侍,搞得众叛亲离,毁了辛苦建立的基业。你要吸取教训,切不可贪慕虚荣,骄傲自满,更不可纵酒荒淫,要继承你祖父和父 亲的遗愿,光复大唐,知道吗?你爹是被奸人所害,娘无用,你一定要……要……为他报仇,去……去……甑山,那儿有……东西……留……” 留下什么呢?没有说完,她就死了,去了天堂。 “娘!”幼小的身心,无法承受,满是哭泣,声音满怀凄惨。 直教成年的柳枫也不能释怀,耳畔轰隆隆一阵炸响,只听有人追着自己道:“那儿有个小孩,别让他跑了!” 七岁被人追杀,辛苦逃命,于艰难中求取生存,直至如今。想至此处,他目光陡转凌厉,迸出无穷杀伐之气,猛然拍案而起,愤愤走出房外。 五十六 疑虑不消携恨生,皎洁作伴听琴曲 这时,乌南已经回来了,迎上柳枫一并走入天绍青房间,那天绍青因四肢被制,身子僵硬,正坐在床头,忽听“咯吱”声响,门扉启处,就看到柳枫闪身进来。 她正在气头上,见了柳枫,来了精神似的叫道:“你这小人,快放了我!” 柳枫没有搭话,面目冷肃,只斜视随他进门的乌南,觑着眼道:“你去收拾一下,我们今夜离开此地。” 乌南显然不曾想到这层,闻话有些愣住,奇怪道:“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柳枫心气还没提上来,是以冷冷喝叱道:“不要多问!” 乌南被那神态慑的一怔,也不敢多言,应声答是,便起步出去了。 柳枫这才不言不语地走到天绍青近侧,猛地伸起一手,冷不丁解了天绍青穴道。 突如其来的一个反应,天绍青完全没有想到,柳枫也不去管她,径回屋中,须臾见天绍青仍端坐床头不动,愕了一下,才冷嘲热讽道:“怎么?穴道已解,不过中了软骨散,暂时失去武功而已,不至于下不了床,走不了路吧?”一言罢了,负手环顾着房间,等待天绍青。 天绍青明白他不是做戏,才缓缓下床,来至柳枫跟前,愤然道:“只要一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乌南那个王八蛋!” 柳枫顿时嘴角露出笑意,似觉得愉悦,脱口道:“有志气,不过首先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命才行,不然哪来的机会报仇?所谓先下手为强,你这样说,不怕我杀了你?嗯?”言说间,他也认真已极,转面迎望天绍青,愈发好整以暇。 天绍青因与他敌对,总觉他嘲弄自己,想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这句话有意无意含有威吓,当下别过脸去,冷回道:“要杀就杀,不必多说!” 柳枫双眼一瞪,不料她如此说话,但也不生气,还故意激将,放高声音道:“不过可惜呀,我柳枫从来不屑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走开几步,他朝门外望了一眼,陡然看向天绍青道:“我柳枫杀人,一定要理由,没有理由的事,我不做。” 话锋倏顿,他围绕着天绍青走了半圈,半是欣赏半是寻味道:“何况我们并无深仇大恨!” 天绍青静立在侧,不敢断定此中深浅。 柳枫略是扫视过来道:“告诉你,柳枫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并非你想的那么卑鄙!也非你口中的小人!”言罢,抓过天绍青留在桌上那把剑,放回怀中道:“是时候出发了,走吧!” 踏着几丝月色,三人连夜赶路,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山下。 望着前方,柳枫猛然止步,简单朝乌南扔下一句话道:“你留在此地等我。” 乌南尚来不及反应,他也不管乌南还有何话,就领着天绍青上山了,在乌南眼中看来,俨然两人已熟络如亲朋,更胜过自己。 乌南一双眼珠子贼溜打转,遥睹柳枫与天绍青渐行渐远,面色忽的一变,捻须恨道:“你们莫要怪我,柳枫,要不是你迟迟不肯杀那丫头,对她心存怜悯之心,老夫断不会出此下策!” 也不知他藏有何计,但定无好事。 悠悠长夜,山路难行,四处崎岖,坑洼多如牛毛。 天绍青跟在柳枫后面,丝毫赶不上,也拖慢了柳枫的脚程,走了很久,还在山坳转悠。 天绍青全身仅有的力气用尽,渐渐现出累象,撑了一会儿,酸麻袭上心头,软骨散的药性一经发作,便教她双腿一软,竟被块石头绊倒,不由吃痛地叫了起来。 柳枫眉头一皱,也就不自觉地停下步子,却只是站在旁边候着,佯作不经意,眼睛在四周乱瞟,单单不看她。 天绍青歇息了一阵,才勉力拾起身子,一手拍落衣上的灰尘,时而揉着磕碰的膝盖,偷偷瞄着柳枫,暗想道:他到底要去哪里?因何深夜鬼鬼祟祟? 她正深思间,柳枫敛容,回头瞟来数眼,似乎觉得她有些慢了,不好发作,又转面瞅瞅山坳,只见前面参天古树随风摇曳,伴随着清凉的夏风拂面,正自舒心之际,树叶哗啦啦疾响更甚,摇摇晃晃中,朦胧的烟雾散向古树,霎时将全株笼罩,使柳枫视线昏昏,天绍青不知的是,他有夜视能力,故而窥的清清楚楚。 他抬头再看天空,天上繁星点点,皓月当空,这番对比,心立刻提高,又四下延视,奇异的烟雾悠悠从四面吹出,少时,就朝山下席卷,正好两人位于顺风处,极尽危险。 眼见此景,柳枫疾呼一声:“小心!”一把抢身来拽天绍青。 天绍青尚未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连人带起,向天拔高了三丈。 因他这一喊,烟雾越来越浓,迷煞人的双眼,距离近时,在高空处,天绍青也看见了,暗吃了一惊,好在柳枫眼明手快,确实高她一筹,带着她一掠数丈,穿过烟雾层,踩过枝叶,掠出数十丈远,才堪堪避过一劫。 然柳枫也不敢大意,心知这烟在此出现,附近肯定埋伏有人,准备随时伏击二人,且此乃毒烟,急的他匆遽拉过天绍青,急向前奔逃,为了躲避身后飞来的那股浓烟,起步十分迅速。 也幸好他走的快,才没被对方的弓箭手围困,可一眨眼,柳枫不见踪迹,那首领就从暗处现身,近些观之,正是白日里的少年,他恨恨看着柳枫与天绍青消失的方向,朝同伙道:“又让她走了,真是扫兴!” 言讫,他极为生气,一掌打在一旁的师弟脑壳上,骂道:“都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谁知他是何门何派,竟有这般大的威风,引领一帮小喽啰,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弟。 他悻悻不快,话声才落,旁侧又有个人排众走出,清朗的月色下,竟是曹大海,曹大海来到近侧,安抚那少年道:“朱少侠,不必心急,他们逃不到哪里去,出不了这甑山。”说话间,伸长脖子,张望山头,倒比那朱少侠多了几分镇定。 被称朱少侠的少年一听此话,眼前顿时一亮,急忙凑到曹大海耳畔,小声道:“大人此话怎讲?” 曹大海自信满满道:“柳枫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杀我表弟,虽说表弟与我有些恩怨,可此仇我可是不会忘的,来之前本官早已部署一切,如今整座山,我已派人重重包围,谅他们也插翅难飞!” 二人密谋间,忽见乌南从旁蹿出,上前两步,提醒曹大海道:“大人,还是小心为上,柳枫此人不好对付!” “嗯,这是自然!”曹大海点点头,忍不住一拍乌南肩膀,赞许道:“这次多亏你通风报信,抓到柳枫,回去重重有赏!” “谢大人!”乌南脸色一悦,心道:总算没有白跑。 柳枫那里呆不下去,正愁性命攸关,却意外碰到七星派的少公子朱单,没承想朱单贪慕那个臭丫头,这不正中乌南下怀,两人稍是合计,打算趁机使坏。 乌南担心柳枫不好对付,于是传信给曹大海,几人臭味相投,自然一拍即合。 后来决定由乌南盯梢,只要发现机会,立刻告知,所以获悉柳枫连夜赶路,乌南便来寻曹大海与朱单。 曹大海引领数人,多半都是江湖老手,朱单则带着数十名七星派弟子,一路下来,见乌南留下讯号,沿途跟踪,发现柳枫行的前路正是甑山,因此他们便抄小道堵截,提前吹放剧毒浓烟,打算先将柳枫困在山上,不想功亏一篑,柳枫夜能识物,辨别气味,警觉力甚高。 “周围毒烟密布,看他们还能撑多久!”朱单指定一名师弟武阳,吩咐道:“去,叫人继续放毒烟,别偷懒啊!” 武阳长的瘦高,恭声应命:“是,师兄!” 朱单见他就要离去,忽将他唤住,攒眉想了一想,回问曹大海道:“大人,你报仇归报仇,千万别伤害那位小女子呀?” 曹大海不禁被他逗笑,手捻髭须,悠然道:“朱少侠,到时本官报仇,至于那位女子嘛,就归你了嘛!” 朱单开怀不已,走到武阳面前,又加把劲许诺道:“抓到那位姑娘,回到七星派,让我爹传你本门绝学,知道怎么做了?” 武阳大喜道:“谢师兄!”一下双腿如飞,撒脚冲向密林,好像天下第一已近在咫尺。 毒烟阵阵,散的漫山遍野,自也伤不着武阳。为了避开毒气,柳枫拉着天绍青一刻未停,也不知奔了多远,天绍青眼前一花,腿脚发软,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喉咙如被堵住,身子直往下坠,纵然被柳枫搀着也无济于事。 吃过软骨散的她根本经不起这番折腾,呼吸愈加急促。 奔行间,她面色惨白如纸,有气无力地朝柳枫道:“不行了,我……”说着,已几近瘫软。 柳枫见她脸色极差,又浑身脱力,只好紧紧与她相挽,也不再顾及男女之别,想来她能落到此等境地,多少与自己有关。 如果没有软骨散的控制,想必这姑娘也能应付,如今搞成这样,容不得柳枫多想,回身一瞧,四周已没有毒气,便放慢脚步,双手拉过神志不清的天绍青,急唤道:“支持住!” 可天绍青已闭上双目,听不到他的呼声,柳枫便就近捡了空旷的草地,将天绍青放在一棵大树下面,让她有所倚靠,自己也匆遽坐在旁侧,双掌运气,平推过去,真气汇于掌心,输入她的体内。 片时,她吐出毒血,又听得她一声剧咳,柳枫方才收功。 五十七 疑虑不消携恨生,皎洁作伴听琴曲 一个时辰后,天绍青转醒,苏醒后,发觉身处陌生之地,不再是树林荒山,而是一间房里。 她起身一看,身下是一张宽大木床,下意识地自视身上,直到确认和先前无二,才长长舒口气,随即下床,走出了昏暗的房间,想看看这是哪里。 经过窗外,她猛然看到窗户光秃无物,多生凄荒,心下暗道:奇怪,如何来到这里?刚刚明明在树林里,难道是他救了我? 幽暗长廊,庭院深深,倒有亭台楼阁一座座,造型别致,只是不知为何,各处角落都生满人高的荆棘,有一份久未居住的荒凉,屋檐下满是蜘蛛结网,使得天绍青更加讶异,寻思着究竟是否柳枫将自己带来此处,这般思索,眼前不禁浮现出柳枫救她的情景,一幕幕,历历在目: “小心!”柳枫一把带她跃上高空,足尖踩过枝叶,跳出烟雾圈,直到毒烟消失无踪。 本来她以为不会活了,柳枫与自己无甚干系,此番追击乌南,无意中触犯了他的大忌,他怎会出手相助,不料还真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天绍青又想到被赵铭希追赶,急迫之下,竟跳上了柳枫的船,当时还错把柳枫当成船夫,想来真是闹了一场戏剧性的笑话,不知柳枫那时何想。 能够想象的是,柳枫早已有数,自己却一头雾水。 想必柳枫看到她,也是极为惊讶吧,而她却浑然不觉,还当船家嫌银子少,拿出一锭足能买下整条船的银子,递于船夫:“有人追我,麻烦你,快开船吧,这些都给你!” 自青城山一别,两人的再次相遇太富有神奇色彩,竟是因了赵铭希的无意撮合。 慢慢穿过回廊时,天绍青就在打量着庭院,一念及起,又思及了那次断崖边的事,起先与柳枫为敌,被他捏住咽喉,险些毙命,他那句话还犹在耳边:“为何处处与我作对?凌坤背信弃义,毁我一家三百余口,此等大仇不该报吗?” 若非柳枫一顿教训,她怎能认清事实真相,看清黄居百。 这个是非江湖,人心险恶,落崖那一霎那,倘然没有柳枫,她必死无疑,这一次,又是他伸出援手。 虽然柳枫也以软骨散相害,但天绍青遇到危难了,却都念及柳枫的好处,正如对待那黄居百一样。 因此,她此刻情绪已缓和下来,正沉思的间或,前院飘出一阵哀怨狂野的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而去,却在凉亭里见到一身淡青长衫的柳枫,正心不旁骛地弹琴。 明亮的月光破开云层,倾洒于地,使得四下里现出一份银白,柳枫的背影就更有几分迷离。 天绍青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被琴声深深吸引,见他凝神忘我,极为投入,也不打扰,就站在丈步开外,听这琴声时而粗狂,时而幽怨,她心中不免一沉,突然就觉得这柳枫藏有心事。 “嘎”一声响,柳枫指尖按下琴弦,声音戛然而止,回身瞥见天绍青,微微淡笑着问:“你醒了?” 天绍青一边走进凉亭,一边随处张望道:“这是什么地方?”说着,行至古琴对面坐定,情不自禁地探手抚起了弦。 柳枫对这细微的动作也没在意,仰面望天顷刻,回过头道:“此处甑山别苑,是我爹——留下的。”一转身,瞧出天绍青满脸悦色,摸着那琴爱不释手。 好像找到知音一般,他一时也兴致大好,一道坐下,亦望着琴道:“这琴是我爹当年用重金买下,他生平最喜欢弹琴,也是因为这样认识了我娘,听我娘说,每次月夜当空,我爹就是坐在这里弹琴给她听。” 天绍青低头抚琴,面上含着一份女儿家的舒心笑容,静静听着柳枫说话。 这气氛不免感染柳枫,当下开怀续道:“本来他们生活幸福,是一对神仙眷侣,谁知道后来……”言说及此,忽的止口,神情一转落寞。 天绍青听得正有兴致,仿佛忘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冲口问道:“后来怎样?” 孰料柳枫霍然直立起身,目光冷厉道:“后来我爹被奸人所害,而我娘疯疯癫癫过了七年,七年啊,直到临死一刻,才得清醒……” 他话声突然失去控制,忍不住愤恨难消,丝丝恨意涌出眼瞳,似要杀人一般。 天绍青微一抬目,将此看入眼里,被那可怖神色骇的一震,无法想象一个女子在丈夫惨遭不幸后的疯狂举动,也难以想象柳枫的生活。 此时此地,她竟有些同情柳枫,毕竟与柳枫相较,她虽童年时与父母分别,但不缺温暖,也尚算幸福。 目视柳枫,她忽然想起昔日种种,脱口转问柳枫道:“上次青城山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凌坤背信弃义,毁你一家三百余口,七岁时,你就被人追杀,那……那你的童年是怎么过的?一定很辛苦……” 话还未完,便见柳枫长袖一甩,拍出一缕劲风,忿然打断她的话道:“我不要人可怜!”竟这般倔强。 天绍青又是一震,不知该说什么。 那边柳枫望着深夜,默然了半响,才字句铿锵地道:“父仇、家仇,我一定会报。”好像下定决心般,自我嘱托。 又似陷入童年痛苦,面对一旁天绍青投来的热切目光,柳枫竟不敢直视,躲闪着侧开脸,额头却已浸出汗渍。 为了掩饰,他又强调道:“我柳枫此生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言罢,瞪着天绍青,足下踉跄,倒退数步,猛然伸出一只手,指着天绍青道:“谁也别想阻止我,就算是你,也不例外,哼!”扔下这句话后,他极力甩开衣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迈步如飞。 天绍青哪里晓得他这莫名其妙地指代是因了何事,但朦胧之中,她也不笨,隐有察觉柳枫眄视自己时,但凡提及旧仇,就语无伦次,有些慌张。 可柳枫向来对人冷酷,应该不是个轻易动情的人,天绍青未敢确定,但想及这些,就也有羞赧,坐在那里,老半天不吭声。 些许时辰后,她安慰自己说,目前沦为他人掣肘,还未脱离困境,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定是得罪了柳枫,才引得他如此。 然她只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问过他的童年,何以柳枫反应出格?起先与他谈话,气氛融洽,她才对柳枫改观,认为他尚有人情,可转念就变成这样。 天绍青霍的跌在亭栏上靠住,暗暗想道:他定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自小被仇恨折磨,也不好受吧? 转眼见那把古琴完好无缺的躺在那里,人虽已去,但琴仍在,她心情又转好了。 更深人静,那外面一帮人竟还未去,颇有耐心地把守着各处下山要道,但未见柳枫与天绍青现身,也心急了,尤其武阳带了十数人寻找,许久不见消息传回。 此刻瞅见武阳远远地回来,朱单急忙迎上前,心焦道:“怎么样?他们出来没有?” 看到师弟垂首丧气,人如霜打的茄子,朱单不免急上心头。 武阳虽是默不作声,却眼珠转了两转,陡然脑中迸出一计,立刻凑在朱单耳边,低声道:“师兄,我看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不如……”如此这般,一阵窃窃私语。 曹大海自不明白他们讲些什么,只见武阳献计,朱单听的嘿嘿直乐:“好!就照你说的办!” 月沉如水,天绍青仍没离去,独坐凉亭,盯着柳枫遗下的古琴发呆,过了片刻,双手才搭在弦上,凭着记忆弹起了柳枫的曲子,可能也非刻意,而是一种下意识动作,琴弦拨动,偶有清怅古音飘过,竟照猫画虎,也似模似样。 她正去掉了不快,沉浸当中时,猛听一声大喝:“谁让你动我的东西?”吓得她疾速回身,凝神一看,原是不知何时柳枫已来到后面,负着双手冷冷瞧着她。 天绍青被此语一慑,自知无礼,竟有些结巴道:“我只是……只是……” 柳枫不让她讲完,就快步走上来,气恼恼道:“哼!只是你被刚才的琴声吸引?还是你不知道这是我李家之物?” 大抵是他听及天绍青弹奏自己的曲子,慌乱无措,又觉得她一片纯真,而对应自己,就是天壤之别,生了悲心,却不肯引人哀怜,说话间,还双目微斜,如剑一般洞穿重重阻隔,落在天绍青身上,直教天绍青浑身一寒。 盯望柳枫,只见他虽在旁边,但却是背着自己,掌心抚过根根琴弦时,满藏怨气也似,带出杂乱无章的声响,他竟一下子变得不可理喻,霍然冷道:“我李家的东西岂能任人随便乱动?” 天绍青当下便被骇住,认定柳枫此人反复无常,诸多变化,难以捉摸,开始怀疑自己才对他产生的好感,见柳枫一派清冷,目不斜视盯着那把琴,她只好转身离开。 五十八 疑虑不消携恨生,皎洁作伴听琴曲 天绍青穿过一条条曲径,想起柳枫,心里暗骂:小气,毫不讲理。一路埋怨,不知不觉走出了别苑。 到了外面,望望四周,她极为吃惊,茫茫然不知归路,直被周围的地势惊住,只因仰首之间,绝壁悬崖已将自己所处围了多半圈。 千仞峭壁,多半滑不溜手,很难想象在上攀爬的情形,斑驳陆离的光线中,树木葱茏,枝繁叶茂,隐约可见崖石里摇曳的古松。 乍见如此绝地,天绍青终于明白为何外面明明迷烟阵阵,而此处却安然无恙的道理,暗忖道:如何下到崖底的呢? 她无法设想柳枫带着昏迷的自己从高处攀爬,心想该有别的入口才对。这样想着,她的脚步也开始挪动,好奇心驱使,顺着唯一一处出口走去。 沿途走来,别苑渐被甩远,一路风光宜人,山花遍野,水声潺潺。 再往前走,便是岔路,一个是上山,一个是下山,上山那条岔路通往绝壁崖顶,因而天绍青选了下山那条,几经曲折,被一片密布的丛林挡住去路。 “难道另有玄机?”她一面深想,一面小心地穿林而行,走不多时,见前方尚有空旷草地,不由想起昏迷之际,似乎就晕在那里,这才恍然悟出,柳枫定是沿着此处将自己带进别苑。 迎面吹来阵阵凉风,猛然间她起步的一霎,一阵眩晕袭上心头,不知眼花还是怎的,四周的树木竟然摇动起来,使得她愈发迷糊。 天绍青直感自己被围在当中,连忙甩掉纷乱的思绪,企图恢复清醒,并警惕地挪动步伐,瞧着动静,却发现此乃诡异的五行阵,一时惊惶,只怪自己不小心,误闯阵中。 忽听嗖声连响,冷箭齐飞,都朝她招呼,那杨树叶也不住地震荡,打出哗哗的疾响,瞬间,已似利刃般朝她飞袭。 天绍青脸色大变,连忙身躯齐平,腾地而起,双足朝后蹬了半尺,保持平衡,堪堪避过一支急箭,噌的从她身下掠过。 还未待她喘息,似刃的杨树叶随之扑将下来,霎时就要遮满她的头顶,她知情况不妙,赶忙掠出,几个起落,才不致被树叶遮盖,迷了心智,指不定到时视线不清,会中何招呢? 这树林里定有机关埋伏,也不知是谁设计,难不成与那柳枫有关? 她根本来不及深思,刚一落地,地里就冒出了尖尖的利刃,这才出了一身的冷汗,看来此乃连环机关套/弄,触发一个,可教全部启动伤人。 急的她赶紧收脚,将身子凌空,斜斜旋了数圈,一时找不到落足点,杨树不能踩,只能不断翻转身子,时而以剑尖撑地,勉强向着几丈远间距的林外掠去。 情急中,一招不慎,她稍稍慢了半寸,一支箭顿时穿入气户穴,教她吃痛下大叫,重心不稳,向地上跌落。 当时她想防备已是不及,故而脚踩上了尖刃,待收脚时,已疼的眼泪直流,撕心裂肺的叫唤,几乎拼尽所有力气,才飞身跃出丛林,摔倒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即是林外,跌在原先柳枫救她的地方。 她脱离陷阱,也未顾及其他,殊不知那一声呼痛响彻黑夜,而此时又正逢更阑,四下静悄悄的,柳枫耳力惊人,且别苑也相距不远,才行出就听到天绍青惨叫,他面色急变,也已猜到必有人中了机关,而他左右找不见天绍青,料想是她出事,赶紧朝声响处急赶。 那天绍青拼力躲过箭矢围困,虽跳出了丛林,可再也拾不起身子,手捂着中箭的伤口,忽然就觉得四周越来越暗,恰在这当口,远远的,火球跳跃,几个人在她注视下疾奔过来。 她一时不查,竟看成个模糊的亮点,丝毫不曾防备。 就听一声“在这里!”匆遽的脚步收紧,已有一双脚落在面前,天绍青努力睁眼来望,发觉竟是七星派一帮人。 她十二岁随师父李玄卉行走江湖,多少见过他们帮派衣着打扮,因而认得几分,其实白日看杂耍时,朱单就与师弟们在她旁边不远处,只是她不曾留意多少,且那时双方并无敌对,这会儿洞悉,已然来不及了。 有人见她躺在地上,料得她不能动弹,就放开了胆子,几双咸猪手都一同来强拖硬拽。 天绍青知道他们来者不善,毒烟定是他们所放,想来不是要害柳枫,就是来害自己,便瞪了几眼,强撑着起身,可才勉立撑住自己,一把剑已适时地落在她的肩头。 天绍青要退,已是不能,惊叫道:“你们想干什么?” 面前的人哈哈笑道:“干什么?抓你回去献给师兄。”说着,张牙舞爪,就来抓她。 天绍青有气无力地拍落那手,骂道:“下流!” 那人见她分明受伤,却还如此负隅顽强,使出欲擒故纵之计,佯作敌她不过,假意凶狠狠道:“哼!臭丫头,瞧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 话声才落,一旁就蹿出个稚嫩弟子,朝那人吆喝道:“二师兄,还跟她罗嗦什么,趁她现在没力气,赶紧抓她回去,一会儿柳枫来了,就没有机会了。” 这七星派二弟子正是武阳,这武阳年纪约有十七八岁,也是乌合之众,平日里就甚会作恶,仗着公子朱单之势狐假虎威,但逢朱单不在,他就当起老大哥。 实际上拜入山门,只要是弟子,都是长幼为序分尊卑,但朱单乃七星派教主朱思啸独生子,朱思啸就偏袒亲子,传授绝学,却只将一些外门功夫传给武阳等弟子,非是个良师。 然武阳这等小人,心里虽有忌恨不服,却碍于寄人篱下,无可奈何,是以朱单总以绝学相诱,让他作甚,他都一概无拒,俨然成了别人的傀儡。 他本身也笨,无甚志气,也无卓绝的思想,只有点小聪明,难有大智慧,就听之任之,但借助朱单之名,他也能混出一点威风,是以在小于他的师弟面前,也甚少有欺负他的,可若论尊重,那则远远不及。 听了师弟这番话,他果然也未生气,微微点头赞同,对左右两人使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分立在天绍青身旁,拿起剑就往她的脖颈上架。 天绍青摊开两臂,以指尖扼住刃面,顺势朝外推,也沾的是她力道并无全失,又恢复了些许,两人以为她受制,疏于防范,便被推倒在地。 武阳对天绍青这种死抗,一阵摇头,想着这丫头中了箭,还在这里逞能,为尽快了账,两指霍然伸出,急点天绍青穴道。 到底是死命抗争,天绍青不过是以余力应付,这一招武阳亲自出手,就没能防住,被定在那里。 武阳轻松得手,不免猖狂地笑了,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背后没来由凉风席卷,使得武阳冷不丁刹住笑声,才要拧身看时,一柄剑划破空寂,刺中武阳身后一名弟子。 一帮人连忙回身,只见柳枫直挺挺现身,正冷瞪着他们,这些人就骇然叫了声:“柳枫?”吓得出声不得。 柳枫之名,焉有无人知晓之理?只身闯黄府,下手不留情,又在青城山力战肖戚与展浮缘,独闯七绝剑阵,还杀败道成仙君,这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们可以小觑的。 但他们倚仗人多,自想先下手为强,可柳枫早将几人心意看穿,在他们冲上去劈面交还的刹那,但见剑光从那已死的人身上飞回,只消斜刺里一顿劈斩,劲气溢流,飞来过往,眨眼,就教他们倒在地上。 瞬间剧变,剩下武阳一人,吓得他魂飞魄散,也惊呼道:“柳枫?” 柳枫未承认,也未否认,但这无疑已告诉了武阳,刚刚师弟提到柳枫,却没想来的如此之快,几乎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师弟们便悉数命丧。 武阳双手发抖,手中剑摇来晃去,都指不准柳枫。 柳枫横眉怒目走上来,武阳见状,脚也立不稳了,连忙惶恐道:“别杀我!大侠,我以后不敢了!”膝关节一松,竟跪倒了。 柳枫冷哼一声,也没管他,双手只管扶住虚弱的天绍青,解开她被制的要穴。 武阳顿如得了大赦般,拔腿便逃,生怕柳枫反悔,行动异常迅速,真可谓是抱头鼠窜。 柳枫一手搭在天绍青后颈,又将她的胳臂放在自己肩头拉着,与她一同走出几步,来到一株老树下,让她斜倚着,想也没想,陡然抓住她胸膛的箭杆,劲力往出拔。 铁制的箭头,随着他刚猛的手劲,一下被拔了出来,完全是一气呵成,教人始料未及。 天绍青正意识不清,完全没有准备,险些痛晕。 柳枫这才两指并拢,封住她的两处大穴,止了不断溢出的血水。 天绍青眼帘半开半合,也没阻止他,谁知正要合上,却立时醒转过来,大呼道:“你干什么?”原是柳枫在扯她的衣服。 由于过急之故,柳枫也没注意男女有别,经她提醒,方才有所意识,再看天绍青已然满脸惊恐,当下忙一改往日的冷漠,缓下语气,解释道:“箭上有毒,若不及时去毒血,你一定没命!” 天绍青随即领会他的言外之意,难怪他要解开自己的衣服,可一想到他会看到不该看的地方,就脸色发红,无以面对,尤其仔细深思去毒的方法,可能会有肌肤之亲。 她本性是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从小到大,从未被男子这样看过身子,甚至连倾慕的对象都没有,哪能坦然接受这些。 虽说事急从权,但到底不曾经历人事,就算是她咬牙忍受,这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也难免放不开,根本看也不敢看柳枫,还在暗想,他莫非碰过女人不成,怎么就这样从容? 其实她哪里知道,柳枫做这些时,被她一提说,也早就羞愧不已,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只是勉强忍着罢了。 五十八 纠蓼飞飞甑山惊,尘烟碎碎迷障缠 天绍青穿过一条条曲径,想起柳枫,心里暗骂:小气,毫不讲理。一路埋怨,不知不觉走出了别苑。 到了外面,望望四周,她极为吃惊,茫茫然不知归路,直被周围的地势惊住,只因仰首之间,绝壁悬崖已将自己所处围了多半圈。 千仞峭壁,多半滑不溜手,很难想象在上攀爬的情形,斑驳陆离的光线中,树木葱茏,枝繁叶茂,隐约可见崖石里摇曳的古松。 乍见如此绝地,天绍青终于明白为何外面明明迷烟阵阵,而此处却安然无恙的道理,暗忖道:如何下到崖底的呢? 她无法设想柳枫带着昏迷的自己从高处攀爬,心想该有别的入口才对。这样想着,她的脚步也开始挪动,好奇心驱使,顺着唯一一处出口走去。 沿途走来,别苑渐被甩远,一路风光宜人,山花遍野,水声潺潺。 再往前走,便是岔路,一个是上山,一个是下山,上山那条岔路通往绝壁崖顶,因而天绍青选了下山那条,几经曲折,被一片密布的丛林挡住去路。 “难道另有玄机?”她一面深想,一面小心地穿林而行,走不多时,见前方尚有空旷草地,不由想起昏迷之际,似乎就晕在那里,这才恍然悟出,柳枫定是沿着此处将自己带进别苑。 迎面吹来阵阵凉风,猛然间她起步的一霎,一阵眩晕袭上心头,不知眼花还是怎的,四周的树木竟然摇动起来,使得她愈发迷糊。 天绍青直感自己被围在当中,连忙甩掉纷乱的思绪,企图恢复清醒,并警惕地挪动步伐,瞧着动静,却发现此乃诡异的五行阵,一时惊惶,只怪自己不小心,误闯阵中。 忽听嗖声连响,冷箭齐飞,都朝她招呼,那杨树叶也不住地震荡,打出哗哗的疾响,瞬间,已似利刃般朝她飞袭。 天绍青脸色大变,连忙身躯齐平,腾地而起,双足朝后蹬了半尺,保持平衡,堪堪避过一支急箭,噌的从她身下掠过。 还未待她喘息,似刃的杨树叶随之扑将下来,霎时就要遮满她的头顶,她知情况不妙,赶忙掠出,几个起落,才不致被树叶遮盖,迷了心智,指不定到时视线不清,会中何招呢? 这树林里定有机关埋伏,也不知是谁设计,难不成与那柳枫有关? 她根本来不及深思,刚一落地,地里就冒出了尖尖的利刃,这才出了一身的冷汗,看来此乃连环机关套/弄,触发一个,可教全部启动伤人。 急的她赶紧收脚,将身子凌空,斜斜旋了数圈,一时找不到落足点,杨树不能踩,只能不断翻转身子,时而以剑尖撑地,勉强向着几丈远间距的林外掠去。 情急中,一招不慎,她稍稍慢了半寸,一支箭顿时穿入气户穴,教她吃痛下大叫,重心不稳,向地上跌落。 当时她想防备已是不及,故而脚踩上了尖刃,待收脚时,已疼的眼泪直流,撕心裂肺的叫唤,几乎拼尽所有力气,才飞身跃出丛林,摔倒在那片空旷的草地上,即是林外,跌在原先柳枫救她的地方。 她脱离陷阱,也未顾及其他,殊不知那一声呼痛响彻黑夜,而此时又正逢更阑,四下静悄悄的,柳枫耳力惊人,且别苑也相距不远,才行出就听到天绍青惨叫,他面色急变,也已猜到必有人中了机关,而他左右找不见天绍青,料想是她出事,赶紧朝声响处急赶。 那天绍青拼力躲过箭矢围困,虽跳出了丛林,可再也拾不起身子,手捂着中箭的伤口,忽然就觉得四周越来越暗,恰在这当口,远远的,火球跳跃,几个人在她注视下疾奔过来。 她一时不查,竟看成个模糊的亮点,丝毫不曾防备。 就听一声“在这里!”匆遽的脚步收紧,已有一双脚落在面前,天绍青努力睁眼来望,发觉竟是七星派一帮人。 她十二岁随师父李玄卉行走江湖,多少见过他们帮派衣着打扮,因而认得几分,其实白日看杂耍时,朱单就与师弟们在她旁边不远处,只是她不曾留意多少,且那时双方并无敌对,这会儿洞悉,已然来不及了。 有人见她躺在地上,料得她不能动弹,就放开了胆子,几双咸猪手都一同来强拖硬拽。 天绍青知道他们来者不善,毒烟定是他们所放,想来不是要害柳枫,就是来害自己,便瞪了几眼,强撑着起身,可才勉立撑住自己,一把剑已适时地落在她的肩头。 天绍青要退,已是不能,惊叫道:“你们想干什么?” 面前的人哈哈笑道:“干什么?抓你回去献给师兄。”说着,张牙舞爪,就来抓她。 天绍青有气无力地拍落那手,骂道:“下流!” 那人见她分明受伤,却还如此负隅顽强,使出欲擒故纵之计,佯作敌她不过,假意凶狠狠道:“哼!臭丫头,瞧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 话声才落,一旁就蹿出个稚嫩弟子,朝那人吆喝道:“二师兄,还跟她罗嗦什么,趁她现在没力气,赶紧抓她回去,一会儿柳枫来了,就没有机会了。” 这七星派二弟子正是武阳,这武阳年纪约有十七八岁,也是乌合之众,平日里就甚会作恶,仗着公子朱单之势狐假虎威,但逢朱单不在,他就当起老大哥。 实际上拜入山门,只要是弟子,都是长幼为序分尊卑,但朱单乃七星派教主朱思啸独生子,朱思啸就偏袒亲子,传授绝学,却只将一些外门功夫传给武阳等弟子,非是个良师。 然武阳这等小人,心里虽有忌恨不服,却碍于寄人篱下,无可奈何,是以朱单总以绝学相诱,让他作甚,他都一概无拒,俨然成了别人的傀儡。 他本身也笨,无甚志气,也无卓绝的思想,只有点小聪明,难有大智慧,就听之任之,但借助朱单之名,他也能混出一点威风,是以在小于他的师弟面前,也甚少有欺负他的,可若论尊重,那则远远不及。 听了师弟这番话,他果然也未生气,微微点头赞同,对左右两人使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分立在天绍青身旁,拿起剑就往她的脖颈上架。 天绍青摊开两臂,以指尖扼住刃面,顺势朝外推,也沾的是她力道并无全失,又恢复了些许,两人以为她受制,疏于防范,便被推倒在地。 武阳对天绍青这种死抗,一阵摇头,想着这丫头中了箭,还在这里逞能,为尽快了账,两指霍然伸出,急点天绍青穴道。 到底是死命抗争,天绍青不过是以余力应付,这一招武阳亲自出手,就没能防住,被定在那里。 武阳轻松得手,不免猖狂地笑了,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背后没来由凉风席卷,使得武阳冷不丁刹住笑声,才要拧身看时,一柄剑划破空寂,刺中武阳身后一名弟子。 一帮人连忙回身,只见柳枫直挺挺现身,正冷瞪着他们,这些人就骇然叫了声:“柳枫?”吓得出声不得。 柳枫之名,焉有无人知晓之理?只身闯黄府,下手不留情,又在青城山力战肖戚与展浮缘,独闯七绝剑阵,还杀败道成仙君,这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们可以小觑的。 但他们倚仗人多,自想先下手为强,可柳枫早将几人心意看穿,在他们冲上去劈面交还的刹那,但见剑光从那已死的人身上飞回,只消斜刺里一顿劈斩,劲气溢流,飞来过往,眨眼,就教他们倒在地上。 瞬间剧变,剩下武阳一人,吓得他魂飞魄散,也惊呼道:“柳枫?” 柳枫未承认,也未否认,但这无疑已告诉了武阳,刚刚师弟提到柳枫,却没想来的如此之快,几乎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师弟们便悉数命丧。 武阳双手发抖,手中剑摇来晃去,都指不准柳枫。 柳枫横眉怒目走上来,武阳见状,脚也立不稳了,连忙惶恐道:“别杀我!大侠,我以后不敢了!”膝关节一松,竟跪倒了。 柳枫冷哼一声,也没管他,双手只管扶住虚弱的天绍青,解开她被制的要穴。 武阳顿如得了大赦般,拔腿便逃,生怕柳枫反悔,行动异常迅速,真可谓是抱头鼠窜。 柳枫一手搭在天绍青后颈,又将她的胳臂放在自己肩头拉着,与她一同走出几步,来到一株老树下,让她斜倚着,想也没想,陡然抓住她胸膛的箭杆,劲力往出拔。 铁制的箭头,随着他刚猛的手劲,一下被拔了出来,完全是一气呵成,教人始料未及。 天绍青正意识不清,完全没有准备,险些痛晕。 柳枫这才两指并拢,封住她的两处大穴,止了不断溢出的血水。 天绍青眼帘半开半合,也没阻止他,谁知正要合上,却立时醒转过来,大呼道:“你干什么?”原是柳枫在扯她的衣服。 由于过急之故,柳枫也没注意男女有别,经她提醒,方才有所意识,再看天绍青已然满脸惊恐,当下忙一改往日的冷漠,缓下语气,解释道:“箭上有毒,若不及时去毒血,你一定没命!” 天绍青随即领会他的言外之意,难怪他要解开自己的衣服,可一想到他会看到不该看的地方,就脸色发红,无以面对,尤其仔细深思去毒的方法,可能会有肌肤之亲。 她本性是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从小到大,从未被男子这样看过身子,甚至连倾慕的对象都没有,哪能坦然接受这些。 虽说事急从权,但到底不曾经历人事,就算是她咬牙忍受,这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也难免放不开,根本看也不敢看柳枫,还在暗想,他莫非碰过女人不成,怎么就这样从容? 其实她哪里知道,柳枫做这些时,被她一提说,也早就羞愧不已,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只是勉强忍着罢了。 五十九 纠蓼飞飞甑山惊,尘烟碎碎迷障缠 且柳枫也在想,指不定天绍青又要怎样看不起自己哩,还会把他当成采/花大盗。 天绍青也确实不得不担心,若昏睡期间,柳枫对自己做出不轨之事,该当如何,她可就清白不再了,当下倔强道:“我……自有办法,哪怕是死,也不要你救!”直接扭头不看柳枫了。 柳枫隐隐留意到她面色不对,虽是死撑着,可也能强烈感觉到一个女子对于贞节的重视,心下微微触动。 可他也忍不住了,无意再拖延下去,此等时候,只有他当机立断才行,便故意现出凶相,揶揄道:“可惜我还不想让你死,这么久以来,你的利用价值,我还没用呢,岂能白白养了你!” 天绍青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欺侮,气急道:“你——”伸手就欲去打,却见柳枫陡然停住动作,双目微斜,警觉地瞥着旁边。 忽然间,他衣袖扬起,那把插在七星派弟子身上的剑就高高飞起,同时,暗处响起了呼喝声,数十黑衣人扑将过来。 柳枫忙斜身急窜,迎上那把剑,握在手中,在众多黑衣人接头的工夫,身子拔高,剑尖垂地,就势向下划出,破空一响间,分出数道剑气,击散开去。 黑衣人俱都看不清招式,找不到剑法破绽,只好跳身避远,以致柳枫一招走空,但剑气馀势未尽,激起三尺高的飞尘。 尘屑落后,一个黑衣人也掠向夜空,不要命般与柳枫厮打。 两人刀剑交还,柳枫挡开那一刀,趁着势头,斜掠一丈,足尖点过地面,又反身回扑,迎面那人却已发出掌来,柳枫正要接招,却陡然依着多年的功力发觉有异,对方面目僵硬,掌心更呈乌色,非正常现象。 柳枫当下已明白七分,手腕一翻,一股气自袖口扑出,将那人弹退,长剑随之疾跟,削掉了那人的头。 阴暗的大树下,天绍青目睹他杀人手法,如此过激,满藏凶残,惊愕地睁大眼睛,将这一切收入目中。 谁知她这一走神,旁有脚步逼近,待扭过头看时,一个黑衣人从旁斜蹿出来,一刀就朝她当头砍下。 天绍青连退数步,匆忙中与那人对峙一掌,那人无事,她反倒撞在了大树上。 直到柳枫一剑挥出,自那人后脑劈落,才为天绍青解围。 其他的黑衣人见此,均是大喝一声,全都提气扑了上去,刀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阴气,只一会儿,便将柳枫围在中央。 柳枫长剑原地急转,剑尖在地上划出一圈深坑,尘土随之飞散向外,连带着尘屑像利刃一样扑向四周的黑衣人,可这样似乎不起作用,黑衣人面上虽是落下灰尘遮了眼睛,可瞬间便整齐有素再战,几十把刀又狠戳柳枫。 柳枫以剑点地,倒掠而起,在三丈高空忽又变了身形,仰面朝下扑。 此刻下方,那数十刀把已不期然搭在一起,结成坚强的剑盾。 正当刀要分开之际,柳枫剑尖适时戳在这些刀面上,剑劲逼在刃上向上一挑,数十把刀受不了这一力道,凌空蹿起。 黑衣人握不住刀把,身体不受控制随刀摇晃,猛听嘣一声,几十把刀自中间分裂。 柳枫再一挑,嘣嘣声起,断刀如箭般散落,随之响起阵阵惨呼,这些黑衣人断刃脱手,胸口都被半截刀刃刺中,血水顺着刃面流出,不待片刻,就全都倒地毙命。 天绍青强撑着站起,不可思议地盯着柳枫道:“杀人便杀人,你何以如此残忍?” 柳枫见她如此反应,满是对自己的不满,不由冷哼一声,将剑收在背后,头也不回转入树林。 天绍青见他安然无恙走入,林子的机关并无启动,已明白了大半,可她心有余悸,思绪俱沉浸在刚才五行阵的惊险之中,不敢往那边挪出一步,回头看下山的方向,暗自思忖:曹大海与七星派的人定是没走,山下道路被他们阻塞,如今自己身中剧毒,看来是无法离开这里了。 想起身上伤势,天绍青立即感到伤口一阵扯裂,全身无力,身体轻飘飘的,如坠云雾,眼前更是黑压一片,赶忙盘膝坐下,运功疗伤,几番动作不见效用,体内真气皆是无法汇聚,无法自疗。 试了多次之后,她竟没能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猛然想及与那黑衣人对掌,不知是否有所古怪,此刻胸口翻江倒海似的绞痛,她下意识翻开手心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那里已呈了乌色。 这分明是中毒之症,且还是重度,此一惊不打紧,直教天绍青冷汗直流。 就在这时,柳枫的声音在后响起:“怎么?现在知道我为何急着杀死那些人了?”原来他一直没走,不知何时回到旁边,见她垂首不言,持剑走到近处,说道:“如果不杀了他们,他们早晚也会毒发身亡,全身溃烂而死,在他们没死之前,还会祸害更多的人。” 天绍青按着伤口,忍住剧疼,有些明白道:“你早已看出他们中了毒?” 柳枫侧首斜视她,断然道:“那些人一早被人下了剧毒,根本就是死士,是没有知觉的,若是不迅速杀死他们,只能白白消耗力气,稍有不慎的话,被他们身上的毒沾染上,那就——”微抬眼皮,瞥了天绍青一眼,忽然缄口。 天绍青也没说话,因为感觉自己误会了柳枫,刚才一直怪他残忍无情,似乎说得过重,这会儿明白,竟惭愧不已。 柳枫忽然在她面前蹲下,望着她的伤口,认真道:“此处是我爹当年根据五行八卦布的奇阵,里面机关重重,如果你不乱跑,也不至如此模样。”眼神闪了一下,说出的话,竟也没了以往的冷硬。 天绍青只觉伤口扯裂的利害,坐在那里,连柳枫都瞧不清楚,愈发模糊,陡的眼皮耷拉下去,整个人斜倒在地。 柳枫微叹口气,也不好再说其他,打横将她抱起,轻松地走过丛林,回到别苑。 一缕晨光破晓,透窗而进时,伴随着莺莺鸟啼,天绍青缓缓在别苑苏醒,醒来见衣衫凌乱,身前衣襟敞开一角,气户穴的箭伤似有被人动过的痕迹,立刻想到柳枫,定是他为自己驱毒,可要驱毒,势必会有肌肤之亲,男女有别,竟不经许可,这般欺辱她。 想到这里,她不由气上心头,赶忙拉紧衣襟,手一搭床沿,竟摸到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虽有点陈旧,可质地尚算不错,也很干净。 天绍青抓起衣服凝神细想,总不至于衣服自己躺到床上,抬头打量了一番房间,瞧见一张桌上搁着几个充饥野果。 她正想着时,柳枫就走了进来,一副悠哉的样子,完全没料到她的神情有变,负手问道:“怎么?没想到自己还能看见清晨的日出?” 他意兴正浓的与天绍青说话,却怎料天绍青腾地冲下床,一拳朝他挥去,怨道:“原来你和文景先生一样,装模作样,伪君子,你无耻,趁我昏迷,强占我的清白,若不杀你,怎能消我之恨!” 柳枫显然比她技艺高一筹,自不会任她去打,抓住她的手臂,往外一推,不愿搭理。 天绍青踉跄了一下,却也无碍,拾起来又挥一拳。 结果柳枫出手如风,两指一伸,将她穴道点住,正欲走开,却见她瞪着自己,一脸恼恨,遂想起她刚才辱骂的那番话,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走近天绍青,突然愤怒道:“我占你便宜?” 他似乎觉得这极为可笑,冷哼着故意道:“是,我是那么做了,怎么样?你在我李家的地方,身中剧毒,昏迷不醒,难道还不任人宰割?” 天绍青大声道:“我死也不甘心,都赖你,是你逼我来的!” 柳枫盯着她,竟一愣,自嘲笑道:“我以为你挺聪明,没承想——哈!怎么我以前就没发现呢?” 天绍青知他话意,迎上他倔强道:“我说过不让你救!” 柳枫闻言微喟:“这么说,我救人还救错了?碰了一鼻子灰,在你眼里还成了卑鄙小人?” 天绍青暗下脸,不说话。 柳枫瞅视天绍青,又言辞凿凿道:“虽然在你眼里,我是个无情又冷血的恶人,也称不上正人君子,但怎么说也是大唐皇孙——”缓缓转过身,肃然道:“干那么龌龊的事,会有辱我的祖先!” 冷眼瞥过天绍青,他径自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解开她的穴道,把衣服扔到她怀里,缓下语气道:“这是我娘的,把它换了吧!”说罢出房。 天绍青低头瞧着那件薄如纱般的黄色衣裙,不知怎的,先前的悲愤忽然散去一半,暖意涌将上来,低眉沉默,久久思索着。 换了衣服,她才发现伤口有被涂药的痕迹,还有那黑衣人的毒掌也已消失,想来该是柳枫运功替自己逼毒所致,因为她觉着体内忽然多了股真气流动,全身也因此而有了力气,若然如此,该是错怪了柳枫。 六十 几多酸苦几多忧,梦里愁容梦里事 天绍青大感惭愧,想着该去向他道歉,可走出房间,各处角落找来,并没有找到柳枫,反而无意间进入一处摆满书籍的房间,心下暗道:书房? 轻步进去,却见到处都是灰,天绍青随意走着,顺手拿过几本书翻了一翻,竟是关于兵法布局,治国谋略的,甚至还有五行八卦、占卜古籍,见到有本书没有名字,封面比较破旧,但上面异常干净,一时好奇,便拿起来看了一看,这一翻开,瞪时被里面的内容所吸引。 天绍青凝神细瞩,原来是位女子所书,首行是:“孤独是什么,独居在这深山老林里,我终于有所体悟,自先夫噩耗传来,我就觉得天昏地暗,从此勉强苟活于世。” “这里无有人烟,从前与先夫在此相处的一幕幕,每每回想起来,令我心如刀绞,教我感觉好像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周围只有美丽的花,清澈的水,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的心荒凉了,经常夜半无眠,回睹这偌大的宅院,只能嗅到凄清之气,没人听我倾诉,苦闷时,放声嘶嚎,却只听得到我自己苍凉的声音,有时候会怀疑我的生命是否还存在着。后来我就渐渐做一个梦,头脑昏昏沉沉的,意识一片空白,问世间,寂寞的苦酒谁人能品?” “怀着身孕,更教我心神恍惚,行动笨拙,残喘求生,本来可以选择了结,这样的生活有何意义?每日自己对自己说话,好累了。可我不能死,因为我要生下我的孩儿,先夫一家,也就仅馀下这一脉遗存,我怎能教孩子胎死腹中?” “但枫儿的出生,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欢乐,很快我就意识到他是个生存在孤独中的苦命孩子,我想对他好,可我的命不允许,我怕母子离别时,他会无所依靠,为教他坚强,我就时常打他,骂他。其实他是个好听话的孩子,我打他,我多不忍心,俗语有之,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因为我常对他出手,后来他见了我就怕,有几次我叫他吃饭,他藏在柱子后面看着我,就是不敢出来。” “天知道那几个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我呼唤继岌,为什么要那么早就去了黄泉,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远避市井喧嚣,躲开仇家,在无人问津的山里生活?” “天啊,我是个多么狠心的母亲,枫儿生在我们家,没有父亲,无有享受天伦之乐也便罢了,还要受我责骂,一见他偷懒游玩,我就控制不住,觉得时日无多,他还如此荒废消磨,情急之下,就去打他,枫儿真是投错胎了!” “但是……我的孩子,他不提早认清人世,学点本领,它日一旦剩下他自己,要如何独立呢?日日忧思,我的病情也愈发加重了。” “倘然有朝一日,我果然死了,在这个孤独的人世间,他难道要重复与我相同的悲思命运不成?不,我绝不要这样!我要我的儿子不会哭,不喊累!” “不知不觉四年了,枫儿也四岁了,可从他出生那刻起,就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我是个与世避绝的人,枫儿当然没有机会与旁人接触,人心险诈,在无绝对保障的情况下,我希望他能够活着,直到长大成人,可以自我保护。” “是以枫儿的记忆里,唯一见过的人,就只有我这个娘,如果——如果他连娘也失去了,小小年纪,岂非就只有孤寂,无助?也许他还会为我难过,无人来安慰我的孩子,他脆弱的生命,就会像烟花一样消散,终日呼唤我和先夫的魂魄。” “我的枫儿,娘不敢想象你四岁就失去了这该有的温暖,我这个做娘的,实在舍不得,也想告诉你,娘就快忘记你了,却又不忍心,你听了,会多么伤心啊!” “我快忘记所有事情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刻,我无法连饭,无法裁衣,无法梳头,如何照顾我四岁的枫儿,枫儿,娘不想离开你。” “枫儿才四岁,本该是个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孩子,却因我而受苦!” 下面的话,就有些疯狂,天绍青不禁看的心中一怔。 “枫儿无法照顾自己,太小了,照顾不了自己!” “枫儿,何时才能长成个男子汉,为他爹报仇?何时才能像他爹那样?又何时担当复唐的责任,恢复李家天下呢?” “我每天都在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学琴,学继岌的剑法,我很怕有一天会想不起来,有人欺负枫儿,他也没有办法保住自己。我怕枫儿他不读书,不写字,不弹琴给我听,不学剑法怎么办?怎么报仇?” “不会的,我的枫儿聪明乖巧,上次我还听他弹琴,他弹得真好,真像他爹一样……” “我已经尽量克制不再思念我的丈夫,很担心有一天我突然失常,疯癫的举动会吓坏我的孩子,其实我还很想回家,想带枫儿去见他的外公,可我不能走,我怕枫儿是李存勖孙子的身份会被唐明宗李嗣源看穿,倒时连累爹娘和两位哥哥,我不能回去,一定不能,凌芊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撇下和继岌生活的一切,我不想忘记他,万一离开这里,他也许就英魂不再相随,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们相守的日子,只有三个月,三个月是如此短暂,他放弃了所有,起建这座别苑给我,他说要陪我远离朝堂纷争,远离皇家的争权夺利,还说不想看见父皇日渐骄狂,犯下大错。” …… “李存勖原本就是奇才,唐昭宗都夸他,‘长相出奇,是为国家栋梁,大唐之福,’他十一岁便随父出征作战,每每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可他为何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到处杀人?他杀死自己的爱将郭崇韬,是冤杀的,假若他不这么做,继岌便不会离开他,如果他不恣纵逸乐,变本加厉,继岌便不会来到这里,我应该感谢他,是他让我有机会和继岌享受了三个月的避世生活。” “李存勖得到报应,宠信伶人,骄傲自满,完全失去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四处掳掠民女,不听劝告,纵容伶人胡作非为,终于引来朝变,首先大将逐个造反,他被义兄弟李嗣源抢去皇位,终致死于乱阵中。继岌的侍童赶来相告,继岌就说要为父报仇,征讨明宗李嗣源。可怎的一去不返?我听说继岌兵行渭水,怎会死了呢?” “枫儿,你一定要为你爹报仇,千万不能忘记,你爹是李继岌,你记住,他是被人害死,娘见过他的尸体,是被人以剑刺杀,应该是个高手。” “遥想昔日李家之人,能征惯战,分外能干,文韬武略,音律曲谱,双全齐备,我的枫儿长大后,也像他祖父一样骁勇,像他父亲一样懂音懂曲,枫儿定能纵横疆场,杀贼于万马之中,会有才的,也会谋略卓识超过所有人!” “枫儿要学好的,不能学坏的,要学祖先李克用的忠肝义胆,学那份对大唐的忠心,用仁义爱民,不能学祖父李存勖的缺点,要吸取教训,不能忘,不能忘……” “枫儿好辛苦,娘知道你很辛苦,可你不能喊苦,不能喊累,你生下来,就注定与别人不同,你是个皇孙,一个骄傲的皇孙!旁人不可随便欺辱你,你也不可轻易言败。” …… “枫儿,你是不是很害怕娘的样子?娘知道你害怕,你去看书,学兵法,学治国,学战略,你还有祖先和父亲的遗志没有完成,一定要无时无刻的学,不要管娘——” 观睹至此,天绍青大为震惊,无法想象这位母亲如此交代儿子,纸张上所写,长长一大片,后面的话几近语无伦次,疯疯癫癫,看得出这番话已经超出一个正常母亲的思维。 一个正常的母亲,若无万难险阻,正常的情况下,极少会让自己的儿子活的这般辛苦,所以天绍青可以断定,凌芊在写这些东西时,已经接近痴癫的边缘,没有多少意念,只记得生命中在乎的仇恨。 据记载看来,凌芊神志模糊,是逐日剧增,起先写下生活琐事,是为后事做准备,来激励柳枫,心境尚算平和,谁知渐渐养成习惯,以致后来病发时,难以遏制,出现失控现象,甚至还把对柳枫的交待当成任务,逼迫自己去做,也逼迫柳枫以此为支柱。 记录里太多报仇的叮嘱,可见她对儿子寄予的希望,要儿子忠于大唐,忠于李氏,像祖先李克用对大唐那般,让这天下结束纷争,重现李家王朝的辉煌,言辞中尽是枫儿要努力,要继承祖先复唐遗志之类的话,看的天绍青震撼莫名。 天绍青可以想象柳枫的童年,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疯癫的母亲,他们如何生活?柳枫是如何走过来的?身为一个皇家后裔,居然要学如此繁杂的东西,那柳枫的童年可谓从来没有休息过。 天绍青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只觉得太累,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柳枫为何连夜赶路来此的目的,原来这里是他从小的记忆,有他母亲的一切,曾经,没人和他说话,是怎样的情形? 想来他对母亲的感情一定很深。 他原名姓李,是后唐庄宗李存勖之孙,是天绍青万没想到的。 也藉此可以看出,他很怀念父亲李继岌和母亲的生活。 那时李继岌隐姓埋名就叫柳睿凡,难怪他总是自称柳姓,看来他本性希望活的洒脱,向往隐世避居的生活,可这样的生活,却被这残酷的童年扼杀殆尽。 天绍青产生强烈的好奇,究竟柳枫这几年如何度过的?她记得柳枫杀黄居百时,曾经有讲,凌万山一家三百条人命一夜之间悉数丧生,那时候,柳枫是七岁吧? 没料得这柳枫童年凄惨如斯,四岁时,相依为命的母亲疯癫,失去常性;七岁时,外公一家惨遭屠杀;出生丧父,毫无亲人。还要按着母亲之意学这学那,终生忙碌,穷尽毕生精力结束乱世纷争,母亲还不让自己的儿子有野心。 天绍青无言,只觉柳枫的命太苦,他在为谁活着? 这个纷争的乱世,纠葛的江湖,岂能这般轻易便可平静?恢复大唐李家江山,势必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天绍青喟叹,这个世界对柳枫是这样不公平啊。 如此想着,她转而抬头,忽见书架后面藏着暗格,里面堆满大量泛黄的纸张,最上一层极为崭新,似乎写于近日。 天绍青立刻想到柳枫,难道是柳枫起笔?拿来一看,果然是一些悼念之词。 六十一 几多酸苦几多忧,梦里愁容梦里事 她将底层旧纸翻出来,从头往下看: “今天是我第一次独自离开别苑,原来外面是要银子的,幸好娘有讲过,娘说要给银子,枫儿就给,娘说爹给我们留了很多钱,不用担心买不到东西……” “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被热闹遮花了眼,茫茫然无措,不知为什么,不知道怎么和他们打招呼,我四岁了,一直以来,就只有娘给我讲故事,陪我生活,今天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只想买点东西给娘,别苑里,已经断粮了,我只好来到这里求助。” “我递给大叔大婶一锭银子,他们却很奇怪地看着我,原来我着急赶路,中途摔了几个跟头,这会儿灰头土脸的,衣服也被刮破了,他们便问我钱是从哪儿偷来的?偷——我怎么会偷呢?娘不让我做贼的,她说和我身份不配,就算挨饿,也绝不与贼为伍。” “我不敢告诉别人我姓李,娘说那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也没有时间在外逗留,怕我娘一个人留在别苑不安全,所幸那一对质问我的夫妇见钱眼开,抢夺了我的银子,言说要寻找失主,我莫可奈何,强扭不过,就脱 身了。我的时间有限,要学很多东西,我想等学会所有东西的那一天,娘会清醒,会为枫儿骄傲,于是我从镇上奔回,还好我的记忆力好,没有迷路,用的时间很 短,用了两个时辰。” “推开门,娘在房里坐着,哼哼唧唧地唱歌,我说背书给她听,就背祖父小时候就会的《春秋》,她竟拍手大笑,我把从镇上买的包子给她吃,然后弹琴给她听,结果她十分开心,那一天很乖,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每天都在练剑,爹的星月剑法练了三年,我终于七岁了,可七岁的我已经有了十岁的思想,我想带娘出去,看病求医,现在我已熟读兵法,字也写得很漂亮了,这里的古籍基本上也已览遍,若要改变我的命运,就要设法治好娘的病,我会认路,晓得绘张地图就行。” …… “今天带着娘离开别苑,她一路上疯疯癫癫,痴痴傻傻,见了多位大夫,均是对此无策。” “我永远记得跪地相求的一幕幕: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娘。可每位大夫都说这是心病,是思欲成疾,长期压抑所致。为了她的病,我与她走了数十个城镇,最后走到哪里,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天下之大,又怎是我可以看清的呢?就此迷路,我也就将错就错。” “娘依旧在笑,对我们所处的危险,全无察觉,我不知道失去记忆的她是否活的开心,总之看见她笑一次,我的心就疼一次。” “‘爹,如果你在天有灵,枫儿求你救救娘吧!’我忍不住祈求上苍,我想爹可以听到。那次跪在荒外,竟睡了过去,当我醒来,娘已不见,我的心犹被刀剜一般,立刻四下寻找,老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在河边见到娘——” …… “我第一次遇到地痞强盗,他们不止抢了我和娘身上所有的钱,还肆无忌惮的欺辱娘,我当时便扑将上去厮打,可惜没带剑,星月剑法没得使用,很快便被他们打 中。我记忆犹新,胸口是三计闷拳,扑到了八次,当我再一次爬起,一人立刻将我提起,凌空抡向远方,看看就要栽到青石上,我大叫一声,只恨这个乱世,娘说得 对,天下是该统一了,可我还没机会去做,便要丧命在此,我不甘心……” “老天是否真的听到我的呼声,猛然剑声疾响,耳畔传来阵阵惨叫,迷糊的我跌到一个人的怀里,晕倒的时候,他似乎在叫我,我好像看见他的脸长满胡子。” “没多久,我就醒转,睁开眼睛,发现我躺在一张大床上,那位救我大胡子叔叔端来一碗汤药,很和善地递给我,‘喝了吧?对伤口有益’。” “我霍的冲了起来,打翻了他的药,张口便唤:‘我娘呢?我要见我娘!’” “那位叔叔大为讶异,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激动地叫道:‘你是少主人?真是少主人!小姐的儿子?太好了,老奴终于找到你了!’他满脸堆笑,竟喜极而泣。” “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原来我并非流浪的孤儿,七年了,我李枫从未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亲人,被亲人关怀的滋味,都要忘怀了,乍听此讯,又惊又喜,却一下子 木立当地。想我四岁时,娘就神志不清,我就再也不曾领受过人世温暖,及亲人的关怀。未料我会碰到外公,他极为和蔼,大概也就六旬左右,那一天,终于得知他 叫凌万山,一家住在太原府,我方一进凌府,数十人蜂拥而出,轮番上前观睹,摸我的脸,拉我的手,当时我的周身遍布微笑。我却茫然地看着他们。” “然后听到他们互相叹息:‘终于找到了,睿凡有后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们口中的睿凡原来就是我爹李继岌,外公过来挽住我的手臂,问道:‘你就是枫 儿?我的外孙?’他的语气和善,可我太久没有亲人,从来都活在孤独中,在这世上,除了娘之外,我不相信任何人,于是面对他们的举动,我警惕地闪到娘的身 后,并大声喊了句:‘不要碰我’!” “他们俱都怔住,最后还是旁边的老婆婆走到外公身边,劝道:‘他们在外面漂泊数载,枫儿认生,再等些时日,会好的!’她上前望着娘,眼泪顺着眼角流出,喃喃道:‘芊儿,你怎么变成这样?我是娘啊!为什么明知自己会疯,还不把枫儿带回来?’” “以后的日子里,我便留在凌府,有亲人的感觉真好,温暖亲切,每天都能听到欢声笑语,我也不再孤寂,也不用躲在角落独自悲伤,更用不着每天赶很多里路去 买包子,有人会替我穿衣服,为我整理发冠,久违的关怀使我欢腾不已,我李枫七年以来,首次尝到了人生欢乐,以往的寂寞都化为流水,烟消云散了吧……” “舅舅道:‘枫儿会笑了!’外公更亲自执笔,教我读书写字,我告诉他,我都会,他十分惊讶,于是我拿起笔,当着他的面,默写下整卷《春秋》和《礼记》,他无比诧异,大胡子叔叔感慨道:‘少主人以前一个人生活,一定很可怜,小姐在逼他!’” “外公瞬时哭了,含泪拉住我的手,‘枫儿,我们去外面,去练剑好不好?’他满腹心事练剑到黄昏,我默默站在旁边看,看了片时,突然冲口道:‘这招我会, 是我爹的星月剑法!’外公顿时浑身僵硬,愣在那里。我也不去管他,独自舞剑。大胡子叔叔就叹了口气,欣慰道:‘老爷,在甑山那个地方,小姐神智清醒的时 候,肯定练过魏王的剑法,想不到少主人这么快就能运用纯熟,少主人如此聪明,看来我们复唐有望,庄宗的仇,一定可以向李嗣源讨回来!” “就在那天,我听外公和舅舅们议论,如何辅佐我坐上后唐的新主,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权利’二字,我还得知外公已经拥兵万余,准备伺机而动。” “后来,他们让我阅读书籍,俱是天下奇兵布阵,如何打仗,如何安国……我想起娘曾经所说,不能歇,天下大业在等着我,如果我荒废一日,就是对不起泉下的祖宗,父亲也会死不瞑目。” “我还去了爹的旧宅,是在洛阳,是个破败的魏王府,老管家满头白发,老泪纵横,一见我,就扑通跪倒,哭的是泣不成声……” “第一次看见爹的宅院,摸着爹的遗物,我感到深深的责任,是一个皇族背负的命运,我知道我与别人不同,不能洒脱,不能游山玩水,我的前路遥远难测,也许终生都不能实现理想,可我要努力,不能让祖宗含恨而终。” “那次回去,我就发现管家凌坤不寻常,好像经常有意无意偷听我和外公谈话,一脸鬼祟,年幼的我,并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悄悄降临,我只是问了他:‘你在干什么?’” “他狡猾多端,骗我这个七岁的李枫,这数月里,在凌家,仆婢们都知母亲嫁的是江湖浪子柳睿凡,从我进门那刻起,一直自称柳枫,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他们没有揭穿,是为了保护我。” “万没料到凌坤会偷听,可凌坤实在狡猾,面对我的质问,他镇定地引走了我的注意,‘没有呀,少主,小姐她……’他眼神闪烁,我听闻娘亲有事,慌忙走开,就这样忽略了他带给一家的灾难。” “这天夜里,大家正自沉睡,突然有人闯了进来,各个提刀佩剑,出手狠辣,一招下去,毫不留情,我在昏蒙蒙中听到惨叫,疾奔门外,就看到昔日疼我的舅舅、舅母,仆俾全都中剑倒地,血流不止……” “我正惊诧间,又听院落不远处有外公的呼声:‘枫儿,快跑!’转眼相看,只见外公全身血淋淋的,拼劲所有力气拽住凌坤双腿,朝我催促:‘快跑,快跑,枫 儿!’凌坤犹自挣脱,见外公手劲极大,难以摆脱,就恼怒地斩断外公手臂,举刀便朝我挥,血花顿时飞溅,到处都是,几丈远的距离,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慌乱 中,我捡起了一柄掉落的剑,依靠星月剑法防备,四下扫视寻找缺口,拔腿便逃。舅舅似乎从地上爬起,替我挡了一招,我听到他喊了最后一句话:‘冲出去,要记 得报仇啊,不要放过凌坤这个叛徒!’” “我伤心欲绝,想当初娘疯的时候,我也没有哭,那时走遍万水千山,辛苦赶路,被人欺负,受尽白眼和冷 待,也都没哭,可那次是我有生之中,哭的最严重的一次,顺着曲径穿梭,满耳边都是厮杀的哭喊声,血水四溅,我李枫手执长剑疯狂乱挥,已失去了章法,不知道 有多少护卫替我死在身后。” “我脑海空白,满身鲜血,脸上也都通红了,模糊了视线,也染红了锦衣,那一刻,好怕自己会死,无法完成娘的心愿,无法报这血海深仇……” “惊惶中,我竟然看见娘倒在院落,周身血迹流淌,蜿蜒一地,将她翻过来看,一把利剑刺穿了她的胸口,无论我怎么用衣袖擦拭,也无济于事,血越来越多——” “娘拼着最后气力,跟我说了三年来最清醒的话,我永远都记得她胸口那把剑,带血的利刃,无情的刺穿了娘的胸膛,长长地利剑,上面沾满了血渍。” “我一遍遍地叫着:‘娘!’无法承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当真成了无人要的孩子,不敢想象,娘也死了,我该怎么办?要去哪里栖身,外面到处都是通缉李继岌子嗣的海捕公/文。” “我使劲摇晃着娘,希望将她唤醒,眼泪哗啦地流下来,一滴滴都落在娘的脸上,‘娘,你不要死,娘!’” “直至多年后,仍能感觉出她手上的温暖,‘不要哭,我的枫儿是坚强的,是不会哭的,娘要去找你爹了,娘好久没有看见他了,他——在那边等着娘呢!’” “我还记得她的殷殷嘱托:‘枫儿,你记住,你爹是李唐庄宗李存勖之子李继岌,他一生抱负,盖是雄图霸业,和你祖父一样,效忠大唐李氏,要一统……统李家 江山,平乱世,可惜……可惜……你祖父前半生辛苦打下的江山,后半生宠信伶人,误信佞臣谗言,冤杀大将,到处俘掠民女进宫为侍,搞得众叛亲离,毁了辛苦建 立的基业。你要吸取教训,切不可贪慕虚荣,骄傲自满,更不可纵酒荒淫,要继承你祖父和父亲的遗愿,光复大唐,知道吗?你爹是被奸人所害,娘无用,你一定 要……要……为他报仇,去……去……甑山,那儿有……东西……留……’” 六十二 几多酸苦几多忧,梦里愁容梦里事 “我惨然泪落,这一生也不会忘记,要赤胆忠唐,让李家一统河山,更不会忘记留着命报仇雪恨。” “一面流泪,一面怨尤,我强颜慰藉着,只觉耳畔吹来凄凄的冷风,卷走了我所有的亲人。很快便有人从旁冲杀,教我放步奔逃,未敢停歇,‘那有个小孩儿,别让他走脱了!’他们要杀光凌府里所有的孩子,就为了诛杀我这个庄宗的子孙。” “情急间,大胡子叔叔陡然扯住我的胳膊,叫道:‘少主,快逃!’使力将我甩出几丈,我回头的刹那,见他满身鲜血,数把尖刀已穿透胸膛,那一刻,抑制住悲痛,心都要裂了,他仅馀最后一分力气,却用来救我。利器穿心,我听到他的大呼声:‘记住,李家的仇,凌家的仇!’” “我来不及深想,凌坤已经趋步来了,拿刀对着我——” “我冷目瞪着他,怒声指责:‘你这个叛徒,弃恩背主,我不会放过你,只要我活着,一定要杀了你!’在他的逼进中,我捡起了回廊上一把剑。” “凌坤举刀斜觑着我弱小无力,恶狠狠道:‘报仇?想杀我?我看你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是该下黄泉去见凌万山那老家伙了!’说完,他的刀就开始朝我挥,凌坤武功极差,我以星月剑法挡了几招,他立刻呼人来助,看看那些四下里蹿出的无数人影,我只好胡乱砍了几剑,转朝门口狂奔。” “凌府五个月的快乐如此短暂,转眼即逝,我好像做梦一般失去所有,当时情景,历历在目,全身染血,血色的刀剑,鲜红的人影,逼得我喘不过气,凌坤举刀,拼命在后面追杀我,凌家三百条人命一夜之间俱都丧生,那挥刀斩臂之声伴了我几多岁月。” “我一连奔出了几十里地,又饿又累,饥饿、寒冷和疲乏时刻席卷我,我知道我不能死,要活下去,报仇雪恨!” “为了报仇,我受尽屈辱,干最脏最臭的活计,每天只吃一个馒头,拼劲全力练功。” “杀人是什么滋味?我几乎都快忘了第一次杀人的情形,我记得客栈有人赏了我五两银子,我心中欢喜,满以为可以拜师学艺了,不想老板一棍子打在我的腰上,厉声骂我:‘偷我的银子,看你个小兔崽子以后还敢不敢做贼?’” “真是受尽欺辱,遥想我爹在甑山放置无数钱财,若不是我穷途末路,无法回去,岂会到处受人鄙视?倘然不为父母报仇,我怎会忍气吞声留在这种地方?老板仍旧打我,我一气之下,徒手抓住他的棍端,稍稍平推一掌,想不到他竟断气了。” “很快便有人追了过来,‘杀人了,快来呀!’” “我没回甑山,拿着攒下的银子去了就近的太行山,希望那里的师父可以教我一技之长,它日好报家仇,我不敢告诉他们我的真名,只能称自己为柳木风。” “一年过去了,师父总说我杀气太重,要我去挑水磨炼意志,我没有这等时间,我娘给我的任务很紧迫,如果一味浪费,我会做不完的。” “我不甘心,偷偷去看师兄们练功。‘谁让你在这里偷看的?’他们十分警觉,我站了片刻,已被他们围住,有几个人当下便上来打我,我忍不住推了两掌,没想到那两人开始高声大叫,我见情势不对,转身便逃,结果他们就在后面追,‘给我抓住他!’” “太行山的风吹在耳畔,我被他们赶到崖边,站在崖顶,回身瞅那万丈深渊,遥见碎石滴落,咚咚的响声令我心惊胆战。” “他们很快追到,各个面目阴狠,指着我怒叱:‘好你个小杂种!看你往哪儿躲?’几个人立时朝我围涌,幸亏我随身备了匕首,握在手中便朝他们挥。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匕首对于我来说,始终占不了优势,我还不知道星月剑法如何借用匕首施展,所以匕首挥来挥去,他们仍是安然无恙,几人甚至合力一推,我于是掉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自己的希望彻底覆灭,我怨恨老天,怨恨命运,耳边劲风吹过,我无奈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 “是老师父救了我,他白发苍苍,看起来年近百岁,以很高的轻功,在悬崖峭壁间疾驰,像阵风一样,瞬间接住了飘落而下的我,只是轻轻一跳,我便随他落在崖顶,之后我就有了新的人生……” …… “今天我李枫再次来到这里,十八年了,爹、娘,枫儿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当年侥幸没有死,以后更不会死。孩儿已尽得娘的教诲,今学成归来,如娘所说,开拓李姓江山,后唐已亡,枫儿如今寄身南唐,承蒙李璟器重,贵为太尉。爹、娘,复我大唐的日子即将来到,你们放心,孩儿不会忘记祖先遗志,更不会忘却我们的家仇,是谁杀死你们,孩儿要他们血债血偿。” 天绍青双手微抖,忍不住眼眶湿润,只觉得这位皇孙极为孤寂,内心凄凉,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踏着前路,满腔的仇恨,如此的悲愤,童心去了哪里?是否随着命运的坎坷,磨灭殆尽了? 命运对他极不公平,天绍青忽然仰头,拼命不让泪花闪烁,勉力克制住情绪。 一转手,她翻开那几页崭新的纸,想起是柳枫所写,便起了极大好奇心,未料稍稍扫视一下,就定在那里,因为里面所书,令她几近窒息,全都是柳枫近日提笔。 那是柳枫的经历,是他当上南唐太尉七年间的经历,他把这些悉数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天绍青可以想象他这几年来的辛酸。 柳枫不曾提到如何入仕南唐,他只是记录主要大事。 他提到南楚,说到马希广。 他说自从进入南楚,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不得和任何人产生感情,不能优柔寡断,也不能感情用事,要绝情绝义,那条路注定没有朋友,要空守寂寞,不能相信任何人,否则大事难成。 南楚朝堂,每个人都是柳木风的敌人。 …… 我佩服李皐和张少敌的才华,可我一定得杀死他们,如果他们不死,马希萼断不会相信我。 有李皐和张少敌一天,马希萼便无法坐上楚王,楚国的势力只会强大。 马希广是个不错的皇帝,可我柳木风不能让南楚成为南唐的威胁,不能让它强大,南唐要一统天下,诸国便要俱被歼灭。 要弱化楚国,马希萼是最好人选,果不出所料,他坐上楚王之后,开始荒淫无忌,大开杀戒。 他杀死自己的手足兄弟,其性之凶残,已难述。 马希广,我终生也对不起这个人,他把我柳木风视作知己兄弟,毫无城府,极尽单纯。这样一个人,原本不该出现在争斗的皇家。 他如此信赖我,我却被迫铲除他,从我进入南楚那一刻起,我就无法与他成为知交,无法同情他,我要学会冷酷,学会阴狠,要有常人所不及的冷血才行。 我呼来侍卫,马希广被俘时,凄怆大笑,笑的酸苦,我又何尝不酸苦?可我要快刀斩乱麻,于是呼叫侍卫:“把他拉下去!再要叫,不给饭吃!” 我要打击他对我的希望,把我在他心里的形象破坏殆尽!这样我才能向着我的大业迈进,以血洗尽我的优柔,然后看着无数无辜枉死的敌人,才能更加灭绝人性,完成娘的心愿! 马希广死的时候,有谁知道柳木风的心,我知道他想知道答案,但我不能去见他。在这个南楚的国家,没有一个人值得信赖,我不能因小失大,为了一个马希广,而毁了整个南唐的计划。 柳木风从进入南楚时,便注定隐匿情感,少对敌人产生怜悯之心,我是南唐太尉李枫,须得保守秘密,这条路注定孤独,不达目的,便只有阴狠到底。 马希广有疑惑,不知柳木风因何要相助马希萼,因为马希萼在他看来,是那么穷凶极恶。 我知道马希广很想获悉,他从来都认为柳木风是纯洁高尚,富有才华,本该不笨,缘何倒戈相向? 他欲见我讨个答案,但我却不能给他,在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马希广,他是我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又是我不能靠近的知己朋友,从一开始,我就是要将他推下楚王的位子,毁了他的国家。 他死的时候,我喝了很多酒。 马希广,你可知柳木风为何不见你吗?为何对你残忍冷漠?因为即使见了你,我也不能给你任何答案,我不能让你怀有任何希望,我知道你死的时候,一定很怨恨。 我柳木风就是要你死也认为柳木风是无情无耻的小人,我不想你带着李枫的阴谋死去,那对你太残忍,你就当识人不清,今生误看柳木风,下辈子记住教训,莫要轻易信人。 因为乱世朝堂,大家都活在阴谋算计中。 六十三 几多酸苦几多忧,梦里愁容梦里事 在这条漫漫的复国路上,我注定要踏着尸体和鲜血行走,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我清楚自己曾经追随过马希广,最不适合为他讲情求命。 无论是谁,但凡讲情,俱会死于非命,如果我也如此,无疑是让马希萼更加怀疑我的忠心。 马希萼比谁都痛恨与他做对的兄弟,既然他注定是残忍的,他的兄弟逃到何处,都是死路一条。 马希广既已成为阶下囚,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马希萼那杯毒酒。 马希萼极为残忍,嫉妒贤才,我早知他怀疑我,想杀我,可又舍不得杀我,还想利用我。 我恨马希萼,当那十三位姑娘进入我的房间,我便恨他,他要毁灭我,报复我。 我对不起那十三位姑娘,我杀了她们,我不得不杀死她们。 娘,枫儿照你所说,勿近女色。 可杀死十三位无辜的姑娘,我的心异常疼痛,她们被人下药,抱着我,我情绪失控,一剑将她们杀死。 马希萼监视我,所有的仆俾都无法信赖,我怕被人背叛。 正常人都喜欢行欢,可我不能,那样所有的骄傲俱丧,李家的祖先要做大事,大业未成,岂谈享受? 为了阻止马希萼怀疑我,为了不留下任何线索,我杀了十三个无辜弱女,引火烧宅,破魂三客做了我的替罪羊。 我怕血,可为了不让马希萼怀疑我,不得不与血整晚作伴,我用剑割破手臂,从血腥中逃出来躺回去,来来回回,犹豫多少次,已经不记得了。 那晚,余沧海之所以打着火把出来,便是柳木风故意引诱,为了这条复唐路,破魂三客成了残疾。 树敌无数,于我而言,已成习惯。 那十三个无辜少女,血溅的惨叫声,我忘不了,它就像影子一样搅得我寝食难安。 我柳木风到底还有没有感情?我不知道,只知道感情、亲人、家,离我很远很远…… 我无时无刻不活在算计中,想着阴谋,时常有人因我几句话而丧命,这个世上,我李枫还能生存多久? 可以想见的是,这是一条孤独寂寞的路途,出生时起,就已注定我的一生。 感情、朋友、知己,离我无比遥远,教我柳枫不敢奢求。 天绍青盯着那些字迹,似乎走了一遭柳枫的辛酸历程,深深地感觉到那种无奈和痛苦,忍不住鼻头抽动。 她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坚强的柳枫,他心里脆弱的感情几乎一片空白,终日活在阴谋诡计中,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在南楚,多少次在鬼门关行走? 他竟然无畏无惧,那样复杂的环境,打败所有人,天绍青由衷地赞了句:当真厉害,这种事一般人做不来的。 他的痛苦悉数写在纸上,肯定是忘不了对马希广的无情,对十三位姑娘的残忍。 天绍青心念电转,觉得他太过可怜,立刻想到自己,若遇柳枫的两难境地,会如何做?想了很久,却发现回答不上来,她无法做到那么清醒,更没有那么明确的目标,亦没有那么重的担子,所以她活的很轻松。 她沉浸在柳枫的过往里,想着柳枫这样复杂的一个人,是如何走过如此多的风风雨雨?缅怀那些日子,好像看到了四岁柳枫的无奈,听到了七岁柳枫的哭喊声,看见了他身上的鲜血。 是命运将他改变,如果说他无情,莫不如说现实对他太残忍。 天绍青折袖拭掉眼角的泪花,彼时,猛觉身后冷光迫人,连忙向后看,却发现柳枫就立在不远处。 他脸上充满愤怒,好似受到极大侮辱般,惊怒道:“你在干什么?”不待声落,就举掌打出,掀起一股狂风骇浪也似,骇得天绍青猝然闪退一旁。 掌风去势如电,就将一排排书架掀翻,打的支离破碎,纸屑漫天飞扬。 无数纸花中,陡有无名的书本落在柳枫脚下,书里书外残缺不全,盖都是他激愤中用力过猛,几乎毫不留情,书上的字也看不甚清楚了,但摊开的一角,仍有些许残留,有着“枫儿”两字显现。 遥想昔日他娘一笔一笔写就,多少年来,与他思想交流,这些纸张不但带给他志向,更影响着他的一生,从他四岁时起就躺在这里,它们在这里放了二十一年,如今全被自己毁坏。 柳枫看在眼里,霎时悲中从来,且说他本就痛悉母亲辞世,遇此更如毁掉旧时的半个生命一般,变得脆弱不堪,整个人无力倒地,凝望那片片碎屑,颊面泪流,呼天叫道:“娘?”一时刺骨痛心,竟哀号流血。 天绍青明白他是因救了自己,非但多次运功逼毒,还为掩饰悲伤,不愿被自己看穿,故忿然下打碎一切记忆。 可有些记忆,又岂是轻易能够磨灭的? 天绍青这才看出来了,他情感内敛,不善表露,偏偏提起生命中的伤心之事,情绪易于人前外现,长期的过度压抑,导致了我行我素的作风。 天绍青呆呆地看着他,就见他屈身跪倒,触手地面,将零碎的纸屑拼拼凑凑,神态慌张道:“枫儿不孝,枫儿不孝——”慌乱的情绪更见珍视旧物之心。 天绍青不免眼眶潮湿,走上两步,探手触他肩膀,本想安慰两句,未料话才出口,就被柳枫打断。 他抬手拭泪,拧身避开她的举动,霍然指定她道:“你好大胆,我允许你随便走动的吗?” 天绍青被此语慑住,更觉柳枫命途多舛,那咄咄逼人的口气之下,掩藏不了他的脆弱,于是也毫无怪责,瞠目道:“我真没想到,你小时候受了那么多苦,世事对你太不公平了,把你的童年……” 柳枫忽然有些承受不住,反诘道:“你可怜我?”没想到会被个女人可怜。 他倒退两步,有些不愿承认,愤极反笑道:“从我有幸活下来那刻起,我就对自己说过,以前没有死,以后更不可以死,一定要报仇,要害我的人十倍偿还给我。” 眉头拧紧,他目光冷锐,似是下定了决心,无比忿恨道:“我九岁学艺,十八岁下山,时时刻刻谨记我娘的吩咐,一刻也没忘怀,九年时间,拼劲全力,为的是什么?” 语气倏尔一顿,他回头看定天绍青,也佯作轻松,反唇相讥道:“我是不会死的,任何想杀害我的人,都是痴心妄想。”扔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天绍青了解,他虽言辞强硬,但底气不足,更几次三番躲开自己的注视,可见以往鲜少有人走进他的内心。 如此孤僻的性格,那般坚强,原来不过全是遮掩,曾经无论悲伤或成功,竟无人抚慰过他,那么他一时半会儿,岂会接受被自己看穿的事实呢? 也许他需要时间。 低眉,天绍青就望见满地纸屑,百味杂陈间,思潮翻涌,感喟道:倘然换做是我,不一定有他那股毅力,其实满面清傲,遮不住他真正善良的内心,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残忍,不然断不会处处救我。 夜幕不知不觉垂降下来,天绍青独坐院落,望剑发呆,想练功却又打不起精神,脑海反复回荡着柳枫的一切。 正在这时,柳枫反手持剑走了过来,延视她须臾,忽的不声不响,当面凌空踏步,身子折转,舞起了剑法,并要天绍青仔细看。 天绍青知他必有用意,就在旁目不转睛地凝睇,不知为何,那一刹那,凌芊的谆谆之言,忽与柳枫的身影融为一体,他衣袂翻飞,就像真成了凌芊所期待的那样子,再略一回想柳枫月下所奏的那首戚戚琴曲,她默默念出了两句‘琴剑歌舞’: 片字箴言四方唯喏,陈酒浇青铜,双刃锵锵,但看剑舞。 单盏风灯八尺孤影,新词赋玉弦,两袖翩翩,且闻琴歌。 但想及柳枫的自述,天绍青又摇了摇头,只觉得柳枫应该还有更深的感触才是。 其实这会儿枫柳心里又岂是平静的?一边舞剑,一边自我诉了一句‘枫柳望雁’: 太白岭,千仞雪,寂影孤灯渡漫夜,只在书海听血泣,江山几度易主? 秦淮河,万里霜,清颜薄酒浇流年,但与铁蹄望尸横,天下何时归唐? 大概他心情稍稍平复,是被天绍青带引,猛然胸腔跳出了这句肺腑之词。 直到他收剑,天绍青仍呆立不动,观之已失神了。 此时此刻,连她自己也难以道个究竟,忽然很想走过去与柳枫说话,很想与他交谈,也很想看着他。 这种变化令她十分诧异,先前两人尚有隔阂存在,不料顷刻转为温情相待,还慢慢传递成一种默契。 两人互相凝注着对方,柳枫也温柔已极,语气不再强硬,练完剑后便朝她道:“方才的剑法,若能尽快掌握,出去对敌,可保你一时周全。”极力避过天绍青,匆匆望了一眼,将剑扔回给她,就疾步去了。 天绍青望着手中剑,浑然回不过神,暗思柳枫的话,良久才展颜一笑,开始依柳枫所授,走起了步子。 六十四 唯看寸丝对琴弦,浮尽沧桑了知心 黑夜,四下寂然,二更将过,天绍青仍在苦练,自被柳枫提点后,她精神大振,迂久都沉浸在那氛围中不去,这样一种剧变,对她而言,简直是身与心的洗涤,殊不知是她改变了柳枫,还是柳枫改变了她。 她忽然那般神往着柳枫,长剑一点一刺,须臾之间,总要浮现出柳枫的种种。 此时,月光如练,温柔地从天穹洒将下来,照在远处,那如绣的苔痕似泛了一层银涛。 四面屋宇数栋,小径边上,靡丽的花,梦一样的情思,绿树下点点的植被,花丛也带着飘飘渺渺的香雾。 红遮绿掩,罗列着那样倾城的粉黛,连寒光也幻化成了晶莹,天绍青轻轻的起落,眼波是那般灵动,冲向霄汉时,奋力削出一剑,臂摇手动间,人与剑一体,自在升沉;或时而上下翻扬,将一阵天风聚拢,分心搅出成叠的剑影。 她自由穿梭,望着飞花飘散,目光麻乱,值此时际,实已不能自己。 劲风飘起,剑倏忽来去,荡落树叶满空乱滚,一霎时周围花浪互抱,悬浮于空。 待收招立定,不知为何,她想及当日黄府之内柳枫那一掌,一念及此,飘身而出,整个人花嫣柳媚,恍如一位冶丽的天仙徐徐飘升了,陡然间,掌心朝前一推,只听砰声响处,一株老树分枝而折。 天绍青凌空打了个转,飘落下来,见此更增了信心,单手将剑握紧,又一冲而出,熠熠的剑气满空流泻,带起剑吟辉辉,如夜莺拉开了暮色下的帐幔,正喜及撒欢。 光散影流中,只见剑影飞叠,仙人在飘,光华时时爆涨,遏制不住。 浓郁的落英纷纷垂落,绚丽已极。 天绍青穿行而过,虽不见其招,但花海层层,已将她身子包住,煞是迷乱人心。 收剑后,她似满心欣喜,喃喃自语了一声:“果然厉害!” 这一幕恰被柳枫在暗处窥了个正着,原来他并未去远,一直在窥伺,见天绍青活学活用,暗道:“好聪明,居然将我当日的掌法一学就通。” 他想起七岁那年在凌府的情景,当时也是练剑,大胡子叔叔终日指教自己,每次都会将进展一一报与外公,记得有一次说:“少主人真是天资聪颖,老爷只练过一次,便都记熟,还自己加以改变,威力更大呀!” “嗯,总算他父亲后继有人啦!”外公开怀的笑声,至今都荡在他的耳畔,目今回想起来,竟是这般美好。 柳枫静静的立在荫蔽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绍青,心弦已颤抖,虽失落了旧梦,死去的灵魂却重新燃起,柔柔的眼神,欢快的呼吸,奇妙的痴念。 他嘴角忽然露出了微笑,像梦幻一样的笑意,畅翔于一个从来都不敢触及的奢恋中。 他紧紧盯着天绍青,朗然似剑的眉,悄悄展开了一线,清清亮亮的眸里,光芒本是炽盛的,却第一次露出温柔如水的风情。 这一刻,似真似幻,是该也不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是这样的甜,曾经所有的苦,都换来了值得的回味。 星光是璀璨的,从婆娑的树缝里分射出来,照在他的脸庞,亦有了波浪般的朦胧,清辉流丽,浸浴着他的风华。 他笑了,终于忍不住挨着墙,品嚐他们的相遇,相遇残酷,重逢美丽。 无边的大地沉默着,欲静还动的风,撩动迷眼的往事,他辛酸,她冷质:“你有什么理由说黄老爷就是你要找的凌坤?” 柔发飘扬,莹然的面靥,她的智慧,赋予她高贵,更焕发出不可多得的光辉。 这多么神秘,似乎什么都糅合在他的疯狂里,“在我眼里,我的话就是最好的理由!不需要证明!” 啊,冰冷,漠视。 突然,她的语声更清扬:“黄公子纵然再不济,也有一份孝心,这点比你这种乱杀无辜的行径不知好了多少倍!” 邪与恶的交织,使他此刻满颊流汗,这一场相知如在梦里,舒卷着一副难以忘怀的图画,不停地翻转。 陈仓,青城,重伤,进攻自己,他的偏执,她的执拗,两两相对,他愤怒的大吼。 追击,较量,那胆识,那果敢,有什么能比这种回味更甜蜜? 柳枫刹那脑海里全是她,每一幕都令他心里狂喜激动,这个被自己叱为愚蠢的女孩子,她的纯真,善良,机变,似遥远又亲切。 只因灵魂深处,这温情早已被他掩埋,多少年过去了,又被她唤起,于是从此她的影子,就驻在他的心里。 天真的童年,相扶的快乐,重回时,是难以磨灭的舒畅。 小小的船,美丽的相逢,记忆就那样开始了。 “船家,快开船!” “有人追我,麻烦你,快开船吧,这些都给你!” 央求的姑娘,呆愕的船夫,似曾相识的感觉,是那般酷似,不管经历多久,柳枫也忘不了小时候的痛。 突然,响雷,雨丝齐齐涌来,接着一个温柔,一句关怀,回头的人,嫣然的微笑。 理应是感动的拥抱,却成了害怕,成了彷徨,灿漫的姑娘,原来你这样纯真,完全不知道他是个假船夫,是那个杀人命、造杀戮、添冤魂的柳枫,是曾经伤害你,差点要你性命的柳枫! 柳枫心里流泪了,不知所措,慌乱是因为苦,因为甜,还是因为痛?很久亦没有尝过被人关怀的滋味,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很开心。 正想的入神,他忽被一声呼痛惊醒,抬眼就见天绍青在院中踮着脚走路,因此前受伤,后又一门心思练功,结果导致一步一艰难,手上失力,剑尖都扎在了地上。 她按着胸口,面容皱作一团。 柳枫远远看见,心知是五行阵戳中脚底带来的伤患,伤口极有可能已经裂开,当下快步上前,将她一扶,兴许是由于适才心念未去,只觉得她身子是那样柔软,一时有些失神,慌张道:“快坐下!” 扶她在石阶上坐定后,他盘膝坐在后面,双掌运气,从她背脊要穴灌入真力。 但有丝丝热流涌入天绍青身躯,直通丹田肺腑,她顿时舒畅多了,苍白的面颊也渐渐红润,忍不住道:“谢谢你!” 柳枫不言语,只管凝神运功。 天绍青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喘息,见他如此卖力施救自己,心下甚是感动,可一想到外面重重围困,便立时扭过头,诚心道:“蒙你三番五次相救,天绍青感激不尽!如今大敌当前,你须保存实力,不要为了我消耗太多真气,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语气仍显得微弱,有气无力的。 柳枫自知她是勉力支撑,截住话道:“不要说话!”又提上来几分内力。 暗处蛙声不绝,给这如水的夜晚增添了几丝异样气息。 柳枫起身的时候,已不如先前精神,一只手始终按着心口,天绍青转首,正将这个细微动作瞧入眼里,她敏感细腻,略一思索,已知定是柳枫伤势未愈。 但即便柳枫一再虚耗,还愿意伸出援手助她康健,她焉有无感之理?正要说些什么,柳枫似也发觉了,匆匆瞥了她一眼,才接触到她的目光,就转面避开,佯作镇定道:“你且留在此间安心养伤,待过些时日,你我伤势好转了,再一同离开!” 回头见天绍青凝视自己,若有所思,他也连忙背开身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就快步而去了。 天绍青独自兀坐须臾,便也回了房,三更之时,熟睡正酣,猛然被一阵砰砰锵锵的声响惊醒。 她寻思半响,不明究竟,索性出房来看,行至一处小院,却发现柳枫蹲在一块石碑前刻字。 那院落四面皆是精室,成环绕之势,正前面两屋中央劈开一条通途,铺有青石,通往外间的长廊,天绍青便从那条青石径过来,踮着脚掠到院内。 她习惯带剑行走,所以停下步子的间或,因力气未复,故而弯腰曲背,以剑指地,撑住自己。 彼时,柳枫背视着她,手里握着一柄小刀,点在石碑上雕琢,那石碑横放地上,被他身影一挡,天绍青便只能看到他手臂的动作,看不清字迹。 旁边点燃一堆柴火,混杂着月色,照亮了整个小院。 待天绍青走前一看,不及一丈的距离,隐约看见‘马希广’三个字。 见她凝目张望,柳枫略是一顿,也朝后扫了一眼,讶异于她窥知了自己的秘密,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心酸、苦涩、难受,各种复杂情绪齐涌而来。 他有种被人窥穿心酸的脆弱,眼里陡然泪光闪烁,也不知怎的,连忙扭头,握紧刀子,用力扎上石碑,刀在手中,越来越快。 天绍青知道他其实很害怕,站在身后凝望他的背影,暗暗忖道:深更长夜,他不去休息,却在此刻碑,纪念那个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马希广,是他的无情使得马希广死不瞑目,当时不能说出真相,令马希广命归黄泉。 马希广致死也不知柳木风的真名,更不知柳木风是要击垮楚国。 柳枫对待马希广的确无情,所有人,及死去的马希广都在怨恨柳木风,以为他是个冷酷的卑鄙小人。 柳枫到底是不是,天绍青形容不出,只知道两军交锋,各为其主,但柳枫的手段也称不得光明,可他又未完全丧失天性。 她很矛盾,若柳枫果真杀人不眨眼,为何要刻这碑文? 是让良心好过? 也许这一刻才是那个真正的他,是那个带着纯真的柳枫,天绍青心下触动,眼眶不禁一湿。 回观柳枫,可能是有人站在身旁,也可能是要尽快刻完碑文,他忽然加快力道,两手齐用。 六十五 唯看寸丝对琴弦,浮尽沧桑了知心 寂静中,猛听一声异响,铛!柳枫右手抖处,刀刃打偏,将他手面割出一道血痕,刀也因此落地。 天绍青晓得他藏掖那么多悲苦的往事,心里肯定不痛快,又不能坦然面对自己,才会这般,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喂,你没事吧!” 柳枫其实非常难受,可又不想被她完全看穿,就将她推开,弯腰把刀捡起来,又低头刻字,再也不与她多言,行动已经告诉天绍青,莫管闲事。 一步之遥,天绍青也大概看清了碑上的字迹,基本都是纪念那位曾经的楚王,左边所书与马希广有关,右边则是哀悼那十三位无辜的女子。 他神情投入,刻得认真,双手也布满鲜血。 天绍青明白,他没有用一丝一毫的内功来投机取巧,是在以真诚忏悔。 月光明亮,刀所留下的清脆声音,不断传过耳畔,为这寂静荒凉染上了一丝和谐。 天绍青走去柳枫对面坐下,不时添着柴火,火焰将二人隔离,从焰光里,可以看见柳枫面如银霞。 这一夜,他就埋头刻字,而天绍青就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他。 片时,他大功告成,在天绍青的关切中站起来,以内功将石碑竖立,接着手掌抬高,往上一拍。 啪的一声,石碑直挺挺陷进土里。 柳枫转而匍匐跪倒,缓缓从怀里掏出香烛,又取出一沓纸,手臂微抬,纸已接近火烛,顿时腾起一簇火苗。 天绍青凝神一看,觉得那些纸十分熟悉,这才发现是书房里残剩的完纸,不免大吃一惊,急喊道:“不要啊——”冲到柳枫面前,拦下他的手道:“这是你辛辛苦苦写的,代表你的纯真,还有你的感情,不要烧。” 柳枫目不斜视,闻言漠然而笑,下了决定似的,将这些记忆全都扔进火里,纸张一触火焰,随即成灰,所有记忆刹那化为乌有。 他烧了曾经的过往,就势叩首,恭揖道:“今天我以柳木风的身份来拜祭你们,今日过后,世上再没有柳木风。” 跪地叩拜,他是真诚的,天绍青从那举动里可以看得出来,可无形中,又感觉他甚为决绝,只因他只说了那一句话,再无它言,她本以为他会有所倾诉。 这个时候,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柳枫,此人果真太过冷漠,从不低头,也许在他的一生当中,早已看清一切。 如他所说,这条复唐路注定要有流血牺牲。 他不能感情用事,需要理智战胜一切。 刻碑文,祭奠亡魂,一头磕去痛苦的回忆,明日的柳枫又要开始冷傲和残忍。 如果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如何,天绍青觉得这位皇孙依然会选择前路,因为他一旦做出选择,便不再后悔。 因此,柳枫的人生,没有后悔。 至于以后,不知,难测。 这个夜晚在柳枫的祭奠中渡过。 后半夜,两人围在火旁盘膝运功,互相疗伤。 柳枫说借助二人功力,不日便可伤愈,天绍青没有拒绝。 直到翌日早间,外面露出晨光,天绍青方才想起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腹中饥饿难耐,可偌大的别苑空荡萧索,除过杂草,别无它物,她只好走出别苑,消失在柳枫的视线中。 柳枫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在青石径上不见,才慢慢收拾心情,不想转身之际,猛然摸到一把剑。 这剑自然是天绍青无意落在此处。 柳枫对这把剑相当熟悉,曾经他也用过,此刻握在手里,来回翻看,久违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他又忆起了昨晚那个梦,那些幻想,此刻盯着剑身,有种看雾不是雾的感觉,眼中所见,耳中所闻,似乎都是天绍青,时而是倩影盘旋,时而是她欢快的笑声,雨中那一抹柔情,竟让他隐隐失神。 待他有所意识时,霍然闭起眼睛,还是无法消除杂念,黯然叹了口气,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样?我干什么老想着她,不能这样!” 他本来意志一向坚定,目今起了这样的心思,竟让他无法控制,将剑一举,挽出七朵剑花朝外一扫,化成灰屑的火堆就四面飘散了。 外面暖阳当头,天绍青出了别苑,因心有余悸,不敢再去五行阵那个方向,便转朝绝壁崖而去。 绝壁崖成三面环绕型,别苑被围了多半圈,抬眼可见奇石峭立,松柏摇曳,左面两座绝壁对开,唯有中间一条缝隙可见隐约阳光,地上铺着一条极窄的幽径直通深处,后面隐约也是石壁,但要走到那里,还有一段路途。 天绍青不知里面藏甚玄机,一时好奇,便进去探路。 阳光当头洒下,那曲折的幽径宛如一线天似的,周围罗列杂花无数。 穿过小径,眼前恍如洞天,但见风亭水榭,杨柳翠石,如烟如画,远望后方山巅,一条瀑布腾空倒挂。 百丈山石隔绝前路,中间地带是个深潭,在水雾掩映之中,如白练飞泻,此等景色,竟是深潭被三面绝壁包裹,除了那条幽径尚可出入,别无他途。 水声轰轰,瀑布汇入潭里,形成高低水位,偶然露出些许光滑的岩石。 正是湖光山色,相称相宜,而那座水榭亭轩坐落在潭的中央,支在水面上。 几只鸟儿凭空来去,啄了些水,天绍青已到了潭边,伸手往水里探了探,见不是很深,就解开了衣服。 柳枫给她的衣服极为轻透,轻轻一拉衣襟,就可以看到气户穴的箭伤,伤口因柳枫涂过药,已无大碍,只是周遭仍有乌青的痕迹。 再看脚底心,虽然疼痛不减,可裂痕也有愈合,如此想着,她便再无顾忌,解了衣裳,就跳进水里。 这边她要洗去满身污浊,那边柳枫却心情烦躁,负手执剑,出了小院,一路疾行,顷刻来到一间凉亭。 昨日天绍青逗留书房,他便在此挥笔泼墨,至于写就之物,已在昨晚化为了灰烬。 一阵天风吹过,将桌上的几页纸吹落,砚台压着的纸笔却依旧。 柳枫将剑撂在一旁,摊开纸张,提笔发泄着他波动的情绪。 洋洋洒洒一大片,竟是《春秋》里的东西,无人知道,这是他心情苦闷之时,净化心灵的最佳方法,从小便是如此。 四岁得知母亲疯癫,便开始默写《春秋》。 母亲说过,祖父李存勖喜欢阅读《春秋》,母亲希望他拥有祖父的才华和英勇,但不要他忘形,不许被美色所迷。 他没忘,也不会忘,一直都记在心里。 柳枫边写边道:谁也不能左右我,谁也不能! 小半刻后,慌乱的心情逐渐平复,他方才兴致转好。 两手摊开纸张,望着《春秋》古语,他才满意了。 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动摇他,绝对没有! 一只鸟儿凌空飞将下来,喳喳两声,扑闪着羽翼,落在迎面的假山上。 柳枫霎时有所察觉,不禁抬头望天,见已临近正午,不免双眉微皱,算算时间,那丫头辰时出去,如何这般时候不见折返?心中想道:八成是迷路了,早知如此,清晨就该拦着她。 念头至此,他不由自主走出凉亭。 别苑差不多被他寻遍,仍然见不到天绍青,越来越觉得天绍青难以管束,这个时候,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春秋》里面的警示。 俄顷,他也到了绝壁崖前,亦走到深潭瀑布跟侧,甚至上了水榭亭轩。 凝神伫立,他盯着那成排的白练,飞泻而出的水流在视线中倒灌入深潭,飞溅上岩石,泛起朵朵水花。 柳枫忽然想起他的童年,记起那个失常的母亲。 景色依旧,却已人事全非。 他的心变了,已不是当初那个无助的小孩子。 小时候,他经常看着瀑布,拉着母亲衣袖,遍遍叫道:“娘,你看这里景色多美,以前我们常常来这儿的。” 那时候总觉得是梦,母亲不理他,是和他开玩笑。 童言的声音依旧清晰:“想起来了没有?我是枫儿呀!” 每当自己让她想起一切的时候,她就笑,笑的呆,笑的痴,连枫儿也不会叫。 柳枫想到这里,一拳砸上栏柱,正自沉思间,潭边传来一句话:“啊!想不到这里这么漂亮!”悦耳的声音立刻将他意识拉回,大吃一惊下,转头来看,正见到天绍青明白的身子浸在水中,背向自己。 柳枫一愣,不知为何,眼前忽然现出两年前那个晚上,十三位姑娘拥抱着他。 他的感受又浮现脑海,心中大痛,也不敢多瞧水里的天绍青,连忙双目一合,可只是瞧一眼,也已心猿意马,有些把持不住,闭眼一会儿,又将眼拉开一线,再瞧了瞧。 但他心绪不宁,惊惶万分,只怕她又把自己认定为非礼之徒,就施展轻功,如飞而去,因武功高绝,由始至终,天绍青也没发觉。 六十六 唯看寸丝对琴弦,浮尽沧桑了知心 赶回别苑,柳枫又入凉亭,游目瞥见先前所书的《春秋》仍在石桌上撂着,便依旧日法子翻开默读,只愿可使自己安下心。 谁知他看了数遍,仍是难平心绪,此时此际,就跟着了魔似的,灵魂飞出天外,不受支配,耳中惺然一响,是天绍青清越的笑声,眼前一荡一飘,又是天绍青柔情的面靥,还有她把起衣袖,为他揩抹颊面眼泪的情景,那时,两两相望,互相怜慰。 一霎时教他不能自己,产生好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虚空中胡乱游走心神,痴痴凝望那道幻影。 待觉醒,猛然发现他实际上是在渴望她的关怀、爱慕,推己及人,神往之情难以自禁,又想及往常自个儿非是意志薄弱之人,怎料今番屡屡定力大失,不免有些气沮。 他略一凝目,看到石桌上那把剑,运气提神,将剑抢在手中,竦身掠到亭外。 长剑跟着一卷,他急向前刺出,带起一阵呼啸般的风声,吞吐着劲气,盘旋上假山石,吹落两旁翠叶,凌空乱滚。 但听一声脆响,山石裂开一缝,把碎屑震飞。 假山虽未倒塌,可被剑气掠过的地方,摇散一蓬翠叶飞将来去。 无端发泄了一通,柳枫缓醒过来,倒身而回,才负剑将身立定,目光定格处,又幻化出天绍青的容貌。 这使得他雄心尽丧,苦恼不已,十分轻鄙自家作为,想设法摆脱这种困扰,偏又不得遂愿。 其实这也可看出,他虽然不可一世,很多事看的分明,可这会儿实在是犯了糊涂。 一个人动情,实乃人之常理,又怎可强行违抗,而裹足不前? 只是他骨子里自矜,又秉承庭训,克己复礼罢了。 真正寡情淡薄,他就不该对已经过去的伤心事悔恨。 尤其世人身在俗世中,当本性未完全丧失,要甩脱世情纠缠,谈何容易? 与其说柳枫逆天而为,不如说他临到危时,欲破釜沉舟,也有些异想天开,到底是人,竟也天真了,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什么事都能胜天。 原本他之所以能够克制一些情愫,那只因从未有哪家女子真正打动过他的心扉,不算情到浓处。 现而今,他早已不能自抑,越想,柳枫越是烦躁,便转至亭中坐定,挽了衣袖,又来写字。 笔尖挥动,洋洋洒洒,他倒也能耐得住性子,一坐就忘了时辰,直到天绍青端着一盘菜,从远处走来。 天上霞光夺目,亭里荫蔽,天绍青斜睨过去,老远就见柳枫伏桌疾书,分外闲雅,故而经过假山时,也未旁顾乱象,权当是被风吹落的,将盘子放下道:“原来你在这里!”言未毕,瞥见一地的纸,或揉成一团,或散散落落,遗在各处的。 她颔首低眉,拾起了一张,发现上述词句颇有离愁之意,大都是古人潜造,便念出来道:“聚散竟无形,回肠自结成。古今留不得,离别又潜生……” 看到词意,她不由愣了一下,才又带着满心疑惑道:“涧草短短青,山月朗朗明。此夜目不掩,屋头乌啼声……” 又看到下一句词句,她凝聚起十二分心神,道:“到来难遣去难留,著骨黏心万事休。潘岳愁丝生鬓里,婕妤悲色上眉头。长途诗尽空骑马,远雁声初独倚楼。更有相思不相见,酒醒灯背月如钩。” 这回她一眼看中流畅的字体,忍不住赞道:“果然好字!”艳笑了两声,再一细看,诗中还是满布忧愁离别,更掩藏着无穷的思念,想及自己与他目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宅,有几分脸红心跳,微微蹙眉道:“你有心事?” 柳枫闻言放下笔,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经过这半天工夫,也已恢复平静,方才潭边的尴尬,去的悄然无踪,所以天绍青很快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但柳枫究竟是否波澜无惊,就不好预测了。 只见他拉出早先写好的那份《春秋》,缓缓道:“四岁的时候,我就背《春秋》,先母每见及此,就会很高兴,因为我终于是个像样的李家人了。” 他略顿片刻,嘴角浮有讽意,自我诉说道:“我李家的人都要会《春秋》,祖父会,先父也会,祖父喜欢音律,先父也喜欢,所以我要学曲谱,弹琴给先母听,当她神智不清时,一听琴声,就乖乖的睡觉,也会忘记烦恼,拍手而笑。” 他也自嘲一笑,接着道:“先母常道,身为皇家子孙,生在大唐李家,兵法要学,治国要学,韬略要学,要看尽万卷书,成大器,不然对不起李氏先祖。我李枫武功要学,爹的剑法要学,不学就报不了仇,报不了仇……就如先母所言那般,不配当李家子孙,所有的都掌握纯熟了,我就要学着复唐,继承祖先大业,誓要天下一统。” 天绍青被他的语气震住,突然觉得气氛无比压抑,他似在表明立场一样,言辞锵锵,自己完全插不上半句。 柳枫一面在亭里踱步,一面尽兴续道:“我的祖父曾经是个英雄,是个人人称羡,骁勇善战的奇人,却因为女人,骄纵自满,因为错信亲人,被劫了江山,夺了性命,是以先母常道,我要吸取教训。故这么久以来,我不立家室,处处小心——”话到这里,突地止口不言,转望天绍青。 这目光投射,满含深意,立时让天绍青心头一征,不知是否自个儿多心,柳枫似乎话有所指,倘然没有猜错,是暗示自己的存在么? 那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示他自个儿? 气氛刹那僵持,为了摈弃不快,天绍青赶忙一指旁边的菜食,笑着道:“你一定饿了吧?来到这里,一直都吃野果充饥,早上我经过厨房,发现锅灶虽然破旧了些,将就着也还能用,便去外面摘了些野菜,随便做的,你尝尝?” 柳枫经她提及外面,脑海里又浮出潭里那一幕,顿时面皮微红,大为尴尬,望了望天绍青,匆匆挤了个笑容,就坐下夹了菜,浅尝入口。 天绍青见他吃了下去,忙问:“怎么样?” 柳枫似心不在焉,怔愣地盯着菜,生出恍惚之情,被天绍青问及,才悠然地点头微笑,表示自己很满意。 天绍青也便在旁边坐下,拿过箸子吃了几口,轻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安然脱身?这里啊……好是好,就是没有吃的,光吃这些没有调味的菜啊,不知道能撑几天?” 柳枫双目微抬,凝神注视天绍青,正见到她低头呆想,一脸愁容,他饶有意味地笑了一笑,却没说话。 这样的气氛,含蓄而优雅,充满了幻想和美丽,也许对他是最好的。 天绍青言说间,惊奇地环视一周,似产生了无限感慨,带着满心疑惑,盯住柳枫问道:“小镇距离这里挺远的,我真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生活,每天都要跑那么远买吃的?你还那么小?” 柳枫不肯多讲,轻哼一声,淡淡道:“对于我来说,那是锻炼意志的最佳方法。”说的毫不在意,语气平淡,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可天绍青却听出了话里的无奈,不愿再怅触前尘,冲他展露个笑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征询道:“等过两天出去之后,我们大吃一顿,好不好?” 柳枫被此语刺中心事,不敢相信一般,喃喃低语道:“我们?” 可能是以为自己自作多情,没想到她会主动相邀,也可能是他原本打算避忌些,却又被陡然带起了幻想。 天绍青也未细瞧他的顾虑,笑道:“当然了,我请你吃。” 柳枫恍恍然,生出朦胧之心,虽是沉默不言,但可以看出他心里的喜悦,一种由衷而发的神往之情。 天绍青偷偷望了望他的神情,还怕他无此意向,垂下头道:“你救我那么多次,我是要谢谢你的。” 柳枫果然不再多想,虽未有明确答复,但也未拒绝,他将双目投向远方,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天边日光西垂,暮霭沉沉,他眼神猜不透,也摸不着,到底在瞧什么呢?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穿透云层,露出了皎洁的光芒。 连大地都是柔美的,如披上了银白的缎子,柳枫弹了首曲子,古琴依旧,琴声旖旎,飘荡着整个甑山荒野,有份深深地清幽。 这个晚上,两人再次疗伤,又是迎面而坐,不过仅用了一个时辰,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天绍青实在累疲,几乎已有一天一夜没有休息,柳枫也一样,因此待天绍青醒来,已是翌日晌午,又是新的一天。 醒来后,她首先就是做饭,昨日将那些陈年锅灶洗刷了一遍,今日只需找些野菜,如果能抓几只山鸡,那便更好。 于是,她走出别苑,约莫一个时辰后,端着两盘菜,拿着几个野果,面带笑容地走去凉亭。 昨日黄昏,柳枫抱琴来到凉亭弹琴,当时她就坐在旁边。 好美的景,好令人称羡的一对,两个人脉脉含情,却不表露,含蓄而优美,一个是琴师,一个是听客,偶然回目相视,默契丛生,频频微笑。 柳枫专注的神情,铮铮悦耳的琴声,遍遍传在天绍青的耳畔,教她走在路上,也忍不住要笑,一面走,还一面寻思:柳枫是否特意弹给我听的呢? 那份幻想,令她又兴奋又激动,简直神魂飘在天外,倏然忘我,只顾加快脚步赶往凉亭。 她以为会在凉亭看到柳枫,结果那里没人。 她只好就地等待,不料半响也没见柳枫来到,久坐多时,菜已凉了一半,她心焦难耐,又起身在四下搜寻柳枫。 各处地方搜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房,原是她老远听到里面响声阵阵。 天绍青以为是出了变故,连忙飞步而入,孰料柳枫就在那里。 她进去的时候,柳枫正在收拾残书,将那些震碎的纸张从地上捡起,把破裂的书架移动着,又将木屑移向偏角堆放,如此反复这些动作。 望着柳枫,天绍青忽然鼻头发酸,原来柳枫的内心如此珍惜这座旧居,珍惜这些书。 前日自己窥视了他不为人知的经历,看到他心灵的脆弱,使得他不敢正视,一下子大动肝火,毁了致命的心酸。 曾经,他就是依靠张张纸屑向母亲传达他的思想和人生,依靠记忆坚强地求生,这些给了他毅力,却在转眼间成了杂屑。 前天晚上,他为何突然烧去所有的记忆,是不是真的不想曾经了?他忘得掉那些痛苦,如他所说,世上以后不再有柳木风么? 柳木风自此消逝,他会以何种身份立足江湖呢?复唐的李枫么? 柳木风这个名字,长久以来,被他用来掩盖身份所用,如今既然不再使用,那代表什么?他想以一个皇孙的身份堂堂正正面对世人?以李枫来报仇,来洒遍战场? 柳木风的名字,他用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太行山学艺,一个便是南楚,太行山差点掉落悬崖,南楚几经生死,算是五年的奸细吧。 五年的阴暗生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终日算计别人,终日盘算如何消灭楚国,终日在刀尖上行走。 每天面对马希广的兄弟情义,却不能接近,面对马希萼的利用报复。 马希广将他当做知己朋友,他感动那份真挚,却不得不毁灭它,甚至残忍无情,时时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是自己的绊脚石,不管好人坏人,阻碍他的统统该死,那是一种怎样的心酸? 忘了也好!天绍青如此安慰着,不开心的事情,老是记着会更不开心。 何况对于成就大业的柳枫来讲,根本不能缅怀过去,不能为做过的事情,杀过的人流一滴同情泪,否则他就只在回头,迟早要停步不前。 柳木风活的不够洒脱,不够光明。 李枫目标太强,负担太大,有皇孙的责任,会令他更加冷酷无情。 思来想去,重新回到原点,原来始终还是柳枫占有优势,因为柳枫比较轻松。 他在凌府那段日子,所有人都叫他柳枫,那段时光对他来讲,应该藏着无限的温暖情怀。 可柳枫似乎也不够洒脱,满含仇恨,生存无比艰辛。 柳枫第一次现身黄府,可不就是带着无穷的仇恨,如此来想,柳枫的世界中,似乎哪一种活法都不容易。 天绍青一瞬间转过很多思想,待抬起头,柳枫已发觉了她。 两人互相望了片时,都没说话,这一天,一齐整理书房,直到吃罢饭,又是日落西山。 柳枫仍然取出那把琴,曲声依旧,琴音清幽,荡在心里,舒畅难言。 天绍青却和昨晚一样,感觉曲里藏着哀怨,无法开心。 而柳枫弹琴总是满脸愁容,无论她与他如何说话,如何谈论自己的经历,说着趣事,他都漠然蹙眉,保持沉默。 天绍青甚至怀疑他会不会笑? 这个晚上后,柳枫已无大碍,当时,两人掌心相贴,柳枫便道:“我的伤势即将痊愈,明日再呆一天,待你伤势好转,我们就离开这里。” 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 不知怎的,听了那句话,天绍青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可以见到外面的阳光,去外面大吃一顿,以弥补这几日的食粮短缺;忧的是离开此地,何以如此之快? 她毫无准备,或许已经习惯这种相处,每晚倾听柳枫的琴曲,与他迎面而坐,互相疗伤,十足默契,甚至吃饭,他们都坐在一起。 天绍青望了柳枫一眼,想起自己说过请他饱餐,不由心中一喜,寄存了点希望。 六十七 唯看寸丝对琴弦,浮尽沧桑了知心 转眼捱到最后一天,这一天极为沉闷,乏味无趣。 一整天,柳枫都憋在书房写东西,清晨到傍晚,始终不出门,天绍青只好自己吃饭,望剑发呆。 晚上,柳枫依然呆在书房。 天绍青独自坐在凉亭,想着即将要走,冷暖殊情,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渡过,何异于隔世? 她时而望望四周,时而低叹,时而就用剑在亭子的丹槛隐蔽处刻着什么,又悄悄地用草叶掩盖住,怕柳枫发觉了笑她。 这种等待,不知不觉间,已成为了习惯。 可今夜发生变故,琴音恐怕无法听到。 正在她失望之际,忽然飘来古琴曲,柳枫没有见她,天绍青也没有去寻,因为她听出曲里的离愁和送别,亦没有心情谈笑走动。 之后,她就在这种琴声中熟睡,倚靠凉亭的丹槛斜躺着,梦里不知有没有身影出现过,总之她一觉醒来,柳枫就卓立在面前,拿着她那把剑,出神地凝望远方。 见到自己睁开双眼,柳枫将剑递给她道:“我们是时候走了!” 天绍青点头应允,心下却有些迟疑,不知道能否顺利走出,曹大海那帮人还有没有守在山下? 她正闷头思索,忽听柳枫唤她:“跟我来!” 两人一并举步,片刻后,来到一处假山前,那假山倚墙而立,所处地方是个不大的庭园,园中虽是杂草成堆,但也掩不住四溢花香。 假山石早被长草所掩盖,但也隐约窥得几分,其上有一块圆石巴掌大小,藏得十分隐蔽,倘若细看,还是依稀可以窥见模糊的痕迹。 柳枫并不费力,轻车熟路般寻到圆石,缓缓将之转动,少时,只闻一声异响,迎面那堵墙裂开一道缝,虽然那缝隙很狭窄,但正好可容一人身躯。 天绍青朝里面张望,只见黒糊糊一片,望不见底。 柳枫打燃了火折子,转身对她叮嘱道:“走在我后面,千万小心!” 天绍青当即明白这是一个出口暗道。 两人当下进去,柳枫走在前面探路,天绍青静静地跟在后面。 昏暗的光线下,柳枫仍然穿着那件淡青色的长衫,长躯伟干,轻轻一带,就有股锐风在身上充盈溢荡,威棱不可抑制。 不知是否要离开别苑的缘故,天绍青眼睛不禁有些发酸,行走迟缓,数次需要柳枫唤她,而她也瞅着柳枫的背影不断失神。 暗道狭长幽闭,甚是难行,不时又有大石挡路,柳枫就需要把大石搬开,实在不行,又将身一缩,抱着天绍青行过。 两人心中已有情愫,肢体接触,难免面红心跳,但却都不拒绝对方,而柳枫不需开口,他们就很有默契,或把手递给对方,或主动将身子放平。 窄道里深不可测,两人几经辛苦,才来到外面。 这甑山上石壁峻峭,崇峦叠嶂,有好几处山脉,都是曲折迂回,不知深处,不过山色葱笼,沿途古木参天,倒是别有风味。 一路行来,天绍青没有说话,柳枫也很沉默,两人你一步我一步,缓缓行进。 相较上山那次,这一番柳枫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有意无意与天绍青保持一致。 经过一处滑坡时,因太过险峻,几乎与地面成了直角,柳枫率先跳下去,天绍青正预备随他一跳,柳枫突然伸出一双手示意,天绍青愣了一下,待意会他的意思,心里喜滋滋的,将手递送给他。 柳枫拉着她走下滑坡,两人又在山间走,须臾,已可望见山腰的景色。 天绍青回头张望来路,只见身后被一片苍茫的青翠遮蔽,别苑早已看不到了。 两人才到山谷,便听一阵异响传出,眨眼,曹大海引领数十人包抄而出。 把柳枫与天绍青团团围住,曹大海掣刀在手,朝周身大喊:“都给我上,谁若能杀了柳枫,本将军赏他黄金,就算金宅,也设法为他捞到。” 此刻,曹大海换了轻装,言行举止,官架子十足,即使这甑山不是吴越国领地,他仍旧很猖狂,无有忌惮。 他自然痛恨柳枫,起先只是因为表弟王启生之死,后来演变恶劣。 因为他辛苦训练数十死士,日夜瞒人耳目,偷摸不算,还花了将近十年时间,没想到被柳枫悉数杀光。 此前,他从吴越国带来很多精甲兵,如今也归附黄泉,丧命在五行阵中,若不是他有所警惕,先一步让人探路,只怕也性命难保。 这还得从武阳夜探甑山开始说起。 当时武阳仓皇逃窜,后来脱险后,就将五行阵的惊险给人说了一遍,更道柳枫武艺高强,难以对付。 朱单自是吃惊,可仍将信将疑。 这朱单是七星派掌教主朱思啸的独子,自小受宠娇惯,胆大妄为,行事素来无甚顾忌,横行七星派,人人畏惧。 如果这天下有武功第一,那朱单绝不迟疑,自认第二。 因此,朱单若不亲眼见到柳枫施展武功,绝不相信武阳所说。 可武阳说的紧,朱单也有了些谨慎,两人当夜向曹大海道别。 曹大海也是问明缘由,才得知柳枫行踪,便要带人闯五行阵,朱单见有曹大海打头阵,早把先前武阳的叮咛忘得一干二净,一道尾随而去。 几人来到五行阵外面,乌南狡诈,始终不发一言。 唯有朱单没头没脑往树林冲,武阳一把将他拉住道:“树林有古怪。”连将天绍青中箭之事说了一遍。 曹大海听了,顿生警惕,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可还是不得不要捉拿柳枫,于是,精甲兵便代替他壮烈牺牲。 朱单与武阳见到这番情形,不敢造次,便离开了曹大海。 曹大海至今也不甘心,所以花尽银两,招揽了数十个亡命杀手,日日守在甑山脚下。 今日,也是柳枫与天绍青留在甑山的第五日,曹大海终于等来了希望。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曹大海一声大喝,亡命杀手们全都扑向柳枫。 其中,也有一些人对柳枫大闹黄府略有耳闻,虽有心惊,但为了钱财,也打算一拼。 此刻,山下尘土飞扬,场面空前混乱,只见刀剑横来过往,一片激烈厮杀。 但见众人跳来跃去,闪转腾挪,攻击柳枫招招致命,似乎曹将军的黄金就在眼前。 天绍青因与柳枫一道下山,自然没能幸免,被人围住。 叮叮铮铮,打杀声回荡山谷。 几招下来,亡命杀手们已有些吃力,但凡稍有眼力,便知柳枫不易对付,可谓难如登天。生擒柳枫更是无望,多半人因此吃亏,被柳枫一掌拍中。 只要是人,都不能免俗,来到世上,便没有人喜欢死亡,大多数人都幻想怀抱银子逍遥生活。 故而,天绍青成了众矢之的。 方才她与柳枫一同下山,行为举止,多生亲密,像极了情侣。 倘若抓住天绍青,柳枫是否手到擒来? 众人心念一动,立刻扑向天绍青。 幸得天绍青反应机警,心不惊,胆不怯,运气前来抵挡,别苑里面,柳枫所授的剑法,就正好派上了用场。 哗哗声起,天绍青剑随人走,挥荡自如,几招游斗,倒也见得厉气逼人。 亡命杀手们大感意外,暗道:柳枫还真难缠,活捉个小丫头,也这般不易,若要曹大海承诺黄金兑现,恐非易事。既已如此,别无它法,只好拼命迎击,于是打定心神,十八般武艺俱用。 杀气腾腾的四周,曹大海与乌南立在一旁,就待拿下柳枫的人头。 柳枫身子一拔,掠向上空,袖衫朝外抖了一抖,顿时爆响声连起,地面灰尘惊飞。 深厚的内功,一旦与物什相冲,爆发力自然不可小觑。 亡命杀手们匆忙躲闪,有几人避之不及,当场死亡。 柳枫仅是一招,足让十数人心惊胆战。 可如此一来,天绍青被人围满,手中剑扫来扫去,到底是有几分力怯,吃不住大批人追杀,当迎面突然冲出一人,以迅雷之势握住她的剑刃,天绍青就被骇呆了。 那人不怕死一般,徒手握住剑刃,死活不松手,无论她怎样用力,那人即使手掌血水溢流,也仍是声如洪钟,气魄不减,发出声声厉啸。 天绍青呆茫了一刻,摆脱那人不得,突然形势逆转,那人力气再次涌将上来,把她逼的节节后退。 正在这关键时候,背后刺来一把剑,直逼她的要害,天绍青听声辨位,欲要侧身闪开,却被前方那人用力绊住,无法挪动,欲要使用真气向后反噬,但晚了一步,被刺一剑。 她情知不对,上身拼命倾斜,结果还是没能躲避及时,只是那剑刺偏了几寸,但若再打下去,她势必没命,赶忙趁那些人得意的当口,抽身回退,但身子已有些摇摇欲坠,眼前发黑,视线也开始模糊。 亡命杀手一招得手,自是打得兴起,那二人相觑一眼,又急扑上来。 迎面大刀霍霍,天绍青战的艰辛,勉力回了几剑,血已经不可抑制地流出来,只能看准空位,收脚急退。 但那些人正见到大好时机,哪肯放手? 她命在顷刻,柳枫在旁边望见,抢前几步,横身将她挡住,翻开掌心,提气朝外打出。 一股巨大的气流冲出,像阵风般打在几人身上,惊起一片吃痛声,数人挨个倒地,柳枫知不能久耗,赶忙拽起天绍青跃出圈外。 曹大海见此惶急,大嚷道:“上,都给我上!抓住柳枫,本将军重重有赏!” 这话方落,众人横开丈许,风驰电掣的提气追出,斗气更胜,勇气更猛。 眼见柳枫飞纵到前方的小道上,众人拔步疾行,将要与柳枫咫尺之距,柳枫已感觉到了一股迫力,因挟着受伤的天绍青,有了拖累,便腾出一手,匆匆回推一掌。 哗一声响,刚硬的力道,掺合一团气打出,比风还快,比刀还硬,比剑还利索。 当下那些人一个也没剩下,随着扑面而至的气流,悉数倒毙。 六十八 唯看寸丝对琴弦,浮尽沧桑了知心 曹大海气极,眼睁睁看着柳枫揽着天绍青掠下了小道,在眼前一晃就没。 他自然不服气,连日来耗费无数心神精力,岂能白白浪费? 他很快想到再找七星派,朱单贪玩成性,肯定还在小镇溜达。 因此,曹大海将目光转向安然无恙的乌南,道:“你立刻去找朱少侠,请他多带些人马,这次势必要抓到柳枫。” 乌南正在呆愣之中,经他一叫,方从惊魂中醒来,用衣袖敷了敷额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是!大人!” 曹大海厉声加了句:“记住!好言好语跟他说,如果不成功,你提头来见!” 霉运又转到乌南这头,他不敢得罪曹大海,只能颤颤抖抖往小镇走,心中暗骂:真是倒霉,逃出柳枫的魔掌,本以为可以享几天清福,没想到搞到如此地步。 他心下冷哼,都怪那个臭丫头,如果不是她死死逼迫追杀,自己也不至抛下晋阳的家产到处漂泊,遇到柳枫,本想搞个一官半职,谁想那丫头阴魂不散,与柳枫纠缠不清,如今可如何是好? 乌南独自忧愁,柳枫却扶着天绍青在前面赶路,两人走了没多久,天绍青便晕了过去。 柳枫找了处树荫,再次为其输功疗伤。 等天绍青逐渐从混沌的意识中睁开双眼,便见柳枫面色一悦,说道:“要挺住!”转而扶过天绍青,继续在小道上走。 片时,二人路经一处茶棚进去歇息,柳枫问老板要了杯热茶,从怀里掏出一粒药喂她服下,道:“怎么样?” 天绍青咳了两声,稍微有了点精神,但面色依然苍白,回柳枫个微笑:“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 柳枫遂放宽心,自顾斟了杯茶,淡然地移开目光,避开她的直视道:“不必谢我,这药只能暂时止疼,减轻痛苦,却无法治好你身上的伤,你吃的是最后一粒。”将茶递给天绍青,示意她饮几口。 天绍青一面品茶,一面寻思他话里的意思:最后一粒药?言下之意,他的身上再也没有药了? 为什么呢?别苑那一晚,他给自己服用过么?明知道不能治伤,还要白白给她吃?是不想她那般疼痛么? 究竟柳枫让自己吃这止疼药,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呢? 他为何会将这种药带在身上,明知道作用不大。 是否因为不得已杀了好人,他时常痛苦?是不是平日心情不好,就借以此自我安慰? 柳枫望了天绍青一眼,脸上划过一丝愧疚,道:“你也是被我牵累,他们要杀的——是我!” 天绍青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怕我和乌南起冲突,但是又不想让他知晓太多秘密,所以才带我上山,祸兮福所至,福兮祸所倚!天意如此,你不必介怀,何况你又救我多次?” 两人对视片刻,柳枫忽然有些慌乱,赶忙道:“走吧!”搭了把手,搀扶她走出茶棚。 二人又行了一段路,柳枫见她累极,指着一株荫蔽的大树道:“那边休息会儿吧!” 天绍青点头。 两人刚坐定,柳枫就望到了方才的小道,几丈远的距离,使他看到一个人,脱口道:“乌南?” 天绍青经他不经意一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照直站了起来,直接往小道上冲,叫道:“无耻小人,害我师姐,我要杀了他!” 柳枫将她按住,道:“你的伤还没有好,自身都难保,怎么杀他?” 天绍青顿觉沮丧,想起自己有伤在身,也许还没有杀死别人,已经命丧别人手中,双眉微蹙,转眼望向柳枫道:“你能不能帮我杀了他?” 也不知何故,她突然说出这句话,目露央求之色,却是那般理所应当。 柳枫亦是反应奇怪,竟然转面凝视她俄顷,郑重点头,丝毫没有迟疑。 他身形一蹿,斜身疾掠,直扑乌南。 烈日炎炎的夏日,青衫凌空一荡,只闻哗一声,乌南已收住脚。 望见柳枫落在自己面前,目带杀气,乌南脸色大变,急退几步,指着柳枫诧异道:“公子?你……” 他没想到会与柳枫在此狭路相逢,面色惨然,犹如厉鬼索命般胆怯,真是冤家路窄,竟在此时此刻遇到柳枫。 乌南抬起目光,见柳枫面目清冷,双目逼视着他,三魂不见了七魄。 他知道柳枫杀机已动,自己也已命在弦上。 自然他也知道自己做了叛徒,叛徒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柳枫来讲,如若有人投奔效命,不管愚蠢窝囊,不管是否能入他眼,最忌讳的就是背叛。 因为狗畜尚且还有忠诚可言,而乌南偏偏犯了柳枫的大忌。 柳枫不是第一次尝到被人出卖的滋味,曾经,七岁的他亲眼见到凌坤背叛了凌家。 那是命运造成的贪婪,凌坤爱命又爱钱,死有余辜。 柳枫从凌家灭门那刻起,便已知道‘叛徒’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在柳枫的记忆里,或许更早,他已知道了‘叛徒’的意义。 柳枫时常想起自己的父亲李继岌。 记得当初,祖父李存勖冤杀大将郭崇韬导致众将不满。 唐明宗李嗣源率军入京,兵迫城池。 李存勖被逼无奈扼守洛阳城,以求抵抗李嗣源大军,怎料关键时候,其下指挥使郭从谦,亦是郭崇韬的侄子,为报叔父之仇趁机兵变,率领一众叛乱的士兵乱杀乱砍,在混乱中射死了李存勖。 李继岌当时住在甑山,突然闻得父皇已逝,匆忙招揽三万将士,打算攻进京都,扬言夺回父亲江山,杀死郭从谦。 当时李继岌自长安招募兵马,一路冲杀,可谓势如破竹,不料却在渭水遇害,离奇死亡。 凌芊总是耳濡目染,淳淳告诫柳枫,李继岌军中定有叛徒,宣称李继岌绝不会以自缢了结生命。 之所以是自缢,是因为李继岌死后,后唐继任皇帝唐明宗李嗣源昭告天下:闻庄宗已逝,悲恸而去。 凌芊见过丈夫的尸体,怀疑乃是武林高手所杀,因为其上有道深深的剑气,若非武林高手,绝难做到。 然而,凌芊却只瞅了一眼,在她失神错愣之际,李继岌尸骨被焚。 自那后,凌芊浑浑噩噩,拖着六个月身孕回到甑山,从此闭门谢客。 却说凌芊和李继岌相处半年,前三个月随夫伐蜀,征战沙场,陪侍丈夫身侧,后三个月,因为李继岌对其父李存勖心存不满,遂携妻离去。 此后,二人便来到甑山,打算从此隐居避世便罢,故而建立了甑山别苑。 李继岌此人极为怪癖,他初识凌芊之时,一直不曾告诉其真正姓氏,更不曾说出自己是庄宗李存勖之子的事实。 他生平向往无拘无束的侠客生活,所以便常以柳睿凡之名闯荡江湖,结识凌芊之后,每次出入凌府,俱称自己乃江湖剑客柳睿凡,无家无室。 凌万山是李存勖的大将,自然知道李继岌说谎,可彼此心照不宣,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 如此一来二往,凌家极少有人知道柳睿凡的真正身份,这也是柳枫七岁那年首次进入凌家,凌万山刻意掩盖柳枫真实姓名的原因。 李继岌是个复杂的人,他一边想江湖游历,一边又忧心国事,常常在妻子凌芊面前提起祖先遗愿,即便是大唐如何一统天下。 凌芊大受感染,于是,柳枫自然而然受到这种思想熏陶,整整熏陶了二十五年。也许柳枫这一生也不能释怀,无法轻松面对生活,小时候的记忆,当真不可磨灭。 李继岌和凌芊订下终生,未行过婚嫁,李继岌亦不曾光明正大迎娶凌芊进门,便被派去讨伐前蜀王建的政权。 三个月后,李继岌回到京师,却突闻父亲李存勖行为大变,举止骄纵,搅得朝堂非议。 他劝说无果,一气之下,携着凌芊离开京都,因而凌芊始终无缘得见夫家宗室。 之后三个月,夫妻二人俱在甑山生活,日子甜蜜幸福。 突然有一天,李存勖已逝的消息传遍江湖,李继岌心中悲愤懊悔,便别过妻子赶去报仇,谁知道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李继岌有四个侍卫,其中有一个人叫游慕,最得李继岌信赖。 凌芊虽没有机会进入李继岌的魏王府,却单单见过这个游慕。 因此,李继岌和凌芊相识种种,四个侍卫中有两个最清楚,除过一个有家有室的杨姓侍卫知晓以外,就只有游慕知晓二人行踪。 余下两个侍卫因一直无缘见到凌芊,所以并不知道李继岌成亲一事,自然也不知道李继岌会有后人在世。 因为他们两个人一直被李继岌留在魏王府,看守京都。 故而,凌芊通过游慕得知丈夫已死,七年以来,孤独的生涯,使得她身心疲累,若说她失去记忆,不如说她不愿意接受现实,由始至终活在自己的梦中。含着夫家的希望,怀着怨恨教导李枫。 李继岌死后,游慕自尽,凌芊只得独自回到甑山,沿途冒着被人追杀的危险保住性命,自然不敢轻易离开甑山泄露身份。 坎坷的经历,凌芊岂会允许儿子再称‘李枫’呢? 所以李枫出门在外,总是自称姓柳,一方面是因为习惯使然,一方面则是为了安全。 可父亲李继岌之死,母亲怀疑内有奸细,父亲军中被叛徒潜伏,那就一定是! 柳枫从来不怀疑这一点,甚至十分肯定,他也常常这样想着,一连想了二十多年。 在柳枫的生命里,决不容许出现‘背叛’和‘欺骗’,若要跟随他,绝计一辈子效忠! 乌南打破了这个规矩,想求官发财,柳枫心明如镜,洞悉一切,岂会不知呢? 如果柳枫不知道,怎会在荆州戳破乌南的心思?当时乌南大为尴尬,因为他的确想巴结柳枫,故而百般讨好,好话说尽,极为恭维。 没想到柳枫一眼识破,识破不奇怪,乌南知道,柳枫那般聪明之人,迟早也会识破自己。 柳枫不相信任何人,对他来讲,除了死人,活人只有利用价值。 所以不管有才无才,有能力没能力,好人或是坏人,他从来不会阻止别人奉承。 在他眼中,也许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那些人一眼,何论大权呢? 因为他极度自信,自信到从未将小人看做威胁。 然而,一旦跟随柳枫做事,决不能背叛。 软弱,无能,懦弱,柳枫统统可以不计,但假若背叛柳枫,对方必定死路一条。 乌南犯了柳枫大忌,非但找人欲图杀死柳枫,更给曹大海通风报信,柳枫若不动杀机,那便是西边出太阳。 因此,乌南现在是极度慌张,极度害怕,汗水早已湿透脊背。 他偷偷瞄了一眼柳枫,却见天绍青从柳枫身旁走出,一脸忿恨地瞪着他,乌南脸色随即大变,更惶恐不已。 柳枫瞥视他,冷笑道:“怎么?知道怕了?既然知道,当初就不该背叛我,更不该做出卖我的事!” 乌南扑通跪倒,声音一颤,匆遽央求道:“饶命啊!公子,是她——要不是她天天追杀我,逼于无奈,我唯有出此下策呀!” 乌南双眼滴溜打转,忽然指着天绍青,开始推卸责任。 天绍青当即大恼:“要不是你害我师姐,我又岂会对你日日追杀?” 乌南双目垂下,叹了口气,要是早知如此,当初他绝不做那种荒唐事,就图了纪永妻子的美貌,欢娱一夜,酿此祸端。 那女人就是祸水,凭着有几分姿色,勾/引自己不说,更害他落到如斯地步。 乌南越想越气,心中暗骂:纪永那婆娘就是狐狸精。 他心里这样骂着,嘴上显得很无奈:“小人本来对公子忠心不二,但自从遇上这个丫头,公子便大失常性,对她礼遇有加,小人唯恐日后公子会为了她诛杀小人,只好另寻他路!” 柳枫双眉一拧,目光逼向他,冷冽道:“所以你就背叛我?”显然已经动怒。 乌南被柳枫此种目光一慑,立时无话可说。 天绍青拔出剑,气道:“你还狡辩!”再也忍将不住,举剑刺了过去。 乌南没有防备,完全不曾料到死的如此之快,结果被刺中要害,一剑毙命。 六十九 唯看寸丝对琴弦,浮尽沧桑了知心 也是这一剑,使得天绍青浑身软瘫,再次晕厥。 柳枫连忙扶住她找了间破庙,先扶她靠在墙头,才在身后坐定,又渡入内功,这一次输过功后,天绍青一直昏睡不醒。 柳枫便将她放在一角,举步走出了小庙,行至外面二里外,未料会与曹大海巧遇。 曹大海心知不敌,故而瞅见柳枫,连往官道旁边躲。 不巧得紧,被柳枫瞧个正着。 曹大海不得不迎击柳枫,心道:豁出这条命了! 可他两招也未攻下,已整个人撞到大树上,当时,他的佩刀被柳枫震向高空,他身子落在地面的时候,刀也凌空落下来,正好扎在他的心口。 曹大海死也不曾料到自己这般短命,如果他早知道这一趟追击柳枫会失去性命,还会出来么? 俗话说得好:东边有虎,西边有狼。 柳枫离开破庙不久,武阳和朱单便朝小庙奔了过来。 朱单嘴里嘟嘟囔囔,不断埋怨:“真是扫兴,抓个姑娘也抓不到,唉!” 武阳一面推开庙门,一面道:“师兄,幸好我们溜的够快呀!听说曹大人带的人全都死了,那个柳枫确实不好对付,那天晚上他……” 朱单不耐烦地打断他,道:“行了行了!老是那几句,大不了记你一功,回去在我爹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说话间,朱单已曳入庙里,直挺挺靠上神案。 这庙很小,只有丁点儿地方。 朱单下意识瞟着庙内,四面环视间,忽然一眼看到天绍青躺在暗角,一时大喜,快步走过去,嘿嘿笑道:“哈哈哈!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真是巧啊!”说着,已经急不可耐,右手摩挲起了天绍青。 武阳伫立一旁,却望着天绍青愣住,他看到天绍青衣裙上沾有血迹,师兄如此粗鲁,那丫头毫无反应,实在太诡异。 于是,武阳盯着天绍青的脸颊,奇怪地嘟喃道:“她好像受了伤啊?” 武阳凑到天绍青跟前瞧过两眼,见天绍青呼吸匀称,尚有气息存在,断定乃柳枫疗伤所致,兴许柳枫就在附近。 朱单考虑不及武阳周详,一直为自己偶得佳人而沾沾自喜,伸手拍了拍武阳,没想到把武阳吓得大叫。 这声音立刻将朱单思绪拉回,站起来喝道:“鬼叫什么!去,外面看着!” 朱单道完,转身凝视昏迷中的天绍青,双手一撮,满脸邪气道:“我要……” 武阳碰了碰朱单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道:“师兄,柳枫一定在附近,我们还是先走为上吧?”声音极轻,十足一个奴才。 朱单跳起脚道:“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啊?别老拿那个柳枫来吓唬我!”手指头在武阳身上戳戳点点,一步一步逼近道:“去,给我外面看着,别让旁人进来!” 武阳不死心道:“不是呀!师兄,你听我说,那个柳……” 朱单忍无可忍,猛地举剑点中武阳胸膛,道:“你再说一次,以后就别回七星派!” 小庙里的吵闹,顿让昏睡的天绍青醒转,迷迷糊糊中,武阳师兄弟俩所说的话,全被她听入耳中。 天绍青挣扎起身,一只手悄悄摸到自己那把剑,举起剑,照直对准朱单直刺。 武阳眼尖,正好和天绍青对面而立,朱单却隔在二人中间,背对着天绍青。 所以背后突来一剑,朱单毫无警觉,可他极其幸运,自己的二师弟迅速将他拉开了,疾呼一声:“师兄,小心!” 天绍青自然没有刺中,其实这一剑原本也就刺不中,她的手臂酸软,手中剑尚不曾举起,已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朱单转身,拊掌笑道:“哈哈哈!醒了更好,更有意境,武阳,去外面守着!再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武阳一脸无奈,只得走出小庙,关上庙门,守在外面,心里始终忐忑难安,只盼柳枫不要这般时候赶回,待师兄收服那丫头之后,得赶紧离开此地。 武阳站在庙门外,可以听到里面天绍青的大叫声:“你别过来!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走开,走开呀……”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师兄此刻的嘴脸。 朱单嘿嘿直笑,一步步逼向天绍青,天绍青不禁退到了墙角,浑身无力,双手握剑,身躯颤抖个不止。 朱单猛然扑上去,将她的剑扔开,把她抱住,见她死命抵抗,拼命呼救,又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那衣裙本取自柳枫母亲之处,薄如轻纱,质地虽好,可毕竟放置时间过久,朱单随手一扯,顿时将大片撕扯下来。 朱单将天绍青按在墙上,开始麻利地脱自己衣服,刚脱到一半,就听到门口传来暴怒声:“岂有此理,你这个**,我杀了你!”声音正是已经踹开庙门的柳枫,暴怒之下喊出来的。 朱单被这一声惊得疾速回头,利索地扼住天绍青咽喉,见柳枫立在面前,微有震愕,当下才想起师弟的提醒,当时为图一时之快,把这茬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朱单暗自奇怪,武阳那小子不是守在门口么?怎么柳枫回来了,也不通传,肯定因为胆小,见柳枫来了,溜之大吉。 朱单现在只能依靠自己,他暗自观察柳枫,见柳枫目光紧紧落在天绍青面上,心下甚喜,一只手立时用力扼紧天绍青,冲柳枫挑衅道:“怎么?杀了我呀?你不是很厉害吗?”正说着,柳枫已经朝他走去,那种神情,分明是已怒极。 朱单连忙厉声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掐死她!”目视柳枫,手指更用力。 这话还真有些效用,柳枫果真收住了脚步。 朱单已经知道柳枫有些忌惮,心中大乐,扬眉对柳枫说道:“你不是喜欢这个丫头吗?只要你放了我,我便放了她!” 柳枫忽然诡秘地笑了起来,笑的古怪离奇,朱单不禁悚然,浑身发毛。 柳枫凝望天绍青一眼,忽然就道:“哼!我柳枫那么容易受人威胁吗?她不过是我随便抓来的,要说喜欢,你太看得起她了!既然你要杀她,那就杀吧!不过杀了她,看你还有没有命出去?” 朱单见柳枫不受威胁,起先有些害怕,但把心一横,手指头掐进天绍青的肉里,恨恨道:“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拉她一起陪藏,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天绍青顿时涌不上半分气,不禁叫出声,就快没气的当口,柳枫脸色一变,急道:“等等!” 朱单一听此话,得意的一笑:“早承认喜欢这丫头不就完了嘛,我们一人让一步,怎么样?” 这话说者无意,听的两人俱都不自然,那一瞬间,互相都朝对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凝神相望,无言已在心中。 柳枫松口准备让步,朱单准备松手…… 天绍青瞅了瞅柳枫,突然肘腕向后用力一搠。 朱单不料有此一招,顿被击中胸口,吃痛叫喊间,一只手下意识过去揉/搓。 正当此际,一把剑被柳枫一脚踹高,飞速穿过朱单胸膛。 砰! 重重的落地声,朱单倒毙。 一时间,天绍青也微微愣住,呆愕地看看已死的朱单,又不可思议地看看柳枫。 柳枫瞥了她一眼,想起以前,怕她责怪似的,有些慌,把头侧向一边道:“我一向如此,何必大惊小怪。” 夺的一声,一粒药被他用手弹出,飞向天绍青,天绍青伸手接过那粒药丸,迟疑地望望柳枫。 柳枫却淡淡道:“这药对治疗内伤甚有奇效,你吃过之后,几天之内便无大碍!”说完,便往出走。 天绍青急忙道:“你去哪儿?” 柳枫软了语气道:“出去一会儿!”言讫,又朝门口走。 天绍青出声喊道:“等等!” 柳枫停住脚,却没有回身。 天绍青脸色稍是一缓,走向柳枫说道:“刚才我并不是怪你,何况……你是为了我才杀人,这些日子,谁是谁非,我还看不清么?”说着,又苦笑道:“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怪你?只是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你一次次救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没命了。我知道伤好之后,你我就要各奔东西,可还是想亲口问你一句,在你心里,除了报仇、大业,难道容不下别的么?” 柳枫身躯微颤,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却倔强地扬高声音道:“是,报仇、让大唐一统天下,是我一生都要做的事,别的——我没想过!”猛然侧过双目,斜视身后的天绍青,目光冷厉逼人,故意不让她靠近也似。 天绍青心里一震,暗咬嘴唇,像是做了决定一般,道出积压已久的话:“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很想看着你,听你的故事,听你的琴声,听你谈论朝堂大事,谈论割据纷争,喜欢坐在那里看你写字,看你……那晚你告诉我要走的时候,我竟然不想离开那里,我想……我想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那段开心的日子了。” 柳枫闻言怔住,本是合着的嘴角,此刻不禁剧烈颤抖起来,转身望了天绍青一眼,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以前伤过你,你还差点没了命,你不怪我?” 天绍青径自摇头,说道:“已经过去了,我只记得现在的你,那次崖边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了。” 柳枫见她盯着自己,自个儿忍住苦,失声道:“我不是好人。” 天绍青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只知道他对自己有感觉,对着他叫:“可你刚才还救了我!” 柳枫说不出话,只好侧过身,不再看她。 天绍青上前两步,好像看透世事似的,亦或是忽然间懂得了很多复杂的人生道理,所以又道:“我知道你还有一颗纯真的心,以你曾经的痛苦经历,以你的身份,在这个乱世的江湖中,却仍然能含着内心最真的人不多了。好与坏,我无法评断,可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的曾经,你的童年,你的母亲,你的亲人……是命运改变了你,是它使你这么孤独,我只想陪你走过以后的路。” 柳枫怔怔盯着她,多久没有家了?多久没有体验过两个人生活了?他都要忘了,这于他而言,是多么遥远的奢求。 天绍青续道:“你的身份赋予了你的责任,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你没有想象中那么残忍,你就是我天绍青心中的——柳大哥!” 柳枫身形一颤,眼睛紧盯着她。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久久对视,良久,都望着对方的瞳孔,在瞳孔里面,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正在闪动。 天绍青冲柳枫笑了笑,片刻凝视,已让柳枫心颤不已,再也不敢看她,猛地转身避开,厉叱道:“你走,不要缠着我,我不是你该托付终生的人,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天绍青见他避过自己,冲口说道:“我相信我的感觉和眼前见到的一切,你可以的!”目光紧紧追着柳枫的背影,一阵失神。 柳枫感觉到这道注视,更是难受,故而回转身,语气放冷,扬眉笑道:“我要的是雄图霸业,大唐一统天下,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注定要有很多死伤,我会有很多敌人,也随时会踩着血和尸体跨过去,无论是谁,都有可能死在我的手上。” 他极力装作若无其事,故作冷然无情,却让天绍青觉得他心中十分脆弱孤绝,想至此,郑重地朝柳枫回道:“如果非要有牺牲、有流血的话,我陪着你,要死,我们一起死。” 柳枫身形再一颤,嘴角不自觉地蠕动,失声道:“你……跟我在一起,你不后悔?” 天绍青冲他摇了摇头,两人目光再一次相接,柳枫双手颤抖,犹豫片刻,抬起手臂去触天绍青脸颊,想将她看个仔细。 天绍青激动万分,凝视他道:“那……你是不是会带我一起走?” “嗯!”柳枫郑重点头,手臂一揽,天绍青就势倚在他的怀里。 小庙很静,空前的安静,刚刚还在叫的蝉,亦停住了叫声,庙里的两个人却紧紧相拥。 七十 是有仇来是有情?乱世浮沉乱世恨 过不多时,自远处来了两人,一老一少,行走匆匆。 年老者容颜已衰,褶痕清晰可辨,肤色蜡黄,一看便知老妪年纪不轻,嘴角溢血,满面仓容,旁边是个韶华女子搀扶着她,但老妪还是痛苦难耐,双目忽睁忽合,全身染了鲜血,挂了数道剑痕,使她走路有气无力,全凭韶龄女子帮衬。 韶龄女子手握长剑,剑上也是血迹,猛然抬起眼睛,看见路边那座小庙,拖过老妪道:“婆婆,这里有座庙,咱们进去歇一歇吧?” 就在两人进庙的一霎,天绍青从柳枫怀里仰起头,满含期待的迎视着他,柳枫心头激荡,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地俯下身子,正要碰到天绍青的嘴唇,门外的人忽然推门而入。 那女子一眼瞥到此景,尴尬道:“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急促抬起衣袖,遮住自己的半边脸。 这一声顿将沉浸在温情中的柳枫与天绍青意识拉了回来,两人疾速分开,天绍青微微挪动脚步,垂下眼帘,藏到柳枫身后,柳枫挺直身躯,就将她遮住。 他们不觉得有何不妥,可在外人看来十足亲密。 一座小庙,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不单抱在一起,而且还—— 那女子自然满面绯红,对于她这样一个未出阁少女来说,本就不谙情事,自是面皮发烫,无法抬眼。 若不是带着年迈重伤的婆婆,她情愿找个地洞躲起来。 故而,进门后,她不断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目光闪躲,只管与老妪坐在一边。 柳枫淡然地望望她们,回头揽过天绍青,正要坐下,岂料手心碰触她的脊背,她立刻面现痛苦。 柳枫心下骇之,将手抽回一看,只见手心被鲜血染红,心焦道:“快坐下!” 原是他手搭在了剑伤上,鲜血顿时染上大片纱裙。 天绍青忍住疼,依他所言,其实若要细论,受伤如此之重,又被朱单搅合了一番,她身体早已不支,能与柳枫那般交谈,已到了极限。 柳枫从她手中把药丸拿过来,催促道:“快吃了它!” 天绍青正要吃,忽然听到那女子在一旁唤道:“婆婆?婆婆不要离开小月,还没有见到小姐,怎可丢下小月一个人?” 天绍青见那老妪受伤比自己还重,命在顷刻,那小月又不似柳枫那般,可以保住老妪元气。 她想了想,也不问柳枫,夺过药丸,就快步走过去道:“快将这个给她服下吧,可以救回一命。” 小月犹疑不定,瞥瞥那药,又瞄瞄柳枫,见柳枫似有不喜,不便轻易接受,且目光稍稍向周围移动,望到朱单已死,当下心头一慌。 荒郊的破庙,一对情缠的男女,一具死尸,女的身受重伤,小月忽然有些怕,疑心他们的来历,更不敢随便用药,万一这是个诱敌之计,岂非不妙? 别看她年纪小小,做事情却极为谨慎。 可看天绍青的神情,小月又觉得自己许是多疑了,这姑娘目无杀气,面也无恶相,一派纯真,可这姑娘身上分明也有伤未愈,天底下哪有这样心善的人? 小月一时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呆在那里,天绍青却已自作主张,将药送入了老妪嘴里。 柳枫见此面色陡变,他心疼天绍青的伤,本想拦阻,可天绍青实在也太擅自做主了,不征求他的意见。 他无奈之下,低头生闷气。 小月非常惊讶,问天绍青道:“此药是……” 天绍青常年受李玄卉教导,对于这种事,一向看的轻,只是安慰那姑娘,笑了笑道:“放心吧,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待会儿即可将她救活。” 其实是她不知何时起,已很信任柳枫,也信柳枫对自己的情意,给自己吃的东西,绝不会有假,才有这般说辞。 两人正说间,老妪已在咳嗽中睁开双眼,似是不相信自己会活过来,手臂活动两下,又有了力气,惊异道:“我没死吗?小月?” 那小月现已证实天绍青并无害人之意,心中欢畅,喜道:“婆婆,多亏了这位姑娘,是她救了你!”指了指天绍青。 老妪明白前后究竟,便要答谢,天绍青笑着摇手。 小月却是个实诚姑娘,已猝然跪倒,诚心道:“姑娘救婆婆一命,我无以为报,请姑娘受我一拜吧!”说罢,便要叩头。 天绍青手足无措,连忙拉起她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客气。” 重新扶老妪坐定,歇息了一会儿,小月对庙里的死尸也不再惊讶,直起身子,朝天绍青认真道:“我叫小月,与婆婆来此寻人,不料中途被人追杀,婆婆为了救我而不幸受伤。” 天绍青恍然大悟,极为好奇是谁难为她们,可小月有所保留,尤其对于身份,只字未提,她也就没问。 原本她跟随李玄卉多年,就养此性情,既然方才是自愿送物给别人,也断无后悔之理。 幸好小月还知礼些,知道天绍青与柳枫是对配偶,微笑道:“亏得遇到二位,不然婆婆恐有性命之忧,所谓施恩不忘报,不知二位尊姓?它日如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说的倒也诚恳,柳枫却只是一副冷肃的样子,一来不想无端招惹麻烦,二来不知别人底细,怕天绍青又遇到个黄居百那样的人。 虽然这对老少,表面上还算温善,但柳枫还是希望速离此地的好。 天绍青也回到他身旁,朝那二人淡淡道:“我们也是路过此地!”并未介绍自己的姓名,既然小月有所隐瞒,她也没必要说的太清楚。 对于这一点,柳枫还算满意。 柳枫暗想,那一老一少既有仇家,只怕会寻到这里,他才摆脱了曹大海,无意多生事端,与天绍青对视一眼,正好天绍青也有此意。 两人正打算出庙,外面突然飘起滂沱大雨,以天绍青羸弱的身子,根本走不了多少路。 两人只得坐下来歇息,但天绍青未经治疗,难免撑不住,不多时晕死了过去。 柳枫只觉肩膀重重往下一沉,已知是天绍青倒在肩头,连忙将她扶稳,一掌抵在她背后,又开始输内功。 回想这一日之内,他耗费无数精力,才使天绍青性命延续,此时此刻,天绍青伤势又再度恶化,施救起来,自然吃力不少。 小月见他额头虚汗直冒,快步上前,手搭上天绍青脉象,诧异道:“她受如此重伤,命在旦夕,还把自己的药用来救婆婆?” 她实在想不到普天之下,会有天绍青这样的人,一时怔住。 柳枫也不是那种赖皮之人,既然天绍青把药已经送出,他也不会做那讨要纠缠之事,也不理小月,只是施救天绍青,希望她快点醒转。 小月来此的途中,原本带有疗伤之药,可惜被人洗劫一空,此刻还真是苦无对策,只能干着急。 柳枫运功良久,天绍青仍是未醒,他不免急上心头,把她搂在怀里,失声急叫:“青儿?青儿!”连唤了数声,天绍青才被他唤醒。 柳枫温柔地把她抱住,非常怜爱,似得到珍爱之宝一般。 小月不好打扰,也是从此后知道了天绍青叫青儿,就记在了心中,以后她还会与天绍青再遇。 那老妪忍将不住,走到跟前说道:“姑娘不顾自身安危,救了老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天绍青朝她微笑,柳枫也没说话,两人性格中都有种慷慨,不愿再为做过的事多说什么。 柳枫也是,要么不做,既已做下,就没必要还过多纠缠。 反而是小月抱愧道:“听说还魂丹乃疗伤圣药,即使万两黄金也未必买得到,如果小月没有看错,刚刚婆婆服的就是还魂丹?” 柳枫讶异至极,盯着那小月看了半响,不知她什么来历,竟目光如此之利,连这都一眼看穿了,当即道:“不错!”说罢,放开天绍青站起。 他身子也有些虚,手悄悄按住心口,避过天绍青回道:“在下与此地狄大人素有交情,特从他府上求得此药,还魂丹乃南唐先皇所赐,当然有效一些!” 那小月还未怎样,天绍青却已先一个吃惊,想想先前柳枫撇下自个儿,独自离去,原来是赶往狄敷府中求药? 她心智甚活,以往随师父游历天下,并不是没在此处附近活动过,略一深想,就能理出头绪。 据闻狄敷是南唐边陲的大将,经年镇守此处要塞,能得御赐圣药,定是立过汗马功劳。 一般来讲,皇帝御赐的东西既可光耀门楣,又可炫耀功绩。 既然这样,狄敷肯定十分珍惜此药,指不定还视还魂丹如至宝,如今轻易割舍与柳枫,绝不简单。 柳枫若非费了不少口舌,就是牺牲了什么,作为交换。 天绍青心下大为感动,想着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柳枫果有真情,只是掩盖的时日过久,才会过于冷漠。 她目光望向柳枫,忽然欣慰已极,却又在一片微笑中失去气力支撑,晕了过去。 小月与老妪惊呼出声的当口,柳枫已抱起天绍青奔出小庙。 外面雨帘重重,柳枫行走如飞,也不顾路上的泥泞,脚步一刻没停。 大雨浇湿了他的青衫,雨水也成串淌在他的面庞,让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宛如他的心情,和他这个人一般,让人猜不透,看不穿,并非表面能看透的人。 他不停地奔在雨中,每行一步,带起泥水飞溅,后来衣裤也沾上了泥,他整个人显得很焦急,生怕赶不到最近的镇上。 雨噼里啪啦落下来,天边雷声滚滚,是阵雨,如柱般狂泻。 天绍青衣裙上的血被洗了个干净,雨水打湿她的脸,使她从昏睡中醒来,立刻就看到了柳枫。 雨中的泥泞,轻快的脚步,雨中的景,纯真的人,不掺杂,不掺质! 她的眼神就这样定格在柳枫脸上,痴痴地瞧着,心底触动,又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她到底是个容易感动的人,真是爱极了柳枫。 及至柳枫来到小镇,雨水适时而停,他轻车熟路般进入一家医馆。 大夫把脉开药,让两人休息了会儿,又把衣服晾干,两人才离开。 那边巷尾拐个弯,就有客栈,可巷头到巷尾这短短距离,两人却走了很久。 因为街道两旁无比拥堵,一大批人看热闹,似有人聚在前方吵架。 柳枫牵着天绍青的手,不使她与自己走散,慢慢地拨开人群。 这个时候,斜暗角的一处阁楼上,窗户前立着一人,正是那素日未曾露面的程品华,她端端瞧着街上,双目微一扫视,看到柳枫,心里一奇,眼睛一亮,好半响都没再动。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此前庙里的老妪就在那屋中坐着,她与小月口中的小姐居然就是程品华。 若是柳枫在场,见了这老妪与程品华,肯定会联想到一些事。 他去过月明教,亲耳听到程品华与卓清月谈论鬼医子,说要为程品华的母亲疗伤,先时小月还提到被人追杀,肯定并非无因,而且还一眼看穿柳枫的还魂丹。 柳枫若能得见眼下这一幕,应该很快就能猜出小月来历。 那老妪见程品华出了神般纹丝不动,不由走过来道:“品华,看什么如此入神?” 她来到窗前,向下眺望一息,正看见柳枫与天绍青闯出人群,到了家绸缎店。 绸缎店主见有客人到访,连将柳枫引入店中。 老妪神色一变,有些惊愣道:“怎么会是他们?” 程品华听了这番话,却勾起了好奇心,回转头道:“你认识柳枫?” 老妪一愣,对程品华的反应非常意外,但也没想大多,似是想起旧事,叹了口气,折回屋里说道:“哎!刚才在路上,我和小月被人劫杀,到一个破庙逃难,就是他们救了我!” 老妪坐在一张桌前,又续道:“你跟夫人要的大还丹,也被洗劫一空,该是玄天门所为。”说着,她又面露惊讶,低语道:“柳枫?这名字竟然和柳天枫只差一个字,品华……”说话间转头,正要问个仔细。 谁知程品华忽然手打在窗棂,像是生气了,道:“天枫,你不放心我回来了,为什么又不认识我?” 老妪听得十分诧异,上前将她拉住,指了指柳枫道:“品华,他不是天枫。” 程品华突然转面,有些失态道:“他不认识我了,天枫不认识我了,天枫怎么能不认识我呢?” 老妪见她失常,抚着她的背道:“你爹不是故意的,品华,忘了这件事吧?天枫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听婆婆的话。” 程品华想及柳天枫,好生伤感,在老妪怀里哽咽半响,抓着衣襟,已泣不成声道:“为什么他不是天枫?婆婆,为什么?” 老妪劝慰她一番,遥指在店里买布的柳枫,微笑道:“他当然不是天枫,你看,他和天枫长的一点也不像,是不是?” 程品华闻言大哭,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失声道:“我想天枫。” 老妪忆及她小小年纪,被柳天枫引诱,以致柳天枫英年早逝,也不能释怀,成了天人永隔,如今这般难过,竟鬼使神差把个外人当做柳天枫魂魄归来,想劝又实在劝不住,便重重叹了口气。 老妪只当天下的事,没那般巧合,柳枫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又岂料天下的事,有时还就是那么巧,程品华自从在月明教见过柳枫,因为面相熟如故人,便到处打探,也查出了柳枫是当年凌家遗留在外的孩子。 她得到这些消息,远超出老妪本身的想象。 自然不乏柳枫自身泄露,也许柳枫不是有意泄露给她,但事物有正反两面,恰恰在人不注意的时候,会出现一些意外的事。 比如要杀黄居百,柳枫去过月明教,别人会知道他是太尉,而且他姓李,在唐廷早已人尽皆知,只是那里许多人不知道他以柳枫做化名。 其实他是为了掩藏身份,方便在江湖行事,少给朝廷添些麻烦,但月明教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就是李枫。 在黄府,柳枫也曾当众说自己是凌万山的子孙。 如果柳天枫与柳枫果真毫无关系,也就不会有程品华这一出闹剧,也不会有后来的离奇故事,让柳枫差点一无所有,还沦入江湖,经历了寻妻三年的惨痛过程。 现在事情只是刚刚开始,程品华当然不会将这些秘密告诉老妪。 当然目下柳枫还不知道那许多,他性格使然,也在与程品华接下来的交涉中,出现了我行我素的一面,导致了一些后遗事件。 七十一 是有仇来是有情?乱世浮沉乱世恨 天绍青与柳枫各自换了衣服,一个穿崭新的青衫,一个则穿翠绿色的长裙,情意甚笃,携手走入家客栈歇脚。 管店主要了间房,两人就没耽搁。 关了门,天绍青缓缓在床头坐下,不觉伤口又隐隐作痛。 柳枫看在眼中,好生心伤,忍不住道:“如果你吃了那粒还魂丹,也不用像这样受苦,刚刚若不是及时找到大夫,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柳枫立在门首,遥视天绍青说话,语气之中,也不知是嗔责多些,还是溺爱。 天绍青想到他在雨中奔跑的神情,怕他难过,有些愧疚道:“柳大哥,我——”顿了顿,唯有道了一句:“对不起!” 柳枫转脸轻哼,猛然道:“算了,也许这是天意!” 他早该想到会是如此。 柳枫响起了曾经骂过她的话:“救人连命都不顾,都快死了,还逞能?” 往事在眼前闪过,那些字句真言响在耳畔,直到他坐在楼下,仍是忘不掉:“世上最愚蠢最无知的女人莫过于你!” 柳枫端着酒盅,仰首慢酌,想着记忆中的事情。 曾几何时,他柳枫也有无奈。 求人,救人。 柳枫发现自己越来越受她影响,忽然彷徨害怕起来。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是该赞成天绍青的做法,还是维持自己的做法不变。 但他很清楚的知道,继续天绍青的做法,便要注定吃亏,且不说他少年时的经历,天绍青目今的经历,就是个鲜活的例子,他就没见她的举动得到过好报。 但是他又好喜欢她以那方式对待自己,如果改变,会怎么样? 柳枫痴痴望着远方,迷茫了。 世上总有些纠葛,是不停息的,大雨停了后,武阳就带领自己的师父朱思啸闯入庙中,很快搜出朱单的尸体。 朱思啸乃七星派掌门人,朱单是其独子,一下子看到爱儿惨死,被弃之荒弃之地,又是嘶嚎,又是恼怒。 武阳怕他降罪,若他质问,自己当时脱逃的事,就会被发觉,连忙做出忿然的样子道:“师父,都怪弟子无用,没能好好照顾师兄,被柳枫给杀了,师父,仇人想必还未走远,非得捉住他,为师兄报仇呀!”连向身旁的同门使眼色。 一帮弟子以后还要受武阳驱使,自然巴不得多讨好几下,高喊道:“为师兄报仇!杀死柳枫!” 朱思啸被激怒,大力把那把凶剑自朱单胸膛拔出,目视剑身,恨恨道:“柳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定要斩下你的首级,来祭奠我的孩儿!” 小庙里也适时响起了弟子们的附和声:“杀了柳枫,杀了柳枫!” 这时,柳枫心情已平复了些,干下一口酒,猛地大喝:“小二!” 店小二闻声过来,柳枫将最后一口酒送入口中,斜过目光道:“我要的东西呢?” 店小二端过个盘子,笑着道:“客官,早就为您备好了!” 柳枫将盘子放在腋下回房,推开房门,把盘子搁在桌上,顺手抄起一碗汤药,走向床头。 彼时,天绍青已经醒了,柳枫关爱地扶她坐在自己怀中,将汤药递给她道:“刚让人熬了些药,喝了吧!” 天绍青先前一直昏睡,此刻混沌的意识还未消散,所以极为乖顺,接过药碗,就喝了个精光。 柳枫也笑了,举止温柔多了,方才两人之间的不快已消去无踪,谁也没再提起。 柳枫扶她下床,道:“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饿了这么久,也该吃点东西了!”又教她吃盘子里的饭菜。 吃过饭后,天绍青昏昏欲睡,整夜也不曾苏醒。 柳枫也深知她在病中,需要多休息,在房里守到五更,才掩上房门出去。 天绍青受伤过重,对这一切自然不知。 第二日,天刚破晓,程品华与小月已来到一片树林,蹲在高处,往前方的路上看,不多时,只见赵铭希由远及近地过来。 原来小月此次与那老妪来给程品华送大还丹,医治程品华的母亲。 她母亲是飞天圣女张萍,虽与鬼医子贵为夫妻,但当中暗藏许多纠葛,夫妻二人不属于同一个门派,有些隔阂,十来年没见面。 前次沈家庄一役,张萍被天倚剑重伤,至今也未痊愈,鬼医子得到卓清月差人求告,便遣仆从前来送药。 不料药被玄天门所得,所以程品华与小月才在此拦截赵铭希,早打听好了赵铭希流落在此地数日不去,似在找人。 渐渐日头升高,天高日朗,那赵铭希还打着口哨,全然一副悠然之态,小月甚是气愤,扭头问程品华道:“小姐,他来了,该怎么办?” 她也知道赵铭希武艺不低,也了解程品华身手,唯恐二人合力,也还打不过他。 程品华却根本不怕,展开轻功飞跃上去,拦住赵铭希。 赵铭希见有人拦路,也不意外,慢悠悠收住脚,佯作不知情,微笑道:“二位拦我去路,不知何故?” 小月拔剑怒道:“别装蒜了,把大还丹交出来!” 程品华连忙横身将她挡住。 赵铭希笑了笑,将玄天剑撂上肩头,语气变冷道:“玄天门拿走的东西,你们认为还有机会拿回?” 程品华冷哼一声,忽然变了口气道:“不如我们做桩买卖,如何?” 赵铭希望了她一眼,不信她会轻易放过此事,疾行两步,避开她冷冷道:“什么买卖?如果是大还丹,免谈!” 程品华驽定道:“二门主不止感兴趣,而且还是朝思暮想呢!” 听得此话,那赵铭希已猜到究竟,纵步奔到程品华面前,问道:“你知道她在何处?” 他找天绍青费尽多少思量,自然也愿意送还程品华几粒药,如此一来,两家也不用干戈相见。 转眼已到正午。 柳枫还不知道被人暗算,自绸缎店取了衣裳走上街,将至客栈不远处的窄巷,忽然感觉到四面杀气沸腾。 他四下环顾两眼,已有人发话了:“柳枫,今天你插翅难飞!”言讫,横空蹿出一行数十人,疾如飞鸟般从墙头跳下,兵刃霍霍,全都是七星派弟子的装束。 武阳首先越众而出,望向柳枫说道:“家师七星尊者在此,誓报师兄之仇!”说罢,只见七星老怪朱思啸走了出来,把柳枫打量了半响。 柳枫也在看着他,目中现出怪异的光芒,他想起黄居百临死前的一句话:“当年之事,我也是受人利用,你该去找主谋人……七星……” 赶赴洛阳寻仇时,老驼子茶铺里那些人的议论,一一浮现在他脑海。 他满心愤怒,瞪视着朱思啸。 那武阳有师父助阵,胆气壮了许多,连忙指着柳枫,恨恨道:“师父,就是他,杀死了黄俊小师弟和师兄,甑山之上,还把我们七星派的弟子杀了个精光!” 朱思啸怒气横生,把一口剑抛给柳枫,道:“这是你的东西?是你杀死我儿?” 柳枫接剑在手,看了一看道:“我的剑杀一个畜生——”其实那是天绍青的剑,他自认了。 那朱思啸哪里肯受气,愤怒地把话截住:“住口!” 柳枫从剑上移开目光,盯紧朱思啸,忽然问道:“你与黄居百什么关系?凌万山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他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朱思啸一脸诧异,将他上下延视,看到他的面容,及眉宇间露出的几分神色,心中已略微有数,毫不知愧道:“他一家全都该死!你个小杂种,该不会就是他的孙子吧?没想到还能跑出来?” 柳枫早料到这朱思啸不讲道理,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可恶,寒声道:“老匹夫,三百条人命,昔日的血和债,我要你加倍偿还!” 朱思啸兀自骂道:“凌万山的小杂种,你杀我弟子,害死我儿,老夫今日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也杀机尽起,就像是要把柳枫生吞活剥一般,柳枫也报仇心切,两人同时将身子腾空,扑向对方。 朱思啸不曾用剑,亦没有任何兵器。 兴许在他看来,柳枫只是无名小卒,赢之易如反掌,所以他以掌招架,以拳相博,徒手作战。 但是片刻之间,朱思啸被柳枫一掌震飞,经此一招,再也不敢轻敌,当下只顾防守,身形一退三丈。 窄巷狭长,全是窄道,柳枫见朱思啸蹿去另一边,借力使力,双足踩上墙壁,直纵出去,长剑直取朱思啸面门。 朱思啸料了先机,将身一缩,从剑刃的边缘外擦过,恰逢窄巷就要接近尽头,他从柳枫腋下滑出,逃到外面。 柳枫举步跟上,他掠上一处屋顶,孰料柳枫身法也奇快,一飞冲天,便将他退路迫死。 柳枫握剑在手,单手舞动生风,接连抢攻。 剑势起,剑花遂舞,四下飞蹿。 朱思啸此番就算是防守,也显得很吃力,不过片时,柳枫手中剑已割破他的衣袍,长剑破衣而入。 朱思啸吓得目瞪口呆,实不想这柳枫远比传言中难对付多了,挨了一剑,也顾不得身上挂彩,轻功一展,落在地面,想借机逃命。 柳枫却未给他这样的机会,他惊魂未定,柳枫剑锋又逼来了,飞剑直刺他的眉心,气势骇然。 朱思啸大惊失色,倒退数十步,亦不能摆脱。 就在此时,凭空横来一把剑,格开柳枫。 双剑相碰。 铮! 柳枫始料未及,待与那兵刃分开,仰首前望,只见一个人拽起朱思啸遁入高处,眨眼没入人流不见,却不是赵铭希,又是谁。 柳枫自然很生气,回到客栈,粗暴地震开房门。 那时天绍青早已睡醒,在房内坐着,听到响动回头来瞧,就见柳枫将剑撂上桌子,闷声不吭,然后甩门而去,临走时,只交代她莫要出门。 他似乎心情不好,又坐到楼下喝酒,天绍青悄悄走出房外,在二楼扶栏边往下看了看,非常难受。 柳枫满脸是水,浑然忘我,天绍青知晓他无意让自己打搅,就回房拿着柳枫的衣服发愣。 不过片刻,程品华走入客栈,立在门口,瞧见柳枫喝酒,不由一笑,负手上前道:“喂!” 岂料柳枫只顾饮酒,全无理会,程品华急道:“你不记得我了?上次你去月明圣教,我们见过一面!” 柳枫低头不言,她讪讪笑道:“我叫程品华,飞天圣女张萍就是我娘,以前我一直住在大理,那次回圣教,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 柳枫忽然打断她道:“这些我没兴趣!” 程品华恼火已极,可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火气压住,还要再讲,柳枫转身上楼了。 他根本不记得程品华,也不想跟月明教来往,自不肯多生是非。 程品华却呆呆望着他的背影,好生不快道:“不识好歹,别人哪有这样的好命,能跟我说话,你……都是自找的,不要怪我啦。”扭头冲出客栈。 柳枫哪会料到无意间惹了是非,但他还是觉得不速之客,既已发现自己的行踪,来跟自己通名道姓,必无好宴,迟早还是要来的。 他忽然想念清净,便告诉天绍青要离开此地,另寻个住处。 天绍青喜欢他,自然依从,简单收拾了行李。 柳枫见她将母亲凌芊那件旧衣拿在手中,说道:“别带了,破了总归是破了,拿着它也没有用处,不能穿了。”猛地回头,像是压抑什么,痛苦一闪不见,漠然道:“扔了吧!” 天绍青捧着衣服,迟疑道:“可这是你娘的。” 柳枫回头瞥了她一眼,道:“她死了,回不来了,如果你喜欢,自己带着吧!” 虽然他说的如此轻松,可天绍青却想着他的话,看着衣服一阵发呆。 七十二 动荡难消倚山河,纷争不灭凭谁论 天绍青最终还是带上了那件破衣服,将它收在包袱内,跟上柳枫。 两人走出小镇,往僻静处而去,远离甑山没多远,便有一户农家,主人所居房室建在土地平旷中,附近山环水绕,形似天然,村户也不挤在一处,而是较为分散。 时天颇暖,放目前望,一个妇人正在院中晾衣裳,天绍青上前搭话道:“大婶,能否行个方便?我们借宿几日!” 妇人抬眼看见他们的穿着打扮,知了七八分,探声问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注视柳枫时,充满疑惑。 天绍青唯恐柳枫身份败露,或者那妇人发觉了什么,把柳枫的特征说与旁人,招致灾祸,忙点头道:“是呀!如今兵荒马乱,我与朋友也是避难,本该去往城里,可我偏好清静,强扭朋友来此,一时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不知大婶可行方便么?我们不会住很久,顶多两三日便走。”说着,掏出银子递过去。 妇人一愣,许是被他们出手阔绰给吓住,迟疑不定。 柳枫为消除她的疑虑,手拉天绍青,诚恳道:“她身染重病,大夫也曾言此地山清水秀,很适合养病,打扰了?”面朝妇人一揖到地,姿态倒是非常谦恭。 妇人也没碰天绍青手里的银子,直接转了个身道:“房间呢,刚好就有一间,你们跟我来吧!”领他们走向旁侧一处简陋的房屋,到了屋前,一面说话,一面推开门道:“就是这间了,不过略嫌简陋了些,两位不要嫌弃才好,前段日子,我女儿远嫁它方,这房间便空了出来,正与姑娘住下,至于公子你呢,就……” 她扫视柳枫,略有些犹豫道:“如果不嫌弃,和我儿子挤一挤,他就十一岁,不知——” 柳枫这才意识到她原是为此担心,怕自己穿着太好,住不惯她的地方,想也没想,便将银子纳入她手中,回道:“无妨!” 妇人察言观色,见他们不似怀有恶意,心也放下大半,反倒不好意思道:“乡野人家,能帮到二位,老妇已经很开心了,这个还是拿回去吧!”很是客谦。 “如果你不收,我们怎能住得安心呢?”天绍青强推过银子,不容反驳地冲她一笑。 那妇人也不好推辞,拿了银子便出去了。 待房门掩闭,天绍青与柳枫微一对视,顺势倒在他胸膛,柳枫搂住她道:“这几日,你留在这里养伤,此地清静,没人打扰,相信很快就可以痊愈,待你伤势好转,我还有件要事。” 话还未完,天绍青抬头问道:“什么事?” 她还不知道柳枫此行的真正目的。 柳枫便敞开心扉,深情款款地凝视她,温声道:“去洛阳。” 天绍青不解:“洛阳?” 洛阳这个词与她看来,不但耳熟,而且还是相知相遇的地方,只不过这个相遇却让她几乎命丧江湖,没想到柳枫会再次提起洛阳,不过她的确也误会了柳枫的话意。 柳枫微微笑了笑,也没戳破,踱开步道:“先前我一直在杭州找寻被王启生偷去的兵策,后来出了岔子,只好乔装出城,没想到……”目视她须臾,天绍青不禁把头低下。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船上的事情,这意外的姻缘巧遇,使得他们心头都荡过一丝绵绵情意,默然了半响。 但有柳枫将天绍青仔细凝睇,天绍青就羞涩的低眉不语,心如撞鹿一般。 柳枫笑意更浓更深,也不再捉弄她,倏然仰头,打破沉寂道:“兵策非但不在杭州,我还被曹大海识破了身份,想来王启生定将我攥写的兵策移交了别处,最有可能就是——大周皇帝郭威那里。” 天绍青始知他言外之意,暗道,郭威刚立周国未及年馀,都府该在开封才对,怎会去洛阳? 虽然不解,但她心细如尘,转念一想,兵策这种关于打仗的韬略不是凡俗之物,柳枫既能离开金陵,过杭州,探大周,定然有他的原因。 这样想着,天绍青便弃了乱心,关切问道:“很重要吗?” 柳枫说道:“是我根据诸国形势,分析详解后,所写的制敌对策,本该呈给皇上,谁知道去了一趟洛阳,为报家仇而耽搁了时辰,王启生就趁此机会叛变投敌,悄悄把我的东西带走,也不知道带去哪里,现在只能依照王启生去过的地方进行探查。” 天绍青忽然眉峰微皱,好生羞愧,低声道:“是因为我当时带走了凌坤,沿途拖延了你的时间,所以你无法尽快赶回府中,才让他有机可趁吧?” 柳枫对这话颇为意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时,故作怨责道:“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此重要之物,只因我一来一往,耽搁太多时日,现在恐怕已经到了郭威手中,就算费尽心思拿回来,也无用了,况且要问别人讨回自己的东西,本就不是易事。” 天绍青暗责自己破坏他的大事,心情陡然沉重,黯然地垂下头,倒没有注意柳枫嘴角那一抹难测的笑意。 须臾后,天绍青仍不言语,柳枫盯着她道:“你没觉得我们认识以来,你一直都一意孤行,与我作对?而事情的结果,却是你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他虽在说话,却温声软语,此番把天绍青说的呆住,忽起玩味之心,板起面孔道:“比如黄居百,他明明是凌坤,可你偏偏要带着他逃跑,不惜以身犯险,和我抵命?结果两边都不讨好,先是被我伤了,后又差点死在他的手上。” 话锋一顿,他又道:“再比如,我本欲离开杭州,如果你不冒然上船,也不冒失地戳穿我的身份,兴许我已经到了洛阳。” 可若真是那样,指不定会留下多少遗憾。 柳枫当然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突然想让天绍青明白一些事,以后处事谨慎些,想清楚再做决定。 天绍青木立不动,他意动心摇,却故意郑重道:“还有还魂丹的事,你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我们得留在这里养伤,拖得时日更久。” 其实他还想说,要多为自己考虑,别那么傻了。 这一次幸好遇到的人是他,有惊无险。 天绍青自然也不会不懂,支吾了一会儿,不知以何应对。 柳枫走过来,用手抬起她的下颚,凝视着道:“所以……你不觉得只要你出现,几乎都在破坏我的事么?” 天绍青目光低垂,避开柳枫,有些闷闷不乐。 柳枫语声放缓,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天绍青别过脸道:“你说的全都在情在理,我……不知道说什么。” 柳枫面色一悦,趣味横生,忍不住道:“怎么会呢?在别苑,每次吃饭,你跟我谈你以前那些琐碎事情,不都滔滔不绝么?” 天绍青讷讷道:“那……那我现在……说不出来,总之……” 柳枫接下话道:“总之这才是真正的你,是我认识的青儿,如果你不做那些事,也就不是你了,就算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知道你还是一如既往。” 这次他说的很认真,深深地凝望天绍青道:“而这……正是我柳枫所做不到的。” 说这话的时候,柳枫心里冒出一句:就像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船夫也可以嫣然一笑,为他撑一把伞,挡住倾盆大雨,这才是你。 气氛忽然沉闷,天绍青见柳枫陷入呆茫中,自己也不欢畅,话锋一转道:“兵策既然是你写的,不可以再写么?” 柳枫转身长叹:“我可以重新写,但关键是兵策里记载着南唐的国政、兵力等机密要事,目今南楚已亡,可马氏旧将又再次叛乱,边犒平反失败,折损了南唐五万人马,加上王启生与王贺报复,秦淮河前番被他们下毒,虽然事情业已平息,可百姓对朝廷已有了非议,民心涣散。哎,朝廷兵力又有不足,损耗巨大,需要段时间休养生息,倘然真正的实力外泄,郭威势必派兵趁虚入侵,倒时……” 一言未毕,天绍青脸色陡变,急道:“那……岂不是酿了大祸?我们赶快走吧?兴许赶去洛阳还来得及。”说罢,就往出走。 柳枫忽然觉得她真是个急性子,同时也被她对自己的关心所感动,叫住她道:“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郭威初立大周,驱逐隐帝而灭后汉,造成与北汉积怨颇深,北汉原本就与后汉一脉相承,如此一来,北汉主刘崇誓必寻郭威伺机报仇。征战时日过久,消耗人力物力,郭威也需要休养生息,暂时不会有事。” 天绍青止住脚步,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道:“跟你在一起,我这个江湖人,好像什么都不会。” 柳枫抿唇而笑:“你不需要和我一样,何况你会听琴,知道我的心,这就够了。”一时动情,拥她入怀。 天绍青内心起伏不平,从他怀里抬起头道:“柳大哥,不论有多危险,我都陪着你。” 洛阳之行,绝不简单,她如是想。 山里的生活,果真充满了无限清静,除了吃饭时,妇人和儿子稍有吵嚷之外,多数时间都很沉寂,当然也空下很多闲暇。 合家团圆,日子虽苦却甜,恐怕是天下所有父母所希望的,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感染着柳枫,天绍青总能从他脸上看到微笑。 妇人的儿子名叫桑小小,也许是柳枫隐掉了杀气,桑小小也没了顾忌,成天拉着柳枫说这说那。 天绍青甚至还看到柳枫教桑小小练字。 每日和自己谈话罢了,柳枫几乎都为桑小小讲书,声音温润,完全不似平日的冷漠无情。 或许,他原本该是如此,也许只有这一刻,他才能彻底放松,无所顾忌,做回那个真正的他,不需要猜忌和阴谋,不需要杀戮和流血,不用处处防范别人。 山间听不到琴声,却总能见到柳枫畅快微笑,两人晚上都会逗留林间,坐在一堆火旁,烤几只山鸡。 野味很浓,香味很重! 天绍青记忆犹新的是,柳枫谈论那段乱世亡国史,他眉峰拢攒,兴致高昂,边走边讲,口若悬河。 那一刻,大地山河似都静止不动,暗黑的山林,只见柳枫的青衫在飘,划出个令人迷醉的世界。 天绍青很震撼,第一次听他分析国家大事,谈论乱世割据,动荡的岁月,沙场的铁骑铮铮,久久在耳边回响。 火光映照下,柳枫一面踱步,一面讲着以往。 讲这些的时候,他的话忽然就很多。 她明白,若非他兴趣如此,绝不会这样。 他去过后晋,看过那一场亡国仗。 那一年,天绍青十二岁,随师父李玄卉游历江湖,柳枫却初出茅庐,观摩战乱。 七十三 动荡难消倚山河,纷争不灭凭谁论 要说这五代王朝中,后晋、后汉的建立者都曾是后唐大将,但李存勖死后,失去了倚仗,失去了控制,都存了异心,渐渐拥兵自重,借机立国。 大周国亦是郭威取自后汉天下,最早灭亡的后梁王朝,亦是朱温篡夺大唐天下。 后梁最终被柳枫祖父李存勖剿灭,报了朱温欺大唐之仇。 如今,五代争雄,十国乱世,可十国中,多半国家还是藩王割据造成。 人的野心无穷,如果有权利时时诱/惑,随时都将有可能被自己的亲信手下背叛,就算是手足兄弟,也会夺你性命。/ 柳枫从唐王朝没落中总结出个道理,祖父的英勇要继续,才学要继续,可惨痛的骄奢淫/逸,就是亡国的耻辱。 柳枫眉头一扬,便说起了后晋高祖石敬瑭,说后晋立国不是光明正大,石敬瑭不能称为英雄,和他祖父李存勖,和他祖先李克用,无法相提并论。 他李家的唐王朝是依靠英勇,拼命夺来。 而石敬瑭是拜契丹主耶律德光作父,求得契丹援兵,才推翻了唐明宗李嗣源子孙的朝廷,被契丹拥立为帝。 石敬瑭付出的代价非但称臣,更称儿皇帝,甚至割让燕云十六州。 柳枫言辞激昂,或许因为石敬瑭背叛了后唐王朝,他心生不满,可以看出,他对石敬瑭毫无好感。 却说唐明宗李嗣源虽是欺他祖父江山,害死他的父亲,可毕竟李家唐王朝的辉煌依旧,仇恨撇过,石敬瑭与李家江山相比,还是唐王朝在柳枫心里的分量重些。 所以他宁愿认可李嗣源,也轻鄙石敬瑭。 燕云十六州本是北部的天然屏障,却因石敬瑭拱手相让,使得中原完全暴露在契丹铁蹄之下,成了契丹掠夺中原的踏脚石。 一打仗,势必要有死伤,如此以来,北方遭到严重破坏,百姓连年旱蝗涝饥,饿殍遍野,民怨沸腾。 那一年,后晋便是如此,以致后晋形势出现空前危机,后晋出帝石重贵又与契丹闹翻,失去仰仗。 石重贵非但不思进取,反而越发骄纵荒淫,小胜契丹便得意非凡,殊不知自家之所以能侥幸打败契丹,并不是能力突出,而是契丹内部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自顾不暇而已。 后来事实证明,契丹很快国内稳定,又反扑回来,石重贵的大军再也无力抵抗,节节败退,其下大将张彦泽于是叛变投敌,押解石重贵面见契丹主。 身为一个帝王,国家处于危难之时,重心居然不是整治国政,反而劳民伤财,搜刮百姓,挥霍无度,享受生活,醉生梦死,把国事当儿戏一般,如此无能之人,势必亡国。 一个无才无能的君王,既不会指挥,也不会识人而用,凭甚号令群雄? 君王手下无良将,若全都如此,那么德才兼备、忠心为主的人,早淹没于洪流中了。 后晋大将张彦泽后来顺应形势,背叛石重贵,投靠了契丹,就是君王识人不清,乱信朝臣所致。 柳枫喟道:“骄奢淫/逸,利欲熏心,我的祖父不能免俗,马希萼不能免俗,石重贵不能免俗,家国皆亡,俱是因此而来。” 生逢乱世,纠葛不断,何时平复?柳枫望向远方,忽然不再说话。 那一夜,天绍青很震撼,仿佛重新认识了柳枫。 她……儿女情仇,若非在甑山了解了柳枫过去,是怎么也料不到柳枫冷漠无情,会有这等思想。 宛如甑山里的柳枫又升华到了一个境界,是她所触手不及的。 家国与江湖,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那般渺小,在这个乱世江湖,一把剑能救活几个人? 如果天下可以归一,不管它姓什么,对百姓都是一种福祉。 天绍青看了柳枫一眼,心中暗道:若是这天下能够姓李,能够让柳大哥卸下重担,教他开心,我便再无所求。 她一面深想,一面望着火光,眼前却频频飘出柳枫的身影,当时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两人坐到深夜,寂静的四周,猛然吹来阵阵凉风,柳枫回头朝她微笑,天绍青将手递给他,两人相携而去,开始往回走。 柳枫凝神想心事,天绍青也不打搅,就从侧将他注视着,一路无话,及至前方陡然传出一阵呼救声:“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 柳枫与天绍青相觑,听出是桑小小的声音,赶忙将脚一踮,一齐举步朝声源处赶,不到片刻,寻出了桑小小。 面前一处崖壁将前路阻死,下面立着四五个同龄小孩儿,各个张着眼睛,不是哭,就是惊恐,见了柳枫,都在请他伸出援手。 原来不知何故,桑小小竟被绊在陡峭的崖壁上,距离地面十丈多高,上走无路,下落无门,可能有好久了,孩子们又束手无策,都很焦急。 旁边燃起堆火,许是孩子们打亮的,藉此可以见到周围地势。 猛听咚的一声,碎石从桑小小脚下滑落,吓得他大叫:“救我,我好怕!” 因为脚踩无路,他只好半只脚挨着石壁,手紧紧拽住藤蔓,战战兢兢地望着下面。 柳枫看了看,竦身从天绍青身边飞了出去,拦腰抱过桑小小,足尖轻轻点了点峭石,落在地上。 桑小小虽然脱了险,却有些惊魂未定,觑着柳枫呆住。 柳枫与天绍青也没在意,抚慰他两句,孩子们已围了过来,没有了危险,都生出些许欢畅,拍手称扬道:“哥哥好棒!” 柳枫与天绍青一脸是笑,哄他们回家去玩,桑小小却猛然跪倒,诚心道:“谢谢大哥哥救我!” 柳枫目注着他笑了,桑小小壮了胆气,开口道:“大哥哥好棒的功夫,教我如何?” 他眼含期盼之色,使得柳枫心中恻然,此前从未有人提出这样要求,不由得蹲下来,问道:“你真的想学?” 桑小小郑重点头,手指崖壁道:“我爹当年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 一时间,柳枫似有所悟,微微动容道:“所以不管怎样艰辛万苦,你都要爬上去?” 桑小小也不掩饰,道:“我想看看那里到底有多高?” 柳枫回看崖壁,顿时怔住。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仍然如此纯真。 十余丈高的崖壁于他来讲,不算太高,一个轻跃足已。 可对于孩子,一个对亲人怀有思念的孩子,他们的纯真消灭了他心头的孤寂。 柳枫当即想道:我当年落崖,也是这样的吧? 当下,他目中出现前所未有的光芒,身躯刹那僵硬。 天绍青看在眼中,微有些错愕,正要说话,桑小小又道:“哥哥,你武功这么厉害,教我呀,到时我攀山越岭,就再也不怕了。” 柳枫欣然,认真问他道:“可是学武功很辛苦,你不怕吗?” 桑小小坚定道:“我不怕!” 柳枫忽然大笑,抱起桑小小就跃上了崖壁,踏着石壁,攀上高处,就像变戏法一般,奇快无比。 夜风猎猎,卷起两人的长衣,桑小小拊掌道:“好棒呀,我上来了,上来了!”声音回荡山谷,久久不息。 半响后,孩子们也玩够了,准备回家,桑小小始终没忘记先前要求柳枫的事,柳枫没有直接承诺,他也猜不透柳枫心意,只好与柳枫道别,孩子们一哄而散。 柳枫与天绍青只当桑小小天真无邪,满足了他攀崖的心愿,对于其他,并无多大在意,又在林间走,这一次,一同举步,满心欢喜。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忽闻一阵幽香扑鼻,两人同时抬头来望,只见疏淡的月光投射下,四周古木参天,硕果累累。 柳枫来了兴致,飘身而出,摘下几颗松果,天绍青也极有默契,随他起身,提气一掠三丈,用剑耍过几个漂亮招式,扫落些松果。 两人一脸是笑,在地面落定后,天绍青娇靥生花,笑道:“这果子,和别苑里的一样!”双袖鼓风,抓起松果给柳枫看。 原来两人适才激动,全赖曾经的记忆,柳枫听她一讲,更是笑声清朗。 风涛激烈,使得枝叶婆娑,有些落叶如飞花般从两人身旁飘过,有一片叶子悠悠荡荡,落在天绍青肩头,柳枫举起手为她揭掉。 近距离凝望,天绍青眼波欲流,仪态姣美,时间定格在这一刻,柳枫意摇心动,忽然抬起她的脸,教她面对自己。 天绍青知晓他要作甚,一下子既是喜欢,又心如撞鹿,不敢回望柳枫,忙将眼睛闭上,静静地等待。 柳枫把身子俯低,正要亲她,暗处响起了嬉笑声。 两人神色一乱,慌忙回头,只见桑小小与方才那帮小孩子竟还未去,从一棵大树后面往这边偷看。 桑小小与柳枫熟络些,也不怕,壮着胆子走上来,笑道:“哥哥,你不乖,欺负姐姐!” 孩子们也起哄,笑个不止。 柳枫与天绍青好生尴尬,天绍青也颊面飞红,不敢见人,躲到柳枫后面。 孩子们闹够了,做个鬼脸,又都走了。 柳枫远望他们的背影,也笑了笑,拉过天绍青道:“走吧!” 七十四 动荡难消倚山河,纷争不灭凭谁论 这个晚上过后,他们就要走了,天绍青回屋时,见那妇人仍旧未憩,房里亮着灯光,便与她告别。 不曾想那妇人正在灯下穿针引线,锦衣华冠堆了一床。 天绍青十分好奇,盖因那些料子质地不俗,想及这家男主早逝,高堂又不在世,家贫如洗,怎会平白多出这许多奢华的衣物? 她向来笃实,遇到怪事,总要问上一问,但又唯恐直截了当,会有不妥,于是婉转地搭言道:“大婶,我帮你吧?”言说间,抄起针线,拉过了一件衣衫。 妇人受宠若惊,念及她是客人,连忙道:“不用不用,怎敢有劳姑娘?”不等说完,天绍青已埋头做起了针线。 妇人没想到她年纪小小,看似不像受苦之人,竟技艺娴熟,不下于自家,不由愣住。 天绍青一面走线,一面道:“何必客气呢?我与朋友在此叨扰多日,多亏你照顾我们,绍青无以为报,如今我已无大碍,明日便要离开。再者以前随师父云游四方,吃住都是自己打点,也习惯了!” 妇人闻言也没在意天绍青后面的话,只是微讶道:“你们明日便走?” 得到天绍青答复,她意外道:“那也是,你们有要事在身,老妇也不便强留,如有需要,望以后还回到此处!” 天绍青与她闲谈,又觉得她和蔼可亲,大着胆子问道:“对了,大婶,这些衣裳是送去哪里的?” 妇人神色黯然,长叹口气道:“都是做于东边王府的,老妇先前是王府女婢,后来先夫不慎从山上摔下,不幸而逝,家有子女,无人照看,我只得回到家中,那王府总是送些活计,教我帮忙拾掇,这些年老妇一家便是这样过活。” 天绍青这次彻底解了疑惑,穷人的凄酸,使她安静地做个听客,任那妇人絮叨。 许是山野乡民,平日难得有人关心,那妇人又是富人家的女婢出身,言行举止自有些风范,遇到天绍青,像是找到倾诉之人一般,连将往日心酸一并道出。 天绍青在玉华山入道,从小便是俗家弟子,却极容易为不好的事情伤感,恍恍惚惚中,又想起了桑小小拜师那一幕,思量着柳枫会否同意。 毕竟这是改变妇人一家生活的唯一办法,也许柳枫授她孩子些技艺傍身,此后可以凭此谋生,不必依靠别人。 但她清楚的知道,柳枫有要事在身,不可延误,带上那孩子吧,又实在有所不便。 况且妇人离了孩子,将来无有依靠,也孤零零一个人。 天绍青念头百转,重重地叹口气,两人各有思忖,这般叙话,不知不觉忘了时辰。 待妇人瞅瞅窗外,发现已到了卯时,赶忙催促天绍青道:“不早了,姑娘快去休息!” 天绍青经她提醒,也有些疲乏,唯恐明日起不了床,耽误柳枫的时辰,站起来道:“大婶,你也早点歇着!”回到房里,也顾不得脱去外衣,照直倒在床头,睡了过去。 这一夜,柳枫彻夜未眠,也想到桑小小所求的事,还想到天绍青会问自己。 他一直也未忘怀,临行在即,本想弃之罢了,反正考虑到妇人家中情况,母子不能分离,且自己目今也自顾不暇,但最终还是提笔,赶在天亮前写成个册子。 这时,桑小小已经苏醒,柳枫微笑着走过去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学武功?” 桑小小点头,柳枫将册子递出,他翻开一看,也有些识货,加上连日柳枫教他认字,平日他母亲也授一些,并非目不识丁,发现是武功秘籍,便问柳枫:“哥哥,这是你给我的?” 柳枫也不欺瞒,直接道:“今天我就要走了,昨天答应过你,因为临时有事,倘若带上你,你家又有母亲需要照顾,多有不便,而且你母亲将来年纪会越来越大,离开了你,会很孤独。所以我把这个东西留给你,能学到什么程度,就看个人本领了!” 桑小小原本以为柳枫八成不会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这一下好生欣喜道:“哥哥放心,等我学成的时候,一定去闯荡江湖,倒时跟你一样,我去找你!” 柳枫笑了笑,没说话,在他看来,这只是件小事,没想到桑小小从此还真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虽然这只是柳枫短暂的栖身生活,但后来周唐两国开战,柳枫大难之际,还有一段桑小小报恩救师的说法。 柳枫出屋后,远远与那妇人打个照面,也未知会私下授桑小小武艺之事。 妇人却因与他们相处有些时日,不再生疏,说道:“青姑娘昨晚帮老妇做了一夜针线,此刻应该还在休息。” 故而,柳枫进入天绍青房里的时候,天绍青正在熟睡,仰躺在床上,被子也没盖,剑也随意撂在一旁。 柳枫笑她睡觉也不老实,好粗心大意,帮她盖上被子,把剑掖在手中,就一面看,一面坐在床边等候。 这一等就是大半响,天绍青还是没有醒的迹象,忽然身姿轻灵,不安分地乱动一气,又说梦话,好像是有些难过的样子。 柳枫讶异至极,转回头来看,手抚上她的脸颊,仔细留意她发生了甚事,还以为病了。 房里很静,其实那天绍青做了个梦,正与他欢畅闲逛,拉起了手,不料愤然一声大响,自身后传来,把天绍青骇的一跳,就见一个中年汉子急步而出,冷目汹汹的瞪着她。 那汉子持剑孑立,天绍青问他怎么来了,他却不答,只顾盯看柳枫,奇怪的是,柳枫也看着他。 两人目中都有种敌意,天绍青被搅的不知所措,待要抚慰两句,忽然白茫茫一片烟雾吹来,寻不见二人。 迷眼的白障,就像无穷无尽的深渊,把天绍青卷向不知名处,无论怎么走,也看不真切。 她越来越觉得孤立无援,朝四下大呼:“爹!柳大哥!你们在哪儿呀?”声音回荡在空中,散去无踪。 没有人应答,直到云消雾散,面前才爆开一道门,她曳步走过去,就看到一座险峰,高高伫立着,挡住了所有的道途。 那柳枫正与天倚剑立在峰顶,衣袍翻卷如飞,迎面对望,各将剑举起,也不知说了什么,她听的很模糊,或许根本没有听清,两人就怨毒地打在一起。 天绍青双臂一展,感觉自己像燕子般飞高,疾如飘风似的到了二人之间,试图分开他们。 但没有人理她,而她宛如个虚设的幻影,不被注视。 在梦里的她,当然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骇然失色间,以为自己是个不存在的魂魄,已离开了身体,只是为了不让二人打斗,拼命地用力。 心乱如麻,使得她手掌沁汗,终于腰杆一挺,展开功夫,准备拿住他们要穴,进行制止,但忽然飘过一缕劲风,转眼,两柄剑受力斜分,两人也分站两边。 视线无所遮挡,天绍青定睛前望,只见天倚剑胸膛被一口锋锐的宝剑贯穿。 一时间,她恍若失魂,惊呼道:“爹!”尖声嘶叫。 她刚要过去查看,身后又响起柳枫的叫声:“青儿!” 她听到这声痛苦的呼唤,连忙回头,愕然地发现柳枫倒地难起,满身被鲜血染红,胸膛也同样插着一把剑。 他好像快要支持不住,遍遍朝她伸手,要她过去。 梦未醒,天绍青惊惶已极,躺在床上,失声连叫:“不要,不要,不要啊……” 那柳枫正守在旁边,见此捉住她手臂,岂料她突然惊吓而醒,大叫一声,坐了起来。 醒来后,天绍青就看到柳枫诧异的神情,与他目光相对,竟有些恍惚。 柳枫失惊问道:“怎么了?” 天绍青脸色煞白,余悸犹存,也未说只字半语,还处在突发的恶梦中,不明白怎会做这样的梦,兀自下床,呆呆地走到桌旁,连敷额上的汗水。 柳枫也微觉怪异,把她上下扫视。 天绍青惊骇莫名,定了定神,才道:“柳大哥,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跟我爹拔剑相向,我和你们说话,你们全都看不见我,也不理我,只顾杀来杀去,我还看见……”觑着柳枫,微声道:“你跟我爹流了好多血。” 柳枫看她认真的样子,只当她太容易自己吓唬自己,走到她身边,笑笑道:“怎么会呢?我与你爹素不相识,无恩无怨,别想太多了。” 天绍青仍是惊魂未定,凝望柳枫,半惊半疑道:“可是……可是那个梦真的好真实!” 柳枫揽她入怀,安慰道:“做梦而已,岂能当真?” 天绍青安安静静偎在他胸膛,好半响才平静下来。 外面蝉声响起,本是温暖的日光,忽然格外绮丽,充满了浪漫。 过了会儿,两人双双出屋,与那妇人告别,然后牵着手离开了。 这一次,他们亲密了许多。 天绍青情怀直露,无法忘记柳枫的气息,适才他亲了自己一口。 一个姑娘,从不懂情事到遇见心爱之人,第一次与男人接触,忽然长大了许多。 柳枫亲她的时候,她浑然忘我,恍惚不已,不知道拒绝,不知道躲闪。 柳枫捧起她的脸,俯身,低头,片时,两人就紧紧贴在一起,天绍青也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直到现在,走在路上,她还觉得那气味未曾消散,心头甜甜的,偷偷地瞟着柳枫回味。 这边,两人形如夫妻,那边,有一个人就恨意忧愁。 七十五 动荡难消倚山河,纷争不灭凭谁论 连续几日,程品华就是这样杵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 她要查到一件事,苦思不得办法,但是未明真相前,却不能告诉别人。 她甚至还怕小月顾念天绍青的恩情,会坏自己的事,就借口将小月与老妪打发走了。 她要查的是什么呢? 柳枫的身世之谜,她也已了解的七七八八了,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赵铭希绝对猜不透,因为程品华现在就像个容易嫉妒的悍妇,这天晚上,他见程品华凭窗外望,独自在那里发呆,走过来道:“想不到程姑娘有此雅兴?” 程品华故意将神色外露,当然也就给人更傻的感觉了。 她回身冷笑:“你来做什么?别不是想着你的心上人吧?”双目微一扫视,见赵铭希甚是悠闲,讥诮道:“别忘了,人家现在可是朝夕相对,早晚……” 赵铭希不是个内敛的人,喜怒皆形于色,当下断然道:“早晚我会捉住她,岂会任他们逍遥自在?” 程品华未免他多留意自己的神情,会在这等场景下发觉什么,走开两步道:“如果不是你逼她跳上柳枫的船,他们又怎会在一起?你是自讨苦吃,亲自把心上人送给别人。哎,想不到玄天门的二门主只有这点本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自从柳枫离开客栈之后,程品华早将这事查的一清二楚,自是说的理直气壮。 赵铭希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甚心思!” 程品华心里一慌,却抢先发难道:“赵铭希,你别得意,本姑娘自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反而是你,成与不成还很难说。” 赵铭希却没气恼,反而笑道:“我倒忘了,飞天圣女的女儿怎么也会得到她娘的真传,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吃你那套。” 这算是讥讽,两人斗嘴斗了个不相上下,也不嫌累。 程品华也回讽道:“至少我不会如你一般窝囊,堂堂玄天门二门主追个丫头,居然闹出笑话,可真厉害!”正把赵铭希的痛处说中。 他面色一变,欲要再言,忽见一个玄天门弟子匆忙奔进房里,拱手道:“报告二门主,东面发现他们的踪迹。” 听到柳枫与天绍青有了消息,赵铭希喜不自禁,也再无兴致与程品华磨叽,目视她笑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合作归合作,如若你伤了她——便如此剑!”神色一肃,双手扬起,提气把桌上一柄剑抓来,抛向高处。 赵铭希掷出玄天剑,用力一搅,两剑相击,砰一声,先前那剑断成两截。 他当然也听说过程品华的性情,是以才有此举,就是以防万一。 程品华却并不害怕,负起双手,冷哼一声,就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才到回廊,朱思啸就急火火地过来,迎面叫住赵铭希道:“二门主,老夫随你们同往。” 赵铭希有些惊讶,实不想朱思啸消息这般灵通,就是他也才查出柳枫踪迹,怎的朱思啸就知道? 但他身为一代门主,自有风范,也不戳破,料到朱思啸必买通了玄天门内的子弟,当下不动声色道:“好吧,我知道你很想杀他,三个人……也算有个照应,待会儿朱掌门自己小心。”言外之意,朱思啸却没留意,不过稍后也就知道了。 月色如霜,铺上大地,四面吹来凉风阵阵,柳枫与天绍青欲赶在二更前进镇,故而也未停留,正行之间,被横空蹿出的赵铭希三人挡住去路。 朱思啸满腹怒气,瞪着柳枫道:“柳枫,这次你插翅难逃!”怒气冲冲,就欲杀将过去。 赵铭希却想先乱对方心神,伸臂将朱思啸拦住,目光移向柳枫,意有所指道:“朱掌门,何必动怒?”悠悠走出两步,望着天绍青笑道:“三姑娘,多日不见,可知铭希这段时间有多想你么?” 天绍青不愿跟他说话,也厌他在柳枫跟前搬弄是非,截断话道:“少胡言乱语,我跟你没关系,再要胡说,我不客气了!” 赵铭希啧啧叫道:“要打我?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经过千辛万苦,一路随你到杭州,也经过你的考验,而你也答应我了,何以忘了承诺,中途变节,金陵的事——” 天绍青脸色铁青,见柳枫立在一旁,不发一言,极怕他误会,暴怒道:“你住口!” 赵铭希微笑不顾,道:“为何你这么快便要背弃我,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全都忘了,这么快就找上别人?” 天绍青气道“你——”一急,脸都涨红了。 程品华却火上浇油,也望望天绍青道:“没想到你还挺有能耐,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说话的时候,瞟一瞟柳枫,又看看赵铭希,露出诡秘的笑容。 天绍青更要跺脚,急道:“你——你们两个——”知道这二人不怀好意,有意瞎捣乱,可一时之间,柳枫不发话,竟不知怎么办。 程品华扭头与赵铭希对望,情知计策将成,暗暗得意。 柳枫却一直也不曾说话,只管注视朱思啸。 当然这两人都想报仇,哪有心思理会程品华与赵铭希的瞎闹? 朱思啸忍将不住,怒瞪柳枫一眼,大叫道:“柳枫,还我儿命来。”举剑冲杀,气势逼人,使得黑夜为之骇然。 柳枫也未多话,挺身迎了上去。 赵铭希相助朱思啸,一同缠住柳枫。 这赵铭希出自武学世家,武功自然不在话下,若与柳枫单打独斗,倒不易取胜,但与朱思啸呼应,倒气势优胜几分。 而且柳枫前些日子其实也损了内伤,比天绍青的外伤,可要难复原多了,只是他生性倔强,不肯示弱于人前。 程品华也长剑出鞘,扑杀天绍青。 这二人武功不相伯仲,一时难分高下,可程品华性狡,偷偷卖了个空门,引开天绍青,暗地放出三枚金针。 她不使暗器便罢,才一使出金针,赵铭希便早有防备她,从朱思啸身旁撤离,掷出玄天剑挡击。 朱思啸变成了孤身作战,自不敌柳枫,被柳枫一掌捣中心口,命在旦夕,见赵铭希无心助阵,找了个空位遁入黑暗中。 柳枫因多方原因,又要急往洛阳,加上顾念天绍青,想及甑山下曹大海带人围攻的事,怕重蹈覆辙,根本不想在此耽搁,故而不曾追击,拉过天绍青,飞身远去。 赵铭希也不管他们是否走了,还处于愤怒中,拽住程品华道:“你好狠毒,我们有言在先,不准伤她分毫!” 程品华怒道:“你又何尝遵守承诺,还不是招招置柳枫于死地?你能杀柳枫,我为何不能杀那丫头。” “你——”赵铭希气极,大怒道:“既然如此,我们合作就此作罢!” 程品华满不在乎道:“作罢便作罢。”冷哼一声,不再多留,转身走了。 这时,那朱思啸从暗处走出,望着赵铭希道:“想不到你也喜欢那个丫头?实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盯紧赵铭希,面色一变道:“今晚本可以将柳枫一举拿下,你为何如此不够镇定?方才你若助我,柳枫今夜必死无疑,你可知他力有不逮,分明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尚未恢复。” 赵铭希连忙道:“是我疏忽,朱掌门,铭希向你赔罪。”抱了一拳,又道:“不过掌门有伤在身,还是好生养伤的好,恕在下不能奉陪,我大哥传信给我,有件大事要我即刻去办,我明日便要离开此地,也顾不得再追他们,至于你的事——” 朱思啸面带讥诮,截下话道:“不用那么神秘,老夫知晓你要赶去华山,不过华山七剑可不容易对付。” 赵铭希讶异道:“原来朱掌门已经知道此事,如若掌门对天名剑有兴趣,不妨一同上路?” 朱思啸淡淡道:“老夫可不想趟这趟浑水,二门主日后再见!”语罢,纵身飞离。 赵铭希遥视他远去的背影,暗恨道:“老狐狸,早知便不救你,竟敢背后查我!” 七十六 剑似无心两份容,谁解青衫满面愁 夜阑,雾浓重,朦朦胧胧中,柳枫与天绍青直接进镇,分别朱思啸等人后,一路上柳枫都没主动开口,天绍青只觉他满腹情绪,搅得自己也繁如乱丝。 及至到了家歇店,柳枫怅触前尘,不愿多言半句,想歇一歇脚,举步便往里入,天绍青如被霜打似的,气色惨淡。 只因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两人关系已非寻常,柳枫有何心事,却藏着掖着,虽然掩饰不住痛苦,却只字不说,她实在猜不透,直觉柳枫到此境地,必有一番新的抉择,但她还被完全蒙在鼓里。 她不想做个一无所知的人,自从跟随柳枫,她就渐渐失去了自己的本能,包括一些理念思想都在慢慢转变,不得不承认,柳枫风格峻峭,是比她强硬好多。 但不管怎样变,她还是想吐个痛快,叫道:“柳大哥!” 柳枫转身回望,根本没打算讲实话,面上有股愁苦之色,甚是冷峻,直教人脊梁骨麻起。 天绍青也由头顶凉到了心头,说不出酸辣苦甜,良久,两人就这样立定,迎面对望。 柳枫站在客栈门口,天绍青立在街上,谁也不言。 天绍青情深若渴,想待柳枫说,毕竟跟随李玄卉久了,她非是逆来顺受之辈,也不是没见过外面的凄凉世界。 然而柳枫却呆呆望着远方,顾自出神。 半响后,天绍青欲做试探,讷讷道:“你……还想着方才的事?” 她觉得柳枫不该为此生气,像他那样的人,怎可与流俗进退,可又想到他毕竟也是人,不忍责怪,每看到他,心就软了大截,又开始在自己身上找错误。 以前她数次与柳枫意见相左,现而今却这般在意柳枫感受。 爱上一个人,同时也失去了自我,有时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柳枫冷哼一声,想起适才情景,她心细如发,必能看破,自个儿心愧气馁,猛然侧转身子苦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慨惜。 天绍青难过已极,把头一低,躲入他的怀里道:“柳大哥,对不起,我——” 柳枫望着黑夜,哀情愤郁,凄诉了一句:“这个世上有仇、有怨,此恨到死不休吧!”话声一点也不激烈,轻轻的飘逝不见。 天绍青自愧朱思啸之所以找他寻仇,全是自己带来的,而赵铭希也是自己招惹的,就算玄天门与七星派弟子追来,也是自己拖累了柳枫,心里好生不畅。 但柳枫话里有话,不单单是因为普通的纠缠仇恨,一时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随柳枫进入客栈。 有客人到访,店主自是热情招待,柳枫却无有心情,只简单扔下句话:“准备两间房!”说罢,直接上楼。 天绍青恍惚失神,付账期间,店主好似与她熟识,打量一番后,含笑相待,不收银两,还告诉她已经有人提前付过账了,只管安心住下。 天绍青被吊起好奇心,连问那人是谁,还当又与前些日子一样,是赵铭希暗地捣鬼,如今有柳枫在前,不似以往孤身一人,只怕会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可她几番婉转地追问,店主俱是神秘兮兮,拒绝相告。 天绍青本想弃房不住,可考虑到对方有备而来,自己必得想个妥善的法子应付,总是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 万一此次自己走了,下次又被跟踪,对方在沿途设下陷阱埋伏,岂不更加误事?便打算装作不知内情,哄那店主一哄,当下一脸是笑,迎合那店主,回到房中。 她欲在暗处偷偷观察店主是否与人联络,可夷由间,店主已备好酒菜送了进来。 看到酒菜,天绍青不禁一惊,眼睛发亮,只因那两道菜虽是平平无奇,一道是麻辣豆腐,一道是口水鱼,但若非了解她,根本不可能得知那是她最喜欢吃的菜。 店主言,都是那位客官拿了菜单,吩咐厨子做的。 天绍青嘀咕道:“如此了解我,怎会是那赵铭希?就是柳大哥,也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左思右想,她又觉得那人有股令她熟悉的感觉,偏又想不起是谁,按说她来到这不知名的小镇,熟人都不可能获知才对。 她一时心烦,无法集中精神,时而想想那神秘人,时而又思及柳枫,他那悲哀的神容,带着泪光的双眼,好像藏着无穷心事。 每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刹那之间,柳枫离自己好生遥远,左右都忐忑难安,心绪不宁,非得在这深更时分,亲眼看一看柳枫才放心,而且柳枫自从回房后,因何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那样一个人,不存在了一般。 天绍青越想越害怕,提起脚步,就奔出了房间。 门是闭牢的,从外面什么也望不进,天绍青起手敲了柳枫房门数次,毫无回应。 倘若柳枫在房中就寝,以他的功力,怎会听不到敲门声? 天绍青心中惊惶,待要用拳头砸门,身后走来一人,立了好半响,始终夷由不定,直到天绍青有所察觉,转身相看,看清是柳枫,诧异道:“柳大哥?” 她完全没想到柳枫会悄悄离开房间,也不知会自己,若不是发生了甚事,他去追查,绝无可能这般奇怪。 但柳枫满面愁容,落落寡欢,显得极为孤寂,乍见天绍青,好像有些怕她发觉什么似的,嘴角蠕动道:“我……到客栈……随便走了一走,四处看了看。” 天绍青不能确定是否神秘人来过,他去追击,才会如此,投入他的怀抱道:“你怎么不高兴呢,告诉我吧。” 柳枫淡然笑了笑,手抚上她的脸颊,珍视道:“没事了,刚才吓着你了?” 天绍青摇摇头,柳枫便拉她进门了。 在屋内坐定,柳枫只是斟了两杯茶,递给天绍青一杯,自己饮了一杯。 天绍青对茶无动于衷,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看柳枫轻轻松松,分明是装的。 她低头想心事,柳枫呷了一口茶,望望她道:“还在想那位神秘人?” 天绍青点头,柳枫一笑道:“这里的店家不是说了嘛,明天他必会出现,倒时就可知道是谁,何必这么忧心呢?” 天绍青十分意外,方才进店时,她也是从掌柜口中得知此事,柳枫早已进房,是从何处得知的?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柳枫刚刚暗地追踪自己,也真的只是追查那神秘人? 可听柳枫的口气,不像是神秘人出现过的样子,那柳枫到底作甚了?又为什么而担心?可以确定的是,这样的事瞒不过柳枫。 天绍青虽有疑惑,但见柳枫心情平复,也不提那不快之事,说道:“我总觉得我认识这个人,他很了解我,不知道是不是——”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瞎猜有些不妥,止了口。 柳枫微笑道:“他不是告诉店家,约我们明日午时见面么?那时答案自会揭晓,现在瞎想也没用,是么?” 天绍青见柳枫此番神情自若,已弃了烦忧,而自己满面愁容,反倒坏了气氛,也一笑,不再提说。 两人宿了一夜,无有大事发生,很快到了翌日晌午,店主果然守信,时辰到了,来邀他们赴约。 地点也选在客店,是一间清雅的居处,酒肴罗列,香味诱人,桌凳都摆放停当。 最引人注目的是,有关中特色的弱柳扶风馄饨,用白瓷圆盘盛上五只,团团围抱如花蒂形,用菜置于馄饨中,另一端如须般垂向边角,把当中的馄饨烘托的如珍珠米粒。 天绍青将菜肴略看一遍,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欣喜地拽住柳枫手臂道:“是……师父,是我师父!柳大哥,是我师父,他来了——” 柳枫完全始料未及,也没料到是天绍青的师父驾临此地,可除了李玄卉,又别无他人可想,愣道:“无尚真人?” 天绍青脱口道是,见柳枫仍有不信,指着一桌菜道:“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只有师父知道呀,父亲与母亲正在养伤,好些日子没见了,是不会获悉我的行踪的,一定是师父,不会有错。” 她心中欢腾,抑制不住兴奋,正说着,李玄卉果从门口现身,走了进来道:“青儿,你个鬼灵精,往常都挺聪明,这次怎的变笨了,现在才发现是我。” 天绍青回头一看,快步上前,拉住李玄卉衣袖道:“师父,您素日都忙的很,突然来此,青儿如何想得到,还当是谁捉弄青儿哩。” 李玄卉一脸是笑,任由天绍青拉他坐下,嗔道:“你个丫头,也太胆大,我令你去洛阳为人贺寿,出了那等事情,闹的满城风雨,也不回禀我,为师……只好自己找来了,还以为你丢了,不过……”扫了柳枫一眼,收回目光道:“后来得知你安然无恙,就顺道来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李玄卉言说间,又道:“你也想念那许多未见的父母了吧?”伸手欲图斟茶。 天绍青抢过一杯斟好,捧给李玄卉,恭谨道:“师父猜的可准了,前次青儿也去了苏州打探,可惜扑了一空。” 李玄卉将茶饮罢,天绍青未免把柳枫晾着,将他拉过来,面向李玄卉道:“师父,这位是柳枫,是——” 她待要讲出与柳枫相识的经过,柳枫躬身施礼,朝李玄卉道:“在下见过李真人!” 李玄卉定睛瞧了柳枫半响,忽然神色一肃,起身说道:“你就是最近江湖上疯传的‘无情剑’柳枫?听说剑无情/人也无心,短短时间内,葬送了很多冤魂?”说着,又轻藐地笑了两声道:“别人道你出手狠辣,你杀人的时候,也毫无愧疚,现在见面了,如何这般安静?” 七十七 剑似无心两份容,谁解青衫满面愁 柳枫一愣,未料李玄卉出口伤人,用文绉绉的话把他讥讽了一番,他向来自傲,哪肯受气?奈何这是天绍青的恩师,不能随便作色,然他不辩上几句,也不痛快,当下面露不悦道:“在下正是柳枫!” 回望李玄卉,两人对视了一息,柳枫不示弱道:“江湖传闻,是真是假,还不是由他们妄自评说。” 柳枫顿了一顿,走开几步道:“我只是做我该做的,想做的,而且柳枫有一言不吐不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人恐怕是误解我了。并不是见了谁,柳枫都要杀死他们,那与杀人疯子又有何异?” 天绍青左右顾望,见两人神色不对,不免有些焦急。 她在想,是不是黄府的事传扬江湖后,李玄卉对柳枫有了成见?而眼下这种形势,师父既然抢先发难,就有质问之嫌,等着柳枫对答,柳枫是绝不会看不出,也绝不会忍气吞声的。 倘若再说下去,事态演变到何种境地,她也无法预料。 李玄卉听了柳枫的话,并不为此触动,嘴角露出讽意道:“你觉得自己没错?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管,也没心情理会,但你对我徒儿所做的事,也叫问心无愧?” 天绍青听出弦外之音,连忙道:“师父?”就想制止。 李玄卉却扯住她的手臂,向柳枫问道:“别人对不起你,我的徒儿有没有对不起你?我视她如亲生女儿,你打伤过她几次?是不是差点因此害她丧命?虽然我也有听闻你后来一再救她,但你们毕竟是孤男寡女,相处这么久,闹出疯言疯语,青儿以后怎么见人?”这话立时把气氛拉的无比沉闷。 天绍青恐慌至极,从来没见自己的师父如此咄咄逼人,一时反倒不知所措。一面急于解释此事,一方面又不想提及柳枫的旧事,毕竟她知晓就成,说给旁人,也无益,只是不断揭露柳枫的疮疤。 事情的真相,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俗话说传言一向有扭曲事实的能力,但也正因为传言,才会暴露一些秘密。 天绍青急忙转身,朝李玄卉道:“师父,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未落定,柳枫已语声铿锵,大声道:“我娶她!”声音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李玄卉与天绍青一惊回头,全都愣住。 李玄卉提醒了柳枫一个事实,他一下子意识到那并不是可以推卸责任的事,也让他认为自己某种人格受到了羞辱。 他可以忍受干脆了当的方式,比如残杀解决,果断了事,却不能忍受他心底最在意的事情被诬,一字一顿道:“我——娶——她!”侧身恭揖,郑重道:“请李真人成全!” 天绍青呆呆地瞧着他,一时间思绪纷飞,想起了很多,当年十三位国色天香的少女都不能将他打动,如今居然轻易许诺? 她深知柳枫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曾经发下重誓,绝不为儿女私情所累。 是什么令柳枫开始认真起来,改变了初衷?昨夜柳枫一来一去,想过什么? 李玄卉的出现,是意外,还是非意外? 柳枫期盼着李玄卉的回答,料得以自己的能耐,李玄卉没理由拒绝。 不曾想李玄卉语出惊人:“如果我不答应呢?”竟没想过要与柳枫结亲,还背过身不理,也不愿与柳枫再做交谈。 但柳枫却看到他悄悄斜视,也在注意自己的举动,他的掌心虽未抬起,却凝结了千斤之气。 柳枫硬下心肠,一步纵前,拾掌袭他后背,迫他与自己正视。 因为李玄卉乃当世一代奇人,武功深浅程度,柳枫没一定把握,只能攻李玄卉个猝不及防,从正面迎击,他慢了一拍,李玄卉早在等候。 从李玄卉看不见的角落出发,他的身法也要奇快才行,当下双手齐扬,略一竦身,李玄卉就已发觉,信手来挥。 劲风一缕缕从两人身上散出,卷起长发飞舞,柳枫浑身的衣衫也缓缓鼓了起来,李玄卉自然也一样,就连天绍青的面靥,亦起了股冷风。 场面顿时陷入僵持中,天绍青抢身拦截,却被李玄卉一把推去一旁,掌心与柳枫相接,拼的是内力,激起真气四溢,顷刻便将杯碗震得叮当乱响,一桌好菜,还未就食,就跌在地上。 李玄卉乃武林少有的高手前辈,内功自然不在话下。 柳枫从容镇定,反而在此关头,凝聚全部心神,露出一抹狡狯的笑容,意在告诉李玄卉,他并不怕,还有后招未出,真气也始终随李玄卉游走。 片时过后,天绍青望向地面,只见二人落脚之地,现出个深坑。 那李玄卉与柳枫斗了一场,虽不见惊心动魄,却笑语喧喧,同时收了掌,退开一步。 天绍青看不出胜负,不由十分好奇,心里讷讷道:“难道我与柳大哥的功夫竟相差这许多?”不敢深思,越想越羞惭。 李玄卉望向柳枫,神态莫测,柳枫已拱手道:“李真人,多有得罪!” 李玄卉欢畅已极,大笑道:“果然聪慧,我没有看错人。” 柳枫接道:“真人过奖,若非真人手下留情,柳枫恐怕难是敌手。” 李玄卉摆手道:“你无须自谦,平分秋色,我并无相让。” 天绍青恍然大悟,拽住李玄卉手臂道:“师父,原来你试探柳大哥。” 李玄卉笑道:“你以为师父想干什么?也是他聪明,一早看出为师用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天绍青撅着嘴道:“可糗了我,以后见了柳大哥,可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李玄卉好奇问道:“这是为什么?” 天绍青有些垂头丧气,嗔道:“师父的武功,青儿本就望尘莫及,如今你们未有胜负,岂不证明青儿这些年都是荒废了嘛,从今日起,哪还有脸做人?” 李玄卉与柳枫被逗的哈哈大笑,天绍青生气地坐去一边喝酒,吃了一会儿,还不服气,嘟喃道:“本来人家在柳大哥跟前,还有几分自傲的,现在啊……只知道他拿我耍的团团转,我那点功夫,他都看不起呢。” 柳枫走过去,抚住她的肩道:“青儿,你要那么高的武功,莫非是想它日打我不成?” 天绍青急的脸都红了,跺跺脚道:“哪有?” 李玄卉看在眼中,欣慰道:“青儿没有看错人!”说罢坐下,看向柳枫微声道:“无情之人,并非真正无情。” 柳枫笑笑,与他喝了一杯酒,李玄卉长叹道:“青儿对我而言,犹如亲生女儿,甚至胜过我的性命,所以早年我只是带她出来闯荡,授些基本的诀窍,却并不想让她受苦。我也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今日也就不想为难你,青儿不好过,我也难做,这就把她交给你,希望你以后代我好好照顾她。” 李玄卉这番话说的言真意切,非常诚恳,柳枫也很珍惜,郑重应允。 三人当下重置酒席,饮酒闲聊,说起了各自的经历等要事,作为互相了解之用,李玄卉又主要说了沈家庄遇难之事。 天绍青当初不曾进沈家,听过此事,却急于知晓下文,李玄卉道自己此次也是为此而来,怕天绍青不明究竟地胡来,会闯出乱子,便把相关事情相告。 旧事重提,使得天绍青满面沉重,再也欢畅不起。 李玄卉见她闷闷不乐,那柳枫也在一旁默不吭声,料是自己多嘴,言语有失,忙又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为师此番一是为了看看你,二是告诉你,绍琪和你姐夫本欲随为师赶回玉华山,中途忽然遇到你师叔上官掌门,便被带去了华山小住。师父这才抽空来找你,也听说了黄府的事,担心你有个甚事,如今你无大碍,绍琪也住在华山,有你七位师公保护,也可以放心。” 天绍青点点头,道:“青儿知道了,没有得到你们首肯之前,不会擅自行动,免得惊动那些心存不轨的人。” 李玄卉也比较欣慰,又想起故人,长叹口气道:“前些日子,师父去看过你沈世伯,为他上了柱香,哎,也真是不幸,会遭遇这样的祸事,沈家灭门,你爹也尽力了。” 那柳枫早就为此烦心,近日又不断遭到程品华骚扰,误以为是月明教纠缠不清,今番被李玄卉一说,触动心事,他再也料不到世道轮转,到头来还是害了自己,才刚刚决定与天绍青在一起生活,终究还是难以摆脱这些阴影。 他怅然愁苦,就一个人坐在旁侧喝闷酒。 李玄卉看看他,又看看天绍青,只见两人都不开心,还当是担忧天家之事,连忙道:“青儿,别太担心,你爹没事,师父见过他们。” 天绍青立时止住悲戚,抬起头道:“师父,你果真见过家父?” 李玄卉也未隐瞒,直接道:“他们夫唱妇随,另择了地方疗伤,不让人打扰。”拍拍天绍青的肩膀,安慰道:“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吧,贼人要攻破裳剑楼,就得过玉华山这一关,还有华山,再不行的话,咱们还有……” 天绍青接话道:“还有舅舅家,在清居苑,可有关河四十四个家族助阵呢,青儿听说天名剑一现江湖,就有许多传言,说天名剑是出自清居苑的,那么如果属实,一旦天名剑有失,老太君作为清居苑的首要人物,必不会坐视不理。” 李玄卉微笑道:“所以有甚可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必会畏惧咱们。”说此,神色一变道:“师父明天便要离开这里,你父母若有了消息,师父派人给你捎信。” 天绍青热泪盈眶,急忙躬身拜倒,脆声道:“青儿谢过师父!” 七十八 醉是海风送情长,惊在清幽见离别 海天一色,碧蓝色的水面,像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缎子,日光倒映在波纹中荡漾,宛如把天地都裹入其中。 燕千云连日踌躇,这一天也终于到了海边,趁天还没亮,就叫了艘船,带着天绍茵急匆匆而去,一路逆行,不过时天颇暖,风和日丽,还犹觉热意,就不见出甚大事。 船夫对于燕千云口中的仙灵岛,也算耳熟能详,据说仙灵岛比较偏僻,虽是小岛,但也是捕鱼人家常常出海歇脚之地。 进海已有数个时辰,船家犹自絮叨,时而说乘船搭客的艰辛,时而问燕千云哪里人士。 燕千云急欲赶回旧地,不愿理他,催他快速航行,强调要在天黑前赶到,怀抱天绍茵,他悲苦莫诉,神思早已游弋,时不时就要瞅瞅海平面,看看还有多少时辰,后来船夫与他说了什么,他也听不入耳。 三天前,天绍茵支持不住,一病不起,自那后,再也没有醒来,所以原本五天才能赶到仙灵岛,他奇迹般行了三天,现而今坐不安稳,还要为她输功续命,只愿可以多维持一时半刻。 其实他的脸色也已煞白,但想到急难处,还是忧急,那九煞掌的威力也真惊人,燕千云暗忖这三天已经到了极限,天绍茵目今昏睡,若是自己再不见到师父,那么施救天绍茵,定然无望。 船夫回头瞅了他们一眼,不免摇头道:“哎,少侠,冲着你这股劲儿,天黑时,一定把你送到。” 燕千云道了声谢,望着海面出神,再不言语,海水翻滚不息,排起大浪滔天,在海中央,天越暗淡,海风越是呼啸的利害,像是随时都能把人卷走。 终于等到暮色普降,船夫累了一天,信手抹抹汗珠,忽然眼前一亮,就唤燕千云:“少侠,就要到岸了,你看!” 距离海岸尚有几丈,果然有座岛,船夫掌起灯,准备为燕千云照路。 燕千云却已扔了锭银子在船板上,抱起天绍茵飞跃上岸,朝那船夫落下话道:“多谢老丈相送,时间紧迫,就不多候,老丈赶不及回家,可在岛上自寻住处,这里虽然简陋,吃住还不成问题,待晚上晚辈来探望老丈,将所需之物都送来,就此拜别。”言罢,沿着一条小径,头也不回地飞奔,渐渐去远。 不多时,到了一处屋前,那屋子周围房庑连属,也起了个小院,用篱笆围成一圈。 燕千云飞步奔进,大声叫了句:“师父,救命啊!”一个老人就从屋里出来了。 这老人年约六旬左右,眉发皆已花白,虽已老迈,但行走奔放豪迈,不是别人,正是月明教的右教王一眉老人,与金杖婆婆聂贞齐名。 他见燕千云回岛,十分欣喜,连三跨五地迎上来,忽然望见燕千云怀里有个人,他眉头拢攒,愣了一下。 燕千云已在他注视下,将天绍茵放在院中一张石桌上,指着天绍茵说道:“师父,求你救救她,她中了金杖婆婆的九煞掌,无人能治,徒儿只好来求师父,这段时间也是日夜赶路,沿途没敢停留!” 那一眉老人神色冷峭,看起来难以亲近,却也没说什么,上前查看了一番,摸摸天绍茵脉象。 虽然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寻思:被聂贞打伤?想我与她还未起冲突,怎么也得看在我的薄面,对千云手下留情。 老人左右想不透,思绪被拂乱了,忽然问燕千云道:“千云,你此次出岛也有些日子了,也不顾自个儿,想来你把师父给你的药都给她吃了,但不知这是哪家姑娘?怎会与聂贞结怨?” 燕千云一怔,极怕老人中途停下不医,老人的脾气,他还了解些,这老人平日里对人和蔼可亲,但却笑里藏刀,难有真情。 这也是燕千云不愿天绍轩同来的原因,盖因老人心胸比较狭窄,又性情寡淡。 一个不顺其意,老人即有可能把天绍茵给杀了。 所以见老人问起,燕千云突然迟疑,低头躲着老人的目光,道:“她……是……茵儿,陈茵儿,因她家与金杖婆婆蓄了恩怨,无意间招致责打,中了九煞掌,师父知晓金杖婆婆这人,若是打了人,从不理会同情,自然也断不会救她,徒儿可怜她,便带她来见师父!” 老人非是好欺之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佯作无事,思量道:“原来是这样。”说着,再次搭起脉象。 燕千云瞧见他面色凝重,眉头紧皱,急着问:“怎么样,师父,她还有救吗?” 一眉老人皱眉说道:“她身子虚弱,若再晚些时候,神仙也难救,快扶她进去!” 燕千云依言从命,把天绍茵扶回房,放在床上。 一眉老人要他守关,只因这岛上虽无外人,却也时有船客路过歇脚,或有野畜出没,老人又强调道:“若在我运功之时,受到干扰,那么不止她活不了,师父也要死啦!” 燕千云愕然,果然守在门外,不敢惊扰。 一眉老人扶天绍茵坐正,自己坐在后面导入真气,开始慢慢化解九煞掌的煞气,倒也没出现什么异状。 半响后,九煞掌的余威散尽,天绍茵睁开了眼睛,也已无大碍,向老人道谢,燕千云在门外听见声音,一时喜出望外,奔了进来。 两人多日忧愁的顽疾,就这般解决,都欢畅不已,驱除了九煞掌,天绍茵也行动自如,不需搀扶就可以下床走动。 按理说老人把功力损耗,本该身体虚弱,需要调养才对,燕千云也见他额头虚汗直冒,劝他休憩,老人却执意不肯,避重就轻道:“千云,你随师父来一下,师父有话与你讲。”示意燕千云出屋。 燕千云有些犹豫,不肯去,被天绍茵瞧入眼中,好生奇怪道:“什么事?” 燕千云深吁了口气,淡淡道:“没事,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回来。” 岛上的夜充满了清凉,海边有风拂面,点点月光破开云层,洒在海面上,交织成一幅隐晦不定的图画。 燕千云走来的时候,一眉老人正立在一方大石上面,此刻身躯魁岸,面海而立,长衫迎风抖擞,神容却难以捉摸。 燕千云知道,目今只要自己开口,要求什么,老人绝不会不同意,所以老人会救天绍茵,但天绍茵既已无碍,就要把她送出岛,还得过老人这一关。 眼下能否顺利,一切还是未知之数,他只望老人这一次不要太生气,所以立在身后,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 一眉老人目光飘远,缓缓道:“千云,你可知为师一生愿望是什么?一等数年,师父不能再等了,千崇如今不再,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为师只有靠你,你可莫令师父失望。” 燕千云垂首道是,恭揖道:“师父放心,千云定会竭尽所能,助师父达成梦想!” 到底是甚梦想呢,燕千云只知道是野心,具体并不知情。 一眉老人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这徒弟向来笃实,但也正因为过于笃实,显得不可靠。 老人并不十分信任他,认定燕千云暗藏狡猾之心,把那心善流在外面,教人失去防备,指着他问:“你此去圣教,查到什么?” 燕千云顿了一顿,道:“边灵带人攻下沈家,沈天涯因此丧命,天名剑也下落不明。如今圣教到处打探天名剑,沈庄一役后,边灵与天倚剑各受了重伤,没有一年半载无法痊愈,临上船时,弟子无意间碰到玄天门的人,觉得事有蹊跷,抓来一个仔细询问,才得知沈天涯独子沈无星一家现在已由无尚真人送往华山,玄天门主听说此事,正在筹备攻取华山一事,据说天名剑现由华山七剑看守。” “天名剑?”老人转面思索一阵,却没有燕千云想象中那般急切,反而转问道:“传国玉玺,你可查到下落?” 燕千云面色沉重,如实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燕千云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抬头问道:“师父,那传国玉玺与咱们有何牵扯,为何一定要寻到它呢?” 老人目光转冷,叱道:“此物于为师极为重要,你务必努力将这传国玉玺寻回,至于原因,适当的时候,师父自会告诉你。”说罢,竟再不多言,负手离开了海岸。 燕千云走在他后面,一路上悠悠荡荡,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若说老人有野心,是要重回月明教掌权,才与边灵虚与委蛇,命自己跟从边灵,但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次赶赴沈家,老人吩咐他的事,实际上是调开沈家众人的注意,搅乱他们与月明教恶斗,然后沈家庄大战,沈家之人被调开视线,他就可以伺机寻找传国玉玺。 燕千云早知沈家无力应对月明教,若月明教偷袭,根本一个也别想活,所以才提前通知沈天涯,希望减少自己的罪孽。 这是燕千云心中永远的愧疚,正因为这样,他必须要救天绍茵,算是提早偿还对她的亏欠。 回到小屋,燕千云思绪还未回转,暗想道:传国玉玺,与江湖是非,其中有甚牵扯,师父以前到底是什么人,真实姓名叫什么?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不知道老人名姓,只道老人初出道时,年已而立,自称无名,因眉毛长的特别,像个一字眉,特别被人起了个绰号,叫‘一眉老人’。 天绍茵老远瞧见他们师徒回来,出门相迎,问了几句,师徒相继点头,俱不怎么说话,像是各有思忖。 七十九 醉是海风送情长,惊在清幽见离别 三人回屋用饭,燕千云与天绍茵许久未曾畅饮,往往不是天绍茵病着,就是燕千云损耗过度,要独自休息,难得这会儿说得起劲。 那一眉老人看看二人,忽然心念电转,问天绍茵道:“姑娘,你叫陈茵儿,但不知你家人与金杖婆婆有何恩怨?”这话问的漫不经心,如同闲聊一样。 燕千云与天绍茵却心头一跳,天绍茵十分不解,诧异道:“陈茵儿?” 一眉老人见她反应迟钝,早在意料之中,暗恨燕千云果然不老实,自己辛苦把他养大,胳膊肘往外拐,蓄意欺瞒,却不经意又问:“姑娘不叫陈茵儿?是千云搞错,还是他有意瞒我?” 他心平气和,这样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生气。 燕千云闻言,却已非常紧张,天绍茵回望他的神色,突然明白,转向老人笑道:“怎么会呢?燕大哥一路上多次提到前辈,对前辈尊敬有佳,前辈可多虑了呢。” 她又盯着老人,郑重说道:“只因一次外出,见金杖婆婆练功不慎,似有走火入魔之象,当时逢人便打,我与弟弟看不过便去制止,岂料制止不成,反被她逮走我弟弟,晚辈便因此被她打伤,幸好遇到燕大哥,还有前辈搭救,不然晚辈此刻恐怕已见不到前辈了。” 老人恍然道:“原来如此。” 燕千云长舒口气,与天绍茵相视一笑。 一夜就这般渡过,第二日当一缕曙光初现,天绍茵从梦中醒来,做了早饭,不见燕千云,只有一眉老人在屋前逗鸟。 她立在门口看了两眼,总觉得这老人看似平常,实则诡诈的很,极难应付,那目光总是游移不定,虽然是在看鸟,但实际上她心里老是发毛,好似他的目光早已洞穿了自己。 起初来到岛上,倒没什么,大抵是经过昨夜一事,老人让她有些害怕。 是以燕千云不在身旁,她便左右不自在,感觉很生疏别扭,不想与老人这般相处,问了问老人,得知燕千云每日早晨都有去海边漫步的习惯,天绍茵也去了。 燕千云还真一个人坐在那里,白衣飞飞,阳光弥撒下来,他全身如被五彩祥云罩住,煞是迷乱人心。 天绍茵乜斜着眼睛瞟了瞟,走过去坐下。 燕千云见她来到,也不意外,望了她一眼道:“这种时候,你伤势未愈,可要多休息的。” 天绍茵满不在乎道:“没事,现在能蹦能跳的,你看!”说着,手臂活动了两下。 燕千云不禁一笑,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天绍茵回话道:“还不是你师父喽!”一语未毕,见燕千云低头不言,问道:“燕大哥,为什么你对前辈说我……” 燕千云侧过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苦涩,微叹一声:“暂时别问,相信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的安全!” 天绍茵也发觉他神色有异,点头应允,两人坐在海边吹风,静静地享受着阳光的普照。 蓦然,耳畔传来一阵笑声,天绍茵张目来看,见有几人谈笑风生,从旁经过,少时,赶往海岸边,撑起一艘艘小船,驶向海中央。 其中有个船夫,她当然还不熟识,正是昨日送她的那人,燕千云还与那船夫打了声招呼,要船夫一路保重,船夫还不断摇手,高声道:“少侠,多谢你的照顾。” 天绍茵自不知昨夜熟睡后,燕千云思量来去,睡不着,还给那船夫送了被子等物。 这会儿她很好奇,不由感喟道:“啊,我还以为这岛上就你和前辈两人呢,没想到还蛮热闹。” 燕千云摇头,显然不同意她的说法,脱口道:“他们是渔民,只是夜间留宿,遇上大风浪,才会多住几日。” 天绍茵惊异道:“那你们岂不是很闷?” 燕千云转眼看了看她,道:“你不喜欢这里么?” 天绍茵忙道:“不是!” 她站起来,回身环顾着仙灵岛,道:“这里漂亮宁静,可我——喜欢热闹,尤其人多的地方,我们家有兄弟姐妹五个呢,还有梅蓝绿紫四俾相陪,小时候生活也算开心!”又瞥瞥燕千云,如实道:“长期住在这里,没得玩,很闷呐!” 燕千云忽然苦笑道:“我和你不一样,从小就在仙灵岛长大,父母是谁……不知,师父收留我,教我成才。以前有个师兄,可师兄十年前出岛至今,如今十年已过, 仍不见回。我渴望亲人,也想了很多次,父母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扔下我,师兄又为何要离开我,后来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答案,那就是他们死于战乱或者瘟 疫,而师兄应该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天绍茵想起曾经提到‘雁杳鱼沉’那个故事,有些伤感道:“你师父不陪你么?” 燕千云闷闷道:“师父授我武艺,日出日落,见不到几次,我小时候的记忆,就是这片海,这里的鸟,还有一字排开的大雁,它们跟我做伴,我也是靠着岸边,听着水声而眠,仙灵岛各个角落,走过不下万次。” 天绍茵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皱了皱眉道:“你们怎会来到仙灵岛的?为何不住在中原?是前辈喜欢清静吗?” 燕千云自嘲道:“你知道我是月明教的人,家师自然也是月明教的,当年月明教主边行在世之时,家师是圣教的右教王,地位与与聂贞相等,后来边行忌惮家师在 圣教地位,会威胁自己,就说家师有意图谋教主之位,处处排挤家师,更诬陷家师偷取圣教不传秘籍,将家师赶出圣教,外看是放家师一条生路,实则暗地里派人追 杀家师。家师负伤来到仙灵岛,之后养成习惯,便一直留在这里!” 天绍茵从未将燕千云的魔教身份与他师父联系,此刻听他道出一眉老人之事,心下骇及,恍惚道:“哦,前辈也是月明教的!” 燕千云怕她乱想,急道:“茵儿,月明教内,并非所有人都是残忍狠辣之徒,还有很多教众甚至比正派人士更加光明磊落,你相信么?” 天绍茵扑哧笑道:“你是说自己吧?我可是只看到你对我好哟!”故意板起脸,要燕千云急一急。 但见燕千云呆呆的,竟然当真,她也愣住了,不再逗他,认真说道:“燕大哥,即使你不说,我也明白,其实说起来,我跟月明教也有些渊源。”顿了顿,续道:“我娘呢,是清居苑的女儿,而清居苑祖上有位子沐夫人,你知道吗?” 燕千云点头,天绍茵郑重道:“子沐夫人有位大师兄叫子尘,就是你们月明教的开派祖师。” 燕千云了然于心道:“这个我知道,但从来不知他们是师兄妹!” 天绍茵耸耸肩道:“据七剑师公们讲,月明教原本是以侠义为怀,当时堪称武林第一圣教,在江湖上地位尊崇,受人敬重。” 言说间,她踱开步道:“可随着这种势力日渐扩大,人心开始涣散,很多教众不服管束,在江湖上横行无忌,大肆杀戮。” 她性子直,情绪外露,言到此处,满心愤懑道:“尤其你们的前任教主边行,更是肆无忌惮,练就铁血神功,吸食人血,残害生灵,真是辱没了子尘的侠义英明,将圣教毁于一旦,招至武林公愤,我爹与七剑师公们这才除掉边行,谁料他们再次兴风作浪。” 燕千云低下头,见她这般仇视这些事,重重叹了口气,天绍茵却会错了意,以为他也同仇敌忾,说道:“那个边灵立誓为兄报仇,断不会就此罢休。”说着,一头扎进燕千云怀里,道:“燕大哥,我好担心家父啊!” 燕千云自个儿难受,却不敢说,伸手将她抱住,安慰道:“天大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过两天,我们一起去找他?” 天绍茵与他互相看了看,一起笑了。 正在这时,暗处一方岩石后面,一眉老人悄悄地探头出来,诧异道:天倚剑?她是天倚剑的女儿?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千云果真骗我,白养了他。 八十 醉是海风送情长,惊在清幽见离别 天绍茵并不了解一眉老人已获悉了她的身份,晚饭期间,仍和燕千云有说有笑。 往常因有牵绊,两人无法放松身心,今朝天绍茵病好,总有说不完的话,似乎就连普通的吃饭休憩,也能说的滋味无穷。 这在一眉老人看来,十分无趣,他是个感情冷漠的人,总也不明白小情/人朝夕相对,有甚好说的,早晚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得腻味? 早年他也不是没有成过亲,论女人及家世,自问比燕千云见的广,看的远,燕千云顶多是雏。 别看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轻鄙的很,在旁观瞧一阵,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叹了口气。 燕千云与天绍茵到底是因些情由,对他尊敬,面面相觑,好生不解,以为他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但他总是独处幽居,甚少见他出外走动,好端端的,也没人招惹他,会有甚事烦忧? 天绍茵奇怪道:“怎么了,前辈,是菜不合胃口么?” 老人果然望着菜肴发呆,叹道:“哎,菜是不错,只是老夫口中清淡了些,倒是浪费了姑娘的好手艺,嚼不出味道。” 他神情肃整,好像很想吃,又轻轻搁下箸子,一副吃不下的样子。 天绍茵忽然又觉得他蛮有意思,并不是十分不可亲近,彻悟道:“也对,是我疏忽,明日便去抓些山鸡野兔。”又莞尔一笑,转头看向燕千云,眨眨眼道:“这岛上密林丛莽,我今个儿看了看,约十余里,又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犬吠兽啸的声音,想来不乏猎物可狩?” 燕千云深情与她对望,点头道:“那是自然的,否则十数年常居此岛,我与师父岂不要饿肚皮了?” 天绍茵失笑道:“你可唬我没见识,海里有好多鱼哩。”轻轻锤了燕千云一拳,斜眼嗔他。 燕千云本就有意逗她一逗,又道:“我跟师父在此种有粮食,但也会有失收的时候,比方说遭到天灾,这样吧……明个儿咱们一起忙活忙活。” 天绍茵也没拒绝,那师徒二人因各存心思,生了嫌隙,只有燕千云还被蒙在鼓里,还当可以顺利渡过眼下的灾难,完全未料到事情才刚刚开始。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宁静的。 等的人却很心急,一眉老人到底急不急,有甚打算,那可是个未知之数。 一夜匆匆过去,翌日天气依旧晴好,碧空中浮云朵朵,白的似雪染了一般。 燕千云与天绍茵也无别事可做,空闲之余,携手入了树林。 天绍茵没有狩猎经历,但燕千云却对此地甚是熟悉,从小到大,每逢饿了时,也经常徒手捉拿野兽。 碰到大兽,不易生擒,他就拿出弓弩射杀,或者软鞭来打,天绍茵见他那般娴熟,甚至连野兽出没的洞穴都一清二楚,被激出斗志,看他打的快了,自己跟不上,也甚不服气。 后来燕千云手提两只山鸡,又肩背斜挎白貂,正要往回走,猛然一只野兔蹿将出来,天绍茵赶紧快步如飞,追了过去,还特地叮咛燕千云,不许他帮忙。 燕千云知道她性烈,浑身有股不肯认输的劲儿,怕她与自己闹别扭,又知她素来爱耍,也便由她,自己在旁等待。 奈何天绍茵对路不熟,一会儿工夫,兔子逃去远方,在密林窄道中游蹿,天绍茵越追,它逃得越快。 燕千云又怕她有所不测,待要追将上去,天绍茵忽然在丛莽中消失,他呆了一呆,起先以为她与自己玩闹,但试着喊了数声,无有应答,才急了。 此地虽有丛杂的树木,但也偶有风化的岩石一堆堆,还有小山坡不计其数,石洞累累,好些都隐在密丛之间。 那天绍茵并不是没有听见燕千云的呼声,只是她进入密丛中,兔子一闪不见,才要往来路张望,不期隐隐约约有一阵嘶叫声传来,时而清晰,时而隐晦,还带有极大的痛楚也似。 她那个位置非常巧妙,正能听入耳里,循声探路,被带入个山洞。 那山洞石壁光滑,里面不暗,该是有人经常打扫,洞口的壁上还嵌有一盏长明灯。 天绍茵进去的时候,正有个人倒地痛呼,不是别人,却是那一眉老人。 她再也想不到,老人看似足不出户,竟会在刹那间晕倒在这里,低头欲呼老人,老人神智大失,非但连地打滚,还用手揪自己的头发,又不时以断断续续的声音怪叫着:“啊,痛死我也,好心人,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天绍茵蹲下身子,问他:“前辈,是不是为了给晚辈输送功力,才这般的?” 老人摇手道:“不关你的事,老毛病啦,一旦损耗内功,总要难受些。” 天绍茵待要问他曾经生了甚病,自己可以帮他看看,老人又神智大乱,不认得她了,似乎性命即将不保,难过地呼道:“老天要我死,啊,没有人救我啦,我是恶魔,少年气盛,与人争斗,练功走火入魔,都是老天惩罚我,听说有华山心法可驱除病痛,但我哪里识得他们哟……啊,要死啦,孩儿为什么不来看我,千云……千崇哪里去了?” 天绍茵大吃一惊,听到要华山心法才可救,正要念出,但她虽然冲动,这等关头,却忽然心里咯噔一跳,又觉得有些不对。 可思来想去,老人的病痛声,挣扎的样子,不断折磨着她。 她这人,自认没有别的本事,但从不愿欠别人的账,又认定自己就这样扔下老人不顾,任他死去,辱没了父母在江湖上的名声,到时又愧对燕千云。 他一路上护送自己来此,不惜拼尽全力施救,自己忎的那般自私? 若然那样,她也看不起自家。 但以她与华山的关系,本不该私下给邪魔外道的人相授华山武学,因为依照门规,那会以叛教处置。 但她一旦做出决定,又不会婆婆妈妈,情急下,念了几句口诀给一眉老人,那老人听后,手动脚动,调顺气血,又打通阻塞的穴道,神色渐渐恢复。 老人意识回转,明白前因后果,好生感激她,不住开口道谢。 天绍茵展颜道:“只要前辈记住那几句口诀,每日调息半个时辰,定能去除顽疾,对练功也甚有帮助呢。” 她见老人性命无碍,救活了他,自己也非常高兴,完全把会遭惩罚那回事抛到九霄云外。 老人点点头,却面色忽然凝重,凝视她问:“如果老夫没有猜错,这种心法该是华山绝学,那姑娘是……” 天绍茵早知掩饰不过,也如实道:“晚辈是裳剑楼天倚剑的次女,并非姓陈,请前辈原谅燕大哥,他也是情急才会如此,想来顾虑颇多吧,倒无甚歹意了,前辈要怪就怪我一人。” 老人好似没有听到后面的话,抬起头问道:“你真是天倚剑的女儿?” 天绍茵应声道是,老人想了想道:“二十多年前,令尊带人摧毁月明圣教,今日你又救了老夫,哎,想当初老夫也是月明教的右教王,今虽不在圣教,但月明教素有祖训,无论有何缘由,绝不可背教,此等仇恨——”还未说完,燕千云已冲了进来。 他也没有全听,只是听了后半截,生出好一场误会,急叫道:“师父!”两三步来到老人跟前,恭揖相求道:“师父,请你放过茵儿,以前的事与她无关。” 师徒二人对视,老人忽然道:“为师说过要杀她了吗?” 燕千云诧异道:“师父肯放过她?” 老人神色冷峻,紧紧盯住他,对他这反应十分不满,却又不得不暂做忍耐道:“你不信师父?” 燕千云忙道:“不是。”迟疑了半刻,唯有退让一步,拱手道:“那……多谢师父!” 经过这件奇怪的事,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免得又惹起不快,平白制造了事端。 天绍茵也仅是简要说了那天山洞的一切,她自己本身并不知道多少,但瞎猜瞎疑,也推出个大致结论,燕千云的师父本有顽疾未清,怕仇人追杀,到时打不过,便躲在这岛上。 但逢消耗真气,老人就要注定失去几分抵抗力,无法护住心脉,导致旧病复发,但又心高性傲,好面子,不愿燕千云得知。 此次为了救治天绍茵,正是连累了老人,而燕千云经此提醒,回想曾经,老人每遣自己潜入江湖刺探消息,自己只身折回,就难免受伤,都是老人以内功医治。 想起来,他满心惭愧,就想弥补老人。 因此,以后的两天,两人对老人非常好。 这一日,燕千云与天绍茵在岛上漫步,忽见一艘大船从海面浮来,张目远望,那船头立着两位老者,俱是身穿清素长袍,神情肃穆,旁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陪侍在侧。 不多时,大船靠岸,三人走下船,其中一人望见燕千云,喜出望外,招呼了一声,问道:“千云,师叔可在?” 燕千云似与他们熟识,也热忱道:“原来是二位道成师兄,怎么有空来这仙灵岛?” 天绍茵这才明白这两个老者,原来是江湖上有名的道成仙君,素闻其名,却从不知道,他们竟是一眉老人的晚辈,与燕千云以平辈相称,心下大为诧异。 袁道成性子急,抢白道:“我们来看看师叔,快说他在吗?” 燕千云连忙道:“自然是在的。”伸手一指,道:“我这就领二位去见家师。”一路寒暄,眨眼就消失在小径尽头。 天绍茵做了饭,给他们送入屋中,见他们叙话,也不好打扰,无事时,想起一眉老人那个山洞,今个儿他忙,恐怕无法清扫,索性自己是闲人一个,又负疚于老人,便帮他收拾收拾,就又赶去山洞。 此刻山洞无有一人,天绍茵因上次来过,没见洞里有甚摆设,简简单单,只有一张床。 她叠好被子,又从暗角寻来扫帚,将地上灰尘扫净。 因洞很大,她此前又走了好些路,忙里忙外,有些疲累,便坐在床边休息。 那是张石床,静静地摆在墙角,她就势坐上去,不知怎的,发现床头上方的墙壁都有些脏了,想来这几日一眉老人练功医伤,有所疏忽,没有在此清理,但偏生中央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十分干净。 天绍茵左看右看,觉得十分像个手印,一时调皮,把手放过去比对。 岂知她手才按入那里,竟弹出个机关,把她吓了一下,想把那机关原封不动的归回原位,拼命压挤,反而那机关受力过重,又听砰然一声清响,石床一端原本倚着石壁,此刻露出条缝隙。 在缝隙一侧,一块圆石隐约可见,天绍茵被激起好奇心,又去转动那圆石,结果石床裂开。 意想不到的是,石床周身虽是石砌而成,但中腹却是空的。 八十一 醉是海风送情长,惊在清幽见离别 天绍茵探头向内看,赫然发现里面静静放着一本书,上书‘铁血秘籍’四字。 她心中大骇,早年就听父母提及,月明教前教主边行练此武功,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此是阳功,过于烈性,非常损人。 她思量了一阵,暗道:原来燕大哥的师父窃取月明教的秘籍。 据说那边行因修炼此功,招致了武林愤慨,最终毁了自己。 天绍茵翻开一页,欲要辨个真伪,只见上面写道:欲练此功,若结过亲,非童子之身,必要嗜杀婴童方成,唯足月男/婴之血。如不能持久,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气血逆流,武功尽失。 其上记载,并没有提到‘华山心法’可以解救‘走火入魔’的症状。 天绍茵好生奇怪,莫不是一眉老人故意试探自己? 她向来是个直脾气,一下子非常愤恨。 但仔细想来,那日一眉老人走火入魔逼真,自己说出华山心法,他的确有些好转情况。 这些日子,他若非急于运用心法练功,又怎会连山洞都不曾收拾? 可一切若是属实,却又与铁血秘籍的记载有所出入。 天绍茵满心不解,此时突然为燕千云难过,师父狡诈,弟子单纯。 二十多年,他如何渡过? 孤独,寂寞,哀愁,惆怅,欺骗。 她暗骂:“一眉老贼,你暗里是贼,却故作君子,好个狡诈的人。” 如此看来,当年边行并没有冤枉他,可他却欺骗自己的徒弟。 多少年来,他躲在仙灵岛偷练邪功,不知有多少婴童无辜惨死。 可怜的是,他以刺探江湖消息为由,将徒弟打发走,自个儿做这坏事。 想到这里,她悲愤万分,更替燕千云难过。 这是一个苦海,她决定将燕千云带离此中。 袁道成、孙道成依旧整日吵闹,天绍茵不喜他们,因为这二人没有前辈风范,终日逞口舌之争,乐此不彼。 她无法做到尊敬,无法正视他们月明教的身份。 据说这二人不听月明教主号令,却单单尊敬一眉老人,对其毕恭毕敬。 一眉老人若是在场,这二人从不争吵,好像以前的争执都是过眼云烟。 后来她问过燕千云,才知道成仙君之所以能有今日成就,都是因为一眉老人的功劳。 天绍茵暗想:怪不得他旧病总是不好。 道成仙君算是老人的后生,亦视一眉老人为师叔长辈。 二人有个徒弟,就是那位少年,名叫班竹,心思极其单纯,信仰也与道成仙君格格不入,虽拜在魔教门下,却不喜欢练武,好济世救人,喜欢流浪边塞,接济伤残的士兵。 这令天绍茵感到分外惊讶,难得与他熟络,本欲向他探听一眉老人之事,奈何这少年不工于心计,对道成仙君及仙灵岛,所知甚少。 天绍茵只好慢慢等待机会,还好那次碰过山洞的机关,后来及时掩藏好,老人没有发觉。 他每天四更练功,准时将华山心法融入神功内,这一天,安坐山洞,凝神提气,渐渐进入忘我境界。 但他急于求成,又因那日匆忙,天绍茵有所顾忌,并没有说全华山心法,开始他用不着那许多,但武功精进一层,就有明显察觉,而且这铁血神功有神奇之处,就是当人不能游刃有余的驾驭时,会反噬自伤。 果然过了片刻时间,一眉老人又出现前番景象。 天绍茵先前所授的华山心法已不再有用,当她蹑足走来时,就立刻看见了老人又倒地不起,哀嚎不绝,恰逢此刻燕千云不在,正与那道成仙君在小屋处闲聊。 她突生一计,把后半段口诀稍微改动了几个字,念出来道:掌心向天,闭气托之,接天地之气,应**之光,闭目握固…… 凡天地有阴阳,阳之极则阴,阴之极则阳…… 接着静心运气,气聚丹田,而出阴阳,阳走任脉,阴走督脉,轮转反复,先聚后散,行足太阳,走手太阳,再行足少阴,手少阴…… 最后散气行手十指,足十指,神凝成气,微吐通息。 一眉老人多年追求武功极境,早已无法自制,听了口诀,形成一种潜意识举动,会自动跟随秘诀照做。 他希望学尽各家武学,根本无法克制,只要闻到口诀风声,他对武功的敏感力立刻发挥效用。 所以只要探听武功秘籍,目视剑招,亦有样学样。 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已在追求武学更高境界,提升自己。 他的内心是胆怯的,不能容忍被人打败,不能容忍强者的鄙视,更担心过早死去。 别人若强,他希望自己比他们更强。 他喜欢立在高处俯瞰众人,但是高处常常不胜寒。 然而,他已不由自主。 所以他在天绍茵的假口诀中倒地,手臂高高举起,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觉得自己隐藏的够好,不想还是流出了血,被欺骗了,睁开眼睛,那死丫头就来到了跟前。 她以为自己发现不了她,他故意闭目待死,等着她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举起右掌,心想:这一掌若是拍出,定能使他真气紊乱,功力受损,以后便再难害人。 一眉老人是燕千云的师父,对她有过救命之恩,所以她不能下重手,只打算废掉他的武功。 掌风突然落下,老人已有警觉,正要睁开双目,不期然天绍茵怕一招不中,先给了个虚招,出其不意引开他的注意,攻他的后面。 他本来就手臂酸软,此番中了一掌,余气退去大半,但一生气,还是拼力站起来,怒骂道:“臭丫头,坏我大事,我杀了你。”陡然不要命般发威,竟把天绍茵骇的一跳,向旁边连闪。 她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当下回道:“你道貌岸然,明明私自盗取铁血神功,还骗燕大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练此邪功,无数婴童岂非要无辜受害?我是感激你的相救,但也不能纵容你呀,而且前辈,我并不想杀你,只是不想你有了功夫害人罢了,可你防备了我,我没得手呀?” 老人身子歪斜,虽少力气,却要装着厉害的样子保护自己,追着天绍茵,恼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那别怪老夫不留情面,臭丫头,就让老夫送你一程吧。”当下残留的真气聚于掌心,就要去打天绍茵。 那燕千云找了许多地方,不见天绍茵,也不见老人,特来寻找,看见这情况,猛然跃将进来,大叫道:“师父,不要杀她!” 老人森然道:“她趁机暗算老夫,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还为她求情?”又指着天绍茵骂道:“这就是个不要脸的臭女人!” 燕千云舍不得天绍茵死,抓住老人的手臂不放,几乎都要跪下。 老人语重心长道:“千云,不要为了小小一名女子,坏了我们的大事,她是月明教的仇人之女,莫再执迷不悟。”甩开燕千云,又拾掌打天绍茵。 他方才内力受创,但稍是稳定心神,已恢复了些气力,所以攻势极为迅猛。 天绍茵看见燕千云心有愧疚,但也不能白白挨打受死,左右为难,躲一会儿,又要回还几招。 但老人气势优胜,而她也不敢出全力,眼见不敌,危急中,燕千云抢前挡住老人一掌。 老人身子虚弱,哪受得住燕千云的真力? 燕千云自然也不会怎样打老人,所以两人都被逼退了几步。 燕千云见势不对,唯恐局面僵持,不好收拾,只好拽了天绍茵飞离山洞。 老人元气大损,尚不及恢复,也追不上,起步奔到洞口。 他忽然手扶石壁,擦了嘴角一抹血,奇迹般站了个稳稳当当,露出阴森古怪的笑容,好似引人上当,看人中计,是多么痛快的事。 过不多时,那道成仙君也从丛莽中走出,问老人要不要追天绍茵,老人含笑道:“莫急,等一会儿,他们再走得远些才好。” 燕千云与天绍茵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尤其天绍茵一心以为自己正义,隐藏的极好,哪知一直被别人掌控,别人像看笑话一般看她。 步步陷阱,当人自作聪明,掉进陷阱,岂非就是这么简单? 燕千云与天绍茵不敢多留,到了岸边,远远瞥见班竹站在船头。 燕千云认定他会刁难自家,未及多想,摆开架势,就要把他擒住。 那班竹一愣,微退几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今日见姑娘神色有异,便缠着师父教我练功,刚才哄他们而去,怕事情耽误不得,立刻赶来这里,你们跟我来!”转身自大船上取下一艘小艇,扔到水中,朝燕千云说道:“这是师父们来之前预备的,你们坐上它,快快逃走吧!” 燕千云适才有些小人之心,这会儿惭愧至极,回礼道:“多谢,有得罪兄处,还望见谅!” 班竹张望岛上,怕有人追赶,连忙道:“别说这么多了,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些,快走吧!” 燕千云与天绍茵也不做停留,跳上小艇,片刻间,已向海中央驶去。 这一趟在仙灵岛虽然惊险,但回路仍是风平浪静,一切顺利。 二人上了岸,天绍茵见燕千云闷闷不乐,吐出口气道:“燕大哥,你不会怪我吧?我也知道我不对,可你知道么,他修炼铁血神功,还骗取我的华山心法,一直以来,他只是利用你呀,我只打算废掉他的武功,没想杀他。” 燕千云委实难受,不想累及她,叹道:“我知道,但他是家师,只是利用我刺探江湖秘密,背地里召集很多人马欲图大事,茵儿,你知道的太少啦,就去鲁莽行事,若出个甚事,教我如何是好?” 顿了一顿,燕千云勉力一笑,做出想通的样子道:“算了,目前最要紧的是,去找天大侠,你不是很担心么?” 天绍茵见他不提旧事,也不自找无趣,点了点头。 八十二 醉是海风送情长,惊在清幽见离别 两人匆匆赶路,途径小镇,天绍茵再也忍耐不住,她本性喜闹,加上仙灵岛憋闷时日太久,差不多有两个月,乍一看到镇上的热闹,自然是兴奋难耐,当下四处闲逛,岛上的不快在她脑海一冲而散。 燕千云却瞅着她的背影发呆,眼神飘忽,脸上多带一份难以察觉的凝重,没人知道,他这一路上行来,心里有多么难受,和师父反目成仇,当真如此轻松? 自小被师父养大,他早就厌烦了像个奸诈偷摸的小人一般潜伏江湖做这做那,可师父毕竟对他有养育之恩。 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万没料到帮助他的人是天绍茵,燕千云仰首望天,也许这便是天意。 深叹一口气,他一会儿自嘲,一会儿苦笑。 燕千云神智恍惚,一直心念师父一眉老人,亦想起了小时候师父如何教授武功,如何教他习字认书,师父陪他游逛仙灵岛的情景频频浮现脑海,还有那离别时师父憎恨的目光。 当时,师父嘴角似乎隐隐沾有血迹,他逃命在即,竟然大意疏忽。 想至此,燕千云脸色愈发凝重,凄哀,难受,酸涩,齐齐涌将出来,霎时已透不过气。 他凝望天绍茵,见她展颜嬉笑,唯有深深地感喟。 他心中明白,倘若当时稍有懈怠,天绍茵一准没命。 即使自己师父不动手,道成仙君也会下手。 方才天绍茵拿出秘籍给他,说是趁他师父重伤之时偷的,把他骇的一跳,心道:这丫头果然胆大,难怪两人上岸,道成仙君在后面追赶。 天绍茵立在街旁,自然不知他这等心思,径行到一处卖古玉的摊铺前。 古玉小贩见她手揣白玉,久久不肯放下,欣然赞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块是有名的透水白玉,质地细腻,雕工精致,最适合女子佩戴!” 天绍茵微微蹙眉,将白玉放在日光底下观看,她也不知是否真如卖玉人所说,但觉雕工精巧,问过价钱却也不贵,可能因摆在街头的缘故,故而便宜,也便没讲价钱。 天绍茵手捧透水白玉,正暗自兴奋,猛然又有声音传来:“卖糖葫芦!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哟!” 天绍茵回身一看,正见到一位布衣中年从旁经过,手里举着冰糖葫芦架子叫卖。 布衣中年见她有所留恋,两步走到跟前道:“姑娘,要不要买串糖葫芦?很好吃的!” 天绍茵被他正中下怀,便问:“多少钱?” 中年小贩正要作答,燕千云忽然将天绍茵拽离大街,两人一阵纠缠争执,转眼来到胡同口,燕千云才放开天绍茵。 天绍茵揉着腕处,低头埋怨:“干什么?干嘛走这么快?” 燕千云板起面孔道:“你太爱玩了,如此明目张胆,知不知道你可能随时没命?” 天绍茵惊咦一声,道:“哎呀!就为了这个原因呐,他们哪有那么快,再说了,住在岛上可憋死我了,出来还不透口气!” 燕千云甩开折扇,望了望她道:“我与师父相处多年,熟知他的脾性,你坏他大事,我又弃他而去,他断不会就此罢休,方才上岸的时候,你没发现后面有艘大船跟着我们吗?” 天绍茵恍然道:“你的意思是你师父让那两个老家伙杀我们?” 燕千云点头,天绍茵顿时皱眉道:“我就知道不会有这么简单,你带我离岛,只想保护我,根本没想过离开你师父,他怎能这么做呢?再说了,当时情势危急,你也是为了我,逼不得已才打出一掌,可他身上的伤是练功造成的,我的口诀也有伤他,就算要杀,也要杀我嘛,与你有何干系,你那一掌哪有内力?他怎么能杀你呢?” 燕千云仰首叹道:“师父定会以为我背叛了他,在他眼里,背叛他的,都不能活!” 天绍茵立时无话,认真注视起了燕千云,见他面色沉重,方知他牵挂一眉老人。 偏偏这一切皆是因为自己鲁莽,才令他们师徒反目,此时,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气氛一时沉闷。 燕千云凝神伫立,抬眼望天,一句话也不说。 天绍茵猛然想起那块透水白玉,便伸手掏出来,拿到燕千云眼前道:“你看这个,燕大哥,我花十两银子买的,好看吗?” 燕千云只扫了一眼,便变了脸色,扭过头道:“我们离岛匆忙,身上并无多少银两,你买下如此奢侈之物,不怕日后我们落宿街头吗?” 燕千云语气稍顿,没见天绍茵答话,又道:“如若我不及时拉你离开,恐怕今晚我们便要落宿街头了!” 天绍茵的心情顿时犹如跌入冰窖,本欲引开他的注意让他开心,却不想自己一片热情,被他几句冷言冷语浇落谷底。 一时间沮丧顿生,她只好默默地收起白玉,喃喃道:“那……大不了……我再去当了它喽!”说罢,就向街中心走。 临走之际,她极为不舍地望着那块透水白玉,日光下,只见鸟儿嘴角上扬,灵秀逼真。 虽有不舍,但天绍茵想及燕千云的感受,也不再执拗,可行出两步,忽又觉得不对,收脚回来,满面狐疑地转头,忽见燕千云摇开折扇,笑的正欢。 她这才知道上当,暗自责怪自己道:“咦,我怎么这么笨呐!燕大哥,你故意戏弄我!” 燕千云故意道:“噢!姑娘要上当,在下又有何办法呢?”正说着,手中一空,扇子被天绍茵夺去。 天绍茵望着折扇,目视他悠然道:“让你戏弄本姑娘,哼!”收起了扇子,朝燕千云做个鬼脸,嬉笑道:“此物没收,以作补偿!” 燕千云见她竟朝人多处奔,怕有意外,心中一急,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这个夜晚,天绍轩却吹着悠悠笛曲,笛声悦耳,如一缕清风划破宁静,自客栈一处房间散来,飘荡在客栈每个角落。 天绍轩站在二楼一处门口,门是敞开着的,郑明飞就坐在床边。 一曲终了,天绍轩方才回身。 “你每晚一首乐曲,确实令人心情舒畅!”郑明飞一换方才慵懒的姿势,坐回桌边,望着迎面的天绍轩道:“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的照顾,如今,我伤势虽未痊愈,但也再无大碍!” 天绍轩目光投在她身上,却没回话。 郑明飞叹了口气,脱口道:“不知道爹怎么样了?”说着,又想起死去的母亲,一个没忍住,落下眼泪。 天绍轩手握笛子,嘴角嗫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个月来,郑明飞一直如此,想来是自小和她娘相依为命之故。 心念至此,天绍轩便在她对面坐下,缓缓道:“你娘被葬在飞云山庄的后山!” 郑明飞闻言抬起头,天绍轩脸色凝重,接着道:“那里四面环山——”顿了一顿,才将后面的话说完:“刘延廷经常去看她,几乎天天都会去!” 郑明飞一拳砸在桌上,骂道:“卑鄙小人,我恨不能亲手杀死他!”转眼望见天绍轩,猛地恍然道:“你去看过我娘?” 想来若非亲自去过后山,他怎会知道这些呢? 天绍轩点头道:“你疗伤这段时间,我无事之时都会前去祭拜,为她吹奏一曲,聊表哀思,毕竟我们有婚约在身,我有责任代你去看她!” 郑明飞一边坐下一边道:“谢谢!过两天我想亲自去拜拜娘!” 八十二 一曲吹尽愁肠思,忧中望穿秋风瑟 两人匆匆赶路,途径小镇,天绍茵再也忍耐不住,她本性喜闹,加上仙灵岛憋闷时日太久,差不多有两个月,乍一看到镇上的热闹,自然是兴奋难耐,当下四处闲逛,岛上的不快在她脑海一冲而散。 燕千云却瞅着她的背影发呆,眼神飘忽,脸上多带一份难以察觉的凝重,没人知道,他这一路上行来,心里有多么难受,和师父反目成仇,当真如此轻松? 自小被师父养大,他早就厌烦了像个奸诈偷摸的小人一般潜伏江湖做这做那,可师父毕竟对他有养育之恩。 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万没料到帮助他的人是天绍茵,燕千云仰首望天,也许这便是天意。 深叹一口气,他一会儿自嘲,一会儿苦笑。 燕千云神智恍惚,一直心念师父一眉老人,亦想起了小时候师父如何教授武功,如何教他习字认书,师父陪他游逛仙灵岛的情景频频浮现脑海,还有那离别时师父憎恨的目光。 当时,师父嘴角似乎隐隐沾有血迹,他逃命在即,竟然大意疏忽。 想至此,燕千云脸色愈发凝重,凄哀,难受,酸涩,齐齐涌将出来,霎时已透不过气。 他凝望天绍茵,见她展颜嬉笑,唯有深深地感喟。 他心中明白,倘若当时稍有懈怠,天绍茵一准没命。 即使自己师父不动手,道成仙君也会下手。 方才天绍茵拿出秘籍给他,说是趁他师父重伤之时偷的,把他骇的一跳,心道:这丫头果然胆大,难怪两人上岸,道成仙君在后面追赶。 天绍茵立在街旁,自然不知他这等心思,径行到一处卖古玉的摊铺前。 古玉小贩见她手揣白玉,久久不肯放下,欣然赞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块是有名的透水白玉,质地细腻,雕工精致,最适合女子佩戴!” 天绍茵微微蹙眉,将白玉放在日光底下观看,她也不知是否真如卖玉人所说,但觉雕工精巧,问过价钱却也不贵,可能因摆在街头的缘故,故而便宜,也便没讲价钱。 天绍茵手捧透水白玉,正暗自兴奋,猛然又有声音传来:“卖糖葫芦!又香又甜的冰糖葫芦哟!” 天绍茵回身一看,正见到一位布衣中年从旁经过,手里举着冰糖葫芦架子叫卖。 布衣中年见她有所留恋,两步走到跟前道:“姑娘,要不要买串糖葫芦?很好吃的!” 天绍茵被他正中下怀,便问:“多少钱?” 中年小贩正要作答,燕千云忽然将天绍茵拽离大街,两人一阵纠缠争执,转眼来到胡同口,燕千云才放开天绍茵。 天绍茵揉着腕处,低头埋怨:“干什么?干嘛走这么快?” 燕千云板起面孔道:“你太爱玩了,如此明目张胆,知不知道你可能随时没命?” 天绍茵惊咦一声,道:“哎呀!就为了这个原因呐,他们哪有那么快,再说了,住在岛上可憋死我了,出来还不透口气!” 燕千云甩开折扇,望了望她道:“我与师父相处多年,熟知他的脾性,你坏他大事,我又弃他而去,他断不会就此罢休,方才上岸的时候,你没发现后面有艘大船跟着我们吗?” 天绍茵恍然道:“你的意思是你师父让那两个老家伙杀我们?” 燕千云点头,天绍茵顿时皱眉道:“我就知道不会有这么简单,你带我离岛,只想保护我,根本没想过离开你师父,他怎能这么做呢?再说了,当时情势危急,你也是为了我,逼不得已才打出一掌,可他身上的伤是练功造成的,我的口诀也有伤他,就算要杀,也要杀我嘛,与你有何干系,你那一掌哪有内力?他怎么能杀你呢?” 燕千云仰首叹道:“师父定会以为我背叛了他,在他眼里,背叛他的,都不能活!” 天绍茵立时无话,认真注视起了燕千云,见他面色沉重,方知他牵挂一眉老人。 偏偏这一切皆是因为自己鲁莽,才令他们师徒反目,此时,她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气氛一时沉闷。 燕千云凝神伫立,抬眼望天,一句话也不说。 天绍茵猛然想起那块透水白玉,便伸手掏出来,拿到燕千云眼前道:“你看这个,燕大哥,我花十两银子买的,好看吗?” 燕千云只扫了一眼,便变了脸色,扭过头道:“我们离岛匆忙,身上并无多少银两,你买下如此奢侈之物,不怕日后我们落宿街头吗?” 燕千云语气稍顿,没见天绍茵答话,又道:“如若我不及时拉你离开,恐怕今晚我们便要落宿街头了!” 天绍茵的心情顿时犹如跌入冰窖,本欲引开他的注意让他开心,却不想自己一片热情,被他几句冷言冷语浇落谷底。 一时间沮丧顿生,她只好默默地收起白玉,喃喃道:“那……大不了……我再去当了它喽!”说罢,就向街中心走。 临走之际,她极为不舍地望着那块透水白玉,日光下,只见鸟儿嘴角上扬,灵秀逼真。 虽有不舍,但天绍茵想及燕千云的感受,也不再执拗,可行出两步,忽又觉得不对,收脚回来,满面狐疑地转头,忽见燕千云摇开折扇,笑的正欢。 她这才知道上当,暗自责怪自己道:“咦,我怎么这么笨呐!燕大哥,你故意戏弄我!” 燕千云故意道:“噢!姑娘要上当,在下又有何办法呢?”正说着,手中一空,扇子被天绍茵夺去。 天绍茵望着折扇,目视他悠然道:“让你戏弄本姑娘,哼!”收起了扇子,朝燕千云做个鬼脸,嬉笑道:“此物没收,以作补偿!” 燕千云见她竟朝人多处奔,怕有意外,心中一急,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这个夜晚,天绍轩却吹着悠悠笛曲,笛声悦耳,如一缕清风划破宁静,自客栈一处房间散来,飘荡在客栈每个角落。 天绍轩站在二楼一处门口,门是敞开着的,郑明飞就坐在床边。 一曲终了,天绍轩方才回身。 “你每晚一首乐曲,确实令人心情舒畅!”郑明飞一换方才慵懒的姿势,坐回桌边,望着迎面的天绍轩道:“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的照顾,如今,我伤势虽未痊愈,但也再无大碍!” 天绍轩目光投在她身上,却没回话。 郑明飞叹了口气,脱口道:“不知道爹怎么样了?”说着,又想起死去的母亲,一个没忍住,落下眼泪。 天绍轩手握笛子,嘴角嗫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个月来,郑明飞一直如此,想来是自小和她娘相依为命之故。 心念至此,天绍轩便在她对面坐下,缓缓道:“你娘被葬在飞云山庄的后山!” 郑明飞闻言抬起头,天绍轩脸色凝重,接着道:“那里四面环山——”顿了一顿,才将后面的话说完:“刘延廷经常去看她,几乎天天都会去!” 郑明飞一拳砸在桌上,骂道:“卑鄙小人,我恨不能亲手杀死他!”转眼望见天绍轩,猛地恍然道:“你去看过我娘?” 想来若非亲自去过后山,他怎会知道这些呢? 天绍轩点头道:“你疗伤这段时间,我无事之时都会前去祭拜,为她吹奏一曲,聊表哀思,毕竟我们有婚约在身,我有责任代你去看她!” 郑明飞一边坐下一边道:“谢谢!过两天我想亲自去拜拜娘!” 八十三 一曲吹尽愁肠思,忧中望穿秋风瑟 翌日的飞云山庄,刘延廷依旧去给夫人上香,回来/经过庭院,一人已等在那里,恭敬地冲他拱手。 刘延廷与他打个招呼,道:“他还没有说吗?” 再说那人,年约三十七八,一袭装束行头绝然高过飞云山庄的任何家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山庄的地位定是不轻。 他面朝刘延廷抱剑揖礼,声音铿锵有力:“庄主,郑松昭因为夫人的死,心灰意冷,无论怎么问他,他均不作答,如今好似活死人一般,依伯麟看,唯有捉住明飞那个丫头,再逼他交出飞云剑谱,方为上策!” 飞云庄主叹气道:“你离庄多日,有所不知,那晚之后,据说郑明飞那死丫头被一年轻人所救,这两个月来,我曾派人多次打探,均不见她的踪迹,她一介女子,无亲无故,又从未离开山庄半步,对外面生疏,会躲哪儿去呢?” 伯麟上前两步,沉吟了片刻道:“我们何不转移目标,找那个年轻人,指不定他们就在一起!” 刘延廷又是一叹:“可惜那次月夜暗淡,年轻人武艺超群,庄里的弟子惊吓过后,无人描绘得出他的相貌!” 刘延廷连连摇头,猛又想起什么似的,面向伯麟道:“对了,伯麟,你此去玄天门,有何消息?大门主怎么说?因何去了几日又回来了?” 伯麟接下话道:“是这样的,有消息传来,说天名剑可能在华山,大门主本打算先行去往华山,没想到中途走漏风声,可能月明教会是一大阻碍,事情有变,大门主决定与二门主一同商讨后再做决定,伯麟担心庄里有事,就先回来了!” 刘延廷点头,回转身见自己的一儿一女鬼祟的在前行走,见了自己非但不打招呼,反而神情慌乱,有意避开,当下喊道:“子楚,芳华!” 听到这一声唤,刘芳华顿时看向刘子楚,小声嘟囔道:“遭了,被爹发现了,怎么办?” 刘子楚掩住嘴角,低声道:“装作若无其事,没事的!” 两人轻声细语,半天方才回身,朝刘延廷讪讪一笑,一齐叫道:“爹!” 刘延廷见他们方才窃窃私语,行踪神秘,似乎有事隐瞒,板起面孔,肃声道:“你们二人素有隔阂,这会儿并肩而行,准备去往何处?” 刘子楚见妹妹低头不言,只好展颜笑道:“啊!爹,其实我跟妹妹呢,平常也没什么,自从二娘去世后,我们心有不安,想来一直没有祭拜过她,所以打算一同去她坟前上柱香,毕竟我们相处多年嘛!爹你说对吗?” 刘延廷满意地点点头,踱过几个方步,一手捋上短须,说道:“出去不要到处惹事生非,有失/身份,知道吗?” “是,爹!”话一出口,两人竟是难得的齐声。 刘延廷闲来无事又去了密牢,看望那位关在地牢的师兄郑松昭。 他永远记得自己师兄年轻时的样子,若是庸才丑陋,沈碧馨怎会嫁给郑松昭? 刘延廷踏进密牢的时候,郑松昭正半躺着身子靠着墙壁,斑斑的白发早已不胜当年,污秽满衣,眼神黯淡无光。 他举步走到近处,郑松昭只是发呆,全无理会,手脚被铁链铐住,无法动作,就那样坐着。 二十载,也不见磨灭郑松昭的斗志,怎料那晚看到爱妻惨死,此后便觉生无可恋,每日浑浑噩噩,后来竟然满头银丝,俨然一位六十有余的老者。 这里根根铁柱将郑松昭与世隔绝,师恩,飞云剑谱,现而今已毫无意义。 他不禁感念上苍,在离世之前,女儿可以逃出生天。 刘延廷将铁门打开,见仆役们送来的饭菜原封未动,自己的师兄连看也不曾看他,不禁有些生气。 他佯作从容,实则目露鄙夷之色,笑道:“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较劲这么多年,你不是一样,什么也没有得到?” 说着,他一面望着郑松昭,一面忿然道:“想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师父偏偏将山庄传给你?我不服,可是看在你照顾我的份上,罢了,我离开,成全你!可为什么上天总是眷顾你,连碧馨也一样,我救过她,对她那么好,就算我做尽坏事,甚至不惜杀死师父,但是我对碧馨,我对她是真心的,为什么她偏偏喜欢你,为什么你要和我争?为什么你要抢走她?本来她可以很幸福的,弄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刘延廷此刻庄主风范俱失,情绪激动,抓住铁牢,面朝郑松昭大吼,可吼来吼去,郑松昭仍是不发一言。 刘延廷冷笑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就算碧馨在世,你也配不上她,你赢不了我的!不交出飞云剑谱,是吗?我有的是办法,碧馨以为放那个丫头身上就没事了?哼!告诉你们,我再也不会像当年那般蠢笨,倒要看看那个臭丫头能逃到哪儿去?” 郑松昭照旧不言,只顾望着远方。 再说刘子楚两兄妹匆匆出离飞云山庄,直往后山赶。 刘芳华一路拽着刘子楚,道:“哎呀!大哥,你走快点行不行?” 刘子楚神色慵懒,刘芳华不禁埋怨:真是没用,没走几步就累,看来也怪不得我对他不敬,谁让他没一点男子气概,难怪那个贱丫头不喜欢他。 “行了,行了!你也别走那么快,爹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刘子楚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就势打起哈欠。 刘芳华气道:“诶!被你气死了!”说罢,扼住刘子楚手腕,强行拖其前行,一边走一边道:“还不赶紧趁着现在这个机会,烧了那个女人的尸体,免得爹天天拜她,娘呀,死的太不值得,都没见爹去看望娘,娘就是被那个贱女人给气死的,就算她死了,我们也不能放过她!” 刘子楚有些不情愿,拖拖拉拉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你先放了我再说!” 刘芳华不依道:“不行!就要到了,忍会儿吧!” 片时,两人已来到墓地,远远望去,碑前站着一人,刘芳华奇怪道:“咦?怎会有人呢?他是谁呀?” 刘子楚挠头,也觉纳闷,此人从未见过,难道有何古怪?可他也不笨,拉住妹妹躲在一颗树后,按下她的肩头,说道:“先别打草惊蛇,看看再说!” 但听笛音清响,那人正是天绍轩。 方才磕头上香罢了,他又吹起了笛曲,曲音哀怨,弥漫着整个后山,秋风起,他的衣角斜斜飞起,长身迎风而立。 古诗道: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 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 胡骑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 故园杨柳今摇落,何得愁中曲尽生…… 随风飘向何处落,唯见曲尽平湖深。 道不尽的愁,诉不尽的思念,愁肠断—— 一曲终了,天绍轩望着墓碑上刘延廷所刻的‘爱妻沈碧馨’几个字,道:“郑世母,绍轩来迟一步,令你命丧黄泉,侄儿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唯有每日来你老人家的坟前拜祭,请郑世母放心!明飞,我会代为照顾的!”脚步顿了片刻,便待离去。 刘子楚见形势不对,立马跳身出来,挑起剑锋,指定天绍轩冷喝道:“你是谁?为何来此拜祭于她?你们什么关系?说!” 天绍轩手揣笛子,扫了刘氏兄妹一眼,淡淡道:“匆匆过客,素闻夫人贞烈,一曲聊表哀思罢了!”言罢,绕开刘氏兄妹,转身走向山下。 刘子楚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径自想了一会儿,待到抬头,天绍轩已然走出百丈之外,想想应该上去问个清楚才是。 如此想着,他便去唤妹妹预备同行,谁知忽然发现平时嚣张跋扈的妹妹神色有异,盯着方才那人的背影发呆,才要出声,刘芳华已道:“我们跟着他!他能拜祭郑明飞的娘,肯定有问题,走!”说完,抄着长剑,急追下山。 八十四 丝丝心弦唱冤仇,悠悠锁梦论纠葛 天绍轩似乎觉察到有人跟踪,故而在人多处放慢脚步,借着吵杂的大街,身形微顿,余光往后扫。 刘氏兄妹见状,匆忙闪到一处药铺的墙壁后面。 紧张之情稍稍平复,刘芳华拍拍胸膛,片刻后转头远望,天绍轩已然不见。 那边厢郑明飞仍在客栈,两个月来,她从未踏出过房间,此刻自行运功疗伤过后,发现内力已然可以收放自如,不禁欣慰。 也许闷得太久,她主动打开了窗户,瞅向街巷。 二十年了,如今终于走出了飞云山庄。 新奇,激动,担忧,一系列复杂莫名的情绪接踵而来。 两岁的记忆她已经没有印象,一切恍如梦境,她至今也觉得不可思议。 毫无疑问,自从逃出黑暗禁锢那晚,一直全靠天绍轩照顾。 为了养伤,尽快救出父亲,她无暇顾及其他,两个月中,他们极少畅聊。 他只是夜晚时分吹奏一曲,也许是为了给她解闷,她如是想。 郑明飞又觉得自己身无分文,不辨方向,假如天绍轩靠不住,她该何去何从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前路如何凶险,她亦会练成飞云剑法,救出父亲。 天绍轩?她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她不了解他,也许她根本从来没有想过了解他,但她清楚的明白父母心愿。 他将来会是自己的相公,这更令郑明飞感到怪异,虽然直觉告诉她,天绍轩斯文有礼,温文尔雅,但是他们仍然需要时间的磨合。 一时感触良多,待郑明飞收回思绪,却发现天绍轩久久没有回来。 于是她走出了房间,来到楼下。 远远的,天绍轩从大街尽头走来,抬头一望,忽见郑明飞立在街上,似在寻人。 他握紧笛子,上前叫了声:“明飞!” 郑明飞闻声回头,却见是他,遂笑了一笑。 天绍轩略感意外,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哦!我……”郑明飞吞吐犹豫,不好意思说是找他。 猛然一阵粗暴的声音打断两人:“郑明飞!原来你在这儿!”只见刘芳华大叫一声,奔了过来。 天下之事,往往难以预料,此时天绍轩所处客栈却是刘氏兄妹常来之地,只因沈碧馨去世,刘延廷大肆操办丧事,引起刘芳华诸多不满,因而无暇到小镇走动。哪知方才跟踪天绍轩未果,她在愁闷中来此,刚刚拐至街头,竟机缘巧合碰见天绍轩。 她对天绍轩印象极好,自然是欢喜异常,但转眼再望,又见郑明飞与天绍轩讲话,顿时气急败坏。 兄妹二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 郑明飞见是他们,顿生厌憎,正要发作,刘芳华却剑锋一抖,森然道:“死丫头,真想不到你还敢留在这儿!” 郑明飞冷哼道:“为什么不敢?” 此话落下,刘芳华好半天没有言语,目视着郑明飞与天绍轩二人,见他们迎面而立,清风吹拂之中,天绍轩身型韵致,温文尔雅,束发的白带随风飘扬,更添得气宇轩昂。 那郑明飞立在旁侧,乍看起来,两人极为亲昵。 刘芳华心头微酸,强忍不快,剑锋遥遥抵住郑明飞,怫然作色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勾/引男人,真和你娘一样贱!” 郑明飞气急道:“你……”知她说的是天绍轩,可要回敬,竟然失去底气。 天绍轩的确与她站在一起,当下只觉得误会横生,无法解释清楚,一时无措,脸颊通红。 天绍轩见此将她拉到身边,面向刘芳华道:“明飞与在下早有婚约,正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姑娘所言未免太过尖刻!如此诋毁别人名声,当非飞云山庄的作风。” 郑明飞听了这话,真真觉得胜过世上那所有的甜言蜜语,天绍轩为她正名,竟让她一阵失神。 从小听惯刘芳华这种尖锐言辞,她早就习惯了压抑愤恨心酸,想不到会有人为了自己回敬刘芳华! 郑明飞心里大为感动,凝望着天绍轩呆住。 刘芳华本想出气便罢,没想天绍轩会出言反击,而且说得有根有据,尤其听他说道妻子,更是憋气,其实她本意就是习惯了针对郑明飞,哪想在天绍轩跟前出糗,所以天绍轩这句话,她没有反驳。 “花言巧语!”刘子楚猛然走上来,望着郑明飞道:“明飞,你自小在庄里长大,不谙世事,外面人心险恶,小心被人骗了,这小子不安好心,千万别相信他!” 他虽然另有居心,也非良善之辈,但一言一语还算有些风范,不似刘芳华那般口出脏话。 郑明飞冷哼道:“世上最险恶最卑鄙的事已被姓刘的狗贼做尽了,还有比这更不耻于人的吗?” 刘芳华怒道:“你敢骂我爹?” 郑明飞恼道:“像这等弑师灭祖的畜生,陷害同门,又强占兄妻,做尽卑鄙无耻之事,骂他已不足以泄此恨!二十年的仇,二十年的恨,我一定会找姓刘的亲算!” “岂有此理,敢对我爹不敬?我杀了你!”刘芳华再也按耐不住,提剑便刺。 郑明飞手中剑不及出鞘,便生生地挡过剑招,手中略一用力,将剑震开。 刘芳华被弹退几步,不服被她欺负,断喝道:“贱丫头!”身子往前一冲,剑尖直取郑明飞要害。 二十年的隐忍一触即发,郑明飞纵出两步,转身拔剑,只听“铮!”一声,两剑相击,剑光扑面。 刘芳华拼尽全力挡开这一招,心下暗自惊讶,实不想这丫头武功如此之好,以前竟被她蒙骗过去。 郑明飞剑招虽是平平无奇,可威力十足,刘芳华明明以招破招,却俱都落败,非但如此,更被郑明飞钳住,猛然一招扑面剑芒冲杀过来,使得刘芳华大惊,连退数步亦不能躲过危机,不由吓得肝胆俱裂。 就连刘子楚与天绍轩也震惊不已,刘子楚眼见妹妹无法应付,危在旦夕,想去抵挡,可碍于身法不够快,唯有叹气,低过头不看,心道完了。 就在大家惊诧的时候,一道刚劲的掌风突袭而来,将郑明飞震开三丈。 郑明飞未及缓气,来人再欺而上。 天绍轩见势不对,越到前面,抽出竹笛,于空中撞上了来人的青铜剑。 竹子本是削弱之物,稍许劲力,便可使之折断,此刻撞击利刃,却丝毫未损。 刘芳华躲过一劫,待看清来人,连忙激动地叫道:“伯叔叔!” 刘子楚见伯麟突然来到,自是异常欢喜。 不待分说,伯麟右手握剑,左臂平举当胸,整个人朝前扑,剑势起,掌风亦起。 郑明飞怕天绍轩猝不及防,会有吃亏,大声道:“小心呐!” 常年呆在飞云山庄,郑明飞当然知晓伯麟的武功底细,可她不知天绍轩的功力如何,见伯麟直扑天绍轩死穴,急上心头。 天绍轩凌空飞跃,上前飞扑,与伯麟形成对峙之势。 一会儿工夫后,伯麟发掌震开天绍轩,收剑退回。 青铜剑在空中化开数道寒芒,归入他后背的剑鞘中。 伯麟身形从斜里穿出,一一拽过刘氏兄妹,遁入人流。 天绍轩被他弹退,待稳身立定,那三人已然不见,不由立在原地呆想。 郑明飞上前道谢,才将他意识拉回,回到客栈后,天绍轩就催促赶快收拾行囊,并说行藏已露,为防飞云山庄的人追击,需得尽快离开此地,所以移到镇外的庵堂落脚。 那伯麟带领着刘氏兄妹到了僻静处,刘芳华见四下无人,开始无所顾忌,埋怨道:“伯叔叔,干什么不杀了那个贱丫头,以你的武功,他们根本不足为患!” 刘子楚也上前插言道:“是呀!起码杀了那个小子,再抓回明飞那丫头,不怕她不交出飞云剑谱!” 伯麟脸色凝重,随即摆手,想起了与天绍轩对峙,犹自低喃道:“方才小子武功不弱,我没有十足胜算!”沉吟了片时,突然道:“不知他师承何处?” 刘子楚不解道:“难道就此放过他们?” 伯麟截口道:“当然不能!我自有办法!” 夜晚很快来临,玉钩斜挂,洒出一片银色的光幕。 小庵堂内,郑明飞已睡熟了,天绍轩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便一个人悄悄来到外面,拿出笛子,横唇吹奏,瞬间一首悦耳清幽的曲子就飘散出来,为这夜下的宁静增添了几丝舒心之气。 丝丝入心弦,悠悠萦魂梦,沁人心扉的笛音如同入了郑明飞的梦里,一时间,她也走出庵堂。 来到天绍轩身后,月光皎洁,笛声依旧,郑明飞下意识地掏出自己那支笛子,本想学学天绍轩,可万没料到她一吹,全是刺耳的曲子,一下子扰乱了天绍轩。 郑明飞愕然,立刻停下不吹,见天绍轩转身来望,连忙将笛子藏在身后,仓惶一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懂的,就是觉得好玩,挺好奇的,并不是有意叨扰你!” 她虽年龄不小,但实在自小命途坎坷,见别人吹笛容易,也以为十分简单,岂不知有些事往往知易行难?没有一定功底,哪能一学就会? 她一时疑惑不解,将笛拿出细看,喃喃道:“怎么会不一样呢?” 天绍轩也有耐性,倘然换了柳枫之流,指不定怎生叱责郑明飞蠢笨呢,上前拿过她的笛子,看了两眼,淡淡道:“笛子无分别,笛声……相差万里!” 闻及此言,郑明飞顿时低下头不语。 天绍轩却言有所指道:“只有一个原因!” 郑明飞被挑起兴致,连忙追问:“什么原因?” 天绍轩盯着郑明飞,看出她的心思,问道:“你想学?” 郑明飞垂下眼,不好意思回答。 天绍轩也不强迫,主动道:“其实也不难!吹笛主要是用口将气息吹进笛子的孔里。”说罢转身,转过笛身的吹孔指给郑明飞,温声道:“你看,这个就是风门!” 郑明飞迷茫道:“风门?” 八十五 丝丝心弦唱冤仇,悠悠锁梦论纠葛 明月很美,两人相望一眼,就势坐定,天绍轩捧着笛子,解释道:“一般吹强音时风门要大,吹弱音时风门要小。简单说呢,就是高音的时候,嘴闭紧些,吹低音的时候,费气些,吹出的气也不要太冲……” 言说间,他双手捧着笛子两端,左手握笛头,右手握笛尾,将吹孔置于嘴唇下沿,目望郑明飞,耐心道:“就像这样!” 郑明飞照他所授握住笛子,正欲放到嘴边,天绍轩笑了一笑道:“不是这样!”伸手夺过郑明飞的笛头,转过两圈,示范道:“吹的时候要对准风门!这样就好了!” 天绍轩一只手往回收,一个不慎,手掌从郑明飞脸颊擦了过去,顿时感到一阵羞赧,连忙低下头。 郑明飞亦是面皮发红,不敢看他。 恰才天绍轩帮她拿笛子之时,她已经感觉两人依偎过近,有意放弃不学,但见天绍轩热心,不好扫兴,此刻脸颊被他触碰,竟心神慌乱。 一下子,两人心头俱都砰砰乱跳,不敢对望。 直到片时,郑明飞才定下心神,依照天绍轩所说,胡乱吹奏起来,笛音仍然刺耳,她只好朝天绍轩勉力笑道:“看来我没有这个天赋,还是你吹的好!依我看,娘以后都要靠你吹给她听了!” 这话有几分弦外之音,也不知郑明飞有意与否,亦或是无心之失?却教天绍轩心中触动,见她站起,亦跟着起身,紧盯着她的背影,恍惚道:“你只要闲暇时,多练几次,一定行的!” 黑夜寂静,两人就这样站着,天绍轩看着郑明飞,郑明飞望着月色,一时间,都不曾说话。 月光似水,静影沉壁,如此惬意的月色却在丑时被层乌云笼罩。 半响后,郑明飞猛地回身说道:“子时已过,我该去山庄了!爹在等着我,你——保重!” 天绍轩见她扭头就走,连忙道:“等一下!” 郑明飞止步,却没有回头。 天绍轩上前两步道:“你一个人去的话,太过危险,我们一起去,会有个照应!” 郑明飞心中有些酸涩,苦笑道:“既知前路凶险,为何还要执意相随?此乃明飞一人之事,不可不为,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顾,后会有期!”说罢,面对天绍轩一揖到底,转身走开,刚踏出一步,耳后突然受到重击,立时晕了过去。 这时,就见天绍轩将她搂在怀中,喃喃道:“对不起!” 满天寒星渐渐消散,四下里卷来一阵阴风,飞云山庄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样的寂静反而教人不安,隐隐透着古怪。 天绍轩来到附近看了少许,忽的跳过院墙,飞跃进去。 因密牢地方严密,他也是打探多次,才略微知晓大致方向。 深更半夜,众人都已熟睡,庄里巡视的弟子亦开始打盹,这种细微的声响丝毫不曾吵醒他们。 天绍轩一路疾奔,猛然听到近处传来一阵打杀之声,心下大惊,还当发生了何事,于是隐身在一处墙后,向外张望。 只见前方一处院落,伯麟正带着十几位弟子列阵操练,不时间随口吆喝几句,看他们行踪诡秘,好似排演阵法一般。 天绍轩暗想:三更半夜在此列阵,却不知要抓何人?但见此阵诡异森森,委实好奇的紧,便多看了一会儿,待看清阵法布局,一抬头,时辰已然不早,也不敢怠慢,赶紧赶去密牢。 天绍轩穿过亭台曲径,幽深回廊,轻身来到密室外面,一眼望见门口两名守卫,疾扑过去。 守卫尚不及呼叫,已被他击中上星穴,一同晕倒在地。 天绍轩掏出他们随身的钥匙,开门后飞身而进,里面也有两人,见有生人闯入,立即喝道:“什么事?”方一开口,便被击中穴位。 此刻郑松昭正背倚牢壁,面对这番动静视若无睹,眼神更显暗淡,似乎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及至天绍轩抓着铁柱唤他,方才抬头。 天绍轩焦急问道:“你是否郑松昭?” 郑松昭仍是木然不答,天绍轩又打开牢门,他这才将目光投在天绍轩脸上,只一霎间,眼中浮出一丝光亮之色,突然颤声问道:“你是……天倚剑……什么人?” 闻得这几句,天绍轩已然深信此人必是郑松昭,盖因他眉宇之间的神色,有几分神似天倚剑,若非与天倚剑熟识,此人不会如此反应。 天绍轩一时高兴,叫道:“我是绍轩,天绍轩!郑世伯,是你吗?”不等回答,一把上前扣住郑松昭手腕。 郑松昭先是大吃一惊,看了看他,又激动道:“天绍轩?你是倚剑大哥的儿子?” 郑松昭径自欢喜,仰面向天,自言自语道:“太好了,想不到我还有机会见到大哥的儿子!” 郑松昭对天作揖,毕了,回头拍上天绍轩的肩膀道:“你三岁那年,我们一别,竟然有二十年这么久,如今你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明飞交给你,我真欣慰,安心了……” 郑松昭喜极,一时激动落下眼泪,而此时,天绍轩已找出了守卫身上的钥匙,替他解开铁链,将他的手臂扯住道:“世伯,我们走,去找明飞,她在外面等着你呢!” “嗯!”郑松昭重重地点头,两人疾步往出走,连过好几处庭院。 天绍轩心知山庄弟子警觉,走的极快,而郑松昭因被关押时日过久,全身又被刘延廷封了要穴,行动不便,因此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最后一个院落,只要过了这关,郑松昭就可以一见天日,脱离阴暗。 天绍轩瞥向不远处那堵院墙,想着外面便是旷地,心里兴奋难耐,两只手紧紧搀住郑松昭,催促道:“世伯,快点!” 三丈之距,两人正要跃出。 不想飞云山庄弟子鱼贯而出,眨眼将两人围住,天绍轩才知中计。 “这一招瓮中捉鳖果然奏效!”刘延廷越众而出,捋须狂笑:“师兄,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可以这样逃出去?” 郑松昭尚未答话,一旁的伯麟瞅着天绍轩,道:“又是你这小子,到底何门何派?与姓郑的是何关系?甘冒如此凶险前来救他?” 天绍轩的目光自伯麟及刘延廷身上掠过,道:“行不更名,天倚剑之子天绍轩正是在下!你等长期囚禁郑世伯,害他二十载不见天日,此等行径,妄称江湖好汉!” 伯麟恍然大悟,接下话道:“原来裳剑楼的人还没有死心,想不到我们计划如此周密,对外严封消息,还能被你找到,看来你这小子确有几分能耐!” 郑松昭猛然脱口道:“延廷,你要抓的是我,与绍轩这孩子无关,他与你无冤无仇,你放了他!” 刘延廷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话,诘笑道:“你求我?”似乎觉得这极为滑稽,古怪地笑了起来。 天绍轩忍不住朝郑松昭道:“世伯,别这样说,我们一定出的去,相信我!” 刘延廷冷哼一声,猛然厉喝道:“谁也走不了!给我上!”语落,数十把刀剑朝天绍轩乱砍。 一缕阳光照进庵堂,郑明飞终于醒转,苏醒后只觉得后颈很疼,下意识揉捏期间,突然忆及昨晚,难不成是天绍轩将她打晕?或者有人将自己打晕,抓走天绍轩? 当下她惶急地奔上街,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寻,茫然地瞅着人群,不明天绍轩处境,只道一晚过去,就算去了哪里,此番时辰亦该回来了。 她十分慌乱,来到街上,见人便问:“有没有见过我相公?”没头没脑一句话,样貌也不会形容。 行人俱觉莫名其妙,不是摇头,便嫌她碍事。 郑明飞走进一家古玩店,古玩老板上前招呼,她却急拽老板的衣袖,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我——相公?” 古玩老板见她说话疯言疯语,不买东西,也没了耐性,抖开衣袖将她一甩,不耐烦道:“你相公是谁呀?” 郑明飞双手比划道:“他……温文尔雅,斯文有礼,对了,他手里常拿一根笛子,个子大概有这么高?” 古玩老板不欲搭理,郑明飞却不死心道:“你有没有见过他?”见店家摇头,转而来到街上。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手拿竹笛的男子,很斯文的?” 每当她询人问时,众人俱是摇头。 郑明飞失望地叹了口气,暗道:“难道去了飞云山庄?这么久没有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这时,角落里立着一位中年相士,打量了她很久,突然过来拦住她道:“姑娘可是找人?” 郑明飞闻言一惊,忙将目光转向他道:“你怎么知道?” 相士笑了一笑,道:“姑娘所找之人可是位年轻少侠,手里常以竹笛防身?” “你见过他?”郑明飞当即抓住相士衣袖,急道:“他在哪儿?” 相士并不答话,眼睛盯在她的手上。 郑明飞才觉自己行为失礼冒昧,垂手松开相士道:“对不起!” 相士瞥了她一眼,缓缓道:“跟我来!” 不谙世事的郑明飞就是这样任由相士带离大街。 由于她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更不知人心险恶,江湖诡诈,不能轻易信人,加上她不辨方向,便跟着相士走到了郊外。 荒郊无人,透着森森寒意,郑明飞没有见到天绍轩,忍不住问道:“请问你真的见过他吗?” 相士只管前行,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 郑明飞抬目斜顾四下,只见前方丛林密布,一时生了怯意,又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还有多久?” 相士仍然没有应她,郑明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八十六 积怨悠悠升满天,磊落绵绵破烟尘 再说当晚的飞云山庄,当那些弟子齐齐攻来时,天绍轩唯有松开郑松昭,手臂一斜一垂,竹笛现出,疾展身形迎了上去。 刘延廷与伯麟各站一旁,睁眼观望,等着活捉天绍轩,实在不行,再就地处决。 沙尘飞扬,剑气四射,荡的四下里沸烟缕缕,往空飘散。 人流并进,不断围攻天绍轩,转眼大量凶杀逼近,教郑松昭忧心不已。 他甚至试图动用内力,想要冲破被封的玄关,为天绍轩助上一臂之力,却连试多次皆不成功,非但如此,那些小弟子攻击他时,还需天绍轩帮忙。 剑挥剑格,所到之处,为整个山庄弥漫着层层杀气,一道道剑光将天绍轩笼罩圈内,黑夜下,只见他的衣袍鼓囊囊的,穿风荡起。 那郑松昭被他拽着左右避闪,锋锐的剑刃每每顺着他的周身险险划过,可谓是三番陷境七番危难。 郑松昭此时已完全没有了意识,脑海空洞。 天绍轩执笛,见人影而捉,敲左打右,身形左一下右一下,因有人缠斗,就毫无机会跳墙逃脱。 对手越来越多,情急中,几道剑芒猛然斜斜朝天绍轩身边劈了出去,天绍轩手一松,为郑松昭让开这一招,剑光便恰从两人罅隙中穿过,逼开他们。 此番已容不得他犹疑,连忙分身捉影,在当中穿梭,笛起如霹雳,人飞如游鱼一般,只听得连番撞击声响在院落,砰砰几下,那些个弟子挨个撤步,唯恐被他剑气伤着,饶是如此,也臂腕发麻,手不着力。 待他们呆立的顷刻,天绍轩又趁机欺上,并不放过这等机会,其实天绍轩旨在震慑他们,冲出一条血路好逃生,就算是把郑松昭送出墙外也行。 叵耐这些人顽强抵抗,竟不怯场,把退路守得死死的,原是天绍轩发了力,但并不施展辣手,因此这帮人倒地后,只是摔疼,根本不见血不流泪。 郑松昭观望一阵,心中明白,这孩子是温善呀,力道不多不少,只把这帮小弟子击晕而已。 刘延廷也有些震惊,可他更急,若是被这二人逃出,他的威信何在?一直以来,辛苦博得的名声可就毁之一旦!他大手一挥,口中不断呼喝,要弟子们冲杀。 天绍轩笛子上的真气四散,就势连戳连搠,又时而翻起掌心朝外连拍,顿时听得几声爆响,围在前方的一干人再次被击倒。 这天绍轩自小深得天倚剑真传,武功不弱,却是极其平淡之人,若非此刻危急关头,外人绝难知晓他的武功深浅,也算深藏不露。 他生性温善,还未曾真正杀过人,所以这番被他打倒之人,较之先前,只是晕厥罢了,然这只能捱过一时半刻,对于飞云山庄这般道行不深的弟子,一个天绍轩,根本不足以惧怕。 试想想他们跟随刘延廷多年,受的教养,早已非同一般,眼见一干同门倒地,他们并不惊惧,反而信心倍增,觉得天绍轩无甚可怕,何况刘延廷呼来的帮手越来越多? 这些人见对手并不伤人,愈发卖力,且在庄主命令下,他们也不敢懈怠,此刻深信一句话:人多不怕打不死个天绍轩。 刘延廷早有部署,今夜出动全庄弟子,人流如潮水般涌来,把长廊、亭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郑松昭一旦脱逃,势必破坏刘延廷在江湖所立的地位,而且得知天绍轩乃天倚剑之子,刘延廷更不会手下留情,倘若放过天绍轩,必会走漏风声,倒时非但得不到飞云剑谱,反而使得飞云山庄臭名昭著,还会因此得罪武林圣教华山,那于他而言,无疑是死路一条。 前方弟子多不胜数,天绍轩只好慢慢退了几步,暗思对策,心想:这样也不是办法,只要不杀人,过个片刻,这些人就会醒过来继续上阵,如此拖得时间越久,情况越是不妙。 他眉头紧皱,开始发愁,暗忖怎生脱身才好,不由俄而抽空往外顾瞻。 伯麟眼见久难取胜,忽然朝身边一个弟子使个眼色,那人意会,举起剑,就迈步来到郑松昭跟前。 郑松昭知晓师弟苦心筹划二十载,今朝得不到飞云剑谱,已然杀机尽起,欲置他于死地,他毕竟曾是练武之人,此刻虽不能用武,躲避剑招却还能勉强应付,只要维持时间不长就可以。 他上身右闪,那人砺刃劈空,竟愣了一下,心道自己该不会失手才对,怕庄主怪责,又挺身而上,再劈郑松昭右肩,去势疾劲,带起嗡嗡一股风声。 郑松昭接着左闪,任他砺刃走空,陡然徒手抄住剑锋,把那人吓得一跳。 他没有内力护体,一身血肉之躯,唯有依靠蛮力,把那剑锋紧紧握住,霎时间,手掌鲜红,一片血水从缝隙中溢了出来。 郑松昭似已忘了痛楚,厉喝一声,气势慑人,步步向前进逼,竟反倒把那人逼的无可奈何。 那人微微愕然,实不想这样的老人家还有如此举动,直教他连退数步,亦不能摆脱,一不留神,郑松昭弹开手中寒剑,把他也摔了个踉跄,还好没有栽倒,不然庄主指不定怎么怪责呢? 他稳身立定,虽则起了怜悯之心,不愿伤害郑松昭,可毕竟怕事,正在犹豫,要否一剑砍掉郑松昭,忽见郑松昭宛如神邸复生,带着赳赳的气态,大踏步朝自己走近,脸色更在黑夜下涨成赤红色,现出幽黯可怖的光芒。 郑松昭瞪大着眼睛,蓬头垢面,颇显脏乱邋遢,可却是汹汹怒目,闪电一般射在他脸上。 或许是太过惊讶,年轻人面对郑松昭进逼,竟然失足跌在了花坛上。 郑松昭见状露出轻藐之态,仰首大笑,也不再欺负他,向外退了退,翻起自己那带血的手掌,陡的失声喊道:“碧馨!”想必是发狂之时,思及妻子,受了鼓舞。 刘延廷听他提起‘沈碧馨’之名,气不打一处来,拾掌提气,将花坛边的年轻人挟到跟前,猛施狠手,拍在天灵盖上。 那小弟子顿时脑浆迸裂,成了一瘫软泥也似,在刘延廷手掌松开时,软趴趴地倒毙。 刘延廷甚为冷酷,也不左顾右盼,却瞪视郑松昭,意有所指道:“没用的东西,死不足惜,都给我上!” 弟子们各个惊颤,谁也不敢误事了,稍有差池,刚才同门的下场,就要重演。 天绍轩没想到刘延廷这般心狠,看着刘延廷,惊讶道:“庄主好狠!” 刘延廷手捋髭须,慢悠悠道:“今天晚上,谁也跑不了!”又让弟子们去抓天绍轩。 天绍轩在人影包围圈中穿梭来去,虚晃一招,飞身直上,到了一定高处,头上脚下,猛然倒悬,扑向下方。 刹那间,叹为观止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一股劲气自笛孔溢流而出,见人影而飞蹿,好似铁树开花,不住地朝四面绽放,刚猛霸道,疾如电闪,一帮人手里的剑全被打落。 天绍轩逮住机会不放,上前击过他们的百会、上星、当阳、曲差等穴。 刘延廷原本当他是瓮中之鳖,这会儿也不禁瞠目,他自来向往高超精妙的剑术境界,非是见宝不识的庸碌之辈,就算他自傲,也难免为这剑法称绝,大声道:“好一招‘飞天一剑’,老夫有幸识得华山绝学,当真大开眼界!” 天绍轩翻身落在地上,向四周扫视,看看足有数十人拾不起身,不禁一语不发。 接着,他起步来到郑松昭身旁,郑松昭见他仪表出众,又有极强的耐力,又喜又忧,暗道:真不愧是倚剑大哥的传人,有其父过人风范,‘飞天一剑’使得巧,使得妙。 那一招威力本该更大,可在天绍轩手中,未见十成功力,却似十成功效,不杀一人,仅仅令人晕厥,也算令郑松昭安慰,可他想到如今重重围困,只靠天绍轩一个人,只消车轮战耗下去,天绍轩迟早也有吃不消的时候。 那刘芳华潜伏在暗处,观望了半响,心里也有一丝动容,想她自小在山庄长大,所见之人,不是胆小如鼠,就是仗势凌人,连她自个儿也不例外,哪及天绍轩这样,单人匹马就闯龙潭虎穴的?见此不免喃喃道:他要是活着,多记住我一些多好! 院落的打斗停了少顷,每个人都是各怀鬼胎。 郑松昭面向天绍轩,低声说道:“绍轩,多加小心!” 天绍轩朝他郑重点头。 就在这时,伯麟微一拔剑,竦身掠高,迎头就朝天绍轩劈斩。 天绍轩以笛应付,青铜与竹笛在空中撞击,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气波。 两人都处在半空中,时而踩地借力,时而上房,身子忽左忽右,兵器撞一下分一下,又擦边而过,相碰声连绵不绝,惊心万分。 两人清楚地知道,稍不留心便会葬身此地,因此每招都有千斤之力,伯麟剑气锋利,招招致命,天绍轩真气灌注在竹笛上,每接一招,便化掉伯麟的大半剑气,以免伤及无辜。 打斗中,两人又上了四角凉亭,不多时,已过手两百余招。 天绍轩斗得过久,实在有些虚脱,可伯麟不依不饶,他也不敢泄底,只拼了命般抗击。 伯麟并不打算放过他,倏地将身顿住,青铜剑向前疾展,去削竹笛,可伯麟这只是借机发难,后招在后面,真正地目的并非打折兵器这么简单,只是绊住天绍轩,在这间或,身子移前,瞅瞅天绍轩空门,抬起左掌,拍了过去。 天绍轩力气有亏,自然不能被他拍中,还要勉强支撑的,当下看也没看举掌相迎。 两人肉掌相接,挟起劲风呼啸。 伯麟保留实力较久,一点也不怕比拼内力,甚至嘴角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天绍轩也顾不得瞻望,闷哼一声,强行推过这股真气。 伯麟也不知是否经受得住,感到手臂发麻,就见好收招,退了回去。 两人纷纷落地,天绍轩还未站稳,刘延廷又疾扑过来。 郑松昭瞧见形势不妙,惨然变色,疾呼道:“小心,孩子!” 再看刘延廷,眼中杀气正浓,阴冷的双目在这夜下,被一层森寒之气笼罩着。 天绍轩又是勉力与他相抗,不住地提起残存在体内的真气。 劲力一遍遍溢出体外,一次次与对方相碰,天绍轩神态已不似先前从容,由于消耗太多,此刻体内犹如翻江倒海般痛楚难当。 刘延廷似乎看出不对,得意的一笑,更显得阴鸷,忽的将一股气提上来,身躯一抖,挂在腰畔的剑就出鞘了。 剑出,声音破空,刘延廷急忙接在手里,拧身变位间,朝天绍轩劈出一剑,巨大的剑气逼人心寒。 天绍轩硬是险险迎上这一招,刘延廷一招不成,又换另一招,招招不绝,他的剑法绵柔有力,恢弘万丈,杀气处处不减。 天绍轩再次被迫使出华山剑法。 想那华山七剑闻名天下,所创剑法自是立足江湖已久,天绍轩向来以笛为利器,华山剑法没有天倚剑使得纯熟,当然他也是甚少走动江湖,没有机会一展所长。 如今本是大好机会,怎奈他消耗真气过渡,他自知不能久战,来的时候还是子丑,可现下已晨光初现,黑夜即将过去。 他手中用劲,借助笛子全力将刘延廷的剑芒震开,就地翻身,转到侧面,以迅雷之势擂中刘延廷。 刘延廷本性狡诈多疑,不愿吃亏,吃了亏,便怀疑别人用意,只当自己性命重过一切,猛见天绍轩这般发威,暗想刚才会否是个错觉,天绍轩怎会突然转变如此之大,有可能天绍轩的实力并未完全发挥出来。 念头转过,他已退了几步,先前他之所以不出手,无非想看看天绍轩的实力到了何种程度,再者前番据伯麟描述,与郑明飞相处的小子,武功非比寻常。 刘延廷也是因此下了判断,此人定会前来搭救自己的师兄,所以才布下天罗地网,乍听天倚剑的后人,他多少有点顾忌。 不过刘延廷深信一句古训:再厉害的人,只要时间一久,总也有累的时候。 他就不相信自己收服不了这小子,是以弟子们围攻,伯麟试探,无非就是消耗天绍轩的体力。 刘延廷受了天绍轩一掌,加上剑术之上又吃了暗亏,还被天绍轩逼退,一个不慎,身子被划伤,赶忙寻了适当的缺口,匆匆抽身,退到圈外。 天绍轩见他退却,回转头竦身飞掠,拽过郑松昭出离院墙,眨眼没了踪迹。 刘延廷知道上当,真是后悔不跌。 八十七 积怨悠悠升满天,磊落绵绵破烟尘 “追!”伯麟不想放过良机,只有他清楚天绍轩为何匆忙而去,有何后果。 方才他早已暗中放毒,天绍轩此刻可谓是他的囊中肉,遂招呼着弟子往外冲。 行不及两步,忽听一声:“且慢!伯兄!”暗角走来一人,但见他年近四十,一身道袍,金簪束发,面容略有些枯槁,眼睛却精光闪闪。 伯麟闻言止住脚,提剑冷对着他,问道:“何以拦我?” 他按耐不住,恨不得马上擒住天绍轩,可想到面前的祭月,是来自玄天门,便不敢发作。 且说几个月前,山庄莫名奇妙来了个华听雨的老头,自称玄天门的护教长老,颐指气使,要飞云山庄归顺玄天门。 刘延廷坐镇山庄二十馀年,只有他指挥别人的份儿,哪肯受人摆布?当下一言不合,两厢就要大动干戈,结果那老者尚未出手,仅仅祭月一人,便将刘延廷和伯麟收服。 飞云山庄自此归属于玄天门旗下,刘延廷起先见过大门主赵铭锐,尔后又拜见了二门主赵铭希,此后便总是借口推脱,不再去玄天门总坛,次次都让伯麟代替自家。 对于玄天门主两个月前的召唤,宣称本欲与刘延廷一道赶赴华山,哪知伯麟去住了两个月,赵铭锐又遣他回庄。 伯麟心道:“我还不想去呢!”可不能作色,只得听命。 伯麟前脚才走出总坛,祭月后脚就跟了出来,言辞之中,像有试探之意,伯麟明白,祭月想拉拢自己,探听刘延廷有无异心。 伯麟装作不知情,满脸堆笑,口称:“朋友一场各为其主,何不去庄里小住几日?” 也便是如此,祭月来到山庄,两人也是昨日方才赶回。 此番祭月自然是有目的,只因刘延廷对他颇有顾忌,明知祭月藏有居心,也还得尊重祭月,是以刘延廷也提剑上前,看定祭月道:“祭月先生是否有何良策?” 祭月一手捻须,也不回话,嘴角浮出笑意,深浅难测。 伯麟终于忍不住,嚷嚷道:“急死人了,祭月兄,倒是说话呀?” 就算他平日沉得住气,这会儿也狠狠摇了摇手中的青铜剑。 祭月踱开两步,侧目视向二人,说道:“庄主二十年不是志在飞云剑谱吗?这便是大好时机,贫道有法可了庄主心愿!” 一番话把伯麟与刘延廷说的摸不着头脑,却又不得不听从,面面相觑一阵,狐疑地盯着祭月。 夜,那一片血杀的暗黑终于被白光冲散—— 天绍轩扶着郑松昭,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赶,行至半途,忽见前方有刘芳华拦路。 她在此时此地出现,任谁都要提起十二分神智。 天绍轩见刘芳华孤身一人,左右不见有人环伺,不禁大为讶异,他心思飘移无定。 郑松昭也有些错愕,刘芳华却一脸笑意,生怕别人看不破她的意图似的,负手上前道:“不必惊讶,今个儿不行凶!” 她延视天绍轩,走了半圈,目光在天绍轩身上打转,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天绍轩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神态惶窘,连忙开口相询道:“但不知姑娘为何而来?” 刘芳华望了望郑松昭,意兴阑珊似的转过头,朝天绍轩征询:“可否单独谈谈?”不待天绍轩答应,自顾行去一边。 天绍轩未见她真正生气,秀目之中,反而暗藏种喜跃,被她盯一盯,不是耳烫,就是心烧,也不知是否思绪紊乱,看她眷注自个儿时,总是流露一种情深若渴之状。 他的难堪,不适之情,何异于从脊梁麻起,本不愿见,叵耐与郑松昭对望一眼,郑松昭顾虑周全,意有要他先行安抚刘芳华之想,暂时渡过眼下难关,他这才径往刘芳华那侧而去。 遥视那边旷野,但有高岩远壑横跨,山丘之上,苍松郁然,隐蔽处,刘芳华正情不自禁地望着景致,只觉得以往看厌的山陵,也是这般的美。 她斜目偷偷往后一看,一个神采飘逸的公子已走了过来,身后脚步声渐渐逼近,她陡然欢畅极了,手指缓缓把玩一缕青丝,转回身笑道:“你来啦!”也不敢瞧天绍轩,一头扎在他的怀里,轻柔软滑,顿让天绍轩一惊。 他连退数步,此刻方知她此来的缘由,但也羞煞,他自小生活循规蹈矩,从无与人有越轨行为,唯一碰触过的女子,恐怕就是郑明飞,那也是在郑明飞伤重的情况下。 前番郑明飞学吹笛,与他轻轻碰了碰手,都有好大的尴尬,天绍轩心软,满腹情绪,繁如乱丝,也只是想到郑明飞,不禁把头一低,勉强立定了脚,才又强颜说道:“姑娘,有事请讲,这样多有不便!” 刘芳华本来很唐突,不知说什么好,可见到天绍轩如此温文有礼,一时心慌,想和他说话,就又追赶上去道:“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明白?” 天绍轩性情温顺,即便是推拒,也不想折辱一个姑娘的颜面,但也意念坚定,清楚自己与这姑娘的差距。 他头一次遇到女儿家向自己表明心迹,也慌了手脚,何况被她步步追逼?当下边退边道:“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实是——不知——”一不留神,背脊撞在了大树上,再无可退,只好停下。 刘芳华也不好意思再追了,不禁把头一低,娇声道:“那次在后山见过你之后,不知为何,眼前老是浮现你的样貌,无论我做何事,总是不能专心……”沉浸在自我陶醉中,道着倾慕之情。 其实她已经摒除了矜持,然天绍轩实在无法接受,正想找个机会离开,才要转身,却见刘芳华霍然抬头,盯视他说道:“假如你能带我一起走,我一定会禀明家父,放了郑明飞父女俩!” 这可能是她左右思量后做出的退让,不等天绍轩回话,她又道:“只要郑明飞答应,我……可以帮他们重夺飞云山庄!决不食言!” 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天绍轩不免呆了一呆,许是她也开始觉得飞云山庄不是个好地方? 却不料他微一失神,刘芳华忽又投入他的怀抱中。 天绍轩受宠若惊,定了定神,侧开一步,把自己让开,作揖道:“姑娘一番好意,在下已然明白,恐怕有负姑娘!在下心中……” 刘芳华脸色一变,截住话道:“郑明飞?又是她!”气鼓鼓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跺一跺脚,那股狠戾之气又窜将上来,迎头逼视天绍轩道:“为什么?我有什么比不上那个贱丫头?” 天绍轩往后退,她扯住他的衣襟,道:“你别走,相信我,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别走啦!” 如此蛮横,也亏的是天绍轩,还有些耐性,只是点中她的后背穴道,要是换了旁人,指不定怎生厌烦刘芳华呢? 天绍轩将她定住,挣脱开来,也不想就此发火,拱一拱手,淡淡道:“对不起,在下有事,不便久留,告辞!” 刘芳华见他去意已决,头也不回,便从自己眼前消失,气的说道:“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百林就是忌地!百林就是忌地!” 天绍轩没有多想,和郑松昭回到庵堂,在庵堂阶前,想起郑松昭父女必要团聚,也不再继续走了,转头朝郑松昭道:“郑世伯,明飞就在里面!” 他这般举动,无非是要郑松昭自己进去,郑松昭感念他的相救,也许是思念亡妻与女儿,忍不住眼皮一酸,泪水在眼眶打转,几乎有扑簌簌落下之势,真是说不出的酸甜辣苦。 他内心涌出无限伤怀,实不想自己还有重见天日这一天,二十年没有出来,一切于他来讲,充满了新奇,激动之情无以言表。 此刻他已打定了主意,想定下郑明飞终身,然后再了无牵挂地守护亡妻。 怀着这样的心思,郑松昭走入庵堂,四下寻找郑明飞,却一无所获,不由奇怪地看向天绍轩,讶异道:“绍轩,明飞在哪里啊?” 天绍轩也没往里面看,以为郑松昭眼花,或者自己临走时,把郑明飞藏得太隐秘,一笑道:“她不就在……”说着回头,他绝对深信被自己点了穴的明飞,应该不会离去,可郑明飞却不在。 天绍轩一时也慌了,又仔细找了一番,还是未果。 郑松昭期期艾艾,为了教其安心,天绍轩虽然心焦,却还是佯作平静,不让郑松昭看出,一面避开郑松昭,一面揣思郑明飞去向。 时间一久,郑松昭也觉着可疑,不觉问道:“绍轩,明飞……是不是……不见了?” 这样的父亲,此刻是满怀希望,天绍轩无法回答,却忽然无事般笑了笑,温声道:“世伯,你看现在正是天亮,明飞可能等不急我们,先在外面的路口了,那里虽然偏僻,可比较遥远,所以侄儿刚才也没走那条路。我原本跟明飞约好,可能她现在还在那里,世伯稍待片刻,我这就去找她!” 郑松昭闻言,心才安定了一半,没做他想,遥睹天绍轩走出庵堂,低低的说了一句:“替我照顾我的女儿!绍轩!” 此刻的郑明飞,自早上被相士带走,由始至终都没有歇过,她气喘吁吁,一连唤了相士数声,相士拒不搭理,反而越走越快。 郑明飞只觉得他行走如飞,不管怎样趋步,也落在后面,不禁弯下腰,停步说道:“先生走得太快,我一介女子愣是跟不上,敢问先生,究竟还要走多久呢?” 相士闻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又遥望远处的林子,捋须说道:“姑娘须知,眼前见到的,并非真实看到的,一切皆有定数!” 郑明飞纳闷道:“见到的,不是真实看到的,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相士答非所问,径自笑道:“啊!姑娘可是觉得有些累了?” 郑明飞轻嗯,相士面沉如水,只管背过身道:“前路遥远,在下有段经文,可念于姑娘,姑娘听后,便不会觉得这般累了,这样走起来也快许多!”当下转身,又往前行了。 郑明飞凝神想着他的话,越听越糊涂,正想追问何意,相士陡然大袖挥舞,从她眼前一晃。 郑明飞便没了意识,呆呆地望着相士,开始呆笑。 相士手捋短须,一面轻笑,一面诵道:“人非人,林非林,人既非林,林既非人……虚则实,实则虚,虚虚实实皆是空,真真假假亦难辨。天地是虚,昼夜是空,表里污浊,大道无形……阴阳之气,气聚神集,有刚有柔,刚柔并济,生不再来,日月无光,无分彼此……” 他声音似是发自内力,有股慑人心魂之力,灌入郑明飞耳内,教她身体自觉轻飘飘然,往事竟在脑海一挥而散。 她主动站起身,在跟着那股摄魂力的催动中前行,不多会儿,就随相士越走越远。 这个时候,天绍轩已在庵堂外将她寻了一圈,无丝毫影迹,天绍轩也不便坦然告知郑松昭,急切间,暗忖郑明飞会否赶往后山探望亡母?转念想想,又觉不对,她怎会在这等关头祭拜亡母。 既然各种可能都没有,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两个月的相处,天绍轩也了解郑明飞一些,她是个很好看透的人,一般情况下,盲不识路,绝不会乱走,尤其在他救郑松昭的关键时刻。 天绍轩左思右想,来回踱步,无措间,想起一句话:“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百林就是忌地!” “百林就是忌地!”这句话反复在天绍轩耳边回响,正是先前刘芳华对他所说。 他忽然茅塞顿开,可同时也隐隐担忧,百林其实是飞云山庄外不远处的一处密林,刘芳华既然恶语相告,明飞肯定被带去了百林。 八十八 积怨悠悠升满天,磊落绵绵破烟尘 此番郑明飞还真被相士带进了百林,没走几步,相士回转身指着郑明飞,道:“老君慈悲,若你交出飞云剑谱,便会放你一条生路!” 郑明飞双眼没有光彩,应声道‘是’。 相士点点头,来回拈起了步子,开始问:“嗯!飞云剑谱,你放哪儿了?” 郑明飞呆呆地答:“烧了!” 相士闻言微讶,还以为自己的邪术不管用,可抬头看了看郑明飞,发觉并无奇异,当下缓了口气道:“那你可能绘出书中内容?” 郑明飞又点首,相士便自身上掏出早已备好的纸笔,纳入她手中,郑明飞极为听话,蹲在地上/将纸展开,就写了起来。 “哈哈哈!祭月先生果然高明!”猛听几声大笑,几棵树后,刘子楚与伯麟齐步走出,看着郑明飞服服帖帖,刘子楚忍将不住,连朝祭月拊掌。 伯麟虽是上了年纪,持重一些,但也是心悦诚服,连声赞道:“看来你在夜晚教我练的五行三化阵……也用不着了,哈哈,祭月兄,真有你的,在下佩服!” 祭月见郑明飞乖乖伏地默写剑谱,毫不做反抗,任意受自家驱使,本该自傲,却面色凝重,朝二人摆手道:“先别太高兴,该来的……还是会来!” 对人对事,他总是慎重的多。 伯麟知晓言外之意,迟疑道:“哦?”也有了一丝忧愁,但很快又笑了笑道:“在下深信,玄天门的五行三化阵,绝对足以应付!” 两人你歉我赞,等伯麟回过神,却见刘子楚蹲在郑明飞身旁,眼露垂唌之色,神魂飞了天外,正用手调/戏着。 伯麟勃然怒道:“子楚,你干什么!” 刘子楚处于兴奋之中,自然不予理会二人,只顾与郑明飞说话,此刻郑明飞因误中祭月迷幻术,根本没有往日的意识,他也就自言自语,但自娱自乐,他也很是受用。 旁人一动,郑明飞只会笑,以致刘子楚有恃无恐,胆子更大。 郑明飞非但不曾拒绝,反而一脸喜色,女子的娇媚呼之欲出,刘子楚没忍住,一把抱住郑明飞。 伯麟喝斥了几句,见不奏效,上前扯住他的膀子,怒叱道:“办正事要紧,别净是满脑子瞎想!” 刘子楚悻悻地退到一旁,满心不悦。 对于他来讲,良机难求。 二十年了,同处一座山庄,看着郑明飞一天天长大,他早有那个心思,只是碍于家里人多,那时郑明飞有娘亲健在,当着父亲面前,他不敢乱来。 后来郑明飞便逃出山庄,其他人想威逼郑明飞讨要剑谱,可他对那本剑谱没有丝毫兴趣,他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因此伯麟拉他,他颇不情愿,甚至有些埋怨。 他就怕祭月的迷幻术失效,一旦时不待他,以郑明飞刚烈的性子,醒来后,他可没把握制得住。 三人静静等待,等了大半时辰,那郑明正在纸上一笔一画,绘着剑谱,突然停了一下,按说在幻术中,不该有这般反应。 祭月自然已经发觉,眼尖手快,赶忙施功,衣袖再一拂,念念有词道:“坐卧无所,行走无程,动而不去,住而不宁,无营无作,无视无听。非聚非散,非离非并,非巨非细,非重非轻,非黄非白,非赤非青……” 他的声音似轻似重,却有摄魂之力,迷幻的音律传入郑明飞耳里,她又和起先一样,变得乖巧听话。 刘子楚见此,竖起大拇指笑道:“先生果然高呀!” 祭月摇摇头,发出轻轻一声叹息,似乎并不满意,说道:“可惜在下练的摄魂功不够纯熟,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时辰一过,便会失灵,而且一日只能用两次!” 刘子楚一听大急,心道:那可没多久了,这已是第二次,目今都等了大半响,倘若等这丫头醒了,可没那般容易让我如愿。 于是,他再也不愿意忍下去,一个箭步蹿上前,抓起郑明飞一只手,柔声问道:“明飞,你可知道我真的喜欢你?” 郑明飞冲他笑笑,满是友好,媚骨毕露,刘子楚倍受鼓舞,拉起她又问:“跟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祭月不得不对这刘子楚低看,思忖道:飞云庄主有这样的儿子,真是辱其威名。 伯麟没有心思理会刘子楚,只管拾起已经写就的剑谱,双眼放光似地翻阅。 刘子楚没了顾忌,搂着郑明飞,疾指不远处一棵树,笑道:“我们去那边好不好?”言说之间,径往僻静处走去。 匆匆找了个无人的地儿,刘子楚急忙拽住郑明飞衣服,道:“我帮你!”想帮她宽衣。 他正撕扯郑明飞外衫的当口,忽听一声:“不要啊!明飞!”说这话的正是天绍轩。 他隐在暗处,本想看个究竟再动手,这会儿自然无法沉得住气了。 刘子楚一惊回头,天绍轩已飞身掠至,略一伸拳,便捣中他的胸膛。 刘子楚被逼退两步,眼看着天绍轩带走郑明飞。 那边厢伯麟听到响声,与祭月疾赶过来,只遥遥望见天绍轩远去的身影,要追早已不及,刘子楚在旁急道:“怎么办?他们走啦!” 伯麟也瞅着祭月,手捧着半部飞云剑谱,将一堆烂摊子抛给祭月。 对于他来讲,飞云剑谱没写完,便没有办法向庄主交代,他意图与此,而不是天绍轩的性命。 离庄时,也曾与庄主刘延廷有言在先,如今一切俱被刘子楚搅合,天绍轩又带走了关键人物郑明飞,这可如何是好? 祭月倒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好戏还在后头!” 三人焦灼间,天绍轩已与郑明飞到了林外。 刚出百林,凌空忽然跳出一行十五人,将天绍轩团团围住,不等天绍轩做出反应,三人竖向列队,并分五个方位站成一圈。 天绍轩处于垓心,势必要突围,当下彻悟过来,这正是昨夜那个阵法。 原来这些人早有预谋,此阵是为他而设,昨晚没用上,恐怕当时还未成气候。 这样想着,天绍轩不禁在心里估摸了一番,此阵练的时日尚短,该非天衣无缝才对,且他有过观摩,要破解,也不难。 再说此阵,乃是祭月道人依据五行变化所创,三人一组,居一个方位。 即是最里面一圈有五个人,先行进攻。 第二圈的五个人,紧随其后。 最后是外围的五人,如此一圈接替一圈,前面一圈的人打累了,就归回原位待命。 十五人依次排开,绵绵而上,瞅准天绍轩全身弱点进攻,不断循环,直到对方筋疲力尽,再一举拿下。 乍看此阵浑圆天成,没有丝毫破绽,但机缘巧合,天绍轩恰恰见过他们匆忙排练,窥得些奥妙,所以他很沉着。 细瞅之下,这些人都是飞云山庄的弟子,能够在晚上排阵,而他闯庄之时,又不曾施将出来,必是这帮人还未将阵练到家。 天绍轩越想越不慌,仿佛破阵当真轻而易举。 这些人稳守方位,一一站定,先行出来五个人,架起剑就往天绍轩身上疾搠。 天绍轩牵着郑明飞,多少有些不便,唯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警惕,单手拖拽郑明飞,密切注意五行三化阵,周身每一个变化,都收入他的眼中。 五行三化阵在生生不息的运行,十五人轮番换位,循环进攻,铛铛的剑声震慑荒野,响在百林。 看那尘土扑面,衫袖飞扬,激斗丝毫不休,霎时十五人已淹没了天绍轩的影子。 这五行三化阵,十五人招式互守互攻,的确似模似样,一晚上见得几分成效,不然祭月万不敢轻易拿出。 天绍轩一来虚耗过渡,二来对于此阵也有些大意,此刻真是筋疲力尽,原本对付一人,倒还容易,如今五个人,乃至余下的十人轮番进攻,互补缺失,犹如一体,一时倒难以寻出破绽。 天绍轩自知不能久战,因为他已感到身体的异样,好像有东西在慢慢侵蚀经脉,所以他找了个空位,决定一招定胜负。 念头才过,他整个身子腾空,向天拔起三丈,猛在高处倒悬,施开‘飞天一剑’,朝下方急扑。 旋身间,剑锋蓄势朝外划,只听铛铛几声响,笛子的真气刹那暴涨,飞窜向四周。 五行三化阵被撞翻,十五个人挨个倒地,天绍轩足尖轻轻点一点地面,拖着郑明飞跃出圈外。 没有抓到天绍轩,还让郑明飞脱逃,飞云剑谱更是只有半部,刘延廷得知事情来龙,一巴掌打在儿子脸上,骂道:“废物!” 刘子楚跪地垂首,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一句话也不敢说。 刘延廷一面踱步,一面气恼恼道:“都是你坏我好事!” 伯麟见状,上前两步道:“庄主不必气馁,那小子活不了多久!” 刘延廷见他话里有话,扭过头,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伯麟手捋髭须,胸有成竹道:“昨夜我偷偷将五花散放在掌心,对着天绍轩那小子——”翻开右掌,示范了一下。 他又接着嘿嘿笑道:“五花毒乃世间罕见奇毒,只有我们才知道解毒之法!除此之外,能解此毒者……唯有苏神医,不过此地距离苏州,徒步而行要十日,而毒性在姓天的小子体内只有七天命期,郑明飞那死丫头哪儿都没有去过,肯定对路不熟悉,而且她又穷的叮当响,就算借助那小子的闲钱,可只要没有人给他们卖马……” 他越说越尽兴,也是一言击中要害,续道:“郑松昭年纪老迈,有内伤在身,也行不快,在这期间,我们大可追其行踪,将他们——”顺手向外斜斩,看向刘延廷。 刘延廷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笑的满怀,先前的不快之气烟消云散。 伯麟面色悦然道:“庄主大可放心,倒时没有天绍轩作祟,我等定能一举擒拿郑氏父女,那时候再请祭月先生出面,施展迷幻术便可!” 刘延廷喜上眉梢,不免将伯麟夸赞一番。 伯麟又道:“若不是祭月先生的迷幻术只能用于女子身上,不然尽可对郑松昭施法,那飞云剑谱要到手,可就容易多了,我们也不需这么费神!” “嗯!”刘延廷点头赞同,回位坐下,瞥了刘子楚一眼,懒洋洋道:“起来吧!” 刘子楚慢慢的起身,蹩着嘴,站到一边。 忽然,一个下人匆匆进门急报:“祭月先生求见。” 刘延廷与伯麟互相望望,还未猜透究竟,祭月已走了进来,郑重道:“庄主,伯兄!贫道这便告辞了,玄天门事多,门主那边还需贫道前去帮忙!” 刘延廷诧异道:“道长要走?” 伯麟也斜斜扫视着祭月,暗道:刚刚才与庄主商议,要借助他的迷幻术对付郑明飞,那丫头性格倔强,对山庄又恨之入骨,如果不用迷幻术,肯定不会乖乖就范。 一个庄主,一个伯麟,一个刘子楚,各怀鬼胎,愣愣地盯着祭月。 祭月叹了口气,显然去意已决,也不是不晓得三人的心思,不过他只当没看见。 目今他还不想打草惊蛇,开罪天家,先前帮助飞云山庄,无非是故弄玄虚,想慑住这些人。 所以他故意低着头,哀声道:“唉!贫道甚感惭愧,没有帮到各位!如若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告辞!”说罢,抱拳回礼,不等众人挽留,径自出厅。 刘延廷等人眼看祭月离开,都有些失望,毕竟祭月的利用价值蛮大,如此离去,飞云剑谱一事恐怕就此难办,郑明飞抓来容易,可剑谱难讨。 刘延廷唯有默不作声,正自愁闷,忽然又有下人来报,这番下人刚一开口,他几欲从椅子上翻滚下来,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赶往后山。 再说摄魂功的效用过后,郑明飞醒来,一路上走在天绍轩身旁,却不知道发生何事,她脑海里的意识,还停留在找寻天绍轩的情景中,记得自己跟随个相士。 她左看右看,没有相士,暗暗纳闷,可也明白必是刚才发生了变故,待仔细深想,眼前飘过几个画面,诸如刘子楚的不规矩,天绍轩闯阵…… 原本她想问天绍轩,这会儿又不好意思了。 天绍轩见她不大记得方才之事,也就没提,哪知郑明飞自己说了出来,只好将详情相告。 郑明飞听了事情经过,脸皮一红,再不说话,也不敢抬头正视天绍轩,及至两人回到庵堂,天绍轩方才看向她说道:“郑世伯就在里面!” 郑明飞当下连三跨五,奔去庵堂里面。 天绍轩想着她们父女见面,应该有话要讲,便没有进去。 可眨眼间郑明飞急火火地跑了出来,慌张道:“我爹呢?” 八十九 积怨悠悠升满天,磊落绵绵破烟尘 天绍轩完全始料未及,跟入一看,大吃一惊,两人都在顾虑郑松昭是否被擒,然思索来去,还是觉得该去后山看看。 郑松昭倘然流落在外,首先要探望的必是沈碧馨。 离开庵堂,他就神智昏昏,一个人走到了墓碑前,跪在那里。 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郑松昭却认为是自己亏负了沈碧馨,令妻子饱受仇人折磨摧残,只要随便想上一想,他的心就碎成片片,成了死水也似。 呆滞的目光,往昔的一幕幕回忆,教他越看石碑上的刻字‘爱妻沈碧馨之墓’,越是悲愤,哀苦莫诉,被隔绝了二十年,甚至都来不及与妻子说一声再见。 她死的仓惶,不是凌辱,却似凌辱而死。 留给他的,却是记忆中的云水河畔,他们相依相偎的情景。 他的世界里,世情本如此,他看了看立碑人,扫视到‘夫刘延廷’时,随即大怒,惊天一声大吼,双掌运气,朝石碑乱拍。 他要打死这畜生,毁了他一辈子。 霎时间,兴许是由于激动,他体内真气暴涨,竟奇迹般冲开了被封的穴道。 “碧馨!啊……啊……”一时失狂,郑松昭嗷嗷嘶喊,如泣如诉地悲凄之声划破山野的寂静,他双手不住地拍在墓碑上。 他心中在想,就算要立墓碑,也该是他,一面难过,理智尽失,不住骂道:“那畜生不配,老子要打烂它,打烂他的东西,更要打死他,为你出气,碧馨,他侮辱你二十年,还想侮辱你!”竟把刘延廷所立的墓碑当成刘延廷本人来发泄。 强劲的真气从体内爆射而出,一遍遍扑上石碑,但听砰砰两声,碑石破裂,他又发出一掌,激起一大片碎末四散而飞。 郑松昭负痛叫了一声:“碧馨,从今往后,我不准他欺负你!”像傻了一般,将体内真气聚拢,打在坟土上,里面当下露出个大坑。 他一眼瞥见棺材,宛如见到了沈碧馨,痴痴地叫道:“碧馨,我来陪你!”一失足,就跳了进去。 刘延廷刚刚赶到,便瞅见自己师兄掀翻了自己夫人的墓碑,立时眼珠暴吐,怒冲脑门,血气蹿将上来,反手抽出一个随行弟子的佩剑,飞身一跃。 当空爆出“嗤!”一声响,刘延廷的长剑自上而下,贯穿了郑松昭的头骨。 郑松昭正跪在墓穴里面,自然没有防备,亦不及反抗,直接倒在沈碧馨的棺材旁,死状极其凄惨。 刘延廷没有丝毫同情,拔出剑来,发疯般朝郑松昭詈声道:“你要死,我成全你!” “爹!”郑明飞险些失声尖叫,她来到这里,一下子就看到这一幕,万没想到父亲会是这样死去,她刚来,他就死了,刘延廷甚至连自裁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郑明飞欲冲将出去,天绍轩一把将她按住,拖在树后藏住,并捂住了她的嘴。 两人蹲在暗处,悄悄地扫视墓地。 天绍轩见郑明飞渐渐安静,才松开手,长长吁了口气,心口绞痛袭来,他悄悄侧过身子,避着郑明飞。 郑明飞只顾留意刘延廷的举动,恨不得刘延廷快点走,也就没有注意天绍轩的神色和毒发的异象。 刘延廷伫立墓前,仰首大笑了一番,才转身走开,许是气怒未消,也不打算修葺坟墓。 遥想到沈碧馨曾经的无情,临死时对自己的辱骂,把自己二十年的照顾之情,抛到九霄云外,想起他们夫妻同心,刘延廷就恨,暗怪老天对自己不公平。 仇人死了,牵挂也没了,心也跟着空了,他一时找不到寄托,需要好好想一想以后的路。 那些弟子们兢兢战战,不知道如何处理墓穴里的尸骨,只好看了看倒在棺材旁的郑松昭,凛凛颤颤地跑开。 郑明飞这才有机会过去跪下,天绍轩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默默地陪伴在身后。 刚入秋季的天气突然起了一股风,又急劲又狂躁,像有怨气似的嘶吼个不断。 郑明飞往后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啜泣之下,将父母的尸身火化,实在是不愿他们再受折磨,大火蹿上高空,冒出熊熊烈焰。 天绍轩也终于支持不住,痛呼声惊醒了郑明飞,仔细扶住他一看,才知究竟,急道:“你好傻,受伤了,也不告诉我。”再看他如此挣扎,又观了观面色,发觉他已中毒。 可都这么久了,他竟不吭一声? 郑明飞实在佩服他的勇气,忍不住道:“你……就将我急死了罢。”跺了跺脚,竟伸袖抹起了眼泪。 天绍轩强颜一笑,推开她,避闪开去,说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不然待会儿他们折回,要吃大亏!”不等郑明飞回话,已下山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庵堂,郑明飞始终握住天绍轩一只手,到了此时,天绍轩却忽然拂开她,道:“你走吧!别——管我!” 郑明飞退开几步,微有吃惊道:“你为我受了伤,我怎能不管呢?天绍轩,你以为明飞是什么人?是,明飞好笨,好傻,跑到大街上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我相公’?人家当明飞是傻子,她还随便跟个人走,差点被人毁了清白,可我没想到你也这么对我?你是不是嫌弃我?” 天绍轩背着她,愠言回道:“不是。” 郑明飞难受道:“那你为什么要赶走明飞?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地方去啊,若你想休我,那……我……我无话可说,马上走。” 天绍轩极其不忍,作难半响,心中犹豫,回头见她气呼呼地往出走,急忙出声喊道:“慢着——” 郑明飞听得这一声,顿时感动已极,知道他虽则男儿气概甚强,可也是放不下自己,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柔声抚慰道:“绍轩,你没事的,以前你照顾我,现在我来照顾你,你等我,我马上去抓药,我知道是什么毒,虽然没有办法解,但可以去问大夫,一定有办法的,你等我啊!” 不过片时,她已来到街上,为了避开飞云山庄的耳目,头上戴了个大斗笠,遮住面庞,挨家询问药铺的大夫,并向大夫描述天绍轩症状,有无可治之法,每次都是失望而出。 终是到了最后一家药铺,有了一点希望,大夫摇首道:“姑娘,要解这种毒,唯有苏州的苏视忠神医呀!不过你那位朋友只有七日之命,此地距离苏州起码也要十日方可到达,唉!” 郑明飞忙道:“大夫,可有方法暂缓毒性?” 那药铺大夫也是见她救人心切,给她开了几包压制毒性的药物,郑明飞便匆匆回来,可走到庵堂外,却听到庵堂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停步在外,附耳贴在门上听了听,不料竟是刘芳华的声音:“怎么样?如若早听我劝,怎能弄成这样?” 刘芳华悠悠地立在天绍轩面前,好似抓到天绍轩的把柄一般,一脸得意之色。 天绍轩一见是她,挺身坐定,盘住膝腿,将腰身挺得笔直,转脸不看刘芳华。 刘芳华冷哼一声,暗骂死撑,就看能撑到何时,分明中毒不轻,还装模作样。当下慢步到天绍轩跟前蹲下,不痛不痒地说道:“我真舍不得你死,谁让你那么对我,不然我便可以救你!” 天绍轩依旧身躯笔挺,如此看去,好像真的没事。 刘芳华又笑了一笑,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仔细延视天绍轩,他受了重伤,面色惨白,但依稀可辨得相貌颇为英俊,又性情温和,任是自己怎样尖酸刻薄,他都没有当面发怒。 刘芳华十分欢喜,竟倒在他的胸膛,轻声说道:“你……别装啦,我真的喜欢你,也知道你伤的很重,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来找你啦,如果你……肯答应与我走,我马上救你。”说着,又哀求道:“好不好?你比我大,此后就是我的大哥,我都听你的,不会再学坏啦!” 她自个儿欢畅,却不料如此剧烈的撞击,几欲将天绍轩浑身血气给撞出来,天绍轩勉力压了一压,听了她的话,一时也有些同情她的身世,觉得她是个被父亲惯坏的孩子。 但他心中只有明飞,自然面红耳赤,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只好道:“姑娘,还请自重!” 刘芳华好生伤感,固执道:“我不怪你,都是那个死丫头害的,她不但蛊惑你,还迷惑我哥,不过……等你和我在一起之后,你就不会这样了。” 天绍轩本来还在可怜她,听她又出口讥讽,故态复萌,对人不敬,又不大欢畅起来。 郑明飞在门外听的失神,手中的药一下子撒在地上,猛然四肢软绵,无力地坐倒。 待她回过神,天绍轩已站在了她的面前,看着她问道:“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郑明飞方才惊觉刘芳华已不知何时离去了,可能由于自己躲得隐蔽,刘芳华走的时候,也没有发觉。 天绍轩毒症发作,刚刚也是拼尽力气推开刘芳华,当然刘芳华亦是生气骂道:“活该你中毒!”然后拂袖而去。 郑明飞呆了一呆,‘啊’的一声惊呼,上前扶过天绍轩,入了庵堂,她一时难过,还是轻轻背开身。 天绍轩见此苦笑:“这么不信我?绍轩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郑明飞鼻子抽咽,涩然道:“一直以来,你不就是因为责任才照顾我的么?就算没有那个妖女,你——” 天绍轩见她伤心,于心不忍,截口道:“是!我是因为责任才照顾你,可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一个妻子,也只有你才是我的责任,这种责任会随我一辈子,除非它朝我死!” 这句话不咸不淡,却教郑明飞愕了半响,非常感动,不禁迎上天绍轩的目光。 两人慢慢的靠近,一同掏出身上的笛子,放在一起,低头看着。 似有默契般,天绍轩道:“生不同襟……” 郑明飞接着道:“死愿同穴!” 两人抬眼,相视一笑。 庵堂很静,只有一股风吹来,却空前的舒服! 九十 行将风吹贵人来,无缘擦肩两兄弟 天绍轩气血翻腾,再次呕出一口血。 郑明飞思潮纷飞,觉得若非因为自己,他绝不会这般伤重,连忙带他走出,向北直行。 沿途翻山越岭,俱是为了躲避飞云山庄的追踪,山路甚不好走,耗费数日,两人才见到可以下山的小路。 郑明飞眼前一亮,抬手疾指前方道:“绍轩,你看,快过这座山头了,前面就好走多了!”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感受到秋风的来临,草木皆摇曳不定,更添一份孤寂之感。 天绍轩越行越累,双眼一花,看不清楚了,想及此去苏州路途甚远,自己身中剧毒,怕是赶不及苏神医府。 不敢再深想下去,他偷瞧郑明飞,见她满脸是汗,一只袖口已被打湿,突然停步不前。 郑明飞见他停下,好生不解,正要催他赶路,他却说道:“我有些累了,休息一下吧!” 郑明飞迟疑道:“可是你……”话还未完,天绍轩已自顾坐在一处坡上,她只好道了句‘那好’,与他一同入坐。 两人才刚坐稳,坡下就传来一阵“叮叮铮铮”的打斗声。 郑明飞以为是飞云山庄的人追来,霍然直起身子,警觉地往坡下观瞧,但见下面旷地,几十辆马车拖着大箱子停在路上,周遭尘土飞扬,杀气腾腾,观那些人装束,不像来自飞云山庄。 郑明飞与天绍轩看了许久,才分清两个帮派,一帮人全身黑衣,黑纱遮面;另一帮人则是托运大货箱的。 事情的原委是黑衣人企图抢货箱里的东西! “铮!”只见两柄剑在空中相接,又分开。 黑衣人的首领提剑急退,站稳后,指着迎面的中年男子,怒声道:“独孤傲,识相的,把神刀利器主动交出,免得我多费周折,不然绝地灵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这说话者身高七尺,声音粗狂,体形魁梧,虽是蒙面,却可见一双粗眉下阴冷的目光。 “妄想!”独孤傲当口回绝,朗声道:“神兵门深受李唐太尉赏识,打造兵器已为朝廷之用,岂可失信于人?” 黑衣首领瞥了一眼独孤傲,冷笑道:“哼!赏识?这还不都是阁下卑鄙,神兵门用尽下作手段,才骗取李大人信任。” 这独孤傲年近四十,面目阔然,也有一派门主风范,从容应对,他闻声心头一震,反应甚为机警,黑衣人冷嘲热讽,无意间忘了掩藏声音,竟使他想起一人,疾呼道:“南宫翊?” “哈哈哈!不愧为神兵门的掌门!”笑声过后,南宫翊也不再遮掩,揭下了面上黑纱,只见黑纱下赫然映出一张不算丑陋的面容,或者可以称之为翩翩俊秀,年方不过三十的佳公子,只是公子此时阴寒着脸。 独孤傲无惧他的盯视,道出疑团道:“神兵门一向与各路英雄无冤无仇,除了同铸神兵利器报效朝廷,与南宫世家结下冤仇之外,普通的江湖朋友也向来不曾犯界。” 南宫翊心性本窄,冷眼看向周身,见神兵门多数弟子已倒下,嘴角牵出一丝笑意,讥诮道:“奉劝阁下别做无谓牺牲,否则……” “南宫翊!别欺人太甚!”一个人猛然提剑冲出,横身挡住独孤傲,但见他年龄不弱,与独孤傲相仿,鼻梁高阔,颧骨较一般人宽,嘴唇厚实,个头不高不矮,也算适中。 独孤傲见他似要动手,遂伸手止住道:“安衍!你非他对手,退后,让老夫来!” 南宫翊冷哼,不屑于故,摆开架势,就欲挺身相迎。 独孤傲也不客气,心知不把南宫翊赶走,此番势必难以安生,当下砍、劈、挑、刺一一用上,半响后,忽听一声异响,星光四射,南宫翊的剑尖被削去大半。 南宫翊一退数丈,手握断剑,猛然在截口处一抽,把断锋打掉,那外壳虽然脱落,却内有乾坤,并未就此成为废铁。 一时间,他手中多出了一柄短剑,扑面的剑光,夺目已极,剑身甚至还比先前锋锐了些,可见先前的外表不过是假象。 此剑略短,独孤傲见了,惊异道:“鱼肠剑?” 南宫翊满面轻藐,敌意甚深,独孤傲目注剑身,实在忍不住疑惑,问道:“当年专诸刺王僚,鱼肠剑已断,怎么会……” 南宫翊仰首大笑:“怎样?我这把剑仿得可还逼真?哼!并不是只有神兵门才是兵器第一家,当日李枫大人坐镇,要不是阁下从旁挑唆,太尉怎会相助阁下呢?阁下今日的果,皆赖于当日的卑鄙手段所致。” 南宫翊猛地目光一冷,森寒地道:“从今往后,江湖上再也不会有神兵门!”一道剑锋当空划过,已逼向独孤傲。 上古名剑之鱼肠剑,又为勇绝之剑,相传是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所制,使用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铸造成三口大型宝剑和两口小型宝剑:第一口叫“湛卢”,第二口叫“纯钧”,第三口叫“胜邪”,第四口叫“鱼肠”,第五口叫“巨阙”。 春秋时期,公子姬光听从伍子胥建议,招来刺客专诸预备行刺吴王僚,当时所用之剑就是鱼肠剑。 相传王僚为人谨慎,不但常穿三重铁甲,兵器难以进入,出行还使兵卫陈道,立侍持刃,簇拥自己,公子光为了刺杀他,让专诸把鱼肠剑藏在鱼腹中,将鱼烤熟,献给王僚品尝。 王僚被美味吸引,不知危机就在跟前。而彼时,专诸跪在一旁,为王僚擘开烤鱼,当下一股凛冽的杀气腾地自鱼腹漫射,鱼肠剑滑出,转瞬落在专诸手中。 专诸对准王僚要害,一剑刺入,王僚左闪右避,侍卫距离尚远,短时间内皆近不得前,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专诸神勇非常,手握鱼肠剑,面对三层狻猊铠甲,一、二层瞬间穿透,到第三层时,鱼肠剑已被折断,可剑虽断,杀气未绝,鱼肠剑依旧向前,气势不减,吴王僚不但被透胸断骨,而且鱼肠剑还贯穿了铁甲,直达他的后背。 此段引出了以后的吴灭楚,越亡吴的精彩故事,鱼肠剑是一把勇绝之剑,也因此得名。 南宫世家并非庸碌之家,能铸出锋利之剑,可见能力。 李枫身为南唐太尉,自然知道南宫世家的铸剑实力,然而朝廷兵器,必须慎之又慎,最后双方以试剑较高下。 试剑乃兵器世家较量的惯用之术,赢者当可获名,立足江湖。 这件事发生在半年前,李枫下得南宫世家,南宫翊听到南唐要铸造兵刃,含笑相迎,但此事很快便被神兵门获悉,独孤傲亲自上门拜会李枫。 两家你争我抢,最终为了证明自家铸剑术,开始试剑。 试剑有两个首要条件:剑手和剑!两样都需时日磨练,剑手要在本门内选拔优秀的,剑技高人一筹的,至于剑,则真要看铸造术的真材实料。 最终如若哪方胜出,当然是哪方的铸剑术最佳。 像这种成名江湖、立足朝堂的事情,哪一方都不愿轻易放过,往往有一方按耐不住,拟或是对自家缺乏信心,暗施毒手,那是常有的事,嫉妒之心,此时就占了上风! 南宫翊狡诈,为了取胜,事先买通人安插在神兵门,涂毒于神兵门的剑刃上面,如若己方胜出便罢,如若败了,尽可污蔑神兵门以毒害人,倒时还是南宫世家取胜。 怎知天意难测,一番比试后,双方不相上下。 南宫翊心中一急,连忙叫停,休息的间或,端了一杯茶,掺有提神药物,给自家剑手服用,结果第二次再战,南宫世家的剑手气势比先前优胜了许多,不出十招,神兵门剑手已败下了阵。 南宫翊见已得逞,自是兴奋难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枫宣判时,会挑中神兵门委以重任。 李枫理由很简单,试剑前有言在先,以一炷香为限,一炷香前,神兵门的剑手多攻了一招,南宫世家的剑手当时微有退步,这足以说明神兵门剑法精湛,铸剑术天下绝伦,而南宫世家取胜,则超过了时辰。 南宫翊气炸,心道:哪里有一炷香,因何我全不知情?可当南唐太尉之面,也不敢叫嚣。 这时,李枫指向一旁设好的香炉,南宫翊扭头一看,果然香已燃尽,思来想去,该是他们合谋,有意迫自己退让。 南宫世家与神兵门素来不睦,都不愿对方风头盖过自己,自这件事后,两家就结下梁子,南宫翊更时刻暗想如何取而代之。 两家均以兵器著称,武功却是平平,比的乃是兵器。 南宫翊有备而来,独孤傲没有多少随行弟子,必须尽快取胜。 但闻“噌”的声响,独孤傲一阵疾攻,取他死穴,碰碰撞撞间,两人已拆了数百招。 南宫翊捡了个空处,扫视一番周围,见独孤傲心腹楚安衍是个难得的对手,看那身手敏捷,一把剑逼退了自家十数个弟兄,不由心焦不已。 他虽有假的鱼肠剑,把独孤傲划伤,可独孤傲仍然拼死抵抗,无论是下盘功夫还是招数,一时半刻,他还难以取胜,略一深思,倘若打的过久,青天白日内,很容易发生异变。 他有意尽快了结,不想拖延时间,毕竟此刻暴露了身份,神兵门若有人逃去通风报信,被李枫得知,那可坏事。 这样一来,南宫翊的招式越发显得狠辣,剑在手中,戳、刺、点、拔,样样在行,连攻了数招,独孤傲被他抢先发难,只能退守。 南宫翊挺一挺身躯,犹不罢休,再欺而上,刃尖直对独孤傲的关元穴,眼看只有一尺,郑明飞猛然跳将下来,将剑高举过头,冲杀上去,砰的一声,格开南宫翊的假鱼肠剑。 也许是独孤傲年龄与死去的郑松昭相仿,触动了她柔软的心灵;也许是感念他一身傲骨,遭人暗算,觉之可惜;也许是看不惯南宫翊狠辣的手段,将之与刘延廷等看成一丘之貉,反正郑明飞没有丝毫犹豫,就从高坡处飞掠而下,横身挡住独孤傲。 南宫翊不知郑明飞底细,只道小丫头有何能耐,只要替独孤傲出头,不管是谁,都是自己的敌人,遂硬接一招,前招不成,又换下一招。 独孤傲见他步步紧逼,怕郑明飞年幼不敌,疾呼:“姑娘小心!” 九十一 行将风吹贵人来,无缘擦肩两兄弟 郑明飞也瞧出厉害,自知平日武功用在当下肯定不敌,便展开飞云剑法。 飞云剑法,她其实并未练成,仅有三成功力,却足以应付南宫翊,面对凌厉的剑技,郑明飞一招‘一剑起浪’,挥洒自如。 这第一招,所谓剑平指于前,灌足内力,划一股剑风,平扫而出,但见道道剑影逼视人心,尘沙被激起千层浪。 南宫翊面对圈圈剑影闪烁,已分不清应该挡去哪道,亦或是根本不知如何抵挡? 结果剑锋眨眼破衣而入,在他胸膛及腰身挂了几道伤痕。 假若郑明飞剑法纯熟,南宫翊绝不止受点轻伤那般简单。 飞云剑法,乃百年前一位高手倾尽毕生精力所创,当年他的剑法可与华山剑法齐名。 万物皆是相辅相成,他以华山内功心法注入飞云剑法之中,自然颇见威力,这也是刘延廷历时二十年,也要得到此书的原因。 只是那位高手后来创建飞云山庄后,发现飞云剑法也有弊端,若非有缘之人,即使练成,也只可当成一般剑法使用,尤其迷人心智,使人癫狂。 因此历代庄主均不得修炼,郑松昭还未及时告知沈碧馨,就被暗算,后来与郑明飞相见,已是二十年后,并不知郑明飞学了飞云剑法,又因亡妻已死,把这事忘了。 郑明飞在不知情下练至第三层,当然资质有限,未得其中奥妙,威力有所下降,但对付南宫翊这等武功平平之辈,也是绰绰有余。 南宫翊此行也带足心腹,此心腹眼见南宫翊危殆,心生一计,提剑疾刺独孤傲,原来他以为郑明飞是独孤傲安排的帮手,伺机潜伏在此,救想拖住独孤傲,引走郑明飞注意。 郑明飞本性善良,哪肯见旁人身死?急忙回转身挡驾,结果没有救得独孤傲,反而被南宫翊与随从一并夹攻。 两人将郑明飞围在当中,近身攻击,几个回合下来,郑明飞显得力不从心,飞云剑法其他两招还未有机会用上,已身处险境。 独孤傲在旁边被人缠住,脱不得身,天绍轩为救郑明飞心切,便负痛从坡上竦身掠下,执笛跃过郑明飞,铛铛几声响,与南宫翊击了数十招,猛然回身一扫,直取南宫翊上星穴。 南宫翊被骇的一跳,退了几步,见遇到敌手,生了退意,忙朝四下喊道:“走!”霎时间,黑衣人逃的一干二净。 天绍轩也将自身最后力气用尽,瘫软在地,郑明飞还以为他死了过去,伏地大哭,及至发现天绍轩只是昏厥,才止住哭声。 神兵门伤亡不少,楚安衍也没再追,走到独孤傲跟前,急切道:“怎么样?掌门,还好吧?” 独孤傲用手压住气血,回道:“没事!” 两人这才到了旁侧,安抚郑明飞。 他们言谢,郑明飞也无意承受,强颜一笑,还未说上半句,肩上猛地一沉,天绍轩竟受不住她的搀扶,把她吓得惊惶不已。 情况有些不妙,独孤傲便做主为天绍轩把脉,才搭上经脉,立刻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道:“这位少侠中毒已深,又力竭过渡,恐有性命之忧!” 郑明飞见状急道:“独孤掌门会医道?求你救救他!” 独孤傲摇头道:“老夫又岂会医人,只是行走江湖,防患未然,病痛见多而已!” 郑明飞略感失望,搀过天绍轩,默不作声的走了。 独孤傲将她叫住,自身上掏出一粒药喂给天绍轩。 郑明飞奇怪道:“这是……” 独孤傲才恍然惊觉,并未告诉她这是何药,解释道:“哦!姑娘大可放心!你们救老夫性命,一粒续命丹药可保他半月性命,就算是我答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郑明飞心下大喜,激动地轻唤天绍轩:“绍轩,有救了!太好了!” 独孤傲皱紧眉头,瞅了瞅天绍轩道:“你这位朋友的毒,相信要苏神医医治才行。” 郑明飞接话道:“独孤掌门所言甚是,我正是要带他赶往苏州,可此去……山高路远,他又伤的很重,我真怕到不了苏州就……”适时止口,不再多言,回头朝独孤傲拱手道谢,打算快些赶路。 独孤傲一笑,摆手道:“姑娘客气,方才若非你出手相救,老夫已命丧于此!区区一物何足挂齿,此药也是机缘巧合得自苏神医,在下借花献佛,若能帮到二位,自是再好不过!” 楚安衍附耳与独孤傲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独孤傲边听边点头。 不一会儿,主仆二人好像已有了默契,楚安衍径自拖着天绍轩,一并上了马车。 郑明飞欲要伸手相拦,独孤傲却没有理会,只是盯视楚安衍,叮嘱道:“快扶少侠车里休息!”说话间,亲自搭了把手,掀开了帘子。 独孤傲见郑明飞愣在那里,连忙道:“姑娘请!” 郑明飞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他们借车给自家,免得她沿途劳累辛苦,一时不敢领受,道:“独孤掌门太客气了,这……” 独孤傲接口道:“哦!姑娘此去苏州路途遥远,这马车虽不起眼,却可保姑娘与朋友尽快到达苏州!救命之恩,唯有以此薄礼相赠,还望莫要嫌弃才好!” 郑明飞望着四周惨象,迟疑道:“岂敢?只是神兵门遭逢突袭,损失惨重,小女子又怎能……” 正说之间,楚安衍从马车上跳下来,截住话道:“姑娘切莫推辞!恰才倘若被南宫翊得逞,得罪太尉大人,神兵门上下性命不保!你不单救了掌门一命,更保全了神兵门的声誉,此等大恩无以为报,掌门已有决定,定送二位平安赶赴苏州,只不过……” 楚安衍沉吟了片刻,低首犹豫道:“只不过此去金陵运送兵器不容有失,在下不能替掌门亲送姑娘以表谢意,只有……”突地抬头,叫来不远处一位小弟子:“干贤!” 那边厢黑衣人散去,众位弟子都在收拾残局。 听得这声呼唤,一位年约十八开外的弟子提剑过来,长相颇为秀气,先对独孤傲作礼,又问楚安衍道:“楚先生有何吩咐?” 其实独孤傲虽是掌门,楚安衍却不仅仅是下手这般简单,寻常安抚之事都由其负责,地位颇为尊崇,代替独孤傲处理神兵门很多事务。 只听楚安衍道:“这位姑娘对掌门有救命之恩,她的朋友正是车中那位少侠,此刻正在熟睡,因身负重伤,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醒转,你此番好生护送他们平安赶到苏州。” 干贤生就乖顺听话,也无任何推辞,抱剑道:“弟子遵命!请掌门和楚先生放心!” 马车嗒嗒,干贤遂挥着鞭子赶路,摇摇晃晃的车里,郑明飞不住感叹,出门遇贵人,没想到真会应验,就好像做梦一样。 时日一久,干贤晓得天绍轩命在旦夕,不可耽误,也马不停蹄,加快行程,一路晓行夜宿,连行了数日,这天马也累了,人也乏了,又逢得天气闷热,人难免口渴,郑明飞见道旁有家小店,便让干贤守在车旁,自己下车讨水。 那歇店里这会儿也无多余客人,正坐着两人,郑明飞再也料不到他们就是天绍志与钟妙引,与天绍轩实在是熟识。 钟妙引懒洋洋地望了望马车,远远瞧见郑明飞,微叹道:“这次去苏州,路上……忎的没有听到关于令尊与令堂的半分消息,哎,离开了隐域宫,就是探望伯父与伯母,但愿不要空行一趟,不然可无趣了。我脑袋都晕晕的,只记得我们走啊……走啊,看看人家多好,赶着车,你也失策,不早做个准备,天大侠不一定多着急呢。” 天绍志自顾夹菜,也没搭话,钟妙引收回目光,将酒菜扫视了一遍,嘟哝道:“诶!早知道就将王厨带来!” 她从小吃住不愁,这路边饭菜,着实也吃不惯,每次都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而她也性直,有什么说什么,不由双手托着腮帮发呆。 天绍志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知她娇惯,即便入乡,还不能随俗,只是迁就自己,突起玩味之意,夹起一根菜,大叫道:“哇!好大的鱼呀!还有这个……怎么那么像……”一心想把这寻常酒菜说成珍馐,让她如在大理的故乡。 钟妙引却早看穿了他的心思,夺过他手中的竹箸,嗔道:“绍志,你动辄就这般哄我开心,教我都不知道怎样怪你。”言辞之中,却满是怜爱。 她似是意兴阑珊,天绍志看在眼里,想她这番涉入中原,背井离乡,全是为着自己,也实在不忍,连日总是变着法子抚慰她,当下道:“一路上所过的客栈不少,我倒是都把那些当做山珍海味,想你家里有人伺候,在这里可要受苦了。” 见钟妙引不说话,他站起来,意味深长道:“皇宫家宴,久吃也腻,怎能与自己亲手所做的东西相较,到底滋味不同!”遂歪着头,试探钟妙引道:“不如以后我们自己做?” 钟妙引面有难色,撅起嘴,低声道:“可是……我……我不会呀!” 又怕天绍志小瞧自己,她又嘟喃道:“这不能怪我,隐域宫好多人啦,我什么也不用愁,家母更是不让我为任何事费力!”说至此处,猛然抬起头,转问天绍志道:“伯父与伯母会不会因为这样嫌弃我?” 天绍志微讶,起了几分捉弄之心,倏然背开身,高声道:“那难说,我三位姐姐不仅个个才貌双全,做菜更是一绝!” 人难免会与人攀比,钟妙引也不例外,可不肯失去底气,嘴硬道:“哼!那又怎样?还不是要嫁人,那时候我便把宫里的厨子都带去,保证将伯父与伯母伺候的舒舒服服!” 这钟妙引素来调皮,而天绍志也有些顽劣性子,两人经常打打闹闹,也真是童言无忌,倒也和睦,天绍志故意捉弄她,叫道:“嚯,倘若他们想尝未来儿媳妇亲自做的菜,岂不要大失所望?” 钟妙引被这话惊住,愣了片时,忽而手捋耳边的秀发,抿嘴一笑道:“那本姑娘就命你代劳罢!”嬉笑着跑开,却不想与迎面而来的郑明飞撞个满怀。 九十二 行将风吹贵人来,无缘擦肩两兄弟 钟妙引匆忙让开,郑明飞道了声‘无妨’,店家已出外相迎道:“姑娘要点什么?” 郑明飞回过头道:“哦!可否讨杯水喝?朋友病了,不便走动!”给店家指了指马车,言下之意是里面有人。 众人随她手指的方向瞻视,只见模样清秀的车夫提剑过来,干贤掏了一锭银子递给店家,道:“麻烦老丈了!车上的朋友病的紧,咱们赶路在即!” 店家也没多话,匆匆端了一碗水。 郑明飞伸手接过,与干贤回到车前,刚要掀起帘子,但听风声疾响,眨眼,一行十几人将马车围拢,全都来自飞云山庄,伯麟打头阵。 少时,刘芳华越众而出,瞪了郑明飞一眼道:“哼!死丫头,还挺快的,现今可走不脱了吧?”眼皮一抬,只见郑明飞身边的干贤卓然而立,旁边还有辆马车,一时甚觉奇怪。 她自不知郑明飞从何处找来,面上满是狐疑,但也大致猜到天绍轩该藏身在车里才对,当下露出暗恨之色,扭头看向伯麟叫道:“伯叔叔!这次决不能放过他们!” 语气顿了顿,她又朝郑明飞冷声道:“想不到我们这丫头平日名不见经传,还找了个帮手,倒小瞧你了!不过这次你插翅难飞!”便命周身的人赶紧动手,其他人还未动,她已率先掣剑杀奔郑明飞,好像仗着人多,壮了几分胆气。 尘沙扑面,几十把剑凌空戳刺,好在攻的是上三路,迫的郑明飞身子左右倾斜,宛如车轮般旋转个不停,待她最后仰面时,一把剑照直劈烂了她手里的瓷碗。 郑明飞下意识将手一松,“啪嗒!”碎瓷片掉到地上,水洒了一地。 刘芳华死死逮着郑明飞不放,手中剑一通猛绞,飞云山庄的弟子也不甘示弱,并力扫击郑明飞。 那边厢一柄剑已直逼干贤咽喉,干贤不慌不忙,抽出腰身佩剑,往外一格,架住了那柄剑。 他微一用力,将剑斜斜斩出,“砰!”刘芳华的兵器居然被砍断。 她一时恨极,想除掉郑明飞的帮手,好把郑明飞孤立,没想到这车夫还挺厉害,未曾看见车夫怎样出招,便折了自家兵刃。 她出身不低,虽然刘家不能与望族相比,但飞云山庄在江湖上也算小有盛名,她自小便把自家兵器当宝剑看待,未料这小白脸车夫轻轻一削,便教她宝剑成了废铁也似,刘芳华心思游弋,呆了一呆,刹那间,干贤剑锋直转,削她颈项。 刘芳华没了兵器,拳脚功夫不到家,吓得连退数步,见那剑影仍不离身,连忙掩面疾呼:“伯叔叔!” 伯麟早发现她处境危殆,抛下郑明飞,来敌干贤。 他到底颇有内力,干贤要削断他的青铜剑,自然没那般容易,他朝前扑开一丈,一路抢攻,猛听“铮!”一声响,干贤被他击开,险些受不住这一力栽倒。 幸好干贤从容,勉力将身稳定,应付伯麟,干贤明显不敌,何况神兵门原本只靠兵器成名,从未听说门下弟子武功如何了得,所以干贤显得很吃力。 郑明飞手中亦无兵刃,被数人围攻,掌法也略显笨拙,此刻见干贤命在顷刻,十分忧急。 恰逢这时有三人将她三面堵住,她突然翻掌,一左一右分别扼住两个人的手腕,把自己的两条手臂朝外一甩,借人打人,撞向前方的敌人,一气呵成,挡住了三个人的扑击之势,趁机夺过一柄寒刃。 迎面那人毅力极强,没被打倒,郑明飞欲速战速决,好救干贤,横剑划开一道寒光,在那人胸膛破了一道口子。 那人嗷嗷叫嚷,再也拾不起来,郑明飞遂踊身掠前,挡住干贤,接下伯麟发出的一掌。 论硬功,她也修行甚浅,无法与伯麟相较,所以一接之下,差点喘不上气。 小店旁的钟妙引见此呼道:“不好!那位姑娘有危险!” 说话间,风沙爆射,郑明飞的飞云剑法第三招‘三振八方’突施而出,她高高举剑,原地疾旋,瞅准一个方位,一剑扫出。 起先是三道剑光,但出击间,剑尖不断晃动,好似射出了万把无形的砺刃,一时间,光影弥漫,透心穿骨,是擦着即伤,挨着即死。 她为了取胜,把三招剑法逐一施展,待用毕,只有周围一些小弟子避之不及,罹难而已,而伯麟与刘芳华仍是安然无恙。 伯麟眼见三招已过,知是擒拿郑明飞的最好时机,连随跳到郑明飞跟旁,正要施展擒拿手,忽见一团气打了过来,不偏不倚击中他的面额。 伯麟仰面倒跌,险些栽倒,稳身后听到脚步声,向外看了看,才发现是位十八岁的少年,不由心中有气,恼怒道:“什么人管大爷的闲事!” 少年还未回话,一名少女就从少年身后走出,气恼恼道:“哼!人多欺负人少,这也罢了,你呀,一把年纪了,还以大压小,毫不知耻,想问我等是谁,你还不配呢!” 刘芳华不想这少女气势凌人,冷哼一声道:“野孩子,我们办我们的事,与你们有甚相干,无缘无故,却来横插一杠,和那贱丫头是何关系?”指了指郑明飞。 少年听她口气不善,出口伤人,懒得搭理。 那少女却伶牙俐齿,甚是看不惯,笑了一笑道:“果然是下三滥,开口闭口就辱骂别人,岂不知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你辱骂别人的同时,也是辱了自个儿,也不好好反省一下,我看姑娘呀……该自掌嘴巴!别急着问我是谁,现在就告诉你,本姑娘姓钟,名妙引!即使到了天边,也不改这名字,来,来,来,要寻我算账或者打架,本姑娘奉陪!” “你……”刘芳华气结,无言以对,一直以来,都是她欺负别人,怎料今日被别人骂。 天绍志自从修习了《幻影神功》,功力大增,此番涉足江湖,当然今非昔比,那伯麟权衡利弊,自不愿甘冒奇险,猛然探手入怀,掷出一物。 只听一声爆裂,一阵轻烟徐徐飘来。 郑明飞以为有毒,大叫道:“小心!” 天绍志赶紧拉住钟妙引避到一边,待烟气散尽,往前一看,伯麟与刘芳华已不知去向。 钟妙引跺脚道:“卑鄙无耻!打不过便溜!” 郑明飞见恶敌已去,好生感激他们伸出援手,回看他们,上前谢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天绍志回抱一拳,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那钟妙引抢在前头,笑着道:“行侠仗义嘛!不必言谢!” 双方揖手道别,天绍志与钟妙引一摇一晃,又回到小店。 郑明飞远远望着他们,却不知这天绍志就是天绍轩的弟弟。 也是天绍志没有开口,都是钟妙引讲话。 原本天绍轩也识得钟妙引,听声音不会分辨不出,可天绍轩此刻昏迷未醒,而郑明飞与伯麟相斗时,始终不曾提及飞云山庄,倘若有飞云山庄一星半点消息,天绍志也不会无动于衷。 毕竟飞云山庄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也略有耳闻,可适才伯麟也未通姓名。 郑明飞见干贤唤她,便跳上马车,再没耽搁,匆匆离开。 在日后众家争夺天名剑一役中,天绍志实际上是个不可或缺的得力帮手,也多亏了他,华山才免遭一劫,这都是后话,且先不提。 却说天绍志以后还有不少的劫难,只是眼下还不知情。 他与钟妙引坐在店里,因酒菜早被倾翻,也没了心情。 钟妙引与他商量了一阵,便要骑马玩一玩,天绍志故作懵懂,逗她道:“骑马?你会吗?” 钟妙引跃跃欲试,早已按耐不住,连将他往外拖,说道:“快走嘛,别磨蹭了,倒时候呀……你就知道了!” 精心选了两匹良驹,钟妙引一手牵一个,到了外面,跃上马背,在上面吹风半响,始终不见天绍志动弹,催促道:“快点,你不是很担心伯父与伯母嘛!” 天绍志仍是不动,杵在那里,连马也不碰。 钟妙引惊咦一声,翻身下马,问道:“你不会是不会骑吧?” 看天绍志呆呆的样子,望着马儿出神,她只道自己猜对,一时有些瞧不起他,轻轻镭了他一拳,嗔道:“刚才怎么不说?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居然……” 天绍志也学着她昔日的口气,说道:“这怎能怪我呢?我上有姐有哥,凡事都不需要操心,从小到大啊,都没有怎么出过门。”故意默不作声,瞧着钟妙引的神态。 九十三 行将风吹贵人来,无缘擦肩两兄弟 只见钟妙引虽然失望,却也没有瞧不上他的意思,掖着衣角,还对他有份依恋道:“你该早告诉我,现在怎么办嘛!” 天绍志猛然笑了笑,心里欢畅至极,钟妙引正低头叹气间,忽听身后传来马嘶声响,回身一看,他已坐在马上。 钟妙引才发觉上当,也不示弱道:“你又骗我,刚才吃饭的时候戏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瞧我待会儿把你甩在后面,不理你!” 岂料她才上马,天绍志已扯住缰绳,夹一夹马肚,扬长而去,远远说道:“我哥教过我啦,跟你玩玩嘛,要想胜过我,那就快追呀!” 两人分别打马疾驰,一前一后消失在远方。 到了苏州,直入苏府,天绍志连向苏神医打探父母情况,自然是扑了一空。 两人又失望的往回走,刚刚从西街离去,郑明飞就与干贤扶着天绍轩从东面入了苏府,这对兄弟再次擦肩而过。 苏神医将郑明飞迎进府中,干贤的任务已完,便原路返回。 苏神医看了看天绍轩病情,幸亏送的及时,也好在独孤傲以续命丹药保天绍轩一命。 苏神医宽了心,随即命人准备一只大木桶,又教郑明飞打来热水倒入桶里,然后泡入些药材。 一切准备停当后,苏神医才令两名家仆褪去天绍轩衣物。 郑明飞有些尴尬,便关了门,立在外面。 正在她等待的间或,听到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长廊的寂静瞬间被踏破,远远地,走来一人,就是那经常不着家的苏乔。 郑明飞此刻自然不识,见他来到跟前,礼貌地侧身让了一步。 那苏乔却在郑明飞身边停下,将她扫视了两眼后,又朝门扉瞅视,门虽紧闭,但苏神医在内说话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苏乔忽然冷冷一笑,那神态,直教郑明飞浑身战栗,还不明就里,就见他已冷哼一声,又走开了。 郑明飞非常莫名其妙,还以为这人针对自己,暗思自己并未开罪与他,他因何如此?正想喝住他问个清楚,房门霍然被人打开,苏神医现身门前,朝远去的苏乔唤道:“乔儿!你站住!” 苏乔有些偏执疏狂,但还是止住了脚,可半响方才回转身子,眼睛却不盯苏神医,而是瞟着院落。 好熟悉的眼神,苏神医望见,心中一阵刺痛,好多年了,他从不肯改变,一时间又难过又宠溺,不忍怪责,只是轻声问道:“你又去何地玩耍?” 苏乔似乎也不想面对苏神医,仅仅望了一眼,把头侧开,冷冷道:“去喝酒!”说的心不惊肉不跳,如同对待个陌生人。 苏神医叹了口气道:“你不能一天到晚都去喝酒,总要学点医道,以后……” 话还未完,苏乔便冷笑着打断道:“学来干什么?如果与你一样,总是隔三差五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天天救些不该救之人,枉送自己亲人性命,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那我宁可不学,哼!”给苏神医个冷脸,便就走了。 苏神医无奈的摇摇头,使自己镇定,郑明飞却早已愣住了,及至苏神医出声相唤,才推门进屋。 她一面走,一面想道:这对父子之间定有隔阂,难怪那位苏公子刚才那般看我。 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郑明飞也不便再问,进屋后,见到天绍轩正赤身坐在大木桶内,周身被一层雾气包围,而水都已成了黑色。 她不由大吃一惊,早就知道他中毒,实不想如此厉害。 苏神医叮嘱道:“姑娘,切不可让这水变冷,不然会失去一半效用,倒时后果不堪设想,切记!” 郑明飞点头。 苏神医又道:“只要泡足一天一夜,体内的毒素尽可去除!”径至一边,指着案几上的一堆草药,朝郑明飞道:“还要谨记,每隔两个时辰放一小堆此药,我已分好了份量!” 郑明飞一一记下,守着天绍轩,不知不觉到了翌日夜晚。 半轮新月悬空,空中飘着夜雾,苏神医派了名家仆替换郑明飞。 郑明飞却执意推辞,家仆道:“姑娘劳累一天,若不休息,恐怕反而会误了时辰,况且今夜最为关键,出了事,可就不好了!” 郑明飞想想也对,便在仆俾的带领下回房,行至门口,忽然叫住那人道:“请问苏公子住在何处?” 那人没想到她会问起此事,略有心惊,本要说苏乔脾气甚是古怪,劝她不要打扰,但见郑明飞坚决,只好给她指路:“沿这里直走,左转个弯就是!” 原来苏乔的房间也不远,长廊走到尽头,左转弯的小院落就是。 郑明飞进去的时候,苏乔的房门大开,满屋烛光生辉,通亮如白昼。 她立在门口唤了数声,始终无人应答,举步走入屋内,面前是一架屏风,有张紫檀桌在旁边,桌上放着纸墨笔砚,砚台下压着一张画。 郑明飞也没注意,在屋里找了一圈,没见苏乔,心道:这位苏公子与苏神医结怨甚深,肯定很难化解。 自己这般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是否有些冒昧?可苏神医救了天绍轩,她如何也得向苏乔讲明,他们并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郑明飞对苏乔那番话仍然耿耿于怀,苏乔当时实在瞧不起人,是以她总在盘算,若能说个清楚明白,自是再好不过,可此番来了,这屋里却没人。 也许算是天意,说到底,郑明飞还是心怯,毕竟住在别人家里,最怕看人脸色,适才她还真是忐忑难安,不知见了苏乔该说什么,现在没有找到人,反而觉得轻松。 临走时,她打量了一下房间,看到桌上那幅画,一时好奇,拿起来看了看。 画上墨迹未干,应该是刚刚画好,纸不算很讲究,论起画工,也不算很精细,只能称为粗笔之作。 可就是这随意之笔,令郑明飞惊叹,画中人是一名女子,不过这少女却不笑,满面怒容,手持一把剑,凌空飞刺,但神态举动,脱俗典雅,不见那种凶恶,却娇嗔美艳,是那般令人心颤,眼瞳中的灵气毕露,眸如潭水,清澈动人。 郑明飞忍不住赞道:“真漂亮!” 画的旁边还附了首小诗: 皎月伴浮影,今朝思顾心。 缘来空对叹,难做玉人邻。 郑明飞见诗中的情意满是惆怅,又延视画像,道:“想不到苏公子还是位痴情/人,但不知这位姑娘是谁?” 郑明飞万万料想不到,这画中人就是天绍轩的妹妹天绍青,所以郑明飞只对画像摇了摇头,又走了出去。 都说时光飞逝,其实时间从未离开,只是循环,而每一日,变的都是人心,还有人的感情。 但凡生存在世间,万物都抵不过时间的旋转。 天绍青与柳枫已经到了洛阳城外,见柳枫心情欠佳,越是接近洛阳,越是心事沉重,想及这洛阳曾也是李唐的都城,魂牵梦绕,总会勾起柳枫很多往事,天绍青有意要他歇歇,见有家茶铺,便进去小坐。 没多大工夫,后面一阵风声疾响,朝天绍青席卷,恰好她背对官道,柳枫坐在对面,看的清清楚楚,伸手就来拉她。 天绍青功力恢复,自也警觉,霍然起身掠到道旁,看见前方站定一人,欲与她对决,赶忙拾掌,迎上那道飞来的掌风。 但听啵一声,两人分开,天绍青收掌落地,听到那人笑她:“哪儿有姐姐这么对弟弟的?” 天绍青板起面孔道:“又哪儿有弟弟这么对姐姐的?”说罢,指着那人道:“你呀!幸好我反应快,每次见了我,都来这一招,两年没见了,志儿,你可是一点没变!” 原来那人是天绍志,他一听这话笑了起来。 姐弟俩正在叙话,冷不丁钟妙引追了上来,打量天绍青。 恰才两人本该并行赶路,哪知天绍志瞅见茶铺外的天绍青,起了雀跃之心,忽然从她身边蹿出,她还纳闷是不是遇到了敌人。 这时,茶铺旁久候的一人来到天绍青身侧,钟妙引免不得将他上下延视,但见此人眉目如画,人如温玉,穿着一袭白衫,披了一件淡绿色的大氅,犹如一副恢宏的画卷,朦胧点缀,碧色掩映,气派也很难形容。 他不是别人,正是柳枫,他早已看出了蹊跷,不再感到惊怪。 九十四 梦魂锁定秋风里,过往心酸叹归人 几人打了招呼,天绍青这对龙凤姐弟很久没见,坐在茶棚里互相问这问那,了解了各自的生活,已足足用掉大半时辰。 钟妙引几次插话均是无望,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绍志方才回过神,笑了一笑道:“妙引,你知道么?她呀,就比我早出生半盏茶的功夫,我就要管她叫一辈子姐呢!” 钟妙引见他笑脸相对,又殷勤地斟了杯茶给自己,刚才被冷落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凑近跟前问道:“是真的?” 天绍志截口道:“当然了,古人常说,百善孝为先!尊长爱幼,礼贤下士!不但要对父母尊敬,对自己的兄长、姐妹那也一样啊……” 言说间,天绍志引用了几句古语,虽说都是耳熟能详,可此时说来真令气氛活跃了不少,而他故意扬高声调,又故作姿态,钟妙引忍俊不禁,险些捧腹大笑。 天绍志诵完古训,呷了口茶道:“所以妙引啊,我这个后来者呢,怎么也不能坏了规矩,是不是?所以便勉为其难啦!” 天绍青见他没个正经,瞎捣乱,嗔道:“你这小子,原来是这般不满!” 天绍志见天绍青伸手欲打自己,连忙躲开,又瞟向一旁,看见柳枫若有所思,故意高声道:“别拿那套姐姐的架势吓唬人,小心啊,凶了没人要……” 天绍青知他指的乃是柳枫,以此取笑自己,大生尴尬,冲上去道:“嗬,你越来越讨厌了,再要胡说,看我打你。”言罢,已离位而起,去追自己的弟弟。 那茶棚原本也不大,一张桌子,四个人来坐,已经显得很拥挤,天绍志还和天绍青嬉闹,似乎就是逗弄那两年未见的姐姐。 两姐弟围着桌子转来转去,钟妙引在旁边笑。 在这和谐的气氛中,柳枫猛然脱口道:“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故国有患,君死社稷,谓之义。大夫死宗庙,谓之变——”说着已起身,念念有词,失魂般朝官道走。 天绍青惊觉不对,赶前叫他。 柳枫却无反应,行得极快,念着《礼记》里的东西:“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 他的声音既轻且柔,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一般,《礼记》被他打乱了次序,起先是天下兴亡,后来又是君之行,时不时会很慌乱害怕地叫着:“娘,娘,我在背呢……” 天绍青吓得惊惶无措,几次过后方才明白,极有可能是自己弟弟背诵古语,引起了他儿时的记忆,看柳枫那样子,背书的口气,无不是一个孩子在长辈面前念书。 天绍青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三四岁的小柳枫跪在地上,背书给母亲凌芊。她似乎还听到了凌芊喝骂,看见了凌芊手上那根棍子。 那画面里,小孩子朗朗背书,衣冠很体面,打扮亦有小儒生气质,天绍青仿佛还见到了凌芊用棍子打了柳枫一下,接着耳边就传来柳枫的痛呼声。 凌芊好像说:“快点背,不准停,娘没有时间了,你也没有时间了,你还要复我大唐,恢复李家一统天下的大业,知不知道啊?枫儿!” 柳枫行色匆匆,虚汗直流,垂首背书,极为投入:“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谀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他完全忘了周身一切,天绍青本想将他叫醒,可他沉浸过往,神情脆弱,往昔的影响力极大,眼里还浸出了泪水。 天绍青心想,也许此刻他很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所以也不忍叨扰,只与天绍志打了个招呼,先走一步。 就见柳枫又道:“大夫具官,祭器不假,声乐皆具,非礼也,是谓乱国!我知道,娘,枫儿不会忘的。” 天绍青用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竟没有摸到柳枫,手头一空,柳枫已呆呆的行了大半段路。 起风了,刚进入秋季,微微有些凉意,萧瑟的四野,只见衣袍凄凄的飘扬着。 柳枫道:“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麻丝,衣其羽皮——” 说完这句,柳枫似乎不再继续,而是反复念着:“昔者先王,未有宫室,未有宫室,未有宫室……”忽然身躯一顿,泣然道:“枫儿有错,枫儿有错!”一言才毕,转身奔往官道深处。 猛烈的疾风,狂乱的嘶吼,在一处岔路口,生着奇高的稻草,眨眼柳枫钻了进去,不见了。 天绍青失声喊道:“柳大哥,你去哪里呀?” 柳枫奔行很快,天绍青也追赶很快,可她再快,也没有柳枫快,不过一盏茶时间,柳枫便在天绍青的视线中消失。 天绍青只好四处找寻,半响都没有结果,一时难受,无力地坐倒。 她心中忧虑柳枫是否已经离开此地,刚刚他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向他母亲忏悔。 望着四周,她突然想到那晚客栈之内柳枫的愁容,当时自己敲他房门,他不在房里,后来面对自己言辞吞吐,天绍青觉得他那时已经犹豫不定了,否则他不会神鬼不知地离开房间。 不知道柳枫为何如此,可这番细想,天绍青心中竟觉悲凉。 原来他早就在犹豫不决,而她却不知道。 这一路到洛阳,柳枫究竟有多少次想要离开她?天绍青不敢深想,只觉得极为害怕,就好像整颗心都被掏空般难受。 坐了很久,天绍青才收泪起身,继续找寻柳枫。 直到一条河旁,潺潺的水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凝神一看,柳枫就蹲在那里。 天绍青心中宽慰,幸好他还没有走远。 柳枫正在洗脸,双手伸进河里,把水泼在脸上,连头发也被黏/湿了,他虽是蹲着,口中却连喘粗气,似乎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一般。 良久过后,柳枫脊背挺直,立了起来。 水声掩不了天绍青的脚步声,柳枫听见,将脸上水渍全都抹净,待情绪稳定,才转身。 两人迎面对视,天绍青静静地望着他,见他心头郁结甚深,不便打扰,只陪立在旁,与他一道站着。 过了许久,柳枫突然仰首说道:“天黑了。” 天绍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确实有些暗了,朝他郑重点头。 柳枫微叹,却没说话,两人就那样各自孑立,柳枫望着天,天绍青目望柳枫。 九十五 梦魂锁定秋风里,过往心酸叹归人 转眼,黑夜来临,四周黑漆漆一片,月亮钻进云层里,一丝亮色也无,天绍青忽然觉得浑身发凉,忍不住紧紧抱住肩膀。 柳枫似乎有所察觉,忽的开口道:“我们走吧!”不由分说,拉起了天绍青,朝无边黑夜走去。 风起,呼啸声不止,卷起大氅飘荡,却看不清楚,更不要说脸面,所以柳枫是何神情,天绍青一概不知,可能顾念周围过于黑暗,故而柳枫一路俱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天绍青走在坑洼不平的坡道上,也许是因柳枫功力深厚,因此并不受天色影响,片时,两人已踏入洛阳城。 过了城门,柳枫就松开天绍青。 城里繁华,街巷两旁摆摊设铺,又有商贩沿街叫卖,吃喝杂耍极多,非常热闹。 灯光交叠,人影绰绰,天绍青随柳枫绕过条条小巷,听着过往的人流讲着琐事,唠着奇闻。 洛阳古城依旧不减它的当年气势,虽然多年前后唐亡国时,毁在战争中惨不忍睹,可没多久,洛阳的繁华便开始了重现。 两人正在行走,猛然身后传来一句:“嗳!听说前几天都尉郭从谦进献八珍百味给皇上,都是各方搜来的奇珍美味!” 有声音跟着道:“可不是嘛!不过听说被皇上退回了,还因此下诏悉罢四方贡献山珍海味。我还听说皇上/将内出宝玉器及金银结缕宝装床几、饮食之具数十,全在殿廷之上摔了粉碎,还下令凡珍华悦目之物,不得入宫呢。” “是啊!真是可惜了那些玉器宝物!”天绍青闻言回头,却见是两位小兵摸样的汉子在面摊铺前闲聊。 柳枫听入耳中,转步走进面铺,问老板要了两碗油泼辣子面,径直坐下。 这时,又听旁边那桌人道:“这不挺好?前次皇上下诏革除前朝弊政,减轻赋税、刑罚,大周百姓不是人人欢呼雀跃嘛!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平民都极力赞赏,如今更成为街头话谈,以后大家可以过上好日子喽!” 另一人附和道:“是呀!当年后梁太祖朱温征讨淮南时,将掠得来以千万计的耕牛租给乡民,可数十年后,‘牛死而租不除,百姓苦不堪言。’而我们的皇上就不同了,他‘敕悉罢户部营田务,把他们的田、庐、牛、农器赐给佃者为永业。’这比起租牛好多了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的极为起劲。 面摊周围有几桌客人,也是百姓,听得连声赞赏,纷纷道:“皇上就是英明,做的都是为民的好事,自己勤俭节约,一点银子都舍不得花!全都用来犒劳将士,充公当抚恤安民之用,我们皇上真是好啊!” 众人点头道:“说的是啊,如今的皇上比起曾经的李存勖那可好多了,看来它日统一天下有望喽!” 这番畅聊正自兴起的时候,老板端来两碗油泼辣子面,柳枫正要拿起箸子吃面,闻言一时生气,将箸子拗成了两半。 天绍青见他面目可怖,低声唤道:“柳大哥?” 柳枫手指微抖,虽定了定神,却已心思游弋,暗骂:“郭威,你果然有心机,自己不用的东西便送给李璟,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可以得逞么?”微一用力,竟将半截箸子捏碎了。 天绍青赶忙重新拿了一双箸子塞在他的手中,提醒道:“柳大哥,这里——不是金陵!” 柳枫也不再任性,低下头匆匆用饭。 天绍青见他安静,吃面快了许多,料想他必定要走,也赶快吃了起来,待到毕了,果见柳枫扔了银子在桌,起身道:“我们走!” 天绍青疾步跟上,一路无话,两人穿街绕巷,出了大街,到了城北的郊外。 柳枫始终直行,也不开口,天绍青本想问他要去哪里,可他神情冷肃,行走极快,也便没有作声。 待柳枫收住脚,天绍青猛一抬头,就见一座大宅出现在面前,门上挂匾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上面甚至有些被啃噬过的泛黄木屑,漆也掉落无几,看得出这宅院年代久远。 天绍青不知道这是何处,更不知柳枫来此的目的,正心下寻思,柳枫已上前两步,扯住门钹轻叩门扉。 不多会儿,宅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位老者探出头来,问道:“你们找谁?” 柳枫没有说话,与他目光相对。 那老者目带疑惑,直将柳枫上下打量,看了少时,猛然脚步微颤,激动地走到门外。 老者面容上布满褶皱,至少有六十馀岁,微躬的身躯,斑白的发髻,无不显出他极为苍老。 步出门外,他就紧紧注视柳枫,柳枫面目肃然,掏出一块玉呈于他眼皮底下。 借着突然而来的几丝月色,老者凑到跟前细瞧,半响后竟扑通跪倒,声腔颤抖道:“老奴见过少主!” 柳枫收玉入怀,俯身拉起他道:“不必拘礼,如今不胜从前,能免则免吧!” 老者被他搀扶起身,激动地道:“少主,自从十八年前,凌将军带你来过一次之后,老奴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这一天哪!后来听到消息,少主在凌将军全家被杀的当晚,也葬身其中,老奴真以为魏王从此无后了……” 眼泪潸潸滑落,老者禁不住抬起手臂,用衣袖拭了拭眼角,道:“可老奴仍是不信,上天怎能如此对待李家人呢?魏王死不瞑目啊!庄宗也不会瞑目啊!李家的后 人被李嗣源悉数抄家,流放在外,后来客死异乡,不得善终!邕王双腿残疾,略有不便,可也没有逃脱病魔的折磨,七年前就过世了!” 柳枫面色凝重,深叹了口气道:“邕王去世的时候,我知道……” 老者没有留意他目中的奇光,只附声道:“所以老奴抱着少主尚在人世这个希望,一个人留在这里,年年清扫,连年等候,不想少主终于回来了!” 柳枫点头道:“你费心了!” 老者被此语一说,本该感动,却连忙接话道:“老奴不辛苦,能够等到少主人,老奴死也无憾,李家的江山……有望了!”说话间,双拳抱拢,望向黑夜,眼底露出一股深绝的光芒。 柳枫肃声道:“如今我回来了,你放心,先母的死、祖父与先父的心愿,重振李唐的遗志,我一定帮他们达成,李家的江山迟早会重现雄风,历经五朝的乱世,定要在我李枫手中结束,天下也会尽归大唐!” 他亦双臂紧抱,下定决心。 那老者不免动容,盯着柳枫,滑下一行眼泪道:“少主人果然身怀雄心抱负,和你七岁那年一样!” 柳枫没有搭话,他手指宅内,恭敬道:“哦!少主请进!” 天绍青见柳枫举步进去,又听得他与老者攀谈,方才知晓这原是那魏王李继岌的府邸,在甑山别苑时,柳枫日记中早有提及,只是如今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破败了! 柳枫此来是想看看父亲的旧居吧?可他不是要去郭威处拿兵策么? 天绍青觉得蹊跷,暗自琢磨道:“难道他有别的打算?” 九十六 拨却孤清软冷峭,为他释笑恩义情 原本还黯然无光的夜色突然亮了起来,薄薄的云层中透出一片月白色的光晕,前方石径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几丝微风拂面,散发出阵阵清凉。 老者迎他们进去后,掩上大门,拿起了搁在地上的灯盏,转身引路间,絮絮叨叨,不断唠着往事,柳枫静静地听着…… 天绍青时而瞅瞅四周,感叹魏王府果真占地极广,只是赶往大厅,已千百回转,沿途的花园山石似乎无尽,约莫见得几处雕梁画栋、亭台水榭,却黑漆一片。 听那老者言讲,当年庄宗李存勖与魏王李继岌相继亡故后,李嗣源当上后唐的新帝,曾有意查收这魏王府,甚至有些王公大臣要亲自验看,以便它日占为己有。 是他用斧头劈坏了王府,毁了几堵院墙,做成假象,然后上告那些大官,是李继岌生前的亲信蓄意而为,如此做法,是不想便宜皇帝。 皇帝李嗣源听了自然生气,命人捉拿李继岌的亲信,可传回的消息却是游慕死在外面,另外三人不知所踪。 李嗣源派人去民间查访,要擒回三个叛逆贼子,以免他们日后为虎作伥,伺机报复。 自此,想将这府邸作为私宅的官宦,见魏王府如此破旧,池水腐臭脏乱,修葺多半不愿,也便作罢。 以后这里逐渐荒无,还传出闹鬼一说,没人敢来,仅剩老管家逗留不去,历代朝廷也再未过问。 天绍青忍不住唏嘘,那老管家甚至引她与柳枫与四下查看,她果真见到门墙残败破旧,被利器重伤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院门确实有些窟窿。 老管家拿回灯盏,叹息道:“老奴不敢重新修整这里,就怕还会有人霸占,如今虽受大周朝统领,郭威下了命令,不准官员营私舞弊,侵占民宅,可这私下里,平民哪能说上话,真要吃了亏,有冤无处诉啊!” 老管家说着就抹了两把眼泪,泣然道:“想当初魏王在世的时候,这里是多么风光,那时哪会有人敢打这儿的主意?” 天绍青忽然有个感觉,其实他守护的并不是这座宅子,而是昔日的人和事,有一种深深的情怀可以和柳枫相容。 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愈说愈激动:“前几年不太平,常常会有人闯进来,见东西就抢,记得石敬瑭打进洛阳,后唐亡国那年,那兵纪混乱无章,官兵恣意叨扰,见什么拿什么,说都是公家的,要充公,当军饷,很多魏王与庄宗的遗物,不是被摔得粉碎,就被他们直接抱走。没有人管,老奴实在无法,只好装神弄鬼吓走他们。” “哎,人死如灯灭,也管不着活人,什么都受人糟践。”老管家顿了一顿,续道:“为了这个地方,老奴逼于无奈,只好将罪责推给魏王的四个亲信,老奴真是没办法,那时候存活的心腹中,效忠魏王的人也只有他们,况且蓝侍卫与陆侍卫离去时,都这么跟老奴讲,不管怎样,一定要护住此宅。” 柳枫听的心中难受,感慨万千。 那老管家一边领路,一边喃喃自语,见了柳枫,他好像再没保留,天绍青这时也解了疑团,明白李继岌夫妇和那四位亲信的事情,以及柳枫在世,四人因何不知。 据说庄宗李存勖性情大变后,李继岌讨伐前蜀王建回京,还未进得洛阳城,就被李嗣源的党羽阻截,不准带兵入城。 当时魏王府有蓝、陆两个可信的侍卫待命,而杨鹄和游慕则跟随李继岌。 李继岌让杨鹄和游慕在郊外照看凌芊,独自入宫觐见庄宗,没有回府,后来规劝无望,便带着妻子凌芊直接离开京都。 老管家道,蓝侍卫、陆侍卫因自小留在魏王府,而李继岌每次以柳睿凡身份外出,总是带上杨鹄和游慕,是以关于王妃凌芊之事,只有他们最清楚。 其实李继岌之所以留下两个,带上两个,无非是要随时了解京城的一举一动。 也是阴差阳错,李继岌去了甑山,只有随身侍卫游慕陪侍,那杨鹄心灰意冷,中途向李继岌请辞,与妻子不知去向。 因此对于凌芊的事迹,也就只有游慕知晓,而甑山也有只有游慕去过。 可是偏偏老天捉弄也似,后来李继岌亡故,竟然游慕自尽,凌芊与柳枫住在甑山,就成了一个谜,无人知晓,这也是柳枫自出世时起,就孤独的原因。 那李继岌是为了替父报仇,召集旧部与李嗣源交战,半道遇袭,留在魏王府的蓝陆两位侍卫听说,离开京都洛阳,欲赶去相助,临去前,考虑到有官员窥伺李继岌的府宅,便与老管家韩忠弄坏了魏王府。 韩忠描绘当时的情形,声泪俱下,引得天绍青在暗中惊呼,将行动迟缓的韩忠上下打量,心道:这样的老人家,竟有如此胆识和忠义,实在难能可贵,那李嗣源当初对他竟没起疑,看来这韩忠该是个寻常人,若是会武,李嗣源定会看穿。 天绍青凝神一想,忽又觉得不对,如果老人家什么都不会,只是一个普通人,那如何驱走诸多觊觎这里的强霸?还要装神弄鬼,这若是寻常之辈,怎生做到?照此来看,韩忠以前定在李嗣源面前假装,否则不会顺利骗过一个帝王。 天绍青开始思索韩忠的武功到了何种程度,和柳枫相较是强是弱?他会武功,柳枫有没有看出?正沉思间,两人已被韩忠带到大厅。 韩忠招呼他们入座,点亮灯盏,奉了杯茶。 柳枫见韩忠举止谦恭,苍老的手面起了褶皱,站在几旁,白发苍苍,深邃的眼瞳早已塌陷下去,陡然握住韩忠的手,失声叫道:“韩管家——”死死凝视韩忠,欲言又止。 老管家被他的举动感染,一时思潮纷涌,也脱口道:“少主——”双目低垂,望着柳枫那只手。 一个前唐的皇孙后裔,一个老管家仆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对视着。 柳枫目中渐渐浮出敬意,韩忠虽未直视,也读懂了他的心。 顿了少顷,韩忠挤了挤泪花,强颜笑道:“老奴明白,你不用多说,这些都是老奴的分内事,即便是死,老奴也会好好护住魏王的一切。” 柳枫猛地压下一口气,沉吟了一会儿,积压心里的话再也藏不住,站起身道:“李枫替父亲谢过你了!”一撩衣袖,躬身叩拜。 韩忠一惊,哪敢承受?急忙伸手相搀道:“少主折杀老奴了,老奴岂敢受此大礼?万万不可!” 柳枫盯着他道:“你替李家看守宅院,忠心为主,不畏强权,我知道被人欺压的滋味很不好受,你整日活在阴暗中,装神弄鬼并非本意,二十五年了你受苦了!” 韩忠眼睛潮湿,扑通跪倒,颤声道:“有少主人这句话,老奴此生再不抱憾!” 柳枫缓缓将他拉起,说道:“你不必如此,我应该谢谢你,是你替我照看先父的旧居,我才有幸亲见先父旧物,想象他曾经的雄图和抱负,为了李家,你无亲无故,又无子嗣,倘若愿意,就把李枫当做你的儿子,可好?” “这——”韩忠不禁愣住。 柳枫紧盯着他道:“难道你还有甚顾虑?这么多年,你为我李家,为先父付出一切,以你的身手,如若是在江湖上,早就受人追捧成名一方。可你却安心留在此处,任劳任怨,默默无闻不求一点回报,世人都羡繁华,讲究吃穿,好交朋友,喜欢金银,贪恋奢侈。可唯独你不一样,二十五年白白耗费,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五年?你一人留在这里,无人陪伴,冷冷清清,深宅多寂寞,夜更无人时,可有埋怨?可有落寞?” 韩忠被此语说中,潸然泪下,柳枫举目望着黑夜,深深地道:“我李枫若是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便愧为李家人!”说着,抱拳颔首道:“义父,请受枫儿一拜!”说罢跪下,恭敬地磕头。 韩忠眼中泪水滚动,起皱的手颤颤抖抖地伸出来,激动地说不出话,亦忘了搀扶柳枫,直到柳枫真诚地叩首完毕,才揉了一把眼角,扶他起身道:“好!韩忠何德何能,能得魏王之子称一声‘父’,今生无憾,死亦无怨!” 天绍青也禁不住眼眶一湿,许久以来,难得见到柳枫如此温雅,每次柳枫流露真情,她就莫名欢畅。 此时柳枫彬彬有礼,谦善温和,没有一丝冷漠,可以完全放下孤傲的姿态,为那韩管家叩头,叫声‘义父’,那一声呼唤淌进韩忠的心,也淌进天绍青的心。 见他们有话要谈,她抹去热泪,欣然笑道:“柳大哥,我去炒两样小菜,弄点酒来,咱们好好喝个痛快。”言罢,转身就朝外走。 韩忠叫住她道:“姑娘,你不知厨房在哪儿,找不到地方,还是我去吧!” 天绍青有意让他们多聊,微笑着摇头道:“不用了,韩管家坐,柳大哥很久没来,你们说会儿话,厨房不是很难找。我知道韩管家长居此地,必定经常饮酒解愁,那么这里肯定储备了很多酒,只要闻到酒香,酒窖一定在附近,而韩管家饮酒成为习惯,自会在做饭的时候尝一口,为图方便,你肯定希望酒窖的香味可以传到厨房,对不对?即便酒窖不与厨房比邻,相信也相距不远,厨房染上酒味,肯定醇香扑鼻,我只要依此寻找,定能找到,你只要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走,需要多少时辰,我自己算算路程自然就行。” 韩忠暗中赞赏,没想到这姑娘外貌不俗,娇小玲珑,竟非是中看不中用,非但心智开阔,更懂得体谅别人。 这份心思足以让人对她刮目相看,事情虽小,但言谈举止大方,处处得体,一双深幽的眸子精亮如水,灵气动人,浑身散发一种气韵亦甚醉人,真应了那句话:美而不骄,艳而不俗,娇态自若,看的久了,竟不忍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若是没有定力,多半是要在这姑娘身上犯罪的。 引起韩忠注意的,反倒是她那不经意的言语,及细致入微的观察。 韩忠不由感喟:难怪她和少主同行,少主人原本胸中只有抱负,能取得他的心,世间恐怕也只有这位姑娘了,少主人不喜欢她也难。 韩忠当下走到门口,给天绍青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一再叮嘱沿途要过多少道弯,需要注意什么,并折回厅里递给她一盏灯,天绍青道了句‘我去了’,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九十七 拨却孤清软冷峭,为他释笑恩义情 只剩下韩忠和柳枫,便都坐回厅里闲聊,说了很多,韩忠提到凌万山,说当年李存勖被诛后,凌万山就向后唐明宗李嗣源辞官,隐居在晋阳一处小镇,其实如今想来,凌将军定是借此掩人耳目,背地招兵买马为庄宗报仇,可未料还是遭了毒手。 说到此处,柳枫提起黄居百之事,韩忠抱愧道:“我实在没想到声名在外的黄大善人,竟然是凌家的叛徒,在洛阳这些年,他的善举,我亦有所耳闻,可未亲眼见过此人。” 柳枫也没在意,淡淡道:“这也不能怪义父,义父长期住在这里,深居简出,就连凌家都未曾去过。枫儿七岁那年造访这里,也只有外公和枫儿,凌坤不知此事,你没见过凌坤,就不会知道他出卖凌家,就算见到了黄居百,也无济于事!” 韩忠冷峭道:“此人倒也狡猾,暗算了凌将军一家,还害得你差点损命,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恨,不过我想他一个凌家的家仆,武功都未成气候,万不会有此能耐,李嗣源当时已稳坐皇帝,如果要诛灭凌家,应该不会干出偷鸡摸狗这等事情,无论从哪方面看,以谋反论罪,才有名有实,更加直接了当。” 柳枫蹶然起坐,负手说道:“义父所猜不假,我正是这般猜想,诛灭凌家这种事,李嗣源又怎会偷偷摸摸行事?还怕人知道不成?只因若是我,一定以谋逆论罪,抄家问斩,我恨李嗣源,可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卑鄙,夺我祖父江山,可在位七年,也颇得民间百姓拥戴,只是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哎!据说外公出事那段时间,他自顾不暇,又身体抱恙,不久后就去世了,所以这件事应该不是他下令,凌坤告密给他,没讨到便宜,又怕外公发现,起了歹意。” 韩忠点头接道:“凌坤就算再大胆,多想贪便宜活命,可没人给他出主意撑腰,他做不了这件事,凌家灭门背地里一定有主谋,你可查出是谁?” 柳枫望了韩忠一眼,缓缓道:“当初月明教复出,我亲自去总坛,与他们以物交换,透露了天名剑在沈家的事实,他们就帮我查凌坤的底细,结果查到七星派……” 语气停了片刻,柳枫续道:“黄居百每年每月都要奉上金银器具数千种给七星老怪物,并把自己的独子送入七星派为徒,明知朱思啸那老怪物授徒不传真功夫,还照样送金送银,此行为古怪异常,据我得来的消息,黄居百在与江湖人士来往中,唯独对朱思啸最为恭敬,送的东西也最多,而凌坤死的时候,确曾证实我的猜测,他惊慌之中,道出七星派,凌家血案确有主谋。” 韩忠有些明白,捻须沉吟道:“你怀疑那个老怪物?听你这番见解,此事的确有些蹊跷,按理来说,黄居百要巴结江湖各大派,有身份有名望的当属华山、裳剑楼才对,为何不下重金,反而白花花的银子给了个小小的七星派,是有点不合常理,除非他们一早认识,而凌家的血案是他们共同所做,凌坤就是朱思啸的眼线,事成后,两人共同分赃,而凌坤改名换姓,能在江湖立足,也有朱思啸给他打通障碍,所以黄居百需要不断给他钱,而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其实韩忠嫉恶如仇,未必真正事事料的准确无误,有一半是恨凌坤入骨,处处替旧主着想,但却正顺柳枫心意,接住话道:“义父所言不差,偏偏就是这个朱思啸,在江湖上神秘莫测,没人知道它的总教在哪儿,而黄居百如何知道?还和他交往甚密,足有十八年这么久,刚巧凌家灭门距离现在也有十八年,黄居百迁居洛阳也有十八年,凡事没有如此多的巧合,黄居百也没有那般蠢笨,甘愿将大量钱财奉献于朱思啸,就算讨好,也不会吃这暗亏。” 在对待仇人一事上,说韩忠心窄,倒也有些,但恰恰与柳枫不谋而合,压抑了数年的柳枫,总算又有个拥护者。 柳枫兴味正浓,又接着道:“唯一可以解释的是,黄居百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那么他们必有合谋,而据种种迹象推算,凌家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于是这些银子被朱思啸据为己有,而黄居百只是替老怪物看管而已,逐年逐月送银子就很正常,他巴结江湖人物,很可能不是为自己,而是给朱思啸卖命,据传近年来,确实有不少江湖人士在寻找七星派的过程中,离奇失踪。” 柳枫想起了赶赴洛阳报仇时,在老驼子茶铺听到的一番话,无比肯定道:“所以我怀疑这个主谋人就是朱老怪,黄居百大寿的前天晚上,我之所以提前赶到而没有杀他,就在等这个主谋人现身,可惜……此人果然狡猾,十八年来,将七星派隐藏的神神秘秘,就怕暴露身份,每次都找替死鬼,上次我无意间碰到朱思啸,提到凌家之事,借机试探,朱思啸居然也没有否认。” 柳枫回转身叹道:“黄居百死后,那些钱突然不翼而飞,自然是朱老怪接走了!” 韩忠默然了半响,知柳枫已触景伤情,不想教他继续忧愁,转问道:“你可知当年李嗣源叛变时,带兵围攻庄宗的郭从谦现在何处?就在——” 柳枫似早有料到,精神一振,截口道:“开封!”冷哼一声,面目阴寒着道:“目今他位极都尉,风光无限,不过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韩忠正要再问,柳枫脸色一变,不再言语,韩忠瞅向门口,只见天绍青举步走入,手里端着一盘酒菜,道:“柳大哥,韩管家,让你们久等了!” 九十八 浓酒香醇醉是情,满腹忧愁道不平 天绍青近前放下酒菜,韩忠斟了几杯酒,三人一并喝了。 数巡过后,韩忠敬起了天绍青:“姑娘,老汉这杯敬你,多谢你准备了这桌酒菜,此次一路辛苦到了这里,还要劳烦你,实在不好意思,按理说,你是客人……” 天绍青端酒回敬,脱口道:“绍青一介晚辈,岂可领受?这杯该晚辈敬你才是,谢谢你替柳大哥照看这里,让他有机会回来看看父亲的故居。”说罢,一仰头,一杯酒下肚。 韩忠见她爽快,也便喝了,又斟了一杯,呷了一口道:“姑娘,老汉我有一事不解。” 天绍青道:“韩管家但问无妨,绍青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忠握着酒杯,望着摇摇晃晃的酒水,道:“老汉我虽是嗜酒如命,可自从你们进来后,我一直没有提到‘酒’字,也没有沾酒,你是如何看出老汉我喜欢喝酒的呀?” 天绍青起先见他神情肃然,还以为他有郑重要事,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原来刚才做饭时自己说他好酒,他心中存惑。 天绍青当下抿嘴一笑,轻声回道:“这不难呐,韩管家酒喝的多了,身上到处都是酒味,站在厅外都闻得到啊!”这句话说的轻松自在。 韩忠听完哈哈一笑,赞道:“真是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呀,该和少主一对!” 天绍青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将头低下。 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就连一旁久未说话的柳枫亦是满脸悦色,连饮了数杯。 韩忠的话自然变多,说这说那,老管家果真嗜酒,一喝酒,说出的话总能引来一阵欢快的笑声,柳枫虽是笑不露声,可也看得出畅快已极,天绍青受到感染,斟起酒来满是力气。 待到柳枫一摇酒壶,已然空的见底,扭过头道:“没有酒了,青儿!” 天绍青随即站起身道:“我去拿!”言还未尽,人已离开,拿了一盏灯向外走。 柳枫目望她远去的背影,喊话道:“出去小心点儿啊!” 天绍青没入外面的夜色中,只飘来一句:“知道了!”就不见了人影。 估摸着天绍青走远了,柳枫收紧笑容,瞅视韩忠道:“义父,你帮我个忙!”拿起天绍青搁在桌上的酒杯,一脸深意地望向韩忠。 韩忠见他严肃,一时半会儿没明白过来,直到半响,方才点了点头。 不多时,天绍青折身返回,抱着两大壶酒,兴匆匆地进来道:“韩管家,柳大哥,这一次包管你们喝个够,瞧这酒壶够大吧!” 她只管将酒放下,把手里那盏灯放回原位,等她入座时,柳枫已斟好了三杯酒,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天绍青喝罢,还未撂下酒杯,就觉眼前一花,头有些晕眩,直打瞌睡,才觉着不对,恍惚中,只见柳枫端着空酒杯,满面凝重地望着她。 天绍青发觉了当中的蹊跷,微微抬起手臂,指着柳枫叫道:“柳大哥,你——”话还未完,就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倒在桌上晕了过去。 柳枫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摩挲她的脸颊,呆呆地看了一阵,忽然将她拦腰抱起,迈步走向厅外,韩忠打亮一盏灯,紧随其后。 到了一处屋子,韩忠率先推开门,将灯盏放好。 柳枫抱着天绍青立在里面,就看着他收拾床铺,待毕了,将天绍青放在床上。 韩忠抱来一床被子,柳枫替天绍青将身盖住,见天绍青已经酣睡,又回到屋中,朝韩忠说道:“义父,劳你替我好好照顾她,两三日之内,我必定办好所有的事情,尽快赶回!” 韩忠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阻止,只是道:“如果她醒了,一定会找你的。” 柳枫负手望了韩忠一眼,道:“那就麻烦义父拦住她,以义父的身手,她必然无可奈何。” 韩忠微惊,倒不是想推脱,而是柳枫暗指他会功夫。 柳枫将他神态看入眼内,自信满满道:“义父心中定有疑问,我如何得知你隐藏了二十五年的秘密,其实很简单,刚刚朦胧的月下——” 他亮起了怀中那块玉佩,缓缓道:“玉上的图腾和字迹,你一个普通的老人家如何看得清呢?昏暗之中,夜视能力如此之高,若没有高深的功力,恐怕是做不到的,而恰恰我进门的时候,月色还很暗,而你又将灯笼搁在地上。” 柳枫径自一笑,续话道:“装神弄鬼这种把戏呢,一两次可以唬人,可若是一群人,长此以往,既要吓走他们,还不被人捉到,一个普通的人如何做到?” 韩忠欣慰道:“看到你如此机智,我原本的忧虑也去了大半,相信此去开封,你定能安然无恙,我放心了。” 柳枫回他个微笑,转望天绍青,幽然地扫视窗外道:“这次我来,不仅是看父亲的旧居,很大的原因就是不想青儿受到伤害,为了安全起见,只有把她留在这儿,也只有这里,我才放心。” 凭窗外望,漆黑的外面,什么也望不到,只能听到丝丝风吟,柳枫却一下子平静了,喟然道:“朝廷的事情,我不想让她参与太多,那样她就再也没有欢笑,有的只是和我一样无奈。” 韩忠点头,道:“我明白,做一个纯真的姑娘陪着你,好过历练之后的阴狠,你不希望把她牵连进来,也不希望她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她的欢声笑语,发自心底的真善,不适合活在阴谋算计的朝堂。” 韩忠话锋一顿,已有了几分坚决,道:“你放心吧,义父一定好好照顾她!” 柳枫拱手道谢,这个心头大石,总算是落定了。 一路上他都在盘算,兵策的事情,一个人容易,两个人便容易暴露目标。 曾几何时,他也来去自如,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自从去了一趟杭州,身边突然多了个姑娘,那时,他就有了诸多顾虑,因为他树敌很多。 目今就算是报仇杀人,他也没有以往利索,总在想这个人该不该杀,该不该死。 天绍青至今也不知晓凌家的大仇人是朱思啸,这样也好,柳枫心想:何必将忧愁带给她呢? 所以天绍青永远也猜不透那晚他为何满心凄然,他想报仇,却没杀死朱思啸,并非是临阵放弃,而是他忽然觉得需要考虑清楚,至少得为天绍青留个后路。 朱思啸筹谋数十年,必有许多帮手,倘若他冒然杀之,有人找他寻衅倒是小事,因此祸及天绍青,可非他所愿,万一也连累到她的家人,那就大大不妙。 朱思啸行踪诡秘,飘忽不定,极难查到落脚点,柳枫放过一个好时机,便再难有机会。 他一向重视自己的性命,亦不轻易涉险,自然更不会教天绍青身处险境。 柳枫犹豫过很多次,究竟要不要离开这位甘愿陪伴自己的姑娘呢?每当这时,他就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是不让他滥情,可没说不准他娶妻。 母亲要他做一个忠君爱国,又一心一意对待妻儿的人,但绝不让他为了情而忘形。为了情,抛弃祖宗大业和先祖遗愿,那样的话,母亲将死不瞑目。 他也克制力极强,早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戒律,不使自己为妻儿分心,也没有想过这种事,一来没有时间,二来没有心思。 时间于他,是多么重要的奢侈品。 外面皓月正明,风声急劲,柳枫斜目望了望,转身出门。 韩忠叫住他道:“你现在便要走?” 柳枫在门口收住脚,侧目说道:“时间紧迫,我先去看看祖父!” 韩忠赶上两步道:“庄宗的陵墓?我带你去,正好我也很久没有看过他了!” 柳枫没有拒绝,韩忠于是熄灭了天绍青房里的灯烛,掩上房门,与柳枫一同离开魏王府,直奔李存勖的雍陵。 更阑人寂,夜色浓厚,两人冒风疾行。 九十九 浓酒香醇醉是情,满腹忧愁道不平 雍陵不远,也不近,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后,差不多就到了。 韩忠取出香烛,柳枫亲手点燃,恭恭敬敬地面碑叩拜。 秋风萧萧,卷起他的衣袍飞舞,在杂草成堆的野丛中时隐时现,四下里一片死寂。 柳枫的声音响在荒芜的陵墓前,言辞坚决道:“祖父在上,不孝子孙李枫前来拜祭,今夜在此向祖父发誓,复大唐,结束战乱的纷争,二十多年来,孙儿一刻也没忘怀,迟早教李家天下再起雄风。如今枫儿已经找到了郭从谦,当年这狗贼设计谋害祖父,令祖父丧身于乱箭中,枫儿马上就去找他,让这狗贼跪在这里,向你老人家磕头认罪,亲自斩下他的头,来祭你在天之灵。” 柳枫去了,径直进了开封城。 而魏王府里,天绍青足足睡了两天,才幽幽醒转,醒来就知情况已发生了变化,也不寻韩忠来问,照直挟剑奔出房间,刚至院落,凌空落下一人。 睁眼来看,只见韩忠横身挡住去路,天绍青不料他现身如此之快,问道:“韩管家,柳大哥是不是走了?他一个人去大周皇宫?我要去找他!”说着,便朝外走。 韩忠伸出一臂将她拦在一步开外,慢条斯理地道:“不错,少主的确是走了,已经有了两日。” 天绍青失惊道:“什么?两天?” 她原本只当是一个夜晚而已,韩忠点了点头,教她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睡了两天的事实,指着韩忠道:“为什么?为什么韩管家?” 韩忠轻轻叹息一声道:“少主让你好好留在这里,所以下的药分量有些重,他不希望你冒险。” 天绍青眼眶一湿,咬了咬唇,难过道:“不希望我冒险?可我怎能放心他呀?大周的郭威不比那些昏庸皇帝,他这一去,前方肯定危险重重,何况已经这般时候……我一定要找他。”说罢,又往外走。 韩忠眼尖手快,又拦住她道:“你要对他有信心,他说过不出三日便可回来,你尽管在此安心等候。” 天绍青觉得这人真是十分忠诚,人如其名,望了他一眼,眼珠悄悄打个转,心生一计,侧身瞅准机会,连朝一个方向急扑,却先虚晃了一招道:“那我出去看看,柳大哥回来没有?”欲绕过韩忠。 韩忠却次次如影随形,摆脱不得,又说道:“你还是乖乖呆在这里,老汉比较放心!” 天绍青暗暗跺脚,暗怨这老管家如何得知自个儿心思,见软语骗他不过,也失去了耐性,仗剑一挥,剑鞘捣向韩忠胸口。 韩忠早将她心计看穿,身子微斜,落到了她的右侧。 天绍青又捣右边,哪知这一次剑端明明抵着韩忠,停下时,面前却空无一人。 韩忠已不知何时滑向她的身后,天绍青又惊又奇,这人动的时候,竟一点声音都没,如今他没有出招,只在防范自己,还轻而易举避过两招,她根本连人家如何动作都没看清楚。 若是韩忠攻击她,那后果怎样? 念头到此,天绍青不由倒吸了口凉气,看来要甩脱这老管家,极是困难,怪不得柳枫会把自己交给此人照看。 天绍青几次三番,软硬兼施,老管家概不上当。 韩忠的身影在四周飘浮,天绍青既捉不着,也触不到,唯有放弃攻击,懊恼地收剑入怀,坐在院落一角发呆。 韩忠微微一笑,上前跟她搭话:“小姑娘别气,少主会安然无恙回来的,尽管放心。” 天绍青一手托腮,别过头生闷气,韩忠倒满面笑容,不介意她的态度,还给她讲起了装神弄鬼的趣事,可她压根听不进,大半个时辰过后,实在憋闷,想四下走走,可韩忠始终不离左右,还一面陪笑脸,一面给她讲故事。 天绍青唯有无奈道:“韩管家,谢谢你有耐心陪我,看我发牢骚,可能太担心柳大哥,我——不是对他没有信心,而是——” 天绍青垂下目光,欲言又止。 韩忠叹了口气道:“你心里一直想着他,无法静下心神?怕他一去不回?” 天绍青只有当他的面承认。 韩忠微叹道:“也难怪,你们年轻人刚刚在一起,你又是个小姑娘,哎……难免有些沉不住气!” 天绍青默然了一会儿,忽然道:“韩管家,我可以不去找柳大哥,安心留在此地,不教你为难,可你能不能答应让我去一个地方?” 韩忠见她满脸期盼,充满了疑惑,天绍青连忙解释道:“是我的沈世伯,我想去他的墓前拜祭。” 韩忠没有说话,天绍青盯着他又道:“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与我并行,反正我在这里也静不下心,没事可做,还要劳烦你一直看着,不如——” 韩忠被她软磨硬泡,也有不忍,软了心肠,回了个‘好’,与她一同赶到沈天涯墓前。 天绍青静静地上香跪拜,韩忠立在身后思潮翻涌,非常不是滋味,遥记得柳枫提过,沈家灭门之事,是因柳枫泄露了天名剑下落所致,照此来看,这小姑娘尚被蒙在鼓里。 如果被她得知间接害死沈天涯一家的人是柳枫,那将如何?韩忠脊梁骨发颤,不敢再想下去。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有心事,就没说话,才入城,行到街口的时候,后面忽然有人高叫:“前面拿剑的丫头给我站住!”声音竟异常熟悉。 天绍青回身一瞧,正是天绍志与钟妙引相携而来,钟妙引甚至还娇滴滴地唤了声:“三姐姐好!” 天绍青凝神细看,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天倚剑和李裳。 且说当日柳枫带天绍青进了魏王府,天绍志则领着钟妙引重入沈家庄。 在残破的沈家庄住了一宿,翌日,两人给沈天涯上香,无意间在坟头看到天倚剑夫妇。 四人碰头,自是一番寒暄,天倚剑伤势好转,本打算去华山看望天绍琪与沈无星,不想会遇到幼子,自然满心欢喜,而钟妙引则将天绍志在大理的奇遇说了一遍。 当天夜里,四人未启程返乡,又在洛阳逗留了一晚,这一日正打算离去,却在城门附近巧遇天绍青。 两年未见,无论是天倚剑夫妇,还是天绍青,都禁不住热泪盈眶,李裳将她抱在怀里,不住地笑道:“青儿,爹和娘可有些时候没见你了,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让娘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 李裳盯着她上看下瞧,满脸悦色道:“是个大姑娘了,难怪这么快就有了意中人,此子眼光不赖嘛,把我最漂亮乖巧的女儿拐走了。” 天绍青被母亲取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道:“娘!” 原来柳枫大闹黄府,天倚剑夫妇也有耳闻,天绍志还将见过柳枫之事悉数相告,故此李裳才有此语。 这个夜晚对天绍青颇有意义,母亲一直陪她叙话,也安抚了整晚,毕竟是长辈,经历过世事,对天绍青的心意,颇为了解。 李裳语重心长道:“喜欢一个人呢,就是这样子,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总是魂不守舍,老想着,他在的时候呢,会忍不住盯着他看,怎么也看不够,你告诉娘,是不是这样?” 天绍青素来面薄,即使面对母亲,也半响难语一二,始终低垂着头。 李裳又道:“这很正常,你们认识不久,没有分开过,想他也是自然的……”一语道破天绍青心中的苦闷。 毕竟是母女,不管分别多久,娘的话总是很贴心。 与家人相聚一夜,不多不少,便又分别,天绍青也与老管家回到魏王府,心虽然平静很多,人却守在外面,向那条小道尽头张望。 一百 旧人堂下斩儿郎,君子引风吹火诀 且说柳枫离开府宅那晚,赶到开封时,已是辰时,城内已有人上街卖货。 都尉府一大早就打扫一新,郭从谦今年年方六旬,但看起来,全身上下唯有鄂下白须显得有些老态,身板还是极为硬朗,不瘦不肥,看着精气十足。 郭从谦穿戴整齐,下了早朝之后,就往家赶,心里头是兴奋难耐,前几日有人送了个黄花闺女给他,夜夜欢娱,他都觉得不解馋。 说实话,那小美人确实厉害,险些将他精力榨干,幸好郭从谦调理甚好,至今仍然满面红光,每次望着她,就觉得**,仿佛自己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甚至于早朝,他都不想去。 最近朝堂上也无甚要事,皇上说要整顿纲纪,这与他何干?反正不打仗,就与他无关。也许是老了,不复年轻时的雄心,那时候还拼死拼活往上爬,讲求征战沙场,报效国家,可现在早已疲了。 郭从谦早先跟着大将郭崇韬,效命于后唐庄宗李存勖,将郭崇韬当做自己的叔父,眼见叔父被李存勖冤杀,可以想象他的愤怒之情,于是趁着李嗣源叛变,他也就归降了,而且还亲自领兵围攻穷途末路的李存勖。 李存勖原本打算集结兵马,先抵挡李嗣源一阵,再东山再起,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伶人郭从谦叛变,带人杀他,结果混乱的打杀中,李存勖被郭从谦下令乱箭射死。 之后,郭从谦就跟着唐明宗李嗣源过活,七年后,李嗣源亦死,李嗣源的儿子们没能保住后唐的江山,被石敬瑭篡夺。 郭从谦又投靠石敬瑭,在后晋王朝呆了几年,后来后晋亦亡国,后汉适时立国,他又去后汉,在那里认识了郭威,眼见郭威的势力逐日膨胀,他也就顺应形势,随郭威一起造反,杀后汉隐帝,成立大周国。 郭从谦知道自己的能力,年纪老迈,立的功勋又不大,因此郭威封了个都尉给他,他也就心满意足,再无遗憾,毕竟人老了就要安享晚年。 郭从谦如今的心思,便是好好享受人生,以前南征北战,东奔西跑,过的都是刀尖上流血的生活,现而今自己到了晚年,那美色及金钱这些该有的,自己都不应该错失。 所以大周立国一年以来,他也捞到了不少好处,心里窃喜,谁让郭威呆板呢? 郭威不要奢侈和价值连城的钱财宝物,他可不管,上次他好心好意巴结皇帝,皇帝非但不领情,还把珍馐百味、声色乐器等值钱的东西在大殿给砸了。 郭从谦碰了一鼻子灰,还被朝堂上的几位大臣鄙视,他灰不溜溜,心里窝火。可这几月下来,他的手下,可没少送东西给他,包括绝色女子在内,他都是能收就收。 他有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就是:现在这个乱世,谁不左拥右抱?没有三五个妻妾,那是傻瓜、笨蛋。 女子,女子,年轻貌美的,郭从谦当真做了一回风/流少年郎,只不过这是个装嫩的少年。 郭从谦悠悠地曳步入厅,刚要落座,一个家丁便急色匆匆地奔到跟前道:“不好了,不好了,都尉大人——” 郭从谦立马变脸,喝叱道:“何事如此慌慌张张?坏我都尉府的规矩,不成体统!”不吉利的话,他一概不爱听。 小家丁迎面一站,颤颤地道:“外面有位公子,吵着要见你,小人告诉他,大人说‘这会儿不见客’。” 郭从谦听着连连点头,心道:家丁对我刚进门的吩咐还算牢记在心,不然一定扣他工钱。 郭从谦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美人,哪有功夫见客?所以才回到府中,便对人吩咐,不到晌午,不准任何人扰乱他的清净。 家丁神色惊惶,觑着郭从谦的神色,异常小心地道:“可他硬是赖着不走,还凶巴巴的说什么,‘你不见他,待会儿有你好看!’”把门外那人的口气学了一遍。 郭从谦立时用力拍上案几,震得几个茶杯叮叮乱响,大怒道:“岂有此理,敢这样威胁我?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么大的口气!”甩开衣袖,步向门口,厉声道:“跟我出去看看!”结果一出去,外面没人。 管家在旁望见,过来说道:“大人,刚刚有个人,面相凶恶,吵着要见你,小人不让他进!” 郭从谦扫视了一番大门周围,见无陌生人影,回身喝问:“他人呢?” 管家一面擦拭额头的汗滴,一面战战兢兢道:“走……走了!气呼呼就走了,不过走的时候,嘴上有抹怪异的笑,小人看他还会来的……” 郭从谦当即冷哼:“笑,笑个屁呀!他笑一笑就把你吓成这样,没用的东西,白在我都尉府当了这么久的管家。” 管家摇头叫道:“哎呀!大人,他的笑……真的很吓人,好像……好像……” 管家愣头想了一会儿,猛然冲口而出:“好像有什么阴险的事一样,要……杀人……的……样子,对对对,就是这种笑……” 管家冷不丁打个冷颤,缓了缓神道:“所以小人才怕嘛!” 郭从谦还是认为管家过于夸大,要不就是胆小,瞪了管家一眼,追问道:“他长什么样子?” 管家与门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一阵,于是开始想,一人一语描绘出了来人样貌:“他个头很高,长身往那儿一站,像玉一样生辉,周围的人若跟他相比,定是黯然失色。长的还真不错,剑眉星目,眼睛有光,很亮很亮,若是女人遇上他,一准被迷得七晕八素。可他的眼神又像刀锋,真是凌厉又钻心呐!刚刚跟他说的那几句话,他好像要吃了我们一样。” 郭从谦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于他来讲,分辨一个人有没有身份地位,首先就要看衣料的质地是否上等,那样才符合他郭从谦接见的条件。 管家还未回话,一旁的小家丁就答道:“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一身青色的长衫,打扮很有涵养,儒雅斯文,走路利落,可说话的时候满面凶光,一点也不友善!” 管家附和道:“是呀!真想不到,第一眼看到他,我竟看走眼了!”说着,叹了口气。 郭从谦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也没有心思去会小**,坐在厅里想着下人的话,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直到黄昏,在小美人那里享受了一番,睡了一觉,方才有些心情。 晚饭过后,郭从谦照旧进入书房,可连打哈欠,无法集中精力整理公/文,正要合上文书休息,家丁又慌张地报曰:“不好了,都尉大人,那个人……白日的那个人……他……他他他……他……” 郭从谦脸色一变,见他话都说不出来,有些急躁地喝道:“怎么了?他又来了是不是?” 家丁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却说不出话。 郭从谦无奈地看了看家丁,松口气道:“那也不用把你吓成这样,让他进来便是了,正好本都尉现在有空。” 家丁却只顾摇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呀!他……自己进来了,不但进来了,还把……十三夫人……挟持住,还抓了少爷,让……让你去十三夫人房里见他。” 家丁说的十三夫人,就是郭从谦日前新接入府里的妾室,现在郭从谦整个心思都在她身上,自然舍不得她死,何况还有他唯一的儿子在内,那可是郭家的香火。 于是听家丁这般说话,他当即惨然变色,失惊道:“什么?他敢抓我的小美人?”还未说完,人已奔出。 一百零一旧人堂下斩儿郎,君子引风吹火诀 郭从谦狂奔至十三夫人的房里,房门也没关,而是大开,郭从谦畅通无阻地进门了,举目一看,里面正有位家丁描述的青衫公子坐在紫檀桌旁,一手敲着桌面。 青衫公子见了他,悠然笑道:“怎么?都尉大人肯出来相见了?” 郭从谦才刚站定,屋内就响起了十三夫人的哭诉声:“大人,救救小云哪!” 郭从谦闻声抬头,就见到自己的十三夫人跪在地上,眼泪巴巴地向他求助,独子郭立也跪在旁边,两人都在青衫公子的身后方。 郭立瞅见郭从谦,立马开始大叫:“爹,救我,救立儿啊!爹,爹……” 十三夫人又哭道:“大人,他给我和立儿喂了毒/药,你快问他要解药啊,不然小云一会儿就见不到大人了,以后也伺候不了大人,大人,救小云哪,救小云啊……” 二人你一句他一句,吵得房内乱哄一片。 郭从谦瞪着青衫公子,喝骂道:“你是哪里来的狗贼?快把解药拿来,不然休想走出这都尉府。” 青衫公子面上含笑,悠悠地直起身子,问道:“怎么不问问你的儿子和夫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房间里,你的儿子又怎么会晚上跑到小娘的房里?” 郭从谦听他说话有弦外之音,神色冷冷,却有讥诮之嫌,也非呆痴,立马有了几分意识。 他脸色惨白,又羞又恼,急忙抬眼瞅向郭立与十三夫人,只见那两人因为心怀鬼胎,始终低垂目光,浑身打着哆嗦。 见他张望,两人都止口不再叫嚷,显得十分害怕,好像避忌着什么。 青衫公子扫视郭从谦一眼,也不急不躁,抿嘴笑道:“他们为什么会同一时间轻易落在我手中,不用我提醒吧?” 青衫公子虽然不曾发怒,满含笑意,郭从谦却感觉受到了一种羞辱,尤其此刻还有家丁在侧。 家丑,背夫偷汉,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换句话说,自己的儿子行为不端,钻进了十三娘的房里。 自己的新夫人不但不反抗,还与其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郭从谦气不打一处来,两步蹿上前,扇了自己的十三夫人一巴掌,恨恨地骂道:“贱人,竟敢背着我干这种事,到处**男人,连儿子都不放过,不要脸。” 啪! 十三夫人娇嫩的脸上,顿时落下五个深深的血色指痕。 郭从谦戳指她叫嚣道:“你是不是嫌我老了,没把你伺候舒服?立儿年轻是不是?可本大人我刚刚才从你房里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十三夫人本也无甚心机,见被拆穿,手揉着脸颊,直接哭诉道:“大人,不关我的事啊,是立儿他……自己跑来的,他来抱我,我……” 郭从谦越听越气,冷笑道:“所以你就忍不住了?” 郭立跪在旁边,闻言立刻反诘十三夫人道:“你这个狐狸精,明明是你**我,见我从你房外经过,强拉我进来……” 言还未毕,便被郭从谦打断:“住口!”转目看定自己的儿子,冷冷道:“你个畜生,连你小娘都敢碰,看我不宰了你!”说罢,就去取剑,甚是决绝。 十三夫人见状心怯,既然辩解无用,反受其害,也不管是否承认了,唯恐大祸临头,一把拽住郭从谦的衣袍,含泪道:“大人,你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郭立也紧张失色,从旁拖住他的腿脚,大声告饶道:“爹,我错了,你饶了我,饶了立儿,立儿是你唯一的儿子,如果我死了,郭家就后继无人了,爹你要想清楚啊,你饶了我,饶了我……” 郭从谦早已气怒攻心,此番二人越是纠缠,越令他难堪,可谓是火上浇油,便将二人甩开,骂了声:“逆子,贱人!” 他一眼望见墙上悬挂的佩剑,取了下来,随手一抽。 但闻一声剑吟,屋中闪过一道白芒,眨眼间,剑锋划过十三夫人的身子。 那把剑是他多年前征战沙场用的宝剑,黄昏十分,在名曰‘小云’的新夫人房里休息,才将剑挂上,没想到如今杀死的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贱妇。 郭从谦的怒气没有消散,又转向呆在旁边的儿子,双手举剑,圆睁着眼睛,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郭立已然吓呆,倒跌着向后移,讨饶道:“爹,爹,你饶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爹……”到底是生死关头,逼出了实话,可也为时晚了。 郭从谦一面挪步,一面瞪着他道:“说,用哪只手摸的?”显然是不相信郭立清白无辜。 郭立瞳孔放大,慌的不知所措,只顾往后躲闪,脑海早已没了意识。 这郭从谦虽说已近六旬,可他早先成亲较晚,儿子得来不易,因此这郭立今年也就二十出头。 郭立一直深受郭从谦宠溺,从来没被父亲打过,此刻见郭从谦这般凶恶,实在是吓破了胆。 可他求饶,在郭从谦耳里,像是没听见一般,盯住郭立,猛然指定他的右手道:“一定是这只手,这只手向来不老实,就属它摸的最多,看来留它不得。”说罢上前,举剑一挥。 郭立立刻失声惨叫起来,只见郭从谦的剑从他面前一闪而过,斩断了他的一条胳膊,鲜血顿时四面飞散,甚至溅上床头。 纱帐,墙上,也到处都是血点。 郭立捂着断臂,痛楚难当,不住地哭嚷,过了会儿,郭立的母亲,郭从谦的结发妻子才由人搀扶过来,连哭带泪地闹个不消停。 郭从谦掷剑在地,气呼呼道:“以后若敢再犯,斩掉的就不止是一只手,我情愿没有儿子,也不想丢人!”负起双手,径直出房。 他心头郁结未散,就来到书房静坐。 因他没有吩咐下人处置青衫公子,那青衫公子也便跟进了书房,伸手将房门掩住,目视郭从谦,诡异地笑了笑。 郭从谦也单刀直入道:“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找我什么事?” 青衫公子从怀里掏出一物,于郭从谦眼前一亮,道:“都尉大人请看……” 郭从谦本不在意,慢悠悠地瞥了两眼,突然眼神定格,指着他惊愣道:“你……你……你是……南唐的李枫?” 青衫公子闲庭信步也似,收起手里的令牌,踱步道:“不错,我正是大唐太尉李枫!” 郭从谦冷哼一声,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坐下道:“你是南唐人,到这儿来干什么?” 柳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对面,眉睫高扬,肃声道:“我大唐枢密使王启生三个月前递来一部兵策……” 郭从谦回过神,恍然道:“你想让我帮你拿回兵策?”露出轻鄙之意,冷笑道:“你未免太异想天开,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把我郭从谦当什么人?我凭什么帮你?” 柳枫猛然寒着脸,接下他的话道:“凭什么?就凭我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这够不够资格?”说着,已然立起,瞪着郭从谦。 郭从谦当即起身,愕然道:“你……你威胁我?别忘了,这里是开封,是大周国,我随时可以叫一大帮官兵来杀了你。” 柳枫显然不惧,漾起一抹笑道:“你想重演一次当年害死唐庄宗李存勖的事情?把我也在乱箭中杀死?” 一听此话,郭从谦脸色大变,失惊道:“你……你……你和李存勖什么关系?” 柳枫从容道:“我姓李,他也姓李,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这么多朝臣中,我不找别人,偏偏来找你,你就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郭从谦顿时恍然大悟:“你是李存勖那狗贼的子嗣?” 柳枫目光电闪一般射过去,冷瞪着他道:“你再敢骂我祖父一句‘狗贼’,我马上杀了你。” 郭从谦心里一惊,打了个寒颤道:“你是他的子孙?” 柳枫回道:“我正是李继岌的独子,李存勖的孙子。” 郭从谦登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全身霎时湿透。 一百零二一番良言生未泯,它朝兵策落谁手 过了半响,郭从谦定下心神,强压一口气,忍不住埋怨道:“庄宗李存勖当年一时昏庸糊涂,杀我叔父,叔父待我不薄,我岂能眼见他被庄宗冤杀而无动于衷?我为叔父报仇,天经地义!” 柳枫嘴角划过一丝讽笑,讥诮道:“你趁先祖父被李嗣源围城时叛变,当时两方势成水火,先祖父骑虎难下,正在危难中,你倚仗他对你的信任,断他东山再起之路,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罪人!” 柳枫目中充满怒意,言辞铿锵,指着郭从谦厉叱:“你乃一介伶人出身,身份卑微,能得圣宠,当知感恩,没有先祖父提拔,何来半生风光?可你非但不思图报,反而在君王危难时置君王于死地,与叛贼李嗣源同流合污,背信弃义,以下犯上,乱臣贼子,忠义何在?” 其实柳枫虽是命运多舛,自小亡父,但有母亲谆谆诱导,还算是幼承庭训,多读了些圣贤书,深受古人某种教条影响,在柳枫眼中,把忠诚仁义看的极重,自然看不惯郭从谦。 但柳枫的忠诚仁义,难免有失偏颇之处,比如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有所牺牲,因为他毕竟是个人,而非圣人。 他要内心认定才可,一旦认定,可以毫无保留的献出自己的生命。 那时,不管君王怎样对待,他都是一念到底,包括母亲凌芊给他临终授命,灌输了诸多思想,他从未忘怀。 柳枫也未必看不清形势,只是他的潜意识中,某些想法会渐渐变成执念,到了一定程度,就极难改变。 所谓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对待父母,也依然。 不得不承认,在这些上面,柳枫情操很高,实际上有时他走了两种极端,正如事物的正反面,他也有一善一恶。 自然他认定的王朝,只有李家,只是唐廷,除此之外,他可以让一切成为踏脚石。 有人认为,愚忠愚孝不可取,但自古以来,也有不少忠诚烈士,秉持这种观念。 柳枫其实更多的是向往忠诚烈士,过于愚忠愚孝,以致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恐怕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但当然在对待自己家族一事上,若有忠烈之士,他会产生敬佩之情。 他也会有变通的时候,这都是后话,只是眼下对于郭从谦,他甚不认同,不管是公是私。 闻听此话,郭从谦甚不服气,沉吟了片刻道:“李存勖本就昏聩,不但杀我叔父,还连我的养父睦王都杀了?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郭从谦口中的养父,自然便是睦王李存义,也就是李存勖的兄弟,这也与郭崇韬一样,被李存勖在疏忽中冤杀。 有人说,君王如果大意,犯了错,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就要从旁提醒。 柳枫自然也是这种观念,是以闻言冷笑道:“别为自己找借口,你在先祖父求救无门的生死关头弃他而去,究竟是为你父报仇,还是见大势已去,有投奔李嗣源保命的私心?哼!若说真想替他们报仇,你为什么不抢在李嗣源前头叛变,偏偏是李嗣源起事之后,距你叔父郭崇韬和养父睦王之死大半年,才有动静?” 柳枫这一番反诘,言辞激昂,犹如针刺一般扎在郭从谦身上,令他羞愧至极,郭从谦的脸色登时很难看。 柳枫显见逮住了把柄,不打算就此放过,又冷叱道:“你只记得叔父和养父待你不薄,却忘了没有君王的提携和信任,何来叔父和养父之恩?父恩与君王之恩,哪个前,哪个后?二十多年了,你离弃了多少君王?换了多少主家?你究竟对谁忠诚过?” 柳枫突然面目森寒,晒笑道:“你到底不过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这一生也休想摆脱‘叛贼’这个名号!” 郭从谦被一通指责,心头颇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抽筋剥皮,抽了他耳刮子,挖出他的心,一下子被人戳穿自己自私的本性,令他难堪极了,忙不迭地把头低下,神态惶窘。 郭从谦曾是伶人,以演戏、唱曲、作乐取悦于李存勖,伶人又称伎,身份极其低贱,郭从谦若非因了李存勖喜好乐曲,如何能受宠?不受宠,便不能成为李存勖的亲随,成不了亲随,如何能得势? 可以说没有李存勖,郭从谦怎会进入朝堂,得到大将郭崇韬和睦王李存义的赏识? 郭从谦将郭崇韬视为叔父、李存义视为养父,口口声声说这二人恩情深厚,可毕竟忘了李存勖这个君王的恩义。 在柳枫眼中,臣该效忠于君,何况李存勖的君恩还在郭崇韬之先,被人忽视也便罢了,郭从谦当时确实将君王曾经的恩情厚意,忘得一干二净,背叛了君王。 所以柳枫这般冷嘲热讽,他哑口无言,呆在那里,沉默了半响,陡然惊惶道:“你要杀老夫为你祖父报仇?” 柳枫冷冷笑道:“现在你儿子的命在我手上,你的命,我随时可以取走,又何必急在一时?杀不杀……得看我的心情,假如你识趣一点与我合作,所作所为令我满意,我兴许可以考虑放了你。” 郭从谦默默点头,出声问道:“你要老夫做什么?老夫尽力去办。”现在到底是底气软下了一大截,也不再强横。 柳枫极不满意他的装傻充愣,冷哼一声道:“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自己想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理郭从谦,悠悠然坐在对面,目光在书案上的一堆文书中游移,不屑地挤出一丝笑意。 郭从谦吃了哽,却没恼火,缓缓道:“兵策是王启生送给柴荣的,后来不出十天,王启生私自跑掉,柴荣曾将兵策呈给皇上,皇上龙颜大悦,吩咐柴荣依照兵策整顿大周,做好逐鹿诸国的准备。” 郭从谦稍作犹豫之后,凝神思索道:“可后来转给谁了,老夫还真没有留意,一时半会儿要查,恐怕有些不好办,柴荣如今很得圣宠,皇后娘娘是他姑姑,他又是皇上的内侄,又改名郭荣以皇上养子之名成了皇子,以后很可能就是皇太子,继承大周皇位,现今也身兼数职,在澶州任内,不在开封,这一来一去,耗费时日可就大了,恐怕你得多留几日,老夫要先探查一番。” 柳枫多年摸爬滚打,精些世故,自不能给郭从谦太长时日,以免他寻思出对策,脱离自己的掌控,或者露了行迹,为自己招来麻烦。当下一只手搭上书案,轻轻地望了郭从谦一眼,不容拒绝道:“我最多给你两天时间。” 郭从谦甚觉棘手,满脸俱是愁苦之容,说道:“你给的时间这般紧迫,不太好办呀!要是太急,老夫怕柴荣会起疑心,柴荣为人精明,心思慎密,弄不好,连累老夫就不好了,你倒时一走了之,无事一身轻,老夫可还要在这大周国立足的呀!一家老小就靠这点俸禄……” 柳枫完全知道他是个老狐狸,也不被这言辞唬吓,轻藐地瞥瞥郭从谦,也没改口,起身冷冷道:“我不管那么多,那是你的事,反正后天这个时辰,我来等消息,不然……小心你儿子的命,令郎所中之毒,最多撑第三天,就要毒发,若你给令郎乱吃药,令郎会死得更快,你自己看着办!”说完,甩袖出门。 郭从谦满心忧愁,再也不是白天那般开心,独自对着书案,长长地叹口气。 一天很快过去,第二日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当郭从谦缓缓推开书房的门时,柳枫已立在屋中,远远望去,青衫磊磊,神采卓异,英华溢荡,似要从身体飘浮而出。 他凝神定虑,正手捧着书细看,听到房门声响,便把书掷在案上,朝郭从谦问道:“怎么样?” 郭从谦今日与前天最大的区别,就是冷静沉着,不但如此,还喜滋滋的,简直判若两人,掩上门,疾行到柳枫跟前道:“托你洪福,托你洪福呀!好消息!” 柳枫拔转身子,轻轻看了他一眼,也甚不耐烦他婆婆妈妈,冷声叫道:“说!” 郭从谦满面笑容,脱口道:“今日早朝,老夫还在发愁如何跟柴荣说这件事情,没想到皇上提前召他回京,封了个开封府尹,教他以后留守京师,协助皇上处理国事。” 郭从谦兴奋异常,没想到柳枫却并不欢喜,单刀直入,打断了他:“我问你兵策放在何处,其他的……没兴趣!” 郭从谦在兴头上,查到了柳枫所要的兵策,解了一患,也负担轻了不少,就没在意柳枫的态度,道:“他拿回来了,老夫亲眼所见,皇上还命人念了几句,念完之后,大称此书很好,说要按兵策里所写的……” 早朝时,皇上龙颜大悦,郭从谦记得皇上拍案称赞,说要先加强防御北方的契丹,而南方诸国,暂停攻伐,整顿吏治,休养生息一阵,再图后事。 兵策有详解:郭威立大周时,曾是后汉的枢密使,私下里佣兵自重。 自从后汉高祖刘知远去世,大权几乎落在郭威手里,一有兵权,二来人心所向,对后汉造成了极大威胁。 说起枢密使,就要提到南唐的枢密使王启生,这官位原本不低,可为何郭威在后汉做枢密使能拥兵自重,而王启生在南唐就处处受人排挤?非但落差甚大,王启生还想投靠他国,做一方霸主呢? 这要根据两国的形势来讲: 首先后汉立国不久,内部混乱,郭威是等到了契机。 当时后汉高祖刘知远病逝,其子隐帝上位,恰恰懵懂年幼,对国事所知甚乏,郭威可以钻空子,趁机包揽大权,渐渐就有了自己的势力。 而南唐不成,李璟正值壮年,四方早有分配,又有李枫掌控兵权,王启生根本就没有机会,况且他的枢密使只是个副职,与虚位无异。 李枫没给王启生实权,这也是王启生心有不甘的原因。 马氏旧将刘言被捉拿回京,囚在金陵城,刘言要借机逃出,就是看中王启生不想屈居人下的野心,所以王启生会被利用。 王启生助刘言脱逃后,刘言见他无兵无势,便一脚将他踹开。 王启生又瞧着大周国颇有民心所向之势,就想大展拳脚,便把顺手牵羊的兵策献给大周。 他为何不直接给刘言等马氏旧将?原是王启生见刘言态度傲慢,对自家不理不睬,看出这些人难成气候,只是一群小虾,真正的大人物是郭威。 他也想留着有用之躯,跟随个慧眼识才的明主,做个长久打算,而不是栖身在小国。 可他在郭威那里照样没讨到便宜,郭威嫌他是个庸才,只道:“你回去等消息!”封了个很小的官位给王启生。 王启生自然不满,他在南唐好歹是枢密使,怎肯屈就做个小官? 话又说回来,郭威之所以不封他大官,也是见他行为不端,轻而易举就能被刘言蛊惑叛变,哪敢把他扶上高位? 防范于未然,郭威还是精的。 一百零三一番良言生未泯,它朝兵策落谁手 后来王启生又见李璟斩了自己家人,心中怨愤,于是联合王贺回到金陵,豁出命了报复,在金陵城闹事,在秦淮河下毒。 人心就是这样,贪不足,悔之晚!逼到极端,总要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柳枫的兵策又道:当时仅属后汉高祖的弟弟刘崇那一脉有些势力,可与郭威抗衡。 刘崇乃宗室,眼见郭威势力逐日膨胀,也不愿受制于人,早早做了准备。 因晋阳兵强马壮,地形险固,十州赋税,足以自给。 因此刘崇占了晋阳附近的十州,即也是如今的北汉统领地。 这样一来,后汉出现了两帮势力,郭威与刘崇分庭抗衡,不相见容,两家势成水火。 郭威势成后,遭到后汉隐帝忌惮,派人暗杀,引起郭威反抗,隐帝就杀了郭威留在京城的家人,更激发郭威怒气,瞅准时机,率兵突袭后汉都城开封,城破当日,后汉隐帝逃亡,被部下所杀。 郭威准备立国,碍于形势所迫和朝中大臣非议,又怕镇守晋阳的刘崇攻他后方,于是好言哄骗,要立刘崇的长子为帝,并派人迎接刘崇之子回京。 兵策有道:这乃郭威缓兵之计尔! 后汉本可苟延残喘一段时日,假若刘崇提早明白,分清当中厉害,将郭威心计看穿,及时发兵开封,郭威必败。 毕竟那时候,刘崇的兵马丰足,与郭威算是奇虎相当。而刘崇尚是宗室,多半朝臣还是拥戴他的,可以说刘崇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颇有优势。 郭威如何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只因叛臣对于多数人而言,都是极不愿做的。 然而刘崇无知昏愦,一时被冲晕了头脑,为自己儿子要当皇帝,自己即将成为皇太父而沾沾自喜,任谁劝阻也无济于事,还说别人让他出兵开封,是要他抢儿子皇位,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将提议的人给杀了。 结果刘崇放松警惕,没有出兵,还派使者去见郭威。 郭威为了安抚他,对使者道:“我出身低贱,脖子上还黥了飞雀,自古以来,从没有雕青天子,就算我想当皇帝,那也是上苍所不允许的,何况我对刘将军忠诚,扶他长子进京称帝,他怎能怀疑我的忠心?” 这番话,明眼人一看就是骗人的鬼话,根本没人相信,可昏庸的刘崇听后,却非常高兴。 大凡是人,在这关头,被追捧几句,难免落入陷阱,古来有之。 刘崇还真就上当了,其实要说呢,郭威能出兵开封,驱赶隐帝,而刘崇又和后汉高祖刘知远有亲,后来已不单单是要报仇,防止刘室后人为患,也是当务之急。 可刘崇看不明白,按照他的想法,郭威出身低贱,怎么敢以下犯上?何况郭威都打算立我儿子称帝,还有什么野心?就算有野心,也顾虑我手上的兵权,不敢为之。 事实证明,数月之后,郭威笼络人心,势力再度膨胀,瞬间盖过刘崇兵马,当然不怕刘崇反击,于是杀了刘崇长子,自己在开封称帝,建立大周国,大周国的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如今的大周国虽已立国,可毕竟只有短短一年,而且郭威与刘崇矛盾甚深,刘崇始终占据晋阳一带的十州郡县,以晋阳为都,称帝太原,建立北汉,誓要报郭威骗他欺他杀他子,灭后汉之仇。 刘崇知道郭威今非昔比,相形之下,北汉势弱,国小地狭,土地难免贫瘠,而郭威占了后汉大部分丰厚地带,若强行对抗郭威,人力、物力俱有不足,便谄媚于契丹,自称侄皇帝,倚仗契丹,时刻威胁郭威的大周国。 因此,大周国虽据中原,有雄图四方之意,但北方始终是一大隐患,若要挥军南下,必有一番详细的筹谋才行。 柳枫兵策总结道:大周国如今需要练兵,防范于未然,先强壮自身,养精蓄锐,等缓过气时蓄势待发,迎头痛击,方为上策。 其实柳枫在兵策里写上这些,就是根据诸国形势,分析利害。 每个国家地势、实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国君怎样,朝臣怎样,民心怎样,兵力又怎样,与南唐相比,实力是否雄厚?对南唐会否造成威胁? 倘若威胁南唐,必要早作准备,一一消除。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可他万没料到自己写的东西会落入别人手中,这样他对诸国的详解,就成了别人的好东西。 反而言之,别人就拿他写的兵策,整顿朝纲、兵纪。 那么兵策不管到了哪个国家,哪个国家的帮助都很大,君王若有慧眼,就会将之视如珍宝,爱不释手,最后自然是国强兵壮了。 因而柳枫急于拿回兵策就是这原因,如果不能拿回,他只有将之销毁,以免其他人将兵策传来传去,那样南唐的威胁,只会更大。 那兵策里亦有他对南唐的论析,如今南唐也是兵力较弱,经历南楚一战,马氏旧部叛乱一役,五万人马全军覆没,也面临着空前危机。 现在南唐与大周,应该是难分高下的时候,毕竟郭威有北汉的牵制,又有契丹随时虎视眈眈,且立国时日较短,还未彻底稳固,出兵攻打他国,会有顾虑,暂时南唐还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一番话后,郭从谦就道:“目下兵策就在禁宫,由大批禁军看守,禁卫军统领赵匡胤夜夜在职。” 柳枫立即道:“好!” 知道了地方,他就要马上行动。 郭从谦犹豫了片刻,攒眉道:“不过,禁宫守卫森严,赵匡胤此人又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武艺超群,胆识过人,不好对付。而且这几日皇后病危,要见自己的内侄,为图方便,皇上便留柴荣住在禁宫,可是具体详情,老夫就不得而知了,望太尉宽限几日,待老夫查明之后,再来向你禀告。” 柳枫截住他的话道:“不必了,只要我李枫知道柴荣栖身之处,即可动身,你帮我弄张禁宫的地图。” 待到郭从谦根据记忆大致绘好地图,交给柳枫一件夜行衣,已到了深更时分。 柳枫揣着地图,换了衣服,就欲出门,郭从谦急急忙忙,叫住他道:“等等,我已为你将事情办妥,该有的准备,也都做到,你也该兑现诺言,把立儿的毒给解了。” 儿子郭立虽然做出那样丢人的糗事,令他颜面无存,恨不得杀了郭立,可郭立毕竟是他的独子,是郭家香火的继承人,作为一个父亲,他舍不得,何况断了儿子一条手臂,已然觉得不安,认为自己当时太冲动。 柳枫闻言冷讽道:“令郎的毒,等我从禁宫回来再谈,有这解药在,你便得乖乖地听我的,不敢通风报信,知会柴荣!若然今夜事情不成,你敢暗算我,把我骗入虎穴,你儿子必死无疑,现在给你解药,为时尚早!”说罢,不顾郭从谦,拧身趋步,径往出走。 郭从谦满面黯然,知再说无用,无奈地叹了叹,又想起一事问道:“那老夫的性命呢?” 柳枫止步,尚未回言,郭从谦似乎怕他暗害,盯着他的背影,一脸忧愁地道:“倘若你拿回兵策,难保不会杀了老夫。” 柳枫冷笑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郭从谦倒吸口冷气,心口直颤,说道:“你……你果然狠毒,老夫告诉你,你是为你祖父报仇,老夫也是为养父和叔父报仇,就算老夫有私心,枉顾君王之恩,可老夫毕竟不能弃父恩不顾,而且毕竟是李存勖有错在先。” 柳枫斜睨他一眼,知道他狡辩,不屑于顾,反诘道:“你想让我放了你?”好像看笑话般,看定郭从谦。 郭从谦强辩道:“老夫只是想告诉你,这是前一代的恩怨,当时就算没有老夫,李嗣源照样会叛变,李存勖照样得死,难道你可以去找一个死去的李嗣源报仇吗?他的后人皆已亡故,你就是把他们从地里挖出来,鞭笞、焚尸又有何用?如果他们没死,你是不是要将他们一个个全都杀死?你是在徒增杀戮罢了!” 郭从谦也看起了柳枫笑话,见柳枫冷笑,眼神满是讥诮,又壮一壮胆,理直气壮道:“老夫这么说,并不是为自己开脱,你的事迹,老夫多少听过一些,倘然你执意要杀老夫,老夫无话可说,老夫只想告诉你,李存勖和他父亲李克用的志愿就是恢复大唐李家天下,虽然李存勖后来糊涂之下得意忘形,可他的心里一直都作此想,宏图之志,这才是你该做的,在这路上如果你要杀人,老夫没有话说。” 郭从谦捋了捋须,郑重其事地道:“年轻人,你的杀气实在太重,从你进入都尉府的那刻起,老夫就看出来,你的心中满是仇恨,身上满是杀气,就连我府里的下人都看得出来。老夫有句良言相告:你本不恶,起码比那些市井小辈,还有老夫那不争气的儿子强多了,观这大周朝,能与你匹敌的人少之又少,你当以宏图为志,成霸业,建立不世功勋为重,记住仇恨太多,会磨灭你的本性的。适得其反,逼虎跳墙,不是好兆头啊!” 也不知怎么的,郭从谦竟说出这一番话,无可否认,他也别有居心,但正好戳中柳枫的要害,反倒把柳枫说愣了,心头一震,望着朦胧的窗外,目中空洞一片。 他说的全都是事实,是近日里能够亲眼见证的,他到底为什么要说,又有几分真诚? 这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柳枫回想起了好多事,好多记忆中的人,还有他那一生的辛酸。 郭从谦站在原地,接着道:“老夫说这些话,也是因为你虽然想杀老夫,可你毕竟在犹豫,那是因为你也认为你祖父有错,不知道该不该立刻杀了老夫,你心中有恨,可迟迟没有动手,老夫就知道你良性未泯!” 良性未泯,这四个字一出口,柳枫的身躯为之一颤,心头木木然的,那一刻竟有恍然隔世的感觉。 曾经何时,他残害马希广,嫁祸破魂三客,其中有个人是他的朋友,但是却因此致残,他也悔恨过,难受过,天绍青也因为这样,为他流泪过…… 好多好多的往事,他总不把自己当好人看,老早就弃如敝履,走向一条不归路,但原来他内心还是这般渴望,因为在这当口,犹豫回头,即使是刹那,也有少许温暖回来。 良久良久,柳枫才将身一侧,斜目冷视郭从谦,落下一句话道:“你这样的人,也配跟我谈‘良知’二字?你说这么多话,无非就想让我放过你,哼!我才懒得杀你,你的命给我好好留着,等我想杀你的时候再来拿!” 他恨郭从谦,永远都不会变,郭从谦也永远成不了天绍青。 所以他去意已决,态度依然很冷。 郭从谦却心里大喜,对他的背影喊道:“你这是……暂时不杀老夫了?那你不可食言呐!”话声慢慢隐没,柳枫已推开了书房的门,纵起丈许高下,消失在院墙之上。 夜色如被漆染,星光惨淡,到处都是黑洞洞的,只有那道风有些不同,有人觉着冷,有人觉得凉,有人觉着暖…… 一百零四 一番良言生未泯,它朝兵策落谁手 深院高墙,柳枫悄没声息地越过宫墙,高抬腿,轻落足,穿风而行,眨眼就旋风也似飘移数丈。 皇宫大内,守卫极为森严,虽已至深夜,大多数宫人已经就寝,可仍有一批批侍卫散落各处角落,来来回回地巡逻。 皇宫琼楼,真可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飞檐翘角,如大鹏展翅,隐隐然有翱翔之势,廊桥迂回,无有尽头,假山水池,亭榭画阁,不知凡几。 柳枫一袭黑衣,又逢夜间,飞身穿梭的话,也极易隐藏行迹,他的脚程极快,不多时,就过了好几处宫殿,穿过了无数回廊、门楼。 疾风飕飕,黑衣黑纱之下,只望得见柳枫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和那两道微微耸起的剑眉。 他蹑足前进,足尖轻轻落地一点,跃栏绕径,但听脚步声,已知禁卫军就在近侧,当下便将身遁于一处山石后方,在暗处朝外观瞧,待持刀拿枪的侍卫走过去,才四下环视,查探有无好走之路。 琉璃屋瓦衬红墙,宫殿几乎都是金光灿灿,不易辨认,幸而柳枫依着郭从谦赠送的地图,将它印在脑海,寻着图上方位,轻车熟路般穿入禁宫。 一番寻找未果,正当柳枫发愁柴荣栖身何处时,一座题着‘天宸宫’三字的殿宇引起他的注意。天宸宫位于禁宫东面一处中间地段,坐北朝南,地形还算不错。 在天宸宫西面,依次紧挨几处小配殿,配殿的西边,便是宫墙,宫墙外面是条湖。 湖水悠悠,波光粼粼,四周一片清香,正是一处青翠点染的园子,花草树木散出丽靡的芬芳。中央接着一条两丈宽的白玉石径,直通宫门,只要出了这道偏侧小宫门,那便出了皇宫。 柳枫到了近前,看清形势,正要寻思下一步怎生是好时,忽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忙停下脚步,将身藏在一处墙后,微微探头遥望外面,只见一行七八个人远远走了过来。 前面两人相貌出众,并肩而行,都十分英伟挺拔,颇有种逼人的气势,虽然面上有些焦急之色,却起步稳健,走路利索,柳枫断定他们绝非寻常近侍,不由多瞧了两眼。 其中一人英风满面,神仪外莹,丰神蕴籍,足足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 柳枫将他仔细延视,发现他颧骨凸出,双眼精烁,暗射威光,有些英奇之相,尤其清灵,鲜少会有人像他那样,即使不正眼旁顾别处,也能让柳枫产生压迫感,而这人却恰恰就是一个。 此人已是而立之年,随意飘行间,那种俯瞰众生的气派,还是将柳枫慑的心头一震,连柳枫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无比的自信,沉着、冷静也无不是他最显眼的特征,延睹到此,柳枫已然大致猜出,他便是那郭威的养子、改名郭荣的柴荣,除了柴荣,在这禁宫中,柳枫实在也想不出还有谁会给自己这样的迫视感。 大周的皇子就在眼前,也是得来不费功夫,柳枫不由激动。 另一人腰悬宝刀,年龄与柳枫一般大小,但丰神挺秀,英姿外现,即使与柴荣并行,也丝毫没有减去气概。 据年岁推断,柳枫已认定他是禁卫军统领,只因他穿着是禁军打扮,虽有刚刚入世之嫌,却也有种难以比拟的气韵,眼神湛然,却暗含圆润内敛之色。 柳枫也刮目相看起来,谅此人不容小觑,非池中之物。 那两人一边行走,一边聊着皇宫之事,言谈间,柳枫听得明白,他们以兄弟相称,那位与自己年龄相仿者,称那年纪稍长者为‘大哥’,又听他们说起皇后病重,已然证实了柳枫猜测,年长者正是柴荣无疑。 柴荣疾行到天宸殿前,微微抬手推开门。 那年纪稍小者被一帮侍卫拥簇着,在月台下止步。 待柴荣进门之后,回转头对他道:“匡胤,我已无事,时辰不早,你稍微巡视一下,也去歇息吧!” 赵匡胤颔首道:“皇后的病,大哥也别太担心了,身体要紧!” 柴荣脸色凝重地点点头,与赵匡胤寒暄了一番,便揖手道别,赵匡胤遂与侍卫们离开了天宸殿。 柴荣在门口远望了半刻,也便回屋去了,可不知故意还是因为习惯,却没有关门。 柳枫只管屏息凝神,将身藏牢,不发出一点声音,瞧着柴荣的一举一动。 天宸殿里面轩敞疏朗,分作里外两间,柴荣并未急于休息,屏退侍从,走到外间一架长案前,盘膝坐定,自怀里掏出了一本书。 一鼎香炉支在案上,散出袅袅清烟,不多会儿,就熏满天宸宫的里里外外。 殿内清光如昼,极其明亮,也十分安静,长案上零零散散堆着几叠古籍,还有几本奏折,纸墨笔砚等物一应俱全,柴荣一面看书,一面执笔在书上勾勒,做个必要的记号。 柳枫挪到门边往里一看,立时就有些激动,朝夕梦想的兵策就在柴荣手中。 他想不到柴荣竟时刻将此物带在身边,目下已是三更,那柴荣已露出疲累之象,却还不去休息,始终秉烛夜读,根本不像个庸碌娇惯的人。 郭威这会儿已将奏折交与柴荣批阅,八成是有传位之意,这也难怪,郭威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内侄儿。 柴荣捧着书,正看得入神,猛听门口风响,眨眼一道黑影飞纵而来。 柴荣当即喝问:“什么人?”语未落,柳枫已闪电般点中他的穴位,柴荣尚未制止,便出声不能,动弹不得。 柳枫趁机拿走兵策,刚预备转身,柴荣自行冲破穴道,朝外大呼:“有刺客,抓刺客……”说话间,攞袖揎拳,徒手迎上柳枫,欲将其擒拿。 两人缠斗半响,身上都无兵器,赖以拳脚相博,掌风相撞。 柴荣显然走的是刚硬路子,有一定根底,将周身守得密不透风,也受过磨练,极有韧性,时不时会逮准机会抢攻。 但他发现柳枫不易被擒,触动灵机,便不近身硬搏,以期不被柳枫擦着,保留自己实力。 柳枫挥拳打来时,他忽地将身往下一缩,趁势施展连环腿,往柳枫下盘一通猛扫,当时柳枫一一避开,被他打落了好几张桌椅。 俄顷,殿外已有异响,赵匡胤闻到风声,带人冲了进来,见此黑衣人难缠,生恐柴荣有所不测,疾呼道:“大哥!” 柴荣也不是死板之人,已凭身手,看出柳枫与武林草莽有关,不可拼一时义气,便唤:“匡胤,快来助我!”誓要把这黑衣人留下。 赵匡胤拔出佩刀,纵起一丈落地,用刀一分,错开一道罅隙,朝柳枫砍杀。 柳枫挡了柴荣一招,见赵匡胤来攻,两人左右分立,大有围猎自己之势,指不定那些侍卫也要跟上来,那时脱身难矣。 他深知此乃皇宫大内,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不能久战,连忙转身飞掠,出了天宸宫。 这一下变起仓促,赵匡胤与柴荣没法挡住,急忙在内喊道:“拦住他,拦住他……” 那些侍卫跟随赵匡胤日久,经过训练,也极有默契,早有一部分人潜伏在殿外,几乎同一时间,他们一拥而上,把柳枫堵住。 柳枫只得落在月台,伸臂打出一团气,几声爆响过后,面前的禁卫军应声而倒。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柳枫也没有及时走。 转眼从外间涌来一大批带刀侍卫,将柳枫截在天宸宫外。 这些人训练有素,几乎是一呼百应,只要听到附近有动静,也都很快赶来相助。 柴荣与赵匡胤也齐步走出,看了看柳枫,柴荣喝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私闯禁宫,快快把兵策交出来,不然的话——”瞅了瞅禁卫军,朝柳枫道:“本王绝不放过你!” 柳枫不由一笑,举高手中的兵策,面朝柴荣道:“你要它?哼!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凝神望着兵策,他又轻哼道:“我的东西,白白给你看了这么久,也该物归原主,若非王启生叛变投敌,哪里有这等好事……” 话还未完,柴荣一愣,错愕道:“这……是你的东西?那你是……” 柳枫嘴角漾起一抹笑,却没回言。 因黑纱遮面,柴荣也看不到他的神情,静静地思索片刻,琢磨他的话,脱口道:“李枫?你是南唐的太尉李枫?兵策是你写的?”言讫,免不得消减了敌意,有些高兴。 柳枫也索性不再遮掩,抬手揭去黑纱,柴荣怔了一下道:“想不到阁下如此年轻,还正当盛年!” 柳枫冷笑,依然不说话。 柴荣续道:“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才略,只是可惜了,若肯效力于大周,辅佐皇上,相信前途无可限量,我主英明,也绝不会亏待阁下,今晚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 柳枫将头一低,半响未有只言半语,沉默了一阵,忽然仰首大笑起来,笑意深浅难测,极为怪异,也不知是讽刺,还是嘲弄,亦或是高兴? 赵匡胤就不爱听了,觉得这人架子太大,强求不来,一时气愤,就要斩了柳枫。 到底他年轻气盛,还未到柴荣这般地步,也就是孔夫子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且赵匡胤也未睹兵策真容,虽听过柳枫一些丰功伟绩,但毕竟与柴荣是两个立场。 柴荣也不亏是好耐性,平日沉重寡言,但自小就谨慎笃厚,若对方怀有真才学识,他并不介意对方举止傲慢,只要能为己所用就行,是以好言道:“如何?阁下不妨考虑一下,在这儿呆着,仕途不会比李璟那里差,这大周朝不但皇上处事果断,朝臣也是齐力一心,都有一番壮志。” 见柳枫低头闷思,他也笑了,继续道:“本王从你兵策里那几句话就看得出,你是一个身怀雄图抱负之人,栖身南唐有点委屈你了。李璟虽说不错,可他与我父皇相比,我却认为少了份气魄,李璟总有诗人之忧,又喜财爱宝,不然上次父皇送去七宝画,他就不会由你来从旁提点。他少几分征战的霸气,小业可成,却有一半得自祖宗庇佑,难成大业,而你在大周,尽可一施所长,它日征战诸国,结束乱世纷争,本王与你并力诛贼,一样可以完成你的心愿!” 话声未落,便远远有个声音道:“皇儿所言不差,你可以考虑考虑,归朕麾下,朕不会亏待你……”说这话的人,自然便是郭威。 郭威立在人群中,身后跟来一批弓箭手和侍卫,搭箭上弦,把柳枫团团围住。 一下子,天宸宫殿外的月台上,留给柳枫的地方,只有一丁点立足之地而已。 柳枫周身不是刀,就是剑,要么就是长枪长矛,又有郭威带来的弓箭手,可谓是一个人力囚牢,唯一的区别,只有头顶是空的。 柳枫收敛笑容,静默了半刻,仍旧没有回话,脸上逐渐发生变化,整个人像是有些愣住,在思索着什么…… 一百零五 一番良言生未泯,它朝兵策落谁手 郭威与柴荣见状,彼此对望,柴荣又心领神会似的,面向柳枫微一颔首,道:“你的兵策里,将诸国分析的很透彻,处处渗透着你的雄心壮志,可言语之间,无不说明你很孤独。本王猜想,这种孤独是一个怀有雄心之人,得不到心中所想的孤独,因为南唐找不出一个可以与你匹敌的人,或者说了解你的人,所以兵策里的一字一言,你仿佛都是在给自己安排行动,自己跟自己说话……”说至此处,柴荣竟有些伤感。 藉此也可以看出,柴荣的确能够识才,须知自古以来,有容人之量的将相,可以对敌人既往不咎,也可以包容天下。 郭威接过话道:“空有一身雄才伟略,无处施展,不能尽其所能大展拳脚,朕很了解那种感觉,你放心,在朕这里,尽可以去做你心中想做的事,这里人才济济,能耐辈出者,也任你挑选!” 赵匡胤听了,也不禁动容,有所感道:“我们皇上爱惜人才,说话算话,你应该相信皇上。自从那日王启生将兵策拿来,大哥就和我说,写这兵策的人乃当世奇才,旷古奇今,若能得你帐下相助,统一天下的大业——可成。多日来,皇上和大哥对兵策赞不绝口,大哥更是夜夜苦读,真的是欣赏你才说这番话,今晚你既然来到这里,说明老天垂帘,是让你来辅助皇上的。” 柴荣见柳枫面容耸动,已然没有先前的凌厉之色,又见他凝神顿住,不言不语,料想他心中正在挣扎,这种身怀抱负之人,若能有人走进他的心,了解他的一切,他的内心定起波澜。 孤独,一个人孤独惯了,即使他再习惯那种生活,也需要有人慰藉。 于是柴荣望着柳枫,眼泛奇光,续道:“只要你留在这里,便再也不用像在南唐那般,苦于找不到良才而寂寞,总是自个儿拼了命,去为大业铺路。” 这话出口,柳枫脑海迸出了南楚的一幕幕,若是大周国,需要像他那样去弱化南楚势力吗?柳枫苦笑,大周有这么多人,何须一个柳枫去卖命?就连郭从谦都能看出他的心思,足见大周非同一般了。 当时他在南楚几经生死,马希广的剑架在脖颈上那一霎那,他沉着冷静地笑,可有谁知道他将生死看的有多重要? 那一刻他在与天赌命。 马希萼几次想杀他,一次次怀疑他,他的心不颤抖吗?不为南唐寒心吗? 柳枫想笑,真的想笑,想仰天大笑,笑叹这世间变迁,一代换一代,能人辈出,祖先李克用的英雄时代一去不复返,祖父李存勖孤军奋战,讨伐后梁王朝的英勇回不来了,这世上去了一个李克用,少了一个李存勖,又现郭威,郭威之下又是柴荣,柴荣之后,还有那蠢蠢欲动的赵匡胤。 英雄当道,可这条路,他该选吗? 郭威与柴荣等人为了劝服他,为笼络一个人才,几乎好话说尽,该给的好处都已给了,然而柳枫却道了一句令人惊颤的话:“我只记得李家恩,李家天下,多说无益,大唐……一辈子都是我的归属,生也为唐,死也为唐!” 忠臣不事二主,认定了,就要走下去,他说的坚定、决绝,一副毋庸反驳的样子,脸上更出现了一种空前的冷静。 柴荣首先不解:“为什么?” 柳枫冷然发笑,一字一顿道:“因为——你们——不姓——李!” 他就这样说了一番话,拒绝了所有,抬目扫视四周,猛地掏出火折子,点燃手中的兵策。 火焰窜上高空,他已无悔,望着火光,出奇的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柴荣有点心疼那兵策,见他烧了,不由大为感喟。 郭威却脸色一变,冷冷道:“敬酒不吃,自掘死路,那就留你不得!”霍然一挥手,朝侍卫们道了句‘上’,结果众人冲杀上去,弓箭手也不滞后,随时待命。 一时间刀剑长枪齐上,毫不留情。 柴荣心知,父皇这是动了杀机,像李枫这样的人,要么为己所用,要么就铲除,不然日后势必是一大祸患,这是每个精明君王必做之事,他现在只有替柳枫感到惋惜。 柴荣想了想,也没觉得郭威的决定不对,而他虽然笃厚,却也杀伐果断,若前路有了弊端,就要清理。 愣了会儿,他看见柳枫被人围攻,一身黑衣被夜风振起,柳枫也不退让,暗暗叹了口气,忽见赵匡胤与柳枫斗了起来,便立在殿门口观望。 赵匡胤武艺不弱,甚至还与柳枫对拆了二十回合,可下个回合,柴荣正在想自己的义弟该以何招数挡退柳枫时,柳枫已斜身疾掠,蹿到了自己跟前。 可能是他走神,还有些柳枫不投诚的失望,觉得自己到底哪里有所缺失,因何就引不起别人效忠,所以也未防范,被扼住咽喉。 突如其来的一招,所有人都不曾料到,全都怔住,提着刀剑,也都放了下来。 郭威让柳枫放了柴荣,赵匡胤亦在呼唤。 可柳枫一刻也没有停,挟起柴荣就朝天宸宫西面的宫墙飞掠,踊身跃过湖面,沿青翠园子驰向小宫门。 这条捷径,幸好他提前查探过,一路飞纵,宫内的巡逻侍卫每见柴荣,恐其有所损伤,都不敢轻易放箭射杀。 所以即便郭威带人追赶,柳枫还是赶到了宫门口,见无人开门,紧紧扼住柴荣,柴荣吃痛一声,气他猖狂,也不顾自身安危,朝两旁侍卫喝道:“别让他出去,不准开门!” 可侍卫们如何承担得起这个责任?柴荣可是皇子,于是宫门照旧打开。 柳枫连忙拖柴荣出了皇宫,此时,已有一小队禁卫军追出,因碍于柴荣身份,不敢轻易动手,只有环伺在柳枫左右,呼喝道:“放了晋王!” 晋王自然是柴荣,他非但是皇子,还又是开封府伊。 局面僵持,半响后,皇宫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又有弓箭手虎视眈眈,这些侍卫也果真警觉,听到动静,宫里面有人,宫外面的人也来的十分迅速,好像就等着擒贼。 俄而,郭威等人也出来了,扬言只要放了郭荣,便不追究。 当此节骨眼上,柳枫这个人,内心对人的怀疑之心,就占了上风,只信自己。 柴荣是郭威的儿子兼侄儿,郭威宠之如命,他早知擒了柴荣,自己才有机会脱身,诸如赵匡胤,倘若抓来,以此要挟,他就没有绝对的把握。 想到此处,柳枫道:“皇子殿下在我手中,想让他活命,给我准备一匹马,等我安全了,自然放了皇子殿下!” 郭威微捋龙须,沉吟了一会儿,点头答应,柴荣也不愿示弱,还固执已见,教众人不要管他,只管放箭,可没有用,有人已经牵马出来了。 柳枫拽住柴荣,猛力跳上马背,扯着马缰提气,顿时听得‘噔噔’的马蹄声响,那马已撒开四蹄,沿街飞驰,冲开了围堵的侍卫。 柴荣趴在马上,样子极其狼狈,颇恨柳枫,大叫道:“快放箭,快放箭呀!你们这帮笨蛋,李枫回去之后,必是我大周的心腹大患……” 赵匡胤闻得声音,急忙命人追赶。 就这样到了城门口,也没有人胆敢阻拦,柳枫依旧出了开封城,彼时,身后的赵匡胤命侍卫牵来一匹马,大喝一声,冲出了城。 那边厢,禁卫军见此情形,俱受到柴荣和赵匡胤的激励,纷纷精神一振,也不惧怯,提起刀剑就往出追。 柴荣在马上也没歇着,刚过了城门,就一摇手臂,从斜里拖住柳枫的马缰,用力一拉,因柳枫也不放手,两人这番纠缠,把马惊动,仰天发出长啸,开始在一个地方兜圈,无法前进了。 城楼上,火把飘摇,士兵们也逐渐拈弓,用手捏了箭,搭上弦,满弓对准城下,随时等待时机射杀柳枫,只是柳枫与柴荣相斗,身影飘浮不定,故而才迟迟未曾下手。 柴荣见马突然停止不动,立刻来了精神,反手一按马背,凌空跃起,双掌就势扑向柳枫,两人一来二去,不断对搏,柳枫倒是稳坐马背,柴荣却因动了几下,又受了柳枫一击,一个不稳,从马上翻落。 柳枫拉一拉马缰,也不顾他,急朝远处逃脱。 恰好赵匡胤追来,扶起柴荣,城楼上的士兵也适时放箭。 嗖,嗖,嗖…… 无数支乱箭如飞蝗一般射出,竟有一支箭不偏不倚射中柳枫,夜风飘萧,随着柳枫越去越远,前方也就越来越黑暗,加上柳枫又是全身黑衣,众人也看不清楚,渐渐放弃射杀,究竟跑远的柳枫有无受伤,也无人知道。 赵匡胤见柴荣无碍,就欲再追,柴荣道了句:“算了吧!此人有些能耐,恐你追之不及。” 赵匡胤却不以为然,颇有勇气,硬要带人去寻,柴荣拗不过他,只好分拨了一批禁卫军,让他顺着马蹄印寻踪迹。 原来柴荣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条线索,只是时而暗恨柳枫软硬不吃,时而又爱惜人才,不忍柳枫死。 如此一来,柳枫一路上没有休息,因背上中箭,只来得及脱下黑衣,调开别人的注意力,匆匆拔箭,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伤口,便赶回洛阳。 刚踏上魏王府跟前的小道,柳枫就再也支持不住,翻身从马上滑落,坠入路边的草丛中,鲜血顿时蔓延向四周。 这一天正好是柳枫承诺的第三天,因此天绍青就在附近观望,听到急迫的马蹄声,连忙去看,发现柳枫晕倒,满身血污,哭着将柳枫救回。 失血太多,柳枫的气色始终不佳,昏昏沉沉,背脊的创伤宛然,那处青衫已被染红。 韩忠急忙给他输功调理,天绍青伫立一旁,心急如焚,回想她和柳枫在一起这段时间,柳枫宛如神邸,从未见他这般重伤。 这次皇宫之内,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天绍青这样想着,暗暗落泪,昨晚母亲还安慰自己,没想到一大早起来,送别爹娘,柳枫回来时,竟已如此模样。 韩忠也没料到事情有变,暗想柳枫进宫时,肯定没能耐得住性子,与人杠起来了,心道:这孩子,怎么如此固执?就不会圆圆谎,骗骗那些人?吃亏呀! 差不多倾尽了大半真气,韩忠才将柳枫救醒。 柳枫稍有意识,便拉天绍青向韩忠跪谢,并说要马上离开,称自己一路返回,有血滴在路上,恐怕赵匡胤会据此找到这里,那赵匡胤英勇机警,非是好哄之辈,到时连累韩忠可不大好,要韩忠随自己回金陵。 韩忠拦不住他,却也不肯走,只道自己常年住在魏王府,从未出过洛阳半步,其他的地方纵使再繁华,也不是自己该留之地。 说到底,这位魏王府的管家虽有一身好功夫,却甘愿永远留在荒无人烟的魏王府与草木作伴。 柳枫无奈,只好带着天绍青与他拜别。 一百零六 命里牵动旧时殇,生死分离弹指间 刚行至院落,约有十来丈,柳枫与天绍青就要出府,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锤门声,赵匡胤一行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开门,开门,快开门……” 门外一时乱哄哄的,像有不少人,大门也晃晃然,似有倾倒之势,眼见快要支持不住,天绍青心中紧张,吓的连忙噤声,脚也不再挪动一分。 韩忠从后跟来,低声道:“他们人多,不宜动手,如果在这儿打起来,惹恼了禁卫军,恐怕魏王府不保。” 柳枫本不好欺,若被逼急,切齿痛恨间,难免不会一拼,闻言平复了些心气,暗思对策。 韩忠道:“目今你有伤在身,我和你都不宜再动真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尽快离开这里是上策,我送你们从后门走,快!”说罢,转身引路。 柳枫也没犹豫,紧紧拉住天绍青,尾随韩忠奔去后门。 三人刚去不久,赵匡胤已带人强行撞开了门,一行人蜂拥着闯进府内,呼喝吵闹,开始四下搜查起来。 赵匡胤也是初到此地,起先还不知道这是魏王府,一面走一面看,扫视着这个破败的府宅,见断垣堆叠,杂草横生,墙角蛛网密集,水池又脏又臭,似乎久未有人清理,料想这是个荒废的大宅,暗想柳枫危难之际,哪里不走,怎会偏偏赶远路在此藏身? 走走看看间,赵匡胤眼尖,在一处房里找到了曾经的魏王府匾额,用手在上一摸,匾上竟十分干净,无一丝灰尘,这才根据行迹,确定心中所疑。 他又走了几间屋子,果然在隐蔽之处找到一袭带血的青衫,将青衫翻来细验,背面有滩未干的血迹。 赵匡胤又延视那屋,发现紫檀案上尚有一盆余温未散的热水,像是洗伤口所用,盆缘还沾有血丝,他探手试了试水温,只道人未去远,忙带人冲到后面去追,约莫一盏茶功夫,抄近道钻进了林子。 禁卫军声势浩大,人流众多,少不得有七八十人分散在不大的树林,有人骑着马,有人拉着弓,吼叫声响彻四野。 赵匡胤腰悬宝刀,在颠簸的路上趋马前进,秋风簌簌作响,他甚至头一个冲进前方的密丛,手里备着弓箭,就待见人射杀。 韩忠老远闻到异响,深知禁卫军就在渐渐逼近,迟早必定寻来,猛地停下脚步,朝柳枫说道:“你们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柳枫自然不能教他冒险,喃喃道:“义父,你不能一个人去!” 韩忠却执意要他走,并大力把他推开,坚决道:“你的命还要留着,光复大唐,没有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不能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你也不能这般屈辱,要战死沙场,留下一世英名才对得起祖宗,而不是虎落平阳的当口,任这帮人欺辱,快走,他们抓不住我,相信义父,义父不会有事,快走,走,快呀!” 不由分说,韩忠原地腾挪,眨眼提气飘出数丈,蹑足潜踪,成了一道幻影,消失于密林中。 哪些禁卫军听到一阵急劲的风响,拧身观看,忽见一个人影绕树穿行,疑有敌人在此潜藏,赶忙招呼同伴过去。 赵匡胤见状,下令放箭。 可韩忠的身法诡变,飘忽不定,又以大树作为掩护,很难被射中。 当冷箭齐发时,目标本是对准韩忠,但数支箭矢发出,却全都落空,众兵大讶,待再抬目细看,猛见前方无人,而韩忠早已落地不远,在周身穿梭一圈,将几个禁卫军击落。 赵匡胤惊咦一声,已不敢懈怠,脱口道:“此人古怪异常,大家小心点,互相留意。”又将大批人唤出,去杀韩忠。 刀剑齐上,韩忠被人围攻,那些人还是拿他无可奈何,赵匡胤翻身下马,取出三支箭,满弓一拉,觑准韩忠发力。 一弓三箭,次次劲力迫人。 第一次,韩忠侥幸躲过,第二次,一支箭擦袖而过。 韩忠被围,脱不得身,然其他人也伤不着他。 赵匡胤怀疑他拖延时间,猛然飞身上马,朝树林深处驱驰,有几个侍卫在旁瞧见,唯恐赵匡胤孤身势弱,会生意外,便在后跟随。 前方,柳枫正携着天绍青疾行,步履如飞。 由于动气,牵动了伤口撕裂,些许血水从柳枫背脊渗出,把白衣染红了一片。 柳枫早已发觉,却硬是忍住剧痛,不吭一声。 秋风萧瑟,枯黄的木叶飘飘荡荡,有些被风振落,从两人的身旁飘过,隐约中,似有一种不平的怨气,要夺尽那白衫公子的性命,敌人始终都在他后面追着。 风呼啦呼啦地吹,周围愈来愈冷。 天绍青因被柳枫一路拖拉,也不敢停留,只希望赶紧走出这林子,因而柳枫的变化,也没瞧见。 开封与洛阳,距离说长可长,说短可短,柳枫带伤回来,没有及时止血,快马加鞭,也用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洛阳。 柳枫此刻的虚弱,皆乃失血过多所致,加上力气有亏,调息一时显得困难,又时间仓促,接连被变故所扰。韩忠的真气虽可助他支持一时半会儿,可长此以往,不经调治,一直拼命,可难保他现下能够安然无恙。 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休息,心知大周律令,若不及时离开,恐怕郭威下达的通缉令就要在大周国传遍,倒时全身而退,只会难上加难。 柳枫只需摆脱赵匡胤即可,不能硬拼,倘若未曾受伤,那也无惧,然而如今韩忠拼力保护,他不可能意气用事。 瞬时,赵匡胤已经赶至,搭箭上弦,将弓满上,用力一扯,三支箭破风射出。 柳枫听到声响,上身后仰,把天绍青往旁边一推,避开三支急箭。 唰!唰!唰!三支箭自头顶掠过。 柳枫还未站稳,又有三箭当后疾袭,他赶忙一个回首倒悬,身子弓了半寸,徒手抄住冷箭,反手掷在地上。 赵匡胤稳坐马背,又拉开弓弦,每次都是三箭齐发,速度奇快,骑射能力也的确卓然,柳枫若稍有懈怠,定是箭下亡魂。 天绍青被柳枫推开的一霎,忽然瞅到他背上渗出的血迹,泣然道:“柳大哥!”就要上前帮忙,碍于赵匡胤射箭去势太疾,找不到缺口。 眼见柳枫几欲虚脱,如此被箭矢逼迫,没有换气喘息的工夫,赵匡胤自己箭囊的箭用完,同伴就又抛掷箭囊,天绍青已厌了这车轮战似的攻击,忽的斜身疾掠,飞身到了赵匡胤跟前,挺剑直取要害。 赵匡胤只好扔了弓弦,拔刀迎击,那几个侍卫便趁机杀奔柳枫。 应付几个侍卫,柳枫并不困难,可却损耗了体力,支持不住。 赵匡胤见了,知是自己取他性命的大好良机,卯足力气,用刀架开天绍青的剑,从马上腾起身子,飞扑柳枫。 天绍青长剑一挺,也急了,将脚一垫,纵起丈许,追了过去。 她身姿轻盈,轻功自然极好,当下森寒的剑气如一阵旋风,抢先赶到柳枫面前,赵匡胤欲砍柳枫,她赶忙用剑挡住。 试想天绍青出自名门大派,论剑术,肯定有其独到之处,不然只是个平平之辈,当初如何从柳枫手下营救黄居百,还能几次三番的僵持? 除去内劲,她的剑招,也不一定能被破解。 但天绍青是女儿家,有几分力怯,加上自小根基不够稳固,不如赵匡胤招数刚硬强劲,她来应付,难免就显得吃力,尤其斗力。 两人兵器相接,使出了内劲,谁也不愿松开。 这情形被昏昏沉沉的柳枫看见,猛地抬手推出一股真气,从天绍青背脊的经脉灌入,当下真气溢流,向四肢百骸横蹿,少时时辰,冲上天绍青手臂,她顿时感觉力气空前加大,体内的力劲暴涨,一并散入剑身。 赵匡胤承受不住,未及时撤刀,手腕被震得麻痛,刀也脱手落在地上,受这股强大的内力冲击,一退数丈,看了看柳枫,只好暂弃念头,展开轻功纵离。 柳枫也没了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幸好被天绍青扶起。 柳枫深知不能久留,看向天绍青道:“走!我们……走!” 天绍青也了解他深处痛苦之中,一切依他,柳枫勉力起身,手搭在她的肩头借力,两人一步一步走向林子深处。 天绍青扶柳枫走出林子,捡了处可以疗伤的僻静之地,正要看看柳枫的伤势,却发现他已倒在她的肩头睡着。 也许他真的太累了,天绍青从心底喜爱他,一面流泪,一面伤心的摩挲他的脸颊,指尖缓缓滑下,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唇角,无一不是心中揪然,那一刻当真明白了什么是撕心裂肺。 自从他们相好,即使再亲近,她也没有这般主动,也只有他睡着了,她才能好好地盯看,记住他的样子。 手指滑动间,柳枫衣袍上的血迹又浸在她的手上。 天绍青莫名难过,为柳枫敷了刀疮药,见柳枫还是面无血色,忍不住再次落泪,失声叫醒柳枫。 柳枫睁开眼睛,嘴角又溢出一片血迹,无力地倒在天绍青怀中,就那般依靠着。 就算是再受伤,他都很平静,转目凝视天绍青,缓缓抬手拭掉她颊面上的泪水,抚慰道:“哭什么呢,我又没事,不过就是流了点血罢了,听话,别哭了。” 他身子在渐渐下沉,说话却这般轻松,天绍青怕地面太硬,他掉下去会不舒服,就随他倾倒,坐在地上/将他托住,希望自己可以给他温暖,抽咽说道:“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皇宫?你明知道那很危险……”言说之间,移到柳枫身后,为柳枫输入真气。 可惜她的内门功夫,与柳枫相去甚远,帮不上忙,连输几次,俱以失败告终,她还不肯放弃,心焦无措,不住地哭,声音传在柳枫耳里,清晰已极。 柳枫带血的嘴角挤出一抹笑意,仰望蓝天白云片刻,又将目光掠向林子,好像人已飘忽,声音也已飘忽,对天绍青道:“如果大业不成,我迟早有那么一天……” 天绍青内力灌输不进,心急如焚,又听柳枫言语有异,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将他搂住,抢过话道:“不会的,不会的,柳大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不会的,我好舍不得你呢。” 柳枫勉力微笑,叹了一口气,被她的天真所感动,紧紧靠着她,望天说道:“青儿,你知道以前……七年前我投奔李璟那次,那一次我伤的……比这重多啦,我记 得……流了很多血,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浑身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了,我只知道李璟让人给我换了好几身衣服,每件衣服上都是血,我在梦里喊‘不要血,不要血’, 可是那些血好像要吞了我一样,我越喊就越多。” 一百零七 命里牵动旧时殇,生死分离弹指间 天绍青已泣不成声,将柳枫搂紧,生怕与他错失,哭的脸颊都被泪水沾满。 她在想,他以前都是怎生捱过的?好苦的日子呀! 却见柳枫面不更色,依旧道:“当时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死,一定不能死,结果以后的七年里,我真的就再也没有流过那么多血,每当别人要杀我的时候,我就先杀死他们,我不能犹豫,我怕我还没有完成大业,还没有报仇,就那么死了。” 突然露出一种狠戾和决绝,他语气倏然一顿,又道:“及至这一次,一时不慎,才被人有机可趁!” 摸着自己的心口,柳枫直感内力大亏,忍住剧痛,缓下语气道:“这伤跟以前相比,已经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初时的感觉早已不复存在,就算血流的再多,也比不上曾经——”说到这里,柳枫望向天空,目中空空洞洞,一时没有了神采。 四周寂静,柳枫忽然面色一寒,恨声道:“他们杀不死我的,我李枫没这么容易死!” 天绍青被他突如其来的语气一慑,止住了哭声。 就见柳枫探手入怀,掏出了一粒药,递给天绍青道:“青儿,你去找义父,让他务必今日之内,把这药送到开封都尉府郭从谦的手上,不然——” 柳枫喷出一口血,一面用衣袖擦拭,一面续道:“不然郭从谦的儿子便没命活过今天晚上,他虽然杀我祖父,背信弃义,然我不能失信。郭立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情愿杀了自己的夫人,也不愿杀死奸污十三夫人的儿子,就足以说明他对儿子还有些感情,我曾经答应过他,等兵策的事情解决,就给他儿子解药,不想背弃我的承诺!” 天绍青点头,更为他的举动感动,此时此刻,他还要做个信守承诺的人,但天绍青也知道,柳枫大概是已无法在此久留,马上就要动身赶回金陵,才有此举。 他不方便走动,天绍青自然替他担待,柳枫将药塞到她手中,盯着她郑重道:“你早去早回,我的伤……不要告诉义父,我自己会解决,这个地方也不可久处,赵匡胤若是发现我们的踪迹,定会再找人来,所以等你回来,我们马上回金陵!” 天绍青知晓耽误不得,也便应了他,柳枫叮咛道:“千万小心,别让人看见你!” 天绍青临走时,不舍地看了柳枫一眼,才匆匆赶赴魏王府。 柳枫亦盘膝坐定,开始提气,趁着这段时辰疗伤。 谁知天绍青到了魏王府,魏王府已漫起了大火,火光冲天。 她心里非常讶异,便隐在暗处探看,发现一个断臂的少年立在府门前,神态已经疏狂,有一帮禁卫军环伺在侧,使得天绍青有所顾忌,不敢上前。 有位宫廷内侍首领和那少年有说有笑,言语间,天绍青听得明白,这断臂少年正是郭立。 原来郭立这次尾随赵匡胤,是来报一臂之仇,虽然手臂是父亲所斩,但他心胸狭窄,认为是柳枫所害。 柳枫夜闯皇宫,早在辰时就传遍开封,当然也钻进郭从谦父子的耳里。 柳枫被追赶,独自逃离,郭从谦自然担心没有解药,四处找大夫,还寻了宫里的御医,都无法为郭立解毒。 郭立气愤,要找柳枫算账,便尾随赵匡胤赶来洛阳,这些连赵匡胤都不知情,因为当时情急,赵匡胤旨在擒拿柳枫,一路寻找线索追查。 郭立来到这里,迎头撞见几个侍卫,刚刚与赵匡胤分别,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 得知他们没有抓到柳枫,正在苦恼,郭立就出了引火烧宅的主意。 郭立欲报复柳枫,总认为若不是柳枫,他与十三娘偷/情就不会被父亲发觉,也就不会断臂。 越是深想,他越憎恨柳枫,现在他的性命可是悬于一线,本来还抱一丝希望,可自从出事后,全家人都轻鄙于他,他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弃,想及大好前途和一世英名,全都毁在柳枫手上,就恨极。 郭立知道自己注定要死,既然要死,不如孤注一掷,因此引火烧宅就成了籍口。 他的理由是,柳枫如果爱惜亡父之物,见此就不会不现身。 可他没有想到,葬身大火的是魏王府老管家韩忠。 韩忠摆脱了赵匡胤一行人,从树林回来,就见魏王府着火,他原本想救火,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何况已经来不及了。 周身尽是刺鼻的酒气,想来这帮人定用酒窖里的酒引火。 大火往空冲起,熊熊燃烧,发出沸烟缕缕,波及方圆数里,似乎连天空都被烟火遮蔽,想那人世间曾经的辉煌杰作,转瞬之间,成了瓦砾。 多少年来,韩忠就在此生存,这场火淹没的不仅仅是一座宅子,是他心里无数的记忆,还有很多人和事,也包括他的念想、寄托。 一霎时,他脑海空荡荡一片,只感觉从此后再也没有寄托,再无回忆可追。 事已至此,韩忠嘶声喊道:“魏王,老奴来陪你啦,生在这里,死,老奴也要守住李家的一切!”在众人惊诧间,韩忠跳火丧生。 天绍青吓得一跳,掩住眼睛,几乎不忍相看。 魏王府成了灰烬,老管家也被烧成焦炭,她不断回想韩忠的故事,强忍悲痛钻进树林,双腿一软,再也支持不住,匍匐倒地,开始放声大哭。 也不知是哭柳枫失去唯一的义父,哭柳枫命运凄惶,还是为这魏王府老管家的忠诚,觉得心酸而哭泣? 两个时辰,她就看着韩管家成了灰烬,自己却没伸出援手,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刹那间在眼前消失,她已被骇呆,耳边久久回响着他那撕心裂肺的喊叫。 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秋日里的风,微微有些凉意。 相遇以来,她早已把柳枫的一切,视作自己的,柳枫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柳枫的仇人,她也同仇敌忾,甚至柳枫的志向,她也义无反顾地支持,想陪伴他。 曾经她以为有了韩管家,柳枫以后不再孤苦,至少有个义父疼爱,但一下子这些希望,全都没了。 她只觉得柳枫好惨,不住地喃喃道:“可怜的柳大哥,你又没有义父啦,又要背上一段仇恨!” 天绍青就呆坐到午时,才回到柳枫身旁,脸上愁惨一片,见柳枫还在疗伤,便默不作声,陪坐一旁。 时而她会垂首看看地面,时而呆呆地盯紧柳枫,眼神是那般呆滞,强行克制满心的痛楚,不敢说出自己看到的事情,可实际上很想告诉柳枫,很想在柳枫怀里大哭一场。 柳枫虽未睁开眼睛,却已感觉到是她回来,出声问道:“你回来了?见到义父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教天绍青触景伤情,俄而发觉自己失神,挤出了两行泪水,连忙用手揩拭,强颜笑道:“是……是呀!韩管家……他……”说着止口,不再言语了。 柳枫与她相处有些时日,从不见她撒谎,又何时见过她言辞这般吞吐,天绍青微一抬头,就见柳枫正凝神望着她。 她立刻不敢直视,垂下眼。 柳枫还是看出了异象,走近她问道:“怎么了?义父怎么了?” 天绍青仓惶转身,不能正视柳枫质疑的目光,及至柳枫多次追问,才忍将不住。 柳枫是个聪明人,根本不可能瞒住他,何况这么大的事情,柳枫倘若随便上街,就可以打听到,那时他切齿痛恨,露了行藏,岂不要与人动手? 就算暂时隐瞒,也只是她一厢情愿,天真的想法,柳枫经历过多少灾难,岂能脆弱到不能承受噩耗的地步? 她见柳枫精明,越发对自己起疑,下定了决心,他若难过,陪他一同度过。 再者她的内心,也不想欺瞒柳枫,早晚都要知道此事,即便现在瞒着他,迟早也会被他探出真相。 于是她转头,朝柳枫大声道:“韩管家死了,柳大哥,韩管家……他死了,他跳进了火里,魏王府被赵匡胤的手下和那个郭立给烧了,韩管家说要和魏王府共存亡,他喊着这句话就跳进火里了,那火将魏王府和他烧成了灰烬……烧成了灰烬啊,我们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他没了……没了,刚刚他还和我们说话,昨天还和我讲故事,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老人被活活烧死,好难过啊,他死了……柳大哥!”语无伦次,带泪投入柳枫怀抱,嘤嘤抽泣起来。 柳枫一怔,突然浑身僵硬,任由天绍青伏在他胸膛哭泣,良久,大怒道:“岂有此理,赵匡胤!” 原来他将罪责怪在赵匡胤头上,欲回去打一架。 天绍青连忙扶着他,截住话道:“柳大哥,没用的,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都走了,大火烧起的时候,赵匡胤不在那里,是那些人自作主张,他们安了个窃贼的罪名给你,还说魏王府有反贼出没,所以放火。” 柳枫闻言,目中迸出丝丝恨意,一时气急攻心,又吐出一口血,天绍青急道:“柳大哥,我们……走吧!不然等到大周通缉,告示贴满全国,就走不了啦。以后战场交锋,你尽可一报今日之仇,韩管家在天上看着你呢!” 柳枫听罢,仰首望天,天空阴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罩,四周起了股风,吹出阵阵凉气。 两人找了辆马车,日夜兼程,中途一刻也没休息,第三日黄昏,就进了金陵城。 在这场事件里,到底谁有错?是乱世割据造成,还是人心善变?还是命运本如此,只是世人不擅于把握,或执念太深? 有一个确定的事实,他们越来越敌对。 一百零八 相对冷颜西子心,李家奚落平阳虎 马车摇摇荡荡,在城门口停下,柳枫与天绍青一前一后下车,付了银子,走进城内。 暮霭西沉,余晖绕云,天空泛着如血般的昏色,与柳枫那身崭新的白衫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天高地厚,柳枫却显得很单薄,带着种失血过多的清瘦,气色还没有恢复如初,虽然一路行来,他都在调息内力,但脸色依然不佳。 缓缓绕过蜂拥的人流,一个不慎,柳枫被人碰了一下,嘴边立时溢出一滩血。 天绍青牵挂他,自然越瞧越难受,扶着柳枫,为他将血揩净,猛见有家店映在眼前,旁边立着‘济仁堂’三字,当下便道:“柳大哥,不如趁这会儿请那里面的大夫看看,然后再回府怎样?” 柳枫也不反对,点了点头。 两人才拧转身子,就听有人在不远处喊道:“哎呀,太尉,很久不见啦!怎么回来都不给下官打个招呼,下官好去接你嘛!” 柳枫好像知晓是谁,闻言挺身立正,假作没事,缓缓转身间,只见羽林统军马希崇含笑走来,一边绕开人流,一边打招呼,到了跟前,甚是热情。 柳枫嘴角扬起一抹笑,马希崇却不经意微怔,暗叹:五年了,这李枫竟与初见时一样,那样的年轻,气魄恢宏,风度溢荡,不管何时何地都逼视人心。 马希崇感喟:倘然不心狠手辣毁了楚国,果真是个不错的人,难怪哥哥马希萼做了楚王后,也还对柳木风不满,不嫉妒不行,论才貌,柳木风都把君王硬生生比了下去,搁谁都不舒服。 马希崇随意又一看,李枫瘦了一大圈,不禁心头一震,已猜到李枫可能受伤。 这倒是他头一回见,以前李枫可不是这样,当下微笑道:“看太尉脸色不佳,瘦成这样,想必在周国不太顺利吧?兵策的事是否有异,未能得手?” 柳枫没有说话,拒绝与他交谈。 马希崇叹了口气道:“也难怪,太尉孤身一人,纵然有万般本领,终究也是个凡人,难逃贼人毒手,哎!皇上近日一直念叨太尉,说已过了三个月,太尉仍未有消息传回,担忧事情有变,又恐太尉身遭不测,忧心如焚。没想到太尉此次回来,竟清瘦如此,皇上少不得要担心些了,太尉在大唐,智谋才略超人一等,下官还记得南楚——” 马希崇说到这里,马上恍然大悟,假作失言,掌了自己一个嘴巴,接着道:“真没想到,此去周国,连太尉都没办法拿回王启生献给郭威的兵策,那看来郭威手下能人辈出啊!大唐要遭逢这样的敌手,以后可难安生,若皇上得知事情不成,还连累太尉,恐怕要难过几日。哎!这机密万一泄露,牵连甚广,大唐的麻烦可就大了……” 柳枫听出他话带讽意,截住道:“羽林将军认为会有什么麻烦?周国入侵?既然知道事情不小,那就该做好分内之事,养兵蓄锐,防患未然,而不是闲来无事,在这街上晃悠,说些为国忧民的空话!” 马希崇身躯一颤,没想到李枫现在还不饶人,与当初一样气势凌人,可以说和李枫讲话,半分便宜也讨不到,总是自己吃亏,因而马希崇难堪了一阵,再不图口舌之快了。 柳枫这人,却不是好欺负的,恰恰来了兴致,有意教训他一顿,冷冷道:“马将军莫要忘记,是怎生来这金陵的?又是怎么坐上当朝二品?以你一介亡国之臣,没有如马希萼一般进囚牢,已算隆恩浩荡。如今,马将军还能得这恩宠,就该恪尽职守,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国家吧?想想南楚是如何亡国?这教训还是不要犯第二次的好,否则——” 转眼,柳枫见马希崇呆住,瞪视道:“大唐比不得亡国的南楚,有时候说话还是提前考虑清楚,要配你如今的身份!不同的君王,行事作风可有很大不同,一个不慎,你的脑袋不要是小事,别忘了,一家妻小。王启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安守本分,妄想攀高,对本太尉安排的枢密使一职心存不满,嫌不给他实权,多次在皇上面前参奏,结果怎样?皇上怎生对待他的家人,我想不用提醒了吧?” 马希崇在南唐呆了有段日子,知他所言无虚,顿时脸色惨白。 柳枫冷冷一哼,看着他的样子道:“想让你的羽林统军坐得安稳,就不要在暗地里道李枫的是非,皇上与李枫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更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搅乱的!” 言说间,柳枫轻鄙道:“我大唐皇上不是昏庸的马希萼,你那点小算盘,还是趁早打进肚里的好。” 柳枫冷笑一声,挺直身子,又道:“我李枫所去之处,何人敢拦?天下之大,自李枫下山以来,走南闯北,来去自如,七年了,又有何人拦得住李枫?不管大周还是南楚,又何曾拦得住我?无论什么时候,想害李枫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迟早要被李枫一并诛灭,我大唐一统天下的日子,也为时不远!” 马希崇战战兢兢,突然一语不发,柳枫看了看,高声道:“此去开封,托皇上洪福,更得大唐先皇庇佑,一切再顺利不过,不劳你费心了!这兵策的事,不是你该管的,就不要插手,做好该做的事,不要无事惹得一身麻烦。” 天绍青见柳枫满眼轻藐,说话毫无半点余地,知他讨厌马希崇,更不喜旁人巴结奉承,乱嚼舌根,又知他在大周受了气,正愁没地儿发泄,没想到这马希崇撞到了针尖上。 观这马希崇,果真如一句古话:大事办不成,小事瞎掺合!就知道讽刺,以口舌之争来挑别人毛病,可他也看错了对象,柳枫正在气头上,不是自找没趣嘛!自作聪明,以为捏到了柳枫把柄,这如意算盘毕竟打错了。 笨人和聪明人,有时虽隔一线,有时却当真相差甚远。 柳枫目光远射,逼视马希崇,马希崇脸面无光,可他生就赖皮,柳枫说什么,只当没听见,顿了顿,看着济仁堂,打个哈哈道:“此处正是张大夫坐诊,不如下官陪太尉进去把把脉?太尉一路奔波辛劳,下官这便自作主张,替皇上询视下太尉病情了,呵呵……” 言还未尽,马希崇就往济仁堂走,柳枫却动也不动,毫不领情道:“不用了!本太尉还没你这等清闲,远出三个月,回府在急,整理文书当属要事,明日准备上朝面圣!” 马希崇得了个冷脸,僵在那里,惶窘至极。 这声喝叱把天绍青吓得一怔,不知柳枫为何火气如此之大?转念一想,他这等性情孤僻之人,岂会被马希崇看穿? 虽然马希崇尽说好话,可柳枫一向骄傲,从不愿被人轻看,目今伤势颇重,就更不肯承马希崇的情了,而且马希崇口风不严,喜欢乱传人是非,柳枫倒是说的一丝不假,指不定被他发现柳枫病重,又在朝廷传出怎样的话? 马希崇愣了片时,黯然道:“太尉教训的是,下官此刻也是一时兴起,想看看黄昏的天色,享受一下秦淮河的景致,不曾想……下官知错,稍后定当整顿羽林军,加紧训练……”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柳枫听不清楚。 萧萧秋风卷起柳枫的衣角,刹那间,穿梭的人流似被隔绝在外,他浑然忘我,孑立在济仁堂外,负手仰望远处,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涌出恨意。 没有人看清他的神色,也许世界本无心,大家都在我行我素,过自己的生活,天绍青也静立在他身后,马希崇垂着眼帘,也老半天不曾抬起。 一百零九 相对冷颜西子心,李家奚落平阳虎 柳枫想到了老管家韩忠,目中浮出一种幽光,猛然,郭从谦那句话蹦了出来:“年轻人,你的杀气太重,从你进入都尉府的那刻起,老夫就看出来,你的心中满是仇恨,身上满是杀气……你本不恶……记住仇恨太多,会磨灭你的本性的……你心中有恨,可迟迟没有动手,老夫就知道你良性未泯!” 柳枫慢慢地陷入回忆中,拳头握的紧紧的,暗思自己的过错,为何要放过郭从谦这样的人?自己身受重伤,竟然还想在离开洛阳时,托义父给郭立送解药? 药虽未送成,可他已然恼了。 当他不知不觉换回心里的良知,准备做个好人,好好对待别人,却遭到别人无情的报复。 现实原本一向残忍,所以要做一个大善之人,并不适合他。 他的仇人太多,性情所限,一旦善了,就有顾忌和不忍,当时忘了防备,遭人暗算,连累义父枉死。 残忍无情催动下,他的头脑一向清醒,从不吃亏,也能看清每个人的真面目,可那一刻发出善良的一面,却令他神智大乱,几乎丧命。 阴狠继续吧,柳枫心里这样想:并非我所愿,但为了我能更好的生存,不得不这么做。 马希崇见柳枫沉默半响,换了一脸笑容道:“三个月未见,难得今日碰见太尉,下官既已抽空,那就做东,请太尉去就近的酒家喝一杯怎样?” 柳枫猛地拨转身子,嘴角斜起淡淡的笑意,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每当他与这种人打交道时,他的笑就难免会带着一种讥诮之意,长此以往,连他自己也不易察觉,还会习以为常。 马希崇见他没有拒绝,乐得满面是光。 两人转朝斜对面的酒家走,天绍靑看了会儿,忽然叫柳枫道:“李大哥!” 柳枫一愣,回视天绍青,自然知晓她的心意,是不想让外人对他的身份有所误会,朝她笑笑道:“那边孙楚酒楼,你买了东西就过来,我在一楼等你!” 街对面,往前数步正有家‘孙楚酒楼’,天绍青见柳枫扫视那里,心头会意,及至柳枫与马希崇的背影消失,才钻进济仁堂,问大夫要了些治疗箭伤的药,又专门买了些人参、灵芝等大补药,半响后,裹在包袱里,拎上肩头,提剑走进孙楚酒楼。 这酒楼人流颇多,出出进进,气氛好不欢畅。 天绍青才入门内,就瞧见柳枫与马希崇坐在显眼处,柳枫喝了一杯酒,还朝她张目遥视,她嫣然一笑,正要起步迎上去,恰有一个人从内往出走,她再也想不到这人会是苏乔。 那苏乔在家中烦闷,近日索性离家闲逛,因慕名京都繁华,特来金陵,恰好他到了好几家歇店,酒菜都不和口味,只有这‘孙楚酒楼’颇有一份苏州乡情,他也便常来。 哪想到今次他抓着个酒壶,晃晃悠悠间,不期与她打了个照面,原本要出酒楼,这回两人擦个肩膀,苏乔一时意外,那双脚再也挪不动,不觉停下步子,用衣袖抹了把酒水,回头瞻视天绍青。 只见天绍青似已不认识他了,走到柳枫旁侧,解下包袱坐定。 马希崇不禁也侧目将天绍青延视,眼珠转了转,看到柳枫不住地注视天绍青,心头莞尔,大为感慨,想想昔日纵横来去的柳木风,十三位御赐的歌姬都打动不了,竟会看上这等丫头。 马希崇心中好奇,扫视天绍青暗叹:漂亮!清如泉,纯如皎月!样貌脱俗,一双眼睛透出无限灵气,美而不骄,柔而不媚,不经意中引人注目,怪不得柳木风会动心。就连他的身体也起了异样,可惜如今他不是楚王,不然定要抓了这丫头…… 马希崇赶紧打消念头,甚至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可惜如今不是楚王,这丫头又是柳木风带回来的,不是自己该得之人,更不敢心存不轨,只有想想罢了。 马希崇虽有如此想法,却死活都不露出一星半点,有色心没贼胆,就怕柳枫要了他的脑袋。 产生了鬼祟的念头,他很心虚,唯恐柳枫看穿,勉力定了定神,夸赞起了柳枫与天绍青如何相配,简直是天造地设,到底还是自己中意的好,公主的亲事,拒绝的好呀! 柳枫哪会不知他拍马屁?听了面无表情,猛然干掉一杯酒,起身说道:“羽林将军没事的话,陪李枫去看看马希萼吧?马将军刚刚不是说,他近几日吵吵闹闹的不安分,要见李枫,连皇上也极为厌烦么?看来李枫要提前了去皇上这一大忧患,免得皇上劳心劳力。正好将军现在有空,随李枫走一趟,顺道看望下将军那久未见面的兄长,相信此行,马将军不会白跑!” 马希崇闻言脸色一变,要他见兄长?那简直是要他的命。 当初可是自己不怀好意,夺了兄长的王位,以致兄长沦落衡山,做了个小小的衡山王,后来也是自己没能保住楚国,又错信柳木风,引发楚国内讧。 这个时候,柳木风引南唐兵入境,使得边犒率军讨伐自己。 自己领兵,与马希萼的衡山军联手,一同拼死抵抗李唐兵马,到底被边犒杀了个片甲不留,走投无路之下,为了自保才投靠李璟。 可马希萼不一样,对自己怀恨在心,年纪老迈,又不肯对李璟俯首称臣,整日大骂李枫卑鄙无耻,后来听说连自己也一并辱骂。 南楚亡国大半年了,马希崇从未瞧一瞧被囚在京郊的马希萼,不敢想象兄长见了自己会是何等愤怒,他承认自己胆小怕事,没有兄长的胆量,所以他只能贪恋酒色,却不敢像兄长一样大开杀戒。 谁都有野心,马希崇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过一把楚王瘾,全赖柳木风从旁挑唆马希萼部众,协助自己。 自然他也明白,正因为自己胆子小,做不了大事,管不了国家,能力不如马希萼,所以柳木风才会背叛兄长,助自己夺得楚王之位,柳木风早知自己一准会将楚国搅的一塌糊涂。 果不其然,楚国在他手中,不过短短数月,连半年都不到,便被攻破。 一朝英明尽丧,畴日故国难回。 可马希崇打心眼里感谢李枫,他这一生,本就平平无奇,成不了大业,若没李枫,何以会坐一回楚王呢?他承认自己禁不住诱/惑,更没胆量报复李枫,也不敢在李璟面前乱道李枫的是非,虽然他心里这样想过,可毕竟不敢做。 刚刚天绍青不在,他和柳枫一并入座,立刻谈起朝堂,不知不觉提到马希萼,为了不让李枫再嫉恨自己,处处讨好李枫也便罢了,他还将马希萼这三个月来的不老实举动,统统告知了李枫。 马希崇道,马希萼画了很多李枫画像,墙上也是,地面也是,把身子涂抹的乱糟糟,朝画像吐唾沫,还在人像上撒尿,口里骂骂咧咧,好不难听。 马希崇讲到一半,讲不下去。 马希崇不敢回望李枫,也不敢想象李枫会有何反应,然而李枫并未生气,只是执杯微笑,笑意深浅难测。 马希崇愣是摸不着头脑,直到天绍青进门,李枫才止住笑声,可没想到李枫会突然要探望马希萼,说实在的,马希崇当真是有些害怕,可莫敢抗命,唯有颤颤巍巍地起身。 天绍青也有些愕然,直起身子盯着柳枫。 柳枫似乎颇为欢畅,柔声道:“青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一个时辰可好?我去去就来,如果……你觉得闷的话,不妨四处走走,稍后我带你回府。” 天绍青见他这般高兴,似有掌控一切的驽定,才放宽了心,冲他笑笑。 柳枫便与马希崇走出了孙楚酒楼,天绍青目送他们离去,兀自看着一桌菜愣住。 旁侧相隔不远,有一桌子,苏乔端端坐定,将这一切看在眼内,猛然挟起一杯酒灌入口中。 一百一十 高洁笑看嫉妒心,自辱最终遭天亡 时辰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浓,正值行人活动的当口,孙楚酒楼也到了每晚最热闹的时候,客人不知不觉骤增,人来人往,三两成堆,出出进进,一遍遍踏破酒楼门槛,厅里也适时响起划拳喝叫之音。 酒楼的伙计肩上搭个白抹布,端个盘子不停地忙活,不多会儿酒楼里就坐满了客人,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即使这样,仍不断有人登门,于是找不到空位的食客,便在伙计带领下,与独自饮酌的苏乔搭了一桌。 旁边有人落座,苏乔毫无反应,醉眼惺忪,不时打着酒嗝。 近点看去,苏乔手里握个酒壶,既落寞又惆怅,瞬也不瞬盯着天绍青,犹豫不绝。 但见他浓眉挺秀,双唇薄厚适当,脸型略长,下颚圆润,束发的冠上插着一根簪子,外看倒也清灼,只是他常年饮酒,似显得没有精神一般,浑身还散发一种难驯的野性。 坐在那里,他的长袍随意曳地,隐约可见腰间束着白色丝绦,发髻零零散散自脸颊滑落,有意无意遮了几分面容,更使他那份狂野不羁的神采焕发出来。 但他其实生在江南,长相清曜,不似该有的壮硕,这种神采只是他自身的独特气质。 他湿润的嘴角,还粘着酒水,连双腮都隐隐泛有酒晕,无论怎么看,都有一份随意。 天绍青侧对苏乔,始终静坐。 眼看酒菜早已凉去,柳枫还不见归,她微微叹气,实在无聊,便右手托着腮帮,左手指敲打桌子来数数,打发时间。 半响后,苏乔微微抬脚,准备起身,可瞥见天绍青突然回身张望门口,又惊慌地收回脚,匆匆灌了口酒,用衣袖把嘴角抹净。 那天绍青也没注意他,一个儿劲儿望向酒楼外面,见街上人影绰绰,烛光交叠,形形色色的人流中,并未看到柳枫,不免有些失望。 苏乔见此,露出伤心之色,猛力抓起酒壶,张口便灌,似发泄般狂饮,不多时,酒水洒了一身,人也被呛住,就连欲与天绍青招呼的勇气也失了大半,像被万斤脚链拴住了脚,再也挪不开一步。 黄尘四塞,秋风瑟瑟,漫天飘起了飞絮,柳枫在街上买了把纸扇。 马希崇心下奇怪,天已入凉,甚至还有几分冷,瞧那李枫身子单薄,不免惹人同情,怎还买扇子,难道怕热?可一路行来,李枫分明没用,只将扇子揣在手中,马希崇暗自思索,八成是装样子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柳枫白衣如雪,身影飘在夜下,卓然遗世,负手悠悠地慢行,步伐不算很凌厉,行走也不快,像散心似的,一路不见开口,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马希崇追上去,偷偷瞧了一眼,发现李枫嘴角露出清清淡淡的笑意,像有喜事一般,直让马希崇心头打鼓,狐疑不定。 郊外荒凉,到处渗着凄凉,此时夜幕拉下,柳枫与马希崇也停在一处深宅前,抬眼瞅视匾额上的‘禁院’片刻,柳枫拿出随身的太尉令牌,给门口的两个守卫看了看,两人便给柳枫开门。 柳枫举步曳入,马希崇紧随其后,刚一进门,迎面扑来一阵阴阴的冷风,卷起了院中的枯叶蹿来蹿去,马希崇缩了缩身子,脸色惨白如纸。 这个地方很隐蔽,也很偏僻,是那种没人愿意来的地方,因为它地处小山坡的顶部,整个禁院更被山上的野丛密林掩盖无几,如果不细看,根本不知道禁院藏在其中。 禁院外面围着高墙,里面不见奢华的长廊亭台,更不见水池花园,唯有前院种着几棵樟树摇摇荡荡,墙角散落几根杂草,也大半截都萎蔫了,显出一份荒凉。 穿过院落,后面有三间屋子,一间杂物房,也算作临时休息处,这会儿房门虚掩,正睡着四名士兵;而另一间算是小厨房;剩下一间房就有些神秘,因为门前站着两名拿枪的士兵。 四周死一般的静,除了风声,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细碎的脚步声踏破沉寂,神秘屋前的士兵脸色一变,抖擞长枪,警惕喝道:“谁?” 马希崇随柳枫停步,心里猛地一颤,就听柳枫喝叱道:“干什么?连本太尉都不认识了?” 两个士兵借助火折子的亮光,定睛一瞧,看见柳枫,立刻躬身行礼,一个人已知来意,张口将杂物房里的人唤醒,当下便有人打着火把走出,火苗熠熠飞腾,院落随即亮了。 柳枫时而瞅瞅左边的高墙,时而望望天上的明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好像等着看一场好戏。 彼时,士兵们拿出钥匙,正在开神秘屋门。 偏在这节骨眼上,听到几丝响动,有人开骂,声音难听刺耳,脏话连篇,实在不入耳,院落的人俱听不下去,有人面朝屋子喊道:“马希萼,你个泼皮无赖,胆大包天,敢骂太尉大人?不过今儿个算你好运气,太尉大人亲自来此看你,还不赶紧出来相迎!”说着,门已经打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大伙都朝里面瞅,猛然,一团东西被甩手掷出,那几名士兵好似早有预料,赶忙往旁边躲,但有一人避之不及,袖口被那东西砸中。 只一瞬间便传出一阵恶臭,旁边几人被熏的难受,纷纷捂住口鼻躲开。 被扔中的那人抖了抖袖子,气得大骂:“马希萼,你找死,有没有一点教养?如此文明之世,怎有你这样的混账,这么久都不把房间弄干净,以前有人伺候惯了,你他娘的……舒坦的很么,懒惰也便罢了,如今可不比以往的南楚,你是个阶下囚,随时脑袋搬家,要知道自己身份,懂得尊重别人。你不愿意去茅房,哥儿几个就拿个大夜壶给你,放在床底下,伸手就能够得着,没想到你……放着夜壶不用,把房里弄得臭气熏天,猪狗也不过如此,老子看你也差不多了……” 那士兵直感受到了奇耻大辱,一面骂一面嘟囔,说话渐渐含混,似是怕人听见,脸涨的通红。 马希萼把本该进入茅房的东西丢在他身上,让他神态惶窘,好像周身的同僚都在嘲笑他,结果话没讲一半就停下,连忙找东西揩拭。 这时,屋里有声音道:“李枫,你个叛徒,吃里爬外的东西,孤王以为你死哪里去了,这么久都不来见孤王,你可知罪?如今终于来了,是怕了孤王?被孤王骂的不舒服,坐不住了吧?哈哈哈!孤王就知道你会有这一天,孤王要看你怎么死,还不速速进来见孤王,跪下给孤王叩头,以赎你的罪孽!” 李枫回头盯着那屋里的模糊黑影,冷冷一笑,不急不躁道:“柳木风就站在这里,如果想报仇泄恨,那便尽管使出来,错过此等良机,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有意气他。 话还未落,那马希萼含怒骂道:“你个阴险的竖儒,竟敢骗孤王,诈孤王的江山,狗杂碎,你来这儿干什么?给李璟小儿卖命?想替他安抚孤王?告诉你,孤王不吃这一套!想让孤王原谅你,跪下学狗叫,哄得孤王开心,便饶了你,不然孤王要夜夜骂你,教你寝食难安,在这天下无立足之地,还要让世人都知道你李枫是条狗,是李家的狗,除了阴谋诡计,除了骗人,就是百无一用的疯狗……” “竖儒,竖儒!”说话间,咚咚几声响,暗暗的门首晃过一条人影,只是片刻,马希萼骂骂咧咧地抛出了便器和尿壶,还有几案及椅凳也被一并摔在院中,瓷器跌个粉碎。 不一会儿,地上湿了一片,有股恶臭味挥散,使得众人纷纷远避。 在马希萼看来,李枫仍是一介不起眼的儒生小辈,不足以和他匹敌,更称不上良将,所以竖儒便是极其低贱的斥贬之意。 有两名士兵无意间接住一看,那上面已被刀划破,还有碎木屑甚为扎手,边边角角也都刻有李枫肖像,不是湿漉漉,就是滑腻腻,臭不可闻。 这马希萼因恨柳枫,竟每日撒污秽来出气,把那两个士兵吓得变了色。 李枫微微抬眼,似也瞧出端倪,两名士兵见李枫张望,赶忙扔弃烫手的山芋,朝屋里大嚷:“大胆马希萼,敢对本朝的太尉如此不敬,该当何罪?” 黑漆漆的屋里顿时响起大笑,阴森可怖,眨眼,年约五旬的马希萼双手叉腰,站在了门口。 月光射入门内,微蒙蒙的,借着那些火光瞧看,只见马希萼披头散发,沧桑憔悴,衣服也不齐整,一双眼珠子贼溜溜的,猛然盯着李枫,将手一抖,把脏东西全都丢到那个方向,哈哈大笑道:“柳木风!命你速速打扫一切,给孤王把便具弄干净!快去!” 此刻的马希萼浑身污浊,已神智混乱,见到李枫一袭白衣,手执纸扇,风采卓然,更加怒不可遏,暗恨道:苍天,五年了,为何柳木风与初见时一样,不是说要毁了柳木风么?怎么他还是那般耀眼? 马希萼气血涌将上来,露出满面凶相。 柳木风如此打扮,根本是向他炫耀,嘲弄自己的潦倒,马希萼极不舒服,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忍不住跳起脚,骂道:“竖儒!狗儿子!你故意欺负孤王,把衣裳给孤王换掉,孤王不喜欢,不喜欢……” 话还未完,马希萼仰天呼喊:“为什么?天不长眼,不长眼呀!为何孤王落魄如斯?柳木风这竖儒小儿却如此风光?为何?为何呀?” 马希萼猛地眼珠一转,指天骂道:“死老天,鬼老天,你为何相助竖儒小儿,不给一道雷电将这小儿劈死,劈死……” 马希萼似疯了般,朝黑夜乱吼,院中的士兵嫌他脏,又厌又烦,其实被关押,沦为阶下囚,哪有自由可言?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想当年李唐最后一位天子被朱温挟持时,受尽折磨,非但吃不饱,被当成奴隶驱使,有时还教皇帝拉磨子,与牛无异。 这马希萼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不用干苦力,也能吃饱,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但他有心眼,这样的举动非是一朝一夕,也非毫无缘由。 说到底,他也惜命,别人不靠近他,他就可以活命。 士兵们犹有避忌,果然离他远远的,结果助涨了马希萼的气焰,猖狂更甚,骂的越来越凶,气急了,便不断把屋里的东西往出砸,每件东西上都涂着李枫肖像,无论士兵们怎么出言喝止,也无济于事。 李枫饶是再有耐性,也气破了肚皮,大怒道:“把他给本太尉拉出来!” 众士兵愣了一瞬,只好捏住鼻梁往里冲。 话说这马希萼不收拾屋子,也是有意为之,怕夜里会遭人暗害,谁知李枫一声令下,这些人都不避忌,一下子教他慌了手脚,连向屋里躲,不住说道:“想抓孤王?孤王不会让你如愿,你休想,休想……” 士兵们在屋里动,马希萼挣扎个不休,身子又脏又滑,众人已料到他的初衷,高声喧嚷道:“今天就算你把自己弄脏,咱们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柳枫在外冷讽道:“还想借此找个庇佑,你倒是很会设想。” 马希萼在漆黑中摸索惯了,对屋里很熟悉,心智灵活,人也很机灵,一会儿就躲不见了。 柳枫料得如此,见久无动静传出,斜目看向马希崇,此番马希崇久站旁边,早已被马希萼的举动吓住,认为马希萼太大敢,正在惊愣中,就听柳枫道:“马希崇马将军,麻烦把你的哥哥请出来!” 话声才落,马希崇回过神,还未答话,马希萼却听见了‘马希崇’三字,撒脚奔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士兵们得便,提着他的肩头,将他拖到院落。 马希萼也不反抗了,全然注意马希崇,道:“你也来了,还有脸来见孤王?孤王要将你碎尸万段!”说罢,就要上前厮打马希崇,眼锋如刀,好像要将马希崇撕裂。 一百一一 高洁笑看嫉妒心,自辱最终遭天亡 马希崇左躲右闪,半响后,才勉力稳住心神,指着马希萼叫道:“你能抢了希广的皇位,坐上楚王,我为何不能?今日的亡国是你造成,你不但不知悔改,还在此诋毁太尉大人,若不是那帮衡山余党割据一方,妄图救你出去,皇上早杀了你了,太尉大人能对你如此容忍,无非是看在昔日恩情,哥哥,你该知足呀!” 马希萼没等他说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道:“呸!狗屁!李璟小儿是怕杀了孤王,会引起旧地民愤,南楚的将兵也会不满,故意囚禁孤王,别以为孤王不懂,孤王清楚的很,李璟对外宣称孤王受到礼待,说孤王自愿享受青山宁静,不问世事。他借此收买人心,是怕杀了孤王,以后若攻他国,没人投效南唐。就你没出息,替他卖命!我儿光赞它日定可拿下金陵,斩了李璟,杀了杂碎李枫,救孤王于水火,你们别妄想孤王会听命你们,孤王是绝不会劝我儿光赞为你们效命的!” 柳枫听得此话,冷言道:“你也别再做梦了!三日前,你儿光赞的大军已经被我大唐的李承戬将军围剿,旗下一万部众悉数死于衡山,就连有名的衡山六刀也已被俘,如今正在解送回京的途中,你的最后一支兵马再也没能耐救你出去……”言说间,从怀里掏出一纸便笺丢给马希萼。 马希萼没有伸手去接,怕挨近柳枫会挨打,只望望马希崇神色,就已确定,当下吃惊不小,所谓唯一的希望没了,岂不等于自己就快没命? 柳枫见他惊吓不安,只想冷笑,猛朝左右喝道:“用水把他泼干净!”言讫,有两名士兵便打了两桶水,泼在马希萼身上,吧嗒吧嗒,水滴落下来,马希萼浑身湿透,难闻的恶臭倒是去了大半。 马希崇凝神盯看柳枫,只觉得此人太过阴险,凡事都算无遗策,明明见他出了金陵城,因何还对衡山的事一清二楚。 就算是自己,也是阵前都指挥使李承戬将战况传回,才知道一星半点,柳枫从哪儿获悉消息? 马希崇冷汗直流,想那李承戬曾是大将边犒的先锋,当初围攻南楚,李承戬授命围困衡山,只带兵几千人,迫使了兄长马希萼投降,还押解兄长沿江东下,到了金陵。 至此,马希萼便被囚在金陵,外看虽是楚王,可看看如今的落魄样,就知道这是幌子,旨在安抚人心。 当时兄长之子马光赞脱溜,召集了一帮人佣兵衡山,成了南唐一个威胁。 李璟这才派遣李承戬再次镇压,这事情发生在李枫找兵策之后,按说李枫应该不知道,可如今看来,李枫虽离开金陵,仍对朝廷之事了如指掌,自己过往实在太小觑他了。 马希崇当然不会知晓李枫有飞鸽传信的习惯,会传给谁呢?相信马希崇永远也不会获悉,因为天绍青和李枫呆了三个月,都浑然不觉,马希崇又怎会知道? 马希萼惊呆,柳枫大喝道:“跪下!” 马希崇首先一愣,因为李枫的声音实在太大,他可以强烈感受到李枫的愤怒,当然了,十三位歌女的羞辱,李枫怎么会忘呢?恐怕朝思梦想都要宣泄怒气,还想拾回旧日的尊严,那么李枫今日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兄长。 马希萼却不识时务,扬首冷哼,身躯只管不动,任由两旁士兵把他往下压,可马希萼就像是僵硬的石像,怎么都挪不动。 柳枫见状寒着脸,猛然甩开扇子,脱手打出,马希萼的膝盖便被劲力刮掉一块皮,被迫跪倒,可死活不肯向柳枫屈服,想要起身,肩上被士兵死死按住,才动弹不得。 马希萼不服气,自认李枫低贱,不愿下跪,恨恨道:“我呸!清高?屁都不是,你还不是和俗人一样,只靠衣着掩盖罪行的禽/兽。孤王看你就不顺眼,纵然你多有能耐,还不是给孤王当了五年的狗?再纯洁,再聪明,还不是被孤王捏在手心里,像个禽/兽一样趴在女人身上?怎么样?十三位歌姬的滋味怎么样?” 他早知以柳枫的性情,最讨厌这些,偏说这些令柳枫讨厌的话。 柳枫愤极,踹起地上的纸扇,抽了马希萼一下,马希萼脸上顿时落下血印。 见柳枫这般愤怒,马希萼来了精神,神气活现道:“你有骄傲,那又怎样?还不是被孤王磨灭了,哈哈哈……” 柳枫似觉得雀跃已极,不怒反笑,蹲在马希萼面前道:“可惜了,那十三位姑娘是我杀的……” 马希萼如被雷击中,这惊天噩耗教他瞳孔放大,愕然地盯视柳枫,其讶异程度,无异于五雷轰顶。 柳枫收入眼里,有意使坏,盎然道:“是我放火烧了自己的宅院,更是我引余沧海出来,非但嫁祸给破魂三客,还划了自己五剑,我身上的伤……是骗你的,哈哈哈……”说的洋洋得意,无有愧色,宛如这一天他等了很久,早已急不可耐。 马希萼却初次听闻,气结道:“你——”一个没忍住,溢出一滩血。 柳枫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天,又瞅着马希萼道:“这世上有一种笨人,更有一种惨如畜牲的禽/兽,你自以为聪明,却恰恰是最蠢最笨的那一个,以为我被破魂三客追杀,还替我抓真凶,我倒要谢谢你为我医伤……” 柳枫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愠不火,却教马希萼血气暴涨,紧紧憋着嘴唇,才不让血气翻腾,此时此刻,含着余力瞪视柳枫,满腔的仇恨似乎就在这一刻爆发。 以往他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高高在上,现在自己却遭到嘲笑,世界真是讽刺,风水轮流转。 马希萼更没想到柳木风没有被自己毁灭,也没想到柳木风如此奸诈狡猾,嫁祸破魂三客,转移自己的视线,更料不出柳木风为了骗取自己信任,能挥剑自戕,做出许多伤痕。 马希萼回想当初,那天好像是自己救活了他。 这柳木风依仗自己的羽翼活了五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狠心除掉柳木风,让柳木风没有翻身的机会。 马希萼气急,可柳枫像是看透他似的,有意激将:“怎么样?后悔当时没杀了我?” 柳枫又来了兴致,笑道:“哼!今日果就是你昔日种下的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一个楚王?真是有辱你们马室家族,除了干瞪眼,找脏话,一无是处!” 马希萼确实瞪着眼,也确实想骂柳枫,可脏话已然骂尽,柳枫还无动于衷,此刻真有些呆住了。 柳枫盯着他,目中露出无比的轻藐之色。 两人四目相对,各含恨意,柳枫是面带笑容,讥诮的恨;马希萼是憋了一肚子气,良久良久,两人就那样互相对望,马希萼终于败下阵,吐出一大口血,身子一软,瘫倒下来。 柳枫却蹲在那里未变,马希萼越是颤抖,他眼神越冷,说道:“你现在有资格在这里听本官讲话,已经是你莫大的荣幸,怎么样?这滋味如何?是不是拿我无可奈何?” 马希萼知他讥嘲自己,气的眼珠子都要爆出来,努力挣扎,嘴角扑出了一滩血,戳指柳枫恨声道:“你……你……孤王劈了你这小儿!”可气急攻心,提不起力。 柳枫见此神态,更是想笑,声音已有些扭曲猖狂,显见他对于昔日所受的一切仍是难以忘记。 此前从未在仇人面前宣泄过,这一刻虽然残酷,他却很畅快。 他并不想用一种直接了结的方式,现在要他亲自动手,都觉得没有必要,一面整理衣袖,一面漫不经心道:“皇上不能杀你,李枫可没那么多顾忌,你说你的命能留到几时?”只是用言语威吓。 可对马希萼十分奏效,也许是了解了柳枫擅于报复,雷厉风行的手段,满面惊愕,迎上柳枫,颤声道:“你……要……杀……要杀……孤王?” 柳枫嘴角斜起一笑,满是趣味道:“难道你不是正在断气?”瞅过马希萼一眼,又变了脸色,冷哼道:“你糟践别人的时候,杀你弟马希广的时候,就该想到会遭天谴,如此脏臭,早辱没了你的祖宗。我要是你,落到这步田地,情愿一头撞死,也不苟且偷生。你今日这么落魄,能在这里骂李枫,只是垂死挣扎!”说罢起身,也不再理会马希萼。 此时多悲风,木叶翛翛,似有人在奋声歌喉,柳枫的白衣在空中飞展,是那般气定神闲,更见他对马希萼的不在乎,昔日的仇和恨,似已转变为这样的不屑一顾。 马希萼怒不可遏地看着他,越看越恨,柳枫越悠闲,越想拗断柳枫的脖子。 如果能将面前这白衣公子生吞活剥,马希萼决计会毫不犹豫。 他艰难的伸出一只手,企图爬过去打柳枫,可嘴上流着血,不停地抽喘,渐渐的,力气趋于竭尽…… 月色很浓,院中很亮,几位士兵都轻鄙马希萼,在旁围观,一句话没说,都在等那个近在咫尺的结局。 马希崇也不忍再看自己的兄长,目光瞟向旁处。 四周霎时安静,风声中似有人发出微弱的喘息,慢慢的,马希萼爬动终止。 众人齐刷刷扭头来看,只见马希萼已倒毙在地,手臂僵硬地伸展着,断气有一会儿了,但死不瞑目,眼睛死死瞪视着前方。 马希崇略微看了看,竟激灵灵打个哆嗦。 柳枫冷冷撇下一句话:“马希崇将军,尽快收拾这里,上报吾皇,楚王马希萼素日有失检点,导致猝然暴毙!”负起手,迈步朝远处而去。 马希崇躬身领命,遥睹柳枫那白衣飘飘的身影消失,才回转身吩咐士兵安排马希萼后事。 天色渐渐昏黑,月亮隐入云层,天绍青久等不到柳枫,便结帐出了孙楚酒家,才走出不远,忽然空中传出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大雨如绳,从天上倒挂下来。 街上的行人匆匆,或找东西遮雨,或从她身边绕过去,赶着回家,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寥无几人。 风卷雨丝,树叶摇荡,天越来越冷,天绍青缩在街巷一角的隐蔽处,回望身后的孙楚酒楼,有些后悔提早出来,若是多呆半刻,便不会这般狼狈。 她抱着剑,又将包袱掖牢,紧紧蜷缩着身子,抬头瞻视头顶的屋檐,时而雨水会灌入她的衣里,将她的发鬓打湿,她却心疼那几包药,担心雨水浸染后不能再用。 是以此刻若有避雨的东西,她真是求之不得。 她忽一回头,看见酒楼走出一人,似也遇到下雨,踌躇不去,过了会儿,店小二递给那人一把伞,那人便撑着伞,望了她一眼,举步走了过来。 天绍青有些奇怪,刚刚在酒楼里,就是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却始终不说话,教她摸不着头脑,才坐卧不宁,没想到这人竟还在。 正愣间,猛听一声:“青儿!”她回首相看,就见柳枫撑伞立在后面。 天绍青大喜,唤道:“柳大哥,你终于回来了?”也顾不得那人,朝柳枫奔了过去。 柳枫也上前几步,用伞为她遮住半截雨水,见她浑身湿透,还藏着给自己抓来的药,怔了一怔,大为感动,不禁手抚在她的脸颊,轻拭着道:“不是说好了,让你在酒楼等我么?” 天绍青抱着药道:“我等了很久,都不见你,怕你出事,没想到刚一出来,天就下起雨了……” 柳枫凝视着她,眼里涌着一种光,天绍青却瞧见柳枫衣袖已湿,抬眼看看他的伞,虽可遮挡二人,可伞实在不够大,从边角会漏水进来,说道:“柳大哥,这伞太小了,我们怎么回去啊?” 柳枫心里想她,伸手来揽她的肩,天绍青还未有所反应,已被迫倒在柳枫怀中,吃惊地望着他。 柳枫将伞塞到她手里,道:“你拿着伞!”用力抱着她,匆匆奔向巷尾。 远听他们离去的脚步声,正自打着伞的苏乔,在孙楚酒楼外深深一声叹息,愣在那里。 一百一二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行人已陆续回屋就寝,即使有也许门户射出灯光,也极为暗淡,混在雨夜中。 踩着这点微弱的光,柳枫与天绍青停到了太尉府前,待天绍青抬眼,凌空已然不见如柱雨水,柳枫将她放下,天绍青合了伞,抖了抖雨。 彼时,柳枫上前叩门,天绍青眼皮不经意抬起,发现柳枫背上又是鲜红宛然,失色道:“柳大哥?你……又流血啦?” 柳枫心头一怔,却没说话。 天绍青走近细看两眼,疑惑道:“不可能呀!这箭伤已经过去两日,这一路上,你也一直在运功调理,以你的功力,伤口不可能还会裂的如此厉害,除非——” 柳枫像有避忌般,默默不语,甚至将头一侧,不与她对视。 天绍青暗中琢磨,也没瞧出异象,叹道:“看来先前那些草药没用。”可忽又觉得不对,垂首想了会儿,盯住柳枫问道:“柳大哥,你刚才是不是……” 柳枫将她的话打断,挤出笑道:“没什么,不过伤的略重,需要一段时日精心调理,你不是抓了药给我,待会儿让府里的下人熬来便是,别想太多。” 他的语气温柔,样子恬适,目光投来,总让天绍青心里一暖,正要再问,门已经打开,头上沾有几缕银丝的管家魏岭探出头,见了柳枫,喜上眉梢。 柳枫与魏岭简单寒暄罢了,回头朝天绍青道了句:“进去吧!”曳步入内,天绍青只好礼节性朝魏岭笑笑,跟在后面。 才一进府,天绍青就愣住了,四面环瞩之下,只见房庑连属,不知凡几,门庭修整,时有五彩灯盏高悬,院墙上又引有藤蔓,花叶周遮,传出阵阵芳冽。 园亭楼阁,层层错落,间以茂树环抱,低枝似坠,密叶阴森,地上铺有光滑的大理石径穿绕其中,丹槛处,可见仆婢长裙蔽足,横来过往,庭院回廊处,也有一道道剪影轮廓穿梭而过。 这太尉府巍峨气派,竟不下于那蜀国毋昭裔的宰相府,与洛阳的魏王府相较,也多了份奢华的点缀。 天绍青随柳枫一折数绕,视线逐渐开阔,念头也转了数回,想起在黄府时,曾与众人怀疑柳枫贪恋黄居百的钱财,不禁大为惭愧。 在金陵,柳枫有如此之势,其特征从一开始现身黄府,就表露无遗。 他有天生的骄傲,一路行来,孤高自信,满身贵气,衣衫虽不见华丽修饰,可处处整齐有素,尽显涵养,吃穿讲究,举止斯文,倒真不失那份皇孙和做官的风范。 只怪自己初时误解了他,后来虽有据此重新审视柳枫,但毕竟犯过疏漏的错误。 天绍青猜想李璟与柳枫可能不止君臣之义,还有同为李唐奋力的兄弟之情,有一次无意间听柳枫告诉她,李璟曾盖了座宗庙给李克用父子,说敬仰他们的英雄豪气,要以他们为榜样效忠唐室,李璟父子也以李克用亲眷的身份将他们供奉宗室。 柳枫自称,七年前,他还未投效李璟,民间就已流传此事,当时亦有耳闻,也是受了震撼,才决定效命李璟。 至于柳枫如何投奔李璟,以何途径说服李璟得来今日荣耀,柳枫没有说明,她也试探的问过,柳枫却避而不答。 天绍青见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可从柳枫眼神中,似乎能看出岁月遗留的无奈,及一份掩埋已久的痛楚。 天绍青低头想心事,以致旁边柳枫和魏岭谈话,也心不在焉,沿途碰到仆俾招呼柳枫,也没心思留意,甚至走到大厅还没有一点意识。 当然到了大厅,柳枫安然落坐,她才发现自己对太尉府的布置一无所知,适才神思早已游弋。 天绍青尴尬地呆立厅内,这时,侍童舒望奔了进来,连问柳枫这几个月的所遇。 见他们叙话,天绍青便拿着药,让魏岭指路,说要煎药。 柳枫看她浑身沾水,有些狼狈,便嘱托魏岭收拾,让人准备房间,为天绍青烧水梳洗,然后再教她去休息。 天绍青被他不容反驳的口吻慑住,不好当众反对,只得随着魏岭而去。 不消片刻,下人熬好汤药,端来热水,又拿了新衣给柳枫替换,柳枫喝了药,舒望便开始替他擦拭伤口,涂抹药物止血。 柳枫遣散其他仆役,坐在椅上,对着黑夜微喟。 舒望静静地立在身后,望着他背脊的伤患,呆了一呆。 那伤口显然是旧伤,皮肉陷进去了些,乍眼观之,颇为惊心。 前次柳枫中箭,恰恰触发了旧疾,是以沿途之中虽然多次调理,也涂过伤药,却依然不见好,此刻四周还有血迹渗出,并不是他承受不了箭伤。 舒望心里发酸,忍不住微声道:“大人旧创复发,该早日回来才是,这箭伤正好刺中了以前的患处,才致伤口撕裂。望儿记得,七年前,你就是这个位置流了很多血,好几天不好,后来虽说痊愈,可留下了大患,天寒地冻,总是骨痛难忍,没想到如今——” 柳枫淡然地笑了笑,答非所问道:“赵匡胤骑/射/精湛,果真是一名骁勇的良将,只可惜不为我们所用,假以时日,必是心腹大患!” 舒望听他说话,不免感到伤神,也不打搅,就默默涂抹伤口,佯装轻松道:“这药还是照你七年前的方子所配,每年霜冻之时,都是大人随身必带的良药,很奏效,相信不出几日,定会痊愈……” 柳枫点了点头,待伤药涂毕,拉好衣衫,站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他们也该来了,你去把神兵门送来的兵器挑几样,只要刀和剑,别的不要……” 舒望一怔,道:“大人是说,待会儿有人要来?”完全没料到这茬,有些吃惊。 怪不得柳枫奔波辛劳,也不就寝,原来是在等人?可刚刚才回来,会有谁来造访? 看柳枫的样子,根本不打算回答自己,只是埋首理衣,做出惯有的文雅之态。 舒望觉得自己问了也是多余,只好依命出厅。 柳枫整了衣裳,立在厅中,这半响时辰,就望着外面的夜色出神,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多时,舒望拿来他要的东西,将刀剑等物一并放在案上,柳枫负手看了看,慢慢地曳步走出。 舒望立在一旁,也没有出声。 此刻的大厅,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就连柳枫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可他却明明在动,余光若有似无,时不时扫视厅外。 要等的人来了吧? 果然,寂静的四周刮起了冷风,细碎的涛声中,柳枫听声辨位,已顿住了脚步。 舒望见他目光在门口定格,知有人即将来到,迄今还未差人打招呼,八成不是善类,连忙全神戒备,也注视着门口。 深院回廊,夜光铺张,院角几株老树的树杪兀自飘动着,突有哀鸣之声响起,惊飞群鸦一片。 霎时间,但有隐气蹑足的声音传来,首先打破沉寂。 那声音很快很快,伴随着墙头落下的雨水,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混浊,隐去无踪,若无一定功力,不仔细去听,还真分辨不出。 突然,几道人影就出现了,奔驰在黑夜中,从外悄没声息地掠进,飞身踏过高墙,踩过屋脊,那猝然疾过的身影,一起一落,飘移数丈,看起来就像穿梭觅食的耗子,只见晃动的影子,不见真身,轻快中又显出极重的分量。 影随身动,风声大作,带起衣袂飘忽,只是眨眼,太尉府的大厅内齐唰唰飞进几道人影,不多不少,并排一站,正好六个。 六人陆续落在门首,只一瞬间,便将门口堵的死严,看架势颇像一面人墙。 就在六人冲进来的那一刻,只听一声大喝:“什么人?”舒望已然握住了一把剑,抢先挡在柳枫身前,准备开战。 附近的护院卫士也突起直前,听到动静,赶来相助,一个个纷纷手执长枪长矛,呼喝着将那六人围截。 柳枫拈了拈袖子,缓缓从舒望身后行出,利落地挥手散开护卫,眼皮微抬,不紧不慢道:“你们来了?” 一见这举动,那六人免不得一脸谨慎,当中一人亮刀喝问:“你知道我们会来?” 余下几人瞥了一眼柳枫旁侧,见案上堆满刀剑兵器,又见柳枫镇定自若,纷纷明白,可他们仍是不信柳枫有此能耐,能算得出他们今夜突袭太尉府。 前面站的那人晃了晃手中鬼斧一样的大刀,双眉闪动,声如雷震:“你千算万算,没想到我们兄弟六人来的这么早吧?哼!凭你这些个酒囊饭袋也配是我兄弟的对手?” 说话间,他的眉头依然高扬,眼睛微睁,圆溜溜的,原本他就长的粗悍,脸圆体圆,真真就是一个三十好几的虬髯汉子,加上他语音粗重,声似雷鸣,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儒雅气质,不管言行还是打扮,无不透着野性。 柳枫与他迎面而立,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两人齐高个头,均是八尺身长,柳枫长身如玉,顾盼生辉;手拿鬼斧刀的人彪勇雄壮,杀气四射。 柳枫剑眉如画,浓淡恰当,好似刀刻,醉人的眼仿若星辰,流盼生神;鬼斧刀的汉子眉如浓墨,煞气直冲天庭,双目圆睁,虎虎生威。 柳枫浑身散发着读书人的温润,及游刃官场的不俗气度,更有一种利落干练的江湖风,手中无剑胜有剑,让人怯他又欣赏他。 鬼斧刀的人就一个大咧咧的刀客,识不识字都有待考究,且看他那把兵器,长有三尺之多,刃上刻着‘鬼斧刀’三字,甚为光亮,细看刀身,像斧又不是斧,明显比一般斧头要大要长,刃口一端宽阔,弯度适中,刃面闪着白光,与其他地方相比都要亮得许多。 不等兄弟们回话,鬼斧刀再一挥,他又冷言回了句:“哼!李枫,三个月来,你一直和阵前都指挥使李承戬飞鸽传信,通过他获知军机要事,又岂知这一次也着了我兄弟的道!” 话至此处,他不由哈哈一笑,颇为自满道:“这半个月中,一直都是我们兄弟仿照李承戬字迹,截下信鸽,再传给你消息,也就是说和你通消息的是我们兄弟六人——” 他语气一停,刀锋一指身后五人,得意地提高声音道:“马光赞那小子这招里应外合果真高妙,若非如此,我们衡山六刀如何轻易进入太尉府?” 说着,他就讲起了刚刚来时的一幕,行至太尉府几条街外,他们兄弟一刀解决李承戬。 六把刀冲天而起,同时飞扑上前,毫无征兆地刺入李承戬胸膛。 李承戬死也不曾料到,被关押三天的衡山六刀会要了自己性命,更料不到还未给太尉李枫邀功,就死在太尉府外,那小巷还距太尉府仅有两街之隔。 李承戬自认关押衡山六刀毫无疏漏,甚至方才阵雨连连,他也是片刻未停,匆忙赶路,就赶着向李枫报告马希萼的衡山余党被剿一事。 话说三个月前,王启生叛变投敌,全家被斩,后来因怀有怨恨,投毒在秦淮河,故意挑唆金陵百姓举旗闹事。 事情平息后,太尉李枫翌日就匆匆离开金陵。 无人知道,在王启生被斩的当晚,李承戬作为大将边犒的先锋,首次因功受到李枫邀请,夜下无人时,进了一趟从未去过的太尉府。 自那后,三个月中,白鸽来往于李承戬与李枫之间,飞离南唐,跨越杭州和洛阳,李枫走到哪里,白鸽就飞到哪里。 三日前,李枫进入大周皇宫那晚,收到李承戬传信,说马希萼之子马光赞所率的一万部众已被歼灭,衡山也已拿下,之后双方约定于金陵城相聚。 李承戬依约押解衡山六刀回京,二人说好,不论何时,太尉府见。 李承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行至金陵城,过城门时,便有消息传来:马希萼已死! 李承戬更不曾料到将至太尉府,才拐了个弯,囚牢中的衡山六刀便冲出牢笼。一声爆响,木车碎裂,四散而落,六把刀横空飞起,夺夺夺三声响,李承戬随行的士兵被拦腰斩断。 李承戬脸色惊变,腰身宝刀还未出鞘,便见衡山六刀直扑跟前,各执刀飞搠,戳中他的心口,李承戬当场毙命。 紧接着,六道人影抽刀撤开三丈,提气纵身,消失于巷尾,李承戬倒地的瞬间,眼睁睁看着衡山六刀扑去太尉府的方向。 一百一三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手执鬼斧刀的人道完这件事,满面得意,抬目扫向柳枫,意外的是柳枫一味垂首,并无多大吃惊,只笑了笑,没有搭言。 鬼斧刀的汉子见他无甚反应,以为柳枫装傻充愣,不由更加得意,回身叫道:“老三,老子这回算是仁至义尽了!有什么没有说到的,你替老子补上,也好让李枫死个明白!”最后几个字语音很重,干脆利落,说罢还一脸盛气,盯着柳枫,活似吃定柳枫必败。 他的话刚一落下,身后立马有个声音道:“二哥,你的话向来有分量,李枫要是还听不懂,那就让他向阎罗王去问个清楚!”说这话的人,是六人中最胖的一位,自称‘胖鬼头’。 他的名号报出来,舒望忍不住冷眼瞥视一番,眼里露出不屑。 胖鬼头不但胖,而且满身横肉,和老二鬼斧刀成了鲜明对比,病恹恹的,不似鬼斧刀那般精悍,下颚早已失却形状,偏生足尖点地,异常的轻,这倒是大出常人意料之外。 与鬼斧刀八尺身长相比,胖鬼头真真就是五短身材,用其貌不扬形容他,一点不过,开口说话时,双唇还稍有偏斜,总是无法圆满合上,上唇歪至一侧,非常明显。 鬼斧刀与老三胖鬼头一人一言,配合相当默契。 但柳枫依然沉默,老二以为柳枫怕事,抖了抖鬼斧刀,极为猖狂地笑道:“诶!衡山六刀出手,怎么着也得让李枫死个明白!免得人家说我们衡山六刀不讲情面,杀人连个理由都不留下,这李枫死的莫名其妙,传扬出去,衡山六刀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老三胖鬼头踏前一步,气势汹汹地道:“二哥,主公被俘的时候,李枫何曾讲过情面?李枫一人离开金陵,又飞鸽传信给李承戬,让李承戬大军逼入衡山,造成南楚一万将士悉数葬身荒山野外,尸体无人收拾,指不定被豺狼啃成什么样!” 胖鬼头越说越气,意有所指道:“若非咱们随小主人马光赞脱逃,设下马光赞假死的迹象,我们兄弟再将计就计装作被李承戬捉住,那早被困死衡山了。况且前段时日正值大热天,衡山热得要命,兄弟们本就无处栖身,李承戬还把水源给封了,他娘的,如今想到那个惨状,老子就一肚子火,这还不都是李枫幕后出的好主意,断我等后路!” 胖鬼头兀自骂了一句,恨恨地道:“今日老子誓报当日被困之仇,不瞒二哥,适才一刀解决李承戬,兄弟我不过瘾,不解恨!”言尽,啪地扔了一只白鸽,摔在柳枫面前,并一脸怒气,扬眉哼了一哼。 舒望定睛细看,只见那白鸽早已死去,心道:这些人欺人太甚,连只传信的鸽子都不放过。 他想起李枫旧伤复发,更加恼怒,已有些压不住火气,将剑横在身前,就待蓄势一击。 柳枫依然没有动,望了望白鸽,脸上略有一丝凄然,不偏不着被鬼斧刀逮个正着,鬼斧刀不禁露出讥讽的笑意,截下老三胖鬼头的话道:“三鬼,你不要这么沉不住气,这等莽夫脾性,有失衡山六刀的气量!” 话声才落,立马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六人中传出:“对,死也要让李枫死个明白,不然不是衡山六刀的作风。衡山六刀杀人,一定要痛痛快快的解决,还要让对方死的明白,衡山六刀从不轻易出手,出手必有因,江湖规矩不能坏!”这话道的干脆,也极有分量,语出惊人,虽说听起来中气欠佳,但声音处处夹着老练。 说话者刚一道完,人已出现在柳枫面前,睁眼来瞧,却是个三尺身长,负有四尺宽刀的矮人,说他已近中年,却也不像,那身形乍看更像七八岁的孩童,可脸上明显现出老成,而非稚气。 三尺身长,四尺长刀,为他骤增一份与众不同和特别。 此人往厅中一站,瞪大滴溜溜的眼珠,严肃地盯住柳枫,身后长刀迎风而立,不失凛凛风范,寂静的大厅猛地响起柳枫大笑:“哈……哈哈哈……” 每个人都是心口剧颤,目光齐聚在柳枫身上,只见柳枫低头盯视地上的白鸽,敛容道:“它没有传错信,果然不负所望,也不枉李承戬养了它这么多年!”说完后,扬起眉头,眼含深意,嘴角渐渐漾起一抹沉着冷静的笑意。 阴阳怪气的人首先回道:“大哥,看来我们上当了,死的李承戬是假的!” 紧接着,他就横起双眉,自顾埋怨:“难怪老子觉得那个李承戬不对劲儿,一路上对我们毫无防范,囚牢松弛,老子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它——” 他三尺的身躯又一抖,勃然怒道:“李枫,果然奸诈的很,料得我兄弟会来找你算账!”跳起脚,已有些暴躁。 但见柳枫眼神轻蔑,多有鄙夷之色,他不禁看看白鸽道:“这也是你故意放出的吧?” 柳枫蓦然发出一声冷哼,微微笑道:“你们就那点小把戏,以为能够瞒天过海?白鸽信笺,仅此一封,半月前,我就知道这字迹不是出自李承戬之手!”从怀里掏出一纸信笺,缓缓展开,亮在衡山六刀面前。 三尺之人微感诧异,接过话道:“我恶小鬼自问此计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不想还是失算!”怅然叹息,却仍有一份不服。 恶小鬼意有所指,余光微视身后,当即有两人迎上前来,且看这二人,与前面三鬼相衬,颇像一道亮丽的风景。 两人身长不足七尺,看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倒是衡山六刀中面相最佳,最温文尔雅的,虽说相貌不同,但浑身散发的神韵何其相似,宛如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 往往于人前现身,总让人觉得他们是同一人,分不清谁是谁,可他们恰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身对襟窄袖长袍,两把又细又弯的月牙刀,刀很薄很轻,与他们瘦削的身形正好吻合。 正值年轻气盛之龄,风华绝代之际,这二人在衡山六刀其他几位莽汉中明显占有优势,眼睛雪亮,肤色嫩白,真似一对白面小生,六人中,恐怕也就他们二人长相耐看些了。 这二人浑身流露江南水乡之气,如诗如画,久了,竟让人有如痴如醉之感。 可以将他们喻之为江湖刀客,也可将他们看成年轻小将,因为他们既有难以驯服的野性,又有沙场磨砺过的硬性,性情沉着、稳健,堪当大任。 柳枫一见他们,脱口而出:“越州双鬼?” 二人答道:“对,越州双鬼正是我们!” 恶小鬼目望他们走到跟前,问道:“李承戬的字迹是你俩所仿,如今出了岔子,怎么说?” 越州双鬼双双冷哼,觑了一阵,左边一人望着柳枫道:“这件事绝不可能,我们兄弟在越州一带,是出了名的仿真大家,古玩字画,若非真迹,样样都未出过纰漏,李承戬的字体狂野随性,就那么几句话,就更不可能出错!” 柳枫听罢,仰首失笑,扬高手中的信笺,缓缓道:“字迹是没错,有问题的是这张纸!” 越州双鬼面色一变,颤声道:“纸?纸有什么问题?你别小瞧我们越州双鬼,书画纸精品……澄心堂纸,我们还不至于瞎眼……不认识!” 柳枫不由再一笑,不住摇头,舒望已上前回道:“是上等的澄心堂纸没错,可你们截下信鸽时,就没发现李承戬将军用的纸上有一种笋泥药味吗?” 柳枫接住话道:“而你们用的,自然是没有这种……我特意让人浸泡过的味道!这味道淡而不浓,浓而不淡,与纸融为一体,李承戬赶往衡山,所带上的就是这种纸——” 柳枫转了个身,昂然道:“为防万一,故而以不易发现的笋泥做引,也难怪你们留意不到。”像是计谋得逞,嘴角径自浮出一笑。 这在越州双鬼看来,被人摆了一道,犹如中计般难堪,右边一人忍不住道:“你果真阴险!” 柳枫当下面露冷色,回转身道:“李承戬飞鸽传信与我,没多久,我已经觉察非他笔迹,不过你们既然主动出击,我为何不能将计就计?真正的消息,早就派人快马加鞭,知会李承戬了。” 越州双鬼惊异道:“也就是说,你一边和我们假意联络,引我们中计,一边和李承戬商量好,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念头至此,越州双鬼异口同声道:“好一招阴险的计呀!明知我们兄弟智谋不足,马光赞手下又是一群乌合之众,他全赖我们六人打头阵,若我们衡山六刀被你牵着鼻子走,那要捉马光赞岂非就易如反掌?” 衡山六刀呆住,神色全都暗下,那越州双鬼定了定神,又问柳枫道:“那么三日前,我兄弟被俘时送出最后一封信,你也和李承戬做了一出戏,知道这是我们与马光赞合演的计了?” 柳枫承话道:“你们预备借助李承戬的大军回来,探听马希萼关押地的虚实,等待时机救马希萼,怎料到今夜马希萼会死,你等中途闻讯,知大势已去,狗急跳墙,我李枫岂有不知之理?” 越州双鬼还不死心,要问清楚,看定柳枫又道:“你一早给老主公安排了后路,所以早早找人假扮李承戬,骗了我等?” “哈哈哈——”柳枫大笑,自信满满道:“你们在信笺上称,马光赞已经全军覆没,也不想想我李枫会信么?” 越州双鬼双双变了脸,吃惊不少,身后的鬼斧刀等人也是一怔,似乎都预感情况有异。 柳枫一脸深意,瞅向他们道:“真正的李承戬已在追击马光赞的路上了!” 老三胖鬼头得知此乃柳枫的反将之计,气的脸色铁青,戳指柳枫叫道:“你……老子宰了你!” 柳枫冷笑道:“你们衡山六刀随马光赞大军落难,被困衡山,穷途之际,假意投降李承戬,令他疏于防范,解了无水无粮之困,就做了过河拆桥之事,翻脸不认人,损我大唐几千精骑,将李承戬逼至绝路,若非他骁勇,临危不惧,闯出困境,恐怕早就葬身衡山了!” 说到这里,柳枫已经震怒,爆喝道:“我李枫今夜能迎你们进来,就不会放你们出去!” 一百一四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柳枫话一落下,院中的护卫们攻上前来,枪矛一抖,好像随时都有血拼的可能。 胖鬼头更是怒气冲冲,大刀高举头顶,龇呀着冲向柳枫,叫嚷道:“老子忍无可忍了!” 他脚下方动,便听一声厉喝:“三鬼!”语带喝斥,严厉威严,当即将动怒喊杀的胖鬼头喊回。 胖鬼头勉强止住身形,瞪视柳枫,不服气的回身,恭敬地叫了声:“大哥!” 只见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人镇定自若的走出,七尺个头,不偏不瘦,微中身材,罩一袭深暗色的蓝衫,简单利索,手上没有别的兵器,只有一把锋利大刀,刀身闪闪发亮,刃面似有‘鬼见愁’三个精细小字,闪在上面。 鬼见愁整个人就像那把冰冷的刀一样冷若冰霜,面上严肃,如一座冰山,不怒自威,往前一站,衡山其他五人顿时鸦雀无声,各个压下怒火,毕恭毕敬让出道。 鬼见愁生就一张方中内脸,面骨突起,显得十分刚硬,尤其那两道浓眉,如剑削一般,直刺两鬓,眼梢与之相称相合,尤其突出,眉下虎目圆睁,凛凛生威,很严肃,看不出半点表情,乍一看,颇有一分关公样。 久待厅里,鬼见愁是一句话也没讲,此刻只有两个字便将众人的怒气压下,而他越众而出,立在首位,其他五人都不再猖狂发言,静待他的指令。 人如其名,作鬼见之愁,当之无愧! 鬼见愁轻眼扫视柳枫,摸了摸鄂下短须,眼皮不经意一抬,已然瞅到柳枫发白的面色,嘴角露出几丝讥诮之色,轻轻哼道:“今日各凭本事,你要杀我鬼见愁的兄弟,我兄弟也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束手就擒,江湖事江湖规矩,这不是战场……” 柳枫冷笑道:“你怕李枫以下三滥手段对付你?” “哼!”不待鬼见愁回话,柳枫冷冷道:“如果我的手下一拥而上,只会白白送命,而李枫如此做,也愧为一朝之将,更欠光明磊落!你们六人并非南楚旧将,只不过是江湖狂客,马希萼被其弟马希崇赶出南楚,沦落衡山,无人相助,便招你们六人在帐下为将,你们也是无意间做了回朝中人。但马希萼在衡山时日尚短,只有半年,便成了我南唐阶下之囚,此后你们追随其子马光赞东躲西藏,说起来,你们不过是江湖草莽,还未脱得野性,终究也是一群江湖人,江湖事就按江湖规矩,我李枫一人足可应付。” 鬼见愁接下话道:“好!够爽快!若非我兄弟六人有命在身,不得已而为,在下一定要与你喝一杯,交你这个朋友!” 恶小鬼却没有大哥那般好脾性,认定柳枫言辞轻藐,不将自家放在眼里,不由有了怒气,不顾鬼见愁反对,将三尺身形摆正,朝柳枫道:“那我们五鬼等着,看看谁先死。” 他的话落下,越州双鬼回首叱道:“恶小鬼,你可把哥俩看清楚喽!” 恶小鬼面色一红,羞惭道:“不对,是六鬼,对不住了,两位弟弟,老子来了这么久,和你们相处了两三年,总以为你们俩是一人,见谅见谅!” 越州双鬼横了他一眼,盯着柳枫道:“想当初,我们在吴越国杀了人,越州不容我们,呆不下去,官兵逼使咱们兄弟二人离开越州,还对我们穷追猛打,兄弟过不下去,只好离开吴越国,上衡山为盗。” 说话间,越州双鬼瞟向鬼见愁,大声道:“谁给我们富贵,给我们功名,六鬼就为谁卖命!马希萼父子看得起我们兄弟,我们兄弟自然要为他报仇。李枫,你休怪我们六鬼无情。”说罢,已摆好架势,准备开打。 柳枫眉色一怒,冷声叫道:“冷寒玉,水如筠,你们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李枫——” 话还未完,越州双鬼已脸色大变,双双抖着月牙刀,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柳枫不由扬眉一笑,冷冷道:“你们师兄弟两个究竟是犯了杀人案被追杀,还是因为弑师不成被逐出师门?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一听此话,那越州双鬼全身止不住的发抖,左边那人已有忿然之态,强压心神后,咽下口气道:“你休要胡说!” 柳枫转身盯着他道:“冷寒玉,世袭沧州,你祖先冷西凉本是大唐沧州副将,朱温灭唐建立后梁之后,冷西凉誓死不从,带领部下顽强抵抗,后因兵力不足,又不愿屈服李克用麾下,而遭惨败,被俘后全家被诛,冷西凉的妾室却带着身孕被朱温看中,苟且偷生活了下来……” 冷寒玉满脸浸汗,先前的趾高气昂顿时消失大半,说话声也不禁变了色:“那是我太奶奶!她被朱温那无耻狗贼奸/辱,那几年里,太奶奶受尽屈辱,就为了保住太爷爷的血脉,我爹出生的时候,太奶奶惶惶不可终日,就怕朱温会一剑要了我爹的命……” 冷寒玉说至这里,忽然止口。 柳枫面色一缓,接下他的话道:“朱温死后,冷西凉的妻子便带着儿子偷偷跑了,一路南下,波折重重,流落越州,以后越州就有了冷家子孙。也因为朱温残忍,所以你爹自出生时起,便被偷偷送出宫,由农家抚养,他出生时,曾被朱温砍了一剑,就落在咽喉一寸处,虽然后来侥幸存活,可却落下一身病疾,气喘身虚,以后的生涯,再不能用武,所以你们冷家从此败落,你更是冷西凉的唯一子孙!” 冷寒玉浑身一颤,愣在那里,沉默半响才抬起头,看定柳枫惊异道:“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太奶奶对家族里的人一律封锁消息,寒玉若非冷家一脉单传,太奶奶是不会告知寒玉的,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 柳枫面容一敛,道:“你自小拜在九华山,九华君子赵谏是你的授业恩师,传你剑法,教你武功,更传你一手诗画功底——” 冷寒玉知道柳枫此话不假,谁都知道九华山,九华山虽是小门小派,但一直声名不错。 赵谏接掌九华山已有十二年之久。 在江湖上,赵谏口碑极佳,据说他外形俊朗,神采颇奕,虽已过尔立之年,却仍是相貌不减当年,一把君子剑驰骋江湖,有些声望。 赵谏有个癖好,极喜诗词字画,而他的家族就曾是书香世家,只是乱世当中,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入了九华山。 赵谏每每出门,皆好赋诗赋词,生平乐事便是与人对诗吟赋,与他对饮交谈过的人,无一不赞赵谏举止文雅,谈吐大方。 市井流传:觞咏赵谏,酣畅淋漓! 君子之交,九华真人! 九华有赵谏,谦谦君子,礼让贤德,行为君子,举止君子,谈吐君子,剑法君子,为人君子…… 江湖传言,赵谏几乎成了完人,当之无愧得了‘九华君子’之称。 因而柳枫那句弑师不成被逐出师门,已然令人不可思议,欺师灭祖这种败德之事素来为人所不耻,冷寒玉师兄弟二人听了此话,自然认为别人有意污蔑,气愤是难免的。 可冷寒玉此刻却缄口不言,脸现难色,久不发话,一味垂首,听着柳枫在那里道出自己的以往。 柳枫见冷寒玉闷不吭声,就连一旁的水如筠也不再开口,便瞥了一眼他们二人的月牙刀,道:“你们师兄弟本是使剑出身,剑法虽称不上高绝,但足以傲立江湖,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你们俩的前程应不致今日这般落魄,可你们俩生性顽劣,好仿古玩字画,多次以偷龙转凤的方式将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 柳枫顿了少顷,扫视冷寒玉,侃侃道:“十七岁那年,你与师兄水如筠在家乡越州引来官非,九华君子赵谏觉得有辱师门,便将你们师兄弟逐出九华山,你们却一起反抗,欲图弑师以求名声,却不想被你们的师父破了一身剑气,此后终生不再用剑!” 水如筠听到这里,忽然愤极而笑,痛苦道:“我水如筠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拜在赵谏那个伪君子门下——” 冷寒玉接过话道:“我冷寒玉也一样,学他的东西令我感到耻辱,可我偏偏无法摆脱……”说着,黯然神伤,转身朝水如筠郑重道:“师兄,你本该有大好前程,却为了寒玉和师父闹翻,那一剑若不是因为要救我,一向尊师重道的你,根本不会背上这个弑师的骂名,寒玉对不起你,害你被师父逐出九华山,你如今流落江湖,成了盗匪,落下这不好的名声,寒玉难辞其咎!” 冷寒玉拱手垂目,水如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寒玉,我们都不该再提此事,赵谏他外表温善,彬彬有礼,可却是个无耻小人,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哄骗世人的把戏,小双才十四岁,他竟然对她——” 冷寒玉眼中泛出泪花,愣住道:“小双?” 水如筠愤愤难平,望着冷寒玉道:“你还记得小双?” 冷寒玉失声道:“我怎能忘呢?小双无依无靠,是我们一起把她带上九华山,也是我们和她玩耍,那一次我爹和太奶奶因病去世,我回家服丧,小双是和我们一起去的。” 冷寒玉顿了顿,揩拭掉眼角的泪水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说着仰首,满目皆忿,就像裹着万千仇恨。 水如筠接道:“我记得后来你就冲进内室,说要杀了赵谏!” 冷寒玉恨恨道:“是!他**了小双,还把小双毒哑了,不让她开口说话,我要杀了他!” 冷寒玉倏然冷笑,也激愤道:“他千算万算,没想到小双学会了写字。” 水如筠神色冷峻,肃声道:“是,百密一疏!他以为小双是个无知的村姑,更想不到你我二人会背叛他。” 冷寒玉缓过神道:“是他送给我们两个‘越州双鬼’之称,是他给我们‘鬼罗刹’这个称号。” 水如筠颤了颤,自嘲道:“鬼罗刹!那又怎样?我们就是鬼,见人就杀的鬼,可惜他到现在也没杀死我们。” 水如筠忍不住露出轻藐之色,冷寒玉却道:“可惜我们无法报仇。”说罢,有些垂头丧气,已与初时判若两人。 水如筠见此,也说不出话,只愣愣道了句:“今生不报,当做鬼。” 那边沉吟半响的鬼斧刀,忽然走前两步道:“是二哥对不起你们,赵谏虽是我弟弟,可作出如此败德之事,真是有辱我们赵家的家声。” 冷寒玉闻言,立即断然道:“二哥怎可如此说话?若不是得你和大哥相救,我与师兄岂会有今日?何况我们一身刀法皆是哥哥们亲自相授,这等恩情,就算我们不找赵谏报仇,又算的了什么!” 一百一五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鬼斧刀低低叹息,兀自骂了声:“赵谏那个无耻之人,真不配活在世上。” 柳枫将他复杂的情愫收入眼中,道:“他当然不配活在世上,因为他十八年前就背叛了你,而你因手足之情,虽和他割袍断义,却处处留心他的一举一动。” 柳枫又瞅视鬼斧刀,道:“赵敛,有此兄弟,是你不幸。” 赵敛神色一暗,被此语说中痛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说道:“这不需要你操心,我且问你,十八年前的旧事,你如何知晓?” 柳枫仰首扫视一番衡山六人,漫不经心道:“我不单知道九华君子和你是两兄弟,还知道你们兄弟曾经是刘浩瀚出生入死的部将!”说着,抬目看向鬼见愁,深意难测。 鬼见愁倒是极为镇定,微微一笑,摸须探问:“你知道我?” 柳枫截口道:“我当然知道你!鬼见愁原名刘浩瀚,南汉皇族一脉,南汉王刘岩是你的堂哥哥,刘岩称帝建立南汉,酷刑满吏,却惟独对你视如亲子,你自小在他呵护下长大,并得刘岩传授剑法,十六岁就已名满岭南,扬名南汉国,跟随刘岩征战攻伐,立下赫赫战功,曾经一度,岭南双煞就是指你们……” 柳枫口中的南汉,是雄踞岭海的刘氏统领国,地处南海之滨,坐拥百粤之地,远离中原,因此与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这些中原正朔相较,是非中原之国,而它又与南唐、北汉一样,均不奉中原朝廷为正朔,长期以来,与中原各国相抗衡,形成了分庭抗礼的态势。 北汉主刘崇乃后汉皇室一脉,后汉亡国后,割据河东,虽是小国,但向来不服后周的郭威管束,更认为自己才是正朔。在刘崇眼中,郭威乃后汉之臣,是串谋夺位占了自家天下,攻而伐之才是理所应当。 李枫是后唐皇孙,自是认为李家才是大唐正统,就更不会正视唐以外的政权,在李枫心中,这些国家都不过是一方藩镇叛臣,而南唐自称唐之后裔,自为正朔,如今虽不在中原,但南唐总有一日可以平定诸国,回到中原指日可待,因此他秉持的心态与李璟一样,从来不承认占据中原的后周是正朔。 相反,南楚、北楚、及在两浙之地偏安东南的吴越国,还有占据福建数地的闽国,这些国家却都承认后周等中原正朔,即是对中原更替的各个朝廷称臣,接受中原封赠,所以这几国很少与中原起冲突。 其实这有多种原因,这几国多在中原朝廷周围,要么地狭兵少,实力不足,要么内乱不止,需要外力支持,且原先多数效忠于唐王朝,此后就顺水推舟,一直奉行中原正朔为主要军略,凭此,可以抗衡周边非正朔国的侵扰。 这样一来,他们与中原连成一气,就得罪了南唐、南汉这些非中原之国,南唐又是十国中较为独立自主的国家,直接与中原相邻,见它的周边有吴越、闽、楚等国奉中原王朝为正朔,为了自保,南唐与南汉就结成同盟,互相声援支持。 李璟出兵攻打南楚,南汉也曾出兵伐楚,曾为争夺郴州发生过激冲突,结果南汉取得胜利,从南楚手中夺得桂管,在南唐手中取得郴州与桂阳监,自那后,南汉与南唐不再如以往那般和睦。 这半年来,南唐因南楚一战,虚耗兵力过多,李枫纵有收复失陷的南楚旧地之意,也只能暗暗忍耐,如今与南汉闹得不快,这衡山六刀的老大鬼见愁刘浩瀚又是南汉皇室,所以柳枫揭开刘浩瀚身世,厅里厅外的护卫均瞪大眼珠,显然很吃惊。 刘浩瀚眼见自己成了主要目标,沉着如初,似乎对柳枫道出的话并不在意。 柳枫却并不这般以为,望了望他,又道:“岭南双煞剑法高绝,称霸一方,多少次令人闻风丧胆,可人人心里都有个心知肚明的想法,只有刘浩瀚的剑法才称得上正义,而刘岩多半是以狠辣著称!” 刘浩瀚终于微微动容,忍不住道:“他还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好!可他的剑法实在是好,我——我自愧不如!”垂下目光,心底有些失落。 柳枫也放缓了语声道:“他为和南诏国联姻,把自己的女儿增城公主嫁给南诏王为妻,可你刚巧也要成亲,于是得刘岩准许,你和增城公主的亲事选在同一日。大婚当日,你揭开盖头,发现刘岩是在戏弄你,竟把自己的女儿灌醉送入你的洞房,增城公主以为自己嫁的是留在南汉京师的南诏王,本就不愿,当晚更报了必死之心,看也未看,便拔出早已揣在怀中的匕首,你不曾防备,被刺中要害!” 刘浩瀚面上渐渐现出一份痛苦,失去了平静,双目含恨,显然陷入往事中。 柳枫肃然道:“后来你才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被堂哥哥刘岩收做宠妃,一怒之下,冲进皇宫……” 刘浩瀚被勾起旧事,失声接口道:“英儿!我记得那晚,我流着血,奇迹般进了皇宫,却发现我的英儿……”话虽未完,可大家都已感受到那种悲凉,瞬间都安静下来。 刘浩瀚深深地吸一口气,叫怒道:“原来他早就看中英儿,是有预谋的,城里的南诏王是他找人假扮,他骗我,增城公主也是假的,根本就是个刺客,他起了贼心,想要我的命,想这样假借他人之手置我于死地,这样既可以保住名声,又可以显示他有多疼爱我这个堂弟……” 刘浩瀚不由吼了起来,谁都看得出他心里的悲愤和痛苦,没有人说话,厅里只听得到刘浩瀚的声音:“我一身剑法皆是他倾囊相授,还记得我有一次打赢了他,可那一次在皇宫里,我才知道,我错了!” 刘浩瀚沉默了片刻,道:“比剑的时候,我断了一只手——” 垂下双目,刘浩瀚缓缓举起右手,只见右臂自腕处一片光秃,没有手,也难怪刘浩瀚是左手握刀,无论是谁,受过那样的打击,恐怕都不敢再用剑了吧? 柳枫瞥了他一眼,道:“所以你以后不再用剑。” 刘浩瀚被触动心事,悲愤叫道:“我的右手没了,如何用剑?十八年,我用了十八年,方才练成浩瀚刀法,就为忘记以前,忘记刘岩教我的所有东西……” 鬼斧刀赵敛听到此处,大声道:“大哥,你不用剑,弟弟们也和你一样,都弃剑从刀,以往南汉的一切与我们无关,兄弟几个就是一群狂野刀客,现在是,以后也是!” 刘浩瀚默默点头,似有激动,又似有几分无奈,再不开口。 赵敛却瞅着柳枫道:“你说这么多,揭兄弟们的疮疤,无非想使我们想起伤心事,疏于防范,你好趁机伏击我们,不过我赵敛不吃你这套!” “哼!”柳枫沉下脸,猛然说道:“你认为你可以?你弟弟赵谏当年逃离南汉,弃你而去,你为什么不捉他?就是因为你意气用事,救刘浩瀚时,被剑气所迫,吓坏了眼睛,你不单是为了兄长不再用剑,还因为你不敢,尤其是夜间,你眼不识物,惧怕剑光,我没说错吧?” 赵敛一怔,只觉得柳枫步步抢尽先机,竟无言以对。 胖鬼头忽然上前说道:“还有我们哥俩呢?”刀指了指后面,是那小个子的恶小鬼。 恶小鬼也明白他的意思,高声道:“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和胖鬼头是亲兄弟吧?” 柳枫目光在他们身上逐一掠过,伸手疾指,坚定道:“你是呼延迎春,他是呼延刚烈!” 恶小鬼怔住,没想到柳枫会知道。 柳枫微微一笑,瞧定他道:“你们呼延家自小追随刘浩瀚的祖上,你哥哥呼延刚烈原本一表人才,没有这么胖,那次你们兄弟俩为了刘浩瀚,在喜宴上喝了刘岩备的毒酒,此后呼延刚烈体形就开始发福,而呼延刚烈之所以改剑用刀,是因为体内毒素太烈,而毒发的时候,狂野恣纵,只有握刀时,心才会平和,呼延刚烈的刀法浑然天成,自成一脉,可谓是无师自通!” 听了此话,呼延刚烈忍不住接道:“你说的一点不差,舞刀时,的确令我体内百脉舒畅,若不练刀,身体就像虫咬一般难受,曾经赖以成名的剑法,只好忍痛不练!” 几人沉痛的过往,全被柳枫获悉,那恶小鬼呼延迎春四面看了看,忽然哈哈笑道:“对了,衡山六刀就你们五个人有来头、有故事,而我从生下来起,就只有三尺身长,跟你们站在一处,从小就很自卑,因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得起我!” 刘浩瀚听了,转身盯住他道:“迎春,你该知道,大哥我对你只有敬意,是,我承认,以前在南汉的时候,没把你放在眼中,因为你个子小,我总认为你成不了大事,没想到我带着英儿逃难,你会拼死保护我,甚至被他废了武功,差点丧身南汉,你的恩情,大哥我岂会忘记?没有你,我们根本逃不出来。” 刘浩瀚深深地道歉,呼延迎春却面色凝重,截住话道:“虽然不能练剑了,可大哥传授四弟一身刀法,已经恩同再造!”说罢,与刘浩瀚迎面对望,面风而立,衣袍被吹起,倒真是凛凛生威。 赵敛与刘浩瀚握了握手,一切尽在心中,转向柳枫道:“我们既为六鬼,自然不会干好事,杀了假冒的李承戬,杀了那么多唐兵,你想抓我们,我们正好也想为死去的马希萼报仇,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毕竟没有看不起我们兄弟,比起那些世俗小辈,凭他给我们的恩惠,我们若不给他个交待,就太对不起自己了,何况我们今夜奉马光赞之命行事。李枫你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以前衡山那次见面,因为短暂,我们并不了解你,后来你背叛马希萼,我们立场不同,误解了你!其实你的人品比那马希萼强千百倍,但我们承马希萼之情,必须给他个交待!” 柳枫也明白,点了点头道:“你们就算死了,也称得上忠勇之士,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衣袖轻轻一拂,从空中带过,眨眼,柳枫闪身到了厅外。 一百一六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赵敛不由分说,紧随其后。 两道人影双双飞扑院落之中,几乎毫无征兆,待到其他人出来,柳枫与赵敛已经斗在一起。 没人看清柳枫是怎么拿到剑的,大家的意识中,残留的是案上刀剑清响,柳枫锦衫一闪,剑吟声响起,待到睁眼,他已踩着了院中杨柳。 夜下剑光连绵铺张,骤急的冷风扑面而来,剑声乍响,柳枫的剑锋已逼向赵敛。 赵敛手执鬼斧刀,身子迅疾如风,一个凌空轻转,长刀飞旋,当空移送。 柳枫手握长剑,倚光在手,凌厉如虹,人随身动,剑卷梨花。 刀破夜空,剑气四射! 月下浮的是寒光,飘的是叱咤。 柳枫一出手,长剑便直逼赵敛,当头滑下。 赵敛不及退避,只好扬手举刀,托天抵挡。 不待赵敛再次发力,柳枫下一招紧逼而出,剑似流云,气如山洪,连绵飞蹿,不期然间,刀剑已招了十余个回合。 月光森寒,空气都似已停滞。 庭院当中,剑声隐没了院角的竹叶婆娑声,刀鸣遁去了风吟。 赵敛整个人如刀一般狂野,杀气尽起,刀在手中,力博千斤,舞动起来,天地骤然变色,似狂风卷着巨浪,带着惊涛拍岸而来,又一个睁眼,十余回合再次过去。 江湖俗语:刀为狂客,狂野恣肆,用在赵敛身上,却是一点不假。 谁都看得出,他的刀刚劲锋利,全身密不透风,刀快而准,劈的疾,砍的迅速,一刀接一刀,步步紧逼,又因他与柳枫双双八尺身长,刀斩剑格,几近擦离一处。 刀剑相斗,避其锋芒,这猛一撞击,铛铛铛的清响声顿时响彻庭院。 剑无杀招,剑刃只在刀锋上游走,显然是剑中有情,志不在取刀者性命。 赵敛近搏,虽然依靠闭眼听声,可凛冽刀锋的力道恰到好处,位置拿捏十分精准,从侧一滑,柳枫已被逼上了竹叶暗处。 赵敛单刀刃直直激起凛凛风声,翠竹下,柳枫踩着竹茎和薄叶疾旋,赵敛刀尖噌的削掉了他周身的根根翠竹。 翠竹簌簌浮落,柳枫绕行其间,左手抱住一枝竹杆,长剑当空,飞斩赵敛,顿时气冲夜空,剑气四溢,飞转流离间,行剑如流水,仗剑弄秋月。 影影荡荡中,剑气纵横,直逼苍穹,响尽黑夜。 另一边刀光斩影,银光倾泻,也毫不相让。 人说百兵之君唯剑也,剑是君子,宽柔博大,练剑者势必要做到:心中有剑,手中有剑,目中有剑,剑无处不在的境地。 柳枫的剑荡气回肠,招招生义,处处婉转,即使目不识剑,也可感应到傲然剑光。 赵敛目中看到的仅是剑光,柳枫留有余地的一招剑气,仍是让他刀走偏锋,欺不得前。 剑的凌厉,剑的锋锐,剑的招数,已然令他生了惧怕之意,所以他做不到飞花走刀,只能做到刀役人,人役刀,手中的刀一旦离手,对于他来讲,无异于置了死地,所以他的刀就像他的人,二者密不可分! 可以说离了刀,他不再是赵敛,刀离了赵敛,不过是把兵刃而已。 人说剑泛寒光,冰冷至寒,不管是剑还是刀,沾染的是嗜血杀戮。 赵敛曾受过剑击,亲眼目睹那如血寒剑,那一道剑气令他毕生难忘,心里那种怯意感不禁自生。 电光火石间,赵敛只觉眼前飞剑如花,怔怔然不敢近前。 赵敛知道自己的弱处,先前柳枫已然点明,他的目力不好,眼睛在黑暗处不能识物,尤其惧怕一尺近距离的剑光在眼前闪动,每当柳枫这样,他就不敢靠近。 所以他鬼斧刀虽是享誉江湖,但多半指的是白日,也只有在白日,他的辨析力才会正常,而一身刀法若在夜下对敌,多靠耳力辨声。 此刻对于赵敛来讲,柳枫的手腕就像花中蕊,操控那如花飞剑的正是腕力,如想一招击破这恢宏剑气,就必须寻得蕊心。 赵敛一眼看中破绽,便壮起胆子直扑跟前,他到底远远感应到逼人剑光,因而微闭双目斜勾一刀。 当下刀剑相碰,星光四溅,只闻砰一声脆响,赵敛惊叫着睁开双目,手中鬼斧刀已成了断刃。 柳枫的剑带给赵敛的,除了轻灵飘逸,就只有深深地敬佩,赵敛心中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柳枫没有取巧,没占他半点便宜,剑光逼来时,他只觉一阵惧怕,星光流转,他的手骤然增了力道,轻吟声中,他的双目竟不自然睁开。 终于敢直视了,那一瞬间的骤变,他看到的不止是剑,不止是慑人剑气,还有那心里隐隐呕动。 曾经的曾经,那一剑,差点削掉他的双眼,十八年了,他有十八年未曾练剑,断刀那一霎那,赵敛竟然自己扔掉了半截断刃,呆呆愣在原地。 如果说这是真的,那么赵敛此刻有的就不光是激动,片刻的失神,柳枫已飘落在地,收剑立定。 赵敛愣在那里,盯着柳枫只道一句:“谢谢你,十八年的剑气难关,你帮我渡过了。你给了我赵敛新的生命,刀客的流浪生涯,已然死去,今后赵敛愿归旗下,任你差遣!” 黑夜下,赵敛深深拱手,再也不说一句话。 柳枫那一剑,不在杀他,而在救他。 怕,怕的极限就是拼,拼了之后,才发现他怕的不是剑气,而是自己的心。他怕的是当年刘岩那一剑,怕的是刘岩的斩臂快剑,其实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心在作祟。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对双目逼来的横剑白光再也没了怯意,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想哈哈大笑,可他忍住了,他不能让人认为自己那么粗鲁,他不能让九华君子再嘲笑自己不斯文,没修养。 因此赵敛忍着内心的狂喜,微微垂目,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拿起剑,去与九华君子比试高下了,这番他的剑法,一定可以助他擒住赵谏,想至此,赵敛就想畅快的喝酒,想酣畅梦中。 十八年的练刀生涯,如何也不上自小的剑法,他渴望回到以前,回到曾经学剑的童年,那时候,有的是欢声笑语,有的是兄弟并肩,快意恩仇坦抱负,拿剑的日子里,还有家的温暖,十八年了,孤身在外,他太孤独了。 赵敛想执剑回家看看老父老母,不知道父亲见了自己,是悲是喜?也许……也许他们已经被刘岩诛九族了…… 柳枫猛然削了两根翠竹,望了眼手中剑道:“此剑三尺三寸,刃一寸见长,百炼精钢,虽比不得昔日鬼斧刀,但寒霜霸气丝毫不会逊色,你且掂掂是否衬手……”说着,将剑掷到了愣住的赵敛手里。 赵敛微微一笑,就势掂了两下,满意的点点头。 一道剑气横空起,赵敛已忍不住舞了起来。 一道一道剑气,膨胀又暴长,宛如飞花逐月,片片秋叶落地,赵敛扫了几剑,忽又黯然摇首:“十八年未曾练剑,没想到……它会与我那么远!”满脸失望之色,有些气馁。 柳枫双手执紧翠竹道:“那是你未逢对手,剑劲提不起来,如若不弃,李枫愿做这个引路人!” 赵敛怔然道:“你?我知道我已然败了,可你手中无剑,仅凭这两根竹杆,又岂可将你的剑技发挥到极致呢?” 赵敛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 柳枫却望了他一眼,已经竦身掠起,剑字当空扫,翠竹飞落,赵敛唯有扑身迎上。 柳枫手握翠竹,如两把凌厉双剑,气势更胜一筹,以身形步法为指引,带着赵敛过了三十多回合。 那赵敛气势优胜,只觉酣畅淋漓。 人说心剑是否就是个境地?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无论何种物件,皆可随心而动,由气生形,一草一木在柳枫手里皆可为剑,剑的锋锐程度丝毫不受影响。 柳枫翠竹在手,两指轻轻翻动,翠竹绕指飞速流转,舞的赫然是夜下剑花。 剑气荡漾,柳枫身形一偏,竹尖已然抵上赵敛的剑上,顺着剑刃一路下滑,白芒的刃面落下‘鬼斧赵敛’四个字。 赵敛哈哈笑道:“好剑法,痛快,你的剑法比那岭南第一手刘岩强多了,在下心服口服。” 赵敛遂拱手道:“多谢指点!” 一旁的越州双鬼倏地跳出来道:“我们师兄弟愿意领教!”说罢,双刀齐攻,从左右夹击柳枫。 剑之光如电,刀之光如雷! 雷电交加之间,冷寒玉强攻急扑,刀身招风,呼呼疾响,刀落之处,尽与柳枫腰身相擦而过。 一旁的水如筠呼应于他,刀斩下盘,掌上着力,二人一开一合,互为呼应,几个回合,硬将柳枫避至死角。 柳枫一招气到腕力,双手翻转,执竹疾旋,夺了一个空挡,踊身跃至空旷处。 那边厢,刀光闪耀,迅电流光,扑的急,挥的快,双刀之下,犹如风卷残云,力量之骇,惊人悚人。 柳枫双竹对拆,以快制快,竹如飞剑,逢影避刀,打得冷寒玉师兄弟二人手腕发麻,使不着力。 旋风四起,飞竹打穴,一剑舞动四方,柳枫手里的如剑双竹,却真真就是双剑舞来动八方,双管齐下,竹尖不撞钢刀,不击刃面,却切金如泥,恰到好处,斩去刀风。 翠竹舞出,如莲盛开,惊起潾潾风波,他一连扑了十二个方位,飞花四射,如雨露,如影流,倾泻流畅,洒劲有力。 越州双鬼刀闪刀收,恣意狂舞,疾疾如风。 柳枫的竹似剑刃,双击双打,无形无迹,剑力轻柔跌宕,铿锵有声,如铮铮丝弦,出击时连绵不断。 无剑胜有剑,如飞凤凌空飞行,如游龙戏双珠,以气驭竹,竹随气动,竹剑走的是轻快敏捷,走的是潇洒飘逸! 猛然间,剑光一闪,优美翠竹破空飞舞。 冷寒玉、水如筠双双一愣,刚柔并济的刀法,这一瞬竟不知如何以对,那迎面剑芒飞扑而来时,两人一个失神,双双被削掉月牙刀。 柳枫自小练剑,剑中无招无形,飘之来飘之去,可每一份力道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一百一七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人说十年学剑,一年练刀!刀法易练不易精,剑法难练,一旦练成却威力无穷! 练剑耗的是时间,耗的是耐力! 冷寒玉师兄弟均是弃剑从刀,十七岁起开始入门学刀,迄今为止,整整三年,而柳枫的剑法却陪伴了两个十年,二十年的剑,三年的刀,结果只在一线之间。 哐当一声,冷寒玉怔在当地,脱落了手中断刃,水如筠也扔掉半边刀刃,黯然道:“我们输了!”这对他们而言,不知算不算意料中事?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惊讶和愣神。 君子掌中剑,剑下也笑君子! 剑,在一些人手里是一把杀人的剑,在另一些人手里则是一把令人称颂的君子剑。 柳枫的剑却是一把无形刃,他说服了赵敛,带动了赵敛的剑道精神。 剑客,是君是邪?岂非在人一念之间? 赵谏的剑是把伪善的剑,他带给越州双鬼的,只有那不堪的回忆。 柳枫的剑却令越州双鬼双双汗颜,他们的内心本就对剑存着无比的依赖之情,当那依赖敬仰被一个伪君子破坏殆尽时,他们有的是无奈,有的是彷徨,甚至是落魄和逃命。 可冷寒玉作为一代将门之后,又岂如他口中说的那样,弃剑就弃剑了呢? 就像一个人从小吃糖葫芦,纵然长大了那种热衷感退却,但儿时的幸福之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冷寒玉师兄弟又何尝不是?毕竟他们只学了三年刀,而剑却学了至少十年以上,那种嘴上讨厌,心里却念念不忘的痛苦记忆,何尝不是剑道?倘若这个剑可以引他们走上新的道路,带给他们光明的话,他们又怎会执意求死呢? 柳枫从他们的失败眼神中,已然看出了不舍,不由分说,舒望已心领神会,扔出两把剑。 柳枫将剑一一分给冷寒玉和水如筠,那两人就像提前准备好一般,默默地伸手接过,没有抗拒。此时,他们的心里只是喟然,是在伤感过去,还是在欣慰今日? 越州双鬼冲柳枫拱了拱手,道了句谢,便静静地退了下去。 胖鬼头呼延刚烈看到如此情形,六鬼去其三,心中多少有些不适,当下腾地蹿出来,大刀一举,大喝着扑向柳枫。 呼延刚烈身形较胖,靠的是一身蛮力,倒不可劲搏,可他手上功夫也不差,铛铛两下,已以一招斩掉了柳枫左手的翠竹。 翠竹断了,就犹如断了柳枫八方挥击的双剑之力,呼延刚烈一招得手,心中快意,总算为兄弟们出了口恶气,怎能不开心? 经此鼓舞,呼延刚烈拼的是更加厉害,他人虽胖,可轻功非凡,脚步挪移,一点也不显笨拙,那身胖反而增了他的力气,成了他的极大优势。 柳枫已战了两场,原本就身受重伤,如今见此情景,更不敢和呼延刚烈正面硬碰,他虽比呼延刚烈高出一个头,可却没呼延刚烈力气大。 柳枫用轻功,竹剑以轻灵先探呼延刚烈腹下要穴,那呼延刚烈人倒也机灵,稳稳守住要害,柳枫攻了三次,都近不得跟前。 呼延刚烈大刀刚烈,使得蛮劲,掌下、刀下呼呼出风。 柳枫见势不对,飞上高空,以迅雷之势扣开左手断折的竹剑,拗成两半,砰砰两声响,两半竹杆如剑般扑向呼延刚烈,呼延刚烈凌空扫击,柳枫右手的竹尖已抵在了他的咽喉。 呼延刚烈只好垂首一叹,无奈的放下手中大刀。 舒望又从屋里扔了把剑,柳枫盯着呼延刚烈,轻声道:“得罪了!”说话间,目不斜视,空下一只手接住舒望掷来的剑。 柳枫将剑递给呼延刚烈道:“练刀十八年,阁下刚劲狂野的刀法,岂不是早已将体内百脉流窜的毒素除尽?阁下多年前剑法高绝,李枫等待你一展雄风的时候,我知道你和令弟一样,惯于用四尺长刀,刀若没有五斤,你们一定觉得不趁手,用不惯,所以李枫自作主张……” 柳枫扫了眼手中剑,悦然道:“这把剑虽称不上神兵利器,但乃出自神兵门,相信阁下用它对敌,不会比十八年前那把霜寒剑差!” 呼延刚烈瞥视他手里的剑,眼底闪过一丝留恋,却没有伸手去接,只垂首道:“刚烈一向追随大哥,大哥还没有跟你打,胜负未定,要不要弃刀用回以前的剑,全凭大哥做主!” 柳枫露出几抹赞许之色,微微点头道:“那李枫敬候佳音!如果南汉呼延家的后人能追随李枫的话,李枫保证,一定向皇上保荐你们,以往的杀人案非但既往不咎,各位还可以在李枫这里一展所长,以后绝不会有人敢道各位的不是,你们的生活一定会比前半生多姿多彩。男儿展抱负,纵横沙场怎么也好过江湖流浪,身在江湖,岁岁年年,难道只为剑法和人一比高下?” 柳枫哼了声道:“死在江湖,终究不过一个匆匆过客,倘若领兵打仗,他日成功,非但是一方之王,好的话还可流芳百世,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柳枫看了看衡山六鬼,意味深长道:“李枫不才,知道你们并不想陪马希萼葬送一生,马希萼为人怎样?相信你们比李枫更清楚。杀弟灭亲,朝臣一个言语不合他意,就要送命在他酷刑之下,一年的残酷刑罚,南楚已经被他毁之殆尽,如此之人,怎能不亡国?就算没有李枫从中挑唆,南楚亡国也是迟早之事。我们今夜对阵,李枫明白各位也是为报前主恩情,不得不为,所以我并不想对各位赶尽杀绝!” 他这番话说的是言真意切,又踱了几步道:“如今我大唐正是用人之际,以各位的武功、才略,我主亦有招安之心,李枫今夜迎各位进来,也是我主思之慎之的事,旨在说服各位,并无诛杀之意。” 呼延刚烈点了点头,赵敛及越州双鬼也没异议。 柳枫正要回首,却听斜上空一声大叫:“还有我呼延迎春没有领你高招呢!”夜空中,只见恶小鬼自杨柳树上掠起,挥舞着四尺长刀,杀了下来。 刀舞狂风,又冷又寒! 柳枫正好手中有剑,急急挡退一招,那呼延迎春却已跳起了身子,刀刃顺着他的周身游走。 由于两人身高差别过大,一个八尺身长,一个仅仅三尺个头,对于柳枫来讲,要攻击一个矮自己五尺的人,并不占优势,或者说起初有些不适应。 反而那呼延迎春因个头极小之故,沾地之时,刀身尽招柳枫下盘,跳跃时,又多攻面门。而他因着个小,身轻如燕,一飞冲天,那等轻功,连柳枫也不禁惊骇。 呼延迎春上打柳枫面门,没有得手,便倏然落地,下击柳枫双腿,其势锐不可当,打得甚是起劲。 院落中,似乎只闻的见他的呼喝声。 柳枫轻身一避,剑走轻灵,一改沉稳,如飞燕般腾空掠起,飘浮空中。 剑气恢弘,心动剑动,剑法源源如流水,在这微冷的秋夜,倒令人感到一种沛然正气,那就是剑法的博大精深,剑道的成熟厚重,坚忍不拔,剑洒丈余,延伸之时,急促妥当。 柳枫的剑,动时轻灵飘逸,如飞花,如飘雪,凌厉不失柔和,洒练不失活跃,静时温婉含蓄,收放自如。 须臾,他的剑滑上呼延迎春的衣衫,只掠下几滴水渍。 原来方才众位兄弟打斗,那呼延迎春不知何时跳在杨柳上,刚好那会儿下了阵急雨,枯黄的杨柳枝还沾着雨水,而呼延迎春飞下来时,摇动了杨柳,那些水也便洒在了身上。 水滴落在柳枫的剑面,响起了轻吟,为这清冷的黑夜添了一丝欣欣之色。 呼延迎春再一次跳跃攻击柳枫面目,柳枫却已留空于他,后退几步,身子往前横起,双足离地,旋转着直冲上前,剑锋一下子与呼延迎春的刀击在一起。 与先前一样,呼延迎春没有避过剑锋,手中刀被削断了。 呼延迎春已败阵,只好退到一旁,那边舒望递给他一把剑,与先时呼延刚烈的相差无几,他却讥笑道:“我十八年前是学剑的,可早就被刘岩废了武功,现在我是使刀的,纵然执剑在手了,又有何用?” 柳枫回过身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十八年前被废武功,无法练剑,十八年里,你虽则日以继夜练刀,可私底下却在偷偷尝试学剑,也同样学了十八年,你的剑法怎样?我想应该不会比刚才的刀法差!” 呼延迎春无言以对,只好任由舒望将剑塞到手里,但看神情,显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鬼见愁刘浩瀚哈哈一笑,走上前道:“我手里这把刀,从沦落江湖后,就未逢敌手,也从未与高手交锋过,看来今夜是它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说罢,手中刀往前递送,如一阵风般卷向柳枫。 一百一八 衡山刀客作剑幕,画眉点来一线间 俗话说人生如棋,一招走险,步步谨慎;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灿烂绚丽,一辈子的辉煌就看各人把握。 反之,人生又岂非如剑?有剑的奔放,有剑的胆气,有剑的智计和巧劲,有剑的潇洒和快意。 纵横江湖,笑傲尘间,世人所握的不正是那把双刃剑吗?演绎这场戏的是每个人的心中剑,怎么挥荡,就看摆什么姿势。 故事缤纷多彩,掌握故事的是人! 人在江湖,剑又岂非如人生?剑的多姿多彩,练的不单是眼力,还有步法,有眼力有步法,还要有胆色和劲力。 剑道不讲究蛮力,取得是巧,用的是智。 柳枫取的不单是巧,剑上还有震人心扉的情。 情,这是触动心弦之物! 不管是无情剑,还是无情刀,表面风光无限,又有谁能看见无情之下的沧桑面孔和碎了的心? 可有了情的剑,也要睿智和沉着。 刘浩瀚的刀,闻之丧胆,见之破魂,可他的刀见了柳枫的剑,却只刚硬了三十回合,单手握刀,力战三十回合,无一丝破绽。 刀劲刚硬,无坚不摧,如他的人一样。 看看他那张刚硬的脸,突起的面骨,看看那两道剑削的浓眉,虎目一样的双眼,已然为这夜下骤增了几分严肃和冷峻。 一刀在手,刘浩瀚一只手灵活自如,刀刀致命。 柳枫的剑如飞虹,剑剑封刀。 舞刀易狂,舞剑易形,君子执剑对刀客,使的是长剑,行的是剑客之道! 剑客之道,不在其表,不在其式,而在人心。 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人乃万物之灵,剑乃百兵之君。 人心执剑是否坦荡?是否豪放?是否沉着冷静?又是否聪慧机敏? 这不是软剑,可它却如软剑一般轻灵活跃,一寡击众,无畏无惧,刘浩瀚已然败下阵来。 剑不是匕首,剑一出手,最忌讳的是尴尬惊慌。 剑道更忌讳懦弱,忌讳野蛮暴力。 刘浩瀚没有剑,却握着一把刀,刀一出鞘,又狂又躁,显然他是受了前面五人输阵的影响,所以他的刀充满狂躁,满心的浮躁之气,已令他失却了取胜的最佳契机。 什么样的人握什么样的剑,刘浩瀚输了,因为柳枫的剑没有踪迹可寻,招式瞬息万变,难以捉摸。 刘浩瀚无法不败,可败的那一瞬间,他非常不可思议,甚至于极不服气,无论如何,他也无法相信自己输在了一个二十五岁的书生手里。 这对刘浩瀚来说,打击不亚于昔日败给堂哥哥刘岩那一剑,可今日不同,今日败了之后,刘浩瀚冷静的接受了现实。 他毕竟曾经是个极有修养的剑客,而非狂野刀客,毕竟他是衡山六刀中最受人尊敬的老大哥。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刘浩瀚从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他自认没有君子的开朗心胸,也没有君子的坦率洁净思想,更没有君子那舒畅安定的外貌和雅致的动作。 他更有着小人的欲念,心思常为物役,经常患得患失,前尘往事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换而言之,十八年,他都没有忘记曾经受过的伤害,他忘不了断臂之仇,忘不了亡命天涯的日子。 刘浩瀚有情,他还有个失散的女儿,经常想起自己那不知流落何处的女儿,常常怨天尤人。 他有太多牵绊,他的刀也做不到浩瀚大海般的恢弘。 柳枫的剑也有情,这情里有体恤,有劝慰,亦有信念,只有他明白这情的来源。方才院角匆匆离去一道娇小身影,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想至此,柳枫笑了。 刘浩瀚仰天一叹,果断的扔掉手中刀,喟然道:“断刃不断心,我这帮兄弟既已输了,就任你处置!” 柳枫转身将剑递给呼延刚烈,说道:“你大哥已经认输,如今这把剑是该归你了。” 呼延刚烈没有说话,接过了剑。 刘浩瀚跟着道:“我的手不方便,恐怕练剑要些时日,这半年来,跟着马光赞颠沛流离,有些累了,我想带兄弟们好好休息几天。” 柳枫点头同意,从厅里挑了把泛蓝的四尺二寸长剑,递给刘浩瀚道:“李枫相信昔日的刘将军定会再展雄风,我保证将军在这里,会过的很愉快。” 柳枫缓了缓心神,走到旁侧,贴着刘浩瀚的耳边,悄声道:“刘将军左手使剑出类拔萃,方才给了李枫一个情面,并未出尽全力,是有心归降,李枫又岂会不知?刘将军手下留情,李枫在此谢过刘将军。” 刘浩瀚乍一听此话,愣了瞬间,抬眼一看,柳枫已走出丈余,开始吩咐下人给他们六人安排住处。 刘浩瀚等人也没多话,依命跟从。 待到人都散去,柳枫再也支持不住,走了个踉跄,身子闪了一下,抬袖揩拭嘴角,擦出几滩血,舒望正要问话,柳枫却径直走了。 今夜的光芒不是太亮,有些墙角及屋檐还落有雨水,柳枫望了望,享受似的进入东厢房。 进去后,天绍青正在铜镜前梳头发,面前一架屏风,隔出她朦胧的身影,飘飘渺渺,如在梦幻中。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首,静静地背视柳枫,自顾梳理头发。 柳枫走过去,坐在旁边,不经意环视四周,问道:“你刚刚回来的?” 天绍青垂首,好半响没言语,梳子渐渐慢下来,出声道:“你都看见我了,还问!” 柳枫心里愉悦已极,笑道:“那你是承认刚才躲在暗处偷看了?我让你早早回来休息,你没听我的话!”虽是怪责,可语气之中,却有几分揶揄的味道。 天绍青不由抬起头道:“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那么大的事,你没告诉我!” 柳枫怔怔地将她凝视,见天绍青满头青丝如瀑倾下,显然是先前洗过后来不及打理,看了会儿,有些失神道:“我没告诉你,你不是一样自己跑去了吗?你什么都看见了,他们六个人全都和我预想的一样,是胸怀坦荡之人,现在也没事了!” 天绍青皱了皱眉,把梳子放在铜镜旁,转头迎视柳枫道:“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么多事?” 柳枫目光落在梳子上,神思游弋,淡淡道:“我见过他们。” 天绍青惊讶道:“你以前见过他们?” 柳枫站起身,负手说道:“一年前在衡山,马希萼还在落难,我曾见过他们,不过仅此一面,当时他们不认识我,后来过了几个月,马希萼被俘,他们六个人也就到处躲藏。” 柳枫说罢回身,瞧见天绍青低头沉思,渐渐背过他,自语道:“我想我应该对你有信心,不能够在出现大事的时候,乱了方寸,老让你担心……” 正说着,柳枫已来到跟前,手握起那把梳子,给她梳起了头发。 天绍青感到头上轻轻柔柔的,一阵讶异,柳枫一只手将她按在椅上,不让她动,望着镜子,神态专注至极。 天绍青也看着镜子,从中还可以看到柳枫,那头发足足被梳了大半时辰,天绍青百无聊赖,瞥见旁边的眉墨,想要伸手拿来,却被柳枫抢在手里,对她柔声道:“我来!” 天绍青垂下头,偷偷瞄着铜镜里的柳枫道:“这有失你往日的作风,若是传了出去,可就不好了……”一语未毕,伸手去夺柳枫手中的眉墨,道:“还是我来吧,总是女儿家的事,不好意思让你弄!” 柳枫却一味沉浸在画眉的气氛里,天绍青只好将手抽回。 过了会儿,柳枫忽然道:“明日我进宫见皇上,禀告这两个月外出之事,你有事就找望儿,切忌不可乱走。” 柳枫扳过天绍青,望了两眼,打个哈欠道:“我有些累了……” 天绍青见他脸色不佳,忙拖他步向床头,促语道:“柳大哥,那要好好休息,回来这么久,可一直都在忙呢。” 柳枫径行到床边,歪头就已经躺下,天绍青刚给他盖上被子,他便闭眼熟睡,也许真的太累,是该停下来。 可能他觉得这个房间温暖,也可能觉得安全,不用辛劳,不用顾虑,所以这一觉到了天亮。 一百一九 京城清风犹拂面,千日不醉人自醉 柳枫醒来时,一眼看到了天绍青,因自己占了床,她没得去处,也不放心他,便始终守在床边,熬不住时,才歪着身子斜倒,此刻正恬静地休憩一旁,只是跪在地上,姿势不大好看。 柳枫摸了摸她的脸,摩挲了一会儿,又怕惊扰她,把手抽回,望着远方,陷入思索中,目光茫茫然。 自己昨夜太累,未料失了检点,还好没对天绍青做出逾越之事,否则指不定旁人怎生议论呢。 想他行事果断坚决,倒非嫌别人唾骂,而且他答应了李玄卉,早有定心之举,但京城人多嘴杂,尤其在这朝野,什么样的措辞都有。 今朝初次带天绍青回府,在一切未定前,还是小心谨慎些,天绍青虽仅一人,但家世牵扯繁杂,就好像一株老树生了好多枝节,枝枝并蒂。 被人说他勾结江湖势力,有图谋不轨之嫌,这顾忌还是其次,柳枫也非那般贪生怕死,他虽自傲,谨言慎行的多,但有些事还是不拘小节的,主要是柳枫的礼教观念极强,也是个自控力特别强悍的人,不然五年的南楚潜伏生涯,又如何挨的住? 别看他在这太尉府里有人伺候,在南唐拥有一线风光,实际上柳枫一直过着独居生活,早已习以为常。 感情上,他就是像一汪清水,所以这番他自觉欺辱了天绍青,未在这闲言碎语满地飞的地方顾念她,好生尴尬愧疚。 他凝神想了想,总以为他的青儿都在迁就他,当下呆了一呆,想把她扶回床上躺着。 谁知轻微的动作,扯裂了身上的伤口,绞的柳枫血气上涌,喉头泛起腥甜,他拼命用手压住,一时虚弱无力,倒在床头。 天绍青却已闻声醒转,匆匆从案上端过一碗药,送至跟前,急切道:“柳大哥,快喝了它!” 柳枫意识略有混沌,还在想自己为何失态,以往他向来能够克己复礼,想想也可能是带伤收服衡山六刀,打得痛快,急于与人分享这份快乐,不知不觉中把天绍青当做可以信赖的亲人。 端过药抿了一口,柳枫脸色一变,发觉竟是热的,显见才熬不久,讶异道:“你什么时候熬的药?” 不待天绍青答话,他自顾自道:“昨晚……你没睡?” 天绍青知他素日劳累辛苦,不愿他乱猜,忽起调皮之意,用手攥着一缕头发,起身说道:“也不是没睡,只不过——” 柳枫见她睡意浅浅,总是不忘照顾自己,瞧着她的背影,恍惚道:“他们不让你做事,你就自己偷着跑去了?” 天绍青做出轻轻松松的样子,回转身笑道:“我怕打扰他们休息,所以在天快亮的时候去厨房……这样他们才不会发现,况且又怕待会儿进宫的路上,你的伤会发作……” 柳枫经她提醒,端着半碗药,又失神愣住了。 天绍青心头浮动,忧虑道:“柳大哥,你能不能答应青儿,这段日子好好留在府里养伤?不管什么事,且等伤好再言?”俯身蹲在柳枫身旁,目光如水,殷殷期望,真的是情意款款。 柳枫凝视她片刻,郑重点头,一口将药饮尽。 天绍青欣喜能把他说动,又拿了件白衫,过来说道:“柳大哥,把里面的衣服换了再进宫吧?我看你袖口有点脏了,见皇上的话,总不太好……” 柳枫低头一看,果然有几滩血,想必昨夜风凉,熟睡之时没忍住,吐在了上面。 他也是注意形貌的人,尤其面圣,从不允许自己马虎,当下接过衣裳,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床问天绍青道:“你在何处拿的,是望儿给你的?” 只因天绍青才入太尉府,他还未给她说清府里的布置,她又从哪里拿来的新衣裳? 凝神思索间,他已经开始换衣服,脱了外袍,长躯伟干,顿时再也掩饰不住。 天绍青忽然发现柳枫没有避忌,好生随意,又是喜欢他对自己的信任,又是慌乱,脸一下子红了,心砰砰直跳,转过身子,说话已有些吞吞吐吐:“不是,他没来过,是我……我在……衣柜里找到的!” 柳枫恍然大悟,也没再问。 过了会儿,天绍青听不到他的动作声,而柳枫也未侵犯她,真是好规矩的人,恰才她的隐隐期盼和害怕都消失了大半,才试探地开口道:“柳大哥,你以前是不是住在这房里的?” 柳枫想也不想道:“是啊!不过一年前为图方便,就搬了!因为这边离书房太远,有几次我逗留书房忘了时辰,深更半夜又觉得回房麻烦,常伏案熟睡,后来望儿就近找了处院子,我便很少到这儿来。” 好融洽的气氛,天绍青缓缓转脸来看柳枫,觉得他也像自己的亲人,而此刻的柳枫与初见时真是天壤之别,多了些人情味。 是以看到柳枫垂首拉着衣带,似是心急,好半天也拉不上,她鼓足勇气,上前说了句:“我帮你吧!” 柳枫也未推拒,似乎两人这样才是理所应当的,有时候人的感情,岂非就在这种不经意的琐事中建立起来,渐渐变的弥足珍贵? 天绍青挨近他,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刚劲的男子气息,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照顾柳枫,有些投入,也有些忘我。 柳枫也很自然地把手松开,任由她做着这一切,想看她,却又怕她笑,因为他平日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勉力镇定心神,环顾屋内,叹气道:“虽然我曾经住在这里,可待在这里的时日却不多……” 天绍青也静静地听着,并不插嘴,待弄好衣服,柳枫便匆匆出门,披了下人备好的官服,赶赴皇宫。 早朝他没有去,李璟知道他必要入朝觐见,便在御书房相候。 柳枫彼时才知,今日早朝,李璟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打发群臣,听那小太监言讲,皇上似乎心情不好,一直念叨李枫。 柳枫料想自己早朝空席,也没打招呼,李璟若非有些失望,就是不快,也不敢大意。 不管君臣之义多么深厚,柳枫该有的礼数,却一点也不肯马虎,也正因为他尊敬李璟,懂的收敛锋芒,才能将今时之势持续。 这便证实,那羽林统军马希崇将自己回府的种种,禀告了李璟。 此种事情,马希崇是断不会放过。 再说柳枫在江湖虽是一面,在朝中却素来行为端谨,今早并非无视李璟,实在是睡过了头。 李璟当然也明白,若没有一定的容人之量,如何撑得起唐境?见柳枫姗姗来迟,他一脸喜色,叫道:“李卿家,你终于回来了,朕在等你呀!” 走下龙案,李璟见柳枫恭谨地跪倒叩拜,忙拉起他道:“快起来,有伤在身,不要拘泥繁文缛节。” 不待柳枫多言,李璟单刀直入道:“马希崇已经把你的事告诉朕了,听说卿家受了伤,朕忧心的很,当初真不该同意你单独行事。”言下之意,颇有些后悔。 顿了一顿,李璟拍拍他的肩,面色凝重道:“如果李卿家有什么不测,叫朕如何安心?大唐日后进军中原,攻伐天下,不能少李卿家。” 柳枫惶恐,立时躬身道:“大唐人才济济,臣不敢,有劳皇上挂心!” 李璟看了看他的脸色,摇首叹道:“看来朕势必要下道诏书,命你留在府中休养几日,不然你又要忙了。” “皇上——”柳枫刚一开口,李璟已截住话道:“马希萼的事,朕已经获知,此人行为猖狂,丝毫不把朕放在眼里,做下诸多不规之事,真是有辱昔日的国君风范。” 冷哼一声,李璟恨声道:“以前顾忌他是南楚的君主,如今他既已身亡,但所犯的罪孽,却死也不可轻恕,朕一定要割去他的首级,挂在城楼示众!” 柳枫立刻道:“万万不可……” 李璟脸色一变,奇怪道:“卿家以往受他欺压,心中早有怀忿,何以反对于朕?” 柳枫微喟道:“臣又何尝不憎恨他?在南楚,整日都想杀他以泄心头之恨!”言罢,长长一叹道:“可假如皇上这么做了,那些降服我国的南楚臣民便心生恐惧,一定以为皇上是个心胸狭隘的君王,容不得别人说半句不是,如此一来,都心有顾虑,不敢再吐真言,自然而然就不会真心对待皇上。” 李璟性子也有些急躁,不由气道:“在朕跟前,谁敢私藏异心。” 柳枫错愕片时,语重心长道:“杀了他们,自然很痛快,可之后臣民定会认为皇上是个嗜血君王,没人敢得罪,满朝上下将都对皇上俯首称臣,唯唯诺诺之流也横生朝野,皇上的威信一震八方。” 李璟闻言变了脸色,忍住气看了看李枫,忽然无奈道:“算了,看来朕只好胸怀天下,厚葬于他!” 柳枫一笑,扬起眉头,拱手道:“臣还有一事禀报。” 李璟心态放平,走回龙案旁坐下,柳枫续道:“是关于马希萼之子马光赞,想必皇上也已听说,李承戬如今正在追击马光赞的路上。” 李璟点了点头,柳枫又道:“昨夜臣府里来了六个刺客,原本都是驻留衡山的江湖人,后来受到马希萼赏识,便做了幕下之将。” 李璟已猜出大致话意,插言道:“他们来找你,是想挟持你救出马希萼?却不料马希萼已死?” 柳枫点首,缓缓道:“其中一位是唐末沧州副将冷西凉的后人,叫冷寒玉,此人年轻有为,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却因遭逢恶变,命运不济,可为人坦荡,重情重义,身怀不世谋略,它日定是名良将。” 李璟思量道:“既然如此,只要他肯留在大唐,为我朝效力,前事嘛……朕即可不究!” 柳枫好生心悦皇帝胸怀宽广,又微微笑道:“六人中的老大叫刘浩瀚,据说曾是南汉王麾下大将。” 李璟听了这番话,沉思了须臾,脱口道:“南汉?” 柳枫接道:“嗯,他正是南汉王刘岩的亲堂弟……”话到此处,见李璟仰首想着事情,提醒道:“皇上听过岭南双煞这个名号吧?” 李璟眼前一亮,想起来道:“原来是他?对,十八年前,他和刘岩手足情深,一并征战,称霸岭南,因为当时南汉和我大唐关系颇好,先皇还常以他教导朕,朕又岂会不知?” 一百二十 京城清风犹拂面,千日不醉人自醉 柳枫见李璟并不厌恶刘浩瀚,便把刘浩瀚的近况说了一遍,并称已以李璟的名义挽留于刘浩瀚。 李璟倒也没有反对,只说这几人虽然有才,可在外过的流寇生活太久,难免野性难驯,要彻底收服他们,恐怕要费些功夫。 柳枫没将如何说服衡山六鬼之事细禀,只称自己必会详加注意,又说了兵策被迫烧毁,提到为防周国来犯,要练兵以防不测。 李璟知事态紧急,不可延误,看他有伤,本不要他参与,但柳枫坚持己见,又毛遂自荐,把练兵的事筹措十分详细,李璟不好折他意见,恐他力有不逮,差人唤了宰相孙晟一同相商。 这孙晟乃道士出身,山东密州人,一首诗词出口成章,颇有才气,惟独有些口吃,说话不便,即便如此,仍然从唐庄宗李存勖年间从官至今。 李璟父亲用之为相,直至李璟称帝,孙晟还是身兼宰相之职。 如今孙晟年近六旬,养成了骄纵奢侈的恶习,听说家资殷实,每每食不设几案,吃饭时,都靠一帮歌姬手捧金盘伺候。 柳枫对此实有不满,可孙晟偏偏有才气,用玩物丧志来形容,又不妥,与郭从谦不同的是,孙晟所效忠的都是李家唐王朝,是以柳枫多少慰藉些,一般不与孙晟计较。 孙晟赶到御书房,包揽了练兵事宜,言及柳枫伤好,再辟练兵之地。 在这之前,柳枫主要是调养身子,也无别事可做,抬头看看天,早已晌午,解了身卸甲,难得轻松片刻,折回府里。 柳枫本要找天绍青,忽然看到一个人立在暗角处,与他对视一眼,恰逢书房在侧,便悄悄遁去。 试想太尉府多少护卫,这人竟不请自入,还没人发现,由不得柳枫不起好奇心,也举步跟从,但里面却没有传出什么响动,后来柳枫便在书房草草用了膳,临去时,把门关的紧紧的,也不让人进去打扫。 令人奇怪的是,他还破天荒把碗碟清理了一番,又唤人来问天绍青在何处。 自早晨分别,他尚未有机会与天绍青静下心闲聚,但想起近日里两人情浓意浓,彼此过多对望,总有些心猿意马。 对于柳枫而言,他想适当的调整一下自己,又考虑到恰才有不速之客造访,便萌生了个主意。 待他来到天绍青身侧,立在后面好大一会儿,天绍青也浑然不觉,一个人坐在花厅外的石案旁,双手托腮,对着盘象棋发呆。 面前楚河汉界分明,将帅相争,乃是一局两军对垒的棋局,柳枫殊不知天绍青还对这枯燥的象棋有兴趣,便饶有意味地多看了两眼。 此刻,棋局已至决胜的关键处,双方不分上下。 少时,天绍青动了动棋子,红方的‘马’吃掉了黑色的‘车’,将了黑方一局。 稳稳将子落下,天绍青自言自语道:“进‘马’退‘相’,这下好了,杀他一个回马枪。”忍不住笑了两声,引的柳枫面色一悦。 转而,她又轻轻叹息:“那边搞定了,这边怎么走呢?” 柳枫听她说话,才注意到黑方被将死,走投无路,原来她心仪的是黑棋,难怪有些气馁。 天绍青望了望自己的左右手,看定棋盘道:“好像是我输了?”神情沮丧,又嘀咕道:“哎!没想到我也有和师父一样的时候,自己跟自己下棋,可为什么师父每次下棋,都津津有味呢?”显见她觉得无趣。 几缕秋风从旁飘拂而过,梧桐树下,只见天绍青扳着手指头,道:“自己跟自己下,左手对右手?” 猛听铛一声,一个黑棋落在红色的‘帅’旁边,柳枫稳稳坐在对面,想着把她带来金陵,轻易撇下不管,实在有些疏忽,便打算逗一逗她。 天绍青低头一看,一招置诸死地而后生,刚刚发愁的黑棋竟然转败为胜。 她诧异吃愣,看着柳枫呆住,可能太过留意自己被困,忽略了‘炮’,如此一来,无子挡路,‘炮’先一步干掉了对方的‘帅’,捷足先登。 柳枫知她心里不服,微声道:“你方才那一招因小失大,只攻不防,丢了自己的城,还兴致哉哉,若是打仗,必败无疑。” 天绍青撅起嘴道:“嚯,红色的棋子又不归我管,是敌人,黑棋才是我的。” 柳枫摆开棋盘,揣了个黑棋,盯紧她道:“狡辩,这是我赢的。” 天绍青跺脚,别过头低喃道:“明明是我的棋,你钻空子,只凭那一下就来抢。” 柳枫放下棋子道:“不服是吧,我们现在可以重头开始。”言说间,摆好棋局,示意天绍青先走。 天绍青乐得与他这样玩耍,而她相比柳枫,是有些年龄弱小,不及柳枫做事一板一眼,素日柳枫都是神容冷峻,哪有这样的机会宠溺她。 她心里欢畅,急急忙忙挪了个‘马’,柳枫微微一笑,动了个‘炮’。 彼时,一只燕子停在屋檐下,喳喳叫个不停,融融的气氛持续着。 待到一局毕了,天绍青侥幸取胜,不禁为赢了柳枫而称快,连她也没想到会赢的这般顺利,见柳枫慢悠悠地摆着下一局棋,揶揄道:“我知道了……” 柳枫神情轻松,淡淡问道:“知道什么?笑我输了?” 天绍青笑道:“刚才你告诉我,常常跟皇上下棋,不能驳皇上情面,每次都让着皇上,可是事实上……”语气一顿,望望柳枫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输给皇上了。” 柳枫好奇地看着她,等着她说,果然天绍青道:“因为你每次跟皇上下棋的时候,都心不在焉,根本就志不在此,不想赢。” 柳枫被她发觉初衷,是刻意相让,也不声辩,低首走了一棋,随口道:“你又知道!” 天绍青回了一棋,道:“输了,你便可以借机溜走,因为和皇上下棋,你的心里说,‘好闷哪,还不如让我去看书或者练剑痛快呢’!”说着,已咯咯笑了起来。 柳枫也被惹笑了,觉得她虽然跟自己较量过许多次,但天真灿漫,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不觉间三局已过,天绍青早知不是柳枫对手,却没想到接连败阵,不由失去了先前的轻松劲头,嚷嚷着要再赢不可,又伸手来动棋盘。 柳枫起了诡异心思,拦过她的手道:“这样下棋,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天绍青一脸茫然,柳枫看在眼中道:“在我看来,棋不在行,而在意!” 天绍青不解,他耐心说道:“就是走一步棋,得在瞬间之内说一句话,不能犹豫,下棋也一样,走到哪一步,输赢得看天意!下棋之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我们一人一句,你说的话得接我的意思,不能我说东,你说西,只准一句,不可多说!如果谁接不下去,就算输了!” 天绍青感觉这法子有趣,爽快道:“好!”正要动棋,却被柳枫拉住。 柳枫道:“等一下!” 天绍青不知何故,才要问,却见一路过的丫鬟被柳枫唤来:“拿壶酒来!” 柳枫笑意浓浓地盯着她看,天绍青才明白,待酒上来,柳枫悦然道:“输了便自罚三杯!”言讫,已率先道:“行前只待把山望。” 且说他这一句是说做事之前,已经成功在望了,多少有些成竹在胸的意味,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天绍青料到他又稳操胜券,虽不愿认输,可也只有无奈一叹,先前第一局自己之所以能赢,她也知道柳枫故意相让,就是为了让她开心。 往深了想,柳枫此番安然在此陪自己弈棋,已十分难得,她当下拨过个棋子,接话道:“惊鸟出笼显神通!”虽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可鼓气还是要的。 她想也没想就接出下句,柳枫笑了笑,故意相试道:“登高不见明月挂!” 这一句的意思是讲他登到高处,天上却不见了明月,言下之意,颇有些高处不胜寒。 天绍青看出他有意试探,忙道:“但坐南天云雾拨!” 她旨在暗示柳枫,你望不见明月,是因为天暗,乌云遮了月光,不过我会在南天门上为你拨开黑黑的云雾,那时,你便不用担心看不到明月。 柳枫听了此话,自然欣慰,一高兴又道:“四面落霜不落雨……” 这句稍稍有些难度,天绍青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暗思四面落霜不落雨,是何缘由?因为不知缘由,根本没法说出下句,其实也是她被柳枫逼急,乱了章法,反应出现迟钝。 柳枫多给了她些时辰,又重复了两次。 天绍青被问住,愣了一愣,柳枫便开始数一二三,当‘三’落下,天绍青脱口而出:“自有春风驱寒意!”说完,便长长吁了口气。 柳枫面色一悦,不慌不忙下棋子,道:“楚河汉界分天下。” 显然这句是因为他看到了楚河汉界随口道出,不意刁难天绍青,果真天绍青很快道出:“红帅黑将夺苍穹!” 柳枫大笑道:“我们这样已经没有了规矩,权且当解话意玩吧。” 天绍青也没反对,点点头道:“挺好的,不然你想逼死我啊,这么短的时间,哪能顾及那许多?” 柳枫认真看了她一眼,神秘道:“夜行荒山空寂寂!” 天绍青极有默契道:“日坐亭台风徐徐!” 柳枫不由加快了速度,道:“寄望无先知!” 这暗含的意思则是,自己心里寄存的希望若不主动说出,其他人没有提前预知的本领,是不会猜到他想什么的。 天绍青一颗棋子还没想到该放在哪里,思绪受了影响,柳枫动作加快,意味着她也要快,当下看也未看便将手中棋子一撂,道:“传信在甑山!” 这就是说,不管你想什么,在甑山时,我已经知道你心里的所有想法。 柳枫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安慰自己,还那般干脆,又棋子如飞道:“一车二马三炮步步为营!” 气势太紧张,天绍青已招架不住,无论是棋子的走法还是诗句,都顾此失彼,急道:“七星八卦九宫机关重重!”额头虚汗直冒,连叹跟不上柳枫的节奏。 柳枫显见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又匆匆道:“幕下冰冻三尺寒,冰雪不尽,日没兮!” 他道出这般凄寒的句子,把天绍青噎的哑口无言,好半天都回不上来,无奈之下,只好认输。 她也不耍赖,抢过石案上的酒壶,连斟了三杯,仰首饮尽,待到第三杯罢了,脚底虚浮,已有些迷迷糊糊,眼皮连眨,又醉醺醺的斟第四杯。 柳枫见状,伸手夺了酒壶,斜睨着她道:“想把它喝光?这可是京里最好的千日醉,你喝了那么多,我还一点没喝呢!”端起酒壶就饮,等他将酒壶放下,壶已空了。 柳枫拂了拂袖子,突然道:“你既已认输,那就要按我的意思,半个月之内,晚上亥时以后,不准备进书房。” 天绍青愣了,道:“为什么?” 柳枫微微抬目,手搭上石案,悠悠道:“愿赌服输,因为我在书房!”笑的意兴盎然。 天绍青才知自己中计,原来他早算计好了。 一百二一 残夜寂寂静无声,暮霭沉沉淡烟云 一醉千日,虽有些夸大,但‘千日醉’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天绍青只是望了柳枫一眼,便眼前一花,在柳枫的视线中晕倒。 她酒量不是最好,但也不差,要做到三杯不倒,绝对可以,可这一觉居然睡到了翌日晌午,对她来讲,实属意外。 晃晃悠悠地出了屋,来到小院,迎面撞见一个丫鬟端着菜,天绍青意识模糊,走不稳当,丫鬟伸手将她一挽,又回到屋里。 天绍青醒了醒酒,勉强吃了些饭,才从丫鬟口中得知自己睡了一天一夜,十分讶异,只因现下日上三竿,教她误以为是昨天那个时辰,脑海里全是下棋的景象。 这才明白她喝酒时,柳枫为何会抢过酒壶,原来‘千日醉’这般烈性。 本想探望柳枫,暗道他喝了整壶‘千日醉’,不知是否也在睡?可丫鬟告诉她,柳枫清早离府,已去拜会宰相孙晟商议要事。 又听丫鬟说今日楚主马希萼出殡,皇上不想耽搁,便下令厚葬,唤了亡国遗裔送行,还有南唐一些朝臣跟随,表示皇恩宽博。 天绍青想及柳枫在纸里所言,曾与马希萼结下深怨,柳枫偏在这时拜访孙晟,莫不是故意避开? 她起了好奇之心,欲到街上一看,只见人流杂沓,送葬的队伍蜿蜒排满街道,往前行进,两旁都是围观的百姓,南唐些个朝臣也混杂在队伍中。 这些人虽神情肃穆,但当然不会哭,天绍青刹那觉得好讽刺,也许她终究还不适合在庙堂的氛围中立足。 此举是李枫建议,厚葬亡/国之君,引来了百姓一片赞声,倒不是南唐百姓对马希萼存有多少深情厚谊,而是认为李璟宽容待人。 天绍青萌生了个心思,试图在人丛内搜寻柳枫,想着如此重大之事,柳枫若从宰相府折回,必要路经此地,不知在也不在,可寻了一圈,没看到柳枫。 人流拥挤,猛然行进的队伍中,天绍青瞧见了马希崇,其披麻戴孝,缓缓跟在棺木后面,面色深沉,一边拭泪,一边哭诉自己哥哥,做出哀伤的模样。 不过天绍青并不感动,反而认为此人惺惺作态,当下把头扭开,又见到十来个妇人迈着蹒跚的步子走着,走路间哭哭啼啼,说着胡话,听口气像是马希萼的妻妾。 天绍青仔细看罢,发觉这群人中没有一个是马希萼的子嗣,好生不解,暗想那马希萼好歹是个国君,不可能除了马希崇就没有宗室后人。 忽听旁边的乡民议论,这马希萼的后裔,只剩马光赞逃亡在外,余下的早死了。 天绍青本不同情马希萼,没找到柳枫就回来了,闲来无事,与舒望聊了一会儿,才知那马希萼被俘时曾带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被送给李承戬为妾,另一个因为年幼,进宫为奴,却受不了刑罚,跳井而死。 天绍青倒不知道这茬,连向舒望问个仔细,得知进宫为奴只是安抚降臣,以示皇恩浩荡,那小女儿本就身子弱,进宫不过是托词,实则被家族拖累,屡受责打,捱不过才跳井自尽。 那大女儿下嫁李承戬后,心有不甘,私下联络南楚旧部,意图谋反。 李承戬只好派人将她押解回京,据说昨日黄昏,已被柳枫下令处斩,首级悬在城楼,以儆效尤。 天绍青昨日被柳枫骗醉,完全不知,到底是个女儿家,容易心慈手软,心中凄惶,总觉得人死如灯灭,何苦遭罪来着? 可应该责备柳枫么?仔细来想,又要以什么理由责备柳枫? 柳枫本就是官,遇到反叛之事,就会雷厉风行的处置,何况在这世道,叛臣本就活的不够光明。 她心中情愫起起伏伏,忽然好想与柳枫说话,若解了烦忧,有柳枫在,就不会乱想。 说到底,不管她怎样矛盾,还是把柳枫当做可以信赖的人,凡事净往好处想。 其实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与柳枫是两个世界的人,好像两人已敞开了心扉,但仍然隔着一重山,他似近在咫尺,却离自己好遥远,甚至有时候听到他的一些做法,免不得呆愕,那是一个人太过冷静,做出的决断。 天绍青努力将意识拉回现实,尽量回想柳枫的伤,只要怜惜他,就不会害怕他,好似他还是温暖的。 想起柳枫的箭伤,她立刻钻进厨房,从酉时到亥时,集中精力熬药,但心思游移,恍恍然的,不知不觉三个时辰过去,把水烧干了数次。 走在长廊上,端着药碗,她长舒口气,即将见到柳枫,不快的郁结都烟消云散吧。 她一面想一面走,不料冷寒玉与水如筠从旁经过,因不认识她,只是点头打了招呼,便匆匆走开。 天绍青回头来看二人,恰逢舒望从另一头奔过来,老远便招手道:“青姑娘,你的药可真及时,大人刚刚回到书房,正等着呢。” 听到这番话,那冷寒玉与水如筠略一对视,飞蹿上前,迎住舒望道:“太尉大人回来了?”神情焦急,像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一般。 舒望从天绍青手中接过药,朝二人道:“我带你们去!” 天绍青目视他们消失,想了一想,也鬼使神差地想知道究竟,自从衡山六刀归附柳枫后,再没听柳枫提过他们,双方有没有再起别的心思,一概不知,所以天绍青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到了书房,舒望敲了敲门,柳枫迎三人进去。 天绍青缩身在檐下窥听,可能适才发生了些变故,听到柳枫的声音,便暗暗失神,发了好半天呆。 那几人说什么,她如坠云雾,待回过神,冷寒玉已与水如筠出来了。 实际上越州双鬼此番来寻柳枫,是为了赵敛。 冷寒玉道,自己二哥打算离府几日,又因应承了柳枫,怕背信会引起误会,特来征询柳枫意见。 冷寒玉想不到柳枫会有伤,回想起前番闯入太尉府,自家兄弟六个轮流与柳枫对决,便满面羞惭。 柳枫对于这种小事,根本不介意,冷寒玉却忍不住道:人如其剑,剑如其人,果然堪称君子!若说前晚还心有不服,此刻已无怨怼。 兄弟两人相觑一阵,一并跪倒,说要活捉马光赞将功折罪。 柳枫愣住,显然是未曾料到。 冷寒玉看看他的神色,道:“在下不才,自小也略读兵书,马光赞的一举一动,李承戬知之不深,恐事有不顺,我们兄弟愿为先锋,一来报恩,二来无功不受禄,没有立功,就算皇帝授了官职,也不能服众。” 柳枫未再多言,点头答应,犹豫了片刻道:“刘浩瀚身份特殊,暂时不宜露面。” 因此攻打马光赞,从六鬼中挑选了四个,那赵敛需要照顾刘浩瀚,一时则无法擅离,只得作罢。 冷寒玉二人走后,房门合上了,柳枫再也没有出来,天绍青本想唤他,可不知怎的,又不想打扰他,叹了口气,就待离去,猛然忆及柳枫不让自己亥时以后入书房的话,执拗的脾气上来,又不肯走了。 她悄悄戳开窗户纸朝内望,空荡荡的书案前,柳枫竟然不在,而她只走神了一会儿而已,门窗紧闭,柳枫会去哪里?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努力朝内看,柳枫的确不在房里,还以为发生了甚事,情急下大力震开房门。 结果还不见柳枫,天绍青无比讶异,暗想柳枫难道平白无故会飞?寻思了半响,只当自己大意,许是柳枫已去了外面,而自己未曾发现,忙又到外面去寻,还是没有找到。 那柳枫到底去了何处?莫不是会施展飞天遁地之术,活生生在她眼皮底下消失了不成? 她好生纳罕,一次次回想着柳枫不让她夜间入书房,必有缘故,于是又再次抱着侥幸的心思折回,这番门扉紧闭,里面亮有烛光。 她也不知是下人打扫过书房,还是有人在里面,趴在门边听了会儿动静,房门陡然大开,眨眼,柳枫出现在眼前,望见她眉头一皱,说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天绍青支支吾吾,早知柳枫这般盯视自己,必要揪自己的毛病,好半响才道:“我……担心你的伤,来看看嘛,刚才你为什么不在?” 柳枫不由笑了,悠悠道:“我说过半个月内,亥时以后,你不准到书房来,忘了么?” 天绍青原以为柳枫只是与自己玩笑,不料他揶揄之际,竟是认真的,低下头道:“那……那……我一定遵守,再也不会来了,不过……”一时赌气,暗怪柳枫藏甚心思,竟还隐瞒自己,好不高兴,也嘟嘴道:“没我的允许,你白日也不准找我!”一扭头,消失在柳枫视线中。 柳枫望着她呆了呆,心口揪然,也有些不忍,但没有去追她。 这时伤势发作,他折回书案前坐定,运气疗伤须臾,及至百脉舒畅,才伸手摸到一个半身长的窄匣,取出一幅卷轴,展在案上,凝神提笔,赫然竟是天绍青的容貌。 他是个长期饱受压抑的人,难免养些寡淡的性情,其实内心有情愫,却总觉得诸多不适,不明白自己为何与天绍青相处时,就定力大失,老想做些什么。 柳枫又怕吓坏了她,但如此一来,又将她惹恼,便想哄一哄她。 每日除了拜访宰相孙晟,他几乎都在书房,不是翻阅典籍和辖下奏报,就是绘着玉匣里的卷墨。 就连天绍青也不知柳枫忙于何事,想找柳枫,又碍于当日说了狠话,收不回面子。 别家相爱的恋人闹了别扭,男方总来哄劝,可柳枫惟独不一样,竟果真不来找她。 天绍青年纪小,有时气他狠心,有时想念至尽处,就把那分离抛到九霄云外。 她也心软,并不真怪柳枫,到底是柳枫孤苦数载,有了福气。 烦闷时,庭院内那尚未枯落的花草,被她用剑削落,偶见几片残叶,也被摘了,抛在地上铺了花海来自娱。 除了练剑,她也无打发烦闷的法子,不知不觉,十日过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亲睹柳枫出府,一时没忍住,在暗地跟踪,可柳枫身法快,仅仅过了一条街,就借着人多,将她甩脱。 待天绍青抬头张望,柳枫早已不见踪影,正准备回府,偏生在一个偏僻无人的窄巷,迎面忽的蹿出两人,都是黑布蒙面,手执长剑,剑光一闪,朝她席卷。 一百二二 残夜寂寂静无声,暮霭沉沉淡烟云 满以为是一般匪类,天绍青也没放在心上,只道可以应付,岂料对拆数招,无法摆脱,看来这帮人图谋已久,料准她孤身一人,专程在此迎候。 小小的巷子,成了三个人的练功场。 天气依旧晴朗,柳枫从宰相府返回,前脚步入书房,意外的看到两个人,其中一人年约十六七岁,身材瘦小,却模样清丽,有份华贵之气,双瞳闪闪,冰肌玉骨,甚是撩人,身着朴素的家丁服饰,手指异常白皙,不像做过粗活。 柳枫一看就知她是个女子,短小的家仆打扮,蹩脚的女扮男装,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那姑娘背视柳枫,却早窥见柳枫进门,忙将书案上一幅画卷走,以奇快的手法藏在背后,转过身子笑对柳枫。 柳枫也没瞧见,惊讶她的出现,脱口道:“公主?” 那女子见他这般错愕,一时调皮,失笑道:“没想到太尉还记得本宫?” 柳枫镇定心神,立在门口,打个哈哈道:“哈!怎么今日有兴来这儿呢?”说话间,望了望这位永和公主,移步到书案旁,好奇他那幅画去了哪里。 这公主正是李奕,曾与柳枫不睦,后来柳枫当殿把她指给王岩,她好生羞愧自己曾经刺杀过柳枫。 想想满朝上下,只有柳枫支持她与王岩的亲事,如今寻访王岩不到,便想托柳枫帮忙,但又不想以公主之面大肆铺张,所以拿了令牌,示意管家切莫声张,管家便把她领到书房等候。 谁料这李奕素来娇惯,见柳枫久不现身,以为柳枫故意如此,有些生气,恰好柳枫书案上放了幅画,她见了画工,便知乃是柳枫为之,这般认真,想必十分珍视,便想刁难一番。 柳枫转身,她也退了几步,背对着门廊,看到柳枫果然正在找画,心里洋洋得意。 一直以来,李奕甚不喜李枫,见了面也不招呼,可能是小时候,李枫给她的印象太深。 还记得七年前,全朝文武被名不见经传的李枫骂遍,那趾高气昂的气焰,她至今难忘。 她生平从未见过那般高傲之人,好像在他眼里,全天下的人都是一粒不起眼的沙。 有一次,小丫鬟问她,太尉年轻有为,公主为何不愿按皇上的旨意嫁给他?还要派人刺杀太尉? 自然丫鬟始终不明白,多少人梦寐以求得到太尉那样的相公,而公主有如此机会,却严词拒绝,甚至不惜抗旨。 李奕有自己的执着和追求,也许和李枫一样,有皇家血统,同样自恃很高,突然遇到柳枫这样不肯低头的人,内心起了反逆之情。 正因为她骄傲,所以看不惯李枫在自己面前耍威风。 没人知道,李枫为官之前,曾出言不逊地讥讽过她,即使一句话,也让她铭记终生:“李枫不是可以随便任你呼来喝去的,没有成为大唐臣民,你也没权命令我。” 她还记得当初李枫入宫觐见,皇上预备嘉奖他抗闽有功,经过御花园时,她正与宫人玩耍,毽子不慎落水,不过让他下水捡一捡,李枫居然冷如冰霜,认为自己侮辱他,目如刀锋一样瞪视她。 先入为主的印象不可磨灭,从那后,无论父皇如何宠爱李枫,她也讨厌,潜意识里,那就是一种不听自己命令的厌憎。 可上天戏弄人,今天她忽然不再觉得李枫讨厌,抓住个把柄,正乐得合不拢嘴。 也难怪,柳枫曾保荐王岩,王岩却弃官不做,离开了金陵,这几日,李奕也苦闷,经常出宫。此刻,面视李枫,七年前李枫的冷傲面色,仍在她眼前晃动。 李枫不经意那句话,教她来了精神,反诘道:“怎么?你这里藏着金山银山?还不让本宫来?” 柳枫只管扫视书案,看到卷画不见,微微一惊,不能确定是否公主私藏,回首望了李奕一眼,不动声色道:“公主纡尊降贵,不知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他也板着脸,显得很严肃。 李奕轻哼了一声,道:“本宫只是好奇看看,不过看的不是你!”抬起手臂疾指,忽然发现柳枫紧盯自己的手,忙低头去看,结果自己不小心,竟把偷拿的卷轴呈现出来。 见掩饰不过,她将卷轴朝柳枫晃晃,道:“也不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柳枫脸一红,低下头不言。 李奕看在眼中,道:“其实本宫本想托你找王岩,你也知道父皇给他官做,他却不告而别,惹怒了父皇,当初是你保举他,想来你消息灵通,若见了他,帮本宫问问是何原因,故而来此一访,不料你这画太神秘,即便不是本宫,换了旁人也想一观乾坤的。” 柳枫闻言浑身不自在,急忙侧转身子,目光胡乱瞟着窗外,含糊道:“咳咳……我知道了,其实王岩胆大,无甚礼数,也难得公主宽待。” 李奕点点头道:“这你以前或许不懂,现在却懂的很,真是没想到,李大人还会弄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又晃了晃画轴。 柳枫被她取笑,承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李奕看了看他,故意道:“似乎李太尉曾说不成亲的。” 柳枫嗫嚅了一会儿,不甘被她看穿,嘴硬道:“谁说我要成亲?” 李奕冷嘲道:“还不承认?”伸出手,装作大方的样子,把画递给柳枫,哪知过了半响,柳枫都没反应,李奕大声道:“不想要啦?” 柳枫想夺,又不好意思,被女人取笑,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难免不惯。 李奕好玩,见提不起兴趣,脸色一黯道:“算了,算了,一点都不好玩,还给你罢!” 柳枫这才伸手去夺,不料手中一空,李奕将手缩了回去,咯咯大笑。 柳枫情知被戏弄了,面子下不去,板起脸道:“既然公主喜欢,那就送于公主吧!”负气转身。 李奕也不是好惹的,把画递给一旁的丫鬟道:“香儿,太尉大人不要这画,拿去烧了,省的本宫看着心烦!” 丫鬟从命,柳枫被逼急了,实在拿她没辙,伸手相拦道:“放下吧。” 李奕悠悠笑了两声,踱开步道:“就说嘛,太尉岂会不要?”扫了柳枫一眼,叹口气道:“真是后悔当日之言,父皇的眼光也不错,太尉的确值得托付终身,若本宫今番进言,说改变了主意,不知父皇会怎样想?” 她当然也不是真要下嫁柳枫,只是以往认定柳枫不近人情,眼下与柳枫多说了两句话,发现并非那样,毕竟是孩子天性,起了玩味之心。 柳枫早已脱了童真,并不中计,平静道:“如果公主非要这么做,没人拦阻,请便!”料准李奕比自己还怕才对。 李奕本欲开个玩笑,谁料柳枫沉闷,不经揶揄,狠狠一跺脚道:“哼!你别得意啦!”把卷轴掷在案上,转身出门,刚到门口,天绍青进来了。 两人同时变脸,天绍青没想到柳枫房里有人,而且是个姑娘,刚刚在街上遭受围击,也没来得及知会柳枫,而她经过精心修整,已看不出与人恶斗的痕迹。 李奕也有些吃惊,认出天绍青,惊呼道:“你……你……你……认得你,你就是……” 正要说话,柳枫在旁急道:“公主!” 天绍青听到这名愕然,呆若木鸡一般。 李奕知道柳枫言外之意,是要自己暂时保密,便假装生气,拉起天绍青道:“我们出去,不理他。”冲柳枫回个冷脸。 两人离去不久,宫里便有人来传柳枫,说是晚上宫里设宴,李璟/要柳枫作陪。 柳枫去了后,才知李承戬在冷寒玉兄弟四人协助下,成功将马光赞斩于阵前,奏折传回京里,李璟/欣喜,故而设宴庆祝。 待到宴散,天色已晚。 柳枫回程期间,也不乘轿,孤身在街上走。 四下寂静,已无人影。 不知是否他太多心,总觉得有个影子在暗处尾随,待到一处胡同,柳枫闪避不见,将身藏住,屏住呼吸,探头朝外看。 果然见到一个人疾步走出,东瞧瞧,西瞅瞅,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有过数面之缘的程品华。 柳枫叫不上她的名字,但隐约有些印象,以为月明教不怀好意,又来纠缠,直接冲上前,甩开一把纸扇,疾攻过去,欲把她擒住。 他身形疾如飘风,把程品华骇的一跳,不及闪避,被柳枫用扇扼住咽喉。 柳枫神色冰冷,正要问话,程品华见他疏离自己,认定他又把自己忘了,恐他误会,急忙提醒道:“你不认识我?我们见过面的,我是飞天圣女的女儿,我姓程……” 柳枫面不改色,冷冷道:“跟我何故?” 程品华还没答话,他便冷哼一声:“我与月明教再无瓜葛,你们教主为何又让你来找我?”手上用劲,又逼近了程品华几寸。 向来在这种事上,柳枫都不马虎,程品华又岂会无缘无故跟踪自己,何况前番还有暗害自己之嫌,即便是对天绍青不利,他也认定与害自己无异。 程品华一时吃痛,艰难地挤出话道:“不是,是……是我自己来的。” 柳枫怕她不老实回话,紧问道:“什么事?”又四面乱望,猜想程品华会否有埋伏,不可能来此就为了被自己捉住,看了她几眼道:“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无有交情。” 程品华瞧见他目光凌厉,颇为恼恨,忽然双掌上扬,硬生生劈开一途,从扇下挣脱。 柳枫追上一步,扇面寒光暴闪,连进三招。 程品华打不过他,眨眼已有败象,知不可久战,引他施展了几次绝招后,立刻抽身倒退,这时,柳枫步步迎前,看看距离远了,隔空拍出一掌,直逼程品华的天宗穴。 程品华心中暗笑,果然试出了你的真功夫,只消再有一次,你便再也无从抵赖,身子飘起,借着高墙将身腾空,正与墙头落下的两个黑衣人相撞,被那两人在左右提住肩头,一闪即没。 一百二三 东风吹渡秋意来,相思独做不眠夜 程品华被那两人带着,钻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此时月华如水,星光满天,几人身法极快,脚步簌簌,不多会儿,闪入一户小院。 院中有精室数楹,皆都空荡荡的,程品华走在当先,推开正前方的屋门,怒气冲冲地道:“清月,我教你们对付她,事情怎样了?” 那两人一高一矮,听到这番话,个头高者慢悠悠走了进来,个头较小者转身关门。 高个者先揭去了蒙面黑布,负气般瞪着程品华,没了遮面之物,其面容在烛光下一览无遗,长方瘦脸,眼圆如珠,黑衣束裹着清瘦的身材,皮肉光滑细腻,有些白净,顶多二十出头,乍一看,也有几分赏心悦目。 程品华意有所指,显然清月就是他,而他的真名确实取自清风明月,就叫卓清月。 卓清月听到身后门扉已关,冷视程品华道:“先前事情急迫,我以为那天绍青与柳枫合力欺负了你,只想教训她一顿,没来得及问你,咱们分开了一段时日,有些事尚不清楚,你怎么果真与那南唐的太尉套起了近乎?” 虽然每次看见程品华,他都难免失神,不忍责问她,但此刻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要弄个明白。 掩房门的矮个人见状,上前将他扯住道:“师兄,有话好说,师姐也许有苦衷。” 言罢,他也摘下了面上黑纱,映出本来面目,只见那张脸又瘦又小,满是童真,年岁不过十七,稚气未脱,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给人一种亲切感。 卓清月难掩妒意,他倒是一派沉着,见卓清月争争吵吵,说程品华蓄意诓骗,是另有目的,不教两人知道,言辞中称呼他为凤鸣,显然他就是顾凤鸣,是杭州城曾经有名的盐商大户顾家庄的公子。 顾凤鸣自小吃穿有度,被人当宝贝似的宠着,从没想到自己会沦落江湖,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大富商,生意兴隆,远近驰名,那时吴越国西府杭州城顾家庄声望颇高,连官府也忌让三分。 可有一天,父亲莫名其妙被官兵带走,扣了个贩卖私盐的罪,又说盐里掺毒,害了临安城外十村八店的乡亲,于是‘触犯法纪’四个字落在顾家,一夜间,顾门上下人口全都被诛。 飞来横祸,谁也不明内幕,顾凤鸣艰辛逃亡,沦为吴越国的通缉犯,十四岁的他行乞逃到雁荡山,投靠自己的远房亲戚,不料表姑夫怕惹祸上身,竟引来官兵伏击他。 顾凤鸣幸得机灵,逃出生天,后来辗转漂泊,成了飞天圣女张萍的徒弟,与早些入教的卓清月成了对师兄弟。 程品华与卓清月稍作对视,问道:“你先别打岔,那丫头到底生死如何?” 卓清月变了脸色,冷嘲道:“就算她死了,李枫也不会对你正眼相看,还是快死心吧,他可不好惹。” 程品华愣了一下,卓清月分明存有妒意,她倒不急了,倏然笑道:“这么说你们失败了?” 顾凤鸣释解道:“师姐,白日的事,你也知道,那位姑娘被师兄砍伤,差点没命,谁知……” 程品华板起脸,截断话道:“冲出了个白衣人是不是?白日你们就是这般说辞,那么今晚我们约好,而且也看着天绍青出了太尉府,当时她身边只有两个不会功夫的小姑娘,柳枫又正巧进宫赴宴,说好了我在这边拖住柳枫,由你们解决她,为何还会失手?天绍青武功平平,合你们二人之力,不可能连她也拿不下。” 顾凤鸣神色一黯,犹豫了半响道:“是我们武功不济,敌不过那个白衣人,他的剑法非比寻常,我和师兄险些成了亡魂,师兄担心柳枫洞悉此事,迁怒于你,便与我一同来找你,幸好来得及……” 程品华扫视他们一眼,并不受用此话,埋怨道:“没用就是没用,何必诸多借口。” 顾凤鸣见她不信,纵出一步道:“不是的,师姐,真有个白衣人,要不是他救走天绍青,天绍青准打不过我们。” 程品华气道:“白衣白衣,到底是谁呀?为何与我们作对?”忍将不住,一掌拍在几上。 卓清月看看她的反应,忽然不高兴道:“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情敌未死?还是因为我和凤鸣搅了你和李枫的好事,心里不适?” 程品华顿时扭头说道:“如何这般说话?柳枫打了我一掌,震的我天宗穴现在还疼呢。” 卓清月讥诮道:“那是你咎由自取,要不是总想对那太尉好,不慎露出马脚,怎会受伤?况且刚刚他和你说话,你全无平日的气焰,一直盯着他看。” 说着,卓清月又有些不满,作色道:“人家打你也不还手,还一个劲儿给他解释,不是喜欢他是甚?我可想不出更好的原因,还是因为你把他当成了柳天枫?” 语气一顿,卓清月苦闷道:“好讽刺啊,你宁愿怀念死去的柳天枫,也不把活人好好相待,目今出现个柳枫,又要有好戏看了,你怕这次在柳枫身上,又重蹈柳天枫的覆辙,所以干脆教天绍青消失。” 一旁的顾凤鸣未料师兄喜爱师姐,如此酸楚,想想平日他们只做分内之事,从不过问师姐的闲事,今番师兄却不一样了。 程品华被此语说中,似有些心虚,脸上一慌,低头避过话道:“清月,别人不明白我的苦心,难道你也不懂我么?天绍青可与华山牵连甚深,对我们圣教报仇,或者攻取华山,都很有利。” 她老是故意顺着卓清月的话茬往下说,也不避忌,现在别人把她当傻子,其实她也把别人当傻子,都说演戏要做的逼真,程品华自问不赖。 卓清月被她这三分是真的话慑住,但自己的猜想,又不觉得有错,一味说道:“你支开我和凤鸣,借机看那太尉,又怎么说,这与报仇何干?” 程品华颇不是滋味,恼卓清月胡搅蛮缠,硬是按耐着性子,不过也即将忍不住,隐然有爆发之势。 卓清月也在气头上,继续道:“我就奇怪,好端端的,你不赶去华山帮教主夺天名剑,来金陵作甚?无缘无故撺掇我和师弟去杀一个姑娘?” 程品华看定卓清月,就想冷笑,暗道你懂什么,要攻破华山,只怕我比你们更急。 但凡事都有考量,我也需要量力而为,目前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等我筹谋好了,你们自然会懂。 她也不管卓清月误解与否,故意面露凶恶,盛怒道:“卓清月,你敢这样跟我说话?”说罢,一拳挥了过去,欲要惩治一番。 卓清月闪身避开,伸手抄住她的拳头道:“师父没把你说错,太容易记仇,受不了别人冷言冷语,还不改这性子,迟早出事,说你两句,就发火,幸好是我,若换做别人,那还了得?” 程品华将他挣脱,一语不发,卓清月进一步道:“我说中了,你不爱听了?” 两人正在僵持,忽听顾凤鸣叹了口气道:“那太尉武功真高,不知从何处学来?”沉吟了会儿,回瞧程品华道:“师姐,你觉不觉得李枫的武功似曾相识?他隔空化掌,攻你天宗,那一招好像……好像……和我教逍遥二老的流影神剑有些相似……” 这逍遥二老自然是月明教老一辈中最有资历的高手。 程品华早查探的清楚,经他提起,从闷气中回过神,默不作声了一阵,记得当初她和玄天二主赵铭希对付柳枫,那时柳枫的剑法,便极其熟悉。 程品华这般细想,不禁疑问大生。 柳枫武功确实古怪,倘若没有猜错,很多招数出自月明教。 想至此处,程品华装作懵懂,让师弟误以为她冲动愚笨,这样长期保持,传到江湖上,外人就会对她放松警惕,认为她虽有小恶,却做不了大恶,极好对付,是以自言自语道:“月明教?柳枫和月明教有何关系?” 细想之下,她又摇头道:“不可能,柳枫几次都想摆脱我们的追踪,看样子极烦月明教,怎会学月明的功夫?何况他师父如果是月明教的人,何以从来没人提及?柳枫武功不弱,起码和教主不相上下,纵使逍遥二老也未必是对手,他的师父就可想而知了。” 程品华满脸疑问,盯着两个师弟道:“我们教里有这么深不可测的人么?要是这样,教主攻取沈家庄,就不必功败垂成,想当初月明教被华山七剑和天倚剑摧毁,也没见这位老前辈出来主持公道,都是家母与教主辛苦奔波数载,才重建圣教,有了今日之势。” 顾凤鸣闻言琢磨道:“前教主因为行为不当,逍遥二老才中途弃之,左右教王也各有私欲,以致月明教成了一盘散沙,没人理会教中之事,一点也不奇怪。” 这左右教王便是金杖婆婆聂贞,及燕千云的师父一眉老人。 卓清月点头,沉思了片刻道:“师姐,你记不记得师父提到过月明教开派祖师子尘?” 程品华不解他的意图,卓清月接着道:“我们月明教如今幸存于世,这些人多半都是子尘祖师的徒子徒孙……” 程品华截下话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 卓清月缓缓道:“子尘祖师自成一脉,成立月明教,可是师父和教主曾言,先祖师有个同门兄弟,人称子缘,其历代徒孙大多守护在太白深山,现今其后世教徒除了你爹鬼医子和柳天枫之外,我们就再没见过旁人,只听说令尊的祖师是天一老人,可这位老人也神龙见首不见尾。” 顾凤鸣拍腿大叫:“对呀,子缘和先祖师子尘同系太白山,先祖师子尘开创月明教后,他师兄子缘一直留在深山,听说子缘比先祖师多继承了他师父红线女的医术,终生都没出过太白谷,教主不是说拿到天名剑,就可以开启太白山的秘密吗?当时还隐有顾虑,怕到了太白山,会受阻碍。” 程品华听到这里,脸色一变,不愿讨论这个话题,别过脸道:“家父鬼医子是子缘的八代徒孙,可从不言说关于子缘与太白山的事,否则家母怎会让我别理他?” 卓清月望了她一眼,道:“我们自然晓得这点的,上次师父受伤,你爹吩咐小月和吴婆婆捎来那么多大还丹,还不是念着旧情?可惜大还丹被赵铭希截走,师父还窝了一肚子气,因为你没向赵铭希把大还丹尽数讨回,还跟他合作,被师父骂了,要不是如此,我们何至于逃出圣教?” 程品华冷哼:“只有我一人逃,你们可非我撺掇,家母也没骂你们,骂的是我。” 卓清月气消了大半,语重心长道:“然师父让我和凤鸣护送小月与吴婆婆回鬼谷,千叮万嘱说她身子好了,其实是不想鬼医子担心,还说顺道看看鬼医子是瘦了,还是胖了?” 程品华显然不信,脱口道:“不可能,家母说过不理他,就不会出尔反尔,在背后关心他。” 卓清月不敢苟同,认为她情绪过激,终非好事,夫妻之间的情意,哪是她一个姑娘能看透的,世事多变,很多事可说不准呢。 顾凤鸣忽然打破沉闷,道:“啊,那个白衣人的剑法似乎也是月明教的,可我们却与他素未相识,不知他从哪儿来?” 程品华有些烦闷,打断他道:“现在猜也没用,派人调查,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一百二四 东风吹渡秋意来,相思独做不眠夜 夜已深沉,柳枫像往常一样回到府里,推开书房的门,就见一个人悠哉地坐在书案前,全身轻纱白衣,出尘脱俗,颇有些飘逸,尤其在柳枫推门的一霎,吹进一股秋风,卷起了他束发的白带斜飞,就更显得飘逸。 他很年轻,顶多比柳枫大两三岁,眼睛很亮,如镜一般澄明,烛光照出他的脸,像印了清曜,就连嘴边漾起的那一抹笑意,也变得十分亮丽。 他手边没有别的东西,揣着一本古籍,旁侧放着一把雪白的剑,正是剑客流丽,风采逼人。 柳枫见他现身,愣了一瞬,猛然冷巴巴地合上房门。 白衣人见状不由一笑,掷掉古籍,远望着柳枫道:“怎么,不高兴我燕千崇坐在这儿?在你眼里,我只能躲在书房的密室里,见不得光?” 柳枫还未回话,燕千崇抓剑起身,说道:“今天你心中的那位姑娘两次遇险,可都是我救了她,恩情嘛,你就不必报了,此次我来贵府,也是受令师天一老人所托,能避过闲杂人等,也亏得你支开护院。” 柳枫微有吃愕,并不是对这番话意外,而是压根不知道天绍青曾经遇难。 燕千崇瞟了瞟柳枫,似有料到他这般反应,离开案前道:“你也不用急,她无有大碍,只是送别公主时,出了点小麻烦,目下好端端呆在房里呢。”说着,高声一叹:“幸好恰才我闷得慌,出来走动一会儿,否则可要有祸事发生。” 柳枫放宽了心,想及燕千崇在这太尉府来去自如,自己偏又不能派护卫盯守,且为了练兵,好多人都被他遣入宰相府报道,以期选些精良之辈。 再者,自从衡山六刀归顺朝廷,都是自己一手操办,暂时无有府邸,都住在太尉府里,另辟了小厢院,柳枫为了保护他们,把大半护卫都派往那里防守,就怕马氏余党伺机暗害。 所以燕千崇能溜到府内,实在是幸运,柳枫不能确定燕千崇是否早就藏在附近,查探了清楚,而他幼年时曾见过这燕千崇。 燕千崇来到府里时,曾与柳枫以故人相称,不然柳枫焉能容留与他?而他正是一眉老人的首徒,十二岁时与其师上过太白山。 由此可见,程品华猜想果真不错,柳枫师父就是天一老人,出自太白山,这消息说隐秘也行,不隐秘也行,只因柳枫踏入江湖,甚少对人宣扬,但偏生燕千崇知晓,而程品华却要百般使计,试探柳枫。 道成仙君与柳枫交手过,当然一清二楚,可他们只是告诉了一眉老人,并未通知月明教,那么程品华要多费周章,也在情理之中。 柳枫走到书案旁坐定,随意翻开燕千崇扔下的古籍,说道:“你在江湖惹来是非,欲在我处养伤,不是说半个月之内都不出去,也不见人的吗?这才十日,你一天内就堂而皇之露了两次面,岂非自食其言?早知如此,我又何必为了遮掩,得罪青儿?” 他虽口气不善,但神态平静,燕千崇就知道他不气,只是借故发难,装装样子而已,微微笑道:“我还不是憋得太久,你连与我喝酒的兴致都没有,虽然每晚你也在密室疗伤,可你疗你的伤,我疗我的伤,我们甚少说话吧?哎,好歹你我两家师门也颇有渊源,但各自调息伤势过后,你若不处理公/文,就是画画,一天少有空暇。” 见柳枫不回话,他又道:“话又说回来,我托你找我师弟燕千云,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 他竟然问出这一句话,还老早告知柳枫,是自己失去了一眉老人与燕千云的行踪,等了十年。 这若是燕千云在场,必要目瞪口呆不可,只是眼下柳枫全不知情,也无从得知。 本来他可以不与柳枫言讲,但前几日拜会柳枫,为了取信柳枫,才有这番说辞,一切皆因小时候他与柳枫有过一面之缘。 柳枫知道一眉老人有两个弟子,主动问过燕千崇:“令师近况怎样,令师弟还好吧?” 燕千崇只当柳枫信口一问,自己也就信口一说,其实柳枫这人心思慎密,每次相问,并不是穷极无聊,随便问问。 柳枫不好欺,会把那些事一一记住,然后比对,确定有无疏漏,尤其燕千崇与他平日并无来往,真假难辨。 听了燕千崇的话,他心里咯噔一跳,记得从蜀国返回金陵时,曾在半途赶往月明教赴会,听过燕千云在沈家庄出现。 今番燕千崇这般回答,教他发现好些漏洞。 燕千崇并不晓得柳枫曾二次造访月明教,从边灵口中获知了些消息,所以为了与柳枫套近乎,说出燕千云与一眉老人一去无踪,反倒难以自圆其说。 且说他为什么不讲实话,那是因为他早知燕千云与天绍茵交往甚密,怕柳枫真寻到燕千云,两厢对质,就会露馅,而且还说自己去太白山见天一老人,无非是希望等到一眉老人出现。 不料天一老人托他捎信与柳枫,他很快留意到当中微妙,柳枫并不信任他。 被这一问,柳枫把书扔去一旁,回了个‘没有找到’的表情,低头沉吟,半响不吭声。 燕千崇连忙强装镇定,理直气壮道:“你一天未找到,我就不走,留在这儿有吃有喝,日子还不错。” 实际上有些漏洞是他故意显露,倘若柳枫怀疑,又不能确认真假,自己出门,柳枫就会跟踪,到时荒郊野外,自己正好下手。 不过柳枫事务繁忙,也无暇旁顾,他也确定不了两人实力,正好教柳枫迷糊一下,他拖延时间住在太尉府里,进行下一步计划,怎么进行,他已有了些眉目。 当下他不动声色,狡狯的一笑。 柳枫根本不知道他打甚心思,也佯装盛怒,板起脸叱道:“那你就好好呆在密室,慢慢等消息,出来作甚?你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仇家一大堆,千万别让人发现你在这儿,住下可以,别把麻烦带给我。还有……书房的东西没我的允许,一样也不准动。” 燕千崇气道:“你这破书房,有什么?自从我来,重要的文书都被另移它地,密室里除了令尊和你义父的灵位,也没有别的。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批文,我又没兴趣,有天一老人的亲笔信函,你是赶不走我的,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除非你有意违抗师命。” 他从怀里掏出信函晃了晃,一副抓住柳枫软肋的样子,见柳枫无话可说,又换了口气道:“你攀上皇亲了?” 柳枫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慑的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燕千崇神秘道:“你心爱的那位姑娘不是与公主交情甚笃么?” 柳枫已料到他的下文,失去了兴趣,淡淡道:“那又如何?”伸手翻起了抽屉,已经心不在焉,不想理会燕千崇。 燕千崇笑道:“短短几个时辰内,公主与你那位姑娘以姐妹相称,不该恭喜你?” 柳枫立时站起,紧紧盯着燕千崇道:“你跟踪她?” 燕千崇脸上一糗,干笑道:“我不过是无意间瞅见,耳朵不听使唤,就听了去……”怕柳枫不信,又瞅着柳枫跟前的卷轴道:“你别乱想,我只是好奇你整天在那里画什么,就拿来看了看,也无恶意,然后看到那位姑娘,就明白了,不然也不会出手相救。” 两人迎面望了片时,柳枫忍住气,不再言语。 燕千崇正要再说两句,忽听门扉声响,立即闪身在一处书架后。 柳枫喊了声‘进来’,舒望推门走入,手捧一封信递给柳枫。 柳枫接过一看,原是神兵门邀请自家,据说近来新剑出炉,准备召开试剑大会,武林各路英雄豪杰都会到场,这次不单是神兵门选弟子,还想给南宫世家一个下马威。 柳枫自然知道神兵门用意,因他曾有恩于神兵门,以巧计击垮南宫翊的阴谋,保留了神兵门在武林的地位,独孤傲因此对柳枫刮目相看,经常会派人送几把剑。 柳枫出门向来一个人,就把剑放在库房里。 独孤傲邀柳枫坐镇观摩,柳枫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吩咐舒望代行。 舒望待要言语,柳枫推门出去了。 明月已上树梢,在院落撒下稀稀落落的光辉,柳枫渐觉风生袖底,默默到了天绍青住处,想来燕千崇已经露面,也不必再有什么顾忌,好好与天绍青交代一些事。 他去的时候,天绍青房门已经关了,里面灯都熄了。 柳枫立在檐下看了看,一脸失望,不好打扰她,只好折步而回,刚转过身,门吱呀一声敞开,天绍青走出来道:“柳大哥,有事找我?” 原来她压根没睡,不知何时也把灯打亮,柳枫借着亮光来瞧,只见她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下来,杏眼朦胧。 柳枫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柔情款款道:“青儿,你是不是很闷?我有几日没来看你,你……都去哪里玩了?”略一用力,把天绍青拉入怀里。 岂料一下子用的力气过大,天绍青透不过气,索性不再动弹,乖乖地任由柳枫拥住。 柳枫忽然把她一只手拿出来,看了看道:“你别怪我,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所以利用这段时间,想了些事情。” 他并没有完全讲实话,天绍青也不会怪他,被柳枫攥着手腕,却不由得扯裂伤口,脸色一变。 白日卓清月师兄弟袭击她,正好划伤手臂。 后来公主迟迟不去,与她非常投缘,说了好些话,还教她不要过于拘礼,为了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往后多来往,以姐妹相称,问了问年龄,天绍青痴长几岁,便拜天绍青为姐,自己为妹。 直至更深,公主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送公主走后,天绍青又遭卓清月袭击,伤口本就很疼,所以刚刚在房里包扎,怕传到柳枫耳朵里,他会来扰,才把灯吹灭,摸黑行事。 房间暗下后,她思绪飘飞,想了很多事,心神游走,只觉戚戚然,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来到他方,柳枫抛下她不顾,使她觉得孤单。 本来这孤单寂寞也不长久,只数日而已,她也非是意志薄弱之人,可胡思乱想,以为人心都会变,恰逢她被人伤着,又要忍耐不发,太想柳枫了。 此刻经柳枫触碰,伤口又扯裂一片,剧痛袭来,教她差点掉出眼泪,可怕柳枫担心,只好忍住,强装无恙,笑道:“没事,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看我。” 柳枫听了,感念她体谅自己,又萌生了情愫,盯着她出神。 天绍青脸上一红,垂下眼道:“柳大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柳枫如没有听到一般,抬手摩挲她的脸庞,抚顺了头发,天绍青见他呆呆的,眼神怪异,躲开柳枫的注视,慌乱道:“柳大哥,很晚了,我……先去休息,你也早点睡。”挣脱柳枫,匆匆奔回房间,将门关上。 好大一会儿,天绍青都惊魂未定,心弦颤抖,也不知是怕柳枫发现自己的伤,还是担心两人共处会出事,就那般逃回房里。也不顾柳枫远远注视,也不敢回头再看,将门掩牢,背倚房门的时候,整颗心还都在跳。 待听到柳枫脚步声去远,她才悄悄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瞧看,彼时柳枫早已不在,她回到床边,借着烛光挽起衣袖,只见那手腕处的裂口很大,鲜血渗将出来,幸好衣袖没被染透,不然柳枫就会发现。 天绍青吁了口气,低头重新包扎伤口。 夜晚风凉,但这一夜却过的极其平静,再无别事发生。 丽日清早,柳枫忽然收到一封帖子,说是定国侯上官飞虹请他过府。 一百二五 东风吹渡秋意来,相思独做不眠夜 这定国侯年方四十许间,不胖不瘦,方脸削骨,目今到了中年,不似年轻时有活力,脸上平添了褶皱,鄂下短须也有些白了。 可他身轻体健,说话中气十足,镇守边关时,威严和霸气丝毫未减。 据说定国侯上官飞虹有个弟弟,有人说是华山掌门上官倚明,更有传言这对兄弟一出娘胎,就因乱世纷争而失散,认亲也是近几年的事,上官飞虹的妻子上官韩氏是大理国隐域宫现任宫主韩兮的姐姐。 还有人说,上官家族与唐太宗李世民年间的上官仪是同宗一脉,上官家世代显赫,到了上官飞虹这一代,却只有一个女儿上官无忧,并无男丁继承家业。 上官飞虹的女儿长相秀丽,为人聪明伶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上门求亲的人甚多,几乎踏破上官家的门槛。 上官飞虹却一个也没看中,只摇头叹道,这些人都是为图自己家业而来。 近日不同,上官飞虹整日眉开眼笑,不为别的,因为府里来了位济世悬壶的年轻书生傅玉书。 这傅玉书年方不足二十,是一次意外,上官飞虹去边关打仗,因想探听敌情,亲自藏身一座小镇,不料被人窥穿,身受重伤,蒙了此人相救。 当时傅玉书书生装扮,背着个小药箱,在街巷胡同将他救下,而后邀请上官飞虹到他家中休养。 他文质彬彬,谦逊有礼,处事妥当,又生的俊雅斯文,清清秀秀的,极是好看,也乐善好施,可不幸的是,因为上官飞虹躲在他的家里避难,连累他们傅家被官兵围剿,十八口人一并丧生。 傅玉书还不放弃他,把他救出危境。 自此上官飞虹因心有愧疚,将他带回府里,对人言讲道:“不准任何人欺负傅公子,要对他好好相待,让他觉得定国侯府就是自己的家。” 多温馨的一句话,大家都认为傅玉书有福气,还没有到流浪街头的地步,也有人认为是傅玉书用自己的义举换来的,也有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济世救人,别看遭遇虽苦,却总有得报的时候。 傅玉书聪明,知书达礼,来到定国侯府几个月,待人谦诚,又性格温和,似乎永远都不会怒气冲天,也甚少表示自己的不满,不但读了万卷书,剑术亦十分出色,自然若非真正奋勇,也就不可能从重重围困中救了上官飞虹。 他懂医术,也弹得一手好琴。 上官飞虹那独生女儿更是整天带着笑容,近几日,甚至常在暗处偷看傅玉书练剑,一看就忘了事,任谁来打搅,都要嗔怒。 有几次,下人唤她,上官无忧却嘟着嘴,一脸不高兴道:“真讨厌,没有事,嚷嚷什么?” 下人莫名受到叱责,好生不解。 今日有客来到,傅玉书授命在庭院拨弄琴弦,调动气氛,上官无忧则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 上官飞虹故意约柳枫在隔壁偏厅谈话,谈笑一阵,柳枫也发觉了他的意图,听到琴声,屡往外看,暗想上官飞虹可能有事相求。 其实上官飞虹的确是想把傅玉书引荐柳枫,好教柳枫知底,他日傅玉书当个正当官职,柳枫也能从旁支持。 这上官飞虹曾与柳枫有恩,但柳枫却甚少来此走动,一切都源于旧日恩怨,事关上官飞虹的父亲上官于桑。 所谓父亲暗害,亲子来救,当时柳枫正初出茅庐,所以柳枫每到上官府,都有种矛盾的心情,那则是后话,暂且不提。 恰逢近日柳枫准备练兵,宰相孙晟虽有帮忙,但当中的计划还是由柳枫拟定。 上官飞虹不好开口直言,也怕旁人说三道四,想避嫌,又爱惜傅玉书才华,加上毁了傅玉书的家,又想弥补,若柳枫肯以才学赏识,与傅玉书论交,相信傅玉书出头之日不难,就算不亲自举荐,旁人也会看在柳枫的薄面给条后路。 是以他突然朝柳枫道:“太尉如果不急,老夫想给太尉引荐一人,这件事存在老夫心里很久,老夫每次看到他,都会忍不住想起太尉。” 柳枫好奇道:“哦?但不知是谁?” 上官飞虹指了指外面,示意柳枫起身,边走边道:“他和你很像,性情温和,甚有才气,可能与你是一对知音,老夫深信太尉一定愿意与他相交。” 柳枫见上官飞虹满是信心,也无有拦阻,正好跟去看一看。 兜兜转转说了半响,上官飞虹连问自己和宰相练兵事宜,不是练兵的人预备怎样择选,就是问在何处训练。 柳枫才知他意有所指,笑了一笑,随上官飞虹去了后院。 果然见到了傅玉书,因柳枫早听了琴音,傅玉书给他一种神秘感,正如上官飞虹所言那样,柳枫对傅玉书的印象也如故。 傅玉书坐在小小的偏院,手抚琴弦,琴声幽荡,轻轻地飘。 琴如其人,弹尽傅玉书的人生,使人眼前一亮,心情愉悦,那感觉就像林中的小鸟在唱歌,少女在跳舞。 柳枫听琴的时候,甚至想起了儿时,母亲凌芊夸他的话:“枫儿,你的琴弹的不错,这么快就要赶上你爹了,给娘再弹一曲。” 柳枫的思绪甚至回到了甑山别苑,天绍青坐在自己旁边听琴,自己也投入,那情景令人回味。 一曲毕了,上官飞虹忍不住鼓掌,大赞道:“弹得好,弹得好!玉书,你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医术和剑法就不必提了,你已登峰造极,没想到琴技也这般好。” 上官飞虹明显有意夸奖,傅玉书望着他,知道他过于抬高自己,不好拂逆,微微笑道:“上官世伯谬赞了,世间高人甚多,玉书难及其一,今番献丑,让各位见笑了!”四面一揖,转头望望上官无忧,道:“无忧,好听吗?” 上官无忧满脸悦色,点头道:“好听,傅大哥弹什么都好听!” 傅玉书闻言道:“我可比不上圣人师旷,你喜欢听就行了。” 傅玉书温文尔雅,乍一看,与柳枫的气质十分相似,只不过柳枫比他多了一份老练和深沉。 柳枫眼里透着凌厉,往往动怒时,容易沾染杀气,有种深不可测,捉摸不透的意味,使人难以靠近,感觉他遥不可及。 傅玉书不同,真实、触得着、摸得到,没有任何杀气,眼神温和,所以平易近人,任谁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即便不会多么喜欢他,也不会讨厌他。 而柳枫由于种种经历和磨练,把这方面收敛了。 今番见到傅玉书,柳枫心里那种亲切感随即上涌,看着傅玉书,总觉得似曾相识。 在上官飞虹引荐下,他们很快成了知音。 两人避开左右,坐在院中下棋,一起对诗,傅玉书念着:青竹碧水滴翠影。 柳枫笑着接道:皑雪银霜映白梅。 顿了顿,抬首望着天上的白云,柳枫道:“晨曦谧谷声,古柏拔苍穹,玉瑟密莽曲,苍松立壁仞,翠云青烟多袅袅。” 傅玉书立起身子,不慌不忙,远远瞥视数丈外的池塘,道:“下饷擎纱梦,荷中嵌雾露,高舂明烛书,夜半吹清风,闲院晓日久戚戚。” 柳枫不由鼓掌,道:“傅公子果然利害。” 傅玉书一笑,拱手道:“李兄过奖,李兄的才华,上官世伯早已告知玉书,玉书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李兄身在朝堂,做的都是大事,相形之下,玉书整日闲坐屋前,愧不如李兄。” 一言罢了,忽见上官无忧在回廊上出现,打断二人,唤道:“傅大哥,傅大哥!” 傅玉书抬头细看,只见上官无忧眯着眼睛,摸摸爬爬地过来,就像瞎子摸路,十分不稳当。 傅玉书愕然,才与她分别不久,怎知她会变成这样,蹿前两步将她搀扶,问道:“无忧,怎会成这样子?你的眼睛怎么了?”言说间,伸手搭脉。 上官无忧侧身躲过,掏出一封信道:“没事的,刚刚不小心辣椒水进了眼睛,有点难受,有人送了封信来,你帮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这……”傅玉书接过信,面露犹豫,却没有拆开。 上官无忧已经在催了:“念给我听啊!” 傅玉书勉为其难,迟迟疑疑地将信展开,才低头扫视一眼,忽然呆住,就像被雷电击中。 上官无忧以为他惊讶,顾忌自己的颜面才不念出,急着道:“念给我啊,快点!” 傅玉书无奈,慌张了一阵,神魂飞回,垂首念道:“上官姑娘你好,在下李牧,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所谓一见倾心,再见相思,姑娘已在李牧心中种下情思,见不到姑娘,李牧思念犹甚,整日茶不思寝不安,饭食无味,还记得李太白的秋风词有曰,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到了此处,傅玉书声音转微为轻,目光定格在‘李牧’二字上,渐渐念不下去,旁人都未留意傅玉书这个奇怪的动作。 柳枫意识到这是别人写给上官无忧的情书,傅玉书当众念诵,脸皮薄,尴尬也正常,就没想太多。 傅玉书忽然止口,呆若木鸡一般,先前惊惶被人窥知了心事,此刻见是情书,有些羞惭,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垂下头不发一语。 上官无忧却抢过那封信,难堪地叱道:“怎么写这种东西,真是讨厌!”用手将信撕碎,匆匆跑开。 傅玉书瞧见她快步如飞,想起她的眼睛,脸色一变道:“无忧,你……能看见啦?” 柳枫看出了端倪,上官无忧这般做法,无非是与傅玉书玩闹。 柳枫不相信傅玉书看不出,果然,傅玉书才一出声,上官无忧急急忙忙捂住眼睛,身子斜斜一倒,叫道:“哎哟,好疼啊,我撞到什么东西了?” 傅玉书上前搀住她的胳臂,上官无忧突地睁开眼睛,转脸相看,噗嗤笑道:“傅大哥!我骗你的!” 傅玉书一愣,一些心念未去,与她对视道:“这么说,那封信是假的?” 上官无忧干脆道:“那当然!”转头斜睨傅玉书,嘻嘻道:“好不好玩,傅大哥?” 傅玉书未答话,上官无忧以为他心神未回,是不自在,自个儿咯咯笑了起来。 傅玉书还是难以定心,心里慌得要死,未免被看穿,只得闪开道:“上官世伯教我的那套剑法,我得去练练,先走了!”拧转身子,急匆匆而去。 柳枫也未发觉傅玉书不正常,见他们热热闹闹的,突然满心惆怅,回府欲找天绍青,却没寻见人,只在屋里找到封信。 是天绍青留下的,信上说:“柳大哥,我知道你这几天很忙,怕在太尉府会打扰你,所以和舒望一同去神兵门,来去十天半月有余,你可以专心处理大事,好好养伤,勿念!” 短短几行字,柳枫看罢,失手将信落到地上,长叹口气。 一百二六 东风吹渡秋意来,相思独做不眠夜 蓝天依旧是蓝天,白云飘飘,也依旧浮在天上,太尉府的下人和往常一样忙碌,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可柳枫却满心失落,迷迷糊糊,总觉得这个世界离他很遥远,那感觉就像失去了一件珍贵的东西般,特别难受,心里憋得慌,苦涩和痛楚折磨着他。 突然间,他的心情就沉重起来,走路都缺少力气。 没有方向,毫无目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干什么,这一刻,毫无精力,他也没有了以前的激情。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这么多顾虑,他也不会哭,自然也不会感到难过,孤身闯天下,倘若死了,也无法怨天尤人,因为命该如此。 后来两个人时,人生里多了欢笑,他也学会了温和待人,虽然照例是独自做事,可起码还有个希望,有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支持他,守护他,不管千辛万苦,都在等他。 虽然那时他体悟太少,可心却在不经意间寄存那个方向,累了,疲了,那里总是他的归属。 今天这种等待突然消失,他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反正‘怅然若失’四个字,突然落在他的身上。 也许他不该这样,因为……不过是半个月,半个月后,又可以像以前那样。 可他现在却很失落,就好像那人一去不返,可能曾经无法体会,甚至多少次还想着孤身过活。 那时没觉得这般痛苦,可到了今时今日,他才发现以前的举动是多么可笑。 宰相府又邀他过府商讨精兵之事,孙晟拖人带话道:“已按太尉所言,精挑细选了八百有能之士,不知是否合太尉心意,孙大人希望太尉亲自校验,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弃之不用,以后再选。” 柳枫有生以来首次产生麻木,面对宰相府那个护卫,毫无反应,也不说去,也不说不去,面无表情地走出太尉府。 柳枫从来没这种感觉,即使母亲去世,外公惨死,那时是悲痛,可以仰天大哭,可如今不同,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可他竟然很想哭,甚至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走出府门,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沾满双颊,柳枫对天望了望,倏然笑了,面容极其森冷,直凉到了人心里,比秋风还要凉三分。 今日,他穿的衣服正好就是当日大闹黄府那件。 柳枫摸着衣袖,想起了第一次碰到天绍青的情景,那感觉还历历在目,他还记得他的青儿惨叫的声音,还记得她被自己一掌震飞,她的嘴角还有一滴血。 心酸!柳枫顿时难受已极,尝到了天意弄人,一个人默默朝着巷子走。 一遍遍想着往事,很不幸,他想的全不是好事,天绍青在陈仓挨自己那一掌,她凄然的笑,跳崖的决绝,不断在他眼前晃。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更不愿去想往事,因为只要想起一星半点,心就很疼,那心酸几乎将他逼疯。 他甚至自己想象青儿血染纱裙,躺在地上叫‘救命,救命……’ 黄居百在旁边摸着胡须窃笑。 之后,他就看见青儿躺在软榻上,旁边围着一群人,文景先生的嘴脸,肮脏的手,青儿的彷徨和害怕,一起交织,如翻卷着一幅幅记忆中的图画。 “救命,救命……”青儿又在叫了。 柳枫痛苦到了极点,满街的人流,他突然站定,发出一声大叫,疯了般朝巷尾狂奔。 街旁的人自然受惊,有些人手里拿着东西,吓得掉到地上,还以为有人要杀他们,可回头一看,居然是个年轻人在发疯。 那一瞬间,唏嘘,喧哗,埋怨,咒骂,同情,各种声音夹杂而来。 傅玉书正好也在街上,将这一幕看入眼内,本来和上官无忧拉着手有说有笑,可那声惊叫却教他瞬间一怔,回头张望,发现是早间和自己下棋的太尉李枫,傅玉书忍不住喃喃道:“那不是李兄吗?怎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 上官无忧好奇地朝过望了一眼,道:“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受了刺激……” 会有什么事令李枫如此激动呢?傅玉书闷头想了会儿,摇摇头,也不管那许多烦心事,拉住上官无忧道:“无忧,我们去划船,好不好?” 上官无忧立马道:“好啊!” 秋风送爽,湖水悠悠,波光粼粼,傅玉书与上官无忧乘着小舟,在水上嬉闹。 傅玉书一手压浆,一手来拥上官无忧,二人静静地坐着,小舟缓缓地飘着…… 上官无忧见他出神,不知他在思索柳枫的变故,猛地疾指湖水,惊咦道:“傅大哥,你快看,好大一条鱼!” 傅玉书刚转过身子,上官无忧就撩起水,泼了过去…… 傅玉书被水溅湿,眼睛睁不开,也起了劲头,微笑着抄住上官无忧的手,接着湖上就传来嬉笑声。 湖上有座桥,柳枫就坐在上面,这一幕也被他瞧入眼里。 平日他很少坐在这里,也很少会留意这些,可今日居然挪不开目光,失神般呆了。 他记得刚刚那封信,末尾有句话:“不知道等你伤好了之后,青儿有没有机会和柳大哥一起乘船?柳大哥很忙,我知道不该这么想。” “柳大哥,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青儿便无憾了……我不想说这些,可又忍不住写出来,我想……等我回来的时候,大哥的伤就好了,也许会有空……” 柳枫忽然心神恍惚,眼前一花,瞅着湖面,耳边飘来一句话:“如果非要有牺牲、有流血的话,我陪着你,要死,我们一起死……” 当初青儿跟他说这话,该是藏着怎样的决绝?几乎将一个女子一生压在他身上。 遥想他中箭时,青儿护着他,搂着他,陪着他一起伤心,一起落泪。 “我想我应该对你有信心,不能够在出现大事的时候,乱了方寸,老让你担心……” 青儿的话一遍遍响起,样子也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柳枫突然觉得自己疏忽大意,什么都没有留给那位甘愿跟自己生死相依的女子。 此刻,他眼神呆滞,看看湖水,忽然叫道:“青儿……”忍不住站了起来,刹那看到青儿立在湖上,一脸忧郁。 柳枫伸手去抓,失声呼道:“青儿……”身躯倾斜,险些扑到水里。 却在这时,他的肩头被拍了一下,只听傅玉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兄?” 柳枫回过头,傅玉书愣道:“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柳枫被这一声击醒,就像做了场梦似的迎视傅玉书,呆呆地立定,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摇了摇头,朝桥的另一头走了。 傅玉书眉头拢攒,遥望柳枫离去的背影,回想他方才那无奈的笑容,更生不解,一面纳罕,一面拉过上官无忧,离开桥头。 柳枫不想干任何事情,躲在书房,摸着那幅画,只希望天绍青快点回来。终于意识到感情一旦付出,就很难回收。 天绍青恐怕想不到柳枫会有这般转变,两人互相思念,才体会到以往的相聚是多么弥足珍贵。 离开太尉府不到两日,天绍青与舒望行进期间,伤口难以愈合,病情越来越恶化。 她口称身体有恙,到街上抓药,逐家药铺问过,没人可以医治她的伤,她想回客栈,走到一片荒芜之地,忽然晕倒,醒来后,就在破庙的神案前躺着。 舒望望了她半响,满是疑问道:“青姑娘,你受了伤,怎么还中了毒呀?”细瞧天绍青,见她默不作声,才知她此番是来躲难的,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一定要和我出来,有人伤了你,你发现中毒已深,怕公子担心?还是怕他找人为你报仇?” 天绍青别过脸不说话,舒望不由叹了口气道:“哎,公子何其有幸,你对他太好了……”突然,转了个身道:“我去找大夫!” 不料半刻之间,舒望已领个人回来了。 一百二七 东风吹渡秋意来,相思独做不眠夜 天绍青想不到他会这么快,还真有位相貌英俊的年轻大夫。 那大夫穿着深绿色的袍子,斜肩背个小药箱,看见她,快步上前拉过她的手,道:“姑娘,不用怕,我帮你看看!” 天绍青瞅了瞅大夫,觉得眼熟,陷入回忆之中,那大夫却只注意她的伤,愤懑道:“中了毒,对方好狠的心。” 舒望见他晓得几分,忙问道:“是什么毒?” 大夫一边打开药箱取金针,一边回道:“中了这种毒,如果不及时医治,不消几天,命就没了,不单皮肤溃烂,整个人都会被烧焦的。” 大夫口里埋怨,不忘给天绍青扎几针,见天绍青呆茫,抬头问道:“姑娘是否从中毒那会儿,就觉得浑身火烫?连睡觉也不踏实,接着伤口就烂了,是不是?” 天绍青一愣,点头道:“是啊,之后就来找大夫,可没人治得好,唯恐朋友害怕,所以偷偷来到外面,看看能不能遇到高人。” 大夫悦然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大夫,没见过这种毒,治不好也不奇怪。” 天绍青听大夫口气稳健,放了些心,开口问道:“请恕我冒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 大夫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帮她拔金针,答非所问道:“这针一扎,保管待会儿神清气爽,睡一觉,又和以前一样精神。” 收拾了金针,合了药箱,大夫见天绍青满脸疑惑,还是想探问究竟,不住地凝视自己,便提醒道:“苏某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天绍青闻言缓缓立起,凝神细想,那苏大夫也不阻止,就立在身后慢慢地等。 天绍青重复道:“苏?” 苏大夫笑着点头,脱口而出道:“苏乔!” 天绍青惊呼一声,盯稳苏大夫道:“啊,想起来了……” 苏乔拱手揖礼,谦逊道:“当日在下喝多了,酒后胡言,失态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天绍青呵呵笑道:“想不到你是个大夫,看来我天绍青命不该绝,要谢谢你的妙手了。” 苏乔连忙道:“雕虫小技,医术欠佳,不足为提!能救姑娘一命,在下已然欣慰已极。” 两人相视一笑,舒望回过神来,指着苏乔道:“原来你早知青姑娘受伤,八成是沿途跟踪我们的吧?难怪我说,怎么才出庙门,就福星高照,碰见个会驱百毒的大夫!”斜睨苏乔,有些怨恨他不老实。 苏乔尴尬地笑笑,抱过药箱说道:“二位远行在即,苏某不便打扰,这就告辞。”不等天绍青拦阻,匆匆出了庙门。 舒望还是认为他不安好心,暗道柳枫好不容易拥有了重要的东西,别人却一直都在虎视眈眈。 这一晚,他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不知何时,也开始了烦躁。 旁人不知,柳枫可明白的很,舒望自小跟随他,全赖柳枫养大,如果柳枫失足,他就像柳枫的竹杖。 柳枫也非是笨人,静下心想,就能猜到天绍青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自己,可能是发生了甚事,但燕千崇的目的没有明确,他又不便离府,一时愁闷,半夜起来喝酒。 果然在这间歇,燕千崇瞅瞅四下无人,柳枫孤寂地坐在凉亭,猛然疾蹿而出,提着剑,蹑手蹑脚地飞出太尉府。 柳枫早在留意他,刚要跟从,皇帝忽派太监前来,降下一道圣旨,说城外的河木村一带有流寇滋事,要柳枫商量个对策,在减少伤亡的情况下能将纷乱平息。 目前由于李承戬与衡山四鬼打了胜仗,还未凯旋回京,京城的留守士兵并不多,而且禁军不可以大肆出动,柳枫也考虑到燕千崇若有坏心,会来破坏。 一时走脱不了,他深夜进宫与皇帝相商,这件事使得他耽搁了两天,才赶赴河木村,暂且不提。 只说他因此与燕千崇错过,那燕千崇也再未回过太尉府,还当柳枫未曾察觉他的动向。 他出了府,就到了城西小桥,静心守候着一个人。 不到一会儿工夫,傅玉书来了。 深更半夜,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唯有城西小桥有些异象。 旁边溪水潺潺,不时拍上岩石,打破黑夜的寂静。 桥头有棵树,下面端端正正立着一人,用斗笠黑纱遮住脸面,怀里抱着一把剑。 燕千崇屏住气息,不敢轻动,而诸如这种情况,他已经守候了多日,始终不见这个人的目标出现。 这时,傅玉书轻足点地,落在桥头,斗笠人当即恭身施礼,垂首道:“公子终于来了,属下在此等了五天啦。” 傅玉书眉头高扬,不吱一声,还未从惊险中回过神,心情很烦躁,只是未曾表露。 本来白日,他还是高兴的,前半夜后,他就再也高兴不起了。 临睡前,他去了定国侯府的水牢,里面锁着一个人,也已老态龙钟,白发苍苍,瘦骨嶙峋。 老人不断大叫,声声凄厉,使傅玉书难以安枕。 那是傅玉书第一次看望老人,他老了,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甚至于说话也语无伦次,认不出自己这个孙子,还时刻叫嚣要杀了自己。 看到爷爷的第一眼,傅玉书眼泪涌出来,却不敢哭。 只因上官于桑就在旁边,爷爷也是上官于桑泄恨的犯人,仇视之意甚深。 上官于桑挥舞着鞭子,捶打爷爷,教傅玉书心痛如绞,伤痕烙在爷爷身上,伤了傅玉书的心。 他亲眼看着爷爷遍体鳞伤,也许爷爷本来就是一身伤。 回想过去,爷孙分别不过才十年,爷爷如何成了这副模样?他还记得当初爷爷离家,曾交待自己:“玉书,要好好练枪,爷爷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傅家……就靠你了,咱们的仇,爷爷的心愿,你可千万不能忘记。” 因傅玉书人缘好,上官于桑也宠溺他,将他带去水牢,似是扬威一般,打他爷爷,不时回瞟傅玉书,观他神情。 傅玉书及至现在还觉得背后有根刺,后来睡觉,也惊叫道:“不要打爷爷。”坐起来,发觉是个梦,脸上的汗水涔涔而落。 睡不着,他便索性来此赴会。 斗笠人说话期间,傅玉书心神游走,暗想上官于桑和爷爷傅文灯是对同门,傅文灯曾说要去七星教。 傅玉书探查不出爷爷的踪迹,寻思着这层关系,使了个计,潜入上官府,万万没想到爷爷真被收押在水牢,不见天日,更日日饱受折磨摧残。 斗笠人却不知傅玉书此刻心中怀恨,继续说道:“属下不敢去定国侯府找公子,怕泄露公子身份,让人起疑!” 傅玉书点点头道:“你考虑的很对,以后每逢月圆,我们就在此见面,如果突然有重要的事情,我会用金丝雀传给你,你拿着这只。” 一只中了迷香的金丝雀被他交给斗笠人,斗笠人接过后,问道:“主人有消息了么?” 傅玉书轻轻叹了口气道:“爷爷没有死,被上官于桑关起来,日日鞭笞,好狠的老头……” 斗笠人急切道:“公子要想办法救他,主人年纪大了,不该受这种苦,会熬不住的!” 傅玉书勉力稳住心绪,接话道:“我知道怎么做的。” 斗笠人看了看他,道:“属下待会儿就要走了,公子还有何吩咐?” 傅玉书想了想道:“七星老贼的事,再去查他的总坛,另外……南唐有个太尉叫李枫,查查是什么来历。” 斗笠人道:“公子怕他是我们的敌人?” 傅玉书走了两步,仰望星辰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一定要小心,李枫和定国侯府的人来往密切,又和上官飞虹似友非友,保持一段距离,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朋友?” 斗笠人行了一礼,道:“属下知道了。” 两人正要分别,却听一个声音高喊道:“深更半夜,原来在这儿鬼鬼祟祟。”眨眼间,草丛有个人影一晃。 斗笠人急道:“公子,我去追。” 傅玉书握紧剑,横身挡住道:“他能神不知鬼不觉,藏身在这里而不被我们发现,武功一定不弱,你目前不易暴露太多,先走吧,这里交给我,我去解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儿黑布,遮住脸面,竦身急追出去。 一百二八 书生剑客两相义,却道无心剪情愁 戴斗笠的人也没做停留,身形如箭一般朝相反方向蹿出,黑漆漆的夜幕中,斗笠下的黑纱随风飞扬,犹如锋锐的刀子,荡开阵阵锋芒。 斗笠人奔行极快,非但快,还不断加快疾行的脚步。 从他身后望过去,也有一个人紧追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携剑奔跑,不同的是,前面的人头戴斗笠,黑衣黑纱,看不到脸;后面的人则白衣白纱,剑也是雪白的,平添了几分森然的寒气,脸上并无遮盖之物。 不消几个起落,白衣人已追至两丈,略微瞟视前方,忽地竦身上前,截住了斗笠人去路。 斗笠人顿时无路,被迫收住脚,按耐着心思,琢磨要否打这小子一番,白衣人已露出笑意,剑锋朝天,转过身子。 乍看他态度友好,却带着无形的阴险和狡诈,是一种满赋杀气的逼人目光,斗笠人见他这等模样,急忙按剑四顾,寻找傅玉书的身影,怕傅玉书中计,会遭此人同伙埋伏。 白衣人左手的食中两指压在剑刃上,将他神情收入眼中,笑道:“找你的主人?我看你是白费力,他追赶我,不知到哪儿去了!” 斗笠人愕道:“你知道公子会追你,故意喊出那句话?” 白衣人面露得意,望了望手中剑道:“这样不是很好?他去追我,我来找你!” 斗笠人忿忿道:“原来这几天是你在暗中打探烟霞轩,究竟是什么人?有何目的?” 白衣人和颜悦色,实则笑里藏刀:“其实刚刚我若不说话,你们根本不会知道旁边有人,况且等你们主仆分开,我一样可以杀你,可我却没这么做。” 斗笠人嘴角浮出冷笑,暗想:“好张狂的小子,我不戳穿你,是诱你主动现身,好把你的同党都叫出来,你还真给自己脸上贴金,以为自己高深莫测,我们都是傻子。”却神色一肃,叫道:“那是你心怀不轨!” 白衣人不愠不火,也果真小瞧了他,说道:“不管怎样,我并无恶意,这么做无非就是提醒你们,我掌握了你们的把柄,好让你为我做件事,可是如果你们都走了,我再出现,就无法证明我刚才也在场,当然让你们相信我的话就不太好办。” 斗笠人没有答话,他又郑重道:“我给你一条活路,只要你替我杀个人,就可以放了你,而且还保证替你们保守秘密。” 斗笠人冷冷道:“谁输谁赢尚未可知,烟霞轩从不帮外人。” 白衣人嘿嘿笑道:“那是烟霞轩的不幸,今晚你运气不好,被我燕千崇逮着,明天的日出,你怕是看不到了,城西小桥的约会,注定是个死约。”说罢,剑锋抖开。 不料疾风猝响,有个声音传过道:“是死约,不过是你跟丰都城的死约。”一个人飞身落下,正是蒙面的傅玉书。 燕千崇脸色一变,傅玉书道:“很意外,是不是?” 燕千崇吃惊道:“我以为——” 傅玉书截断话道:“你以为我去追你,然后你就可以控制我的人,要挟烟霞轩?”指了指一旁的斗笠人,接着道:“声东击西,这点小伎俩,三岁的小孩都会。” 燕千崇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故意装作被我引开,好让我出面,这样你就可以……” 傅玉书眉头轻扬,一面踱步,一面道:“若不是这样,你怎肯现身相见?你跟踪我们时日已久,又深夜藏在暗处,岂有这么容易让我发现你的行踪?” 一个人若想不被人发现,当做到不动不叫不做声,以静制动,方为上策。显然燕千崇开口说话,是有意让人得知他在小桥边偷听,尤其还无意间让人获悉他离去的方向,分明是另有图谋。 傅玉书淡淡道:“既然你要引开我,我何不将计就计?” 燕千崇仰首笑道:“我就知道傅玉书不是一般的书生,果然心机深沉,可惜你中计了,不过但请放心,我如此找你们烟霞轩,能这般麻烦,就是有事商讨。” 斗笠人万没料到燕千崇有此一说,不知他图谋何计。 傅玉书倒是镇定,见燕千崇道出自己名讳,也不遮掩,把面上黑布扯去,微微说道:“阁下故布疑阵?”不待燕千崇回言,忍不住轻轻一笑道:“呵,这个见面谈买卖的方式,倒挺特别。” 燕千崇轻哼道:“没人逃得出燕某人的手心,你在定国侯府呆了数日,对那里了如指掌,上官飞虹视你如子侄,还预备将女儿下嫁,如不出意外,定国侯的女婿非你莫属,到时他的家业……” 傅玉书低头走了两步,微视燕千崇道:“那又怎么样呢?” 燕千崇认真道:“上官飞虹掌管南陲一带的兵事,而虔州是出入五岭的门户,正在他的辖下,南汉使者若要进入南唐必要途经虔州。如果虔州归你管,你尽可派人向南汉挑衅,如今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上次南唐派边犒大举进攻南楚,结果因争夺郴州与南汉闹了不愉快,最后南汉在南唐手中取得郴州与桂阳监几处城池,两国的关系因此紧张,倘若打起来,你便可从中取利。” 傅玉书兴致哉哉,故作镇定道:“那你又有什么好处?” 燕千崇想也不想道:“我只要他们打架,斗得越厉害越好。” 傅玉书一怔,疑惑道:“可南唐有个李枫,又岂会放任不管,任由南唐与南汉冲突?而且南汉与南唐此前交好数年,关系密切,虽因争夺南楚有些矛盾,可要他们打仗,恐怕不太容易。” 燕千崇接话道:“所以我们要联手,先杀了李枫,到时候打起仗,就没有能人管事,南唐的兵马,我们可以各取其一,趁南唐与南汉混乱,占领一方,等有了城,它日再攻中原,割据领地,你我二人便可称王,如何?” 斗笠人怒叱道:“好大的梦,无非是利用我们帮阁下除掉李枫,自己好收渔翁之利,阁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不可知呢?如果李枫好对付,阁下因何不亲自动手?” 傅玉书目视燕千崇道:“梦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既然燕兄喜欢做梦,便做个够吧。” 燕千崇也不气,难得好耐性道:“李枫如今受了重伤,又睹物思人,防范心大减,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为保万无一失,一招得手,我会找机会给你们,到时候……” 傅玉书早知燕千崇能如此清楚,必定查探过柳枫动静,也知燕千崇有些话说的不假,比如自己也见过柳枫坐在桥头伤神,但柳枫非一般人,兴许施计诱敌也不一定。 他并不上当,笑了笑道:“原来李枫受了伤?这等好事,你自己不做,却让给我?”摇头轻笑,看燕千崇如何措辞。 燕千崇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从李枫师父天一老人那里骗了一封信,进入太尉府,就是为找机会杀他。在下百般使计要诱柳枫,故意在话中露出真假难分的破绽,引他起疑。那么他不敢确定我的目的,届时就会跟踪我,我再寻个荒僻之地杀他,可他甚少外出。” 其实那信不过是捏造的,燕千崇根本没找到天一老人,但却模仿天一老人的字迹,滴水不漏。 这其中还有很多不可告人的密事,自然不是傅玉书能够窥破的。 顿了顿,燕千崇续道:“偏巧我赶来金陵时,遇到些麻烦,负了伤,所以李枫虽然功力大减,我却没有把握下手,因为他在伤重之下,依然能够对付衡山六刀。燕某心有顾虑,不敢贸然行动,后来见你们烟霞轩鬼鬼祟祟,在附近流窜,不时打听七星派,我就盯上你们,只要你们杀了李枫,我可以替你们来找朱老怪。” 傅玉书闻言半响未语,慢慢将剑竖立,目视着道:“烟霞轩有个规矩,谁听了不该听的话,就要受到处罚,既然你现在没把握杀我,那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燕千崇不料傅玉书突然起了杀机,难免心中一寒,却从容道:“丰都城主跟我说,希望你下去。”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傅玉书轻轻一笑,身形一窜三丈,对准燕千崇,连进七招。 长剑当空移送,人不动而飘,如惊雷掣电般直射。 他的剑就像他的人,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手执利剑,一举一动满是行走江湖的老练。 人如玉,玉生光,书生情,燕千崇第一次见到傅玉书的剑法,也第一次产生吃力,剑劲席卷,如霜般冰寒,泛着不尽的杀气。 傅玉书走狠戾迅疾一路,攻下一招,望着燕千崇道:“我教你,这招叫‘先下手为强’!”言尽,人随剑行,剑随人动,如飞灵一般。 燕千崇猝不及防,赶忙掣剑横扫出去,剑气溢荡,迫的傅玉书跳起脚。 傅玉书将身凌空须臾,转了一圈,亦有样学样,拽剑扫击燕千崇足裸,劲气破空,又旋转而上,绕到燕千崇腰身。 燕千崇骇的一跳,待要闪避,迟了一步,被闪电般割了道口子,忍不住后退。 傅玉书看在眼里,面无表情道:“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起身再进数招,占尽上风。 燕千崇见他剑法诡异百变,竟摸不着路数,傅玉书又得手了几招,抽身立定道:“这叫‘飞虎打穴,讨不到便宜,自伤其身’。”人冷如剑,气势如虹。 剑气四射的同时,燕千崇因旧伤未愈,眼见无法挡住傅玉书,命在弦上,急退之间,忽闻背后山风凛冽,回身见是一处尚可逃生的峭崖,连忙跳了下去。 斗笠人见燕千崇跳崖,奔前望了一眼,轻哼道:“自不量力的小子,总算吃亏了。” 他挺身站直,瞧着傅玉书道:“你的剑法大有精进,实在是烟霞轩的幸事呀。” 山风涛荡,吹起傅玉书的长衫迎风抖动,他面沉如水,轻轻一叹道:“你又何必恭维我?我的实力,我知道。这崖不高,摔下去可能有一线生机,只要没看见尸首,就不能懈怠。” 斗笠人应声道:“我这就去找。” 待斗笠人离去,傅玉书缓缓移到崖边,望着燕千崇落崖的地方道:“你不要怪我,谁让你野心昭昭?傅家大仇未报,爷爷尚未救出,岂可受你要挟?而且烟霞轩的确不为他人卖命,以前有一次教训已经足够,不能再有第二次,不过多谢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一言到此,他不由嘴边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转而消失在夜色苍茫中。 其后的几日,傅玉书没有别的动静,上官于桑是个谨慎的人,几乎时刻守在密牢附近,他没有机会,便如往常一样练剑。 怕上官于桑看穿他的用心,假意沉浸书海,时而弹琴,才无意间从上官无忧口中得知,李牧之名是她见上官于桑常写‘李木’,并看着那名字发呆,才稍加改变,借来一用。 到底是否真的无意,那便只有傅玉书知道,反正上官无忧是以为他记挂那封情书,有了醋意才问。 听过那件事后,傅玉书的话越来越少,剑劲凌然,琴声幽怨,像有愁闷似的。 上官无忧不知他出了何事,好言哄慰,傅玉书却佯装无恙,逗起了鸟,金丝雀无缘无故少了一只,上官无忧却压根猜不到是傅玉书放走的。 这一日,柳枫已经议定剿匪之事,准备前往河木村,不期天绍青忽然回来。 她的人是倒在太尉府门前的,好半天人事不知,柳枫把脉得知天绍青体内有毒,喂她吃了些药。 料想她要是还不醒转,自己只怕就要赶去河木村剿匪,为不耽搁行程,他吩咐队伍先行,自己脚程快,随后便可赶上。 等了一会儿,天绍青微微睁开眼睛,有了些许知觉,见柳枫坐在身旁给自己搭脉,一副沉思的样子,不由惊奇道:“柳大哥,你会把脉?” 柳枫笑了笑道:“会一些,不过医术不精,只知道些简单的入门之道。” 天绍青挣扎着坐起,问道:“是你师父传授的么?” 柳枫点点头,也未想得太多。 就听天绍青又道:“没想到老前辈武功高强,连医道也这么好,真希望可以见见他,对了,柳大哥,前辈住在哪里的?是不是太白山?” 柳枫闻言一惊,看着天绍青怔住,好似发现个天大的奇事一般。 天绍青并不计较这些,仍在引诱柳枫说话,继续道:“柳大哥,你看得出是什么毒么?当日有两个刺客杀我,都怪我不小心,才被他们有机可乘,未料会这般严重……” 柳枫猛将目光移开,不再注视她,意有所指道:“幸好不太严重。” 天绍青惊喜道:“那就是有救啦?” 柳枫避过话头,突然问道:“舒望和你一同外出,他没事吧?” 天绍青低下头,闪烁其词道:“他……没事,本来……他……要……送我,我……没让他送,就偷偷回来了。” 她尽量把语气顺平,怕柳枫起疑,又道:“青儿走不数日,实在不放心柳大哥,想……早点回来看你,后来毒气攻心,去找大夫,他们说医不好。”说着,鼻头抽咽,有些难过。 柳枫面色变冷,也不说话,也不安慰。 她却为了不教柳枫乱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倒在柳枫怀里道:“我想你,怕突然死了,会……见不着……”话还未完,被柳枫推开。 她讶异下,抬头看向柳枫,忽见柳枫面目森寒,冷声叫道:“下来!” 她心神一慌,跳下床道:“怎么了?我是青儿啊!” 柳枫截断话道:“还敢诓我,当我傻了不成,青儿哪是这样?”疾步蹿前,想去擒她。 一股劲风扑面,她闪避不及,被柳枫揭下一块面皮,赫然竟是程品华。 程品华见被柳枫发觉,得意的一笑,说道:“太白山的弟子,久违了,可让我费了不少功夫,不过此番你在气头上,我也不多留,来日方长,改天再会。”夺了个虚位,遁出房间。 外面的护卫闻到风声,高声喊喝:“刺客,抓刺客……” 一时吵嚷不休,柳枫也不愿顾及,倒在床头低语道:“青儿!”拿起一面铜镜,自言自语道:“谁也代替不了你,谁也没这个本事,她不像,不像……” 摸着镜面,柳枫苦笑:“她根本就不知道青儿多么善良,青儿从来也不知道太白山,不知道她的柳大哥师承何处,青儿受伤中毒,只会躲着我,不让我知道,青儿……” 嚎吼数声,柳枫揩掉眼泪,只得牵了快马,赶去河木村。 天很快暗下来,为了教天绍青安心,多体谅柳枫,也为了给傅玉书吃个定心丸,好筹谋未来,上官飞虹与舒望各讲了个故事,是血和泪绘制的李枫史,然后柳枫入仕南唐的剧变,才正式呈现人前。 一百二九 那年血泪难泣书,谁把青玉冷无情 保大二年,李璟正逢壮年,热血满腔,雄心万丈,一弃其父的保守政策,海发文书,准备广纳贤才,着手办这件事的正是当年的定国侯上官于桑。 七年前的上官家,父子同朝为官,上官于桑是定国侯,上官飞虹又隶属兵部,父子二人皆是功绩卓著,圣皇垂怜,门楣光耀,羡煞旁人。 自诏书下达日起,上官于桑每日准时守在厅堂,从深秋至寒冬,选拔、观摩……十分小心,而后列了数十个还算差强人意的后秀送入大殿,没曾想,征召的人员中,李璟只对天摇首,并不满意。 上官于桑揣测圣意,也许李璟如今豪情万丈,征伐之心日盛,要的不单是文臣武将,不是只靠嘴皮子道才能的人,而是能人,是天纵奇才,可这种异士又到哪里去找? 观这乱世,虽是能人辈出,可自从大唐天下被后梁太祖朱温夺了后就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称王称霸,割据一方,拥着自己的小国度,妻子儿女都可当皇后,当太子,当公主,时势乱作一团。 纵有奇人异士,恐怕也早已淹没在那滚滚洪流中,不是有野心,就是随波逐流,趋炎附势。 有几个真心辅助李唐天下,再一步讲,谁还记得李家大唐? 昔日大唐沦陷,李存勖与其父李克用以李家皇族名义,历经千辛,收复失地,再建大唐,可没过多久,照样落入他人之手。 再后来,中原皇帝轮流换,先是后晋石敬瑭,再是后汉刘家天下,现而今,中原到了郭威手里。 李家的唐王朝仅剩这占据江南东道以北和淮南道附近一带的南唐了,为何如此?因为李璟的父亲是唐宪宗第八子建王李恪的后裔,一直以来,以李姓皇族自居,在乱世中到处流浪,千辛万苦建立了南唐。 李家也就依靠这些慢慢起家,国家缓过气来时,李璟自然是希望恢复李家唐王朝的昔日辉煌。 谁都记得唐末的耻辱,自打黄巢起义,唐僖宗被迫逃离京师长安,天下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各方势力膨胀,诸侯贼臣纷纷觊觎帝位。 李唐的最后一位皇帝唐昭宗力图熄灭这场硝烟动乱,却被朱温所杀,建立后梁王朝。 幸而有对大唐忠心耿耿的李克用,联合唐朝旧部讨伐朱温这叛臣贼子,直到李克用不幸病亡,其子李存勖继承父亲遗志,攻占开封,大败朱姓王朝后,定都洛阳,大唐李家的亡国仇总算得报。 但后唐没有久安,李存勖也死了,而且死在乱阵中,后唐亡国又是一次血的耻辱。 似乎李家的人永远没有安定过,李克用为了大唐尽忠,拼尽一生,李存勖灭了后梁,报了仇,还未收复其他国家突然而死。 李存勖的几个儿子也被李嗣源逐尽,李继岌因要替父李存勖报仇,死在渭水。 李枫呢?从小就没有歇过,时刻想着怎样完成复唐遗志。 这似乎是李家人的命。 李璟敬重李克用父子对大唐的忠诚,特设宗庙,偶尔会谈起他们的英勇史,一谈起来,就长吁短叹,南唐怎就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呢? 自己要逐鹿中原,仅凭一腔热血,何以成事?摇首,再摇首,他只有——等。 一日,黄昏的金陵洒满如血的残阳,红的刺眼,在这冰霜寒冷的季节,天边的血红色格外突出。 一位白衫飘飘的年轻人进城了,白衫很白,比那雪花还要白三分,他的人就像江上的枫,像夜泊的枫桥,又似柳岸湖畔的枫叶,打旋进了定国侯府。 上官飞虹讲到这里,脸上现出几抹愧色,对傅玉书道:“他就是李枫,当时十八岁,比你还要年轻两岁,和你今日的气质一样,远观瞩目,近看彬彬谦逊,‘温文尔雅’用给他一点不过,就连他笑起来,也能感染屋里每个人。” 上官飞虹叹了口气道:“果然年轻就是资本。” 傅玉书不敢确定上官飞虹讲给自己这番话的用意,但也极想窥知柳枫的秘密,好图谋后事,忍不住插言道:“难怪上官世伯常说,他与玉书会是一对知音,他能在这时进入定国侯府,想必是自荐而来。” 上官飞虹点点头,接下话道:“不错,他正是见到皇上的告示来的。” 接待李枫的人,自然是上官于桑,李枫坐在厅堂,一边品茶,一边等候。 上官于桑见到他的第一眼,先是一愣,也不知是李枫的样貌引起的,还是李枫那身单薄的白衣。 严寒深冬,冰雪满地,他就仅仅一件薄薄的白衫遮体,轻飘飘的,整个人像是竹竿撑起,一般人穿成这样,定要冻的哆嗦,可李枫坐了许久,毫无反应。 上官于桑在屏风后观望了许久,只慨好一个与众不同,出尘脱俗。 缓缓走出帘帐,上官于桑轻轻咳了一声,李枫忙起身恭揖道:“想必这位就是定国侯上官大人,在下李枫打扰了。” 上官于桑坐在他的对面,端过下人捧来的热茶,道:“你是应征而来?” 李枫不假思索道:“是的!” 上官于桑看了他几眼,呷了一口茶,拉下眼皮,懒洋洋道:“你有何……” 不料他刚一开口,李枫就捧过一小方书柬,微笑道:“来之前,李枫准备了几句感慨之言,上官大人请过目。” 上官于桑望着书柬,又望望李枫那份谦而不躬,躬而不卑的姿态,见李枫抿嘴淡笑,态度谦和,不情不愿地拿起了书柬。 李枫也没任何不适,回到原位坐定。 上官于桑盯着书柬,翻了两页就愣住,带着一种吃惊的眼神,审视面前的年轻人道:“这是……你写的?” 李枫一笑,站起来作揖道:“正是李枫所写……”接着疾指书柬,问道:“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上官于桑摸须立起,沉吟了一会儿道:“你所言句句在理,对于后晋的时势分析,也极为独到精辟,晋少帝石重贵无德无能,兵败是迟早的事,可就最近几场仗来看,他们似乎有全胜的可能。” 带着一脸疑问,上官于桑将目光投向李枫。 李枫笑道:“晋国与契丹原本亲如父子,当初开国皇帝石敬瑭要抵抗后唐兵马,为了一己私欲,以燕云十六州作为条件,换得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庇护,发兵攻打唐明宗李嗣源之子李从珂的朝廷。那后唐占据中原有力地势,兵强将强,但因李嗣源告病离世,后唐内部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被石敬瑭钻了空子,引契丹兵入侵,后唐终究逃不过亡国之痛。” 说到此处,李枫眼里闪过一丝痛惜,停了半刻,接着道:“石敬瑭大败唐军,拜耶律德光为父,移都开封建晋称帝。” 一言未毕,李枫怒道:“可他居然将中原之地频频割让外族,燕云十六州本为险要之地,易守难攻,中原士兵一向善守城,而北方少数民族士兵善攻,失去了燕云十六州,就没了北部这一块天然屏障,以致中原大地屡遭辽人侵犯,北方一带的百姓更饱受辽人摧残、践踏。” 李枫仰首喟叹:“昔日大唐天下,就这么沦为他人之手,易了几代君主,几姓人家?” 李枫情绪波动,哼了一声道:“晋兵与契丹兵相比,兵弱将弱,百姓对石敬瑭儿皇帝的做法不耻,朝臣们对依附契丹不满,契丹又贪心不足,想要更多好处,石敬瑭两边不讨好。可以说后晋自立国时起,就一直处于动乱状态,从未安定过,石重贵又是一勇之夫,无才无能,登基后,试图脱离契丹掌控,这样与契丹闹翻,失去仰仗,晋国目前已山穷水尽,再这般下去,就是绝境。” 李枫语气稍顿,续道:“契丹这次南征,大军压境,耶律德光誓要铲除石重贵,现在石重贵能够小胜几场仗,全凭士兵们对外族的痛恨,凭一股保家卫国的毅力支撑,可晋国的兵力始终不足,没有好将士,君主无能,忠奸不辨,支持不了多久。太原留守刘知远招兵买马,又拒不发兵,在背后坐山观虎斗,如果时机成熟,中原一方土地,恐怕要落入刘姓一族手中。” 上官于桑感喟道:“咱们陛下就是要收复中原,再起大唐雄风,所以才发出告示,养兵蓄锐这么久,陛下就缺这等攻取天下的贤才。” 上官于桑深深瞅了李枫一眼,道:“陛下要的是真正忠于大唐,忠于李家的人。” 李枫闻言霍然转首,掌心一松,上官于桑就看到一块李唐皇家玉佩出现在眼前。 上官于桑惊异地看着李枫,颤声道:“这是李唐家族随身玉佩,你……难道你是……” 李枫扬起眉头道:“庄宗李存勖是我祖父。” 上官于桑恍然道:“怪不得老夫觉得你似曾相识,你和你祖父长的太像了。”说话间,忍不住打量李枫,见李枫疑惑,忙呵呵笑道:“你既然是李唐的后人,那老夫就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上官家是唐太宗李世民年间上官仪的同宗亲眷,唐末的时候,老夫也随父征战,曾与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他很骁勇,是个难得的奇才,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给老夫的印象十分深刻。” 李枫静静地收起玉佩,上官于桑又翻了翻书柬,道:“闽国如今政局混乱,我陛下派兵讨伐,已有一年有余,可如今双方相持,大唐兵马又远赴闽国,征战在外,粮草接应不济,难免人困马乏,你认为最佳取胜的方法是什么?” 一百三十 那年血泪难泣书,谁把青玉冷无情 李枫嘴角漾起一抹笑,伸出三根指头,接下话道:“我有三点可细述于定国侯:一,李唐大军原本势如破竹,将士团结一气,上下齐心,可由于时隔一年而不得胜,如今又年关将至,将士们起了望洋兴叹之心,思乡之情犹甚,斗志自然少掉大半,而且连月的打仗,甚是累人,粮草接应稍有懈怠,必要损兵折将,目下首先要增援他们,最好大队人马压境,给敌人一种压迫感和恐惧感,这样一来,在外的将士看到希望,自然雄心百倍。” 上官于桑闻言点头。 李枫又道:“二,士气大振后,以主力当正面,派奇兵出其后,两面夹击,以迅雷之势攻其不备;三,闽国弱小,五州地辖,大可发兵一起进攻,五管其下,逐个包围击破,孤立王延政,断了他的求援念想,不出时日,城内断水断粮,王延政便守着一座死城。” 李枫停了停道:“而王延政身为一国之君,残暴不仁,杀手足,剥削百姓,毫无人性,在闽国早已失去民心,百姓们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只是碍于王延政势力,不敢轻易得罪,可倘若王延政孤立无援,做了将死之木,百姓见他大势已去,自然争着为大唐兵打开城门。” 上官于桑思索这番话,李枫盯着他,又加了一句:“此时的闽国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哈哈哈……好!”上官于桑揽须而笑,一时高兴,连肩膀也抖动起来。 他转身望着李枫,满是赞赏,突然朝李枫说道:“果然贤士,不愧是庄宗的后人,好,好,好……”一连道了几个‘好’,紧接着又道:“老夫要交你这个朋友,为你备一场酒宴,好好畅谈时势。” 说至此处,上官于桑又拍着胸膛保证:“你放心,老夫定将你引荐给皇上,达成你的梦想,你这等人才,老夫是断不会放过的。”说罢,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得出他很欢畅。 听到这里,傅玉书见上官飞虹止口,急道:“那后来呢?李枫就这样入朝了?” 上官飞虹苦笑,摇了摇头道:“岂有这么容易?一个刚出道的年轻人,虽有惊世之才,却怎料仕途险恶,一杯酒差点酿就他的黄泉路。” 傅玉书一愣,虽不知上官于桑目的,但也猜出七八分,没想到怀揣梦想的李枫,就这样满怀欣喜的中计。 李枫受上官于桑邀请,坐在览景亭,一边欣赏远处的梅花,一边接下上官于桑的酒,一杯酒下肚,两杯酒下肚,三杯,四杯…… 一共喝了多少杯,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院中的梅花开的很艳,红白相间,错综交杂着,很漂亮,下过雪的梅子上暗香扑鼻,在那清冷的黄昏特别诱人。 他注视满园的梅花,甚至想摘一朵,正想出声说话,动了动手指,就发觉身体有异,接着他就按紧胸口,抓着喉咙,然后毒血就冒了出来。 李枫感觉自己将要支持不住,讶异地指定上官于桑,却发现他在笑,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奸笑,看着他要断气的大笑。 血从李枫的嘴角溢出,他立刻惊叫,不断用衣袖擦拭,渐渐地,袖口也脏了。 李枫望着血,怒声道:“你个老匹夫,敢害我?”拼命说着这一句,连忙挡击上官于桑呼来的护卫。 上官于桑目睹他的挣扎,无动于衷道:“只怪你命不好,偏偏李存勖是你祖父,他害死我儿这笔账,今日老夫要他的孙子加倍偿还。” 上官于桑似疯了般大笑,仰着脸叫道:“飞亭,爹为你报仇了,为你报仇了……” 护卫们拿着刀,争先恐后往李枫身上招呼。 上官于桑立在旁边笑,李枫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思想混沌,不敢多耗体力,闯出一条血路,带伤逃到城外。 上官于桑也带人追到城外,双手扬起,两把飞剑脱袖而出,身子如电射,扑杀李枫。 李枫提起意识,闪身腾挪,结果余力不足,被划一剑,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渗红了大片雪白衣衫。 不到片刻工夫,他浑身无力,站不稳当,几乎栽到地上,那一刻,周围刮着呼呼的冷风,刺骨的寒,凝固了他的血。 忽然间,他很讨厌这个世界,恨从心生,记得自己发了狂般杀了很多人,夺过一把剑,一剑挥出,连毙两命,剑若失了,就抢刀来砍,流出的血,大半溅到他的身上。 青玉般的脸颊,布满如血的疯狂,七岁的情景就那样涌现脑海,母亲凌芊心口那把剑,外公断臂的叫声,舅舅那句:“冲出去啊,要记得报仇……” 满地的死尸,四处飞窜的鲜血,青玉般的孩子一面哭,一面在回廊间奔跑,不断叫着:‘救命!’ 夜幕降临了,争斗仍然不休。 血染的白衣,裂开了几道口子,可见创口宛然。 望着血水,李枫突然大叫:“外公,娘……”身子刹那僵硬,栽倒在地,由于毒素蔓延,内劲衰竭,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于桑逼近。 后来,他记得十岁的舒望狂奔过来,抱着他叫道:“公子,公子,你不要死啊,不要死,你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从来都没有好日子,从小到大那么辛苦,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啊……” 模糊的李枫被舒望托起,望着黑夜,喃喃道:“血,血……好多血,是先母的血,还有外公的血,好多血,好多……好脏……” 他竟然说脏,究竟是心痛,还是嫌弃? 舒望忍不住大哭,见李枫身体渐渐冰凉,连忙用力摇醒他,道:“公子,你不要怕,这血一点也不脏,是你娘的血嘛,公子要为她报仇,不然她看见你这样放弃,会骂你的。” 十岁的孩子,却在安慰着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眼泪和绝望席卷着他们。 舒望无声哭泣,李枫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无有血色,像霜打了一般。 上官于桑走到跟前,冷哼道:“活得辛苦,就让老夫亲自送你一程,结束你最后的命吧。”手握飞剑,急刺而来。 舒望赶紧叫李枫,见无效用,李枫昏死过去,心下着急,猛地一拳砸在李枫胸膛。 李枫受到这番痛打,顿时有了意识,举掌迎上。 他的掌中没有剑,所以迎面两把飞剑来时,硬生生刺穿他的手心。 都说十指连心,他焉能不疼?简直是撕心裂肺,但血水蔓延出来,他已没法顾及,死命与上官于桑相抗,活活把周围的人吓呆了。 上官于桑欲要再攻,李枫手腕倾斜,抄住剑锋,只一瞬间,剑被李枫夺走。 只见他握剑在手,眼睛赤红,望着上官于桑一干人,森冷道:“从此李枫没有血。”说罢,人飞了出去,穿梭在护卫们中间,连砍数人。 鲜血洒满雪地的同时,所有人都死了,上官于桑惊骇,慑于他的戾气,带伤逃窜。 天绍青听了这件事,立刻从地上站起,大声道:“他们太没道义了。” 舒望冷峭道:“道义?哼,在这世上,谁肯真正讲道义,就算有,又能保持到几时?人为仇生,为恨活,为权利可以杀尽所有人,道义?听起来,是多么遥远。” 舒望又说道,李枫本来十分怕血,没有如今这般冷,也没有这般不近人情,自己第一次见他,他还很温和,虽然不善言辞,不轻易与人玩笑,却是个很好的人。 可自从那件事后,他就变了,非但厌血,杀一个人,还要换衣服。 天绍青怔住,那一夜辗转难眠,做了个梦,李枫浑身鲜血,在雪地里叫:“血,血……” 一百三一 那年血泪难泣书,谁把青玉冷无情 天绍青突然惊醒,浑身凉汗如豆,看了看空落落的屋子,忙不迭抢到桌前,抓剑奔出房。 她准备火速返回太尉府,听了舒望那番话,也无心在外逗留,好多天都没与柳枫好好说些话。 舒望没拦她,早有料到似的,候在走廊,平静道:“尚未完成公子交代的事情,恕我不能相送。” 去神兵门,他根本没打算让天绍青跟随,讲出柳枫过往,也只想让天绍青明白,柳枫有时候冷淡,也是无心之失。 别看他平素寡言少语,都藏在人后,其实总怕天绍青小小年纪,会受外界诱/惑,或者误解了柳枫的冷淡性子,出了差错。 神兵门召开试剑大会,到时人多嘴杂,只怕凶徒还未放弃对天绍青的追杀,会混在人多处,还是教她连夜潜回的好。 他一番嘱托,要她小心。 是以天绍青择了条小道,换了身装扮。 此刻她也意识到这次不告而别,可能是个错误。 迎面吹来一股冷风,卷起客栈外的幡幢,天绍青心里一寒,念叨道:两街冷风打楼牖,谁家男儿不知寒? 眼前一花,她恍然看到了当年的柳枫,十八年来,到底受了多少苦?性情的转变,原来不止是南楚。 她一定要思量个清楚,走在街上,柳枫中箭时的话飘入耳中:“七年前我投奔李璟那次,那一次我伤的……比这重多啦,我记得……流了很多血,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浑身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了,我只知道李璟让人给我换了好几身衣服,每件衣服上都是血,我在梦里喊‘不要血,不要血’,可是那些血好像要吞了我一样,我越喊就越多。” 早在七年前,柳枫就患上旧疾,难怪前番的区区箭伤,始终不见好。 她不敢想,抬袖揩拭眼泪,猛然朝黑夜失声呼道:“柳大哥,我错了!你故意避着我,自己难受多啦!”提起脚步,向前狂奔。 已至三更,定国侯府的小厢房亮如白昼,上官飞虹依旧忆着往事,傅玉书也静静地听着…… 保大二年,李枫满身鲜血,从定国侯府逃出,不知不觉被逼至西门。 此时,如血的残阳早已退去九霄云外,严寒深夜,大雪纷飞,李枫望着掌中的血剑,又低头回看皑雪,一动不动,双目无神,仿若呆了一般。 十岁的舒望立在身旁,瞅见他双手被剑刺穿,掌骨还现出个血窟,创口触目惊心,就算敌人都走了,也还在滴血,渐渐落在雪中。 柳枫的神情冷如悲风,惊住一个尚未见过世面的十岁孩子。 在那半年前,年仅十岁的舒望第一次见到李枫,当时是在晋阳的邕王府,邕王李存美是庄宗李存勖的弟弟,庄宗死后,李存美因患病得了半身不遂,行走不能自如,所以幸未遭到屠戮。 李家皇族遇难时,只有李存美侥幸存活。 可李存美被遣掉所有随从,虽居在晋阳,却是个空荡荡的小宅院,没过多久,李嗣源还怕他有异心,有意将他流放。 李存美心情郁郁,惶惶不可终日,病情加重,只能瘫在床榻。 那时,李存美刚过尔立之年,本来年轻英俊,却像个频死的老头子。 李枫初次踏入江湖,首先在空寂的邕王府探望李存美。 邕王府凋零荒芜,只有个十岁的孩子伺候在李存美身边,李枫硬是按捺情绪,不教自己过度难受。 缓缓地打开窗户,李枫道:“吹吹风,看看外面的太阳,对病有益……”就再也说不下去,转身坐在床边,与李存美对望着。 李存美躺在病榻前,见到李枫,似很激动,手臂颤颤抖抖地抬起,想仔细摸摸李枫,却只笑了笑,便撒手人寰。 之后,那个十岁的孩子便随李枫来到金陵,李枫到十里铺初遇乌南,小舒望正被寄养在农家。 小孩子只见公子面相温和,从不发怒,也不见他杀人。 在舒望眼里,李枫是天边坠下的星曜,迟早有光芒四射的一天。 他只见公子长期都穿一身白衫,除了三天必洗一次,就知道公子很爱干净。 小孩子料想公子不换新衣的原因,该是一贫如洗,可如今这身单薄的白衣也脏了,染满了血,公子要死了,谁来救救公子呢? 舒望看着李枫,涌出眼泪。 雪花打着旋飘落,李枫就跟木桩似的,嘴角有血迹,也不擦拭,目中茫茫然。 冷风呼啸,冻得人连打寒噤,荒僻的野外,听得到狂风卷雪的嘶吼声。 舒望站得久了,竟觉腿脚有些僵硬,脚底冻得发麻,可抬眼延睹李枫,还是那般站着,剑仍在滴血。 猛然,李枫失去力气支撑,颓然跪倒,吐出一口血,身子本就单薄,不管是冷是伤,都让人不忍相看。 舒望心中不忍,扯下一块布,抢前拖过他的手道:“公子,是不是很疼啊?” 李枫没有反应,十岁的孩子便给他包扎伤口,可他的伤实在太多,一块布能遮哪里?裹了东家漏西家,就算包全伤口,体内的毒如何驱除?谁有一件衣服来给他驱寒? 公子怕血,怎么办?舒望忍不住哭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缠那寸许宽的血窟,也许该庆幸上官于桑的飞剑是极窄型的,庆幸李枫的手掌够大,不然一把剑那样刺过去,这双手早就废了,不可能再完好如初。 舒望落下泪,抄住李枫的剑,连抢了数次,都抢不到手,忙抬起头道:“公子,你不用怕,扔了它,好不好?现在没事了,我帮你把伤口缠紧,然后过两天就会好起来。你别难过,是他们要杀你,不是你的错,一点也不是。” 他边说边缠布条,连缠几次,动作都很笨拙,等缠好的时候,他的衣服也烂了几处。 李枫呆呆的,小舒望伸手将他拖住道:“公子,我们离开这里,你先养好伤,然后再做打算。” 雪花斜斜降落,一大一小两人穿梭在寒风中,渐渐行到了白鹭洲。 白鹭洲位于金陵城西门外面,汇在长江之中,因地形所致,西南而来的长江水被一分为二,中间拥一座小岛,白鹭洲两边的水便在前头聚合,一并汇入正南边的下永门处。 两人沿江而行,李枫望着江水,凄叹了句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 他惨然回首,望望黑暗中的金陵,道:“三生浮若旧唐梦,白鹭洲畔断前情。二水笑吾不知耻,偏居一隅对金陵。” 昔日李白诗中的三山,是指金陵西南角的三座山峰,长江水自西南而来,此三山突出江中,不但是冲要,还是西南的江防要地,而白鹭洲恰恰将金陵城外的长江水一分为二,像护城河一样,将京都围了多半圈。 李枫却在此险遭命丧,岂非人生一大讽刺? 他虽无西南的长江水那般宽宏的气魄,可以容纳万物,也带了一腔效忠大唐的热情,准备匡扶李唐社稷,没想到会是这样恶果。 黄昏的血红残阳,岂不早就暗示了一切? 李枫笑了,夹着满腔的悲愤,道出这四句讽刺之言,然后仰首苦笑,伤口隐隐作痛,体内的毒越来越不受控制。 江岸边柳树成群,枝头积满雪花,更显得此刻凄凉。 舒望见到一座荒弃的园子,便扶李枫到园中坐定,猛见旁侧丹槛处搭着件清爽干净的白袍,连忙抢在手中道:“公子,你看……” 周围白茫一片,那件衣裳也能看的几分。 李枫倚靠丹槛,舒望将衣服递到跟前道:“公子,难得有件新衣裳,快换上吧?” 李枫慢慢挪动身子,目光自衣上掠过,霍的抢在手中,由于用力过猛,那衣袍沾了血渍。 舒望脸色一变,道:“不用急,不用急,公子双手不便,还是我帮忙吧?”就要拽那衣服,哪知李枫闷声不吭,将白衣抛入雪地。 还没等舒望回过神,李枫已怒吼出声:“是谁?给我滚出来!” 小舒望还未明就里,一位峨冠博带的中年先生打着灯盏从暗处走出,观其装束,出身高贵,非等闲人家,有七八成是个名士大夫,一双深邃的眼睛满是哀怜之色,脚步轻盈,走上来道:“想必你就是李枫,在下在此恭候多时。” 一百三二 那年血泪难泣书,谁把青玉冷无情 李枫并无理他,他也不甚在意,继续道:“在下知道你寄望仕途,却不料遭逢厄运,那人一边对你好言夸赞,哄骗于你,一边包藏祸心,置你死地,害你身中剧毒,命悬白鹭洲。” 他此番不说还罢,一提方才之事,李枫面色尽变,身形极力颤抖,强忍着愤愤之气。 他盯着李枫的神态,暗思了一会儿,道:“你现在是否恨不得杀了他?” 李枫叫怒道:“这与你何干?不想死,给我滚!” 那人依旧立在那里,纹丝未动,说道:“没想到才一会儿功夫,你的性情变化如此之大?看来他做的事,对你打击不小。” 李枫冷哼一声道:“你们定国侯府的人面善心恶,上官于桑那老匹夫害我,如今你又来,说这么多,到底是何居心?” 说话间,李枫不由站起,抬手指定中年先生,大叫:“说,说,你说!”一时没忍住,牵动神经。 李枫的毒血又涌将出来,心口揪然,连咳数声,瞪视来人,再也撑不住,倒在地上。 舒望扑上去,唤道:“公子,公子,你醒醒啊,不能睡,不能睡啊,不然就起不来了。” 来人见他晕厥,亦蹲下道:“小孩,你来打灯笼,我扶他到屋里。” 他欲把灯笼递给小舒望,哪知小舒望一脸警惕,将李枫遮住,说道:“你是什么人?公子说你是定国侯府的人,那你一定是坏人。”用半个身子挡住李枫。 来人无奈叹气,将撑灯盏的竹竿塞到舒望手里,掀开他道:“我不会害你家公子的,相信我,再不救他,就是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了。”抱起李枫,飞步奔向旁侧一处屋子。 舒望飞快地跟在后面,一边奔,一边道:“你别跑,站住,把公子放下。” 舒望三步并作两步抢在前头,横身拦在门口。 来人抱着昏死的李枫,被迫受阻,急切道:“你这小孩,再若如此挡着,他可就没命了,快把门打开,我给他疗伤。” 小舒望迟疑地瞪了他几眼,心里虽不情愿,可手却不听使唤,打开了门。 来人将李枫放在一张结满蛛网的床上,弹去灰尘,自己也坐上去,运功时,不忘对舒望吩咐道:“小孩,麻烦你生堆火,他身上太凉,未免冻死过去,你要快一点儿。” 舒望已然愣住,小小年纪,哪知救活一个人的方法?听到陌生人这般措辞,也觉有理,连忙将灯笼搁在几上,就往外走。 那人扔过一把匕首,道:“拿着它,不用去外面了,如今是大雪天,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柴火,这样吧,这园子反正无人居住,你就随便劈几张椅凳吧!” 舒望郑重点头,转身捡起匕首,拉过一张矮凳就劈,虽是动作笨拙,可力气惊人,亦或是他自柳枫处学过武功的缘故? 不多会儿,小屋里就亮起了一堆火光。 等到李枫醒转,已是三天以后,小舒望在床边打瞌睡,李枫则躺在床上,下意识起身,双手碰上床榻,便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绞痛。 舒望听到响动,揉开眼皮,看清李枫道:“公子,你醒了?” 李枫盯着他,脸色沉重,扫视了一番屋子道:“救我的那个人呢?” 舒望道:“他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公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李枫预备拆开,舒望抢先说道:“他吩咐过,公子一旦醒来,万不可耽误行程,要快速赶往闽国京师建州,到东城找一位王涵历大人,并要公子亲手将这封信交到王涵历手上。” 李枫一愣,沉思着道:“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舒望趴在床边,道:“他说王涵历看过此信,必能帮公子达成心愿,对了,听他的口气,王涵历与他是旧时同窗,公子去了,必定有求必应,有什么需要王涵历帮衬,公子尽管要求。” 舒望边想边道:“那天呢,我还以为他是坏人,后来他救了公子,一连三天都会带来很多东西。” 舒望指了指李枫身上的衣服,道:“喏,这件衣服就是他特意拿来,帮公子换上的,他不但给公子解毒,还敷了伤药,每天必来一次,替公子运功疗伤。” 李枫听了,不由问道:“没发现他是何来历?” 舒望摇了摇头,疑惑道:“公子不认识他?那天怎么会说他是定国侯府的人?” 李枫好生尴尬,顿了顿道:“我只在拜访上官于桑的时候,在客厅见过他一面,却不知他是何人,当晚一时气愤,不过随口说说,倘若他真是定国侯府的人,心怀不轨,也好一作试探。” 舒望接话道:“可他救了公子,应该与上官于桑不是一路。” 李枫冷哼道:“无利可图的事,谁会做?况且事发不久,他就对我在上官府的变故如此清楚,并在短短时间内,知道你我藏身之处,一定不简单。” 李枫盯着信,陷入呆茫中,舒望问道:“那公子还要按他之意去建州吗?” 李枫沉吟不语。 一日后,李枫听到消息,李璟亲率大军,南下攻闽,直奔建州。 据说此前上官于桑面奏圣上,亲自提出灭闽三大顾虑,李璟喜拍龙案,做出了决定,然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城。 寒冬的建州,因处南方,并不太冷,只是潮气甚多,空中没有满天雪花。 李璟兵分五路,遣奇兵围攻闽国五座城池,主力大军则在建州城外扎营。 攻城数日,建州久克不下,李璟不禁气闷。 因为按照事先计划,建州城内,百姓对残暴不仁的王延政早已失去耐性,只要切断王延政求援的后路,造成人心惶惶,建州自可不攻自破。 孰料,建州的百姓会连成一气,死守城池,非但如此,那城楼上的守兵不知何时箭法通神,各个精悍骁勇,以一敌三,更将攻城的南唐兵打得丧气。 李璟一不小心,被一座敌台飞来的冷箭射中气户穴,顿时士气大颓。 上官于桑前往营帐探视,李璟气愤,指着他骂道:“来之前,是你说,要激励我军士气,只要朕御驾亲征,建州自可不攻自破。你还说,王延政虐待百姓,在城内没有民心,闽国的百姓恨不得扒王延政的皮,喝王延政的血,如今形势逆转,你有何说辞?今日要不想出个万全之策,安抚将士,朕罚你三百军杖。”言罢,一掌拍在案上,瞪着上官于桑。 上官于早已吓破了胆,看了看李璟,心里一急,抹着额上的汗渍。 这天气本就寒冷,他却出了一身汗,当真是慌乱无措了。 李璟见他不说话,正要开口再问,有一小兵报曰,建州特使前来求见。 一百三三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上官于桑早料得建州必有人来,果不其然,当下心里宽慰,见李璟欲宣建州特使,忙快步上前,进言道:“陛下切莫心急,臣料想王延政必会派人来此,如今正被微臣猜中。” 李璟乍听此话,愣了一愣,怎料他变得如此之快,抬眼望望上官于桑,眼底现出一丝迷惑。 上官于桑来到跟侧,缓缓解释道:“陛下试想,王延政居于城内数日,一无人心,二无增援,本该是将死之木才对,何以突然之间建州会连成一气,百姓、士卒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好像对我们南唐兵恨之入骨一般,这其中必有蹊跷,少不得有人从中作梗,与我们为敌。” 李璟点了点头,上官于桑接着道:“王延政料得陛下伤重,我们士气大受影响;加上天寒地冻,长途跋涉,我军难以支持;闽军此番又逢侥幸打了胜仗,王延政便以为有了机会可以和我们谈条件,须知他虽小胜一仗,可毕竟被困城中,长此下去,难以持久,王延政定是惧怕我们屯兵城外,围困于他,教他弹尽粮绝,所以才派使者。藉此来看,王延政想跟我军化干戈为玉帛,求得苟安,说穿了,王延政就是瞅准陛下伤重,不便出战,想趁机讨便宜,前来找我们议和。” 李璟听到此处,甚是恼恨道:“那怎么行,朕长途而来,劳师动众,志在取得建州,若没有得到城池,岂能空手而归?” 上官于桑当然知道小小的好处比不得一个国家来的重要,当下连忙续道:“若然就是特使求和是假,借此机会打探陛下虚实是真。陛下天威,如今又身负箭伤,切不可让那特使窥见,须让他知晓我军此刻是一鼓作气势如虎,陛下有神龙庇佑,一支箭根本不能伤陛下分毫。” 李璟赞同,上官于桑来了精神,又道:“所谓困兽之斗,惊弓之鸟,王延政该比我们更心慌,不然建州不会派人。” 李璟挺身坐正,微微嗯了一声,也无反对,显见上官于桑说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上官于桑见机曳前一步,说道:“我军这次劳师动众,陛下志在闽国五州城池,不出时日,建州必将拿下,我们现在要有耐心,不能自乱阵脚,让王延政有机可趁,更不能被那特使游说了去,接受王延政的议和。” 李璟不免精神抖擞,截断话道:“这是自然,你继续讲。” 上官于桑内心大喜,面上却表现得平静,怕李璟说他趾高气昂,沉不住气,又叙说道:“皇上御驾亲征,时间耽误不得。” 李璟暗自皱眉,思量起这话,沉吟道:“依你之见,朕如何处理最妥当?” 上官于桑想了想道:“如若陛下亲自面见建州特使,那特使必将所见所闻一一报于王延政,若见陛下伤患未愈,气色不佳,那特使必定得意;反之,如果他见陛下安然无恙,那王延政必定恐慌,陛下何不安坐帐外,先让臣等一干众将试探于他,挫其锐气,陛下于帐外稍作观察,再决定对策?” 李璟犹豫了片刻,上官于桑眼珠滴溜溜一转,又生一计,近前悄声道:“陛下,不如这样:我们将计就计,给他来个假和,等特使离去,王延政放松警惕,我们攻其不备。”说话间,微微启目,盯着李璟狡黠一笑。 李璟沉思一番,开了窍,对视上官于桑,也会意地笑了。 上官于桑不忘又道:“陛下不用亲自出面,只在帐外看准时机答话即可,这样即使特使怀疑,也自可去掉他心中疑虑,他见陛下讲话中气十足,龙威犹在,自然会先乱阵脚。” 李璟当即点头,立刻让人准备营帐,迎接建州特使,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切准备就绪。 上官于桑以李璟名义迅速招来众臣,不多会儿,一干武将十数人陆续就坐,酒器杯盏一应俱全,十几名士兵身着铠甲,按着兵器侍立两旁。 上官于桑立于中央,缓缓朝帐外招手,唤道:“请建州特使进帐!” 如此命令传下去,帐门口两名守兵也朝外喊喝道:“请建州特使进帐——” 这话周而复始,传了几遍。 少时,一人踏步而来,上官于桑听到脚步声,只将身子移至正中坐定,并未抬眼,而是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袍。 营帐外面,一条小道伸展到远处,两旁士兵并立,两人一行,将枪矛于空中交叠,挡住通途,要通往营帐,必得经过他们的查验。 待到士兵宣话完毕,一个白衣人出现在枪矛交错的尽头,士兵们整齐有素地放下枪,一齐让出道。 建州特使左右看了看,露出三分笑意,径行过那条数十丈长的小道。 白衫被风吹起,几步之间,他一只脚轻轻踏入营帐,此时,袖角飘飞,只闻一声急响,众臣均朝帐门口观望,十几双眼睛来回扫视着十八岁的白衣少年,眼里闪出惊异的神色。 唯有最里面一位身着红袍,峨冠博带的中年人有意垂下眼,并将脸往内遮了遮,怕白衣少年看见似的。 建州特使面目肃然,也没留意中年人,而是粗略地打量一番营帐,见那整衣端坐的众将全都满面奇光,瞧不起自己,建州特使不由嘴角牵出一笑,也不惧怯,大步走进来。 众人各自收回目光,交头接耳,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听一片俯首贴耳之音响在营帐。 白衣少年立于上官于桑跟前,默然了一阵,始终盯着上官于桑。 上官于桑见时候到了,这才微微抬起头,看到白衣少年的瞬间,霍然直起身子。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李枫?上官于桑诧异已极,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枫。 白衣少年躬身一礼,微笑道:“建州特使李枫见过上官大人,几日不见,定国侯一切安好?” 几句不轻不重之言,使得上官于桑极为惊惶。 上官于桑尚未回言,帐内已起了喧哗,他听出弦外之音,拂袖怒道:“你乃一介特使,从建州而来,说话自要注意分寸,几时见过老夫?休要胡言乱语,出此狂妄之言,如此诋毁老夫,意图离间老夫与皇上的关系,告诉你,老夫的好坏与你无关。” 李枫好生欢畅,做出不明就里的样子道:“上官大人何出此言?难道大人不知李枫这一趟建州之行,全拜上官大人所赐?” 上官于桑霍的走下来,厉声怒叱:“李枫!”刚喊了一句,李枫便扬起手,白衫衣袖滑落,一双缠着白纱布的手掌亮在众人面前。 帐内武将常年摸爬滚打,自有眼力,看出他受了重创,因为纱布上隐隐泛有血迹。 上官于桑惊吓道:“你干什么?” 李枫一边拆了纱布,一边道:“来证明一下上官大人如何赏赐李枫,看看李枫是否胡言。” 言还未毕,李枫已除去纱布,转过身来。 众人只见他那手掌中有个血窟,当即窃语喧喧,没了遮掩之物,那伤口一目了然,被利剑刺穿,掌骨溃烂,血窟惨不忍睹。 左面一排,坐着一位红袍先生,见此举动,中年人不免难受,默默地垂下头。 营帐内,多少双眼睛,全都投在上官于桑身上,上官于桑忍不住一个趔趄,倒退两步,险些跌倒。 他这般举足失措,更让旁人心生疑窦。 李枫回转身子,迫视上官于桑道:“上官大人,你的剑呢?为何不拿出来?” 上官于桑睁大眼睛,装作受了欺负,说道:“老夫此刻两手空空,哪里有剑?” 李枫望望他的袖口,微哼一声道:“上官大人素来袖口藏有一尺半寸的飞剑,这习惯保持的很好。” 一百三四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上官于桑叫怒道:“你胡说,岂可口出无妄之言,污蔑老夫。” 李枫早知他死不承认,瞪着他,一步步进逼道:“哼!南唐皇帝让你选良才,你暗里下毒,用卑鄙的手段置他死地,两把飞剑就是证明,为什么不把你的袖口翻出来,怕人看到定国侯上官于桑武功犹在,每次面见南唐皇帝都挟带武器,欺瞒圣君。” 上官于桑越来越慌,又不敢轻易逞凶,连退两步,才稳定心神,猛地站直,大声道:“放肆,放肆!你是建州特使,不该如此轻狂,何时见过老夫藏有飞剑,咱们素未相识吧?” 他还未说完,李枫已在他疏神之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上官于桑惊恐万分,大喝道:“来人,抓住他,他行为不端。” 两名士兵闯进来,正要上前,李枫已从上官于桑衣袖内摸出一把剑,不长不短,正好一尺半寸,这下众人都膛目结舌,说不出话。 李枫走开两步,徐徐道:“定国侯,去年你向南唐先皇表奏,说你在守护边陲时,武功尽失,贵国烈祖皇帝念你因功受挫,特赐定国侯一职,让你安享晚年,并让令郎上官飞虹在兵部任职,没想到你私藏袖剑,武功还在,定国侯如此欺君,却不知意欲何为?” 上官于桑气的怒冲脑门,恨李枫揭穿自己过往,暗思李枫本该死了,怎会活过来? 猛然间,他想起李枫拜会自个儿时,上官飞虹曾经出现过,转头相看,正见到左边那位身穿红袍的中年先生。 这中年先生就是上官飞虹,上官飞虹知他怀疑自己,由于心虚,把头移开。 上官于桑见到这等神情,什么都明白了,不禁失声苦笑。 李枫接着又道:“这次兵围建州,你又向皇帝进言,王延政无人心,建州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剥皮抽筋来泻心头之恨。你更说如此大好机会,大军压境,不但贵军士气大振,还可以使闽军人心惶惶,自乱阵脚。你又说主力当正面,遣奇兵出其后,两面夹击,以迅雷之势攻其不备。你建议贵国皇帝,兵分五路,逐一围困,逐个击破,只要孤立王延政,断他后路,要攻破建州,易如反掌,你说倘若御驾亲征,建州百姓自然争着为贵国打开城门。” 话至此处,李枫霍然盯着上官于桑道:“可皇帝一来,接连失利,如今身负箭伤,连我这个建州特使,也无法出来相见。” 李枫停了一下,帐内立刻响起了喧哗:“他怎么这么清楚?他是什么人……” “就是呀,军国机密,他怎么知道的?” …… 言还在响个不停,上官于桑早忍将不住,火速回位坐定,冲李枫爆喝道:“这是南唐大事,老夫有没有罪,自有皇上定夺,与你无关,如果特使前来,是想羞辱老夫,定老夫的罪,还没有这个资格。”说罢,理直气壮地瞪视李枫。 李枫知道他强撑,并不打算就此罢手,才转了个身,忽见上官飞虹起身,朝上官于桑叫道:“爹!” 上官于桑看也不看上官飞虹,一拳镭在案上,大怒道:“现在商议国事,这里是营帐,这位是建州特使,在这里只有将帅之分,没有父子。” 上官飞虹只得含泪坐下,正与回头的李枫打个照面,李枫瞬间惊住,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施救自己的中年人,没想到他竟是上官于桑之子。 那一刻,李枫只觉受到了极大羞辱,被他们父子愚弄,看看上官飞虹,猛然曳步上前,恭揖道:“想必阁下就是曾经的虔州留守上官飞虹大人?” 上官飞虹承认。 李枫冷笑一声,转回正中说道:“久闻上官飞虹武功盖世,闻名朝野,去年虔州之乱,若非飞虹先生一勇当先,冲锋陷阵,夺回了虔州,恐怕贵国进入南汉这个五岭的门户便要落入他人之手。六年前,飞虹先生还在落难中,背着身染重病的妻子曲氏,徒步赶赴苏州,为治妻子之疾,省下钱财,沿途不投栈,更在苏视忠门外跪了三天不食,此举感动了十里八村的乡民一同下跪,不料飞虹先生的妻子还是福薄,一个月后,撒手人寰。” 上官飞虹触景伤情,泪流满面,李枫见他尚有情义,来到面前道:“先生之母乃一介妾室,出身卑微,先生前二十年贫苦,饥寒交迫,却能在南吴国一干将领中出类拔萃,令贵国先皇刮目相看,先生不但武艺出众,智谋在南吴国当中更是数一数二,先生能有今日成就,全凭自身能耐。李枫素来敬仰先生气魄,因为先生的父亲弃妻儿不顾,忘恩负义,二十年间从未对先生有养育之恩,先生还能一笑释怀,这份胸襟,已是常人远远所不及。” 言说间,李枫扫视上官于桑,就看他有何状态,上官于桑却面露讥诮,满不在乎,显然是不屑此言。 而李枫口中的南吴国,是以扬州为都府的杨氏统领国,是唐末藩镇割据形成的国家,南唐立国前,南吴一直占据江淮一带。 南唐皇帝李璟之父烈祖李昪,原是南吴的将领,曾经镇守过金陵,后来李昇得势,成了南吴国权贵,便废掉南吴皇帝建立南唐,定都金陵,算是篡夺了南吴政权,如今南吴国当然不复存在。 上官飞虹望向李枫,却见李枫冷然一笑,道:“先生是非恩怨分明,做事公正不阿,却不想令尊道貌岸然,先生心里清楚,还坐在这里一言不发,非但如此,先生更将藏头露尾的小把戏一使再使。” 此言罢了,上官飞虹满面羞惭,有些无法直视李枫投来的逼人目光,李枫话里的藏头露尾,是记恨他先前隐瞒身份,甚至恼怒他那般做法。 假如他不是上官于桑的儿子,就不必受这样的轻待。 上官飞虹答不上话,或者本就不想答话。 上官于桑却听出话里的意味,脱口道:“特使大人,够了,老夫容忍很久了。” 李枫回身驳斥道:“闭嘴,你只是大唐叛将,曾经跟随那朱温残害李家后人。上官于桑,你背叛李家在先,如今纵然再投李唐,‘忠心’二字,不过是个讽刺,证明你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而已,有何资格再与本特使说话?” 上官于桑气得脸色铁青,李枫已转头不再看他,又紧盯上官飞虹道:“难道先生觉得这是弥补?是在赎罪?先生觉得这样对于国家,是幸是悲?” 旁边一人再也看不下去,猛地离席而起,朝李枫说道:“在下说句公道话,特使一番言辞,未免显得自己过于清洁高雅。你初出茅庐,不着官装,不知礼数也便罢了,还如此猖狂,从进帐到现在,态度傲慢,更指桑骂槐。恕我直言,阁下如此贬低我朝重臣,是在为闽主王延政的残暴不仁,开脱吗?” 不等李枫回言,他又抬手指定李枫,面色一肃道:“你今日进来,凡此种种,究竟意欲何为?” 一百三五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睁眼来看,一个六尺过半的身躯挡在帐门口一丈来处,寒风呼啸,其人的面目有些冷肃,身后帐帘斜斜飘起,他的衣袍也与风擦出呼啦的声响。 此人年方六十,头上银丝如霜,胡须眉头皆已花白,薄薄的唇角一张一合,牵动双眉也摇摇颤颤,一双眼睛似饱受了风霜洗礼,深陷下去,面膛紫黑。 岁月的历练,并没有削减他的气势,仍然精神抖数,武将之风犹在,朦胧之中,甚至还有种凌驾一般将领的斯儒气韵。 显然他知识渊博,浑身散发的涵养,非普通武将可比。 李枫不由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只见他头戴武牟,一身蹲裆铠透着老将风范,倒真是精神飒飒,铠甲里面,隐约可见上身是件月白色的大袖襦衫,下面是条大口肥裤,脚踏高头履,稳立帐中,十分威严。 只是此刻他乜斜着眼睛,头仰的很高,不正视面前的李枫,神态之间,对李枫满是轻视。 可以说自李枫出现,他从未流露过一丝好感。 李枫盯看那人半响,略微一怔,已明白此人非但看不惯自己言行,还对自己来自建州存有轻藐。 想至此,李枫也不相让,回了个不屑的笑容,这神态直教帐中一干人气恼,有几人险些按耐不住。 上官飞虹见此,忙从席间起身,指着那人对李枫道:“哦,飞虹来引荐一下,这位是枢密副使查文徽,查副使屯兵闽地,此番主攻建州,在我朝诸将当中,查副使是唯一一位攥经编史达百卷的武将,征伐无数,才学也不在话下,此次讨伐闽国,率先请行者便是查副使。自我朝烈祖皇帝建大唐以来,查副使是开国老臣,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查副使虽已至暮年,可雄心未减,打仗时,仍一勇当先,冲锋陷阵不比年轻人差分毫,呵呵呵……” 上官飞虹一番巧言令辞,拔高了查文徽的功绩和身份,话还未完,查文徽已满面是光,十分受用。 不过少时,查文徽延视李枫,露出轻鄙之色,这不经意的举止,使他那高高在上的老将姿态,表露无疑。 李枫对此似有料到,也不觉怪,朝查文徽微一颔首招呼,在帐中踱步道:“李枫此来,既不为闽,也不为唐,更不为王延政。” 既来自建州,却不为闽国,也不为王延政,这一下旁人哪还受得了? 整个营帐一片讥诮,暗道那你究竟为何而来? 一时间,将领们全都讥笑起来,有意讽刺李枫几句,只不过坐着未动,等查文徽来发话罢了。 果然,查文徽抖起双肩,大笑数声道:“你来自建州,却不为王延政?我且问你,你来自哪家营帐?今日是以什么身份来这帐中?” 顿了少许,查文徽笑李枫轻狂,喝问道:“你来此做甚?” 李枫连连摇首,笑而不语,并未将查文徽这番话放在眼里,如此一来,惹怒查文徽,以为李枫目中无人,火冒三丈,两旁的将领们也无法容忍李枫,纷纷喧哗。 查文徽见满帐人都支援自己,倍有劲头,双臂展开,指着两边营帐,大声道:“你现在所立之处,又是哪家营帐?” 岂料李枫还是摇首不答,旁边一位小将再也看不下去,霍然起身道:“查大人问话,你耳聋了不成?” 李枫猛然收敛笑容,迎视那人道:“这种三岁孩童的问题,我又为何要答?” 这话刚一落下,帐内立时轰乱,有几人手搭上小案借力,踩到凳上,准备随时擒拿李枫。 有人道:“他娘的,搞什么宴请建州特使,王延政分明惧怕我们攻城,所以找人议和,照我说,宰了特使,杀进城去。” 有人附和道:“对!一个建州特使,目中无人,还这么猖狂,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嘛。”说着,带头冲到查文徽面前,叫道:“查副使,他这是看不起你,看不起我们大唐呀!” 那小将领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朝李枫大叫:“岂有此理,小小的建州取来易如反掌,你等被困数日,早是穷死之木,生死全归我们掌控,你此刻也任我等宰割,今日能来接见你,已是我等对贵国的天大恩赐。你一介小小特使,非但不知厉害,还敢不识好歹,这般轻狂?” 说话间,他把悬在腰上的三尺八寸大阔刀抽出,斜望查文徽一眼道:“查副使,田丕来这帐中,尚未报答大人的招揽之恩,始终愧对查副使,不如今日就由田丕开刀,替你宰了这不知所谓的狗屁特使,然后咱们一举攻城,卸下那王延政的狗头。” 田丕瞪了瞪眼珠子,脸色赤红,提刀叫怒,恶狠狠地扑向李枫。 查文徽还未制止,上官飞虹快步抢在前头,伸臂拦住田丕。 田丕的刀距离上官飞虹只有一寸,上官飞虹也不怯。 田丕吓他不走,不肯罢手,满脸杀气,上官飞虹赶紧道:“田将军,切莫冲动,且听我一言,两国交战,不杀来使,莫做出让人耻笑的事呀!” 田丕不想上官飞虹说出‘耻笑’二字,只当上官飞虹瞧不起自家,瞪眼道:“什么?你竟这样说?” 上官飞虹大惊,勉力稳定心神,劝解道:“田将军不要动怒,今日李枫是以特使身份面见我主,皇上尚未到来,如此动刀动枪,若传扬出去,他日定会被人嘲笑我国没有气量,更会被人笑我军将领不分尊卑,喜爱擅作主张,再者两军交锋,不斩来使,是千古不变的规矩,将军纵有怒气,也请等到攻城时。” 上官飞虹这般解释,田丕听得云里雾里,可也明白如此做法会有损君王颜面,干瞪了眼后,唯有忍气收刀。 李枫见状,斜起一笑道:“你就是田丕?” 田丕不爱搭理李枫,别过头,从鼻腔里蹦出一句话:“是又如何?” 李枫极有深意道:“昔日,你归建州守将陈诲之下,陈诲骁勇善战,唐军兵至建州城外,久攻不下,多是畏惧陈诲之勇,才不敢冒然行进,而你仗着陈诲的余荫庇佑,数日前擅自出城迎战,不料因轻敌而被俘。” 李枫冷笑一声,道:“没想到你做了查文徽麾下的降将,还这么野蛮,莽夫之辈,一介降将也敢出来逞能。” 李枫话还未完,那田丕犹如被人抽了一耳光般难受,脸上裂开红筋,立马挤出话道:“那……那是查大人赏识。”可他说的底气不足。 李枫心知肚明,更加看不起田丕,反诘道:“赏识?赏识你是无才无能,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莽夫?” 田丕心头不是滋味,连忙辩解道:“不识字又怎样?我有的是力气。” 李枫又截断话,讽笑道:“力气?一身蛮力,有勇无谋,只能逞逞匹夫之勇罢了。” 田丕大怒,戳指李枫叫道:“你不过也是个特使,刚刚还说不为闽,不为王延政,难道你不是见王延政大势已去,故意来讨好我主的吗?” 说至此处,田丕来了精神,看看李枫,眼里闪过鄙夷之色,说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降臣,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与我何异?” 李枫不怒反笑道:“我?能来此处,我自然有能令你主心动之策,咱们自然是大不相同。” 其实田丕一介莽夫记性不好,说漏了李枫先前那句‘不为闽,不为唐,更不为王延政’中的‘不为唐’,少了一句,意思便大相径庭,这么一来,就更加引起李枫大笑。 其他人见到特使如此傲慢,只顾争面子生气,也没挑出田丕话里的毛病,那田丕见李枫这般说辞,又哼又撇嘴,完全不屑此言。 李枫知他不服气,上前一步,定睛瞧住他道:“我不为闽,不为唐,也不为王延政,为的是天下百姓,你为的是什么?” 一步一步逼向田丕,李枫毫不隐晦道:“你为了自己的命,投靠他国,攻打故国,是以身反叛,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如此之人,岂可出来论国事?你论的是唐军战事,打的是与你生死相依的兄弟。” 李枫眼里发出寒光,声音震慑里外,人人涩然。 田丕身子一抖,还未缓过神,李枫又紧逼上来道:“我说不为闽,不为唐,也不为王延政,你就偏偏挑了个‘不为闽,也不为王延政’……”忽然朝田丕冷哼一声,不愿再看,转过身道:“莽夫就是莽夫,一个文盲说不清话也便罢了,连听一句话都能听岔,又有何资格谈论李枫?我不屑与你说话!” 田丕瞪大着眼睛,趔趄着倒退一步,道:“你……你……” 可李枫言辞铿锵,无懈可击,又眼光逼人,他嘴角蠕动,连道几声‘斩,斩’,就是说不出,也不知是急还是害怕。 李枫耳力过人,听的一清二楚,忽然震怒,转身将他逼至死角,道:“我什么?你想斩我?我就站在这里,给你斩,斩,为什么不动手?” 田丕受不了那气魄,连退数步,一不小心,撞翻了一张小案,案上酒杯跌落,撒下一片酒水。 田丕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双眼神吓住,这眼神究竟有什么力量,居然让他害怕? 田丕觉得那眼睛就像锋锐的刀子,不,简直比钢刀还可怕,投出的光芒凛冽刺骨,胜过寒风。 他现在浑身发颤,手足无措,定在那里。 田丕不由重新审视那双眼睛,眼睛还是眼睛,只不过比一般人好看了点,并没有什么特别,可却让他经受不住,浑身发凉。 “我是文盲,我是武夫,我是叛将,我……”田丕耳边不断回响着这几句话。 他是查文徽招揽的降将,被李枫击溃,倒让查文徽落了个识才不贤的恶名,查文徽想回击,可眼下却不是时机。 席间一人见李枫这般傲慢,撩衣起身,匆匆来至跟前道:“你既不为闽,也不为唐,那你所为何来?” 他虽已近六旬,面容却比查文徽少些褶皱,年岁不弱查文徽,也头戴武牟,只不过是紫绶着身。 李枫将他上下打量,知道能服紫者,官级绝不下于三品。 此人武牟上还绣有貂蝉,李枫素闻中书令、侍中才加貂蝉,侍中乃正二品,中书令为三品,却不知此人隶属哪一级? 单此一样,李枫已然心中有数,可以确定,此人官品在众多文臣武将中绝不低,难怪神态举止有一番风范。 他白发裹头,行走却孔武有力,眼圆如珠,好似宝石般澄亮,肌肤光滑,撩袖之间,可见手臂依然细腻,显然家底颇好,吃穿有度。 李枫转眼望了望他,有意轻笑道:“天下!” 那人满面怒容,根本不信李枫有多少胸襟。 李枫揣测他的身份,不知是侍中还是中书令?能够断定的是,此人官衔定在三品以上,这样他才好对症下药。 果然,上官飞虹过来道:“哦,这位宋齐丘宋大人。” 李枫恰才已有几分估摸,不做迟疑,朝宋齐丘作了一揖,含笑问候道:“原来是中书令宋大人,李枫失敬。” 宋齐丘见李枫好似与自己相熟,有些意外道:“你认得我?” 李枫微微一笑道:“宋大人在大唐乃两届老臣,烈祖建国,宋大人为左丞相,后迁司空。你自喻文有天才,又自认才华古今独步,无人能及,书札亦自矜炫,常嗤鄙欧、虞之徒,却不知功绩在哪里?如今又升任太保中书令,来此打仗,素闻宋大人文采颇佳,喜爱吟诗对赋,何时也懂得调兵遣将了?” 宋齐丘气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岔开李枫的话,拂袖质问道:“狂妄,一介小辈不知天高地厚,我且问你,何为天下?” 李枫见他故作姿态,哑然失笑,铿锵有力地回道:“当然是指这乱世!” 宋齐丘冷哼一声,仰首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使人透不过气。 一百三六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一旁的上官飞虹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正要转移话题,李枫已经望定宋齐丘,一字一顿道:“乱世纷争,天下归一!” 宋齐丘越来越觉得李枫可笑,高声问道:“不归闽,不归唐!这天下怎么个归一法?在你眼里,谁是这天下之主?” 帐内僵持不下,两厢互不忍让,斗的越发激烈,帐外一张虎椅上,李璟端然正坐,心情起起伏伏,冷风急促,吹不散他的惊愕,身旁侍立两名统领,怒目圆睁,满脸愤慨。 查文徽见宋齐丘有此一问,嘴角也浮出冷笑,刚刚急躁的情绪,此刻突然平静下来。 李枫看看查文徽,缓缓收回目光,将先前从上官于桑那里夺来的飞剑揣入袖中,这不轻不重的动作教众人憋气,上官飞虹更不是滋味,转身斜望,就见老父亲上官于桑赤红着脸,大有随时爆发的可能,唯有默默地立在一旁,不再发言。 这时,李枫猛然仰首对视宋齐丘,道:“有才有德,李姓皇室!” 众人心头一震,宋齐丘也没料到李枫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一时愣在那里,原本准备看戏的查文徽也一惊。 营帐外的李璟闻言,心弦抖颤,有些激动。 就听宋齐丘怒问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不为闽,不为王氏天下,却偏偏受王延政指派,此番说辞,这等行径,与你的特使身份相违,就你这样,又是为了哪朝君,哪朝王?又凭何以论天下?” 宋齐丘语罢,冷冷拂袖,不屑与李枫再谈,霍然转过身子,那宽大的袖子抖出一股风,毫不客气地扑在李枫脸上。 李枫身旁的两缕长发被高高吹起,发梢在空中打旋。 宋齐丘不搭理他,他就笑。 宋齐丘大惑不解:“你笑什么?” 李枫举起两根手指,说道:“我笑宋大人只知一,不知二……” 宋齐丘越来越纳闷,李枫镇定如初,在帐内边走边道:“这一自然是指平定天下,这二嘛……”见众人紧盯自己,他故作一笑。 那边宋齐丘已自个儿接话道:“二自然是指天下统一,可统一也要名正言顺,昔者……” 他一语未毕,李枫抢过话头道:“昔者,隋炀帝横征暴敛,残害无辜百姓,造成天下大乱,唐高祖李渊自太原起义,历经千辛,父子同仇敌忾,大败了隋朝而建大唐,太宗李世民为开拓江山,平乱世,取突厥,以德治国,以仁义爱民,开创一代盛世,自此李唐天下大定。” 李枫顿了一下,续道:“李家天下得来不易,又历经多次变故,先是武氏一族祸乱朝纲,成立大周国,后来安禄山进军长安,建立大燕,其后江山虽然重归李唐,可又有宦官为患,以致朝政混乱,这潜伏的危机没有得到及时解决,终于引来了黄巢起义。” 李枫仰着脸,满腹凄凉地吟了几句《秦妇吟》,道:“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唐僖宗逃亡后,黄巢称帝,入城后杀人满街,巢不能禁,血洗长安,造成长安城血流成河,李唐宗室留长安者几无遗类,唐室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李枫猛然收回目光,认真道:“这是李唐的耻辱,更耻辱的是朱温挟天子而叛唐,篡唐建梁,天下大乱,李唐江山被一分再分,割裂了中原大地,历经后梁及后唐变迁,现在又是后晋,也已岌岌可危。所谓李唐亡,南唐起,李家不灭,李唐偏居一隅,能否收复失地,回归中原,又能否重振大唐雄风……” 宋齐丘忽然打断李枫道:“这是我大唐皇帝的宏图之志,你一介闽国臣子,能忧天下倒也难得,你为的是李家皇族……”说着,不由一笑道:“哈,可你却是王延政之臣,这俗话说得好,口舌之利不过纸上谈兵,如果有能力,王延政何以落得这般下场?不知道王延政请你来做说客,看上你哪一点?” 这满是讥嘲的话,立即引起轩然大波。 李枫不慌不忙,笑指宋齐丘道:“人说金陵城有五鬼,这五鬼不在阴间,而作祟于金陵,闹得金陵城人心惶惶,李枫听闻这带头人便是宋大人?” 宋齐丘脸色一变,喝止道:“李枫!” 李枫才不管他,只有慑住这些人,揭露他们的缺陷,才能教唐皇正视自己,当下道:“宋大人久居朝堂,流传于民间的,却是舞文弄墨?文墨自视无人能及,可这文墨却与国家毫无益处,一介文臣,又是开国老臣,可细论下来,这功绩却连半点也讲不出来,无功又没有建树,不知你主授你太保中书令,又是因为宋大人哪点?” 宋齐丘嘴巴一张,却一下子呆立那里。 李枫望了望他,又道:“诗词歌赋可帮不了你在建州立功,更不要妄想空口说一些为李唐江山的大白话,因为你——还不配,宋大人!” 宋齐丘气得脸色铁青,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一口气没抽上来,心口揪然。 李枫却已弃下他不顾,转朝帐中一干人道:“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你们不为国家,仅为自己私利,都想将李枫拒之门外,你们之中,还有谁还记得李唐仇恨?” 宋齐丘身侧蹿出一人,回击道:“你为闽国,闽国却频临灭国之祸,你为李唐,却投靠王延政,不知特使对此有何见解?” 李枫霍然转首,眼如刀锋,猛然探手掏出一物,众人还不明就里,就见他展开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一张麻子脸,由于常年暴晒,十分黝黑,眼睛又细又小,当真是斗鸡眼,这还不止,旁边还写了‘陈觉佞鬼’四个字,陈觉五官面目,更被画了个叉。 宋齐丘身侧那人,瞥见此画大怒,手指发颤道:“这……这是什么?” 李枫将画竖在众人面前,道:“陈觉,金陵五鬼之二,这是金陵百姓弃在街角的画像,恰被李枫捡着,便带在了身上。贪功好利,嫉妒贤臣,吟诗作赋,你卖弄才学,来到闽国,擅自调动围攻汀、抚、信等州的大半军队,进攻建州,结果因太心急,导致兵败,只好夹带私逃,如今还敢在此猖狂?” 陈觉瞳孔收缩,气的道:“你,你,你……你……”生来没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折辱过,想骂李枫,又成了被取笑的对象。 李枫爆喝道:“害了金陵一方百姓不算,无才又要充才子,不懂打仗偏要领兵,不懂装懂,祸国殃民的人就是你。” 李枫气势凌人,陈觉尚未反击几句,就被逼到宋齐丘旁边的案上,那案板受力,酒杯哐当一响,酒水溢流,把陈觉的屁股浸湿一大片。 陈觉无地自容,再也不发一言,更不敢随便动弹,见到周围有人望他,忙用手遮住臀部,这么一来,周身几位同僚全都忍不住讥笑他。 那边厢角落里立着三人,顿时变了脸,一同直起身子,正要一人一句说话,却不想李枫率先发觉,右手松开,又展开三幅画。 众人瞧来,又是三个不同的人,只听李枫道:“金陵还有三鬼,冯延巳,冯延鲁,哼……”李枫不由冷笑,瞅了瞅其中两人,又望了望最边上那位骨瘦如柴,面色发白的中年人道:“还有你魏岑……” 将三人逐个看过,最后李枫将目光定在冯延鲁身上,望着他的圆脸,朗声道:“你是中书舍人,此次南唐出师建州,你为监军……”说话间,又瞥向他旁边一位富态的人,嘴角斜起一笑道:“与冯延巳是异母兄弟,少负才名,却有才情,烈祖之时,你们兄弟便事元帅府,此次兵发建州,你们与陈觉、魏岑一并请命先行,兵败尚且罢了,没成想你们不敢认,将罪责推在旁人身上,连累心腹爱将惨死,你们这样的小人有什么资格出来说话?” 那三人气冲脑门,怒目圆睁,不待发话,李枫转身走回中央。 查文徽纵出一步,道:“后唐末年,王氏一族横征暴敛,王延政残暴不仁,欺凌一方百姓,更奢华无度,建宫室、筑楼台,造太和殿,如今又盖五凤楼,铸大铁钱,征收赋税、劳役,如此聚敛百姓钱财,大兴土木,饮酒高歌,闽地百姓苦不堪言,早已引来民愤。我唐军亲征,收复大唐失地,是顺应民心,迟早拿下闽国。纵观这乱世,后晋有契丹之患,等我陛下攻克了建州,趁中原形势混乱,挥军中原,还不是唾手可得。” 李枫怒叱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请问查大人,你的志向在哪里?是指这建州么?那功劳呢?久居建州,一年而不胜,能说出这番话,李枫刮目相看,可你也睁眼看看这天下形势,如今中原在后晋石重贵的手里,他们有亡国之患,中原之北是有契丹虎视眈眈,可太原留守刘知远也在伺机而动,我中原又有燕云十六州落在辽人手中,往南有北楚、南楚依附中原,就这一隅之地,也还有吴越国分隔领地。” 李枫一口气道下这些话,冷峭道:“请问查副使,南唐有多少兵马?你率军盘踞闽地一年有余,损兵折将不计,它日若拿下闽国五州城池,用什么对抗契丹和刘知远的兵马?你又怎么轻而易举夺回中原?” 他一番慷慨陈词,顿时教查文徽哑口,李枫见查文徽不吭声,又朝营帐一干人道:“如今闽国大乱,建州却久攻不下,你等不去分析缘由,却在此逞口舌之能,有此精力,何不多想想如何攻城?” 又扫视帐内的将领,他冷哼道:“南唐皇帝御驾亲征,志在闽国,而闽国仅仅五州城池,贵国却接连兵败,有了你们这帮朝臣,要想进攻中原,哼!” 此番李枫气势优胜,帐内一干人不由全都直起了身子,一时吵嚷不休,对李枫群起而攻,纷纷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简直目中无人。” 猛听帐外一声大喝:“全都给朕住口!”众人被此语一慑,都朝帐门口细瞧,只见李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冷冷瞪着众人。 一百三七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上官于桑见李璟进来,忙撩衣近前行了一礼,匆匆跪下道:“微臣叩见皇上!” 刚刚鸦雀无声的帐内,众臣不由一愣,待反应过来后,连忙随上官于桑一道,下跪行礼。 李璟并未说话,左右环视,似刃般的眼睛直让众臣心里发寒,大家这才赶紧止口不言,一时间四周异常安静。 上官于桑见李璟瞪他,神色慌张道:“皇上——”情急间,欲吐为快,不等李璟发言,已自行起身。 他这边起身,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立在一角。 上官于桑语未落,李璟已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转而走至帐中落座,才坐稳,便见李枫叩首道:“草民李枫见过皇上。” 李璟霍然抬头,紧盯着他问道:“你自称草民?” 望着李枫,李璟似乎很吃惊,想起了‘建州特使’这个身份,对于李枫的态度,有些游移不定。 李枫神态自若道:“李枫一介布衣,今见李唐天子,自然该是草民。” 李璟很惊讶,又有几分意外和惊喜,许是料到了李枫言外之意,可面上仍旧平静道:“但你是建州特使,这又——” 话还未完,便听哐当一声,李枫已自行扔掉了建州令。 建州令牌落地,李枫一脸从容。 弃之如敝屣,这举动引得李璟及群臣均都愣住,好生讶异。 李璟正要发话,李枫已颔首道:“如此李枫便是布衣觐见李唐天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璟晓以利害道:“这样一来,倘若你再次回到建州,又如何向那王延政交代呢?你不怕背上通敌叛国之罪?须知王延政心胸狭隘,坊间传闻他素来心狠手辣,若有人将今日之事传出去,王延政绝计要叛你个杀头之罪。” 李枫无惧道:“李枫本就不是建州人氏,不为闽国臣子,更不归王延政管束,此番唐、闽两军对阵,李枫若非为了见我李唐天子,曾在金陵遭逢突变,也不会逼不得已来到这闽国,所以这个‘通敌叛国’,李枫却不知从何得来这说法?” 李璟大讶,就见李枫撩衣跪拜道:“今日能以建州特使来这帐中拜见陛下,还了李枫一个心愿,十八年来,李枫等得就是这一刻,复唐室,逐天下,恢复我李唐江山,重振李家天下的昔日辉煌。如今亲见李唐天子,终不负李枫多年潜心深学之苦,也不负这长途跋涉的辛劳。” 他跪地叩首,抬头间,与李璟对视。 十八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八年?面前之人明明只有十八岁,却说他等了十八年,难不成婴孩之时便已开始了等待? 李璟反复思量这句话,将李枫从头到脚打量,面前的人一身白衣,简朴整洁,整个人如皓月般,带着不尽的风逸神采。 举目之间,李璟不由磋叹:少年人如玉,低首桀骜腔。谦谦生绝艳,落拓世无双。 李璟向他脸上扫视,只见李枫眉眼之间有股俯瞰天下的气度,与众不同,浑身无不透着学识,那双眼睛见着自己,也满是荧光。 加之方才帐外听得那席话,一时间,李璟好感顿生,万分惊讶道:“你说等了十八年,可朕见你年纪也不过十八而已,这又作何解释呢?” 李枫仰着脸,望定李璟道:“生下来就开始等,等着复我大唐,兴我李家天下。李枫曾经发誓,誓要完成李唐一统天下的大业,今生复唐不成,愿死与李唐共亡。” 李璟吃惊道:“你此话……你是……” 李枫目中荧光闪闪,失声道:“与陛下一样,同为李唐子孙,自小便以复兴唐室为己任。”说话间,语气稍顿,双手于斜上空抱了一拳,手掌间露出的血色已凝固,可他目光透过帐顶时,却是那般决然坚定。 李璟半立起身,愕然道:“李唐后人……那你是?” 李枫徐徐道:“昔日先祖李克用讨伐叛贼朱温力竭,终不能报我大唐被夺的耻辱,至死引为平生憾事。先祖父李存勖继承祖先遗志,平中原,为传李唐遗脉而建后唐,而后诛朱氏叛臣,虽报了李唐大亡之仇,却因未能收复大唐失地而抱憾终身。自此,四方分割,李唐天下一分数国,僭号窃位称王者不计其数。” 李璟越来越不可思议,业已明白李枫身世来由,说道:“原来是庄宗后人。”言说间,点首道:“朕明白你的来意了。” 李枫续道:“先父李继岌代父讨伐前蜀,前蜀亡,而后不久,先祖父崩于乱阵,蜀地又再次沦为孟氏父子之手,后蜀居剑南道和山南东、西两道、关内道和陇右道,地广物博,国内富饶,加上孟氏兴国,疆域渐阔,国强兵强,现而今,已在西南成势,若攻,山高水远,显是不及。” 李璟赞同,李枫接着道:“荆、归、峡三州,为高从诲父子所占,其内虽地狭兵弱,四面受敌,可冒然攻之也非上上之策,一来,高从诲对中原朝廷称臣借其羽翼庇佑,二来高从诲也是陛下之臣,陛下非但出师无名,还要冒着抗衡中原朝廷之险,另者两军相冲,必有死伤。” 李璟连连点头,李枫又道:“如今,后晋居中原,虽有契丹之患,岌岌可危,可陛下若要取之,却……” 李枫摇摇头道:“中原大乱,趁势剿灭,表面上似是大好时机,实则不然,且不说陛下这一趟伐闽已耗损兵力,无暇顾及。再者北有契丹之阻,燕云十六州做了契丹南下的天然屏障,契丹凭此一路再无阻拦,势如猛虎。假若陛下兵发中原,到时三方交战,必要各自损伤力竭,若然那时,后方之患便不得不防。现下刘知远占据太原,迟迟不发兵支援后晋朝廷,此人野心昭然若揭,倘若陛下兴师讨伐中原,刘知远必要趁势捣乱,所以进攻中原,显然不智。” 李枫话锋一转道:“陛下居江南东道以北和淮南道附近这一带地辖——”说话间,一张羊皮地图被李枫从怀里掏出,舒展在地。 李璟定睛瞧看,只见李枫指着地图上的金陵近侧一带疆域,道:“南唐以下有吴越国居江南东道中部,闽国五州地辖占江南东道以南,左有马氏建立南楚居江南西道和黔中道,而岭南为南汉国刘姓一族所有。陛下且看南方一带,南楚、南汉、吴越各自称雄,加上陛下这一脉,彼此之间已成势均力敌之势,如果继续比肩而居,一方之力弱,必难抗衡中原,现下南方这几国只可和睦共处,而不可轻易图之。” 李璟见了这分析计策,好生激动。 李枫一根手指在南方诸国疆域上齐齐掠过,点中福建地界,道:“这其中唯有闽国地狭势弱,闽国自初立以来,短短二十年间,王室君主已过五位之多,内部争权夺位,兄弟相残频繁,君臣各存私欲,以致无心理国,导致民心涣散,陛下此时入侵,若然一举拿下五州城池……” 李枫手指滑向地图上的潭州近侧疆域,道:“转而再图南楚,沿江南西道和淮南道封锁江淮漕路,如此便可断绝中原南进之险。在此,以防南汉从岭南北上欺陛下伐楚之兵,需要先与其结盟共图之。如此,吴越便腹背受阻,兴师伐吴越,即如囊中取物。” 李枫又将手指移向江西诸郡,道:“到时陛下所得的城阔,兵马已足,南方一带便只有南汉需攻之,虔州乃五岭门户,从这里过去,可以长驱直入,克岭南,待到南方与北方分庭抗礼之时,陛下根基已固,靠着肥沃之地增兵强将,国富之余,矛头即可直指中原,兴师北方,李唐大业可成。” 一番铿锵有力的话道完,李枫冲李璟拱手道:“此乃李枫为李唐陛下筹谋之策,以期陛下入主中原。” 李璟惊骇着立起,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已对天下之势如此了如指掌,一番话拨开了朕眼前层层迷雾,使朕霍然明了李唐前路,如此惊世纬略之才,这满帐之人均不及也,朕能得你相助,实为大幸。” 李璟曳前两步,伸出手臂道:“快起来!”搭上李枫肩膀,把他拉起。 两人对视了片刻,李璟忍不住道:“此次发兵攻闽,誓要克之,可这建州却久攻不下,朕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已断王延政后路,朕也兵分五路同时兵围五州城池,而建州又被朕的兵马重重包围,为何城内士兵越来越骁勇,前些日子,他们还有颓败之象,可现在……” 李璟沉思了片刻,看看李枫,忽的茅塞大开道:“原来是你。”自嘲一笑,转望李枫道:“可朕还有不解,一夜之间,你是如何使得城楼上的守兵以一敌三,如此顽强?” 李枫微微笑道:“其实臣只是让他们将城中的精兵悉数挑出来,由精兵正面御敌,其他的人就在一旁支援。精兵训练有素,御敌时可以很快提高士气,先前只是建州守将不知善加利用,一个骁勇善战者可以激励三五个以上士兵,作战时,一部分人扮作百姓,立于暗处摇旗呐喊,造成虚张声势之象,不但士兵一鼓作气,陛下也一定以为百姓、士卒连成一气,城中突变。” 李璟恍然悟道:“原来一切在于用兵之上。” 李枫又侃侃而谈道:“欲要取胜,必先挫对方锐气,增强己方信心,陛下远征,加上天寒地冻,士兵们思乡情切,一旦久无胜算,难免失去信心。如此一来,建州便有了喘息机会,李枫也能以建州特使面见陛下,道明其中情由,不然还要费番周折。” 此时,李璟已明白李枫言外之意,叹道:“好一招险中求胜!若是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必胜之心,一般人绝计不敢轻易犯险。” 李璟望向李枫,眼里多了抹赞许之色,猛地想起一事道:“听你一席话,你既有兴李唐的雄心,何以要如此大费周章投靠在王延政麾下,以这建州特使身份来见朕呢?” 李枫闻言垂下头,探手在袖里掏出一物,道:“此中蹊跷乃在这把剑中。” 此言一出,角落上的上官于桑当即变色,李枫手捧的不正是自己那一尺半寸长的飞剑么?剑身窄细如拇指,通体泛着寒光。 这把飞剑的剑柄是个拳头大小的机括,可将这把剑随意伸缩到三尺,与寻常长剑无二。 上官于桑后心冒汗,已开始颤抖。 李枫双手捧剑,掌骨中被刺的剑伤虽已结痂,可血色中,脓疮依旧清晰。 李璟心里恶寒,李枫却若无其事道:“这把剑乃是刚刚从定国侯上官大人袖中所得,帐中诸位大人皆可作证,此剑名为袖里飞剑,原有一对,而另一把尚藏于定国侯袖里。数日前,李枫曾拜会上官府,却不想……” 一百三八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李枫举起手掌,掌中的伤患当即亮于李璟面前,伤口虽几经处理,可仍然血肉模糊,偌大的血窟直让李璟不忍相看。 先前在帐外,他就洞悉李枫与上官于桑对峙。 顿了片刻,李枫道:“先祖父与定国侯曾有恩怨未清,定国侯立誓要报先祖父杀其子之仇,当时李枫尚未出世,不明情由,直到带伤来到这建州遇着王涵历王侍郎,才知晓其中缘由。” 见李璟疑惑,李枫将当中恩怨细述出来: 唐末时,上官于桑为滑州刺史,适逢朱温挟天子筹谋篡国,大诛异己,当时连带宰相在内,约三十余人丧生,上官于桑力有不敌,归于朱温帐下。 不久后,朱温诛杀李唐皇族而称帝,后梁立国。 此时,李克用父子不甘大唐亡国,占据潞州与朱温对抗,上官于桑授朱温之命讨伐李克用,兵围潞州。 一次不慎,上官于桑长子上官飞亭攻城,被李克用之子李存勖斩于阵前。 再说这上官于桑,本有三子,可独喜长子,所以当上官飞亭死讯传来,他哀嚎过渡,性情大变,伤痛化作怨气,撒在其他二子身上,按他的话说,你等自私自利,飞亭作战,你们该拼死抵抗李存勖,如今安然无恙归来,可飞亭却没了。 上官飞虹本是庶出,其母出身卑微,不为上官家所接受,上官飞虹自小与母相依为命,长于市井,落魄二十余年,才为上官于桑所接纳。 自上官飞亭死后,上官飞虹不容于上官家,被迫令觅他处,多年后,直到父子二人同朝为官,才冰释前嫌。 可上官飞虹想不到李枫会出现,更料不得父亲如此记仇,这般残害李枫,那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公子。 少年无辜,惊世之才,死了便更可惜。 李枫道:“若然此事当真,李枫纵是万死,也愿承担祖父之过。” 李璟早已气急,侧首大喝:“上官于桑!” 上官于桑惊吓道:“老臣在!”急忙迈出两步。 李璟抓起李枫手臂,望了望他的伤口,厉叱上官于桑道:“这就是你为朕选贤才?你是为己谋私,还是欺朕身边无人?” 上官于桑连忙道:“老臣知罪,老臣知罪!”撩衣跪倒,不等李璟发话,他又道:“老臣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只是想起我儿飞亭之死,难耐悲痛,才做出此事,还望陛下恕臣之过。”跪地叩首,已惶恐不已。 他恼恨上官飞虹,上官飞虹立在一角,也猜到这样,心中悲酸,唯一可做之事,便是随父一同求情。 李璟充耳不闻,尤其想到上官于桑私藏袖剑,隐瞒实情,便愈发生气,念他有功朝廷,本欲恕其死罪,偏又追问下来,得知上官于桑在此之前有贪功之癖。 此事牵出前御前都统傅文灯,那傅文灯与上官于桑曾是一对同门,两人同朝为官,关系极好,亲如兄弟。 一次意外出征,二人各率一队人马引敌入阵,孰料上官于桑中了埋伏,逃命间,跳入一条腐臭过久的河里,虽躲过一劫,却因浸泡过久,河水四周有毒烟迷障,上岸后,失去了武功,而那傅文灯反而一路顺顺利利,立下大功。 消息传回京师,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傅文灯叛变投敌,而上官于桑因追击傅文灯不慎,中了敌人奸计,藏身沼河,功力尽失。 李璟之父念其因功失去功力,授定国侯之职,教他安享晚年。 直到今日,李璟才知内情,勃然怒道:“岂有此理,你竟如此贪功好利,嫉妒他人,抢人功劳,瞒骗朕这么久,置国事于何地?哼!此等行径阴险狠毒,朕决不轻饶。” 李枫见李璟冲帐外喊话,欲杀上官于桑,念及上官飞虹搭救之情,便拦了下来,他心中恼恨上官于桑毒害自己一事,却听了傅文灯经历后,反而仇恨变轻。 也许这无法理解,可李枫却平静已极,淡然处之。 也许一个人的惨痛,不在于孤独,不管怎么说,自己还幸运地活着,而那傅文灯却已命丧,岂不比自己更可怜? 一个人痛恨时,恨不得杀他泄愤。 可两个人同时痛恨,便不再孤独,很微妙,然后仇恨自然而然减轻。 如今事情已被揭发,上官于桑的卑劣行为,已朝臣皆知,所谓君王弃,同僚唾,上官于桑死与不死,又有何分别呢?死了便一了百了,活着岂不是更受折磨? 李枫将离开定国侯府以后的事细表了一遍,以拜会王涵历开始,再到阵前见驾的种种,全道了出来。 他之所以能到建州见王涵历,亏了上官飞虹那封信函。 王涵历为侍郎,李枫初到建州,能升至建州特使,无非得王涵历引荐,而那王涵历乃上官飞虹的旧时同窗,早在南唐发兵闽境的时候,王涵历便以侍郎之职,潜伏在王延政身边,与上官飞虹暗通消息。 上官飞虹见李璟亲征建州,便书信一封,托李枫带去同窗那里,若然李枫能在阵前立功,封功行赏时,便是李枫见驾之日。 此事揭开,上官飞虹成了有功之臣,李璟反倒难以决定上官于桑之事,本以为李枫会嫉恨,可李枫却一味说好话。 事实上也的确是因上官飞虹,李枫才有今日,子之功抵父之过,结果上官于桑被免一死,受押回京,罢去官职,定国侯一职,自此由上官飞虹接替。 上官于桑很快便被卸去官袍,押了出去,走之前还愤恨地瞪视李枫。 李枫不屑看他,面沉如水,好像那事与自己不相干。 一时间,帐内异常安静,众臣都不轻易发言。 李枫望望上官于桑离去的方向,对李璟道:“此前皇上围攻建州,李枫献计于建州阻截陛下,实是逼不得已,如今虽见得陛下,却触犯天子威严,李枫甘愿领罪。” 李璟知他指的是自己于建州城外被箭所伤,叹了口气道:“诚如你所言,全败上官于桑所赐,他若胸怀天下,放弃私仇,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一声长叹,李璟隐忧道:“吴越已经出兵,大军在福州附近与朕的兵马起了冲突,有意与我们相争,如果朕停留时间过久,恐怕……” 李枫走出两步,道:“李枫正是看准此等形势,才冒险前来,因为福州大乱,倘若吴越出兵争夺,陛下兵马必要折损。最有利的当是福州,他们可以趁机杀出重围,援救王延政。李枫此来,就是想告诉陛下,拟一封议和书约王延政外出商讨,王延政自会权衡利弊,倘若同意,必出建州。” 李枫颇有信心道:“只要王延政出城,建州城的人马必要流失大半,那王延政警惕心极重,肯定惧怕陛下中途暗算,所以到时建州剩下的人马已不多,陛下可在此时乘势攻城。近几日,陈诲也会出城叫阵,陛下需要留意敌方有人混在阵中逃出。如今建州被围,倘若无法引得王延政出来,两个月内没有增援,王延政必在孤立无援下归降。” 半刻后,营帐中除了李璟,只剩下李枫与上官飞虹,三人一番长谈,李枫带着李璟书信,回到建州城内。 李璟约王延政于建阳溪畔和议,信上是要王延政去帝号,臣服南唐,不然兵围建州,直至城内粮草枯竭为止。 王延政寄希望于福州,断然拒绝。 数日后,李璟伤愈,再次攻城,建州守将陈诲在李枫诱使下出城迎战,不料查文徽诈败,引其追击,待到陈诲发觉,回城之路已被封死。 几天后,陈诲首级被送于建州,王延政恐慌,踌躇难下。 又过了一个月,福州失陷于吴越国,李璟受挫,王延政听说福州来援无望,李璟也吃了亏,主动提出双方于建阳溪畔细谈。 寒风吹起帐帘,宋齐丘望了望深冬里的天色,正在想和议之事,猛然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回身来看,正是陈觉及魏岑在另一处营帐前招手,二人神色焦急,举止诡异。 宋齐丘心下好奇,随他们一同进帐,进去后,面前已坐了两个人,是冯延巳、冯延鲁两兄弟,加上随后而来的自己,金陵五鬼齐聚。 宋齐丘微有吃惊,已估摸出大家邀他的用意,果然两句话不到,陈觉已将话题引到李枫身上,说道:“关于李枫提出建阳溪畔和议,说沿途设下埋伏生擒王延政,宋大人对此有何看法?李枫的意思是让我们此时攻城,他会设法为我们打开城门。” 宋齐丘还未回话,魏岑啐了一口唾沫,道:“呸!无能小儿,只会逞口舌之辩,老子看他一点也不可信。” 冯延鲁笑了笑道:“可是皇上如今对他深信不疑,自从当日那小儿于营帐内将我们一番奚落后,受宠得势,小儿目中无人,诸位都见识过了?陛下现在信那小儿,多过我们呀!” 陈觉冷哼道:“目中无人,迟早我要让他知道妄自尊大的下场,一山还有一山高。” 宋齐丘闻言咳了两声,打个哈欠道:“各位慢聊,老夫还要去帐外巡视,就不便久坐,先走一步。”径往出走,头也不回。 陈觉忙叫住他道:“诶,宋大人,这次攻建州,你也有份,你……”还未说完,宋齐丘已出了营帐。 一百三九 血泣不绝滔滔辩,少年冷暖谁铸歌 陈觉与其他三人对视,魏岑道:“没种的东西,他定是惧怕事情不成,倒时连累他,哼,贪生怕死,孬种,老子交他这种朋友,算是瞎了眼。”一时气愤,一拳砸在桌上。 冯延巳见势起身,也呵呵一笑道:“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兄弟俩也不能久留,还有些事要处理。”一只手悄悄拽住旁边的冯延鲁。 冯延鲁知道他想拉走自己,有些不愿,似乎还打算掺和李枫这件事,可见弟弟冯延巳一边朝他使眼色,一边对陈觉猛打哈哈,也开始觉得不妙。 陈觉见此,心中不快,瞅着冯延巳,似乎想从这人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终究还是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人。 不等他开口,魏岑已骂了几句,话虽难听,可陈觉认为解气。 魏岑口出脏词,冯延鲁只当没听见,随弟弟冯延巳站起,也打着哈哈道:“这次建阳溪水南岸,我们兄弟要在中途伏击王延政,还得去筹划筹划,总不能被李枫瞧扁,又说我们没有能力。” 陈觉与魏岑恼怒至极,冯延鲁心知肚明,顾不得他们不满,抱礼道:“若是顺利抓住王延政,我们兄弟也算大功一件,倒时还怕一个小小的李枫吗?二位慢坐,我们兄弟有事先走。”看看弟弟冯延巳,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同时离帐。 很快便到了议和之日,王延政果如李枫所言,担心李璟趁机使诈,所以带走了建州近一半的人马。 王延政也想到了建州空虚,有人会趁虚而入,可心里自有盘算,与其守着一座死城,不如借助议和,逃往他处,另觅栖身之地,只要留着命在,日后还能东山再起。 所以王延政虽不忍白白失去建州,也痛下决心,带着强兵大将就此离去。 建阳与建州同在福建北部,建州位于闽江上游,武夷山脉东南面,而建阳位于建溪上游,地处闽的西北中低山丘陵中部,西北部正好为武夷山主体部分。 未防李璟趁机使诈,王延政要李璟大军撤退三十里,在建阳方向留空与他,李璟如约履行,王延政才带着人马赶去建阳。 王延政自是打算退守建阳,沿路见南唐兵马而杀,和议之事中途告吹。 李璟表面上应承于他,撤走人马,他已料得李璟不会如此轻易撤走,果不其然,途有伏兵,领军者正是冯延鲁两兄弟。 两军厮杀,号角声起。 正交战间,忽有小兵来报,建阳已被查文徽攻克,王延政心头剧震,怒意横起。 冯延鲁望着王延政一干将众,道:“目今闽主无道,祸国殃民,我主宽大仁厚,尔等若是归顺大唐,必厚待之!” 王延政冷笑道:“哼!李璟狡诈,欺辱孤王,本约孤王来此相见,却途设伏兵,孤王已应他商议之事,如今他背信弃义,何有信义可言?今日孤王与众将士纵是拼得一死,也好过做亡国奴。” 见此,冯延鲁已知劝降无果。 号角再起,烽烟弥漫,战火重燃…… 王延政弃阵而逃,经一深谷,正要藏身,却忽闻四周杀声四起,王延政疾呼,已知中了南唐兵的埋伏,再睁眼细瞧,带头人不是别人,正是留从校。 留从校本替王延政镇守泉州,此刻在此出现,倒令王延政心里一沉,知道泉州失陷,留从校归降了南唐,不然也不会在此追击自己。 很快,王延政大队人马便所剩无几,见大势已去,王延政只得投降。 原是建州传来消息,自他离去后,李枫与王涵历斩建州守将,与乱阵中打开了城门,南唐兵再无阻挠,杀进城内。 建州将领江坞带着一帮残兵败走,陈觉命魏岑与李枫一道乘胜追击。 陈觉的理由是,李枫足智多谋,那江坞狡诈多变,魏岑只是一介勇将,为保万无一失,两人同去,有个照应。 沿途一通拼杀,江坞带人退入山谷。 正值清晨,天色灰濛,谷中瘴气深深,仅有一条小路可通深处,狭窄崎岖,魏岑等人只得弃了马匹行走。 出了山谷没多久,前方是闽江溪畔,此时江坞已带着零星几人逃到江畔。 江岸边有船,有人已在此接应江坞。 魏岑带人追至岸边,江坞已上船。 眼看着一干人上船,魏岑大恼,望望李枫,不住埋怨他没有考虑周全。 李枫镇定自若,不慌不忙,瞅视江面。 魏岑纳闷间,就闻一阵打杀声自江上传来。 眨眼,那船又划了回来,只见江坞跪在船头,脖颈被几把刀剑架住,动弹不得,船舱四周立着数名士兵,木板上也血迹斑斑,江坞原先的人马皆已被俘。 船头高立一人,绛纱袍裹身,颔下留有短须,头戴一顶皂缨盔,一脸喜色,朝这边张望。 李枫迎上前,他已喊话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果如你所料,有人在此接应他。”说着,指定江坞道:“他纵然再厉害,又岂料你设想周全。”说罢,哈哈笑了起来。 魏岑大喜,追上去才看清此人,正是王涵历。 几人行至岸边,船也到了跟前,有士兵押着江坞上岸,魏岑也速速打发了王涵历的部众远去一边。 李枫与王涵历立在船头寒暄,并未立刻离开,疏神之际,忽闻破空声响,一支冷箭当后射来,王涵历闻声不对,赶忙大喊。 劲风突起,李枫急切下,一把拉过王涵历滚在甲板上。 避过一箭,二人才站起身子,又有数十支箭齐发,把两人包在圈内,王涵历一个不备,前胸中了一箭,倒在船上,霎时数支箭将他射成刺猬。 江边寒风骤起,李枫一个人立在船上,当船摇晃时,轻功一展,准备跳上岸。 可他刚刚跳起,魏岑的一支冷箭便飞射而来,李枫凌空翻身,才要躲过,不料另一支箭射中他的背脊,他身子一沉,掉入水中。 魏岑又命人朝水里放箭,一队人马在江边守了很久。 见无人上来,魏岑才落下心中大石,带人离去。 建州城破,李璟依李枫之计,顺利拿下四座城池,可当他要找这个年轻人时,却听人说他落江而死。 李璟好不惋惜,查文徽觉得蹊跷,抱着希望,带人沿闽江搜寻,果然在一处草丛里见着已经晕死的李枫。 查文徽见冷箭有毒,已知有人心怀恶念,本以为李枫中毒身亡,可探了李枫气息,仍有一息。 可能李枫上岸的时候,在附近山野中服过草药,虽抵抗了几天,终有不敌,所以晕死在荒无人烟的野外。 查文徽将李枫带回,李璟大讶,赶忙命人医治。 可李枫失血过多,毒性扩散,迟迟不见醒转。 寒冬的江水冷冰冰的,李枫在水中浸泡太久,身体冰冷,一直不见起色,原本手掌中将要愈合的血窟,也在这时裂开,身上、手上都是血,李枫晕晕睡睡,不断呓语。 他似乎很害怕,叫着“不要血,不要血’,李璟听了,便让人给李枫换衣服,只要衣服沾了血,马上换掉。 第三天晚上,李枫转醒,面对南唐朝臣,心生怨愤,这个地方,这些人,对他是那么陌生,此时此刻,关怀简直就是个讽刺。 他已分不清世上还有没有真诚,虽然魏岑已被处决,可他对人生出绝望之情,很难消减。 如果说先前上官于桑害他,令他悲痛,现在他连哭都已麻木。 一个没落皇孙的血泪史,仕途竟是这般坎坷。 深夜无声,天绍青沿街而行,想着柳枫的过往,还有那一次的洛阳之行。 在魏王府后面的树林里,与柳枫逃命,他靠在自己怀里,说了句话:“当时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能死,一定不能死,结果以后的七年里,我真的就再也没有流过那么多血,每当别人要杀我的时候,我就先杀死他们,我不能犹豫,我怕我还没有完成大业,还没有报仇,就那么死了。” 天绍青喃喃道:“原来你有这么重的伤,当初在甑山上给我的药,是治你的旧疾,你一直都好苦。”越想越难过,揪心之痛印象深刻,才体悟到柳枫所经历的险劫和暗害,远非她能想象。 一百四十 寂夜不凉何忧心,江湖突变有风云 冷寂的夜晚,凄冷的故事! 定国侯府的小厢房,也因了这个故事而变的冷寂起来,也许这个不眠之夜原本就是冷寂的。 窗户已不知何时被推开,上官飞虹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渐渐突起的亮色,叹了口气,一夜即将过去,天就要亮了,没想到这个故事竟讲了一夜。 傅玉书立在屋内,良久没有出声,直到上官飞虹讲完李枫的故事转身,他仍然低首不语。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傅玉书的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从上官飞虹开始讲这件事起,他就好奇,会不会自己与爷爷的关系已被识破?还是自己是烟霞轩少主人的身份被发现了? 傅玉书很忐忑,尽量站着不动,也尽量使自己露出平时那般冷静的表情,依旧很有礼貌,等到上官飞虹出言叫他,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上官飞虹开口问道:“最近世伯见你经常去老太爷那里?” 傅玉书愣了一下,颔首应是,还是不敢确定上官飞虹话里的意思。 上官飞虹点点头道:“今夜特意叫你来,告诉你这件事,一来是因为你与老太爷走的比较近,了解了这件事,以后……” 上官飞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在傅玉书对面坐下,说道:“这些年,因了老太爷的关系,太尉很少出入我们府上,而我们上官家只有无忧一个女子,世伯年纪也大了,有些事是要靠年轻人去闯一番了。前些日子,太尉来过一次,世伯见你与太尉相处融洽,看来太尉对你印象不错,本来也打算借此机会,与他化解仇怨,好好兴盛上官家。” 上官飞虹转首望着傅玉书,道:“玉书,世伯记得……” 傅玉书正纳闷不解,就听上官飞虹道:“听你说,志在雄图?” 傅玉书一揖到地,在上官飞虹相询中点头。 上官飞虹明白似的,接话道:“世伯把上官家的秘密告诉你,就是不想老太爷到时候误会你,也想等我们都老了后,由你来担起上官家的责任。如今你也知道老太爷脾气比较古怪,倘若有一天他撞见你与太尉在一起,恐怕老太爷一时任性,迁怒于你,而你又不明其中情由,与老太爷徒增怨气,误解重重,这样对双方的伤害都很大。” 傅玉书赞同,上官飞虹接着道:“而世伯今晚告诉你这些事情,无忧也不知道,这些年,老太爷谁也不相信,对下人不是打就是骂,家里的丫鬟、仆人都不愿意去伺候他,自从你大世伯去世,很少见到他笑,他也很少信任一个人。” 说着,上官飞虹意味深长道:“可老太爷却唯独喜欢你,既然老太爷喜欢你,玉书,以后要替世伯好好照顾他。”一手在傅玉书肩上拍了拍,脸色沉重。 傅玉书大松口气,沉声道:“前阵子,无忧带玉书去看过老太爷一次,后来……” 傅玉书斜起眼睛,偷偷地瞄了瞄上官飞虹,犹豫道:“老太爷带玉书去了几个地方,倒没有提起太尉来府里那件事,原先玉书见老太爷时常不高兴,还以为……如今听上官世伯这么说,现在明白老太爷的苦处了,以后玉书会详加注意,不惹老太爷生气。” 傅玉书的话适时而止,很巧妙,没有提起那座水牢。 上官飞虹又望向窗外,见天已大亮,话锋一转道:“你觉得无忧怎么样?” 傅玉书一愣,良久也没有答话,上官飞虹见他不说,以为他品性端谨,这才道:“你们傅家三代单传,世伯思虑了好些天,打算把你和无忧的亲事定下来,你意下如何?” “这……”傅玉书心里微惊,举棋不定,也有些莫名惊喜,可都不及吃惊来的迅猛。 不等傅玉书说什么,上官飞虹又道:“大唐最近在选良将,练精兵,有能之士皆可报名,世伯知道,你立志报效国家,而自小也是熟读兵法。” 盯着傅玉书,上官飞虹语重心长道:“世伯把你叫来,就是想问,现在有两个办法,倘若你想单枪匹马闯一番天下,世伯会找个机会向太尉保荐与你。另一个办法就是待你和无忧的事情过后,由世伯修书一封送往华山,你也知道,华山名扬天下,如果能得华山七剑亲传相授,就算不是仕途,在武林的成就也非一般人可比。到时候你学成归来,正好可以替世伯完成未完之事。” 傅玉书愣了瞬间,面对上官飞虹投来的目光,竟不知如何作答。 天又亮了一层,仆婢们已开始打扫庭院,傅玉书一脸凝重,走出厢房不远,迎头撞上一人,只见那人老远朝傅玉书行礼,笑道:“恭喜傅公子!” 傅玉书停下步子,看清是上官府的管家。 这管家六十开外,瘦的皮包骨头,嘴角边恭维的笑意,更教傅玉书心里堵得慌,心中不快,硬是忍住,冷冷道:“喜从何来?” 管家又挤出巴结讨好式的笑容,道:“傅公子即将入赘上官府,与小姐成亲,日后,这上官府不就是傅公子当家了嘛,如此不该恭喜傅公子吗?” 傅玉书大怒,锐利的目光掠向管家时,发出阵阵寒意,直让那管家浑身发颤。 只听傅玉书道:“上官世伯刚刚吩咐过,没有根据的事情,如果有人乱嚼舌根,就赶出上官府!”说罢,也不看那管家瑟瑟发抖的样子,转身离去。 鸟儿已上了枝头,今儿个早晨突然没来由起了阵风,使得路边那间支起的茶铺,更加摇摇欲坠。 秋日里的天气微微透着凉意,茶铺里歇脚的客人都忍不住打个寒噤,天绍青坐下的时候,擦了擦额头的汗,显然这一夜赶路太急。 此地到金陵,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天绍青牵挂柳枫,只是粗略地喝了几口茶,便不再多留,扔了银子,起身便走。 谁知她刚转身,一个人已挡住视线,只见赵铭希满面喜色,从斜刺里穿出。 天绍青见到赵铭希,既意外又不耐烦:“又是你!”好生烦躁。 她不知道赵铭希折返过玄天门,因天名剑的事,玄天门主暂时无有决断,赵铭希才又打听出她在这里。 当时与柳枫对决,赵铭希早看出了柳枫的剑法来历,却不像程品华那般还要试探,他也没有别的企图,没有对人声张,只是有些奇怪,也忽然意识到当初在蜀国盗取七宝塔的人,就是柳枫,近些日子,柳枫是南唐太尉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所以赵铭希要找二人踪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天绍青孤身在外走动,但凡玄天门的子弟,稍有留意就行。 天绍青这种反应,他颇为惊讶道:“什么话,三姑娘,我们分开这么久,能在这里相逢,当算缘分,你不为我们高兴吗?而我寻来这里,也是费了不少周折的。” 其实他也没有多辛苦,却偏要说的严重些,天绍青退开一步道:“谁和你有缘分,休要胡言,不然我不客气了。” 赵铭希讶异道:“不客气?见了我就不客气,见了柳枫……”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没想到我一次失误,竟然让柳枫占了个便宜,若不是他的剑法路数有所显露,我还不知道他是红线女门下的传人,曾经手持玄天令入蜀国,劫走了属于本门的七宝塔。” 语气一顿,他道:“不过也谢谢他,否则我怎会被安思谦捉弄,潜入蜀宫,巧遇三姑娘?”说着,已移步逼进天绍青。 天绍青急道:“那些……我不知情,你说柳大哥是红线女门下的传人,我还奇怪呢,只知道早先就认识了柳大哥,他没有刻意插手你我的事,再说我们本来就无缘,哪来的份呢?根本不是一路人,此乃天意。” 赵铭希也急了,说道:“什么天意?就是柳枫横加插足,你是子沐夫人的遗脉,而子沐夫人就是红线女的徒弟,想当初我们赵家有三剑客,剑技通神,闻名武林,与红线女是一对投缘的剑道情侣,互相爱慕,你我相遇,本来会……” 天绍青涨红了脸,打断话道:“你别痴傻了,就算没有柳大哥,我一样不会喜欢你的,我不是红线女,你也不是三剑客,那都过去好些年了。” “你骗我!”赵铭希执拗,朝她走出几步。 天绍青怕他一时激愤,又要强横,霍然递出长剑,捣向他的要穴。 赵铭希闪身避开,伸手抄住天绍青的剑鞘,微讶道:“舍得要我命?” 天绍青适才防范在即,未曾拔剑,这会儿有了机会,猛力将剑抽出,迎风一抖,飞刺赵铭希。 一百四一 寂夜不凉何忧心,江湖突变有风云 赵铭希侧让半尺,徒手将剑鞘迎上天绍青的剑锋,不偏不误,正好把天绍青的剑收归鞘内,右手又奇快无比,从侧里钻出,点了天绍青穴道。 天绍青动弹不得,软下声道:“没工夫与你闲扯,快放了我。” 赵铭希走过来道:“几个月不见,三姑娘风采依旧,见了铭希,还是这副脾气,不过……” 赵铭希笑了笑道:“前两次都被你所骗,上了两次当,又岂会再上一次当?” 见天绍青瞪着自己,他瞅了瞅早已空无的茶铺,怨嗔道:“你看,又动粗,人都被你吓跑了。”忽然捉住天绍青的手臂,把她打横抱住。 天绍青喊喝道:“放了我,你真讨厌……”又喊又叫,赵铭希就是不理她,还怕她吵嚷,会引来旁人,点了她的哑穴。 就这样,天绍青本该快到金陵,又越来越远。 约莫晌午,到了家客栈,赵铭希才找了个位置与她坐下。 叫了酒菜,他先斟了几杯喝罢,回首来看天绍青,端起酒喂她。 天绍青赌气不喝,他又夹菜给她,天绍青紧紧闭着嘴。 赵铭希不愠不火,道:“怎么?堂堂玄天门的二门主亲自喂你,都不领情?别人可没有这么大面子。” 天绍青不吃,他叹了口气,放下箸子道:“好,既然你不习惯,等我们过了这个镇,铭希再解开穴道,到时三姑娘自己吃吧!”自己吃了起来。 半响功夫,那张酒桌前,始终有个不能动的姑娘,还有个自斟自饮的年轻公子,桌上放着一把剑。 猛然门口走来两人,有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燕大哥,坐这儿吧!” 这声音让天绍青心里一惊,虽然看不到说话的人,也能猜出这人是自己的二姐天绍茵。 这人确实是天绍茵,她和燕千云离开仙灵岛,一路别无去处,找不着天倚剑夫妇,打算回关中,但从仙灵岛附近的海边城镇往西疾赶,难免经过南唐。 二人进门,瞅见天绍青,天绍茵快步奔到跟前,发现天绍青无有反应,身子僵硬,旁边坐个陌生人。 她忽然朝赵铭希说道:“我们可以坐下吧?” 赵铭希不情愿道:“有的是位子,何以偏偏挤在一处?” “因为她是……”天绍茵正要说,燕千云出手止住,悄声道:“她好像被人点了穴道。”这话才说完,赵铭希就走到天绍青身边,原来他洞悉了两人目的。 天绍茵气上心头,顾不得许多,拔剑出鞘,抵在赵铭希脖颈,喝道:“放了我妹妹。” 赵铭希细瞧天绍茵一眼,也明白天家的大女儿已嫁为人妇,这位姑娘肯定是天家的二女儿。 他晞晞一笑,谦恭道:“哦!原来是二姑娘,方才多有得罪,请坐!”客气地让出旁边位子。 天绍茵不疑有它,收了剑,燕千云看了看天绍青,见她乜斜着眼睛,眼珠子来回转动,顿生狐疑。 天绍茵坐定后,朝天绍青急切叫道:“妹妹,妹妹?”叫了两声,天绍青像个木头人。 天绍茵不由迎视赵铭希,质问道:“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赵铭希不紧不慢道:“二姑娘误会了!” 天绍茵讶异道:“误会?我妹妹成了这样,还说误会?现在她连我都不认识。”腾地蹿将起来,不顾燕千云拦阻,长剑搭在赵铭希脖颈,断然冷喝:“快解开她的穴道,不然别怪姑娘心狠。” 赵铭希一派从容,慢慢拨开剑道:“二姑娘别着急嘛!可否先听在下一言?” 天绍茵瞅瞅燕千云,见他也同意,便退让道:“好,就听听你怎么说!” 赵铭希把手放在天绍青肩头,目视天绍茵与燕千云,作势叹道:“其实我跟三姑娘情投意合……” 天绍茵原本见天绍青眼睛打转,还不解其意,这会儿突然醒悟过来,朝赵铭希讥诮道:“情投意合?我看未必吧?” 但见天绍青抿嘴一笑,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哈!”赵铭希也不慌,悠悠说道:“你们有所不知,刚刚我们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离开我,不想出了点意外。” “意外?”天绍茵与燕千云面面相觑,因常居仙灵岛数日,实在不知天绍青的剧变,一脸迷糊,将信将疑,便由了赵铭希胡诌。 赵铭希笑道:“二位尽可放心,现在没事了,只是一些小麻烦,稍后就好。” 燕千云突然一笑,端起酒盅,饶有意味道:“你说的麻烦就是她中了毒,到处伤人,所以便点了她穴道?”顺势将杯中酒在手里旋了一圈,本想解开天绍青穴道,但赵铭希死守在那里,无有机会。 他冷笑道:“是否再加一句,未免她言辞激愤,吵闹不休,又点了哑穴?” “哈!”赵铭希忍不住鼓掌,有人居然这般了解自己,一时兴奋道:“阁下猜的正合我意。” 燕千云暗道脸皮真厚,却说道:“接下来你一定会说,已用过解药,她待会儿就好,是么?” “这位真是我的知己,不知怎么称呼?”赵铭希先前也不明燕千云身份,是以警惕防范,此刻仔细打量燕千云,他要愿说便罢,不然一拍两散。 燕千云一身白衣,无出尘之相,褶子满布,除了柄折扇,并无他物,也看得出近日里很落魄了。 赵铭希看了一眼,有些轻视。 天绍茵截住话道:“我不管那么多,放了我妹妹,便不与你计较。”霍然直起身子,对赵铭希拔剑相向,在头颈横扫。 赵铭希矮身躲过,好不厌烦道:“真是野蛮,要不是看在三姑娘的面上,早对你不客气了。” 天绍茵冷着脸道:“要打便打,谁要你相让?” 燕千云匆匆拉过天绍茵,道:“别冲动,这样会吃亏的,目前不清楚此人来历,还是小心为上。” 天绍茵忍不住道:“可是……错过了机会,他要有帮手赶来,青儿怎么办?” 燕千云略一沉吟,道:“刚才你以剑抵他脖颈,足以要他性命,他无畏无惧,冷静非常,足见非等闲之辈。你也说令妹天生聪明,武功不弱,能被他轻易捉住,我看此人不简单。” 赵铭希听入耳里,哈哈笑道:“阁下真是高见,也想的深远,铭希不佩服都不行。” 燕千云愕然,脱口道:“赵铭希?你是玄天门二门主?” 赵铭希朗声回道:“不错,正是铭希。” 天绍茵轻鄙道:“玄天门?来迫我妹妹,能是什么正派?” 赵铭希怒道:“臭丫头,方才一番好言好语,是看得起你,别不识好歹。” 天绍茵断然道:“废话少说,快点放人。”长剑递出,又刺向赵铭希。 赵铭希移身让开,说道:“绝无可能,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此找到三姑娘,岂会这么容易把她交给你们?别说不会让她离开我,就算会,也绝不是现在。” 顿了顿,他诡异一笑道:“必须回到玄天门,在大哥作证下,我跟她拜过天地,好事一成,任由你们带走她,不过到时恐怕她不愿意走。” 燕千云恻然道:“强扭的瓜不甜。” 赵铭希转头道:“你料事如神?我看阁下未必有这等本领,天下的事未曾试过,又怎可妄下定论?我保证一心一意对待三姑娘,如果此生违背承诺,甘愿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说到后面,他真的认真起来。 天绍茵冷哼道:“谁信你?” 赵铭希耸耸肩道:“自有上天作证,无须你们费心。”拿过天绍青的剑,又把玄天剑挂在腰间,将她抱起,走去店外。 天绍茵大喝:“站住!” 赵铭希只当没听见。 “岂有此理!”天绍茵看看他要溜了,提剑直逼赵铭希后心。 一百四二 智计过风渡奇险,相逢只在河木村 燕千云想拦,却迟了一步。 虽然赵铭希抱着天绍青,多有不便,可仍然腾出一手,掷剑而出,以内力震出剑鞘。 剑一落下,他用手抄住,对天绍茵划开一道寒芒。 两剑相击,天绍茵被内劲逼迫,连退数步,赵铭希这一剑,只带了三分真气,并没有将这位冲动野蛮的姑娘放在眼里。 天绍茵不服输,长剑在手,又逼向前方的赵铭希。 燕千云见状,抢身上前将她拉住,知道此人武功很高,连自己也没有把握打赢,就更不能任由天绍茵白白浪费气力。 赵铭希见无人跟来,又大步往出走。 天绍茵大喝:“你别走!” 许是这一声太过响亮,赵铭希停步少顷,转过了身。 天绍茵目瞪着他,厉声道:“三剑客门下怎有你这样蛮横的人?” 燕千云见机朝赵铭希说道:“阁下身为一代门主,此举也确实不妥,未经这位姑娘同意,强行将她带走,未免招人话柄,惹来非议,阁下不觉得这样有失/身份?” 赵铭希满不在乎道:“说得好!不过铭希一向不在乎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如果有人不满在下做法,尽管过来比个高下,在下一定奉陪。” 他看出燕千云想动手,有意激将。 天绍茵朝燕千云低声道:“燕大哥,不能放过他,青儿若是随他回去,那就糟了,就算我有千个理由,也难辞其咎,一辈子不会心安。” 燕千云无有迟疑,也知道再犹豫一刻,赵铭希就要走出这家店,到时难觅踪迹,上前两步道:“恕千云得罪了!” 赵铭希冷冷道:“阁下既然早想试试铭希的功力,又何必装模作样?” 燕千云冷着脸,打开折扇,也没客气,急攻赵铭希。 赵铭希腾出一手,与燕千云劈面交还,但燕千云攻势迅猛,他难免有所拖累,只好放下天绍青。 燕千云心里窃喜,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赵铭希自知燕千云目的,可燕千云不是一般对手,没有办法,只打定主意,拼斗时,不离天绍青左右,只要天绍茵前去解救,就被他回风一剑,挡在数尺开外。 小小的客栈不堪激斗,客人纷纷起身闪避。 燕千云见赵铭希招式变化万千,功力雄厚,知不可久战,连忙挪动步法,慢慢将赵铭希引向门口,眼见大街只有一步之遥,猛然蹿将出去。 赵铭希正斗得过瘾,自然是后脚跟出。 天绍茵得了机会,解开天绍青穴道。 由于身子僵了大半时辰,天绍青有半刻的不适之感。 姐妹二人稍作寒暄,疾奔店外,要看个究竟,不料才出小店,燕千云挨了一掌,仰面跌倒,慌得天绍茵还以为他有不测,赶去相看。 就在这时,赵铭希蹿至天绍青跟前,电闪般拽起她的肩膀,纵起丈许高下,闪入人流中。 天绍茵又气又恼,扶过燕千云,发现是皮外伤,又急匆匆在小镇找天绍青,可惜没有找到,来到镇外,还是不见赵铭希与天绍青的踪迹。 天绍茵好生焦急,燕千云凝神思索,望望四周,见西边有条小道,不远处有处山坡,疑心那里,便建议去西边看看。 西边有个河木村,而玄天门总坛就在西边,离长安很近,赵铭希若要回去,河木村是必经之地。 他不能确定赵铭希是否会走那里,但至少可以碰碰运气,反正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对策。 天绍茵没有反对,两人正行之间,忽见前方闪出道成仙君的身影,吓得一跳。 自从离开仙灵岛,道成仙君受一眉老人指使,始终追击二人,想要讨回铁血秘籍,其实天绍茵根本不曾细想,一眉老人如果算计她,应该把秘籍藏起来,却在床头留个手印,还教她发现? 但重要之物,是一眉老人的半个性命一般,又怎会轻易被她盗走? 这些细节,她全都没有想过,连日与燕千云躲避,被折腾个半死,看到道成仙君,两人急忙原路返回,找可以藏身之地,一时间也顾不得天绍青。 不知不觉夜幕拉下,天绍青被赵铭希喂了软骨散,浑身无力,靠在神像案前。 这是一处破庙,四周荒芜人烟,除了赵铭希引燃柴火,就连一丝月光也无。 昏暗的庙里破败不堪,火光映照着外面摇曳的枝桠,有阵风吹过。 “我出去找些吃的,你在此等我!”赵铭希出去前,点了天绍青穴位。 天绍青只好斜倚神案,全身无力,手不能抬,脚不能动,直咬着嘴唇发愣。 途中,她试过反抗,却不是赵铭希对手,反而提醒他多了份防范之心,还好软骨散药性不强,只需一夜,药力便可消减。 赵铭希武功高强,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如果是柳枫来应付,那还可以,可是现在她只能智取。 正寻思间,暗角爬来一条蝮蛇,头呈三角状,背面是褐色,腹部略白,杂有黑斑,咝咝之声教天绍青恶寒。 小蛇像是嗅到了人的气味,有意无意朝天绍青那边游蹿,天绍青不由惊出冷汗,那蛇渐渐靠近,眼看只有一尺,本能驱使,她想呼救,奈何喉咙被阻塞,喊不出声,全身不能动分毫。 难道真要这样死?她好不甘心,就在蛇马上爬到她的脚尖时,她终于按耐不住恐惧,无奈地闭上眼睛。 忽听嗖的一声,飞来一棍,扎在蛇身,那蛇挣扎了几下,便余力竭尽。 恰好赵铭希及时赶回,从门口奔进来,解开天绍青穴道,慌道:“对不起,三姑娘,让你受惊了!” 天绍青气他,手脚可以活动,就扇了他一耳光,虽然中了软骨散气力不足,打出的力道也弱了几分,并没弄疼赵铭希,可赵铭希惊讶道:“打得好!我是该打,三姑娘要打,铭希一定不拦着!” 天绍青冷哼一声,站起来道:“打你?我还怕脏了手。” 赵铭希知她受了惊吓,心中不快,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留在这儿,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将就下吧?” 天绍青不理他,他喃喃道:“都是你不听话,我又怎么舍得对你动粗?成天都想对你好点,可是你……”叹了口气,又恶语道:“还是不要做无谓的反抗,白费气力,还要逼我做出让你讨厌的事,我可不想干。”走去一旁,用拾来的木柴架起火,烤起野兔。 烤好之后,他见天绍青一语不发,不由想起她这一整天滴水未进,有些不忍,将东西递给天绍青,天绍青扭过头,情愿挨饿,也不领情,半响后,实在饿了,只好软下来,接过兔肉吃了。 才吃了几口,她就腹痛如绞,说自个儿不舒服,要去休息。 赵铭希只当野兔不干净,信以为真,果真不来打扰。 天绍青睡觉期间,他坐在门口望风,直到三更,柴火燃尽,才靠在破败的门扉上眯了一会儿,虽有疲倦,却不敢睡得太沉。 第二日,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赵铭希当先翻身苏醒,就怕天绍青趁机溜走,四下望了望,见天绍青还在,舒心一笑。 他想赶路,却担心天绍青劳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等,及至日上三竿,天绍青竟然还没有醒的迹象。 他心中暗道,会不会生了病? 虽说他举止有些粗鲁,但真正到了这时,却不欺负天绍青,规规矩矩没动过她,直到现下察觉有异,心神慌乱,才唤道:“三姑娘,三姑娘?” 天绍青慢慢张开眼睛,赵铭希才道了一句:“你醒……”就被天绍青点住穴道,定在那里。 天绍青得逞,失笑着站起来。 赵铭希好生后悔,刚刚如何失去了防备? 这丫头旨在拖延时间,自己疏忽大意,又被她骗了,忽然想到昨天喂她的软骨散,自己似乎说过,正是这个时候失效,一下子恍然大悟。 天绍青轻笑道:“多谢关心,我并无大碍!”直起身子,故意在赵铭希跟前晃。 赵铭希苦闷道:“我次次防备你,怎料昨晚你还是装病,我还相信了你,恐怕软骨散这时已不起作用了吧?否则你怎会暗算我?” 天绍青悠哉道:“二门主为什么这般失策呢?我啊,昨晚可是没睡,就在思索怎么脱身,难得二门主今天会给我个机会,当然要好好利用了。” 赵铭希无奈道:“好!我甚少服人,现在你快走吧,别被我逮到。” 天绍青断然道:“我一定不客气的。”猛然蹲下来,伸手在赵铭希身上摸了摸。 赵铭希知道她找什么,有意使坏道:“想我啦?快把我解开呀!” 天绍青暗瞪他几眼,摸出一粒黑色药丸。 赵铭希赶紧道:“别乱用,会死人的。” 天绍青诡笑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二门主有药,定有解救之法,无需小女子担心。”将药丸送到赵铭希嘴边。 赵铭希将嘴闭紧,就是不吃,天绍青只好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强行撬开他的嘴,将药扣了进去。 天绍青得意道:“委屈赵二门主在此休息片刻,相信药性一过,二门主自会冲破玄关,至于这两个时辰嘛……” 天绍青望望四周,失笑道:“此处山水秀丽,风景如画,二门主身份尊贵,平日一定无暇欣赏?此刻正是良机,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小女子就不奉陪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再见了,啊……不对,应该是后会无期,我可不想再看见你。” 赵铭希盯着她的背影,讥诮道:“屡次遭你暗算,迟早你没机会的。” 天绍青见他不老实,怕他会唤人来,把他哑穴点住,出了小庙,到了山脚下,巧与燕千云偶遇。 燕千云见她无恙,问及逃脱之事,天绍青便一五一十说了经过。 天绍茵听了,沉思半响道:“想不到那个混蛋还挺有情义,没有对妹妹做出逾越的举动。” 姐妹二人分别了两年,有好多话说,却只能避重就轻。 天绍青将遇见天倚剑夫妇的事简要说给天绍茵,好教她安心,天绍茵更打定主意要赶回关中。 不知不觉正午已过,三人饥肠辘辘,便去河木村吃饭。 一百四三 智计过风渡奇险,相逢只在河木村 河木村原本也挺繁华,大街小巷,酒楼作坊应有尽有,不过有几处房子有被摧毁过的痕迹。 才进入村中,先前被天绍茵甩脱的道成仙君也在村中留宿,正逢天好,出村准备寻人。 燕千云与天绍茵如同见了鬼般,慌不择路,转身就逃。 天绍青曾经在黄居百寿宴上见过道成仙君,认得几分,却不知他们与天绍茵有恩怨,来不及细问,那孙道成发现了他们,喊话道:“臭丫头往哪里逃?” 燕千云拉过天绍茵道:“快走!” 天绍青不明就里,胡乱跟着他们跑了一阵,到了个岔路口,燕千云与天绍茵分作两路,自己引开道成仙君,约好在山下会合。 “不行啊,燕大哥,那样太危险了!”天绍茵本要自己调走道成仙君的注意,叵耐天绍青就在跟侧,想把她打发了。 燕千云道:“别说了,他们听命于师父,如何都不会杀我,我引开他们,比较好脱身,三个人目标太大,你们走吧,他们来了。”不由分说,推开天绍茵,朝另一边去了。 奔出短短的小巷,燕千云进了家店铺,道成仙君追不到他,只得追天绍茵。 他们轻功卓越,追击两个女孩子,并不费事,眨眼就到了村外的平畴之地,看看两人就在前方,竦身抄住去路。 袁道成瞅向天绍茵,哈哈笑道:“小丫头,伤了师叔,还不赶紧回岛上向他老人家赔罪?” 天绍茵冷哼道:“他擅自修炼邪功,企图危害武林,怎不知愧?我只是伤了他,他还待怎样?” 孙道成大怒道:“臭丫头,还嘴硬,师叔本来命我们杀了你,我们见你小小年纪,又是女流,于心不忍,想不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们以大欺小。”言讫,急躁躁的,欲冲上去擒天绍茵。 天绍青自知不是他们敌手,行出一步,施礼道:“这位前辈何必如此动怒?我二姐只是一时口快,我代她向两位前辈赔罪,如有不当不敬之处,还望两位前辈海量汪涵,饶过二姐。” 道成仙君相觑一阵,看了看天绍青,见她处事得体,有些讶异,黄府之时,他们并没有多留意天绍青有何特别。 袁道成好说话,指着天绍青道:“你还算识趣,不过你二姐得罪的并非我们,我们做不得主,只要她交出那本秘籍,随我们上一趟仙灵岛,亲自向师叔他老人家赔罪,到时我们自会向师叔求情,免她一死。” 天绍茵暗道,明明是他们不对,却反过来全是自己的错,厉声道:“大不了各自退让,不然我是不会答应的。” 孙道成急切,已然不耐,提起右掌道:“臭丫头,老夫没有耐性了,别怪老夫掌下无情!” 天绍青连忙道:“且慢!” 孙道成挥手示意她让开,道:“小丫头,此事与你无关,闪一边去,别妨碍老夫办正事。” 天绍青呵呵笑道:“前辈等我说完,再打不迟呀。” 孙道成对天绍青印象较好,思虑道:“别说我们不给小辈机会,随便欺负你们,说吧!” 天绍青远远瞥了他们一眼,稳定心神道:“听说两位前辈历来以道成仙君自居,敢问前辈,你们如此做法,逼我二姐东躲西藏,无处容身,甚至于家不能回,究竟她犯了什么弥天大罪,劳烦两位前辈不惜自毁名号,以大欺小,也要将她拿住?” 孙道成见她表面虽然乖巧,但好会说话,有些底气不足,可又不想失去面子,强撑着道:“那倒没有,不过她打伤我们师叔,偷走了秘籍,而师叔一向待我们不薄,我们帮他讨回来,也理所应当呀!” 天绍青撇撇嘴,显然觉得他们狡辩,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目视那二人道:“我以前就一直听人说,道成仙君卑鄙无耻,滥杀无辜,手段残忍凶狠,根本毫无人性,比畜生还不如,他们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堪比再世魔王,有辱仙君二字,不知羞耻……” 袁道成性子稳健,但也忍不住,怒道:“住口,再说一句,立刻杀了你!” 天绍青不慌不忙道:“前辈切莫动怒,这话并不是我说的。” 袁道成火冒三丈道:“那是谁这么辱骂我们?非杀了他不可!” 孙道成也道:“说,是谁这样骂我们?说出来,我们就放了你们。” 在他们看来,没什么比名誉更重要,一定要揪出那人,大卸八块。 此刻两位道成仙君已经气急,全忘了来时目的。 天绍青发现他们甚好哄骗,一本正经道:“江湖上人人都这么说,只是碍于两位前辈武功高强,心生畏惧,不敢当面言明。” 孙道成打断话道:“岂有此理,背后这么辱没我们,这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 天绍青转身偷笑,却肃容道:“其实晚辈一向不信这些,认为江湖传言,根本不足信尔。” 袁道成果真大脑缺根筋,感喟道:“小丫头,还是你明白事理!” 天绍青拧转身子道:“两位前辈面相温和,虽然说话粗鲁些,但俨然是慈祥的老人家,晚辈断不会相信那些谣传。” 她说话面带笑容,充满和善,道成仙君被哄住。 天绍青也知道一味恭维并不是上策,忽而道:“但是方才前辈竟然无缘无故要杀我二姐,而我二姐又非大奸大恶之人,不过就是为武林略尽绵力,不惜与深爱之人的师父结怨,前辈本该设法为他们化解恩怨,反而火上浇油,可太不好了。” 道成仙君没有话说,她又道:“前辈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带她回去,那岂非等于让她送死?” 袁道成与孙道成互望一眼,垂下头。 天绍青话锋一转,道:“其实,晚辈也知道两位前辈比较为难,并非有心这么做。” 袁道成顺着台阶,抢白道:“小丫头,我们以前只惩恶除奸,这次逼不得已,这样吧,待我们劝劝师叔,等他消了气,想必也不会再为难令姐,这件事暂且算了吧。” 天绍青见好就收,也不多言,躬身答谢。 袁道成沉吟了一会儿,道:“小丫头,你也说了这么久了,我们比较欣赏你,打算收你为徒,你过来拜师父吧!” 天绍青推拒道:“不行。” 孙道成急道:“难不能你看不起我们,嫌我们武功低微?” 天绍青连忙道:“当然不是,不过晚辈已经拜在无尚真人门下,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如果晚辈再拜两位前辈为师,那晚辈便不是忠臣,更不是一个好徒儿,这样对两位前辈名声有损,江湖上的人就会说两位前辈强抢别人徒弟,大大不妙呀?” 孙道成不由叹息:“那倒可惜了!” 袁道成摇头道:“小丫头,看在你的份上,我们不再追究此事。”望了一眼孙道成,道:“老二,我们走吧!” 孙道成也无异议,眨眼,两人远去。 天绍茵松了口气道:“他们走啦!” “可能还会回来的,姐姐,跟我来。”天绍青果真机灵,猜到根本骗不了他们多长时间,毕竟道成仙君是一代前辈,只是一时自恃极高,才会受捧,松了心智,但难保他们静下心,不会发觉被骗。 她与天绍茵躲在草丛中,那野草长得奇高,藏在里面,完全发现不了。 果然,不到半刻工夫,道成仙君又回来了。 没找到天绍青,孙道成道:“我说被那丫头骗了吧!都是你好面子,三言两语就被说动,真是愧为道成仙君,如今可好,人已不见,到哪儿找?” 袁道成心急,说道:“才一息之间,两个大活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在四周乱望一气,天绍茵好怕被他发现。 幸好地上有本‘铁血秘籍’,被袁道成捡起来,叫孙道成道:“老二,快看这是什么?” 孙道成见秘籍在此找到,好不欢畅。 两人也不在草丛里寻人,直接走了。 天绍茵这才意识到,是刚才不小心,遗失了秘籍,从草丛里走出,好生懊悔。 及至燕千云折返赶来,她还是闷闷不乐,说了详情,燕千云也有些慌乱道:“我们去追,让他们拿给师父,又要糟了。” 两人根本不知那秘籍真假,以道成仙君的能耐,会猜不到草丛里藏有人在?为什么他们会轻易上当?不是没有原因。 也因此,天绍茵与天绍青分别,而柳枫也无机会见到燕千云,就无从问起燕千崇一事,直到翌年,唐境被贼兵入侵,一切已成定局。 天绍青本要下山返回金陵,不期那赵铭希穴道解开后,自行服了解药,又来追她。 天绍青飞展身形,一口气逃到河木村,此时,天已暗下,家家户户都已掌灯。 赵铭希欲擒故纵,并不出尽全力,好教她玩个痛快,对自己不再生疏。 不料此番他就再也没有计策了,天绍青朝有人的地方躲,偏生这天晚上,街上张灯结彩,人影绰绰,小孩子们拿着花灯跑来跑去,两旁更有五彩灯笼摆满街市。 天绍青心神恍惚,不慎碰到位妇人,谁知那妇人火爆脾气,骂她没长眼睛,不看路,乱撞人。 天绍青向那妇人道歉,妇人不依不饶,不住埋怨,吵嚷间,赵铭希已到了不远处。 天绍青欲推开那妇人,妇人更不情愿,又生的肥胖,就是不让道。 旁边一人看不过眼,过来解劝道:“算了,李大婶,别计较了,太尉大人就要来了,被他看见有失体统,让这姑娘过去吧!” 天绍青闻言一惊,扯住妇人肩膀,问道:“你说什么?太尉大人?哪个太尉大人?” 看她焦急的样子,妇人不耐道:“还有哪个太尉大人,当然是太尉李枫,咱们大唐就一个太尉,不但年轻有为,还将贼人一网成擒,拯救了全村人,而且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所以我们特意举办花灯大会恭贺,他待会儿就到了。” 天绍青欣喜已极,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柳枫竟然在此?呆立片刻,沿街奔去。 一百四四 夜湖泛舟两心知,天涯从此不寂寞 街旁悬着各式各色的彩灯,光华流澜,扳开层层人群,天绍青终于瞧见十丈外的一座桥,只见湖波潋滟,几棵枫树稀疏成群,在岸边婆娑摇荡。 此桥名为枫桥,纵是如此夜幕中人流如潮,但那抹青衫身影依然落入天绍青眼中,一时惊喜交集,目光再也挪不开了。 柳枫举动风华,卓立枫桥上,恰在这时停下步子,那旁边也有几人,正与他攀谈,见状也一齐停步。 天绍青虽看不清情状,但估摸柳枫与这几人该是相熟。 刚才她也已获悉,柳枫此番收到消息,乃是边犒在此为人所掳,据说全是一帮流寇所为。 昔日边犒为南唐大将,自从削官为民,便不知所踪,柳枫曾派人多次寻找,一无所获,没想到他却在这里出现。 不日前,河木村附近蹿出盗匪,而此前边犒因领兵御敌,全军覆没,一帮流民、盗匪便以此为由掳劫边犒,说要为死去的亲友祭缅。 地方呈交的折报称:此帮流民召集河木村村民不成,大肆滋扰,抢劫烧杀,更占领一地为王,成了气候。 李璟也因事态扩大,特派柳枫前来镇压。 天绍青沿途也亲见村子外围被毁,因赵铭希追赶在即,没来得及细看,当时还不明究竟,听街头议论,才知并非意外。 事发突然,衡山六刀至今尚有四人在外,刘浩瀚身份不便公开,柳枫便亲身赶来处置。 大难过去,村民欢庆,才有了今夜的灯会。 柳枫正与几个官宦说话,忽听天绍青在这头叫道:“柳大哥!”声音好似天外之音,瞬间传过柳枫耳畔。 柳枫大抵是没有想过她会在此,一惊抬头,正见到天绍青从人多处奔来。 柳枫愣道:“青儿?”正自疑惑。 天绍青已到了跟前,好像做梦一般,与柳枫对视着,一脸是笑,又唤了他一声:“柳大哥!” 柳枫很惊讶,脱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天绍青被此语一问,吞吞吐吐道:“我,我是……”一时间,如何讲清这一路上的遭遇,倒把她难住,上次不辞而别,也不知柳枫作何想法。 她下意识回头,观瞧那厢追赶自己的赵铭希,这一看不打紧,引得柳枫也朝那边看,正对上七八丈外的赵铭希在远处停下步子。 赵铭希似瞧见了这边形势,在原地踌躇。 柳枫心智灵活,不需旁人明言,看天绍青低头躲闪,又见赵铭希横剑当胸,做出攻防状,就明白了缘由。 如果没记错,当初在杭州城外,天绍青为避风头,无意间跳上自己的船,要躲避的人就是这赵铭希。 还有天绍青伤好,离开桑小小的家里,沿途阻截的人,也是这赵铭希。 柳枫其实未与赵铭希招呼过,并不了解其人,但赵铭希与天绍青说话时,曾露了馅,又在搏斗中,被柳枫认出他的剑法和玄天剑,柳枫略一联想,便就知道他的来历。 这时,柳枫的神色变的很奇怪,也未主动出击,也没有平和之意,寒气逼人,冷冷地盯着前方,将手背起来,摆出高昂的气态,一语不发。 赵铭希果然认为他在挑衅,还以一种无声对抗的方式,而他本也就不服柳枫,腾地拔剑出鞘,朝前直冲,不料身后陡然传出个声音:“二门主!” 赵铭希刹住脚步,回头来看那人,见是玄天门的弟子,有些意外道:“何事?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弟子见赵铭希颇有微词,惊惶了一阵,恭恭敬敬道:“大门主有事召唤,命二门主即刻赶回玄天门,不得有误!”显是不知赵铭希心有牵挂。 赵铭希也是才离开玄天门不久,未料还未逗留多少日子,长兄又有召唤,以为和前次一样,来往空有折返,不耐道:“又让我回去?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那人四下瞅了两眼,避开众多耳目,悄悄走到赵铭希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铭希越听越心惊,听完更是呆愕,一霎时忘了天绍青之事,忧急道:“他怎么如此不够冷静?我们立刻返回玄天门。”当下没做停留,匆匆绕开人流,消失无踪。 临去时,他只有遗憾地看了看天绍青,命运便就是这样把他与天绍青一次次错过。 他们远去,柳枫移开目光,天绍青已走上来,那原先与柳枫同行的官宦也相继打个哈哈,心照不宣地散了,留下一片空间于柳枫。 不断涌过的人流,拉开了柳枫与天绍青的距离,瞬间,桥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迎面而立,四目相对,凝神相望,柳枫嘴角微微颤抖,似乎还未从天绍青的突然出现中回过神。 天绍青却好生激动,扑入柳枫怀里,失声道:“柳大哥,我回来了!”想起柳枫旧疾及那次被刺穿的手掌,又猝然从柳枫胸膛起身,抓过柳枫的手细看起来。 不大片刻,舒望所说的故事在脑海回荡,她眼中泪光闪烁,喃喃道:“没事了,你真的没事了……” 天绍青翻了右手,又来拉柳枫左手,心头酸楚,举止失措。 柳枫看在眼中,似是一下子明白,将她拥入怀中。 天绍青仍旧拉住他的一只手不放,看了又看道:“柳大哥……”叫了一声,蹿下眼泪,啜泣道:“青儿不该离开你,对不起!” 柳枫身躯巨震,却没再提自己的事,扳过天绍青的身子,对视着道:“伤好了没有?” 天绍青惊讶望向他道:“柳大哥,你怎么知道……我……” 柳枫喟道:“你遇到刺客,若不是受了伤怕我看见,又岂会不告而别,离去如此匆忙呢?” 仰首望着黑夜,柳枫叹了口气,天绍青从他怀里抬起头,专注地注视道:“以后不会了,我还要加倍小心,也不会这么任性了……”似下定决心一般,坚定了想法,正说着,柳枫已拉起她的手,笑着走下桥头。 人越来越多,不多会儿,就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月光似水,静影沉璧,河木村的街市一片热闹,小孩子们嬉笑追逐,五颜六色的花灯处处可见,绚丽耀目,溢彩流光,两旁人流穿梭,时而脚下又有小桥流水,淡淡的月光洒在水面,漾溢着五色斑斓,点缀整个夜空。 柳枫拉天绍青下了枫桥,一路有说有笑,各叙了分别后的简要事务,天绍青看看拥挤的人群,笑笑道:“河木村真大,来的时候,走了好久。” 柳枫此番将连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十分放任她,天绍青瞅着他道:“刚刚赵铭希追赶我,我情急之下,要不是听村民说起,也不会知道柳大哥在这里,想来应该谢谢他们。” 旁边人来人往,柳枫也比较感慨与天绍青重逢,不愿在此时说起赵铭希,徒惹不快,欣然道:“这个村临近金陵,人口众多,以东、西、南、北四个村围在中央,而我们站的这一块儿位于河木村中间最繁华的地带,东西南北四村常年生产食粮、丝竹、绸缎、乐器,而垓心的人每年则会编织各色奇灯,运往各处贩卖,以此赚取银子过活,偶尔也做些小生意,这也是外面被毁,而这里依旧繁花似锦的原因。” 天绍青叹道:“怪不得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做这么多花灯。” 柳枫肃然道:“这次被毁的村子是周围四村,中间村子并无损伤,倘若晚来半刻,只怕这整个河木村也就毁了,盗匪这么做,一来仗胆胡为,二来也有意挫大唐锐气。那些流民多半是郁郁不得志之辈,受人蛊惑,还有一部分闽国沦陷的世族,亦有马希萼旧部,都不服我朝统治。边犒全军覆没,有些家眷也心生怨愤,受人挑唆,与外来的流民连成一气……” 一语未毕,天绍青已感喟道:“还好柳大哥制服了他们,不然便可惜了这丰足之地。”说罢,冲柳枫嫣然一笑,挣开了手,走到街市一角拿起一盏灯。 柳枫笑着走了过去,立在她身后,看那灯做工别致,莲花为底,周围有丝屏缠绕,绘有形态各异的仕女,窈窕地摆弄身姿,灯盏的上端,伸出四个龙嘴,垂下缤纷艳丽的丝絮,煞是好看。 她举起那灯,转头朝柳枫问道:“柳大哥,这个好不好?” 柳枫点点头道:“既然喜欢,就买了吧!”不容分说,自袖中拿出一钉银子,也没问价钱,递于小贩。 那小贩欲要找零,柳枫摆了摆手。 两人刚转过身子,就见到行人手持灯盏向前奔走,成群结队的。 天绍青疑惑道:“发生了什么事?” 本是自言自语,谁知那小贩将这话听入耳里,好心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有个习俗,每逢放灯时节,只要去前面的醉心湖放河灯,对月色潜心许愿,便可事事顺利,心想事成。” 两人这才留意到河灯的特别,状似荷花,小巧精致,可托于手心,柳枫又朝旁侧卖灯的摊位瞥视,见大伙都买这种河灯,顿有所悟。 天绍青悦然道:“柳大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柳枫无有拒绝,与她一同往醉心湖走,一路上,天绍青时不时望望手里的灯。 柳枫见她心性天真,也不扫她的兴,待到醉心湖,岸边早已站满了人,时而蹲下身子,将灯放于湖上,双手合十,闭起眼睛,虔诚的许愿。 由一些细碎的念叨声可知,大家都在祝愿河木村死去的亲人。 天绍青不免受到感染,也蹲下来,将手里的花灯顺水流放。 别看柳枫在江湖上特别骄傲,但对于寻常的百姓却没有杀气,反而天绍青做这些时,他分外放纵,接着两人又沿湖畅行。 这醉心湖宽阔,那头有哭泣之声,祭拜之人,这头就不见凄惨景象,举目四望,一片静静的湖水,不远处,还有许多小摊,更有登台演唱的歌女,台下驻留着几抹孤寂的身影,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柳枫与天绍青看一会儿,行一阵,最后在一个皮影摊前停下脚步,演皮影的人同时操耍七、八个影人,小小的戏台,影人枪来剑往,上下翻腾,耍的原来是武林格斗场面,热闹非常。 那操耍皮影的人,音韵缭绕,优美动听,又能忽男忽女,根据故事背/景,随时改变声腔,可激昂,可缠绵,动人心弦。 此刻正是一男一女对戏,那情景先是缠绵,后是争争吵吵,男女主角逗弄不绝,引得天绍青噗嗤一声。 忽而那女的飞天遁走,嘴里念念有词,说要隐身变形,不让男的找到自己,以作惩罚。加上操耍之人活灵活现的技艺,天绍青差点笑弯了腰,倒在柳枫怀中。 柳枫也面色一悦,难得这般好心情,拉过天绍青,又朝前走。 明月当空,晚风习习,月光似水般倾泻于树影婆娑中,湖畔边,枫树摇尾摆姿,片片叶子垂撒下来,好似窈窕的姑娘在熟睡。 柳枫止步湖边,张望了片刻,倚上树干,几丝清风徐来,吹走几片枫叶打着旋儿地落在湖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猛在这时,一艘诺大的观景船破开波浪,停在水平线上,抬头可见船头高高挂起的灯笼,一串串连在一起,有八盏之多,上面有字,看不清楚,不断有人上船。 天绍青转身冲柳枫道:“今晚夜色很美!” 柳枫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伫立湖边,看着观景船上的人出出进进,忽然,柳枫沉吟了一下道:“青儿,问你件事。” 一百四五 夜湖泛舟两心知,天涯从此不寂寞 天绍青见他问的不经意,也没当回事,随口道:“什么事?” 柳枫整整神情,尽量显得不那么严肃,犹豫道:“那个赵铭希,你是怎么惹上他的?” 天绍青被他问的愣住,没想到柳枫还在惦念此事,偷眼观瞧,柳枫分明紧张,却故作轻松,她忍住笑,侧身将手拂上鬓边一缕秀发,故意想了想,怨责地道:“还不是拜你所赐嘛!” 柳枫霍的从枫树上起身,不解道:“我?怎么会是我?” 天绍青转过身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柳枫回想道:“洛阳黄居百大寿那天……” 天绍青紧问:“那后来呢?” 柳枫想也不想,回道:“你护着黄居百西行,我一路追赶,后来便去了蜀国……”说着,青城山的一幕不自然地浮现眼前。 天绍青紧接着道:“正是你的紧紧跟随,我无意间去了蜀国……”顿了顿,回忆道:“其实那次你有多次机会可以杀我,却非但没有,反而放过我,要不是那样,我也不会顺利赶到青城山……”说到这里,抬头与柳枫相视。 柳枫双手抚住她的肩膀,想起以前,两人敌对,好几次险些倒行逆施,对她铸成大错,忽觉一阵后怕,猛然回过神,欣慰地笑了笑道:“还好那时没有下重手,不然哪有今日!” 他似乎很感喟,说话间,凝视天绍青,扬着眉头问:“这跟赵铭希有什么关系?” 天绍青从他手里挣脱,走了几步道:“记得我们匆匆分别后,我就听说爹娘出事,正要赶去苏州,哪知到了城外,救了位姑娘,万万想不到她是丞相之女毋燕……” 柳枫静静地听着,天绍青一边走一边道:“她盛情相邀,又要我保护,我推辞不过,就去了相府,后来遇到那里的皇帝征召女子进宫献艺,毋燕姑娘更是皇帝指名道姓的人,我原本打算等那件事过了再走,不料眼看就剩下三天,她突然生病,行走不便……” 柳枫很自然想到一事,接着问道:“你代她去了皇宫?”他压根料不到那次他走之后,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天绍青点头道:“我与毋燕相处时日不长,可她对我视如亲人,哎,柳大哥是明白我的了,我心软,很容易中计,于是就以毋燕名义去了,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有那样的胆子。” 柳枫微笑道:“你还不是一向都这样,很不听话,旁人道我喜欢涉险,我有时还要顾念自己,你却是一头热,都不顾后果。” 天绍青嘟着嘴道:“嚯,你与师父一样,小时候,师父常教师兄们,做人要勇往直前,我就暗暗埋怨,不能小看女孩子。” 柳枫无有话说,只好放松语气道:“好,依你!” 天绍青洋洋得意,续道:“我的舞艺是毋燕事先传授,当时什么都不敢想,只知道帮助毋大人完成任务,大殿中坐有甚人,根本就没细看,也不敢看,后来皇帝把我留在宫里,说要我伺候他……”忽然说不下去,颊面泛红。 柳枫怪怪道:“那你是怎么脱身的?” 天绍青调皮地伸出两根手指,在柳枫面前晃晃道:“你猜啊!” 柳枫不言,她伸手在空中一点,轻轻笑道:“那会儿我都吓死了,那皇帝还要过来,我就让他闭上眼睛,谁知他竟然那般爽快,满口答应,我当然很高兴,点了他的穴道,他倒头大睡,我就拿着那块通行无阻的玉牌出了皇宫。”言说到此,自己也啼笑皆非,气氛感染了柳枫,面色渐渐和缓。 天绍青再次手拂秀发,趁势走开两步道:“我离开蜀国去苏州,赵铭希便一路跟着我,据他说,当时他也在皇宫,但是他怎么进宫……我就不知道了。” 小心地看了柳枫一眼,怕他责怪似的,天绍青低下头,讷讷道:“他说……蜀国宫里一别,就……”忽然止口,不敢再说,但偷偷观瞧柳枫,他并没有要自己停下之意,忙转过身道:“后来他一路探查我的行踪,我为了躲避,逃到杭州,没想到他还阴魂不散,情急下我胡乱逃生,到了柳大哥船上,以后的事,柳大哥也知道了!” “青儿!”柳枫出声相唤,凝视她,有些心酸道:“这次他抓你,你又是怎样逃脱的?”想来青儿要不是设法逃脱,别人又怎会将她释放,且刚才又被赵铭希追赶? 不知怎的,柳枫猛然一阵后怕,觉得自己疏忽了好多。 天绍青咬着嘴唇道:“和上次差不多,骗了他,然后点他穴道,本来我打算回金陵找你,中途遇到了二姐,出了点意外,略有耽搁,偏生不巧的很,又被他逮个正着,可能他别有目的,引我追击柳大哥或者怎的,反正该是没尽全力,我只管往人多的街市躲藏,因而来到这里,无意中听几位大婶议论柳大哥,至于赵铭希刚才为何会走,我也不知,不过幸好避过一劫,不然……” 话还未完,柳枫揽她入怀,认真道:“以后你跟在我身边,谁也不敢欺负你。”挑起那两道深深的剑眉,揶揄一般,将天绍青从怀里拉起,面向自己。 天绍青瞧见柳枫嘴角的笑意,猛地欠身做礼,颔首道:“请李大人放心,小女子遵命!”最后那几个字故意拉长,与柳枫目光相接,俏皮已极。 柳枫好生欢畅,大笑出声。 正在这间歇,前方观景船人头攒动,惊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好多人不断往里挤,船头站着两名大汉,逢人便收银两,因这会儿人多,价钱又一度涨高。 一些人因此被堵在岸上,上不得船,连声埋怨。 但是无论多贵,仍旧有些王孙公子、名门千金、市井富绅流连画舫,也有几名艺女抱着琴、琵琶,走进船里。 那船上下共三层,船头高耸,宽敞,近点儿望去,高挂的那八盏灯笼,分别提有‘月光照水,水波映月’几个字。 在大汉的高喊中,忽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钻进船楼,不是别人,正是苏乔。 临上船时,苏乔还回头张望,见不远处有两道人影尾随,连忙冲那大汉扔了银两,转身不见。 天绍青做梦也想不到,后面那两人是天绍轩与郑明飞。 郑明飞扶着天绍轩朝前望,苏乔恰好进了观景船。 郑明飞似有希望般,叫道:“找到了,绍轩,苏公子在那船上。” 两人急往前去,天绍轩的手不住挠着脖颈,像是虫蚁啃噬,非常难受,教郑明飞一阵揪心。 苏乔前脚上船,二人随后给了大汉银子,也上了观景船,天绍青还与柳枫在这边打趣,没有瞧见。 且说苏乔为天绍青驱毒后,暗忖天绍青不久必折返金陵,自己也先回金陵,岂知在半道遇到天绍轩与郑明飞。 那天绍轩本在苏府养伤,事后听郑明飞言及苏家父子不和,并把当日苏乔不敬之词说了一遍,又道苏乔后来离开苏州,打探后,得知他似往金陵而去。 两人误以为是因苏神医医治了天绍轩,苏乔不喜,起了愧疚之心,也因此找来。 苏乔见过郑明飞,却没有印象,被二人拦住去路,装作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郑明飞态度友好,提醒道:“苏公子,前次我们在苏府有过一面之缘,苏神医救了绍轩,我们感激不尽!”朝苏乔颔首答谢。 苏乔并不买账,别过头道:“这与我无关,谁救你们,你们该去谢他。”说完,转身便走。 天绍轩出言叫道:“苏公子请留步。” 苏乔停了步子,却依旧背视着道:“还有甚事?告诉你们,苏神医的事与我一概无关。” 天绍轩叹了口气,走上前道:“在下感念苏神医一番搭救,特劝公子快些回家,苏神医确实很是牵挂,不管曾经发生何事,你们毕竟是父子。” 苏乔冷哼一声道:“就为这事?那好,我知道了,多谢二位好意!”略一抱拳,拧转身子,又要走开。 郑明飞终于忍不住道:“苏公子,苏神医年纪老迈,你若就此不归,也该给他去封书信,以作安慰,不然难免他思子情切,郁郁寡欢,到时生出病来。” 苏乔只管前行,充耳不闻,天绍轩被激怒,料得苏乔秉性绝强,一味好言相劝,反而糟他嫌弃,索性讥诮道:“想不到闻名天下的苏神医有这么个冷漠的儿子,真是辱其威名。” 这也算天绍轩破天荒没给好脸色,此话落下,苏乔果然冷笑着转身,天绍轩实诚,忙又道歉道:“对不起,只因苏神医有恩于在下,若因我而牵累他不能与公子和睦,在下有愧,此番也发过誓,务必要代苏神医找回苏公子,刚刚实在是一时怨气,有感而言,望公子见谅!” 苏乔走上来,忽然改了脸色,拍拍天绍轩臂膀,漾笑道:“你如此为我们父子,在下又岂会怪你们?”抬头瞅瞅天色,建议道:“就算要启程,也等明日天亮,眼下天色昏黑,难不成二位心急,希望我们这般时辰赶路?” 天绍轩尴尬道:“当然不是。” 郑明飞接口道:“只要苏公子想明白便好,有什么事,父子间说个明白,不就不是仇敌了吗?”语毕,回看天绍轩,见无有异议,却没觉察苏乔眼里的狡黠之色。 一百四六 夜湖泛舟两心知,天涯从此不寂寞 吃过饭后,三人各自休息。 翌日一早,郑明飞收拾妥当,敲天绍轩房门不见回应,正自疑惑他去了哪里,天绍轩忽然从楼下上来。 郑明飞问后才知,是因苏乔昨夜趁二人不注意时溜走,天绍轩早起后发现被苏乔所诓,出外寻了一圈未果。 二人好不懊悔,过于轻信了苏乔能被自家轻易说动,又一并去寻。 行不多时,天绍轩痛痒之病发作,先时以为不要紧,不曾在意,但不大一会儿,就难受的不行,搅得他心烦意乱,没心思赶路。 他与郑明飞想了想,怀疑是苏乔动了手脚,盖因好端端的,他身体无故怎会出状况? 当初离开苏府,苏神医也曾言过,苏乔与自己结怨很深,每次苏神医救人,苏乔就在暗地以毒相害,虽不至于伤人性命,但也足以让人伤透脑筋,偏生他对毒颇有钻研,寻常的大夫难以根治。 这些人后来都经过苏乔推荐,来寻苏神医施救。 多年来,父子两人已水火不容,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化解的。 天绍轩来回想想,只道自己确实疏忽大意了些,不禁苦笑自己未免自不量力。 倏然,忆及苏乔曾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时那一笑委实诡异,难怪自己夜里躺倒,始终难以入眠。 那药也甚神奇,直到早上才彻底将他缠住。 郑明飞原本打算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天绍轩却说一般的大夫根本无用,苏乔专门配制的毒药,虽不致死,却也是费了心思的。 两人不敢大意,此去苏州颇有一定路途,不能再烦苏神医,只好找苏乔,连路打探,在城门口远远看到苏乔正往出走。 那苏乔被他们跟踪,极不耐烦,胡乱逃到了河木村,不料始终也没有甩脱他们。 他才上观景船,天绍轩与郑明飞后脚便跟上去,仅是一盏之间,观景船缓缓驶向湖心。 待到半刻后,柳枫才在这头见到天绍青遥视那船发怔,不由问道:“你想上去?” 天绍青果真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现在就算想,也来不及啊,已经那么远了!” 看看那船驶离十几丈远,柳枫想起天绍青曾留信于自家,提出那微末的要求,这对他不难,便微微一笑,好似觉得目今要办到很轻松,伸手揽住天绍青,略一提气,带着天绍青腾空而起,一掠七丈,到了中途,馀势将尽,他左足轻点右脚面,借力纵身,又两个起落,稳健般向前飞掠。 天绍青只觉得两人身轻如燕,顺着水流奔腾疾驰,眨眼那船已近在咫尺,呼呼夜风吹起了两人的长发轻飏,柳枫的青衫也被刮得飒飒疾响。 湖边枫树飘摇,湖面上,两人相视微笑,好似仙人驾鹤驰骋,是那般自在。 多少次梦里,也就想着这样。 船头数人闻到风声,驻足前来观看,惊诧间,柳枫与天绍青已经稳稳落定,天绍青一脸是笑,知道柳枫是为自己着想,才来玩耍,看向他道:“谢谢柳大哥!” 柳枫也淡淡一笑,哪敢要她谢,才与天绍青转身,四下一片哗然,众人拍手叫好:“好功夫!” 这时,走来两名大汉,暗道这人好矫健的身手,那般远的距离,竟能登萍渡水,一跃而过,简直是生平仅见。 但他们只是收钱的,无意多管闲事,遥遥喊话道:“擅自上我们观景船,费用加倍!” 众人本在欢快中,闻言顿觉无趣,一哄而散了。 柳枫也不与大汉计较,探手从袖里取出一锭银子抛出,那汉子用手接住,见了钱,态度变得很好,讪笑道:“够了,够了,二位请便。” 柳枫拉着天绍青走进船楼,进去后,里面一片嘈杂,有人围桌赌博,有人围桌猜谜,有人靠窗而坐,望着湖水发呆…… 柳枫与天绍青相互笑笑,又上了二楼,却说这二楼更热闹,一部分人在讲笑话,不时传出阵阵哄笑,一部分人则有序并坐,瞬也不瞬地盯着里间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似乎在等待什么。 天绍青定睛前望,只见前面的高台摆着几个方凳,众人起哄时,恰有几名女子鱼贯而出,抱着各种乐器。 走在首者一袭黄裙,轻轻拖曳在地,抄着七弦琴,随后面一名女子挟着琵琶,再后面的提着小玄,拿着笛子,步履轻盈地分列在台上。 那位持有七弦琴的女子相貌突出,坐于场中,其余女子如捧月似的将她围拢。 下面的人见这阵仗,立刻给以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有的高声喊喝道:“开始,快开始啊!” 天绍青顿悟,这该是此船特意安排的歌宴,为教众客玩个尽兴。 她与柳枫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才要坐下,不期邻桌一位模样清瘦的男子面带笑容,朝二人颔首,在他旁边放着一把古琴,柳枫知晓那是上等好物,价值不菲。 那人也看出柳枫识货,竟冲柳枫招呼了一下。 柳枫也含笑回应。 天绍青好奇心驱使,侧头打量那人,看见他五官清雅,面貌脱俗,微笑之间,又令人莫名生出几分好感,论年纪,倒弱柳枫几分。 虽坐在那里,但他瘦弱不失刚劲,手臂比一般人略长,骨骼惊奇,微露在外的手指,显得孔武有力。 天绍青从他的手臂及腿长看来,可以肯定此人身长至少八尺有余,不亚于柳枫。 锦衣白面,虽然简单,却衬得他整个人如皓月般清明,头上束着一条白丝带,眼睛乌中带亮,除去嘴角漾出的笑意,面容刚硬,脸型瘦削,下颌略尖,此刻静坐在一角,竟有种孤鸿独秀的历练。 天绍青见他回望,怕生尴尬,连忙收回目光。 陡在这间歇,悦耳的曲子从台上传出,琴声夹着各色乐器声飘飘荡荡,洗涤人的身心。 喧闹声嘎然而止,众人翘首观望,心驰神摇,开始凝神静听,到了兴处,大力拊掌鼓劲。 一曲毕了,那黄裙女子弃琴而起,身子一缩一转,衣带翻飞,踏着众多陪侍女子的乐奏,翩然起舞。 她全神投入,长袖甩出,神情迷醉,竟拖着两条黄色的丝带,微一使劲,飞云般旋转起来,俄而丝带如弱柳扶风,俄而如花蛇戏水,一举一动,婀娜多姿,风格亦十分峻峭,倒也是一种独特的风景。 到了精彩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又给以雷鸣般的掌声。 柳枫旁侧那名男子也聚精会神,忽然望了望黄裙女人,轻轻漾出一抹笑,手按住琴弦,低头弄起了调子。 一霎时,天籁之曲飘来,众人望在眼中,还当他们认识,只叹当真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这时,都已知道他在为这女子伴奏。 那黄裙女人听见,舞的更欢了。 天绍青看了数响,猛然撇撇嘴,起了小肚鸡肠的心思,朝柳枫低声道:“这琴声让我想起了你弹的曲子,虽也耳目清新,但我总觉的不及你!” 到底是她心中老惦念柳枫,被柳枫曾经的才华打动,自然评价略高,低低叹道:“已经好久没有听柳大哥的琴音啦!” 柳枫知她言外之意,毕竟女孩家,与自己阳刚心性有别,却不好拂她的意,笑说道:“你曾经妙步舞姿,我也未有亲见,却被赵铭希与那皇帝看个正着,也不知当时是何景象?不行,不行,你总偷听我的事,我太吃亏了。” 他假戏真做,竟真板起了脸,天绍青先时愣住,偷眼观瞧柳枫,并不见他真有责怪,已明白柳枫有意调侃,望望台上,笑道:“啊,这番一看,我那时的穿着与这位姑娘相差无几,如今没有那等机会,只好自行想象,柳大哥权当那姑娘是我,而四周的人嘛……尽可想象成蜀中朝臣,这里你就当是大殿吧!” 一言罢了,她已被自个儿的言行惹笑,又瞅瞅柳枫道:“怎么样?是不是有一点感觉?” 柳枫似笑非笑道:“嚄,你当我想象力这般好?还是你把我当孩童唬弄,借词搪塞,我还没那些人有福气?” 天绍青惊讶道:“此处人多,难道你现在就要看……” 话还未落,她又起了玩味之意,莞尔道:“假如柳大哥给我弹琴伴奏,那我就……不过……”看了看四周的人群,道:“不能这么多人,不然我可不干!” 说着,她又嘟嘴道:“你在跟前,我就不怕,倘若……” 柳枫得逞,得意的一笑,诡秘地望定天绍青,天绍青被骇的莫名心慌,再要看时,他已离席而起,走向后/台。 片刻后,他走出来,身后跟来了一人,约莫三十以上,看那身打扮,颇似打理这船的管事。 那管事瞥了天绍青几眼,问柳枫道:“可是这位姑娘?” 柳枫笑着点头。 天绍青腾地站起,已明白柳枫刚才并非说说而已,果然听那人道:“姑娘请随我来。” 今下骑虎难下,她只好在柳枫的示意下,随那人去了。 她走后,柳枫看看旁边那位带琴的人,问道:“请问阁下,可否借琴一用?只奏一曲,稍会儿便还。” 那人迟疑了一下,立在那里抚着琴弦,略有犹豫。 柳枫递过锭银子,婉言道:“在下与朋友合奏玩耍,不需多久,即刻归还。” 那人愣了愣,知他误会了,推过银子,淡笑道:“既是如此,拿去便是,这个就不用了!” 柳枫笑了笑,斜眼直望,发觉那古琴上刻着个‘李’字,一时好生惊讶,又看了看那人,想着此琴该是人家随身携带,且此人又和自己同姓,真是与他有许多共通点。 要是那人得知天绍青刚才怎生评价他与柳枫,不知作何想法,好在他与柳枫一见如故,又是堂堂男子,也非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 那人瞄了一眼天绍青离去的方向,微微笑道:“公子朋友可是那位姑娘?” 柳枫没有否认,那人也就认为他默认了。 这时,天绍青换了衣裳走出,这衣饰虽比不得那皇宫的装扮,却也算光彩照人,只是头饰仍是天绍青原先的打扮,没有变动。 她才现身,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去。 天绍青这身衣裳,不算轻便,如果要运劲对敌,必要吃上大亏,只是起舞的霞衣而已,但霞衣艳丽,透着橘红色的柔光,恰到好处地垂到脚跟。 她手握一支笛子,过来将手递于柳枫,旁边那人也递上古琴,两人就拉着手离开了。 【作者要回家一趟,来去十天左右,更新会延迟一下,抱歉。】 一百四七 夜湖泛舟两心知,天涯从此不寂寞 二楼曲乐依旧,柳枫与天绍青到了船头,找了处无人的地方,柳枫放下琴,盘膝坐定,天绍青就地一站。 两人凝神望了片刻,柳枫手搭上琴弦,慢慢拨弄起来,看样子,他也甚喜欢这种气氛。 彼时有清风拂面,琴音悠悠飘散,响起的瞬间,天绍青又把那日蜀国宫中的舞练了一遍。 她本不是这块料,也甚少有这兴致,只是扭不过柳枫,这次少了众女陪侍,旁边只有柳枫一个人,但她却似比那日还紧张。 幸好柳枫渐渐进入境界,怕她心怯,有意以曲声调走她的心绪。 一会儿工夫,天绍青已能自如,与柳枫对望,也不再心慌,柳枫指尖动作,软柔轻捷,流转已极,少时,风光旖旎的曲子便弥漫在船舷各处。 天绍青一手持笛,一手舞动丝带,以笛当剑,挑起那丝带旋转飞舞,时而起于空,时而落于地。 柳枫也很开怀,留心看她以轻功飞腾,引得手中丝带恣意乱飘,人随身动,丝带如长蛇,蜿蜒扭转,如银钩,划过一道道迤逦的银练,直在空中打着数圈。 天绍青抓着丝带,冲柳枫回眸,刹那间,丝带在她脸颊飘落,轻如花,人如仙子,玉质天成。 琴音荡荡,丝带飞卷而过,起了阵风,柳枫与她的衣袂都被斜斜吹高半尺。 不觉间,天绍青停下步子,与他互望,飘身回来,相视一笑,开始将笛子放在嘴边吹奏。 天上一轮皎月高悬,船上某个角落有两个人相依相惜,合着柳枫的琴声,笛音不断,像梦幻一样。 琴笛合奏,宛如那小桥流水,婉婉约约,但又有着奔腾的浩荡之气,也像那双剑合璧,在朗朗清风中,有一对**在舞剑,激荡的情意,澎湃的心弦,激昂高亢。 如果今夜有梦,那么是否仙人弄姿? 如果今夜望甑山,那么是否已回到了曾经,那间凉亭,那座小院,那个与世隔绝的深山…… 曾经是一个人的哀怨琴曲,一个人的孤独。 那时只有青衫的孤影,独自抚慰心灵上的创伤。 今夜琴瑟和鸣,欢快有余,两两相望,往昔的辛酸随风而去。 柳枫拨弄琴弦,嘴角带笑,突然间,引吭高歌: 今生笑,乐逍遥 且握杯盏向天问 万水纵,踏千秋 碧波荡气饮酣酒 月不落,长河啸 涛涛千转起万丈 一波一浪同做伴 浮生里,不再独行 天涯边,望不尽红尘万丈 斜阳里,弄今朝 滔滔震苍生 狼烟起,纷纷世情惹清风 天破晓,烟雨散 弹山川笑悲欢,酒觞清杯晚照 痴痴沧海,依依东风 我心对浪涛,不再寂寥 琴音,笛音,歌声混在一起,天绍青第一次见柳枫这般欢畅,也许……也许没有那么多负担,他原本就该是这么开心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放下了笛子,与柳枫互望一眼,突然从他身旁飞出。 柳枫也按了按琴弦,盯着她掠出的身影,脱口道:“乱苦无踪……” 天绍青笑笑,又调皮地跃回,在他身边接口道:“孤帆远行……” 柳枫接着道:“今夜谁家曲……” 天绍青微笑道:“酒觞风波,枫桥尽处。” 在这月色之下,船头两岸的人皆被吸引过来,沉醉在这美妙清灵的曲声中。 暗角处驻留着一抹银白色的身影,望着二人,正是苏乔。 看到柳枫弹琴,天绍青起舞,笛音、琴声一道混迹于夜湖轻舟之上,众人都有一种神仙眷侣的美妙之感,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们看,有人不时称赞几句。 这赞美之词听在苏乔耳中,非常聒耳,他有种难过的神气,回头看那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你一言,我一语,十分默契。 苏乔霎时感到绝望,苦叹道:“难道我真要放弃,离开此地?” 他正凝神想着,猛然,天绍轩与郑明飞来到,唤了声:“苏公子!” 苏乔连忙闪躲,郑明飞急叫道:“苏公子,你别走啊!” 正要再行两步,天绍轩霍然呆立,听到了笛音,原来幼年时,天绍青向他求教,他给她授过此种笛曲。 那边柳枫吟了一句:“看昔日梦幻……” 天绍青接道:“半世逍遥颠。” 柳枫停了琴,两人相视一笑。 围观的人也觉盛景难觅,拍手赞道:“好啊!” “好一个‘昔日梦幻,半世逍遥颠’。二位真乃壁玉佳人,刚才在下眼福不浅。”那位古琴男子赞叹有词,排众来到跟前。 柳枫付之一笑,将琴递于他道:“原封归还!” 那人接过琴,拾掌抚过根根琴弦,叹道:“此物遇到如此知音,也算一种缘分。”说话间,抬头盯视柳枫道:“想不到公子不但样貌堂堂,仪表出众,还是位抚琴高手,失敬!” 原来他也好琴,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难得遇到个行家。 天绍青微有惊讶,没想到这人慷慨大方,为自己先前的小人心思感到惭愧,忙欠身施礼道:“还得多谢公子把琴借给我们。”也立刻变得客气起来。 那人回道:“大家皆是知音,不必客气。” 那边天绍轩与郑明飞闻到声音,将要赶到时,众人已经散去,刚才声音来处也已不见了天绍青,天绍轩不禁暗笑自己起了幻听,竟以为吹笛人是自己妹妹。 此时,柳枫拉着天绍青换回了原先的装束,又缓步走出船楼,伫立在东面船舷,抬首望月。 天绍轩与郑明飞追那苏乔,苏乔为了躲避,与他们周旋,在船楼里外转来转去,如捉迷藏一般,好几次与柳枫错过。 天绍轩与郑明飞再次出了船楼,恰有两名汉子在船尾争吵不休,言辞激愤,隐约是为了分银不均。 其中一人穿戴华丽,盛气凌人,拒不想让。 另一人穿着一般,辱骂不止,先前的汉子恼了,趁他不备,推他下水,那人一下跌落,激起水花四溅,身体起起伏伏,又不熟水性,一边呼救,一面乱挥手臂。 眼看他将要没命,柳枫与天绍青对视一眼,跟了过去,柳枫不由分说,提气纵起丈许来高,按住那人肩膀,将其拉回船上。 那人呛了好几口水,躺在地上用手抹了抹,想起适才遭人暗算,颇不服气,霍然起身骂道:“该死的王老二,暗算老子,老子跟你势不两立,走着瞧,绝不会让你好过。” 看热闹的人一层一层的,被他掀开一线,乱嚷道:“让开,别挡老子的道!”也不顾众人指责,径自进了船楼。 围观的人见无热闹可瞧,也嘟嘟囔囔,相继散了。 天绍轩与郑明飞听到船尾吵嚷,本要看个究竟,奈何天绍轩麻痛又发作了,只好就地休息,才倒在船楼口,落水的那人就从旁边走过,举步曳入楼内,骂骂咧咧道:“王老二,你不仁,休怪老子无义!” 天绍轩不知发生了何事,也没放在心上,郑明飞则一直在搜寻苏乔,那苏乔站在西面船舷,并未因有人呼救而产生好奇,也未动那观看的念头,此刻他情绪低落,根本不想注意别的任何事情。 想起刚刚天绍青与李枫琴瑟和鸣,想起那默契的词曲:乱苦无踪,孤帆远行,今夜谁家曲,酒觞风波,枫桥尽处,看昔日梦幻,半世逍遥颠。 苏乔苦笑数声,痴痴念道:“看昔日梦幻,半世逍遥颠。”不住摇头,不停哀叹。 船上众人各有苦甜,各自忧,谁也没有留意,一阵烟气飘来,有股烧木的味道,等到小小的火势蔓延开来,一楼的人才有洞悉,有人惊讶道:“什么味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一人捂着口鼻,把袖子挥了挥,驱赶烟雾,猛然醒觉,叫道:“遭了,一定是船烧着了!” 忽闻几声大笑,从舱底出现一人,正是被推下水的汉子,他两手叉腰,将众人逐个看过,张狂道:“今天大家一起死在这里,你们要怪,就怪王老二那个贪心鬼吧,要不是他暗算老子,想淹死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众人一惊,面如土色,喊着:“快逃啊,失火了,失火了……”慌里慌张往外逃,传的整楼都是,人群纷纷跑了下来,而火势也瞬间蔓延整艘船。 那人似乎无惧,边走边喊:“王老二,给老子滚出来!” 那王老二站在一角,慌乱的收拾衣物,破口骂道:“该死的,毁了老子辛苦建立的家业,你等着,老子逃出后,非要把你碎尸万段。” 贵重物品太多,眼见火势窜来,命悬一线,他略一狠心,夺过个小包袱,快步蹿出船楼。 此时,哭喊声、呼救声、奔走声、燃烧声混成一团,几乎能把大地淹没,人如潮水般涌出,顷刻便将船的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天绍青回头看看冲天的火光,‘荜拨’响成一片,好些人都在旁边惊惊颤颤,见湖水而瑟瑟发抖,有人喊道:“跳啊,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当先闻得扑通一声,说话那人已跳了下去,溅起一道波纹,其余做了挣扎,也纷纷响应。 天绍轩与郑明飞被挤到船头,看到苏乔在西侧站立,来了精神,待大半人跳水逃生,已空出些地方,二人移步到苏乔跟前。 那苏乔呆呆的,不动不言,猛听郑明飞相唤,才有了几分意识。 郑明飞连忙道:“苏公子,烦你替绍轩解了毒吧?” 苏乔神思混乱,望望天绍轩,讥诮地笑了笑,又扫视身后的火势,在罅隙中瞧见天绍青与柳枫紧紧相依,双双携着手,不畏不惧,立在船的南侧。 他转过身子,张开双臂,竟苦笑着跳水了。 郑明飞与天绍轩还以为他怎生回事,大叫道:“苏公子?”也跟着落进湖里。 观景船被烧的七七八八,那座三层小楼也毁于一旦,横梁旋木伴着火光落于船上,船头摇摇晃晃,仅剩一丁点落脚之地,就要倾翻下沉,而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人做了最后挣扎,也相继逃生。 柳枫这才将手放在天绍青身侧,开始最后一个逃离,凌空飞纵,数个起落后,看看到了岸边,足尖轻点岩石,借力落于长长的拱桥上。 那桥原本也就相距不远,观景船着火时,两厢仅有十丈。 两人回身来望,水面多了无数人影,也因了拱桥在侧,众人便游到桥边,抓着细草爬上岸。 一百四八 夜湖泛舟两心知,天涯从此不寂寞 天绍轩拖着郑明飞,吃力地抓住水草,先扶郑明飞上岸,自己才攀上来。 旁边正好有株粗树,他教郑明飞倚着树干,按住她的肩头,急切道:“明飞?明飞?醒醒啊,明飞?”半天不见响应,还以为郑明飞有何不测。 好在郑明飞虽不熟水性,有他在危难时扶持,吐出一口水后,幽幽醒转。 缓缓睁开眼睛,郑明飞就见天绍轩也脱险了,喜上眉梢,天绍轩顾不上自己,问她道:“你感觉怎样?” “没事!”郑明飞摇摇头,还牵挂着苏乔呢,四下张望,看见苏乔也在不远处,立刻唤道:“苏公子?” 苏乔还未有说辞,桥头走来一位官家模样的汉子,领着几名士兵,板起脸问道:“谁在此生事,乖乖的站出来,本官饶他不死。”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如落汤鸡一般,狼狈不已,互相照看着。 那汉子微一抬头,一位青衫公子负手卓立前面,看气派竟是不俗,正要质问两句,那人已拧转身子。 正面相视,把他惊得一跳,自觉触犯了威严,立马躬身施礼道:“下官谢如烈来迟一步,让李大人受惊了。” 柳枫肃然道:“为防万一,把所有人都带回驿馆,有伤治伤,务必找出那放火之人。” 谢如烈恭声应是,目指在附近休憩的人,吩咐身后士兵道:“把他们全都带回去。” 士兵依命,谢如烈又朝柳枫说道:“就由下官护送大人回驿馆,重新换洗,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柳枫也没拒绝,天绍青也正要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暗处响起。 她听出是天绍轩的声音,认为他就在近侧,不觉停下步子回望,果见天绍轩在与苏乔说话。 方才郑明飞看到苏乔,让他为天绍轩解毒,苏乔却嫌他们纠缠自家,有意教他们多苦两天,站起身子就走。 天绍轩出声道:“苏公子,请留步!” 苏乔一步未停,继续往前走,被一位士兵拿刀拦住去路,不让他过。 那士兵道:“太尉有令,所有人一并带回驿馆,谁也不准随便走开。” 苏乔无奈,只好停在原地,这时天绍轩追上来道:“请问苏公子,绍轩可有得罪之处?” 苏乔侧过身,却底气不足道:“没有!” 郑明飞气促,不满道:“即是如此,苏公子为何以毒相害,连话也不讲个明白,你若烦我们,可以与我们理论,这算是哪门子方法?” 苏乔不耐烦道:“你们总是阴魂不散,好……” 他待要说厌憎的话,抬头见天绍青从桥的那一头走来,也再无心理会天绍轩与郑明飞。 天绍轩还没旁顾,也气苏乔不讲理,自顾自说道:“若非因为苏神医,我与明飞怎愿千里迢迢赶到金陵,来受公子的痛痒之毒。” 苏乔好似没有听见,心绪不宁,先前要走的决心反而有些动摇,不再紧绷着脸,眼睛直勾勾望着天绍青,及至她到了跟侧。 想他此刻满身是水,又觉每次见她,都很狼狈,一时起了慌张之心。 谁知天绍青并未注视他,只是满脸是笑,唤天绍轩道:“大哥!” 苏乔一脸诧异,这才明白他们是一对兄妹,暗道自己好生大意,这下闯了祸。 天绍轩也才看到天绍青,一扫方才的灰败心情,笑道:“真是你,在船上时,我就听笛声,觉出是你常会的曲子,不过后来没找到你,还以为自己会错意了。” 天绍青两年没有见他,非常激动道:“是我呀,大哥,好久不知你的消息,青儿可担心了,天幸我们在此相逢。”语气倏然顿住,又疑惑道:“咦,大哥怎会在这里出现?”目光自他衣上掠过,才意识到竟与兄长同乘一条船,彼此可能擦肩而过。 郑明飞早听天绍轩说过家里的情况,闻言将天绍青上下看看,又想起苏乔的画中人,意外道:“你就是绍轩的小妹……绍青?” 天绍青疑惑地盯着郑明飞,双方正要多说一阵,柳枫走了过来。 天绍青不再耽误,忙道:“大哥,随我去驿馆换了湿衣,我们再做长谈,好么?” 几人无有异议,少许时辰后,来到太尉驿馆,换过衣服,天家兄妹促膝长谈,说了很多别后的事情,又把各自近况描述一遍,以免担心,又叮嘱不管是谁见了父母,都要报个平安。 天绍青得知大哥中了苏乔的毒,来寻苏乔医治。 那时苏乔正和一帮落水的人挤在一处,就连在观景船上借琴给柳枫的公子也在那里坐着,不过是与那位弹琴跳舞的姑娘并坐。 两人并不熟识,但却互相介绍了一番,原来刚才的大火成全了二人,二人虽然落水,却谈笑自如,好似认识了很久,也不顾旁人,有说有笑。 乐曲兴许阻隔了旁人,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谈的都是乐曲上的见识。 天绍青微微一笑,没有打搅他们,走到苏乔跟前道:“苏公子?” 苏乔缓缓回头,站起身讶异道:“青姑娘?”诧异天绍青竟未敌视自家。 天绍青犹豫了一下,道:“不知苏公子可否帮我个忙?” 虽得悉苏乔捉弄天绍轩,但天绍青仍然对苏乔以礼相待,并不怎样过分,一切皆因苏乔曾经救过她,暗想苏乔捉弄人,会不会有甚原因,又不好直接相问。 苏乔料到她会来索求解药,也态度出奇的好,主动道:“可是令兄中毒一事?” 天绍青赶忙深施一礼,诚恳道:“希望苏公子看在我们相识一场,为我大哥去掉此毒,绍青感激不尽。” 苏乔受不起她这般大礼,伸出手想扶她,却在中途缩了回来,道:“我答应你。”当喂了药丸,教天绍轩服下,天绍轩立时晕在床上。 郑明飞还怕有甚岔子,急道:“怎会这样?” 苏乔淡淡道:“吃了解药,昏睡是正常现象,醒来便可无恙。” 众人这才放下心。 郑明飞守着天绍轩,天绍青不便打扰,随苏乔走到外面,又到了前堂,见好些人精神萎靡,有些被火烧得不轻。 她不忍相看,又对苏乔道:“苏公子能不能也救了他们?” 苏乔环视堂内,想了想道:“好,虽然我从未救人,但可以一试。” 天绍青却不知这对他已是破天荒了,倘若放在平日,苏乔一定很为难,当下笑着称谢。 苏乔却定睛将她注视,意味深长地说道:“只要你说的,我都不推辞。” 天绍青怔了怔,实不料他话中有话,说含蓄吧,又很直白,说直白吧,又带有深意。 她心牵于柳枫,无意其他,未免苏乔误会,避开苏乔走了两步,强颜笑道:“那……苏公子有心了,他们伤好后,一定会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苏乔望着她的背影,恍恍惚惚道:“我别无所求,只求姑娘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天绍青拧转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疑惑道:“什么事?公子尽管说来,只要我能力所及,必定尽力去办。” 苏乔止住她的话,道:“不用那么麻烦,只是小事而已。” “好!”天绍青想也没想,就应允了。 二人在这边忙活,救人期间,苏乔吩咐什么,天绍青就做什么。 那柳枫自在驿馆内招呼地方官,这是一处村庄罢了,难得有堂堂太尉驾临,这些人都紧紧簇拥着柳枫。 柳枫甚感麻烦,又推辞不掉,换了衣服,有人道:“下官等听闻醉心湖失火,李大人深陷其中,恐怕大人遭遇不测,特来探望,今见大人无事,下官等也放心了。” 柳枫笑道:“只是虚惊,各位不必这么紧张。” 有人不管不顾,拿过一件披风,说道:“如今已入深秋,天气微寒,下官特意命人赶做,希望大人笑纳。”其实哪有那般快,不过是讨好之辞。 柳枫接在手里,也无意计较,裹在身上,出外寻找天绍青,但听到一阵琴声杂着笛曲传入耳内,让他非常讶异,只因曲声混奏,颇为熟悉,正是他与天绍青在船上合奏的那首。 他闻声到了一间房外,不好敲门,打算先看一看再说,见旁侧望月窗敞开,走过去隐住身子,就看到天绍青低头抚琴,而屋中一个男子手持笛子,慢行慢走,沉醉其中。 其实苏乔所求之事,虽不难做,却苦煞了天绍青,就是要天绍青为自己弹奏一曲。 天绍青自然很惊讶,苏乔叹了口气,不愿放弃道:“此次一别,它日恐难有再见之日,在下只求姑娘能为我弹奏一首湖边的曲子,青姑娘就当给在下临别时的赠曲,怎样?” 天绍青面有难色,犹豫难决。 他神情悲戚道:“不行么?” 苦笑一下,他道:“如果在下所求,实在令你为难,就当在下从未讲过。”赌气似的,转身便走。 天绍青几番挣扎,也认为自己不该这般小气,他毕竟救过自己性命,将他叫住道:“好吧。”找来一把琴。 苏乔借了天绍轩的笛子,因他不会弹琴,天绍青便与他交换,凭记忆弹起湖边的曲子,但那曲子实际上是柳枫所作,她家学渊源,融会贯通,自也弹得似模似样。 但天绍青所有的投入,却是因为柳枫,把眼下场景幻想成柳枫在侧,立时便弹得入神已极。 苏乔不知,还很高兴她答应了自己,大松口气,随口吹起笛子。 柳枫在望月窗后看的清清楚楚,顺着旁侧一株树遮挡,恰能不被发现。 曲声临尽时,他抖一抖衣袍,飞身而入,宽大的披风挟裹一股风,直向前冲,使得天绍青猝然闪身,让开了路。 柳枫稳稳落于琴旁,用衣角挡住半边琴弦,缓缓伸手抚弦,轻轻拨弄几下,笑道:“阁下要听琴,何不让本官献丑,亲自来送一曲?” 苏乔知他有意教天绍青疏离自己,压下一口气,却傲声道:“临行在即,不敢有劳大人,况且大人贵人事忙,在下不敢打扰。” 柳枫暗恨他到了现在还不肯低头,眉头微皱,意味深长道:“是吗?那现在阁下可是尽兴?”手再次抚上琴弦,拨弄后,传出丝丝幽怨之声。 苏乔看出敌意,霍然抱紧拳头,冷冷迎视柳枫道:“多谢李太尉盛情,小民很尽兴,告辞!”也不停留,拧身走了。 一百四九 玉有残缺心不绝,曲声尽处望终身 柳枫震怒,苏乔也不愿留在屋里受气,直接往出走,可从天绍青身边经过,还是略停了脚步,斜视她一眼,有些留恋的意味。 天绍青有所意识,低下头不言,苏乔看出她有意躲避,只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看苏乔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天绍青又想起他刚刚还应承自己救了落水的人,不禁又有些感伤。 静静的夜,听得见银针落地,忽听一阵狂野的琴声扰乱这份清净,天绍青身躯一颤,回头就见柳枫埋头拨弄着琴弦,大抵是了解她的心境,不高兴了。 天绍青深知他的用意,却又理亏,原本他一时开怀,与自己产生默契,引吭高歌一首,却在转瞬间被他人偷窥,能痛快么? 他满腹幽怨,借琴宣泄。 天绍青缓缓走过去,在他跟侧蹲下,手抚上柳枫手面,叫道:“柳大哥!” 柳枫将手微微一顿,却不言语,嘴角上扬,似有一抹古怪的笑容,眼睛斜了斜,却不看她,幽怨的琴音复起,窗外月满盈,偶有秋风袭来,激起树叶簌簌飘落,微有一份冷意。 天绍青看他投入,把手缩回,默默走到一旁,嘟着嘴。 若早知这样,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苏乔,可苏乔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只是要求一首离别曲,哎,她实在难做。 事已至此,已经对不起柳枫,她本想劝慰一番,奈何他独自生闷气,也不发火质问,也不理睬,只管弹琴出气,天绍青唯有站在屋内。 琴音凄凄,泠泠风气,柳枫面容冷峭,冷眼望琴弦,面目何所依?长指弄音律,公子惆然意。 月色如华,那苏乔步出驿馆,到长街一处拐角,忽然发觉自己遗失了东西,用手在全身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他心中一急,想起观景船失火,自己与众人落水,连忙奔回那座拱桥,在附近找。 石栏边黑漆漆一片,就连街市的灯会也已散去,苏乔多年练武,有些目力,找了一会儿,在岸边一株大树下找到,脸上现出喜色。 树下躺着一张沾满水痕的纸,苏乔一眼望过去,似乎意识到什么,上前拾捡时,手都在发抖,果然,将湿漉漉的纸展开,那纸的边角受不住力,被撕烂了,纵然他再小心,也是不行,上面的东西也看不见了。 他心心念念的一张画,当初遇见天绍青,就描摹了她的肖像,可落水后,什么都没了,纸浸了水,无往日平整,多得是残角缺孔,水墨四渗,成了一团模糊。 苏乔自我轻笑:“天意,真是天意。” 他从来没认真做过一件事,除了这幅画,可如今这画非但不能让她看见,还连作为纪念也无望了,苏乔无法,只好将画扔了。 曾经,他讨厌这个世界,因为他与父亲不睦,素有隔阂。 但奇迹在他身上出现过,他灰心失落多年,以酒买醉,企图忘记痛苦,从来没想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碰到天绍青。 在那样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天绍青从他手里放走了一个卖艺姑娘,令他失去了对父亲发泄的快感,于是他拉住天绍青,故意说道:“她走了,那就由你来陪我好啦!” 他的戏谑方式,令天绍青很愤慨,狠力扇了他一巴掌。 从来没有人打过苏乔,即使他自认为那虚善的父亲也不敢,气急之下,本想趁机羞辱她一番,岂料未能得逞。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她,很奇怪,曾经讨厌这个世界的他,竟然开始觉得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一个江湖姑娘,他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 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渴望着与她相逢,幻想着下一次她会先甩他一巴掌,还是会将她的剑架在他的脖颈上,突然出现,他幻想着每一天。 这种等待和期望,使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苏神医。 金陵城的孙楚酒楼是苏乔与她的第二次相遇,但是苏乔想她已经不记得苏州城里那个恶迹昭著的苏乔了。 他自认为像他这样的人,没人喜欢记住。 那一天,他在孙楚酒楼里从黄昏坐到深更,就坐在她的一旁,究竟迷恋他的,是她单纯清澈的眼神,还是她的仗义,胆量,善良? 他不知道,只知道看见她与一个男人亲昵地坐在一起时,心碎做片片,将满口的酒灌进嘴里,也许人生太多的错过,他这样的并不新鲜。 后来他知道那男人是南唐太尉,年轻有为,武功盖世,英气勃发,便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柳枫,李唐的皇孙李枫。 李枫叫她‘青儿’,于是他记住了这个名字,遍遍在心里默念,那一刻,竟觉得‘青’这个字是那么美。 也许他这样的浪荡士子真的太闲了,隔三差五伫在太尉府外,终于也有了一次与她相识的机会。 一天早上,天尚未大亮,她便神色慌张地出城,清晨的凉风吹得她脸色极度苍白,凭着学医数年的经历,苏乔一眼看出她身中剧毒。 于是他就一路尾随,苏乔发现过奇迹,很久的厌世之感,也在他身上渐渐消失过。 那时苏乔觉得自己起码还有一个最值得活下来的理由,也以为自己再也做不回以前随意傲慢、故作凶恶的苏乔,可是如今希望都成空。 苏乔望着月色深叹,起身准备离去,一支笛子猛然落地,低头看了看,才发觉是天绍轩的,自己竟然没有还给他,也许当时被柳枫激将,只想速离那里。 把笛子握在手中细看,苏乔又想起天绍青,她那琴声、笛声,以及她专注的神情,即使那种痴迷不是为了他,他也一样疯狂。 这么想着,苏乔觉得好幸运,这笛子未还,自己的决绝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他又喜上眉梢,转奔驿馆。 天绍青已有一个时辰未动,腿都有些酸,柳枫依然故我,从越窗而进那刻起,就没有和她说过只言片语,看也没有看她。 那琴声时而狂野,时而躁动,时而哀怨,时而莫名悲凄,却道道绵而不杂,细如流水,潺潺涓涓。 柳枫果如祖父李存勖,如他父亲李继岌一样,懂音懂曲,凌芊说的不错,李家的人都很能干,琴棋书画,音律曲谱无一不精。 他的琴弹得非常好,起码在天绍青看来,无人能及,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唱歌,也是天绍青永恒的记忆。 她想起凌芊的日记,忽然明白,柳枫小时候就靠着琴声和歌声来哄亡母,那时就弹琴、唱歌,时隔许久,居然还这般出色。 刚刚在湖心,他那歌声豪迈,充满侠骨柔情,也把自己当成他的生命,歌里歌外无不诉说个心境:从此天涯不寂寞。 可她也许辜负了他的心意,这就是天绍青情愿自个儿苦,也没有恼他的原因,回望柳枫,他还在弹琴,这会琴声急转直下,倒添了几分平静,天绍青长吁口气,准备暂时离开。 那柳枫看似心无旁骛,实则眼尖的很,说了声:“站住!” 天绍青毕竟有错在先,也不好再走,想与他化解,只听柳枫淡淡问道:“去哪儿?” 虽然柳枫未有别的动作,头也未抬,可语气比先前温柔了许多,天绍青不敢确信,所以有些紧张道:“看看我大哥!” 柳枫漫不经心道:“你大哥现在有人照顾,不需要你,除非你想去打扰人家。” 天绍青一怔,本想等他接下来的话,可只听到柳枫的琴音,实在无趣,便扭捏着又要走。 她前脚才起,柳枫又道:“还打算去哪儿?”轻手压住琴弦,他隐有一分无奈。 天绍青急速收脚,暗想他果然还在气头上,不想自己离开这儿,但也没打算理睬她,天绍青举足无措,扳着手指道:“我去看看那些人伤势怎么样了。” 这理由其实很牵强,话还未完,柳枫已道:“我让人上了药,此刻他们早休息了,更不需要你。” 他也不给她余地,想教她吃会儿苦,依旧弄琴,天绍青心情失落,越站在那里,越不自然,柳枫这种态度让她难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几番挣扎,还是决定暂时离开为妙。 柳枫就是不让她走,她刚抬起脚,已经在这头看见,说道:“又要去哪儿?”言讫,按下琴弦,悠扬清新的曲声戛然而止。 他负着手,悠然走向天绍青,这一次,语调缓和了不少。 天绍青见他走来,垂下眼不言,手指胡乱扳弄,显得局促。 柳枫停在面前,盯着她道:“我难得有空,你要走?” 天绍青捉摸不透这话里到底有无讽刺?因为柳枫一向喜欢正话反说,次数多的很,所以她站着没动,手指扳的更快了,也许不说话更好点。 柳枫压下一口气,道:“你知道错在何处么?” 天绍青被说的不安,头都抬不起来,柳枫见状,终于软下心肠,手缓缓抚上她的面靥,凝神将她注视,目中充满情意。 天绍青躲入他的怀中,柔声道:“对不起!” 柳枫伸臂拥住她,语音轻柔道:“以后别再惹我生气了?” 天绍青与他对视一眼,见他已不再故我,没有起先那么不近人情,从柳枫怀里抽身出来,道:“哪敢啊?不然不知道你会几天不理我呢。”背过身,手绕着长发,显然在躲柳枫。 柳枫哈哈一笑道:“我有那么可怕?” 天绍青转首说道:“刚刚我跟你说话,你一点也不理人,我就像个多余的人。” 柳枫挑起眉头,故意恶语问道:“你做错了事,我不该惩罚你?”怕她看见,侧过了头。 天绍青知他不怪自己,只是面子过不去,心念一转,起了调皮之心,试探道:“那——假如以后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狠狠气了你,你怎么办?” 柳枫猛然走开一步,严肃道:“别那么问,我不能回答你。” 天绍青开玩笑,他却玩笑不起,转身正视她道:“在我心里,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报仇,谁阻碍我,谁的下场都不会好;二是你,除非你是假的,再者就是我们之间产生了莫大的仇恨,比如说你骗了我,这个代价将会很大,甚至于令我万劫不复。” 他很认真,天绍青一怔,打断话道:“可我不是假的。”挽住柳枫的手,郑重道:“柳大哥,在我心里,你也是很重要的,我宁愿没有自己,也要让你留着,咱们的感情是真的,对么?我们没有仇恨,我不会骗你。” 柳枫微微笑道:“可是青儿,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会难过,怀念过去的事和人,那些东西回不来,这个人也许就觉得过日子没有意思。”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天绍青愣住,迎视柳枫道:“柳大哥,你会吗?” 柳枫避重就轻,接道:“哪怕取得很大的成功,但失去的东西却永远回不来,不会很开心的。青儿,你那问题无有意义,我们现在却不是那种情况。” 天绍青玩味道:“这么说我们没有障碍了?” 柳枫立即道:“没有吗?”抿唇一笑,瞅着天绍青,故意道:“难道那两个……他们不是障碍?” 天绍青已知柳枫指的是赵铭希和苏乔,想不到他真这般介意,想罢,打定主意道:“我已经容不下别人,从遇见你那刻起,上天就注定我的一生,无法改变,今生今世也不会变。” 她是把自己的立场和未来,全都压在了柳枫身上。 柳枫心中一动,将她揽在怀里,两人就那样站在屋内。 俄而,门口传来一声轻咳,谢如烈在门廊下唤道:“大人!” 天绍青匆忙闪到一边,柳枫径出屋外。 一百五十 玉有残缺心不绝,曲声尽处望终身 院落当中,谢如烈向柳枫汇报了醉心湖失火的事,说了伤亡人数和纵火真凶。 待谈罢了,柳枫回到屋内,天绍青已趴在琴旁睡着。 她也实在很累,自从与舒望分别,连夜赶路,后来又被赵铭希捉住,服下软骨散,一夜睡得不踏实,这一路又躲避赵铭希,没得休憩,如今这已是第三个晚上,难怪久等柳枫不到,会睡着。 柳枫望望她睡觉恬适,怕她在那里吹风着凉,并指点了她的穴道,这一下纵然雷声大作,也吵不醒她,干脆让她做个好梦吧,柳枫轻叹一声,抱她出了屋子,准备回客房。 经过一处小院,远远看到苏乔递还郑明飞笛子,柳枫想起苏乔用这笛子与天绍青索求曲子,不知怎地,就是不高兴,哪怕是问天绍青讨钱,他都没有这般计较。 柳枫心中不快,不想与苏乔多言,偏巧苏乔看到了他,不期而遇,打个照面,淡淡地问候了他一句。 柳枫作为官面上的人物,自不能无故寻衅,而苏乔看到他抱着天绍青,立时定住,如被抽了一耳光般,产生了各种自卑狭隘的心思,勉强忍住情绪,匆匆说了句‘告辞’,便转身走了。 这本是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夜晚,却也是他最后一次看着她与柳枫卿卿我我。 他救她的时候,她一直用眼睛盯着,若有所思。 苏乔当时低头用针,虽不言语,心里却十分惊喜,那天的相逢,是美丽的。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竟有他的存在,不曾忘记过。 他这样的人,她竟然也记得?那一天,他很欢畅。 也许不遇到她,他的人生也不会有后来的转变。 “乱苦无踪,孤帆远行,今夜谁家曲,酒觞风波,枫桥尽处,看昔日梦幻,半世逍遥颠。” 这些话,她说给他听,苏乔这辈子死也无憾,然而却不是。 这场感情,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已经覆灭了,在他希望满怀的时刻,又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冀。 他强行要求她与自己同奏一首曲子,在她琴声之中,他早知自己并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刻,他已将自己当做了柳枫。 所以,那一刻苏乔快乐过,遗憾过,清酌一杯苦酒,从此远去矣。 柳枫神色淡淡,也没挽留苏乔,只管将天绍青抱回房,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关了门窗,教她休憩,自己也不再打扰,自寻房间休憩。 天绍青苏醒时,晨光已起,鸟声悦耳,四下看看,自己已不知何时回到床上就寝,想来该是柳枫安排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柳枫迈步走入。 他一向喜洁,今日又换了身浅蓝色的丝衫,披在白袍外面,通透的丝衫,遮掩不住那白色,一举一动,竟有种飘然之感,使天绍青看愣了。 二人经过诸多磨难,感情日密,她此时再看柳枫,越发欢喜,当然就和以往不同了,多少次魂牵梦绕,全都是他,好想让他抱自己一抱。 柳枫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的缎带,头上以蓝帛束发,显得轻便文雅,余发尽皆飘落,风华溢流。 推门进来后,柳枫问了她一声:“醒了?” 天绍青见他身披霞彩,恍如从梦幻中走来,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柳枫惊咦道:“不高兴了?昨晚我只是小惩大诫。”见天绍青不言,到床边挽住她的手,哄慰道:“好了,好了,大不了……以后我让着你。” 天绍青脸一红,躲开他的注视道:“我才没有气呢,而且比你大方着哩。” 柳枫松了口气,回屋中坐下道:“那就好,我们也要即刻启程回京。” 天绍青没问他为何如此匆忙,也许对于柳枫的决定,她从来都觉得有理,何况河木村的事已经处理完毕,是该向皇帝汇报。 天绍青只是低低应声,等柳枫猛然回头,把她惊的一跳,不敢直视,柳枫好生奇怪,忍不住道:“怎么了?好好的把头转过去?” 天绍青使劲捏了下被角,喃喃道:“没什么。” 柳枫感觉有异,走过去扳过她的脸,笑道:“昨天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了?” 天绍青不说话,闪过一丝女儿家的羞涩,躲躲闪闪的,柳枫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叹气道:“不习惯我这样穿?” 天绍青点了点头,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柳枫暗笑她真傻,但也认为她因为爱自己才会这样,拉过她正视自己道:“傻丫头,我还以为出了甚事,以前没见你这样,虽然常犯糊涂,但也不至于现在……” 话声打住,他有所悟道:“既然你不惯,老是低着头,那我去把它换掉罢!”转身要走。 天绍青伸手将他拉住,道:“不用了,挺好的,我只是……”不好意思说喜欢柳枫,泛出了情意。 柳枫只当她讨厌自己那般,没想到她竟会因为喜欢而躲避,哭笑不得,说道:“出去吃点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其实像天绍青这样性格的女孩,多半都矜持害羞,她的某些反应,并不像那些自我放纵的女子。 柳枫在男女情事上,骨子里也是内敛含蓄,不亚于天绍青,但到底还是大胆些,不是天绍青羞羞怯怯。 他拉了天绍青下床,天绍青推开他的手,看到柳枫满是疑惑,急说道:“我……得去梳洗一下!” 柳枫倏然笑道:“这样就好,别那么麻烦。” 天绍青叫道:“哪儿行啊,头没梳,脸没洗的。”容不得柳枫拦阻,冲出门道:“你等我一下,很快的!” 洗过脸,隔着花园的池中水,用手捋顺头发,天绍青才走回屋内,那时柳枫正坐在桌边,手敲桌子打发时间。 天绍青唤他了一声,柳枫霍然长身而起,两人拉着手,正要走,忽然想到该叫上天绍轩,却不料天绍轩和郑明飞早已起床,候在前厅。 几人会聚,决定去外面酒楼吃饭,临走时,柳枫特意唤来谢如烈,要他随自己回京。 想那谢如烈只是一方小官,难得通过醉心湖事件,得到柳枫赏识,河木村剿匪时,他也卖力,此番柳枫主动相请,哪能不肯,欢喜不已,想也没想就应承下来。 此时,天绍青已知边犒得柳枫相救,已被另行安排了地方,柳枫言辞含蓄,说是日后还有大用。 天绍青也没再问,一行人匆匆吃过饭,开始上路。 柳枫初次与天绍轩相见,难能可贵的是两厢比较投缘,说的甚是欢畅,大抵是天绍轩性情温顺,人又稳重,考虑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不随便驳人颜面。 柳枫也敬他是天绍青的兄长,仪态谦和了很多。 两人谈谈家常,又把江湖纷争说了一遍,柳枫故意不提天下时势,毕竟对方不在朝中,说了容易遭人误会,言他有甚架子,跟江湖人谈朝事。 只有僻壤处,谢如烈和他说两句,那也是天绍轩偶然主动提起而已。 将至金陵,天绍轩提出要回长安,天绍青挽留不过,只好与兄长分别。 天绍轩虽然内敛,却并不拘泥俗礼,看出妹妹与柳枫乃是佳偶天成,怎好意思将妹妹拉回家,那不是棒打鸳鸯么? 自从洛阳分别,天家儿女各散东西,已有大半年未有联络。 天绍青向兄长说了天绍茵无恙之事,这一番兄妹见面,最终虽没聚在一处,但也让他们无意间获知了各自的境况,对天绍青而言,也算不幸中的大幸,直到她安然居在金陵,翌年返回长安为止。 但她与天绍轩再次相见,已是一年以后,那时已是处境大变。 回京面圣后,众臣欢乐,要求给太尉摆酒庆功,李璟赞成,柳枫推搪不过,提出在自家府中弄几桌酒席就成。 这样一来,平时冷清的太尉府一下热闹起来,各个忙个不停。 一百五一 玉有残缺心不绝,曲声尽处望终身 晚宴时分,酒席罗列,权臣身份显赫,与柳枫把酒言欢,本是邀请了上官飞虹,可上官飞虹不在府里,查文徽与宋齐丘一干人倒是早早到场,几人有说有笑。 那查文徽因讨伐王延政的时候立下大功,皇帝升迁他为建州留侯,这几年官运亨通,又迁为工部尚书。 他虽轻视过柳枫,却也算识才,当初柳枫为魏岑所害,查文徽到底也对帝王尽责,救过柳枫一命。 除此之外,天绍青有时会想馀些人所作所为,能与柳枫和睦相处么?她总觉得虚情假意,笑里藏刀多些,这等官面上的事,她自然不大习惯,端了一桌酒菜,就下去了。 柳枫也没再邀请她赴宴,知道她不在场会好些。 天绍青唯有找了处凉亭坐下,彼时虽与柳枫两情相悦,感情甚笃,但还是没能完全融入柳枫的生活中。 她也有所意识,情绪免不得低落几分,凝神望着月色发呆。 看看到了深更,也不知酒宴散没散去,天绍青实在等不到柳枫,打算回房睡个好觉。 谁知她刚一转身,身后站着一人,看那身穿着,应该是个小将军,大概是吃了酒,有些晕乎乎的,认不出天绍青,还当是个丫鬟。 他上下打量天绍青几眼,见她颇有姿色,形貌出挑,乜斜着醉眼,烁烁放光,渐渐不怀好意地走上来。 天绍青十分厌恶此种粗鄙行为,连退两步,本要避开,哪料到那人见她孤身一人,又瞅瞅四下,发现无人,胆子大了起来,步步走近她道:“姑娘,一个人坐这儿不闷么?” 抬头望了望月色,他猛地打个酒嗝,差点喷出一口流涎,把天绍青恶心坏了,紧绷着脸,暗瞪着那人,就要走开,那人张开双臂,一个回旋,居然来抱她,还龌里龌龊道:“好妹妹,让我来陪陪你吧!” 天绍青闪身而过,看着他扑了个空,由于喝醉,差点栽在地上,但也因为是个小将军,习过武艺,身子斜了斜,晃了两晃,又站稳了。 天绍青冷哼一声,见他还不罢手,欺负自己,又要醉醺醺地扑过来,提气纵出数丈,远离了那人视线。 那人大概是被她敏捷的身手慑住,竟有些自叹弗如,在原地急道:“好姑娘,我错啦,你别走,别走啊!” 可夜黑难觅人影,仆役们又没在四处掌灯,他瞧不见天绍青了。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天绍青低头慢行,任心情在空中飘荡,只觉人地生疏,在此处除了柳枫,谁也不识。 一直过于沉思,待柳枫来到切近,她也不知,及至柳枫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头,看到他一脸笑意,问她道:“青儿,你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回屋休息?” 天绍青望望柳枫,有些呆茫道:“一个人挺闷的,就出来走走。” 未想柳枫还未有所回应,那醉酒的人已经听到,摇摇晃晃地过来,截住话道:“姑娘,你闷啊?不用怕,我来陪你。” 这一下起了枝节,把柳枫气的眉发怒张,但那人早已喝醉,没有多少意识,柳枫就算要找其算账,也顶多是跟个醉鬼计较。 他直视那人时,那人已栽到了地上,真是把人气的没法,还没怎生惩治,已经人事不知了。 柳枫暗骂:“混账!”拉过天绍青,离开了那里。 后来他也无有闲心饮宴,客人们喝罢,与他揖手道别。 柳枫总算松了口气,想起这几日事情不断,接二连三地发生,兀坐在书房中,呆呆地想着心事,手里拿着一块白玉。 那玉为圆形,呈扁平片状,中间有几个细孔,正面勾勒“李”字连云纹,反面刻“唐”字花纹,纹饰流畅,分外耀眼。 玉质纯然,洁白无瑕,晶莹光润,只是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嵌在纹上,显得美中不足。 他摩挲着那道划痕,将玉紧紧捏住,目光渐渐由温和转为冷硬。 隐藏多年的仇恨,又在心头浮起,柳枫暗道:“爹,烦你再多等些时日,孩儿一定找出凶手,替你报仇。李唐的债,凌家的仇,枫儿将一并讨回,要那些害我们的人血债血偿。”言罢,一拳砸上书案。 他脑海里现出数多画面,有仇有血,有爱有恨,由与天绍青的初次相逢,想到如今的惺惺相惜,脸上的愁容才逐渐消散。 目下大仇未报,身边就已危机四伏,离开南唐,他什么也不是,到时会有很多人要置他死地。 柳枫深知自己多年来得罪了不少人物,只要身份暴露,不单各国权贵视他为威胁,武林人士也会设法除掉他,譬如他在报仇过程中,追杀黄居百,曾与不少江湖杀手起过冲突。 杀死父亲的凶手究竟在哪里?他一无所知,多方查探,迄今也无线索,就连黄居百隐姓埋名,也是月明教得来的消息。 当初他还险些将天绍青掌毙,人到底善恶怎样分,柳枫时常觉得自己一念之仁,随时会走岔路,遇到天绍青,就是个明证。 但他改变了多少,也许根本没有变,也许他还有点幸运,没有铸成大错,造成不可弥补的错误。 想至此,柳枫叹了口气,从书案旁取出一方长匣,抽出那幅卷轴,起身走出书房,直接来到天绍青房里。 天绍青还未休息,开门迎他进屋。 柳枫甚少这般时辰来找她,她还有些好奇,看柳枫面色凝重,正要开口,柳枫将那幅画递给她,示意她打开看看。 天绍青展开画,发现那画上的女子正是自己,宛如当初相逢那般,她一袭黄裙,站在孤寂的庭院当中,手持长剑,凌空挥出。 身旁树木森繁,吹过一股风,打着旋的飘下,画中的她,衣裙、发丝齐齐飞舞,神采奕奕,那份神韵,被柳枫描绘的栩栩如生。 天绍青忽然好生欢喜,柳枫看在眼中,想了想,又把残缺的玉佩交给她。 天绍青还没留意到柳枫的神情,一眼瞅到划痕,问道:“为什么这上面会……” 在洛阳时,柳枫曾以此玉与魏王府的管家韩忠相认,但天绍青那会儿没看清这玉,没想到柳枫会把它交托自己。 柳枫面目冷峻,说道:“这是凶手杀我爹时,剑锋划过的一道痕迹。” 天绍青一怔,又听他说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玉没有碎?” 天绍青猛力点头,他自嘲道:“是先母留给我的,原本是两块破裂的半边残玉,后来我找人重新修补,可最外层的痕迹却如何也修不好,那剑气实在厉害,要了先父性命,又害先母落泪伤心,啊,我们李家,就像这皇室玉佩一样,永远是残缺不全的。” 柳枫忽然仰面长叹,看看天绍青手中的画,道:“青儿,过些时日,我们去长安吧!” 天绍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道:“去长安?”想到长安是自己家乡,但不知柳枫言外之意到底为何。 “嗯!”柳枫点点头,像做了决定一般,柔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天绍青喃喃道:“做什么?” 柳枫淡淡一笑,手按住她的肩头,说道:“要娶你,当然要拜过令尊和令堂,不然如何提亲?” 天绍青非常惊惶,看看那画,又看看那块玉,感动已极,怪不得他把贵重的东西交给自家。 她虽有少女的心思,喜欢遐想,但跟随柳枫日久,还不止忘形,总没忘记他说过的话,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不是说要等到大仇得报,才成亲么?” 柳枫低低一叹,负起手道:“青儿,我想过了,成亲不一定会影响报仇,而这太尉府也冷清了很久,我想到时候成亲后,你就呆在家中,每天等着我回来,有了名分,没人敢在此欺负你。” 可能柳枫受了刺激,觉得天绍青在太尉府被人滋扰,心中十分不快。 他做出决定,灰败的心情也一扫而空,望着天绍青,笑道:“近来常有人存有幻想,在此生事,我们成亲后,可能情况会好些。” 天绍青被柳枫说的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把头低下,期待着真有那一天。 柳枫伸手拥住她,续道:“你要知道,如今你对我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出事。” 天绍青轻嗯一声,柳枫又捧起她的脸,与她对视着道:“不过你要受点苦,哎,我可能要走一段日子。” 天绍青正打算问他去哪里,他就说道:“现在已经到了深秋,我前次答应皇上要准备练兵的事宜,已不可耽误,明日便要出发。” 说到此处,他非常温柔,语重心长道:“青儿,你最多再等五个月,在这段期间,我会常给你书信,你需小心留意,待我尽快办完皇上交托的任务,我们就去长安。” 天绍青越听越高兴,偎在柳枫怀里,紧紧将他抱住,甚为温驯。 柳枫顿了顿道:“你可以想象,当春风微渡的时候,就是我们成亲之时,以后你可以扳着指头数日子,算算自己还有多久做新娘子?” 柳枫打趣的一句话,却教天绍青怔了好久,喃喃道:“春风微渡时?” 柳枫点头,又拿起那幅画,与她一道瞻视。 一百五二 华山异动堪惊天,碧海楼中隐变数 天绍青在金陵这段日子,却不知父母发生了一件大事,自从双方在洛阳分别,天倚剑夫妇就带着天绍志、钟妙引前往华山。 人说华山尽是奇山险峻,陡峭异常,一不留神就会摔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更有‘自古华山一条路’之说。 天倚剑夫妇来到华山脚下,天色已晚,虽然天倚剑师出华山七剑门下,夫妇俩每年都要拜访华山,对华山派的路很熟悉,不过也因夜路难行而停下,住在山脚下最大的碧海楼。 华灯初上,四周安静如常,天倚剑坐在床沿,李裳坐在他身后,由于连日疲累,怕他受不住,给他揉/搓肩骨。 自沈家庄一役,夫妇俩一直忙着疗伤,这会儿才有工夫好好长谈。 天倚剑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随口道:“不知青丫头怎样了,我倒放心绍轩,他处事稳重,茵丫头虽则鲁莽,可也还好,毕竟年长,就是青丫头——自从把她送给玄卉,八年来,很少见到,上次在洛阳,也是匆匆别过,也不跟我们回来。” 他这语气难免有些怨责,李裳叹道:“哎,听青儿的口气,好像有了意中人!” 天倚剑感喟道:“这丫头整天在外面游荡,也不觉累得慌,现在越来越不像话,几年都不回家,要不是洛阳意外重逢,连她长甚样貌,我都要忘了,明知爹娘挂念她,也不来探望我们,唉!女大不中留!”言辞之中,颇有伤感。 李裳忍不住笑了,手在丈夫肩膀停下道:“你要这么想女儿,干嘛不把她接回来?埋怨有用?” 天倚剑直起身子,意味深长道:“我倒想接她回来,不过你也知道,玄卉那儿,不好开口呀,他把青丫头当亲生女儿一样,冒然接走青丫头,只怕玄卉不乐意。” 天倚剑望了李裳一眼,面色沉重道:“下次再要碰见青丫头,我非把她留在家里,关个一年半载不可。”说完,一屁股坐在床边,肩头对准李裳,示意她继续。 李裳习惯他这种脾气,又给他捏起肩膀道:“你舍得?玄卉不和你吵翻天?再说了,青儿如今心有所属,你同意,那个柳枫也未必同意呀?喂,那位公子是叫柳枫吧?” 李裳忽的将手停下,故意来问天倚剑。 天倚剑愣头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好像是吧,志儿是这么说的。” 李裳逗他道:“那天志儿把柳公子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以前老说,哎呀,那个谁谁和青儿不配,从来没见他如此夸奖个人,所以我就好奇,那柳枫到底是甚样子?那晚特意试探青儿,哪知丫头长大了害羞,如何问她,她都不肯开口,提起柳枫,就躲我。” 李裳又叹了口气道:“想来能让青儿一见倾心,定不是等闲之辈。” 天倚剑亦叹:“真没想到,还真快,一转眼青儿都该嫁人了。” 李裳接口道:“是啊,十八岁的姑娘,也是时候找个人了。” 天倚剑点头赞同,又转念道:“也对,儿女都大了,由不得我们,随他们了。” 夫妇俩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这时,钟妙引百无聊赖地出门,走至二楼,猛在回廊看到楼下一抹娇小的身影,十分熟悉,出声喊道:“惜引!” 楼下的身影一惊回头,与钟妙引目光相对片刻,却说非是别人,是她最小的妹妹,长的一脸稚气,眼神、眉目与她颇有几分相似,只有十四岁。 钟妙引连步下楼,就要截住钟惜引,钟惜引像是不愿被她逮住,转身狂奔。 钟妙引急道:“惜引,站住呀!” 姐妹俩消失店外,二楼的一扇门忽然被人打开,飞天圣女张萍探头出来,紧张地朝四下望望,见无有他事,只有几位客人在一楼饮酒,才又合上房门。 而另一处房间里,天绍志正在打坐,忽听钟妙引呼声,脸色一变,还以为有事发生,立即起身开了窗户,朝外张望。 且说他这间房正在街旁,所以挑窗起瞩,一眼看到钟妙引,已经出了碧海楼,走在街上。 天绍志见钟妙引奔走匆忙,从窗口跳下去,拦住她问道:“什么事?” 钟妙引用剑指了指前方,喘着粗气道:“惜引在前面,快帮我追回那死丫头,省的她乱跑。” 暗暗的夜色,天空隐晦不清,却也透着一线朦胧,钟惜引快步向前逃,不期远处走来一行四人,不偏不误与她打个照面。 钟惜引逮准机会,拽住其中一人衣袖,佯装惊惶道:“救命啊,救救我!” 月光投射下,面前映现的是一个年轻公子,面目与赵铭希相似,眼神却有些锐利,青白的面膛,笑容也有几分诡秘,难以捉摸。 不过比起赵铭希,他倒多了些成熟老练,非是等闲人士可以比拟,身着华服,年约二十有六,走路沉稳利落,疾步如飞,少说也有不小的功底。 突然被个小姑娘拽住,他愣了一下,只消半刻又一笑,甩开钟惜引。 钟惜引不死心,又拽住他的胳膊,央求道:“好心的公子,你要救我啊!” 那年轻公子瞧见她年纪小小,一面抖动身躯,一面慌张地回首顾望,便随她的目光向外探视,正好看到有两个人向这边奔来。 那公子无心理睬,冲身旁的三人使个眼色,不顾钟惜引拖拽,轻轻拂开她,继续前行,步伐之凌厉,使钟惜引差点脚步不稳,摔倒在地。 钟惜引闪了闪身子,待稳身立住脚,不由气上心头,朝那年轻公子叫道:“你这人好不知趣,怎么没一点同情心?” 那年轻公子嘴角浮出笑意,却依然不搭理,前行不误。 他旁边一个道袍先生朝后看了两眼,见那位小姑娘又赌气又跺脚,凝神一想,上前叫住已经走远的年轻公子,道:“公子,稍等一下!” 他们一行四人,剩下是两位白须老者,其中一位不解地道:“祭月,又有何事?须知不要浪费功夫,尤其费心管些与我们无关的事,咱们不惹祸上身。” 确实如老者称呼那般,那位道袍先生正是祭月,此前在飞云山庄迷惑过郑明飞。 由此可以断定,他们尊称的年轻公子,便是玄天门的大门主赵铭锐,亦是二门主赵铭希的哥哥。 那两位白须老者年方六十开外,是玄天门的护教长老,一位叫楚关山,一位叫华听雨。 楚关山当初随二门主赵铭希偷入蜀国皇宫,而华听雨依赵铭锐之命收服过飞云山庄,这都是前事,就不多提。 却说赵铭锐止住脚步,祭月先生附首低语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他疑惑地看看钟惜引,压低声音道:“你确定是她?” 祭月点点头道:“绝不会有错。” 赵铭锐嘴角斜起一笑,满面狡黠,朝祭月使个眼色,祭月不动声色地来到钟惜引跟前,拱手一揖道:“小姑娘,刚才真不好意思,我们公子有请!” “哼!”钟惜引将头一甩,有意给个冷脸。 祭月连忙道:“小姑娘,请!”伸出手,做邀请状。 钟惜引也不再故作姿态,随他们一并同行。 当钟妙引与天绍志找来,看到这番情形,自然愣住。 因互不相识,钟妙引伸臂拦住几人去路,那钟惜引则早早躲在赵铭锐身后。 钟妙引柳眉倒竖,冷声喊喝:“惜引,还不过来!” 钟惜引从赵铭锐身后探出头,壮壮胆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又不认识你!” “你……”钟妙引气得脸涨成猪肝色。 钟惜引暗中窃喜,故意道:“你生气也没用,我真的不认识你,拜托你走吧!”说完,赶紧将头藏在赵铭锐后面。 钟妙引跺脚道:“你跟着他们做甚?他们与你非亲非故,又非好人,你会吃亏的。” 祭月有点不乐意了,截口道:“怎么说话呢?” 赵铭锐倒无所谓,止住祭月道:“随他们,本公子……不在乎。”瞥了钟妙引一眼,旁若无人地走了。 钟惜引则大咧咧地攀上赵铭锐的胳膊,一面走一面朝钟妙引做个鬼脸,笑嘻嘻道:“你看看,人家公子多好,才不像你那么没礼貌。” 眼见钟惜引随陌生人而去,钟妙引与天绍志随后跟从,唯恐她出了甚事。 好在赵铭锐也来碧海楼歇脚,随便找个临近楼梯的位置坐下,钟惜引也没走,坐在一张桌子旁,不停地左顾右盼。 钟妙引随后进入客栈,看在眼里,更加生气。 那钟惜引似乎知道,料她没辙,也不大在意。 不到片刻,酒菜上桌,赵铭锐端起酒杯,轻酌了一口,还未将酒杯放下,便听有人传音入密,悄然道:“干嘛带个丫头?此行事关重大,有她跟着,多有不便。” 赵铭锐淡淡一笑,同样以内力回道:“我自有分寸,楚长老勿须担心。”猛然仰头,一杯酒已空。 玄天门的护教长老楚关山与华听雨,皆是花白胡须,也辨不清谁长谁小,而赵氏兄弟自小由他们养大,更经其一手栽培,对这二人十分尊敬。 但凡他们在玄天门,是说一不二,极有分量,赵铭锐身为门主,当然也看得起他们,而像这种密音术,在几人之间已是见怪不怪。 菜已上桌,楚关山拿起箸子,又传密音术道:“门主好自为之,不可误了大事。” 天绍志立在丈步开外,自然听不见他们的言语,瞧着那老者发愣,两位老者形态自若,仪容非凡,不似一般年老之人,行走间身轻如燕,甚至脚不沾地,想来定是轻功卓越。 他不敢大意,留心朝钟妙引道:“我们先上楼,这些人不是等闲可比,都有深厚内功,恐怕来者不善,需要赶紧通知爹娘。” 钟妙引被他拽上楼,敲开天倚剑夫妇房门。 那天倚剑夫妇正俯着身子,将首贴在一堵墙上,倾听隔壁房间的动静,不想天绍志忽然进来说道:“爹,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几个高手,看样子不大妙呀。” “嘘!”李裳一指竖在唇边,示意他莫要说话。 此时此刻,碧海楼内,赵铭锐绕着酒杯,余光扫视钟惜引,有意无意道:“小姑娘,这饭菜可还合你胃口?” 钟惜引心情大好,没有二姐钟妙引的纠缠,颇为畅快,抹抹嘴道:“嗯,还好啦,不过就得公子付账了,所谓男人要讲君子风度,是不是?”身子微斜,将脸凑到赵铭锐跟前,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赵铭锐看看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禁不住哈哈一笑道:“小意思,不必客气!”说完,随手掷起了空酒杯把玩。 虽说是一个消磨时间的玩意,可这酒杯在空中连番起落,却都稳稳落在手心同一个地方,这动作使得钟惜引好奇心大起,也想伸手来接,明明看了准头,又抢在赵铭锐前头发力,不曾想那酒杯次次无法抓着,都被赵铭锐接住。 她又试了三次,俱都失败,大惑不解道:“咦?好奇怪。” 楚关山及华听雨见一个小丫头片子在此玩闹,甚觉无趣,起身上楼了,只留下祭月坐在赵铭锐旁侧,起箸吃菜。 一百五三 华山异动堪惊天,碧海楼中隐变数 赵铭锐把玩空酒杯,钟惜引连接数次,全都告空,甚至将手挡着赵铭锐,亦无济于事,不由懊恼不已,不服气道:“不可能,我二姐也喜欢玩,我每次都能接准的,你一定用了妖法。” 赵铭锐大概是无心回答她这些话,只是诱使她上钩,见时机成熟,就把酒杯放下。 钟惜引被那响声震得一颤,就听赵铭锐答非所问道:“刚刚那名女子那般关心你,无论你如何顶撞她,她还是一路跟着你,如果没有猜错,与你熟识?” 钟惜引掩饰不过,索性坐下来,不情愿道:“她是我二姐啦!” 听了这话,赵铭锐也没意外,斟了杯酒,笑了一下,显见志不在此,留有后招,不过沉得住气而已。 钟惜引转头望望他,央求道:“你可别让我二姐有机可趁呀。” 赵铭锐有意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跟她呆在一块儿?” 钟惜引想也没想道:“当然不想……”话一出口,又觉不对,急忙改口道:“不是不想,是不能!” 赵铭锐佯作好奇,诱话道:“此话怎讲?” 钟惜引四下瞅瞅,见碧海楼还有人吃酒,手掩住嘴角,紧张兮兮道:“她会抓我回去的。” 赵铭锐笑道:“你不想回家?” 钟惜引点头,将身子凑近赵铭锐,神秘道:“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赵铭锐一脸迷茫,她起身走了几步,道:“大理耶,好远的,我这般辛苦出来,可不想那么快回去。” 赵铭锐又斟了杯酒,转着酒杯,有意无意道:“大理风景如画,一派祥和,呆那儿不好吗?” 钟惜引手敲敲下颌,徐徐道:“怎么说呢?家乡虽美,可是没人陪你玩,也没意思啊!” 赵铭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扬眉说道:“这里地处华山脚下,距大理相隔万里,更不会有人陪你玩。” 钟惜引立刻叫道:“这里有个华山派啊,你知道我来这里找谁?” 赵铭锐并未回言,示意她继续,钟惜引便道:“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华山的大弟子清平,你认不认识?” 赵铭锐笑着摇头,饶有兴致道:“你来这里,就为了找他?” 钟惜引毫无城府道:“我找他陪我玩嘛!”一边说,一边绕着桌子走动。 她似是很开心能和人如此畅谈,面带喜色道:“我记得那次清平哥哥来我们家,带着一位姑娘,那位姑娘好像是去找她弟弟的,对了,他弟弟刚才还和我二姐在一起呢。” 她绕口令似的说了一堆,其实那弟弟是天绍志,当初天绍志被抓去隐域宫,天绍茵与清平随后赶去相救,所以钟惜引说的这位姑娘便是天绍茵。 钟惜引在赵铭锐身边停住,看了看正在喝酒的祭月,又绕着桌子道:“有一次我在河里捉鱼,很巧碰到了清平哥哥,我们一起玩,捉了好多鱼,我觉得好好玩呀,所以我就拉着他每天陪我玩,放风筝带着他,荡秋千也带着他……他总不说话,眼神好奇怪的样子,我让笑,他就笑,有次我用弹弓打小鸟,猛然看到他看着我的眼神……” 似是忆起了当时情景,钟惜引竟有些羞涩,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笑,说道:“可是没过几天,他走了,连告别的话都没有。没他陪我玩,我突然觉得家里好闷,所以偷偷跑出来,走了好远的路,才来到这里。”语毕,赶忙就势坐下,喘了口气。 赵铭锐旋过酒杯,付之一笑道:“你上过华山,见过他了?” 钟惜引忍不住道:“到了华山才知道,山路好难走啊!”说着,手不断比划山路的奇险,续道:“那次我差点摔到谷底,幸好清平哥哥及时救了我。” 说到尽兴处,她拿起自己未喝完的酒,大口饮尽,又道:“我因此到了华山派,一连住了好些天,拉着清平哥哥玩,开始呢,我找他时,他无有拒绝,讲故事啊,让我读书啊!后来就很少陪我,华山派又都是一帮男人,其他人又不好玩,我就想下山了。” 赵铭锐脸上浮出一股不易察觉的笑容,颇为耐人寻味,也不打断钟惜引。 钟惜引兴致勃勃,难得有人听自己畅所欲言,十分雀跃道:“哪知刚走出华山派,碰到两个人,我又住了几天。” 赵铭锐手支在桌上,端起酒,却迟迟没有喝下,似是很感兴趣,转问道:“那你碰到了谁?又为何会改变主意留下来?” 钟惜引接话道:“我只知道,是华山掌门带他们回来的,他们把那个女的叫‘绍琪’,那个男的叫什么星的?” 赵铭锐一惊,失声道:“沈无星?” “对,对,对!”经这提醒,钟惜引兴奋异常,但又觉得古怪,盯着赵铭锐道:“咦?你怎么知道?” 赵铭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笑了笑道:“噢,我猜的嘛!” 钟惜引不疑有它,喃喃道:“你猜的还真对,他们还抱个小孩,那小孩好可爱,我越看越喜欢,就留下来了。”显然这小孩便是天绍琪的女儿沈小冰。 当日沈家庄被毁,沈无星夫妇得李玄卉护送,赶赴华山,途中遇到华山掌门上官倚明,李玄卉便与他们分别,径寻天绍青而去,当然找到天绍青,天绍青已和柳枫成了一对情侣。 此刻,钟惜引就在讲天绍琪上华山这件事。 赵铭锐陡闻她一言到此,来了兴致道:“那你这次又怎么出来了?” 钟惜引站起来道:“因为有天晚上,我无意间听到华山掌门和清平哥哥说话,你猜猜他们说什么?”一扭头,盯紧赵铭锐,故作神秘。 赵铭锐笑道:“洗耳恭听!” 钟惜引猛一拍桌子,大声道:“是一把剑呐,那个寒光凛凛,当世绝剑啊!” 她这一声实在太大,震得一旁的祭月停下箸子,可见多关心这件事,钟惜引还一脸兴奋。 这话出口,邻桌一人转头朝这边瞧了瞧。 赵铭锐用余光将之收入眼中,心中暗喜,却不表露,话锋一转,问钟惜引道:“你也懂剑?” 他不动声色,扫视邻桌那偷听之人,没有丝毫惊慌,似早已知晓一切。 钟惜引被赵铭锐言语套住,殊不知对方用意何在,斜指自己,颇有得色道:“哼,你小看我?我们家什么剑没有?”说到这里,不由发出一声赞叹:“可我就是没有见过那么好的剑,而且他们都很神秘,不过……” 赵铭锐诡笑道:“不过什么?看过宝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钟惜引嘟起嘴,有些灰心道:“不是遗憾,是生气!被他们发现后,清平哥哥大声责备我,说我不懂家教,没事乱偷听他们说话,还理直气壮跟我说,不让我告诉别人。” 赵铭锐听完,失去了耐心,轻笑几声,低头喝酒,不过眼光仍然不离那位神秘人。 钟惜引兀自埋怨:“他那么凶,我才不要留在华山呢?所以就连夜跑下山,后来又不想回去,就在这附近玩啦!有好几次,我都看到清平哥哥在附近找我,我就不理他,让他找罢。谁让他对我凶,我大老远来此,可不是被他欺负的,哼!” 赵铭锐浅抿一口酒,道:“那你现在告诉我们,不怕他骂你?” 钟惜引耸耸肩道:“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人家这么说了。” 赵铭锐没有丝毫惊怪,淡淡道:“这么说,你还告诉过别人?” 钟惜引回忆道:“那次我刚下山,有人把手在我面前一挥,不知何物飘进鼻子,我就迷迷糊糊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居然躺在石头上睡了一觉,左右回想,只是隐约记得好像说了剑与华山的话。不过我自小有家母配的各种药防身,早有准备,这种蛊惑人心的妖术对我起不了多大作用,何况施妖术的人技艺还未到家,所以也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赵铭锐闻言沉下脸,立刻瞪视旁边的祭月,祭月情知他怪罪自家办事不利,禁不住双手发抖,只得以喝酒来掩饰怯意。 钟惜引又怎会知晓那时她的性命只在一念之间? 若非清平洞悉她离开华山,派人到处找寻,漫山遍野都是华山的人,祭月准备对她下手时,碍于形势所迫,才陡然罢手,否则哪里能保住她的小命? 当然自从沈家一役,月明教虽在休养生息,却时刻不忘追查沈无星夫妇的下落,起先被无尚真人李玄卉所救,途经关中,恰遇华山掌门上官倚明,才因祸得福,由华山派庇佑。 但是谁也没注意,玄天门也探到了华山,并有弟子亲见沈无星夫妇上山藏身。 赵铭锐不敢马虎,派人潜伏华山附近刺探消息,祭月就是其中之一,在山下徘徊了数日,寻思不到好的对策,一日,忽见钟惜引下山,看她是个小姑娘,认为好骗,且早先见过钟惜引和华山弟子相熟,所以对她施以邪术迷惑,未料以失败告终。 当时时间短暂,又匆匆忙忙,钟惜引没看清他,这会儿见面,自然认不出来。 双方各有思忖,猛在这间歇,钟妙引提剑直奔下来,大声嚷道:“惜引,胡说什么呢,上了人家的当,可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钟惜引轻哼一声,瞥瞥赵铭锐,转头说道:“哪儿有?这都是事实,再说这位公子又不是坏人,刚还请我吃饭呢!” 她说的振振有词,完全轻藐自己姐姐的冷言冷讽,邻桌那神秘人看看时机到了,楼下也无甚别的要事,忽的长身而起,用偌大的帽沿遮住脸面,匆匆往上楼走。 “你……”钟妙引没顾那人,在楼梯口止步,用剑指定妹妹道:“笨蛋。” 姐妹两人说话的当口,赵铭锐忽然横眉立目,酒杯脱手飞出,弹向那神秘人,神秘人只觉后背被硬物击中,才行到钟妙引身边,猝然从楼梯滚落。 谁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怔了半刻。 钟惜引下意识回头,见到赵铭锐端着酒杯在笑,笑容诡异,不怀好意,而桌上少了个酒杯,细看是原先楚关山的酒杯不见,到底赵铭锐何时移形换位,都不知。 高手,不露声色的高手! 钟惜引一连几次低呼,如何就看走眼了,当下暗道:遭了,一定被二姐说中,闯了弥天大祸。 想至此,她腿开始发抖,看着那倒地的神秘怪客,一阵惊惶。 一百五四 华山异动堪惊天,碧海楼中隐变数 那钟妙引也被刚才的事骇住,神秘怪客就在自己旁边被击落,两方相距不过咫尺,若赵铭锐要取自己性命,根本是易如反掌。 良久,她站着不动,直到天绍志赶过来,伸手将她拉住,她才回过神。 两人彼此对视,齐步下楼,此番钟妙引再也按耐不住,颇气妹妹顽固,与自己对着干。 钟惜引这时哪里还有底气,因距赵铭希不远,极怕自己还未挪动一步,也像那倒地的怪客一样,甚至于比怪客更惨,用一种求救的目光看向钟妙引。 气氛一时窒息,碧海楼内异常的静,有些食客见势不对,慌里慌张离去。 赵铭锐大笑一声,置杯于桌,缓缓起身看定众人。 霎时间,二楼飞下一人,凌空踏步,落于赵铭锐丈外,华丽的披帛轻轻曳动,在她指尖绕动。 她稳身立定,目中虽然漾出一种妖媚之色,却又有刀锋般的锋锐,极为难测,不是那飞天圣女张萍,却又是谁,也是程品华的母亲。 张萍神色淡淡,瞧瞧那装死的神秘怪客,说道:“董圣使,快别装了,是时候起来了。” 那滚下楼梯的人果然是董南仲,听到这话,拾身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将帽掀翻,抛向一边,对赵铭锐厉声道:“你是甚人,可知和月明教作对者,没有好下场?” 赵铭锐讥诮一笑,显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张萍见这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领,心下已有了计较,移步过去,说道:“一招不足以致命,可见小公子有意留了几分力道。” 赵铭锐轻藐道:“哼,偷听我说话,行为诡秘,一般非死即残,这般对他小惩大诫,已算客气。” “口出狂言!”忽然有人忍受不了,喊喝声起的瞬间,龙头金杖率先震地,只见金杖婆婆聂贞飞纵下来,正好落在张萍身侧。 钟妙引见聂贞也在,赶忙道:“老妖婆,原来你藏在这儿。” 聂贞冷笑道:“臭丫头,你也在这店中,这算是老天帮我么,可真太巧了。”转眼又看天绍志,怒哼道:“小子,想不到你还未死呢,你爹呢?叫他滚出来,不然休怪老身杖下无情。”手握金杖,又要砸向天绍志,预备先发制人。 话还未止,楼上已有个声音回道:“聂贞,你找的人在此。”众人仰面观瞧,只见天倚剑夫妇推开房门,齐步现身,微一竦身,落在天绍志切近。 “哈哈哈……好!今晚月色尚好,仇人聚集,太好了!”天倚剑话声才落,那隔壁房间也走出一人,正是月明教主边灵,亦提气飞身,到了场中。 紧跟着,血洗沈家的月明三圣其余两个:穆鸿雁与孔疚生,也相继落定,又有月明教的左右护法郭启亮和熊必昌。 最后出现两位白发老者,乃是月明教的逍遥二老——贾天命与丁未丙。 好庞大的势力! 天倚剑心中暗道:这次比上次攻击沈家,还多了两个高手,看样子,那两位老者并非等闲之辈。 此处是华山脚下,难道这些人全是为了华山而来? 楼内猛然有如此多不速之客,还各个难测,些许敌对,些许交情匪浅。 场面混浊,而二楼的暗角,也有三个人,暂时不明身份,都抱肩立在扶栏边向下俯视。 众人感到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各角,那边厢,已经回房的玄天门护教长老也在众人的惊诧中,来助赵铭锐。 边灵将赵铭锐等人细细打量,确定他们大有来头,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可又是哪一方的呢?待会儿万一动手,自己会否吃亏? 她清楚地记得,在洛阳沈家时,自己与天倚剑不分高下,最后都被对方震伤,用了很多灵丹妙药调治身体,养了将近半年。 况且武林格斗,高手之间讲究单打独斗,虽然自己人多,可飞天圣女张萍和金杖婆婆聂贞,均不是天倚剑对手。 逍遥二老武功高强,也只答应帮自己对付华山七剑,未必肯在眼下帮忙。 边灵暗暗盘算,倘若目今和天倚剑斗个两败俱伤,赵铭希一方会不会乘虚而入?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定要小心才行。 不过她知道了一件事,这次华山之行,绝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赵铭锐及身边的两位老者,使她忽然想起些事,该不会他们就是玄天门的人吧?要是玄天门,那可大大不妙,此番夺回天名剑,势必更难。 楼上三位看客,至今未露动向,是敌是友,也很难辨,但肯定非一般酒肉之徒,边灵能够感觉出他们身上散发的刚硬内气。 再说二楼布置,门朝南。 赵铭锐等人靠东,西边是楼梯口,上了楼梯,第二个房间住着天绍志,第三个房间住着钟妙引,第四个房间住着天倚剑夫妇,第五个房间以后则住着边灵等月明教的人,最后一间房住着神秘看客。 而玄天门两大护教长老则住在三楼,看这布局,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碧海楼东边有条小巷,逼仄狭长,正对上后面大街,当初钟惜引就是从那里逃出,而赵铭锐等人来时,是从另外一条街道拐入碧海楼正门。 此刻月明教的人立在碧海楼中央,颇有凌驾众人的态势。 天倚剑则立在西面,与赵铭锐分立碧海楼两旁,旁边是门,有个柜台,掌柜早已将身缩藏。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在衡量对方势力,钟惜引左右看看,突然说道:“干什么?这么多人?” 那张萍正在低头沉思,考虑该否动手一搏,被她扰乱思绪,大不耐道:“给我闭嘴!” 钟惜引气道:“要我闭嘴?以为自己是谁呀?” 她见这张萍年过四十,却一身媚态,轻纱罗裙,黛眉如柳,如何也不像上了年纪的妇人,倒像个二十七八的女子,眼波流转,举手投足,摄人心魂,起了玩味之心,冲口而出道:“看你这身打扮,和这位公子挺配嘛!” 她故意指指赵铭锐,有意气张萍,更为了讥笑赵铭锐,偏要说他攀上个老妇人。 那张萍哪是好惹的,飞身而起,披帛拖出数尺,用力甩出,在她脸上斜擦而过,钟惜引的脸颊仿佛被针刺了一般,还未作色,张萍掠到近前,抬手给她了一巴掌,收招回退,冷着脸道:“以后再若胡言,就不止这一耳光,我会把你的嘴撕个稀巴烂,看你还敢不敢胡言?” 别看张萍看似行为不规,实则极恨别人给她乱撮合姻缘。 钟惜引脸颊火辣辣的疼,落下了五个深红的血手印,瞪瞪众人,委屈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再也不愿多留,直接奔出碧海楼。 钟妙引叹了口气,暗道:走了也好,此处危机四伏,那小丫头不更事,如有不测,可不好照顾她。 赵铭锐倒不介意,笑说道:“何必动气?小丫头开玩笑而已。” 其他人再没提说刚才的闹剧,尴尬的气氛被天倚剑的一句话扫空,只见他突然越众而出道:“边教主,今番如此大的阵仗,预备何往?” 边灵冷冷道:“二十五年前,你们夫妇二人联合沈天涯、华山七剑害死家兄,毁了月明圣教,多少年来,令圣教弟子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被人穷追猛打,这笔帐,本座断不会忘记。” 她牙关紧咬,满含怒意,又道:“上次在沈家,逼于无奈放过你们,这次狭路相逢,看你们还能肋生双翼,飞了不成?” 天倚剑沉吟了一番,道:“令兄练就铁血神功,吸食人血,后来走火入魔,残害幼/童,此行径祸害苍生,且他野心极大,想当初月明建教时,本以扶助苍生为己任,如若你们开派祖师子尘还在世,相信他情愿毁了圣教,也不愿见你们为恶。边灵,你是明白人,何苦执迷不悟?你应该带领教众回归正道,重建月明教昔日光辉呀?” 边灵越听越气,恨声道:“冠冕堂皇,我大哥纵有不是之处,也轮不到你们把他害死。”又怒指天倚剑,道:“披着侠义之名的伪君子。” 天倚剑暗叹一声,诚恳道:“如果你非要报仇泄恨,只要不犯华山,倚剑愿为当日之事,负上全责。” 边灵觉得讽刺已极,非常看不起他,仰首大笑:“不去华山?那本座岂非白来?”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人说华山多是奇山险峻,道路难行,本座长居西域,未曾亲睹,岂不太抱憾了?” “倚剑乃是华山弟子,虽多年不在山上,但山路还是熟悉些的,可以带路!”若说天倚剑试图以此感动边灵,莫不如说他不愿看到一场血的屠杀,沈家之惨,令他不忍直视。 他非是向边灵缴械投降之人,无非是顾全大局,何况此次边灵人多势众,还有来历不明的人虎视眈眈。 他预备拖一拖时间,设法通知华山,早做防范。 边灵何尝不是在找台阶,要保留实力,对付华山七剑,夺取天名剑才是此行目的,切不可因小失大,仇可以再报,有的是机会,所以冷哼一声道:“哼!你不配,本座看见你就有满腔怒恨。”手臂微抬,指定李裳道:“就算带路——也要她!” 李裳曾经是月明教的圣女,后来天倚剑带人诛剿月明教,前教主边行是边灵兄长,当时倒在血波之中,双方结成仇恨,又怎能轻而易举化解? 李裳知她心中怒气,说道:“教主看得起李裳,李裳愿意奉陪。倘若能熄教主怒火,不再残杀武林同道,李裳任由教主差遣。” 边灵冷笑道:“你还妄想推托不成,李裳,你狼心狗肺,自小长在本教,离弃也就罢了,还带人围攻本教,这叛徒之名,你是背定了。” 赵铭锐有些索然失望,刚刚见到碧海楼内剑拔弩张,这会儿似乎又有熄灭的架势,只怕这渔翁之利不好收,只有等待时机。 一百五五 昏昏往事可追诉,看看恩由交迫深 边灵冷冷瞪视李裳,那眼神直让人毛骨悚然,李裳不由打个哆嗦,思忖道:她眼中的恨意,绝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化解。 二十五年了,当年之事仿佛还在昨日,历历在目: 那一年李裳青春年华,正是月明教圣女,一次,适逢教内召开宣教大会,她受到召唤,赶回圣教时,途经一处树林,意外地遇到两个帮派厮杀。 可能是圣教派来接应她的人,结果一时兴起,挑唆是非,让两派自残。 她正在考虑要否助上一臂之力,猛然前方战圈中冲出两名男子,不是别人,是天倚剑与上官倚明。 二人三言两语解决两派纷争,将圣教弟子掳走,这对于李裳而言,不敢大意,难得遇见个不可小觑的人,暗想还是筹划一番才好,不料随从不慎,弄出了声响。 那天倚剑耳力惊人,立马警觉,疾掠上前,扒开几片草叶,挺剑就刺了过来。 李裳见势不对,被迫与天倚剑相斗,几个回合后,发现难以取胜,已有了退意,加上自己身边只有个小婢女,无法与对方硬拼,而对方在树林里还有许多人。 以寡击众,自然不敌,李裳身形急如电闪,腾空而起,才要飘然纵离,天倚剑已经看穿她的目的,竦身跟随。 眼见天倚剑来到切近,摆脱不了,李裳只好隔空打出几枚暗器,无奈天倚剑逐一躲过,还是无法将他甩掉。 二人追逐一阵,李裳无有退路,便横下心,反身相迎。 她起剑空灵,路数怪异,天倚剑却身法快如流星,总是如影随形,也知进退,能掌握时机,剑锋不时跟到,看准罅隙,一刺而入。 好几次,李裳摩空飞过,从偏锋中错开寸许。 激战约有俄顷,天倚剑攻势太猛,她渐渐被逼到围困圈,周围全是敌派的人。 她知大难将至,不能逼退来敌,也逃不开去,索性拼着余力,横身蹿前,杀入重围中,一边开路,一边挨苦忍受周遭的围击。 如此慢慢行进,十分艰难,她见天倚剑再没相逼,心中暗存侥幸,身子横开丈许,准备以‘流云飞舞’的绝技飞腾而去,沾得是这一招绵柔,别人倘若进攻,会如泥牛入海一般,摸不着准头,而她就可迷乱别人视线,借机逃离。 岂知她正往空冲起的间或,天倚剑将身掠高,长剑直掼而出,竟从侧面挑落了李裳的面纱。 白纱滑开的刹那,李裳绝望,仰起脸,闭目待死,可天倚剑却怔住,呆呆地看着她,并未有何行动,还阻止了旁人,说不知她的身份,不得冒然击杀。 李裳惶急,看看是个不错的时机,也顾不得他那怜香惜玉之情,匆忙拉回面纱,向后滑了七八尺,施展提纵术,没入远处不见。 天倚剑竟魂不守舍,望着她的背影,连声叫道:“姑娘,姑娘,在下是华山弟子天倚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是哪里人士?因何在此出现,在下如何才能找到你……”声音渐渐隐没。 天倚剑也觉得她来去无踪,李裳反而决心有些动摇,将那记忆留在了心中,每当夜深人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幕,天倚剑呆看自己,情深若渴的形貌。 说也奇怪,以往旁人对她但有垂涎之态,她都很讨厌,却不知道为什么,认定天倚剑心眼不坏,只是呆傻了一些,好像没见过大姑娘似的,凝视自己时,还很窘迫。 李裳每次都会哑然失笑。 时光匆匆,一晃数月过去,教主越来越肆无忌惮,野心勃勃,声称要开创月明教百年难得一见的基业,首先就要消除劲敌,就是与他一并称雄的华山七剑。 李裳忽然闷闷的,打不起精神,厌了这打打杀杀的生活,还感觉整个月明教像座死城,如鬼域般没有生气。 她夜深不寐,常会独立后园,静静地想着心事。 月明教规甚严,她自小被选作圣女,要终生以冰清玉洁之身代表圣教,不得嫁人。 她心思飘移无定,时而怅触前路,时而举棋不定。 及至这天夜里,四周异常安静,李裳再次像往常一样来到院中,倚着假山石立定,天倚剑那句呼唤又出现在耳畔: “姑娘,姑娘,在下是华山弟子天倚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是哪里人士?因何在此出现,在下如何才能找到你……” 李裳浑然忘我,摸着流云般的柔发,不禁痴痴地笑了。 每天烦闷的日子,似乎只有这点趣味值得回忆,并让她可以放开怀抱,觉得轻松,而没有任何负担,也不必负疚什么。 她摒除杂事索绕,正凝神思虑,忽听身后传来慨惜,有人走过来,背着手,也做沉思状,闲雅似的问道:“你躲在这里,偷偷地笑,什么事,也不告诉我一声?” 李裳闻声回头,见到这人躯貌伟然,有卓绝般的神采,披着大氅,一走一动,锋芒隐隐鼓荡,丰仪凌然,浑身有一股让人不可侵犯的神气。 虽然他满面含笑,看起来温煦怡人,可李裳却很惊惶,慌不迭地把手放下,欠身施礼道:“参见教主!” 当时月明教的教主正是边灵的哥哥,也就是前教主边行。 他也年纪不大,正在盛年,长了李裳十岁左右,平日就很宠爱李裳,只是李裳被选为圣女之后,就与他保持了距离。 他见李裳对自己恭恭敬敬,心神一乱,搀她起身,说道:“不必多礼,现在又没有本教弟子在场!”拉李裳起来,手却没有放开,目光落在李裳面上。 李裳侧开头,看出他眷注自己,被那火热的眼神所慑,忽然不敢直视。 一个男子如此盯瞧一个女子,以前她懵懵懂懂,不甚确定,只因她与边行自小熟稔,以兄妹之礼相待,到她长大了,边行已成为教主,高高在上,她得仰视他,也有很多教众,私下告诉她,不可以越界。 虽说那时候她偶然也有察觉边行对自己的举止异样,但边行也在克制,毕竟能当上教主,也非泛泛之辈,而且也没有什么事发生,她忐忑着,却又暗暗笑自己,那不过是哥哥对待妹妹。 现在经历了天倚剑那一幕,她完全明白了。 世上可以有一个哥哥对妹妹,却没有很多哥哥对妹妹,都是一样的神态,何况天倚剑是个陌生的外人。 想通了这一点,李裳的神情很古怪,心弦陡颤,有些害怕。 边行也觉唐突,微微笑道:“哦!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语声轻柔,甚至比昔日还宠溺李裳,毫无一丝愠色,看了看李裳,手搭在李裳肩头,还未有进一步举动,李裳已诚惶诚恐,连退数步道:“教主!时候不早了,我想先去休息!”不等边行回话,逃也似地转身便走。 边行急叫道:“急什么?不陪我多坐会儿?” 李裳只好止步,边行来到跟前,想逗一逗她,先不打搅,只管将她注视,嘴角露出浓浓的笑意。 “这……”李裳有些急,犹豫作难,半响未言语。 此刻深更无人,教众早已休息,两人这般孤男寡女相处,难免教她忐忑难安,想了想,还是道:“很晚了,教主还是回房睡吧,李裳告退!”低首恭揖,绕开边行。 边行却将她拉住,说道:“等会儿!” 可她去意已决,边行急切中,根本不愿意让她走,扼住她的手腕,又变了温柔的声调,来到切近,看着李裳道:“为什么见了我就走?” 李裳不好回言,低头不语,他也不责怪,只觉得她性情温婉,越发怜爱,将手又搭在她的肩膀。 李裳心头怦怦作跳,一边躲开边行,一边抬手要推开他,谁知那手劲极大,仿若千斤,如何都推不开,显见边行已打定了某种主意。 李裳这时只把他当哥哥,亦或是当成教主对待,全无别的心思,自然不敢承受。 边行目光直射过来,看到她颦眉蹙额,只觉甚是动人,心智渐渐迷失,认为这是欲拒还羞,反倒更加笑意涟涟,欢畅至极。 他自认与李裳熟络,如亲人一般,也没有多余的顾忌。 李裳不抬头相视,他反而壮了胆子,神思昏乱,突然俯身,贴近李裳,将嘴凑了过去。 气息越来越重,李裳浑身发抖,想及二人素日关系似兄妹,一时动了退思,把边行推开,红着脸道:“教主,不要这样,我们不可以的。” 边行暗惊,呆了一呆,李裳夺了个空位,赶忙扭头就走。 边行正在情不自禁中,微喘着气,有些恋恋之心,猛然被她推向一旁,清醒了几分,但昔日多少思念一下子涌将上来,无可遏制,待有所反应,用力抓住李裳的手臂,将她拥在怀中不放,好似下定了决心要这样做。 他也不言语,把李裳紧紧箍住,李裳挣脱不得。 他口齿不清,捧起李裳的脸,面对着自己,含混地说道:“裳儿,我喜欢你,真的,都有好久了。”又执意吻向李裳。 粗重的气息又来了,李裳将头连摇,不断推拒,边行没有放弃的意思。 她到了左边,边行跟到左边,到了右边,边行跟去右边。 使得李裳一时好不慌乱,连声央求道:“不要,教主!” 边行不听,已经丧失了神智,沉/沦其中,非要她屈从不可。 许是他太过于注意李裳屈从,手上略有些松动,被李裳逮准机会,卯足力气,将他掀开,转身狂奔。 可边行何等人,李裳尚未奔出几步,忽听嗖一声,旁边假山上飞出一块碎石将她背脊砸中,顿时教她动弹不得。 边行知道她反抗不了,得意的一笑,而他也深知以自己的威严,加上幼时对李裳的照顾,自己像个哥哥,她不会随便喊人,况且这等事丢人,李裳面薄,怎好意思宣扬? 李裳暗思对抗他的计策,他已下了决定,绝不被她说动,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她拦腰抱住,直接回房。 待到了房间,他缓缓将李裳放在床上,脱去自己的大氅。 李裳见他充满兴奋,躺在那里十分害怕,可李裳对他有情义,虽不能称之为男女之情,却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慕,不愿意把此事声张出去,破坏他辛苦建立的名声,那会把从小照顾自己的哥哥名誉毁净。 她心中很矛盾,边行已经挨着床沿坐下了,也想安抚她,手抚上她的脸,见她两眼含泪,忽然好生怜惜,叹道:“裳儿,你不要怕,我也不是要欺负你,会负责的,咱们相知好些年,我从来不会抛下你,你忘了吗?可知道当年你还是婴儿的时候,是谁把你从战场捡回来的?” 李裳强吞苦水,也看出他很苦,但自己委实不能与他成就夫妻之事,哽咽道:“是——教主!” 边行握起她的手,一边摩挲,一边道:“那年我十岁,记得带你回来时,你身上有件衣裳,因为上面题字‘李裳’,我便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从小看着你长大,及至你亭亭玉立,婀娜娉婷,像个大姑娘似的……越来越漂亮,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很想得到你,大哥……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呀!” 他也好伤心,陷入深深地痛苦中,须臾过后,情绪稳定了些,把李裳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深情地诉说道:“也许会把你吓着,但这世上,只有你明白我,大哥也只有一个裳儿妹妹,也只对你这样无礼,你不会唤人来,是顾忌我的身份,也为了我好,可你也会觉得我过分,认为我不顾后果,还会难过,哎!” 他叹息一声,接着道:“幼年时,我们两小无猜,你整天跟在我身边,叫哥哥,为什么长大了后,反而离我越来越远了呢?裳儿,我的好妹妹,这辈子我只会将自己交给你,既然你也知道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下?我不要别的,只要你!” 他突然低下身子,凝视李裳,开始伸出手,轻轻地解李裳衣服。 李裳忍不住眼皮一酸,滑下一滴泪道:“可我是月明教的圣女,哥哥你也是教主,要以身作则,而且李裳也当着历代祖师面前发过誓,这辈子不能嫁人,否则我们将不容于月明教。” 她见边行并非完全丧心病狂,还打算晓以大义,也希望能用教规来约束他,同时提醒自己,也拯救自己。 当边行解她衣服的时候,她还存有侥幸。 一百五六 昏昏往事可追诉,看看恩由交迫深 边行默默地擦去她的泪水,与她相望着,竟错会了她的意,只当她犹有顾忌,实则对自己还有情意,只管自己努力,不怕打动不了她。 他笑了笑,近前抚慰道:“这你不用担心,到时我随便找个理由,让人接任圣女,替换掉你,然后就没有阻碍了,日后只要你是我的人,谁也不敢对你怎样。”言罢,放心地除掉她的外衫。 李裳肌肤如雪,莹莹泛光,浑身柔骨滑腻,婀娜的曲线呈现在眼前,隔着薄薄的里衣,若隐若现的,好不诱人。 当时,她仅有十八/九岁,确实长相亭亭,不说话时,神态温婉,露出含蓄之美,举手投足优雅高贵。 正如此刻望着边行,她眼睛还是汪汪带水,即使是在哭,对于边行而言,也是美极。 褪去李裳外衫,边行目光烁烁,瞅着她呆愣了一会儿,突然控制不住,低身吻向李裳,与她耳鬓相磨起来。 无论是她的脖颈,眼睛还是嘴唇,都感到一股热切地麻意涌上来。 李裳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只怕自己抵御不了,真会在悔恨中失/身,而面前的人,不是她想托付终生的人,没有儿女之情。 越想一刻,边行带给她的快乐,越教她心底的防线坍塌,她的泪珠儿便如泉涌一般。 嘤嘤的啜泣声响在屋内,扰的边行不忍,忽然在她胸膛处把动作停下,凝视李裳,哄慰道:“裳儿,不要怕,是我,我是大哥呀,小时候我们便很要好,你不该怕我呀?答应我吧,就算大哥求你,大哥真的很喜欢你。” 说着,他又用手指了指窗外,回头盯紧李裳说道:“你看,现在外面夜深人静,我们好好地诉诉衷肠,没有人会来打扰。” 李裳还是落泪,越听他说话越难过,一会儿觉得自己委屈,一会儿无可奈何,一会儿又认为自己的大哥可怜,想想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好,无人能比,自己能有今时今日,全赖他从旁照顾。 现而今,他却陷得这样深,几乎让李裳察觉出他要回头很难,可是她反应好迟,已经不能为他付出全部的情意。 她好心酸,命运让他们错过啦,到头来,世事的轮转,居然在她心中,别人的赦命之恩,就不能忘怀。 她谈不上情意,只好一心向教,朝边行伤心道:“晚了,晚了……” 边行意识迷迷糊糊,只听了个‘完了’,以为她慨惜自家前路,连忙道:“大哥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对你的感情,以后……管它发生什么,我们先不要理会,事已至此,答应我吧,裳儿?” 李裳痛苦至极,猛力摇头,边行与她性情不同,当她婆婆妈妈,自己胆子却甚大,做了决定,就再不犹豫,俯身将唇凑上她的脸,顺着脖颈往下游移,神态痴醉,倏然忘我。 少许时辰,边行一路过处,连李裳那白白的里衣都沾了一层晶莹的水痕,他微喘着气,情不自禁中,听见李裳意态上来,已张口微呻,好生欢喜,只当自己努力没有白费,她终于也喜欢了,又嫌李裳的里衣碍事,伸手拉掉那最后的遮羞物。 眼看李裳清白就要不在,她艰难地哭着道:“教主,我求你,放了我吧,放了我?”一言未毕,衣服就要落下。 边行对她的央求充耳不闻,李裳拼尽全力,提气冲开穴道,挣扎着坐起,那件才被边行解开的内衫,本就将落不落,一下子全都滑落在床,露出了李裳洁白的身子,还微蒙蒙泛着诱人的光泽。 再也没有了遮羞物,李裳的一切全被边行看在眼中,他欲念横流,一缕情丝摇入他的身心,搅得他口干舌燥,像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在不断侵蚀着他,连脸颊也发了烫。 他忽然燥热难耐,强咽下一口气,润了润干燥的喉咙,伸臂向李裳抓了过去,也已控制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裳儿,你好美!” 李裳惶惊,哪能被他真的得逞,匆忙拿起落下的衣裳,将身耸了耸,又旋了半圈,眨眼披衣急起,遮住自己,从边行旁侧滑出,奔向门口。 边行扑了一空,自不懈怠,觉得有趣,又反身追来,他身法显然快过李裳数倍,就跟捉迷藏一样赶上李裳,臂如铁钳,把她紧紧箍住。 欲念荡漾,已经蔓延他的全身上下,再也顾不得昔日风范,见李裳挣扎,不由失去理智,只想一成好事,便疯狂地撕扯她的衣裳,又把她压倒在地。 这时,他的力气已经很大了,李裳力怯,功力又比不过他,完全处于弱势,情知祸端将要酿成,只有唤人来救这一条路,但有机会,就拼命大呼道:“救命啊!救命,救……” 边行用吻回堵住她的嘴,爱恋之情已难以言喻,不断用令人心颤的举动循循诱导李裳,好教她也忘情,李裳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可能由于房间的动静太大,影响了外面,正当两人拉扯时,猛然门外传来“哏”的一声,不重不轻,却极其清晰,接着,只听逍遥二老肃声道:“教主,属下有事禀报!” 边行猛被击醒,从李裳身上起来,向外看了看,神色稍异,就算胆子再大,也多少有些惊惶,被逍遥二老的出现吓了一跳。 他知道逍遥二老不是无意来的,蛮横对抗,肯定行不通,无奈地出门相迎。 门开的刹那,逍遥二老看到屋内的情景,李裳还衣衫不整,露着半个身子,双方略一对视,李裳好生尴尬,得了机会,穿好衣裳,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教内又有事宣布,所有人齐聚大堂,惟独李裳姗姗来迟。 她也自然受到了边行责备,逍遥二老更借机将她调离总坛,要她在外巡游,实际上是故意给她晚传了消息,刁难她。 一方面要她刺探各派秘事,一方面捣毁那些对月明教不利的计策,倘若能教挑起各派纷争,教他们厮杀,那则更好。 李裳清楚,这一切不过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逍遥二老对自己不满,也有了极深的顾忌,所谓祖训有言,教主就算娶妻成家,也坚决不能娶本教圣女。 边行的各方能力都很突出,是个拔尖人物,以前未有浑事发生,现在逍遥二老突然发现边行有个难以遏制的缺点,可能会令他被驱赶下台,纵然过往提醒过李裳莫要太过于接近边行,这两人竟然还能死灰复燃。 别无他策,逍遥二老只有让她离开一段时间,与边行分隔两地,慢慢淡忘这件事吧。 不过经历了昨晚一幕,李裳倒乐得如此,只是边行见她毫不反对,本想给她说说好话,挽留几句,也只得作罢,气的不理她。 他暗自想道:“难道她对我一点留恋都没有?逍遥二老才提出要她走,她就一脸是笑,那般开心?” 边行满脸俱是愁苦之容,颇恼她的反应。 李裳虽然心中高兴,却很纳闷,逍遥二老如何得知边行与自己的糗事,而且他们资格老,在月明教地位尊贵,边行历来忌惮。 他们一般不会主动找边行商讨甚事,除非情非得已,那也是派个弟子事先通知,绝不会三更半夜了,两个人一起到教主房外高呼。 李裳想不出来,索性不想,离开了圣教后,好景不长,又遇到了天倚剑。 那时他正和诸多武林正道商讨如何除掉月明教,因李裳与他各为其主,也各有目的,总会不期而遇。 起先天倚剑不知,而她却次次躲在暗处观察,见过天倚剑数次,待探到消息,才传回圣教。 一次夜晚,他们抓了圣教的护法,李裳前去搭救,使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天倚剑,没了劲敌的防守,护法逃脱自然容易多了。 天倚剑看看有个人影,一路追到外面,与她相斗,朦胧的影子,总觉得她很熟悉。 天倚剑不敢确认是故人,打落了她的剑,挑下面纱,看清她的面容,大吃一惊道:“姑娘,是你?”万万没想到会是李裳。 李裳也没介绍身份,也不说话,天倚剑把剑放下来,已猜到了究竟,把头一低,怅然道:“你是月明教的人?” 李裳心头微苦,不知说什么才好。 天倚剑越发料定自己的猜想,也不忍害她,有意放她归去,又怕误了大家的大事,正自踌躇,身后猛然亮起许多火把,更影影绰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而来。 天倚剑知道各派弟子已经寻到,不做迟疑,拿起她的剑,递还给她,说道:“走吧!” 李裳十分惊讶,料不得这少年又放了自己,每次以为会是他的剑下亡魂,他都不杀自己。 她由不得多看了天倚剑两眼,天倚剑已经开始催她了,说道:“快啊,此番形势危急,你有意偷听他们商量的秘事,被他们捉住,便很难脱身,我也没有把握可以搭救你。” 李裳离开后,好长一段日子里,天倚剑的样子都在她眼前闪现,若说初次相逢,只是朦胧,那这一次就绝对触动了她的心,她可以强烈感觉到他目中的真诚。 许是在月明教呆久了,见惯了尔虞我诈,李裳忽然向往那种纯净,觉得他们活的光明正大,而不像她,总在黑暗中偷偷摸摸的过活。 救了护法后,没想到非但没有功劳,圣教反而降罪责难,怪她办事不力,那两位护法,也对她嗤之以鼻,言称前番被擒,是受她牵累,她本来就考虑不周,还教他们送死。 奇怪的是,没人帮她声辩,昔日疼爱的师妹张萍,竟然也落井下石。 后来李裳就被关在后山禁闭,也是藉此才从张萍口中得知,是师妹从旁陷害。 这张萍颇有野心,也早倾慕教主边行,奈何她年纪幼小,边行不正眼相视。 那晚边行欲对李裳行不轨之事,张萍瞧在眼里,告诉了逍遥二老。 李裳深深长叹,她不要的,别人要,别人不想要的自由,她却想要,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 禁闭期间,边行不时会来探望,可李裳一如既往,还是躲躲闪闪,有很多避忌。 边行本想规劝她,最后带着满心愤懑,全都变成了叱责和教训。 短短几个月的紧闭,李裳做梦也没想到解禁时,月明教已经大乱,边行不知何时,捉了无数的武林人物。 李裳更发现一事,边行得来一本武学典籍《铁血神功》,以幼/童做靶,进行修炼,真真成了嗜血狂魔。 张萍见她呆愕,指责道:“是你,害苦了他,要么就答应他,要么就离得远远的,别在他面前出现。他本来是个英雄,就因为你不干脆,害他走火入魔,你可知道,他为了你……疯啦!” 她也哭的好伤心,李裳闻言,心情复杂,想怜悯一直尊敬的教主大哥,又莫名地害怕,想起昔日但凡接近边行,他都会误会自己的心意,张萍说的对,如果不能下狠心,无法接受,就别给人希望。 她越躲闪,边行越疯狂,将精力倾注在练功上,以致如今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谁能料到这不可一世的教主,到了人生最高峰,却心境惨淡,无法享受那些欢娱,而是追求一个得不到的梦。 眼见诸多武林人士受害,李裳悲苦莫诉,终于下了决定,将那只颤抖的手伸向牢门,把人全都放了。 边行得知后,自然被触威严,暗想:“我现在不求别的,难道练功,也不要我练?他们嫌我害人,来杀我,我将他们关押,你又要放虎归山,为我树敌!”心中暗恨,但又不能杀她,只好以教规惩治了一番。 但正经起来,处罚都是酷刑,李裳被打的遍体鳞伤,好不怅然难受,想及今时在月明教内孤独,便无法欢颜。 一百五七 昏昏往事可追诉,看看恩由交迫深 一日,她在月明教附近漫无目的地走,到一处山坳,竟然巧遇天倚剑。 天倚剑前番放她归去,后来月明教作恶,甚是猖狂,捉了很多他的同道好友,他便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仁,是以日日在此守护,等待机会闯入月明教,忽然见了李裳,自不敢懈怠,想捉她要挟边行,却发现她有满身伤痕,诧异道:“怎么弄成这样?”一时又起了怜悯,到底还是不忍害她。 李裳淡淡一笑,放下衣袖遮住手臂的伤患,没有回答天倚剑。 但天倚剑再三追问,才知好些同道逃过大劫,都是她救的。 他很愧疚,认为自己有小人之心,又给她裹伤,又在旁安抚。 那几天,李裳没有回家,在天倚剑的悉心照顾下,住在山洞。 那恐怕是他们相知相惜,最为甜蜜的时光,也彼此加深了解,把以前的情意全都激发出来,日出日落,总能见到他们携手漫步,相视微笑,有时一起狩猎,一起食用。 待过了些日子,李裳看看这样荒废也是不行,说自己要回圣教,天倚剑怕她受难,说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李裳长叹口气,道:“我自小长在月明教,不回那里,又能去哪里?月明教再不好,也是我的家,这次教主没有杀我,已经万幸。”说着,仰首喟叹:“李裳不能背叛月明教啊!” 她走出两步,天倚剑忽然叫住她道:“你可以跟我回华山,如果不愿留在江湖,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盖间屋子,一起生活!” 他抓着李裳的手,言辞恳切,从来也没有这样动情认真,李裳觉得自己的心在飘,尝到了久违的关怀。 但经过一番考虑,还是决定回圣教探视情况,毕竟自己在那里生活多年,即使要走,也要拿回自己出身时的那件婴孩衣裳,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她掩藏已久的心愿。 临别时,天倚剑叮嘱道:“我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你一定要来。” 但是,这一切被张萍在暗处看在了眼里,想想李裳屡日不见踪影,怎能不招人怀疑?而天倚剑与李裳居住这处山坳,离月明教很近。 李裳返回圣教,果然被边行拦住,问她道:“你喜欢华山那个小弟子?他有什么好?即便是给你治伤,可我对你不好么?从小把你养大,给你吃穿,授你武功,你明知道我的心意,还如此对我?” 边行说他不懂,上前扼住她的手臂,叫道:“我不会让你们如愿,你也没有这个机会。”情意一触即发,或者被李裳激怒,只觉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非常生气。 现在教里没有了逍遥二老,李裳的处境岌岌可危。 只因边行的嗜血行径,令他们大失所望,毅然离教。 她也不再是圣女,边行不管为己为公,都教张萍代替了她,而张萍也自封飞天圣女。 边行做好了一切,消除了那些顾虑,李裳已远离了他,两人再无机会重新开始,此时他心殊怏怏,多少情,多少苦,梦魂颠倒,可教天地异色。 他如此决绝,谁又能来救李裳? 边行失去了神智,自然恨意忧愁,充满了粗暴。 两厢撕扯中,滚落到了桌边,将桌上的东西撞落一地,边行也来不及看,而李裳居然摸到了一把刀,两手忽向前伸,扎痛了边行,借机将他推开。 李裳知道这对边行起不了大作用,小伤无有影响,连忙抄起刀子,横在自己脖颈,面视边行,狠声道:“不要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把刀刃划入自己的肉内,威胁边行。 边行到底是有些情意,虽然余怒未消,可并不想教她死,心神一慌道:“好,我不过去,你把刀放下,我答应让你走。” 他说到做到,不但命令所有的弟子不能阻截李裳,还悄悄吩咐人不准趁势击杀天倚剑,还将李裳幼时的衣物还给她。 李裳不敢多留,即使对此尚有怀恋,也在临走时,感念他的慷慨相送,也无法再继续面对边行,事情闹成这样,已不容她多加思索,心想还是逃走为好。 她在山坳与天倚剑会和,天倚剑果然守信,守在山口,见到李裳颇为高兴,迎上前道:“裳儿,你终于回来了。” 李裳见到他,犹如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涌起无限难言的情愫,两眼含泪,扑到天倚剑怀里,失声说道:“倚剑,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儿啦。” 天倚剑摸摸她流云般的柔发,点头答应。 当时天已暗了,两人来不及赶路,又怕月明教会找来,就近另择了处隐蔽的山洞藏身,由于感情激荡,一夜互相抚慰,天倚剑也甚是怜惜她,始终拥着不放,如此过了一宿,怕她挨饿,出外给她找吃的。 李裳起来,四下走走转转,好不忧心,唯恐他有何闪失,也走到洞口,准备相看,忽见边行抱着双臂,立在外面。 他竟然能找到这里?想必昨夜很难受,面对着昔日李裳所住的屋子,只觉得空荡荡,他心头也很空,就寻来此地,眼睁睁看着她与天倚剑怜慰,互诉衷肠,好不容易等到天倚剑出去,他心系李裳,也无心追赶旁人,始终盯着李裳,那神情十分怪异,但李裳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他眼中似乎烈焰熊熊,原本就练功入魔,此番又大受刺激,哪里还能承受,整个人全都呆了,暗暗想着,曾经那么疼爱的裳妹妹,非但对自己不屑一顾,还因为自己的责打,来寻天倚剑安慰,竟然跟天倚剑欢好了。 李裳自不知他那些心思,看了半响,见边行神色不对,忽然心头冷冽,隐隐感觉今日情况不妙,他会不会要杀了自己? 果不其然,边行杀机暴露,一步步走上前来,李裳连退倒纵,亦不能避开。 他素日被李裳背叛索绕,忘又忘不掉,影响了心绪,自然在失控时,恨意填满心胸,不记得那绵绵情意和相惜了。 他也功力高深,不是李裳能够抵抗,猛然横蹿两步,举手来拍她天灵盖,李裳以为自己必死,哪知关键时刻,边行突然捂着心口,下不下去手,并吐出一口血来。 他面现痛苦之色,无力再找李裳,李裳心里惊怕,顾不得许多,提起衣裙,往外就逃,只怕他醒转,自己就要没命。 边行残存着杀她之心,忍痛在后面追,李裳功力不济,途中接连被他重伤,举步艰难,好几次被边行追上,但也幸好边行伤患时时发作,她有机会逃。 不知逃了多远,绕过长安大道,到了城外也不知晓,待匆匆奔至一处旷野,李裳终于晕倒。 彼时,有两顶轿子迎面而来,见有人倒在路旁,轿里走出一人,缓缓扳过她的身子,看了一看,那人不禁一惊,叫道:“衣儿,你快来!” “什么事啊?”言讫,一位女子疾步奔到切近。 先前那人指着昏迷的李裳,朝那女子说道:“你看她!” 那女子瞅瞅李裳,忽然也惊叫道:“咦!怎么跟我一模一样?我好像在照镜子耶!” 这一对男女,正是当年的李玄卉和李衣。 李裳便是如此被他们带进清居苑,这清居苑位于长安南城外,比邻太乙山下,主家姓李,乃是玄宗年间李光弼的后世遗脉,是当地有名的望族。 清居苑女主救她时,无意间从她身上取出那件婴孩衣裳,女主不禁呆愕,用衣裳拂面,喜极而泣道:“是裳儿?我的女儿?想不到她还活着,老天有眼,谢谢保佑!” 李裳因此见到了自己失散十九年的母亲,那位救她的女子便是她的孪生妹妹李衣,那位男子便是李衣的未来夫婿李玄卉,清居苑的女主正是李老太君,而当时家族势力庞大,还有一位长兄在世,这且不言。 清居苑的李老太君年轻时,曾和丈夫沙场作战,生下一对孪生女/婴,不巧的紧,遇到敌人偷袭,匆惶之中,连夜逃散,家仆一人抱个婴孩,均以衣裳包裹,为了容易辨认,便在衣裳上题下她们的名字,怎奈急中出错,把衣裳拿混了。 李裳本该为长,单名一个‘衣’字,结果与妹妹阴差阳错,那位家仆也不慎战场被刺,没跟上大队人马,临死前,止住婴孩哑穴,将她放在身下用衣服藏住,保住了李裳一命,但却遗失了李裳。 多年来,李老太君一直在找李裳,苦于没有线索而烦恼,还以为李裳无法生还,见到长大后的李裳,自然欢喜,为她准备一切。 那李衣和李玄卉自小青梅竹马,能互相眷顾,也是因为李玄卉是李老太君的养子,见他们恩爱,索性成全一对有心人,给他们举办亲事,两人欢天喜地,一并入城玩耍,意外地救了李裳。 不多久,月明教得到李裳在清居苑附近出没的消息,边行亲自赶来,恰逢李衣独个儿在周围游荡,被当成李裳活捉。 李衣来到月明教,见到了姐姐从小生活过的地方,只觉凄凉,这里的人与她家的不同,大抵也是她去的不是时候,李裳那时在月明教正是众矢之的。 李衣只当李裳在此处处被人欺负,委屈了十九年,每每想来,好生伤感,她也不理边行,并没说出自己并非李裳,因两人太过相像,只要她稍加掩饰,与李裳神情简直无二。 加之李裳早就激怒边行,使他爱恨不能,束手无策,就又练功,以致狂性大发,突然在一天夜里,闯入她的房间,两人争执,边行修炼神功,走火入魔,冲动下,失手打死了李衣。 李玄卉日日在月明教近侧打探,忽听此讯,得知边行错将李衣害死,而且李衣的尸体还被人偷走,烧成齑粉,边行流泪,他也流泪,此后灰心失望,出家修道,倒成立了玉华山一门道派,也有不小的名声。 后来,天倚剑带着李裳攻入了月明教总坛,联合华山七剑与众多武林人士诛杀边行,消灭月明教,自此成名江湖,这段月明恩怨也便由此而生。 飞天圣女张萍对自己这个师姐如今还是颇恨,一心认定李裳忘恩负义,而她也的确忠于月明教,现任教主边灵也对她另眼相看,寄望极高。 碧海楼的夜,突然异常的冷,狂风大作。 一百五八 月落风起夜惊魂,大雨不尽烟雾来 “轰隆隆!”一声巨响,噼里啪啦下起雨来,大雨如注,狂泻降落,一道道闪电破开云层,劈向碧海楼内,顿时风势汹涌,将街巷淹没。 窗户被猛烈吹开,雨水斜斜灌入,柜台下的掌柜匆忙起身,掩闭一扇扇窗户。 风卷雨涌,势头骇然,不免打湿了他的衣袖,有几扇窗牖愣是使了好大劲儿,才关上,他不禁嘟囔道:“唉,又变天了!” 关最后一扇窗的时候,由于风力太大,一不小心,忽的撞着他的鼻头。 “哎哟!”掌柜吃痛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来揉鼻头,憨厚的神态,倒引得一旁的钟妙引忍不住发笑。 飞天圣女张萍旁若无人一般,走到边灵身边,压低声音道:“教主,此仇不能不报,我们不如……” 边灵挥手止住她的话,瞅着李裳满是挑衅,神情直教人从脊梁骨麻起。 赵铭锐却朝祭月暗中递个眼色,两厢心照不宣,祭月立即溜出大厅。 也不知他们意图何事,只见祭月不选别的道路,偏朝后院而去。 月明教的逍遥二老望见,觉得古怪,怕他们做甚手脚,贾天命与丁未丙互相对视一眼,打了个暗号,趁着众人分神之际,丁未丙亦有样学样,偷偷跟在了后面。 待到后院,那祭月将身一闪,飘入厨房,此刻里面还有零星几个人在,听到声响,才一回头,面前飘来一团烟雾,顿教几人神志昏迷,倒地不起。 祭月轻松走到锅台,揭开几碟菜,探手入衣,掏出一包药,正要使坏倾洒,一双手拦住了他,把药夺去,那人更怒目圆睁,使他不敢做恶。 此刻,大厅里虽未见动手,气氛却已剑拔弩张。 赵铭锐朝月明教一干人笑笑,旁侧的华听雨明白其意,立刻走出,说道:“难得诸位英雄齐聚,我们公子素来喜爱结交江湖好友,今晚姑且做东,请大家喝一杯,不管谁有何恩怨,也暂且放下,待日后解决,何况现在天气微寒,喝酒正好可以暖暖身子,各位意下如何?” “谁要与你们喝呀!你们这群来历不明的东西,一定心怀不轨,教主不要相信他们!”董南仲越众而出,满目忿然。 先前他被赵铭锐暗算,这会儿筋骨还疼得厉害,听到要与赵铭锐一桌,自然极为不满。 月明圣使中的穆鸿雁,倒微微一笑,态度甚好道:“也好,在房里闷得久了,正想透透气,既然有人盛情相邀,为何要拒于千里之外?”率先走去一张桌子。 赵铭锐甚是欢畅,忽然伸臂将他拦住,示意他慢些,接着手上提气,竟以隔空推物的手法,将几张空桌拼凑在一起,俨然成了欢聚一堂的景象,一下子能坐二十多人。 而原先的饭菜非但丝毫未损,碟子还未有丝毫移动,甚至连一点响声都未激起。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不见他如何使力,其实当中暗含的力道,巧劲,都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 只要是行家,都免不得暗暗心惊,不敢小看赵铭锐。 赵铭锐却浑然不在乎,轻轻笑了笑,目视穆鸿雁等人,作势邀请。 穆鸿雁这会儿觉得赵铭锐有些摆架子,蓄意卖弄,威吓众人,心头略有不快,却自知不敌,只能甘拜下风。 坐下后,他朝外喊话道:“掌柜的,把这些剩饭都撤掉,重新上一桌,记清楚了,所有的好酒好菜统统拿来!” “是,是,是!”店小二不知从哪里冒出,知道他们都是大人物,未敢轻慢,依命赶往厨房。 那掌柜也拿过麻布,上前为他们擦起桌子,不时用衣袖抹着额头的汗水,显见他也不会瞧不出事态紧张,有些不敢招惹。 待抹干净后,掌柜笑道:“各位稍等,稍等啊!”也转身走了。 张萍媚态毕露,走过去说道:“小公子如此盛情,我们便不客气了,只是我有个好奇之处,依小公子的身手来看,不像等闲之辈,如何称呼呀?” 她虽在说话,却斜眼扫视四周,发觉赵铭锐身旁少了个人,惊愕了一阵,但毕竟是老江湖,随即又不动声色,装作不知。 赵铭锐微微漾出笑道:“微名不足挂齿,在下姓赵!” 此话落下,逍遥二老之一的贾天命脸色稍异,看定他瞧了瞧,惊异道:“玄天门?小子和玄天门有何关系?” 玄天门的护教长老楚关山却不满他这般质问,勃然怒道:“这是什么口气?信不过我们公子,怀疑他么?” 贾天命冷冷道:“素闻玄天门继先祖衣钵传承,历代门主均以赵姓为主,《玄天心经》更是威名江湖,令人闻风丧胆,未见其招气先至,杀人于无形,刚才他露了一手,老夫自问不会看错!” 赵铭锐闻言心中轻哼,却甚狡猾,没有表露,微笑抱礼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正是赵铭锐!” 月明护法郭启亮翻了翻眼珠,问道:“你们为剑而来?” 语还未落,边灵冷叱道:“住口,退下去!” 郭启亮顿时无话可说,慢慢退到角落。 但这一句提醒了天倚剑,明白了众人来意,想想又是觊觎那把剑的,那么天名剑到了华山,这消息已不胫而走,必须设法通知华山,早做提防。 天倚剑有这念头,不禁望向李裳,李裳也是这般想法,朝他暗中点头,两人又齐都看向天绍志,想教他脱身溜走。 这时店小二领着人上菜,手托着盘子,从人群中走过,刚放下菜,忽听嗖一声,从楼上投来几枚暗器,正对店小二。 那店小二闻到声音,倏地翻身而起,倒纵了几步,可怜他的朋友没有避过,眉心中镖而死。 那暗器不断,又快又准,发暗器的人,手段也颇狠。 店小二左打右抄,一派从容,把暗器反击回去,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四肢甚是灵活,钟妙引适才没注意他,这会儿已有些呆了。 一霎时,暗器如飞蝗一般,连绵激射,先是十枚,接着又是十枚,店小二灵机一动,将身腾空,才要避过大难,不料有枚暗器后发先到,在中途分开两边,将他的腿打中,他整个人承受不住,挨苦倒在地上。 楼上有三名不明看客,见状收了势头,齐唰唰飞落下来。 赵铭锐看见他们,嘴角浮出笑意,起步迎上。 其中一位看客是个年轻人,疾步来到切近,朝赵铭锐恭揖道:“赵兄,别来无恙!”说话者手持一支玉箫,年近二十有八,打扮翩雅俊朗,面相却是一般。 赵铭锐笑着道:“杨兄好眼力!”说罢,暗瞪那跪地之人,慢慢走了过去。 那人一惊,将头低下。 杨姓男子神态闲雅,瞅着赵铭锐道:“多日不见,此番礼物尽呈岁寒三友一点小小心意,还望赵兄笑纳,希望不至于拿不出手。” 一直静默的护法熊必昌按耐了片刻,出声问道:“你们是岁寒三友?” 赵铭锐不回话,护法郭启亮露出讥诮,纵出一步说道:“岁寒三友不就是公孙翰、宇文飞、杨凌烟嘛!哼!抓到个冒充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岁寒三友轻轻扫视两大护法,公孙翰不屑争辩,宇文飞沉不住气道:“月明护法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角色,被人追的到处逃,遇到无尚真人吓得屁滚尿流,撒腿便跑,这般胆小,到了这里,也不看形势,胡乱咬人。” 他这话自然暗讽当日郭启亮与熊必昌追杀沈无星夫妇那件事。 郭启亮怒急,横刀立住,相叱道:“你……小心措辞,不然我们……”但岁寒三友说的皆是事实,又让他无法反驳,底气不足。 杨凌烟摸摸鬓发,轻笑道:“咱们哥儿几个就算再不入流,总也非是胆小如鼠,起码……” 郭启亮截断话道:“放屁,往自家脸上贴金么?” 逍遥二老之一的贾天命看看气氛不畅,立刻喝道:“如此忍耐不了,怎么做大事?退下!” 郭启亮只好应声道是,退到一边去了,悻悻不语。 猛然间,龙头金杖旱地拔葱一般起来,指定那跪地之人,聂贞横眉问道:“你是甚人?到此何为?” 那人双腿抖抖索索,颤声道:“我……我们玄天门弟子宁死不屈,杀光你们,天名剑尽归玄天门所有,玄天必胜!哈哈哈……”竟猖狂笑了起来。 这番指责把人都骇了一跳,尤其赵铭锐,更是大惊,上前叱道:“胡说,你绝非我门下弟子,我也不曾吩咐过你,究竟受何人指使?敢污蔑玄天门?” 穆鸿雁心中认定了他,即便不是,也给他来个栽赃,赶他走,从衣袖中取出枚银针,面向菜食,说道:“是不是污蔑你们,一试便知!”将银针刺入菜食,谁都知道那菜刚刚置上桌,是玄天门主赵铭锐相邀做东,不由都等起结果。 穆鸿雁探过菜食,看看银针成了黑色,不禁一笑,讥讽道:“我以为玄天门主有多大方,看来不过如此!这点小伎俩,想置我们死地,未免太不自量力,不把我们月明教放在眼里。”把银针扔了,落地之音,被满场怒气所掩盖,听不到声响。 飞天圣女张萍冷笑道:“小公子年纪轻轻,心肠这般歹毒,真当我们月明教没人了吗?” 楚关山从赵铭锐身旁走出,怒声回道:“彼此彼此,还怨怼个甚?” 华听雨面目冷肃,瞪视那假小二,气的眉发皆张,喝道:“小子受何人指使?不说!休怪老夫杀了你。” 那人仰首大笑,满是苦味作祟,悲诉道:“叹苍天!门主,两位长老,不是属下办事不力,实在是没有料到识破属下身份的,竟然是岁寒三友,属下不怪他们,因为他们并不知情,也不是本门教众,认错人也是无奈,如今既然失败,属下当以死谢罪。”双唇紧抿,微一用力,竟咬舌自尽。 华听雨原本怒极,不想此人这般死去,不免有些错愕。 但无有对证,被月明教抓住把柄,贾天命冷冷道:“现在你们还有何话好说?”冷哼一声,回身叫道:“孔圣使,去后院看看丁长老怎生回事?抓个人也磨磨唧唧,这半天也不见出来。” “是!”孔疚生依命离去。 一百五九 月落风起夜惊魂,大雨不尽烟雾来 边灵瞥瞥玄天门一干人,暗中盘算,此番两厢谁也不先动手,赵铭锐也故作镇定,毫不惧怯。 等了大半时辰,孔疚生也没现身,众人不禁脊梁骨发凉,有些纳闷,贾天命忍不住,狂躁地喝道:“董圣使,再把他们叫出来。” 董南仲面色沉重,移步走出。 月明三圣去其二,只剩下穆鸿雁,他也如坐针毡,猛听“咚咚……”敲门声传来,有人在外唤道:“开门,快开门!” 掌柜慌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门被震开,雨水渗了进来,一行十数人如落汤鸡般曳入,一把掀开了掌柜,带头人行至赵铭锐身前,就地跪拜道:“参见门主!” 赵铭锐似乎无有惊怪,侧身应声,带头人就拾起身子了,附在赵铭锐耳边低语道:“门主,事情有变……” 他还未讲完,赵铭锐眉头紧锁,挥手说道:“先退下,我自有办法!” 正在此时,董南仲急从后院跑来,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出事了,你们快去看看!” 众人脸色一变,匆忙赶去后院方向,只见丁未丙和祭月倒毙在走廊上,而月明圣使之一的孔疚生本是来寻丁未丙,此番一样晕在旁边。 贾天命连忙探了探丁未丙气息,发现已经气绝多时,拉开他的衣服,又见到皮肉已成黑色,急忙缩手,两指急止手腕穴道,又握着手臂,面色一沉。 赵铭锐见状,吸取了教训,只是俯身查看祭月,并没用手。 而董南仲却抱着孔疚生,泪流满面道:“到底是谁,是谁杀了你,老三,我一定为你报仇!”正哭得厉害,猛然全身疼痛,大惊之下,连忙放开孔疚生尸体,跌撞趔趄,嗷嗷大叫:“有……毒!”还未说完,已跌倒在地,眼珠子翻滚而出,瞬间死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惊愣不已,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击醒众人,护法郭启亮刀指赵铭锐,大声道:“一定是你,是你派人杀死他们!” 杨凌烟肃声道:“你凭何认定赵兄杀人?” 郭启亮雄赳赳道:“现在这就是证据,你们想图谋不轨加害我们,让人在饭菜中下毒,被我们丁长老发现,就毒死了他!”虽然月明教三位圣使与自己关系并不好,可毕竟是几经患难的兄弟,如今三位圣使死了两个,他已然怒不可遏。 杨凌烟冷笑道:“逍遥二老武功高强,阅历无数,怎会轻易被人暗算,何况玄天门中能和逍遥二老一较高下的,也就两位门主和两位护教长老,二门主有事外出,已有十多天未归,护教长老和大门主都在大厅,根本就没有机会下手。” 那赵铭锐沉思了一阵,唤来碧海楼的伙计询问,却不想除了掌柜外,其他人都晕在厨房,没有意识,而掌柜亦在大厅久呆,也不知情,同样惶恐无措。 郭启亮逼视他们,作色道:“难保你们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丁长老!” 玄天门的护教长老楚关山这番生气了,怒道:“岂有此理,简直瞎猜,狗屁不通,还当成什么大道理。” 贾天命自运真气,将腕上的剧毒逼出,说道:“丁长老虽有一身好武艺,可脑袋却不灵光,刚才我看他伤势,有被毒物咬过的痕迹,而以他的功力,死前竟无有一点声音,这非一般人可以办到,除了你们安排有人在,却再也没有别人。” 他这意思就是别人无有机会下手,暗指玄天门损失祭月,来转移视线。其实自相矛盾,本也有漏洞在,但他现在恨不得把劲敌赶走,巴不得说两句狠话,而且玄天门的确有嫌疑。 眼看月明教趁势相逼,有些不讲理的成分,开口闭口都将罪责推给玄天门,地上忽然传来一声低弱的喘息,众人循声转望,只见那祭月微伸手臂,正在拾爬起身,迷糊中竟还有气息。 这下子玄天门有口难辩,哪里还能推卸干净?不是玄天门害的,还有谁?月明教死了三个,玄天门只有一个祭月在场,还没有死,气煞了月明教一干人。 边灵怒道:“敢欺到本座头上,给我杀!” 当下两厢动起手来,不等到华山,提前开战,一片厮杀荡在碧海楼内,真气被诸人提出,到处飞窜,撞碎了栏柱横梁,杨凌烟的独门暗器也不断急射,“叮叮叮”打在门梁上,少时又落在柱子上面,恶斗不休。 天倚剑与李裳互望一眼,心照不宣地打个招呼,一齐挪步到门口,无意参与这争斗。 边灵与飞天圣女眼尖,齐齐喝道:“哪里走?”将身纵起丈许来高,落前数步,拦住天倚剑夫妇。 边灵糅掌连拍,只想把天倚剑打死在楼内,一路抢攻,毫不客气。 飞天圣女张萍也趁机拦住李裳,阴鸷说道:“师姐,怎么胆子小了,想逃还没这么容易。”披帛一甩,狂卷而出。 李裳看准势头,侧身避让,张萍想必对她武功颇有了解,那披帛未落到实处,转了方向,破空飞弹,扫向她的另一边。 李裳身子往上纵起,再次躲过,与她周旋着。 这边天绍志看见,推了钟妙引一把,让她赶赴华山说明这里情况,又挥出一拳,震碎张萍的披帛。 张萍心惊,翻指为爪,急抓李裳额头,李裳左右避让,见其难缠,一跃三丈,落在圈外,张萍不让她走,紧紧跟随,又连进七招,挠烂了李裳衣服,哧一声,李裳肋骨现出一道血口。 “娘!”天绍志大急,竦身扑将过去,哪知龙头金杖迎面砸来,使他不得寸进,只得与聂贞招架相还。 劲风骤起,他双掌并拢,扣住杖头,运气压下杖身的力道,忽的将金杖掀开,那金杖在空中倒翻而出,带动聂贞的身形,她竟受不了这股内气侵蚀,连退了几步。 聂贞借机翻转身子,挥起金杖,又大力砸了过来。 那时钟妙引已经走到门口,好生着急,怕天绍志应付聂贞,经验不足,又折回近侧,要来帮忙,忽而斜刺里蹿出数道人影,挺剑朝她直刺,一时也走不了,被困在楼内,欲帮天绍志,也只得作罢。 那一头,贾天命以一敌二,对峙玄天门两大长老,楚关山与华听雨本非泛泛之辈,而逍遥二老的功力,也是连为一体,如今失去了丁未丙,贾天命自然很吃力,边灵见状,顾不得天倚剑,虚晃一招,赶前相助。 各人斗得激烈,俨然将这碧海楼当做了发泄的场地,非让对手退让不可。 月明教两大护法加上穆鸿雁,正好三人,也与岁寒三友捉对打。 杨凌烟吹箫,公孙翰和宇文飞趁机施放暗器,使得场面混乱不堪,早将桌椅撞翻,摔得到处都是。 不过少许,李裳被张萍打伤,亏得边灵那会儿抛下了天倚剑不打,去助贾天命,使得天倚剑抽出空暇救了李裳。 张萍看看这夫妻两人,愣了一下,天倚剑见张萍进退有了忌惮,与李裳协力冲到门口,不想赵铭锐掌风霍霍,逮准机会,举手从后拍来。 天倚剑仿佛耳后生风一般,反手拍出,迎上这道劲力,双方都被内劲反噬,收招立定,互相看看,天倚剑甚是厌烦他来相缠,说道:“我与你无仇,最要莫起干戈。” 赵铭锐横起右掌,显然不准备收手,冷酷道:“今日不杀你们,它日到了华山,一样是阻碍,只好一绝到底,免除后患!” 张萍见他颇狠,正中下怀,掠到赵铭锐身边,笑道:“小公子,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联手除掉他们!” 结果误打误撞,倒让这二人目标一致,成了气候,天倚剑夫妇半响不得脱身,只好背水一战,以期尽快安抚现状,他们的目的是赶赴华山,而不是在此耽搁时辰。 那掌柜躲在柜台底下瑟瑟发抖,对于这场面,实已吓坏了胆,老半天不敢露面,也不敢被任何一个人发现。 猛然,一阵烟气自暗处飘浮而出,轻飘飘的,掌柜猝然倒地。 大厅内,众人依然没有在意,只因这烟没有一点味道,还有些呛人,起先众人只当是厨房起火或怎地,再者打斗之中,一方随便收势,另一方都不肯罢休,想多打对方几下,拼的是你死我活。 先前门窗被掌柜关的死严,这会儿烟气弥漫而入,众人杀红了眼,没有顾及,待到烟雾迷了眼睛,才醒转过来。 玄天门那些武功低微的弟子叫道:“毒……烟!” 一言未毕,大家都惊惶起来,钟妙引什么也看不见,急唤道:“小志,你在哪儿啊?” “在这里!”天绍志听出声音,甩开聂贞,往她那边走,但有挡道的,心中厌恶他们作恶,用手一分,他那力道,无几人挡得住,结果掀翻了好几个人。 聂贞年纪老迈,这烟气加重了她的病情,使她不断地臭骂:“哪个小兔崽子害人,被我老人家逮到,不剁了你才怪。” 急忙中,似是杨凌烟说了一句:“别中计,先冲出去再说!” “都小心点!”边灵也开始着慌。 众人匆忙以袖掩住口鼻,四下乱摸出路。 “门在哪儿啊?看不见啊!”穆鸿雁叫道。 退退挪挪,有人碰了一下门,带出声响。 “找到了!”一时兴奋,他就开门,怎奈如何都开不了,立刻慌了,说道:“咦?门似乎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情况甚是危急,已经有几个武功低弱的人经受不住,倒地不起。 郭启亮急道:“许是刚才里面吵,外面又大雨倾盆,有人使坏心,知道即便栓门,我们也听不见,他想困死我们,怎么办?砸开吧!要使劲,不然大家全无生路!” “咚咚咚……”一阵锤门声,还有人擂墙,此时倒不顾立场,非但停止了械斗,众人还齐心一片。 门口那人握紧拳头,用尽全力向外捣,只听砰然巨响发出,拳头过处,终于现了个窟窿。 楚关山心中欢腾,立马运气将门打烂,随着门扉破裂,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清晰可闻,众人都向外冲。 赵铭锐被人碰了一下,回头一看,见是钟妙引,二话不说,拉起她便走。 钟妙引不料被他捡个便宜,不住地呼叫,也甩不开赵铭锐,也搜寻不到天绍志,急唤道:“小志,救我啊!” 赵铭锐身法快,唯恐天绍志会赶来破坏,趁着人头攒动,视线被挡,且屋里烟雾还未彻底消散,天绍志挤不出来,他连步奔出碧海楼,一会儿就纵去远方不见。 街上倾盆大雨依旧,待天绍志走出,已望不见钟妙引,立在雨中,茫然四望。 那边厢李裳情况也与钟妙引无二,被边灵拖走,天倚剑在一帮玄天门弟子中涌出,明明听到她适才的呼唤,可依然没有找到李裳。 一百六十 滂沱雨夜各散去,山滑路阻生险象 雷声滚滚连绵,电似火龙迅疾,碧海长街哀嚎,刀起剑落血溅。 “救命啊!救命……”嗤嗤之声伴雨传出。 随着最后一人倒在雨夜大街,四周顿时阴暗异常,诡异森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寂,钟妙引的声音遥遥传来:“你放开我,放开我,放……”憋足全力喊出这句,话还未落,已被满街的死尸惊骇,瞬间止口。 “走!”赵铭锐神情淡漠,拖着她前行,似乎眼前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钟妙引猛然回骂道:“你没有人性,杀死这么多人,他们是无辜的百姓啊!”用剑鞘来攻赵铭锐,然力气不足,并未成功。 赵铭锐止住脚步,有些不忿,说道:“又自作聪明了,凭什么认定是我杀的人?” 钟妙引见他不承认,讥诮道:“刚刚碧海楼内,玄天门用尽卑劣手段,连害人命,自己人也不放过,还想放毒烟教我们失去防备,看你这样子,偏偏就没受侵害。” 赵铭锐捏住她的咽喉,她透不过气,冒着风雨,连剑都举不起来,赵铭锐笑她敌视自家,不免觉得有趣,松开了手。 钟妙引干咳几声,道:“要不是中了毒烟,害我功力丧失八成,我绝不会受你所制!” 赵铭锐轻哼道:“可惜你没机会了,落在我手里,最好乖乖听话,否则下场会比他们更惨。”故意吓钟妙引。 钟妙引倒纵出去,连退数丈,瞥瞥赵铭锐,转身就逃,但知道躲不过他,便希望呼来天绍志相助,朝外喊话道:“小志,救命,救命啊……”步履如飞,卯足了力气奔跑。 雨幕重重,溢了一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泥泞不平,水都漫上了人的膝盖,钟妙引溅起水渍行进,十分艰难,几乎不敢回头,只愿赶快有人出现。 “小志,小志,你在哪儿?”她心里讷讷道,雨泪交融,淌了一脸,她暗自惊惶。 眨眼间,赵铭锐飞身跟近,一掌击中她的颈项。 钟妙引身子本就冰凉酸软,哪堪这道重击,一下子踉跄不稳,头脑眩晕,天地在她眼前骤然消散,成了漆黑一片。 看看她就要倒了,赵铭锐将她提起来,飘身飞移一尺,落在外面。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几人,行到赵铭锐跟侧,慌张道:“门主,不好了……” 这几人只有约莫四个,倒提着剑把,满身血污,被雨水浸渍,不断冲洗。 赵铭锐见他们这般模样,已知究竟,不由冷目瞪着这几人,那走在前面的,忙不迭跪倒,请罪道:“属下该死,有负门主所托,愿凭处置。” 余者也齐齐叩拜,其中一人更手握肩头,而半边膀子已经没了,锋锐的剑锋将它砍断不久。 赵铭锐扫视一眼,那人忍住疼,低头不言。 赵铭锐缓了口气,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到底他们说了什么,钟妙引完全不知,此时已经就地软倒,人事不省。 风势凛冽,透出森森寒意,这么多的死尸,却是被谁所害,各处暗角,似乎一切藏着杀机。 自出了碧海楼后,天倚剑冒雨寻找李裳,忽然也见到这些尸体,他以为是玄天门下的杀手,恰在这时,几个玄天门的弟子抖抖索索地走过来。 适才他们在碧海楼里中了毒,好不容易逃出,走路有些无力。 但前一刻天倚剑明明见到好些人都死了,这会儿他们全都活过来,教他误认为是吃了解药,而且这些人都带有伤痕,早先还与赵铭锐密谈。 天倚剑暗自思索,这两件奇异的事情,忽然被他想通了。 转移视线,为引华山派下山,然后暗袭,所以赵铭锐才故意在碧海楼布下疑阵,又做了不在场的证据。 想至此处,天倚剑厉声道:“你们好狠,为了夺剑,保守秘密,竟将无辜的百姓杀害,如果不杀你们,还有天理吗?” 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暗夜,如同多年前一样,令天倚剑满心愤懑,紧绷着脸。 就算他中了毒烟,功力渐微,依然雄心陡起,一道寒光从他手中闪出,霎时间,那些玄天门人应声倒地,鲜血渐渐溢出,在泥水中流淌。 天绍志已走过了四五条巷道,还是没找到钟妙引,回头过处,激起一滩滩水,也慢慢见到了可怖的尸体,他的心越来越往下沉。 电闪不断,凭空绽出,头顶雷声大作,好似大地都要倾覆。 众人都已经走散了,进入了一个不知名的迷阵一般,互相看不见自己的人。 边灵狠狠拖着李裳,往前疾赶,一边走一边道:“答应我的事没有办完,休想离开。” 忽见前方数人止步,一人跪下道:“参见教主!”此乃一名女子,年方三十,面容姣好,可惜一身油绿衣衫,已被雨水打湿。 边灵望见她,微有些惊诧,正色问道:“关阙?怎么回来了?难道事情不顺?” 关阙垂下眼,犹豫半刻道:“哎,去时遇到玄天门人,我方损失惨重,所有陪同的弟子,只剩下如今的八个,属下一时鲁莽,以致……” 言还未尽,被人打断,一名男子从后走出,原来是当日拦截柳枫赶赴月明教的吴三萧。 吴三萧道:“教主,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华山派业已洞悉我们的行动,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边灵闻言触怅前路,半响未言语,暗暗运了下真气,发现还是不畅,还呕出一口血。 八名弟子心惊,关阙也急道:“教主?” 边灵想起自己所受的伤,加上毒烟侵入经脉,还有月明教被害死了三条人命,以及玄天门的所作所为,兀自恨道:“玄天门,本座绝不会罢休!” 显然她将罪怪在赵铭锐头上,又望望李裳道:“你也一样,哼!”知道自己容易动怒,生怕还会自伤,缓了缓神,朝吴三萧道:“刚刚与贾长老他们走散了,尽快把他们找回来。” “是!”吴三萧向不违抗,也明白事态紧迫,得命就走,身后几人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谁知不过俄顷的工夫,他们离去的方向就传来几声惨叫。 关阙脸色惊变,霍然抄住剑道:“三萧出事了,教主,我去看看!” 边灵尚未回话,她已不见踪影。 待到了前面,只见几处稀疏的空屋灯光惨淡,隐隐照着街巷,两头冲出无数人影,将吴三萧团团包围。 关阙不禁脱口道:“玄天门?又是他们!” 这么多人,黑压压一片,各个皆是玄天门弟子的装束。 边灵一看便知分晓,何况武功路数,也似曾相识。 她怒不可遏,猛地振臂一挥,带动体内残存的真气,朝前拍去,只听轰然一声,十数人倒地,一条血路被打出。 关阙快步奔到吴三萧旁边,雁翅刀横在肩头,杀入重围中。 她刀起手落,四五个人挨个惨嚎,或倒跌出去,或斜落一旁。 那雁翅刀有九孔,里面嵌有铜环,刀在翻飞时,铜环会撞击刀背,发出疾响,似雁鸣一般,更增声势。 她也气魄惊人,岿然不倒。 吴三萧虽带伤迎战,也有一股坚毅的神情,手执九环刀,又劈又砍。 那刀背上有九个铁环,他每挥舞一下,就叮铛作响,仿佛银钩铁爪,穿透人的皮肉,勾出一串血窟。 此时九环与雁翅,双刀合作无间,气势凛然,吴三萧与关阙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不怕死似的,不管或伤或疼,都咬牙忍受,无边的黑夜没有尽头,人如潮水般越聚越多,仅仅片时,月明教仅剩的八人也死了。 一百六十一 滂沱雨夜各散去,山滑路阻生险象 关阙拼死突围,余力渐渐耗尽,身中一刀,恰是致命部位,自知命不久矣,疾呼道:“教主,快走!” 边灵本想救他们,叵耐真气受阻,被这帮小人欺负,甚不甘心,她本身不惧小人暗算,此番毒气侵入身体,勉强支撑不来,只得拽起李裳,身子旋转飞起,如骤起大风,用尽最后力气跃上屋梁,踩着屋脊上下起纵。 很快,敌方中就有人跟了过来,迫的边灵无法停步,自然关阙等人有无毙命,也是不知。 想想那关阙与吴三萧,跟随她二十余年,她怀着怨愤而走,看样子是无法忘记这仇恨了。 赵铭锐的情形亦相差无几,提不上气,越想用力,越使不出功夫,此刻周围也多人包围,没有缝隙,而这些人清一色,全都是月明教装束,剑法也一般无二。 他冷眼瞅视四周,猛然狂啸一声,肉掌飞云般拍出,面前的人看看势头不对,立刻闪避,他看准机会,破隙而入。 忽在这时,旁侧屋顶传来数声尖锐的大笑,赵铭锐凌空仰望,看见一人手持油纸伞,踏着风雨落地,正是飞天圣女张萍。 她还是穿着黄裙,只不过气魄和先前完全不同,赵铭锐暗惊自己着了道,只当月明教牺牲自家人,来陷害自己。 此次他们都是为了夺剑,目的相同,这番互相忌惮,也是可以想象的。 世情迷眼,争权夺势害人,何况目前是口宝剑,关系着月明教的兴衰未来,也同样关系着玄天门的未来。 本就仅剩下四名玄天门弟子,见势不对,齐声道:“门主,由我们来抵挡!”示意他快走。 他们为赵铭锐挡住飞天圣女,各个誓死如归,竟多了英武之气。 飞天圣女张萍将手一挥,冷冷道了一句:“上!” 月明教众全都无所顾忌,扑了过来。 赵铭锐只得松开钟妙引,双掌推出,但凡得了机会,拽起钟妙引,飞跃上房。 在他走后,身后传来惨叫,最后四名玄天门子弟毙命。 霹雳又急又响,悚然惊魂,街巷四角死尸横陈,每有人倒地,落地的雨水也成了浑浊不堪,飘浮着凄艳的血红,坑洼之地,不时可见断指残脚,触目惊心。 天倚剑心如刀绞,甚是痛恨作恶的人,天绍志也无有例外,分外害怕钟妙引有所不测,狂奔到镇外,来到华山脚下。 未作犹豫,他上了山,此时天已大亮,他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想赶快把这件事通知华山。 一夜的雨水,在清晨时分,才稍稍缓解。 可中午又有狂风骤雨席卷,山峰陡峭,石壁悬崖也被雨水浇湿。 天绍志正行进间,忽然碰到两个人,那两人也看到了他,迎了过来,正是华山弟子清平及不平,都披着蓑衣,见天绍志心情惨淡,问了情由,安抚一番,说道:“浑身都湿了,快回山,小心着凉!” 天绍志呆呆地抓住清平,道:“妙引怎么办?她……被人捉走,还有家母……” 清平怕他独个儿行动,扯住他道:“先回去找师父,一定有办法,走!” 几人走不数步,身后又有人叫道:“清平哥哥!” 清平回身,就看到钟惜引立在远处,一身泥水,膝盖也有磕破的痕迹,两眼含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清平既欢喜又意外,天绍志看她无有大碍,也放了些心。 钟惜引也洞悉了昨夜的厮杀,躲在某处屋子,还目睹了一批蒙面杀手,疯狂的杀人,早就吓坏了胆,此刻真如见到了亲人一般,快步奔到清平近侧,躲入他的怀里,道:“清平哥哥!” 清平摸摸她的头,自语道:“你这丫头哪儿去了?害我找了数日,日夜担心,几天没有睡好,可不准再调皮了。”神情就像哄慰孩子。 天公不作美,直教这场阴雨持续不断,许多人都无有去处,就近找了山洞或茅屋来避。 赵铭锐与钟妙引也盘桓在一个山洞,挨饿受罪了整整一天。 渐渐的,天又暗了,钟妙引孤独的坐在一角,想起昨夜的事,神思游弋,也不知天绍志等人生死如何,轻轻地叹了口气。 赵铭锐正在另一边闭目运功,闻言斜眼朝她望了望,教她生火。 她面色惨白,身子也的确有些虚弱,抱住肩膀,还不住地哆嗦,也没反抗赵铭锐,慢慢走到洞口,向外探视,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秋冬的黑夜似乎降临的特别早,刚刚还有些亮色,这会儿已看不见了。 钟妙引正呆呆看着,赵铭锐飞身掠近,讥诮笑道:“想逃?” 钟妙引别过头,冷道:“不出去如何生火?你想冻死在这儿,我还不想奉陪呢!” 这其实只是她的借口,果然被赵铭锐看穿,嘴角划过一丝讥讽,骂道:“要不是你笨,就是想骗我,外面如此大的雨,上哪儿找干柴?” “你……”钟妙引气急,竟觉一阵天旋地转。 赵铭锐知道她病了,说道:“不想死就快去,别说我没被冻死,你先死了!山洞后面有颗树,结了几个果子,你去摘几个,不过别想从那里溜走,因为后面是悬崖,如果你不小心摔死,我倒无所谓,可有人伤心呢!”说罢,冷冷一笑,拧转身子,坐在洞内。 钟妙引暗瞪着他,嘟囔道:“就算摘,也不给你。” 赵铭锐耳朵非常灵敏,听见后笑道:“我要疗伤,没时间跟你瞎磨蹭,再不去,就杀了你!”就地捡起一颗石子弹出,打在钟妙引手腕。 钟妙引倒退了一步,气恼地摘了几个果子,生好火。 火焰带来的温暖,消散了她心头不快,咬了口生果,忽然看了赵铭锐一眼,笑他狼狈。 赵铭锐到火堆前蹲下,不知她盘算何事,冷冷道:“死到临头,还笑得出。” 钟妙引扔掉野果,不理他,过了半响,想想还是不气的好,偏不教他如意,悠然道:“你想用我做人质,换取天名剑,八成是痴心妄想呢。” 赵铭锐道:“还挺聪明,不过是否痴心妄想,就看姓天的小子怎么做了?到时自会知晓!” 钟妙引不想多言,免得他又看出自己弱点,来算计自己,靠在石壁上,头一次与赵铭锐这等人共处一室,哪里能睡得着,呆滞地望着洞外的夜幕,思绪飘飞。 赵铭锐也乐得清闲,盘膝逼毒,自然也没生事,他原本也是有妻子的,名叫汪奕荟,钟妙引不知道,自个儿没睡,赵铭锐也怕她逃,也不睡。 但这样无疑不是办法,钟妙引身子虚,赵铭锐有内功护体,她却还生病了,总有挨不住的时候,当她意识昏昏沉沉,自会眯眼沉睡,赵铭锐也就是那时虚睡一下。 这场倾盆大雨,整整持续了半个月,终于在这日清晨放出阳光。 连日的调息,钟妙引伤势略有好转,精神复苏,也大抵摸清了赵铭锐的习惯,这天留了心,有意引赵铭锐先睡,其实她神智清醒的很,看看赵铭锐无有防备,瞄准洞口,悄悄挪步过去。 只想快点离开山洞,可不想等赵铭锐苏醒,再受其钳制,想到天绍志,她胆子也大了,眼看快要到洞口,哪知赵铭锐也很狡猾,猜到数日她没有动静,最近都万分留神,适才也是骗过了她。 这会儿见她要逃,赵铭锐睁开眼睛,说道:“就看你快,还是我快!” 钟妙引‘呀’的一声急叫,朝洞外狂奔,雨后的山路仍然湿滑,还有泥坑无数,淤泥飞溅上钟妙引的脚,她却早已顾不得,一路呼救,提步奔纵如飞,惊慌中,竟然不择路途,胡乱冲向一座山峰。 前面壁立如削,峰势险要,钟妙引在崖边止步,回头望一眼,赵铭锐已跟来了。 她无有退路,举掌连进,但赵铭锐掌风太过刚劲,一不留心,被他击落。 一百六十二 烟雾缭绕翠石间,苍峰之上震人心 远地腾银雾,削壁画峥嵘,飘渺弄古藤,翠微伏山丛。 茫茫峻岭,一座座山巅如擎天石柱般,直插天边,放目远望,堑谷深不见底,底下隐有云雾翻腾。 伴着一声凄厉大叫,钟妙引的身子直坠崖下。 就在间不容发的间歇,天绍志远远望见,猛地竦身奔到崖边,往下俯冲,抓向钟妙引。 原来这些天里,他也在四处找寻钟妙引,始终没有放弃,今日准备下山看看情况,路过附近,听见钟妙引呼救,急赶来此。 天高日朗,松柏嵌在风化的岩石中,矫首昂姿,忽然凭空刮起一股烈风,吹起边灵的长衫,猎猎飘展。 她站在高高的峰顶,冷眼凝注前方重重山峦,思绪已飞到多少年前,眉头紧蹙,叹息道:“可还记得这里?” 李裳心中一颤,低下头道:“从来也不曾忘记过……” 边灵倏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她道:“是你对不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让他伤心?他的死是你一手造成。” “我知道他对我很好,包括我的命都是他的……”李裳眼中溢出泪水,就地跪定,说道:“他因为我才狂性大发,我对不起教主大哥!” “教主大哥?”边灵惨然苦笑,仰首望天道:“大哥,你听见了么?她只把你当恩人看待,根本没有丝毫情意,你为何那般傻,捡了个叛徒回来,她害了整个月明教,毁了本教的千秋大业,令你死不瞑目。九泉之下,你是否明白,她不是你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叛教,害你妹妹流落西域二十多年,大哥,你是否有恨?” 远方寂寂,偶有落叶纷飞,边灵痴痴地瞧了一会儿,流泪道:“想当初大哥怀有满腔抱负,却误走歧路,被天倚剑与华山派毁于一旦,死的好惨呀!” 她泣不成声,双膝一软,拜倒在地,凄叹道:“黄泉多寂寞,阴阴冷风起,大哥是否觉得孤单,是不是还在惦记你的裳妹妹?大哥敬请放心,今番灵儿一定帮你达成心愿,此后你便不会孤独。” 一时被激起无限愁绪,李裳也忆起些事情,妹妹李衣去世那年,她愧对李玄卉,而李玄卉也才痛失李衣,见了她,免不得神思错乱,误认成李衣。 长期相处,两人都颇为尴尬。 天倚剑便携李裳来到华山,一日在山中玩耍,忽然被月明教的人洞悉行迹,圣教派出很多高手在这悬崖边伏击。 那时她才知道实情,边行神志大乱,全是因为自己,因得不到她,而从聂贞那死去的丈夫林赫楼那里,得到铁血秘籍,开始被魔功牵制。 从她当上圣女,边行就愁眉不展,怨恨李裳被选为圣女。 少年忍怒气,积恨犹已久。 此后,边行决定恢复祖师声望,一统武林,彻底将心收在打理月明教上,开始冷目面对一切,以教主姿态傲视众人。 渐渐的,他越来越高高在上,李裳也离他越来越远,常以教主称之,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妹妹,既害怕边行,又对边行尊敬大过男女之情,甚至谈不上男女之情。 边行暗自忍耐,一连好些年,却发现所爱之人的心早已不在月明教。 得知她喜欢华山弟子,他怒不可遏,为了对付华山七剑,不惜残害无辜幼/童,那一晚,走火入魔,竟然失手杀死李裳,边行无比懊悔,可控制不了自己。 后来获悉那人只是李裳的双胞妹妹,他又充满了希望,常常夜深不寐,迫不及待地赶来华山。 李裳被逼崖边,几大高手对她联手一击,她倒飞崖下。 是边行从那峥嵘峡谷疾飞而来,凌空接住自己,施展轻功提纵术,点过松枝、岩石,落于崖顶。 这边行武功也当真深不可测,饶是当时的天倚剑,也无有把握取胜,天倚剑闻知李裳有难,急来此地,李裳就从边行身后奔出,与天倚剑相视,绵绵情意在二人之间传递着。 边行心情难以言喻,知道自己错了,是以天倚剑向李裳招手,李裳走过去,他心中难受,也无有拦阻。 他做错了很多事,害死她的妹妹,不知道拿什么补偿,那一刻真觉得两人已经回不到当初。 曾经那么眷顾,现在变成了仇敌,因为李衣之死,他与李裳的仇怨已再难化解,天倚剑也拔剑相向,怕他对李裳有所伤害。 李裳微微探头,瞧出边行眼中的闪闪泪光,突然一怔。 她再也想不到昔日的教主大哥哭了,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哭? 李裳将头一低,而边行知她回避自己,目送着她从自己身边走开。 那时李裳少不更事,看不穿他,当时过境迁之后,她成长到如今,经历了无数世事,才霍然明白,该是边行在华山时,想要她回心转意,改变了过激的方式,可惜那会儿她不懂,她只知道他永远都会强迫自己。 边行柔声叫道:“裳儿!”就这一句,已让无数教众怒从心起,认为李裳是个祸害。 那一次,崖边相斗整整持续三天三夜,死尸横陈,极其惨烈。 华山七剑名扬天下,却与边行打了个不相上下,当真令人大吃一惊。 是不是时命很难预料? 天倚剑见不得同门惨嚎,举剑对峙边行,加入战斗中,月明教损亡不小,边行到底也是一个人,看看即将独木难支,只好弃战而逃。 天倚剑遂与众人一鼓作气,攻到月明教总坛,那边行本就练功自亏,又以寡敌众,当月明教众多弟子一一阵亡之后,全靠他一人支撑,从上百乃至上千人中突围,拼死抵挡,连杀华山派数百弟子。 最后身上有了两道伤口,他似乎不可置信,倒退两步,忽然不做抵抗,仰天凄叹:“命数!”拾掌拍在天灵盖上,倒在血波中。 临死一刻,他用尽余力挣扎,痴痴望着李裳,想说说话,可李裳被他残暴又专横的性情吓坏,终究怕他,不敢去抓那只染血的手。 看到他选择自尽,自己也呆了,思潮翻涌,飘移无定。 边行本在垂死之中,见状心口一颤,溢出大口鲜血,嘴角浮出一丝凄哀嘲弄的笑意,苦涩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这般怕我?是因为我是教主?我的威严?我……好……恨……” 如果说这一辈他有什么事放不下,就是这件事。 往事一缕缕浮现在边灵的眼前,教她跪在崖边,痛苦不堪,猛地抓住李裳,横目相对,质问道:“为什么让他失望?为什么?他是我唯一的大哥,是你的恩人,对你情深一片,你却让他痴心错付,含恨而死,哼!” 狠狠将李裳甩开,她怒道:“多少年了,你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夫妻恩爱,儿女成双,而我大哥却长埋黄土,受尽风霜,你可有去看过他?” 满腔的恨意,直教边灵失去了理智,倏地立起身子,走近李裳,逼视道:“我大哥是因你而狂,因你而死,你要负上全责!” 李裳自也忧伤自疚,这也是她没办法解释的事情,顿时垂下头道:“是我的错,欠教主大哥的情,永远也无法还清,实在对不起他。” 边灵以为她假惺惺,根本不信这套说辞,抬手欲拍李裳,李裳闭目待死,徐徐说道:“希望我的死,可以消去教主的怒火,若能放过倚剑,李裳心满意足。” 边灵哈哈大笑道:“好,好的很,夫妻同心。大哥真是蠢,爱了个不该爱的人,白白毁了一生。”转目瞪视李裳,冷冷道:“你这样的叛徒,就算送给了大哥,也会让他徒增伤悲,罢了,我就做做好事,成全你们夫妇二人。” 李裳惊道:“你想杀倚剑?” 边灵坚决道:“他是大哥最大的敌人,也是本座最大的阻碍,早就该死了。”话锋一顿,又道:“不过……你们夫妻能在黄泉相聚,已是本座的最大忍让,休要啰嗦,把命拿来!”踏前一步,单掌推出,拍了过来。 李裳闪身而起,看那来势,暗叫不好,她不答应自己,自也不会死守诺言。 可她这一躲,气坏了边灵,认为她有意欺骗自己,表面为善,实则内心狡猾,更要杀她泄愤。 边灵身法也快,不是李裳可以应对的。 李裳被她逼急,身子连晃数晃,边灵双手交错,如棉丝飞舞一般,李裳饶是退后数丈,也无法躲过。 只听一声疾响,李裳被打中肩胛,脚下一时踩空,没站稳当,身后刚好是个陡峭的石阶,当下飞跌出去。 才行至此处的天倚剑,早在附近流窜,闻到风声赶来相看,就见李裳命悬一线,向下倒坠,数百级石阶不断磕碰着她。 天倚剑正在峰下,不由分说,飞身而起,沿石阶数个起落,可李裳滚来滑去,好几次与他擦肩而过,终于在最后一道石阶,被他接住。 “裳儿?”他见李裳浑身伤痕,已人事不知,如何也摇不醒,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般。 边灵在峰顶望见天倚剑孤身一人,深知是个时机,也飞落下来,望着天倚剑道:“天倚剑,你也知道痛心了……” 她话还未完,天倚剑怒瞪着她道:“你把裳儿伤成这样,我怎肯与你干休?”说罢,挑起剑锋,竦身刺出。 边灵倏然冷笑,也不相让,沾得也是硬脾气。 两人在这边斗得激烈,那一头,天绍志跳崖后,有几个老者怪啸一声,也疾步跟到切近,在间不容发的一刻,踊身向下栽倒。 一百六十三 烟雾缭绕翠石间,苍峰之上震人心 天绍志飞坠崖谷,提气追赶钟妙引,忽然一只大手恰到好处地将他手臂拽住,后面两个老者按序互拉,把紧箍天绍志腿脚的老者往上提,最上面还有个老者倒挂金钩,将双足按在崖边,不停使劲,给他们传力,一会儿便在崖顶点出个深坑。 天绍志停在半空,动弹不得,大叫道:“妙引,师公,让我救她!”狠狠甩动手臂。 眼看他要影响形势,在身旁拖他的那老者喝道:“别动!” 话声才落,一人凌空飞出,白飘飘的身子快如流星,流云赶月似的,快过了钟妙引的下落之势,将她接住,又用力在岩石上借力,折身向上飞腾,连纵多次,点过石级,跃起四十余丈,折回天绍志处。 天绍志显然认识这人,意会地给他伸手,把他及时拉住。 一时间,悬崖峭壁间,有个人字梯从上倒挂,数人手脚相握,衣服或白或黄或黑。 只是苦煞了最顶那人,全靠他往下传力最多,若万一他有个闪失,那则后果不堪设想。 偏偏在这个时候,赵铭锐从暗处走出,把这一幕瞧的一清二楚,刚才老者们忙于救天绍志,他也知有敌来到,躲到一旁去了。 此刻倒没人注意他,他立在崖顶,看到如此情景,不由一笑,渐渐移步到了崖边,看看最上端的老者甚是辛苦,忽然翻掌打那双脚。 眼见老者们跟天绍志都要丧命,一把剑霍然将他格开,赵铭锐被迫缩手,看清面前站定一人,怒目汹汹地瞪着自己,年岁大约四十许间,头挽道鬓,气势不算凌然,但却让人有种敬服之感。 来人轻鄙道:“真是个卑鄙的小子!”剑锋一抖,卷向赵铭锐,想让他惧怕一下,是故用尽全力,也没客气。 赵铭锐有一定的功底,并不是那种轻易被吓倒的人,斗过两个回合,已发觉不对,但他不想过分虚耗,早知那几个老者待会儿就要上来,抽身跳出圈外,喝道:“你是谁?” 来人捋了捋颌下髭须,神色倒是一派稳然,回道:“华山七剑之徒,天倚剑的二师弟,正是在下!” 赵铭锐闻言脸色一变,已知道他是谁了,脱口道:“上官倚明?” 这人点点头。 赵铭锐见老者们还未上崖,想尽快解决上官倚明,赶去华山派大殿,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传来,回头一看,只见很多华山弟子如星罗密布一般,从四下涌出。 他目中露出轻藐之色,冷哼道:“以多欺少?华山派也不过如此!”说到这里,话声顿住,发现这些华山弟子头裹白布,连上官倚明也不例外,好像祭奠什么一样。 他暗自惊讶:“莫非华山派出了变故不成?” 他正思索间,人群中冒出不平的模样,仰首朝这边张望,喊话道:“为师公报仇,大家一起上,杀了他!” 众人全都存有愤慨之心,上前把赵铭锐围拢。 赵铭锐听他们喊‘师公’,这才明白,想必是华山七剑中有人离世,这帮人错将自己当成了凶手,他也恼怒道:“就凭你们?未免太小瞧我了。”言讫,人飞了出去,双手一分,见人便劈。 知道情势不妙,他也不想久留,可华山弟子甚多,一时要冲出重围,也不易。 其他人慑于他的掌风利害,无靠近机会,清平还可以勉强接招,却也功力有限,顷刻被打倒在地。 上官倚明见老者们被困悬崖峭壁间,倘若是一二个人,那则逃生并不费力,以老者们的功力,完全可以做到,但目今崖下有六个人,不容有失,要走的话,就得一起逃生。 上官倚明自知时辰久了,最上面的老者必定损耗极大,忙疾步奔到崖边,伸臂握住那双腿,运气往上一拉,如此力气在相互之间传递,那紧抓着天绍志的老者,受到感应,朝天绍志吩咐了一声:“志儿,抓紧,准备了。” 天绍志应声道是,已经汗水如豆。 崖顶那老者便借助上官倚明之力,猛运真气,余下几人也回应与他,直至传力到最下方,最底下那人借力飞腾,托住钟妙引到了崖顶。 天绍志终于大松口气。 钟妙引趴在崖边,却担心他,急叫道:“小志!” 但下方只剩下三个老者,也不再紧张,如法炮制,先把天绍志送上去,又自己挨个上到崖顶。 钟妙引扑到天绍志怀里,好生激动道:“小志!” 那赵铭锐本想迅速离开,被清平在地上狠狠拽住一条腿脚,气急攻心,想一掌拍死清平,忽然钟惜引跳出来,骂道:“你这骗子,敢欺负我清平哥哥!”森森剑气,直逼赵铭锐脊背。 赵铭锐听到声音,赶忙将身一侧,避过剑锋,猛地伸出两根指头,夹住剑刃,微一使力,那剑断为两截。 钟惜引只好扔掉断剑,徒手来朝他进攻。 结果匆忙间,赵铭锐随手一带,竟不等清平撒手,把清平甩开,沿地滚了两滚。 钟惜引自然不是赵铭锐对手,眨眼被制住要害。 一位白须老者看在眼里,飞纵上前,替她接住赵铭锐掌力。 赵铭锐先前以为打个小小丫头不足为惧,因而未用多少力气,忽然被这老者拦住,朝他猛拍一掌,一时失算,心口剧颤,险些栽倒。 他欲撤掌不能,只能与老者比拼内力,但伤势未愈,真气无法回转,遇到强敌,就渐渐余力不足,待那老者再提一股真气,他立刻被震出数步。 赵铭锐牵动旧患,倏地喷出一口鲜血,按紧胸口说道:“华山七剑果然厉害!” 他也看出这老者来历不凡,其实这老者正是三剑风记真,刚刚飞身接住钟妙引的,就是风记真。 这风记真向来轻功卓绝,但适才钟妙引落势太急,足足坠出四十余丈,风记真携她到了上头,余力将尽,所以天绍志才将他拉住,他也没拒绝。 那位在崖顶倒挂金钩的人,就是六剑孟历堂,他天生力大,是华山七剑中内功最深厚的一个,被他握着肩膀的是五剑冯武,拽着天绍志的是七剑公孙扬。 这二人是不相上下,只是公孙扬个子矮些,身法有些轻灵,冯武胖乎乎的,显得笨重,所以公孙扬下落势头稍微快些。 这次他们只来了四剑,其余三剑则在半个月前猝然离世,后来/经过查探,那三剑均是吃了门下弟子送去的饭菜暴毙,这四剑当时刚巧用饭晚了,才幸免于难。 华山派这几日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外忧内患,弟子们也都一直重孝披身。 外面有月明教与玄天门盘旋,内部有人假扮华山弟子,浑水摸鱼,可惜那三剑因此遭劫,这都发生在碧海楼出事之前,天倚剑上山时,也仅仅见到那三位师父的尸体。 他心情闷闷,加上山下的村民也被杀害,又找不到妻子李裳,天气晴好,就在附近查访,也因此才把李裳救了。 这番他和边灵斗得难分难解,忽然张萍和金杖婆婆也从山腰闪出来,相助边灵。 三对一,天倚剑被团团围住,聂贞冷目而笑,张萍哼声四起,边灵则一脸怒容,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最后看看形势不对,李裳性命堪虞,只等他尽快施救,天倚剑将心一横,挥剑斩断披帛,避过杖头,从侧里穿出,削了聂贞肋间一剑。 边灵也动气不止,又旧伤复发,天倚剑也不敢久待。 他与边灵本是不相伯仲,都有宿疾,强忍剧痛,斜身从旁侧掠出,抱起李裳,消失在茫茫苍翠中。 天上光华耀目,这边厢华山众人还都未回。 那赵铭锐独个儿突围,身子旱地拔葱一般纵高丈许,落在一株树上,陡然听见不远处传出细碎的说话声,抬头张望,只见护教长老华听雨与楚关山遥遥赶来。 赵铭锐原本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已有半个月,不想能意外撞见,哪能不喜?从树上落下,向他们招手。 其实赵铭锐逃到山洞落脚期间,边灵与李裳也同样作为,而那晚倾盆大雨,出了碧海楼,不止他们遇袭,华听雨与楚关山也在另一街头被一群人围猎。 别看那小镇平平常常,实则内含乾坤,算是个小小的迷宫八卦阵。 后来华听雨与楚关山脱险,找不到赵铭锐,又因中毒损了功力,急需医治,也怕被幕后黑手追杀,捡个便宜,无奈逃到山上,不巧的很,那月明教的逍遥长老贾天命也在那里。 三人起先为了丁未丙离奇被害而争,后来毒素发作,也放下私怨,各自疗伤。 今日玄天门的长老见贾天命独自一人,为了夺天名剑顺利,准备诓骗贾天命,便与其商讨,一同对付华山七剑,恩怨过后再提,就一同上山。 两位护教长老见到赵铭锐,喜出望外,上前两步道:“幸甚,幸甚,门主无事。” 楚关山激动难掩,还把赵铭锐上看下看。 贾天命是月明教的人,知道这下他们用不着自己,必得出事不可,见状还不大高兴,正愁闷间,有人唤道:“贾长老!” 贾天命回头一看,穆鸿雁远远奔了过来,身旁跟着月明教的左右护法。 最后面约莫还有三道人影,正是岁寒三友。 赵铭锐见人马就要聚齐,形势可能会逆转,欢喜不已。 一百六十四 烟雾缭绕翠石间,苍峰之上震人心 杨凌烟几步上前,抱箫笑道:“赵兄,恕我来迟一步,让你久等了!”其余两友也是各施一礼。 贾天命瞅瞅穆鸿雁,急问道:“有没有见到教主?”见穆鸿雁摇头,他不禁满面愁绪,低低一叹,怕今番月明教会吃亏。 郭启亮愣头答道:“我们正为此事而来,那晚下了好大的雨,大家都四零八落,又遇到一伙贼子突袭,无奈下拼命逃出重围,但那伙贼子还在后面追,我们只好躲到山上,后来连天阴雨,好不晦气,只有今个儿还有些好转,弟兄们也颇担心教主和贾长老,这才出来,不想……” 他瞪了一眼岁寒三友,道:“撞着岁寒妖人,待要动手,蓦然听到这边传出响动,便来看看!” 他心里自认岁寒三友前番胜之不武,不是以真正的武艺取胜,若非杨凌烟依靠那慑人箫声,他绝不会乱了心智,因此不甘败北,语气之中,难免多了份不满。 杨凌烟听他口气,极为轻藐。 宇文飞讥嘲道:“技不如人,却诸多借口,果然是月明教无人!” 郭启亮怒及,身子抖了三抖,横提白刃,就要扑上去打岁寒三友,被熊必昌拉住,怕他生事。 郭启亮似是明白过来,随即道:“懒得与你们三个妖人一般见识,哼!” 钟妙引把这一切看入眼内,正想这下敌我双方人多势众,可不敢小觑,钟惜引就从地上扶起清平,到了跟前说道:“二姐,好险呀,亏得你没事,刚才可愁死我们,尤其志大哥每天都在附近找二姐……” 话还未完,被钟妙引打断,侧过身子,板起脸道:“我认识你吗?”也赌气似的,颇想教训一下这丫头,免得她总是不听话。 钟惜引愣道:“二姐?”以为钟妙引忘了前番的过节。 钟妙引却甚是严肃道:“上次你不是说不认识我么?忘啦?”口气软了下来。 钟惜引松开清平,像个孩子般,上前拽住她的衣袖,连声讨情。 钟妙引欲擒故纵,故意原地转圈不看她,谁知自己转到哪儿,钟惜引跟到哪儿,看妹妹那可怜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可又生气,淡淡道:“不要想这么快就烟消云散!” 钟惜引暗暗后悔当初见了二姐不认,惹她生气,闷头想了一会儿,猛然计上心头,当下用手挠她腋窝。 钟妙引只觉一阵瘙痒,憋不住要笑,钟惜引见状,越发来劲儿。 钟妙引忽然喝止道:“别闹了……” 钟惜引笑道:“你原谅我,我就松手!” 钟妙引不答应,姐妹俩你追我跑,倒为这紧张的气氛增添了一丝和气。 这间歇,形势一触即发,天倚剑还不知情,抱着李裳往华山掌派赶,忽然,半道上冲出两人,见天倚剑这般慌张,急忙迎了上来,正是沈无星夫妇。 天绍琪一脸惊异,望着李裳的伤势,惨然变色道:“爹,娘怎么啦?”收住了脚,险些忘了原本的目的。 旁边沈无星也问:“怎生回事?” 天绍琪探了探李裳气息,连唤数声,李裳毫无所觉,眼眶一湿,暗骂凶手可恶。 天倚剑早瞧出他们夫妇飞奔山下,绝不简单,而月明教的人又在附近出现,念头到此,顿起疑云,急道:“你们师公呢?适才你娘从百丈石阶上摔落,伤的不轻,为父只怕她性命堪虞,目今需要我们并力为她护住心脉,而且要快,或可挽救!” 天绍琪吓得一呆,连忙道:“师公们都出去了,刚有弟子来报,西面山峰发现了月明教的人流窜,孩儿们正准备过去帮忙,爹,你……”还未说完,天倚剑就已经抱紧李裳转奔西面。 未作停留,天绍琪与沈无星对视一眼,也后脚跟了上去。 彼时,那月明教正和玄天门争执,还是贾天命被玄天门诓骗之事,这会儿楚关山有意撕毁盟约,瞅着华山四剑,说道:“天名剑影,玄天门才是正宗,此乃赵门遗落之物,还望贵派能够归还,免得伤了和气!” “胡说……”郭启亮忍不住跳出来,提刀叫道:“明明是月明教的宝剑,几时成玄天门的了?休起那花花肠子,一把年纪,说话这般荒谬,也不怕被人耻笑!”别过头,满脸轻视。 楚关山手摸白须,冷冷道:“那是月明教先祖强抢本门之物,却把它当做自家东西转赠于人,实乃可耻行为,如今本门新主登位,誓要拿回赵门祖师遗留在外的宝剑,所有与本门作对者,休怪玄天门不顾道义之情!” 郭启亮瞠目道:“要打我们月明教奉陪,正好可以报一报碧海楼那仇。” 逍遥长老贾天命阴恻恻一笑,瞪了郭启亮一眼,道:“此事……我自有主意,你退下!” 郭启亮就是个粗汉,完全没想到自己说什么都要被拦阻,闻言悻悻不语,退到了一旁。 贾天命瞅了瞅玄天门一干人,笑笑道:“眼下不是追究恩怨过往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都有同一个目的,相信你们也明白,只有联手才会有希望。” 楚关山摸须笑道:“想合作?可我们玄天门占尽优势,何苦还要多你们来分一羹呢?” 贾天命气道:“岂有此理,刚刚我们明明说好……” 楚关山向来心直口快,嘴上不饶人,冷笑道:“月明教想白白占便宜,哼!这半个月来,若非阁下孤身一人,出手伤你,难免惹人非议,暗地道我们玄天门不讲江湖道义,以多欺少,我们可早就不客气了!” 贾天命气煞,猛然发出一阵胆寒的大笑:“那就祝你们玄天门一切顺利!”狠狠甩一甩衣袖,怒气冲冲。 郭启亮和熊必昌面面相觑,试想他们都以贾天命马首是瞻,虽然心有不甘,但轻易哪敢作色?心中愤愤,无言以对,穆鸿雁也强压怒气,怒瞪着玄天门一干人。 他思绪飘飞,想起了董南仲和孔疚生的死。 月明教昔日威风惯了,此番非是愿意忍气吞声,而是华山派不易对付,边灵未至之前,月明教势力薄弱,难以硬拼,唯有坐等时机。 岁寒三友见月明教等人再不发话,自是更加轻鄙,只当他们是胆小鬼。 赵铭锐有些迟疑,暗暗传给楚关山密音术,说明自身情况。 楚关山听罢,只道赵铭锐受了如此重伤,悔不该讥讽贾天命,而且仔细想想,月明教在场的人毕竟很少,只要天名剑到了手,何惧一个月明教? 可他虽有后悔,却敛起神色,不言不语。 华听雨常年与他深交,看出他的心意,上前笑道:“楚长老一时口快,说话难免重些,他一向不喜有人相帮,贾长老莫怪,至于合作一事……” 贾天命到了这会儿,却摆架子,翻起眼珠,傲慢道:“现在求我了?” 他再也想不到远处忽然飞来三道人影,齐齐落于峰顶,人还未到跟前,就已经有声音将话截断:“此事就这么定了!” “教主?”贾天命好不意外边灵能够出现。 边灵瞅瞅赵铭锐,道:“先合作,后清前账!” 赵铭锐也甚痛快,早知人手不够,回指边灵道:“一言为定!” 这下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原先月明教与玄天门为剑争吵,华山派本该高兴才对,见了这番情况,形势逆转,哪个不愁? 那不平到底血气方刚,踏前两步道:“这帮邪门歪道,来到华山肆意捣乱,害我三位师公不算,还在此公然威吓,天名剑何敢落于你们之手?妖邪之派,拿去宝剑,只是个祸害。” 边灵曳步走出,拍出一掌,震在不平心口,怒道:“这是对你出言不逊的惩罚!” 不平吐出口鲜血,险些被打翻在地,勉力支住身子道:“你……你们……与贼寇有何分别?” 清平怕他年轻气盛,还要冲撞对方,倒不是慑于对方利害,而是不忍见不平丧命,赶忙上前把他扶住,拉去一旁。 好在边灵有伤,掌力不算浑厚,否则不平早已撑不住。 一百六十五 烟雾缭绕翠石间,苍峰之上震人心 边灵情知情势危急,不想耽搁时间,面向华山派一干人,高扬着眉睫道:“废话少说,上官倚明,只要交出天名剑,咱们前事即可不究,否则这毁教弑兄之仇,我可定要你们华山派血债血偿!” 上官倚明看她威逼自家,强压心中不快,说道:“天名剑乃沈家之物,华山派受人之托,只是暂时保管,做不得主,不过你们要强行夺剑,华山派义不容辞,一定力抗到底!” 郭启亮忍不住道:“就是不想交剑,哼,好说辞,还不是华山派想私吞宝物,占为己有?” 赵铭锐也趁机凑热闹,走出两步,冷冷笑道:“拿别派的剑,不想归还,这算什么武林泰山,凭什么领导群雄?” 这时,他们差不多已经连成一气,一并攻击华山派。 三剑风记真轻轻叹息道:“多年前的往事,何必再提呢?天名剑落于沈家,乃是天意,苦苦相寻,又是何苦?当初玄天门与月明教两大祖师在武林地位尊崇,倘若非要取回宝剑,于他们而言,岂非轻而易举?但他们仁厚,并没有这般做,可见是心甘情愿将剑送出。” 赵铭锐闻言冷道:“祖师一时糊涂,受人蒙蔽,不代表他的后辈,还会被你们好言相欺。” 边灵抢下话道:“啰嗦,不拿剑,只有动手!” 不平虽然相貌丑陋,却甚倔强,极不满他们仗势相逼,强忍痛楚,跌跌撞撞地甩开了清平,上前说道:“动手就动手,难道怕你们不成?” 边灵只当可以了结夙愿,一下子仰面大笑,疯狂道:“大哥,到了今时今日,总算可以为你报仇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当年未完之事,灵儿会帮你的,你若在天有灵,要保佑灵儿成功,歼灭华山这帮道貌岸然,信口雌黄的伪君子!” 她忽的就地跪倒,朝天叩拜。 月明教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稽首,齐声道:“祖师在上,佑月明教呀,千秋基业,雄霸四方,一统江湖,唯月明教独在!”磕了数个响头,一个个又霍然立起,冷着脸,杀气毕现。 江海翻涌起浪涛,回旋怒啸卷山岩;慨惜进退两迷途,血梦哀情殊冷暖。 未有任何言语,众人把起兵器,砍杀华山派徒众,激烈的打斗声响遍山野。 楚关山与华听雨向来合作无间,对赵氏兄弟也视若珍宝,见不得旁人欺凌暗害,上官倚明进攻赵铭锐,二人飞身蹿前,挡住赵铭锐,接下上官倚明一掌。 那上官倚明仅有一个人,被他们突然发力,有些始料未及,且他们那掌风急进,瞬间便把上官倚明逼退数步。 加之上官倚明没有防备,被震伤了经脉,凭此高深无穷的真气,便可见这两个老头功力非凡。 上官倚明也已料到他们与自己师尊功力相当,当下血气体内翻江倒海一般。 飞天圣女张萍想捡个便宜,媚姿一抖,冷笑着飘过来,屈指成爪,就抓上官倚明的面目。 上官倚明虽然带伤力战,但对付她,倒不像对付楚关山与华听雨那般吃力,勉强还可以僵持,但有机会抢攻,剑锋就迫她咽喉。 后来聂贞又挥起龙头金杖,来呼应张萍,打的又凶又猛。 ——森森崖边,只见无数长剑在挥,时而又有惨叫声和厉啸声传出,随着一波又一波的长刀劈斩,华山弟子已然倒下数十个。 清平气愤难当,疯了般上去厮打。 见他如此疯狂,钟惜引大叫:“清平哥哥,小心呀!” 她顾念清平,二话不说,抛下自己的对手,身子滑出,横挡在清平前面,双掌拍出,缠住月明教的左右护法。 郭启亮轻笑道:“熊护法,这小丫头难缠,好不知趣,干脆一并解决了吧,免得麻烦!” 熊必昌点头道:“正有此意,不过就怕惹人耻笑,说我们欺负一个弱质女流,有损名声!” 杨凌烟听罢,讥诮道:“到了这等关头,反倒顾起你们那破名声来了,当初你们杀死沈天涯,也不见得有多么光明磊落。” 熊必昌按下心头不悦,不想与他斗嘴,怕因小失大,但仔细一想,杨凌烟说的不无道理。 可他还是有些顾忌,本想教钟惜引知难而退,叵耐钟惜引恼恨他作恶,缠着他不放,那华山弟子清平又招招死穴,在他犹豫愣神的间或,把郭启亮割了一剑。 熊必昌一惊,赶忙举刀回拦清平。 杨凌烟等人早看在眼里,更加轻藐,觉得这护法二人愚不可及,宇文飞更骂了一句:“笨蛋!” 岁寒三友中的老大公孙翰虽有轻视,但本性孤傲,性冷如寒梅,只觉自己高于人前,不屑与人争辩,见此情景,冷哼一声,非常瞧不起月明教的护法。 匆忙中,郭启亮腰上挨了一剑,欲找清平报仇,忽被钟惜引一掌暗袭给击退了,无法近前,不禁怒急,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杀了你这丫头。” “不吝赐教!千万不要客气,不然我可受不起!”钟惜引却根本不怕,亦或是他们不是自己对手,胆子壮了几分。 郭启亮杀机顿起,清平深怕钟惜引有所不测,忙抽身叫道:“惜引,不要硬拼,能走就走!” 钟惜引拧转身子,巧妙地躲过郭启亮的快刀,应声道:“知道了,你也小心!” 她此刻突然英姿飒飒,斗气很盛,郭启亮斗不过她,越是着急,越手忙脚乱。 那边岁寒三友见他们迟迟杀不了一个小丫头,更骂他们是个废物。 郭启亮无地自容。 钟妙引却暗暗吃惊,心道妹妹何时这般厉害了?因何自己全都不知?想那月明护法也非等闲之辈,惜引却能与他们鏖战,可见功力,难道她以前都在掩饰? 钟妙引忍不住多看了妹妹两眼,竟然为此自叹,想着自己以往勤加练习,在宫里三个姐妹当中,功力已算最好,却原来小妹才是拔尖的,亏自己还日日训斥惜引,当下不由脸红,甚感羞愧。 正自分神,她的身子猛然被人拍中,凝目一看,竟是杨凌烟以箫打她的天宗穴,还好天绍志老早瞧见,帮他挡退杨凌烟。 杨凌烟此前与诸多华山弟子纠缠,其余两友也现身相助,顷刻功夫,致使华山弟子倒地一片。 天绍志慌了,全力来缠岁寒三友。 钟妙引又不愿天绍志孤身犯险,在旁随时进击杨凌烟,不料妹妹奋勇之事,一时令她分神,被杨凌烟得了机会,好不慌心,再不敢懈怠。 岁寒三友自视甚高,根本看不起女流,认为她功力甚弱,见她来攻,各个闪开,可斗了数响,却发现天绍志不可小瞧,身法百变,神秘莫测,且出掌怪异,根本不是华山功夫,也不知出自何门何派,一时间没了主意,才设法绊住天绍志,而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钟妙引。 杨凌烟与公孙翰对视一眼,分开两头,由杨凌烟牵制钟妙引,但被天绍志挡回,杨凌烟便倒纵一丈,拿出玉箫,轻轻在上一按,那箫竟然猛地伸长了五尺有余,似一根根竹笋般由粗至细,箫身如被鳞片黏附,而顶端甚是尖锐。 原来的玉箫却也存在,仍旧被他握在手中,只是玉箫暗藏乾坤,实际上是个精致的箫棍。 这会儿突然从箫棍中射出无数竹签,根根如利刃,飞向天绍志与钟妙引。 公孙翰、宇文飞心照不宣,一同收了掌,跳出圈外,将这局面交给杨凌烟。 那竹刃状似飞箭枝头,薄如细纸,插在人的心口,根本很难分辨。 而杨凌烟号称岁寒之竹,常以竹签利器损人,也非首次,只是他也依对手而论,平常不大使用此招,一些人并不了解他的利害。 天绍志的江湖经验不足,也不知他的底细,见他神情怪异,还在纳闷,那公孙翰与宇文飞忽然停住不打,他急追过去,哪曾想到公孙翰、宇文飞这是诱敌之计? 只听几声细响,薄细如纸的竹刃刺入天绍志胸骨,天绍志惊痛间,凌空飞展身子,以腾跃来躲避暗器。 杨凌烟一招得手,猖狂大笑,使劲打竹镖,那五尺箫棍飞快旋转,暗器飞射不断,令人不敢靠近。 钟妙引用长剑扫了几下,一个不慎,单腿中镖,天绍志一回头,慌不迭地施出幻影神功。 杨凌烟见掌影飞流,劲气飘萧,连绵着逼向自己,侧身往旁边一闪。 宇文飞一时大意,被古怪离奇的掌风击中,倒退到崖边,可他居然临阵应变,机警地踩上了一条松枝,双足落在上面,只见双膝以下被崖石掩住,看不清楚,而他的上身则稳稳露在外面,岿然不动。 那株松树直插崖缝,纵然宇文飞身后是万丈悬崖,他也无有怯意,剑法挥洒自如,还与天绍志对峙哩,甚至比平地施展还纯熟,猛然从斜刺里飞纵出去,与天绍志劈面交还,几个回合后,又折回松枝上,如此反复,与杨凌烟连成一气,前后呼应,联手攻击天绍志。 两人一个借松树着力,一个在地面相缠天绍志,配合十分默契。 一百六十六 烟雾缭绕翠石间,苍峰之上震人心 如此一来,大大惊动月明护法,穆鸿雁更是冷汗涔涔,想起那晚碧海楼内他正是被岁寒三友所伤,暗道:难怪玄天门主会邀岁寒三友同来,那时他们想必未尽全力,若非那场毒烟,我岂不命丧? 越是深想,穆鸿雁越打个寒颤。 不平和零碎几个华山弟子极力缠住穆鸿雁,忽然趁其分神,剑如流水般刺出,搅动无数的风波向前直冲,森森剑气使得穆鸿雁醒觉,连忙挥刀格开不平一招。 穆鸿雁打起精神,竦身移步,只闻呛啷啷疾响,他的刀往前劈时,撩开一排剑刃,好些个华山弟子吃不住这一力道,被震得手腕发麻,兵器脱手落地。 穆鸿雁来到切近,提起连环刀,奔着他们肩头下去,那些人正要接架相还,只见穆鸿雁刀起手落,如疾风扫叶,一道道刀光簌簌闪烁,晃得众人睁不开眼睛。 这穆鸿雁练就一身鸿雁刀法,是月明三圣使中最名不虚传的人,他的兄弟董南仲只会使小计俩,与大哥穆鸿雁相较,则无法相提并论。 穆鸿雁还有个兄弟叫孔疚生,平日寡言少语,当初在沈家时,就未曾说过话,来到这华山脚下,也未怎生开口,便死在碧海楼,都是些有名无实之徒。 如今三圣使只剩这穆鸿雁,可也不逊色,待众人回神,他的刀已瞬间划过数十人咽喉,随着声声惨呼传出,在场的最后一波华山弟子一个也没留下。 不平面色大变,发出尖锐的嘶叫:“师弟!”踊身扑上去,使劲摇晃师弟们,自然是一个也无法苏醒了。 他泪如雨下,满面含悲,身子嗦嗦抖个不止,伤患发作,渐渐不堪重负,神智迷失,倒在尸身旁,大约也该他幸运,免得与人争胜激斗,落得与师弟们同样下场。 清平心性本窄,眼见昔日的同门逐个惨死,好不痛恨月明教与玄天门,把熊必昌当仇人来杀。这不要命的打法,使得熊必昌不由失惊,也加快刀法,挺身相迎。 那天绍志也逮准杨凌烟与宇文飞恶斗,这会儿杨凌烟的竹器犹如无底深渊,别看那玉箫不甚起眼,却足有拳头粗细,自然箫棍上黏附的暗器也很多,把天绍志逼的无有退路。 岁寒三友见此大笑,杨凌烟更把箫棍旋转如飞,朝天绍志或打或射,操控灵活已极,竹器如利刃,根根锁魂。 天绍志时而用掌风来拍,时而用肘腕的劲气来震,也在不断地体力耗费中,累的满头大汗,暗道这杨凌烟好厉害。 钟妙引忍痛挥出长剑,帮他挡了几招,右腿却中了一镖,刺入关骨,把她疼得倒退两步,只盼天绍志能够一如既往地凝聚心神才好。 随着玉箫挥动,竹器越来越多,五尺箫棍也就渐渐缩短,变小变细,待竹器用尽,赫然露出个竹筒。 天绍志才稍稍喘息了两口,杨凌烟就以竹筒为利器,朝他砸来。 那细筒锋利程度堪比利器宝剑,且杨凌烟身法如迅电流光,见隙而进,总能攻人个猝不及防,还身子滑移飞纵,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天绍志知他不好应付,又提气推掌,以身幻影,以掌相搏。 杨凌烟直至现在还不知道那幻影神功的巧妙所在,看不出门道,只是见天绍志移步腾挪,无论手上脚下,都幻化出层叠的影子,十分诡秘莫测,连忙避向一旁。 但他到底迟了一步,幻影神功更有个窍门,是当对手逃的时刻,能够及时变位,疾跟上去。 天绍志朝他后背发了一掌,杨凌烟闻得风声入耳,就知不妙,要用兵器来挡,结果被幻影神功将兵器打散,一股极强的劲气飘入他的肺腑,将他心脉震伤,立时立脚不稳,面对天绍志的攻势,吓得惨然变色。 此刻,那常年傲立江湖的‘竹’已然失尽风头,狼狈至极。 宇文飞瞧见杨凌烟落败,一来不甘心,二来怕天绍志乘胜追击,会要了杨凌烟的命,大呼道:“看我的松鹤流星!” 只见他微一竦身,离开了崖缝间的松枝,那松枝荡了几荡,他已落在平地。 一霎时,宇文飞掏出随身兵器,是一只丹顶鹤,白羽皆以松茎雕刻,白如雪片一般,而那白羽并不是一件欣赏品,正如杨凌烟的玉箫暗藏杀机一样,这丹顶鹤也给人种寒意。 宇文飞将之掷出,天绍志已有了先例,深知并不是普通兵器,身体腾空而起,快如流星也似,拔高了一丈又一丈,这时,他也已看出这便是那岁寒之‘松’。 松鹤被按动机括,展开双翼滑翔,刺破呼呼的冷风,当空旋转一圈,然后又借着一种未尽的余力,飞窜天绍志那头。 加之宇文飞拧身踏步,过来用手催动真气,恰到好处地拍在松鹤上,或者把松鹤拿住,又抛出,就可把松鹤震出数丈远近,与此同时,白羽散开,投出数枚暗器,直击天绍志。 天绍志又只好与先时一样应对,如法炮制,不敢有丝毫松懈,不然穿筋透骨,便是眨眼间的事。 那松鹤势头尽了,忽而又被宇文飞握在手中,竟似神鹤般灵跃,任他自开自合,操持自如,连放无数松片,均都尖细如刀,凌空飞射,好似流星直入天际,散出耀目的光芒,却比流星更有杀伤力,伤的是人,穿的是心,透的是骨。 那岁寒之‘松’当真出尽风头,他仰头大笑,面目狰狞,笑声阴森可怖。 华山四剑被惊住,实不料岁寒三友这般利害,怕天绍志难以抵挡,终究年轻气盛,难免遭受不测,急切中,都想过去帮一帮天绍志。 奈何他们抽不开身,玄天门长老楚关山、华听雨,及月明教的贾天命,还有月明教主边灵,玄天门主赵铭锐就是不给他们机会,硬以肉掌相博,合力与他们比拼内力。 四敌五,内力一时持平,双方难分高下,轻易无法撤掌,渐渐的,待时辰久了,双方都开始有些吃力。 别说边灵是带伤硬撑,赵铭锐也一样。 三剑风记真早已看出边灵与赵铭锐那处是弱环,后继无力,把真气提上,冲驰过去。 可这关头,金杖婆婆聂贞看清形势,把对手上官倚明甩开,跳落在边灵身后,为她助力。 一下子,华山四剑对抗六个人,刚还略有胜算,这会儿危险骤增。 上官倚明少了聂贞一个劲敌,自是松缓不少,原先他以一敌二,对付聂贞与张萍,此刻纵然有伤,也好过先前,而且飞天圣女张萍显然也很吃力,早先被天倚剑打过。 这番两人奇虎相当,谁也不算占便宜。 张萍杀人时,颇为凶狠,完全不似她平常的妖娆柔婉,屈指为爪,急扑上官倚明。 穆鸿雁在旁提过大刀,看看也无有好的对手了,想捡个现成的,对张萍说道:“我来助你!” 张萍当然高兴,侧身让开个空位,回道:“多谢!” 上官倚明知不可久耗,打起十二分精神,使出华山剑法中的‘飞天一剑’,将身掠高,冲上天际。 他的这一招火候足够,比天绍轩之类,更炉火纯青,猛然临空折身,冲开约有三丈左右,倒坠身子,扑将下来,剑光如电,要闪已是不能,穆鸿雁惊骇间,被刺中肩胛,这还是上官倚明常期修道,饶了他一命。 上官倚明知道张萍还不会退却,又使出一招‘银河落地’,长剑向外一荡,张萍吓了个胆落魂飞,穆鸿雁也急忙躲闪。 那剑气好似银河之水,连绵不绝,又似山洪一般直泻,不是张萍可以挡避的。 张萍终于不济,上官倚明趁此,挺剑取她百会穴。 张萍身无旁的利器,只好举掌相还。 但上官倚明却给了个虚招,剑锋掉转,点她的巨阙和关元两穴。 张萍顿时觉得肝胆俱裂,血气停滞似的,面如死灰,看穆鸿雁的身后空荡,逃去远方。 穆鸿雁刀法再快,也受伤不轻,见张萍都逃,自己又打不过上官倚明,留在此处,也是无用,无心迎战,也转身逃离。 这时,华山四剑已经快要不济,上官倚明疾步上前,推了一股真气给他们,四人一下子少了几分负担,与月明教、玄天门再次僵持,难见分晓。 而另一头,天绍志连番耗战,被宇文飞及杨凌烟拖住,专门消耗他的体力,他简直有虚脱之感。 宇文飞的松鹤暗器散尽,他落在地上,行动已不像先前那般利索,却不敢放松心神,知道这是攻击宇文飞的大好时机,当下强行提气,全力卷向宇文飞。 宇文飞冷冷一笑,闪身让开这一招,掷起那脱了羽翼的松鹤,只见光秃秃的松翅竟在半空中开裂,绕着一个中心,把鹤身的松片成弧状分出,形成了半把弯刀。 宇文飞纵起丈许来高,握住鹤头,来砍天绍志。 劲风席卷,天绍志丝毫不敢大意,而宇文飞似乎还有余力,斗气正盛,两人相较,可是天壤之别。 宇文飞也知只有缠住他,才有机会不教他使出那诡异的神功,自己也不至落败,因而快劈、快砍,也不停顿。 电光火石间,天绍志被划了数刀。 钟妙引急叫:“小志,小心!”言还未尽,天绍志已寻思出了对策。 他打定主意,看准罅隙,一只手猛然从斜刺里蹿出,来扣宇文飞的眼睛。 宇文飞若然不躲,岂不眼睛要瞎,连忙上身倾斜,手中的松鹤兵刃因此偏了几寸,没砍中天绍志,从其腋下穿过。 天绍志身子向后滑出七八尺,双臂交叠,画了半圈,霍然对准宇文飞拍出,一时间,无数幻影使得宇文飞眼花,胸膛被击中,喷出大口鲜血,甚至比杨凌烟还狼狈,晕倒在地上。 杨凌烟受伤不轻,也怪啸一声,勉力过去救他。 别看他们是异姓兄弟,情意甚笃。 岁寒之‘梅’公孙翰沉不住气了,两位兄弟全都落败,使他恨恨道:“好小子,接连躲过我两位兄弟的夺门暗器,看看我的‘天散梅雨’,你是否躲得过?” 他立时掏出一朵明晃晃的五叶梅花,与前者有别的是,竟然是玄铁所铸,不大不小,刚好能托满掌心,中心以铜为茎,花瓣密密麻麻,满是尖细小孔。 天绍志不需多看,就已明白这又是一门厉害武器。 公孙翰冷冷一笑,手指按在梅花底部,所谓的‘天散梅雨’被脱手抛到天绍志头顶,五个花瓣也齐齐绽放,洒下了无数铁针,好似天上落下了绵绵细雨。 但这细雨却是杀人利器,如被射中,还不立即倒毙? 天绍志将身倒立,手按着地,开始翻筋斗,表面上无甚稀奇,就像小孩子玩意,可他巧妙地起纵,却很有用,总能躲过暗器。 公孙翰纳罕:这是狗屁功夫? 可他来不及细究,就想把天绍志杀死,飞身展开轻功,天散梅雨势头尽了,就凌空打个转,被他提气抄回手中,然后又看准天绍志,用力抛出,如此不断追击,迫的天绍志沿不大的峰顶跑圈圈。 不过一会儿,两人就把峰顶跑遍,难免祸及甚多,清平也扔下月明教两个护法,把钟惜引拉出圈外。 一百六十七 烟雾缭绕翠石间,苍峰之上震人心 熊必昌避之不及,在疲累中,被铁针刺中,起步快跑间,破口大骂岁寒三友。 公孙翰却不管不顾,一心除敌。 天绍志那躲避的样子,让人觉得甚是滑稽,快要接近华山四剑那边时,五剑冯武腾出手,拧紧拳头,把天散梅雨打落。 公孙翰瞪着眼睛,看向天绍志道:“算你小子命大!” 可五剑冯武微一分神,被月明教钻了空子,贾天命立即将全身真气凝聚,朝华山派那一头推了过去。 华山四剑与上官倚明接招十分吃力,看看就要危殆,天绍志急奔过来,坐在他们身后,推回一股真气。 于是,华山派与玄天门、月明教又开始持平。 天绍志助了华山派,不多会儿,赵铭锐又撑不住了,杨凌烟与公孙翰看见,飞身上前,又来提气相帮。 赵铭锐有了这股真气,面色缓和不少,说道:“多谢二位!” 左右护法望望形势,许是这么多的高手比拼内力,以致旁边花草摇曳了起来。 因为杨凌烟和公孙翰的帮助,华山派又呈现吃紧现象。 熊必昌与郭启亮想抢在清平前面,过去占个便宜,忽听破空声响,一人从斜里蹿出,火速坐在华山四剑后面,推掌就把真气渡了过去。 这人就是天倚剑,紧挨着上官倚明坐定。 天倚剑这一来到,破坏了大局,月明教与玄天门那些人本就承受不了再多的对手,华山派这头真气暴涨,他们霍然被震倒在地。 当空传出一声爆裂疾响,众人被迫挨个跌倒,歪着身子,看着对手。 钟妙引看天倚剑将李裳放在草丛里,趁机扶起李裳,见李裳昏如死人,还不知内情,急切道:“夫人!夫人?”无法将李裳唤醒。 半响过后,边灵拾起身子,还不干休,喝道:“都给我上,一个不留!” 那玄天门中的人虽不愿受她指挥,但也明白,华山派也已受创,所谓良机难求,何况大家都有共同目的,拼劲全力,不就为了对付华山么?中途打了退堂鼓,焉肯情愿? 所以他们还想击败华山派,拿到天名剑,边灵喊话,他们各个强撑着起来,再次作势开战。 华山四剑也衡量形势,并排站定,围成一面坚不可摧的人墙也似,上官倚明与天倚剑相觑一阵,也各立两旁,可只有六个人,少了一个,风记真朝天绍志唤道:“志儿,就差你了。” 凭借刚才所见,他已看出天绍志武功精进不少。 天绍志窜过去,挨着天倚剑立住脚。 这番华山七剑虽失了三人,只剩四个,但加上天倚剑、上官倚明,威力也不逊色,何况又有天绍志以神功相护,倒也有几分当年华山七剑的雄风。 他们在这边激战恶烈,不时有人伤亡,鲜血能将空地染红,并不知道华山派中发生了状况,很快天绍琪与沈无星就在沿路碰到个小弟子报讯,少时,一并疾赶来此,告诉众人一个消息:天名剑不翼而飞。 华山四剑听了大惊,立时收住招式,风记真急问那小弟子道:“什么?” 那弟子跪地啼哭,揉着眼睛,讲不出太多话。 天绍琪道:“天名剑不见了,不知何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拿了宝剑。” 小弟子哭诉道:“是真的,弟子每天看守那处地方,今早起来查验,天名剑就被盗了。师公,师父,是弟子疏忽,你们罚我吧!” 赵铭锐非常诧异,不相信地说道:“想用这招蒙混过关?” 聂贞一边用手捶背,一边将金杖掷在地上,望向华山派一干人,说道:“以此逼退我们,有失华山派的作风。” 那弟子闻言霍然起身,大怒道:“一定是你们,缠着几位师公和师父,又暗中派人盗剑。” 他这番指责,却不是无的放矢,这调虎离山之计,也不是没有道理。 边灵作色道:“一派胡言。” 那弟子抹去泪水,勉力镇定情绪,问道:“半个月前,你们两派是否派人上山挑衅?不是你们,还会有谁?” 这话震得众人半响没言语,上官倚明虽不是个模糊人,却也有些黯然神伤,叹道:“想不到布局如此严密,藏剑之处机关重重,也被人轻易拿走,真是高深莫测,到底是谁呢?唉!” 众人这才发觉华山派并非玩笑,一时间愣住,凝神揣度起来。 边灵眼珠子一转,倏地瞅向赵铭锐,疑心道:“背后搞这套,居心叵测,看本座好欺么?” 赵铭锐不由气急,也不相让道:“剑已失,仇恨在,玄天门长老听令!”狠狠瞪着月明教众,冷冷一笑,前仇旧恨在脑海里复生,似乎这会儿又成了月明教与玄天门仇视。 他们本来就是来讨剑的,既然剑已不在华山派,自然看也不看华山派的人了。 楚关山与华听雨也甚了解赵铭锐心思,齐声问道:“门主可是要除去他们?”瞟向月明教众人。 赵铭锐恨道:“一个也不能放过,杀!” 一股劲风忽然从他们身上暴起,楚关山与华听雨举掌劈向月明教那边,贾天命及聂贞急忙挡住边灵,硬生生接下二人一掌。 边灵与赵铭锐往前横扑数丈,也同时翻起肉掌,倏然在半途相接。 此刻,峰顶又变成他们互相猜忌了。 华山派伤亡过多,无意在此多留,且华山四剑与上官倚明等人都有伤,又丢失天名剑,怕还有人血洗华山掌教,没心思理会这场纷争。 天倚剑扶起李裳,华山四剑探了探李裳伤势,摇摇头,风记真道:“她伤得很重,快将她扶回去吧。”言罢,一个个离开峰顶。 清平与那弟子也扶起不平,慢慢跟在他们后面。 天绍志因担心母亲,加上自身又被竹器刺中,也没多余气力,由钟妙引搀着,下了峰顶。 只剩钟惜引,还在观望玄天门与月明教恶斗,猛见华山派的人不见,骇的一跳,也不敢与这伙人为伍,朝远处叫道:“清平哥哥,等等我!” 沈无星夫妇却没走,冷冷瞪着月明教两个护法。 待天倚剑等人走了,无人约束,沈无星想也没想,便提剑追击熊必昌与郭启亮,那二人哪敢懈怠,眼下他们也不好过,不想打架,见沈无星追来,忙往山下逃,沈无星也就跟了出去。 天绍琪拦不住沈无星,又怕月明护法暗害,沈无星又是个死脑筋,只得在旁相帮。 峰顶上,厮杀仍然不减,边灵与赵铭锐杀红了眼,渐渐支持不住。 蓦然,聂贞被楚关山拍倒,边灵看看大势已去,生了退意,把赵铭锐甩脱,拉起聂贞就逃。 贾天命见教主走了,自己也没意思,虚晃一招,也遁得无影无踪。 赵铭锐便与楚关山等人下了山,才到山下,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本还在愁闷中,看见他,喜出望外,叫道:“门主!” 到了赵铭锐跟前,那人有些吃惊道:“门主,是谁把你伤成这般模样的?”又斜望玄天门两个长老,都是面色惨白,走不稳当,讶异道:“如何两位长老也受伤了,那华山七剑当真如此厉害?” 赵铭锐不答,冷着脸,扼住他的咽喉,怒问道:“你怎么没有死?这么久,干什么去了?”把那人摔在地上。 那人捂着咽喉,咳了几声,说道:“那晚有人暗算我,我进入厨房,丁未丙就拿走我的药,我与他纠缠了一阵,他要拉我去大厅治罪,可这个时候,屋顶掉下一只 蜘蛛,偏巧的很,落在丁未丙身上。那蜘蛛先时没咬丁未丙,只是爬上他的脸,岂料丁未丙别的不怕,就怕那蜘蛛,正要张口呼唤,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听到此处,杨凌烟问道:“很明显有人下毒,他是中毒而死,那你怎么没事?”所指正是碧海楼内,丁未丙与祭月在厨房相斗的事。 祭月身子哆哆嗦嗦,还有些后怕,颤声道:“我见他突然死了,就往外逃,哪知有阵毒烟飘来,我就……原本也想呼救,知会你们,可……可是……” 他不敢说,赵铭锐看穿了他,轻哼道:“怕出声,立刻就会没命?哼,没胆的东西,要你何用!” 祭月知他胆大,不好顶撞,凛然打颤道:“我平时备有辟邪之药,不过我也想不明白,他们可以趁我晕了,再杀了我,但又为什么没有下手?醒来一看,到处都是死人,门主你们又都走了,外面还一直下雨,我只好躲在附近,打听门主的下落。” 赵铭锐忍住气道:“既然没死,速去找人把铭希叫回来!” 这便是赵铭希后来在河木村突然而去的原因,是得了兄长赵铭锐的召唤。 几天后的华山,天倚剑带着昏迷的李裳下山了,天绍志及钟妙引也一并赶赴裳剑楼,天绍琪与沈无星也去了。 裳剑楼的绿俾、梅俾自动请缨,赶去苏州求助苏神医,希望可以医治李裳。 那日恶战过后,钟妙引本想找机会问钟惜引关于武功的事情,哪知钟惜引提前离开华山。 她不明白妹妹为何不告而别,只见清平满面黯然,总是怅触前尘,却不是因为钟惜引。 清平终日兀坐在山峰上,遥望那碧海蓝天,静静地出神。 那日他说把钟惜引当妹妹看待,钟惜引一气之下离山。 清平实际上并不难过,也不觉得多么愧疚,有些事可以答应她,有些事却不能答应她。 那是他的秘密,他不能委屈自己,也不能强迫自己。 欺骗一个人,很不对,清平常这样说。 六年前,有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常常和他在这里玩耍,清平那时痴长一岁,也说不清两人相处是什么感觉,只是习惯了那种怀念,此后年年回味,然后他还会想起黄居百大寿那天,他初见天绍青长大后的样子。 清平很后悔自己秉性怯弱,明明心里想好的事,平日自问不会胆怯,偏偏见了她,不会说话。 他悔恨着每一天,钟惜引却说:“你把我当妹妹,我却不想要你这样的哥哥,以后不会来了!”转身而去,离开了清平视线。 一百六十八 各人自有心事藏,遥叹那年多悲苦 风凄凄,冷飕飕,一人身穿薄衫,忽然身子摇摇晃晃,倒在太尉府门前。 天绍青与老管家打过招呼,奔到门口,老管家堆笑地开门,她才到门外,就看见这个人。 老管家与她一同怔住,道:“怎么躺在这里?”扳过那人,却见年纪不大,容颜清俊,只是紧闭双目,神容微有些凄苦,衣着也很破旧。 天绍青上前查看了一下,那人还有气息,朝老管家道:“还有救!”把那人扶回府里,为他请过了大夫。 原来那人因为劳累过度,饿的过久,才会晕倒。 天绍青为他端来热汤,那人将汤尽数饮尽,又吃了好些饭,面色红润了些,天绍青不禁莞尔一笑。 那人意识到刚才行止狼狈,吃饭狼吞虎咽,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恭揖道:“王岩在此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天绍青闻言一惊,意外道:“王岩?”只觉这名字好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不由拈步沉思。 那王岩见状,诧异了几分道:“莫非姑娘知道王岩和公主之事?” 这一句正把天绍青提醒,她神思霍然清明,指着那人笑道:“对了,你就是公主常提的王岩王大人。”想来这些日子,柳枫不在府中,她常与公主李奕玩耍。 当初秦淮河被人投毒,李枫擒拿王启生功不可没,李璟曾提议将永和公主下嫁李枫,为李枫婉言谢拒,又推荐王岩。 王岩因此得了官职,只是没过多少时日,突然弃官。 李奕本托柳枫寻找王岩,但柳枫外出练兵,无有空暇,那公主便时常来太尉府,与天绍青也算熟识。 一次无意间,天绍青从李奕口中得知李璟曾招李枫为婿,才间接知道王岩此人。 王岩躬身揖礼,自谦道:“哦,让姑娘见笑,王岩不辞而别,早已告别七品官衔,当真愧对公主,当日她一番好意向皇上举荐与我,我却……” 天绍青见他神色暗下,说道:“想不到绍青竟然救了你。”伸手指一指坐处,道:“王公子,请坐!” 王岩便不客气,天绍青闲话家常,问道:“听公主说公子是回乡探亲,一切可还顺利?” 王岩闻言微一沉吟,暗自压了压情绪,终是无法隐瞒,起身道:“实不相瞒,王岩并非回乡,而且就算回去,也无亲可探。” 天绍青愕然道:“那又为何……” 王岩接口道:“为何欺瞒公主?” 见天绍青点头,他续话道:“我与公主身份悬殊,当日皇上下旨,要将公主嫁与他人,公主为了王岩,不惜干犯天险,刺杀当朝太尉,后经太尉调停,才取消这门亲事。” 天绍青听此,脱口道:“亲事取消,公子是有感慨么?” 王岩微叹了口气,道:“姑娘猜的不错,堂堂男子岂能不思抱负?公主对我如此情意,我更不能教她受苦,也知没有一官半职,皇上断不会答应将公主嫁与我,于是我以回乡为名,这些日子,实则遍走大唐,四处看一看,也进过周国观察民情,去过富饶之地,也走过贫瘠荒芜的地方,还遇到兵荒马乱,有不少的灾民逃难,也看过别人荐官,还有修渠者……” 他说了很多,天绍青耐心的听着,想起与老管家魏岭扶起王岩,他那一双草鞋早已露底,脚也磨出水泡,早知他必有不寻常的经历,万想不到他还有这般毅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看着王岩道:“公子如此胆识,魄力惊人,公主所托非人,公子之举,实令绍青钦佩!” 王岩摇头叹息:“我只想多走走,增长见闻,待报效朝廷时,能够胸中有物,一展所长,然这其中的凄苦,哎,难得姑娘体谅。” 天绍青想他该是途中不顺,才会有此感触,也没有怪罪,还想听他多说一些。 那王岩似乎觉得自己言辞过于激进,又拱手施礼道:“王岩说话直接,不喜拐弯抹角,姑娘莫怪我。” 屋内安静如常,他走了几步道:“四个月,我也不知怎样走完大唐的,也许还有很多疏漏,我也迷迷糊糊的,钱也用光啦。只叹国虽安泰,民虽富足,可疆土还是天下一角,与昔日李唐相比,难免令人心酸。” 天绍青也叹道:“公子所言极是,家师在我幼年时,便常慨惜,‘乱世之国,天下势衰,几时将尽。’” 王岩声音有些颤抖,说道:“群雄并起,且割据一方,复唐,重震声威,我很是期望。” 天绍青不料他与柳枫同样心思,效忠于李唐朝廷,好生讶异道:“公子既有这般雄心抱负,终有一日皇上会对公子改观,到时可以尽施才华了。” 顿了顿,她忽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公主每次来这里,免不得忧愁,会提起公子,念公子流落在外,无有音讯,那么这次公子可否留在府里几日,与她见上一面!” 王岩也没拒绝,点头道:“这是自然,王岩有愧,让她久等了!”仰头望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此番回来,也打算将一路所见所闻整理成册,再附上自己的见解,写一份游荐书呈给皇上,希望皇上能够……” 两人言说间,屋外忽然有人叫道:“青姑娘,青姑娘!” 天绍青只得对王岩歉意地笑笑,道:“请公子稍等片刻!” 王岩道:“没事!姑娘自便!” 天绍青疾步走出,见那外面的人正是舒望,疾奔过来,她连忙迎上去道:“什么事?” 舒望把一封信纳于她手中,面带喜色道:“大人有信了!” 天绍青欢喜不已,拆信看了看,却忽然呆住,本应高兴,却成了喜忧参半。 舒望不解,在旁好奇追问道:“大人说了什么?” 天绍青没有言语,把信交给舒望,自己的心情却很沉重。 柳枫说让她安心等候五个月,这段时间他不会回府。 天绍青知道柳枫将一批精兵带出,严加操练,为了尽快完成任务,要日夜督促,住在太尉府,甚是不便。 这五个月说短可短,说长可长,只是自己要孤单的过完这个寒冬了。 时过不久,王岩的游荐书经公主李奕之手送入皇宫,李璟看完后大力称赞。 众朝臣原先只道王岩嫌七品官低,没想他有如此才干,王岩也因此官及司马,不日与公主成亲。 寒冬将至,赵铭锐也回到了玄天门,而赵铭希没有回来,妻子汪奕荟也不在。 这一日黄昏,他来到大堂,赵铭希忽然登门入室,急叫道:“大哥!” 赵铭锐见他满面风尘,却甚惬意,还不知自己在华山与人血拼的情形,这弟弟一向顽劣负气,却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这番赵铭希弃玄天门大业不顾,在外游荡,赵铭锐又有些生气了。 赵铭希看出他身上有伤,过来扶他,他把手一甩,冷冷道:“铭希,你平日太过松散,都是哥哥我没好好管教你,你现在可知道回来了么?”瞪着赵铭希。 赵铭希赔罪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那时离开,大哥伤的重不重?我看看……” 话还未落,赵铭锐道:“还死不了呢!” 赵铭希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没生气,见他说话中气挺足,放下心,话锋一转道:“大哥这次出去,大嫂可还知情?不用问,大哥一定瞒着大嫂,不过要小心,千万别让大嫂知道你杀了人,还受了重伤,不然大嫂肯定看不惯。” 赵铭锐满是自信道:“这不用你教,我自有分寸!”转身坐下,换了一副悠然的姿态,说道:“这么多年,哪一次杀人不是瞒着她,其实就算她知道了,也无妨,我绝对相信她不会干涉我,不告诉她,是怕她担心。” 赵铭希喃喃道:“大哥对大嫂好一点,也是咱们赵家之幸,但愿以前爹娘受的苦,不要再发生了。” 赵铭锐神色一肃,怅触前尘,出神道:“大哥与你目今已经不能从苦海抽身,不过……平静的日子虽然短暂,只要你大嫂开口,不管要什么,我能力所及,都愿意答应她。” 赵铭希闻话微微一怔,道:“包括杀人?” 赵铭锐朗然道:“不错,如果她替人说情,就算那人十恶不赦,我也会放了那人,但为了个外人,奕荟不会令我为难,我相信她。” 赵铭希不由感喟道:“哥哥与嫂子从小青梅竹马,小时候你就骗她,明明自己伤了人,却当嫂子面前做好人,大嫂对你印象越来越好,也总被你骗,哎,有时候想想,大嫂到底有没有察觉……” 赵铭锐目中露出难得的柔和,说道:“直到成亲!” 五年前两人拜堂,他就告诉自己,要对汪奕荟好,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他瞅了瞅赵铭希,道:“上次你的亲事,是奕荟的主意,你别怪她,她看你年纪不小了,想给你成个家,我不过加了点建议,谁曾想你不喜欢程姑娘,还气我,竟然离家出走。” 当日赵铭希与程品华、七星派的七星老怪朱思啸拦截柳枫,以失败告终。 事后,赵铭希被赵铭锐以华山夺剑为名召回玄天门,那赵铭锐竟拖延了进攻华山的时间,教他上月明教向程品华提亲。 赵铭锐言外之意是,赵铭希娶了程品华,月明教与玄天门结为姻亲,对付华山七剑,夺取天名剑,便事半功倍。 赵铭希说夺剑重要,但情愿死,也不娶程品华,一口拒绝。 他离开了玄天门,到金陵城外遇到天绍青,不想又被赵铭锐召回。 其实赵铭希也很纳闷,怎的次次紧要时分,赵铭锐都有事,教他与天绍青擦肩错过。 赵铭锐事后也觉得委屈了赵铭希,就请了岁寒三友相助,亲身攻上华山,但惨败而归。 事已至此,他只能叹了口气,定睛瞧看赵铭希,忽见弟弟缄默不语,望着玄天剑发呆,时而又情深若渴,露出神往之态。 这倒是破天荒的奇事,赵铭锐思索一阵,猛地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啊?”赵铭希没有注意自己言行有失,面对赵铭锐的问话,如实地点了点头。 赵铭锐欣喜道:“是谁家的?大哥找人帮你提亲!” 其实他年纪也不大,但却喜欢自作主张,尤其自认是个长辈,有责任照顾这个弟弟。 这么多年了,难得见到弟弟心仪哪家姑娘,都是自己练剑,又成家的,弟弟孤苦一人,今番对自己坦白,神情极是认真,他自然高兴。 仰首深望远处,赵铭希轻轻叹息一声,道:“不瞒大哥,我的确喜欢一位姑娘,也因为她,我才不能答应你娶别人,虽然娶了那飞天圣女的女儿,对我们玄天门有百利而无一害,可……” 语气倏然顿住,赵铭希面色凝重道:“这次铭希教大哥孤身犯险,实在内心有愧,我不对……” 赵铭锐摆摆手道:“算了,大哥也不能让你跟个讨厌的人过一辈子,大哥也有错……”话至此处,猛然转首朝赵铭希问道:“对了,你说的那位姑娘是……” 赵铭希面无喜色,略有灰心地道:“每次见了她,我就忍不住想抓她回来,可是……”目视远处,不禁连叹三声,拈步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中她的计,被她一骗再骗,任由她从我手里逃脱。” 赵铭锐一脸惊讶,道:“大哥以往告诉你,喜欢的东西,就要尽快抢到手中,究竟是何女子,连一向自命不凡的你也没有办法?” 赵铭希缓缓迎视赵铭锐,道:“她就是天倚剑的三女儿,无尚真人李玄卉的弟子天绍青!” 赵铭锐闻言惊起,诧异道:“什么?姓天的?铭希,你怎会看上天家的人?太令我失望了!” 他攥紧拳头,恨道:“你知不知道这次华山之行,天倚剑杀了本门多少弟子?这等仇不能不报!” 他显然不同意了。 赵铭希执着道:“我不觉得不妥,只要娶了她,那华山派与天倚剑便不与我们仇视,比你提的那个意见,接近月明教的法子还要好,何乐而不为?” 赵铭希反倒理直气壮,见赵铭锐不服,又怨道:“要不是你总派人催我,我已经把她带回来了。” 赵铭锐倏地怒火升腾,忿然道:“啊,原来你出去是为了女人,你……你……我们这次损失惨重,我差点没命,而你……你……”抬手指着赵铭希,剧烈颤抖。 良久后,赵铭锐一掌打在桌上,将几个茶水杯子震得叮叮乱响,有水洒在地上。 赵铭锐生气道:“岂有此理,岂有此……”一时气急攻心,太过激动,撕裂内伤,将一口血喷在手面,他连忙伸手急搓。 赵铭希上前道:“大哥。” 赵铭锐把他推开,待要骂上几句,外头忽有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还有个女婢在问候:“夫人回来啦?” 一百六十九 各人自有心事藏,遥叹那年多悲苦 赵铭锐慌张至极,立刻用手揩净嘴边的血渍,可手上有血,怕染到脸上,就用干净的地方去抹,忽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的异常清晰,将桌上几个茶水杯子端给赵铭希。 赵铭希却不动,他喝道:“快点!”把双手伸出,让赵铭希倒水。 赵铭希暗道这哥哥居然畏妻,别无他法,只好用茶水给他把洗净,冲去了鲜血,赵铭锐又用脚在地上拼命地踩,直到那血丝看不见为止。 这时,汪奕荟已经进来了,看见他,非常意外道:“相公!” 这汪奕荟姿态闲雅,年纪与赵铭希相仿,约有二十三岁,长的柔美端庄。 赵铭锐迎上去,一脸是笑道:“奕荟,你好些天不回,倒把我晾在家里。”揽过汪奕荟,挽住她的手。 汪奕荟微微笑道:“我去静安寺呀!” 赵铭锐笑问道:“你去哪儿做什么?” “为你祈福啊!”汪奕荟望望他,满面含愁,嗔道:“你外出足有半个月哩,又不派人捎信给我,我担心你嘛!” 她忽然低头,看见地上的水渍,挣脱赵铭锐道:“谁把茶倒在这儿了,这丫鬟也不来收拾。” 赵铭锐自疚道:“是我不小心,可能太累。”神情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汪奕荟关切道:“相公终日操劳,太辛苦了!” 夫妻二人一言一语地说话,充满了情意,赵铭希已不好意思呆下去,走过来朝汪奕荟施礼道:“大嫂,很久不见!” 汪奕荟见到赵铭希,说道:“二叔也回来了,只盼不要因为上次我擅自做主,而生气才好。” 赵铭希诚恳道:“大嫂关心我,又为咱们赵家着想,铭希十分感激,只是终生之事,还要讲求缘分。” 汪奕荟一边点头,一边道:“二叔说的有理。” 赵铭锐抬头看看堂外的天色,夜幕已然拉下,有意催汪奕荟走,说道:“累了吧?” 汪奕荟一路舟车劳顿,的确疲乏,经他提及,浑身更是没劲,点头道:“嗯!” 赵铭锐亲昵地道:“那我陪你回房,待会儿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里。” 汪奕荟同意,两人就离开了,赵铭希立在那里呆了一会儿,低声道:“就知道死撑。” 夜里用完饭,趁汪奕荟换衣,赵铭锐将她轻轻抱在怀中,口中连称思念尤甚,要拥着汪奕荟入睡。 汪奕荟性情温柔,爱夫甚深,紧紧地投入他的怀抱,整个身子贴在他的胸膛,给他安抚。 赵铭锐面带微笑,把她搂紧,另一只手却悄然伸到汪奕荟后面,慢慢按上她的耳门穴,稍一用力,汪奕荟便沉睡过去。 这一招他经常使用,汪奕荟从不曾发觉,久而久之,每当他提此要求,妻子通常都会生出依恋之情,对他毫无防备,这更中他的下怀。 他倒不是有心欺骗她,而是真不愿妻子知晓太多他的事情,更不愿被她发觉自己重伤,如此做法无外乎情非得已,因为他要在夜里疗伤。 走出房,赵铭希已在院中等候了,兄弟之间极有默契,走入赵门密室,都盘住膝腿。 赵铭锐在前,闭住眼睛,赵铭希坐在后面,推掌以内功为他疗伤,忽听赵铭锐开口道:“我伤没好,你不要出去。” 赵铭希正给他运功,听了这番话,默不作声。 赵铭锐猜到他的心思,说道:“知道你还想着天家的丫头,只要你好好呆在玄天门,帮我治好伤,到时我与你一并把那丫头抓来,任她有三头六臂,还能逃过我的手掌?” 赵铭希向来对这大哥的实力颇有信心,欣喜道:“你说话算话,但不能伤了她。” 赵铭锐接话道:“只要你忍得过这几个月便好,以后收回心,好好打理玄天门!” 想了想,他又叮嘱道:“这段时间,你要防着月明教来偷袭,还有……楚长老和华长老多年为我们玄天门奔走,现在他们要静养,你需常去看望,记得带上大还丹,这药乃鬼医子炼制,治疗内伤,甚有奇效,我都没用,无非是想送给长老。” 赵铭希明白,答应了他。 秋意浓厚,四下里渐渐有了些荒凉的景象,数日以来,苏乔就徘徊在苏州城外,想进城又犹豫不定,满腹愁绪,心情繁如乱丝。 路旁黄叶落地,枯枝摇曳,荒野的丛林飘起飞絮,苏乔垂首颓然,神容凄惶。 忽在此时,前方立起一名男孩,约莫十岁开外,不知动了什么,盯着荫蔽的丛里,突然骇退了两步,眨眼尖叫起来。 苏乔被惊醒,一步蹿前,见到一条小蛇游进丛里,那小男孩弯着腰揉腿,哇哇的哭。 苏乔按住他的肩膀,道:“别乱动,有毒的!”低头看了男孩的腿一眼,给他把毒吸了。 小孩子也极好哄,悲喜说来则来,说去则去,苏乔为他把毒驱除,穿上草鞋,又拉好他的裤子,他竟破涕为笑道:“谢谢哥哥!” 苏乔望着那小孩,却笑不出,只是叮嘱道:“以后小心点,这荒郊野外蛇虫鼠疫很多,现在还未到冬天,它们还没有休息。”叹息一声,他又茫无目的,缓缓立定片刻,继续那迷茫的路途。 他才走出几步,小孩子思及他的话语,猛地叫住他道:“哥哥!” 苏乔疑惑道:“你还有事?” 小孩子面带喜色,道:“你救我一命,我应该谢谢你,请你去我家做客!” 苏乔觉得他很天真,凝神望着远方,自语道:“你家?哦,不去了,你快回家吧。” 良久,那小孩也没走。 苏乔呆呆的,自个儿说道:“什么是家?我要去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家?” 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话,那孩童似懂非懂,挠挠头,十分不解道:“哥哥你没有家吗?” 苏乔回道:“有!”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他犹豫了片刻道:“但家不成家,那里有我的思念,更有我的恨,亲人死了,冷了,而那里充满了冰冷,没有情义,我忽然不想回去。” 他陡然狂笑,沿小径狂奔,身影渐渐没入那一片朦胧中,凄清的风声中,只见他不断嘶嚎,那孩童却望着那个方向愣住。 那一年,苏乔十二岁,可十二岁的他已经开始体悟残酷,生在这样的家,他恨。 那一天,母亲去世,死在了父亲怀中,也彻底击垮了他的斗志,从此他故意出去横行无忌,败坏父亲名声,终于有一天父亲愤怒了,他被关了起来,锁进房里。 在那漆暗的房间,孤独,心伤使他变得沉默寡言。 侍母至孝的孝子,却成了今时的笑柄,父亲眼里的逆子,街坊的辱骂一直响在他的耳畔:“真替苏神医不值,神医一向济世活人,心地善良,却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神医夫人若是在世,怕是要气死了吧!” “何止,神医夫人在世时,这苏公子可是个侍母至孝的孝子呢,谁知神医夫人两脚一蹬一命呜呼,她的儿子就如此肆无忌惮,幸得她走得早,没有看到这一幕,哎!” 回想着街坊的辱骂,想起母亲的面容,他伸手捂住耳朵,压抑的悲戚再也忍不住爆发,可是他就是无法忘记母亲临死的模样,因此恨着自己的父亲,恨着自己的家。 一个人呆着,看着烛光,屏息凝神,他忽然觉得母亲是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于是将房间所有的灯烛都打灭了,原以为可以看到母亲的安慰,谁知周身被漆黑裹覆,望不到一切,他越来越害怕,黑暗中似乎见到母亲以他为耻,和她那愤怒的指责,她对自己痛心疾首。 那黑黑暗暗的屋里,他无人陪伴,小小年纪的他设法摸索而出,打晕了家仆,逃离苏府。 他找了二十四种奇毒,精心调配,回至苏府,他自动请缨,走进狭小暗黑的屋子,让家仆紧闭房门,因为在那房里,他早已备好药锅。 他生好火,自煎自调,配置天下奇毒,将房屋弄得乌烟瘴气,端起药坛,他将毒药一饮而尽,叹笑后,他倒在那烟气迷漫的屋内。 他要惩罚父亲,什么神医?要看看自己的父亲到底有多神,他已经厌倦了这个人世,此生世上最讨厌最憎恨的就是自己唯一的父亲,他要让神医尝尽妻离子散的痛苦,要让神医父亲内疚一辈子! 苏神医还是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打开房门,烟气弥漫,苏乔倒在地上,行医经历马上让他有所警觉,这定是剧毒所致。 苏神医抱起苏乔,泪眼婆娑,直哭的眼也花了:“乔儿,为什么不原谅爹?为什么这么惩罚爹?” 苏神医不做停留,将苏乔抱出苏府,一边跑一边道:“乔儿,你不能死,还这么小,不能死,爹不会让你死的!” 他走遍了严寒酷暑的地方,采集各种奇药,不顾艰辛,只为救助自己的儿子。 他跋山涉水,踏遍万里千山。 当苏乔缓缓睁开双眼,他简直兴奋异常,激动地流下泪水道:“乔儿,你终于没事了,爹不知道多担心,就怕你活不过来呀,剩下爹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世上。” 苏乔却甩开他,忿然道:“你也会担心?”瞬也不瞬地盯着苏神医,不住冷笑道:“可惜我现在不需要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太迟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说罢,冲出屋子。 从此苏乔再不理会苏神医,苏神医明知他欺凌乡亲,却只能良言相劝,不敢过分管束,每每唯有对天仰叹。 想起往事,苏神医仍不免悲从中来,苏乔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到底去哪儿了呢? 想念他,悲痛着,无力着,难道他痛恨这个家,真的已经不愿多呆一刻? 苏神医无法置信,即使已经过去了八年,仍然不能安心,拿着医书,深深地凝望着,那打开的一页有几笔被人划过的痕迹,他手抚在上面久久不愿离开。 他在想那多年前,亲自教授苏乔学艺的情景: 当时苏乔拉着他要学医,可他每日繁忙,无暇顾及,苏乔便拿起医书自学自画,每次学完,便当着他的面,将那一页涂满笔墨,想那时父子俩总是抱头而笑,多么开心。 一阵沉闷的声音,忽的打断苏神医的思绪:“老爷,裳剑楼有人来找你!” “知道了!”苏神医起身,在前厅见了绿俾、梅俾,知天倚剑夫人病重,连忙收拾了药箱等东西,随她们而去。 这一日,上官倚明来到了金陵,才在城内行不数步,身后忽然有人唤他:“师叔,上官师叔……” 上官倚明回身瞻望,不远处的街上立着一位十八岁开外的姑娘,一袭湖绿色衣裙飘展在风中,她笑意盈盈地朝自己招手,一边叫他,一边过来,手中剑倒显得一份英气。 上官倚明正望着她时,她已到了跟前,见上官倚明盯着自己,满是疑惑,她笑着道:“师叔,我是绍青啊!” 上官倚明‘啊’的一声,道:“绍青?你是绍青?”将天绍青上看下看。 天绍青点头道:“是啊,师叔,六年没有见了,想不到我和师叔会在这里相逢!” 上官倚明叹道:“你都这么大了,师叔真是老了,刚才愣是没认出青儿。” 天绍青安慰他道:“绍青六年没有上过华山,也没看望师叔,难怪师叔一时认不出啦,六年了,师叔还是当初那样年轻,所以绍青一眼就认得出,可绍青却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长到了这么高……”用手比了比自己个头,与上官倚明相视一笑。 两人闲聊了几句,互相问了对方境况,得知天绍青暂时住在太尉府,上官倚明放了心,也没提李裳伤重,当天绍青问及他预备赶往何处,他却说受人相邀,见个朋友。 他言语似有隐晦,天绍青不便多问,两人又聊了些话,然后分别。 上官倚明直接进了定国侯上官飞虹的府邸,天绍青自然不知他们是一对亲兄弟,好多年,上官倚明都守口如瓶,就连傅玉书也是见了两人闲话家常,才知晓。 原先上官飞虹说修书一封送往华山,引荐傅玉书到华山拜师,没想到还真说到做到。 上官倚明望了傅玉书几眼,一口应承下来,傅玉书上前斟茶,简单行过几个拜师礼,随后没过几日,两人一道去了华山。 傅玉书走时,只见上官倚明还探望了上官于桑,那上官于桑将上官倚明拒之门外,上官倚明没有办法,只好与傅玉书离去。 一百七十 山色朦朦留颜色,素期江湖遇知音 茫茫山坡,离市井喧嚣约莫十余里,四面皆峭壁,荒无人烟。 远眺这块荒瘠的贫土中央,是个幽谷,只见一座琼楼巍然而立,左右密密麻麻,排了很多小房。 楼高二十几丈,共有五层,檐角炫日迎风,其上的飞龙似要腾跃而起,显着不凡的气势。 这楼没有题名,单只雕刻,已可看出它落成时日不久。 在门前有凉亭小桥供人歇耍,桥下流水潺潺,显得清新雅致,别具一格。 不远处密林在望,跟前一大片旷地,堆砌着一排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时而四周人来影往,持枪械斗,兵器发出一连串的撞击之声。 黄昏将至,百十道乌光在其间闪耀,士兵们风格规整,操练仍未停止。 柳枫负手立在兵器架边上,正在坚守,谢如烈恭谨地侍立一旁。 看了少许时辰,柳枫抽出一柄钢刀,拾指轻抚刀锋,微微蹙眉道:“谢大人,你觉得这些兵器怎样?” 谢如烈追随他多日,也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性,可现下他突发此问,却捉摸不透,低声道:“好!” 柳枫无有反应,谢如烈不禁纳闷,见柳枫目光冷锐,误以为柳枫对自己所答不甚满意,又抱拳赞道:“神兵门铸造的兵器天下第一,无人能及,我朝有他们相助,它日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大人眼光独到,令下官佩服!” “哈哈哈……”柳枫猛然转身大笑,谢如烈不解其意,只觉有些讥讽。 柳枫将刀放回去,又随意取出一把剑,朗声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其实南宫世家更胜一筹呢?” “这……”谢如烈愕住,心想:既然如此,当日为何要拒绝南宫翊而选择神兵门? 他虽有此疑,却只是恭揖虔诚道:“下官愚钝,请大人明示!” 柳枫信手放下剑,无意间问了一句:“南宫翊此人如何?”话声未落,已放目张望操练的精兵队伍,心里盘算着什么。 此刻场上仍是一片拼斗绞杀,最前方站着几名将领,正在指挥阵形,此次练兵,柳枫也把衡山六刀一并带了来,所以他与谢如烈说话期间,冷寒玉一帮人就在督检士兵。 谢如烈望了望柳枫,道:“听说他年轻俊朗,自小继承世家风气,只是为人颇显清高,好像历来与神兵门不和……” 柳枫冷哼一声,语气中尽是不屑,打断话道:“此人心胸狭隘,嫉恨心太重,容易落人把柄,受人牵制,并非成大事之人,何况他的所作所为难以令人信服,如此攀高,岂能为我大唐所用?” 谢如烈虽早知他拒绝南宫世家,另有缘故,却不料是这个原因,顺柳枫换茬说道:“大人所言甚是!” 柳枫并不受用,只是叹道:“神兵门并非泛泛之辈!”指了指兵器架,肃然道:“你看这些,全是独孤傲倾尽毕生精力打造,当日我助他一力,他感恩戴德,相信南宫世家也铸不出来,我虽欣赏独孤掌门为人,然此番与国家的兵器,却要慎之又慎,要找个可靠的人,独孤掌门承我人情,是其一,二者你别小看他,他只是近些年郁郁不得志,失去了些铸剑的雄心,此番受到激励,凭借娴熟的技艺,他已经超越了南宫翊,我们所需要的正是他这种人才。” 一言罢了,柳枫面目转冷,突然一步蹿前,挺身操练场中,夺过其中一人兵器,闪电般舞将起来。 原来是他一时不留神,衡山六刀离场,没了指挥,这些人演练就失了章法,这让柳枫大为恼火。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这些人放松了戒备,在偷懒,实则不然,是南唐近年来亏损不少,实力在走下坡路。 看似柳枫辛辛苦苦,选了这些士兵,算是精兵,实际上还相差甚远。 柳枫练兵也有些日子了,制定了些规则,吩咐衡山六刀轮番教授各种技艺,以硬功,软功,近身搏斗,骑射远攻,还有阵法排练为主,然后每天到了黄昏,会刻意令衡山六刀装作懈怠的样子,离开一会儿,看看这些人会怎样。 其实练兵,他也非是首次,曾经在马楚政权就有过前例,只是根据前人打仗总结的经验,加上他自个儿的理解融会贯通,传些自己所知的武功技巧,当然要按他自身的衡量,要士兵们日进千里肯定不行。 这就好比授徒传艺,一群人的文武,要一下子提高,可比亲自授一两个徒弟难多了,因为每个人的资质都不一样,转变的层次也不同,自己要顾及的点也越多。 柳枫却有些心急,即使他知道不能这样,却难免气躁。 他将脸一沉,身子滑出半尺,又蹿前一丈,长戟在手,戳,刺,挑,拔,样样得手,直让人称羡。 谢如烈也眼花缭乱,不住地拊掌。 柳枫将戟舞罢了,停住了脚,似是无意间,说道:“你们照做一遍,不懂就问,今日时辰延长,我就暂时不走了。”就地一站,作姿观望。 士兵们应声道是,而衡山六刀没有现身,则迎接神兵门的兵器去了,听说柳枫托独孤傲专门在附近山头打造正箱战车,风声很紧,这些人却都不知道。 如此过了些日子,柳枫总是依时督察众兵的训练进展,甚至融入大家的氛围中,有时也练一练箭,久而久之,将他自己的箭术也增高了。 众兵开始觉得他方法过当,过于严苛,渐渐的,对这方法习以为常,挨苦忍受,苦不堪言的次数越来越少,柳枫便准备每日晨时抽出些时间,给他们把古往今来的一些军营事迹讲一讲。 虽则是个故事,但柳枫更希望他们能轻松地听完,在愉悦中感受自身目今的处境。 隔三差五,柳枫会亲自确认一番众兵的训练成效,好心中有数,也会给他们排个名次,好互相激励。 这样的日子,使他渐渐平心下来,不再如初时那般浮躁,每见士兵,也有了笑容。 他也摆脱了与天绍青分别的不适感,每次思及远方还有个心心念念的人,在等着自己回去,心情就陡然开朗。 柳枫正立在屋内呆想与天绍青说过的话,猛然间,听到门外骚动声响,眨眼,谢如烈急步奔进来,慌张道:“太尉大人,不好了,马脱了缰,全都跑出来了,怎么也拦不住!” 柳枫脸色一变,知道事情不小,那都是此次带出的良驹,是众人的坐骑,焉可丢失?忙随谢如烈奔到屋外,远远瞅见马群疯了一般乱冲,但还有些队形,都朝一个方向。 那些士兵有些被撞翻在地,有的或逃或避,有的则追着马匹,想将马牵回,但这些马是刚才士兵们训练毕了,方才牵时,其中有一个汉子粗鲁,不慎拽了马尾,以致马慌慌奔逃,其余马儿平日都与其齐出齐进,见同伴逃,成群结队地响应。 士兵们都是人身肉躯,悍勇些的,能拽回一两匹马,多半士兵都靠不近马身。 马奔得太快,全然无视人影。 众人皆皆大喊:“快拦住,快拦住,那边,不对,这边,这边!” 慌了手脚似的,人人寻缰绳,待找到,使力扯住,往回收间,马长嘶怪啸,拼命甩马蹄,性烈如火,将拖缰的人吓得倒退。 一瞬间,马群又一窝蜂的奔腾起来。 柳枫瞅见前方有一地细草,眼前一亮,疾步奔进屋内,抓起一坛酒,飞身跃到外面。 到底他轻功绝佳,不需多费气力,仅一个起纵,落在细草近侧,不做犹豫,把酒齐齐倒在草丛中。 眼看马群就要疯狂地踩上他的身躯,谢如烈大叫:“李大人,小心!”说话间,就要上前救柳枫。 柳枫却从容镇定,毫无惧意,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扔出火折子,点燃了细草,在酒的刺激下,蔓草腾起火焰,非常刺鼻。 柳枫掩起口鼻,倒完所有的酒,倏地掷掉酒坛子。 避到丈外,他把口鼻捂住,面向马群卓然而立,大有对峙之感,气势伟然,就那样昂然盯视脱缰的马匹。 众将急的大呼:“李大人,危险,快闪开,闪开啊!” 可柳枫却似完全没有听见,冷冷静立,马群疯狂,他好像也疯狂了,任那尘土冲驰自己而来。 众人只当太过混乱,他是失去了神智,还是惊吓过度,不知道防备? 可谁也没有想到,所有的马蹄到了火旁一丈处,突然收住势头,仿佛呆了一般,四肢抬起,又僵硬,软瘫,一下子齐齐倒在地上,露出萎蔫之态。 一股股弥漫的烟气冲入马鼻中,后方马群按序跌倒,做了数次挣扎,毫无半点力气。 一百七十一 山色朦朦留颜色,素期江湖遇知音 如此一来,众人大大称奇,诧异地看着柳枫。 柳枫也低头瞥了瞥一堆倒地的马,走开数步,淡淡道:“收拾一下,把马牵回原位,今日骑兵操练暂停,明日继续!”转身飘然而去,火焰依然熊熊燃烧,好似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众人扑火时才察觉有异,柳枫教他们拿来一块布浸湿,裹住鼻头,再进行扑火。 各人到了火前,都闻到奇怪的烟味,身体难免乏软,好在柳枫事先授法,又教人在后随时照应他们,还不至于出现大碍。 他们这才明白那些马为何晕倒,那草丛里长着一堆马兰花,正有令人迷醉之效。 柳枫迎风远立,默默瞧着众人收拾残局,这时,谢如烈走过来。 柳枫清声问道:“谢大人,我们来此多久了?” “约有两个月了!”谢如烈想了想道。 别说柳枫想家,他其实也很想家,在这里的每个士兵,哪个不想家,不思念亲人,他能明白柳枫的心情。 柳枫一怔,自顾嘟喃道:“两个月?竟然这么久了?”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凝视远处道:“我上次去信,距离现在,也有这般久吗?” 谢如烈愣了一下,了解柳枫言外之意,果然被自己猜中。 柳枫说的是复信于天绍青,不过来此以后,柳枫就只麻烦过他一次,他还以为柳枫心硬,怕是早已忘了,抱拳施礼,恭敬答道:“是的,大人,上次你写家书,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两个月。” 柳枫心神恍惚,直盯着前方愣住,他不喜欢做那柔柔腻腻的事,总觉得该说的,说一说,若没有重要的事,不必故作样子,学那花前月下诉衷肠。 他不是这种性情的人,反正天绍青了解他的心思,所以他写信,几乎都是言简意赅,不明内情的,还当他出了甚事。 以前他在甑山时,常写书信,那不过是他抒发心中苦闷,记录一些生活点滴,但多半都是对他印象最深的,算起来,那么多事,也是二十多年积累的,并不是常写很多。 谢如烈抬头看了看他,没再言语,两人就那样站着,看着众兵忙活。 虽已进入寒天,但南方气候温润,还未降下大风雪,湖水依然清幽碧绿,在一处幽静的岸边,猛见一道柳绿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地过来。 那人年轻甚轻,样貌清洒,却有几分无邪好动。 他忽然将身子倒翻,双手按一按地面,翻过个漂亮的筋斗,凌空纵起,跃上一株大树,那树叶有些枯萎,他轻轻一跳,飞身上了树干蹲伏。 落稳后,他用一根玉柳杖拨开几片枯叶,瞟视树下的湖岸小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眼睛的瞳孔不同于常人,泛着幽蓝色的光芒,若有似无,遇到蓝天白云,则澈蓝一片,好比此刻蹲在树上,在隐蔽处,幽蓝色则隐去不见,与眼底的黑芒融为一体,显得特别惊艳。 他张口笑一笑,也很好看。 片刻后,小径上来了两名女子,四下张望,找了一圈,一脸失望,两人又跺了跺脚,道:“到底去哪儿了?” “少宝!少宝!”两人一边唤着,一边朝远处而去,声音渐渐隐没。 那树上的人这才翻身从树上落下,望了望那两道看不到的身影,他食、中两指夹起一缕鬓发,桀桀一笑,转身走了。 片刻后,他进了镇,此时正当日中,小镇上人山人海,一片热闹。 天绍茵与燕千云也在镇上,走了一阵,天绍茵衣角被人轻轻一拂,觉得不对,伸手摸一摸身上,去捉那人,大呼道:“你别跑!” 那人闻她这声呼喝,已知偷钱的事被她发现,撒腿便逃,哪敢停步? “站住!”天绍茵也是倔脾气,被贼欺负颇不甘心,提剑一直在后面追,不依不挠。 燕千云起先不大在意,只当是个贼,天绍茵能够应付,但前面那贼似乎有些功力,竟然脚程也不慢,待到他看出门道,天绍茵已去了好远,怕天绍茵有所不测,疾步在后相唤。 少时工夫,天绍茵竦身把那人前路截住,横身挡住那人,那人欲转身朝相反的方向逃,被她用手按住肩膀,动弹不了,又装作怯意的样子,倏地讪笑道:“大白天的,一个姑娘家抓着个男人,成何体统?” 天绍茵颇恨这贼反将一局,伸手喝道:“拿来!” 那人故意装糊涂,问道:“拿什么呀?姑娘!” 天绍茵用力在他肩胛上捏下去,那人虽说有些功夫,却还不是她的对手。 天绍茵威逼道:“还装蒜,快点还给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哼,难不成你要逼迫老子娶你不成?就你这泼样,送给老子,老子也看不上……”那贼盯了天绍茵一眼,居然满面不屑,神态甚是悠闲,哪里是受了迫害? 此话一出,旁侧的观客都忍不住笑起来,觉得甚是好玩。 天绍茵见众人看笑话,来了气道:“你……岂有此理!”提剑刺了过去,并不打算真害那人,但给个教训,还是她的作风。 那人闪身避开,也不给情面道:“臭丫头,有本事,自己来拿!”身法极快,面对天绍茵的强劲攻势,左闪右避,硬是相持数招,难见分晓。 天绍茵竟还被他骗了,先时以为自己比那人利害,他必害怕自己。 她心里一急,虚晃一招,剑锋斜偏,改刺他的咽喉,谁料相逼没有成功,反被那人逃开。 天绍茵又趁机拍出一掌,正要打在那人的心口,忽然旁侧闪出个人,挡了她一下,结果教那贼溜走了。 天绍茵大气,手又被对方捉住,抽不出来,急道:“多管闲事,他偷了我的银子!” 这人一双眼睛是幽蓝色的,用动人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一只手举高,朝她笑道:“可是这个?” 他手中拿的正是天绍茵被偷的钱袋,天绍茵自觉适才出了糗,又不愿道歉,夺回钱袋,见他还抓自己,叱道:“还不放开!” 来人才不好意思地松开她,道:“对不起,冒犯了!” 他才松手,一把折扇横空窜出,倏地朝他打来,这人急的让开半步,还未站稳,那打他的人又收了扇子,改掌袭他后背,他忙整肃神情,接架相还。 天绍茵见是燕千云,好不高兴道:“燕大哥!” 果然是燕千云追了过来,却不知为何,竟平白无故和这蓝眸人动起了手,起初天绍茵还误会成燕千云误解了蓝眸人行为不规。 燕千云木无表情,一连与蓝眸人还了好几个回合,蓝眸人瞧他利害,不敢徒手逞能,掣出随身的玉柳杖,直戳在扇面上,杖头飞旋,蓝眸人身形越欺越前。 反而是那杖粗实,有五尺来长,倒让蓝眸人可以远攻,不被燕千云近身相害,燕千云疾退了两步,微一使劲,内力直灌上扇面,拍了过去。 蓝眸人身躯一震,被迫加大力道,两厢对搏,只见杖头在扇面上飞旋,数刻后,两人同时被弹退。 蓝眸人哈哈一笑,近前说道:“燕兄好功夫,多日不见,蓝少宝倒有些不如你了!” 一百七十二 天不逢时见旧人,意态神摇为哪般 望江楼的招牌在街旁十分显眼,不断有人穿梭其间,而它的宏伟在不大的小镇,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与之对应的则算对面的望岳楼,两家仅有一街之隔,各自经营各自悠,颇有些对立。 天绍茵无精打采,瞥了瞥蓝少宝,只见他与燕千云说话,自己甚觉无趣,便手托腮帮,转望窗外。 外面街道人头攒动,嘈杂一片。 燕千云与蓝少宝的声音久久不息,蓝少宝那笑声,令她莫名其妙的厌烦,连她也暗暗吃惊,究竟为何对他有那般深的成见? 对面望岳楼就在眼前,她百无聊赖,只有瞅着那里进出的人群,手敲桌子打发时间,引来燕千云与蓝少宝好奇的目光。 燕千云摇头一笑,将折扇握紧,冲蓝少宝做个请,蓝少宝方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虽是短暂的接触,天绍茵也约莫知道了,这燕千云与蓝少宝是一对多年的好友。 当年燕千云十八岁时走动江湖,虽为一眉老人门下弟子,受师命暗探江湖秘事,可背着一眉老人做了很多令人称快的事,机缘巧合,结识了蓝少宝,两人义气相投,一见如故,而今次是分别两年后的重遇。 是以两人难免诸多话题,这一聊便也顾不上一侧的天绍茵。 天绍茵本就好玩好动,哪经得起这种沉闷?听了几句,没了耐性,正要自个儿去耍,微一耸身,瞥见两道苍老的白影晃进望岳楼,十分熟悉,失声道:“道成仙君?” 燕千云听了,亦面色大变,闪电般起身掠过去,也瞅着对面的望岳楼,彼时道成仙君刚刚进了望岳楼,也瞧不见。 他为了确定,霍然扭头问天绍茵道:“你确定是他们?” 天绍茵道:“是他们,不会有错,那身清素长袍,他们纵使穿上几百年也不变。”言说间,又向外瞅了瞅。 那窗高阔适中,刚巧容纳天绍茵头颈,燕千云在旁侧,只能弯着身子,天绍茵也不知是习惯,还是受了燕千云感染,竟也学着他的样子侧头探看,两人又挨肩擦膀,难免有些耳鬓相磨。 待燕千云看不到道成仙君,倏然回头时,碰着天绍茵,闹了个大红脸,而且还把天绍茵脖颈四周的肌肤一览无遗,女子特有的气息令他心头荡漾,竟呆了好大一会儿。 这一幕正被蓝少宝在后面看入眼里,良久,天绍茵将头缩回,瞅见燕千云神色怪异,也不好意思责怪,但也不好直言,走出两步,假意说道:“真无趣,我……先回房了。”说罢,逃也似地跑上楼。 燕千云望着她的背影怔住,好半天都心猿意马,直到天绍茵踪迹不见,再也望不着。 蓝少宝禁不住哈哈大笑,从旁拿起玉柳杖,拱手道:“燕兄,恭喜你了!” 燕千云从慌乱中整肃神情,道:“少宝无事,明日再见罢。”也上楼去了。 蓝少宝眼底露出一抹淡笑,暗道:燕兄,这次你借口逃脱,迟早要被我逮到机会的。 天绍茵回到房里,在床边掖着被角,想着方才之事,猛听一阵轻微的叩门声,燕千云在门外道:“茵儿!” 天绍茵迷迷茫茫,误以为他有所求,一会儿期盼,一会儿又隐隐担忧,过了半响才道:“何事呀?燕大哥!” 那边燕千云却许多没有回应,她一下又感到奇怪,走到门口,想了想才将门打开,过道上空无一物,未见燕千云。 这一头燕千云鬼使神差一般,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惭愧,认为天绍茵看穿了自己,拒绝了他,又下楼了,未料才至楼口,忽被急步上来的蓝少宝拽住,慌里慌张道:“燕兄,这次你要救我。” “救你?”燕千云一脸诧异,竟然没反应过来,不解地望着蓝少宝。 蓝少宝叹道:“哎呀,就是我才跟你说的紫云双侠嘛,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燕千云浑浑噩噩,这才有些明白,蓝少宝眼尖,盯视楼下,看到两道人影入了客店,正四下探望,当即拽紧燕千云,道:“来了,来了,就是她们!” 原来这二人是两名女子,一并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袭紫衫,生的清丽娇俏,店小二上前招呼,其中一人扬手展开掖藏已久的画卷,问道:“见过他没有?” 小二凑近画卷一看,只觉上面的人一身柳绿衣衫,是个后生,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女子见他神情怪异,急了道:“到底见过没有?” 小二愣了愣道:“好像……见过!” 两名女子同时揪住小二衣襟,齐声道:“他在哪儿?” 小二忍不住痛呼一声,嗫嗫嚅嚅地道:“刚才……还在……” 蓝少宝情知躲不过去了,慌忙扯住燕千云上楼,说道:“燕兄,你一定要帮我,跟我来。” 直接回到房中,蓝少宝不假思索道:“换衣服!” “什么?”燕千云见他伸手过来,疾退两步道:“你想让我去对付她们?” 蓝少宝点头一笑。 燕千云转身坐定,沉声道:“不行,你的风流事岂能如此了账?何况如果茵儿知道……” 蓝少宝忽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你的那位姑娘是绝不会知晓此事的,我自有办法,一早就准备好啦……” 那边紫云双侠知道蓝少宝狡猾,若在此家客店,此刻必定闻风而遁,怕小二误事,已推开了小二,上楼来寻。 恰好她们到了回廊,一处房门微开一线,钻出一抹熟悉的柳绿身影,拿着玉柳杖,但那人却脚步微顿,迟疑了许久,也没动。 门后伸出一双手猛地将他一推,他只好往外走。 紫云双侠洞悉了他,欢声叫道:“少宝!”奔上去,一人扯住一条胳臂,说道:“少宝,原来你真的在这儿,害我们一通好找。”嬉嬉闹闹,把他拖出望江楼。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屋内的燕千云才笑着跌倒在床上,翘起二郎腿,仰首望着承尘,一番惬意过后,猛然瞅到桌上那柄折扇,耸身跃将过去,摇扇走出房门。 这头天绍茵完全不知事情已经发生了些微变化,因蓝少宝与燕千云蓄谋,有意避着她,所以她只当刚才外面有人来找蓝少宝,偷偷开门瞧了一阵,见没趣味,蓝少宝还与两名女子纠缠不清,心中甚为厌烦,关了门呆坐一会儿,自己出了望江楼,正与燕千云一前一后。 天上日光正盛,大街小巷人流杂沓,天绍茵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枯了很久的柳条,绕在手里把玩。 她正蹦蹦跳跳间,忽听旁侧几声吵嚷,走去一看,先前偷她东西的贼正在一家玉器店前,与老板争执。 这番贼换了身衣裳,看着干净多了,但天绍茵还是认定他眉眼之间贼气甚重。 只见店主狠狠扼住贼的手臂,怒目相对道:“你这该死的骗子,快把我的宝贝拿来!” 这贼年方二十,身高七尺,一双浓眉大眼闪闪光亮,鼻梁高阔,长相舒清,却有些无赖之相,面对周围的指指点点,仍是满脸含笑,毫不在意,悠然地晃着双腿。 店家在一旁喝骂,他微蹙眉头道:“这东西借你两日,到时加倍还你,心急什么?” “还?拿什么还啊?柳世龙,每次你都信口雌黄,这次可没那般容易,把东西还给我!”店家怒叱,就要伸手去夺。 柳世龙机警地倒纵一步,道:“要捉得住我,就还你!”居然展开轻功,落入人丛中,轻功还不弱。 不料天绍茵从旁处蹿出来,伸手捏住他的肩胛,冷冷道:“这次还不抓到你,把东西还给人家。” 柳世龙瞥了她一眼,道:“又是你这臭丫头。”手肘忽然朝外使力,把天绍茵顶了开去。 他借机笑道:“老子没功夫陪你玩。”洒开大步,奔入远处,没了踪迹。 天绍茵追踪了一阵,但柳世龙有了先例,早知躲避她的方法,天绍茵没追着,泄气地在街上转悠,忽见前面的巷子飘过一道白影,极似燕千云。 她不知燕千云这般惬意,要去哪里,暗恼他也不唤自己,自己虽未知会他,独自来玩,但他寻自己不着,应该着急。 当下自个儿加快脚步,气恼恼地跟了上去,因心中怨愤,始终没有出声,不想一不留神,将人跟丢。 她暗道今天真晦气,赶回客店的间或,望见对面的望岳楼,便想起自家前次丢了铁血秘籍,既然道成仙君在此落脚,倒不如前往一探。 她打定主意,就往望岳楼赶,行至中途,恰逢燕千云回来,摇着扇子从旁经过,天绍茵将他唤住。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会与她相逢,但见她目注自己,情意款款,意念还沉浸在先前客店中的尴尬,他心神微乱,勉力镇定情绪道:“你怎么在这儿?” “跟我来呀!”天绍茵不由分说,将他拉入望岳楼,也未细看这燕千云眸光有何不同。 燕千云大有不适,甩开她又恐生出乱子,只得任由她拽着,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故意拖慢脚步,问天绍茵去哪儿。 天绍茵没回他话,只是见道成仙君在望岳楼内用饭,与他在门外藏了一会儿,燕千云已领会她的意图,突然玩味上心头,想了个主意,拉过她道:“我有办法!” 不多久,道成仙君吃罢饭,竟然也不外出闲逛,安安分分地回房了。 两人遂屏住气息,蹑手蹑脚来到那间房外。 孙道成掩好门,拉出怀里的铁血秘籍,坐下说道:“老二,你说师叔到底怎生想的?让我们在这儿干等,这般时辰,还不见来。” 袁道成摸须坐于对面,回道:“我如何知晓,既然他老人家让等,那咱们便等吧,师叔的心思,可不容易猜的着啊!” “那是!”孙道成叹口气,慢慢放下秘籍,沉吟了俄顷,猛地面露奸狡之色,道:“师叔这一招诱敌上钩之计,可是妙哉,就是不知此番他又有什么主意。” 袁道成将眼珠一翻,道:“这怎能随便议论呢?”说着,他也一笑,奸邪道:“别平白捏造嘛,不过……做戏要做足,然后才能引人入瓮,这道理,难道还不简单?你我能想得到,师叔岂能想不到?” 孙道成连声称是,与他相视,笑得更欢了。 天绍茵一怔,虽然听的很迷糊,可有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觉得自己就像那瓮中之鳖,与燕千云望望,他怕她沉不住气,会冒失行动,用力扯住她的手臂。 过了大半时辰,袁道成与孙道成还在琢磨,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袁道成随即喝道:“谁?” “客官,天寒了,特送酒水给二位暖暖身子!” 原来是店里的送食伙计,孙道成不疑有它,冲袁道成点点头,收了铁血秘籍,清声道:“进来吧!” 小二轻快地步进屋内,缓缓放下酒食,笑容可掬道:“客官慢用,小的就不打扰了!”言罢,迈着螺旋步走了出去。 但若细看,他眸光中隐然泛有淡淡地幽蓝色,但那幽蓝色经常会与黑芒混合,能否辨清,则完全取决于周身的光线,而一般人也不会仔细打量同性的眼睛,故极少人发觉。 一百七十三 天不逢时见旧人,意态神摇为哪般 燕千云又与天绍茵挪到门口,藏住身子,悄悄探首朝内看,那门未关严实,有一道缝隙,顺着缝隙看过去,两位道成仙君静静地坐在桌前,刚刚送入的酒水,他们动也未动。 天绍茵暗暗着急,快要憋不住,燕千云压下她的手臂,她也怕道成仙君发现,下意识往后一闪,正跌到燕千云怀里。 燕千云冷不防心中一颤,不知所措,本想推开她,可那身体离他实在太近,推她必会暴露身份,如引人质疑,屋内人定会有所察觉,两人处境立刻危殆。 他只好这样蹲着不动,渐渐的,这女孩子身上泛出一种神秘的少女气息,让他心性渐渐迷失,竟起了遐想,暗中贪慕。 这样的想法,无疑是不对的,他为自己这惊人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是却没有违背本心,就是这样做了一件令他抬不起头的事情。 两人起先安然如常,天绍茵也紧张地注视屋内情状,他却心下不自在起来,心神难定,眼神无处所放,待有意无意地落在天绍茵那处,竟呆了好半响,露出痴痴之态。 看着她柔情的面靥,他心神恍惚了,手颤抖地伸出来,拥住她的腰,身子也欺了过去。 他背叛了自己的朋友,虽然鄙视自己,虽然与她离得很近,却终于把她拥在怀中,在暗中延视,时光也许就停在这一刻。 天绍茵却与他是两番情状,既喜欢他这样大胆,又怨他太过大胆,以往俱都不声不响,没想到竟然还这样主动,还是如此形势下。 她心弦已动,脸颊也起了热意,见燕千云还没有松开的意思,为了不惊扰门内的人,慢慢伸手,轻轻放在自己腰上那只手掌上面,略略使劲,要将其扳开。 燕千云知道她在抗拒,肃目望着远处,浑然忘我,好长时间才把手放下来。 如此过了半响,屋内传出动静,道成仙君痛呼:“酒中被下了毒!” 天绍茵闻言直起身子,霍然锤门冲将进去。 只见屋内酒杯倾翻在桌,孙道成捂着胸口,听到有人冲入,一眼瞅到天绍茵二人当门而立,大声斥责道:“是你这臭丫头下的毒?” 袁道成趔趄着上前数步,指定燕千云道:“千云,师叔一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背叛他?”又指指天绍茵,道:“为了这个臭丫头,多不值得,要想清楚,只要你交出解药,此事便就此作罢,不然……”猛地剧呕,吐出一滩黑血。 燕千云折扇敲敲掌心,朝两位道成仙君笑道:“想不到燕兄的事还真麻烦,今日总算见识了,我跟他比,算是小巫见大巫。” “你说什么?”袁道成一面揩拭嘴边的血渍,一面大惑不解。 天绍茵也惊住了,这声音不是那个蓝少宝吗? 她回头扫视,燕千云已手抚在脸庞,揭下一张人/皮/面/具,赫然映出蓝少宝的清洒模样。 天绍茵退后两步,吃愕道:那刚才岂不是误事,犯了糊涂? 只当自己闯下了大祸,一时间只想逃离这个房间,再也没心思对付道成仙君。 孙道成见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怒道:“你是何人?快点交出解药!”也不客气起来。 蓝少宝凛然一笑道:“要解药,你们何不自己来拿?”竦身纵出。 孙道成急扑过去,举掌便劈,因他中毒,内力颇显不足,很快便被蓝少宝占了上风。 两人在不大的过道追来赶去,蓝少宝身姿轻灵,活跃百变,翻梁绕柱,孙道成愣是靠近不了他,反而不慎被他一扇扫过,打出一道伤痕。 袁道成闻到风声,大叫道:“你这贼小子,老夫不会放过你。” 蓝少宝避过他急进的掌风,疑惑天绍茵因何还未出来,缠住道成仙君期间,没有用多少气力打他们,只是消耗他们的体力。 后来道成仙君体力渐渐不支,倒在地上晕厥,蓝少宝跃进屋内,瞧见天绍茵坐在桌前发呆,而那本铁血秘籍也被道成仙君放在一边,她竟然都没有用手动过。 蓝少宝才悟出她怕是还计较刚才之事,也怪自己,不该骗她,蹿前把书塞到她手里,急说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吧!” 他拉天绍茵,天绍茵却把他的手打落,也不看他,只管低声道:“我自己走!” 两人出了望岳楼,天绍茵回到房中,还在奇怪燕千云的踪迹。 她料想蓝少宝肯定知道,可又不想去问,想起两人那亲昵的举动,就浑身不适。 越想越烦,及至夜幕拉下,她也睡不着,便来到望江楼后院,凝神看着一盆凋零枯萎的花朵。 谁知蓝少宝忽然出现在身后,将一朵含笑花递过来,说道:“见了含笑如见人,我还没见你笑过呢,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不是跟它一样灿烂?” 他竟然又糊涂了,也在房中难寐,整日未曾出门,直等着道成仙君苏醒,然后找不见二人离开小镇,适才看见天绍茵孤独地立在院中,他顺手摘来一朵含笑花,做出这种举动。 天绍茵立时垂下眼睛,转过便走。 蓝少宝出言叫道:“姑娘,姑娘……” 可他越叫,天绍茵走的越快,眼看就要走离他的视线,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纵身挡住她的去路。 天绍茵也躲着他,颤声道:“你……你拦我干什么?” 蓝少宝凝视她道:“对不起,少宝有话不吐不快,今晚想讲出来。” “我……我不想听!”天绍茵有些急,想从他身旁冲过去。 蓝少宝眼尖,侧身纵出一步,将她拦住,说道:“可我要说!” 天绍茵见走不过,便转身回到院中。 蓝少宝移步上前,说道:“姑娘,你不要误会,少宝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紫云双侠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不过在我落难之际,她们姐妹二人曾救过我……” 天绍茵能够感觉到他有一股强烈的热切,就在自己身后,急的慌乱不已道:“你告诉我干什么?” 蓝少宝走到她前面,道:“姑娘这么聪明,应该明白。” 天绍茵登时脸红了,把头垂了又垂,再次侧过身子,躲着他的目光。 蓝少宝望着月色,笑叹道:“少宝一生喜开玩笑,当时一句戏言,要娶她们为妻,不想她们竟会当真,多年来,我一直躲着她们……” “你可以告诉她们真相……”天绍茵低低地道出一句,却不看他。 蓝少宝叹道:“她们一番痴心,又救过我,我不想伤她们的心。”抬眼瞅了瞅天绍茵,正色道:“少宝第一次抱在怀里的女人,就是你……” “啊,你……你不要说……”天绍茵被他的大胆吓住,听他提及望岳楼,就有种羞愧感,觉得自己好脏,无法面对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想谁也不要找到自己。 她拔腿就逃,蓝少宝好似知道她的心思,瞬间又挡在她面前,认真道:“我是真心的,不想把你吓跑的,既然我已经有了这种不该有的想法,就算燕兄在这儿,我也要让他知道,一样会这么说,不然当做什么都没做过么?再让我与他做朋友,我自己都恨自己,已经不是人了,我讨厌伪装,情愿撕破脸……” 他正说着,忽听斜上空传来一声:“蓝少宝,想不到你这么对我们。” 蓝少宝一惊抬头,就见紫云双侠落在院中,一脸怒目地瞪着他,旁边还站着一身柳绿衣衫的燕千云。 燕千云此刻心情非常复杂,蓝少宝明白燕千云一定照自己的意思办了,他无法说出的事情,正是要借燕千云之口告诉她们。 当时燕千云被紫云双侠拖出几里地,她们一直喋喋不休,亲亲昵昵地黏着,燕千云到底忍不住,和盘托出了真相,并摘下了面具,说蓝少宝无意娶她们,只不过念在昔日救命之恩,才一再忍让。 这事也的确荒唐,紫云双侠当下急了,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要随燕千云来问,谁知方才蓝少宝的一番表白,他们全听了去。 伤心至极的紫云双侠,猛地甩一甩衣袖,泣声道:“蓝少宝,多谢你的苦心啦,但你可宽心吧,日后我们再也不会找你了。”说罢飞身纵起,双足点过屋檐,消失在暗暗地夜色下。 蓝少宝眼见她们离去,慢慢收回目光,也神态惶窘,他与燕千云相交多年,竟然做出这种背友之事。 天绍茵看到燕千云,如见救星,扑入他的怀里。 蓝少宝苦笑,沉吟了一会儿道:“燕兄,我了解你的心情,可这是意外,我也没想过会弄成这样,我一向过的散漫,你也知道……” 燕千云怔了怔道:“少宝,你怎么会……”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叹了口气道:“哎,我真的不知道以后……” 蓝少宝知他想说两人日后如何相交的话,以手止住,说道:“是我对不起你,所以打算离开这儿!”抬头望望月色,慨惜道:“想天下之大,我已无脸见人,又怎有少宝立足之地,你不必挽留,我也不该来,不该遇到你,更不该招惹紫云双侠,燕兄,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明白燕千云的性子,略有些软弱,只怕自己说的苦了,又要自疚,连忙道:“我不想触景伤情,告辞!”掷出手中折扇,扔给燕千云。 燕千云也便将玉柳杖抛给他。 兵器物归原主,两人也没把衣服对换。 蓝少宝没做停留,和紫云双侠一般飞离而去,人走了,却留了一颗心,一颗永远回不到从前的心,临走时,他瞥了瞥天绍茵,就那一眼,已令天绍茵不敢直视。 蓝少宝笑了,凄苦而笑,又看看燕千云,大呼道:“我去也!”渐渐不见踪影。 一百七十四 清寒寂寂飘零去,孤影苍苍何处飞 孤身遗落在这个世界,是何等心情? 人大概都会不自禁地想起这句话,尤其是在一个人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无人理解的时候。 天冷,街上人少,雪花飞舞,更教人有种孤寂之感。 天绍茵守在一处草屋中,不住地打着哆嗦,环抱双肩,隔着门向外望了一眼,复又折回屋内,满面含愁,嘀咕道:燕大哥怎的还没回来? 草屋是废弃不用的,当初两人来到此地,因天降大雪而无处安身,只好住在这里,把屋子收拾了一番,当成自己的家,这般久了,竟也依依不舍,那其中包含了他们多少回忆? 这场雪下了半个多月,落地足有两尺厚,一脚踩在上头,都到了人的膝盖。 天绍茵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忽然出现幻听,以为有人叩门,忙去开门,结果外面风雪呼啸,白茫一片,没有燕千云,她失望地回到屋里,兀坐在床边呆想。 蓝少宝走后,他们本在客栈居住,起先自有些疙瘩,很少搭话,过了些日子,燕千云似是心情好了些,邀她饮酒。 天绍茵也无拒绝,蓝少宝离开后,这是他第一次笑的那般开心。 他告诉她,以后不会再乱想,该放下的就放下,要开开心心的生活。 他能去掉心中不畅,天绍茵自然替他高兴,为他斟满一杯又一杯的酒。 渐渐的,两人都有些醉意,天绍茵听到燕千云忽发谵语,转眼迎视,他目光迷醉,恍恍惚惚地盯着她,好半天也不曾移开。 天绍茵意会到他其实愁闷的心结还没完全解开,引得自己触景伤神,也无限惶苦,低头不言。 “茵儿!”燕千云低声相唤,隐隐期盼着什么,见天绍茵无有退思,猛地欺身过来,扳过她的脸。 天绍茵不敢与他对视,却躲不过,瞧着他目中挚热的光芒,被动地被他吻着。 情动处,燕千云忽然大力将她抱住,走到床边放下,用手解她的衣裳,也不看她,也不言语。 天绍茵从未经历过人事,感到一股空前的颤栗,从脊梁骨蔓延到手脚,口中呢喃,希望燕千云安抚自己一句,只因她还有些怕,但燕千云似是下了决定,一语未发,就与她耳鬓相磨起来。 天绍茵叫了一声:“燕大哥?” 他没有反应,天绍茵脑海里刹那闪出望岳楼那一幕,鬼使神差地想及自个儿被蓝少宝抱在怀里,那人却是燕千云的脸,出现了幻觉,把蓝少宝和燕千云分不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燕千云。 燕千云冷不防身子被迫一闪,锐利的眼睛直射,天绍茵负疚与他,忙不迭地把头低下。 燕千云泛起一丝苦涩,问道:“你……还想着少宝?” 天绍茵语无伦次道:“没……我……没有……我……”一时错乱,竟成了口吃,无法作答。 扪心自问,她并没觉得想念蓝少宝,可是刚才那样又作何解释? 她被自个儿的行为骇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哪里还敢面对燕千云? 燕千云凄然发笑道:“少宝一生虽然外表风流,可却是个地道的痴情子,你喜欢他,也正常!” 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天绍茵生出个可怕的念头,他根本就从未释怀那件事,恰才不过是试探她罢了,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天绍茵吞吞吐吐道:“燕大哥,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可他却不是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我……”凝神思索,不禁暗骂自己嘴笨,连话都说不清。 燕千云仰首长吁,起身朝门口走,落下话道:“很晚了,你好好休息。” “给我一点时间!”似乎意识到严重,天绍茵爬下床,连步上前,将他叫住。 望着他的背影,她遍遍咬着下唇,想了一刻道:“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嗯!”燕千云也不愿将话说绝,点头答应。 他性情温顺,做不到大发雷霆,也不出声质问天绍茵,听着窗外凄寒的冷风摩空而过,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风雪一般,永远被吹蚀蚕食。 天绍茵被他的宽宏所感,走过去抱住他道:“燕大哥,我们离开这儿,这里回忆太多,我怕……”将头埋在他的后背,眼中含泪。 燕千云微喟道:“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自那以后,两人离开了望江楼,没想到中途变天,才找到此间草屋落脚,岂料这场大雪纷纷扬扬,数日不停,将两人困在此处。 今番没有干粮充饥,燕千云出门购置,天绍茵便在家等。 她知道十里外有个小镇,可燕千云清早出去,这会已然晌午,还不见归。 她正想着,猛听一阵锤门声,有人唤道:“茵儿!” 天绍茵一时欢喜他能赶回,没有注意那声音的低沉,打开门,忽见燕千云身子不稳,斜身栽倒。 天绍茵俯身低看,只见他满身血污,白衣也已模糊不清。 她料不得燕千云会出意外,大吃一惊,急叫道:“燕大哥?燕千云?”急切间,扶燕千云躺回床上,将门掩牢。 她撕开燕千云胸膛的衣服,发现他胸前有一道刚劲的掌印,深深陷在肉内,再抬眼相视,他吼颈处更有五个指痕,伤口宛然,还在不断渗着血水。 燕千云许是太过疼痛,支撑不住,喘息几口,无力地闭上眼睛。 天绍茵误以为他已经死了,大哭道:“燕大哥,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不要死啊,不要离开我!”一时间,觉得天昏地暗,又太过焦急,手忙脚乱,以致血水还在往外蔓延。 她探了探燕千云鼻息,扯烂一块衣裳,包住他的伤口,然后轻轻地扶他坐起来,双掌运气,开始输功给他。 多次无望,终于在最后一次运气成功,如此过了数个时辰,看着燕千云脸色渐渐红润,天绍茵这才舒了口气。 伴着一声剧咳,燕千云缓缓苏醒。 天绍茵定睛看着他,已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哭什么?”燕千云淡淡一笑,咳了咳道:“师父这么对我,我并不怪他,他老人家养大我,恩同再造,此番不知道是我,才会出手……” 他慢慢把一切给天绍茵说了,原来近几日小镇上有小孩离奇失踪,他疑云陡生,便想看个究竟。 根据旁人所述,他走进山林,见到一地尸骨,都是幼龄小孩,直被震住。 天绍茵曾经告诉过他,一眉老人修炼《铁血神功》,上面记载有这种法门,运用过后,就会出现此番现象。 燕千云隐隐感觉不妙,怀疑是一眉老人所为,想及前次丢失了《铁血秘籍》,还在附近遇到道成仙君,就不寒而栗。 但即使他们把秘籍讨回来,一眉老人也是知道书中练功诀窍的,他也听天绍茵讲过,道成仙君说及一眉老人会来此与二人会合。 燕千云心中越来越发寒,蹑足潜踪,查探间,不远处又传来婴孩的啼哭,寻去一看,果见一眉老人坐在一处山洞,提气抓来一个婴孩,正要一掌拍过去。 燕千云疾呼道:“师父,快停手!”大步奔进,哪知晚了一步,一眉老人手起手落,幼/童发出一声惨呼,瞬间没命了。 一眉老人眼睛似乎含有熊熊火焰,失去了理智,忽的耸身飞掠,燕千云还未反应过来,他举掌直取燕千云要害。 燕千云倒跌了趔趄,一眉老人又趁胜追击,一掌将他拍中,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咽喉,目光冷森森的,十分吓人。 “师父,是我,千云呀,师父!”燕千云努力挤出这句,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好拼力握住一眉老人手腕,与其僵持间,又用余力打其下腋,这才得了机会逃出。 天绍茵听此惊异,说道:“是你师父伤你的?”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是不是因为我?” 燕千云摇头一笑,凄叹道:“他走火入魔了,不认识我。” 天绍茵更诧异,却不知以何安慰他,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过了半响,燕千云感觉到伤势略好,按紧胸口调息一瞬,转首道:“茵儿,那本书呢?” “在这儿!”天绍茵摸出那本秘籍,擦擦眼泪,递给他。 燕千云仅看了一眼,立刻厌恶道:“烧了它。” 天绍茵愣道:“烧了它?”似乎未料到燕千云作此决定。 燕千云耐心道:“我们拿着它也没用,到时万一不慎,落入他人手中,反而会让更多的人再步后尘。” “我这就烧了它!”天绍茵恍然大悟,立时起身掏出火折子。 看着被人争夺来去的铁血秘籍化为灰烬,两人禁不住慨惜。 一百七十五 清寒寂寂飘零去,孤影苍苍何处飞 及至火焰熄灭,又不知坐了多少时辰,天也黑了,只有一地落雪,在窗轩上投下丝丝白光,使他们还能望见些对方的面容。 最后天绍茵只好在屋内点燃破物取暖。 就这样,两人默默地对坐一夜,深更时分,终于忍不住腹中饥肠辘辘,天绍茵难受,又恐燕千云发觉,便离燕千云远些。 燕千云敏锐,把这无声无息的动作瞧入眼中,恍惚问道:“茵儿,你饿吗?” 天绍茵回身摇摇头,却答非所问:“燕大哥,你还疼吗?” 燕千云喃喃道:“跟着我,你实在受苦啦!” 天绍茵立即道:“不,你对我很好,我……” 燕千云慢慢坐将起来,天绍茵见他不便,上前扶住,燕千云说道:“我会自己调息,刚才坐了一会儿,好多了!”说着,斜瞟四周,低喟道:“你一直喜欢热闹,这里什么也没有,凄凄冷冷,委屈你了!” 天绍茵心中涌起无限愧疚,垂下头道:“是我不好,如果不执意离开客栈,我们便不会……” 眼前出现一粒晶莹玉润的珠子,闪闪发亮,把她的话打断,燕千云望着掌心的夜明珠,道:“你看它晶莹剔透,我在小店边上捡到的。” 天绍茵知道不可能是他捡的,但他这般都是为了取悦自己,一时感动,倒入他的怀里,待微微起身时,燕千云已经熟睡。 屋里黑漆漆的,外面飘着雪花,窗户上似也染了洁白光芒,是那般圣莹。 夜明珠散发的柔光,投在燕千云身上,照出他如婴儿般恬适的脸,微有些苍白。 他星目微闭,眉浓恰当,睡觉中,突然绷着脸,天绍茵愈加爱惜,不禁把手伸过去。 燕千云渐渐有所察觉,有了触动,心头不断地激荡,直至忍受不住,眼睛半开半合,忽而一把抓过她的手,张目将她注视,陷入失魂中。 外头酷寒一片,两人都有些发冷,燕千云不顾伤痛体弱,把自身外衣脱下,铺展在床,压着天绍茵躺倒,俯身吻了过来。 他情态摇动,微微喘着粗气,看样子是被天绍茵挑拨,也想排解郁结,是以动作始终不停。 天绍茵禁不住浑身发颤,低低地出声呢喃,身子摇摆不定,显得既难过又渴望,这一切都鼓励着燕千云。 他力气空前加大,使天绍茵丝毫反抗不得。 天绍茵索性紧紧闭起眼睛,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带。 因他有伤,又一时激动,在解衣时竟滑了一下,险些失手。 他心中着急,不愿丢掉这一刻,又猛然用力,把她衣带往外一挑,一层又一层,轻哗哗,纱衣尽在他面前滑落,渐渐的,分开两旁,敞开天绍茵的身子,露出最后一件掩胸诃子。 那诃子无有肩带,所以外侧的肌肤全都呈现在燕千云眼皮底下。 燕千云口舌干燥,颤抖地抬手,将扎束的两根带子挑飞,立即呼吸一滞,看着她坚挺的胸膛,猛然扎下头。 此刻他已经被欲/火炙烤,难以遏制,也违背了自己平素的意愿,或者他原本已忍得很辛苦。 他虽不怨天绍茵的过失,却到底也是个常人,热切地怀念与她的爱,不能忘怀,想拥有她,来个坚定,巩固结果。 说他小人也罢,不是君子也罢,天绍茵虽然平常看起来泼辣了些,到了这份上,却难免害羞,望也不敢望燕千云。 她意态神摇,心弦抖颤,张口不住地呼唤燕千云,其实究竟想要呼唤些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从心口冒出一种难过的神气,又让她癫狂,又那般离不开这种美妙难言的感觉。 她轻喃呵气,一举一动都鼓舞着燕千云,忘乎所以,肆意侵犯,无所顾忌。 天绍茵也想借此机会,彻底与燕千云续了情缘,不再心思迷乱,乱想一通。 燕千云解她衣裳的时候,她温顺地依从,也很清楚这夜过后会是什么,可心甘情愿。 那夜是美好的,她就那样将自己交给了他。 风簌簌的吹,一个人骨秀神清,立在一株梅树前。 蓝少宝久久也没有说话,天已经亮了,他还是这样站着,动也不动,心已游荡在天外,盯着那一蓬又一蓬飞落的雪沙,身后忽然有件斗篷移过来,遮住他,有个清淡的声音道:“天冷,还是别想了。” “冷?是啊,是很冷!”蓝少宝凄然一笑,也不问天绍轩如何得知自己有心事,慢慢地转过身子。 回到屋里,他喝了一杯热茶暖身,问天绍轩道:“绍轩在此可还习惯?”伸手摸到桌上的玉柳杖,他凝眉不语,忍着悲怀。 天绍轩恭揖道:“多谢蓝公子一番盛情,如果没有四方阁帮忙,我与明飞恐怕要落在这荒山,后果不堪设想。” 且说天绍轩因何会在蓝家? 原是当初他带着郑明飞离开金陵,一路西行,不料中途郑明飞染了恶疾,拖延数月,也不见好,病情还急转直下。 他也请过大夫,始终束手无策。 天绍轩看着奄奄一息的郑明飞,不禁愁容满面,想到还未到家,便出了这等事,心下实在烦躁。 他缓缓掏出一方丝帛,仔细地看着,一时入神,连郑明飞醒来也不知道。 郑明飞问道:“那是什么?” 天绍轩迟疑了一会儿,沉吟道:“是郑世伯留给你的。” 郑明飞好生讶异,不想父亲还留有遗书,连问天绍轩内中情由。 天绍轩垂下眼道:“当时我中毒在身,你去买药,我一个人在庙中没事,想了很多,忽然就发现了这个,压在神案后面,我怕你见了此物伤怀,所以……” 郑明飞接过丝帛,也没有怪他,看了内容,大吃一惊,因上面的字迹全都以血染成,教她怅触前尘,不能自制。 郑松昭在信中言道,自己二十多年苦苦等候夫妻团聚,孰料命不与他,等来的却是爱妻惨死,他自觉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女儿,更愧对祖师。更道自己即便身在,心也已死去,无颜面对世情,希望女儿和天绍轩好好生活,远离俗世凡尘,不要再管恩恩怨怨…… 郑明飞看完呆了,想及前途茫茫,此番自个儿又病在这里,拖累天绍轩,心情低沉。 天绍轩揽她入怀,安慰道:“别担心,我们还有……”一言未尽,猛然停住,怔道:“我明白了,明飞,你有救了!” 郑明飞正自疑惑,他就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四方镇?” “记得,这有什么……”郑明飞正纳闷天绍轩因何有此一问,蓦然忆起曾经到过一处诡异的小镇,当时还好奇地指着镇屏,说道:“四方镇,闲人免进?好怪!” 天绍轩见她陷入沉思中,提醒道:“有人不是说那里不欢迎外人吗?” 郑明飞意识到不对,连忙道:“对,我们还经过了一片树林,后来……”说着,病痛发作,又吃力不住。 天绍轩关切她,郑明飞侧头遥思,那林中有一片奇花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花,像梦幻一样,使人以为到了迷幻世界,然却似有毒一般,教她此后一病不起,连走路也觉吃力。 开始她与天绍轩没有想到,现在愈发觉得古怪。 天绍轩想了一会儿,迎视她道:“我们尽管去那里探个究竟,看看可是有人搞鬼?如果不是,那我们……”倏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郑明飞不抱希望,但不想打击他,回道:“好!” 两人又来到四方镇,不巧的紧,正逢天降大雪,举目远望,四面白压压一片,原先小镇上的人,却一个也不见,待到密林深处,天绍轩也一并晕倒了。 一天过后,雪差不多覆盖了他们全身上下,几乎都要被掩埋,忽见一个人在跟前出现,拿起玉柳杖,轻轻一点一扫,将积雪扫落。 来人望着雪中的二人,微蹙眉头,叹道:“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你们不该来呀!”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蓝少宝。 天绍轩与郑明飞也因此到了四方阁蓝家,幽幽醒转时,拜见四方阁主,看到蓝少宝的第一眼,天绍轩微愕道:“你就是四方阁主?” 蓝少宝在室内踱过几步,朗声道:“不错,正是少宝!”回头看天绍轩诧异的样子,微觉奇怪道:“怎么阁下认为我不像吗?” 天绍轩抱拳一礼,如实道:“不是,只是从未想过四方阁主竟然如此年轻,实在惊讶,一时失礼,请莫见怪!” 蓝少宝一面踱步,一面道:“不用拘礼,少宝一向不在乎这些,这里人都称我蓝公子,阁下喜欢,也可以一样,不然就称少宝即可。” 一百七十六 两对空茫何解愁,四方天下寒欺人 天绍轩自此住在四方阁,只因郑明飞还需要一段时日恢复,而他也很好奇那片密林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四方阁的人似乎并不想让人知晓内情,连日来,天绍轩一无所获,无论怎样拐弯抹角地探听,他们都很警惕,只字不提。 淡月廊斜,漫天雪花裹在寒风里,天绍轩总觉得蓝少宝藏有很深的心事。 这位四方阁主经常独自倚在院角,任那风雪落满全身而无动于衷,幽静的眸子更多了份阴郁深沉,无意飘然就是冷笑,蚀骨心寒,分外凄冷。 天绍轩也不由怔住,难道他过的不开心?但四方阁如此之大,会有什么事缠绕他呢? 据天绍轩所知,整个四方镇都在蓝家掌控中。 一次,郑明飞和自己说笑,蓝少宝那孤寂的身影猛然在暗处一闪而过,天绍轩还以为出了甚事,匆匆过去叫他:“蓝公子,请留步!” 蓝少宝止步,却没有回头,轻轻地说道:“绍轩有事?” 天绍轩一时间倒被他问住,沉吟了一会儿道:“蓝公子忧伤,是否怀念旧人?” 蓝少宝单薄的身躯猛烈激颤,在冷风中飘摇,呆呆地立着,动也不动。 天绍轩想他定是强忍悲怀,才会如此,顿了顿道:“难道她已不在人世?”说完暗暗后悔,可也不知何故,偏要问两句。 蓝少宝闻言倏然抬头,望着飘雪,凄然道:“不,她在,就离这儿不远。” 天绍轩冲口而出:“那何不找她回来?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 “找?”蓝少宝自嘲地笑了笑,幽幽道:“找不回了,今生今世少宝也不能找她了。”蓦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天绍轩一人呆茫。 今下天绍轩想着这些事,从沉思中回过神。 蓝少宝已经起身放下玉柳杖,浅笑道:“绍轩在此也住了些日子,怎还这般见外?我说过,你们中毒的种种非你们之过,四方阁只是弥补错失,不用道谢!”微微叹口气,又走了。 “嗳?”天绍轩伸手相拦,怎料他走的飞快。 行到门口,蓝少宝落下一句话:“天寒大雪,绍轩只管安心居住,如有需要,尽管开口,请恕少宝有事,要先走一步。” 过不数日,大雪渐渐消融,蓝家的仆人也起了个早,打扫庭院,暖暖的阳光垂地铺展,积冰受不了日光照射,化成了冰水。 这等欣欣向荣的景色,预示着万物复苏,春天将近,天绍轩与郑明飞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蓝少宝依然没有赶他们走,不管怎样,这人无疑是好客的。这一日,又救回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长相舒清,鼻梁高耸,女的娇小清秀。 两人一直昏迷不醒,天绍轩走近一看,便知分晓,料得他们与自己当初进镇一样,也是误闯而入,不慎中了剧毒。 不久,那对男女病情好转,天绍轩叩问姓名,原来男的姓柳名世龙,女的姓单名紫英。 单紫英娇小玲珑,一笑倾城,倒真是个美丽女子,柳世龙腰悬佩剑,也是洒脱,两人走路一摇一闪,俨然是对爱侣。 天绍轩当下便赞他们郎才女貌,很有夫妻之相。 柳世龙轻轻地扶着单紫英行走,问道:“紫英,今日感觉如何?” 单紫英以手扶额,还有些虚弱,摇摇头道:“没事!”忽又想起什么,按住柳世龙手臂,道:“对了,四方阁主救了我们,该去谢谢他。” “这……”柳世龙倏地松开手,面有难色。 单紫英顿悟道:“你又偷人家银子,是不是?” 柳世龙讪笑道:“不是偷他的,是一个女子,他多管闲事,我才没有偷成嘛!” 单紫英轻鄙这种所为,扭过头不理他。 他来了神气,理直气壮道:“紫英,我虽然骗人偷东西,可迟早会还给他们的,目前只是借用,可别生气。” 单紫英撅起嘴,故意甩开他道:“每次都这样说,好话都给你说尽,全是你有理,那我算什么?哼!” 柳世龙笑道:“让我的好紫英看穿了,柳世龙啊柳世龙,真的失败呀!看来以后要改变策略才行。” 他微微侧首,眼睛直勾勾盯着单紫英,渐渐浮起一抹笑容。 终于,单紫英也软了下来,怪他逗自己,忍不住失笑,却又不想教柳世龙得逞,轻易就原谅他,便连忙转过身子,板起脸,做出余怒未消的样子。 柳世龙叹气道:“怎么搞的,刚刚明明笑了,怎么又生气了?”眼珠子转了转,面对单紫英突地一笑。 那单紫英本也不是真的怪责,平素最怕他恶作剧般瞧着自家,一下被惹笑,镭了他一拳。 柳世龙脸皮厚,知她已经不气了,伸手将她搂住,笑言道:“好了,好了,去问候那位四方阁主吧,传说中的救命恩人?” 单紫英同意。 眼见他们远去,郑明飞脱口道:“他们真好玩!” 天绍轩悠悠一叹:“有人悠来有人愁!” 柳世龙搀着单紫英迈入前堂,蓝少宝正背着手,望着墙上的挂轴,上面绘着一幅墨竹,笔力遒劲。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看二人,延他们入座。 单紫英却愕了瞬间,赞了一句:真是好相貌。 这个细节,蓝少宝少有注意,开口问他们道:“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吗?”神情淡淡,轻手挟来茶杯,隔着二人。 他正要饮下那口茶,单紫英清过喉咙,笑着道:“我与世龙命在旦夕,多亏阁主出手相救,在此谢过了!”忽的离席而起,竟跪下了。 这一来把柳世龙吓得不轻,连忙道:“紫英,你干什么?”急的脸色剧变,忙去拉她,说道:“跪他作甚?那些毒是他们所淬,本来就该救人,你别傻呀。” 单紫英微微攒眉,不满他的态度,瞅着蓝少宝,暗示他道:“不管怎么说,阁主救了我们,就是我们的恩人,何况我们打扰四方阁已有数日,理当拜谢。” 柳世龙见拉她不起,颜面尽失,气得道:“傻瓜!” 二人争执不休,蓝少宝只觉好笑,盯住跪在地上的单紫英,恶意道:“他说得对,树林的毒都是四方阁下的,四方镇也有个规矩‘闲人免进’,你没看见么?为什么还要来?既然来了,中毒就是意料中事……” 蓝少宝起身,不高兴道:“说到感恩,少宝从未奢望,也不需要,至于留你们在此,四方阁也不缺这口饭,大可不必。”瞥了他们一眼,复又坐定。 单紫英被他的语气怔住,忽然觉得心口是那般不畅,一阵阵绞痛袭上来,教她痛苦难捱,面容也皱作一团。 屋内其他人未曾发觉,柳世龙见蓝少宝那般说话,猛地拉起单紫英,朝蓝少宝抱拳道:“打扰了,高台楼阁不配我们。” 蓝少宝也没拦阻,阴冷的目光倏地回收,喝完茶中水,用力置上桌子,显然他本也烦闷,被柳世龙激发出来。 柳世龙拉着单紫英疾步如飞,准备出门,未料这单紫英身体虚弱,不住地喘气,陡然呼吸一滞,眼皮合上。 这时,门口走来一人,不慎与他们撞个满怀,柳世龙正在气头上,当下就想发火,不觉把手松开,谁知单紫英失去支撑,斜身跌落。 “紫英!”柳世龙大叫,拥住她唤道:“紫英,紫英!” 一百七十七 两对空茫何解愁,四方天下寒欺人 不多久,天绍轩与郑明飞进来,见到柳世龙抱起单紫英,狂奔到蓝少宝跟前,哀声相求道:“蓝公子,救救她,柳世龙若有得罪之处,请见谅。” 蓝少宝到底也非铁石心肠,只是故意与他怄气罢了,见他焦急心切,情知不可耽误,点头说道:“放她躺下,我看看。”指了指近侧一张板榻。 柳世龙一喜,快步过去放下单紫英。 蓝少宝把脉一阵,疑惑道:“她身有顽疾?多久了?” 柳世龙接话道:“她自小就顽疾缠身……”在屋内一面踱步,一面诉说道:“紫英告诉我,八岁那年随父出游,经过一片奇花丛,后来就一病不起,我柳世龙不惜散尽家财,就是为了治好她的病,近年听说苏神医医术盖世无双,所以便想寻他医治,可惜神医去了长安。” 蓝少宝心头划过一丝忧伤,好似知晓这毒来自何处,所以呆了一会儿,低首看看单紫英,随口道:“你们打算到长安,才经过此地?” 柳世龙郑重点首。 蓝少宝心里有了结论,唯有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粒药,自语道:“希望有效。”将药塞入单紫英口里。 等了数刻,单紫英醒了过来。 柳世龙非常欣赏,握住她的一只手,与她凝望着。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蓝少宝怎会有这样的药。 蓝少宝在一旁似乎不大高兴,满面愁容,凄凄惨惨,引得天绍轩大惑不解,正凝眉思索,蓝少宝已走回堂中落座,转朝进门的下人问道:“有什么事?” 下人缓了缓情绪,递上一封信道:“外面有人说是公子的多年好友,要见公子,并附信来,说要公子亲阅。” 蓝少宝面容愁惨,不知为何,猛力压住胸膛,好似极为痛苦,但还是尽量忍住,伸手向下人讨要道:“拿来吧!”心里越来越不顺,闭目合过一会儿,将信拆阅。 才看罢,他冷声发笑,疯言疯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说过不要你们来呀!”一时激动,牵动心绪,手将心口压的更用力。 天绍轩瞧着奇怪,上前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蓝少宝未有回言,突然低声**了一下,将信还于下人道:“今生今世……不相见,就说前尘往事都过去啦,让他们……走吧!” 下人犹犹豫豫,道:“可是他们……” 蓝少宝高昂着头,猛按胸口,吃力道:“你……这样……告诉他们,他们……会……明白的。” “是!”那人应命而去。 蓝少宝忽然从椅上翻落,在地上缩成一团,不住地打滚。 “蓝公子?蓝公子?”屋内一干人发觉异常,好生诧异。 他知道是燕千云挟天绍茵来拜会他,可他哪有脸相见?而且自身痛苦都不能解决,迎那二人进来,不是火上浇油么,是以冷冷拒绝。 他在屋内痛苦不已,猛听外面传来一声:“少宝呢?我儿子呢?”一人匆匆奔了进来,其神容枯槁,声音苍老嘶哑,一头泛白的发髻松松散散,背上也已负了头陀,如不知身份,定以为这人乃街头乞丐,那身行头实在简陋破旧,可这人偏偏到了垂暮之年,正是蓝少宝的父亲蓝鹰翔。 蓝鹰翔掀开天绍轩,抱起蓝少宝,见爱子面色发紫,急唤道:“少宝?少宝!” 蓝少宝睁开眼睛,见到是他,忽然大力把他推去一边,说道:“走啊,走啊……” 蓝鹰翔双臂抖颤,难过不能自持,泣声道:“你还跟爹怄气,快,让爹看看!”无视蓝少宝的反抗,抬起他的手,专注地把脉。 蓝少宝气息不稳,犹自喘息,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样子极为虚弱,却强硬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始终朝自己父亲念叨这句话。 蓝鹰翔号脉一阵,蓦地变了脸道:“你……为什么要自食印花草?知不知道那会令你没命的!” 蓝少宝苦涩道:“没命?我……知道,爹,你不要……管我,我……我心里……好痛……吃了它,便不会……那么……难受了,可以早些……离开……人……世,朋友不欺我,我欺人,何苦还要求人哀怜!”嘴上虽然如此说,却有些依赖父亲,不似方才那般反抗,也不知是否知道大难将至,生命将要结束,才会改变。 看看父亲衰老的面目,他微感凄苦,吞下眼泪下肚。 这是个倔强的孩子,天绍轩闻言盯住蓝少宝,摇头道:“何必这般作践自己?”停住话头,只觉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蓝少宝缓缓伸出手,说道:“绍轩,你……信命吗?” 天绍轩摇首,重重地握住他的拳头,给他一些鼓励道:“别想太多,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乐天知命,自然也希望将自己这一切带给蓝少宝。 蓝鹰翔抱住蓝少宝,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已泣不成声道:“少宝,不要离开爹啊……” 天绍轩心中愁泣,勉力朝蓝少宝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有大好前途,四方阁更离不开你,不瞒你说,咱们虽是相处时日不多,但意气相投,绍轩依然能感觉到少宝的热忱,想必你喜欢的姑娘也不希望你……” 蓝少宝却觉得讽刺,自嘲笑道:“哎,这无异于杀掉我,还教我羞愧,可我却……偏要往死胡同里钻,阁下问我为什么?难道就不知道么?” 他凄然一笑,目望远处,说道:“在这世上,失去了一样东西,而心里又一直想着,那种痛苦就像锥心穿肉,难以摆脱,我明知是错,却要故犯,只有吃了慢性/毒药,就会引走我的注意,忘记这痛苦,它的毒性侵蚀心肺,令人根本没有机会多想那凄楚的往事,解脱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单紫英闻言也觉难过,柳世龙把她扶下板榻,她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潮起伏,起了异样的变化,但仍然没有人注意。 柳世龙沉思片刻,猛然说道:“快试试运功逼毒,说不定还有救。” 天绍轩立即道:“对,我这就运功!” 柳世龙也踏前一步道:“我帮你!” 两人当下说做就做,由蓝鹰翔扶稳蓝少宝坐直,松开手,瞅瞅两人道:“两位如能救了小儿,蓝家自当相报。” 天绍轩无意这些,只是见他们一家并非想象中那般恶劣,便想开诚布公地与他们谈谈,但得要救活蓝少宝才行,他面向蓝少宝坐定,缓缓提气,渡入蓝少宝心口。 柳世龙也坐在蓝少宝身后,配合着天绍轩。 一前一后两道真气流入体内,蓝少宝始终昏昏沉沉,将这二人义气看在眼中,摇头道:“不要……浪费……力气,印花草……加上四方阁的毒……烈性无比,是……救不活的……” 蓝鹰翔急忙道:“孩子,别灰心,一定救得活,一定救得活……”虽自我安慰,却很害怕,不断地在屋内踱步。 过了些许时辰,天绍轩与柳世龙收功,立起了身子,蓝鹰翔疾步上前探问,道:“少宝有事无事?” 天绍轩垂下头,沉默不言。 蓝鹰翔心咯噔一沉,转眼来看蓝少宝,察觉出他的毒气并未除尽,急拽住柳世龙道:“怎样,是不是无救?” 柳世龙皱眉片刻,道:“不是无救,只是……比较难……”瞅瞅蓝少宝,长叹道:“希望他能多撑些时日,或有回还之机。” 蓝鹰翔又努力捉住蓝少宝,神态显得是那样急切,那样无助和悲哀,蓝少宝只是苦笑,喃喃道:“我可以解脱啦……爹,咱们往后都不用再敌对了,你老人家也不会再有我这个不孝的儿子!” 蓝鹰翔哪愿他死,可实在无奈,迫于一桩往事,不能亲自动手解救,只好求助别人,朝天绍轩与柳世龙道:“救我儿子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那些毒花毒草都是我种的,与他无关,你们怪我吧,别怪我儿子。” 他老泪纵横,也不肯说为什么那么做,柳世龙不忍,把他拉起来道:“蓝老前辈,不要这样,蓝公子还有救,只要我们几人联手施为,每天输功,可以慢慢逼毒,只要他有活命的意志就成。” 蓝鹰翔这才宽心了,留他们在四方阁住下,直到过段日子,又起变故,他们离镇为止。 一百七十八 碧色青青遥相宜,绿草临客出谁家 日暖风和,冬去春来,四处荡漾着啾啾的鸟声,不知不觉,五个月过去了。 即便这样的情景也没把天绍青唤醒,她趴在桌上熟睡,已有很多时辰。 这段时间,太尉府的生活是宁静而安详的,而等待总是辛苦的,漫长的。 过不多久,她听到一阵轻快地敲桌声,睁眼相视,才知是柳枫回来了。 此番再见柳枫,他淡雅如玉,气冠天成,风采依旧,许是分别太久,竟教天绍青有些恍惚,垂下眼道:“你坐了很久啦?” 柳枫倏地一按桌面,立起来道:“是啊,你睡的那么沉,只好等了!”说话间,举目望着门外。 天绍青微微一怔,大抵是没想到柳枫会在这般时辰回府,事先也没有一点风声。 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未敢直视,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却微有些陌生,良久才瞅着柳枫的背影,失神呆住。 柳枫暗叹口气,过来拉住她道:“一个人在这儿习惯吗?” 天绍青摇了摇头道:“没事,有希望,日子——过的很快!” 柳枫知她说谎话哄自己,想她是个恋旧的人,哪能那么快就熟悉这里的一切?闻言心里一暖,把她拥入怀中道:“青儿,往后你不用再等,答应你的事,我一刻也没忘记,过两天就去长安罢。” 天绍青轻轻地点头,将头埋在他的肩膀道:“柳大哥,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柳枫抿唇一笑,反问道:“那你呢?”不经意地晃了她一下,天绍青迟迟不见回应,低垂着眼帘。 柳枫看不到她的神情,不由松开她,对视她的目光时,却见她脸上不知何时泪水潸潸。 柳枫大怔道:“青儿!”急忙为她揩拭。 天绍青含泪靠在他胸膛,诉求道:“柳大哥,青儿等了好久呀……” “我知道!”柳枫低叹一声,将眼睛闭上,缓了一会儿情绪,忽然闪电般缩手,侧身不看天绍青。 天绍青不解道:“怎么了?” 柳枫淡淡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转身头也不回而去。 天绍青倚着门廊,望着他渐行渐远。 柳枫走出数步,依然难平愁思,脑海里总是浮现着天绍青澄澈的眼神。 她是什么心思,他全都明白,但是他忽然心口很堵,倒不是嫌弃,而是自疚,又感到无力偿还之感,行至一处院落,旁边有座假山,他一拳砸在上面。 正低头深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柳枫没有回头看那人,只是沉声问道:“什么事?” 走过来的这人是侍童舒望,来到柳枫切近,恭揖道:“孙大人正在前厅等候,说有事要找大人相商。” 柳枫长叹道:“好!” 舒望刚准备走,柳枫出言叫住道:“往后两个月,你帮我好生看着府里,免出意外。” 舒望讶然道:“大人刚刚回府,不做休息,莫非又有急事?” 柳枫也不径答,将手从假山上拿开,叹了一声道:“青儿等了很久,我要离府一段日子……”犹豫了一下,道:“总之,你记得提醒谢如烈与刘浩瀚他们,要依时照我的吩咐去做。” 舒望自知柳枫这话的意思,刚刚练兵返回,谢如烈与衡山六刀也一并回府,柳枫自然是吩咐他们整饬精兵的相关事宜,当下也没再多问。 没过几日,一切安排妥当,柳枫与天绍青离开金陵,向西而行。 野外遍地青翠,春风拂拂,官道人影如梭,不知不觉间二人出了南唐地界,天绍青不禁回头一望。 柳枫随她止步,讶异道:“舍不得?” 天绍青望望身后景色,慨惜道:“不知怎的,就觉得这里很亲切,现在要走了,总有些……” 柳枫笑道:“等我们成亲后,你就永远留在这儿了,倒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天绍青低头不言,虽然心中在憧憬,却有些不好意思。 柳枫见她不语,问道:“怎么不说话?” 天绍青低声道:“我……听你说。” 柳枫轻叹道:“你这么安静……” 天绍青背着他,将话打断道:“这样……不好吗?” 柳枫道:“以前话挺多的,自从我回来,老是不说话。” 天绍青辩驳道:“才没有。” 柳枫也不再取笑她,将她手一拉道:“走吧!” 过了一会儿,两人来到一座边陲小镇,镇名石桥,倒也不大。 正逢晌午,人们大多已经困乏,柳枫拉着天绍青欲去‘飞凤客栈’,相距仅有一条街,天绍青忽的停了脚步。 柳枫顺着她的目光前望,见一卖画书生坐于路旁,倒也有几分秀气,双眉凛然而拔,刺向两鬓,眼睛澄亮,身躯瘦弱却硬朗仍在,一袭简朴白袍多了些出尘。 那书生年约十八/九岁,却很自信。 天绍青想起了柳枫,问道:“柳大哥,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柳枫闻言一怔,喃喃道:“以前?”正说着,竟有一阵心酸涌上来,又不想说了,含糊道:“我有些不记得了!”拉天绍青走。 不多久,两人进了客栈,里面人多,两人方一进去,顿时有一道冷冽的目光自暗处投射,落在青布白衣的柳枫面上。 柳枫与天绍青落座后,等菜的间歇,那目光才渐渐收回,薄而透红的唇角微露一笑,纤细的手指绕了下鬓发,那人倏地起身上楼,紫衫拖曳在地,双肩秀挺,每走一步,便更衬的那份高挑身形。 她就像红枣,红而透,眼睛大又亮,带着十足的神采,整个人高贵,绝俗,姿容绝色,堪堪佳人。 上楼的时候,她从柳枫身旁走了过去,眉目含笑,高傲中带着自信,紫衫飘然,卷着一缕缕幽香传出。 她的手中有一把如霜雪般的长剑,剑如人,光芒四射,比之天绍青的剑白了三分,长了四寸,就连她整个人也比天绍青高出一个头。 如果天绍青是娇俏的,那么紫衫姑娘便是高挑又高贵的;如果天绍青如飞仙美人脱画而出,无暇无疵,那么紫衫姑娘便是天边的红霞,红的刺骨,触不可及;如果天绍青的双眼如碧湖上的粼粼波光那般清亮、灵秀,那么紫衫姑娘便是孤峰顶上的一株紫荆,傲立孤艳! 天绍青是绝秀动人的,一见倾城,再见铭心,紫衫姑娘是绝俗艳丽的,静婉中隐藏着无穷的凛然傲气。 柳枫在喝酒,余光半点未斜。 紫衫姑娘猛地甩开裙摆,长剑哐的搭上扶栏,径直上楼,只见那双脚好似不曾着地一般轻盈直上,这微微一动间,竟好像飘上去似的,不带丝毫纤尘,眨眼间,也许只是柳枫刚刚端起酒杯的瞬间,她已经立在了二楼回廊。 顺着余光侧斜,柳枫明显感到一股凛冽内气直冲自己而来,强自压下心中不快,故作身姿继续斟了杯酒,天绍青见柳枫嘴角微斜,带起一丝诡异的笑意,不由心下起疑,忙正身顾瞧。 只见一袭紫衫飘在楼上,一双精亮大眼向自己与柳枫投看,天绍青心里一惊,正愣神之间,就见柳枫举酒笑道:“青儿,你觉得这酒怎么样?” 天绍青见他镇定自若,已然猜到柳枫用意,想他如此聪明,自己已经发现了这家客栈隐有不对,柳枫又岂会不知道呢?当下稳定心神,轻手端起酒杯,道:“柳大哥,我陪你喝!”碰杯之后,猛地饮下,两人相视而笑。 那女子见状,反倒不急不躁,忽而她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掠地而起,跳了下来。 就这一刹那间,暗角突然涌出四名持刀的杀手,各个面目阴寒,杀气凛凛,直挥柳枫。 同一时刻,柳枫以杯掷出,砰地一声响,杯身撞上了从楼上飞下来的剑锋,脆响过后,酒杯与长剑同时弹回。 柳枫接住飞弹回来的酒杯置于桌上,那紫衫女子飞身接下长剑,稳稳落地。 一缕缕劲风呼啸般卷来,两名刀手已奔到切近,不由分说,横提白刃便砍,柳枫疾速侧身,两柄钢刀没有刺中他的要害,照直劈碎了面前的酒桌,啪一声,酒桌碎裂,四散飞落。 一百七十九 碧色青青遥相宜,绿草临客出谁家 柳枫脚步微错,身子倏然飘出,掌心一翻,滑向迎面那名紫衫女子。 那女子竟不慌不忙,见了柳枫,不惧其势,抿嘴而笑,非但毫无怯意,还十分兴奋。 她将手中长剑收在身后,腾出手原地接下柳枫这一掌,掌心相对,内力相持,好大一会儿都不曾分开。 这期间,天绍青孤身遇险,只好就地还出数剑,迎上对面那刀手,挡退这道刀锋,下一个刀手又从旁侧蹿出,用刃逼在她的肋间,天绍青转身斜滑一剑,化作数道剑影,冲驰着飞卷,一招一招,连绵不绝。 旁侧刀手与迎面逼来的刀手不曾着防,当下肋骨剧痛,低头看去,只见一道剑痕已破衣而入,腰身登时渗出鲜血。 一共四个刀手,从四个人冲出来的那刻起,两个攻击柳枫,两个攻击天绍青,却都没有击中,非但如此,攻击天绍青的两人还中了剑。 如此一来,余下两名持刀手没有劈中柳枫,见此情形,转而扑向天绍青相助同伴,双刀齐至,左右夹击天绍青。 天绍青忽然翻身落于两人身后,长剑在手,剑尖一左一右一一点过,那左边之人当即被刺中心俞穴,破血伤气,跌至地上;右边的人被刺中志室穴,经脉受挫,伤了内气,一下趴下地去。 天绍青没有喘息的机会,那先前两人被她刺伤,尚有余力,并没倒地,又自她身后举刀。 感觉到凛冽的杀气袭上脊背,天绍青疾速侧身,肘腕向后微倾了几寸,铛一声响,长剑抵住刀面,一只手从后方探出,劈中另一个刀手,那人刚要反击,不想眉心中了一箸,当即断气。 天绍青大骇,回身望这箸子来处,就在这时,剩下这一人也在同一瞬间中箸而亡。 那紫杉女子陡然朗声一笑,望着天绍青道:“你这丫头果然聪明,反应迅速!”目光斜扫倒在地上已然中箸的二人,瞅了瞅柳枫,笑道:“不过似乎我们更有默契!” 原来柳枫飞起那一掌并没有震伤她,掌力相持时,正巧那两名刀手偷袭天绍青,知她应接不暇,柳枫收功而退,以脚踢起一支落地竹箸。 那紫衫女子却和柳枫同时出手,只是她以剑挑开另一支箸子,一双竹箸,她倒与柳枫联手用了一双,她自然极为高兴,当下抱剑向柳枫与天绍青行了一个见面礼,道:“不好意思,方才多有得罪,端木静向二位致歉!” 端木静这一声致歉自然指的是柳枫,不过她也正为方才与柳枫一场较量而兴奋,可柳枫却连看也没有看她,寒着脸,只走到天绍青跟前,无视旁人,笑道:“看来这些时日,你武功大有长进!”这话自然是指天绍青这五个月练习剑法。 他如此说话,根本就没把一旁的端木静放在心上。 天绍青收剑入鞘,与柳枫相视一笑,眼光偷偷掠向端木静。 端木静并没有在意柳枫这般态度,依然满面含笑,似乎柳枫对天绍青的温柔反而令她无比激动,当下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我静仙子看中的人,这趟出来,算是值了。” 她这样说,完全触怒了柳枫,好像感觉别人把他当玩物一样,气的冷哼了一声,缓缓侧首,冷言道:“你配吗?” 无人知晓,在他的内心,其实非常厌恶对己嚣张者,偏偏端木静就是其中一个,如此气焰分明试图将他压下,他当然心中不快。 端木静眉间闪过怒色,却又强自忍耐,放声说道:“我知道你是柳枫,原本姓李,李唐后裔,魏王李继岌之子,对吗?” 柳枫低首,不客气道:“是又如何?你认为是个人,就可以和我这般说话?”眼睛斜瞟端木静,其意森冷,令天绍青也不由怔住。 端木静将剑横在身前,再次压下不平,扬高声音道:“我乃逍遥二老弟子,归山练功十六年,从来没人敢和我如此说话,你是第一个,但我不会怪你,因为你就是我苦苦寻觅的人,我们是天作地设的一对……” 柳枫越来越觉得这人滑稽,必定是有所图谋才会如此,突然仰首大笑道:“江湖民女,你认为配得上皇孙?” 端木静倏地将剑一指天绍青,大声道:“起码比她更适合你!” 天绍青立刻骇住,从来也没见哪家女子这样直言不讳过。 柳枫冷冷一哼,看天绍青发呆,把她一拉道:“我们走!”这话似乎暗含了很多种意思,不耐自然是布满他的面庞。 两人走出飞凤客栈,端木静兀自独处了一会儿,倒不气不怒,喃喃道:“我怎么能放过你,静仙子是绝不会轻易让这个大好机会溜走的。” 柳枫另换了家歇店落脚,过了一宿,翌日早起,他坐在楼下,一边品酒,一边等着天绍青下楼,酒喝一半,猛见端木静从楼上悠悠走了下来,漫不经心朝柳枫打招呼道:“真巧啊,这家龙凤客栈虽比上飞凤那家,却还凑合,你大概想不到,我也来了。” 走到柳枫对面,她径直过去坐下,手托着腮帮,望望柳枫,心念百转,说道:“我想想啊,你一定在等人,可是为什么等了这么久,她还没下来呢?想知道原因么?” 她这话明显是威胁柳枫,看看柳枫端酒的手一抖,怡然笑道:“早上呢,我让人把她叫出去帮忙了,诶,那丫头心地真好,听店小二说厨房有人受伤,需要帮手,立马就去了,恐怕这会儿已经在几里之外,命悬一线……” 端木静故意抬起手,把柳枫身上的酒味挥散,撇撇嘴道:“聪明是聪明,善良也够,怎么就少了江湖经验?” 瞧着柳枫面色,她又正言道:“就这样的人迟早会害死你,李枫大仇未报,怎能这么快就死?” 柳枫倒了杯酒,听她絮叨,却根本没有动。 端木静盯紧他,高声道:“柳枫,你应该看清楚,你们不配,那丫头不适合你,而我却可以……” “哈哈哈……”柳枫忽的顿了顿,诘问道:“说完了?” 端木静见他不慌,冷笑道:“你……知道她有危险,还安坐如常?” “哼!”柳枫猛地将酒泼在地上,落下话道:“自己看吧!”言讫,负手站定。 端木静见酒水四溢,平平无奇,脸色一变道:“怎会这样?我明明放了东西……”蓦然瞅向柳枫,顿悟道:“你早已发觉?不可能!” 柳枫冷冷一笑道:“你回头看看!” 他话声方落,有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柳大哥!” 端木静一惊回头,只见天绍青从楼上走下来,语笑嫣然,握着剑道:“端木姑娘,恐怕我此时出现,你很意外吧?” 端木静骇然失色,已知她并未被自己以计诱走,眼眸流转,朝四下拍手。 柳枫看在眼中,道:“你认为这时候,他们还有命来?” 一言未毕,门口走进十数个人,各个狼狈,互相搀扶着行走。 其中一人朝端木静跪下道:“对不起,端木姑娘!” 端木静明白计划失败,暗骂没用。 那人已经忿恨地指着天绍青,道:“是她,她早就看穿我们的计划,那酒一早被她换过了,我们……” 端木静打住话头,嘴角浮出优雅的微笑,看定柳枫道:“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是如何发现的,我到了这家客店埋伏,并未惊动你们?” 柳枫还未答话,天绍青低首一叹,上前几步道:“昨日那四人突袭我们,其实当时我与柳大哥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只不过不想拆穿姑娘罢了。” 顿了顿,天绍青瞅瞅旁边的柳枫,垂下眼道:“何况你并无恶意,昨日只是想引柳大哥出手,让柳大哥和你过招,你也并没有想过真的杀我,只是想找一个机会结识柳大哥……” 端木静朗声道:“是,我那么做只是想和他说话!”暗视柳枫,又仰首道:“在你们进入飞凤客栈时,静仙子就已看出你是柳枫,而在月明教内,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早知你不好对付,虽然我深信自己不比别人差,但也要有个防备,让他们放的药,只会令你失去功力而已,根本不足以致命,如果我有把握打赢你,绝不会这样做……” 罢了,端木静自嘲道:“想我十六年苦练武功,连一个人也擒不住,沦落到使用下三滥的手段。” 柳枫却不受此语蛊惑,换而言之,对她这话的真假都有所怀疑,认真说道:“端木姑娘,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你,请你转告边教主,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咱们还是相安无事的好!”倏然转身,拉天绍青出门。 眨眼,两人消失在端木静的视线中。 端木静窝了一肚子火,此时突然爆发出来,阴鸷的面容把四下的人看的一呆,都往后退,颤声道:“端木姑娘,不要,不……”语未断,已被削掉头颅。 余下的人待要逃命,却被她追逐砍杀,端木静的神情像疯了一样,随着一声声惨呼传出,不到片刻功夫,楼内已被鲜血染红,断肢残脚到处滚落。 一百八十 荒郊肃森増阴寒,暗夜低沉匿诡异 春寒彻骨,柳枫与天绍青一路徒步,又走出八/九十里,举目远望,只见有一荒弃的村落,但无有人影,越深入一步,越是阴风簌簌,寒寒之气扑面,四周如同死寂了一般。 到了村外,尚有一片空地,柳枫忽的止步,不再往前,好似嗅到什么动静,沉下脸,将眉头一皱,余光斜斜扫视一圈,忽然挟住天绍青,凌空飞展身形。 天绍青本也察觉不对,但万没料到柳枫突如其来,如此闷不做声,大惊道:“柳大哥!” “把剑给我!”柳枫来不及解释,已很急躁,冷锐的目光如冰刀,挟满了冷峻。 天绍青不由心里惊颤,情知不可耽搁,递剑于他,柳枫把剑接过,一下子掠起四尺来高,长剑急向前扫,剑尖所掠,激起层层尘土,登时听得地下传来痛呼,兵器相撞之声接连响起,更有血花飞溅,冲土而出。 柳枫以剑着地,身形平地飞出,逮准声响处,急点、劈、刺、滑,当下便见数截断刃挣脱而出,抛向半空,又落下来。 天绍青不想这平平无奇的地方埋伏了这么多人,顿时失色。 惊魂未定间,柳枫加大力道,带着她倒掠数丈,向天纵起,少许时辰,徐徐飘落,待天绍青回头,就见柳枫的剑斜划而下,而那里正站着一个人,上星至曲骨已然亮出一道剑痕,被破了任脉,身子直挺挺栽倒。 显然那人冲土而出,预备偷袭,被柳枫先下手为强。 两人跃出空地,柳枫才松开了手,也心情不再紧张,天绍青张目来望,只见恰才埋伏之地,是个坑壑,足有十余丈长,若不小心查看,会被一种表象迷惑住,一脚踏上去,就再无机会生还。 这些人显见是冲柳枫而来,若非柳枫警觉,后果可想而知。 天绍青不敢想象,此次对手在暗处,埋伏了多少人手已是未知,先是莫名奇妙出现一个端木静,其目的不纯,飞凤客栈一番打杀,本就奇怪至极,如今又在此荒村遇伏。 天绍青忽然后怕,脊骨发凉,瞅着柳枫,好生担忧二人前途。 柳枫却镇定如常,只管拉着她前行。 走进村里,一座座空屋全都荒弃,到处笼罩着阴森诡异的气息,天绍青虽然常走江湖,一样屏气凝神,留心周遭动静,不敢懈怠。 正行走间,柳枫察觉到天绍青手心冒汗,蓦地怔住,瞧着天绍青道:“青儿,别害怕!”给她个安定的笑容,但实际上并不轻松,柳枫甚至越来越警惕,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天绍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紧盯着他道:“柳大哥,你要小心!”迎视柳枫,欲言又止。 柳枫知道她的心思,没再多话,也不放开她,又与她一并飞纵,上了一间屋子,轻轻踩在屋顶那些细瓦和草藤上,几个起落,冲驰了数丈长短,择其中一屋稳稳落定。 天绍青大气都不敢出,也已意识到这处潜藏着危机,果然,就见柳枫腾地拔剑出鞘,向前力斩,偌大的剑气震烂了瓦片,竟在屋顶劈出个窟窿。 哗啦,屋瓦四面飞散,同一时间,柳枫拽紧天绍青,从那个窟窿中落了下去。 屋内空荡萧索,唯有墙角放着七副棺木,隐隐透着阴气。 柳枫还未落下,已做好选择,用力挺剑劈向那七副棺木。 天绍青现在已不需多问,了解了柳枫行事风格,必是他早已洞悉到这间屋子暗藏杀气,才追踪来的。 他一向果断干脆,轻易不为自己留下后患,要是旁人,说不定这时不愿触及这些杀手,早就躲了,而柳枫是一旦发现了有人针对他,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果不其然,柳枫剑气所到之处,一副棺木的棺盖砰的开裂,传出轰隆一声响,木屑碎落一地,内有一人直起了身子。 真像恶鬼缠身一样,柳枫也知不可轻待,遂满脸不屑,面视那人,冷冷一哼,举剑朝前斩杀,试图抢攻。 那人借机跳出棺外,脚下纵横错移,蓄势疾扑过来,五指并力如刀,连进三招。 柳枫剑锋左斜右转,不让他得逞,并乘隙而入,割破了那人衣衫。 那人闪退数步,痛叫一声,低头来看,发觉自己右臂被齐齐砍断,就在他还未缓神之际,又被柳枫飞来一剑,拦腰斩为了两截。 叮咚,他的半截身躯坠在了地上。 柳枫的剑法就像闪电一样快,而且这种行将有素的方法,并没有使天绍青感到快慰,她立在墙角,见血肉横飞,一下子就呆住了。 想她以往行走江湖,遇到危险,虽也杀人,但从未这般残忍,一剑刺死即可,只要对方稍有良知,便放一条生路,如今面对这景象,难免觉得恶心。 她一连退到角落,猛然呕个不止,叵耐呕不出来,心头翻江倒海一般,涌起难过的神气。 她自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大抵是还没有习惯柳枫的行事风格。 就这间歇,余下六副棺木齐唰唰飞出尖细的刀刃,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 柳枫唯恐天绍青有事,见她还没醒转,在一旁大喝道:“青儿,小心!”身形纵起,来回翻腾,避着擦身而过的暗器。 那六副棺木由人操纵,缠住柳枫,就沿地飞移,眨眼将天绍青围了一圈,暗器不断投射,也把天绍青给困住。 正在柳枫与她应接不暇的当口,棺材里冲出两个人,瞬间破了棺盖,立在地上,嘿嘿怪笑了一番,各自分开,一人缠柳枫,一人扑打天绍青。 暗器并没有因此停息,还在投射,可这二人却似有防护衣一般,无有畏惧,还手握一柄钢环,来打柳枫与天绍青。 那钢环粗如拇指,分有数截,截截带刃。 天绍青既要避过棺木暗器,又要应付此人,剑又被柳枫拿着,只好徒手作战,但不多会儿,就有些手脚紊乱,云门穴不慎中了一刀。 柳枫大怒,回旋一剑,削掉了与己搏斗的那人头颈,匆忙间,火速挡在天绍青面前,将剑往外一格,连将棺木内发出的尖刀接住,用力一甩,反弹回棺木。 由于他的内气太大,直接刺穿棺木,里面隐匿的暗器杀手许是畏惧,许是丧命,只听得几声痛喊,再也没有了暗器激射。 柳枫这一剑既打退了暗器,又同时削了一人头颅,那余下一人怒气爆发,见同伙身亡,疾喊道:“大哥,我为你报仇!”话声未落,人已扑了过来。 他手中钢环化作指天怒气,一把夺过兄长兵器,用双手同时抄住,以狠力招式,密不透风般袭击柳枫。 他与兄长虽是亡命江湖的落难兄弟,却亲如手足,因而他出手招招致命。 可想而知,若被他那钢环勾中,定是满身血窟。 怒气攻心,使得他攻势迅猛,招式狠绝。 这边柳枫没半点废话,或者早已恼羞成怒,正如他以往的作风,不让敌人有喘息机会,面对如斯境地,唯有一个信念,只有自己能活,亦或是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狠绝的杀人。 真气灌注剑上,柳枫斜斜劈斩过去,剑锋毫无征兆地撞上钢环,当即将那利器震的粉碎。 那人大惊后退,正要再做一搏,柳枫已不知何时移到他的旁侧,他一不留神,双腕被柳枫削了。 那人痛叫防守,谁知柳枫移身变位,到了他的身后,一剑刺中他的命门,他的护身宝衣竟没有用处,被柳枫内气破了,立时气绝。 七副棺木,三副藏匿里面的人已死,剩下四副棺木忽然闪转腾挪,在柳枫面前并成一线。 柳枫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竦身前扑,剑尖刺向最边上一副棺盖,砰一声响,那棺木内的人闻到风声,拍棺而起,可已晚了一步。 柳枫长剑向前一戳,随着盖起的瞬间,他的胸骨被穿透,立刻仰面跌倒,鲜血洒上棺木。 咚咚,余下三副棺盖又不休止的接连而起。 最前面那副棺木在此时横空腾飞,柳枫见势不对,未免被它撞着,落入下风,急忙抢在前头,双掌朝外平推,打出一团气。 这副棺木内的人刚要冲出来,不料被他击落,那副飞起的棺材受了柳枫劲气碰击,失力下坠,撞上地面的棺木。 两棺相碰,声音震天! 最后两副棺木内的人再也沉不住气,从棺内跳了出来,因受到同伙死亡的惊吓,不欲再战,奔到门口逃命。 一人还未奔出,柳枫眼尖手快,一手打在剑柄,那把剑蓄势弹飞,从后穿入那人身体。 如此场面,如此阵仗,却只剩下了一个人,其他人全没有活口。 这最后一个幸存者自然心中惶恐,撒腿便跑,怎料柳枫瞬间蹿到他面前,手从下方探出,捏断他的喉骨,令他断气。 柳枫环视一番,一派从容镇定,瞥瞥一个死人,拔出了天绍青那把剑。 天绍青只觉得云门穴闷疼,猛一咬唇,压下剧痛,低声叫道:“柳大哥!”就这一声,已然有气无力。 柳枫顺手把她搂住,见她面色紫青,不由心神一慌,猛然用力在她后肩拍了下去,只听叮一声,天绍青云门穴上的尖刀落在地上。 柳枫两指紧并,点了天绍青两处穴位,扶住她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两人当下往出走,只行出两步,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叫骂:“李存勖卑鄙无耻,后世子孙代代该死,李继岌死得好啊,死得好!哈哈哈……” 天绍青立时惊慌,知那幕后人出现,有意激将柳枫,手足无措地瞅视柳枫,看他怎样态度,未料柳枫身躯抖颤,显然这话气急了他。 远处那人似是故意挑起柳枫的忍耐极限,又骂道:“李唐家族全都不要脸,死有余辜,李存勖你个奸佞莽夫,报应不爽啊,连累自己的儿子李继岌,李氏无耻,李枫更该死,小畜生……” 柳枫怒不可遏,猛然松开天绍青,向前迈出一步,厉声道:“住口!” 那大笑声由远及近,飘飘忽忽道:“哈哈哈……李家子孙都该死,李继岌你为什么还留个小畜生在世上?小畜生志得意满又怎样?你娘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疯子……” 柳枫将剑护在当胸,暴怒道:“我李家与你有何恩怨?如此诋毁我们?你究竟是谁?是谁……” 他疯了般举剑狂挥,瞬间冲出屋子,所过之处,好几处断垣残柱被劈断,激起废屋坍塌一片。 “李枫,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真没想到你那无耻的先辈还留个余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死期……”骂声依旧,却若有若无地渐渐远去。 柳枫也朝那声音来处狂奔,一边挥剑,一边怒喊:“出来!出来……” 天绍青忽然惊醒,见柳枫发了狂般从自己眼前消失,大吃一惊,疾步追出,疾呼道:“柳大哥,不要啊……” “李家之人都是疯子,妻妻子子全都疯子,李存勖个无耻小儿是疯子,你娘疯,你也疯了,哈哈哈……”声音惨绝,一遍遍叫骂,不住地刺激柳枫,越来越甚。 一百八十一 荒郊肃森増阴寒,暗夜低沉匿诡异 柳枫追到一处树林外面,骂语还没有停歇,当下怒急,举剑喝道:“你出来!” 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看着他一般,那人癫狂发笑,又怒骂道:“李枫,你个小畜生,迟早和你那该死的娘一样,什么李唐天下,可笑可笑,你个小畜生和你那祖父一样白日做梦……” “住口,出来……”柳枫大喊一声,始终也瞅不到人影,猛然跃起数丈,用剑乱扫一通,把十几株碍眼的树削断,欲要那人露出真身,岂知根本不管用。 他怒气未消,目光四下扫视,陡然身子一闪,向树林深处奔去。 待天绍青赶到,不大的树林已无路可走,树枝、茎叶散落一地,柳枫已经不见踪迹,急得她大喊:“柳大哥!柳大哥……” 此刻,柳枫已被那声音引到树林密/处,那人依旧骂道:“小畜生,你找不到我的,哈哈哈……” 柳枫尽量屏气凝神,注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眼底的光芒凌厉如刃,道:“那就比比看!”突的纵起丈许高下,手中剑连挥,咔嚓咔擦,声音连连不断,真气尽散,激起一片灰尘。 树断,落叶飘摇,到处弥漫着杀气。 待到剑声止歇,再看时,已没了柳枫的踪影,暗处大笑声也陡然停住。 似乎要捉弄的目标不见了,暗处那人微有些惊惶,一棵树后,一袭海青长袍,一张脸谱面具,那狐狸般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诧异,突然嗅到背后冷森森的起了股寒风,这人转身,就见到柳枫立在他身后。 他显是吃了一惊,虽则意外,却笑道:“正好,今日一并将你除去罢了!”举起右臂,一个黄布包裹的坚硬物什亮在柳枫眼前。 那人冷笑着掀开黄布,顿时,天名剑影,闪闪凛凛。 柳枫知他有意炫耀卖弄,教自己后怕,冷冷道:“有它又怎样?”说话间,人剑合为一体,向前蹿出。 剑光闪烁,那人仗着天名剑在手,也不怕硬碰,但柳枫避过了天名剑的剑锋,以劲气来击他的空门。 他略显吃力,见势不对,退开几步,一只手向四周挥了挥,后方立即涌出了数十个人。 只听他怒声道:“给我杀了这小畜生,重重有赏!” 众人闻到号令,齐扑而上,这个空当,他自己借机逃遁,临走时,还虚张声势,故意激将柳枫,远远说道:“小畜生,你早该有此下场,白白活了这么多年!” 柳枫闻言大怒不止,忽然下了杀手,连进数招,挽了朵朵剑花,破空斩出,待毕了,那些人都气绝了。 良久,他就那样伫立着,浑然不觉天绍青来临。 天绍青来时,看到这景象骇住,虽说柳枫杀人不留情面,她早有耳闻,也亲见过,但还是震惊了半响,顾不得什么,见柳枫不言不语,鬓发凌乱,想来这番打斗,实在太过激烈。 天绍青也很意外这么多人围攻柳枫,欲置他于死地,却不知都来自何方?连幕后人身份都不知道,也不知是谁这般恨柳枫,连他的祖先也一并辱骂。 如果他不杀人,那是否应该被这些人杀死呢?亦或是柳枫饶了他们,他们放过杀死柳枫的机会?可这似乎很荒谬。 天绍青想起那个骂声,会有什么人竟然诅咒了他的祖先,诅咒李家所有人,显然是早有预谋,却没有得逞,而且自柳枫出离金陵城,就洞悉了柳枫行踪。 那么先前端木静的做法,就值得深思,不再显得那般简单。 天绍青忽然觉得自己估量错了,柳枫也许早有察觉,所以虽然默不作声,却出手狠绝,毫不留情,十分懂得保护自己,正因为如此,纵使村外埋伏的杀手,估摸着最少也有百来号人齐齐出动,也没有成功。 这是一场预谋,那么柳枫往后前路怎样? 天绍青望向柳枫,他还是没有说话,长剑滴血,孤身遗落。 天绍青走上前,缓缓拉起他的手,正欲相唤,不想柳枫一把把她拥在怀中,好似需要安慰。 如果这样能使他平静,她愿意一生一世任由他这般抱着,但她云门穴有伤,柳枫略一用力,她的伤就隐隐作痛,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柳枫察觉了,待要看个清楚,她立时闭上双目,倒在柳枫怀里。 柳枫脸色大变,急叫道:“青儿!”拦腰将她抱起,向远处疾行。 黄昏骤至,幕色瞬间笼罩荒山,柳枫疾步奔进一处废弃的小庙,放天绍青倚在一根柱子前躺倒,正要撕开她的衣衫,却猛然缩手。 许是一路昏睡,解了些疲乏,天绍青幽幽转醒,细若游丝地叫道:“柳大哥!” 她脸颊苍白,气息微弱。 柳枫略一犹豫,垂首道:“刀上有毒,短期内虽不致丧命,可长久下去……我先前帮你止了穴道,毒气还未流窜经脉,如今……想必你知道只有尽快吸出毒素……”倏地止口,瞅了瞅她,这才颤颤抖抖地伸出手。 天绍青观他面色,已明白了几分,见他欲替自己解衣,心里发颤,吞吞吐吐道:“我……我……”猛地将心一横,紧闭双眼,侧首不言。 此番她虽然没有明言,但柳枫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外衫滑落,天绍青心里微呻,却不敢看他,只将头远远避开。 她里面有白衣隔着,柳枫双手惊颤,似乎很紧张,双手抖动,亦是很快,倏地退下一角,只露出她云门穴以上的肩头。 天绍青感觉到他有些怕,因为他按着自己时,手一直抖,她很想告诉他,并没有怪他,可不知何故,就是没有说出口,当他双唇碰触自己时,她竟然心颤,也许就是这样,才难以启齿。 她不禁想到两人相识的点点滴滴,细算起来,竟然也快一年了,想至此,青紫的嘴角,倏然露出一抹笑意。 这么久,他对她关心不失敬爱,虽说早已许下终生,迟早要嫁他为妻,可他一直都没做过越轨之事。 男女之事,他是那般纯洁。 天绍青禁不住用余光来瞄柳枫,见到他已经缓缓帮自己系好了衣衫,她心里大为感动,猛地含泪叫道:“柳大哥!” 柳枫倒是淡淡一笑,替她擦了擦泪水,轻声道:“怎么哭了?” 天绍青望着他,呆呆地说不出话,只见柳枫那双眼睛亮闪闪的,早已没了怒气,没了寒光,剑眉一扬,多的是片片柔情,很温和,她看着他抿嘴一叹,似是对她老是流泪,感到无奈。 他凝视自己,问道:“饿了吗?” 她还没有回应,就这样一直瞅视他,似要一眼看穿。 柳枫登时恍然,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暖流,缓缓流淌,忽然很想抱她,做些什么。 但他不能,柳枫一向自诩控制力极好,经常如此提醒自己,不能越礼,后果利弊,他很明白,是以匆忙站起来,背过身子说道:“我出去找点吃的,你在这里等我!”也没等她答复,匆匆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绍青直感庙内隐约透着诡异的气息,趁着还有些许微蒙蒙的亮光,四下顾瞧,就看见凌空悬垂着数条白布,从横梁上拉下,夜晚风起,白布忽被斜斜刮飞。 天绍青下意识摸剑,幸好柳枫把它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一摸就到,不然还要起身寻找,那可要麻烦了。 她将剑抓在手里,暗暗留意着四处的动静。 过不少时,夜幕已笼罩了小庙,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外面的星光,什么也看不见,周身忽然传来几声怪笑,把天绍青惊了个手足无措,连忙起身,将剑横在身前,冷喝道:“谁在此搞鬼?出来!” “嘿嘿嘿嘿……”大笑过后,一道白影从她身旁蹿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飘来飘去。 天绍青心里大凛,见那人面目狰狞,诡异森森,每个飘浮过的影子,虽不能确定是一人,还是多人,但都是披头散发,遮住面庞,犹如鬼魅一般流窜,眼睛在发丝间一飘一荡,十分阴森可怖。 天绍青极力防备,却不想一双爪子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把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正要前望,身旁又有爪子偷袭,如此反复,连番晃荡,待她捉时,又不见踪迹,使她无从下手。 对方似乎有意捉弄,气的她厉叱:“不要藏头露尾,出来!”剑锋掉转,瞅了个方位劈出,却凭空斩断了一块白布,并没碰到白影。 白布飘落,天绍青冷不丁回头来看,周身已被好几个人围住,神态样貌涂抹的不成样子,均如鬼状。 天绍青怒喝:“装神弄鬼!”言还未尽,人已转了一圈,剑随人动,顺势一扫。 但那几人来无影去无踪,天绍青的剑出,如泥牛入海,消匿于无形,当她停下,周身已无半点人影,那些个鬼影全都不见,可她竟然连一丝感觉都无。 猛然,她前方落下一颗人头,死状极其恐怖,因为猝不及防,天绍青没有留意,一下子把她惨叫。 这一声实在太过凄惨响亮,也太大,那柳枫本也没有走远,只在小庙外的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静静地想事情,忽闻她惊嚎,情知不妙,连忙举步朝小庙奔。 柳枫才行两步,有两个人拦住去路,穿着一红一紫,均是以布遮面,但柳枫望了她们一眼,一下子暴怒,好似认得她们一般。 尤其与那紫衫人过了两招,紫衫人桀桀微笑,还有武功路数,已让柳枫确定了心中所想。 紫衫人欲置他死地,招招狠力,红衣人虽旨不在杀他,却也有意拖延时辰。 更教柳枫起了疑心,料得二人施声东击西之计,天绍青必然危险十分,与那二人缠斗了十招,已再没耐心,避过剑气,飞展身形,借机遁离,也无意恋战。 天绍青受了惊吓,隐在暗处的人便趁此时机飞出,一掌将她震退。 天绍青以剑撑地,稳身立定,剑刃抖开,反手向后狠力一搅,便将其中一人刺中,那人应声倒地。 其余伙伴又被激将,反身来攻。 一人怒道:“想不到这丫头这么难缠!” 旁边一人细声软语,回了一句:“快快将她杀了,也好交差呀!” 这一唱一和,把天绍青气急,一面运尽气力抵挡,一面道:“做梦!” 只怪对方人多,她一时难以取胜,从招式中,已看出这些人皆是江湖好手,暗自思索对策,不觉落入下风,心道:要是久战,定不及他们,只盼柳大哥快点回来才好。 她一时失神,对方一把钢刀劈面而至,天绍青连忙举剑挡杀,震开那刀,抽身跳到圈外,落在门口。 她正自转身,撞到了刚刚进门的柳枫怀里,面上一喜道:“柳大哥!” 柳枫双目冷肃,也没说话,平生最恨人偷袭,愤怒地抢过她的剑,急掠屋内,在众人诧异间,连劈数剑,缕缕劲风飞卷而起。 天绍青听着惨叫声响时,跃进庙里,数多人已倒地气绝,几根红柱上还蔓延着血渍。 柳枫一人独处,发出森森冷笑,似在笑这个世间的争夺残杀,声音传在庙内,慑的天绍青立在身后,还觉得声声渗人,缓缓拿下他的剑,猛一咬唇,不知怎的,竟莫名难过。 说到底,她还是希望柳枫能平平安安的,可总有人刺激柳枫,把他往绝路上逼,继续演变下去,会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很害怕。 庙内一片死寂,柳枫伫立着,动也不动,猛然转身,拉过天绍青道:“跟我去个地方!” 天绍青刚才将剑擦净,他一把夺过,拽她冲出小庙。 一百八十二 看惊声此起彼落,这场险劫休何时 夜色昏昏,几缕月光时隐时现,偶然抬目瞥视,前方柳枫那如风的身影虽近在咫尺,可却那般触不可及,天绍青不由心里发涩,只觉手臂被攥的闷疼。 她不知道柳枫要去何处,只是见柳枫一脸漠然,匆遽赶路。 行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知何时,天绍青觉得自己已然变了,学会沉默寡言,学会多愁善感,自从离开别苑那刻起,她的心就再也回不到当初。 为了柳枫喜,为了柳枫悲,天绍青从来也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脆弱,面对柳枫时,变得不堪一击,一不小心就会流泪。 那剑起剑落,残肢断骨一直在眼前晃,柳枫在面前笑…… 不知为什么,柳枫笑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很冷,冷到了心里,冻彻了骨髓。 如果今生杀孽太多,得不到来世,那么今生只想好好看着柳枫,以后会怎样,她不敢想,想起以后,眼泪便止不住流下。 柳枫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真真切切,从第一次出现在洛阳时,就不曾变过,天绍青只在心里努力忘记那些不快,瞅着柳枫那孤寂的身影,猛然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夜无话,天亮的时候,柳枫终于不再前行。 两人到了一处镇子,柳枫止步不前,天绍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小镇前题着‘四方镇,闲人免进’几个字。 她心里微惊,可柳枫却倏然一笑,转身拉过她道:“既然如此,我们绕道而行!” 天绍青微微一愣,又随柳枫行了一段路,没过多久,来到一处小山坡,四下张望,不知这是何地。 目及之处,眼前一片荒芜,又逢得柳树发芽的季节,虽无人烟,却隐隐透着绿草如茵的景象,前方小道直通深处,道旁绿树萌芽。 柳枫倏地回头,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不要走开!”提剑略看一眼,目中陡然泛起一丝肃寒。 天绍青点了点头,柳枫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天绍青怕他有事,忙出言叫道:“柳大哥!” 柳枫闻声止步,却没回首,只是说道:“我待会儿就回,自己——千万小心,藏在一个地方,别让人发现。”本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剑扔给天绍青。 天绍青接剑一看,柳枫已走出数丈开外,想来他本欲带走此剑,却又留给自己,是为了教自己防身。 可他究竟有何要事呢?一夜未曾休息,便如此着急赶路,要去哪里? 天绍青好生迷茫,本想看个究竟,可终究放弃了这想法,柳枫如此高深的功夫,自己又怎么跟得上?前车之鉴,那次金陵城跟踪柳枫,不一会儿便被他发觉,情景似在昨日。 况且她想,自己应该对他有信心才是。 ‘天明地暗,月明独在’,月明教匾额上的三个字特别乍眼,半响后,一个人匆匆越过十几道哨卡,奔向大厅,还未进得厅门,便急叫道:“不好了,代教主,出事了!” 堂中正坐着一人,正是方勿败,此番以代教主高坐堂上,想来那次华山一役,边灵的伤势定然还未痊愈。 方勿败闻得此话,一双手自束身的锦衣宽袖里露了几分,把旁边几上的茶杯端住,四十许间的面上漫不经心。 他两眼疏漠,握着茶杯问道:“何事惊慌?”一面问话,一面慢悠悠地转首,看向那人。 进门那人惊惊颤颤,还未与方勿败对视,已疾指外面,慌张道:“杀人了,柳枫……他……他……他疯了,见人就杀啊!” 方勿败大惊,霍然从椅上起身,怪道:“什么?柳枫?他怎么来了?” 那人吓破了胆,面对方勿败,想这好歹也是一名代任教主,教中出事不必自己着急,当下压了压惊惶的心绪,强自镇定道:“不……不知道啊,他一定要找教主,弟子们看他一脸凶狠,不让他进,结果拦不住他,弟子们……不小心动手,他也就动手了!” 方勿败慢慢走下堂,踱步沉思道:“自从上次后,我们没有请他来月明教,怎么会……”正琢磨着,边灵从内堂走来,他连忙施礼道:“属下见过教主!” 边灵面无表情,抬眼扫视大厅那人。 那人见边灵目光森寒,急忙恭敬地下跪,禀告道:“参见教主,柳枫好像疯了一般……杀来了!”颤颤惊惊说完这句,竟不敢抬头。 边灵大怒:“岂有此理!”还未坐定,已拍在堂椅上,愤愤道:“他真敢杀本教的人?他与本教同出一脉,竟然还敢这么做?”寒意尽起。 边灵甩开袖衫,掀翻了堂上的椅凳,疾指堂下那人,冷道:“去,告诉他们,不要拦柳枫,让他进来罢!”心下想道:不拦他,他也不敢再有理由,肆无忌惮,猖狂放肆。 何况此前程品华带回了个消息:柳枫极有可能师出太白深山! 这消息让边灵振奋,月明教先祖师子尘正是长于太白深山,学艺于太白深山,尔后离开太白山,另立月明教。 子尘与子缘是一对师兄弟,子尘创立月明教,子缘潜修太白深山,一代传一代,直至如今。 虽说已经过去了百余年,两派各自经营发展,可后来,月明教历代教主开始自创新的招式武功,以求维持月明教声威,立足江湖,月明教与太白山便极少来往。 其实边灵知道,早在子尘另立教派后,已下了命令:所有月明教的弟子不得擅自闯入太白深山。 久而久之,这便成为了月明教的一种禁令:擅闯者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道是以讹传讹,还是子尘当时真的说过这句话?如今已无法考究! 边灵的哥哥边行在任期间,即使有多么疯狂,也不敢违抗这禁令。 可边灵有意违令,尤其得知柳枫师出太白深山门下,便更想证实这个消息的可靠性,想进太白山。 进太白山有两个办法,一是拿到天名剑,二是找个太白深山的弟子,直接潜入太白山。 可这两个都是禁令,月明教的禁令! 那么太白山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天名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边灵知道其中秘密,因为她是教主,重建月明教那天,这个秘密,她只告诉过月明教有身份的几个人,比如逍遥二老。 如今丁未丙已死,剩下的便只有贾天命。 另外知道这个秘密的还有:飞天圣女张萍,金杖婆婆聂贞,当然后来知会的人越来越多…… 这个秘密透露出来后,边灵如愿以偿地得到教众支持,攻打沈家庄,攻打华山。 当然了,没有身份的教众,不知道夺取天名剑擅闯太白山,是月明教的禁令。 边灵以一道假的先祖师子尘遗书,巧妙地获得了现在的结果。 要说谎,自然要做足准备,遗书当然要仿得与真的一模一样才行。 逍遥二老见过真的遗书,曾经提出质疑,可真的遗书在边灵口中,便成了如此:子尘先祖师原先留的禁令遗书,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其实真的遗书是令我月明教好好潜修武功,待有大成,踏平太白山,复世仇! 在月明教教众的眼中,太白深山的传人便是自家教派的同宗一脉。 华山血战以后,端木静以探望自己的师父贾天命为由,来到月明教,一边为另一个师父丁未丙祭拜,一边提议捉拿柳枫。等捉到柳枫,关于太白山的秘密自可知晓,拿不拿回天名剑,也无所谓了。 飞凤客栈,端木静败归,究竟为什么会失败呢? 端木静最后杀自家同门,究竟是因为无法捉拿柳枫,还是因为柳枫对她的冷漠无情呢? 她向来都是高傲的,可惜的是昨晚夜袭柳枫,还是未成。 其实她懊恼的是,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和柳枫一较高下,却只对了短短十招。 故而当大厅那人得了边灵吩咐,正要依命而去,端木静不知何时从旁蹿了出来,抢在那人前头道:“我去找他,这个机会本姑娘等了很久。”桀桀一笑,提过手边长剑,就向外奔去。 这时,一道冷声自端木静身后响起:“你还想迷惑他?”随着语出的瞬间,程品华现身走出。 端木静闻言止住脚步,斜目看向程品华道:“哼,如果你打得过他,尽管可以出去较个高低,没本事,就不要啰嗦!” “你……”程品华不禁气急。 端木静见此转过身道:“柳枫究竟为何而来?为什么如此恼怒?还不是你惹得祸事?” 程品华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怒道:“不明白你说什么!” 端木静轻哼一声,目光自程品华脸上扫过,说道:“是什么,你自己清楚的很,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 两人一阵对视,程品华怒视端木静,摆了个毫不相让的脸色。 端木静冷笑道:“昨晚本该依计行事,你处处相让柳枫,存甚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说至此处,端木静一脸怒容,高仰起头,看也不看程品华道:“我们要对付的人只是柳枫,可你却趁机派人杀姓天的丫头,柳枫如此怒气冲冲来我月明教,都是你惹恼了他。”猛然抬手,怒指程品华。 程品华冷冷道:“柳枫武功高强,既然知道他出自太白深山门下,凭你那点功夫,就以为对付得了柳枫?自以为是!” 程品华无视端木静的反应,侧身说道:“若不抓住天绍青,柳枫又岂会轻易就范?咱们考虑的可是大事,你不要转移话题。” 她说的倒理直气壮,端木静听了更气,厉声道:“下三滥的手段,本姑娘不屑用,你分明是想杀那丫头……” 程品华截住话道:“你用过了,却在此说我不是!”说罢,转身不理端木静。 边灵久未出声,这时突然道:“柳枫真敢杀我教内弟子,简直放肆!”猛然瞅向端木静,愤然道:“静儿,你速战速回,如若不行,放他进来,咱们从长计议。” 端木静得了命令,兴奋地点点头,也未搭理程品华,冲出大厅。 程品华未能得逞,不由懊恼地跺跺脚,正欲发话,边灵满面沉重,她忙上前搭把手,扶住边灵说道:“教主,还好么?”把那倒地的椅子扶正。 边灵就势坐下来,叹了口气道:“不碍事,内伤旧患,调息段时日,就没事了。”摸了摸程品华的手,感喟道:“品华,你懂事多了,如果静儿也和你一样,该有多好!” 程品华方才的不快,顿被这句话去的烟消云散,默然走开两步道:“她心高气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上次捉拿柳枫不成,竟然将我们教内随行的弟子杀了个精光,如此下去,迟早出乱子呀!”回首悄然观察边灵。 边灵一脸愁容道:“她在山里呆的久了,从小有病在身,受不了刺激,犯此大错,哎,也非她本意,两位长老就她这么一个徒儿,如今丁长老已经去世,本座也不想让贾长老难做,静儿受宠惯了,难免被两位长老惯出性子!” 程品华缄默半响,猛地拽住边灵衣袖,小心说道:“她那般孤傲,毫不相让,只怕与柳枫起冲突,待会儿受不了气,又……”望着边灵,欲言又止。 一百八十三 看惊声此起彼落,这场险劫休何时 边灵闻听此话,陷入深深地沉吟中,忽而转望程品华,倏然一笑,手搭上程品华手背,嗔道:“你的心思,本座岂会不知?这件事说起来,你也有责任……” 程品华脸色一红,背过身子道:“那会儿一时高兴,说于她听,怎会想到她偷偷去找柳枫?” 又走了几步,程品华说道:“上次在飞凤客栈,她明明是因为喜欢柳枫,才放走柳枫,我听说她还和柳枫达成默契,救了天绍青那丫头呢,教主可知,当时那四个杀手是我们月明教的弟子?” 边灵不言,程品华语气一顿,又嘟囔道:“那个时候,静儿可没有受刺激,也没有生病,刚才她还怪我捉天绍青那丫头,不捉住天绍青,怎能让柳枫束手就擒?” 边灵被一语惊醒,连忙道:“品华,让贾长老看着静儿,要是她再受了刺激,我月明教的弟子怕是没几个可以活命了!” 程品华依命,强忍内心的兴奋,疾奔厅外。 这时,柳枫已经将数十个月明教弟子震慑,手持一根木棍,走了进来。 柳枫正要进教,忽听当空传出一声暴喝:“大胆柳枫,擅闯月明教,该当何罪!”声落,端木静飞身落定,不由分说,将剑横在身前,挡住柳枫去路。 柳枫望了她一眼,双目寒光立现,说道:“哼!问问你们做过什么好事!” 端木静面容略变,一丝慌乱心虚悄然划过,颤声道:“你……胡说,血口……喷人,不要什么事,都赖在我们头上!” 柳枫观她神情,已知自己所猜非假,嘴边斜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面向端木静,将手搭上木棍一端,斜斜瞪视道:“端木姑娘昨天夜晚做过何事,自己明白的很,我也不想废话。” 端木静一时被他占了上风,只得掩饰道:“我……没有!”勉力调整心绪,竟被柳枫的目光逼得无所适从,连忙稳定心神道:“柳枫,不要仗着我不敢杀你,就这样污蔑我。” 柳枫冷笑一声,也不知有无讽刺。 昨晚紫衫姑娘袭击他时,可是丝毫未曾留情,想起这些,他将木棍上的树皮逐一剥去,看似不经不意,却含藏冷酷道:“我记得……曾经说过,以后都不想看见你,怎么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端木静明显受不了激将,硬是压下心中火气道:“你为了那个丫头,杀了好些人,可你也不想想那些派去的人,都被你悉数杀尽,也该知足了,那丫头仍然无恙,不是吗?” 柳枫猛的冷叱:“你认为这样就了结了?老实说,我不相信你们月明教。” 端木静昂然道:“那你想怎样?” 柳枫不言,侧开一步,直冲内堂。 端木静又抢在前头,用剑将柳枫拦住,说道:“教主没空见你!” 柳枫目光如寒霜,竟让端木静心头泛起凉意,不由朝后退了一步,强吸一口气,傲然道:“不用这般看我,静仙子是不会怕你的。” 柳枫只当没有听见,径向前行。 端木静不甘被他瞧不起,忽然举剑朝他疾刺,叫道:“不准进!”剑上带足真力,迫的柳枫后背发凉,只得猝然翻身,落到端木静后面,避过剑气。 端木静长剑疾跟而来,他举棍挡住面门。 木棍抵剑锋,不亚于以卵击石,当下直接断了两截。 端木静并非一般习武之人,就此一招已然见底,之前她并没使出多大力气,今次遇上柳枫,激怒之下,一试虚实,自是出尽看家绝技。 可这断棍,却让柳枫更加厌烦,两人对拆了五十多回合,柳枫突然纵身跃上半空,足尖以迅雷之势踩上端木静的剑刃,上身向前躬开半寸,右手突然袭击她的天突穴,左手同时扣她右腕。 只一瞬间,长剑便被柳枫生生夺了过去。 端木静眼睁睁看着柳枫落地,饶是多想防备,也已晚矣,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个不备,被柳枫肉掌击中咽喉,幸好柳枫念她是个女子,留了几分力,她只是一阵剧咳。 端木静不愿服输,又举掌来攻,不依不挠。 柳枫脱不开身,运气迎上端木静,两人真气相抗,柳枫略微使劲,便将端木静震开。 他这一掌,原本留有余地,但端木静并不领情,生来性傲,硬是稳定脚步,以掌死命来缠柳枫。 没了长剑,她的手上功夫确实不弱,又硬生生与柳枫对拆了五十回合。 柳枫心中恼怒,知道不出狠招,端木静是不会知难而退的,猛然拔地而起,剑锋向前铺展,照直逼向端木静的神阙穴。 端木静一时诧异,急闪一步,却不想神阙穴偏左两寸之处,利剑已然直刺而入。 当下便听她一声惨呼,眨眼,柳枫拔剑出来,血水立即蔓延端木静的身躯,也亏得柳枫可怜她,没有刺穿,不然性命何在? 柳枫虽说面目冷酷,但只看那一剑,就可看出一二。 但作为月明教的人,却根本只看结果,不会领情,当然柳枫既然已酿下这结果,就不在乎了。 端木静难以置信,不顾伤痛,望着柳枫大叫:“不可能,不可能的,静仙子怎会这么快落败?” “哼!”柳枫瞥了她一眼,气恼恼的掷剑在地。 哐当一声,那剑落在端木静跟前。 端木静大受刺激,目注雪白的剑身,血还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一滴,两滴,三滴…… 她从小没有吃过败招,此时此刻,败在柳枫手里,迎面那双眼睛满是冷酷,方才那把剑几乎毫不留情刺进自己的身体。 柳枫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但她看到柳枫满是憎恶,和对自己的厌烦。 端木静无法忍受他的漠视,猛地就地拾剑,冷寒着起身,因为身子不稳,以剑撑着,站将起来,环视院落一番,突然狂叫。 周围正有许多月明教弟子,知道她的脾性,纷纷错愕,惊恐道:“端木姑娘,不要杀我,不要杀……” 语未止,端木静已将剑高高举起,朝他们疾扑,“啊……”一声大叫,朝四下狂劈,不到片刻功夫,众人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又是一个失狂的人! 柳枫非常不喜,端木静疯狂发泄,他再也不想看,举步迈进门里。 只听一声:“静儿!”贾天命从内堂疾奔而出,来到外面,见到惨状,不由失惊。 这时,端木静在一旁失狂,全身深深渗血,紫衫已没了原先的娇艳。 贾天命大骇,急忙飞奔上前,拦下她一招,双手猝然探出,止住端木静的神庭穴位。 他到底是端木静的师父,一招便使端木静晕厥。 贾天命仰天一叹,拖着晕迷的端木静,一路施开轻功,直接拦住柳枫,大怒道:“你就是柳枫?” 柳枫不语,早知这月明教的人不大讲理,今番必无好事,摆出一副要打就打的神气,也不想多说。 贾天命见他不搭理自己,急叱道:“既出同门同宗,何故如此残忍?静儿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知不知道,她不能受刺激!”几乎是跺脚怒吼,脸色赤红,要暴跳如雷了。 柳枫轻哼一声,已知这是端木静的师父,侧身避开他的怒视道:“那又如何?难道我该死?你的徒弟要打我,还下手不留情,我就站着让她打?让了她几招,放她走,她不走,还与我缠斗,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刀剑本无眼,她这都是自找的。” 见贾天命瞪着自己,面带杀气,他又冷哼道:“她受不受刺激与我无关,我今天来不是看她发疯的!”语罢,又转朝大堂走。 华山一战后,贾天命负有重伤,此刻自知没有全好,不能力战,只好朝天叹道:“人说柳枫无情,老夫本不相信,今日总算见识到了,静儿有错……” 柳枫见他讽刺自己,回身冷喝道:“她是有错,我说过与月明教无瓜无葛,不要老是烦我,你们杀我也就罢了,却连累别人作甚?非要与天家和华山动手不成?” “你来就为这个吗?”边灵带着一干人走了出来。 每个人皆是怒瞪柳枫,身后程品华如看戏一样,看着这情形。 柳枫满脸不悦,冷冷笑道:“只怕我做个软柿子,你们就得寸进尺。” 边灵刚刚得知程品华与端木静背地袭击过柳枫,被柳枫一通指责,面上无光。 但她乃一介教主,虽则心中抱愧,却很沉着道:“你不是已经杀了本教这么多弟子,还不能泄愤?不要忘了,你与月明教大有渊源,嗜杀同门,这叫违背祖训。” 程品华也越众而出,指斥柳枫道:“那臭丫头也没死,何况就算与天家结怨,有什么祸事,以你柳枫的作为,大可推卸责任,何必如此震怒呢?那些同门全都被你杀死,你根本对不起先祖,更无言面对你师父。” 柳枫不料得她们这般口气,开口闭口俱是同门之谊,略有些震惊,但很快恢复镇定,拂了拂袖道:“一段时日不见,你们对柳枫的来去,倒很了解?” 边灵接话道:“看在同宗一派的份上,本座既往不咎,还可以答应你,以后不会有人骚扰你,不过有个条件!” 柳枫不言,就等她怎样说。 边灵顿了顷刻,说道:“本座一向对静儿与品华,视如己出,有意将她们许配于你,与你联姻,你喜欢谁,二人选一则可,同宗成亲,也算好事一桩,还可把以往两派的很多恩怨消除,方才你的过错,看在你师父面上,就算了吧!” 柳枫闻言大笑,良久说道:“你们这些人,只怕早就算计好柳枫了,可惜教主要知门当户对,我现在觉得皇孙贵胄与民女不可匹配。” 他说的和颜悦色,竟没一点怒气,但却让人发寒。 程品华再也忍不住,冲将出来道:“谁稀罕你。” 柳枫冷哼道:“好的很,你也不愿意,咱们两厢作罢,别说之前没有遇到青儿,你们不会如愿,更何况——如今有青儿在,你们就更不要妄想。” 他像是不放心,说了这句话,说完就朝外走。 贾天命不肯罢休,抢身挡住柳枫。 柳枫望望贾天命怀中的端木静,嘴角斜起一笑道:“我既然来这儿,就不怕出不去,贾长老是要找我算账,还是医治令徒?” 贾天命权衡利弊,月明教如今势力薄弱,就连教主也有伤在身,华山一役后,聂贞自行回了大理养伤,飞天圣女更多日藏匿不见,而这里又只是分舵,没有多少弟子,如此便少了几分底气。 边灵大方道:“让他走!” 贾天命只得任由柳枫离去,虽然放走了他,还是不服道:“这柳枫未免太嚣张,要不是老夫伤势未愈,岂会教他猖狂,少不得给他两个耳光。” 方勿败等人自是趁势附和。 边灵冷冷笑道:“此人生性高傲,难以管束,看他冷漠,其实贾长老应该知道,他也是留了一手,不然静儿此刻焉有命在?既是不愿本座给他安排,那也是他劫数难逃,他终究要沦落武林,咱们等的就是时机,到时本座不怕他不就范,要好好收拾他。”话里有话。 贾天命一愕,转瞬恍然大悟,心情也转好了,方勿败等人则似懂非懂,边灵也不屑再说。 柳枫从山道走回,山风吹起天绍青的鬓发,消除了后顾之忧,而天绍青也没事,他大松口气,将凌乱的发丝给天绍青理顺,温柔道:“青儿,咱们这回走吧。”但危险却总没消去。 一百八十四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柳枫和天绍青又走了一段路,到了黄昏时,余晖绕云,斜阳西下,一股清风徐徐吹过,前方城楼已经在望,天绍青禁不住心里一喜。 柳枫看看累了一天,剩下的路又不长,让她坐下休息,天绍青无有拒绝。 两人当下就地坐定,时而说说话,不大一会儿,二十丈外的河边,一个年轻女子缓缓步进水中,很快就沉了下去,被天绍青看见,指给柳枫看。 柳枫见那女子性命即将不保,猛地竦身飞掠,身形朝前扑开,把那女子拖出水面。 天绍青定睛一瞧,那女子竟有些似曾相识,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当自己起了错觉,也没在意,探了探那女子鼻息,还有气在。 那女子没怎么呛水,睁开眼睛,略视二人,颤声道:“为什么要救我?” 天绍青一怔,不料她不心存感激也就罢了,还反过来相怪,但还是忍不住好言相劝:“有什么事不开心?你可知生命有多宝贵,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如果他们突然得知你离开,该多么伤心。”说到这里,自己也有触动,斜眼来瞄柳枫。 柳枫并未多言,那女子就已起身了,仿佛被天绍青一语惊醒,念及故人,一面朝外走,一面道:“说得对,我死了,李记定……” 呆了少刻,她自嘲笑道:“我真胆小,刚刚沉入水里,我……”倏然住口,后悔失言,朝天绍青与柳枫匆匆打个恭,转身就走了。 这时,霞光已向西边沉了大半,柳枫与天绍青相携进城。 嘈杂的街道,忽见一匹快马迎面冲驰,在街上踏飞尘土,惊起路人纷纷避让。 打马人一身兵家装束,面上泛着不尽的英气,手执马鞭,不断拍马疾赶,使得那马沿街狂奔。 他腰上悬着佩刀,一摇一闪,更增气势,如此匆忙赶路,怕是有什么军机要务。 道旁人流拥挤,柳枫拉过天绍青闪到一旁,哪知在他们身后,一个小孩未闻远处的风声,欢笑着跑向街中。 天绍青面色一变,赶忙疾呼:“小心,不要去!”人已向街上扑开。 马儿长啸,正到了跟前,小孩子当道,把马惊了,打马人虽然急勒马缰,可马蹄已在小孩头顶三寸的地方,抬将起来。 天绍青正要抱那小孩,一道身影猛然抢出,先一步将那小孩抱走,沿地滚了两滚,带着小孩避过大难,眨眼立身而起,站在道旁。 危险消匿,众人才从惊惶中回过神,打马人也虚惊一场,连向白衣人道谢,似认得那白衣人,两人寒暄几句,他微一抱拳,扬长而去。 天绍青与柳枫距离甚远,她功力又浅,也听不甚清,但柳枫却听的很清晰,大抵是那白衣人是当地一个富绅子弟,而打马人来这边城报道。 见再无甚事,柳枫与天绍青又继续赶路。 白衣人一直将他们注视着,忽然避开周边的乡民,瞧着他们若有所思一阵,开口急叫道:“二位,请留步!” 柳枫与天绍青不知何事,止住了步子,回首来看,白衣人已到了跟前。 双方对视几眼,柳枫莫名感到奇怪,一股熟悉感在心里升腾,那白衣人一下笑了,拱手道:“久别重逢,幸甚幸甚,兄台一切可好?” 柳枫细看来人,年约二十,颧骨微凸,瘦脸浓眉,一身儒士打扮,神清气爽,嘴角边一抹淡淡的笑容,为其增添了一份温和。 “你是?”柳枫几乎脱口而出。 那人又微微一笑,也不惊讶,浑似与柳枫熟识一样,仰首说道:“乱苦无踪,孤帆远行,今夜谁家曲,酒觞风波,枫桥尽处,看昔日梦幻,半世逍遥颠,不知二位可还记得?” 这般端视,天绍青也瞧清楚了,恍然道:“你是……那位借琴的公子?” 当初河木村的观景船,二人琴笛合奏,那把琴便是这白衣人相借于他们,只是匆忙之下,未问姓名。 白衣人一脸是笑,回过礼道:“在下李记!” “李记?”天绍青乍听这名,不由怔住,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听闻,却想不起来,只当起了幻听,也干脆道:“我叫天绍青!” 柳枫也道:“人称柳枫!” 见他们自报姓名,李记态度甚好,伸手相邀道:“一别五个月,两位风采依旧,咱们能在此地相逢,缘分非浅,今日天色已晚,二位如不嫌弃,就请暂住舍下,如何?” “这……”天绍青认为唐突,征询柳枫意见,柳枫不怎么在意,才答应李记。 三人行了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李记!”一个女子迎面走来,头发湿漉漉的,还未全干,竟是刚才在河边自尽的女子。 更令天绍青惊讶的是,李记认识她,走前相唤道:“秋梦?” 天绍青猛然醒悟,说道:“姑娘,咱们又见面啦。” 方秋梦却不看她,微有些避忌。 李记疑惑他们见过,方秋梦圆个谎道:“刚才我不慎掉入水中,他们救了我。” 李记也没再问,天绍青看出方秋梦有事隐瞒李记,不好戳破,只有装作不知,随他们赶赴李宅。 这时二人也认出了,方秋梦就是当日观景船上跳舞的女子,与李记一见如故,情意相投,遂结了夫妻。 天绍青十分讶异,李记好客,还把他们当成了媒人,言说若非观景船着火,柳枫是官,延请他与方秋梦避难,不知他与方秋梦要错过什么,很感谢柳枫那时的挽留,并说已与方秋梦成亲。 几人边走边谈,不大一会儿,就到了一处宅子,抬头仰视,横匾上‘李宅’二字入眼。 天绍青无意间扫视方秋梦,她嗦嗦抖个不住,好像很害怕似的。 天绍青纳闷,暗自想道:方才街上没见她如此,怎的到了自家门外,反而这般情状? 自个儿又不好直问,只觉得今日碰见的一切都很古怪离奇,且还很巧合,想说给柳枫听,又没有机会。 李记似也发现了方秋梦的异状,挽住她道:“你怎么了?” 方秋梦强做镇定道:“没……没什么,有点冷……” 李记心中狐疑,却不追问,到了前厅,方秋梦谎称太累,要独自休息,不等李记拦阻,就走了。 李记还是没有多说,静静地延请天绍青与柳枫进厅,几人还未进门,里面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记儿,你怎么又把生人带来?” 柳枫抬眼前望,见到一人端坐前方,满头发髻斑斑见白,好似常年劳碌一般,可却年近五十,那腰身显得不太稳当,略有摇摆,一双目光冷森森的。 他虽在喝茶,却有些狡黠之色。 柳枫闻听此人言语,极有不适,可这在他人住所,不好嫌弃,是以一直沉默未言。 那人对他上下齐齐打量,眼到之处,无不含有深意。 李记走了过来,朝那人深施一礼道:“回二叔,方才秋梦落水,幸得他们相救,捡回一命,所谓知恩莫忘报,记儿谨遵叔父教诲,而我们当日见面多承他们撮合,如今也算我与秋梦的媒人,为表答谢,记儿特让他们在家小住时日。” 天绍青不由怔住,李记此番与街上所见大相径庭,遂想起进门时,李记的脚程轻缓,不似先前那般利索,就像个文弱书生,心下暗道:李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方秋梦也必有难言之隐。 哎,她暗叹道:“这大概又是一个不平之家,我与柳大哥需小心行事。” 她这般想着,遂向李记叔父问好,那人却只轻轻一哼,并不怎样搭理。 坐了少许时辰,他慢慢起身,拍了拍李记肩头,道:“既是如此,派人给他们安排上房,要好好招待你的两位朋友,不要怠慢了人家!” 李记接话道:“记儿知道!” 那人又看了看天绍青,目光定格在她的剑上,突然森冷道:“来我李家,当知不能会武,更不能用武,记儿,怎么二叔见他们……” 一百八十五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李记面色一变,急道:“二叔,他们不是坏人,这位柳枫柳公子身份不便言明,天绍青姑娘也是才艺兼备,身有利剑,只为防身,望二叔别做他想,总之记儿保证他们不会在此生事。” 那人忽然揽须微笑,似觉得李记痴傻,有些呆呼呼的,雀跃道:“二叔并没有说他们不可以留下,你何必慌张呢?” 李记暗自沉默了一会儿,渐渐额头见汗,面颊虽有笑意,却多是勉强,后来与那中年人告别,便带着天绍青与柳枫离开。 即使走远了,天绍青还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冷厉的目光,似能洞穿到柳枫和自己心里去,不知怎的,天绍青背脊竟有些发凉,瞅了瞅柳枫,他没说话,自己也不好道人是非。 就这样到了深夜,她在房间想着白日的事情,一时难以入眠,打开窗户向外看,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琴音,像极了甑山上的琴曲。 天绍青以为柳枫在弹琴,推门走出,谁知到了一处院落,与柳枫撞个正着,琴声依旧,明显不是柳枫所奏。 两人都觉奇怪,天绍青道:“柳大哥,这琴声不是你常常弹的曲子吗?怎么会……” 柳枫同样不知。 二人循着琴声到了一处屋前,竟见弹琴的人是李记。 李记一心抚琴,方秋梦却心不在焉,待到李记弹罢,她只是强颜一笑。 李记开口问道:“秋梦,这曲音也不能抚平你的忧虑吗?” 方秋梦微有慌张,不愿被他发现,笑道:“净胡说,孩子听了不知道多开心,我一直沉迷其中,不过是有些感慨罢了。” 李记轻叹道:“不用骗我,从你落水回来,我便知有异,是不是二叔又逼你了?” 方秋梦好生烦乱,听了这话,也不隐瞒,脱口道:“若非为了孩子,为了你,我绝不任他羞辱。” 李记猛然起身,满面含愁道:“你为我受了很多苦,从那次失火咱们遇见,如果不是我一意带你回来,二叔便不会有机会刁难你。” “不是的,你错了,李记,他……不是你想的那般好,他……”方秋梦想说却不敢说,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李记望在眼中,非常揪心,紧紧将她拥在怀中道:“不要说了,我明白!” 这夜很不寻常,各人都有苦楚,无法诉说个清楚。 柳枫心有疑问,李记到底是何身份,怎会他弹得曲子,凭他的直觉,李记不可能直闯甑山,而那曲谱,也是自己父亲传给自己母亲,母亲又念念不忘,传给了自己。 他又怀念亡母,以此寄托哀思,后来天绍青也喜欢了这首曲子。 柳枫左右无法入睡,又想到他自小命途,及如今仕途,从李记夫妇谈话想到生母凌芊,想起那悲酸过往,禁不住手摁着桌面,望着烛光陷入呆思中。 是夜,一个不明身影偷偷溜进了李记叔父的房里,那样子像极了老态龙钟的人,背有些驼,和李记叔父相互对望一眼,警惕地瞅了瞅四周,一个闪身,跃了进去。 天绍青也心神紊乱,做了个梦,又是以前在桑小小家里做的梦,柳枫与天倚剑自残。 因为曾经出现过这一幕,柳枫还安慰她,是她想的太多。 在梦里面,她也很清楚,有了这种意识,不住地安慰自己,可还是无比惊吓,眼睁睁看着柳枫含恨怒视她的身后,手持利剑,忽地隔空刺出。 却不是她的血,那剑看看到了自己心口,自己却是虚无的身影,柳枫所看到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她的父亲。 待她回首相望,天倚剑胸膛鲜血淋漓,剑上也一样有血。 她又记起了往昔那个梦,一股不祥之感在心头升腾,睁眼细看,柳枫也已被利器刺穿,昏昏然倒在地上。 鲜血蜿蜒流淌,他们就那样死在她的面前。 痛,锥心之痛,令她泪如雨下,痛哭不止,猛然一声大叫,倏地坐起。 这时,阳光已经透窗而进,天绍青缓缓下了床,以手拭汗,自言自语道:“怎么又是这梦?为什么总做这梦?” 她实在想不通,人家都说日有所思所愁,夜有所梦,可天绍青不明白的是,这种梦境又意味着什么。 她越想头越疼,便在桌旁坐下,下意识地拿出那块李唐残玉,用手摸着玉上的剑痕,喃喃道:“柳大哥,你的杀父仇人是谁呀?我拿着这玉,又是喜欢,又总是难过,然后就总乱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思索了一阵,她又说道:“听说乃父是昔日魏王,他在为父报仇途中,兵行渭水而死,而附近就只有华山距那里最近,也不知道师叔祖们有没有洞悉,爹他老人家当时又在做什么?” 一言到此,她吓坏了,连忙摇头道:“不不不,都是我瞎猜瞎想。”遂不再想了,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院中,天绍青忽听李宅下人议纷,说昨夜这城里一处偏僻之地死了很多平民,皆是被人一剑毙命,剑气甚是锋锐。 天绍青一时错愕,也想看个究竟,谁知真正见到,把她吓了一跳,目瞪口呆。 老弱妇孺,尸横道上,十分惨绝。 那街上还有人哀嚎、辱骂,也有人正在收拾残局。 天绍青走走看看,忽然瞅到个小小的身影,是一名幼/童,脖颈乃至胸膛,被一道剑痕破裂。 天绍青伸出手,摸了摸他安详的脸庞,仔细瞧那剑痕,一下子呆住,觉得好生熟悉,但她不敢确定是熟人所为,又连忙跑回李宅。 这个白天,整个噩耗传遍城内,大家闻声色变,到了晚上,再不敢独自出门。 柳枫见李家诡异,也很惊疑,全天都在追查,起先他以为李记行迹鬼祟,故布疑阵,另有所图,但在暗里观察,李记无甚奇异,他一无所获。 与李记谈了许久,李记谈起乡民被害,说正与本地官府一并查探,言辞中颇多感慨,柳枫顿时又觉得可能冤枉了他,左右狐疑不定。 李记说,自己若非文弱书生,早将那些畜生歼灭。 这虽然给了柳枫暗示,言他不会武功,但柳枫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他在街头救小孩的事情。 这夜,柳枫便悄悄跟着李记,到了街上,正见到李记与一帮凶手拼杀,跳进圈内,袖里脱出一柄细剑,剑身极轻,也并不长,上面有个机括,可以随意收缩剑身。 剑起剑落,李记剑法竟也高深莫测,但柳枫实在想不通,李记为何故意欺骗自己,想试探什么,告诉自己什么? 柳枫观察了一阵,见李记剑法也很熟悉,近乎一半,都是自己幼年时母亲凌芊所授,自己早已深深刻在脑中的剑法。 但李记用来,非常流畅自如。 柳枫永远也忘不了四岁学剑的情景,一时心酸疑惑,忽的纵身折回。 到了李宅,他叩开天绍青房门,将她唤醒,说道:“快离开这儿,这里大有古怪,咱们先离开,避过他们的注意,再来相探。”急拉天绍青冲向门外,悄然遁去。 天亮时,两人来到城外,谁知有人拦阻,都是李记带着一帮人,看着他们说道:“二位深夜不告而别,难不成是做了亏心事?” 李记竟然怀疑起他们,柳枫暗哼一声,也在疑心李记忽然翻脸,是否故意设计陷害自己,好把自家抓个正着,有了正当的潜逃理由。 这一下他证明了李记为人,再也不信李记,将天绍青拉到身后,冷冷道:“李家太多不可告人之事,你隐藏自身剑法,也用意不良,柳枫自问无福消受那李宅之恩。” 李记脱出细剑,遥指他们,也寒着脸道:“杀了人就想走?还没那般容易!” 柳枫大笑,讥诮道:“可被我猜中了吧,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居心何在?” 李记咬牙大喝,吩咐随从齐拥而上,就朝柳枫围聚过去。 就在这时,斜刺里传出一声疾喝:“且慢动手!”言未毕,有三人凌空飞落,齐齐横身护住柳枫,把李记的人挡住。 一百八十六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且看三人样貌: 居中一位老者背带头陀,发髻泛白,一身破衣好似行乞之人,可他的双眼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左边一人,幽深蓝眸,目中的光芒清亮无比,谡谡风来,那一袭柳绿衣衫随风肆舞,五尺长的青玉杖子在手中一连绕了三转,虽是缄默无话,可整个人看起来,清逸怡人。 右边一人,与蓝眸人年纪相仿,浓眉大眼,世家打扮,一把长剑高举手中,使得那清肃的面上更添了份将才之风。 李记将这三人打量过后,也知他们非一般草莽,冷言喝道:“何人拦阻?”说话间,用剑微指三人。 蓝眸人未置一词,一脸漠然,低首瞅视着玉柳杖,右边的年轻人却略有忿然,不满李记这般态度,又不好发作,遂瞪了李记一眼。 那老者手捻髭须,上前叹道:“区区贱名,不提也罢!” 李记听了这番言语,态度好了些道:“既然如此,便请前辈让开,免伤和气。”语声刚落,老者右侧的年轻人冲出一个箭步,挡住柳枫。 这快如电闪的动作,让众人一愣,就连柳枫也很意外。 随李记来的人中,猛见个大汉越众走出,狠狠抖着剑,侧视李记说道:“李公子,何必管那许多,既然他们肯帮姓柳的,定是一伙同党,城里百姓死的无辜,咱们答应了张判司捉拿凶手,今日誓要拿下姓柳的。”将三尺二寸长的剑往出一亮,摆开架势。 柳枫闻言大力推开面前的年轻人,朝李记那头放声叫道:“原来你们认为是柳枫杀的人?” 李记望望他的神情,心头恻然,脱口反诘:“难道不是?” 柳枫轻笑道:“我有必要这么做?”轻藐李记一干人,又变了口气道:“就算是我所杀,你们又能奈我何?”竟不解释,还反将一词。 但这无疑是教别人更怀疑他,除了高傲,柳枫满脸不在乎。 李记心中凄酸,对柳枫微感到一分失望,道:“柳枫,李记待你怎样?何苦如此作乱,难道只为你那南唐太尉可以坐得安稳么?”言辞铿锵。 虽说此处是偏远的小城,却已属大周国地界,李记能这般肯定柳枫是凶手,自然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其他人听这分析,也觉有理。 莫非南唐太尉潜伏城内,蓄意挑起两国战事? 如此深想,李记身后那些人纷纷横眉立目,似要将柳枫生吞活剥。 柳枫仍然不理。 老者听李记唤出柳枫,目不转睛地来瞧,将柳枫上看下看,竟有些狂喜,说道:“你……真是柳枫?”由于太过激动,说话都颤抖了,也不知怎生回事。 柳枫正在气头上,这素不相识的老者出口质疑,当然教他没好心情,误以为老者也有意寻衅,别过脸道:“从无作假。” 老者不甚在意,得到他的肯定答复,热泪盈眶道:“有希望,有希望了……”激动不能自持,接连对天说话,语无伦次。 周身一干人都觉莫名其妙。 他举止失措,蓝眸人在旁看见,过来搀住他道:“爹,你真的确定就是此人?” 老者不住地点头,转首看看柳枫道:“像,太像了……”忽的抬手指定柳枫,脱口道:“我且问你,你本家是否姓李?你父是否化名柳姓睿凡?” 柳枫浑然怔住,大感意外,暗道:他怎会这般清楚?也不知是何来历? 念头到此,柳枫又想起这次离开金陵,事事不顺,似乎有一个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在悄然进行。 他的身份、经历,已曝在众人眼皮底下。 仿佛所有人都将他看透,对他的行迹了如指掌,还藏在暗处随时出手,一次又一次地对付他。 老者见柳枫低头不语,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又盯紧柳枫,嘴角渐渐漾起一抹喜悦的笑意。 李记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猛地扬开细剑,朝这边叫道:“李枫大人,当日醉心湖一见,观景船失火,多谢你派人救了我与秋梦,正是在那太尉驿馆,秋梦才对李记改观,这份恩德,李记没齿难忘,但……嗜杀无辜平民,罪大于恩,李记不能视若无睹,得罪了!”言讫,人如奔雷,朝这边杀来。 天绍青忽然走出疾喝:“慢!”把李记脚步截住,嗔怪道:“李公子仅凭推测,便认定柳大哥杀人,我不服。” 李记还未有何说辞,旁边的大汉已冲将上来,颇怨道:“你们本是一路,你当然袒护他了。” 天绍青横眉瞪着那人,道:“如果我有证据呢?” 李记愕然道:“你真有证据?” 天绍青点头,忙不迭从颈上解下一物。 柳枫看在眼里,似乎猜到她的用意,正欲相拦,觉得这样解释,没有必要,是别人的威逼厉喝,不算光彩。 她已不管不顾,走近李记,把物托在掌心,尽量放在李记目下,让他瞧了一阵。 李记才看了几眼,她立刻收物在袖。 李记非常惊讶,料不得她此举何意,但也看清了物上的字迹,微有些愣住。 天绍青仰首道:“绍青可以保证,柳大哥绝不会杀人!”收了物什,走开两步,又对李记说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咱们另择别处说话,如何?” 李记也非是不通情理,点头同意。 几人又回到李宅,直接进了李记房间,李记关好门窗,方秋梦守在房外,留意情况。 那老者三人也在其列,言称是柳枫故友,愿与柳枫作证。 见屋内再无外人,李记目光锐利,扫向柳枫道:“你……真是李唐贵胄?” 天绍青举起残玉,抬高声音道:“有此玉为证,李公子还不相信?这上面刻得清清楚楚,李唐的玉佩难道还有假么?” “这——”李记怔住。 天绍青抿唇一笑,知晓李记心中定然还有不解的疑问,握着残玉,踱开步子,缓缓道:“我看过那些人的剑伤,其手法与这玉佩上的剑痕如出一辙,能劈此剑者,气到,手到,眼到,心到,力到,发出的力不单准,而且稳,剑气入骨几寸,游刃有余,能拿捏如此恰当,定然是绝世高手。” 李记低头沉吟,思索着这些话,先前也正是这些疑点,教他无法把柳枫排除在外,柳枫的武艺,他在醉心湖也有亲见。 天绍青瞧着他,又道:“李公子方才也见过这玉佩上的剑痕,虽然经过修补,可这残缺的痕迹,至少已有二十多年,试想想,那时的柳大哥还未出生,凶手又怎会是柳大哥呢?” 话到此处,她不由抬眼正视柳枫,每当提起前尘往事,总怕言语不慎,触及柳枫的悲痛,一般都避开那些往事。 天绍青也知道柳枫不屑与人争辩,所以当李记误会他时,他不作任何解释。 可长此下去,或处理稍有不当,起了冲突,那时后果怎样? 天绍青默叹,柳枫似乎越来越固执,想法越来越偏激,行事手段越来越狠力,这让她十分担心柳枫的将来,难道说冥冥中有天数?早已注定了柳枫的一切? 柳枫的天数是什么呢? 天绍青努力撇开那些愁绪,又对李记道:“我虽然不能肯定杀人者是否同一个人,可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不是柳大哥,如此对待百姓,柳大哥绝不会这么做,如果要攻下大周国,他大可领兵数万,挥军而来,何必落下这不好的名声?” 目视李记,天绍青又道:“此次若非为了绍青,柳大哥根本不会来此,李公子,相信你是明辨是非的人,我说的这些,你一早便有疑问,是不是?” 李记微微点头,接口道:“你说的不错,李记实难相信李枫会因此连杀无辜,纵然他已身为南唐太尉,有着莫大的嫌疑——” 忽然冲柳枫抱了一拳,李记歉意道:“李大人,请恕李记刚才多有得罪,实在是你们二人深夜离开,太招人非议,故而出此下策,李记只想弄个明白,为了城里百姓,就算生死知交又如何?” 李记苦笑了一声,颔首道:“还请见谅!” 柳枫闻言呆了,笑了笑,又态度转好,很佩服李记的为人,走过去拍了拍李记肩膀,说道:“此等小事,李枫并未放在心上。” 与李记对望,柳枫脸上划过一丝迟疑,知道李记爽快,便也爽快问道:“不过我有一事请教……” 李记正要回言,冷不防那老者趁人不备,抢过天绍青手里的玉佩,直呼:“请借老夫一观!” 天绍青猝不及防,想要夺回,那老者已翻着玉佩,不断地看着玉上的字迹,抖动双手,惊颤道:“是真的,是真的!”猛然大叫,竟朝柳枫跪了下去,恭谨道:“蓝鹰翔参见少主!” 屋里人全都愣了,柳枫也愣了,还未搞清什么状况。 蓝眸人赶忙扶住老者,却被蓝鹰翔推开,也喝叫他道:“少宝,还不跪下!” 蓝少宝迟疑片刻,蓝鹰翔已回首朝另一人道:“世龙,你也不肯?” 柳世龙愣了一下,向柳枫跪地行礼道:“柳忼之子柳世龙见过少主!” 柳枫长身玉立,望着这三人,忽然冷喝:“起来!” “谢少主!”蓝鹰翔等人也没在意他态度变化的由来,立起了身子。 柳枫原地走了两步,却不睁眼看他们,侧目问道:“你们究竟何人?” 在一切未清楚之前,他自然不会轻信旁人,始终冷静处之。 蓝鹰翔也不推辞,说道:“少主有所不知,魏王李继岌生前有四个侍卫,感情极好,鹰翔便是那第三个侍卫。” 柳枫恍然大悟。 他又说道:“当年魏王不幸惨遭奸人杀害,鹰翔无奈只好隐姓埋名,退居四方镇,多年以种植花草为名,希望借以找出杀人真凶,可惜一无所获。不日前,江湖上突然传出消息,魏王有后,更传少主已为李璟帐下太尉,又听说少主化名柳枫在这一带出现,我等不知是否属实,便出来探探虚实。先前已在城内追查过少主行踪,还好赶得及见少主一面,鹰翔死而无憾,我主有后了。” 望着柳枫,蓝鹰翔感慨万千,激动地道:“请恕鹰翔来迟一步,少主受苦了!” 柳枫登时明了,见他又要跪下,赶忙伸手相扶,婉言道:“不必如此!”语气也软了许多。 今番父亲的随从突然出现,教他不知以何应对,从来也没想过身世会有这般转变,也未奢求自己能够拥有亲人朋友,这时柳枫竟心中颤抖,连将这位老人家从头到脚地打量。 蓝鹰翔看在眼中,更加感动。 柳枫瞧瞧蓝鹰翔,一身褴褛,白发裹头,就看出他的心意,难免不是滋味,呆呆地站着。 柳世龙走出来说道:“我爹原本姓陆,是魏王第四位随从,后来魏王不幸遇害,李嗣源的朝廷又通缉魏王的亲信,爹只好改名换姓,叫做柳忼,随了魏王当年的柳姓,爹一生志在复仇,只可惜……两年前,他老人家病逝,再也看不到少主今日的成就。” 一时感怀身世,柳世龙默默无话。 柳枫忽然明白他们执意跟随自己的原因,心与血交织,构成一幅幅怅然画面,他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的殷殷嘱托。 多少个岁月,他怀抱她遗留的字迹,回想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想着父亲的宏图志愿,对自己父亲的所知,俱在她的所言所语间。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童,母亲成癫,没有父亲,整日的思念,唯有以泪水激励自己不断向前。 曾几何时,扪心问过自己,为何他与诸多人间孩童命途不同,即使至今,也怀念着拥有父母亲人的一刻,那其乐融融幻想过无数次,然而每次俱是梦魇相缠。 每当梦中呼唤自己的父亲,他都嘴角颤抖,这是一个遥远而又奢侈的可怜夙愿! 就这样看着蓝鹰翔怔住,柳枫入了神般想着旧事,因为自小形成警惕的心里,此时注视蓝鹰翔,他眼睛虽然因往事而变得模糊,但还有些狐疑索绕心头,不敢轻信。 待蓝鹰翔拿出侍卫令牌,他才始信不疑。 他认得那是先唐的令牌,七岁那年,外公凌万山也有一块类似的令牌,只不过官衔不一致罢了。 遥想当时他还时常拿着那令牌把玩,合家欢颜,笑语喧喧,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 柳枫又失神了。 一百八十七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过不多时,柳世龙也拿出块令牌,递于柳枫道:“这是先父留给我的,与蓝前辈的一样,少主见过此物,应该深信我们绝非冒充。” 天色渐暗,光线不是很好,李记匆匆点燃油灯,柳枫瞅着他的背影,猛地开声厉喝:“李记,我且问你,你一身剑法从何处学来?昨夜所弹的琴曲,又是何人传授?” 李记没料想他会问起这个,难免有些不快,冷冷道:“此乃家传剑法,琴曲也是我娘所传,你因何有此一问?” “因何?”柳枫蓦然轻笑,拿过天绍青的剑道:“你看好了!” 小屋虽不宽敞,可柳枫几招剑法,拿捏精准得当,身形步法只在方寸之间。 李记看了会儿呆住,也迷茫道:“怎么可能?这是我爹所授,而他早在我十六岁那年过世,生平也从未踏出李宅附近半步。” 李记有些不确定了,多年来自己又隐藏了剑法,而以柳枫的作为,非是偷招之人,怎会与己剑招一模一样? 柳枫练罢,倏地扔剑在地,天绍青俯身把剑捡起来。 柳枫厉声道:“我告诉你,不止是剑招相同,你所弹的琴曲,柳枫四岁便已纯熟,这根本就是我李家留下的东西,你如何学来?” 李记身躯一颤,摇头道:“我不知道,先父先母早已过世,你问我,我该问谁?” 柳枫冷笑道:“那你就问问你爹在天之灵,有没有做过亏心事!” “你怀疑我爹杀人?”李记禁不住怒了。 可经柳枫提醒,他也拿不准了。 但父亲昔日慈爱自家,一幕幕在心头环绕,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事实。 柳枫盯紧他,反诘道:“你有更好的解释?” “我……”李记被问住。 蓝鹰翔也寻思着这番话,忽然打量李记一阵,单手将其指定道:“李记,老夫问你,你爹娘姓甚名谁?” 李记没料到蓝鹰翔有此一问,随口道:“我姓李,我爹自然姓李!” 蓝鹰翔嫌他婆婆妈妈,心中焦急,叫道:“老夫知道,你答我的话。” 李记默然片刻,道:“李忠唐,我娘——杜屏音!” 蓝鹰翔喃喃道:“杜屏音?李忠唐?”似乎有些迷茫,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最后又望了李记一眼,道:“是了,一定是他!”激动的神情,令余下几人大惑不解。 蓝鹰翔喟然道:“二十多年了,杨鹄,想不到你藏匿在此,鹰翔还以为你已随主公先逝,原来你也改名换姓,忠唐忠唐,你可知道,少主已然回来,这李唐分散的江山,迟早要归我大唐……” 李记诧异吃愣,睁大眼睛道:“你……说什么?我爹原来不叫李忠唐?” 蓝鹰翔点头,坚定道:“不错,他与我等一样,正是魏王第一位随从。”此话一出,震慑众人。 李记身躯激颤,童年,父子相处的情景,立刻涌现眼前。 柳枫一脸肃容,虽有感怀,还是愿听蓝鹰翔往下说:“那一年庄宗猝死,逆臣李嗣源犯上作乱,魏王闻讯赶回京师服丧。我在京师听到这个消息,有人要对魏王不利,欲在途中伏击魏王,意图斩杀。” 一言到此,他不禁哀声一叹道:“我与陆忼就想通知魏王,岂料中途遭人暗算,重伤下陆忼与我走散,后来听闻魏王已去,而朝廷为了掩饰罪行,妄称魏王自缢而死。鹰翔苦苦寻觅数载,然陆忼不知去向,杨鹄也下落不明,余下一个侍卫游慕也自尽了,老夫以为四人中只剩下鹰翔一人,哪曾想四方阁内,竟然遇到陆忼的后人……” 蓝鹰翔语气倏顿,看了看柳世龙道:“后来鹰翔才知陆忼改了姓柳,而世龙更救了少宝一命。” 柳枫听了经过,眼前好似浮现出这些往事,昔年许多的不解之谜,困扰着他,如今终于有揭开的迹象了。 只是那杀父真凶还未露面,教他还有些愁。 此人绝不简单,连日在途中设下重重埋伏,又在那小村外辱骂自己先祖。 城里百姓无辜,这人手段凶残,以嫁祸之计,想置他于死地。 柳枫暗想道,也太小瞧自己了,心念电转,不免问蓝鹰翔等人道:“你们如何识得对方身份?” 柳世龙亮出令牌,说道:“少主忘了这块令牌?先父去世之前,早已告知我一切,当我知晓蓝前辈真名,已猜到几分,故意遗下这令牌,观他神色。事情很容易办,我们两人一看令牌便可相认,就在这时,却有传言:魏王有后,更贵为南唐太尉,我们不知真假,但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蓝鹰翔见李记不语,柳枫又有狐疑,开口道:“当年杨鹄最得魏王心意,因他早早成亲,那杜屏音……我们都见过,好音律,记性甚好,听过几次魏王弹琴,便可以独奏,而杨鹄自小跟随魏王,剑法乃魏王亲授,并不奇怪。” 李记似有所悟,自言自语道:“难怪先父常督促我练好剑法,却又不让我在人前摆弄,就连秋梦也不知此事,原来他一直难忘旧主,又怕此事牵连太广,祸及李家。”这会儿已对蓝鹰翔的话深信不疑,心情稍稍平复,对柳枫更多了份尊敬。 柳枫也没了震怒,反倒一片温和,蓝鹰翔径自低叹,揽须问道:“你爹临终可有遗言?” 李记道:“有!”瞅了瞅落地屏风,那后面正有架柜子。 李记走过去道:“这后面有东西,不过在下从未进去过,爹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进去,只因李家二叔有不轨企图,而我爹娘就是死在他手上。” 那年李记十六岁,有一次无意间经过书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叫,他好奇下,顺着门缝往里瞧,登时看到二叔杨漓一掌打在李忠唐胸膛,而杜屏音扑过去,杨漓挟起一柄剑,无情地将她和李忠唐刺穿。 李记本欲相救,可惜一身功力不及杨漓,只好隐忍数年,伺机等待。 往事历历在目,李记心痛不已,兀自恨道:“那狗贼妄图李家之势,好投靠大周朝廷,我怎么也不会让他如愿,迟早要除去此人,四年了,李记忍他够久了,他如今还在欺压秋梦,我绝不放过他!” 柳枫现在已完全明白李记先前隐藏武功的初衷,也不再怪罪,脱口道:“你暗自练习剑法,我想他定有耳闻,可能有所顾忌。” 李记暗自低叹,沉吟了一会儿道:“你们有所不知,先父生前笼络江湖好汉,也培养了很多好手,就等着复国的那一天,杨漓正是知晓这些,贪图李家势力,才趁机对爹下手,可他没想到爹留了一手,那些人早已归我管制,正因为这样,我才有命活到今日,怕他暗害,只好装个傻子,与他周旋。” 众人不由一阵唏嘘,没想到杨鹄竟被亲弟害死。 李记望望柳枫,道:“你知道秋梦为何要自尽么?哼,如今的杨漓,已非昔日杨漓,早已被人取代,那日,秋梦无意间瞥见他的真面目,才失魂跑到河边,好在有少主救她一命。” 天绍青恍然道:“难怪我看她回来时一脸害怕,原来如此!”想来那夜方秋梦定将所知,悉数告知了李记,他们夫妇倒也互相信任。 李记摇头苦笑,环视屋子道:“先父死后,我便将此置为内室,想必目下是时候进去了。” 李记走到柜子旁侧,使劲儿一推,那柜子顿时往左移去,露出近丈宽的空洞,呈方形,与柜齐高。 李记点亮一盏灯,率先进去,柳枫等人也便跟在后面。 柳枫没走几步,回头听见天绍青叫他:“柳大哥,我去外面看着,方秋梦不一定能应付,我怕她有危险。” 柳枫知她说的是杨漓,点头应允,又吩咐她小心,如无必要,别起冲突。 天绍青一一答应,走至外面,天已黑了,方秋梦掌灯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张石凳,正独对一盘棋局自娱,见她出来,抿嘴一笑道:“绍青姑娘,和我对弈怎样?” 天绍青见她虽在说话,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实则目光乜斜,有意无意地扫视四周。 天绍青了然于心,嫣然道:“好啊,只是我不常下,你可要让着我。”就势放下剑,近前坐定。 这时,柳枫与蓝鹰翔等人已走了好些路,过了长长的甬道,到了一间宽敞的密室。 李记点燃壁上几盏枯灯,亮光一照,墙上两幅画像登时映入众人眼帘。 蓝鹰翔一眼看见,就地跪下,恭敬道:“先皇、主公,鹰翔来迟!” 柳世龙与蓝少宝身为晚辈,不好推辞,微一对望,也稽首而跪。 李记瞅着画像发愣片刻,也与蓝鹰翔并肩跪定。 原来父亲李忠唐如此忠唐,此番他才明白父亲苦心,因何会培养人手,心中欣慰,再无甚抗拒。 两幅画像,一个中年,一个少年,眉宇之间透出的英气却惊人相似,如果说,李存勖的面貌取一半,李继岌的相貌取一半,两者相溶,那真就是一个柳枫再生。 画中人的眼瞳,柳枫的眼瞳,重合的目光,逼视人心,是那般相似。 魂牵梦绕数年,柳枫如何也料想不到如今,此时他已无语哽咽,目盯画像,专注地望了许久。 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自己父亲的真容,从小的记忆唯有在幻想中渡过,他与父亲的骨血相溶,却感觉父亲亲切又遥远,每次只得在梦中勾勒父亲的音容。 李家的荣耀和光鲜,只换来这一刻的两幅陈年画像,徒留了太多遗憾。 柳枫心头激荡,涌起无数泪水翻滚,眼眶湿润,怔怔地回想李唐的种种,朗朗星光在两幅画像间来回流动,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年纪稍轻的画中人面上,缓步上前,手指发颤,伸手抚摸画中人的面庞,手指却不敢随意触下,生怕不小心会令这瞬间的幸福消失,是故双手停住,喃喃低语道:“这……就是爹,我爹就是这样的……” 这一刻于他而言,可谓犹如梦境,他幻想过父亲的面容,但从来都是模糊的影子,从无真正地看清过。 世间悲悯何其多,却有他这样的,只能对着一副画像,回忆父亲的音容。 皇孙,说来身份高贵,说穿了,他不过是个没有父亲的可怜孤儿。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自己的毅力,需要自己勤勉,渡过漫漫长夜。 在此刻这位雍容华贵的王孙公子面前,他身上的锋芒尽皆不见,成为了一个对父亲怀有无限思念的孩子。 喃喃着,自言自语着,激动着,颤抖着…… 好似父亲即将从画中跳跃出来,正在朝他微笑,给他安慰,他似乎还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枫儿,我可怜的孩子……” 柳枫顿时泪水满眶,目盯画中的年轻王孙,失声道:“爹……”不由自主地伸手触摸。 长指刚一摸上,那画面登时落下层层灰尘,霎时迷了他的双眼,落在衣衫上。 “少主!”李记见此,抢在前头,替他掸去灰尘。 柳枫不甚在意,一味瞅着画像,自语道:“爹,枫儿终于见到你了!” 二十六年来,他可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叫出‘爹’这个词,这词对于千千万万的平民百姓,全都知道,人人启口自然,然于他而言,却是那般遥远,生疏又亲切,那一刻险些不会叫了,他只觉得这一切教他难以置信。 第一次看到李继岌的真容,不免热泪盈眶,匍匐跪倒,不住地叩头。 “孙儿李枫见过先皇,孩儿见过父亲!”双手一按地面,柳枫磕头罢了,指天起誓道:“枫儿在此立誓,定不负先祖厚望,歼灭诸国,一统大唐,如违此誓,万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 抬袖擦了擦眼角,他的神情酷似平民父母呵护下的幼/童,猛地起身,望着那庄宗画像,一再保证道:“李枫谨向先皇保证,踏平诸国,解除纷乱之势,定要万里疆土尽归李唐,重振大唐声威……” 蓝鹰翔面上一喜,一干人又随之跪下,说道:“属下誓死追随少主,愿为大唐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好!”柳枫声音高亢,抬了抬手,示意他们。 众人纷纷谢恩,立起身子。 柳枫朗声道:“相信大唐一统天下的时日不远。”猛然回转身,喝道:“蓝鹰翔!” 蓝鹰翔知他有话要说,颔首道:“属下在!” 柳枫背过他们,走开几步道:“解决了这里的事情,你们随我回金陵吧。” 蓝鹰翔犹疑道:“少主是要咱们辅佐李璟,还是自己起势打江山?” 柳枫道:“李枫不能背信,李璟于我有知遇之恩,没他,便没今日李枫,既然同为李唐后室,李枫定会辅他统一天下,至于皇帝,我倒没有想过!” 蓝鹰翔不料如此,一时愣了。 李记倒大为感慨,上前一步说道:“少主既有此心,李记会助你一臂之力,待铲除假冒杨漓即可。” 柳世龙反复琢磨着柳枫的话,忽朝柳枫道:“果然没有看错,少主胸襟,世龙佩服,以后甘凭差遣,绝不后悔!” 一百八十八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柳枫点头,扫视了一番密室,又在李继岌像前伫立了一会儿,期间,蓝少宝一直默默不语,垂首看着自己的玉柳杖。 月色如华,众人出来时,天绍青与方秋梦正玩到兴头上。 李记见状,也不由受到感染,心情大好,这样的情景,教他觉得前景可盼,自然高兴。 夜深人静,四处吹起了冷风,众人寒暄几句,各自回房就寝。 树影婆娑,柳枫却未睡,独立一株树下发呆,随手捡过一片落叶,忽见蓝鹰翔走了过来,在身后叫道:“少主!” “是你?”柳枫微有惊讶,发现蓝鹰翔满面愁容,不大欢喜,不禁问道:“可是为了你儿少宝睡不着?” 蓝鹰翔叹道:“少主真是料事如神,正是如此,特故出来走走,这些日子少宝难排情思,忧虑成疾,若非我执意叫他外出,指不定他呆在四方阁,又闹出什么乱子。” 蓝少宝自食印花草,曾经差点失掉性命,蓝鹰翔每想一次,就不放心,眼下强颜欢笑,柳枫却看出他心中的悲伤。 蓝鹰翔便将内情如实相告,柳枫也不知说些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安慰这位老人,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幸亏天绍轩与柳世龙输功相救,逼毒两个月,虽未能将蓝少宝体内毒素除尽,但已无生命危险。 天绍轩又每日给他开导,忽在这一日,外间有消息传出,李继岌有后人在世,蓝鹰翔遂与柳世龙来查消息的可靠性。 事先,蓝鹰翔担心蓝少宝,便将蓝少宝带出,天绍轩则没走,蓝鹰翔打算酬谢他,好言挽留,要天绍轩等自己回府,再做长谈。 柳世龙也不要单紫英跟在身边,将她留在四方阁,由郑明飞陪伴。 这一路来,蓝少宝很少讲话,落落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蓝鹰翔忽然面视柳枫,道:“少主可否帮我劝劝他?”将希望寄托在柳枫身上。 乃是他见柳枫也年轻,又很有志向,与蓝少宝迥然不同,但大抵年轻人应该意气相投,更有话讲。 柳枫自也没推辞,微微一笑,就走了,半响后,叩开蓝少宝房门,蓝少宝本不想开门见客,当时靠着床头,翘着双腿,瞅着玉柳杖发呆。 但叩门声不绝,他只好迎柳枫进来,似知柳枫来意,淡淡地道:“是你啊!”也不多理,面无表情地坐回屋中。 柳枫关了门,在他对面坐定,笑道:“怎么,不欢迎我?” 蓝少宝道:“少主驾到,少宝岂有不欢迎之理?只是不知少主深夜来临,所为何事?若是复唐大事,请恕少宝没有心情与你畅谈,少宝对领兵筹谋一窍不通,更是个江湖人,只怕是帮不到少主!” 柳枫斟了杯茶,对这番话也没意外,说道:“无妨,并不是每个人都对这些感兴趣,你要怎样,无人拦得住你,就算轻生去死,也与我无关,只不过……” 蓝少宝瞧出他有意以话锋讥讽自己,自然生气,冷冷道:“只不过什么?难道你很了解我?” 柳枫将话打断:“我没说要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像你这样无端结束自己生命的傻瓜,更不值得我去深究!” 蓝少宝冷哼道:“我是傻瓜?”迎视柳枫,诘问道:“你自认懂得很多?知不知道,要打败诸国得付出多大代价?领兵打仗,你又知道多少?” 柳枫也不怒,倏然起身,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猛地高吟道:“古时王弼有云: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夫动不能制动,制天下之动者贞夫一者也。故众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动之所以得咸运者,原必无二也。物无妄然,必有其理,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故繁而不乱,众而不惑。故自统而寻之,物虽众,则知可以执一御也;由本以观之,义虽博,则知可以‘一名’举也。故处璇玑以观大运,则天地之动未足怪也,据会要以观方来,则**辐凑未足多也。夫古今虽殊,军国异容,中之为用,故未可远也;品制万变,‘宗主’存焉。……夫少者多之所‘贵’也,寡者众之所‘宗’也。繁而不忧乱,变而不忧惑,约从存博,简以济众,其唯‘彖’乎!” 这番王弼‘造新必通’之说,被他全全道了出来,王弼乃魏晋时人,玄学流派人物,而这话正是指:天下大乱,上族的人物、朝代轮番更替,但变来变去,只要有“宗主”在,就不怕“变”,“宗主”是少数,百姓是多数,只有少数才是“贵”族的“宗”主! 柳枫此番引用王弼之言,正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身份,不管天下做何等变动,李唐家族始终是统一天下的正主。 蓝少宝正在烦闷之中,听了此话,自然不屑,不服道:“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凭你就想一统天下,你有一身骄傲的皇族身份又怎样?这并不代表大家一定会拥戴你,所谓能者居之,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是你?” 他几乎气呼呼地重新坐下,别过头也不再看柳枫。 柳枫双手负后,笑了笑道:“刚才暗室内,你没听到?李枫并无占据天下之心,为的只是尽到先祖未完之事,而后坐拥江山的也不是我,我——只为天下!所谓以柔居尊,而为损道,江海处下,百谷归之,履尊以损,则或益之矣。阴非先唱,柔非自任,尊以自居,损以守之,故人用其力,事竭其功,智者虑能,明者虑策,弗能违也。则众才之用尽矣。” 这是周易里的词,用在此处是说:居尊以柔而在乎损,而能自抑损者。居尊而能自抑损,则天下莫不归而益之。 柳枫意思是,以宽柔居在高处,必要克制自己,防止自己的缺点,如果做到了,天下臣民,五湖四海,莫不归之。 有人擅用自己的能力,有人擅用对策建立功勋,来到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如果两者相合,众人之才都能用到,将这些人汇聚到一起,天下可成! 蓝少宝外表虽然冷漠,但本质是个极为热心聪敏的人,只不过与柳枫赌气罢了,待听出话外之意,也觉自己一时口快,面上渐渐现出愧色。 柳枫收入眼内,道:“孙子又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轻轻喝了口茶,道:“我只希望以最少的人击退敌国,做到诸国统一,天下大同,人安我安,仅此而已!” 蓝少宝沉吟了一会儿,道:“想不到你有如此胸怀,少宝惭愧……”忽然朝柳枫抱拳,自愧道:“刚才一时失言,请少主恕罪!” 柳枫连忙搀他起来,说道:“不必如此,李枫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只要你去除心中杂念,安心于世,这便解了李枫之忧。” 蓝少宝闻言怅触前事,难以解脱,良久不言。 柳枫问道:“如果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去找她?何苦如此呢?” 蓝少宝一怔,难得有人理解,竟有些感动,好似面前这人就是自己的知己,一时涌起相逢恨晚之感,喟然道:“少宝也想,可我知道即使去了也是徒然,还会落下兄弟反目的名声,只怕现在早已没了希望,无力回天了。” 有些事,他并非一味呆蠢,已经想到了。 柳枫见他难忘旧情,又听他提及兄弟反目,便知大概,也受了触动,感怀自身。 感情苦人,何止一个蓝少宝? 想那生母凌芊,更为父亲痴狂成疯。 念及此,他忍不住劝蓝少宝道:“既然回天乏术,你这样岂不害了自己?也许你该放弃她,重新去找新的感情,或许那未来的女子,才是与你共度一生的人,何不放开眼光,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二份感情?”蓝少宝喃喃低语,愣在那里。 柳枫微微一笑道:“也许那名女子正在它处等你,李枫相信,未来,你们定会十分的幸福。” “会吗?”蓝少宝似有所动。 不管柳枫所说的能否实现,但确实教蓝少宝提起了些许精神,柳枫也松了口气。 但他又想到天绍青,便先不回房,到天绍青住处看了看,哪知天绍青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亮。 柳枫讶异不已,走进去,就见天绍青坐在桌前,连自己到了切近,都无动于衷。 柳枫仔细一瞧,她满脸汗渍,眼圈通红,好像是哭过的样子。 他也不是糊涂之人,思前想后,就明白了,脱口问道:“青儿,又做了那个梦么?” 天绍青眼泪一下子蹿将下来,柳枫伸手把她拥住,十分怜惜她这样难过,轻声安慰道:“梦又岂能当真?”遂给天绍青把汗揩净。 天绍青每想起那个梦,就感觉柳枫要从眼前消失,教她好生害怕那个结果,将头埋在柳枫胸膛,又反手抱住他的腰,死不松手。 她也不言语,极其安静,柳枫也喜欢她依赖自己,知她过于害怕,任由她抱着,自个儿又将手抚在她的背上,给予安慰。 片刻后,天绍青方才抬头,柳枫借势理去她额头的几缕细发,见她久久凝视自己,嫣然容颊不知何时多了份绯红,一时竟有些欢喜,忍不住低下身子,撬开她的嘴。 天绍青浑身一颤,不自觉地从后面伸臂把柳枫紧箍着,柳枫浑然不觉不妥,使力按下天绍青,一起躺在那冰凉的地上…… 捧起她的脸,柳枫与她相望,四目相对,二人专注地凝视着对方,一时忘情,不住地呵气。 柳枫看了天绍青一会儿,忽然来解她的罗衫。 天绍青第一次面临人事,既慌张又羞怯,又隐隐有份渴望,非常思念柳枫,盼望着他再进一步,便把眼睛闭起来。 外衣被柳枫一拉,一下子滑落在地,她里面仅剩一件右衽交领的白衣,隔着肌肤。 柳枫又把那衣带拉开,忽然呼吸紧促,壮着胆子,把手伸进去,是天绍青这样的安静和纵容,给了他鼓励。 他在内摸到天绍青软滑的身子,手指稍微一动,天绍青就禁不住低声呢喃,一会儿耸动身子,一会儿缩下身子,双手把柳枫抱得更紧。 二人正沉浸在情动中,猛然柳枫不小心打掉了天绍青身上的玉佩,落在地上,激起一声清响,打破屋里的沉寂。 柳枫霍然惊醒,把玉佩看了看,好似非常惊慌,又很诧异,缓缓直起身子道:“我怎会这样做?不行,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倏然转身,狂奔出门。 “柳大哥!”天绍青见他神情那般慌乱,整好衣衫,夺步疾追。 “我不能那样……”柳枫一边喊,一边穿过好几处庭院,奔到李宅外面。 “柳大哥!”天绍青紧随在后,不住地呼唤,柳枫充耳不闻。 就这样奔出李宅,柳枫才止住步子,举起双手,提气朝大门右侧的一株树拍了过去。 刹那间,树枝断裂。 “柳大哥,你——”天绍青立在门口,见状呆住。 柳枫也不管她,匍匐跪地,仰天泣诉道:“先祖在上,枫儿不孝,辱没了你们的威名,枫儿该死!”一面自责,一面用力拍打自己。 天绍青连忙上前数步,想要按住他的手,说道:“不是,不是的……” 柳枫疾速起身,将她阻在一丈开外,截断话道:“是,我有错,我不该那样,青儿,我刚刚差点玷污了你,你应该怪我啊!”说完,又一掌拍向脑门。 “不要!”天绍青忙不迭捉住他的手,望着柳枫道:“柳大哥,我们就快成亲了,迟早……我不怪你,如果你一再自责,我会难过的!”将头埋在柳枫胸膛。 柳枫仰面一叹,将她拥在怀里,张口一再保证道:“我以后不会了,不会了!” 李宅前院有处屋脊,此刻蓝少宝正坐在上头,将这一切看入眼里,苦涩一笑,低低地道:“原来你也看不透世事,哎,人都有说不出的苦,独留心伤尔,物是人非还,过去的纵然再想,也无济于事,少宝看明白了,少主,谢谢你!”猛然翻身,下了屋脊。 一百八十九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月光捣寒意,亮色渐稀,蓝少宝轻轻叩响了父亲的房门。 “少宝?”蓝鹰翔开门,见蓝少宝立在屋外,不由愣了,好似意识到他的来意,莫名欣喜,双手发颤,将蓝少宝拉入屋内,道:“快进来!”语气中,竟挟着无比的激动,关门时,还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蓝少宝默默注视着他苍老的身影,心头发酸,猛然就地跪下,失声道:“爹,我错了……” 蓝鹰翔看出蓝少宝这举动的缘由,连忙伸手相扶,道:“起来!” 蓝少宝久跪在地,满面愧疚,没有起身,蓝鹰翔双手竟停在半空,内心有太多不忍和感怀,以至于忘了拉他。 蓝少宝仰着脸,望望他那深陷下去的眼睛,含泪诉说道:“多年来,我一直误会你种印花草害人,实不料爹是为了要查先主死因,想当年先主误饮毒酒,才遭贼毒害,爹为了培养相似的毒,以嫁祸之计诱敌现身,自伤了身体,导致如今憔悴沧桑,过早衰老……” 蓝鹰翔禁不住躬下身子,听蓝少宝说话,双眼出奇精亮,手颤颤抖抖地伸出,慢慢摩挲蓝少宝的脸颊。 此时,蓝少宝的行止及改变,令他无比欣慰。 他也很激动,手一直在发抖。 蓝少宝见父亲手皮起了皱,粗糙老态,连忙用力按住,说道:“爹苦心筹谋,想找出那施毒加害先主的人,那时候,我竟以为你疯了,更以此为耻,还糊涂地离开家,离开四方阁,天涯飘荡。曾经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人生路。可没有料到,在最失落,最痛苦时,只有你才是我的亲人,爹仍然那么关心我,家依旧那般温暖,可以给我依靠……” 蓝少宝深深叩首,失声叫道:“少宝错了,爹!”满眼泪光,闪闪烁烁。 一时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竟都生出无限感慨。 多少年了,蓝少宝视蓝鹰翔为仇敌,不耻于他的做法,甚至离家出走。 蓝鹰翔顾念旧主,常年以旧衣裹体,现今早已破烂不堪。 他瞅着蓝少宝,那年轻的脸庞,俊逸潇洒的气度,直令他感到骄傲,还有什么比得到儿子体谅,更好呢? 蓝鹰翔忍不住流下泪,扶起蓝少宝道:“快起来,爹从来没怪过你,事实上,我的确因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话声未落,蓝少宝已无地自容,低下头道:“别说了,爹……”缓缓直起身子,盯着蓝鹰翔,竟无颜面对。 蓝鹰翔自嘲道:“凶手的确狡猾,先施毒,后用剑,想主公何其英明,竟也落得那般下场,只怪爹无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毒,二十多年,都没能配出同样的毒,也无法引起下毒人注意,还差点害死陆忼的儿子,幸好你救了他们。” 他摸摸蓝少宝肩膀,露出笑容道:“爹一生最欣慰的,便是我有一个好儿子,心地善良,胸怀坦荡,能容百人之过。” “爹!”蓝少宝失声痛哭,被蓝鹰翔安抚,多年的恩怨,就此化解。 正逢三更,李宅里外一片寂静,灰朦朦的月色下,两道身影缓缓由街头现出,由远及近地来到李府外面,正是郑明飞与单紫英。 这时,柳枫才与天绍青走回,大门刚刚合上,霎时间,两人脚步如飞,把门环拉住。 李宅管家看了看,见二人是个生面,摆起脸,照直关门。 郑明飞性子烈,就要强闯,被单紫英按住。 她沉稳些,想起适才在沿途未见一人,这城巷未免太凄清,而这管家是唯一的希望。 单紫英便好言来问那管家,打探柳世龙的消息,略微说了相貌,管家意会,将她们往里请。 两人当下携手走了进去,一路前行,也没朝后望。 殊不知那管家在后掩了门,盯着她们发笑,原本步履蹒跚,突然异常轻快,一下赶上数步,一只手伸到腰间,掣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 郑明飞暗暗觉得有股阴森之气,刚欲回身,管家一刀刺到身畔,劲风陡现,她一把推开单紫英,急退一步,避过刀锋,反手来了个斩劈,不料那管家身法利索,侧让开这一招。 郑明飞顿时一掌斩空,才拧转身子,管家又露出杀机,来到切近,连进七招。 他出招迅疾,总是抢进先机,欺得郑明飞占不了上风,不到十招,已升起一股凉意,怕是性命不保。 但她略一思索,又察觉出此中蹊跷,暗想道:这管家有心骗我来,必无好事,若不知蓝前辈等人下落,他为何这般做法? 她越想越心底发寒,同时一个念头升腾,又不甘被俘,想把这管家捉住,要么把单紫英带出,拧身缩开半尺,看准管家的空门,单掌拍出。 管家自然要躲,她看机会来临,赶忙拉过单紫英,冲向大门那边。 那管家身体腾空而起,很快提气追了过来,横挡在门口,面目阴鸷,甚为吓人。 郑明飞见他瞪着自己,心里发毛,只当管家要杀死自己,一时也没想管家为何单单仇视她?大抵是认为单紫英羸弱,而自己一直与他对着干。 正当郑明飞料不准形势的时候,管家瞧准一个空门,霍然挥刀搠向单紫英。 这一来教郑明飞猝不及防,就算还有什么疑虑,也消失殆尽。 单紫英不会武功,肯定避不开。 匆忙中,郑明飞手臂暴长,以雷霆之势点住管家的曲池穴,又往下滑了些许,到了内关,把他手腕的经脉封住。 管家的刀一下子脱手坠地,郑明飞虽然替单紫英拦了这招,可管家另一条手臂并未受制,单掌翻出,不偏不倚地打中单紫英肩膀,把单紫英震退丈余。 单紫英只觉肝胆剧烈,天旋地转一般,立不住脚。 管家趁势急扑上去,郑明飞怕单紫英有何闪失,唯有急拦住那人,大声道:“快走!” 单紫英瞅瞅郑明飞,连忙道:“那你小心!”自知不懂武功,也不想拖累于她,夺步就朝门口狂奔。 郑明飞望见,暗自焦急,怪这单紫英怎么变笨了,管家在门口,她还想从门口逃,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那管家也十分机灵,反应机警,见单紫英过来,侧闪一步,来擒单紫英。 郑明飞飞也似的拦住管家,急喊道:“从另一边走!” 单紫英本就心慌意乱,所以乱走一气,听了郑明飞言语,眼前霍然清明,正要提起步子,一个黑衣人当空落定,拾掌就拍了过来,其黑布遮面,掩藏的杀气,逼人眉睫。 单紫英这回定了些心神,从旁侧滑出,又往李宅里面走。 郑明飞不知生死如何,唯有拦截那黑衣人,时而徒手来敌管家,为单紫英多争取些时间。 管家与黑衣人,相当于两个杀手,门口被堵得死严。 郑明飞欲追回单紫英,怎奈被这二人缠住,只好从墙头跃出,另谋对策。 岂料她到了外面,早已无路可退,四面涌出七八个蒙面黑衣人,那管家与黑衣人还不消停,紧追出来,喊了一句:“别让她跑了,事关机密,主人有令,所有人都不放过,只要从这里经过,一并格杀。” 黑衣人应声从命,齐齐围住郑明飞。 郑明飞现在还是纳闷呢,怎的到这陌生的地方,有人来杀自己?看这情形,显然是早有埋伏。 她只当自己大意,单紫英入了贼巢,怕是凶多吉少。 眼下这伙人大有来头,她要是能保住性命,当算万幸,只可惜了单紫英。早知这样,她绝不陪单紫英擅离四方阁,来寻柳世龙。 郑明飞稍有分神,对付敌众,已很吃力,四面密不透风也似,来人都非等闲之辈,她的飞云剑法,前两招只够抵挡一阵,片刻功夫,全身已经见血。 危急时刻,她夺过一人兵刃,施展飞云剑法第三招‘三振八方’,忽的挽了个剑诀,三道剑光,微一扫荡,居然散出成圈剑影,斜斜斩出,少说有十数人倒地,可见郑明飞这些日子,闲暇时,也少不得练剑了。 后方有人老早避到一旁,因而无事,见危难已过,又来打郑明飞。 郑明飞此时已有些力怯,不想再战下去,忍着剧痛,沿长街的另一头逃跑。 暗夜低沉,四处透着诡异,有一股森森冷气,她也是没有目的,辨别不了方向,哪里易于藏身,就往哪里躲。 那一头,单紫英也慌不择路,郑明飞虽然离去,但她身后一直有个人在追赶着她。 但这人脚步忽快忽慢,就好像要与单紫英捉迷藏似的。 或许他有所顾忌,怕被人发现行踪,所以不敢在李宅里太放肆? 单紫英自也顾不上这些,拼了命般往里逃,来到一处庭院,四面张望,前面是一堵墙,难有通途。 被赶得急了,她见院门偏角有一座假山,中间好似有个不小的空隙,连忙缩身钻了进去。 好在她身形小,可以容身。 那追赶的人也并没有来,在距假山不足丈余,蓝少宝与父亲分别,打此经过,才从院门处闪身而出,那人很警觉,竦身从高处逃窜。 蓝少宝听到急劲的风声,立在原地,向外探视,见四下空荡萧索,除了假山,别无藏身之地,渐渐将目光移到假山上。 这假山的空隙,此刻就在他的右方,向里伸展,他人在偏旁,有一定距离,自然是看不到的,也不知道躲在里面的人是单紫英。 但他看了一阵,忽然就走了过来。 单紫英听见脚步声,以为敌人未去,用手掩住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蓝少宝立在丈外,神情严肃,猛地探手在腰间挟起一柄小刀,飞掷过去。一下子刺穿一块山石,不偏不倚,正从单紫英眼前滑落,削下她一缕青丝。 单紫英差点惊呼,轻轻拍了拍心口,吁了口气,亏得她刚刚往后挪了点地方,不然这一刀打来,她必死无疑。 一百九十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蓝少宝忽然轻功一展,落在假山口,单紫英吓了个肝胆俱裂,但因洞口被黑影堵死,她什么也望不到,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就在她无措之时,蓝少宝伸手拉她出来,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何干?” 淡淡的月光下,登时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单紫英听了声音,才知是蓝少宝,面色一喜,迎视他叫道:“蓝公子?” 蓝少宝也看清了单紫英,慌不跌地将她松开,道:“单姑娘?怎么是你?” 单紫英放松心情,冲蓝少宝笑了笑,一时不曾着意,被李宅管家击中的胸口,又隐隐作痛。 她呕出一口血,蓝少宝看在眼里,本欲扶她一把,但又把手缩回,恍然道:“来找世龙?”见她点头,又忍不住道:“刚才那人为何要杀你?你怎的到此?” 单紫英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原本是和郑姑娘一路打听你们的行迹来的,刚进了门,这里的管家就要杀我们,郑姑娘只好替我挡住他,可叹他有埋伏,有人在后追我,我逃不出去,便藏在这里。” 蓝少宝慨惜道:“幸好我没有休息,白日曾留意过这里可以藏身,不然……看来李家的事绝不一般,要尽快通知李记和少主才行,可能他们今夜就有行动。”也没告诉单紫英详情,瞅瞅单紫英道:“我先送你去找世龙,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走吧!” 单紫英无有拒绝,又想起一事,将郑明飞遇险的事情简要说了,转而道:“那郑姑娘呢?会不会有危险?” 蓝少宝被问住,沉吟了一会儿道:“她有武艺在身,应付几个人——应该可以找机会脱身,不用忧虑,现在时间有限,弄不好李宅要出大事。” 单紫英听他如此分析,也觉有理。 两人走出数步,蓝少宝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单紫英。 单紫英没反应过来,蓝少宝淡然笑道:“治伤的,算是我为刚才的鲁莽道歉,你吃了它,就不会那么难受,我自己配的药,只要你信得过我的医术!” 蓝少宝这一刻有别于从前,姿态洒脱,为人温和,更面带笑容,丝毫也看不出昔日的黯然神情,单紫英也不知发生何事,会让他突然想通一切,面对蓝少宝这番变化,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勉强笑了一笑,将药送入嘴里。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未免发生意外,由单紫英走在前面,拐弯处,蓝少宝随口指路。 且说这短短时辰,天绍青早已与柳枫分开,各自回房,但她想起晚上这些事,始终睡不着,又提剑走出房门,在院中驻足。 柳枫挣扎痛苦的样子,教她放心不下,好愁地说道:“柳大哥,活的太辛苦啦!”正凝神思索,忽听一声尖叫入耳。 天绍青知道有大事发生,依声追寻,到了左边一处院落,正与一个身影不期而遇。 来人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妪,手里一把剑寒光凛凛,使其有股不可侵犯的神气。 于老妪身后瞅去,天绍青惊讶地看到柳世龙斜倚着廊下一根柱子,衣袍被剑割裂,胸膛满是鲜血,生命几近危殆。 天绍青出现,他努力将最后一口气提上来,微弱地叫道:“青……姑娘,青……” 天绍青拔剑搭在那老妪肩头,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杀他?说!不然休怪我剑下无情!” “哈哈哈……”那人仰头狂笑,瞪着她道:“你输了,永远都输了,哈哈哈……” 那满是褶皱的面容,加上狰狞笑声,天绍青禁不住身躯一震,竟觉这老妪性情厉害无比,有些逼视自己,她的剑锋当下颤动了几下。 这时,柳世龙在那里急叫:“青姑娘,青姑娘……”似乎有话要讲,口齿不清,不断叫着这句。 天绍青正自犹豫,那老妪阴恻恻一笑,斜眼瞥了瞥柳世龙,朝她说道:“他就快死了,你还不去看看他有甚遗言?” 天绍青本就要过去,只是怕她暗害,另有居心,猛地并起两指,点那老妪穴道,老妪却从边侧斜擦而过,倒纵出去道:“你不看他,反来抓我?” 天绍青不打算就此放过她,长剑疾跟上前,说道:“他当然要看,你也要留下!” “想的倒好!哼,就怕你没那能耐!”老妪似乎志不在此,也不想恋战,何况天绍青剑招锋锐,一时半会儿要擒,并不容易,惊动了这屋的其他人可就不好,她微一竦身,从斜里穿出,岂料被人截住去路。 那人正是蓝鹰翔,也是听到声音才赶来。 蓝鹰翔厌憎老妪举止猖狂,大声喝道:“哪里来的贼婆子捣乱?我蓝鹰翔二十多年不曾用过武功,曾经发誓不见先主之后,永不用武,如今也不知怎么样,姑且试一试!”说罢,已徒手来敌老妪。 老妪欺他手无兵刃,又疯言疯语,没把他放在眼里,怒道:“找死!”声音无比尖锐,有种高傲的神气,不似先前那般苍老。 天绍青听出这是真声,没有任何遮掩,突然朝那恶斗中的老妪喊话道:“端木静!” 老妪虽然没多做停留,跃上屋脊,但却愣了一下,蓝鹰翔知她要逃,大喝一声,也到了屋顶。 老妪被蓝鹰翔缠住,一时无法脱身,而柳世龙又奄奄一息,天绍青走过去,瞧出柳世龙嘴角嗫嚅,蹲在旁边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话跟我说,说吧!” 柳世龙苦涩着点了点头,转问道:“少主……那块……玉呢?” 天绍青连忙从怀里取出那块残玉交给他,柳世龙摸着玉,嘴角边带起一抹淡淡地笑容,娓娓诉说道:“其实当年魏王之死传言很多,蓝前辈就以为有人下毒要害魏王,实则实之,虚则虚之,究竟到底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听我爹说的,有一个人可以证实魏王有没有中毒?” “是谁?”天绍青听他说起李枫父亲之死,哪敢大意,凝聚了十二分心神,同时心也揪作一团,甚至于比谁都想早些知晓真相。 柳世龙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人姓李名尤,当年跟在魏王身边,只有十五六岁大,事发后,就消失踪迹,因此才成为我们怀疑的对象,可惜以后再也找不到他!” 天绍青疑惑道:“可是……你们真的肯定魏王是中毒?那柳大哥说的剑气又是从哪里来的?” 柳世龙接话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少主……” 天绍青怔住,万万料不到此中还有内情,正呆间,只听柳世龙续道:“渭水河畔,农家小村无一生还,魏王是被人陷害的,失心疯,因此才被不知名的高手所擒,我爹带兵赶去救援,魏王先时在夜里得以逃脱,那晚也下着大雨,帮助了他,本来是该高兴的事,不料第二日清晨,在隔壁村发现他的尸首,他身上有道剑痕,还有……”正说着,却忽的住口,不再言语。 天绍青不知为何,正听得迷糊,急于了解下文,忙追问道:“那剑痕怎么了?” 柳世龙剧咳两声,又身子抖了抖,有些失狂道:“我爹与蓝前辈等人查了二十多年,未料凶手……哈哈……”忽然满是讥讽地轻笑起来,眼睛不住地在天绍青身上打转,颇有冷寒之意。 天绍青觉得瑟然,不知他怎有这般杀气,颇为敌视自家,就见柳世龙说道:“姑娘,你应该最清楚,那剑痕和我胸膛的一样吧,这剑气是出自华山的,我也不是被那老婆婆杀的,刚才有个人……可惜出剑太快,我没看清他的样貌。” 天绍青闻言立时呆住,身躯僵住,遥想那日在街头看到的小孩剑痕,已有些惊诧,当时便明白那剑气出自华山。 她虽有此怀疑,仍难相信她的亲人中有谁会做出这些事?华山人多,就连自己的父亲也是华山的人。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这些,每当想起这些,就整晚做恶梦,每次都做同一个梦,还大汗淋漓,整晚难眠。 柳世龙说完,看着天绍青,眼神忽然带了些诡异,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道:“青姑娘,我柳世龙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将才,如今看来希望已成空,我帮不了少主,但希望你可以帮他,告诉你这些秘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刚才那人要杀我也是因为这个,你要查清真相,不然它日少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天绍青没想到柳世龙一番肺腑之言,仍是信任她的,恰才原来误会了他,不免有几分触动,刚要答应,柳世龙忽然直愣愣地盯着远处。 她转眼斜睨,正见到单紫英与蓝少宝并肩而来,两人不言不语,却很默契。 柳世龙茫茫然看呆了,待二人来到切近,单紫英已非常惊讶地把他扶起来。 顷刻之间,柳世龙性命危殆,蓝少宝也好生讶异,想及黄昏时,柳世龙还在李宅内蹦跶,向柳枫道着雄心壮志,怎料他与单紫英经过此处,会见到这番情状。 蓝少宝问他出了何事。 一百九十一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柳世龙并未回言,缓缓抬起一条手臂,蓝少宝知他有话要讲,用手捉住。 天绍青拿过玉,起身立在一旁,蓝少宝便蹲在旁侧,说道:“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柳世龙瞧见单紫英泪流不止,微微苦笑,反抓她的手,问蓝少宝道:“蓝公子还记得柳世龙的救命之恩么?” 蓝少宝何等聪明,当然明白柳世龙言外之意,是要取回这个恩惠,连忙道:“当然记得,你要我怎么还你?” 柳世龙忽将单紫英的手递给他,说道:“替我照顾紫英,她孤苦无依,我死了以后,最不放心的人就是她……” “世龙,你……”单紫英自然有些意外,气他做这决定。 蓝少宝也不由惊愣住。 柳世龙看着他,哀叫道:“答应我,这里……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也只有你……最合适,答应……我,答……应……我……”由于太过情急,几乎背过气。 单紫英急的手足无措,不断地用衣袖帮他揩拭鲜血,但效用甚微。眼看那点滴生命,只靠一点企盼活着,蓝少宝终于点头。 柳世龙便闭上眼睛,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单紫英一下子放声痛哭。 蓝少宝慢慢直起身子,心里非常难受,只当柳世龙临死时开了个玩笑,并不当真。 但柳世龙的心意,他是明白的,内心情绪复杂莫名,暗自呆立了一会儿,蓦然发现天绍青还未走,忙叫住道:“姑娘!” 天绍青似未听见他的话,低语道:“要出大事了,是端木静杀的人,杨漓一定和她有勾结!” 言说到此,她突然意识到这场变故的由来,原来刚才她一直在思索这件事,脸色一变道:“不行,我要去帮柳大哥!”说完,含悲瞅了瞅已死的柳世龙,匆匆去了。 “端木静?”蓝少宝若有所思,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少时,劝慰了单紫英一番,拉了她,也去了。 这是第二重院落,是李记叔父杨漓的住处,客人们大多住在第三重院落,所以蓝少宝引领单紫英到此,并不奇怪。 惟独柳枫住处比较特别,由李记叔父亲自安排,住在第四重院落。 众人并没有多想这是为什么,与天绍青分开后,柳枫难以入寐,一个人静静地独处在院中。 在这深更十分,柳世龙出事这间歇,他的居处比较幽静,事先还未察觉,待到那头嘈杂声响,他已无暇旁顾,四下瞥视,只觉周身阴森古怪。 他的面前有株大樟树,猛闻一阵风声充盈激荡,从四面飘来,他情知有异,竦身直上,足尖方一离开地面,十数个黑衣人梭出,齐齐在树下碰头,看着柳枫攀上香樟树,树粗叶茂,也看不清他藏身何处。 众人只见月影斑驳,樟叶婆娑起舞,密密匝匝,正疑惑柳枫如何躲藏,就见树上齐唰唰飞下不明物,把好些人咽喉割破,血口宛然,竟比刀刃还锋利。 这不明物发自树上,全是小小的叶子。 叶子杀人,可以当刀子来用么?显然不能—— 可事实的确发生了,究竟杀人的是叶子,还是人? 人操纵叶子,气生形,从手中出来,可以有无穷的力量。 余下几个早早避开的,自然看出藏匿树上的人是高手,不由脊骨发颤。 他们警惕地瞅着香樟树,枝桠猛然乱抖,众人都朝上望,柳枫霍的落下。 几人连忙举手相迎,但见柳枫势头不对,情知难以躲过,接架两招,又快步退到一旁,有两人行动慢了些,被柳枫拍中天灵盖。 其余人惊恐,分散开来,围住柳枫,忽见柳枫将身凌空,以足踩中树干借力,猛地飞旋着上前,足尖夹起一人兵刃,身子倒翻,眨眼间落在地上,他稳定心神,接住那兵刃看了看,是把不好不坏的剑。 他那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其他人也不管他为何发笑,正看准个空门,飞速攻上来。 柳枫不慌不忙,另一条手臂还背在后面。 其他人看看与他距离不远,十数把剑挟裹罡风,进逼柳枫,直教他上下无路。 柳枫立在原地,忽然将剑铺展,一霎时剑影分流,随着他身躯倾斜,稳稳当当,向外蹿,柳枫腾起身子,离开垓心,众人的围击之地也成了一空,反而他轮了半圈出去,握剑的手一下子抖抖索索,气冲剑上,真气四散。 那原本在柳枫手里的剑登时碎了数截,被柳枫震断,星星点点,四面激射,断刃如针芒,不是打瞎那些人的双眼,便是眉心、喉结等要害被刺中,当下只听得一片哀呼之声。 就在这时,暗角传来喝彩声:“好好好,干净利落,柳枫,你好样的,难怪主人下这么大的排场,命我等来杀你!”斜眼看去,李记的二叔领人杀出,一挥手,无数人蜂拥着将这院落围堵。 柳枫理顺纷乱的鬓发,轻哼一声道:“不敢当,这几招不过是在下为他们特制,要杀我的人多的是,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也满脸轻藐,扫了杨漓等人一眼,淡淡道:“一起上吧!” 杨漓恼他瞧不起自己,按耐住性子,问道:“好大的口气,我问你,你师父是谁?你又出自何门何派?” 柳枫怎会让他揭穿,冷叱道:“你要以我的性命待客,有甚资格问我这话!” 杨漓摇头不置可否,冷笑道:“你现在住我李家,这里归我管!何况你一介晚辈,见了……” 话还未落,柳枫怒声道:“少跟我假惺惺,也别提辈分礼教,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不配相提。” 杨漓气的脸色铁青,想自个儿好歹上了年纪,被个小辈如此羞辱。 他正要杀了柳枫了账,旁侧院门又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有人高叫:“何况你并不是李家人,这里根本不属于你!”声音正是发自李记之口,也同样带来一批人,燃着火把,立刻将院落照的通亮。 杨漓一时怔住,愕然地盯着李记道:“你说什么?记儿!” 李记厌恶他的呼唤,扬起细剑,大声道:“别叫我记儿,我听够了,这么久以来,你怎么欺压秋梦,以为我不知么?” 杨漓原本料不到李记这么快与他翻脸,但想及柳枫在场,登时明了,语重心长道:“你别听信他人挑唆,不错,咱们李家本就姓杨,你也该知道,你爹改了姓,他是不是骗你说你祖父忘不了以前的故友,才给二叔取得杨姓啊?事实上,我们本来就姓杨,我是你亲二叔!” 李记若不是进过密室,知晓父亲李忠唐的事情,真可能因他这几句话而改变初衷,暗忖:他竟然全都洞悉,连我们早先所谈都一清二楚,到底怎生回事? 但自己姓杨,也是刚刚得知,杨漓怎的消息如此灵通? 李记不由起疑,当时谈话时,房间里只有那么几个人,会否有人通风报信? 李记虽则心里惊讶,却不敢让杨漓看出,忙一转剑锋,遥指他道:“你不是我二叔,根本就是假冒杨漓,我早就知道,不必再装!” 杨漓急的跺脚,声辩道:“二叔不是装,我才是真的杨漓,不错,曾经的确有人冒名顶替我,进过咱们李家,他还杀死了大哥大嫂,不过记儿不用担心,二叔已经把他杀了,待这次杀掉柳枫一干人,完成主人交给我的最后一桩任务,二叔便报了主人当年的救命之恩,以后咱们叔侄一同经营李家。” 李记抖了抖剑刃,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杨漓?” “你要证据?那你看这个够不够?”杨漓目中突然亮出异彩,手抚脸颊揭去人皮,火光映照下,众人不由唏嘘,那脸确实毁的不成人样,几乎全都烂了。 李记怔住,就连柳枫也觉骇然。 一百九十二 故识重逢意阑兴,四方齐聚当忠士 杨漓偏偏无所谓地笑了,也许早料到众人会是这般反应,那不稳的腰身颤了两颤,朝李记道:“当年你爹一定告诉过你,二叔曾因顽皮好动,被毒物咬伤了脸,后来失踪了几个月,是不是?” 他说的皆是事实,李记沉默良久,不得不点头,杨漓欣慰地唤了声‘记儿’,要与李记摒弃前嫌,也好似两人从未有真正的隔阂。 李记茫然抬头,瞧着这个身份多变,却仍是自己二叔的人,竟觉那般陌生,这一刻,到底是信也不信?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又能说得清呢? 杨漓小时候被毒物所伤,又跑出家门,几个月后,安然无恙地回来,原来从那时起,一切都有预谋,真正的杨漓已被换了身份,那他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 李记思潮翻涌,虽这么想着,却又有几分疑惑,譬如杨漓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杀柳枫?背后的主人是谁? 李记的心情复杂难鸣,可有一点非常明白,既然没了父仇,那便谨记父亲遗愿,怎会任人杀了柳枫? 想至此,李记瞧了瞧杨漓,收了剑,慨惜道:“二叔,这些年我误会你了!” 杨漓也似乎很欣喜他能谅解自己,宽容地走近李记,说道:“不碍事,两叔侄嘛,本来就没有深仇大恨!” 看看两人相距不足几步,方秋梦厉喝一声,从旁奔出,拽住李记衣袖道:“李记,你别相信他,他想利用你杀死柳公子,幕后那些人都不怀好意,他也有预谋的!” 正说着,破空弹出声响,划破黑夜,方秋梦立刻倒在李记怀里,身子瘫软下去,她的背上中了一镖,谁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李记震惊,急忙接住方秋梦。 镖上有毒,李记封住她几处穴道,可为时已晚。 那毒性甚为厉害,方秋梦嘴角毒血溢流不断,与他目光相对,带着一丝凄怜的惨笑,道:“不要难过,相公,我对不起你,那天看见二叔的脸后,就中了他的毒,其实白天你们在房里谈话,我全听到了,杨漓他胁逼我,我不是怕死,相公,你相信我,我把这些告诉他,是想多活几天,我多不想离开你呀……”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艰难地抬手,想摸摸李记,还没等李记捉住,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李记大声痛哭。 李记的从人看不过眼,喊了一句:“李大哥,不能放过姓杨的,是他从中捣鬼!”余下的人也纷纷响应。 哄闹声中,李记霍然直视杨漓,冷厉的眼神,似要杀人一般,直令杨漓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道:“记儿,你冷静点……” 李记提起剑,逼向杨漓道:“把秋梦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他大叫间,半空落下个人,说道:“那么多嘴的人,临死还在背叛你,死了就算啦,你有甚好哭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晚上,窜入杨漓屋里的老人,也是刚刚现身的老妪。 李记爱妻至深,方秋梦做的错事,根本抵不过丧妻之痛,也怜惜方秋梦可怜,闻言恼了,火速蹿前数步,难过道:“为什么要害她?她已经中毒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老妪冷哼道:“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反正今晚谁也不能活着离开此地,她早死,岂非免受折磨?” 李记大怒:“岂有此理!” 老妪见李记扑来,转朝杨漓喝道:“杨漓,还不动手!” 这话一落,斜上空传出异响,这老妪抖了抖身子,提气跃上一处屋顶,众人不解何意,以为她要逃跑,但她并没有走,众人不禁感到一股诡异的气息弥漫笼罩,原来她在那处拖了一截丝线,抖抖索索,将之放长。 眨眼,就听天绍青在远处疾呼:“柳大哥,小心上面呐!” 天绍青正从那个屋宇下方疾奔来此,瞧得清清楚楚,夜空飞来一人,由那丝线牵着,随意收缩伸展,可放大数倍,到了那人跟侧,如绑了他的四角似的,全身外罩一层铁衣,只是那双臂做的奇大,犹如苍鹰展翼,铁衣上还连着根根铁器,既细又小,且密密麻麻,由粗到细,如铁锥一般。 那人全身都是铁器,头上又戴有铁盔,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柳枫根本难进其身,眼见他要俘获的目标是自己,唯有急退数步,闪开半身,沿地一个倒翻,纵了出去。 他才稳身立定,那鹰人随后疾跟,情急中,天绍青掷来一把剑。 柳枫用手接住,以剑撑地,掠上高空,剑锋折转,向下劈出一道剑气,撞上鹰人,只听得铮铮两声,空中溅起了火星。 鹰人满身利器,纵使被撞飞七八根铁器,也无明显损伤,宛如鹰被拔下一根羽毛,奈他不何。 不做停歇,老妪在那一头操纵坚韧的丝线,鹰人提气又朝柳枫进逼,一霎时到了跟前。 柳枫以真气灌满剑身,格开鹰人,借机落于屋顶,想去打那老妪,可老妪眼尖,又蹿向一旁,柳枫刚踩着瓦片,鹰人展开双翅追了过来,又将柳枫逼回地面。 鹰人见他落下,自己也跟着落下,似乎就逮住柳枫是目标。 他全身被铁器套牢,毫无破绽,一时间,很难找到死穴,柳枫唯有时而虚攻几招,暗思对策,把天绍青急的手足无措,就怕有个闪失,架起轻功,去打那老妪,那老妪把线一扔,鹰人没了老妪协助,自身也有一定实力,只是笨拙了些,随柳枫落在上。 柳枫被他进逼,总不能以肉身相碰,但这一次偏偏没有急于避让,就等着鹰人来到切近,准备施个诱敌之计,但这无疑太冒险。 就这千钧一发之时,斜刺里猛然扑来一人,从后抱住鹰人,柳枫逮住机会,拾掌打在剑柄,结果那剑受力,横着向前冲击,剑尖正好刺中鹰人眉心,重重的倒地声激起一片尘土,只见抱住鹰人的,是蓝鹰翔。 鹰人虽死,蓝鹰翔也被铁器贯穿,当场毙命。 疾步赶来的蓝少宝,看见这情形,疾扑过去,抱住蓝鹰翔的身子,他怎料才与父亲握手言和,就出了这状况。 单紫英慢慢蹲下来,说道:“蓝前辈做了想的事,蓝公子,他走的很安心!”也揉着眼睛。 众人不禁感到一阵难过,李记的人由于气愤,与杨漓的人打个不可开交,猛听几声轰响,柳枫等人才回过神。 只见那老妪在旁冷冷狂笑,接着是杨漓指着他们,道:“这里早已经埋好了硝石,一触即燃,主人有令,誓要杀死你们,一个不留,怪就怪柳枫连累了你们。” 众人听了,好些人慌慌往出逃,只有李记的人有队伍,立在那里规劝李记,李记却叫他们走。 这间歇,天绍青上前两步,目射冷光,盯住那老妪道:“我知道你是端木静,为何要这般做,柳大哥何处得罪你了,姑娘又是受何人驱使?” 老妪不言,揭去面上人皮,果然映现出端木静的脸容,柳枫见状恼怒,竦身欲擒端木静,两人打了数个回合。 彼时,硝石已被设法引燃,在各处激起荜拨声,端木静虚晃一招,匆匆从院墙飞离。 杨漓被扔弃,不由急道:“静仙子,还有老夫呢!”刚要逃,被李记拦住。 李记满腔怒恨,杨漓无法,又与李记斗在一处,两人穿墙绕壁,于熊熊火光中相斗,李记像是拼了命,细剑发挥了惊天动地的奇妙,杨漓浑身被划出数道血痕,身子不稳,从屋顶跌落,藏身大火。 火势汹涌,越来越猛,柳枫与蓝少宝对望一眼,相互道了句:“小心!”便预备离开李宅。 临走时,李记默默抱起方秋梦,跪在院中无有知觉,众人不由失惊,猛听轰一声,天绍青连忙道:“李公子,人死不能复生,如今李宅已毁,你跟我们走吧!” 李记浑然没有听到,抱着死去的方秋梦,喃喃低语,柳枫心里一沉,还是带着一点希望道:“李记,不要做傻事,快走吧,来不及了!” 李记凄然一笑,摸着方秋梦的脸颊,平静地道:“我不走,你们走吧!”接着,就见他抱着方秋梦,纵起丈许高下,慢慢向深宅大院走了,再也没有出来。 一百九十三 小城一乱骤风云,偷得空隙行离殇 漫天火势,渐渐卷没李宅。 争争吵吵,人流一窝蜂往出逃,到了大街,仍不忘为死去的人报仇,嘶嚎声弥漫整个黑夜。 李记虽死,但昔日诸多心腹还在,于是将杨漓安排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便又一次动起手。 此乃不知名的小城,属于郭威统辖,素有纪律。 这几日小城死伤太多,早已引起官兵注意,众人这一打闹,引来一大批官兵围剿。 可是双方各有仇恨、使命,又都是江湖草莽,恰逢如此乱世,哪肯听劝,拼的是你死我活,此时李宅近侧的大街已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猛听一声轰天巨响,一堵墙坍塌下来,带起碎屑飞溅,柳枫与天绍青便在这股势头中冲出,掠到街上,另一侧是蓝少宝带着单紫英飞出。 硝石被混合了木炭燃烧,带来的力量是巨大的,在他们出来的同时,李宅瞬间爆裂,火光冲天,碎末乱迸乱射,直教柳枫与天绍青一跳数丈,趴在地上,避过冲击之物。 蓝少宝则把单紫英掀倒,用半个身躯挡住了她,一块溅出的断垣,毫无征兆地砸在他的背脊。 他咬牙忍受,身子微微一颤。 李宅坍陷,毁为一旦,仅剩未完的断垣还在慢慢经受烈火的炙烤,多数尽成焦土,高墙院落也已不复存在,举目望去,一片废墟不堪入目。 四人缓缓起身,望着李宅感慨万千。 蓝少宝立起的时候,颇觉吃力,单紫英从侧扶住,与他微一对视,两人都好生尴尬。 单紫英转眼来望李宅,忽地泪光闪烁,蓝少宝料想她想起了故人,自己也触景伤情,忆及亡父。 天绍青则伤怀李记夫妇的种种,有些难过。 还记得当初观景船上那句:“想不到公子不但样貌堂堂,仪表出众,还是位抚琴高手,失敬!” 柳枫怅触前事,怔怔盯着李宅出神,久不发话。 天绍青侧头瞧见他双拳紧握,目中现出冷厉之色,料得他被激怒,猛然见他一拳挥向残墟,真气震的碎石飞窜。 由于这一动内气,柳枫伤势加重,吐出一口鲜血,原来方才他虽与众人急速逃出,但难免被震成内伤,而他动怒之中,猛运真力,才会如此。 天绍青伸手相扶,柳枫不愿被人看低,把她拂开,勉力立定,扫了一眼三人道:“相信大家都受了伤,此处不宜久留,今夜势必要离开,这样吧,我们分作两路,而那背后的主谋目标是我……” 他沉思了一下,瞥视蓝少宝道:“所以就由我引开他们,少宝,你就先回家,顺道帮我暗地调查,是谁在背后搞鬼,那个跟端木静来往的人又是谁?” 蓝少宝应允,柳枫缓了口气道:“这次应该不是月明教所做,如果要杀我,他们有的是机会,此人和我一定有着莫大的仇恨。” 蓝少宝看看柳枫,惊醒似的道:“难保他就是杀死魏王的真凶?” 柳枫点头,踱开几步道:“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借他人之手!他这么恨我?一路上都想置我于死地,难道……”倏地仰头,想到一人。 身旁三人见状,不由疑惑,天绍青上前相询道:“柳大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 她暗中企盼,千万莫是华山才好。 柳枫避开话头,转身走近蓝少宝,附耳低语道:“少宝,你帮我查查……”嘱托一番,悄声细语的,旁人也听不见,只见蓝少宝在柳枫吩咐下,不住颔首,说完,两人揖手道别,再未多言。 柳枫当下挽过天绍青的手,淡淡地说了句:“我们走!” 直至走出数十步,看不到蓝少宝与单紫英,柳枫也未说一句话,天绍青也没问。 而蓝少宝也与单紫英离开李宅,暗淡的月光弥撒下来,两人踩着月光而行,各腹心事。 刚在前方巷道转了弯,天绍青与柳枫忽被满街横陈的死尸惊住,这些死去的人,有的面目熟悉,像极了平日跟在李记身边的家仆。 天绍青与柳枫情知大事不妙,赶忙沿街狂奔,渐渐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越来越响。 两人在人多处止步,放眼前望,但见形势一片混乱,好些人厮斗不休,有官兵在内压阵,也已压制不住,多半江湖人不愿被俘。 柳枫本欲与天绍青撤离此地,见了这番情状,双双藏于街角,观瞧着这道路拥挤,走不过去,好生愁闷。 天绍青自个儿踌躇,冷不防柳枫傍住她的手臂,带她冲霄飞腾,箭也似的冲上一处屋子,在那成排的屋脊上一起一落,向前窜去。 柳枫轻功卓越,瞬间带着天绍青到了街头,天绍青止住脚来看,正前方空旷,正对城门,那高高的城楼此刻近在眼前。 已入深夜,城门紧闭,柳枫正苦思如何才能叫开出城,便见那帮与官兵争斗的江湖人进逼过来。 众人心知留到天亮,肯定没有活路,都吵嚷着要开城门逃生,奈何官兵要维持秩序,俱不听命。 这些江湖人急了,逮着官兵不放,作为要挟,一时被官兵误认成盗匪。 但官兵因同伙被捉,到底也有顾忌,也挟着捉来的江湖人威逼。 双方僵持好半响,才各退一步,盖因事情仓促,谁也没想到李宅会出事,大批官兵又不在此处,一旦大肆出手恶斗,难以守住城门。 城门终究缓缓打开,诸人一窝蜂地往出冲。 柳枫也大喜,带天绍青凌空飞纵,霎时穿过城门,从众人头顶那狭小的空隙而去,到了城外落脚,赶忙朝官道急奔。 有些眼尖的,认出柳枫,大喊道:“柳枫跑了,快追!” 但这般时候,众人早如脱缰的野马,没有队伍,互相拥挤,踩踏,惹怒城楼的将士,再也犹豫不得,下令放箭。 “唰唰唰……”离弦之箭如疾风骤雨,逮准闹事者齐射,人群中倒地一片,惨呼声不绝。 嗖一声,一支箭毫无征兆地射中柳枫天井穴,他刚要拥住天绍青,右臂一下疼的厉害。 天绍青忍不住唤道:“柳大哥!” “没事!”柳枫皱紧眉头,使力向前飞腾,几乎用尽全身气力,直到危险不再,才与天绍青落地。 他中箭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用另一只手按住,四下张望,寻找藏身之地。 天绍青瞧着他的天井穴,铁箭头已穿进肉里,深深见血涌出,一时感同身受,慢慢抓过他的胳膊,心伤地道:“柳大哥,你的伤……” 柳枫淡淡笑道:“这点伤算不得什么,先找个地方再说。”面色温和,毫不在意那箭伤。 天绍青怜爱他,含泪点了点头,只盼快点找个无人处,为他医治。 不多久,两人来到一处山头,找了个僻静的山洞,刚坐下,柳枫便拔出箭,天绍青正在燃火,听到这声响,急奔过来道:“柳大哥,你……” 柳枫高扬眉睫,打趣道:“算了,知道你不敢拔……” 天绍青看看他的伤势,嘟着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还没有试呢!” 他伤处不断溢血,天绍青心里一急,就要扯下一片裙角。 柳枫连忙用手拦住,说道:“不要用那个!” 天绍青不解何意,他就撕烂自己的白衣,自顾包扎起来,左手包右臂,略显笨拙。 天绍青忍俊不禁道:“嗬,还不要我帮忙?” 柳枫淡笑着问道:“你行吗?” 天绍青笑而不语,他猛然仰起头,揶揄道:“我堂堂皇孙,身份尊贵,向来都是伤及自疗,凡人岂能随便动我?话又说回来,我可不想轻易拿我的生命开玩笑。” 他此番说话,并无半分怪责,面色温和已极,像个孩子似的逗弄天绍青。 天绍青想不到柳枫也有这一面,失笑道:“都流血了,还磨磨蹭蹭,待会儿治疗内伤……你一个人来料理,得在这里坐多久呢?”不顾柳枫反对,拖住他的右臂,用他撕下的布条裹伤。 柳枫呆呆地看着她的神情,觉得是那般温柔如水,伸手抚摸她的面靥片时,浅浅一笑道:“你说的不错,要尽快治好内伤,只有两人一起,我们开始吧!”也不做犹豫。 天绍青也没推拒,两人当下迎面端坐,盘住腿脚,平伸双臂,将手掌对接,指尖交融,真气缓缓在二人间流淌。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甑山别苑,二人静静地坐着,闭起双目,进入凝练阶段。 期间,天绍青调皮,好几次偷偷观瞧柳枫,但柳枫却很认真,面容安详,身躯坐的笔直,不为一切所动也似。 再细心留神,发觉他的手掌很大,指头细而长,比她足足长出一个指节,曾经受尽苦楚,纵横官场七年有余,为何看不出一点风霜洗礼的锤炼? 天绍青正入神间,猛听柳枫出声道:“看了这么久,你眼睛不累么?”他忽地睁开眼睛,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也不生气。 天绍青怕他笑话自家,忙不迭把头低下,惶惶道:“没有,我看火有没有灭嘛!” 柳枫抿嘴一笑,道:“你冷了?” 天绍青能够感觉到他故意盯着自己看,接下话道:“也不是很冷,只是……” 不等她说完,柳枫已看向火堆,正在自己前方一丈开外,问道:“只是火在你的后面,你怎么看到的?” 天绍青知他戏耍自己,迎上柳枫,微笑道:“你看不到自己身后的石壁上,也有一堆火吗?” 原来柴火燃烧,火光却投上石壁,正在柳枫后方映出个影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将此瞧的一清二楚。 柳枫明白她说的是影子,也不回言相击,天绍青道:“只是那上面还坐着两个人……” 她待要再说两句,逗一逗柳枫,又见柳枫出神地瞧着自己,天绍青一时竟被他的神态慑住,悠然神往,恐两人情动,会出乱子,遂不再言语。 一百九十四 小城一乱骤风云,偷得空隙行离殇 明月高悬在天,教山上苍松怪石,偶然可见,高岩远壑,在黑夜之中,也隐现出一丝光华,山洞那微弱的亮色,渐渐没入清晨的白云里。 一夜打杀过去,小城的盘查明显严密许多,一位将军模样的壮硕汉子带着五六名小兵并作一排,立在城门口,冷冷注视着来往的人流。 一副画像贴在冰冷的墙上,那守城将军时不时会望上几眼,继而冷瞟行人,见有人出城,连忙示意身旁小兵,那小兵心领神会,拿着早已备好的画像,一一核查。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城门口,零星着几个出城的人,推着货车,缓缓在此止步,小兵走至跟前,扬起手中剑七戳八戳,教那商贩忐忐忑忑,好一阵不安。 见无异常,士兵挥手放行,商贩才讪讪一笑,出了城。 紧接着,又有一拨人抬着副棺材,小兵喝止一声,他们立即停住步子。 这是一副灵棺,两侧立着的人皆披麻戴孝,多数眼中泪光闪闪,不住地哭啼。 守城将军两步走过去,伸手在棺盖上摩挲,时不时轻敲几下,还将耳朵贴近棺盖,来辨响动。 少时,也不知他是否查出了异状,猛然喝道:“给我打开!” 旁侧的两名小兵立马应声从命,上前揭那棺盖时,一个中年男子疾步上前,说道:“大人,使不得啊!” 他于将军面前作揖,毕恭毕敬道:“此乃小人妻子,不久前身染恶疾,因医治无效,不慎仓猝……” 守城将军打断他的话道:“行了,行了,本官没时间听你啰嗦,上头有令,不管什么人都需经过查验,方可出城……”冲两旁的小兵又挥挥手,催促道:“你们两个,给我打开它!” 眼见棺盖露出一道缝,那中年男子将手按在上面,就是不让人动,瞅着将军急道:“大人……” 守城将军沉下脸,心里越发起了疑窦,一名小兵越众走出,拔剑逼在中年男子脖颈,道:“大胆,敢违抗命令?棺材里到底藏了什么?” 守在城门的一个小兵看见这番情形,扭头瞥了瞥城墙上张贴的画像,猛地窜过来,扫视一眼棺木,瞪着那中年男子道:“大清早出城行丧,难不成和朝廷钦犯有关系?” 守城将军也谨慎道:“给我打开!” “不要啊,大人……”中年男子偏偏抗命,拽住两个揭棺的士兵,说道:“大人,不能打开啊,小人妻子……” 话还未落,有个士兵见他麻烦,把剑抵在他的天突穴,喝问道:“你一再阻挠我们验棺,有何居心?” 中年男子微微垂下眼睛,道:“不是小人有意阻挠,而是民妻之病不能久留,恐防传染他人,小人只有早早将她埋葬,何况死者为大,开棺难免背上不敬之罪,她生前受尽苦难,如今亡故,我怎能让她受到惊扰?倘若大人非要验棺……” 这话把守兵吓了一跳,正在扳着棺盖的那人猛然缩手,连退数步。 中年男子正暗中窃喜,守城将军却不怕,大着胆子将棺盖打开。 里面有股死尸发散的味道,守城将军掩起口鼻,探头在棺里瞅了瞅,只见确实有位中年妇女躺着,他好半天没有挪开目光,送丧的人瞧在眼中,也甚是焦急。 这将军果然大胆,把手伸了进去,抚在妇女脸侧揭下了一块人皮,赫然映出李宅管家的容貌。 几乎是一瞬间,管家再也掩饰不掉,一掌拍出,欲打那守城将军,守城将军似乎早有感知,不慌不忙接下一招。 李宅管家借力使力,跃出棺外,城门口围堵的数名守兵,立马将他包围,刀剑其上,来捉他。 厮杀之气在门口蔓延,周遭要出城的乡民、客商,自然被阻,有些不想伤及自身,反方向折回。 混乱中,突然现出最后面的蓝少宝与单紫英,二人互望一眼,也怕被发觉身份,低头慢行,往城内而去。 那边厢李宅管家还很顽固,而他原本昨夜鏖战,后来又被李记人马围住,此刻负伤逃窜,拼了命般与官兵相抗,斗得异常艰辛。 可他狡诈,不断往门口挪动,门外守卫见状,又举枪来搠。 那管家忽然转身,戳指一人外关、小海,趁其手臂疼痛,夺了剑,横扫一圈,把数人拦阻在外。 他借机施展轻功,落在城外。 守城将军要去追,被那送丧的中年男子抱住腰,动弹不得,一霎时那管家逃得无影无踪。 因是白日,城外人来人往,士兵不便放箭,便给了那管家便利,顺顺利利出城。 中年男子见自己侄子跑远,再无危险,这才拾起来,虽然那管家对自己怒目汹汹,只是利用,可他却很心安,总算告慰了亡妻在天之灵,令其侄子无恙,他虽死无憾,当下大模大样任由官兵绑缚。 城门口的局面安定后,守城将军回头来看,蓝少宝与单紫英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越走越远。 那守城将军猛然叫了声:“站住!”举步走过来。 蓝少宝与单紫英不敢公然抗命,心下却很惶惶。 待那将军来到切近,延视着他们,单紫英对这目光颇为不适,久等不见那将军发话,便微微抬起头。 正逢此时,蓝少宝面色一皱,表现出痛苦的情状,被单紫英扶住。 他还是身子抖抖索索,不住地咳嗽。 将军看了他们几眼,探手入怀,掏出一副折叠的画像,将其展开,一边望着画像,一边打量蓝少宝。 单紫英大惊,心道:这下遭啦! 其实他们不明/真相,以为捉拿的人是自己,才会闹出这一出笑话。 单紫英还暗自低叹,这大周朝廷,就连小小守将都如此厉害,处事严谨,昨夜李宅被闹了一通,蓝公子肯定在劫难逃。 他连番救自己于危难,自己岂可眼看着他被人抓走? 单紫英心急无措,这时,那将军反手将画像对准他们,问道:“见过他么?” 蓝少宝一惊,画像上的人并不是自己。 单紫英这才松了口气,冲守城将军摇头。 那将军收起画像,折回原样,失望道:“出城小心点,此人乃南唐奸细,杀人如麻,这城内若干百姓已经无辜送命了。” 这将军口气倒还温善,单紫英不免插口相询道:“但不知此人如今下落如何?” 蓝少宝其实也想问这个,方才那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柳枫,显然那幕后人诬告,将一切罪责赖在柳枫头上,借官兵之手,来拿柳枫问罪,所以城门口才这样盘查,肯定也是没抓到人。 守城将军对单紫英问话,不怎么在意,只感喟道:“此人姓李名枫,听说官居南唐太尉,常以柳姓化名,长相倒甚是好看,只可惜……”他不再说了,深深叹息一声。 单紫英微微颔首,说道:“多谢大人提醒,小民自当小心。”扶过蓝少宝,转朝门口走。 她寻思着,既然不抓自己与蓝少宝,那出城该没多大问题,想来柳枫并未落入这伙人手里,与蓝少宝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他也认为久留此地不妥。 两人才行数步,将军忽地回转身子,叫道:“等等!” 两人以为那将军又要盘查,或者发现可疑之处,虽然止步,却不由心中紧张。 那将军再次站在他们面前,瞟着蓝少宝,望望单紫英道:“他是甚人?干什么的?”见蓝少宝满身血污,皱眉道:“身上的伤,如何得来?” 蓝少宝知他怀疑自己,才有此一问,表面上虽在忍耐,却在想万一瞒不下去,只好硬拼了。 昨夜单紫英与他离开李宅,中途无意间碰到端木静,恶斗了一场,蓝少宝因此受伤,好容易摆脱端木静,今番无端在此受阻。 单紫英不假思索,道:“他——是我相公……” 此言一出,直把蓝少宝怔住,内心升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单紫英也没管他,只当撒完这个谎,能够蒙混过关,继续道:“我们夫妇二人出外游玩,路经此地,不想遇到城内厮杀,相公虽有武艺,全力护我周全,怎奈双拳难敌四手。” 她说的真是声泪俱下,又抬袖抹泪,悲诉道:“我们担心常住此地会生意外,也怕家人担心,商量过后……” 守城将军也听明白了,打断道:“你们既然要出城,方才为何又要折回去?” 单紫英指了指蓝少宝,哭啼道:“打杀难免伤及无辜,相公已然如此了,我怎忍他伤上加伤呢?不瞒大人,刚才逃出城的那人,就是伤了相公的人!” 守城将军顿悟,沉吟了片刻,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单紫英连忙搀过蓝少宝,疾步出城。 一百九十五 远客不息归何道,干戈难平起恩仇 夕暮落霞,红光满天,山洞幽静一连持续多日…… 已是第七日,这一日空气中浮起了潮气。 柳枫与天绍青为避周兵耳目,伤势好转之际,只管翻山而行,到了一处山坳,四周猛然起风,天气一转凉寒。 一路行来,天绍青心神隐隐不安,却说不上所以然,远远见到一处急流深涧,正要过去,柳枫猛然握住她的手。 天绍青略觉有异,转眼望去,只见柳枫紧盯前方,目中斜出少有的冷厉肃漠,一时大骇,便随他一道掠向前方。 目光交叠之处,却见样貌奇异的三个人迎面走来。 若说是走,倒不尽然。 三人中,两人是拄着拐杖的单腿瘸子,另一个人双足齐没,靠的不是腿,而是一把轮椅,行动之间,只见他双手拎着把手,来回按着机括,轮椅下方的轮子,便在地上划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印。 白衣长袍随之落下,其下双足不见,空无一物。 双手搭在轮椅两侧,他双肩挺秀峭拔,倚着轮椅迎风而行,衣襟直在风中疾摆,两条束发的金带随着垂下的长发散落在肩,面容秀雅,眉目疏朗,神色朗俊,湛然若神,一双眼睛就像剥离了层层黑障般明澈生辉,鼻梁高峭,又是剑眉薄唇。 疾风不歇,使得他那玉质金相的面上隐隐透出一份苍白,本是异常流动的眼波,却在瞅着柳枫时,转了冷肃,正如清泉澈亮的水面,猛然激起一层寒气一般,使人浑身发冷。 如此看去,他年方可在二十五六许间。 猛听呼一声响,疾风过耳撩发,待风稍歇,他的面色倒更加发白,脸上更显清瘦。 在他坐着的轮椅两侧,各斜插着四尺铜锏,剑把形锏把,四棱形锏身,锏粗二寸左右,锏身由粗至细,顶端尖利,刺击绝然灵活的紧。 在他旁边,一左一右一道行来两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单腿瘸子,左边人左腿落地,右腋下夹着拐杖;右边人右腿在地,左腋下夹着拐杖。 拐杖银光闪闪,想必是上好银器所铸。 左边人面色晦沉,憔悴沧桑,口阔唇厚,四周发青,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臂垂落过膝,双眼本是深陷,缺少神采,可在瞅着柳枫时,突然一转冷厉忿恨,在他腰间插着一柄四尺三寸寒光折剑。 右边人枯瘦如柴,面上皱纹横现,豹头环眼,双目凸起,爆出冷冷厉色,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提着那把月牙铲,使他步履瞒珊间,增了分气势磅礴,那铲杆前后各装有兵刃,前端是一个弯月形的铲,向内凹,月牙朝外;尾部是一个斧状的铲柄,末端开刃,只要挥动铲杆,前后刃便可来回取人性命。 三人与柳枫对视,渐渐迎面而来,待到跟前,三人立在路的中央,柳枫与天绍青则在路的边上,双方没有言语,冷冷地看着。 天绍青见这三人满脸杀气,瞪视柳枫,不由倒提凉气。 片刻后,柳枫毅然前行,将那三人甩在后方,三人见此,互相对望,转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猛然间轮椅顿在道上,白衣的年轻人陡然发出一声冷厉大笑,一把铁扇霍然被他从袖里抽出,左手跟着按紧把手,让轮椅随后退开,这一动作,使得他整个人随着轮椅原地打了半个转儿,只听一丝响亮的声音响起:“柳参政,故友重逢,不打个招呼么?” 话虽漫不经心,可这语出惊人,却让天绍青没来由一阵胆寒,当下收住脚作,按剑戒备,回转身便见白面人端坐轮椅上面,铁扇展在怀中,从容不迫地朝柳枫与自己这边凝视。 不待柳枫发话,白面人又道:“三年前,潭州城白水巷,有人说,若取判官李皐人头,定向马希萼保荐我兄弟,若然再拿下大校张少敌一颗头颅,名臣白瑥家眷即可脱离流放苦难,恢复自由,白瑥官复原职,白家声望亦如当初……” 白瑥即是已亡南楚名臣,马希萼四哥马希范在世时,白瑥曾位及冏卿之职,主要掌管皇帝车马、牲畜之事。 马希范病及垂危,一次兴致突来,坐在校场,望着场中骏马奔腾,思及壮年时的雄心,想及壮大楚国之志不成,自己如今年华已然老去,到了迟暮之年,如今油尽灯枯不由心生感慨。 白瑥虽是一旁搀扶,马希范却连站定都显困难吃力,想起自己故去,同胞弟马希广性格淳厚懦弱,恐遭马希萼欺辱,便有意撕毁传位马希萼的诏书,传位于同胞弟马希广。 这一自食其言之举,顿让白瑥不惜越职反对,称如此恐遭人非议,皇上兄弟多达三十,各个功绩卓越,若论能力不相上下,先皇立下‘兄终弟及’的遗命,也是恐防兄弟相争,引起楚国大乱,皇上若毁了遗命,非但为天下人所耻笑,众兄弟定然不服,相残争位,那于楚国便大不妙,恐它国趁此入侵,再者…… 一句进言尚未道完,马希范已气极,他本就偏私袒护同胞弟马希广,当时的马希广正当二十出头,于马希范兄弟中年纪最弱,又无功无绩,的确难以服众,只是心善讨人欢喜。可马希范极其喜爱这个同胞小弟,早已有意在自己驾崩后传位,怎能忍受别人道自己不是,持言反对? 白瑥固执已见,越说越甚,马希范再也忍将不住,将白瑥与一帮挑选出来的王公贵族送往中原朝廷服奴役受刑,此举本就有意讨好中原朝廷,不与之为敌,可如此一来,王瑥家眷却终生不得回京。 而这白面人正是白瑥之后,当年于劳役中逃离,为复家族声望苦习武功,三年后,终于回到楚国,成为潭州城出类拔萃的头号杀手! 此番提起白瑥,柳枫与白面人迎面对视,笑了一笑,接下话道:“白宇杭……” 白宇杭猛地收了铁扇在怀,面目冷肃道:“柳参政还记得?” 柳枫又笑了一笑,指着白宇杭左右二人一一道:“你大哥余沧海擅使月牙铲,二哥廖长生折剑出手惊魂,而你轻功盖世,双手双锏行走江湖,出手狠辣从不留情,三年前,判官李皐与大校张少敌为马希广左右重臣,此二人为马希萼眼中钉,也是我肉中刺,此二人不除,大事难成!李皐人头失踪,张少敌身中‘见血封喉’离奇死于床榻,可要多谢你们一手好功夫……” 天绍青听此一诧,只觉‘余沧海’这名好生熟悉。 柳枫说至此,白宇杭猛然抢下话:“判官府,李皐书房外……”说此转首,双目自余沧海和廖长生身上掠过,回首继续道:“余大哥月牙铲凌空一掷,李皐是被戳中咽喉,叫不出声,廖二哥折剑脱手,削掉的岂非李皐的人头?当年我双腿稍提,便可跃上屋脊,一个疾掠,扫除李皐三四个手下,不在话下,你看看我如今能否上屋顶?” 白宇杭斜瞥了一眼柳枫,冷哼道:“我现在正常行走亦不如愿,昔日我可以一骑遍天涯……” 白宇杭瞪着柳枫,森然厉吼了一句:“现在是骑马走路快,还是我快?” 柳枫尚未回话,余沧海已自行接道:“如果我们能够骑马的话,一定管那畜生叫‘木风’马!”说罢,遂狠狠将拐杖顿在地上。 天绍青见他们出言讽刺,毫不客气,叱道:“休要拐弯抹角地骂人,事出有因,今日一定要说出一个理。” 一百九十六 远客不息归何道,干戈难平起恩仇 余沧海斜瞪天绍青,轻藐道:“他害的我们三兄弟被马希萼断腿断足,受他参政杀人烧宅,掩盖罪行之过,我白兄弟受他所骗,以马希萼名义被招去斩掉双足,廖二弟与我前去搭救,失去一腿,我们三兄弟落得这番境地——”正说着,一手抬起,指着柳枫道:“是否拜他所赐?这算不算深仇大恨?” 天绍青一愣,一旁的白宇杭猛然叫了声‘余大哥’,天绍青方才恍然此人便是柳枫在甑山所提的余沧海。 此前只知柳枫做过一件对不起三人之事,并不知其中内情,所以方才见三人放狠话,出言不逊,心中恼怒,如今将整件事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原来柳枫当年为马希萼嫉恨送去十三位歌女,外看是行赏,内里则是报复践踏,后来柳枫怒杀十三位歌女,为防马希萼对他有所察觉,火烧宅院,当时曾故意引隔壁的余沧海出来,引人注目,随后,这所谓的破魂三客便成了瘸子! 想及此,天绍青不由冒出一身冷汗,脊梁骨发寒。 余沧海乜斜着眼睛,说道:“小娃娃,现在你论论,谁亏?我们该不该报这个仇?” 这余沧海年方三十三四,而天绍青虽正直韶龄,可个头及身形偏小,余沧海也未用正眼瞧她,张口便是小娃娃,显是没将她当做一回事。 白宇杭见柳枫被激起怒气,侧目瞥视右侧的余沧海,插话道:“柳参政宅院失火,火甚!可余大哥义气更甚,余大哥,你真不该理会那场火,我们做杀手的,只管杀人,别的一概不理!” 余沧海黯然道:“大哥犯此大忌,不该,不该呀!”说着,冷瞧柳枫,不由哼道:“只怪大哥有眼无珠,错看一个卑劣狡诈的无耻鹰狗!昔日‘见血封喉’溅的是张少敌的血,今日狭路相逢,这些年练就这招斩‘风’腿正好派上用场!”遂举起月牙铲。 柳枫冷冽答道:“好!好的很!好一个无耻鹰狗!”当下踏前一步,冷声道:“你们要来了却前账,柳枫奉陪!” 廖长生踉跄着行出两步,怒指天绍青道:“这是我等与柳木风的恩怨,我们兄弟的事,不喜外人在场,你走!” “柳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天绍青见那三人满脸杀气,要与柳枫动手,执意不走,一只手急忙按住剑身,不料疾风猛掠,廖长生突然飞扑过来,疾扣她的咽喉。 天绍青倒退两步,拔剑相迎,柳枫手臂从旁窜出,以电闪之势去挡廖长生这一招突袭。 廖长生从空中掠下,落在地上,以单腿和拐杖勉强支住身子,冲柳枫喊道:“让她走开,再若不走,活命可就难了!” 天绍青不由道:“如此下作手段,又岂是好汉所为?要走,我和柳大哥一起走!” 廖长生截口道:“不行,你可以走,柳木风不能走!” 天绍青断然拒道:“不成,柳大哥要和我一起走!” 廖长生怒道:“再要讨价还价,连你一并杀了!”语罢,天绍青仍是不肯走,廖长生一把将拐杖顿在地上,借着杖上之力,身形向前扑开,拔地而起,说道:“那就休怪我无情!”整个人跳起,折剑霍的被他从腰间抽出。 寒光剧闪,他已刺出三剑,天绍青抢身在前,与之对峙。 白宇杭望着柳枫,紧握怀中铁扇,冷厉道:“柳参政耍狠弄计,闻名天下,南楚五年武功神秘莫测,日前你力战衡山六鬼,却是武功超群,今日我白某倒要看看是何等的出神入化!”说罢,铁扇已甩开,扇下厉芒爆吐。 他铁扇脱手飞出,疾扫柳枫脑心。 眼见柳枫接了铁扇在手,白宇杭一双手疾速将轮椅上插着的双锏取出来,双锏顺势逼出,锏尖扎在地上,印出两个深坑。 白宇杭遂从轮椅上起身,一锏当腿,一锏直点柳枫腰身。 双锏来回轮换,击腰不中,再刺双肩,锏尖逼迫咽喉,锏身滚在柳枫颌下于扇面上发出‘铛踉踉’疾响,铜锏压铁扇,溅的星光四散。 一招回收,白宇杭退坐回轮椅,双手拎上把手,使劲儿按住机括,轮椅当下横着向前划。 余沧海展开月牙铲,拦路截下柳枫,月牙铲刃端劈在铁扇上,顿时呛一声骤响,他虽是单腿落地,极有不便,可月牙铲单手舞动生风,极为熟练,那拐杖一会儿当腿支住自己,一会儿当做利器,与月牙铲左右夹击柳枫,步法、招数配合十分默契,直让柳枫没有丝毫喘息机会。 可他毕竟是个瘸子,出招不多,便要歇息,如此一来,白宇杭便要替换他,击杀柳枫。 兄弟二人,月牙铲与双锏合作无间,寒光不断,频频激射而出,如此来回,当可与柳枫过上招数。 不知不觉间,天绍青被廖长生逼至急流边上,她虽是警惕戒备,早做防范,可廖长生狠劲难消,虽然是瘸子,却杖上招风,猛然杖端击在天绍青腰身,狠力一挥,遂将天绍青打入急流中。 随着湍湍水流冲向山坳下游,天绍青顿被急流冲得不见,柳枫见此大喊一声,再也无心应对白宇杭与余沧海,一招狠辣招式将白宇杭逼退,见白宇杭正中不误,落坐轮椅,遂将铁扇扔回于他,斜身扑开,掠向急流方向。 廖长生欲过去挡杀,余沧海出言喝住他道:“廖二弟!” 廖长生止住身形,一脸不解地望向余沧海,余沧海解释道:“莫要逞能,无端送命!” 廖长生不服道:“和我们三人之力,不怕完成不了任务!” 余沧海冷然道:“难道这次击杀柳枫,你只当做是杀手的任务?” 廖长生连忙道:“报仇是真,白花花的银子,老子不觉得碍手!” 余沧海冷笑道:“那端木静果真还将你给收买了,这一招所用虽俗,却实际的很呐!” 白宇杭跟着轻哼了一声,斜眼瞥过急流那头,这时,柳枫已捡了一棵轻细的树枝,扔在水面,跳上树枝,顺着水流飘去,一路疾喊着‘青儿’二字。 他本就轻功卓越,纵使在水上疾掠也无碍,而这轻飘水面的树枝,正好让他在远离了破魂三客十几丈开外,也能在急流上连着两个起落。 白宇杭见此收回目光道:“此次不成,还有下次,二哥你不该将那姑娘打落水中,让我们失去一个擒拿柳枫的大好机会!” 白宇杭再次瞅了眼水面上远去的柳枫,道:“我们没有腿,又如何追的去呢?” 水流湍急,天绍青稀里糊涂借着水草爬上岸,将呛在吼间的水吐出,双目环顾四周,见荒山野岭无人,想着柳枫见自己落水,定会沿河畔找来,便原地坐着,等起柳枫。 疾风骤增,吹的周身越发寒冷,因为浑身湿透的缘故,竟冻得她直打哆嗦,过不片时,天绍青全身已僵硬。 再也冻得忍将不住,便捡了几颗石子,在地上摆开几个字形:我还在,柳大哥! 毕了,她起身去找山洞,预备生一堆火将衣服烘干,然后再回到此处与柳枫会和。 一个时辰后,天绍青赶回来一看,字迹仍在,柳枫却不在,当下心生慌乱,莫不是柳枫尚未摆脱破魂三客?如若摆脱,顺着水流一路寻来,怎会看不到这几个字?难不成出了意外? 一百九十七 途有波折是几重,谜团难解更迷茫 时辰尚早,天色越发阴沉起来,柳枫一路寻来不见天绍青上岸踪迹,到了一处水流分支,他微微定了定神,选了其中一个方向快速行去,片刻后,复赶了回来。 他立在水流附近茫然四顾片时,又转而朝另一个方向寻去。 行至一半毫无结果,不由望着湍涛水流怔住,柳枫不知天绍青是否会水,只得抱着一丝希望,反复翻着点滴回忆来回琢磨,猛然间忆起天绍青曾在甑山深潭戏水一幕,想来该是会水,否则当初受伤之际,她怎敢下到那深潭里,那深潭之水深浅难测,她竟在那潭里无恙洗沐…… 方才一时惊慌,竟忘了此事,想至此,柳枫心中略略一宽,紧张地心情放下大半。 柳枫想着她是否已经上了岸,而自己急展轻功,才未发现她留下的讯号呢?如此想着,他又急忙返回原路找寻。 几经途转,果在一处急流岸边发现湿漉漉的水滴痕迹,遂又在附近仔细找了一圈,见水滴散在地上,朝着山坳深处引出一条路。 前方不远处正有一座荒弃破败的小庙,因周围荒芜,杂草刚刚出土,尚未长成,加上他功力深厚,眼力极高,故而看的比较清楚。 柳枫心中略觉宽慰,开始举步向那小庙走,转瞬又觉不对。 他停下来,大约算了下时辰,从天绍青落水到现在,起码有半个时辰之久,她怎会在水里浸泡如此之久,方才上岸呢?况且水流很急,如果被冲驰下来,该比自己快的许多才是,而且自己又折返数趟,耽误不少时辰。 天绍青若是落至此处,挣扎上岸的话,断不会有半个时辰。 天气阴沉,风过耳畔,这风打在土里,只消一会儿便吹得沙尘四起,像这等不经意间从湿漉漉身上洒下的水滴,散在土里,如过半个时辰,早已风干。 可是柳枫低首望向地面,那些水滴显然是刚刚洒上去的,而且看形状十分规整,如果是天绍青浑身湿透,在如此凉寒的天气里定是极冷,她的脚步也不会有这么稳,更不会将水滴洒的如此齐整,想来定是有人故意引他去那小庙。 如若有人故布此局,引他入阵,对方目的昭然已晓,定然早已洞悉了他和天绍青不在一处,如若如此,天绍青怕是凶多吉少。 想这一路上,他连遭数次围杀,破魂三客消失江湖已久,突然在此处出现,他们又如何得知自己行踪的呢? 自踏入李宅一刻,似乎已经落入别人的圈套里,小村庄的屠杀显已证明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会经过那里,不然又岂会大费周章,设下重重埋伏? 拿着天名剑的人屡屡辱骂自己的先祖,又会是谁呢? 燕千崇何故无缘无故在自己府里失踪? 杨漓和端木静是甚关系?端木静联合外人来杀自己,而端木静又是月明教的人,那么月明教和这件事又有什么牵扯呢? 他已告诫过边灵,相信她一代教主,该是言而有信,又怎会多番自讨没趣?边灵此人做事敢作敢当,如果要杀自己,多半都是明着行事。 此番小庙诡异,又会遇到什么怪异的事?柳枫顿下脚步,转了个身,又回到急流边上。 找寻天绍青已经无望,所以他在岸边蹲了下来,他需要好好想想这一路上的离奇事情,仔细理出一个头绪,再决定对策。 人往往沉浸一种事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带走,柳枫亦不例外,何况他现在这种情况,危机四伏,周身俱暗藏杀机,唯一令他牵挂的天绍青亦不见了,生死难测。 转而他又想起了父亲之死,凌家灭亡,又不自觉地想起了生母凌芊。 这一连串的事情使得柳枫思绪纷杂,无暇四顾。 他相信自己的毅力是坚韧的,任何时候都不会心神慌乱,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更要比平时镇定万分。 他相信自己的控制力已够好,是高于常人的,这个世间是没有什么能够打败他的。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很多种感情和心事,却频频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直觉告诉他,背后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每走一步,就会掉入对方设好的陷阱里,而他看不到对方的脸,这些事和自己家族又有什么关联。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有时过于沉迷一件事,周围的事反而被忽略了,而他自己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神态的。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甚至当那声音愈来愈近时,他也没有感知。 他背对着小庙那头,整个思绪俱被带走。 衣袂带风之声更近了,一个声音像黄莺啼叫,圆润嘹亮,清脆昂昂,可偏夹了几分匆遽和焦虑,她的脚步很快,确切的说,是奔跑,脸上露出的是紧张及焦急,目光时不时回首四顾,似乎在躲避什么,她口里的姑娘亦和她带着同样神情。 见没有人跟来,她随即放下心道:“姑娘,我们歇一会儿吧,我好渴,自从离开那个镇子,有人在茶水里下毒之后,我们可有好几天没有好吃好喝啦,看姑娘的脸色,都不大好呢!” 罗衣飘飘,丝丝鬓发迎风抖撩,她面容娇俏却有几分干糙,生的十五六岁大小,因而仍可见得几分稚气,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再次望了眼身后,她转过目光,停下步子,来望她口里的那位姑娘。 见得姑娘嘴角隐隐现得干涸,她突然惊叫起来,一手指着那姑娘道:“哎呀,姑娘你的嘴干裂了!”她摸了摸自己双唇,竟咦了一声,大叫道:“遭了,我也是,比姑娘还遭呢,一定丑死了……” 她一面焦急失色,一面跳脚埋怨:“呀,出门的时候,我答应老太君要照顾好姑娘,实不想出了这等事,这下可如何是好?” 这时,她心神皆慌,早已没了主意,竟连十丈外的水流声也没有听到。 这也怪不得她,一个韶华的小丫头,可把自己的美貌看的重于一切,何况她情窦初开,心里正藏着女子难以表明的心事。 此刻,她苦恼着这等面容回家,如何去见自己的那个‘他’! 她身旁那姑娘比她年纪大些,生的二十许间,眼波流转,明媚皓齿,美如新月,身形曼妙修长,生生一个绝代佳人。 虽是几天尚未饮水,可这姑娘倒是从容自若,先一步停下脚步,眼光四扫,瞬即听到急流声,面上一喜,连声道:“萍儿,有水呀,有水了!”遂脚下迈开,一个轻跳,掠地朝过奔去。 她的步法极快,几乎是一个起落,身形掠了五丈,眨眼便已飘然落在水边,鬓丝微蓬,长发飘然,一袭青衫直在空中疾摆,整个曼妙生姿,宛如飞仙。 她手里揣着一柄剑,长约三尺三寸,剑刃极白,与天上的白云一般清透生光,正如她的肤色,相称相宜,随手撩了几口水咽下,那萍儿也已兴高采烈,蹲在她的旁边。 水声哗哗,终于传过了柳枫耳畔,柳枫蓦然惊醒,回首顾望,见到那青衫姑娘的一瞬,一下子愣住。 一百九十八 途有波折是几重,谜团难解更迷茫 何时有人来得身边,竟不自知?柳枫遂收紧目光,双眉微蹙,看她们像杀手,却又不似针对自己而来。 两人身上俱没有丝毫杀气,可他感觉得到青衫姑娘神光四射,那份从容非一般女子可比,刚才飘落在自己身侧,自己竟毫无感觉,柳枫可以断定的是她含有极深厚的内功。 翠眉微颦,巧笑嫣然,这神色竟让柳枫觉得似曾相识。 这下柳枫更是大讶,暗自吃了一惊,这人眉目之间隐隐露出的神态,为何频频让他觉得很像自己的青儿?难道是天绍青的姐姐不成? 柳枫虽这么想着,却不敢冒昧做声,只得陷入深深地思索中。 青衫姑娘与他相隔一丈来许,柳枫的种种神情,顿让那青衫姑娘有所感觉,她随即转过头,奇怪地盯了柳枫一眼,柳枫急忙收回目光,冲她仓促地挤出一笑。 柳枫想着要不要就此离去,或是先静观其变,看看她是何来历,远处又传来脚步声,片刻,已有四个人抬着一顶轿子赶过来。 轿子华丽,抬轿子的是四个小童,打扮俱是大富人家装束,青衣在身,干净整洁,面容俱都异常白皙,他们跑过来时,柳枫已看出他们身怀武艺。 青衫姑娘好像听到响动,立即起身朝过走,就连那个萍儿亦迎了上去。 一个人影突地从轿子顶上疾掠而来,身躯一顿,飘然落在地上,却见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长衫拖曳,七分粗豪带着三分儒气,双目精光闪闪,面容硬朗,棱角明分。 他一见到这青衫姑娘,立时大踏步相迎,叫道:“李朝,总算找到你了!” 李朝也大步迎上去,道:“钟离叔叔,你安然无恙,李朝便放心多了,如果你出了意外,李朝是万难向老太君交代的呀,这几日,不见你跟来,李朝可一直都在担心你有不测,幸好——无事!” 钟离道:“万幸!”遂又瞥了李朝一眼,问道:“东西可收紧了吗?” 李朝连向他点头,两人目光对过,李朝捏紧袖口,昂然道:“放心!杨凌烟想要这成形首乌,还办不到!”她提起手中剑,双目敛光,冷冽道:“除非过我碧霄仙李朝这一关,要来拿东西,先问过我的剑!” 钟离狠狠将目光朝外斜掠,冷哼道:“岁寒三友这等小人,当初讲好,谁先拿到成形首乌,成形首乌就归谁,岂料他们事后使诈,暗算你我……” 李朝目光遂开始查探钟离全身,道:“刚才不曾问了,钟离叔叔可曾受伤?”不等钟离答话,她自然地笑了一笑,道:“差点忘了,钟离叔叔的武功,江湖上能胜过的,可没有几个啊!” 话未完,她又隐忧道:“不过江湖险恶,他们又暗使手段,你我总是需要谨慎一些,以免防不胜防……” 钟离一点头,遂道:“既然你无恙,那我们快些赶路,公子还在家等着呢!” 李朝随他快步走向轿子,一面走一面道:“希望大哥这次能躲过这一劫……” 钟离建议她将檀木匣抱在怀里,最为妥当,以免有人来犯,动手的时候,东西掉出来,可就不好,反正坐在轿子里,东西放在手里,亦不会被人发现。 那萍儿将目光朝后看,见到水流边上空空无物,暗自皱眉,不知先前水流边的人何时离去,当下暗暗惊奇,怎的这人离去,以李朝的功力,竟毫无感知? 她岂知道柳枫正在一棵树上,树就在近侧,虽然不够粗壮,叶子未成,只是新芽微露,但树杈处尚可勉强容身,于是柳枫向天拔起,跳了上去,落在高处,倒不易被人发现。 一般人极少向天上看,所以柳枫立在树杈处,也没有人发觉。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柳枫在产生数道疑问后,还是决定先暗中观察局势,看看情况会有什么变化! 这时,李朝及钟离已走到轿前,挑开轿帘的时候,李朝微一低首,就从袖里拿出了个檀木匣,面上闪出忧伤之色,叹了口气道:“说是三百年才生成一棵,却不知效用几何,能否治好大哥的病呢?若然无甚效用,李朝岂非又让他失望?”当下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那钟离望望李朝紧握在手里的檀木匣,突然抢夺过去,一转身,人已掠开三丈。 李朝大惊,厉叫道:“钟离叔叔,你干什——”话未完,她已觉得不对,生生将话咽回,冷冷瞪着面前的钟离,喝道:“你不是钟离焉,是谁?把东西还我!” 钟离嘴角哂笑,瞅着檀木匣,戏谑似地将目光移向李朝,道:“碧霄仙子这一声‘叔叔’,可叫的实在动听之极……”说着,从面上撕去一面人皮,哈哈笑道:“小生今年不足而立,比姑娘长了八岁,以前都有叫哥哥的,可没有姑娘这般大的叫叔叔,不过能做一回碧霄仙子的叔叔,也不枉此生啦!” 李朝气极,瞅着这假钟离,暴喝地叫出他的名来:“好啊,杨凌烟,你敢欺到本姑娘头上,今日,我定不饶你!”说罢,长剑出鞘,在空中划开三丈,整个人向前飞纵,握住剑把,刺向杨凌烟。 那杨凌烟号称岁寒之竹,手上兵器是只玉箫,当下将玉箫摆开,玉箫顿时拉长五尺,格开李朝一招。 不等李朝出招反应,他急速将身错离七丈,收住身形,朗朗笑道:“碧霄仙想动手,我杨凌烟自会奉陪,不过不是现在,如果要拿回此物,三月十五,长安城天香楼再会!”不待声落,身形一展,已以轻功跳离了李朝视线。 回声四响,却掩不住李朝的怒气,李朝原地顿了片刻,猛然斜眼四扫,朝外喝道:“热闹已经看够了,朋友,你还不下来!” 柳枫只得从树上跳下。 萍儿咦的叫了一声,李朝冷声道:“能躲在树上,连杨凌烟也不曾发觉,武功想必一定不弱——”说至此,已冷哼道:“在树上看热闹,杨凌烟从你那个方向逃走,朋友何以坐视不理,竟自观望?”双目扫向柳枫。 柳枫却冷笑一声,径自转了个身,朝着山坳另一处走了,他使得轻功,步法极快,眨眼已没了踪迹。 待他离去,萍儿朝着李朝疑惑道:“原来姑娘知道他没走,那——假如杨凌烟不出现,姑娘不怕他心怀不轨么?怎的轻易就将成形首乌拿出来啦,这下可糟了,公子的病怎么办呐?” 李朝闻言,嘴角斜出一丝诡笑,敲了敲萍儿的面额道:“你个笨丫头,不懂的事情还多着呢,不告诉你!”遂不再理会萍儿,钻进了轿子。 四个小童抬轿前行,萍儿跟在旁边,想了一会儿,忽而朝着轿子恍然道:“噢,原来姑娘是故意的,害萍儿受了好几天的苦哩!” 在她们离去后,柳枫从一旁另一棵树上探出头,心下疑惑,究竟何人,为何与青儿如此神似? 仅一招攻势,可看出武功路数,与天绍青越发相像,如此一来,引得柳枫更狐疑。 正在柳枫纳闷间,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百九十九 途有波折是几重,谜团难解更迷茫 脚步临近,柳枫才一抬头,便见天绍青自小庙处闪了出来,只见她独自立在庙门口十几丈外,一面瞅着庙门,一面四下张望,样子极甚焦虑,犹豫片刻后,她转身朝柳枫这边奔了过来。 柳枫看清是她不由喜色直浮面颊,忍不住从树上跳下,这一举动正好将天绍青迅疾的脚步拦住。 两人打了个照面,迎面而立,均是兴奋难抑,柳枫实不想天绍青竟安然无恙地出现,而天绍青亦有些意料不到。 柳枫望着天绍青连问道:“这一个时辰,可曾出变故?”目光下落,望见她衣服已干,心下了然。 天绍青见柳枫如此询问自己,心中亦有了定数,抬头迎着柳枫说道:“想必柳大哥定是没有看到我留给你的讯号!我上岸之后,曾用数颗石子留了字给你,意思是告诉你,我还在!” 柳枫摇头,表示自己并未看到有此讯号,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其中缘由,目光转而在庙门那头掠了一眼,嘴角浮过一丝冷然道:“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志不在你,是想趁这个机会,击杀我!”说着,双目聚光,竟让天绍青浑身一寒。 天绍青沉吟了一会儿,踱开步道:“很奇怪,我上岸之后,见柳大哥不曾看到那几个字,正想着大哥是否已出事,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用秘腹传音给我,让我到这个山神庙来寻你,说迟个一时半刻,大哥生死……定……” 天绍青不敢直面柳枫,只得垂下眼吞吞吐吐道:“让我即刻赶来此处,给大哥……收……”偷偷瞄了眼柳枫,已欲言又止,后面‘收尸’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可柳枫已猜到了何意,面上怫然变色,硬将怒气压住,随即想起天绍青方才只在庙外警惕观望并未冒然进去,心下大觉慰然,他随之又想到极有可能是李朝的出现打乱了这帮人的计划,要么便是他们对伏击自己缺少一定把握,而自己赶在李朝之前假作离去,就连李朝也未曾发觉自己再次隐身树上,此刻小庙不见动静传出,想来此等组织纪律严明,失去自己行踪,延误时辰,定要重新布置。 想至此,他不由慎然道:“他们不在明处,暗处潜伏庙里,也许是有了顾忌,此番又不见出来光明正大与我对峙……”他想了一想,道:“不管怎样,如今此地亦不宜再做久留,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两人当下开始赶路,不出两步,天绍青突然收住脚,惊道:“不好了,柳大哥给我的那幅画,我忘在山洞里了!”说着,已焦急开来。 天绍青欲回去找寻,柳枫将她拉住道:“已经走了几日,一来一去,需要不少时日,如今四面又潜藏埋伏……”他叹了口气,道:“算啦,一幅画而已,丢了兴是天意,我们还是快些赶路!” 一幅画而已,可在天绍青眼里,这画正如那残玉一般,是她生命的一半,失去了,心里总是空落难当! 如今丢了,她亦无奈,只得随柳枫一道前行,脚下虽行,心却难以安下,柳枫煞费心思作的自己画像,不想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自己丢之不见。 风恻不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猛然在身后叫道:“姐姐,这个东西是你的吗?”天绍青回身,就见他捧着一卷画立在面前。 两人同时吃惊,俱感意外,想是方才沉浸惊慌之中,未曾留意附近有人,天绍青将画拿过来,看了几看发现正是自己丢失的那幅,连忙问道:“你从哪里得到这幅画?” 小男孩道:“有位姐姐让我将这个东西交给画中的人,她还告诉我,只要走到山神庙这里就能找到画中人,如果我看见你的话,就把东西交给你,我刚才在附近看了姐姐许久,姐姐与画中人一模一样,这才敢过来的!” 闻听此话,天绍青与柳枫下意识地对望一眼,两人俱是一愣,还是天绍青先笑了一笑,冲那男孩问道:“小朋友,可不可以告诉姐姐,给你这幅画的人长什么样子?” 小男孩已走出数步,闻言讷讷地回过脸来:“也是一位大姐姐喽,和姐姐你一样漂亮的大姐姐,她还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他将银子自袖口里拿出,呈给天绍青与柳枫。 柳枫与天绍青面面相觑,更加纳闷,再追问那人是何模样,小男孩却道:“我只知道她穿一身紫色的衣服,手上的剑呢,咦……”他突然指着天绍青手中剑道:“比姐姐你的剑鞘白一些!她笑起来很好看呢……” 柳枫与天绍青望着小男孩已心中有数,齐声惊咦了一句:“端木静?” 小男孩却对这个名字不甚熟悉,顾自沉吟了一会儿,面上露出几分迟疑道:“她把东西交给我之后,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说着,转眼望着天绍青道:“当时我已经走出几步了,又觉得好奇,心里想着,无缘无故,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银子,于是我就躲在一棵树后面看她,这时听到她说,‘我就还给你,别人的东西,我从来都不会要的’。” 小男孩说完,人已走开…… 天绍青与柳枫未再多做停留,继续翻山而行,只是这次小心谨慎了许多! 天渐渐暗下,夜幕随之四合,月轮埋在云雾里时隐时现,丝丝夜风不断拂过窗牖,周围俱已亮起灯烛,整家客栈,唯有蓝少宝的客房不曾掌灯,他立在窗前,已有了数个时辰…… 前方就是四方阁了,他终于要回家了,只是这一趟出行,五人去,二人还,以后这个世间就剩下自己一个人。 蓝少宝亦不曾想到,自己离别四方阁,游走江湖数年,父子嫌隙刚去,这亲情已不再,不想父亲前一刻还在自己面前站着,后一刻便与自己阴阳两隔,回想起来,父子重聚首竟是如此短暂。 父亲去的悲壮,面对死亡,果断英武,那一瞬间的决绝,却使得父亲一生的期冀再无遗憾,蓝少宝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而父亲是那么英勇…… 父亲曾说,这一生最骄傲的是自己有个好儿子,儿子为人心地善良,能容百人之过,此刻,他就像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孩子一般,一遍遍回想曾经,心潮此起彼伏,阵阵悲痛。 眼眶潮湿,他用力将眼水压住,他突然觉得自己亏欠父亲太多,多的再也无法偿还,他为那不能弥补的父子感情而伤怀着,以前有人认为自己任性,他不承认,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任性的,终于他也意识到自己任性的代价就是自己一生不能弥补的遗憾! 房门猛然被人推开,单紫英端着一盘菜走进来,道:“蓝公子,天色已晚,恁的不点灯呢?”说着,她已将饭食搁在桌上,并亲自找到灯盏点上,道:“很久不见蓝公子下楼用饭,蓝公子又一天没有吃过东西,想是也该饿了,紫英特意叫人备了酒菜……” 蓝少宝转过身来,见到单紫英摆盘弄箸,心中涌起一阵思绪,他望着单紫英面色平静,心下想道,这样一个弱小女子,自小丧失双亲,唯一相依为命的柳世龙亦不再了,她的悲痛岂不比自己更甚,可她面色沉稳,鲜少悲伤,一个月下来,她已将心内的感情控制的极好。 蓝少宝不料自己竟不及一个女子坚强,面对着单紫英他忽然间很惭愧,当下收紧惆怅残容,和着她一道坐了下来。 单紫英斟好酒,他饮了一口,单紫英举起酒杯道:“这几日,多谢蓝公子照顾!”说完,仰头喝了。 蓝少宝笑了一笑,亦跟着饮下一杯,道:“单姑娘言重,少宝身上的伤,这一个月里,可是多亏了姑娘的照顾,如今我已无大碍,明日我们便可启程赶回四方阁,相信绍轩一定等久了!” 二百 途有波折是几重,谜团难解更迷茫 单紫英闻言垂下首,默然半响,道:“郑姑娘不知有没有安然回到四方阁,若是没有回去,紫英不是犯了难以饶恕的大罪么?见了绍轩,实在难以向他交代……”说着,竟叹了一口气。 蓝少宝亦跟着叹了口气,事事往往就是这么难料,蓝少宝心情本是不好,这个夜晚,过的便更加不踏实,天绍轩曾救过自己,又替自己看家,若然郑明飞真的有所不测,他又要如何面对天绍轩呢? 蓝少宝清亮的眼神忽然变得暗淡,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便与单紫英离开客栈。 荒野深深,只要再翻过一座小山头,就可以看到四方阁,走了一个时辰,两人便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歇息,将就着吃了几个馒头,单紫英觉得口干便去周围找水源! 蓝少宝手里拿着馒头,食之不咽,良久方才将馒头吃下一口,他望着山头,心中矛盾已及,回家自然是兴奋喜悦的,可于他却是沉重的,他知道以后自己就要承担起整个四方镇的命运。 四方镇,位处大周与南唐的狭缝地带,是一个深谷,四方阁操控着方圆数百里村庄,百姓无不以四方阁马首是瞻。 在镇子四周,俱有四方阁所植各种毒花奇草,就连树也是特意栽培,为的就是以防外人侵踏! 月明教子义分教在四方阁百里之外,但月明教却从不敢轻易进犯四方镇,显是有所顾忌! 蓝少宝清楚,四方阁旗下,除过老弱妇孺,如今人力已达五万余众,这是父亲蓝鹰翔留给他的一笔巨大财富!早在很多年前,父亲已开始筹谋割据领地,寻找李唐后人再起霸业! 蓝少宝又想到李记,李记父亲何尝不是同样想法?李记手下人马有多少,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能让杨漓畏惧,李记人马定不少于万余! 可惜…… 蓝少宝摇头深叹,自己生性好散,不喜束缚,与李记不同,李记一生擅当大将,可惜时不予他,而自己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突然间要孤身一人挑起重担,承担数万人的生死,蓝少宝只觉得自己与理想越来越远,父亲的英勇,果敢,就是自己的将来! 蓝少宝抬目再望山头,山的那头朦胧模糊,他很想看看家的样子,眼睛却忽然睁不开了,一个脚步声轻若无声地落在自己身旁,他正要问是不是‘单姑娘’,右肋猛然一阵刺痛,他大呼一声,浑身瘫软无力斜倒在地。 “单姑娘,是不是单姑娘?”他抓住那人的手,试图将那手拿开,却发现自己功力不再,使不上力气。 无论他怎么问话,那人拒不回答,蓝少宝试图将双目睁开,那人手中的匕首却又插入了半寸,刀在肋间,时进时退,他大不耐地痛呼着道:“你到底是谁?既然想杀我,那就痛痛快快给一刀,不要磨磨蹭蹭!” 话刚落下,蓝少宝便听到一声疾叱:“住手,他还不能死!” 接着,有人大力将自己肋间的匕首拔出,有双手以极快的手法在自己身前两处大穴上点过,为自己止了血。 蓝少宝迷迷糊糊,只知道是个极其熟悉的女子声音,可到底是谁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他毫无印象!于是他努力将眼睛拉开一条缝,虽是极短的一瞬间,可他看到立在面前是两个人,两抹紫色刺入眼睛,他再也看不清对方面容,昏倒的一刹那,只听到其中一位女子提道:“他是四方阁阁主,只有他的阁主令才能成事……” 待到蓝少宝再次醒来时,就见天绍轩与单紫英已围在自己身旁,他双眼扫过,竟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回到了四方阁,偏巧不巧正躺在自己房间里。 蓝少宝怔愣之间,单紫英已告诉他,自己找水回来,他腰上却有血迹渗出,地上还扔着一把匕首。 说着,便将匕首拿给蓝少宝,蓝少宝将匕首来回翻过,只道此乃寻常匕首,出门即可买到,并无奇异之处,心下更是诧异,有人暗算自己,自己竟毫无发觉,想来是有人不知不觉在自己食物里下毒令自己失去防备,就在此时,单紫英也称自己当时手脚无力,亦在水边睡了许久方才醒来。 单紫英又告诉他,是天绍轩带人出镇查看,发现他们踪迹,才将他救回来的! 蓝家侍从常安立在一旁,面色凝重,久不发话,蓝少宝望了他与天绍轩一眼,发现二人面色俱有不对,连忙道:“常安,你们不会无故去往镇外查看……”他努力忍着剧痛,追问道:“是不是有事发生?” 常安垂下头,天绍轩亦将目光低下,良久,天绍轩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去,单紫英见此也掩上房门,出了屋子。 常安考虑再三,扶起蓝少宝道:“不瞒阁主,近几日,突然从外面来了一批流民,分批而来,竟足有几千众人,欲投靠我们四方阁,宣称阁主是他们主人的故友,定不会为难他们,一定要留下来!” 蓝少宝诧异道:“有这等事?” 常安点头道:“常安不敢做主,只好将他们暂时收押,以免心怀不轨者趁机混进来,这些日子,可有不少奸细……” 蓝少宝更诧异,复道:“奸细?” 常安又点头,道:“阁主有所不知,自从你和老阁主离去后,时常有人在四方镇外流窜,行踪甚是可疑,昨晚抓来一个,方知大事不妙!阁主岂知如今已有数万人已在镇子西面扎营,欲对我们不利!” “什么?”蓝少宝大惊着走下床道:“可曾查出是什么人么?” 常安摇头:“尚且不知!” 蓝少宝厉声道:“再去查!吩咐各处弟兄严加防备,八十一分坛,四十二镇寨弓箭手,烟药手日夜轮番坚守,如有抗命,按四方阁规矩,小受十三刀,如有大错,疏于何职,以惩何戒,重则立杀不饶!如有擅自出镇者,一律按严规处置!” 常安应命,蓝少宝又道:“对外封锁消息,老阁主尚在闭关,不便见客,如果有人将老阁主已世的消息泄露出去,扰乱众兄弟们的心思,严惩不贷!” 常安当下依命离去。 蓝少宝这才将天绍轩叫进屋内,单紫英亦跟着进来,二人面色凝重,言语之间提及郑明飞之事,蓝少宝方知郑明飞却是失踪不见,原是单紫英在屋外已将郑明飞一事告之天绍轩。 为了顾念郑明飞,天绍轩只得告辞离开四方阁,蓝少宝亲自带人将他送出镇外数里,又在西面查看了一番,果见一帮人安营扎寨威逼四方镇,他又在南面巡视,竟在南面亦发现人影流动的痕迹,而东面是月明教子义分教。 如此一来,四方阁岂不是已处于被人半包围状态?唯有北面是个空缺,可北面是大周领地,而四方阁又与官府不和,于蓝少宝看来,形势与四方镇大为不利。 单紫英建议他通知柳枫,南唐支出一部分兵马从南面抄这帮人后方,蓝少宝想及柳枫此刻极有可能不在金陵,只得作罢! 却说这伙人也甚是奇怪,只将四方镇围住,围困时日长达两个月,却不见动静,更引得蓝少宝不解。 二百零一 关中渭水几回闻,长安柳市望仙折 蓝少宝镇守四方阁期间,柳枫与天绍青亦入关中域内。 金戈铁马,群雄逐鹿,关中,古老的关塞文化,气势雄浑,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春秋战国时期,秦国占据关中,凭借四塞之险,平定天下,统一六国。所谓秦之四塞,是指关中东南西北四道隘口,即是东面函谷关,西面大散关,南面武关,北面萧关。是此,自古以来,这块地方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兵家重地。 往上追溯,关中是由河流冲积及黄土堆积而成,故此又称渭河地堑,其内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气候温润,水源充足。 关中向左是肴函之地;向右是陇蜀地带。故《史记·留侯世家》有称:“夫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野千里……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天下之脊,中原龙首。” 向南是盆地,占有巴蜀的富饶,秦岭高山便处在此间,大散关于秦岭这崇山峻岭中,是出入西南巴蜀、汉中之地的惟一要隘,更是关中与西南的咽喉,战略地位非常重要。 关中向北是高原,占有胡人畜牧之便,要塞萧关便屹立在这座西北高原之上,与秦长城在此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万顷黄土集结,李玄卉所处玉华山便是关中与西北高原的过渡地带,更有轩辕黄帝的衣冠冢置在此处,大唐万历年间开始建庙祭奠,是为天下第一陵——黄帝陵。 秦岭与高原相夹,将关中夹在中央,形成南北夹定之势。 关中地内多平原,西窄东宽,长八百里,宽三百里,窄一百多里,地界西起陈仓,东至潼关,因关中曾为秦国故地,故号称“八百里秦川”。 柳枫与天绍青由东而来,即是过了潼关,已入关中。 潼关地处黄河渡口,位于关中平原东部,设于东汉末,当时曹操为防关西之乱,始设此关,此关曾两度迁徙,三地设防,是扼长安至洛阳驿道的要冲,更是东入中原和西出关中、西域的必经之地及关防要隘,所谓‘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指的便是潼关的天险地势,因而潼关不但是九州大地出入的一大重要门户,更是进入关中,攻入长安城的重要门户。 自古以来,潼关若不能守,关中则危矣,唐末时,黄巢起义,自洛阳挥军西进,一路势不可挡,仅六日,便攻破潼关,又是仅仅一两日,已兵临唐王朝的京都长安城下,可见潼关于长安城的重要性。 柳枫一路行来,过潼关,直至渭河,亦不见有人再次刺杀自己,似乎从那次小庙之后,一切突然又平静了下来,这让他更觉奇怪。 天绍青亦纳闷生疑,先前只当对方已在暗处重新部署,沿途定是重重设伏,是故处处小心提防,可这一路顺畅却让她愈加不安,过了潼关之后,猛然发觉柳枫面色竟极为凝重,从不与她主动讲话。 潼关外,柳枫足足立了数个时辰,她也便陪立在旁,与他一道望着这座古老的关卡。 潼关与渭河甚近,当年,李继岌闻明宗李嗣源已反,遂招募兵将欲驰趋京师,却行至渭河而亡,后被下属葬于华州西南角。 此番入了关中,渭水之遥,岂非已近在咫尺?这一天,两人来到了华州,时值更夜,万籁无声,四周死寂,周围门户不少,却俱都凌乱荒弃,显是许久不曾有人居住,二人本来想借些香烛,不想寻了一圈下来,不见一户农家存有人影痕迹。 天绍青只得点燃火折子,随意选了一处屋子进去,她拿着火折子,柳枫在灰尘成堆的屋里一阵搜寻,两人这一搜不打紧,居然在几处地方发现风干的黑迹,附在墙角,横梁,地面,斑斑点点,随处可见,天绍青心下暗凛,瞅着柳枫一时惊恐,竟大气都不敢出。 柳枫觉得诧异,摸来一看,越看越像凝固的血迹,拿到鼻前仔细嗅来,果真嗅到一丝时日过久的血腥,他连忙四下查看,附近荒屋俱是这般模样,他随即想到,极有可能有人在此大肆屠杀,以致此处人影绝迹。 天绍青火折子一抖,打了个寒颤,柳枫望了她一眼,匆匆找了香烛,拉过她的手道了一声:“走!” 两人随即离去,一连奔了数里,方才停下来。 因李继岌墓碑被杂草掩盖,二十多年来,无人来此清扫收拾,又战乱不断,遭逢践踏,早已寻无踪迹,柳枫便将香烛摆在地上,找些沙石埋上,然后点燃,天绍青拿出几个未曾吃下的剩果奉上,与柳枫一起叩首跪拜。 “爹!”柳枫仰天喊了一句,眼角已不由自主滑下泪来,对着黑夜里的远方失声道:“枫儿来了!” 三叩首,他抬起头来,强自将眼泪抹去,声腔颤抖道:“不孝子李枫前来向爹请罪,自孩儿拜别师父下山之后,与爹一别,转眼八年已过,八年里,孩儿从未来此看爹,枫儿有罪,一直也不曾找到你的归处……”眼泪再次滑落下来,天绍青看到他哭了,重重三磕头,他诉道:“这些年来,孩儿远去东隅一地,竟顾不上拜祭,八年来,亦未找出凶手为爹娘雪恨,孩儿有错,许久不来看你,爹,你还好吗?你听得到孩儿说话吗?” 黑夜里,无声,只有风吹漫夜的寂静…… 天绍青一遍遍地听他诉着,默默地跪着…… 彼时,香烛剩底,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虽是极轻,柳枫却辨的清楚,此乃衣袂过风的声音,他随即站起身。 这时,远处的人影亦清晰了,天绍青警觉起身,看到两个人影闪出连忙按剑戒备,疾喝道:“谁?” 方将剑横在身前,迎面便有人随着她话落叫了一声:“绍青?”随即一个疾跳,两个人影同时落地。 天绍青一愣,不待烛光映照,听声音她已辨出这是华山弟子清平,遂连忙放下剑来,昏暗的烛光下,两个人影已可辨,却正是清平。 清平旁边那人见到柳枫的一瞬,惊讶道:“李兄?” 柳枫亦在同一时刻看到他,亦跟着惊讶:“傅玉书?” 四道目光相对,俱是吃了一惊,天绍青与清平相识,却与傅玉书互不认识;而柳枫与傅玉书君子之交,却不识清平,也许他见过,可此刻在他印象中,是丝毫不曾记得清平。 虽然如此,可清平在看到柳枫的瞬间,竟大吃一惊,一年前,五月初五那日,洛阳黄居百大善人五十大寿,清平记忆犹新,所以他看到天绍青与当日那杀人者站在一起,眼神汇聚,举止亲昵,就觉不可思议,实难相信他眼前看到的一切。 还有一种感情,他觉得某种东西在心口碎作片片,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反应迟缓,内心木讷,对自己时常羞赧的性格讨厌起来,他大叹一声,这七年来,想不到我毫无所长,一片天地只呆在了华山,生生让东西从手上流失。 他悄悄地摇了摇头,却是以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动作摇头叹息,旁人自然是看不到的,柳枫亦没有注意他,只在和傅玉书寒暄问候,天绍青当然也没注意,甚至很兴奋,清平却很失落,强颜欢笑地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极力装做若无其事,极力使自己笑起来自然一些,让人看不出端倪。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端倪实在别扭,甚至越来越怪异,反而让人搞不懂他的神情,故作君子谦谦却又反其道而行,那笑容是说不出的勉强,甚至他的双手还想举起来,可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空空无物,无处放置,摆动了两下,只好落下来胡乱的放着。 傅玉书却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过他保持平静,面向柳枫轻声问道:“李兄,你怎么在这里呢?” 柳枫亦好奇道:“傅公子一直居在上官府,怎么会?”他指着傅玉书,同样不解。 傅玉书道:“五个月前,玉书方来华山,如今已为华山弟子!” 柳枫哦了一声,傅玉书又道:“金陵久别,行走匆忙,来不及与李兄话别,李兄别来无恙?” 柳枫悦然道:“不想你我会在此地遇到,当真巧事!” 傅玉书听出了弦外之音,明白柳枫是对自己深夜出现存有怀疑,又不便明言方才有此一说,他目光转处,望了柳枫一眼,面带顾虑,神情忽然凝重。 这时,就见清平突然说道:“其实我和师弟是奉了师父之命,特意守在此处查看,我们已经守在这里好几个月了,方才我们就在附近,突然听到这里传出声响,又见得几分火光,不想会是你啊,绍青!不过——” 他话锋一顿,望了柳枫与天绍青一眼,道:“你们一路过来,可曾注意四周村落荒弃已久,俱无人烟?” 天绍青道:“是啊,我与柳大哥刚刚还在好奇,怎的无人居住呢?那些村民都到哪里去了?我记得以前,这里可是人迹鼎盛,热闹的很哪!为何如今会没人呢?” 二百零二 关中渭水几回闻,长安柳市望仙折 清平道:“你们可要小心,这个地方数月前,曾被人屠村,留下来的几无遗类,就算侥幸逃出去的,亦不敢在回来了!因为二十七年前,这里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也是同样被人大肆屠杀,村民所活无几,此后十几年,荒凉败落,罕有人迹,后来是清居苑李老太君带人在此重兴村落,将幸存的一帮人招回来,又派人教他们习武防身,这才兴盛,没想到二十七年后,当年惨剧重又发生,如今外面盛传,此处闹鬼,弄得人人恐慌逃窜,我看这次,他们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哎!” 天绍青与柳枫相望一眼,柳枫道:“看来此处又不安全,我们明天就得离开这里!” 天绍青点头。 清平面上闪过一丝抽搐,面带笑容却让人觉得他藏掖某种悲伤,清俊的脸颊已浮出落寂,他居然意识不到。 天绍青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寻常,转头问道:“你怎么了?” 清平连忙避开双眼,道:“没事,自从上次黄善人寿宴一别,一年没见了,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他随即转过头,转过话锋道:“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来到华山?” 天绍青方才意识到华山就在华州,而自己此刻站着的地方正是华山附近,若非清平提醒,她险些想不起来了! 清平显然也从她的神态中看出来了,一旁残剩的香烛未燃尽,突然被一阵风打灭了,清平一眼瞥到,明白了三分,可另外七分却是不知她深夜在此祭拜何人?因有柳枫这个外人在场,也不便相问,清平只得缄口,瞅着天绍青发愣起来。 天绍青此时开口道:“我们本来要回长安,路经此地,便逗留在此,正打算明日起程的……” 不待声落,清平已瞥见天绍青与柳枫互望了一眼,二人眼神交汇,默契丛生,清平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酸楚,见天绍青提及天倚剑夫妇猛地醒转过来,脱口问道:“绍青,你可曾回家?” 天绍青摇头,道:“还未曾回去,说起来,绍青离家已有许久,此番正打算赶往裳剑楼去呢!” 清平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去年深秋之际,玄天门与月明教联手攻上华山,师伯娘与月明教主边灵对决,不慎在华山一处百丈石阶上摔了下来,身受重伤至今未愈——” 这师伯娘自然是指李裳,天绍青当即明白,听了这话,心头一震,犹遭雷击,大惊道:“你说什么?” 清平被她神情骇住,道:“师伯娘受伤了,师伯请了苏神医,已经过去数月,仍不见好,你不知道么?” 天绍青叫道:“上次在金陵,为何师叔没有告诉我?”神色之下,颇有些担忧。 清平遂想起去年华山血战之后,师父上官倚明曾收到一封信函,后来远去金陵,回来时,自己便多了一个小师弟傅玉书,想是师父那时便碰到过天绍青,当下说道:“师父可能是怕你担心,故而没有告诉你吧!” 于是这一个夜晚,天绍青俱是心神不安地渡过,完全不曾留意清平独自对着黑夜坐了整晚,而柳枫却与傅玉书相谈甚欢,对酒当歌,比拼剑技,柳枫惊讶地发现,傅玉书剑法竟已达化境,心下着实一惊,他先前实在小觑了华山七剑威名,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第二日,傅玉书与清平欲折华山,天绍青急与柳枫赶去长安,四人便分道扬镳。 长安城,关中之魂,在这片土地上,自西周时起,曾历时十三个王朝辉煌的足迹,先后历经西周、秦、西汉、新、东汉、西晋(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十三个王朝在这里建都达一千二百余年之久,如加上西汉末年由刘玄建立的更始政权,由樊崇刘盆子建立的赤眉政权和黄巢建立的大齐,便有十六朝。 王朝更迭,长安城如今古都气息已去,但雄风犹存,王者气派仍是天下独步,无可匹敌。 曾有大明宫位于长安城东北部的龙首塬上,唐贞观八年,利用天然地势修筑宫殿,形成一座相对独立的城堡,是唐王朝的政治中心,在当时,亦是世界上最大最宏伟的宫殿,它的最辉煌却在黄巢起义之时被烧毁,以致如今成为一片废墟,昔日王维诗中所见:“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再也不复存在了。 秦妇吟之凄,遥遥可叹:天帝醉清梦,未觉秦妇吟。阙城迟暮降,更鼓李唐音。 天朝的都城,繁华再也不见,就连‘长安’的古城名已被中原朝廷取消,如今城内设京兆府,即便如此,很多当地百姓仍旧习惯沿用旧名‘长安’。虽已至此,但《三辅黄图》所载的长安九市,如今亦可隐约窥得一二,九市有:长安东、西、南、北四市,柳市、直市、交门市、孝里市、交道亭市。 长安四市在城中,其余五市多在城外,这九市也是长安城九个主要的、规模较大的市场。柳市位于长安城西,其内商肆酒楼分列成行,井然有序,牛轺车过往行来,木柴熟食,干货皮裘,蚕丝绸物,生活器具等继有供应,设有市楼,楼皆重屋,市楼上悬大鼓,击鼓以令市。 时值正午,柳枫与天绍青已到柳市,此时,距离裳剑楼,不出两个时辰即可到达。 两人有些口渴疲乏,正好望到一间望仙楼立在前面,便进去要了两杯水酒,打算稍歇半刻再行赶路,如不出意外,应该可在日暮之前赶到裳剑楼。 望仙楼内人流如潮,穿梭不绝,两人匆匆吃喝罢了,起身准备离去,行至门口猛然听到一声厉遽地轻叱传过:“把你的脏手拿开!” 声音太过响亮孤绝,天绍青连忙回头,正见到三丈开外,一人身着长衫背视自己,立在一个白衣长袍的白面人身后,那白面人双眼明澈,玉质金相,眼神斜顾后面那长衫人,面浮愠色,金带束发,长发落肩,他背倚轮椅,左手轻搭在轮椅上,右手握着一柄铁扇。 天绍青当下面色大变,拉住柳枫悄声道:“柳大哥,那不是白宇杭么?怎的如此巧合,他亦在这里呀!” 柳枫张目朝过看去,果真见到轮椅附身的白宇杭,他面前有张酒桌,酒桌上三杯酒,却只围着白宇杭一个人。 柳枫与天绍青面面相觑,两人虽是望见白宇杭,可楼内吵杂,人影来去,白宇杭斜对门口,倒没有望见他们。 白宇杭端坐在侧,身后那长衫人一只手仍旧放在他的肩头,彼时,只听白宇杭又怒喝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长衫人手没有挪开,盯着白宇杭叫道:“你刚才说什么?” 白宇杭道:“我说你的手太脏了,给我拿开!”愠色已忍耐不住。 长衫人压住怒色,又道:“如果我不拿呢?” “那便是你找死!”一声清叱,铁扇被白宇杭霍然展开,轮椅转过半圈,扇头斜削长衫人手腕,一招之力竟让长衫人手一松,迫开一步。 长衫人见白宇杭突然攻击自己,似乎大为吃惊,当即恼恨道:“喂,你这个人怎可如此?我好心好意将东西还给你,你怎可动手杀我?”说着,他已抬起头来,面容亦在此时清晰可辨。 只见他身形纤瘦,面相柔和,束发覆巾,飘然如仙,他的左臂正抱着一个骨灰盅,天绍青瞅见他的一瞬间立时惊住,她认得这长衫人正是清居苑舅母家一个姐姐,一时兴奋差点脱口叫出“李朝”二字,瞥见一旁的白宇杭方才硬生生将话咽下,思来想去,在此关头,还是少生事端为妙,于是没有出声。 这时,李朝男装打扮,英姿卓绝,倒与那次河畔相见判若两人,柳枫亦是一惊。 只见白宇杭瞅着骨灰盅,转目面向李朝道:“东西放下,你马上给我走!” 李朝不想他狠绝冷漠至此,丝毫不讲道理,遂气恼恼地将骨灰盅给他扔过去,本是正中白宇杭怀中,却听得铛一声,一枚细小的金针扎在她的穴上,使得她手腕一麻,骨灰盅掷出,失了几分力道,骨灰盅未到白宇杭手中,已掉落地上摔了个粉碎。 骨灰盅碎裂在地,竟洒下一地的灰来,白宇杭双目闪出惊恐厉色,大叫道:“叔叔!”他随即将目光转向李朝,勃然大怒道:“我叔叔投身你们李家三年,无功有劳,就算有何过错,你也不该将他化为灰烬,今日,你胆敢将他骨灰盅打烂,如此折辱他,我要杀了你!”说罢,他双手一压轮椅,整个人离椅而起,铁扇疾扫李朝要害而去。 此番白宇杭杀机立起,早已下定决心将李朝除掉,所以招式尤为狠辣无情,李朝长衫向外抖开,只守不攻,她先前见白宇杭无情孤傲,待人毫无礼貌可言,极为生气,本来打算将骨灰盅还给他便罢,不想被人暗算偷袭,反而更增加了白宇杭对自己的怨恨,她冷静细想,并不想与白宇杭纠缠打斗,因此挡开两招,退开两步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有意的,有人在暗算我,你若不信,等我抓到他便可明了……”猛然身形一蹿,跃上了楼上一处暗角。 暗角上人影一闪,李朝大喊一声:“站住!”随即从一处窗户上纵出,随着一人一道掠上望仙楼屋檐。 二百零三 士族翻云点今朝,关河聚众祸起谁 望仙楼的檐角高翘飞扬,势点苍穹,屋脊之上天马走兽面天腾跃,追风逐日,气势如宏。李朝体态轻盈,身形如电折身踏脊,双足不做半点停歇,疾步向前面那道身影掠去,一袭长衫在风中舞荡开阵阵漪澜,宛如仙子驰骋碧霄,英姿颇飒。 前方云衣清荡,见她迫的紧了,便身形滑出三步,一只脚下点,落于一处屋脊的天马上收脚立定,李朝紧步跟上,顷刻间,与他相距已不过十步,踏着瓦片迎风而立。 那人神色自若,面向李朝道:“长安清居苑李老太君的掌上爱孙果然如市井所传,碧霄仙子之名名不虚传,杨某与李姑娘倒又见面了?” 李朝瞪着他道:“杨凌烟,又是你!前次我出门在外,你沿途作贼暗算,偷走成形首乌,今日想不到你又藏头露尾躲在望仙楼暗处,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凌烟直视李朝悠然而笑,两声待落,猛地森然道:“面相似弱,口中刁钻,得理不饶人,有其祖必有其孙!杨某素闻李老太君年逾七十,统领清居苑数百号人,有功有难之地皆可见其踪影,不但长安城有能之士俱来投奔,那姓白的叔父亦为你家命丧,就连长安八大士族亦拜在了你们祖孙二人足下,关河三十六护卫队也成了忘本失宗,趋炎附势之辈,怪哉无论江湖还是朝野,你李家俱都长期霸占渭水及长安城,人人都传清居苑李氏福泽长安,功不可没,百年来忠于唐室,如今势衰,力图在这乱世中力挽狂澜挽救长安,它日结迎李唐皇族重回长安,再起声势。哼,可惜我杨某却不屑此等蜚语,若说造福长安城百姓,杨某尚可受教,可若说李家有兴起之势,未免言过其实!” 他此番突然语气转冷,并有意将声音抬高几分,街巷人影憧憧,稍有耳聪之士,皆可听得几句,显然是有蓄意挑衅之嫌。 李朝将他目的收入眼底,面目转冷,不意与他相争,冷声道:“是否言过其实,与你无关,事情一件归一件,今日我就是来捉你的,可不是与你争口舌之快的,上次你偷拿成形首乌,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这次你胆大妄为,现身长安,在此肆意捣乱——”说话间,已取下手里捏着的金针当做证物指给杨凌烟。 先前杨凌烟暗施金针,外面是层金丝,里面乃是寒凝水,金丝薄如轻纱,寒凝水见血化热,透过金丝溶进骨血,只要人稍一走动,金丝便在身体里肆意流窜,而这种丝则是在冶炼时被淬了毒的,如此一来,久而久之,毒素蔓延,人的身体不堪重负,亦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但是要让金丝密密包裹住寒凝水,这等功力,一般人绝难办到,李朝亦开始怀疑起了杨凌烟的功力。 杨凌烟惊讶地发现这种细如针的暗器被李朝完好如初地捏在手里,不由大为吃惊,他随即一笑,道:“碧霄仙子稍安勿躁,杨某不过是看不惯那姓白的口气刁横,他要打架闹事,你又何必跟他客气呢!杨某此乃一番好意……”他说的轻松,将方才戏弄白宇杭一事撇开,全然一副事不关已。 李朝目光若电将话打断:“好意?你倒是说的动听啊!你以为我们清居苑的人好欺负么?任你如此戏耍!哼——”她冷哼一声,清叱道:“以抢夺成形首乌在先,挑拔离间李姓士族关系在后,你的居心晦深啊!”说着,长袖一拂,于腰间掣出一柄三尺软剑,掣剑在手,瞥了杨凌烟一眼,道:“别人不知,荥州杨氏出了一个叛逆的杨凌烟,哼,自忖傲绝,‘金玉松筠旧岁寒’,几年前,于江湖上结交了两个兄弟,自负岁寒三友,你为竹,公孙翰、宇文飞分别为梅和松,不想你最近又与玄天门为伍,日前扑上华山为虎作伥,我还知道一些……” 魏晋时期,门阀应势而生,先后形成十大名门望族,几朝几代下来,族中之人在朝出相为将,官爵世袭,代代显赫,声望无可匹敌,单宰相一职,几个族中任何一族便有十人乃至十数以上,这造成他们形成一种观念,天下盛名皆在本族,历来认为其族血缘高贵,只在内部通婚,长期骄傲地持续着这种状态。 到了李唐盛世,五姓七族更是举国闻名,其中有: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时下,起义战乱不断,当年李唐统治下的五姓七族虽有衰败之势,但仍可于各处地方见得一二。 那唐盛时期的李姓皇族实为陇西李氏,如今的李璟家族自然亦是;至于太原王氏则有一脉是已亡闽国王延政一族;荥阳郑氏后世子孙为郑明飞,本家世显赫,奈何遭人暗算孤苦无依,如今就连郑明飞自己亦不会知道自己实为名门望族之后,在外家世赫赫,家族支脉繁多庞大,乃是大户士族矣;而李枫祖辈则与清居苑同属陇西李氏分流。 这荥州杨氏便是弘农杨氏的其中一脉,杨凌烟乃荥州杨家末子,生性浪荡,不服管束,偏于这乱世中豪闯硬闯,非但一无所成,更到处落下一身声名狼藉,所以李朝方才有此讥讽! 杨凌烟道:“说起那成形首乌,碧霄仙子何必装糊涂呢?你一招‘请君入瓮’,钟离焉暗地‘声东击西’,玉匣所盛之物真假如何,杨某只不过不想说出来罢了,杨某人向来雅量,从不做反噬一口之事!不过天香楼之约——” 他话锋一顿,李朝已接下话道:“三百年一棵的珍品,却被你说成假的?” 她随即冷道:“你可是好厚的脸皮啊,钟离叔叔与我分作两路,将真正的成形首乌分作两半而藏,沿途赶回长安,回来后,东西就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早就被你神鬼不知地拿去了,你竟敢在这里心肉不跳的讲话,当真好不要脸!谁不知道白宇杭本名叫李双白,并非姓白,原本是长安交门一带的李氏后人,与我清居苑同属陇西一族,颇有渊源……” 她仗剑在前,恼道:“你明知那李双白因叔父之事正迁怒我李家,气愤难消,不消辩解,在此关头,只要有风吹草动,他只会当作没有看见般发怒,一颗心只在他叔父处,而你不怀好意,却蓄意在此挑拨我清居苑与李双白两家的关系,今日我可不饶你,定要拿下你以证明我的清白,一定要你跟我下去见李双白!”说罢,剑起‘清流引渡’,正是清居苑的绝学清源剑法第三式,一剑直取杨凌烟面门。 杨凌烟成名江湖久矣,她自不能轻敌,不知杨凌烟武功虚实,故而并未使出后面狠辣招式,旨在试探,剑势以平稳刚劲为主,跟着再起‘天河直泻’、‘势击苍穹’,两招连贯而出,长衫云衣凌空飞荡,眨眼间,已与杨凌烟对拆在了一起。 李朝身姿曼妙,犹如碧霄中的仙子,剑法优美,分分刁钻,杨凌烟仍以玉箫为武器,手法亦刁钻不慢,更混迹江湖已久,沾得阴险万分,两招相让只在防守,下一招见引开李朝注意,突以玉箫戳其要害,令人防不胜防,十分毒辣。 李朝招式收缓有度,应付自如,三五招过后,到让杨凌烟不敢懈怠…… 却说李朝口中的李双白,正是白宇杭,白宇杭为何会被她称作李双白呢?这还得从门阀之第,五姓七族说起。 在李唐皇族当政期间,五族七姓自恃血统高贵,藐视皇家,甚至皇族求亲亦断然回绝,以致后来李姓皇族下定决心修改《姓氏谱》,将李氏地位提高为一等级别,此后李姓成为大唐第一大姓氏,氏人遍及四海,汉人乃至周边胡人争相效之,纷纷奉称李唐国姓,改李姓者数不胜数,陇西李氏势力随即庞大,李唐皇族更将一些有功之臣赐予李姓,以显示皇家器重之心,这其中便有李枫祖先李克用。 李克用之父本为沙陀部首领,本名朱邪赤心,因功绩卓著被赐李国昌,从此成为李姓一脉,而他们亦将这视作皇恩浩荡,世辈荣耀之事,视李姓为一种高贵的身份象征和骄傲。胡人悍勇,身形多数高大英挺,李克用父子更是义勇当先,冲锋陷阵,从来无畏无惧,英勇非凡。他们逗留汉地,渐渐汉化,又多娶汉人女子为妻,几代传承,因此作为后世子孙的李枫既兼有了胡人高大挺拔的身形,澈厉英勇的骨血,又有汉人的秀美温雅之气,所以李枫长相绝伦,智勇双全,亦不足为奇了。 五姓七族中,向来宁做万朝臣而不做君,说他们自负,又官风颇好,其中更有几家几族,正当盛年,与帝王殉葬,为国捐躯,从无退缩,而如杨凌烟之流的叛逆者于五姓七族中当真可算另当别论了。 二百零四 士族翻云点今朝,关河聚众祸起谁 清居苑的祖上,李朝的祖辈李光弼乃是陇西分脉柳城李氏,亦与李克用家族一样,李光弼祖上是契丹酋长,后因功受封,改姓为李,亦同样逐渐汉化,他的后世子孙一部分留在了长安城,即是如今的清居苑李家。这李家子孙亦是世袭官位,于唐王朝功绩甚高,在长安城闻名遐迩。 清居苑代代相传,为唐室献命者多达数人,传到如今这一代,乃是李老太君执家,这李老太君本为赵郡李氏联姻而来,声名极高。丈夫战死沙场,余下一子和一对双生女儿,这双生女儿便是李衣及李裳,其子乃李朝父亲,早年同样死于战乱。如今李朝仅有一位长兄李征,李征体弱身虚,虽修习高深武学,却难去恶疾,所以这李朝便代兄执事,经常会以男装面见世人,前次她摘取成形首乌,亦是为了兄长李征病痛之用。 此番李朝以清居苑名义约见白宇杭于望仙楼见面,不为别的,只为送去白宇杭叔叔的骨灰盅,那白宇杭也非白瑥后人,而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李氏望族之后,本名叫李双白,小时候,个个都称他为小白,又长相颇美,举止静雅,神似仙人,所以他有个绰号叫作‘白仙子君’。 唐末时,黄巢起义,李姓望族与之对抗,其中便有李双白家族,他亲生父亲本姓李名湖,家族在长安城被焚之时牺牲过半,数百号人沦落异乡,李双白父辈便于这乱世征伐中长大成人,时值家族衰败,其父在一次征战中丧生,七岁的李双白便被白瑥收养,那白瑥本有一子,亦有七岁,却不幸夭折,见了李双白甚是喜欢,将其视为亲子,取名白宇杭。 白瑥遭难之后,白宇杭为报恩情,成为杀手,此番他再次回到长安城,乃是得到消息,自己家族中一位叔叔在长安城遇难,叔叔李汾鱼投身清居苑已有三年,因清居苑掌管长安八大士族,关河三十六护卫队,于是李汾鱼授职守护大明宫,大明宫虽已废弃,近几年,一些杀手浪儿却相继在此出没,似乎将这废墟断垣之地当成了秘密基地,形迹甚是可疑,李汾鱼遂与护卫们一道长期守着,伺机查探动静。 李双白长大成人之后,时常会应李汾鱼之邀,在长安交门住些时日,彼时方才发现,自己家里兄弟姐妹,姨娘叔婶加起来正好有十八号人。 突然闻讯叔父李汾鱼已死,李双白内心悲恸可想而知,在他的心里,这个曾经失散的家族成员能够重聚,共享天伦,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自从他双腿残疾之后,便回到长安交门居住下来,李汾鱼对他照顾有佳。 突然有一天,大明宫附近出现了一批暗黑组织…… 那天晚上,李汾鱼喝醉了告诉他,这批组织纪律严谨,整装有素,每逢月圆子夜,俱有数十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加入这个神秘的组织,以致如今他们势力越来越庞大。 李汾鱼醉眼朦胧,斜睨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小白,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不等李双白答话,他已转头自言自语道:“你一定不知道,一定不知道……” 李双白坐在轮椅之上摇头。 李汾鱼仰首灌下一口酒,一个人伏在一张几上,喃喃说道:“我以为我还像当年那般神勇,我不怕死,我可以挑起我们李家的一切,让几位嫂嫂和孩子们生活的好一些,可我不但没能保护好小白你,也没保护好她们,更让嫂嫂,孩子们颠沛流离,日日担惊受怕,我拼命地练好武功,只求有朝一日,能有用武之地,能像大哥那样,即使死,也死有所值,可到了今时今日,当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很怕死……”说着,他低声哭了起来,一个年已五十的男人哭,竟让李双白觉得十分悲凉和无奈! 突然,李汾鱼嚎了一声:“我不配当李家子孙……”接着,他就甩门奔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李双白不知道李汾鱼口中的他们指得何人,但他记得李汾鱼曾在那个夜晚含糊不清地对自己说过打算离开清居苑,与自己一道远走他乡,平平静静地生活。 后来两位哥哥余沧海和廖长生书信于自己,李双白便暂别长安,谁知他这一趟折返,叔父已死! 那一刹那间,李双白悲愤交加,怒及叱骂:“我叔叔投身你们李家三年,无功有劳,就算有何过错,你也不该将他化为灰烬,今日,你胆敢将他骨灰盅打烂,如此折辱他,我要杀了你!”他无法承受叔父之死带给他的痛苦,更在看到叔父俱已成为灰烬的瞬间怒气爆发,是的,他是有些任性的。 虽然他外表强行将自己掩饰成坚强,坚不可摧。 可他毕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随着自己意愿行事的孩子,喜怒时常流于脸上,前一刻很温和,对人很灿烂地微笑,后一刻会因一件事,也许只是很不起眼的小事,坚持己见,对人怒目而视,如果那个瞬间,不按他的意愿来做,或者将他惹恼,他在那一时刻所做的举动会将你毫不留情地杀掉,那么你要做的就是如何拔掉他生气的源头。 若然他失败,事后,连他自己也会将这件事忘记,丝毫不会想起来。这个时候,也许很多人还沉浸在对他的恼恨之中,而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注意力转移,又欣欣然地恢复常态,去做别的事情,其实像他这样,鲜少能够暴怒到要杀一个人的地步,如果他因暴怒而杀人,那一定是对方所做的事情深深地刺伤了他。 李双白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小受宠受护惯了,难免有些公子习气,所作之事皆是随性而为。 他固执地认为清居苑居心不良,李氏家族欺辱太甚,是在嘲笑自己那望族的落没,李朝走了,离开望仙楼大厅,从二楼一闪不见,李双白也无心关心她去往何处,有没有抓到那暗算李朝,戏嘲自己之人,对他已经不重要了,起码此时,他不想关心这些,他只想将叔父的骨灰收起来。对他来讲,与叔父之死比起来,让他去留意暗施金针暗器对付李朝的那个人,似乎有些闲的发慌,俱都与己不相干。 他双目望向地面,灰就撒在那里,可他是坐着的,没有双足,俯身极不方便,于是他将斜插在轮椅两侧的双锏取出来,一手一锏,锏端顿住身形挪向地面,借着锏上之力试图将双膝移过去准备跪在地上,这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平常人只是眨眼的功夫即可完成,若是粗豪大汉,即便是瘸子,只需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便是了,最多姿势不雅观,难看些而已。 可李双白一样都没有用,他一点点地往前挪着,生怕一个不小心,面前那堆凌乱的灰便会不翼而飞,他跪下去的时候,十分小心。 天绍青立在门口许久,此刻她终于忍不住,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胸口压抑难受,转过身双手掩面,努力遮住眼角,她知道再不遮住眼睛,她就要尝到眼泪的滋味了。 柳枫亦望见了这一幕,似有所动,身形笔直,亦在旁边站的僵硬。 大厅里人来人往,刚刚一番打闹,也仅是片时,食客们又开始了穿梭,有些人则围住了这个行走不便的李双白,犹豫着上去帮他。 掌柜老板已叫人拿来扫帚,可忽然又意识到扫帚扫骨灰似乎很不妥当,于是他拿来一个古陶罐,走进李双白。 这时,两个白衣小童从外面进来,一眼瞥到李双白艰难跪地,连忙惊喊,将他拉了起来。 左边的小童道:“看你的样子,一定是白仙子君李双白了!” 右边的小童瞅了眼地上,叹了口气:“这些事情由我们来做就好了,你在一旁候着吧!” 李双白双目虽未从灰上移开,可也辨出了他们乃两个年纪不足十五的男童,脱口问道:“你们是谁?” 左边的男童道:“这你就甭问啦,总之有人付银子,我们就对约,从今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出来便是……” 右边的男童此时说道:“你去东市,要带上我们,去西市,也不能将我们甩掉!” 李双白不屑地嗬了一声,双目自二人衣上一一掠过几眼,道:“这么说,你们是要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右边的男童立马拍上他的肩道:“对啦,就是你的影子啦!” 李双白被二人扶着坐回轮椅,二人将残灰收拾干净,李双白望见左边的男童手面上有些淤青的痕迹,知道是与人打架所致,方问道:“你叫什么?” 男童道:“我叫焦小叶!” 李双白又转目投向右边,见这男童眉目秀雅,眼中神光四溢,料得是个大户人家所出,如今沦为自己侍童,想是家道衰落才会如此吧,这样想着,倒与自己家世有些相像,而且这二人衣服很是崭新,显然是刚刚换上去的。 焦小叶手里拿着一颗珠子,珠子色泽暗淡,但李双白却看出了几分端倪。 右边男童见他愣神,许久不问自己,连忙叫道:“喂,你问了他的名字,为何不问我啊?” 二百零五 士族翻云点今朝,关河聚众祸起谁 李双白转脸看向右边男童,问道:“那你叫什么?” 男童昂起首来,将双目别向别处,却是有些生气李双白问得迟了。 焦小叶指着那男童回话道:“他是博陵崔门一户人家的公子哥,就这一副公子哥的脾气,李哥哥,我告诉你,他叫崔世源,和我年龄一样大,我们都不足十五,不过马上就十五岁了!” 李双白闻言瞅了崔世源一眼,道:“那你何以不远千里来到长安城呢?” 焦小叶抢下话道:“跟他爹一起来凑热闹的呗,谁知他爹突然被人杀了,他没有地方可去,就在这柳市附近混荡,我和他就是在街上和人打架时认识的……” 崔世源跟着恼道:“就你多话!” 焦小叶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崔世源立马瞅着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呀,你本来是清河崔氏士族,只可惜你娘出身不好,他们不要你,你只好跟着你娘姓焦了!” “是啊,我没你这公子哥好命!”焦小叶随即叫了起来:“那帮家伙一天到晚只逮着我打,你倒是跑了!” 他指着手上的伤,崔世源见此大声道:“我那是去找救兵,没我找来那两位大侠,你早被那帮坏孩子打死了!” 李双白总算有些明白这二人来历,当下面向崔世源问道:“就是那两位大侠救了你们,还给了你们银子,让你们换上新衣服来我这儿?” 崔世源竖起拇指道:“哼,你可是聪明了,变着法儿地套咱们兄弟的话,不过我不告诉你那两位大侠的名字!” 崔世源说着走开了两步,自言自语道:“他们说过,只要我们留下来照顾你,就教我和小叶练功夫的,他们两个情况和你所差无几,不过功夫就很厉害!”他目视着李双白的腿。 焦小叶闻言点头,一只手又把玩起珠子来,李双白望了一眼,忽然道:“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说此,转目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焦小叶道:“他们临时有事,已经离开这里了……” 李双白眼底闪过一丝恻然,手心猛地搭上轮椅把手,道:“我们走吧!”接着开始推动轮椅,两个白衣小童连忙会意地跟在了后面,三人随即行出望仙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枫与天绍青将身形避到了一旁,望仙楼人来影去,穿梭不绝,李双白霍的顿住轮椅,双目向柳枫这边侧了少时,天绍青心中暗凛,正要担心他会否出手袭击柳枫,岂料,那李双白却未用正眼瞧他们,而是将轮椅滑开朝着街中心去了。 天绍青不由一怔,望着柳枫吃惊道:“柳大哥,他……”她实在料想不到李双白会放过击杀柳枫报仇的机会,方才那一刻,他目光澈厉,竟出奇的平静,和那次小河畔的冷厉截然不同。 柳枫亦大觉意外,待到李双白远去,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对天绍青道:“青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说着,已迈出步去,显然他已动恻隐之心。 天绍青急忙叫道:“柳大哥!”遂将他衣袖拽住,道:“不要啊!” 她低下头去,吞吐地道:“我……我怕……” 柳枫转身看她:“你怕他会杀我?”见天绍青不回答自己,随即又道:“怕我会杀他?” 天绍青摇头道:“我——” 她欲言又止,柳枫似乎猜到了几分,双手拉住她面向自己,语气柔和地道:“青儿,我不愿意你跟着我之后,因为我而勉强你自己的想法,你告诉柳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柳枫眼神凝固,紧盯着天绍青,空气忽然窒息起来,天绍青低下首去不太说话,柳枫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怕那些事说出来,我会难受?”说着将她拉紧,盯着她温柔地道:“如果你怕我不开心,什么都憋在心里,柳大哥又怎么会开心呢?” 天绍青方犹豫着道:“柳大哥,其实我觉得很多事情我分不清,那时候,你告诉我很多李双白的事情,包括他的身世,他的家族,以前,我没有办法体会到李双白的痛苦,因为我没有瘸过,可是刚才……” 她忽然抬目迎上柳枫道:“柳大哥,你觉得他——可怜吗?” 柳枫怔住,他望着李双白消失的方向许久,猛地盯紧天绍青失神开来,在这个世上,有一种纯真的善良,可以从来不把自己当恶魔,她可以照亮自己,会同情黄居百那样的伪善人,同情自己这个三番杀她的人,如今她当然亦会同情李双白,这是他认识的天绍青,从来亦不曾改变过。 正如他认识的那样,他的青儿从来都是善良的。 可是他自己是善良的吗?柳枫扪心自问,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看法,我非善类。一个恶人,一个善良的人,没想到会走在了一起…… 天绍青以为自己问的话伤了柳枫,无论如何,李双白的双腿是因为柳枫而断,想至此,她连忙说道:“柳大哥,我没有怪过你,真的,我只是——” 她走了两步道:“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两全……” 话未完,柳枫已再次温柔地拉住她,道:“放心吧,我和李双白一定不会打起来!”说罢,他自言自语道:“柳大哥答应你,尽快办好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回到金陵,好好地过日子,它日天下大定的时候,便不会再让他们受苦,柳大哥以后尽量不再随便杀人,如果你喜欢……” 天绍青吃惊地抬起头,十分意外他说出这番话,心里是喜悦的,柳枫亲口承诺,可以为了她而改变,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是她面上并没有喜悦露出来,取而代之的却是隐忧:“那你呢?柳大哥,你会开心吗?” 柳枫认真地注视着她道:“只要你开心,我也会高兴!” 两人相望一眼,柳枫举步向李双白离去的方向走去,天绍青想起自己与柳枫说话这段时间,李双白极有可能已经走远,当下叫住柳枫:“柳大哥!” 柳枫顿住脚步,她追上来道:“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还追的上么?” 柳枫微微一笑:“他家俱住在交门一带,很容易找……”说着,双手抚上她的肩道:“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柳枫转身离开,正当此时,那望仙楼上李朝以一个疾扣,扼住了杨凌烟手腕,将他从屋檐上拖了下来,两人一跳,落到了街上。 李朝一眼瞅到天绍青,惊咦地叫了一句:“小青妹妹!” 天绍青见她拖住杨凌烟,心中大喜,快步上前道:“李朝姐姐,姐姐果真好本事,这般迅速就将他抓住啦!”随即笑了一笑道:“不瞒姐姐说,我刚才立在这望仙楼门口,姐姐与他在上面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他可当真不怀好意哦,竟敢暗地里暗算姐姐,不过姐姐的身手,青儿向来都有信心,我一早就知道,姐姐定会捉住他的!” 李朝将话打断:“诶,妹妹就不要再取笑姐姐了……”说此,忽见天绍青背着包袱,像是赶远路而来,遂问道:“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天绍青只得回话道:“很久都没有回家了,听说娘有伤在身,想回家去看看!” 李朝做恍然状,急忙拦下话道:“小青妹妹,你勿须回家这么麻烦了,你岂知姑母、姑父都在清居苑呢!” 天绍青闻言大喜:“真的?” 李朝郑重地点点头,天绍青连忙追问道:“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李朝面上浮出几分忧色,但一闪而过,望着天绍青道:“妹妹莫急……” 正说着,柳枫亦折了过来,天绍青激动地将他一只手臂拉住道:“柳大哥,我可以去看我娘了,实在太好了!” 柳枫见她如此高兴,亦跟着面上一悦,道:“如此正好,你这么担心,不如这样……”他想了一想,道:“你先行一步,我办完事情就来找你,这样你可以早些看到她,好么?” 二百零六 士族翻云点今朝,关河聚众祸起谁 天绍青拼命地点头,这时,李朝向柳枫望了一眼,柳枫亦望见了她,两人同时一愣,柳枫此刻方知这女子原与天绍青大有渊源,怪不得举止神态会让他想起天绍青,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笑,那李朝亦是发现了他与天绍青的关系,向他投来一笑,算作打了个招呼。 柳枫见天绍青遇到姐妹,对她的安全倒放下心来,当下未再多做停留朝街尾行去。 李朝忽然想起望仙楼内的李双白,她自然不知道李双白已经离去,当她将杨凌烟拖到望仙楼门口向内一看,猛然惊叫道:“咦,李双白呢?” 天绍青跟过来道:“姐姐还要找他么?他已经离去多时了!” 李朝暗中大叫:“哎,来迟一步!” 午时已过,空气中浮起了一丝阴风,李双白推着轮椅经过一条小巷,巷子窄而短,他很快就出了那条巷子。 不多时,两个白衣小童随他来到三间木屋前,木屋外围着一处尚可算得宽敞的院子,院子的地势略低,外围地势倒高了它半个膝盖,左方是条石径,李双白从那里下来的时候,两个白衣小童未免他摔下,二人合力将他抬了下来。 到了居中那间木屋前,崔世源便去敲门,门并未关紧,崔世源稍一用力,门应势而开。 里面很宽敞,里里外外分作好几间,穿过那几间房,崔世源顺着过道走到了后面,后面有座小院,院角有处水井,旁边是一间厨房,五间客房依次相连,厨房里面仍划了两间睡房,这个简陋的屋舍算是勉强容下十八口人居住。 崔世源一只脚刚刚踏入后院,便尖叫起来,他随即大踏步奔了出来,李双白闻声不对,急忙推椅入内,与他打了一个照面。 崔世源惊恐地指着后院,大惊失色道:“李——李哥哥,里面——里面——”一时气喘惊慌,竟说不上话来。 李双白连忙问道:“里面怎么了?” 崔世源猛力提上一口气,大声回道:“里面有十六颗人头啊!” 李双白面目失色,大叫着扑向了后院,只见后院地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十六颗人头,四周收拾的十分齐整,人头上也没有半滴血渍,显是有人一早已经清理过了。 李双白从轮椅上飞起,落到地上,蹒跚着向前爬去,失声叫道:“娘,二娘,三娘,双芯,双芜,小利……”他一连叫了十六个名字,双目中闪出绝望和悲哀,眼泪随即落下来,白衣长袍因他跪在地上摩擦的缘故,亦脏了! 焦小叶已变色,饶是他见过多大的阵仗,亦被这一幕吓呆了,他看着白仙子君李双白抱着几颗人头仰天长啸,想去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做起,所以他无助地看着李双白在那里哭泣…… 良久良久,李双白就那样哭着,怀抱一颗颗人头爱怜地抚摸着,哭的越来越伤心,焦小叶亦忍不住落下泪来,崔世源过来戳了他两下,低声说了一句,两人随即走了出去。 李双白双掌运气,将一间间的屋门砸了个粉碎,双目含怒般叫道:“是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他们……” 此刻他已怒气爆发,双眼厉芒暴吐,用真气将四周砸的凌乱不堪…… 柳枫立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入眼里,背倚着那堵墙,闭上双目,他想起了初次见到李双白时的情景:“我知道你不叫白宇杭,本名李双白,你家乃陇西李氏一族,你父李湖,数年前于战乱中丧生,你七岁与家人失散,后被白瑥收养,视如亲子,奈何白瑥遭难,你迫不得已成了杀手……”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李双白眉目秀气,无论如何亦让他感应不到丝毫杀气,他曾经听说,李双白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居然大叫了起来,拿着剑惶惶不已…… 后来李双白成了真正的杀手,但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会异常温和,柳枫经常会想起来他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就像是一个孩子般的纯真微笑,李双白和自己年龄相若,然自己明显比他老成,李双白在自己看来,就像一个未被风霜洗礼的孩子,别扭地适应着这个世间。 自己将破魂三客引荐马希萼后,南楚很多人都说,白宇杭长相秀美,像个女子一般好看,说话温和,彬彬有礼,谁能想到他杀人是何模样?马希萼当上楚王以后,大宴群臣那一次,摸着白宇杭的双手,眉目含笑,肆意亵渎,那时候柳枫就知道,遭难的不止是自己一个人。 那天晚上,白宇杭虽没有自己那般决绝,血溅三步,引火烧宅,但他知道从那以后,只要女人稍一碰触,李双白便会立刻恼羞成怒,李双白对女人的感知绝对不亚于任何一个男人,甚至高于他们。 幽幽同梦魇,你我诉前尘。今日相逢处,磐磐已幻然。 柳枫走了出来,李双白此刻已恢复了些许情绪,感应到他的到来,竟出奇的平静,他斜顾着身侧的柳枫,道:“我们又见面了!” 柳枫举步向前,一面走一面问道:“你觉得是谁杀了他们?” 李双白跪在地上,闻言一只手抚上额头,极为痛苦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如果让我知道,我一定杀了他!” 他目光突然转冷,柳枫在他身后一步开外停下来,忽然冷笑一声,道:“起码你两条腿是因为我而断的,你是不是应该报仇?” 李双白仰天大笑了数声,猛地侧过目光,冷道:“杀了你,可以补回我两条腿,还是可以救回我一家十七口的性命?”这里是十六颗人头,他当然已将叔父李汾鱼之死算在了里面。 李双白冷声道:“柳参政一向惜命,你怎么舍得死呢?此刻如此做法,是想借机让我发泄罢了,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同情!” 柳枫怔愣在地,然后他立在那里听着李双白诉说着昔日种种,他亦诉着初次于南楚见到李双白的感觉。 李双白猛然苦笑道:“没想到以前,你是这样看我的……” 柳枫亦跟着道:“我也没料到曾经的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李双白道:“你说的是我的腿还是我的人?” 此刻,本该有着仇恨的两个人忽然如久违的朋友一般聊起来,柳枫望着李双白背影,忆起几年前,多少次举杯共酌,酣畅高歌,彻夜畅谈,原来曾经,他们亦是朋友。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渐渐地,李双白开始情绪稳定下来,却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厉叱:“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何偷听李哥哥说话?” 是焦小叶的声音! 接着,焦小叶已追了出去,再接着,就传来打斗声,只听焦小叶叫道:“崔世源,原来是你,难怪你一进门就知道里面有十六颗人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柳枫与李双白闻讯,疾速赶到外面,却见崔世源打了焦小叶一掌,从高处隐遁。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意外变故,对于李双白来讲,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他,自然是沉浸于极度的痛苦中了,人在这个时候最是脆弱,所有的防备俱失,如要杀之,自然是易如反掌。 想至此,李双白不由满身冷汗,而柳枫来的较晚,自然是没有听到崔世源进门时喊叫的那句:“里面有十六颗人头啊!” 如果他见到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个刚刚进入后院的男童,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惊吓之余却能清清楚楚记得人头数目,这不得不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几人正在愁闷间,石径上又传来一阵声响,柳枫只见李朝拎着崔世源走了过来…… 二百零七 士族翻云点今朝,关河聚众祸起谁 原来方才崔世源与焦小叶争斗时,正被刚刚赶到的李朝窥了个正着,崔世源逃走后,李朝亦便尾随了他,在不足数步之内截其前路。 眼见李朝步步逼近,崔世源见机不对,眼光四顾之时,将右手的食中两指伸进嘴里打了一个呼哨出来,呼哨声响,四周立时蜂拥出七八个黑衣人,各个手操刀剑对着李朝移步包围了去。 李朝连忙逮其不备钳住崔世源的手腕,厉喝道:“早知道是你这个小子不怀好意了!”说罢,她眼光斜顾,大喝一声,声落,钟离焉领着十数人冲杀而出,将黑衣人缠斗在圈内。 清居苑素有四大护卫,除了钟离焉之外,尚有百步穿心神鬼亦胆寒的伏望,‘洛河双英’童无期和阳关,其中钟离焉是以黑风掌见长,此番虽只来了钟离焉,却威力不减。 那七八个黑衣人非泛泛之辈,斗过少时,钟离焉已然发现这八人俱是江湖上的绝顶好手,手法套路混杂,倒不像是出自一路,攻法奇特,诡诈多变,招数尤为狠辣。 李朝见他们落刀之时,专斩头颈,刃口锋利齐整,已然猜出八/九分,想那李双白一家,饶是李汾鱼,亦是被斩掉头颈而死。 此时此刻,崔世源一时不得脱身,见此情景,他另一只手将呼哨打得更响,一面打呼哨,一面试图甩开李朝,双眼趁机朝四下来回游动,高声叫道:“爹,爹,快救我,快救孩儿啊,我在这里……”挣扎叫嚷间,暗处人影浮动,一个黑布遮面的青袍人掣剑在手冲杀着朝这边扑了过来,口里嚷嚷不断,看情形,像是崔世源的父亲。 随后又扑杀出来数十人,领头人是个留有三寸薄须的劲装汉子,一行人很快将钟离焉围攻在内。 崔世源的双脚也已开始对准李朝连攻十三步,步法迅疾刚猛,攻守灵活,进退生风,竟生生粘住李朝,欲从脚上找寻机会挣脱。 李朝上身守稳,连退数步,猛然一只脚从后方蹿出,找准脚腕,斜踩一脚,并以膝关顶其关骨要穴,手上反向一拽,崔世源右手立时如脱臼一般疼痛,当下龇牙大喊开来。 待到李朝将崔世源拉来木屋门前,李双白目光所投,直迫的崔世源整个人直挺挺朝后退开,显然他是有些惧怕李双白那双杀人似的目光。 原是早先清居苑已得到密报,长安城近来出现了一批严密组织,数日前,李汾鱼平白无故死去,头颈被斩,尸身寻之不见,如今李汾鱼之死牵连了家人,若非李双白与自己在望仙楼有约,此刻怕是亦凶多吉少了。 李朝想及李汾鱼是为清居苑殉职,李双白的家人更因此事无辜丧命,或多或少,她亦应该负上一定责任,于是便在柳枫离去后,招来一部分人送走天绍青,余下数人四处查探,却不想靠临李双白家宅附近时发现了潜伏的人迹。 李朝将事情始末简单说罢,李双白三人顿时恍然大悟。 不待几人交谈,钟离焉与黑衣人的打杀已迫在咫尺,李朝未及说话,已一手扣住崔世源迎了上去,另一手将软剑掣在手中,开始挥剑扫击,一剑放到两三个黑衣人,其势惊人。 那边柳枫也已在被人包围之时抢身上前,双袖展开,劈面便是一掌,掌影所到之处,无不见黑衣人栽倒在地。 李双白却与那帮黑衣人的首领打在一起,焦小叶手脚虽是笨拙,可拼起来,也甚是起劲。 黑布遮面的青袍人几次欲救崔世源,俱都被李朝阻挡,一个不备,与首领双双被人砍了一剑,那首领见机不对,叫了声‘撤’,仅剩的几个黑衣人齐齐撤离,引得钟离焉带人在后追赶。 一阵慌乱的拼斗过后,四周又悄无声息了,天边已望得见黄昏,焦小叶与李双白将屋内十六颗人头埋了。 崔世源望了眼李双白,李双白猛地掣出铁扇扼住他的颈骨,怒喝道:“他们是谁?” 崔世源惊恐发颤,垂下首道:“是我爹!” “你爹?”李双白想起先前望仙楼内,焦小叶说过崔世源父亲已死的事实,不由转目望向焦小叶,焦小叶亦是一脸惊恐,连连摇头,只道自己并不知情。 李双白突然将目光转向崔世源,厉声道:“那你为何对小叶说你爹被人杀了?” 崔世源叹了一叹,自言自语道:“进了神策军,对我来说,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柳枫等人对他口中的神策军大为惊讶,李朝已开始埋头沉思起来。 李双白此时再次问道:“什么神策军?你爹又叫什么?” 崔世源道:“我爹是崔问监,在神策军里,他们封我爹为大将军,可是我爹从来没有带兵打仗的机会,只是按上/将军所指,不断地杀人。” 柳枫闻言大为吃惊,复声道:“上/将军?”神策军他知道,当年唐玄宗李隆基为防御吐蕃而成立神策军,唐以后,神策军更是历代朝廷的主要禁军,马希萼攻进潭州时,曾经自封为天策上/将军,没想到在这长安城,亦会出现这等组织,显然是有人早有预谋。 李双白及李朝显然亦同样吃惊不小,崔世源以为他们不信自己所言,又道:“他们管那叫做神策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是北风龙虎卫旗下,龙虎卫又有个名字叫血风剑!” 柳枫及李双白闻言大讶,异口同声道:“血风剑?” 李双白蓄势逼前,厉喝道:“刚刚的领头人叫什么名字??龙虎卫是干什么的?” 崔世源摇头道:“谁领头,龙虎卫中没人知道,他们从来不露真面目,就算有了任务,也是蒙面……” 众人只当他说谎,将信将疑,可继续逼问,崔世源仍是这番作答,一时之间,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李朝霍然瞅了眼仍被自己钳制住的崔世源,迎头望着李双白道:“血风剑?我知道前朝朝廷为诛异己,曾经有成立神策军的习惯,神策军本为朝廷禁军,以备不时之用而设,可是战乱后,不少富户和恶霸纷纷列名神策军以求庇护,借以逃避徭役,获得赏赐,有的倚势横行,欺压百姓,朝廷更在其中抽调一部分出来,专杀一些不响应皇室号令的人,其中有一个组织专门取人头颈,他们杀人如麻,手段凶残……”说着,瞅了李双白一眼道:“你叔叔李汾鱼,哎……” 李双白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家族曾经在皇室打拼,幼时俱都见过神策军的凶残手段。 崔世源瞅了面前的坟头一眼,道:“方才穿青袍那个人就是我爹,血风剑有个规矩,叛逃者死,九族俱诛,入了血风剑,便有去无回!” 一时间众人俱都沉默,叛逃者死,九族俱诛,想起李汾鱼之死,想起他那晚对自己所说的话,想起他的惊恐,李双白悲愤交集。 李朝面向崔世源,突然问道:“上/将军是谁?” 崔世源颤颤惊惊道:“我不能说,我要是说出来,我爹会很危险的,上/将军军纪严明,若是被他发现,我爹就性命难保了!” 柳枫忽然道:“那这次,这里十六个人都是你爹所杀了?” 崔世源急忙抬头,神色慌张,焦急着道:“不是呀!不是我爹,我爹只是跟龙虎卫首领一起做事的,首领但有所命,我爹不能不从啊!都是首领带人行事,我爹亦是被迫跟随,你们放过他啊!” 李双白道:“龙虎卫首领是谁?” 崔世源只管摇头,李朝顿时恼道:“不认识?他和你爹一起来伏击我们,你怎么会不认识呢?” 听闻此话,李双白怒气横生,对准崔世源将铁扇头又逼近了方寸,怒声道:“再要不说,你这颗脑袋可要留下来给他们陪葬!”他目光斜顾坟头,显然是指下面那数颗人头。 二百零八 士族翻云点今朝,关河聚众祸起谁 原来方才崔世源与焦小叶争斗时,正被刚刚赶到的李朝窥了个正着,崔世源逃走后,李朝亦便尾随了他,在不足数步之内截其前路。[燃^文^书库][] 眼见李朝步步逼近,崔世源见机不对,眼光四顾之时,将右手的食中两指伸进嘴里打了一个呼哨出来,呼哨声响,四周立时蜂拥出七八个黑衣人,各个手操刀剑对着李朝移步包围了去。 李朝连忙逮其不备钳住崔世源的手腕,厉喝道:“早知道是你这个小子不怀好意了!”说罢,她眼光斜顾,大喝一声,声落,钟离焉领着十数人冲杀而出,将黑衣人缠斗在圈内。 清居苑素有四大护卫,除了钟离焉之外,尚有百步穿心神鬼亦胆寒的伏望,‘洛河双英’童无期和阳关,其中钟离焉是以黑风掌见长,此番虽只来了钟离焉,却威力不减。 那七八个黑衣人非泛泛之辈,斗过少时,钟离焉已然发现这八人俱是江湖上的绝顶好手,手法套路混杂,倒不像是出自一路,攻法奇特,诡诈多变,招数尤为狠辣。 李朝见他们落刀之时,专斩头颈,刃口锋利齐整,已然猜出八/九分,想那李双白一家,饶是李汾鱼,亦是被斩掉头颈而死。 此时此刻,崔世源一时不得脱身,见此情景,他另一只手将呼哨打得更响,一面打呼哨,一面试图甩开李朝,双眼趁机朝四下来回游动,高声叫道:“爹,爹,快救我,快救孩儿啊,我在这里……”挣扎叫嚷间,暗处人影浮动,一个黑布遮面的青袍人掣剑在手冲杀着朝这边扑了过来,口里嚷嚷不断,看情形,像是崔世源的父亲。 随后又扑杀出来数十人,领头人是个留有三寸薄须的劲装汉子,一行人很快将钟离焉围攻在内。 崔世源的双脚也已开始对准李朝连攻十三步,步法迅疾刚猛,攻守灵活,进退生风,竟生生粘住李朝,欲从脚上找寻机会挣脱。 李朝上身守稳,连退数步,猛然一只脚从后方蹿出,找准脚腕,斜踩一脚,并以膝关顶其关骨要穴,手上反向一拽,崔世源右手立时如脱臼一般疼痛,当下龇牙大喊开来。 待到李朝将崔世源拉来木屋门前,李双白目光所投,直迫的崔世源整个人直挺挺朝后退开,显然他是有些惧怕李双白那双杀人似的目光。 原是早先清居苑已得到密报,长安城近来出现了一批严密组织,数日前,李汾鱼平白无故死去,头颈被斩,尸身寻之不见,如今李汾鱼之死牵连了家人,若非李双白与自己在望仙楼有约,此刻怕是亦凶多吉少了。 李朝想及李汾鱼是为清居苑殉职,李双白的家人更因此事无辜丧命,或多或少,她亦应该负上一定责任,于是便在柳枫离去后,招来一部分人送走天绍青,余下数人四处查探,却不想靠临李双白家宅附近时发现了潜伏的人迹。 李朝将事情始末简单说罢,李双白三人顿时恍然大悟。 不待几人交谈,钟离焉与黑衣人的打杀已迫在咫尺,李朝未及说话,已一手扣住崔世源迎了上去,另一手将软剑掣在手中,开始挥剑扫击,一剑放到两三个黑衣人,其势惊人。 那边柳枫也已在被人包围之时抢身上前,双袖展开,劈面便是一掌,掌影所到之处,无不见黑衣人栽倒在地。 李双白却与那帮黑衣人的首领打在一起,焦小叶手脚虽是笨拙,可拼起来,也甚是起劲。 黑布遮面的青袍人几次欲救崔世源,俱都被李朝阻挡,一个不备,与首领双双被人砍了一剑,那首领见机不对,叫了声‘撤’,仅剩的几个黑衣人齐齐撤离,引得钟离焉带人在后追赶。 一阵慌乱的拼斗过后,四周又悄无声息了,天边已望得见黄昏,焦小叶与李双白将屋内十六颗人头埋了。 崔世源望了眼李双白,李双白猛地掣出铁扇扼住他的颈骨,怒喝道:“他们是谁?” 崔世源惊恐发颤,垂下首道:“是我爹!” “你爹?”李双白想起先前望仙楼内,焦小叶说过崔世源父亲已死的事实,不由转目望向焦小叶,焦小叶亦是一脸惊恐,连连摇头,只道自己并不知情。 李双白突然将目光转向崔世源,厉声道:“那你为何对小叶说你爹被人杀了?” 崔世源叹了一叹,自言自语道:“进了神策军,对我来说,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柳枫等人对他口中的神策军大为惊讶,李朝已开始埋头沉思起来。 李双白此时再次问道:“什么神策军?你爹又叫什么?” 崔世源道:“我爹是崔问监,在神策军里,他们封我爹为大将军,可是我爹从来没有带兵打仗的机会,只是按上/将军所指,不断地杀人。” 柳枫闻言大为吃惊,复声道:“上/将军?”神策军他知道,当年唐玄宗李隆基为防御吐蕃而成立神策军,唐以后,神策军更是历代朝廷的主要禁军,马希萼攻进潭州时,曾经自封为天策上/将军,没想到在这长安城,亦会出现这等组织,显然是有人早有预谋。 李双白及李朝显然亦同样吃惊不小,崔世源以为他们不信自己所言,又道:“他们管那叫做神策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是北风龙虎卫旗下,龙虎卫又有个名字叫血风剑!” 柳枫及李双白闻言大讶,异口同声道:“血风剑?” 李双白蓄势逼前,厉喝道:“刚刚的领头人叫什么名字??龙虎卫是干什么的?” 崔世源摇头道:“谁领头,龙虎卫中没人知道,他们从来不露真面目,就算有了任务,也是蒙面……” 众人只当他说谎,将信将疑,可继续逼问,崔世源仍是这番作答,一时之间,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李朝霍然瞅了眼仍被自己钳制住的崔世源,迎头望着李双白道:“血风剑?我知道前朝朝廷为诛异己,曾经有成立神策军的习惯,神策军本为朝廷禁军,以备不时之用而设,可是战乱后,不少富户和恶霸纷纷列名神策军以求庇护,借以逃避徭役,获得赏赐,有的倚势横行,欺压百姓,朝廷更在其中抽调一部分出来,专杀一些不响应皇室号令的人,其中有一个组织专门取人头颈,他们杀人如麻,手段凶残……”说着,瞅了李双白一眼道:“你叔叔李汾鱼,哎……” 李双白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家族曾经在皇室打拼,幼时俱都见过神策军的凶残手段。 崔世源瞅了面前的坟头一眼,道:“方才穿青袍那个人就是我爹,血风剑有个规矩,叛逃者死,九族俱诛,入了血风剑,便有去无回!” 一时间众人俱都沉默,叛逃者死,九族俱诛,想起李汾鱼之死,想起他那晚对自己所说的话,想起他的惊恐,李双白悲愤交集。 李朝面向崔世源,突然问道:“上/将军是谁?” 崔世源颤颤惊惊道:“我不能说,我要是说出来,我爹会很危险的,上/将军军纪严明,若是被他发现,我爹就性命难保了!” 柳枫忽然道:“那这次,这里十六个人都是你爹所杀了?” 崔世源急忙抬头,神色慌张,焦急着道:“不是呀!不是我爹,我爹只是跟龙虎卫首领一起做事的,首领但有所命,我爹不能不从啊!都是首领带人行事,我爹亦是被迫跟随,你们放过他啊!” 李双白道:“龙虎卫首领是谁?” 崔世源只管摇头,李朝顿时恼道:“不认识?他和你爹一起来伏击我们,你怎么会不认识呢?” 听闻此话,李双白怒气横生,对准崔世源将铁扇头又逼近了方寸,怒声道:“再要不说,你这颗脑袋可要留下来给他们陪葬!”他目光斜顾坟头,显然是指下面那数颗人头。 ...